韩寒作品集

韩寒

简介

韩寒，作家、赛车手。生于上海。主要作品：《三重门》至今销售量已逾190万多册。随后又出了《零下一度》再次引起轰动。2009年韩寒在博客上放风要自己当主编办杂志，到最高千字两千块的天价稿酬征集稿件，这本号称要“给当代有灵魂的青年看的”潮流杂志尽管尚未出炉，却已经赚足了眼球。据称，主编韩寒薪酬高达7位数，是目前中国薪酬最高的杂志主编。另外还写有《像少年啦飞驰》《通稿2003》《毒》《韩寒五年文集》《长安乱》《就这么漂来漂去》《一座城池》《寒》《光荣日》《杂的文》《他的国》《草》《可爱的洪水猛兽》 等。

目录

韩寒简历

韩寒语录

三重门

零下一度

像少年啦飞驰

毒

通稿2003

长安乱

就这么漂来漂去

一座城池

光荣日

他的国

可爱的洪水猛兽

草

杂的文

青春

韩寒简历

姓名：韩寒

性别：男

身高：173cm

生日：1982年9月23日，农历壬戌狗年八月初七。

生肖：狗

星座：处女天秤座（韩寒自己笑言）

籍贯：中国上海

语言：吴语（上海话）、普通话、英语

职业：作家、赛车手、歌手、知名博客主、杂志主编、社会评论家

学校：上海市金山区亭林中心小学（原名逸夫小学），上海市朱泾镇罗星中学（初中），上海市松江二中（高中，就读一年后因七门成绩不及格而留级，尔后休学至今）

特长：写作、赛车、足球，长跑（高中破校1500米记录、获区冠军）、台球（多次击败号称文学界第一台球手的石康，两人台球战争旷日持久）、摄影、美术

爱好：赛车、写作、浏览资讯、足球、长跑、桌球、自行车、摩托车、吃拉面、CS、打僵尸

最崇拜的人：父母

喜欢的报纸：《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等

喜欢的歌手：张国荣、黄磊、朴树、老狼、罗大佑、范晓萱、左小祖咒等

喜欢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你丫真狠》

喜欢的宠物：狗

喜欢的水果：西瓜

喜欢的赛车品牌：三菱、宝马、迈凯轮

主编的杂志：《独唱团》（尚在出版社审查阶段）、《合唱团》

所在车队：斯巴鲁中国拉力赛车队

曾效力车队：北京极速、云南红河、FCACA、上海大众333车队

名字来历：“韩寒”一名原是韩寒的父亲韩仁均想出的“得意的笔名”，但一直未被启用；当韩寒身处娘胎，未知性别之时，其父亲已准备把“韩寒”一名当作一笔“财产”送给儿子或者女儿；所以韩寒得名“韩寒”，与其出生时的天气无关。

个人感情：韩寒一向不愿意公开自己的感情生活。但前不久在接受采访时透露，说到自己已经有女朋友。2010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有结婚的打算，但是没有透露结婚对象。

韩寒博客

（由于韩寒在新浪、搜狐等多家门户网站开通博客，各个博客情况不一，所以此处主要介绍其影响力最大的新浪博客。另韩寒常有博文因触及敏感话题而被网站删除，对此感兴趣的推荐去牛博网搜索浏览。因为牛博网完全尊重用户发布的内容，韩寒博客在那里得以全部保留。）

博客公告：不参加研讨会，交流会，笔会，不签售，不讲座，不剪彩，不出席时尚聚会，不参加颁奖典礼，不参加演出，接受少量专访，原则上不接受当面采访，不写约稿，不写剧本，不演电视剧，不给别人写序。有事寄信，上海市邮政信箱500-001

博客头像：木木（一条小狗）

博客背景音乐：《一生所爱》，《红眼睛》，《有谁共鸣》，《当我离开你的时候》等

博客访问量：383,758,120（新浪排行榜第一，疯狂上升中）

微博客：刚一开通而粉丝过万，一个“喂”字而和者众多，后因某些原因发表声明说停止更新。

博文结集出版：《杂的文》、《可爱的洪水猛兽》

博客参与或引发的社会讨论：

2006年与文学评论家白烨的“韩白之争”，对于郭敬明抄袭事件的批判；

2007年对于博客链接松岛枫的回应，与现代诗人关于现代诗优劣的讨论，对于与金莎的绯闻的回应，关于中国作协存废的讨论，关于王蒙指责刘翔言论不当的评论；

2008年对于抵制家乐福和封杀莎朗斯通的评论，关于爱国主义的讨论，关于汶川地震救援的记录，地震灾后重建中对北川政府奢侈购车的批评，因《零点锋云》节目的对话引发的关于“文学大师”与文化传统的讨论；

2009年关于杭州“七十码”事件的评论，关于湖北荆州“天价捞尸”事件的评论，对于上海闵行区钓鱼执法的质疑，对于上海闵行区强制拆迁的批评，对于有关部门出台新规要求电动车上牌的评论，对于谷歌“侵犯”作者版权事件的回应，对于《建国大业》《孔子》《三枪拍案惊奇》等国产电影的批评；

2010年　对于网评员制度的评论，对于刘谦10年央视春晚“近景魔术”的质疑，对于2010年央视春晚节目《亚克西》的评论，对于局长日记作者韩峰的评论，对于谷歌撤离中国的评论，对于候选《时代周刊》“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的回应，对于网上流传甚广的托名“韩寒”的《不要再给西南灾区捐钱捐水啦》一文的回应，对于福建三网民被捕事件的评论，对于世博会相关问题的回答，对于泰兴屠童案的评论，关于历史教师袁腾飞“被封杀”传闻的评论……

个人履历

◆文学类

·1997年于《少年文艺》等刊物发表《傻子》等作品。

·1999年获得“首届全国新概念作文比赛”一等奖。初赛作品《求医》《书店》，复赛作品《杯中窥人》。随后因期末考试七科不及格而留级，引发社会关于“学校应当培养全才还是专才”等系列教育问题的激烈讨论。

·2000年获得“第二届全国新概念作文比赛”二等奖。

·2000年出版长篇小说《三重门》至今销量200多万册，为中国近二十年来销量最大的文学类作品。

·2001年出版散文集《零下一度》至今销量110万册，2001年全国图书畅销排行榜第一。

·2002年出版小说《像少年啦飞驰》至今发行87万册，2002年全国图书畅销榜排名第一。

·2002年出版作品精选集《毒》、《毒2》至今发行80万册。

·2003年出版杂文集《通稿2003》至今发行90万册，2003年全国文学类畅销图书排名第三。

·2004年出版小说《长安乱》至今发行160万册，2004年全国图书排行榜文学类畅销书第一。

·2004年3月出版文集《韩寒五年文集》至今发行78万册。作品有法国、韩国、香港、新加坡、台湾、日本版本。其中法国版本获得法国2004年10月法国最畅销图书。

·2005年出版赛车随笔《就这么漂来漂去》（接力出版社），首印40万册。

·2005年9月开通博客，开始博客写作。

·2006年出版长篇小说《一座城池》（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首印50万册。

·2006年出版文集和唱片《寒·十八禁》

·2007年出版长篇小说《光荣日》（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首印60万册。

·2008年3月出版博客精选集《杂的文》（万卷出版公司），首印30万册。

·2009年1月出版长篇小说《他的国》（万卷出版公司），首印50万册。

·2009年6月出版精选文集《草》。

·2009年7月出版博文精选集《可爱的洪水猛兽》。

◆赛车类

2003年代表北京极速车队参加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上海站N组（国际组）获得第六。

长春站获得N组（国际组）第八。

北京站获得N组（国际组）第六。

2004年上海站N组（国际组）第七，国内车手第四。

2004年6月加入云南红河车队。

2004年获得亚洲宝马方程式资格赛冠军。获得宝马参赛奖学金五万美金。

参加年度亚洲宝马方程式：

巴林站第七，新秀杯第一。

马来西亚站第八，新秀杯第二。

上海站第七，新秀杯第二。

日本站第六，新秀杯第一。

2005年加入上海大众333车队，参加S组1.6L（即：国家杯）的比赛。

2005年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1600cc组上海站第四，贵州站第四，六盘水站第四，昆明站第四。

2005年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中国量产车1600CC组珠海站冠军，上海站亚军，北京站季军及收官战冠军。

2005年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中国量产车1600CC组年度亚军。

2006年代表上海大众333车队参赛，获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1600CC组上海站季军，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上海站亚军。

2007年7月13日在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六盘水战比赛在贵州举行，韩寒获得1600cc组亚军。

2007年7月21-22日1600cc组别中，上海大众333车队在上海站大出风头，王睿、韩寒分别获得冠、亚军。

2007年7月22日1600cc组比赛中，上海大众333车队包揽了冠亚军，名将王睿一路领先最终夺冠，韩寒名列第二。

2007年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1600cc的比赛，上海大众333车队的韩寒最终夺取了该项目年度车手总冠军。而这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2008年，全国汽车拉力赛的漠河站，获得国家杯的第四，1600CC杯的第二。

2008年，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长白山站，获得国家杯的季军，1600CC杯的第二。

2008年10月，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珠海站国家杯冠军。

2008年，全国汽车拉力赛暨亚太拉力赛的龙游站，获得了国家杯的冠军，千六杯的第一。

2008年12月7日，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福建邵武站，获得了国家杯的第四，千六杯的第一。

2008年，拉力赛成绩是车手年度总成绩国家杯的季军，在年度千六中第一名。

2008年12月13日，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的上海站，在天马山很快就破了去年自己的圈速记录，1:08.720的惊人成绩成为全场唯一跑进1分9秒大关的选手。获得上海站国家杯冠军。

2008年场地赛总成绩年度第六，是国家杯分站冠军拿的最多的选手。

2009年的拉力赛转会到其他车队，去争夺N组国际组级别（2.0L）的冠军。签约FCACA车队，代表车队参加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场地赛继续留在上海大众333，为缅怀车王徐浪，韩寒将会去客串一两场长距离越野赛。

2009年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第一站CRC江宁站，韩寒夺得国际组国内车手季军。赛后，韩寒接受采访：“这不是一个我希望得到的成绩，第三名的成绩早就拿过了，这次既然来参赛了，目标肯定就是拿冠军，只要没拿到冠军，我是肯定不会觉得满意的。”

2009年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第二站CRC北京站，韩寒终于夺得国际组国内车手冠军。这也是FCACA车队第一个车手的第一。韩寒在赛后表示：这代表了在N组里，正义的力量开始有机会。正义代

表了赛前不非法堪路和赛车不非法改装。我们是问心无愧的在比赛，不做任何违反规则的事情，不做任何损害其他车手利益的事情，不做任何对其他车队不公平的事情，在很多人都不遵守游戏规则的时候，我们一样坚持原则，我们只是偶然竖一个中指，但是我们却被官方形容成最没有素质的车手。中汽联决定从下一站开始严格监督和处罚赛前提前堪路，希望他们做到。

2009年中国房车锦标赛（CTCC）第四站北京站，韩寒获季军，这是他本赛季在这一赛事中首次登上领奖台。

2009年11月3日代表中国队首次出战ROC国家杯的韩寒和董荷斌给中国赛车带来不小的惊喜，他们先是从死亡之组中力压实力强大的芬兰队获得四强席位，随后在半决赛中以1：2的微弱劣势败给由巴顿领衔的英国队。韩寒和董荷斌的ROC处子秀可谓惊艳，首次参加ROC的中国队实现了赛前韩寒“绝对比中国足球水平高”的豪言壮语，为中国赛车挣足了面子，也让人们看到了国内车手也是有机会向世界叫板的。

2009年12月6日下午，2009年中国房车锦标赛第六站正式比赛在广东国际赛车场全面展开。在率先结束的1600cc组决赛中，从第三位发车的上海大众333车队韩寒先后超越黄楚涵以及杆位得主万金存，并将领先优势保持到终场，拿到了他本赛季第一个分站冠军，这也是上海大众333车队本赛季首个也是唯一一个分站冠军。

2009年12月20日，09赛季CRC收官战——邵武拉力赛正式落下帷幕。韩寒以最后一个分站的冠军，完美收获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N组2009年度总冠军，至此，韩寒成为中国职业赛车史上唯一一位场地和拉力的双料年度总冠军，同时拥有象征中国职业赛车两项赛事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

2010年3月13日至15日，在黑龙江漠河冰雪场地召开的2010年中国拉力锦标赛新闻发布会上，韩寒正式加入斯巴鲁中国拉力赛车队。

◆音乐类

2005年底韩寒签约环球唱片·天韵文化

2006年1月起韩寒低调筹备唱片

2006年5月23日韩寒个人单曲《私奔》MV网络数字发行

2006年9月28日韩寒首张个人专辑《寒·十八禁》发行

2007年9月14日为纪念韩寒博客点击量过亿《寒·十八禁》被所属唱片公司重新包装、打造发行（2CD）

◆其他类

2008年12月接受公盟法律中心颁发的“公民责任奖”

2008年12月19日韩寒与孔庆东黄健翔金晶等荣获年度十大博客

2009年《南方周末》2009年度人物

2009年天涯势力之年度网络十大写手

2009年12月《新世纪周刊》2009年度人物

2009年《亚洲周刊》2009年度风云人物

2009年中国赛车风云榜年度冠军

2009年时代周报“时代100人—2009推动中国进步100人”

2009年10月嘉定世博会论坛上发表题为《城市，让生活更糟糕》的演讲。

2010年1月9日，当选为“全国中小学生最喜爱的当代作家”。

2010年2月在南方周末文化论坛厦门大学站发表演讲，批评当局的文化审查过于严苛。参演胡戈导演的短片《宅居动物》。

2010年3月代言华硕笔记本电脑。

2010年4月入选《时代周刊》“全球最具影响力一百人”。

2010年4月28日在北京大学百年讲堂正式公布的“中国首届心灵富豪榜”中，与曹德旺、陈光标、王菲、范伟等一同入选“心灵富豪风云榜”十大人物。

2010年4月代言宇舶表，代言凡客诚品。

2010年5月代言联想乐phone.

韩寒语录　

1.真理往往是在少数人手里，而少数人必须服从多数人，到头来真理还是在多数人手里，人云亦云就是这样堆积起来的。第一个人说一番话，被第二个人听见，和他一起说，此时第三个人反对，而第四个人一看，一边有两个人而一边只有一个人，便跟着那两个人一起说。可见人多口杂的那一方不一定都有自己的想法，许多是冲着那里人多去的。

2.我这辈子说得最让人无从反驳的话就是被子不用叠——本来就是要摊开睡的——然而这也是第一个被人反驳掉的。懂么，这就是规矩。我们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有太多规矩。

3.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聪明绝顶的人。因为有些博士其实见识没有多少长进，只是学会了怎么把一句人都听得懂的话写得鬼都看不懂

4.如果现在这个时代能出全才，那便是应试教育的幸运和这个时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没有，所以我们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给拿掉。时代需要的只是人才。

5.现在教育问题是没有人会一丝不挂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着棉袄洗澡。

6我觉得，现在的情况就是：家乐福就像一个充气娃娃，让一帮人抱着发泄，一方面可能的确平时活得太压抑，要找个没什么代价的出口。一方面边发泄还要边问这充气娃娃和充气娃娃的制造商，我强不强啊，我强不强啊，看见旁边那些对于搞充气娃娃没兴趣的人还指责他们性无能

7.中国看不起说大话的人。而在我看来大话并无甚，好比古代妇女缠惯了小脚，碰上正常的脚就称“大脚”；中国人说惯了“小话”，碰上正常的话，理所当然就叫“大话”了。敢说大话的人得不到好下场，吓得后人从不说大话变成不说话。

8.我成为现象，思想品德不及格，总比没思想好。

9.因为以前说过，文学往往是政治的妓女，所以，像上文一样，我伺候的评论家们舒服不舒服啊？要不要我叫上陈丹青给大家也认个错，双飞更舒服哦……如果大家觉得我这样的服务很好的话，以后一直点我哦，我的工号是18万4531号，工号是有点难记，唉，没办法，作家里干这行的太多了……

10.我生性不爱受困，常常违反班规，班主任常罚我抄班规20遍，我只好三支笔一起握。我常对人说，我的一手好字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11.街上美女很少，因为这年头，每天上一次床的美女比每天上一次街的美女多。举凡女孩子，略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站着；很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睡着；极有姿色，都在大酒店经理怀里躺着。

12.周庄的大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公车，可见我国政府对提高官员的艺术修养是十分注重的。

13.占着茅坑不拉屎是可恶的，其实，最可恨的却是拉完了屎还要占着等坑。

14.一个男子失恋以后，要么自杀，要么再恋一次爱，而第二次找对象的要求往往相近于第一个，这种心理是微妙的，比如一样东西吃得正香，突然被人抢掉，自然要千方百计再想找口味相近的——这个逻辑只适用于女方背叛或对其追求未果。若两人彼此再无感情，便不存在这种“影子恋爱”，越吃越臭的东西是不必再吃一遍的。

15.名气就仿佛后脑勺的头发，本人是看不见的，旁人却一目了然。

16.数理化语文英语全很好，音乐体育计算机都零分，连开机都不会，我还是一个优等生。但如果我音乐体育计算机好得让人发指，葡萄牙语说得跟母语似的，但是数学英语和化学全不及格，我也是个差生。

17.一个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居然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理想是什么，自己喜欢的是什么，那真是教育的失败。

18.数学就是做，不断做，做到你考试的时候发现试卷上所有的题目都做过，就行了。

19.我在上学的时候，喜欢踢球。有人讽刺我说再踢也踢不到国家队，踢再好也好不过罗纳尔多，踢了有什么意思。不许踢了。

那么，如果你自己喜欢开车，我对你说，你再开也开不到麦克拉伦车队去，开再快也快不过舒马赫，开了有什么意思，驾照没收了。

20.恋爱的话很大程度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比如学校里觉得长得好看有面子，而办公室里觉得找个有钱的有面子一样，其实爱的都是面子。

21.在抗击“非典”的时候，有的航空公司推出了教师和医护人员机票打六折的优惠措施，这让人十分疑惑。感觉好像是护士不够用年轻女老师全上前线了。但是，我实在看不到老师除了教大家勤洗手以外有什么和“非典”扯上关系的。那我是清洁工坐飞机能不能打六折？

22.文章这个东西，在语句通顺，错别字不多到影响阅读的情况下，好坏完全没有评判的标准。我随便拿一篇朱自清的文章交上去，没有一个老师会觉得自己的学生写作文好到有名家的水平了，并且照样会作出很多修改意见

23.有一年学校在交学费的时候强行多收取100元，理由是向家长的贷款，以用于教育建设，至于还款，不仅无期，而且无息。到最后反正被借钱的人谁都不知道这钱究竟建设了一个什么。

24.语文，“秘诀”有二：一是不看语文书；二是不看作文书。

25.我看书有我的原则，我不喜欢语文书、作文课，因为我仇恨这些东西赚人的钱又扼杀人的个性和创造力。我更喜欢王朔，这小子很聪明，而且很真诚。我的写作特点更像钱钟书的《围城》，因为我很欣赏他骂人骂得深刻又不露骨。

26.学生给我寄来一份试卷，里面有一道题是用我的文章作分析，问我的文章到底选自以下那个大赛：a：全国首届新概念作文大赛；b、首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c：新概念首届全国作文大赛。你说这是什么玩意儿！考试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的语文教育真是伟大！

27.我的小说主人公基本上没干什么事，就这么混混沌沌过着。这就是生活。为什么一定要高于生活？

28.数学，我想我只要上到初二就够了。一个人全面发展当然好，但可能越全面发展越是个庸才。说一个人学习高等数学是为了培养逻辑能力，我觉得逻辑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并不是培养出来的东西。古人不学高等数学，难道就没有逻辑能力吗？

29.七门功课红灯，照亮我的前程。

30.我想，时候差不多越来越多的社会名流们要到这里来演出和慰问了，我也该走了。

31.我是一块上海大金子，我会让很多人反思自己。

32.我很难概括自己的个性。我对那些模式化的人格尤为反感，我只是按我喜欢的做事而已。我不愿随大流，我是写不出那种“啊，我们光荣的大桥”一类的东西的。

33.休学后的安排胸有成竹，5月为《三重门》在上海作发行宣传，到同龄人中搞签名售书，暑假约几个同伴去西藏……岁末几个月把自己锁在家里，将一年体验付诸笔端。

34.紧张的人说话时的体现不是忘记内容，而是忘记过渡，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两句毫无因果关系的句子居然能用“所以”串起来。

35.家庭就像一座山，双方都要拼命往上爬，而山顶只容一个人站住脚。说家像山，更重要的是一山难容二虎，一旦二虎相向，必须要恶斗以分轩轻。通常男人用学术之外的比如拳脚来解决争端,所以说，一个失败的女人背后大多会有一个成功的男人。

36.问题涉及到了钱上，爱的寿命就不同了。我常可以见到恶丑无比的男人拥着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37.我们有理由相信，建立在爱情上的爱情是短暂的，因为爱情本身是短暂的；而建立在金钱上的爱情是永远的，因为金钱是永远的。

38.上海的美女走在街上向来目不斜视，高傲地只看前方，穿马路也不例外；上海的男人却大多目不正视，竭力搜索美女，脸上的肌肉已经被培训得可以不受大脑控制而独立行动，见到美女就会调出个笑，因为如此的关注，所以，在上海只听到车子撞老太婆，鲜闻有车子撞上美女。

39.城市好比女人，白天我们看见的只是大施粉黛的脸蛋，待到夜深时才可以见到她卸妆后的容颜。那才是最真实的。

40.潮流是只能等不能追的，这和在火车站等候火车是一个道理，乖乖留在站上，总会有车来，至于刚开走的车，我们泛泛之辈是追不上的。

——零下一度《头发》

41.痛恨一个人四年比喜欢一个人四年更加厉害。喜欢只是一种惯性，痛恨却需要不断地鞭策自己才行。

42.韩寒：“一帮毫无成就的人居然还指责一个世界冠军的教育模式有问题，就是中国逻辑。”

——韩寒评部分国人指责台球冠军丁俊晖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43.什么坛到最后也都是祭坛，什么圈到最后也都是花圈。

44.教师不吃香而家教却十分热火，可见求授知识这东西就像谈恋爱，一拖几十的就是低贱，而一对一的便是珍贵。珍贵的东西当然真贵，一个小时几十元，基本上与妓女开的是一个价。同是赚钱，教师就比妓女厉害多了。妓女赚钱，是因为妓女给了对方快乐；而教师给了对方痛苦，却照样收钱，这就是家教的伟大之处。

——韩寒,《三重门》

45.和女性争辩是不明智的。无论这个女性是不是明智。

46.权力高于你尽全力捍卫的权利。

——韩寒,《像少年啦飞驰》

47.全国有名的迫害学生的源头。

——韩寒谈北京海淀区。

48.大部分的现代诗其实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拆成一句一行写，而所谓比较大师的或者先锋的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每句句子的顺序捣乱了再拆成一句一行写。

——韩寒,《通稿2003》,《诗歌的问题》

49.只要不要脸，谁一天都能写几十首现代诗。

——韩寒,《通稿2003》,《诗歌的问题》

50.所谓压力大，学习苦，名额少，全是老百姓的事情，有钱有权的人，从没有说过教育有什么不好，因为这完全是他们所不能体会的东西。

——韩寒,《通稿2003》,《招生的问题》

51.我们主要到你们这里来学习，话是好听，但是你在学校里都干什么来着？

——韩寒,《通稿2003》,《大学生的问题》

52.先人也很可怜，引用他们的很多话，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尊敬他们，而是凑巧他们和自己想的一样，利用一下这些话，去反驳或者批评一个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的人罢了。

——韩寒,《通稿2003》,《语文的问题》

53.欠人钱和欠人情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别人欠你一笔钱，拖着久久不还，你已经断然失望，这时，那人突然还钱了，你便会觉得那仿佛是身外之财，不是你的钱，然后挥霍花掉；但若是别人欠你一份情，也久久不还，待到那人还你情时，你会备加珍惜这情。

54.，对男子而言，最难过的事就是旅行途中二男一女这样内部永远团结不了.

55.不漂亮的女孩子撒娇成功率其实比漂亮女孩子要高，因为漂亮女孩子撒娇时男的会忍不住要多看一会儿，再在心里表决是否值得；不漂亮的女孩子撒的娇，则像我国文人学成的西方作家写作手法，总有走样的感觉；看她们撒娇，会有一种罪恶感，所以男的都会忙不迭答应，以制止其撒娇不止。

56.骂人时最痛苦不过于别人用你的话来回骂你，分量也会猛增许多。

57.看来最保险的还是常备一只信鸽。

——韩寒评中国移动与中国联通的手机网络。

58.这年头，杀了爹或者被爹杀了都不算新闻。

男学生以不知天高地厚想法幼稚盲目自大为主，女学生就不那么想法幼稚了，而且有一部分想法还很成熟。

——韩寒眼中的大学生。

59.答非所问；没有一个问题能在二十句话内解决；不论什么东西最后都要引到自己研究的领域中去，哪怕嫖娼之类的问题也是；喜欢打断别人话，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话；对无论什么东西都要分成几个方面去说，哪怕说的是一个道理；在否定一样东西前一定要肯定一下；在他们回答问题回答到一半的时候问他们记不记得刚才的问题是什么他们八成不记得了；偏胖；说话的时候手一定要挥舞；被逼到没辙的时候总拿自己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作为比别人强的本钱，但不能解释像他这样的学术权威为什么没有被打倒；被打倒的一定要让人知道自己曾经被打倒；总结性的话都能在死掉的人写的书里找到。

——韩寒谈“专家”的特点。

60.他们的最大理想估计是文坛能变成一个敬老院。

——韩寒：“中国文学没有起色的很大原因是有这些做事说话极其不负责任但又装出一副很诲人不倦的样子的人长期占据文学评论的权威位置。”

61.越小的官就越喜欢滥用职权。

——中国人的毛病。

62.我们chinese总不能拿英语互相问路到长城怎么走吧。

——韩寒认为，普及普通话比普及英语更重要。

63.闭上眼睛以为是在牛津，睁开眼一看是在天津。

——中国学校的早自习。

64.什么东西被神化以后下一步必然是说很多胡话。

65.开个小卖部还恨不得能上市呢。

——韩寒谈大学生眼高手低的现象。

66.不可思议居然还有在花父母钱上学吃饭的二十几岁的人洋洋自得自己的综合能力。

——做一个谈话节目的时候，有一个大学生站起来对韩寒说，可能你写东西的能力比我们强，但是你的综合能力是远远不如我们大学生的。

67.建议以后的作文评分取消优良中差，改成“正合我意”，“相差不远”，“参考大纲”，“逆我者亡”四种得了。

——韩寒：“一个人，没有资格判定甲的文章是优秀，而乙的文章不及格。只能说我喜欢甲的文章不喜欢乙的文章，或者说，甲的文章和教学大纲上要求的差不多，乙的差得有点远。”

68.爱国之心在看中国队踢世界杯或者中国使馆被炸时都在体现和培养，实在不会因为一个班级在烈日之下曝晒了几十小时而增加。

——韩寒谈中学军训。

69.不管老师处于什么样的用心，我觉得这都是很可笑的事情，并且侵犯到人权。最最至少的，你可以不提倡，但是你不能够打击。连个未成年人都教育不了居然要去教育成年人。

——韩寒评“叫你的家长来一趟”。

70.教师本来就是一个由低能力学校培训出来的人，像我上学的时候，周围只有成绩实在不行，而且完全没有什么特长，又不想去当兵，但考大专又嫌难听的人才选择了师范，而在师范里培养出一点真本事，或者又很漂亮，或者学习优异的人都不会选择出来做老师，所以在师范里又只有成绩实在不行，而且完全没有特长，又不想去当兵，嫌失业太难听的人选择了做教师。所以可想教师的本事能有多大。

71.中国几千年来一直故意将教师的地位拔高，终于拔到今天这个完全不正确的位置。

——韩寒：“其实说穿了，教师只是一种职业，是养家糊口的一个途径，和出租车司机，清洁工没有本质的区别。”

72.假的传千里，真的没人理。

73.我们不能借着管理的名义欺负压榨一些穷苦百姓，也不能借着无法管理的名义放纵一些贪官贵人。如果像城管抓小商贩一样抓中国的大小腐败，那社会肯定更加和谐。国家肯定更加强大。

74.明明下流的人，凑一起就叫上流社会？

75.生活实在是最无辜的事物，它明明最公正，却被无数人用作自己做坏事的借口。一切都是生活所迫，而生活却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76.我实在不能想象当两个人很相爱的时候，突然会出现一个既不是我爸妈，也不是对方爸妈的人说：不行，你们不能在一起。

77.从不服输的我承认，我输给你了。——韩寒自曝被女教师骚扰多年（2007年12月15日）

78.其实高考的压力是完全的经济压力，如果高考前一天，忽然告诉你你爹妈都死了，但是居然卖烧饼的爹妈有几个亿的遗产，我想绝大部分的人会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参加考试，并且在碰到一个诸如叫你分析“居然”和“竟然”两词除了笔画不一样多以外有什么区别之类的题目的时候高呼一声：爷不考了!

79.有句话说“爱情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这话其实不对，爱情没这威力，爱情只是促使女人去买最好的化妆品，仅此而已。

80.九十年代女中学生的文章仿佛是个马厮，里面尽是黑马王子和无尽的青梅竹马。

81.前几年考重点高中成风，现在已经成疯。

82.规矩其实是温饱以后的消遣，温饱都不能了，还要规矩吗。

83.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你赠人黑锅，你的手还是黑的。

——出自韩寒“新年几事”

84.所谓脚痛踢脚，头痛踢头，另一个外援在国内联赛里眼睛又被踢残了。的确不太文明，弄不好国际社会对中国队的印象就是在原始森林海边踢椰子的一群狒狒

85.我几年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广告，大意是这样的，在公共汽车上，一个老者垂头丧气，人家问，你怎么了。老头说，我得了癌。车上的售票员说，没事，我几年前也得了癌，在前面某站的一个医院治疗了，现在好了。司机接着说，是的，我的癌也是那里治好的。然后一车的乘客纷纷说，我们的癌，都是在那里治好的。

86.刘翔，居然有人觉得他应该谦虚点．已经是世界记录保持者了，如果非要在那说，不行不行，我跑的还不行．可能某些人听着心里舒服，但这样的谦虚其实是对别人更大的侮辱，这都叫不行，那你们都是残废了．

87.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蹉跎岁月嘛，总离不开一个“蹉”字，“文革”下乡时搓麻绳，后来混上镇长了搓麻将，搓麻将搓得都驼了背，乃是真正的蹉跎意义的体现。

88.我会不会加入作协？如果我去了就能当主席，我就去，我下一秒就把作协给解散了。

89.就算我是个名人了，但我也特清高特清高特清高特清高特清高特清高，清高到高晓松不胜韩寒的程度，所以我不喜欢做什么评委。

——“高处不胜寒”，韩寒一句话压过高晓松

90.你是否像鞭炮一样一点就着？一点就着的下场就是炮灰。

91.失恋的人的伤心大多不是因为恋人的离开，而是因为自己对自己处境的同情和怜悯。

92.世界上逻辑分两种，一种是逻辑，一种是中国逻辑。

93.低级趣味也是趣味，娱乐自己始终不易。

94.自己觉得自己特聪明，把别人都想得特别的别有用心，什么拙劣博出位之类。如果一件事情，凭他们的脑袋就知道是拙劣的，难道我还能不知道。

95.虽然我不会参加任何影视的表演，但其实我是一个好演员，只是没有人有资格来导演我罢了。不要学我。你让我重来，我都学不像自己。

96.有些人，居心叵测惯了，看出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居心叵测。

97.事实上，在长途旅行的时候，你愿意带上谁，她便是好姑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后记

主目录

一

林雨翔所在的镇是个小镇。小镇一共一个学校，那学校好比独生子女。小镇政府生造的一些教育机构奖项全给了它，那学校门口“先进单位”的牌子都挂不下了，恨不得用奖状铺地。镇上的老少都为这学校自豪。那学校也争过一次气，前几届不知怎么地培养出两个理科尖子，获了全国的数学竞赛季亚军。消息传来，小镇沸腾得差点蒸发掉，学校领导的面子也顿时增大了好几倍，当即把学校定格在培养理科人才的位置上，语文课立马像闪电战时的波兰城市，守也守不住，一个礼拜只剩下四节。学校有个借口，说语文老师都转业当秘书去了，不得已才……林雨翔对此很有意见，因为他文科长于理科——比如两个侏儒比身高，文科侏儒胜了一公分——所以他坚持抗议。

林雨翔这人与生具有抗议的功能，什么都想批判——“想”而已，他胆子小，把不满放在肚子里，仅供五脏之间的交流。

小镇还有一个和林雨翔性格雷同的人，他叫马德保，马德保培育成功这性格比林雨翔多花了三十年，可见走了不少冤枉路。马德保没在大学里念过书，高中毕业就打工，打工之余，雅兴大发，涂几篇打工文学，寄了出去，不料编辑部里雅兴发得更厉害，过几个月就发表了出来。马德保自己吓了一跳，小镇文化站也吓了一跳，想不到这种地方会有文人，便把马德保招到文化站工作。马德保身高一米八五，人又瘦，站着让人担心会散架，天生一块写散文的料。在文化站读了一些书，颇有心得，笔耕几十年，最大的梦想是出一本书。最近整理出散文集书稿，寄出去后梦想更是鼓胀得像怀胎十月的女人肚子，理想中的书也呼之欲出。后来不幸收到出版社的退稿信函，信中先说了一些安慰话，再点题道：“然觉大作与今人之阅读口味有所出入，患无销路，兹决定暂不出版。”马德保经历了胎死的痛苦，只怪主刀大夫手艺不精，暗骂编辑没有悟性驽钝未开，决心自费出书，印了两百本，到处送人。小镇又被轰动，马德保托书的福，被镇上学校借去当语文老师。

有人说当今学文史的找不到工作，这话也许正确，但绝不代表教文史的也找不到工作。那几个出走的语文老师一踏入社会便像新股上市，要的单位排队，顿时学校十个语文老师只剩六个。师范刚毕业的学生大多瞧不起教师职业，偶有几个瞧得起教师职业的也瞧不起这所学校，惟有马德保这种躲在书堆里不谙世道的人才会一脸光荣地去任职。他到学校第一天，校领导都与他亲切会面，足以见得学校的饥渴程度。

马德保任一个班级的语文教师和文学社社长。他以为现在学生的语文水平差，把屠格涅夫教成涅格屠夫都不会有人发现，所以草草备课。第一天教书的人都会紧张，这是常理，马德保不知道，以为自己著作等身，见多识广，没理由紧张。不料一踏进教室门，紧张就探头探脑要冒出来，马德保一想到自己在紧张，紧张便又扩大多倍，还没说话脚就在抖。

一个紧张的人说话时的体现不是忘记内容，而是忘记过渡，马德保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两句毫无因果关系的句子居然能用“所以”串起来。讲课文失败，掩饰的办法就是不断施问。毕业班的林雨翔看透了马德保的紧张，又想在听课的教师面前表现，连连举手胡诌，马德保本来是在瞎问，和林雨翔的答案志同道合，竟可以一一匹配。渡过难关后，马德保对林雨翔极口揄扬，相见恨晚，马上把他收进文学社。

二

林雨翔老家在农村，这村倚着一条铁路。前几年火车提速，但那里的孩子却不能提速。一次在铁路上玩时一下被轧死两个，亏得那时五岁的林雨翔在家里被逼着读《尚书》，幸免于难，成为教条主义发展至今惟一成就的一件好事。林父先是恐惧不安，成天让林雨翔背《论语》、《左传》。但那两个为自由主义献身的孩子在人心里阴魂不散，林父常会梦见铁轨边肚子骨头一地都是，断定此地不可久留。正好区委里的一个内部刊物要人，林父荣升编辑，便举家搬迁。不幸财力有限，搬不远，只把家挪了一两公里，到了镇上。离铁轨远了，心里踏实不少，每天早出晚归工作也挺顺心。

林父这人爱书如命，可惜只是爱书，而不是爱读书。家里藏了好几千册书，只作炫耀用，平日很少翻阅。一个人在粪坑边上站久了也会染上粪臭，把这个原理延伸下去，一个人在书堆里呆久了当然也会染上书香，林父不学而有术，靠诗歌出家，成了区里有名气的作家。家里的藏书只能起对外炫耀的作用，对内就没这威力了。林雨翔小时常一摇一晃地说：“屁书，废书，没用的书。”话由林母之口传入林父之耳，好比我国的古诗经翻译传到外国，韵味大变。林父把小雨翔痛揍一顿，理由是侮辱文化。林雨翔那时可怜得还不懂什么叫“侮辱”，当然更别谈“文化”了，只当自己口吐脏话，吓得以后说话不敢涉及到人体和牲畜。林父经小雨翔的一骂，思想产生一个飞跃，决心变废为宝，每天逼小雨翔认字读书，自己十分得意——书这东西就像钞票，老子不用攒着留给小子用，是老子爱的体现。

没想到林雨翔天生——应该是后天因素居多——对书没有好感，博大地也想留给后代享用，他下意识里替后代十分着想。书就好比女人，一个人拿到一本新书，翻阅时自会有见到一个处女一样怜香惜玉的好感，因为至少这本书里的内容他是第一个读到的；反之，旧书在手，就像娶个再婚女人，春色半老红颜半损，翻了也没兴趣——因为他所读的内容别人早已读过好多遍，断无新鲜可言。林雨翔竭力保留书的新鲜，弄不好后代困难时这些书还可以当新书卖呢。林父的眼光只停留在儿子身上，没能深邃到孙子的地步，天天死令林雨翔读书，而且是读好书。《红楼梦》里女人太多，怕儿子过早对女人起研究兴趣，所以列为禁书；所幸《水浒传》里有一百零五个男人，占据绝对优势，就算有女人出现也成不了气候，故没被禁掉，但里面的对话中要删去一些内容，如“鸟”就不能出现，有“鸟”之处一概涂黑，引得《水浒传》里“千山鸟飞绝”，无奈《水浒传》里鸟太多，林父工作量太大，况且生物学告诉我们，一样动物的灭绝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所以林父百密一疏，不经意留下几只漏网之鸟，事后发现，头皮都麻了，还好弭患及时，没造成影响。

林父才疏，只识其一不识其二，把老舍《四世同堂》里的“屌”错放了过去。一天偶查字典，找到“屌”字，大吃一惊，想老舍的文章用词深奥，不适合给小雨翔看，思来想去，还是古文最好。

然而古文也难免有这类文字。堂堂《史记》，该够正经了，可司马迁著它时受过宫刑，对自己所缺少的充满向往，公然在《史记》里记载“大阴人”大生殖器的人。，这书该禁。《战国策》也厄运难逃，有“以其髀加妾之身”的描写，也遭了禁。林父挑书像拣青菜，中国丰富灿烂的文献史料，在他手里死伤大片。最后挑到几本没瑕疵的让林雨翔背。林雨翔对古文深恶痛绝，迫于父亲的威严，不得不背什么“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简单一点的像“无古无今，无始无终”。背了一年多，记熟了几百条哲理，已具备了思想家的理论，只差年龄还缺。七岁那年，林父的一个朋友，市里的一家报社编辑拜访林家，诉苦说那时的报纸改版遇到的问题，担心众多。小雨翔只知道乱背“畏首畏尾，身其余几”，编辑听见连小孩子都用《左传》里的话来激励他，变得大刀阔斧起来，决定不畏浮云，然后对林雨翔赞赏有加，当下约稿，要林雨翔写儿歌。林雨翔的岁数比王勃成天才时少了一倍，自然写不出儿歌。八岁那年上学，字已经识到了六年级水平，被教师夸为神童。神童之父听得也飘飘然了，不再逼林雨翔背古文。小雨翔的思想得到超脱，写诗一首：

小鸭子嘎嘎叫

不吃饭不睡觉

到底这是为什么

原来作业没有交

林父看了大喜过望，说是象征主义，这首诗寄给了那编辑，不日发表。林父在古文里拣青菜有余暇，开讲西方文学，其实是和儿子一起在学。由于林雨翔的处女作是象征主义的路，林父照书大段解释象征主义，但没有实人，只好委身布莱克，由唯美主义摇身变成象征主义，讲解时恰被林母听见，帮他纠正——林母以前在大专里修文科，理应前途光明，不慎犯了个才女们最易犯的错误，嫁给一个比她更有才的男人。家庭就像一座山，双方都要拼命往上爬，而山顶只容一个人站住脚。说家像山，更重要的是一山难容二虎，一旦二虎相向，必须要恶斗以分轩轾。通常男人用学术之外的比如拳脚来解决争端，所以说，一个失败的女人背后大多会有一个成功的男人。林父林母以前常闹矛盾，几欲离婚，幸亏武松诞生。林雨翔天资可爱聪颖，俩人把与对方的恨转变成对孩子的爱，加上林母兴趣转移——完成了一个女人最崇高的使命后，老天赏给她搓麻将的才华，她每天晚出早归搓麻将。这样也好，夫妻口角竟少了许多。个中原因并不复杂，林父想骂人时林母往往不在身边，只好忍住。久而久之，林父骂人的本能退化——这话错了，对男人而言，骂人并不是一种本能，骂女人才是本能。

由于林雨翔整天在家门口背古文，小镇上的人都称之为“才子”。被允许读其他书后，才子转型读现代小说，读惯了古文，小雨翔读起白话小说时畅通顺快得像半夜开车。心思散极，古文全部荒废，连韩非子是何许人都不记得了。中国的长篇小说十部里有九部是差的，近几年发展得更是像广告里的“没有最差，只有更差”，只可惜好莱坞的“金酸梅”奖尚没涉足到小说领域，否则中国人倒是有在国际上露脸的机会。所以，读中国长篇小说很容易激起人的自信，林雨翔读了几十部后，信心大增，以为自己已经饱读了，且饱得厉害——不是人所能及的饱，而是蛙蛇过冬前的饱，今朝一饱可以长期不进食。

于是林雨翔什么书都不读了，语文书也扔了。小学里凭他的基础可以轻松通过，升了中学后渐渐力不从心，加上前任语文教师对他的孤傲不欣赏，亟来用荀子劝他，说什么“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见未果，便用庄子吓他“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依旧没有效果，只好用老子骂他，说雨翔这人“正复为奇，善复为妖”，预言“此人胸襟不广，傲而无才，学而不精，懦弱却善表现，必不守气节，不成大器”。万没想到这位语文教师早雨翔一步失了节，临开学了不翼而飞，留个空位只好由马德保填上。

雨翔得到马德保的认可，对马德保十分忠心，马德保也送他的散文集《流浪的人生》给林雨翔，林雨翔为之倾倒，于是常和马德保同进同出，探讨问题。两人一左一右，很是亲密。同学们本来对林雨翔的印象不好，看见他身旁常有马德保，对马德保也印象不佳——譬如一个人左脚的袜子是臭的，那么右脚的袜子便没有理由不臭。

其实林雨翔前两年就在打文学社的主意，并不想要献身文学，而是因为上任的社长老师坚信写好文章的基础是见闻广博，那老师旅游成癖，足迹遍及全国，步行都有几万里，我红军恨不能及。回来后介绍给学生，学生听她绘声绘色地描述，感觉仿佛是接听恋人的电话，只能满足耳瘾而满足不了眼瘾，文章依然不见起色。社长便开始带他们去郊游。开始时就近取材，专门往农村跑。头几次镇上学生看见猪都惊喜得流连忘返半天，去多以后，对猪失去兴趣，遂也对农村失去兴趣。然后就跑得远了些，一路到了同里，回来以后一个女生感情迸发，著成一篇《江南的水》，抒情极深，荣获市里征文一等奖。这破文学社向来只配跟在其他学校后面捡些骨头，获这么大的奖历史罕见，便把女学生得奖的功劳全归在旅游上，于是文学社俨然变成旅行社，惹得其他小组的人眼红不已。

林雨翔也是眼红者之一。初一他去考文学社，临时忘了《父与子》是谁写的，惨遭淘汰。第二次交了两篇文章，走错一条路，揭露了大学生出国不归的现象，忘了唱颂歌，又被刷下。第三次学乖了，大唱颂歌，满以为入选在望，不料他平时颂歌唱得太少，关键时刻唱不过人家，没唱出新意，没唱出感情，再次落选。从此后对文学彻底失望。这次得以进了文学社，高兴得愁都省略掉了。

那天周五，下午有一段时间文学社活动。路上林雨翔对马德保说：“马老师，以前我们选写文章的人像选歌手，谁会唱谁上。”

马德保当了一个礼拜老师，渐渐有了点模样，心里夸学生妙喻盖世，口上替老师叫冤：“其实我们做老师的也很为难，要培养全面发展的学生，要积极向上，更主要是要健康成长。”言下之意，学生就是向日葵，眼前只可以是阳光，反之则是发育不佳。

“那最近有什么活动呢？”

“噢，就是讲讲文学原理，创作技巧。文学嘛，多写写自然会好。”

雨翔怕自己没有闭门造车的本领，再试探：“那——不组织外出活动？”

“这就是学校考虑的事了，我只负责教你们怎么写文章——怎么写得好。”马德保知道负责不一定能尽责，说着声音也虚。

雨翔了解了新社长是那种足不出户的人，对文学社的热情顿时减了大半。踱到文学社门口，马德保拍拍林雨翔的肩，说：“好好写，以后有比赛就让你参加，你要争口气。”里面人已坐满，这年代崇敬文学的人还是很多的。所以可见，文学已经老了，因为一样东西往往越老越有号召力；但又可以说文学很年轻，因为美女越年轻追求者就越多。然而无论文学年轻得发嫩或老得快死，它都不可能是中年的成熟。

马德保介绍过自己，说：“我带给大家一样见面礼。”学生都大吃一惊，历来只有学生给老师送东西的义务，绝没有老师给学生送东西的规矩。

马德保从讲台下搬出一叠书，说：“这是老师写的书，每个人一本，送给大家的。”然后一本一本发，诧异这两百本书生命力顽强，大肆送人了还能留下这么多。社员拿到书，全体拜读，静得吓人。马德保见大作有人欣赏，实在不忍心打断，沉默了几分钟，忽然看到坐在角落里一个男生一目十页，唰唰乱翻。平常马德保也是这么读书的，今天不同，角色有变化，所以心里说不出地难过。可书已送人，自己又干涉不了，好比做母亲的看见女儿在亲家受苦。马德保实在看不下去，口头暗示说：“有些同学读书的习惯十分不好，速度太快，这样就不能体会作者着笔的心思，读书要慢。”

这话把想要翻一页的人吓得不敢动手，只好直勾勾地看着最末几行发呆——其实不翻也不会影响，因为马德保的散文散得彻底，每篇都像是玻璃从高处跌下来粉碎后再扫扫拢造就的，怕是连詹克明所说的“整合专家”都拼不起来了。

雨翔悄声坐到那个翻书如飞的男生旁。两人素未谋面，男生就向他抱怨：“这是什么烂书，看都看不懂。”

林雨翔为认识一个新朋友，不顾暗地里对不起老朋友，点头说：“是啊。”

“什么名字？”林雨翔问。

“罗——罗密欧的罗，天——”男生一时找不出有“天”的名人，把笔记本摊过去，笔一点自己的大名。

“罗——天诚，你的字很漂亮啊。”

罗天诚并不客气，说：“是啊，我称它为罗体字！”说着满意地盯着“裸体字”，仿佛是在和字说话：“你叫林雨翔是吧，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一切追求名利的人最喜欢听到这句话。林雨翔心里回答“正是老子”，嘴上窘笑说：“是吗？”

罗天诚像没在听林雨翔说话。林雨翔那个“是吗”凝固在空气里翘首以待回应。

“上面那根排骨叫什么名字？我看见他跟你挺好的。”林雨翔不愿和排骨苟活一起，不屑道：“他是我一个老师，看我将来会有大出息，故意和我套近乎。”

“我看是你和他套近乎吧？”罗天诚冷眼看他，拆穿谎言。雨翔苦心经营的虚荣感全部被反诘歼灭掉，痛苦不堪，硬笑一下，懒得和罗天诚这怪人说话。

马德保终于开讲。第一次带一大帮文学爱好者——其实是旅行爱好者——他有必要先让自己神圣，昨晚熬到半夜，查经引典，辞书翻了好几本，总算著成今天的讲义，开口就说：

“文学是一种美的欣赏美的享受，既然如此，我们首先要懂得什么是美。研究美的有一门学问，叫美学——研究丑的就没有丑学，所以可以看出美的重要——”马德保顿了顿，旨在让社员有个笑的机会，不料下面死寂，马德保自责讲得太深，学生悟性又差，心里慌了起来，脑子里一片大乱，喝一口水稳定一下后，下面该说的内容还是不能主动跳出来。马德保只好被动搜索，空旷的记忆里怎么也找不着下文，像是黑夜里摸寻一样小东西。

马德保觉得学生的眼睛都注意着他，汗快要冒出来。万不得已，翻开备课本，见准备的提纲，幡然大悟该说什么，只怪自己的笨：

“中国较著名的美学家有朱光潜，这位大家都比较熟悉，所以我也不再介绍了——”其实是昨晚没查到资料，“还有一位复旦大学的蒋孔阳教授，我是认识他的！”真话差点说出来“我是昨晚才认识的”，但经上面一说，好像他和蒋孔阳是生死至交。

马德保为证明自己的话，不得不窃用蒋的学生朱立元一篇回忆恩师文章中的一段话：“我当时去拜访他时，他问得很仔细，他问到狄德罗的‘美在关系’说内容时，我举了狄德罗对高乃依悲剧《贺拉斯》分析的例子，说到老贺拉斯的一句关键性台词‘让他去死吧’时，我的先生轻声纠正说：‘是让他死吧’，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引自《复旦逸事》（辽海出版社）第179页。说别人的话能做到像马德保一样情真意切着实不易，但一切初次作案的小偷花不义之财时都会紧张，马德保念完后局促地注意下面的反应，生怕听到“老师，这个我读过”的声音，调动全身一切可调动的智慧准备要解释，幸好现在学生无暇涉猎到考试以外的书籍，听得都像真的一样。

马德保再阔谈希腊神话与美学的关系。

罗天诚推几下林雨翔，问：“你听得懂他在讲什么？”

“讲故事吧。天知道。”

罗天诚变成天，说：“我知道，他这是故意卖弄，把自己装成什么大学者，哈……”

林雨翔听得兴趣索然。他对美的认识处在萌芽阶段，不比马德保的精深。百般无聊中，只好随手翻翻《流浪的人生》，看到一篇《铁轨边的风》，想起儿时的两个伙伴，轻叹一声，看下去。马德保开头就装神扮鬼，写道：“我有预感，我将沿着铁轨流浪。”预感以后，大作骈文：

两条铁轨，千行泪水。风起时它沉静在大地暖暖的怀里酣睡着，酣睡着。天快亮了。千丝万缕的愁绪，在这浓重的夜空里翻滚纠结；千疮百孔的离思，在这墨绿的大地中盘旋散尽。

沿着她走，如风般的。这样凄悲的夜啊，你将延伸到哪里去？你将选择哪条路？你该跟着风。蓝色的月亮也追寻着风向。在遥远的地方，那片云哟……

雨翔想，这篇无疑是这本书里最好的文章，他为自己意外地发现一篇美文欣喜不已。其实他也没好好读过《流浪的人生》。当初的“倾倒”只是因为书而不是书里的内容，这次真的从垃圾堆里拣到好东西，再一回被倾倒。

马德保第一堂课讲什么是美，用了两个钟头，布置议论文一篇，预备第二堂讲如何挑选芸芸众生里的美文，懒得全部都写，只在讲义上涂“如何选美”，第三堂课要讲找到美文以后的摘录感悟，当然叫“选美之后”，第四堂终于选美完毕，授怎样能像他一样写文章。一个月的计划全部都订好了，想天下美事莫过于去当老师，除了发工资那天比较痛苦外，其余二十九天都是快乐的。

林雨翔回到家，向父亲报喜说进了文学社。林父见儿子终成大器，要庆祝一下。只是老婆不在，无法下厨——现在大多家庭的厨房像是女厕所，男人是从不入内的。他兴致起来，发了童心，问儿子：“拙荆不在，如何是好？”

林雨翔指指角落里的箱子，说：“吃泡面吧。”林家的“拙荆”很少归巢，麻将搓得废寝忘食，而且麻友都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该镇镇长赵志良，是林母的中学同学，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蹉跎岁月嘛，总离不开一个“蹉”字，“文革”下乡时搓麻绳，后来混上镇长了搓麻将，搓麻将搓得都驼了背，乃是真正的蹉跎意义的体现。另外还有镇里一帮子领导，白天开会都是禁赌对人民群众精神文明建设的意义，一到晚上马上深入群众，和人民搓成一片。林母就在麻将桌上建立了与各同志之间深厚的革命友谊，身价倍增，驰名于镇内外。这样林父也动怒不了，一动怒就是与党和人民作对，所以两个男人饿起来就以吃泡面维生。可是这一次林父毅然拒绝了儿子的提议，说要改种花样，便跑出去买了两盒客饭进来。林雨翔好久不闻饭香，想进了文学社后虽然耳朵受苦，但嘴巴得福，权衡一下，还是值得的。

两个男人料不到林母会回家。林母也是无奈的，今天去晚一步，只能作壁上观。麻将这东西只能“乐在其中”，其外去当观众是一种对身心的折磨，所以早早回来——自从林母迷恋上麻将后，俨如一只猫头鹰，白天看不见回家的路，待到深夜才可以明眼识途。

林父以为她是回来拿钱的，一声不发，低头扒饭。林雨翔看不惯母亲，轻声说：“爸，妈欠你多少情啊。”

“这你不懂，欠人家情和欠人家钱是一回事，她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林母竟还认得厨房在哪里，围上兜去做菜，娇嗔说：“你们两个大男人饿死也活该，连饭都不会做，花钱去买盒饭，来，我给你们炒些菜。”

林父一听感动得要去帮忙——足以见得欠人钱和欠人情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别人欠你一笔钱，拖着久久不还，你已经断然失望，这时，那人突然还钱了，你便会觉得那仿佛是身外之财，不是你的钱，然后挥霍花掉；但若是别人欠你一份情，也久久不还，待到那人还你情时，你会备加珍惜这情。

雨翔心里笑着。林父帮忙回来，想到正事，问：“那个赏识你的老师是——”

“马老师，马德保。”

“马德保！这个人！”林父惊异得要跳起来。

林雨翔料定不会有好事了，父亲的口气像追杀仇人，自己刚才的自豪刹那泄光，问道：“怎么了？”

林父摇摇头，说：“这种人怎么可以去误人子弟，我跟他有过来往，他这个人又顽固又——嗨，根本不是一块教书的料。”

林雨翔没发觉马德保有顽固的地方，觉得他一切尚好——同类之间是发现不了共有的缺点的。但话总要顺着父亲，问：“是吗？大概是有一点。”

林父不依不饶：“他这个人看事物太偏激了，他认为好的别人就不能说坏，非常浅薄，又没上过大学，只发表过几篇文章……”

“可爸，他最近出书咧。”

林父一时愤怒，把整个出版界给杀戮了，说：“现在这种什么世道，出来的书都是害人的！”铲平了出版界后，觉得自己也有些偏激，摆正道：“书呢？有吗？拿来看看。”

林雨翔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老师有积怨，诚惶诚恐地把书翻出来递给父亲，林父有先知，一看书名便说：“不行”，看了略要更是将头摇得要掉下来。

林母做菜开了个头，有电话来催她搓麻将，急得任那些菜半生不熟在锅里。林父送她到了楼下，还叮嘱早些回来——其实林母回家一向很早，不过是第二天早上了。

林雨翔望着父亲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哈，赌场出疯子，情场出傻子。”

三

马德保的理论课上得人心涣散，两个礼拜里退社的人数到了十五个。马德保嘴上说：“文学是自愿，留到最后的最有出息。”心里还是着急，暗地里向校领导反映。校方坚持自愿原则，和马德保的高见不谋而合也说留到最后的最有出息。又过半个礼拜，没出息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都退得理由充足，有自己写条子的，说：

本人尚有作家之梦，但最近拜谒老师，尊听讲座，觉得我离文学有很大的距离，不是搞文学的料，故浅尝辄止，半途而废，属有自知之举。兹为辞呈。

这封退组信写得半古不白，马德保捧一本字典翻半天，终于搞懂是要退出，气得撕掉。手头还有几张，惶恐地再看，下封就有了直奔主题的爽快：

马老师，您好。我由于有些事情，想要退出文学社。祝文学社越办越好！

马德保正在气头上，最后一句祝福读着也像是讥讽，再撕掉。第三封就文采飞扬情景交融了：

我是文学社一个普通的社员，但是，最近外公卧病，我要常去照顾，而且我也已经是毕业班的学生了，为了圆我的梦，为未来抹上一层光辉，我决定暂时退出文学社，安心读书，考取好的高中。马老师的讲课精彩纷呈，博古通今，贯通中西，我十分崇敬，但为了考试，我不得不割爱。

马德保第一次被人称之为“爱”，心里高兴，所以没撕。读了两遍信，被拍中马屁，乐滋滋地想还是这种学生体贴人心。

在正式的教学方面，马德保终于步入正轨，开始循规蹈矩。教好语文是不容易的，但教语文却可能是美事里的美事，只要一个劲叫学生读课文，“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古训在今天却不大管用，可见读书人是越来越笨而写书人越来越聪明了。语文书里作者文章的主题立意仿佛保守男女的爱情，隐隐约约觉得有那么一点，却又深藏着不露；学生要探明主题辛苦得像挖掘古文物，先要去掉厚厚的泥，再拂掉层层的灰，古文物出土后还要加以保护，碰上大一点的更要粉刷修补，累不堪言。

马德保就直接多了，不讨论，不提问，劈头就把其他老师的多年考古成果传授给学生。学生只负责转抄，把黑板上的抄到本子上，把本子上的抄到试卷上，几次测验下来成果显赫，谬误极少。惟一令马德保不顺心的就剩下文学社。

这天他偶然在《教学园地》里发现一篇论文，说要激发学生的兴趣就要让学生参与。他心想这是什么歪论，让学生参与岂不是扫了老师的威风，降了老师的威信？心里暗骂是放屁，但好奇地想见识一下施放者的大名，看了吓一跳，那人后面有一大串的旁介，光专家头衔就有两个，还是资深的教育家，顿时肃然起敬，仔细拜读，觉得所言虽然不全对，但有可取之处，决心一试。

第三次活动马德保破例，没讲“选美以后”，要社员自由发挥，写一篇关于时光流逝的散文。收上来后，放学生读闲书，自己躲着批阅。马德保看文章极讲究修辞对偶，凡自己读得通顺的一律次品。马德保对习作大多不满意，嫌文章都落了俗套。看到罗天诚的开头，见两个成语里就涉及了三只动物——“白驹过隙，乌飞兔走”，查过词典后叹赞不已，把罗天诚叫过去当面指导。林雨翔看了心酸，等罗天诚回来后，问：“他叫你干什么？”

罗天诚不满地说：“这老师彻底一点水平都没有，我看透了。”

马德保批完文章，说：“我有一个消息要转告大家，学校为了激发同学们的创作灵感，迎接全市作文比赛，所以为大家组织了外出踏青，具体的地方有两个供选择，一是——”马德保的话戛然止住，盯着单子上的“甪”字发呆，恨事先没翻字典，只好自作主张，把水乡直抹杀掉，留下另一个选项周庄，谢天谢地总算这两个字都认识，否则学生就没地方去了——校领导的态度与马德保一样，暗自着急，组织了这次秋游，连马德保也是刚被告之的。

社员一听全部欢呼，原本想这节课后交退组书的都决定缓期一周执行。

周庄之行定在周日，时限紧迫，所以社员们都兴奋难抑，那些刚刚退组的后悔不已，纷纷成为坏马，要吃回头草。不幸坏马吃回头草这类事情和精神恋爱一样，讲究双方面的意愿；坏马欲吃，草兴许还不愿意呢。马德保对那些回心转意的人毫不手软，乘机出恶气说要进来可以，周庄不许去，那些人诧异心事被看穿，羞赧得逃也来不及。

学生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认识到钱的价值。以前小学里出游，总要带许多东西一点钱；现在学生已经懂得中国的政局稳定，绝无把人民币换成货品以保值的必要，所以都带一点东西许多钱。林雨翔要了三百，料想在周庄花已经够了，手下留情的话还可以用剩一些。林父对钱怜惜，转而变成对旅游的痛恨。结果旅游业步出版业的后尘，被林父否定得有百害无一利，什么“浪荡公子的爱好”，“无聊者的选择”。？钱虽说给了，林父对学校却十分不满，说毕业班的人还成天出去玩，天理何在？

周日早上，学校门口停了一辆小面包车。天理虽然暂时不知道在哪里，但天气却似乎是受控在马德保的手中，晴空无云，一片碧蓝，好得可以引天文学家流口水。林雨翔不爱天文，望着天没有流口水的义务；只是见到面包车，胃一阵抽搐，这才想到没吃早饭。他没有希特勒“一口气吞掉一个国家”的食量和利齿，不敢妄然打面包车的主意，只好委屈自己向罗天诚要早饭。

罗天诚眼皮不抬，折半截面包给林雨翔。林雨翔觉得罗天诚这人的性格很有研究价值，便问：“喂，小诚诚，你好像很喜欢装深沉。”

罗天诚低声说深沉是无法伪装的。

“那你去过周庄吗？”

“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问一下罢了。周庄那里似乎有个……大贵人，后来出钱建——是修长城，被皇帝杀掉了。这个人脑子抽筋，空留一大笔钱，连花都没花就——”

罗天诚叹道：“钱有什么意思。一个人到死的时候，什么名，什么利，什么悲，什么喜，什么爱，什么恨，都只是棺木上的一缕尘埃，为了一缕尘埃而辛苦一生，值吗？”语气里好像已经死过好几回。

林雨翔不比罗天诚死去活来，没机会爬出棺材看灰尘，说：“现在快乐一些就可以了。”

罗天诚解剖人性：“做人，要么大俗，要么大雅，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人，徐志摩是大雅，马德保是大俗，但他们都是快乐的人，可你却半俗不雅，内心应该十分痛苦。”

林雨翔整理内心感受，没有痛苦。说马德保快乐是可以理解的；徐志摩除了飞机失事头上一个大洞死得比较不雅外，评上大雅是没有异议的；可林雨翔没有证据说明他不俗不雅，便问：“那你呢？”

罗天诚被自己的问题反呛一口，看窗外景物不说话，由大雅变成大哑。

林雨翔的问题执意和罗天诚的回答不见不散，再问一声：“那你呢？”

罗天诚避不过，庄严地成为第四种存在形式，说：“我什么都不是。”

“那你是？”

“我是看透了这些。”

林雨翔心里在恣声大笑，想这人装得像真的一样；脸上却跟他一起严肃，问：“你几岁了？”

“我比你大。相信吗，我留过一级。”

林雨翔暗吃一惊，想难怪这人不是大雅不是大俗，原来乃是大笨。

“我得过肝炎，住了院，便休了一个学期的学。”

林雨翔心里猛地停住笑，想刚才吃了他一个面包，死定了。身子也不由往外挪。

罗天诚淡淡说：“你怕了吧？人都是这样的，你怕了坐后面，这样安全些。”

林雨翔的心里话和行动部署都被罗天诚说穿了，自然不便照他说的做，以自己的安全去证实他的正确，所以便用自己的痛苦去证实他的错误。说：“肝炎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了要阐明自己的凛然，恨不得要说“你肝没了我都不怕”，转念一想罗天诚肝没了自己的确不会害怕被染上，反会激起他的伤心，便改口说，“我爸都患肝炎呢。”

林雨翔把自己的父亲凭空栽上肝炎病史后，前赴后继道：“我的爷爷也是肝炎呢！”说完发现牛皮吹歪了，爷爷无辜变成病魔。轻声订正：“也患过肝炎呢！”

“你没得吧？”

“没有。”

“以后会的。”罗天诚的经验之谈。

“唔。”林雨翔装出悲怆。

“到你得了病就知道这世上人情冷暖了。”

“是吗——”林雨翔说着屁股又挪一寸。

车到大观园旁淀山湖，车里的人兴奋得大叫。上海的湖泊大多沾染了上海人的小气和狭隘。造物主仿佛是在创世第六天才赶到上海挖湖，无奈体力不支，象征性地凿几个洞来安民——据说加拿大人看了上海的湖都大叫“pool！pit！”，恨不得把五大湖带过来开上海人的眼界。淀山湖是上海人民最拿得出门的自然景观，它已经有资格让加拿大人尊称为“pond”了。一车人都向淀山湖拍照。

上海人的自豪一眨眼就逝过去了。车出上海，公路像得了脚癣，坑洼不断，一车人跳得反胃。余秋雨曾说去周庄的最好办法就是租船走水路，原因兴许是水面不会患脚癣，但潜台词肯定是陆路走不得。马德保是不听劝诫的人，情愿自己跳死或车子跳死也要坚持己见。跳到周庄，已近九点。

周庄不愧是一个古老的小镇，连停车场都古味扑鼻，是用泥土铺成的。前几天秋雨不绝，停车场的地干后其状惨烈，是地球刚形成时受广大行星撞击的再现。一路上各式各样的颠都在这里汇总温故知新一遍。

文学社社员们全下了车，由马德保清点人数。本想集体活动，顾虑到周庄的街太小，一团人定会塞住，所以分三人一小组。林雨翔、罗天诚之外，还加一个女孩子。那女孩是林雨翔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叫沈溪儿。她和林雨翔关系不太好，因为她常提防着林雨翔藉着丰厚的古文知识来夺她的课代表之位——她小时候是林雨翔的邻居的邻居，深知林雨翔当年的厉害。可林雨翔向来对女子过目就忘，一点也记不起有过这么一个邻邻居。其实林雨翔对语文课代表的兴趣就似乎是他对女孩子的兴趣，一点都没有的，只是有一回失言，说语文课代表非他莫属，吓得沈溪儿拼命讨好原来的语文老师，防盗工作做得万无一失。

对男子而言，最难过的事就是旅行途中二男一女，这样内部永远团结不了；所幸沈溪儿的相貌还不足以让男同胞自相残杀，天底下多一些这样的女孩子，男人就和平多了。更幸运的是林雨翔自诩不近色；罗天诚的样子似乎已经皈依我佛，也不会留恋红尘。

周庄的大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公车，可见我国政府对提高官员的艺术修养是十分注重的。中国人没事爱往房子里钻，外国人反之，所以刚进周庄，街上竟多是白人，疑是到了《镜花缘》里的白民国。起先还好，分得清东南西北，后来雨翔三人连方位都不知道了，倒也尽兴。

游周庄要游出韵味，就必须把自己扔到历史里。那里的布局杂而有章乱而有序。这种结构很容易让人厌烦，更容易让人喜欢，但这些要先把自己沉溺在周庄里才能下定论。

有了这个特征，周庄很能辨别人性——看见第一眼就大喜的人，是虚伪的；而大悲的人，是现实的；不喜不悲的人，恐怕只有罗天诚一个。林雨翔尽兴玩了两三个钟头，觉得不过尔尔，几条河而已。沈溪儿高兴得不得了，牵着林雨翔的手要他快走，林雨翔每次都是缩手已晚，被仇人当狗一样带着散步。

沈溪儿撒娇要乘船。不漂亮的女孩子撒娇成功率其实比漂亮女孩子要高，因为漂亮女孩子撒娇时男的会忍不住要多看一会儿，再在心里表决是否值得；不漂亮的女孩子撒的娇，则像我国文人学成的西方作家写作手法，总有走样的感觉；看她们撒娇，会有一种罪恶感，所以男的都会忙不迭答应，以制止其撒娇不止。

沈溪儿拉住点头的林雨翔兴奋得乱跳。待有空船。周庄船夫的生意极佳，每个人都恨不得脚也能划桨，好多拉些生意。五十米开外的河道上有一只船游兴已尽，正慢慢靠来；船上的船夫两眼并没看河道，而是盯住乘客谈笑。这船上只坐了一个人，背对着林雨翔，耐冷如北极熊，秋意深浓时还穿着裙子。一头的长发铺下来快盖住了背包。那头长发耀眼无比，能亮彻人的心扉，让女的看了都会自卑得要去削发，男的看了恨自己的手没有地方贪官的魔掌那么长，只能用眼神去爱抚。

林雨翔也忍不住斜视几眼，但他记得一部小说里的警世妙句“美女以脸对人，丑女以背对人”，心里咬定那是个丑女，不禁为那头发惋惜。

沈溪儿也凝望着背影，忘却了跳。罗天诚虽已“看破红尘”，只是看破而已，红尘俗事还是可以做的，所以索性盯着长发背影发呆。

三个人一齐沉默。

船又近一点，沈溪儿喃喃着：“是她，是su—su—”看来她和船上那女孩认识，不敢确定，只念她英文名字的前两个字母，错了也好有退路。船夫（poler）该感到庆幸，让沈溪儿一眼认出来了，否则难说她会不会嘴里胡诌说“po—popo：尿壶。”呢。

沈溪儿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力，仿佛母鸡生完蛋，“咕——咕”几声后终于憋出一个大叫：“susan，susan—”

船上的女孩子慢慢回眸，冰肌如雪——如北方的雪。哪个女孩子如上海的雪，也算她完了。

沈溪儿确定了，激动得恨不得投河游过去。船上女孩子向她挥手，露齿一笑。那挥手的涉及范围是极广的，瞄虽然只瞄准了沈溪儿，但林雨翔罗天诚都沾了溪儿的光，手不由升起来挥几下。这就是为什么霰弹要在一定距离内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沈溪儿视身上的光为宝，不肯施舍给林罗两人，白眼说：“她又不是跟你招手，你激动什么！”说着想到中文里的“你”不比英文里的“you”，没有骂一拖二的神奇功能，旋即又转身笑罗天诚：“喂，你别假深沉，你也是啊，自作多情。”

训完后迎接susan。船快靠岸了，susan拢了拢头发，对沈溪儿嫣然一笑，说：“你也在这里啊，真巧。”然后小跨一步要上岸，不幸估计不足，差点跳水里，踉跄了一下。林雨翔忙要伸手去拉，沈溪儿宁朋友死也不让雨翔玷污，拍掉他的手，扶住susan。susan惊甫未定，对林雨翔赧然一笑。林雨翔怔住，杜甫的《佳人》第一个被唤醒，脑子里幽幽念着“绝代有佳人，绝代有佳人”。第二个苏醒的是曹植的《美女赋》“美女妖且闲……”，这个念头只是闪过；马上又变成《西厢记》里张生初见崔莺莺的情景“只叫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然后变性，油然而生《红楼梦》里林黛玉第一次见贾宝玉的感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何等眼熟！”畅游古文和明清小说一番后，林雨翔终于回神，还一个笑。

沈溪儿偶见朋友，不愿意再划船了，要拉着去玩。林雨翔追上去严肃道：“喂，马德保说了，不准——”

“马德保马德保，你跟他什么关系，听话成这样！走，susan。”沈溪儿怒道。

susan有些反应，问：“他是不是那个你说的精通古文的林雨——”

“就是这小子。”沈溪儿答。

“哇，古文耶——”说着伸出手说，“你好，久仰了。”

林雨翔惊喜地伸手，惹得罗天诚在一旁眼红。沈溪儿拍人的手上了瘾，打掉susan的手说：“握什么，不怕脏？”林雨翔握一个空，尴尬地收回手搔头说：“哪里，只是稍微读过一点。”

susan把这实话当谦辞，追问：“听沈溪儿讲你能背得出《史记》？”

林雨翔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恨沈溪儿吹牛也不动脑筋，凭林雨翔的记忆力，背《老子》都是大有困难的；何况在林家，《史记》乃是禁书，林雨翔连“世家”“列传”都会搞淆，哪有这个本事，忙说：“以前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不行了，老矣！”

这憋出来的幽默惹得susan格格地笑，手抚一下头发命令：“那可不行，你一定要背！”

林雨翔被逼得直摆手：“真的不行！真的——”说着还偷窥几眼susan。

罗天诚被晾在一边，怪自己连《史记》都没看过，否则便可以威风地杀出来向susan大献殷勤。

林雨翔把话岔开，问：“你没有中文名？”沈溪儿代答道：“要你管，她在加拿大时我就这么称呼她。”

林雨翔追问：“加拿大，怎么样？”

沈溪儿又成代言人：“你没听说过？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只有大家拿！”

林雨翔一听，爱国胸怀澎湃，又懒得跟沈溪儿斗，问susan：“你这样不冷？”

这话把susan遗忘的“冷”全部都提醒上来了，说：“当然冷——冷死我了——可这样能贴近江南小镇啊——江南美女都是这样的。”

林雨翔见susan的话头被转移掉了，暂时没有要背书的危险，紧张顿时消除，老饕似的呼吸空气。

“你要背《史记》噢，不许赖！”susan笑道。

林雨翔一身冷汗。沈溪儿怕雨翔被折磨死，博爱道：“好了，susan，别难为林大才子了。你怎么会在周庄呢？真怪。”

“来玩啊。上海这地方太不好玩了，佘山像小笼馒头似的。嗯！看了都难过，还是周庄好玩一些。你来多久了？还拖了一个——大才子！哈哈，我没打扰你们吧，如果我是灯泡，那我就只好——消失！”

林雨翔被她对佘山的评价折服，傻笑着。罗天诚大失所望，原来搞这么久susan还没发现自己，恨自己方才深沉得太厉害，心斋做过了头，回到人世间就丢面子了。

沈溪儿见susan误会了，厌恶得离林雨翔一大段距离，说：“呀！你太坏了！我和这小子？”然后吐吐舌头，表示林雨翔不配。

“我在船上还看见你和他牵着手呢。”susan罗列证据。

沈溪儿脸上绯红，拼命甩手，恨不得断臂表示清白：“哪里啊，是他非要拉住我的！”

“什么！我——我没——”林雨翔焦急地解释。susan打断说：“才子，好福气噢，不准亏待了我的朋友，否则——”

那“否则”吓得林雨翔心惊肉跳，沈溪儿还在抵抗说“没有没有”。susan也不追究，招呼着一起玩。走了一程才发现还有个男孩子，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罗天诚受宠若惊，说：“我叫罗天诚，罗——罗密欧的罗，天——”直恨手头没有笔墨让他展示罗体字。susan说：“我知道了，罗天诚，听说过。”罗天诚吃惊自己名扬四海，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和你一个啊。”susan略有惊异。

罗天诚虽像佛门中人，但做不到东晋竺道生主张的“顿悟”，问susan：“什么一个？”

“一个学校啊。”

“什么，一个学校！”罗天诚佛心大乱。林雨翔也骇然无语，惊诧这种破学校也能出大美女，而且自己竟从未见过，不由对学校大起敬佩，想这小镇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四人一起游周庄。周庄的一些古街也增大了吞吐量，可以容四人并排走，那时就出现了问题，究竟谁走susan旁边。沈溪儿只能罩住一面，susan另一面全无防守。林雨翔今天对susan大起好感——如果说没有哪个男孩子见了美女会不动情，这话不免绝对，至少有表面上若无其事如罗天诚者，内心却澎湃得像好望角的风浪。林雨翔表里一致，走在susan身边，大加赞赏：“哇，你的头发是用什么洗发水洗的？”

沈溪儿拦截并摧毁这句话：“你是谁，要你管三管四干什么？”

“喂，我问的是susan，你是谁，要你管三管四干什么？”骂人时最痛苦不过于别人用你的话来回骂你，分量也会猛增许多。沈溪儿充分领教了自己的厉害，恨自己还没这话的解药，只好认骂。

林雨翔再问：“你跟susan是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好朋友。”沈溪儿吃一堑，长了好几智，说话都像下棋，考虑到了以后几步。

“那好，你可以干涉你的好朋友吗？”

沈溪儿不料刚才自掘的坟墓竟这么深，叹气摇头。susan则是秉着大清王朝的处事精神，放俄国和日本在自己的领土上打仗，她则坐山观虎斗。

到了必要时，susan略作指示，让俩人停战：“好了，你们太无聊了。我肚子饿了，想吃中饭了，你们吃吗？”沈溪儿愤然道：“我们俩吃，别叫他们。”

“没关系的，一起吃嘛。”susan倒很大度。

沈溪儿劝susan：“喂，你可想清楚了，这是引狼入室，懂吗？”

susan微微一笑：“什么狼，他们俩又不是色狼。”

雨翔的潜意识在说“我正是”，脸上却一副严肃，说：“当然不是了，罗天诚，是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难度是极高的。罗天诚省悟过来，他回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只好放弃。

沈溪儿讥讽：“咦，林雨翔，你不是说你不近女色的吗？怎么？”说出这个问题后得意非凡，想应该没有被他还击的可能。

林雨翔忙说：“朋友，不可以吗？”——其实，这世上最可畏的男人是自称不近女色的，他们只是未遇理想中的女色罢了，一旦遇上，凭着中国汉字的博大精深，“不近女色”马上会变成“不禁女色”，所以，历史学科无须再追究汉字是不是仓颉所创，总之，汉字定是男人造的，而且是风流男人造的。

快出周庄了，发现有家古色古香的面馆，里面棕红的桌椅散发着陈腐味，所以，扑鼻就是历史的气息。四个人饥不择食，闯了进去。店主四十多岁，比店里的馒头要白白胖胖多了，乃是“四书”里君子必备的“心宽体胖”型。有了君子的体型不见得有君子的心。店主虽然博览过众多江南美女，但见了susan也不免饥饿得像在座四人。他对susan搓手问：“小姑娘，你要什么？”其余三人像是不存在于店里。

“喂，你还要问我们呢！”沈溪儿不服道。

店主忙换个语气：“你们也要来点什么？”

沈溪儿气得要走，雨翔拉住她说算了，店主是不会对她起非礼之心的。

四个人要了菜后坐赏街景。沈溪儿说店主不是好人，罗天诚严肃道：“做人，要么大俗，要么大雅，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了；susan，你是大雅，店主是大俗，我就是半俗不雅。”susan听得崇拜不已，笑着说：“我哪里是大雅，不过你说得很对！”

林雨翔觉得这话好生耳熟，终于想起是他在车上说过的话，只是徐志摩换成susan，马德保换成店主，而罗天诚本人因动了凡心，自愿由圣人降到半俗不雅。林雨翔从椅子上跳起来，说：“这话你说过！你在——”

沈溪儿四两拨千斤，轻声就把这话掐断：“说过又怎么了，我们反正没听过。你这人也太自私了，听过的话就不许别人听了。”

罗天诚说：“林雨翔，你太重名利了，以后会后悔的，我说过，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什么——”

林雨翔这次学乖了，和罗天诚一起说：“什么名，什么利，什么爱，什么恨，都是棺木上的一缕灰尘，为一缕——”

罗天诚纠正道：“是——尘埃！”趁雨翔发愣，忙把下半句真理给说了：“为了一缕灰——尘埃而辛苦一辈子，值吗？”

susan听得拍手，以为是两个人合璧完成的杰作，大悦道：“你们太厉害了，一个能背《史记》，一个能懂哲学。来，林雨翔——同志，请你背《史记》。”

雨翔诧异susan还没忘记《史记》，想一个大美女的记忆力超群的确是一件憾事。推托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再说，我嗓子不舒服。”

“那好办，你，还有你们两个等着，我去买可乐，你一定要背哟！”susan说完奔出去买饮料。林雨翔忙问沈溪儿：“喂，她是几班的？”

“无可奉告。”

“问你哪！”

“无可奉告。”

两个无可奉告后，susan跑回来说：“你们谁帮我拿一下。”沈溪儿有先知，按下两个都要站起来的男士，说：“我来，你们俩歇着。”

林雨翔喝完饮料，逃避不过了，信口开河说：“《史记》没艺术性，背宋词吧，欧阳修的《蝶恋花》，我背了——”

“不行，我要听柳永的《蝶恋花》。”susan道。

林雨翔惊骇地想，susan这女孩子不容易，居然知道柳永。记得七八岁时背过柳永的词，全托林父愚昧，不知道柳永和妓女的轶事，才放手让他背诵。现在想来，柳永《蝶恋花》的印象已被岁月的年轮轧死，没全死，还残留一些，支吾道：

“伫倚——那个危楼风细细，望春极愁——”

“错啦，是望极春愁——”susan纠正道，“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对吗？”

林雨翔说不出话，另眼相看susan。

沈溪儿嘲笑：“小时候还背古文呢！嘻嘻，笑死人啦。susan，好样的！”

林雨翔据实交代：“柳永的词我不熟，欧阳修的还可以。”

沈溪儿评点：“大话！”林雨翔委屈地想这是真的。

susan给林雨翔平反：“不错了，现在的男孩子都太肤浅了，难得像林雨翔那样有才华的了。”林雨翔听了心如灌蜜，恨不得点头承认，腼腆地笑。

罗天诚被三个人的谈话拒之门外，壮志未酬，仿佛红军长征时被排除在“军事最高三人团”外的毛泽东，没人理会，更像少林寺里的一条鱼——当代少林寺的除外。

susan发现漏了罗天诚，补救说：“你也是，大哲人。”

罗天诚被夸，激奋得嘴里至理名言不断，什么“人生是假，平谈是真”，引得susan两眼放光。

经过漫漫地等待，菜终于上来。四个人都有一碗面，有所不同的是susan的面条根根士气饱满，也是一副“君子”的样子；相形之下，其余三人的面条都像历尽了灾难，面黄肌瘦。用政客的说法，susan的面是拿到国际上去树立民族自信的；其他的面则是民族内部矛盾的体现。

沈溪儿扔筷说：“不吃了！”susan拼命抱歉，分她面条。再比下去也令人窝火，susan面上的浇头牛肉多得可以敌过其他三人总和，质量就更不用说了。放在一起，那三盘浇头仿佛是朱丽叶出场时身边的婢女，只为映托主人的出众。

susan只好再分牛肉，林雨翔有幸分得一块，感动地想，这么体贴的女孩子哪里去找，不由多看几眼，装作不经意地问：“喂，susan，你觉得你理想的男朋友是什么样子的？”问完心里自夸语气控制得很好，这问话的口吻好比宋玉的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介于低俗和暴露之间，适到好处。

susan说：“我要他是年级的第二名！”

“为什么不是第一名？”

“嗯，因为我是第一名，我不想他超过我，这样我就……嗨嗨，是不是很自私？”susan调皮地笑。

林雨翔今天吃的惊比周庄的桥还多，幡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年级里相传的第一名的冷美人，恨自己见识浅陋。美女就像好的风景，听人说只觉得不过尔尔，亲眼看了才欣然觉得果然漂亮，可见在爱情上眼睛不是最会骗人的，耳朵才是。

林雨翔此刻的感受只有失望，因为他绝没有年级第二的实力。

沈溪儿又缠住susan说话，莫不是些数学题目；两个人谈完后还相互对视着笑。林雨翔想插话插不进，心中忿忿，想你既然都说完了，何须占用我林雨翔宝贵的青春——在人看来，占着茅坑不拉屎是可恶的，其实，最可恨的却是拉完了屎还要占着茅坑。

林雨翔缩头缩脑要问话，不论好坏，刚露个脑袋，那问题就被沈溪儿照戬不误。气愤了，强硬地问：“susan，你有没有过——那个？”

这个问题虽含糊，但凭着它丰含的内容，却炼得铜墙铁壁，沈溪儿想砍都砍不断。

susan脸上不绝的红晕，咬住嘴唇道：“当然没有——真的没有。”

林雨翔心里宽慰许多。现在的男孩子都把柏拉图给扭曲了，挑红颜宛如吃东西，被人咬过的绝不能要。雨翔很荣幸地想去咬第一口。

罗天城要和雨翔争咬，把人动物性的一面展露无遗。林雨翔向susan要了电话号码。罗天诚边吃面边心里默记。他的人生观没多大变化，爱情观却面目全非，觉得红颜还是要的好。罗天诚每次回想起自己的沧桑剧变，都会吃惊，好比是一个人出趟门，回来发现自己的屋子已经换了一幢，肯定会有的那种吃惊。林雨翔的屋子没换，？主人换了。热情之火终于压抑不住，熊熊地烧，旺得能让科威特的油田自卑死。

那些当然只是内心变化。俩人外表上都平静得像死水。突然susan惊喜地发现什么，招呼说：“哇，我发现桌上有一首诗。”林罗的两个脑袋忙凑过去。林雨翔正心旌摇曳，诗才也随情而生。看见桌上有人刻着一首诗：

卧春

卧梅又闻花

卧知绘中天

鱼吻卧石水

卧石答春绿

林雨翔大叫：“好！好诗！”发议论说：“这首诗不讲究韵律，不是韩愈所作，这种五言绝句肯定是柳宗元反对骈骊文那时候创作的，我曾在《中国文学史》上见到过。凭我的记忆，卧梅是指盛产于北方的一种梅花，枝干横长，看似卧倒；主人正在房里卧着，心中描绘自己如日中天时的情景，而‘卧石’，似乎是哪本古书里的？《万历野获编》？好像是的，里面的一个地方，在云南？好像是的，是一个景观，临近它的一潭水叫卧石水，鱼都在轻吻卧石水，这一段真是写神了，有柳宗元《永州八记》里《至小丘西小石潭记》里那——鱼的风采，最后，卧石似乎在回答春天已经到了，好诗！好意境！”

susan听得眼都不眨，赞不绝口道：“哇，林雨翔，你真厉害！”

林雨翔信口把书名文名乱扯一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虚荣心得到满足，野心蓬勃要再发高见，不料罗天诚在一旁冷冷地说：“你再念几遍试试。”

林雨翔又念了三遍。susan猛地大笑，夸罗天诚聪明。林雨翔忙问怎么了，susan笑得说不出话，罗天诚附着一起笑。沈溪儿起先也不懂，看几遍诗也笑得要断气。林雨翔小心翼翼地默读几遍诗，顿时满脸憋红，原来这诗的谐音是：

我蠢

我没有文化

我只会种田

欲问我是谁

我是大蠢驴

悟出后头皮都麻了，？想想刚才引了一大堆东西，又气又悔又羞，只好低着头吃面。

罗天诚不让雨翔有借面遮羞的机会，说：“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吧，我们走吧，还有半天呢。”

susan摆手说：“不，我没有半天了，下午我还要赶回去呢，你们去玩吧。”

雨翔走出失利阴影，留恋得不得了，说：“没关系的，可以晚上和文学社一起走啊，反正顺路。”

“不了，我又不是文学社的人。”

雨翔恨没有权力当场录取susan，暗打马德保的主意：“马老师人挺好的。”

susan坚持说：“真的不了，我还有事呢。”

罗天诚仲裁说：“好了，林雨翔，别缠住人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该走就要让她走。”顿顿再问：“susan，你决定什么时间走？”

“还有半个小时。”

“不如游完退思园再说吧。”林雨翔提议。

罗天诚一笑说：“天才，这里是周庄，没有退思园，这里只有沈厅。”林雨翔梅开二度，窘促得说不出话。

沈溪儿听到老祖宗的厅，激动得非要拉susan去。四人匆匆结账，店主挽留不及，在门口嘿嘿地笑。四人拐了半天，终于寻到沈厅。

有精神的人死后，精神不死；同样道理，有钱人死后，钱不死；沈万三的钱引得中外游人如织，沈厅里的人口密度正教人认识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四人很快被冲散掉，沈溪儿跟了罗天诚，林雨翔有幸和susan冲在一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是远优于四个人在一起的。人潮里susan和雨翔贴得很近，susan的发香扑面而来，雨翔不禁萌生了一种伸手欲挽的冲动——这是本能。据一个古老传说，上帝造人时，第一批出炉的人都有两个头四只手四条腿，就是现今生物学里的雌雄共体，可上帝觉得他们太聪明了，就把“人”一劈为二，成为现在的样子，于是，男人便有了搜寻靠近另一半——女人的本能。当然也不乏找错的，就是同性恋了。林雨翔想起这个传说，哑然失笑。

susan问：“你笑什么？”

林雨翔怕再引用错误，连中三元，摇头说：“没什么。”想想仍旧好笑，难怪现在言情电视连续剧里都有这种台词“我俩单独在一起吃饭”，其实从形式逻辑学来说，此话不通，俩人何谓“单独”。但从神学来说，便豁然通了——两个人才能被真正意义上拼成一个人，所以“单独”。倘若一个人吃饭，充其量只是半个人尔尔。林雨翔这半个人找到另外半个，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原配，可欣喜得直想接近。

贴得更近了。susan自觉往旁边避了一步，不慎踩中别人一脚。那人旁边两个小秘，正要开口骂，不料被踩者看见susan抱歉的笑，顿时一退，“sorry，sorry”不停。两个鬼怪故事里出来的女妖想替老板申冤未果，齐唰唰打白眼。

再走一程，susan担心和沈溪儿一散不聚，要下楼去找。雨翔开导她：“人找人，找死人。”susan带倔地笑说：“我不管找死人找活人，她是我朋友，我一定要找到。”说着，抢了上帝的活干，自劈一刀，离林雨翔而去。雨翔挽留不住，只好跟上去。

俩人在沈厅里兜圈子，林雨翔心猿意马，踩人脚不断。他踩脚成为专家权威后，得出这么一个规律，踩着中国人的脚，不能说“对不起”，要说“sorry”，被害者才会原谅你，可见外文比中文值钱。你说一个sorry可抵上十声“对不起”，与人民币兑美元英镑的汇率相符，足以证明语言与经济的亲密关系；而踩上外国人的脚大可不必担心，他们的脚趾和他们的财气一样粗壮，断然没有一脚踩伤的后患，说不准自己的脚底还隐隐生痛呢。

茫茫人海芸芸众脚里，susan惊喜地发现沈溪儿一脸怒相站在门口，飞奔过去，说：“可找到你了！”

林雨翔也尾随。沈溪儿审讯道：“你们做了什么？”

“找你们呀！”susan天真道。

“姑且相信。呀，susan，你快到时间了吧！”

“哇，真的，我要赶回去了。”

林雨翔盯住罗天诚的脸，感觉到他脸上的醋意比周庄的秋意更浓。他手一拍罗天诚的肩，大度说：“想开一点。”然后问susan：“我们送你吧！”

susan莞尔一笑，说：“不用了，我自己走。今天玩得太开心了。”雨翔要问些什么，见susan正和沈溪儿密切地惜别，谈得插针难进，就算把自己的话掐头去尾如马拉美的诗歌也未必能放得进去，只好作罢。

susan向林雨翔一挥手道声再见，便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古巷的深处。街上空留下了神色匆匆的行人。雨翔站着发呆，极目远眺，清纯的身影早不见了，但他还在眼中耳中一遍一遍重温，心里却空白一片。刚才有过的繁华，都淡漠得感觉不到了，有过的思绪也凝住了，好像心也能被格式化似的。

雨翔极不忍心地扭头看身边的河道，蓦地发现有斑瑕，定睛一看，惊叫道：“雨！”方圆五米里的人都仰望天，老天不负众望，雨越织越密，河面上已经是雨点一片，眼前也迷蒙得像起了雾。三人缩在屋檐下躲雨，身边挤满了人。林雨翔贴着一个长发女郎，穿着色彩缤纷，还常拿出镜子来照有没有被雨破相。身上有股奇香——香得发臭。她贴着一个秃头男人，那才是贴着，看来上帝也有漏斩的时候。那男人目测年纪该有北大那么高寿了，但心却不老，常用手理头发——恨没幸存的头发理，只好来回抚摸之，另一只手不闲着，紧搂住色彩缤纷。雨翔情不自禁地往边上挤，旁人大叫：“哎哟，挤啥啦！”吓得林雨翔忙立正。还有些人带了伞，在羡慕的眼光里，撑开伞，感激天气预报难得竟有报对的时候。

susan的印象在雨翔脑子里渐渐模糊了。雨翔甚至快淡忘了她的样子。猛地想起什么，喊：“完了！”

沈罗吓一跳，问什么完了。雨翔道：“susan她没带伞，会淋着的。”

“你别瞎操心了。她又不是小孩子。”罗天诚和沈溪儿协力完成这话。

雨中的江南水乡更风雅别致。小吃店里的烟杂拌在雨丝里轻缓腾空，躲雨的人过意不去，只好买一些做表示。书画摊上，那些漫着雾气的画终于等到意境相似的天气，不论质量，都畅销了。

气温冷了一大截。那秃头竭力搂紧女郎以借温。林雨翔看着心里一片迷茫，只担心susan会不会冷，恨不得冲出去。罗天诚呆滞地发抖，沈溪儿也紧咬住嘴唇。

雨翔打消掉了去追susan的念头——因为追上也不能做什么。于是注意着江南的少女。由susan带起他久藏的欲望后，他对女孩子大起科研兴趣，盯着来往的水乡少女。街上美女很少，因为这年头，每天上一次床的美女比每天上一次街的美女多。举凡女孩子，略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站着；很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睡着；极有姿色，都在大酒店经理怀里躺着。偶有几个清秀脱俗的，漫步走过，极其文静。看她一眼，她羞涩地低头笑，加快步子走过雨翔面前——这是上海美女所没有的。上海的美女走在街上向来目不斜视，高傲地只看前方，穿马路也不例外；上海的男人却大多目不正视，竭力搜索美女，脸上的肌肉已经被培训得可以不受大脑控制而独立行动，见到美女就会调出个笑，因为如此的关注，所以，在上海只听到车子撞老太婆，鲜闻有车子撞上美女。

林雨翔对他自己关于交通的奇思异想十分得意，习惯地想讲给susan听，转头才醒悟到susan已经走了，心中一阵空落，失望地叹气。

这雨下了将近一个钟头，susan该在路上了。三人再去游南湖，湖光粼粼里，三人都沉默着。林雨翔似乎和罗天诚结下了深仇大恨，彼此都懒得瞻仰对方尊容。

傍晚已临，风也加劲地驱赶游人。三人往回赶的时候，一路上被拦住问是否住店的不断，好不容易走到车上，来时的兴奋都不在了，惟剩下疲惫和遗憾。

马德保正就地演讲，拿着刚买来的小册子介绍小镇历史。并说他已收到一个全国征文大赛的邀请，要率社团投稿参加。

林雨翔尚没有参赛的意思，罗天诚重归深沉，什么“生命的悲剧意识”之“人生是假，平谈是真，淡泊名利，落尽繁荣，洗下铅华”，说得周遭女社员直夸他是刘镛第二，见罗天城并无欣喜，再夸刘镛是罗天城第二。

林雨翔毫无思想。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夕阳里。

四

回到学校后的几天，林雨翔的日子过得混混沌沌。在校园里，果然好几次看到susan，都是互相一笑，莫大的满足背后必有莫大的空虚，他对susan的思恋愈发强烈，连书也不要读了，上课就是痴想。发现成绩大退后，又恶补一阵，跟上平均分。

罗天诚在这方面就比林雨翔先进了，隔几天就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情书，当然是略保守的，却表达出了心里的意思：

dear susan：

从周庄回来后，发现一直对你有好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交往不交心却是种痛苦。我觉得与你很说得来，世事无常沧桑变化里，有个朋友总是依托。有些甜总是没人分享，有些苦我要自己去尝，于是想要有个人分担分享，你是最好的选择。if you deny me，i have to accept the reality and relinquish the affevtion，because that was the impasse of the love。如果你拒绝了我，我也只好接受现实，我也只得放手，因为那已是爱的尽头。

yours诚

这信写得文采斐然，尤以一段悲伤深奥的英语为佳。满以为胜券在握，不料susan把信退了回来，还纠正了语法错误，反问一句：“你是年级第二名吗？”

收到回音，罗天诚气得要死，愤恨得想把这学校杀剩两人。susan对沈溪儿评论罗天诚说这个人在故作深沉，太肤浅，太伪饰，这话传到罗天诚耳朵里，他直叹人世间情为何物，直骂自古红颜多祸水。林雨翔看了暗自高兴，庆幸罗天诚这一口没能咬得动，理论上，应该咬松动了，待他林雨翔去咬第二口，成功率就大了。罗天诚全然不知，追一个女孩子好比一个不善射的人放箭，一般来说第一箭都会脱靶。等到脱靶有了经验，才会慢慢有点感觉，他放一歪箭就放弃了，只怪靶子没放正。不过，这一箭也歪得离谱，竟中了另一块靶——一个低一级的小女生仰慕罗天诚的哲学思想，给罗天诚写了一封信，那信像是失足掉进过蜜缸里，甜得发腻，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现在的女孩子聪明，追求某个人时都用亲情作掩护，如此一来，嵌在友情和爱情之间，进退自如。罗天诚从没有过妹妹，被几声哥哥一叫，仿佛猫听见敲碗声，耳根一竖，一摇三晃地被吸引过去。那女孩子也算是瞎了眼，为哲学而献身，跟罗天诚好得炸都难炸开。

那女孩有susan的影子，一头飘逸的长发，可人的笑靥，秀美的脸蛋。一个男子失恋以后，要么自杀，要么再恋一次爱，而第二次找对象的要求往往相近于第一个，这种心理是微妙的，比如一样东西吃得正香，突然被人抢掉，自然要千方百计再想找口味相近的——这个逻辑只适用于女方背叛或对其追求未果。若两人彼此再无感情，便不存在这种“影子恋爱”，越吃越臭的东西是不必再吃一遍的。

罗天诚的想法林雨翔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罗天诚退出了，林雨翔也顿时松懈了，赛跑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切都只是个时间问题，无须担心夺不到冠军。他只是依然在路遇时对susan笑笑。一切从慢。

文学社那里，马德保正在催稿。去周庄前几天，马德保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署名不凡，是中国文化研究中心的当代文学研究组。公章清晰，马德保深信不会有诈。信的正文说什么“贵校文学成绩显赫，名声在外。本研究中心近日正举行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规模之宏，史无前例，各大报刊均有报道。贵校育才有方，诚望不吝赐稿，不胜感激。本次大赛组委会邀全国著名作家×××，×××，××××，著名学者×××，×××，×××组成评委会，以示水平。参赛作文需附两元初审费，一旦初审通过，立即通知学校。本大赛不含商业性。”

落款是马巨雄。马德保将这封信看了好几遍，尤为感动的是上面的字均是手写体，足以见得那研究中心对学校的重视。马德保自己也想不到这学校名气竟有那么大，果真是“名声在外”，看来名气就仿佛后脑勺的头发，本人是看不见的，旁人却一目了然。

那研究中心远在北京，首府的机构一定不会是假，至于两元的初审费，也是理所应该的。那么多全国著名而马德保不知名的专家，吃喝拉撒的费用全由研究中心承担也太难为他们了。市场经济，两元小钱，一包泡面而已。况且负责人是马德保的本家，那名字也起得气魄非凡，是马家一大骄傲。

马德保下了决心要率文学社参加，周庄之游也是为此作准备。众多的社员里，马德保最看好林雨翔、？罗天诚和沈溪儿。这三人都笔锋不凡，林雨翔善引用古文——那是被逼的，林雨翔不得不捧一本《古汉语词典》牵强引用，比如作文里“我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他痛入骨髓”，别人可以这么写，林雨翔迫于颜面，只能查典后写成：“我用《史记·平原君列传》里毛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他像《战国策·燕策三》那样的痛入骨髓。”马德保夸他美文无敌，他也得意地拿回家给林父看，被父亲骂一顿。罗天诚就更不必说，深沉盖世，用起成语来动物乱飞，很讨马德保欢心。沈溪儿的骈文作得很有马德保风格，自己当然没有不喜欢自己的道理。

沈溪儿做事认真，而且骈文已经写得心灵手巧，笔到词来，很快交了比赛征文和两元的初审费。罗天诚恨记叙文里用不上他的哲学，拖着没交。林雨翔更慢，要边翻词典边写，苦不堪言，文章里一股酸味。

马德保像讨命，跟在林罗屁股后面催。罗天诚的小妹替大哥着急，说叫他暂时莫用他本人的哲理，因为中国人向来看不起没名气的人的话，开玩笑说在中国，没名气的人说的话是臭屁，有名气的人放的屁是名言。罗天诚崇拜不已，马上把自己的话前面套什么“海德格尔说”、“叔本华写”、“孔德告诉我们”，不日完成，交给马德保。马德保自作主张，给孔德换了国籍，说他是孔子的儿子，害得孔鲤失去父亲。罗天诚暗笑不语，回来后就宣扬说马德保像林雨翔一样无知。马德保自己想想不对，一查资料，脸红难当，上课时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大发议论，说孔德是法国的。孔德被遣送回国后，马德保为饰无知，说什么孔子在英文里是独有一词的，叫“confucius”。

下面好事的人问那么老子呢？

马德保只好硬着头皮拼“老子”，先拼出一个laoz老挝，不幸被一个国家先用了，又想到loach泥鳅和louse虱子，可惜都不成立，直惋惜读音怎么这么样。后来学生自己玩，墨子放弃了兼爱胸怀，改去信奉毛泽东主义了（maoist）。

马德保由无知变成有知，于是，无知者惟留下林雨翔一个。林雨翔实在写不出，想放弃，马德保不许，林雨翔只好抄文章，把一本介绍周庄美丽的书里的内容打乱掉，再装配起来，附两元给了马德保。

文学社的组稿工作将近尾声，马德保共催生出二十余篇质量参差不齐的稿子，寄给了马巨雄。一周后，马德保接信被告之，他已荣获组织推荐奖，得奖状一张；学生的作文正在初审之中。

林雨翔对文学社越来越失去兴趣，失去的那部分兴趣全部转在susan账上。他看着罗天诚和他小妹就眼红。那小妹妹有了罗天诚，如获至宝，每天都来找罗天诚谈心，那俩人的心硕大，谈半天都谈不完，可见爱情的副产品就是废话。

班里同学都盘问罗天诚哪里骗来这纯情小妞，罗天诚说：“我哪是骗，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不可能的，就你这样子——”

“还有还有，你有没有告诉她说你患过肝炎，会传染人的？”

“她不会计较的！”罗天诚斩钉截铁地说。

“你问了再说，？人家女孩子最怕你有病了，你一说，她逃都来不及呢！”旁人说。

罗天诚这才想到要纠正班里人的认识错误，说：“我和我妹又没什么关系，兄妹关系而已，你们想得太复杂了，没那回事。”

这话出去就遭追堵，四面八方的证据涌过来：“哟，你别吹了，我们都看见了，你们多亲热！”

“如胶似漆！”

“我还看见你和她一起散步，靠得简直是那——东北，你来说——”

“我说，是贼近啊！”

“恶近！”

“忒近！”

“巨近！”

罗天诚始料未及班友都是语言专家，一大堆警句预备要出来反驳。

班上人继续刺伤罗天诚。他们仿佛都是打手出身，知道一个人被揍得半死不活时，那人反抗起来愈猛，解决方法就是打死他再说——

“我还看见你和她一起在外面吃饭呢！”

“我也看见了。”

“周六在大桥上！”

“礼拜天去郊游了！”

罗天诚不会想到，他的行踪虽自诩诡秘，但还是逃不过侦察。中国人的底子里有窥探的成分，在本土由于这方面人才太多，显露不出才华，一出国兴许就惟他独尊了，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中国人一跑到外国回来就成了间谍。也难怪中国有名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战时，雪亮的眼睛用来发现敌人；和平年代，就改为探人隐私了。罗天诚秘密被挖掉了，叫：“你们不可以跟踪我的！”

“哟，大哲人，谁跟踪你，吃饱了没事干。是不小心撞见的，晦气！想躲都躲不掉！”

罗天诚等放学后又和小妹一起走，由于早上大受惊吓，此刻觉得身边都是眼睛，只好迂回进军。路上说：“小妹啊，你知道吗，我的同学都知道了。”

她问知道什么。

罗天诚支吾说那个。

她淡淡说：“你很在乎那些话吗？”

罗天诚忙说：“在乎这些干什么！”

小妹欣然笑了。适当地撒一些谎是十分必要的，罗天诚深知这条至理名言，他和小妹的交往都是用谎来织成的，什么“年少早慧博览群书”，“文武双全球技高超”，撒得自己都没知觉了，万一偶尔跳出一句实话，反倒有破戒的恐慌。

那女孩信了这话，问：“是啊，你是我哥哥嘛。”越笨的女孩子越惹人爱，罗天诚正因为她的顺从而对她喜欢得难割难舍。说：“别去管别人怎么说。”

小妹诡谲一笑，手甩在身后，撒娇说：“听说你喜欢过一个很很很很漂亮的女孩子，是吗？不准骗我噢！”

罗天诚的惊讶在肚子里乱作一团，脸上神色不变，想说实话。突然想到女孩子爱吃陈年老醋，吓得不敢说，搪塞着：“听人家胡说！”

“是的，她叫susan——肯定是真的，你骗我！”女孩子略怒道。

罗天诚行骗多年，这次遭了失败，马上故事新编，说：“你说的这事是有的——不是我喜欢她，是她喜欢我，她很仰慕我的——你知道什么意思，然后我，不，是她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当然理智地拒绝了，但我怕伤她太深，又写了一封道歉的信，她碰人就说是她甩了我。哎，女孩子，虚荣一点，也是情有可缘的。我也不打算解释，忍着算了。”说完对自己的虚构夸大才华崇拜万分。新闻界一颗新星正冉冉升起。

罗天诚有做忍者的风度，她小妹却没有，义愤填膺地说要报仇。罗天诚怕事情宣扬出去难以收场，感化小妹，说忍是一种美德。小妹被说通，便拥有了那美德。

俩人走到桥上。那桥是建国后就造的，跨了小镇的一条大江，凑合着能称大桥。大桥已到不惑之年，其实是不获之年，难得能获得维护保留，憔悴得让人踏在上面不敢打嚏。桥上车少而人多，皆是恋人，都从容地面对死亡。这天夕阳极浓，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罗天诚和小妹在桥上大谈生老病死。罗天诚是从佛门里逃出来的，知道这是所谓“四苦”，说：“这些其实都无所谓，我打算四十岁后隐居，平淡才是真。”

女孩道：“我最怕生病了，要打针的！”

罗天诚继续阐述观点：“一个人活着，红尘来去一场空，到他死时，什么——”突然顿住，回忆这话是否对小妹说过，回忆不出，只好打住。

女孩不催他说，娇嗔道：“呀，我最怕死了！会很痛很痛的。”

罗天诚转头望着小妹兴奋的脸，觉得愈发美丽，眼睛里满是期待。漫天的红霞使劲给俩人增添气氛。罗天诚不说话了，产生一种欲吻的冲动。上帝给人嘴巴是用来吃饭的，但嘴唇肯定是用来接吻的。那女孩的双唇微抿着，红润有光，仿佛在勾引罗天诚的嘴唇。罗天诚的唇意志不坚定，决心不辜负上帝的精心设计，便调动起舌头暗地里润了一下。他注视小妹，感到她一副欲醉的样子，胆更大了，侧身把头探过去。

本是很单纯的四片嘴唇碰一下，不足以说明什么，人非要把它看成爱的象征，无论以前是什么关系，只要四唇相遇，就成一对情人。这关系罗天诚和他小妹谁也否认不了。罗天诚吻上了瘾，逢人就宣扬吻感，其实那没什么，每个人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接吻——自吻。

在学校里，一个接过吻的男生的身价会大增，而被吻的女生则身价大跌。那女孩气吁吁地责问罗天诚干吗要说出去，罗天诚一脸逼真的诧异让听他说的人也大吃一惊。有个人偷偷告诉那女孩，她气极难耐，找到罗天诚大吵一架，罗天诚这才知道他的小妹有这个特长。

罗天诚愈发觉得那女孩没意思，一来她喜欢的只是哲学，却不喜欢罗天诚这类哲学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一个爱吃苹果的人，没有规定非要让他也喜欢吃苹果树。而且她喜欢哲学，但不喜欢谈哲学，罗天诚觉得她太肤浅，空有一张脸蛋，没有susan的内涵。男人挑女友绝不会像买菜那么随便，恨世上没有人汇集了西施的面容，梦露的身材，林徽因的气质，雅典娜的智慧——不对，雅典娜的智慧是要不得的，哪个女孩子有了这种智慧，男人耍的一切花招都没用了。

小妹最后还是拥有了半个雅典娜的智慧，决意和罗天诚分手。罗天诚也爽气，安慰道歉几句，放手比放屁还快。

开头几天，罗天诚觉得不适应，但罗天诚比林雨翔有学习欲望，捧书读了几天，适应期过去后，又觉得还是一个人简单一点好。

那小妹倒是真的像隐居了，偶尔有重见天日的时候，那时的她沉默冷峻得怕人。和罗天诚不慎撞见也像陌路一样，目不斜视。

五

林雨翔就太平多了。他的爱意就像原生动物的伪足，随处可以萌生，随时又可以收回到身体内。操控自如的快乐是罗天诚所没有的。

林雨翔另一方面被逼在抓学业，家里的作业每天都要做到半夜，白天在学校里接受素质教育，晚上在家里大搞应试教育。人的精力一少，爱意就少。林雨翔宁愿这样按兵不动。

文学社这里，林雨翔已经逃了几次。上回那篇参加全国征文比赛的大作已经凑出了交了上去，杳无音讯。

一天他收到他表哥的信。他大哥现就读于一所名牌大学中文系，高二时，他就把唐寅的招牌抢掉，自封“江南第一大风流才子”，自夸“妙文无人可及，才华无与伦比”。高考如有神助，竟进了一所许多高中生看了都会垂涎的高校。进中文系后狂傲自诩是中国第一文章巨人，结果发现系里的其他人更狂傲，“第一”都排不上名次，那里都从负数开始数了。和他同一寝室的一位“诗仙”，狂傲有方，诗才横溢，在床头贴一幅自勉，写道“文思如尿崩，谁与我争峰”，吓得众生俯首认输。这自勉在中文系被传为佳话，恨不能推为本系口号。中文系在大学里是颇被看不起的，同是语言类，外文系的就吃香多了。但那自勉给中文系争了脸，一次一个自诩“无所不译”的外文系高材生参观中文系寝室，硬是被这自勉里的“尿崩”给卡住了，寻遍所学词汇，仍不得其解，叹中文的丰富。只好根据意义，硬译成“fail to command the urethra by self then urinate for a long time”自己无法控制尿道而长时间地排尿。显冗长累赘，倒是中文系的学生，不谙英语，但根据“海量”一词，生造出一个“sea wring”海尿。引得外文系自叹弗如。值得林雨翔自豪的是，那“sea urine”就是他大哥发明的。

这些奇闻轶事自然是林大哥亲口告诉的，真假难辨。林大哥在中文系学习两年，最大的体会是现在搞文学的，又狂又黄，黄是没有办法的，黄种人嘛，哪有不黄的道理。最要命的是狂，知识是无止境的，狂语也是无止境的，一堆狂人凑一起就完了，各自卖狂，都说什么：“曹聚仁是谁？我呸！不及老子一根汗毛！”“陈寅恪算个鸟？还不是多识几个字，有本才子的学识吗？”“我念初一时，读的书就比钱钟书多！”林大哥小狂见大狂，功力不够，隐退下来细读书，倒颇得教授赏识。林雨翔前两年念书时，和他大哥每两个礼拜通一次信；上了毕业班后，他大哥终于有了女朋友，据说可爱不凡，长得像范晓萱，所以他大哥疼爱有加，把读书的精力放在读女人身上——这是女人像书的另一个原因。历来博学之人，大多奇丑。要不是实在没有女孩子问津，谁会静下心来读书。

林大哥的相貌距奇丑仅一步之遥。那范晓萱仰慕他的才华，忽略外表，和林大哥厮守。他高兴之余把这事告诉了林雨翔，林雨翔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父母。林父林母惊奇得像看见滞销货被卖出去了，纷纷贡献智慧，写信过去提建议。林父还童心大发，一句话道破了男人的心声，说“抓住时机，主动出击，煮完生米，就是胜利”。他从事编辑工作数十年，从没写出这么像样的文章，喜不自禁，恨不能发表出去。

林雨翔的大哥显然不喜欢内政被干涉，收到林父林母信后很是不满，责问林雨翔，雨翔道歉说不是有心，表哥从此便无信过来。

这次意外来信内容如下：

小弟：

大哥近日十分忙碌，前些日子溺色过度，学习脱节，正拼命补学分呢。大学里的人都特别懒，中文系为甚。大哥本想复印他人笔记，不料每人之想法与大哥不议而同也！偌大班级，无人记录，只好由大家硬着头皮向教授借之。

不知小弟生活如何？大学里轻松无比，本大学中文系里一男对十女，故男士非常畅销，如今供不应求，不知小弟有意缓解欤？呜呼！玩笑而已！小弟尚在求学阶段，万不可思之！花如白居易者，大学里放眼皆是，待小弟考取大学，便可知，大学美女如我国浩瀚书林，享用不尽也！得一女相伴是人生之快乐也！

大哥心胸宽广，已不计较你泄密一案，你日后小心，他人托你之事，切不可懈！

大哥泡妞成绩卓著，每逢休息日，便与你的“小魔女大嫂”进舞厅翩跹不已，舞厅里情人骈阗，惟你大哥“大嫂”一对郎才女貌，夺目万分。舞毕即看电影，生活幸福。人皆夸你大嫂娉婷婀娜，可见其美貌。

吾正谟发展矣！吾常自问，吾之爱爰其适归？他人忮吾，因吾万事皆顺；然吾未尝，反忧之。幸得汝父指点，照办之，（其过程不便缕），方知兹为真理。甚爽，切记，汝万万万万不可仿之！汝嫂子对汝大哥已万事俱从！何至及此乎！吾尝失悔。然亟忆汝父之箴言，爰觉正确。念汝愚昧未开，故用古文，不懂也罢，期汝不懂！兹为交待，以备汝不虞。

好了，说正事吧。你快要中考了，这是一件大事，你一定要好好地读书，胜败在此一举了，如果你进不了好的学校，那你的一生算是完了。现在人只看文凭不看水平，你真的要加油努力了！

如果有什么不懂，你问大哥，我帮你解答。

好好学习！

考个好成绩！

江南第一大风流才子　

小弟切记保存此信　

日后可值大钱　

晚11时　

于怀古楼　

林雨翔读得极累，那古文怕是古人都看不懂。林雨翔凭儿时硕果仅存的一些记忆，把生疏的字译出来，起初不明白什么意思，也就真的罢了。但那些古文宛如大多数能致人命的疾病，可以长期在林雨翔身体里潜伏，静候发作。林雨翔是在马德保的课上发作的，觉得有了点破解的思路，取出信仔细看，眼球差点掉下来——是真的，他大哥已经和那“晓萱”干了那事！还洋洋自得以为从此锁住她的心了。他替他大哥着急，怪他显然落伍了，九十年代这招是没用的，时下男女之爱莫过是三个阶段——吻关系、性关系、然后没关系，大哥危在旦夕！

林雨翔忙写信挽救，挽救之余，还向他索诗一首：

大哥：

没有想到你已“越过道德的边境”，“与她”走过爱的禁区，享受幸福的错觉，误解了快乐的意义。

小弟不才，但奉劝你，事值如此，你俩真爱已耗去大半，你要谨慎啊！

你的信真是难懂very much，害我几乎要查字典了。

我的一个朋友向我要宋词，我向她推荐了你，你最好速寄几首词过来，好让我炫耀。

我复习得很苦，用你们北方的话来说，是“贼苦”，苦啊！成绩还好，你可以放心。

祝你们情投意合。

速速寄词。否则……

表哥看到信，吓了一跳，想这小子古文基础果然了得，这么艰深的内容都破译出来了，恨自己一时兴起，把这样的机密写了上去。

信一来一去的几个星期里，雨翔表哥已经和“晓萱”没了关系。那几天里，他大哥的足迹遍布了大学里有啤酒喝的地方。分了手不喝酒，好比大完便不擦屁股，算不得功德圆满，醉过后醒来，才算恋情真正消逝的标志。

雨翔表哥是个坚强的男人，这类男人失恋的悲伤仿佛欧美发达国家的尖端产品，只内销而不出口。他把哀愁放在肚子里，等胃酸把那些大悲化小，小悲化无。刚刚化掉一半，收到表弟的信，触景伤情，喝了三瓶啤酒，醉倒在校园里，第二天阳光明媚，醒来就有佳句——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可惜被人先他一千多年用掉了。

他惦着给表弟写诗，不为亲情，是给那“否则……”吓的。佩服自己的弟弟敲诈有方，不敢怠慢。

所幸林雨翔敲诈的是诗词而不是钱。对文人而言，最缺少的是钱而最不值钱的便是诗词，平日写了都没人看，如今不写都有人预定，敲诈全当是约稿，何乐不为？

雨翔表哥立即端坐构思，不料这灵感仿佛是公共汽车，用不着它时只见路上一辆接一辆，等到真想乘了，守候半天连影子都不见。无奈翻出以前听课时的笔记本，上面的东西都不符合意境，像四言绝句“××大学，星光璀璨，走近一看，破破烂烂，十个老师，九个笨蛋，还有一个，精神错乱”，还有现代诗：

夜的女人在狂奔

裸露着天空的身子

在莫名的

棋盘里

方格似的跳跃在我的

视野

这诗曾受到系里才子的好评。那才子看多了现代派的东西，凡看不懂的都赞不绝口，现任校诗刊的主编。便可怜了那些诗人，写诗要翻字典，翻到什么词就用上去，还要拖个人充当白居易的老妪，只是那老妪的功效相反，专负责听不懂，诗人一写出一首大众都不懂的诗就狂奔去诗社交差。才子也写诗，诗倾天下：

放屁的上帝撒出一包雪

香烟和电熨斗在屁里抱成一团地

抖抖抖

之乎者也

是凯撒这个裸奔者

用鞋带

和肚脐眼

说的谎

呀！

我摔

跤。

这些诗引得慕名的女生纷纷来请教，雨翔表哥也挤在里面聆听教诲，回来后就在笔记本上仿了那首现代诗，但才子毕竟是才子，写文章有罗素的风采，别人要学都学不像。

雨翔表哥咬笔寻思半天，还是功力不够；女孩子要诗，那诗一定要是情诗，情诗的最高境界就是爱意要仿佛河里的游鱼，捉摸不定，若隐若现；象征手法的运用要如同克林顿的绯闻一样层出不穷。最后给人的感觉是看了等于没看但没看却不等于看了。这才是情诗观止。

这类诗词往往只有女孩子写得出来，所以雨翔表哥不得不去央求系里的才女。那才女恶丑——史上大多才女都丑。因为上帝“从不偏袒”，据说给你此就不给你彼，所以女人有了身材就没了文才，有了文才就没了身材。

大学里受人欢迎的文学巨作多数出现在课桌上和墙壁上，真正纸上的文学除情书外是没人要看的。那才女收到雨翔表哥的文约，又和雨翔表哥共进一顿晚餐，不幸怀春，半夜煮文烹字，终于熬出了成品：

少年游·忘情

待到缠绵尽后，愿重头。烟雨迷楼，不问此景何处有，除却巫山云。

两心沧桑曾用情，天凉秋更愁。容颜如冰，春光难守，退思忘红豆。

作完后，虽然觉平仄大乱，但还是十分满意。文人里，除同性恋如魏尔伦，异性恋如李煜者，还有自恋如这位才女——自恋者莫过两种，一种人奇美，别人她都看不上；一种人奇丑，别人都看不上她。这两种都只好与自己恋爱。才女属后者，她越看这词越觉得好，舍不得给人。

雨翔表哥又请她喝咖啡，那才女结合中西文学史，悟到自古少有爱情与文学的完美结合，思忖再三，终于慷慨献诗，还附送了一首《苏幕遮·绝情》

断愁绪，空山居，天涯旧痛，尽染入秋意。缘尽分飞誓不续，时近寒冬，问他可寻觅？

缈苍穹，淡别离，此情已去，愿君多回忆。我欲孤身走四季，悲恨相续，漠然无耳语。

两首词情凄绝惨，感人肺腑，雨翔表哥从才女手上得到诗，好比从美女身上取得贞操，马上不留恋地走了。到臭味薰天的男生寝室里，想到也许分量不够，又想央人帮忙补两首诗，那“文思如尿崩”的天才最近交桃花运，人都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只好亲自动笔，决定抄歌词。男生寝室里的才子们为了树立起自己比较帅的信心，听歌都只听赵传的，手头有歌词，当然现抄：

那年你决定朝北而去

而我却必须往南远行

你渡过那条潺潺小河

而我却翻越这座高山

经过多少年一切都无法找回

你我却都背着各自的疲惫

是否该丢掉心中的累赘

擦干这些年的眼泪

别忘了当年你我的约定

希望能总有一天再次相聚

共同分享彼此

过去的经历

那年你坚持往左的路

而我却抱定向右的心

你走进那座茫茫城市

而我却……

……

离别之情凝于笔端。雨翔表哥被感动，再抄一首《当初就该爱你》，直艳羡作词人的才华。一并寄去后，心事也全了。那才女一度邀请他共同探讨文学，他吓得不敢露面，能躲则躲，自然，“探讨文学”一事被他延宕无期。

林雨翔其实并没有要诗的意思，说说而已，寄了信后都忘记了。这些日子越来越难过，过一天像是过一季，忙得每天都感觉消瘦了好几斤。

突然收到大哥的信，见赫然四首诗词，惊异无比。仔细一看，觉得略有水平，扔掉嫌可惜，以后可以备用，便往抽屉里一塞，继续作习题。

六

现在的考试好比中国的足球，往往当事人还没发愁，旁人却替他们忧心忡忡惶遽不已。该努力的没努力，不该努力的却拼了命地努力。

林雨翔本人还没有紧迫的感觉——主观上没有，他父母却紧张得不得了，四面托朋友走关系，但朋友到用时方恨少，而且用时不能直截了当得像骑士求爱，必须委婉一通，扯淡半天，最后主题要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最好能像快熟的饺子，隐隐快露出水面又沉下去。实践这门说话的艺术是很累的，最后区中松了口，说林雨翔质地不错，才学较高，可以优先降分考虑。当然，最终还是要看考试成绩的。此时离考试远得一眼望不到边。

林母割爱，放弃一夜麻将，陪雨翔谈心——她从报纸上见到在考前要给孩子“母性的温暖”，林父恨不能给，重担压在林母肩上。

那天林雨翔照常放学后去大桥上散心，天高河阔风轻云淡。桥从东到西的水泥扶手上刻满了字，雨翔每天欣赏一段，心旷神怡。

今天的那一段是直抒胸臆的：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到屁眼里/？那里尽是好空气/？那里——没灵感了！未完待续/？未完待续。还有痛彻心扉的：十年后，此地，再见。让人怀疑是此君刻完后跳下去了。桥尾刻了三个字，以飨大桥，为“情人桥”，有人觉得太露，旁边又刻“日落桥”。雨翔喜欢“日落桥”这个名字，因为它有着旧诗的含蓄。在桥上顶多呆半个钟头，看看桥两旁破旧不堪的工厂和闲逸的农舍，还有桥下漠然的流水，空气中回荡的汽笛，都醉在如血残阳的余晖里。

回到家里就不得安宁。林母爱好广泛，除麻将外，尤善私人侦察，翻包查柜，样样精通。做儿子的吓得把书包里大多数东西都放到教室里——幸好书是最不容易遭偷的东西——所以，那书包瘪得骇人。

林母怒道：“怎么这么点书！”转念想到报上说温柔第一，便把声音调和得柔软三分，“快考试了，你呀，一点不急。”

“不急，还有一个学期！”

“嗳！不对！古人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说的意思是一点点时间一点点——许多的钱呢！”幸亏她没见过罗天诚“乌飞兔走”之类的名言，否则要发挥半天。

“我呢，特地要跟你谈心，放松你的压力！”林母这话很深奥，首先，是特地，仿佛搓麻将已成职业，关心儿子好比赈灾捐款，是额外的奉献或是被逼无奈的奉献；其二，谈心以后，放松的只是压力而不是林雨翔的身心。林雨翔当时都没体会那么深，但那隐义竟有朝发夕至的威力，过了好一会儿，雨翔悟出一层，不满道：“你连和儿子说话都成了‘特地’了？”

“好了，说不过你。我给你买了一些药。”

“药？”

“听着，这药要好好吃，是增长智力和记忆力的，大价钱呢！我要搓好几圈麻将才能赢回来！”说着掏出一大瓶蓝装药丸，说：“看，是美国辉——辉——”

“辉瑞药厂！”林雨翔接道。那厂子歪打正着捣出“伟哥”，顿时在世界范围内名声大振，作为男人，不知道“伟哥”的老家是种罪过。

“那字念——”林母迟疑道。

“‘瑞’啦，拿来我看！”林雨翔不屑于自己母亲的荒废学识，轻蔑地接过一看，吓一大跳，赫然是“辉端药厂”，以为辉瑞误产药品，正遭封杀，不得不更名改姓。仔细一看，叫：“假药！”

“尽胡说，妈妈托朋友买的，怎么可能是假药呢？你玩昏了头吧！”

“妈，你看，这没条形码，这，颜色褪了，这，还有这……”雨翔如数家珍。经过无数次买假以后，他终成识假打假方面的鸿儒。

“不会的，是时间放长了！你看，里面有说明书和感谢信呢，你看那感谢信——”林母抖出一张回馈单，上面有：

广东省潘先生

辉端药厂的同志，辛苦了！我是一位记忆力不强的人，常常看过就忘，记过就忘，这种毛病使我的朋友都疏远我，我十分痛苦，为此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突然，天降福音！我从一位朋友这里得知了富含海洋生物dha的“深海记忆宝”，我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购买了贵厂的药品两盒，回去一吃，大约一个疗程，果然有效。我现在过目不忘，记忆力较以前有很大的改善。一般的文章看两遍就可以背诵出来。

感谢贵厂，为我提供了这么好的药品，使我重新感受到了暖意，借此信，向贵厂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愿更多的人通过贵厂的药品而拥有好的记忆力。

当今的作文很少有这么措词及意的了，尽管讹误百出，但母子俩全然没有发现，竟半信半疑了。

林母给儿子倒药。那药和人在一起久了，也沾染了人的习气，粒粒圆滑无比。要酌量比较困难。林母微倾着药瓶，手抖几抖，可那药虽圆滑，内部居然十分团结，一齐使力憋着不出来。

林母抖累，动了怒，加大倾角，用力过猛，一串药飞奔而下，林母补救不及，纠正错误后，药已经在桌上四处逃散。林母又气又心痛，扑桌子上圈住药丸。《孙子兵法·谋攻篇》里说要包围敌人就要有十倍的兵力，“十则围之”，林母反其道而行，以一围十，推翻了这理论。《孙子兵法·火攻篇》还说将领不能因自己动怒而打仗，又被林母打破，于是，林母彻底击败这部中国现存最早最具影响力的军事理论著作。

林母小心地把药丸拾起来装进瓶子里，留下两粒，嘱雨翔吞服。

那小药丸看似沉重，一触到水竟剧烈膨胀，浮在上面。林雨翔没预料到这突发情况，呛了一口，药卡在喉咙口，百咽不下。再咽几口水，它依旧梗着，引得人胸口慌闷得难受。

林雨翔在与病魔搏斗以前，先要经历与药的搏斗。斗智不行，只能斗勇，林雨翔勇猛地喝水，终于，正宗的“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雨翔的心胸豁然开阔，骂这药劣质。林母叫他把另一颗也吞了，他吓得不敢。林母做个预备发怒的动作吓儿子，雨翔以为母亲已经发过火，没有再发的可能性——他不懂得更年期女人的火气多得像更年期男人的外遇，林母大骂一通：“我买给你吃，你还不吃，你还气我，我给你气死了！”

林雨翔没有办法，赌命再服。幸亏有前一粒开路，把食道撑大了，那粒才七磕八碰地入胃。

林父这时终于到家，一脸的疲惫。疲惫是工作性质决定的，做编辑的，其实是在“煸气”。手头一大堆稿子，相当一部分狗屁不通。碰上一些狗屁通的，往往毫无头绪，要悉心梳理，段落重组。这种发行量不大的报纸又没人看，还是上头强要摊派订阅的，为官的只有在上厕所时看，然后草纸省下许多——不过正好，狗屁报纸擦狗屁股，也算门当户对。

这几天林父心情不好还有原因，那小报上错别字不断，原因系人手太少而工作量太大。尽管编辑都是钟情于文字的，但四个人要编好一份发行量四千份的报纸，好比要四只猴子一下吃掉四吨桃子。林父曾向领导反映此事，那领导满口答应从大学里挑几个新生力量。可那几个新生力量仿佛关东军的援兵，林父等到花儿都谢了还是杳无人影，只好再硬着头皮催，领导拍脑门而起，直说：“你瞧我——你瞧我——”林父果然瞧他用笔再敲自己的脑瓜。有修养的人都是这样的，古训云“上士以笔杀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文人心软，林父见堂堂一部之长在自我摧残，连忙说理解领导。领导被理解，保证短时间内人员到位。那领导是搞历史的。历史家有关时间的承诺最不可信。说是说“短时间”，可八九百年用他们的话说都是“历史的瞬间”，由此及彼，后果可料。

后援者迟迟不见，林父急了，今天跟领导说的时候顶了几句，那领导对他展开教育，开口就仿佛自己已经好几百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眼高手低，缺少人员是不利的，但根据唯物主义的辩证法，这反而是给你们一个展现才华的机会。年轻人，不能因为自己有一点点学问，会写几篇小文章就居功自傲，到处抱怨，乱提意见，历史上，这样失败的例子还不够多吗？你呀……”俨然是老子训儿子的口气。

林父受委屈，回来就训儿子不用功。老子出气，儿子泄气，林雨翔说：“我反正不用功，我不念了！”吓得父亲连忙补救，说口气太重。

一顿晚饭吃得死气沉沉，一家人都不说话，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在调戏自己碗里的菜。

晚上八点，林母破门进雨翔的房间，雨翔正看漫画，藏匿不及，被林母掳去。他气道：“你怎么这么没有修养，进来先敲门。”

“我敲门我还知道你躲在里面干什么？”林母得意地说。

“书还我，我借的。”

“等考试好了再说吧！那书——”林母本想说“那书等考试后再还，免得也影响那人”，可母性毕竟也是自私的，她转念想万一那学生成绩好了，雨翔要相对退一名。于是恨不能那学生看闲书成痴，便说：“把书还给人家，以后不准乱借别人的东西，你，也不准读闲书。”

林雨翔引证丰富，借别人的话说：“那，妈，照你这么说，所谓的正书，乃是过了七月份就没用的书，所谓闲书，乃是一辈子都受用的书。”

“乃你个头！你现在只要给我读正书，做正题！”林母又要施威。

“好——好，好，正书，哈——”

“你这破分数，就是小时候的乱七八糟书看太多的原因！心收不回来！现在读书干什么？为了有钱有势，你不进好的学校，你哪来的钱！你看着，等你大了，你没钱，连搓麻将都没人让你搓！”林母从社会形势分析到本行工作，缜密得无懈可击。

“你找我谈心——就是谈这个？”雨翔失望道。

林母意犹未尽，说再见还太早，锲而不舍说：“还有哪个？这些就够你努力了！我和你爹商量给你请一个家教，好好给你补课！”

回房和林父商量补课事宜。林母坚信儿子服用了她托买的益智药品，定会慧心大增，加一个家教的润色，十拿九稳可以进好学校。

林父高论说最好挑一个贯通语数外的老师，一齐补，一来便宜一些，二来可以让儿子有个可依靠的心理，家庭教师永远只有一个的话，学生会由专一到专心，挑老师像结婚挑配偶，不能多多益善，要认定一个。学光那老师的知识。毛泽东有教诲——守住一个，吃掉一个！发表完后得意地笑。

林母表示反对，因为一个老师学通三门课，那他就好比市面上三合一的洗发膏，功能俱全而全不到家。

林父咬文嚼字说既然是学通，当然是全部都是最一流的了。

在这点上俩人勉强达成共识。下一步是具体的联系问题。教师不吃香而家教却十分热火，可见求授知识这东西就像谈恋爱，一拖几十的就是低贱，而一对一的便是珍贵。珍贵的东西当然真贵，一个小时几十元，基本上与妓女开的是一个价。同是赚钱，教师就比妓女厉害多了。妓女赚钱，是因为妓女给了对方快乐；而教师给了对方痛苦，却照样收钱，这就是家教的伟大之处。

因为家教这么伟大，吸引得许多渺小的人都来参加到这个行列，所以泥沙俱下，好坏叵测。

林父要挑好的。家教介绍所里没好货，只有通过朋友的介绍。林父有一个有过一面之交的朋友，他专门组织家教联系生源，从中吃点小回扣，但就那点小回扣，也把他养得白白胖胖。他个子高，别人赏给他一个冷饮的名字——白胖高，白胖高的受欢迎程度和时间也与冷饮雷同，临近七月天热时，请他的人也特别多。林父目光长远，时下寒冬早早行动，翻半天找出那朋友的电话号码。白胖高记忆力不佳，林父记得他，他早已不记得林父，只是含糊地“嗯”，经林父循循善诱的启发，白胖高蒙了灰的记忆终于重见天日，激情澎湃地吹牛：“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先生。我实话告诉你，我这里的老师都是全市最好的，学生绝大部分可以进市重点，差一点就是区重点。你把孩子送过来，保管给教得——考试门门优秀！”

林父心花怒放，当场允诺，定下了时间，补完所有课后一齐算账。第一门补化学，明天开始，从晚六时到九时，在老板酒吧。

第二天课上完都已经五点半，桥上已经没有日落美景，雨翔回家匆匆吃完饭，然后骑车去找老板酒吧。大街小巷里寻遍，那老板酒吧一点没有老板爱出风头的习性，东躲西藏反而像贼吧。

时间逼近六点，雨翔只好去问街头卖烧饼的花甲老人，那老人在这镇上住了一辈子，深谙地名，以他的职业用语来说，他对这个小镇情况已经“熟得快要焦掉”。不料他也有才疏的时候，回忆良久不知道老板酒吧在哪里。雨翔只好打电话给父亲，林父再拷那朋友，辗转几个回合，终于知道“老板酒吧”乃是个新兴的事物，贵庚一个礼拜，尊处马路旁。

天色都暗了，黑幕里探头出现一颗早熟的星星，映得这夜特别凄凉。凉风肆虐地从雨翔衣服上一切有缝的地方灌进去，一包冷气在身上打转。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老板酒吧”终于在灯火昏暗处亮相。

白胖高白而亮的脸，代替了灯的功能。雨翔寻亮而去，和白胖高热情切磋：

“您就是——”

“你是林雨翔吧？好好好，一副聪明的样子。好好地补，一定会考取好的学校！”

“噢——谢谢——”

“好了，不说了，进去吧，里面还有同学，也许你认识呢！”

林雨翔遵旨进门，见里面乌烟瘴气，一桌人在里面划拳喝酒，陪酒小姐手掩住嘴哈哈笑，那笑声穿云裂石，雨翔只想当初怎么就没循笑而来。

白胖高手轻轻一挥，说：“轻点，学生还要补课呢！”一桌人显然和白胖高是挚友，甘为祖国的花朵而失声。白胖高指引雨翔进一间小房间。里面一张圆桌，正襟坐着三个学生，还有一个老师，名副其实的“老”师。顽固的性格一览无遗地写在脸上，嵌在皱纹里，真是老得啃都啃不动。老师严肃说：“坐下。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白胖高哈腰关门退出。退出一步，发现忘了什么，推门进来说：“同学们，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化学老师，他很资深啊，曾经多次参加过上海市中考的出卷工作啊。所以，他应该对这东西——比如卷子怎么出——很有经验的，真的！”

老师仍一脸漠然，示意白胖高可以离开了，再摊开书讲课。女人愈老声音愈大，而男人反之，老如这位化学老师，声音细得仿佛春秋时楚灵王章华宫里美女的腰。讲几句话后更变本加厉，已经细成十九世纪俄国上流社会美女的手，纯正的“未盈一掬”。那声音弱不禁风，似乎有被人吹一口气就断掉的可能。吓得四个学生不敢喘气，伸着头听。

努力半天后，学生终于松懈了，而且还松懈得心安理得——恋爱结束人以“曾经爱过”聊以自慰，听课结束自然有“曾经听过”的感慨，无奈“有缘无分”，无奈“有气无声”，都是理由。

四个人私下开始讨论，起先只是用和化学老师等同的声音，见老师没有反应，愈发胆大，只恨骨子里被中国儒家思想束缚着，否则便要开一桌麻将。

老师依然在授课给自己听。雨翔问身旁的威武男生：“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气壮山河道：“梁梓君。”

“娘子军？”

“是梁——这么写，你看着。”梁梓君在雪白的草稿纸上涂道。

“不对，是念‘锌’吧？”雨翔误说。可见化学果然与日常生活有着密切关系。

梁梓君挖苦：“哟，你语文不及格吧，连这字都会念错。”其实名字里有罕用字也是那人的一大优势，逢人家不懂，他便有了谆谆教诲的机会。林雨翔是这方面的直接受害人，脸红耳赤地不知所措。

梁梓君标上拼音，说：“这么念，懂啵？”

“我——我是不小心一下子看错了。”林雨翔尴尬地笑着说。

“你的语文很差吧？”梁梓君推论。

“哪能呢！”雨翔激动得要捶桌子，“我的语文成绩是全校——”说着停下来，贼视几眼另外两人胸前的校徽，还好都是外镇慕名而来的，不知道底细，于是放声说，“是全校数一数二的好！”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你，叫什么？噢——林雨翔的大名？”

林雨翔一身冷汗，怪自己忘了看梁梓君的校徽，又暗暗想怎么人一逢到毕业班，新人像春天的小苗般纷纷破土而出。

小苗继续说：“恐怕你在吹牛吧！”

“我没！只是我最近在转攻理科——看，这不是在补化学吗？嗨！那老师水平真破！”

梁梓君中了计，受到最后一句诱惑，转业攻击化学老师：“是啊，我爸花了这么多钱要人介绍的什么‘补课专家’，烂得不像样子，但我爸钱多，无所谓。弄不好今年还要留一级呢！”

雨翔惊诧地问：“还要——留？你是说……”

梁梓君引以为荣说：“我大前年留了一级呢！妈的，考差点嘛，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爸有的是钱，？我读书做什么？读书就为钱，我现在目的达到了，还读个屁书？”

林雨翔听了，恨不得要把自己母亲引荐给梁梓君，他俩倒有共同语言。

梁梓君再说：“只要初中毕业，我就可以进重点高中，不是瞎说的，给他十万二十万，那校长老师还会恭敬得——只差没有列队欢迎了，哈。”

林雨翔正接受新思想，听得眼都不眨。

梁梓君说：“你想，什么什么主义，什么什么思想，都是骗人的，惟有钱，是真的。你有钱，什么东西都会送上门来，妞更别说，不要太多噢！”

“是吗？你有经验？”林雨翔小心地插话。

“废话！呶，我告诉你，我对这东西的研究可深了！在恋爱方面，全镇没人可以和我，啊，那个词叫什么，‘比美’是吧？”

林雨翔严肃纠正道：“是媲美。”心里舒服了很多。

“管他，总之，老子第一！”

“是吗，你说说看！我可要拜你为师呢！”

梁梓君常用这些话来震人，可惜被震的人极少，以往每每说起，别人都不屑地说：“这又不会考试，你研究了有屁用。”所以每次都恨不得求别人收他为师，这次行骗有了成果，忙不迭道：“一句话，女人最喜欢两种男人，一种有财，一种有才。”

林雨翔信服地点头。

梁梓君再苦苦酝酿下一个哲理，无奈牛也不是一下子能吹出来的，哲理的生成过程好似十月怀胎。梁梓君硬是加快速度，终于有了临产的感觉，却不幸生下一个怪胎：“我告诉你，这年头的妞眼里没有男人，只有钞票。其实欣赏什么‘才华’，假的！她们只欣赏能换钱的才华，归根结底，是要钱！”

“唔。”林雨翔的旧观念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呶，以后，你在这种事情上有什么不懂，尽管来问我好了！我给你指点。”

“谢谢谢谢。”林雨翔涉世极浅，被哄得对梁梓君双倍感激。

梁梓君俨然道：“其实呢，这个说难也不难，只要胆大心细，多撒些谎，多摆些酷，理论结合实践。衣服多注意更换，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还要，多一些甜言蜜语，多一些哄，女人其实最像动物了，多哄几下，多摸几下头，就乖了！”

“噢，是啊。”林雨翔获益匪浅，想父亲真是不枉费金钱，让儿子补到这么深刻的课，终生受用。

梁梓君又侃侃而谈，不去当老师真是可惜了，“我跟你说，你最主要的呢，还是写情书。女的最喜欢那玩意儿，尤其是第一封，最主要！”

“是吗？”

“屁话，当然是，你最好呢，要仿造什么唐诗宋词，女人最喜欢！”梁梓君铿锵道。

“噢，那该怎么写呢？”

“告诉你，其实女人第一眼喜欢的是才，男人有才，她吹牛才会有本钱，然后呢，要发展，等到两个人亲热得男人叫她叫‘宝贝’了，她就把‘宝’字留着，而那个‘贝’呢，送给你的‘才’，她就爱‘财’了。”说完自己也惊奇不已。《说文解字》摆在梁梓君面前，真是相形见绌了。但他解字有功，却没回答林雨翔。没当老师的梁梓君竟已染上天底下大多数老师的毛病。

林雨翔叹服得自己问了什么都忘了，直夸：“说得有道理！”

梁梓君这时才想起，说：“噢，你刚才问我怎么写是吧？这太简单了。我告诉你，最主要呢要体现文才，多用些什么‘春花秋月风花雪月’的，写得浪漫一些，人家自然喜欢！”

上完理论课，梁梓君摊开笔记本，展示他的思想火花，上面尽是些情诗。古今协作中美合璧：

my love：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我凝视你的眼，见到一种异常的美。there's a summer place where it may rain of storm。there're no gloomy sky when seen through the eyes of there who are blessed with love and the sweet secret of a summer place is that it's any where。悠悠爱恨之间，我心永远不变，纵使沧海桑田，追逐你到天边。我不在乎昨天，我无所谓明天，抛开世间一切，惟独对你想念。

雨翔觉得这诗比他大哥的“退思忘红豆”好多了，浅显易懂，奉承说：“这诗好！通俗！”

“什么呀！这是落伍的，最好的诗是半明不白的，知道了吗？”梁梓君的观点基本雷同于雨翔表哥，可见雨翔表哥白活了四年。

“唔，原来这样！是谁教你的，那——你会有崇拜的人吧？”

“崇拜的人？我——我只崇拜我。”梁梓君气愤地恨不得跟在尼采后面大喊“打倒偶像”，声音猛提一阶，说：“老子没有要敬佩的人，我有的是钱。”

这话声音太响，化学老师为自己的话汗颜，终于加力说：“同学们不要吵！”这句话像从天而降，吓得四周一片寂静。然后他又低声埋头讲化学。四个学生稍认真地听着，听得出来，这化学老师一定是文人出身，说话尤废，仿佛奥匈帝国扔的炸弹，虽多却无一击中要害，尽听他在说什么“化学的大家门捷列夫的学习化学方法”，无边无垠的却扫了四人的兴，又各顾着谈话。

梁梓君又问：“林兄，你是不是也有那个呢？”

“唔——没有没有——”林雨翔说这话的本意是要让梁梓君好奇地追问，好让自己有够大的面子说心事，不料语气过分逼真，梁梓君摆手说：“算了，我不问你了。”

“其实——也——我也算了！”雨翔说。

梁梓君自豪地说：“你啊，我看你这么羞涩，这事你苦了！我给你挑吧。”

雨翔以为梁梓君果然信望卓著，亲自遴选，理当不胜感激，然而目标已有一个，中途更换，人自会有罪恶感，忍痛推辞：“不必不必了。”

梁梓君听到这话，心里暗暗嘘一口气，想大幸林雨翔这小子害羞地不要，否则要害苦自己了。说出来的话也释掉了重负，轻装如远征军队，幽幽在小房间里飘荡：“也好！自己挑好！”

化学老师抛弃门捷列夫，瞪他一眼。又舍不得地重拾起来再讲。

待到九点，四个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恹然欲睡。化学老师完成任务，卷起书往腋窝里一夹，头也不回走了。白胖高进来问：“效果怎么样？”

“好——”四人起哄。

“好就好，我请的老师都是，那——是水平一流的。这个礼拜五再来补英语，是个大学的研究生，英语八级。”

两个女生跳起来问：“帅不帅？哇，很有才华吧？”

白胖高懂得连续剧里每集最后要留个悬念以吸引人的手法，说：“到时你们看了就知道了！”那两只跳蚤高兴地拍手说：“我一定要来！”

夜很深了。漫天的繁星把沉沉的天地连结起来。最远方的亮光，忽地近了。

那晚林雨翔辗转难眠——梁梓君灌授的知识实在太多了，难以消化。只好把妥善保存的复审一遍，越想越有道理，恨不得跳出被窝来写情书。无奈，爱情的力量虽然是伟大的，但大力士却也不见得耐寒。雨翔的灵魂默默跳了三次，都冷得返回告诉肉体跳不得。

权衡以后，雨翔决定在床上写。因为学者相信，一切纯美爱情的结束是在床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若能又在床上开始的话，也算是一种善始善终的首尾呼应。

给一个人写第一封情书的感觉好比小孩子捉田鸡，远远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声，走近一看，要么没有了，要么都扑通跳到水里。好不容易看见有只伏在路边，刚要拍下去，那田鸡竟有圣人的先知，刹那间逃掉了。雨翔动笔前觉得灵感纠结，话多得写不完，真要动笔了，又决定不了哪几句话作先头部队，哪几句话起过渡作用，患得患失。灵感捉也捉不住，调皮地逃遁着。

咬笔苦思，想应该试用“文学的多样性”，就第一封而言，最好的还是诗，含蓄不露才是美。这时他想到了大哥寄来的诗词，忙下床去翻，终于找出《少年游》、《苏幕遮》，体会一下意境，想这两首词太凄悲，留着待到分手时才能派上大用场。而赵传的《那年你决定向南而去》似乎意境不符，那首《当初就该爱你》也嫌露骨。相比之后，觉得第三首尚有发展潜力，便提炼出来改造。几个词一动，居然意境大变，够得上情诗的资格：

是否你将要向北远行

那我便放弃向南的决定

你将去哪座茫茫城市

我终究抱着跟随的心

时光这样的飞逝

我们也许没有相聚的日子

我愿深埋这一份情

直到回忆化成灰烬

愿和我一起走吗

走过会了却心中无际的牵挂

把世上恩怨都抛下

世事无常中渐渐长大

和我一起走好吗

不要让思绪在冷风里挣扎

跟随我吧你不会害怕

一起营造那温馨的家

区区十六行，雨翔写了一个多钟头，中途换了三个韵脚，终于凑成。这首小诗耗尽了他的才气。他感到，写诗真是人生的一大折磨，难怪历代诗人里大多都瘦得骨皮相连。

娘不嫌自己的孩子丑。雨翔对这诗越看越喜欢。其实这诗里的确有一个很妙的地方，寓意深刻——它第一节是要跟随女方的，是男人初追时普遍的谎话。到第四节，掩饰不住，本性露了出来，变成“跟随我吧”，才是真正的诚实。

写完诗，时间已逾十二点。雨翔几乎要冲出去投递掉。心事已经了却，睡意也不请自到。这一觉睡得出奇地甜，梦一个连一个，仿佛以后几天的梦都给今夜的快乐给透支掉了。

第二天雨翔晚起。林母正好归家，把儿子叫醒。雨翔醒来后先找情诗，再穿好衣服，回想昨夜的梦，可梦境全无。做了梦却回忆不起来的确是一种遗憾，正好比文章发表了收不到稿费。

他匆忙赶到学校，正好susan也在走道上背英语，两人相视一笑，反而笑得林雨翔惊慌了，昨夜的勇气消失无踪。怏怏走进教室，奇怪怎么勇气的寿命这么短，好像天下最大的勇气都仿佛昙花，只在夜里短暂地开放。思索了好久，还是不敢送，放在书包里，以观后效。由于睡眠的不足，林雨翔上课都在睡觉。被英语老师发现一次，问个题目为难他，雨翔爽朗的一个“pardon再说一遍。”，硬把英语老师的问题给闷了回去——那英语老师最近也在进修，睡得也晚，没来得及备课，问题都是随机问的，问出口自己也不记得了，只好连连对雨翔说：“nothing，nothing，sit down，please sit down，don't sleep。没什么没什么，坐，请坐，别睡了。”雨翔没听到他的“don't sleep”就犯了困，又埋头睡。

文学社那里没有大动静，征文比赛的结果还没下来。马德保痴心地守候，还乐颠颠道：“他们评选得慢，足以见得参加人数的多，水平的高。”骗得一帮只具备作家的文笔而尚没练就作家的狡猾的学生都信以为真。

每周的课也上得乏味。马德保讲课只会拖时间而不会拖内容，堂而皇之的中西文学史，他花了一个月四节课就统统消灭。没课可上，只好介绍作家的生平事迹，去借了一本作家成名史。偏偏那本书的作者似乎看多了立体未来主义《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的宣言，字里行间给大作家打耳光，马德保念了也心虚，像什么“郭沫若到后来变成一只党喇叭，大肆写‘亩产粮食几万斤’的恶心诗句，这种人不值得中国人记住”，言下之意是要外国人记住。还有：“卡夫卡这人不仅病态，而且白痴，不会写文章，没有头脑。《变形记》里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甲虫后怎么自己反不会惊讶呢？这是他笨的体现。德国人要忘记他！”马德保读着自己觉得不妥，不敢再念。见书扉页上三行大字：“不喜欢鲁迅，你是白痴；不喜欢马里内蒂未来主义创始人。，你是笨蛋；不喜欢我——你老得没药救了。”

马德保不认识墨索里尼钟爱的马里内蒂，对他当然也没了好感，往下读到第三条，吓得发怵，以为自己老得没药可救了。不过“老”确是无药可救的。

马德保再翻到一本正规的《中国作家传》，给前几个人平反，但是先入为主，学生的思想顽固地不肯改，逢人就讲郭沫若是坏蛋，卡夫卡是白痴，幸亏现在更多的学生没听说过这俩人的名字。

这天马德保讲许地山的散文，并把他自己的奉献出来以比较，好让许地山文章里不成熟的地方现身。学生毫无兴趣，自干自的。马德保最后自豪地说他的上册散文集已经销售罄尽，即将再印。学生单纯，不会想到其实是赠送罄尽，都放下手里的活向马老师祝贺。马德保说他将出版个人第二本散文集，暂定名《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说这是带了浓厚的学术气息的。学生更加相信，眼前似乎涌上了许多引证用的书名号。连书名都是借了动力火车台湾上华唱片公司一个演唱组。的。学生对马德保这本“大后天”的书都很期待。

周五晚上照例去补英语。林雨翔英语差，和英国人交流起来只能问人家的姓名和性别，其他均不够水平。林父十分看重英语。在给儿子的十年规划里，林雨翔将在七年后出国，目标极多，但他坚信，最后耶鲁、哈佛、东京、早稻田、斯坦福、悉尼、牛津、剑桥、伦敦、巴黎、麻省理工、哥伦比亚、莫斯科这十三所世界名大学里，终有一所会有幸接纳他儿子。最近林父的涉猎目标也在减少——俄国太冷，拿破仑和希特勒的兵败，大部分原因不在俄国人而在俄国冷。儿子在温带长大，吃不了苦受不了寒；况且俄国似乎无论是什么主义，都和穷摆脱不了干系，所以已经很穷的一些社会主义小国家不敢学俄国学得更穷，都在向中国取经。可见去莫斯科大学还不如上北大复旦。林父林母割舍掉了一个目标后，继续减员。日本死剩的军国主义者常叫嚣南京那么多人不是他们杀的，弄得林父对整个日本也没了好感。两所日本大学也失去魅力。儿子理科不行，麻省理工大学也不适合，于是只剩下九所。这九所大学全在英美法澳，通用英语，所以林父在逼儿子念古文时也逼他学英语。雨翔触及了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爱国情愫浓得化不开，对英语产生了排斥，英语成绩一直落在后面，补习尤是急需。

林父在儿子临去前塞给他一支派克笔，嘱他把笔交给白胖高，让白胖高重点照顾雨翔。这次补课不在老板酒吧，游击到了镇政府里。才五点三刻，雨翔到时，政府机关大门敞开，里面却空无一人。这镇上的机关工作人员干什么事都慢，惟一可以引以自豪的是下班跑得快。五点半的铃仿佛是空袭警报，可以让一机关浩浩荡荡的人在十分钟里撤退干净，足以惹得史上有名的陆军将领眼红不已。

机关很大，造得十分典雅，还有仿古建筑。补课地点有幸在仿古建筑里。那幢楼编号是五，掩映在树林里。据说，设计者乃是这小镇鼎鼎有名的大家。当然，那人不会住在镇上，早去了上海的“罗马花园”洋房里定居。他初中毕业，神奇地考进了市重点市南三中，又神奇地考取了南开大学，再神奇地去剑桥名扬天下的建筑专业读一年。剑桥大学不愧是“在里面睡觉人也会变聪明”的神奇学府，那小子在里面睡了一年的觉，出来后神气地回国，神气地成为上海建筑界的一颗新星，神气地接受故土的邀请，设计出了这幢神气的楼房。

那可是镇长书记住的地方。美如宫廷。罗马风味十分足。白胖高在会客室里等人，身边一个腼腆的大学生，大嘴小眼，是看得少而说得多的生理特征。他一定会让两个女生失望不小。

梁梓君最后赶到。补课随即开始。大学生用英语介绍自己，完了等学生反应，恨不得代替学生对自己说：“i've often heard about you！久仰大名。”失望后开始上课，见学生不用功，说：“you are wanker！你们是不认真的人。”

学生不懂，他让学生查词典，说学英语就要多查生词，多用生僻词，满以为学生会叫“原来‘wanker’是‘做事粗糙者’的意思！我明白了！”不料学生都在暗笑，两个女生都面红耳赤。他发师威道：“笑什么！”

梁梓君苦笑说：“我们不是——”

“怎么不是？你英语好还是我英语好？”大学生愠怒道。

梁梓君把词典递过去。大学生一把拿过，从后扫起，见“wanker”释义第二条就是“做事不认真者”的解释，理直气壮地想训人，不想无意间看见第一条竟是有“手淫者”的意思，一下子也面红耳赤，怨自己的大学教授只讲延伸义而不讲本义，况且那教授逢调皮学生就骂“wanker”，那大学生自己也在教授嘴下当了六年的“wanker”，才被督促出一个英语八级。

梁梓君大笑，说：“we are not那个。”林雨翔也跟着笑。

大学生猛站起来，手抬起来想摔书而走，转念想书是他自己的，摔了心疼，便宁可不要效果，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意识到大门是公家的，弥补性地摔一下门。四个学生愣着奇怪“天之骄子”的脾气。门外是白胖高“喂喂”的挽留声，大学生故意大声说，意在让门里的人也听清楚：“我教不了这些学生，你另请高明吧。nuts！混蛋。我补了十分钟，给十块！”大学生伸手要钱。

“你没补完，怎么能——”白胖高为难道。

“you nuts，too！”大学生气愤地甩头即走，走之余不忘再摔一扇门。

白胖高进来忍住火发下一摞试卷说：“你们好，把老师气走了，做卷子，我再去联系！”

四人哪有做卷子的心情。两个女生对那男老师交口称赞，说喜欢这种性格叛逆的男孩子，恨那男孩脚力无限，一会儿就走得不见人影，不然要拖回来。

梁梓君重操旧业，说：“你回去有点感悟吧？”

雨翔缄口不语。

梁梓君眉飞色舞道：“告诉你吧，这种东西需要胆量，豁出去，大不了再换一个。”

一番名言真是至理得一塌糊涂，林雨翔心头的阴云顿时被拨开。

“噢，原来是这样！来来来，你帮我看看，我这情诗写得怎么样？”雨翔从书包里翻出一张饱经沧桑的纸。那纸古色古香，考古学家看了会流口水。

梁梓君接过古物，细看一遍，大力赞叹，说：“好，好，好诗！有味道！有味道。”说着巴不得吃掉。

林雨翔开心地低头赧笑。

梁梓君：“你的文才还不错——我——我差点当你文盲了。这样的诗一定会打动人的！兄弟，你大有前途，怎么不送出去呢？”

“我——还没有想好。”

“你这个白痴，告诉你，这东西一定会打动那个的！你不信算了！只是，你的纸好像太——太古老了吧！”

“我只有——”

“没关系，我有！你记着，随身必带信纸！要淡雅，不要太土！像我这张——”梁梓君抽出他的信纸，一袭天蓝，背景是海。梁梓君说这种信纸不用写字，光寄一张就会十拿九稳泡定。

林雨翔感激得无法言语，所以索性连谢也免了。他照梁梓君说的誊写一遍。林雨翔的书法像脏孩子，平时其貌不扬，但打扫一下，还是领得出门的。以前软绵绵的似乎快要打瞌睡的字，今天都接受了重要任务，好比美国军队听到有仗可打，都振奋不已。

林雨翔见自己的字一扫颓靡，也满心喜欢。誊完一遍，回首罗天诚的“裸体字”，不过尔尔！

梁梓君看过，又夸林雨翔的字有人样。然后猛把信纸一撕为二。林雨翔挽救已晚，以为是梁梓君嫉妒，无奈地说：“你——你这又是——”

梁梓君又拿出透明胶，小心地把信补好，说：“我教给你吧，你这样，人家女孩子可以看出，你是经过再三考虑的，撕了信又补上寄出去，而不是那种冲动地见一个爱一个的，这样可以显示你用情的深，内心的矛盾，性格的稳重，懂啵？”

林雨翔佩服得又无法言语。把信装入信封，怕泄露机密，没写姓名。

这天八点就下了课。梁梓君约林雨翔去舞厅。雨翔是舞盲，不敢去献丑，撒个谎推辞掉，躲在街角开地址和贴邮票，趁勇气开放的时候，寄掉再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处理。

这一夜无梦，睡眠安稳得仿佛航行在被麦哲伦冠名时的太平洋上。一早准时上岸，这一觉睡得舒服得了无牵挂，昨夜的事似乎变得模糊不真切，像在梦里。

彻底想起来时惊得一身冷汗，直拍脑袋，后悔怎么把信给寄了。上课时心思涣散，全在担心那信下场如何。他料想中国邮政事业快不到哪里去，但他低估了，中午去门卫间时见到他的信笔直地躺在susan班级的信箱里，他又打不开，心里干着急，两眼瞪着那信百感交集，是探狱时的表情。

无奈探狱是允许的，只可以看看那信的样子，饱眼馋，要把信保释或劫狱出去要么须待时日要么断无可能。雨翔和那信咫尺天涯，痛苦不堪。

吃完中饭匆忙赶回门卫间探望，见那信已刑满释放，面对空荡荡的信箱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叫“怎么办，怎么办”！

垂头丧气地走到susan教室门口时，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头垂得恨不能嵌胸腔里。寒冬里只感觉身上滚烫，刺麻了皮肤。

下午的课心里反而平静了，想事已如此，自己也无能为力。好比罪已犯下，要杀要剐便是法官的事，他的使命至此而终。

那天下午雨翔和susan再没见到，这也好，省心省事。这晚睡得也香，明天星期日，可以休息。严寒里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睡懒觉，雨翔就一觉睡到近中午。在被窝里什么都不想，？倦得枕头上沾满口水，略微清醒，和他大哥一样，就有佳句来袭——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摊口水向东流。自娱了几遍，还原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突发奇想，何不沿着日落桥下的河水一直走，看会走到哪去。

天时地利人和，林父去采访了，林母的去向自然毋庸赘述。打点行装，换上旅游鞋。到了河边，是泥土的芳香。冬游不比春游，可以“春风拂面”，冬风绝对没有拂面的义务，冬风只负责逼人后退。雨翔抛掉了大叠试卷换取的郊游，不过一个小时，但却轻松不少。回到家里再做卷子的效果也胜过服用再多的补品。

周一上课像又掉在俗人市侩里，昏头涨脑地想睡。沈溪儿兴冲冲进来，说：“林雨翔，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你猜！”

“不知道。”

“叫你猜！”沈溪儿命令。

“我没空，我要睡觉了！”林雨翔一摆手，埋头下去睡觉。

“是susan的信！”

“什么！”林雨翔惊得连几秒钟前惦记着的睡觉都忘记了。

“没空算了，不给你了！”

“别，我醒了——”雨翔急道。

“你老实交待，你对我朋友干了什么，susan她可没有写信的习惯噢！”

林雨翔听了自豪地说：“我的本领！把信给我！”

“不给不给！”

林雨翔要飞身去抢。沈溪儿逗雨翔玩了一会儿，腻掉了，把信一扔说：“你可不要打她的主意噢！”

“我没，我只是——”林雨翔低头要拆信。

“还说没有呢！我都跟我的——susan讲了！”沈溪儿噘嘴道。

“什么！”林雨翔又惊得连几秒钟前惦记的拆信都忘记了。

“哪，你听仔细了，我对susan说林雨翔这小子有追你的倾向呢！”

“你怎么——怎么可以胡说八道呢！”林雨翔一脸害羞，再轻声追问：“那她说什么？”

“十个字！”

“十个字？”林雨翔心里拼命凑个十字句。

“我告诉你吧！”

“她说哪十个字？”

“你别跳楼噢！”

“不会不会，我乐观开朗活泼，对新生活充满向往，哪会呢！”

“那，我告诉你喽！”

“嗯。”

“听着——别自杀噢！”

“你快说！”

“她说啊——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沈溪儿咳一声，折磨够了林雨翔的身心，说，“她说——‘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

雨翔浑身凉彻。这次打击重大，没有十年八载的怕是恢复不了。但既然susan开口送话给他了，不论好坏，也聊胜于无，好比人饿极了，连观音土也会去吃。

“你是不是很悲伤啊？想哭就哭吧！”

“我哭你个头！她说这些话关我什么事？”

“噢？”沈溪儿这个疑词发得详略有当回转无穷，引得雨翔自卑。

“没事的，你去做你的事吧！”

“不，我要看住你，免得你寻死，你死了，我会很心痛的——因为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林雨翔活了这么多年，价值相当一顿饭，气愤道：“没你事了。”

“好了，你一个人静静吧！想开点，排队都还轮不上你呢！”沈溪儿转身就走。

雨翔低头摆弄信，想这里面不会是好话了，不忍心二度悲伤。班主任进门再发卷子，吓得雨翔忙把信往屁股下塞——这班主任爱拆信远近闻名，凡视野里有学生的信，好比小孩子看见玩具，拆掉才罢休。

呆了几分钟，班主任走了。那信被坐得暖烘烘的，已经有六七成熟，只消再加辣酱油和番茄酱，即成阿根廷牧人有名的用屁股的温度烤成的牛扒餐。

雨翔终于下决心拆开了牛扒餐。里面是张粉红的信纸，写了一些字，理论上正好够拒绝一个人的数目而不到接受一个人所需的篇幅。

雨翔下了天大的决心，睁眼看信。看完后大舒一口气，因为这信态度极不明确：

雨翔：

展信快乐。

说真的，我看不懂你的信。

跟随吗？我会去考清华。希望四年后在那里见到你。一切清华园再说。

雨翔惊异于susan的长远计议。林雨翔还不知道四天后的生活，susan的蓝图却已经画到四年后。清华之梦，遥不可及，而追求的愿望却急不可摇，如今毕业将到，大限将至，此时不加紧攻势，更待何时？

周三时，雨翔又在神气的楼房里补作文——本来不想去补，只是有事要请教梁梓君。作文老师在本地闻名遐迩，可惜得了一个文人最犯忌的庸俗的姓——牛。恨得抛弃不用，自起炉灶，取笔名八个，乃备需求，直逼当年杜甫九名的纪录。他曾和马德保有过口角。马德保不嫌弃他的“马”。从不取笔名，说牛炯这人文章不好就借什么“东日”“一波”“豪月”来掩饰。牛炯当场和马德保吵，吵着升级到打，两人打架真有动物的习性，牛炯比马德保矮大半个头，吵架时占不利地形。但牛炯学会了世界杯上奥特加用脑袋顶范德萨的先进功夫，当场顶得马德保嘴唇破裂，从此推翻掉“牛头不对马嘴”的成语。牛炯放言不收马德保的学生，但林父和牛炯又是好朋友，牛炯才松口答应。

牛炯这人凶悍得很，两道剑眉专门为动怒而生。林雨翔压抑着心里的话，认真听课。牛炯说写作文就是套公式，十分简单，今天先讲小作文。然后给学生几个例子，莫不过“居里夫人”“瓦特”“爱迪生”“张海迪”。最近学生觉得写张海迪写烦了，盯住前三个作文章，勤奋学习的加上爱因斯坦，不怕失败的是爱迪生，淡泊名利的是居里夫人，废寝忘食的是牛顿，助人为乐的是雷锋，兢兢业业的是徐虎，不畏死亡的是刘胡兰，鞠躬尽瘁的是周恩来，等等。就是这些定死的例子，光荣地造就了上海乃至全国这么多考试和比赛里的作文高手。更可见文学的厉害。一个人无论是搞科研的或从政的，其实都在为文学作奉献。

牛炯要学生牢记这些例子，并要运用自如，再套几句评论，高分矣！

学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开窍的话。以前只听老师说现在写作文为弘扬中国文化，现在若按牛老师的作文公式，学生只负责弘扬分数就可以了。

稍过些时候，林雨翔才敢和梁梓君切磋。林雨翔说：“我把信寄了。”

“结果呢？”

“有回信！”

“我就说嘛。”

林雨翔把susan的信抖出来给梁梓君，梁梓君夸“好字”！

林雨翔心里很是舒服。如果其他人盛赞一个男人的钟爱者，那男人会为她自豪，等到进一步发展了，才会因她自卑。由此见得林雨翔对susan只在爱慕追求阶段。

梁梓君看完信说：“好！小弟，你有希望！”

林雨翔激动道：“真的？”

梁梓君：“屁话！当然是真的。你有没有看出信里那种委婉的感觉呢？”

“没有！”

“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抽筋了！这么明显都感觉不出来啊！”梁梓君的心敏感得能测微震。

“她不过是说——”

“笨蛋！你真不开窍！如果她要拒绝你，她早拒绝你了。她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她——那成语叫什么——欲休还——”

“欲说还休。”

“是啊，就是这种感觉。要表达却不好意思，要扔掉又舍不得的感觉。小子，她对你有意思啊！”梁梓君拍拍雨翔的肩道。

“真的？”雨翔笑道，内心激情澎湃，恨不能有个空间让他大笑来抒发喜悦。

梁梓君诲人不倦，继续咬文嚼字：“信里说清华。清华是什么地方？”

林雨翔当他大智若愚了，说：“清华是所大学。”

“多少钱可以进去？”梁梓君轻巧地问。他的脑子里只有华东师范大学，因为师范里都是女子，相对竞争少些。今天听到个清华大学，研究兴趣大起，向林雨翔打听。林雨翔捍卫清华里不多的女生，把梁梓君引荐去了北师大。梁梓君有了归宿，专心致志给林雨翔指点：

“她这意思不可能是回避，而是要你好好读狗屁书，进个好学校。博大啊！下一步你再写信，而且要显露你另一方面的才华，你还有什么特长？”梁梓君不幸误以为林雨翔是个晦迹韬光的人，当林雨翔还有才华可掘。林雨翔掘地三尺，不见自己新才华。到记忆深处去搜索，成果喜人，道：“我通古文！”

“好！虽然我不通，你就玩深沉的，用古文给她写信！对了，外面有你俩的谣言吗？”

“没有。”

“你也做得太隐蔽了！这样不好！要轰轰烈烈！你就假设外面谣言很多，你去平息，这样女孩子会感动！”梁梓君妙理迭出。

“这样行吗？”

“no问题啊！”

“那怎么写？”

“就这么写了，说你和那叫清——华大学的教授通信多了，习惯了用古文，也正好可以——那个——”

“噢！”林雨翔叹服道。只可惜他不及大学中文系里的学生会玩弄古文，而且写古文不容易，往往写着写着就现代气息扑鼻，连“拍拖”、“氧吧”这种新潮词都要出来了。牛炯正好让学生试写一篇小作文，林雨翔向他借本古汉语字典。牛炯随身不带字典，见接待室的红木书柜里有几本，欣喜地奔过去。那字典身为工具书，大幸的是机关领导爱护有加，平日连碰都不愿去碰，所以翻上去那些纸张都和领导的心肠一样硬。

有字典的帮助，连起来就通畅了——“畅”还算不上，顶多是通了。林雨翔查典核字半天，终于草就成功了美文一篇：

susan：

回信收到。

近日谣言亟起，其言甚僭，余不能息。甚，见谅。孰谮之，余欲明察。但须时日。

向余与诸大学中文系教授通信，惯用古文，今已难更。读之隐晦酸涩，更见谅矣。

复古亦非吾之本意。夫古文，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然古文之迂腐，为我所怼之。汝识字谨译。余之文字往往辞不及意，抑或一词顿生几义。然恰可藉是察汝之悟性。

林雨翔本来还想拍马屁说什么“汝天生丽质，兰心蕙性”，等等。但信纸不够，容不下赞美之辞，只好忍痛割爱。写完给梁梓君过目。

梁梓君一眼看上去全不明白，仔细看就被第一节里的“谮”、“憯”、“僭”三兄弟给唬住，问林雨翔怎么这三个字如此相近。

林雨翔解释不清怎么翻字典凑巧让三字团聚了。支吾说不要去管，拿最后一张信纸把信誊一遍。

梁梓君要的就是看不懂的感觉，对这信给予很高的评价，说这封尤为关键。第一封信好比洒诱饵，旨在把鱼吸引过来，而第二封就像下了钩子，能否钓到鱼，在此一举。林雨翔把这封德高望重的信轻夹在书里。

牛炯有些犯困，哈欠连天。草率地评点了一篇作文，布置一道题目就把课散了。

这天星夜十分美，托得人心在这夜里轻轻地欲眠。雨翔带了三分困意，差点把信塞到外埠寄信口里。惊醒过来想好事多磨。但无论如何多磨，终究最后还是一件好事。想着想着，心醉地笑了，在幽黑的路上洒下一串走调的音符。引吭到了家，身心也已经疲惫，没顾得上做习题，倒头就睡了。

周五的文学社讲课林雨翔实在不想去。马德保让他无论如何要去，林雨翔被逼去了。课上马德保不谈美学，不谈文学，不谈哲学，只站在台上呵呵地笑。

社员当马德保朝史暮经，终于修炼得像文学家的傻气了，还不敢表示祝贺，马德保反恭喜说：“我祝贺大家！大家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社员都惊愕着。

马德保自豪地把手撑在讲台上，说：“在上个学期，我校受北京的中国文化研究中心之邀，写了一部分的稿子去参加比赛。经过专家严谨的评选，我在昨天收到通知和奖状。”

“哇！”

“我们的文学社很幸运的——当然，不全靠幸运。很高兴，夺得了一个全国一等奖！”

“哇！”

马德保展开一张奖状，放桌上带头鼓掌说：“欢迎林雨翔同学领奖状！”

“哇！”众社员都扭头看林雨翔。林雨翔的脸一下子绛红，头脑涨大，荣辱全忘，机械地带着笑走上台去接奖状。坐到位置上，开始缓过神来，心被喜悦塞得不留一丝缝隙。

罗天诚硬是要啃掉林雨翔一块喜悦，不冷不热地说：“恐怕这比赛档次也高不到哪里去吧！”言语里妒嫉之情满得快要溢出来。

林雨翔的笑戛然止住，可见这一口咬得大。他说：“我不清楚，你去问评委。”

“没名气。不过应该有很多钱吧。”

“这个我不清楚。”

马德保仿佛听见两人讲话，解释说：“这次，林雨翔同学荣获全国一等奖，是十分光荣的。由于这不是商业性的比赛，所以奖金是没有的。但是，最主要的是这么多知名的学者作家知道了林雨翔同学的名字，这对他以后踏入文坛会有很大帮助！”

林雨翔听得欣狂。想自己的知名度已经打到北京去了，不胜喜悦。钱在名气面前，顿失伟岸。名利名利，总是名在前利在后的。

罗天诚对沈溪儿宣传说这种比赛是虚的。沈溪儿没拿到奖，和罗天诚都是天涯沦落人，点头表示同意。

林雨翔小心翼翼地铺开奖状，恨不得看它几天，但身边有同学，所以只是略扫一下，就又卷起来。他觉得他自己神圣了。全国一等奖，就是全国中学生里的第一名，夺得全国的第一，除了安道尔梵蒂冈这种千人小国里的人觉得无所谓外，其他国家的人是没有理由不兴奋的。尤其是中国这种人多得吓死人的国度，勇摘全国冠军的喜悦够一辈子慢慢享用的了。

林雨翔认识到了这一点，头脑热得课也听不进，两颊的温度，让冬天忘而却步。下课后，林雨翔回家心切，一路可谓奔逸绝尘。

同时，马德保也在策划全校的宣传。文学社建社以来，生平仅有的一次全国大奖，广播表扬大会总该有一个。马德保对学生文学的兴趣大增，觉得有必要扩大文学社，计划的腹稿已经作了一半。雨翔将要走了，这样的话，文学社将后继无人，那帮小了一届的小弟小妹，虽阅历嫌浅，但作文里的爱情故事却每周准时发生一个，风雨无阻。马德保略一数，一个初二小女生的练笔本里曾有二十几个白马王子的出现，马德保自卑见过的女人还没那小孩玩过的男人多，感慨良多。

不过这类东西看多了也就习惯了。九十年代女中学生的文章仿佛是个马厩，里面尽是黑白马王子和无尽的青梅竹马。马德保看见同类不顺眼，凡有男欢女爱的文章一律就地枪决，如此一来，文章死掉一大片，所以对马德保来说，最重要的是补充一些情窦未开的作文好手。用他的话说是求贤若渴，而且“非同小渴”。

林雨翔没考虑文学社的后事，只顾回家告诉父母。林母一听，高兴得险些忘了要去搓麻将。她把奖状糊在墙上，边看边失声笑。其实说穿了名誉和猴子差不了多少，它们的任务都是供人取乐逗人开心。林雨翔这次的“猴子”比较大一些，大猴子做怪腔逗人的效果总比小猴子的好。林母喜悦得很，打电话通知赌友儿子获奖，赌友幸亏还赌剩下一些人性，都交口夸林母好福气，养个作家儿子。

其时，作家之父也下班回家。林父的反应就平静了。一个经常获奖的人就知道奖状是最不合算的了，？既不能吃又不能花。上不及奖金的实际，下不及奖品的实用。

但林父还是脸上有光的，全国第一的奖状是可以像林家的书一样用来炫耀的。

林雨翔的心像经历地震，大震已过，余震不断。每每回想，身体总有燥热。

第二天去学校，惟恐天下不知，逢人就说他夺得全国一等奖。这就是初获奖者的不成熟了，以为有乐就要同享。孰不知无论你是出了名的“乐”或是有了钱的“乐”，朋友只愿分享你之所以快乐的原动力，比如名和钱。“快乐”归根结底还是要自己享用的。朋友沾不上雨翔的名，得不到雨翔的钱，自然体会不到雨翔的快乐，反倒滋生痛苦，背后骂林雨翔这人自私小气，拿了奖还不请客。

七

这奖并不像林雨翔想象的那样会轰动全中国，甚至连轰动一下这学校的能量都没有。雨翔原先期盼会“各大报刊纷纷报道”，所以报纸也翻得勤快，但可恨的是那些报纸消息闭塞，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不予报道。林雨翔甚至连广告都看得一字不漏，反而看成专家，哪个地方打三折哪个地方治淋病都一清二楚。然后乞望“散见于诸报端”，然而“诸报端”也没这闲工夫。

失望后，林雨翔只盼小镇皆知就可以了。他想上回那个理科奖威力还尚存，这次这个文科奖还不知道要闹多厉害呢。但文科显然不及理科的声望大，事隔一周，小镇依然静逸，毫无要蒸发的痕迹。

人们对此反应的平淡令雨翔伤心。最后还是马德保略满足了雨翔的虚荣，准备给雨翔一个广播会。雨翔不敢上广播，一怕紧张，二是毕竟自己夸自己也不妥当，不如马德保代说，还可以夸奖得大一些。

罗天诚也常向雨翔祝贺，这些贺词显然不是“肺腑”之言而是“胃”之言，都酸得让人倒牙，乃是从胃里泛上来的东西的典型特征，但不管怎么说，罗天诚的“盛赞”都算是“肚子里的话”了。

林雨翔摆手连说：“没什么没什么的，无所谓。”一派淡泊名利的样子。其实这世上要淡泊名利的人就两种，一种名气小得想要出也出不了，一种名气大得不想出还在出；前者无所谓了，后者无所求了，都“淡泊”掉名利。倘若一个人出名正出得半红不紫，那他是断不会淡泊的。林雨翔肯定属于第一种，明眼人一瞥就可以知道，而罗天诚这大思想家就没想到。

同时，林雨翔急切盼望susan知道，而且是通过旁人之口知道。他常急切地问沈溪儿susan知道否，答案一直是“否”。那封古老的信也杳如黄鹤，至今没有一点回音。自上次水乡归来，至今没和susan说一句话，但值得欣慰的是梁梓君曾科学地解释了这种现象，说“和一个女孩子关系太好了，说的话太多了，反而只能做朋友而不能做女朋友”，难怪中国人信奉“话不能说绝”，这是因为话说得没话说了，就交不到女朋友了。

以这点自慰，林雨翔可以长时间笑而不语。笑真是人的一种本能，禽兽里能笑的也只有人和马了《广阳杂记》“马嘶如笑”。；无怪乎星宿里有个人马座。男的一看见美女，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色笑，所以兴许男人是马变的；而女人看见了大树就多想去依靠攀登，可见，女人才是地地道道由猿猴进化来的。林雨翔每走过susan身边，总是露齿一笑，susan也报以抿嘴一笑。如此一来，林雨翔吃亏了两排牙齿，心里难免有些不平衡，总伺机着说话，或谈谈文学，或聊聊历史。可每遇susan一笑，什么文学历史的，全都忘记。事后又失悔不已。

还好有沈溪儿在。沈溪儿常去找susan，顺便还把林雨翔的一些关及她的话也带上，一齐捎去，所以林雨翔学乖了，有话对沈溪儿说。沈溪儿搬运有功，常受林雨翔嘉奖，虾条果冻总少不了。

susan的心情本应是抽象的不能捉摸的东西，而每次沈溪儿总会将其表达表现出来，好比可显示风向的稻草。雨翔称赞她功不可没。但沈溪儿很怪，这次林雨翔获全国大奖的消息她却始终不肯对susan说。

获奖之后那些日子，马德保和林雨翔亲密无间。马德保收了个爱徒，才知道其实收徒弟是件很快乐的事，难怪如苏格拉底孔子之类都会收徒弟——徒弟失败，是徒弟本身的不努力，而徒弟成功，便是良师出高徒了。广收徒弟后把才识教给他们，就好比把钱存在银行里，保赚不赔。

林雨翔只为报知遇之恩。马德保教的那些东西，不论中考高考，都只能作壁上观。换句话说，这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马德保把自己新散文集的书稿给林雨翔看。书名叫《梦与现实——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很吸引人。自序里说马德保他“风雨一生”还“没读过多少书却有着许多感悟”。

雨翔很惊异。这些文字不符合马德保的狂傲性格。林雨翔困惑良久，终于知道——别人可以去拍马的屁而马不能拍自己的屁。于是拍道：“马老师你很厉害的。写的文章很华美的！”

马德保推辞：“一般性。你可是老师很值得骄傲的一个学生啊！”

“呃——是吗？”

“你很有悟性！”

雨翔被夸得不好意思。

马德保再介绍他即将付梓的书稿：“我这本书，上面出版社催得很紧，我打算这个星期六就送去，唉，真是逼得太紧了，其实，写文章要有感而发的，赶出来的不会好，我这几篇文章，开头几篇还挺满意，后面的就不行了，嗨，也非我本意，读者喜欢嘛，可这次如果谁说后面几篇好，谁的欣赏水平就……”

林雨翔刚好翻到后面的《康河里的诗灵》，正要夸美，嘴都张了，被马德保最后一句吓得闭都来不及。但既然幕已经拉开，演员就一定要出场了，只好凑合着说：“马老师的后面几篇其实不错的，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

“也对。噢，对了，林雨翔啊，你的文章——那篇获全国一等奖的，我在寄给北京的同时，也寄到了广州的《全国作文佳作选》，这期上发表了，你拿回去吧，这是样书，寄在我这儿。”

林雨翔最近喜不单行。急切地接过作文书，想这本《全国作文佳作选》应该档次很高，不料手感有异，定睛看，纸张奇差，结合编辑父亲的教诲，断定这本杂志发行量和影响力都很小。名字的气派却这么大，想中华民族不愧是爱国爱出了名气的地方，针眼大的杂志也要冠个全国的名义。突然也对那全国作文比赛起了疑心，但疑心很快过去了，想不会有假的。

马德保：“你最近的收获很大啊。”

“哼哼，是啊，谢谢马老师。”

“不要这么说，马老师也只是尽了当老师的责任，你说是不是？”

“哈，这，我以后要多向马老师学习散文的创作。”林雨翔说。

马德保毕竟在文坛里闯荡多年，脸皮和书稿一样深厚，说：“哈哈，那马老师的风格要薪尽火传了！不过，最近你还是要抓紧复习，迎接考试，你这种脑子，考不进市南三中，可惜了！好了，你回去复习吧。”

林雨翔回去后仔细看《全国作文佳作选》，不禁失望。他的美文是第八篇，地理位置居中。可惜这类杂志不像肥鱼，越中间那段越吃香。这种小书重在头尾，头有主打文章，尾有生理咨询，都诱人垂涎。雨翔看过他那篇中国第一的文章，觉得陌生。文章下面还有“名家评点”，那名家长寿，叫“伯玉”初唐陈子昂的字。，扳指一算，贵庚千余岁，彭祖传说里他活了八百岁。要叫他爹的爹的爹的爹。“伯玉”已经千年修炼成精，所以评点也特别地“精简”，区区两行，说雨翔的文章“文笔豪放，收敛自如，颇有大师的风采。但结构尚欠推敲”。

林母看见儿子发表文章，欣喜如和了一局大牌。她纵览这篇文章好几遍，说整本书就儿子的文章最好。拿到单位里复印了近十份，散发给赌友和朋友——其实就等于散发给赌友——还寄给林雨翔小学老师。林父正在云南出差，打长途回家，林母就报喜。林雨翔的小学语文老师迅速作出反应，回函说林雨翔天生聪颖，早料有此一天。

雨翔把复印件寄了一份给susan。寄后又缠住沈溪儿问susan的反应，沈溪儿最近因为张信哲的《到处留情》专辑受到批评而不悦，严厉指责林雨翔胆小懦弱，不敢亲手递信。林雨翔辩解说“寄情寄情”，就是这个道理，感情是用来寄的，寄的才算感情。

沈溪儿骂他油滑，胡诌说susan另有所爱，那男的长得像柏原崇，现在在华师大里念英文系，被雨翔骂白痴，气得再度胡诌susan除另有所爱外还另有所爱，那男的长得像江口洋介，在华师大里念数学系。雨翔和沈溪儿不欢而散。

林雨翔口头说不可能，心里害怕得很，安慰自己说两个日本男人在一起一定会火并的，但突然想到东洋武士不像欧洲武士那样会为一个女人而决斗。两个人一定很和平共处。他在情路上连跌两跤，伤势不轻。

偏偏他下午看到电影杂志上有柏原崇和江口洋介的照片，瞪着眼空对两个人吃醋。然后悲观地想给这段感情写奠文。

沈溪儿告诉他那是假的——她怕林雨翔寻短见。说出了口又后悔地想留林雨翔在这世上也是对她语文课代表的一种威胁。林雨翔高兴得活蹦乱跳。

自修课时他跑去门卫间看信，一看吓了一跳，有他林雨翔二十几封信，于是他带着疑惑兼一堆信进了教室。进门不免要炫耀。有时信多比钱多更快乐，因为钱是可以赚的而信却赚不出来。同学诧异，以为林雨翔登了征婚启事。林雨翔自豪地拆信。

拆了第一封信才知道来由，那些人是因为看了林雨翔的文章后寄来的。第一封就简明扼要，毫无旁赘，直冲目的地而去：

我看了你的文章，觉得很好，愿与我交笔友的就给我回信，地址是……

第二封远自内蒙古，看得出这封信经过长途跋涉，加上气候不适，又热又累，仿佛大暑里的狗，张嘴吐舌——信的封口已经开了，信纸露在外面。信的正文一承内蒙古大草原的风格，长无边际：

你别以为我们是乡下人噢，我们可是城上的。我父亲是个教师，母亲是个家庭主妇。我妹妹今年三岁，正计划着给她找个幼儿园呢！你们这里是不是叫幼儿园呢？上海是个繁华的大都市，让我充满了向往和幻想……

这样的，写了几千字，天文地理都海纳在里边。雨翔这才明白，信虽然赚不出来却可以撰出来——当然是和学生作文那样的杜撰的“撰”——雨翔决定不回信。这时他首次感到成名后的优越。

以后的信大多是像以上几封的式样内容，涵盖中国各地。广东作为本土，更是有十封的数量。写信人都看了《全国作文佳作选》，再引用伯玉的话夸奖，毫无新意。雨翔发现现代人的文笔仍旧有南北派之分，南方人继续婉约，信里油盐酱醋一大摊；北方人口气像身材一样豪壮，都威胁“你一定要回信”！雨翔庆幸自己身在上海，不南不北。拆到一封本市的来信时，顿时庆幸也没有了——上海人的笔风收纳了北边的威胁和南方的唆。而且那人不愧是喝黄浦江水长大的黄种人，坐拥双倍的“黄”，妙喻说雨翔的文章没有强奸文字的迹象，有着早泄的爽快。然后黄水东引，说这妙喻出自台湾董桥董桥，1942年生，本名董存爵，福建晋江人。长期在香港和英国两地从事新闻出版工作。著有多种散文集。，是一贯的董桥风格。林雨翔不知道“董桥”是什么地方，想在国民党贼居的地方，不会有道家的桥，怀疑是“孔桥”的音误国民党尊儒教……既然没办法断定，“市友”的信也只好束之高阁了。

信只拆剩下三封。倒数第三封让人眼前一亮，它来自首都的“鲁迅文学院”。鲁迅余猛未绝，名字震撼着林雨翔。取出信，扑面而来的就是文学院“院士”的判断失误，把手写“林雨翔”后铅印的“先生”一笔划掉，留个“小姐”续貂。给林雨翔小姐的信如下：

我院是个培养少年作家的地方，是文学少年的乐土。在这里，祖国各地的才子才女欢聚一堂，互相交流。著名作家×××，×××，等等，都是从我院走出的杰出人才。

我院办院水平较高，旨在弘扬中国文学。幸运的您已被我院的教授看中。我院向您发出此函，说明您的文学水平已经有相当的基础。但尚须专家的指点，才能有进一步的提高。

本院采取的是函授方式，每学期（半年）的函授费用一百八十元，本院有自编教材。每学期您须交两篇一千字以上的习作（体裁不限，诗歌三十行），由名师负责批阅，佳作将推荐给《全国作文佳作选》、《全国优秀作文选》、《全国中学生作文选》等具有影响力的杂志报刊。每学期送学员通讯录。

汇款请寄×××××××，切勿信中夹款。祝您圆一个作家之梦！助您圆一个作家之梦！

林雨翔又难以定夺，准备回家给父亲过目。倒数第二封更加吓人：

您好。莫名收到信，定感到好生奇怪罢！我是您远方一挚友，默视着你，视线又长，且累。所以我决定要写信。这种信该不会太有话说，然而我也忍不住去写，或者竟寄来了。大抵是因为你的文章太好了罢！假若你有空，请回信。

林雨翔看完大吃一惊，以为鲁迅在天之灵寄信来了。一看署名，和鲁迅也差不离了，叫周树仁，后标是笔名，自湖北某中学。树仁兄可惜晚生了一百年或者早生了一百年。林雨翔突然想这人也许正是“鲁迅文学院”里“走出”的可以引以骄傲的校友，不禁失笑。

最后一封信字体娟秀，似曾相识。林雨翔盯着字认了一会儿，差点叫出声来。最后一封信恰恰是最重要的，来自susan。林雨翔疾速拆开，小心地把信夹出。信的内容和上封并无二致，奉劝林雨翔要用心学习，附加几句赞扬文章的话。区区几十个字他看了好几遍，而且是望眼欲穿似的直勾勾地盯住，幸亏那些字脸红不起来，否则会害羞死。

这次去门卫间去得十分有价值，这些信落到班主任手里，后果很难说。林雨翔丰收后回家，路上对那本烂杂志大起敬意，原以为它的发行量不过二三十本，看来居然还不止。可见这些破作文虽然又愚又呆，但后面还有一帮子写不出破作文的更愚更呆的学生跟随着呢。

林母听到看到鲁迅文学院的邀请，竭力建议雨翔参加。其实她并不爱鲁迅，只是受了那个年代书的影响，对梁实秋恨得咬牙切齿，引用军事上的一条哲理，“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所以，既然朋友的学院函请，便一定要赏脸。她又把喜讯传给林父，林父最近和林母有小矛盾。按照逻辑，“敌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所以，坚决反对，说一定是骗钱的。

晚上补课补数学。任教老头爽朗无比，就是耳背——不过当老师的耳背也是一种福气。他是退休下来的高级教师——不过说穿了，现在有个“高级”名义算不得稀奇，上头还有“特级”呢，兴许再过几天，“超级老师”都快有了。高级老师深谙数学，和数学朝夕相伴，右眉毛长成标准抛物线；左眉毛像个根号，眉下眼睛的视力被那根号开了好几次方，弱小得须八百度眼镜才能复原。他极关爱学生，把学生当数学一样爱护，学生却把他当文学一样糟践。这次补课也一样，没人要听他的课。

课间林雨翔把收到的信全部展示给梁梓君，梁梓君挑了几篇字迹最破的，说这些值得回。林雨翔问原因，梁梓君引用数学老师的词语，妙语说一般而言，女性的美色和字迹成反比，人长得越漂亮，字迹越难看。

林雨翔又被折服，和梁梓君就此开辟一个研究课题，俩人钻研不倦，成果喜人。最后结论是susan是个女孩子里的奇人，出现频率和伟大作家一样，五百年才能有一个。林雨翔备感珍惜。梁梓君问她电话号码，雨翔警觉地说不知道。

梁梓君失望地给手里的信估计身价，打算改天卖掉。林雨翔吃惊地问信也能卖钱？梁梓君说：“现在的人别看外表上玩的疯，心里不要太空虚噢！这种信至少可以卖上五六元一封，你没看见现在杂志上这么这么多的交笔友启事？”

“嗯。”

“全送给我了？”

“没问题！”

数学教师老得不行，身子一半已经升天了。头也常常犯痛。他留恋着不肯走，说要补满两个半钟头。白胖高生怕这位老人病故此地，收尸起来就麻烦了，不敢久留他，婉言送走。

时间才到七点半。梁梓君约林雨翔去“鬼屋”。林雨翔思忖时间还早，父亲不在，母亲一定去赌了，她在和不在一个样。顿时胆大三寸，说：“去！”

“你知道鬼屋在哪里吧？”

“不知道。”

“你呀，真是白活了，这么有名的地方都不知道！”梁梓君嘲笑他。

林雨翔又委屈又自卑，？油然而生一种看名人录的感觉。他问：“那个地方闹过鬼？”

“鬼你个头，哪来的鬼，可怕一点而已！”

“怎么可怕？”

“我怎么跟你说呢？这个地方在个弄堂里，房子坍了，像很早以前那种楼房，到半夜常有鬼叫——是怪叫。”

话刚落，一阵凉风像长了耳朵，时机适当地吹来。林雨翔又冷又怕，没见到鬼屋，已经在颤抖了。

“敢不敢去？”

“我——敢！”

俩人驱车到日落桥下。那里是一片老的居民区，林雨翔好几年没有去过了。路骤然变小。天上没有星月，衬得这夜空格外幽凉。

梁梓君导游：“快到了。”

林雨翔顿时像拥有狼一样的耳朵，广纳四面声音。他没有听到鬼叫。

梁梓君引经据典吓人：“在传说里，这地方曾经有四个被日本人活埋的农民，死得很惨，一到晚上就出来聚到鬼屋里，听人说，那四个鬼专管这镇上人的生、老、病、死。还有人见过呢，眼睛是红的。那个人过几天就死了，全身发绿，脑子烂光！恐怖！”

林雨翔身上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狼的耳朵更加灵敏，只听到沙沙落叶卷地声和风声，一句古诗见景复苏，涌上林雨翔的记忆——“空闻子夜鬼悲歌”。

侧耳再听半天，隐约听见有麻将牌的声音。这种漆黑骇人的地方，恰好是赌徒喜欢的，说不准那四个鬼也正凑成一桌玩麻将呢。

林雨翔岔开鬼话题：“这地方赌钱的人很多啊！”

梁梓君：“是啊，不要太多，就像——”他本想比喻说像天上的繁星，抬头看见连星星都怕亵渎自己的清白去比喻赌徒，一个没有，于是急忙改口：“多得数不清！”

“唉，赌徒加鬼，正好是赌鬼。”

“大作家，别玩文字了！”

林雨翔突然想到“赌鬼”这个词造得有误，鬼一定不会服气——因为感觉上，那“鬼”好像是赌注，比如甲问乙：“你们赌什么”，乙答：“我们赌鬼”，语法上还是成立的。应该叫“鬼赌”才对。

林雨翔刚想把自己的巧思妙见告诉梁梓君，只见梁梓君神经质地一刹车，说：“下车，到了！”

林雨翔紧张得用以自我放松的“赌徒见解”都忘了。停下车锁好，见四周只是些老房子，问：“哪来的鬼屋？”

“别急，走进那弄堂——”梁梓君手一指身后的黑弄。林雨翔扭头一看，一刹那汗毛都直了。那弄堂像地狱的入口，与它的黑暗相比，外边这夜也恨不得要自豪地宣称“我是白天”了。

林雨翔跟随着梁梓君走进弄堂，顿时举步艰难，但碍于面子，还是要艰难举步。四周暗得手贴住鼻子还不见轮廓，仿佛一切光线胆小如雨翔而虚荣不及他，都不敢涉足这片黑暗。

提心吊胆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顿时有了感觉。那两只荒置了半天的眼睛终于嗅到光线，像饿猫着见老鼠一样捕捉不已。

看仔细了眼前的东西，林雨翔的脚快酥了。那幢危楼伫立在一个大庭院里，半边已经坍了，空留着楼梯。这楼解放前是教堂，解放后作医院，塌了十多年。总之，无论它作教堂作医院，都是一个害人的地方。坍了更坏人心。林雨翔不知道这楼的简历，以为是从天而降的，更吓着了自己。林雨翔“困倚危楼”，颤声说：“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就上去！”

林雨翔听到要上楼，踌躇着不前。

梁梓君说：“你怕了？”

林雨翔瞥一眼伫立在凄冷夜色里的鬼屋，顿时吓得故我消失，说：“这——这有危险吧——”

“哪里！瞧你娘们似的，走！”梁梓君拖林雨翔上楼。那楼梯其实还和楼面团结得很紧，只是看着像悬空了似的。刚走几步，楼上一阵骚动和脚步声。梁梓君吓得全身一震，喝：“谁！”林雨翔的意识更像僵掉了，连表示惊讶的动作也省略掉了，怔在原地。

楼上的鬼也吓了一跳——吓了四跳。有人开口：“侬啥人？”

梁梓君的心终于放下，长吐一口气。林雨翔的意识终于赶了上来，与意识同行的还有浑身的冷汗。他听到一口的上海话，心也放松许多，好歹是个人。退一步讲，即使上面是鬼，也是上海鬼，给点钱就可以打发走了。

梁梓君迟疑着问：“侬是——是——老k？”

“咦？侬——梁梓君！”

上头有了回应。林雨翔大吃一惊，想原来梁梓君的交际面不仅跨地域而且入地狱。那个叫老k的从楼梯口出现，猛拍梁梓君的肩。梁梓君介绍他：“我朋友，叫老k，职校的！”

“伊是侬弟兄？”老k不屑地指着林雨翔问。

“不，我的同学。”梁梓君道。

梁梓君和眼前的长发男生老k是从小玩到大的——从小打到大。老k练得一身高强武艺，横行邻里，小镇上无敌，成绩却比梁梓君略略微微好一些，所以荣升职中。梁梓君和他乡谊深厚。但由于梁梓君与其道路不同，沉溺美色，成绩大退，所以留了一级，无缘和老k厮守。老k进了县城的职校后，忙于打架，揍人骗人的议程排满，所以无暇回小镇。梁梓君和他已经一个多月不见，此番意外相逢，自然不胜激动。两人热烈交流，把雨翔冷落在一边。

老k聊了一阵子，突然记起有样东西忘在楼上，招呼说：“猫咪，出来吧！”

楼上怯生生走出一个女孩，长发及肩。夜色吞噬不了她脸的纯白，反而衬托得更加嫩。林雨翔两眼瞪大得脸上快要长不下，嘴里喃喃说“susan”！

那女孩边下楼边理衣服。老k伸手迎接。林雨翔跨前一步，才发现认错了人，那女孩的姿色逊了susan一分，发质也差了susan一等，但毕竟还是光彩照人的。

老k竟也和梁梓君一个德性，可见他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情窦未开，而且他不开则已，一开惊人，夜里跑到鬼屋来“人鬼情未了”（unchained melody）。

那女孩羞涩地低着头玩弄头发。

老k：“你来这地方干什么？”

梁梓君：“玩啊，你——”梁梓君指着那女孩子笑。

“噢，还不是大家互相play play嘛！”老k道。

梁梓君顿悟，夸老k有他的风采。

老k：“还愣着等个鸟？去涮一顿！”

“哪里？”梁梓君问。

“不是有个叫‘夜不眠’——”老k对乡里的记忆犹存。

“噢！对！‘夜不眠快餐店’！”梁梓君欣喜道，然后邀请林雨翔说：“一起去吧！”

林雨翔本想拒绝，却神使鬼差点了头。追溯其原因，大半是因为身边长发飘然的老k的“猫”，所以，身边有个美女，下的决定大半是错误的。难怪历代皇帝昏诏不断，病根在此。

三人有说有笑，使鬼路的距离似乎缩短不少。老k的“猫咪”怕生得自顾自低头走路，叫都不叫一声。雨翔几欲看她的脸，恨不得提醒她看前方，小心撞电线杆上死掉——虽然有史以来走路撞电线杆的只有男人，他不忍心那个看上去很清纯的女孩子开先河。

走了一会儿，四人到“夜不眠快餐店”。那是小镇上惟一一家营业过晚上九点的快餐店。望文生义，好像二十一点以后就是白天。店里稀稀拉拉有几个人，都是赌饿了匆忙充饥的，所以静逸无比。从外观看，“夜不眠”无精打采地快要睡着。

四个人进了店门，那“夜不眠”顿时店容大振，一下子变得生机无限。

老k要了这家店扬名天下的生煎。四人都被吓饿了，催促老板快一点。老板便催促伙计快一点，伙计恨不得要催时间慢一点。

梁梓君追忆往事，说他第一次受处分就是因为在上海的“好吃来”饭店打架。老k向他表示慰问。那女孩仍不说一句话，幸亏手旁有只筷子供她玩弄，否则表情就难控制了。

一会儿，生煎送上来，那生煎无愧“生煎”的名字，咬一口还能掉下面粉来。四人没太在意，低头享用。老k和梁梓君一如中国大多学者，在恋爱方面有精深的研究，却不能触类旁通到餐饮方面。他们不晓得女孩子最怕吃生煎小笼这类要一口活吞的东西，而这类东西又不能慢慢消灭掉，那样汁会溅出来。女孩子向来以樱桃小嘴自居，如果樱桃小嘴吞下一个生煎的话，物理学家肯定气死，因为理论上，只存在生煎小嘴吞下一个樱桃的可能。

老k全然没顾及到，忙着吃。那女孩的嘴仿佛学会了中国教育界处理问题的本事，只触及到皮而不敢去碰实质的东西。林雨翔偷视她一眼，她忙低下头继续坚忍不拔地咬皮，头发散垂在胸前。

正在三人快乐一人痛苦之时，门外又进来三人。梁梓君用肘撞一下老k，老k抬头一看，冷冷道：“别管他们，继续吃。”

林雨翔虽然对黑道的事不甚了解，但那三个人名气太大，林雨翔不得不听说过。这三人已经辍学，成天挑衅寻事。前几年流行《黄飞鸿》，这三人看过后手脚大痒，自成一派，叫“佛山飞鸿帮”。为对得起这称号，三人偷劫抢无所不干，派出所里进去了好几次。所里的人自卑武功不及“佛山飞鸿帮”，大不了关几天就放了出去。

“佛山飞鸿帮”尤以吃见长，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今天晚上刚看完录像，打算吃一通再闹事。三人里为首的人称飞哥，一进店就叫嚣要尝生煎。

老板知其善吃，连忙吩咐伙计做，生怕待久了“佛山飞鸿帮”饥不择食，把桌子给吃了。伙计很快把生煎送上去。

林雨翔瞟一眼，轻声说：“他们上得这么快，真是……”梁梓君给他一个眼色。

邻桌上飞哥一拍筷子，愤怒道：“妈的，你烦个鸟！不要命了！”

林雨翔九个字换得他十个字，吓得不敢开口。

那“飞鸿帮”里一个戴墨镜的提醒飞哥看邻桌的那个女孩子。

飞哥一看，灵魂都飞了。略微镇定后，再瞄几眼，咧嘴笑道：“好！好马子！你看我怎么样？”

墨镜：“帅气！妈的美男子！”

“什么程度？”

“泡定了！”墨镜吃亏在没好好学习，否则夸一声“飞甫”，马屁效果肯定更好。

林雨翔正在作他的“雨翔甫”，？暗地里直理头发，想在她面前留一个光辉的形象。

雨翔眼前忽然横飞过一个纸团，打在那女孩肩膀上。她一愣，循着方向看去，见三个人正向她招手，忙低下头撩头发。

梁梓君察觉了情况，默不作声。老k别恋向生煎，对身边的变化反应迟钝。

飞哥感到用纸团不爽快，便改进武器，拾起一个生煎再扔去。那生煎似有红外线制导，直冲女孩的脸颊。她躲避已晚，“啊”地叫了一声，顺势依在老k怀里。

“怎么了，猫咪？”

“他扔我！”

“他妈的找死！”老k一撂筷子。

林雨翔反对战争，说：“算了算了。”

那桌不肯算，又扔来一个生煎。老k最近忙于寻花问柳，生疏了武艺，手扬个空，生煎直中他的外衣。梁梓君也一拍桌子站起来。

店老板见势，顿时和林雨翔一齐变成和平鸽，疾速赶过去说：“算了，小误会，大家退一步，退一步！”老板恨不得每人多退几步，退到店外，只要不伤及他的店，双方动用氢弹也无妨。

飞哥一拍老板的肩，向他要支烟，悠悠吐一口，说：“我这叫肉包子打狗！”

老k一听自己变成狗，怒火燎胸，便狗打肉包子，把生煎反掷过去，不幸掷艺不精，扔得离目标相去甚远，颇有国家足球队射门的英姿。

三人笑道：“小秃驴扔这么歪！”

老k在金庸著作上很有研究，看遍以后，武力智力都大增，这次用出杨过的佳句：“小秃驴骂谁？！”

飞哥读书不精，吃了大亏，扬眉脱口而出：“骂你！”梁梓君和老k大笑。

飞哥破口说：“笑个鸟，是骂你，你，长头发的野狗！”说着一扬拳，恨自己不是李凉笔下逢狗必杀的杨小邪。骂完脑子反应过来，眼睛一瞪，把椅子踹飞，骂：“娘的熊嘴巴倒挺会耍的。”

另外两个帮兄也站起来助势。

店老板心疼那只翻倒在地的凳子，忙过去扶正，带哭腔说：“大家退一步，不要吵，好好吃嘛！”见自己的话不起作用，哭腔再加重一层，心里话掩饰不住：“你们要吵到外面去吵，我还要做生意啊！”

飞哥呸他一声，骂：“做你个鸟，滚！”

梁梓君开了金口：“我——操，你们嚣张个屁！”

飞哥又轻掷过去一个生煎，落在林雨翔面前。林雨翔吓一跳。对面的女孩子拉住老k的衣角乞求道：“算了，求你了！”

老k一甩手说：“男人的事，你少插嘴，一边去！”然后愤恨地想，虽然本帮人数上占优势，但无奈一个是女人，一个像女人，可以省略掉。二对三，该是可以较量的。不幸老k平日树敌太多，后排两个被他揍过的学生也虎视眈眈着。梁梓君庆幸自己只有情敌，而他的情敌大多数孱弱无比，无论身高体重三围和眼前拥有一副好身材的飞哥不成比例，所以没有后患。

飞哥又扔了一个生煎，激怒了已怒的老k，他猛把可乐扔过去，没打中但溅了三人一身。飞哥一抹脸，高举起凳子要去砸人。老k一把把女孩子拖到身后，梁梓君推一下正发愣的林雨翔，叫：“你先出去，别碍事！”

林雨翔顾及大局，慌忙窜出门去。临行前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女孩子，她正披散着头发劝老k罢手，无暇和林雨翔深情对视。末了听见一句话：“妈的——这马子靓，陪大哥玩玩……”

刹那间，林雨翔觉得四周一凉，灵魂甫定，发现自己已经在店外了。扭头见里面梁梓君也正举着一只凳子，飞哥边抬一只手挡，边指着林雨翔，一个帮手拎起一只凳子飞奔过来……

他吓得拔脚就逃，自行车都不顾了。逃了好久，发现已经到大街上，后面没有人追，便停下脚步。凉风下只有他的影子与其作伴，橘黄的街灯在黑云下，显得更加阴森。

林雨翔定下心后来回踱着步子，想该不该回去。抬头遥望苍穹，心情阴暗得和天一样无际。他决定掷硬币决定，但扔到正面希望反面，扔到反面希望正面，实在决定不下来，只好沿街乱逛，仿佛四周有打斗声包围过来。边走边警觉后面有无追兵。

走了半个多小时，不知怎么竟绕到susan家门口，而他确信脑子里并没想她。可见思念之情不光是存在于头脑之中还存在于脚上，心有所属脚有所去。

止步仰望阳台。susan家居四楼，窗口隐约探出温馨的台灯柔光，那光线仿佛柔顺得可以做高难体操动作，看得林雨翔心醉。

怔了半天，隐约看见窗帘上有影子挪动，以为是susan发现了，要来开窗迎接。雨翔满心的喜悦，只等susan在窗前招手凝望。此刻，惟一的遗憾就是莎士比亚没写清楚罗密欧是怎么爬过凯普莱特家花园的墙的。

人影伫立在窗前。近了，近了！林雨翔心不住地跳，私定来生，想下辈子一定要做只壁虎。他恨不得要叫：

“轻声！那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susan就是太阳……”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全集》卷八p35。

人影又近了一点！林雨翔又恨自己没有罗密欧与神仙的交情，借不到“爱的轻翼”。

正当他满怀希望时，人影突然消失了。鼓起的兴奋一下子消散在无垠夜空里。

如此打击以后，林雨翔领悟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及知人知心不知面的痛苦。

深夜徘徊后，梁梓君的后事已经不重要了。林雨翔安心回家，悠悠回想今天的众多琐事，不知不觉里睡着了。

第二天他头一件事是去问梁梓君的生死。找到梁梓君后看见他一肢也没少，放心不少。梁梓君说他估计那飞哥骨折了。林雨翔拍手说：“好！这人的下场就是这样的！活该！”

梁梓君得意道：“我们后来还招来了警车呢，我逃得快。可惜老k像受点轻伤，送医院了。”

“那，那个女孩呢？”

“她没事，回去了。她家不在这里，还哭着说她以后不来了呢！”

“不来这里了——”

“不敢来了吧。”

“噢。那她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知道！”

林雨翔眼里掠过一丝失望。

下午班会课林雨翔和梁梓君一齐被叫往校长室。林雨翔一身冷汗，想完蛋了。小镇中学校长的气魄比这学校大多了，平时不见人影，没有大事不露面。

他严厉地问：“你们两个知道我干嘛叫你们来吗？”

“不知道。”

“昨晚八点以后你们在干什么？”

梁梓君：“补课。”

“说谎！今天早上有人来说你们两个砸了他的店。倒好，不读书，去打架了！”

林雨翔冤枉道：“没有！”

“人证都在。叫你们父母来！”

……

结果林父把雨翔揍一顿，但梁梓君竭力说林雨翔没动手，外加马德保假借全国作文第一名求情，林雨翔幸免于难。梁父赔了钱。梁梓君确系打人致伤，行政记大过一次。梁父想用钱消灾，与校长发生不快。

时近一月份，梁梓君转校至浦东私立学校，林雨翔未及和他告别。马德保率文学社获全国最佳文学社团奖——不是“获得”，应该是“买得”。

次月，亚洲金融危机来袭。一位语文教师失业归校。马德保教学有方，经引荐，任县城中学语文教师。临行与雨翔依依惜别。

林雨翔与成绩，与susan，一切照旧。

八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展望未来，整个寒假都是由书本衔接成的。在期末总结大会上，校方说要贯彻教委关于丰富学生生活的精神。众生皆知，这是教委所做出的少数几个正确决策之一。不幸“丰富生活”的口号仿佛一条蛔虫，无法独立生存，一定要依附在爱国主义教育上。爱国必要去南京，因为南京有许多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名胜古迹。去过一趟南京回来后必会献爱，可惜献给板鸭了。

学校安排了一天给这次活动，早上三点出发，晚上十点回家，只留四个小时在南京本土。可见爱的过程是短暂的而爱的回忆是无穷的。在爱的路上会有区电视台来做一个节目，另有教委之人下凡督导。这些人此行主要目的是在电视上露脸兼弄几只板鸭回来兼督导。

爱的降临往往是匆忙的，校方通知众生第二天就要出发，半夜两点半集中。

傍晚六点林雨翔去超市购物。这小镇最穷的是教育最富的是教育局，据说这个超市乃是教育局的三产。然而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超市里混杂不少三无商品，且商品杂乱无章，往往能在“文具”柜中找到三角裤，引得学生浮想联翩，想这年头教改把三角裤都纳入学生用品类了。不过细想之下还是有道理的。学校里通常课程安排太密，考试时间太长，实在憋不住只好——林雨翔一想及此，哑然失笑。

挑了半天篮里只有一支口香糖，体积上比较寒酸。正当此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果然是susan和沈溪儿在一起购物。女孩浑身都是嘴，俩人的篮子里东西满得快要外溢。林雨翔恨不得大叫要实行共产主义。

雨翔马上画好蓝图——他将穿过三个货架然后与二人不期而遇。一路上必须补充物品，不管什么先往篮里扔再说，大不了过会儿放回去。于是一路上仿佛国民党征兵，不论好坏贵贱，一律照单全收。到第三个路口的镜子旁雨翔苦练了几个笑容，把自己迷倒以后保持这个笑容静候susan。不幸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笑脸变成不稳定结构，肌肉乱跳。雨翔心想这样不行，索性改得严肃，因为女孩都喜欢流川枫型。不料在变脸过程中susan突然从拐角出现，雨翔大为尴尬，忙举起篮子说：“嗨，去南京准备些东西。”

susan扫了篮子一眼，哈哈大笑，指着说：“你去南京还要带上这个啊？”

雨翔问：“哪个？”然后低头往篮里一看，顿时血液凝固，只见一包卫生巾赫然在最顶层。大窘之后林雨翔结巴道：“这——这是我以为用来擦嘴巴的——餐巾纸。不好意思，眼误眼误。”

沈溪儿不放过，伤口上撒盐道：“哟，还是为大流量设计的，你可真会流口水啊！”

susan在一边调停说：“好啦，溪儿，别说了。”

沈溪儿道：“怎么，你心痛这小子啊？”

“你才心痛呢——”

林雨翔只顾在一旁搔后脑勺，搔了好久才意识到最主要的事忘了做，偷偷拿起卫生巾，往身后的文具栏里一塞，终于大功告成，同时心里有点清楚了这一栏为什么会有内裤，原来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而不幸的人有着相同的不幸。

susan看林雨翔完工，岔开话说：“嗳，林雨翔，你晚饭吃了吗？”

林雨翔明知这个问题很妙，如果没吃，那对方肯定会盛情邀请。尽管林雨翔刚撑饱，但为了爱情，只好委屈胃了。林雨翔拍拍肚子，不料拍出一个饱嗝，二度大窘，忙说：“饿得我都打饱嗝了！”

愚蠢和幽默往往只有语气之别。林雨翔这句蠢话被susan听成笑话，又哈哈不止。林雨翔等待着susan的邀请，不想susan这笑的惯性太大，要停住这笑好比要刹住火车，需耗时许多。沈溪儿此时又给林雨翔一个沉重打击：“那还不回家去吃？”

susan笑不忘本，说：“算了，让他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沈溪儿两边打击：“你说你是不是对这小子有意思？”

susan忙表示没意思：“哪里啦，就一顿饭嘛，算是上次在周庄的还请啊，走啦！”

林雨翔诚恐诚惶地跟着她们走，偶尔扫一下自己的篮子，发现里面竟还有一包嘘嘘乐，吓了一跳，看四下没人注意，忙和饼干放在一起。

三人去就餐的饭店是“走进来”快餐厅。这地方刚开始生意不振，服务态度又粗暴，顾客大多是走进来滚出去的。最近改变特色，推出情侣套餐，最后还奉送一枝玫瑰。尽管这枝玫瑰长得像这家店以前的生意状况，但始终聊胜于无。在这里，恋人每逢进餐和谈话到山穷水尽之时，服务员总会操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先生小姐，霉鬼。”这样平添几分温馨气氛，本来要吵的架都因故推迟到店外了。推出这一套经营理念后小店安静不少。举凡酒店，在里面喧闹发酒疯的多是政府人员，而这些人小店也招待不起，因为他们白吃白喝后会就玫瑰召开一个统筹会议，两个基层扩大会议，三个群众座谈会议，再召集社会上有名的流氓开一个名流学术研讨会议。情侣就不会。

林雨翔镇定自若要了一瓶啤酒，硬是吞了下去，一展豪气，头脑发沉，顿时变成一个集傲气霸气和酒气于一身的男人，拍着桌子追忆似水年华，说：“老子小时候饱读诗书啊，susan，你没读过吧？告诉你，古人很多东西是没道理的，你们思考问题要换一种思维方式。”说着雨翔换一个坐的方式，趴在桌上，两眼直勾勾盯住susan，说：“你们的思维方式就是延续性的，而我的是逆向的——逆向懂不懂？就是——比方说一般人说到了感性后，下一个说的就是理性，而我说到感性后，下一个就给你们说性感。”

说着林雨翔捋一下袖子，沈溪儿居安思危，以为雨翔要用形体语言，忙要护着susan，不想林雨翔动机单纯，挥手说：“再来一瓶！区区小酒，不足挂齿，老子喝酒像喝奶似的，快拿一瓶力波牛奶！”

susan站起来扶住雨翔说：“好了，别喝了，走了，时间差不多了。走啦。”

沈溪儿也忙去拖，林雨翔推开她们，说：“你们真以为我醉了，我真可谓——”说着想找一句古诗词证明自己牛饮本事巨大，可惜这类东西遭了禁，生平未见，只好把“谓”字拖得像伟人作古时的哀悼汽笛。

沈溪儿一语掐断汽笛说：“谓个屁，走！”

店外夜凉如水，吸一口气，冷风直往鼻孔里钻，凉彻心肺，连耳孔里也灌风，那风果真无孔不入。susan不由握紧手在口边哈一口气。林雨翔看见忙扒下一件衣服，那衣服薄得吹掸欲破，披在身上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扒下来给susan披。susan说不用不用，快到家了。

林雨翔急说：“怎么了，你嫌薄啊！老子还有！”说完又脱下一件，顿时浑身一轻，鼻涕一重，冷得嚏喷不止。susan更加推辞。

林雨翔脱出了惯性，又要扒，沈溪儿一看大势不妙，再扒下去要裸奔了，赶忙命令：“穿上！”

林雨翔一个踉跄，站稳后说：“又不是脱给你的，老子愿意！”

susan也看出了事态严重，忙在路边叫住了一辆三轮车，把林雨翔推进去，对车夫说送他回家。雨翔并没抵抗，乖乖上车。车骑出一段后，susan担心道：“他会不会有事？”

沈溪儿眉毛一扬，说：“这小子衣服扒了这么多还不冻死，你说会有什么事？”

susan回头往长街上望了几眼，被沈溪儿拖着回家了。而沈溪儿也没有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的敬业精神，见驱狼工作完成，在下一个路口就和susan告别。从那个路口到susan家还路途漫漫，只差没用光年计。susan只是感觉有些不安，怕林雨翔酒兴大发拆人家三轮车，或者被车夫劫诈了，或者把车夫劫诈了。

隐隐约约前方几十米远路灯下有一个身影，见susan靠近了，徐向前两步夜（叶）挺在街上。

susan停下车，低头问：“林雨翔，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

林雨翔今天酒肉下肚，不仅胃大了许多，胆也是涨大无数，大声说：“susan，我想陪你一会儿。”这句话在夜空里格外清响，方圆十里内所有英文名叫susan的都会为之一振。

“你喝多了。”

“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林乙己说着又觉得头有一点沉，有一种要表白的冲动。雨翔暗想酒果然是好东西，一般人的表白如果失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而醉中表白万一惨遭失败就有“酒后失态”或“酒后变态”的借口，如此一来，后路比前路还宽。可另一方面，林雨翔又不想对这种纯真的友情做任何玷污。他是这么想的，其实还是两个字——“不敢”。虽然两人很平静地在街边慢慢走，但各自心潮起伏。

林雨翔经历了比二战还激烈的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如果依旧这么僵下去，弄不好这场恋爱要谈到下个世纪。按师训，今天的事情今天完成，那么这个世纪的爱意这个世纪表白，否则真要“谈了十几年，黑发谈成白发”，毕竟，谈恋爱拖得像入世贸不是好玩的。决心一下后林雨翔开始措词，东拉西扯竟在脑子里排列了许多方案，比如“我爱你，不久，才一万年”，比如《大话西游》里孙悟空的“我爱你，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一个期限，那就是一万年”，不胜枚举。这年头爱情果然厉害，要么不爱，一爱就抵百来只乌龟王八的寿命，而且不仅人如此，连猴子也是，可见猴子的爱情观已经进化到和人的一样——是退化到。想好了诺言后，最后一步是确定用“爱”或“喜欢”。其实两者是等同的。人就是奇怪，一提到有“三个字”要说，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我爱你”，殊不想“王八蛋”、“你这驴”、“救命啊”、“上厕所”甚至“分手吧”都是三个字，假使说话也有某些有钱报社杂志社所开出的“千字千元”的报酬，相信这世上大多有情人会将“我爱你”改口成：“我喜欢你”。然而由于人的习惯，用“爱”显然有一字千斤敲山震虎的威力，所以林雨翔还是决定用“爱”。

寒夜的街上没几个人，空旷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两个人和几盏灯。林雨翔握紧拳，刚要张口，终于不幸，大坏气氛的事情发生了，susan早雨翔一步，说：“有什么事么？没有的话我回家了？”

林雨翔的勇气被吓得找也找不回来，竟摇摇头说：“没事没事。”

susan围好围巾，对林雨翔莞尔一笑，跨上车回家。林雨翔呆在原地，又责怪自己忘了说“路上小心”等温暖的话，不由双倍地后悔。酒劲又泛上来，想想不甘心，叫了路边一辆三轮摩托从另一条路赶往下一个路口。

那小三轮尽管好像比林雨翔喝了更多的酒，东倒西歪的，但速度奇快，一路上街灯飞速往后退，只有风在耳边尖啸，宛若梦境。

到了下一个路口，林雨翔背倚在街灯后，直想倒地呼呼大睡。同时他又要祈祷susan发扬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精神，一条路直着走，不要创新出其他走法。

远方淡雾里渐渐清晰出一个身影，林雨翔顿时高度警惕，几乎和路灯合为一体。突然那酷似susan的女孩停下车来。林雨翔以为身影发现异样，大为紧张，恨不得嵌到灯杆里或拥有一身保护色。

身影下车后往路边走，再仔细一看，那里蜷跪着一个乞丐。林雨翔平时虽然认为乞丐不去建设祖国四化而来讨钱很没志气，但是还是会给点钱的。但偏今天没看见，爱情果然使人盲目。

那长发飘飘的身影半蹲在乞丐边上，掏出一点东西给乞丐，而乞丐则磕头不止，身影扶住乞丐，再把手套脱下来给他，说几句话后撩一下头发，挥挥手转身去推车。那撩头发的动作林雨翔再熟悉不过了，的确是susan。

此刻的林雨翔已经不想再去表白什么了，蜷在路灯后暗想谁追到了susan谁就是最幸福的人。然后就希望susan不要发现他了，忙躲一团不知名长青植物后。自行车的声音渐远。不远处的乞丐目视susan走远，然后盯住林雨翔看，以为是志同道合者。想那乞丐现在已是小康乞丐，所以并看不起林雨翔。林雨翔还看着susan远去的背影发愣，转头看见那乞丐，是个残疾人，坐在一辆四轮平板小车上，心生怜悯，也想去献爱心，不料那乞丐站起来拎着小车拍拍屁股走了。

这一夜林雨翔怎么样迷迷糊糊回到家里的已经不记得，只知道夜短梦却多，一个接一个像港台连续剧。做得正在剧情紧张部分时，被敲铁门的声音震醒。张开眼见是自己母亲回家。生母已经好久不见，今晚——今晨老母喜气洋洋，想必是赢了钱，人逢赌胜精神爽，林母见儿子醒着，笑着问：“咦，我今天回来怎么见到街上都是学生？”

林雨翔一听马上跳下床，一看表，叫完蛋了，要迟到了，于是为了集体荣誉，抛弃个人卫生，直冲门外。一路狂奔，到了校门，车子已经启动，想万幸，正好赶上。找到本班那辆车时发现上面能坐的地方已经坐满了人，只差方向盘上没人。老师自然指责他一顿，然后发了一个重要指示：坐隔壁班那辆车上。

上了隔壁班那车，只见都是人头。导游给他指明方向，说还有一个加座，雨翔看过去，顿时气息不畅两眼发亮，靠加座的一旁就是susan。susan也发现了他，微微一笑，拿掉加座上的包。

坐到那个位置林雨翔只觉得无所适从，又恨自己没搞个人卫生，偏偏造化弄人。闷了好久才敢张眼看世界。susan旁边的那个女生仿佛一个大探索家，喜欢和大自然抗争，只穿了一条短裤，脸上又惨白，在夜色的渲染下，能去吓鬼。susan只是很普通的衣着，但已经够把身旁那个衬得像鬼中豪杰。那女生一见林雨翔，顿时马屁横溢：“啊，你就是林雨翔吧！才子！”

林雨翔恨不得要叫：“好！拿赏！”却只低下头说哪里哪里混混而已不如你身旁那位才女。

此时车内一暗，气氛格外雅致。susan轻声说：“林雨翔。”

雨翔精神高度集中，差点说“到”。

“你昨晚安全回家了？”

“要不然我人还能在这儿吗？”

“你怎么坐我们的车？”

“没什么原因，最后一个上车已经没位置了。”

“最后一个上车，这么伟大？”

林雨翔大喜，想懒人有懒福，说：“没你伟大。”

“开玩笑。对了，你喝得——没事吧？”

“没事，昨天一身酒气，不介意吧？”

“不——说实话，那酒味挺好闻的。”

虽然这句话是赞扬酒的，但作为酒的消灭者，林雨翔还是很荣幸的。

“昨天很冷，你回家有没有觉得冷？”林雨翔问。

“还好。”

“去南京车程多久？”

“五个小时吧，现在才三点呢。外边真漂亮。”

林雨翔扭头看窗外，见立交路上好几排路灯交织在一起，远方夜幕里几盏孤灯。林雨翔想这辈子算是和路灯结下不解之缘了。

林雨翔要想一个话题，斟酌好久，那话题终于应运而出：“喂，susan，你觉得你是个感性的人还是理性的人？”

susan抿嘴一笑，说：“你是个性感的人吧？”

林雨翔暗下说：“哪里哪里，你旁坐那个才性感呢！”嘴上说：“不好意思，酒后失言。”

“哪里，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是个感性的人。”

林雨翔已经想好了，无论susan说什么，都要大夸一番再把自己归纳入内：“感性好！我也是感性的人！”？说完变成感冒的人，打了一个嚏。susan问：“你着凉了？”

“没有没有，嚏乃体内之气，岂有不打之理？”林雨翔改编了一首诗来解释，原诗是：“屁乃体内之气，岂有不放之理，放屁者欢天喜地，吃屁者垂头丧气。”是首好诗，可惜无处发表。

“这么凉的天，你只穿这么一点，不冷吗？”

雨翔扫视身上挂的几件衣服，说一点不冷。就是指身上某个点不冷，其余地方都冷。

林雨翔想起昨夜酒后作诗一首，上写：

亲爱的为你饮尽这杯酒

醉了之后我就不会有哀愁

什么都可以说

只是别说曾经拥有

那是懦弱的人骗自己的理由

亲爱的

别说我不要

别说分手

伸出小指我们拉勾

不说来世爱你

来世我遇不见你

来世我会爱别人

今生只爱你已经足够

这首诗是林雨翔一气呵成一气喝成的，烈酒劣酒果然给人灵感。想到以后忙拿出来给susan看。susan拿出一个小手电，读完以后问：“你写的？”

“不，徐志摩写的。”

“我怎么没看见过？”

“噢，好像是戴望舒或柳亚子写的，写得怎么样？”

“太棒了！”

林雨翔大悔，？想当初怎么就不说是自己写的，如今自己辛苦却给别人增彩，不值。

susan把诗还给林雨翔。问：“是不是说到感性了？”

“嗯。”

“我想到以前我的一个语文老师——是女的——她刚从师大毕业，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一个老师，她给我的印象很深，记得上第一节课时她说不鼓励我们看语文书，然后给我们讲高晓松——那个制作校园歌曲的。她第一节课给我们唱了《青春无悔》，说我们不要满足于考试之内的死的没用的东西，要在考试外充实自己，这样才能青春无悔。然后她推荐给我们惠特曼的书，小林多喜二的书，还有一本讲知识经济的，还有《数字化生存》，嗯——很多书，还带我们去图书馆。不过后来她调走了，因为我们班的语文在全年级里是最后一名，能力很高，成绩很差。后来校长说她不适宜于教师工作，教育手段与现在的素质教育不符，放纵学生不吃透课本，体会什么段意中心。后来她走的时候都委屈得哭了，说教育真的不行了，然后再给我们唱《青春无悔》。其实现在中国教育不好完全不是老师和学校的问题，是体制的问题。到现在我一听到《青春无悔》就会想起那位老师，真的。”

林雨翔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跳下车跟开在最前面的凌志车里教育局的人拼命。问：“那理性的人呢？”

“嗯——理性的人会把《青春无悔》里每一句话作主谓语分析，然后出题目这个字加在这里好不好，删掉行不行。”

“言之有理。那首叫《青春无悔》的是谁唱的？”

“老狼和叶蓓，高晓松的词曲。”

“唱给我听一听好吗？”

“嗯，现在车上有些人在休息，不太好吧，我把歌词给你看，呶，在这儿。”

林雨翔在飘摇的灯光下看歌词，词的确写得很棒。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

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最心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

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不忧愁的脸是我的少年

不诚惶的眼等岁月改变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

人和人相互在街边道再见

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

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身的诺言

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

转过年轻的脸

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

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你走后依旧的街

有着青春依旧的歌

总是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事

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

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身的诺言

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

都是永远年轻的脸

永远永远不变的眼

“好！写得好！不知曲子怎么样。”

“曲也不错。你看这首，也很好听。”

“是《模范情书》吧？‘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好比喻！”林雨翔暗想老狼真是不简单，摇身就从哺乳类动物变成植物。

susan把食指轻放在唇上说：“不要说话了，别人正在休息，你也睡一会儿吧。”

林雨翔点点头，想susan真是体贴别人。于是往靠背上一靠，轻闭上眼睛。林雨翔没有吃早饭，肚子奇饿，又不好意思拿出面包来啃。此时的夜就像面包一样诱人。susan已经闭上了眼，和身旁那个像《聊斋志异》里跑出来的女生合盖一条小毯子，使得林雨翔的爱心无处奉献。

此时林雨翔的饥饿仿佛教改的诺言，虚无缥缈摸也摸不着边。实在睡不着只好起身看夜景。这时林雨翔的心中突然掠过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偷看一眼身边的susan，月光像面膜一般轻贴在她脸上，嘴角似乎还带笑，几丝头发带在唇边，是歌词里那种“撩人心弦”的境界。

林雨翔觉得受不了她表里如一的美丽，又扭头看另一边的窗外。

可林雨翔觉得在车子上坐得并不安稳。徐匡迪就曾料到这一点，说“上海到，车子跳”，那么逆命题是出上海车子也要跳。这车正过一段不平之路，抖得很猛。然后灯火突然亮了许多，想必是要收费了。只听到后面“哗——咚”一声，林雨翔以为自己班的车子翻了，转头一看，大吃一惊，是一辆货物装得出奇多的货车。那卡车如有神助，竟把货堆得高大于长，如此负担重的车想来也是农村的。其实这种结构早有典故，一战时的英国坦克怕路上遇见大坑，所以背一捆木柴，好填坑平路。估计卡车司机也是怕路上猛出现大洞，才防患于未然。跳过不平路，巨响渐息。林雨翔再往后一看，叹服于那卡车居然还体型完整，还有轮子有窗的。

车子到南京的路仿佛古时文人的仕途，坎坷不已。开了一段后又要停下来收费，司机口袋里的钱命中注定飘泊无家。

然后导游给司机一包烟，要其提神，司机的手挣扎不已，说不要，但最终打不过导游的手，缓缓收下，塞一支在嘴里。一时车子里有了烟味，前面一些不知大自然力量的小子大开车窗，顿时一车人醒了大半，都骂要关窗。

林雨翔忙去送温暖，说：“你冷不冷，披我的衣服吧。”

susan摇头说不冷。

这时车内一个女孩站起来倡议：“我们唱歌好不好？”

“好！”

“我先给大家唱一首《闪着泪光的决定》！”

“好！”

“献丑了！”

说完那女孩扯开嗓子就唱。不过这社会上说话这么像那女孩一样讲信用的人已经不多见，说献丑果然献丑，调子走得七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唱着唱着她开始亢奋，？手往旁边一挥，这一扯仿佛把音阶给扯平了，唱歌像说歌。

一曲毕，林雨翔看看身边的susan还健在否，然后说：“怎么这么难听。”

“不要说人家，她也是为大家助兴嘛。哎，林雨翔，你饿不饿？”

“还好。”

“吃点东西吧，‘好丽友’什么的，我看你饿了。”

林雨翔大惊，想“饿”这个抽象的东西居然能被susan看出来，真是慧眼。此时susan给他一块，林雨翔推辞一下忙收下了，感激涕零。只是在心爱的女孩面前吃东西似乎不雅，况且“好丽友”像小汉堡似的一块，更是无从下口。只好东咬一小块西咬一小块。突然想到一本书里写到女孩子最讨厌男的吃东西的方式是两种，一种是“猫吃式”，东玩玩西舔舔，太文雅；另一种是“蛇吞式”，一口一个，饥不择食，石头也下咽，太粗暴，都给人以不安全感。况且毛主席教导我们“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于是林雨翔猛咬一口，不多不少，正好半个。

susan问他：“很饿啊？”

林雨翔刚要开口，突然发现自己的食道志大量小，正塞得像麦加大朝拜时发生拥踏悲剧的清真寺门口，一时痛不欲生，憋出一个字：“不”。

稍过一会儿食道终于不负口水的重负被打通，想这等东西真是容易噎人，还有剩下的半个要另眼看待小心应付。susan又把硕果仅存的几个分给周围同学，还叫他们给老师带一个。林雨翔暗想susan真是会摧残人民教师。不过今天的老师特别安静，一言不发，也不控制局势，想必因为教师虽是太阳底下最光荣的职业，不过到月夜底下就没戏了。难怪教师提倡学生看社会的光明面而不看阴暗面。生存环境决定一切嘛。

然后引来周围的人在车上聚餐。虽然没有肴馔重叠的壮观，但也够去伊拉克换几吨石油回来。此时前座往后递了一个形状匪夷所思的东西，林雨翔拿着它不敢动口，susan说：“吃啊，很好吃的。”林雨翔马上对那食品露出相见恨晚的脸色。

此时susan旁座吃入佳境，动几下身子，一股粉尘平地升仙。林雨翔闻到这个，觉得此味只应地狱有，人间难得几回尝。突然一个喷嚏卡在喉咙里欲打不出，只好抛下相见恨晚的食品和susan，侧过身去专心酝酿这个嚏。偏偏吸入的粉不多不少，恰是刚够生成一个嚏而不够打出这个嚏的量，可见中庸不是什么好东西。雨翔屏住气息微张嘴巴，颈往后伸舌往前吐，用影视圈的话说这叫“摆pose”，企图诱出这个嚏。然而世事无常，方才要打嚏的感觉突然全部消失，那嚏被惋惜地扼杀在襁褓之中。

susan说：“林雨翔，怎么一直不说话？今天不高兴？”

“噢，很高兴。”

一车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直到天边稍许透出一点微亮，车里才宁静了一些。林雨翔隐隐看到远方还笼在雾气里的山，十分兴奋，睡意全无。忽然又看见一座秃山，想这个时代连山也聪明绝顶了，不愧是在人性化发展中迈出了一大步。于是他想让susan一起观山。往旁边一看，见susan好像睡着了，睫毛微颤。而手很自然地垂在扶手之下，距林雨翔的手仅一步之遥。男人看见这种场面不起邪念的就不是男人，况且那手就如人面人心一样动人，资深和尚见了也会马上跳入俗尘，何况林雨翔。握吧，不敢，不握吧，不甘。思想的斗争丝毫不影响行动的自主，林雨翔的手此刻大有地方政府的风范，不顾中央三令五申，就是不住向前。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车戛然停下。导游叫道：“前面是个免费的厕所，三星级的，要上厕所的同学下车！”

susan醒来揉揉眼睛，说：“到了？”

林雨翔大叹一口气，两只沁出汗的手搓在一起，愤然说：“到了。”

“到南京了？”susan问。

“不，到厕所了。”

“不是说去南京吗？”susan一脸不解。

林雨翔发现聪慧的女孩子犯起傻来比愚昧的女孩子聪起慧来可爱多了。

susan忽然醒悟过来，吐一下舌头，说：“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有一点点。”

“下去吗？”susan问。

“下去走走吧。”

“我不了，外面很冷。”

林雨翔刚才还以为susan邀请一起去厕所，不料到头一场空。但话已出口，就算没事也要下去受冻。车里已经去了一大半人，留下的人很容易让人怀疑内分泌系统有问题或是就地解决了。

车下的一大片空地不知是从何而来，雾气重重里方向都辨不清楚，几辆车的导游沉寂了好多时候，见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亢奋不已，普度众生去厕所。昏昏沉沉里看见前面一条长队，知道那里是女厕所。这种情况很好理解，假使只有一个便池，十个男人可以一起用，而两个女人就不行。厕所边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时服务的小店，里面东西的价钱都沾了厕所的光，通通鸡犬升天。林雨翔想买一瓶牛奶，一看标价十二元，而身边只有十块钱，痛苦不堪。最后决定抛下面子去和服务员杀价。林母杀价有方，十二块的牛奶按她的理论要从一块二角杀起，然而林雨翔不精于此道，丝毫不见能把价给杀了，连伤也伤不了：“叔叔，十块钱怎么样？”

林雨翔以为这一刀算是狠的，按理不会成功，所以留了一些箴言佳句准备盘旋，不想服务员一口答应，林雨翔后悔已晚。抱着一瓶牛奶回车上，顿觉车子里春暖花开。

此时天又微亮一些。林雨翔往下一看，停了一辆县教委的林肯车，不禁大为吃惊，想这类神仙竟也要上厕所。再仔细往里一看，后排两个神仙正在仰头大睡。林肯果然是无论做人做车都四平八稳。电视台已经开始日出而作了，镜头对着女厕所大门。林雨翔仿佛已经听到了几天后如此的报道：“学生们有秩序地排队进入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好久车子才启动。

路上只觉得四周开始渐渐光明。教育局的车子好像畏惧光明，不知跑什么地方去了。两边的远山绿水比钢筋水泥有味道多了，可惜这山与爱国没有联系。林雨翔突然想如果能和susan携手在山上，那——不由转过头看susan，susan淡淡一笑，扭头看窗外。

……

第二天清晨，林雨翔睁开眼看天花板。昨天爱国的内容可以忽略不计，记忆止于到南京后与susan分别那里。这次出游只在记忆里留下了一个好老师，一首叫《青春无悔》的歌，一个快要握到手的遗憾，一个像设在冥界的厕所，几座青山，几条绿水，几间农舍，最直接的便是几只板鸭。

过一会儿林雨翔接到一个电话，他“喂”了半天，那头只有游息缕缕。

“喂，是林雨翔吗？我是——”

林雨翔一听到这个声音，心像掉在按摩器上，狂跳不止。susan约他一小时后大桥上见。林雨翔喜从天降，连连答应。接下来的时间里林雨翔像花木兰回到老家，梳妆打扮不停。计算妥了时间以后要了一辆三轮车过去。车夫年事已高，和三轮车一起算怕是已到期颐之年。他上桥有点困难，骑一米退三米。林雨翔怕这样下去，不多久就可以回老家了，忙说算了，下车给了钱后往桥上跑。看着天高地阔，心情也开朗明媚，想应该是去郊游谈心。他正琢磨着怎样才能将心迹袒露得像高手杀人后留下的痕迹般不易让susan察觉。突然一惊，看见susan已经站在桥上，微风吹过，头发微扬。

“昨天睡得好吗？”susan问。

“好——好！”林雨翔不敢正视，默着一江冬水向东流。

susan没说什么，从地上捧起一叠书，调皮道：“哎哟，好重啊——”

林雨翔要过去帮忙，susan把书往他手里一交，说：“好了，这些都是我做过的习题——别笑我，应试教育嘛，没有办法，只好做题目了。记住噢，对考试很管用的，有的题目上我加了五角星，这些题目呢，要重视噢，为了进个好一点的学校，只好这样子了，做得像个傻瓜一样，你不会笑我吧？那——我走了，再见——”

说完拦了一辆三轮车，挥挥手道别。

林雨翔痴痴地站在原地，想还谈心呢，从头到尾他一共说了一个“好”字。低头看看手里一叠辅导书，惊喜地发现上面有一封信，激动得恨不得马上书扔河里信留下。

你好。前几封信我都没回，对不起。别跟教育过不去，最后亏的是你。这些书可以帮你提高一点分数。你是个很聪明的男孩子，相信你一定会考取市重点的。愿我们在那里重逢。

林雨翔看过信大为吃惊，自己并没和教育过不去，只是不喜欢而已。他只属于孟德斯鸠式的人物。不喜欢教育，但思想觉悟还没到推翻现行教育体制的高度。因为一旦到这个高度他马上会被教育体制推翻。

雨翔拿着信想，愿望是美好的，希望是没有的。林雨翔现在正繁华着，并不想落尽繁华去读书。他不知道许多时候“繁华落尽”就仿佛脱衣舞女的“衣服落尽”，反能给人一种更美的境界。

九

四个月后。

中考前一天。

林雨翔还在背《出师表》，这类古文的特点就是背了前面的忘了后面的，背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背了中间的前后全部忘光。雨翔记得饭前他已可倒背如流，饭后竟连第一句话都记不得了。林母听刚才雨翔强记奏效，夸奖她的补品效果好。现在又忘记，便怪雨翔天资太笨。雨翔已经有些心乱，明日就要中考，前几天准备充分的竟忘剩无几。无奈之中，雨翔只好将要背的内容排好队，用出古罗马人对待战俘的“十一抽杀律”，每逢排到十的就不背，减轻一点负担，林母为雨翔心急，端来一杯水和两粒药，那水像是忘川水，一杯下肚，雨翔连《出师表》是谁写的都不记得了。

林母要让雨翔镇定心境，拨了个心理咨询的声讯电话，那头一位老者过分轻敌，陷入被动，反让雨翔问得前言不搭后语，雨翔问怎样才能稳定考前情绪，老者洋洋洒洒发挥半天，身旁沙沙翻书声不绝地从听筒里传出。最后老者更健忘，点题道：“所以，最主要的是让心境平和。”林母待雨翔挂电话后急着问：“懂了吗？”

“不懂。”

“你又不好好听，人家专家的话你都不听。”

“可他没说什么。”

“你怎么……”林母的话不再说下去，那六点省略号不是怒极无言，而是的确不知“你”到底“怎么了”。俩人怒目相对时，电话再响起。林母要去接，雨翔快一步，林母只好在一旁闭气听电话里是男是女。雨翔应一声后，那头让雨翔猜猜他是谁。雨翔在电话里最怕听到这种话，声音半生不熟，想半天那发声者的印象就是不清楚，又不敢快刀斩乱麻，只好与他硬僵着，等那头好奇心消失，虚荣心满足，良心发现，缓缓道出自己大名，雨翔也只好发出一声表示吃惊和喜悦的叫。今天情况不同，那头是个男声，雨翔准备投降，那头自己憋不住，道：“我是梁梓君，你小子没良心啊。”

雨翔发自肺腑地“啊”一声，问：“梁梓君，没想到没想到！你现在在哪里？”

梁梓君在私立中学接受的教育果然有别于中国传统学校，考虑问题的思路也与众不同，信口回答：“我在电话机旁啊。”

雨翔一愣，想这也对，再问：“你在干什么？”

“给你打电话。”

“这，你明天要中考了。”

“是啊，还要去形式一下。”言下之意是要把肉身献到考场里摆个样子。雨翔也心知肚明：梁梓君他应该早已选择好出钱进哪所高中，哪怕他像当年吴晗数学考零分，一流学校照取。

梁梓君与雨翔侃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年中考语文的作文题目我已经知道。”

雨翔淡淡一笑，心想不可能，口上却要配合梁梓君，故作急切，问：“是什么？”

“嘘，你听着，是，是，听着——‘神奇的一夜’。”

“什么，哈哈哈哈哈！”雨翔前三个“哈”是抒发心中想笑的欲望的，第四个“哈”时要笑的东西已经笑完，要增加这题目的荒谬性及可笑程度而硬塞上去的，第五个“哈”是惯性缘故。

梁梓君在那头有些急：“真的，你千万别乱说，千万千万，我只把它告诉你了，真是这题目，我爸打听到的。”

“这个题目怎么写？”

“呀，正是因为不好写，免得今年有人套题目，所以才出的嘛。”

雨翔仍不信，因为往年也都说要防止套文章，结果年年被人套，出卷人不见得有曾国藩“屡败屡战”的志气，出的题目年年被人骂，应该信心已丧尽，不会恶极到出这个题目。况且这个题目极不好写，写这个题目不能捡到皮夹子不能推车子不能让位子，全市所谓的作文高手岂不要倒下一大片。试想——《神奇的一夜》，这题目极易使人联想出去，实话实写，中国一下子要增加不少李百川，虽然中国正在“开放”，也不至于开放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么深奥，雨翔断定梁梓君定是把愚人节记错了日子。表示谢意后就挂断了电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电话刚挂，铃声又起，雨翔当又是梁梓君捣乱，心不在焉回了一声，那头又沉默。雨翔眼前似乎晃过一道思绪，这沉默似曾相识。雨翔一下紧张起来。果然是susan，雨翔手握紧了话筒，背过身对母亲。那头susan问：“你有把握考取什么学校呢？”

“我想——我会考取县重点的，市重点，哼——”

“那好，县重点也不错，好好考，祝你考得——嗯——很顺利很顺利！再见！”

临考这一晚，雨翔久久不眠，据说这是考前兴奋，考前兴奋的后果是考中不兴奋。雨翔平时上课时常像《闲情偶寄》里的善睡之士，一到要睡的时候眼皮就是合不起来。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睡也不会香。雨翔索性坐起身来，随手翻翻书，以增添自己必胜的信心。笔友也来过一封信勉励，其实一个人到了生死攸关极度紧张之刻，勉励只能增加其压力。雨翔回信里乱吹一通，说已经复习到闭上眼睛用膝盖都想得出答案，此言一出，就成背水一战。几个月里，雨翔四处补课。每逢夏天将到，家庭教师就像腊梅花一样难找，如大熊猫一样珍稀，林父光家教就请掉五千多元钱，更将雨翔推上绝路。

灯光下，那十几本习题册仍在桌上最显眼处，雨翔大部分题目全做了一遍，心里满是不坚硬的信心。雨翔心里感激susan，半年前，林雨翔连美国国旗上有几颗星都数不清楚，而如今，已胸有成竹，有望搏一下市重点。

人想不到要睡时自然会睡着。这天晚上雨翔睡了六个钟头，一觉醒来一想到要中考，心里一阵慌闷。抓紧最后的时间背诵了几句文言文，整理好笔盒，走向考场。外面天气出奇的热，虽是清晨，但拂面的风已经让人烦躁。校门口家长比考生多，都嘱咐有加。雨翔找到考场，那考场在最底楼，通风条件不佳，雨翔一进去就轰然一阵汗臭。雨翔的位置在最后排的一个角落里，在那里，那些臭百川归海，汇集一处，臭入心脾，臭得让人闻一下就想割鼻子自残。天下之大，何臭不有，雨翔却是第一次到臭味这么肆虐的地方，相比之下，门口的臭只是小臭见大臭。但臭顶多只能给人肉体上的痛苦，最要命的是那张桌子像月球表面，到处不平，垫好几张纸都横不平竖不直。但更令人敬佩的是竟有高手能在桌上写字。

两个监考老师一进门就直皱眉，尚未拆包发卷教室里已有一个女生昏过去。门外巡查的焦头烂额，瞪眼说：“又一个。”苦读九年真正要一展才华之时倒下，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且往往倒下之人是真正能拿高分的人，高分低能也罢，高分却体质不佳者最倒霉。试卷拆封后向下递，拿到卷子后雨翔刹那间心静如止水。

很从容答完课内的题目后，有一道课外文言文翻译，语出自《孟子·滕文公上》：亲丧，固所自尽也。这题旨在考学生理解能力，此处“自尽”作尽自己的力做本分的事之义。坐在雨翔旁边的一个男生挠头半天，不得要领，见两个监考正在门口看外面的风景，用笔捅几下前面那人。两人早已熟识，那人便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后面的男生许久不曾说话，本想窃窃耳语，不料声音失控，传播到外。雨翔不理，继续答题。一侧被问的那人看来家底不薄，放大声音说：“这个就是说——‘亲丧，固所自尽也，固所’——对了，意思是说亲爱的人死了，所以我也自杀了。”后排那男生经此点拨，忙挥笔记下。

于是又是一片静默。突然有人轻轻“啊”了一声，自语：“这作文题……”

雨翔被提醒，翻过卷子看作文题目，一看后觉得血液直往头上涌，身体不能动弹。原来那题目是《神奇的一夜》。雨翔懊悔不已，恨没听梁梓君劝告，否则早准备就好了。这么一想，思绪又乱了，阅读分析的题目每道做得都不顺手，心里窝着一包火，急火攻心，错字不断，写一个字改两三遍。

迷迷糊糊地写完作文，铃声即响。雨翔呆坐在位置上，想这次完了。最强项考烂掉，不死也残废。出门时失神落魄，听一堆一堆人在议论作文怎么写。一个女声正尖叫：

“语文写文章吧——呀，你们听我说——语文里的作文要和政治里背的什么马克思这种合起来，政治书上拷贝些内容，保管他们不敢扣你分，说不准，还高分呢。”

身旁一帮人抱怨：“你怎么现在才说，你……”

第二门物理雨翔考得自己也说不清好坏，说好，满分也有可能，说坏，不及格也有可能，感觉在好坏的分界。回到家林母不住催问，雨翔说还可以，林母拍腿而起：“你说可以就是不好！”

“那还好。”

“你呀，叫你平时好好上课，你不听，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天晚上雨翔睡得极香，只是半夜被热醒一次。热与冷相比之下，冷比较好办一些。因为冷可以添衣服，衣服穿得像千层糕也未尝不可；但热就不行，衣服顶多只能脱掉一两件，皮不能扒，一时半会儿凉不下来。说“心静自然凉”那是骗人的，死人也会出汗。雨翔又想到语文考砸了，愁肠百结，汗水从汗腺里渗出来，沾得满头颈都是，头一转动湿漉漉黏乎乎，身上一阵一阵地热。热着热着也就睡着了。

三天一晃而过。化学交完卷后，雨翔说不清心里是沉重还是轻松。他一个人在路上算分数，算下来县重点应该不成问题，市重点基本无望。但人往往在无望时才最相信奇迹。据说奇迹不会出现在不相信奇迹的人身上，所以雨翔充分相信奇迹。兴许奇迹出现，阅卷教师热昏了，多加十分二十分。但相信奇迹的人太多了，奇迹来不及每个人都光顾，雨翔作好最坏的打算，去县重点也未尝不可，距离产生美感。雨翔不知道因为距离而产生的美感与思念都是暂时的，都是源于一方不在身边的不习惯，一旦这种不习惯被习惯了，距离便会发挥其真正作用——疏远。所以由距离产生的美感就像流行歌曲磁带里的第一首主打歌，听完这首歌，后面就趋于平淡了。

等待分数的日子是最矛盾的，前几天总希望日子过快点，早日知道分数，一旦等待的日子过到中段后，总恨不能时光倒流，然而那时候，日子也更飞逝了。这几天里雨翔翻来覆去算分数，连一分都不愿放过，恨不得学祖冲之算圆周率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七位。

傍晚五点，林父告诉雨翔分数提早一天出来了，今晚就可以知道。雨翔的心震一下。分数已经出来成为现实，幻想也一下子不存在了。又想去看分数又不想去看，往往一个勇气快成型时另一个总是后来居上，如此反复。林父说：“你自己考出来的分数你自己去问吧。”

这句话余音绕梁，飘忽在雨翔心里。这时罗天诚来一个电话问雨翔分数知道否，一听“否”，说：“我也不知道，可我太想知道了，不如——哎，对了，你听说了吗，四班里一个女的考不好自杀了，你不知道？真是消息封闭，你在深山老林里啊？我去问分数了……”

雨翔茫然地挂上电话，想当今中国的教育真是厉害，不仅读死书，死读书，还有读书死。难怪中国为失恋而自杀的人这几年来少了一大帮，原来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在中考高考两个槛里死得差不多了。这样锻炼人心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智慧，全世界都将为之骄傲！转念想这种想法不免偏激，上海的教育不代表中国的。转两个念再一想，全国开放的龙头都这样，何况上海之外。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未免夸大，但中国的乌鸦是一般黑的。转三个念一想，又不对，现在的狗屁素质教育被吹得像成功了似的，所以中国的乌鸦，不仅不是一般黑，而且还是一般白。

雨翔在房里犹豫要不要去问分数。他不怕进不了县重点，因为无论无名之辈或达官贵人，只要交一些全国通用的人民币，本来严谨的分数线顿时收放自如。但市重点就难了。倒不是市重点对这方面管得严，而是要进市重点要交更多的钱。以保证进去的都是有势之人的儿子。以分数而论，雨翔已经断了大部分进市重点的希望，但纵然是密室，也有通风的地方。雨翔尚存一丝的希望。三思之后，雨翔觉得既然分数已经是注定的了，明天看也不会多几分，不如及早圆了悬念。

街上的风竟夹了一些凉意，这是从心里淌出来的凉意，想想自己恶补了几个月，还是情缘不圆，令人叹惜。

学校教导室里灯火通明，但知道消息的人不多，只须略排小队。前面一个父亲高大威猛，一看到分数笑也硬了，腮鼓着，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礼节性谢过老师，喝令儿子出去，走道上不断传来那父亲阴森森的声音：“你不争气，你，你……哎！”这几句话如恐怖片里的恐怖音乐，加深了雨翔的局促不安。雨翔的脸是冰冷的，但手指缝里已经汗水涔涔，手心更是像摸鱼归来。

负责查分数的女老师认识雨翔，她常听马德保夸奖，忙呼雨翔：“哟，语文天才来啦，我帮你查，你准考证几号？”

雨翔报了一个号码，静待宣判。女老师埋头查半天，一推眼镜：“哟”的一声，叫得雨翔心惊肉跳，几乎昏倒。“哟”之后那老师推推眼镜，俯身再细看。雨翔不敢问什么。女老师确诊后，两眼放大，做一个吃惊的动作，像见到了唐僧吃肉。道：“你怎么考的，语文才考94分，不过其他还可以，467分，够县重点自费了，让爹妈出点钱吧，还可以还可以。”

雨翔说不出是悲是喜，悲的是奇迹没有出现，喜的是这个分数就半年前来说已是奇迹。雨翔回家那一路，面无表情，不敢猜测父母知道这个分数的反应，大悲大喜都有可能。前几年考重点高中成风，现在已经成疯，雨翔的分数还是许多人遥望不可及的。自我安慰一番，定心踏进家门。

林父林母同时问：“几分？”俩人都故作镇静，声音稳不住，抖了几下。

“467分。”

沉默。

林父笑颜慢慢展开来，说：“可以，县重点自费进了。”林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但仍表示出不满，甩出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那你怎么不再多考一些分数呢？”她有个习惯，就是一件事发生后不去解决，而是没完没了的“如果”、“假设”，去延伸或歪曲这件事。这些都是不敢正视的表现，所以躲在假想里。

此时，林母的麻友兼镇长赵志良打电话来问雨翔的分数，问清楚后直夸好。林母信口说：“好什么，我们都想他进市重点，这小子只考个县重点——还自费。”

“县重点好，县重点没压力，男小囡嘛，潜力是在高中时暴发的，将来一样考清华！”

赵志良正在外面喝酒，电话里一个声音从后赶到，竟压过赵志良的：“进市重点、市南三中啊，哈，这个容易，那里不是收体育特招生嘛，什么？雨翔体育不行，嗨，这个你就不懂了，他们说是招体育生，降低分数，其实啊，是开一个口子，让人放水啊，只要体委开个证明，自己摸点钱，保管进去。市南三中这志愿你填了？第一志愿就好说了。”

林母当是酒后醉言，说：“体委怎么开得到证明？”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赵志良，他“嘿”了两声说：“侬晓得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谁？”

“体委金主任，金博焕。”

“啊！这！金主任……”

“你们雨翔要进市重点，说一句，金主任包办。”

林母于是沉默，决定考虑这话中的真实性有多少。分析下来一半是醉酒之故，另一半是吹牛之故，所以一笑了之，免得抱有希望而换来失望。林母淡淡地说：“谢了。”

赵志良那头喧闹声更大，赵志良说：“金主任给你说。”这六个字渐轻，可见得手机正在离赵志良而去的过程中。金博焕一个石破天惊的“喂”，震得雨翔家那娇小的电话承受不住，嗡嗡作响。

金博焕道：“那你明天来一趟体委，赵志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嘛，准备四五万就应该可以打通了。”

……

翌日。林家正决定去不去，林父怕昨夜金博焕信口胡说，若是去了，六目相对，无话可说，会比裤子衣服穿反尴尬百倍，因为衣裤反穿乃是单方面的尴尬，观者还会得到身心上的愉悦；而如果去后金博焕苦想半天不记得了，便是双方面的尴尬。思于斯，林母要打个电话给赵志良确定一下。但今天是普遍揭榜之日，求人的人多，所以赵志良的手机电话都不通，无奈之下决定闯一下。体委就在大球场边上，林父与球场负责人曾有联系，一年前这个球场铺了草皮，县报上曾报道过。不料这次来时黄土朝天草皮不见，怪石满场都是。林父林母一路走得扭扭捏捏。进了体委办公室，金博焕起身迎接，他瘦得像根牙签，中国领导干部里已经很少有像他一样瘦的人了。金博焕口气里带了埋怨道：“你们怎么才来。”

林父林母一听受宠若惊，林母面有窘色道：“你看这次我们两手空空的，连准备都……”

“喂——不要这么说，我金某不是那种人，朋友尽一点力嘛，赵志良说你们儿子喜欢踢球，那么应该体能还好，就开一个一千五百米县运动会四分四十一秒吧，这样够上三级运动员，一般特招可以了，以后雨翔去了，碰上比赛尽力跑，跑不动装脚扭掉，不装也罢，反正没人来查。学习要跟紧。”金博焕边写边说，然后大章一盖，说：“赵志良大概在联系市南三中几个负责招生的，到时你们该出手时就出手，活络一下，应该十拿九稳。”

林母一听天下那么多富爱心的人在帮助，感动得要跪下来。

到家后林母寻思先要请金博焕吃饭。赵志良打电话告之，市南三中里一个校长已经松口答应。要近日里把体育成绩证明和准考证号带过去。林母忍不住喜悦，把要让他进市南三中的事实告诉雨翔，雨翔一听这名称汗毛都竖起来。susan的第一志愿是市南三中，此次上苍可怜，得以成全。雨翔激动地跑出去自己为自己祝贺。晚上罗天诚又来电，劈头就是恭喜。雨翔强压住兴奋，道：“我考那么差，恭喜什么？”

“你不知道？消息太封闭了，你那个susan也离市重点差三分，她竟会进县重点！你们两个真是有缘，爱情的力量还能让人变笨。”

雨翔一听这几句话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他又想起罗天诚也对susan动过念头，也许不能用“动过”这种过去完成时，兴许还“动着”，听他的语气不像有普度众生的大彻大悟，便说：

“你骗谁？她考不取市重点谁考得取？”

那头一句“不信算了”便挂了。这样看似被动放弃的话反能给对方主动的震撼，越这么说那边越想不算，不信不行。雨翔打个电话给沈溪儿要她探明情况，沈溪儿考进了另一所市重点，心里的高兴无处发泄，很乐意帮雨翔，雨翔说想探明susan的分数，沈溪儿叫了起来，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雨翔以为全世界就他一个人不知道了，急着追问，沈溪儿道：“你也太不关心她了，不告诉你！”

雨翔无暇跟这个心情特别好的人纠缠，几次逼问，结果都未遂。雨翔就像狗啃骨头，一处不行换个地方再加力：“你快说，否则——”这话雨翔说得每个字都硬到可以挨泰森好几拳，以杀敌之士气。“否则”以后的内容则是历代兵法里的“攻心为上”——故意不说结果，让听者可以遐想“否则”怎样，比如杀人焚尸五马分尸之类，对方心理防线一破，必不打自招。但对于极度高兴之人，就算顿时一家人死光剩他一个，也未必能抹杀其兴致。雨翔的恫吓被沈溪儿一阵笑驱赶得烟消云散。雨翔尽管百计迭出，但战无不败。照理说狗啃骨头用尽了一切姿势后还是啃不动，就将弃之而去。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别说骨头了。

雨翔换一种语气，黯然道：“我一直想知道她的成绩，可，我一直在等她的电话。我没等到，我真的很急，请你告诉我。”

沈溪儿被雨翔的深情感染，道出实情：“susan她差三分上市重点，她怎么会考成这个样子的，好意外啊，你安慰安慰她，也许你们还要做校友呢。”

得知真情后，雨翔面如土色，忙跑到父母房里道：“爸，妈，我上县重点吧。”

“瞎说！市重点教育到底好，我们都联系好了，你不是挺高兴吗？这次怎么了？压力大了，怕跟不上了？”

“嗯。”

“总之你去读，一进市南三中，就等于半只脚踏进大学门槛里了！”

“可……”

“别‘可’，我们为你奔波，你要懂得体谅！”

“但……”

“你别‘但’，你要尊重父母！”

结果很快就下来了，雨翔的抵抗无效如螳臂当车。名言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他的手未必照他意愿，天知道他掌握命运的那只手被谁掌握着。

请吃饭，送礼，终于有了尾声。雨翔以长跑体育特招生的身份，交了三万，收到了市南三中的录取通知书。那录取通知书好比一个怀了孕的未婚女人，迫使雨翔屈服了下来。雨翔没有点滴的兴奋，倒是林母惟恐天下不知，四处打电话通知。然后接到训练任务，说八月中旬要去夏训。四分之三个暑假安然无事，没susan的电话，只有睡了吃吃了睡以及外人不绝于耳的赞扬。

十

转眼四十四天过去。这四十四天雨翔竭力不去想那些阴差阳错颠倒过来的事。临赴校训练前一天，家里百废俱兴，给雨翔张罗收拾，又要弄出壮士一去的豪迈，请了许多人吃送别饭。席间，雨翔想起沈溪儿曾说过susan将来一定会去考也会考取清华，一腔激情又被燃起来，想既然君子报仇，十年都不晚，何况君子相见，三年算什么。于是站起来要表态道：

“我一定要考取……”

话出一半，被微有醉意的林母打断，说：“考取什么大学现在不要胡说，好好读高中三年……”

正在豪情万丈时有人唱反调是很能给人打击的事情，尤其是话未说完被人掐断，像是关云长被砍头般。当年关公被斩，“身”居当阳，“首”埋洛阳，身首两地，痛苦异常。雨翔的话也是如此，被砍了不算，还被搅得支离破碎，凌云壮志刹那间消失无踪。

林母做了一会儿刽子手，借着醉意揭露内幕，众人嘘嘘作声。酒席散后，林母操劳疲惫，马上入睡。雨翔站在阳台上看星星，想明天就要去市南三中，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一家早起。学校要求一点前去报到，林父一早忙着托人叫车，林母则在检阅还缺什么，床上尽是大箱小包，林母心细，生怕有突发情况，每样东西都有一个备份，牙刷牙膏毛巾无不如此，都像娱乐场所里的官们，是成双成对出现的。点一遍不放心，再点一遍，直到确定这几大包东西可以保证雨翔的基本日常生活。

漫漫高中求学路就要从此开始。

东西陆陆续续搬进了车。天空开始飘落细雨，不料这细雨范围极小，不能跨区县，到了市南三中，依旧艳阳高照。市南三中的校门威武雄伟，一派复古风格，远看仿佛去了圆顶的泰姬·玛哈尔陵，只是门口一道遥控门破坏了古典之美，感觉上像是古人腰里别个呼机。进了门口即是一条宽路，两旁树木茂密，一个转弯后便是胡适楼。市南三中的建筑都是以历代文人的名字命名的。胡适楼是行政大楼，总共五层，会议室最多，接下去是教师办公室和厕所。报到后通知是先领东西布置寝室，然后三点开个会，五点训练。布置寝室所需的东西林母均随车携带着，不想市南三中不允许用私人东西，统一要去钟书楼领。钟书楼乃是图书楼，市南三中的介绍上说有藏书十几万册，但为十万册书专门造个大楼以显学校气魄未免削足适履了点。钟书楼也是一派古味，庞大无比，十万册书分许多馆藏着，往往一本书上册在第二借书室，下册跑到了第九借书室，不能重逢。钟书楼是新建的，所以许多书放在走道上无家可归，像二战时困在法国敦克尔克的士兵，回撤之日遥不可待。

体育生的临时领取生活物品处设在钟书楼第四层的阅览室里。钟书楼最高不过四层，最令雨翔不懂的是学校何苦去让人把东西先搬上四层楼只为过两天再把东西搬下来。看守这些东西的是一个老太，口里也在抱怨学校的负责人笨，把东西搬在四楼，雨翔寻思这也许是聪明人过分聪明反而变笨的缘故。

老太发齐了东西，忙着对下一个抱怨，这种设身处地替人着想的抱怨引发了别人的不满，都一齐怪学校。体育生已经陆陆续续赶到，放水进来的人看来不少，一个短裤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瘦弱少男口称是铅球特招，雨翔谅他扔铅球扔得再远也超不了他的身高，心里的罪恶感不禁越缩越小。

市南三中校园面积是郊县高中最大的。钟书楼出来后须怀抱席子毯子步行一大段路到寝室。林父林母一开始随大流走，走半天领头的体育生家长并不是赶去寝室，而是走到开来的“奥迪”车旁，东西往后一塞，调头直驱寝室。一路人都骂上当，跟着车跑。寝室在校园的角落里，三年前盖起来的，所以还是八成新。男女寝室隔了一扇铁门，以示男女有别。

雨翔被暂时分在二号楼的三层。每层楼面四间，每大间里分两小间。各享四个厕所，和雨翔暂住一间的是跳高组的，个个手细脚长如蚊子，都忙着收拾床铺。一屋子父母忙到最后发现寝室里没插座，带来的电风扇没了动力提供，替孩子叫苦不已。雨翔住在上铺，他爬上去适应一下，觉得视野开阔，一览众山小，只是翻身不便，上面一动下面就地动山摇，真要睡时只好像个死人。

学校规定父母三点前离校。大限将到，林父塞给雨翔三百块钱作十五天的生活费。父母走光后，一寝室体育生顿时无话可谈，各自没事找事。

雨翔走出寝室楼，去熟悉校园。校内有一道横贯东西的大道，两旁也是绿树成荫，距寝室最近的是试验楼，掩在一片绿色里，试验楼旁一个小潭和一个大花园，景物与其他花园并无二致，但只因它在一个高中校园里而显得极不寻常，这花园占了许多面积，权当为早恋者提供活动场所。而据介绍上说，这花园还将向外扩张，可以见得早恋之多。“人不能光靠爱活下去。”不错，爱乃是抽象的东西，要活就要吃，又有吃又有爱日子才会精彩。花园旁是一个食堂，三个大字依稀可辨——“雨果堂”，下面三个字该是这个书法家的签名，可惜这三个字互相缠绕如蛔虫打结，雨翔实在无法辨认。雨翔想这个名字起得好，把维克多·雨果别解为一种食品，极有创意，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在雨果堂里买巴金卡斯米，再要一份炒菲尔丁和奥斯汀，外加一只白斩热罗姆斯基和烤高尔基，对了，还要烤一只司空曙，一条努埃曼，已经十分丰富了，消化不了，吃几粒彭托庇丹。想着想着，自己被自己逗乐，对着军火库造型的雨果堂开怀大笑。

突然雨翔身后有脚步声，雨翔急收住笑。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雨翔侧头见那只手血管青凸可数，猜到是室友的，顺势转身扳开那只手道：“你们去哪里？”

“开会。”

雨翔猛记起三点要开会，谢过三人提醒后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胡军。”

“宋世平。”

“余雄。”

雨翔一听这三个阳刚之名，吓得自己的名字不敢报。会议室门口已满是体育生，粗粗一算，至少有四十个，雨翔叹市南三中真是财源广进。这些体育生一半是假——瘦如铅丝的是扔铅球的，矮如板凳的是跳高的，肥如南瓜的是长跑的；还有脸比豆腐白的说练了三年室外体育，人小得像粒感冒通的说是篮球队中锋，眼镜片厚得像南极冰层的说是跳远的——怕他到时连沙坑也找不到。雨翔挤在当中反倒更像个体育生。

此时有一人赶到会议室，他刚想说话，大约又思之不妥，因为自己不便介绍：我是你们的副校长。只好去拖一个值班老师来阐明他的身份。

这人是学校副校长兼政教处主任，自己早日吩咐说在第一会议室开体育生动员大会，结果到时自己忘掉第几会议室，不好意思问人，胡适楼里八间会议室都跑一遍，而且偏偏用了降序，找到时已经大汗淋漓，直从额边淌下来。近四十度的天气他穿一件长袖衬衫，打了领带，经此一奔波，衣服全湿湿地贴在肉上，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不住地拎衣服，以求降温。第一会议室有两只柜式的三匹空调，但所放出的冷气与四五十个人身上的热气一比，简直相形见绌。冷空气比热空气重，所以副校长不可能从头凉到脚，只能从脚凉到头。

他擦把汗说：

“同学们好！辛苦了！我姓钱，啊。同学们都知道，我们市南三中是一所古校名校。这几年，为了推动上海市的体育事业，为上海的体育事业输送后备力量，所以，急需一批有文化有素质的运动员。当然，在座的不一定都是有级别的运动员，但是，我们可以训练，我们可以卧薪尝胆，苦练之下出成绩。何况市南三中的体育老师都很有训练经验，能帮助同学们提高。同学们也很辛苦，为了提高自己的运动成绩，都主动放弃暑假的休息时间，啊——”

钱校长顿了一下，由于天热，说得太快，后面一句没来得及跟上来。这一顿台下面都在窃声议论，胡军坐在雨翔边上，掩住嘴巴白钱校长一眼，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骂：放屁，什么主动放弃，明明是被动放弃！雨翔只见他动嘴不听见出声，本想问，一看他满面凶相，话也哽在喉咙里。

钱校长把领带放松些，继续说：

“同学们放弃了休息时间，我代表学校感谢大家！

“但同学们，我们进市南三中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这里的同学们都是从大批学生中挑选出来的，既有体育成绩，啊，学习成绩也不差，哈，这样，学习体育两不误，为将来考取好的大学奠定良好的基础。

“可是，我们往往有许多体育生，因为不严格要求自己，放松了，以为进了市南三中就是进了大学。市南三中只是给你们创造了机会，而真正的成功与否全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我们已经处分过许多体育生，同学们，自重啊！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全市许多好学生共同学习的机会！”

下面一片寂静，不是听得仔细，而是全部灵魂出窍在神游大地，直到第一个灵魂归窍者带头鼓掌，震醒了众人，大家才象征性鼓了掌让钱校长有台阶下去。

第二个讲话的是体育组教研组长刘知章，这人不善言谈，上场后呆头呆脑直冲台下笑：

“我说些实际的话，成绩要靠训练，过会儿五点钟训练，每天早上六点也要训练，早晚各一次训练，其他时间自己安排，晚上九点前要回寝室，回寝室点名，早点睡，不要闹，注意身体，不要乱跑，好了，就这些话，五点钟集合。”

这几句话众人每句用心听，漏掉一句上下文就连不起来。站在一旁的钱校长心里略有不快，稍息式站着，十只手指插在一起垂于腹下。不快来自于刘知章的卷首语，照他说的推理，自己说的岂不是不实际的话？钱校长坚信自己的话都是实际的话，只是长了点。就仿佛布雷内斯山脉两侧的巴斯克族人，虽然不爱说谎，却喜欢说废话，废话不是不实际的话。钱校长推理半天，艰难借得外国民族圆了说法，为自己的博识强记折服，心里为自己高兴。他想学生想不了那么深远，脸上表情一时难摆，不知要笑还是不笑，弄不好还让学生以为学校内部闹矛盾，故大步奔向刘知章与他寒暄，借形体动作来省略表情。

散会后，雨翔随胡军他们回寝室换衣服训练。一想到要训练，雨翔不由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宽慰自己道：雨翔别怕，十个里有五个是假，你一定能跑过他们！这番自我暗示作用极大，雨翔刹那间感到自己天下无敌。

胡军是跳远的，先走了一步。余雄和宋世平约雨翔一起走，雨翔问两人到底是不是跳远队的，余雄大笑，一拍雨翔的肩，拍得雨翔一抖，宋世平见余雄在笑，无暇说话，替余雄说：“我们两个是长跑队的。”

雨翔惊异两个人腿与身体的比例早已超过青蛙，不去跳高真是可惜，这种腿去长跑，怕跑一圈不用迈几步，兴许余雄一步要抵雨翔三步。这样一来，雨翔又要退后两名，真是人不可腿相。

操场上已聚了一些人。刘知章等在操场上，给体育生指明教练。雨翔的长跑队教练就是刘知章。刘知章第一天的第一堂课就是原地跳五百次。

林雨翔数学不佳，跳五百次体力尚能够支撑，但脑力却不济，数到四十后面全部乱套。六十后面是五十。跳过一百，小腿有点僵，再跳一会儿，小腿适应了，倒是头颈有点酸，雨翔边跳边奇怪怎么酸得不是地方，跳完五百次，长跑队五个人全瘫在地上。雨翔这才发现本届高一长跑特招生就三个，即他本人，余雄和宋世平。另外两个是高二的学生，这两人边跳边谈英超比赛，以表示对新体育生的蔑视。

第二个项目是测一个一百米，测完后解散。余雄百米跑了十一秒九，刘知章赞扬不断，宋世平十二秒八。刘知章对其点几个点。雨翔看人挑担不吃力，他看余雄的速度不过如此，不想自己跑时心里尽是力气但落实不到腿上，两只腿就是加不快频率，结果跑了十三秒二，脸面全部丢光。刘知章帮雨翔纠正一次跑姿，道：“我是个直话直说的人，出钱进来的吧？不过你的体型挺适合长跑，以后多练练，兴许会出点成绩，去吧！”

雨翔听完，觉得刚从地上拾起来的面子又丢尽了，他原本想保这个秘密三年，不料第一天就被拆穿，吓得不敢久留，追上往寝室走的余雄和宋世平，还没开口就被宋世平反将一军：“怎么？跑得不够快，挨骂？”

雨翔撒个谎，道：“我的脚伤了，跟他说一声。”

余雄一笑，把上衣脱了，团在手里，对雨翔说：“今晚有什么打算？”

雨翔一听到“今晚”，心里涌上一阵孤寂，“今晚”对雨翔而言是一个压抑在胸口的未知数，盛夏的校园固然美，但依然像个囚牢，囚牢再美也只是个囚牢，雨果堂要再过半个月才开放，连晚饭都像中世纪的秘密宝藏不知在什么地方。

洗完澡余雄要去吃肯德基，宋世平说这种偏远之地不会把山德士上校引来，还是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寝室走到校门口要十来分钟，夏日的傍晚是最美的，雨翔在市南三中那条大路上走着，边看夕阳边叹它的美，他本想让宋世平和余雄一起看，可两人正在争论李若彤和赵雅芝谁漂亮，恶战下来，结果仍是没有结果。雨翔也懒得惊动两人，遥望北方那片天突发奇想：也许清华园正在云下。走出市南三中的校门是一条空旷的马路，马路边上小吃店零星有几家，宋世平饿得像狗扑食，就近挑了一家“夜不眠”餐厅。

雨翔一看“夜不眠”的招牌，觉得好像见到过，想起时把自己吓一跳。当初梁梓君就栽在上海“夜不眠”，莫非这黑店生意兴隆又开了分店？不及多想，雨翔被宋世平拖了进去。他呆坐在位置上回忆往事——梁梓君也真是，一个暑假电话都不来一个。还有susan也不知怎样了，消息都没有。

宋世平推几下雨翔，盯着他笑道：“想你马子？”

雨翔对这个词很厌恶，说：“什么马子？”

宋世平咬几下牙签道：“你真是土啊！马子就是姐夫！”

雨翔更听不懂，问：“什么，‘马子就是……’？”

宋世平道：“你也真是笨，女朋友英语怎么念来着？”

“bonne amie啊。”

宋世平一听挥手说：“你肯定搞错了，换个。”

“那只有girl friend了。”

“对了嘛，什么，‘剥拿阿秘’，girl friend就是了嘛！”

“那又——”

“你又不懂了，girl friend由哪两个词组成？”

“girl和friend。”

“对了，取每个字第一个字母呢？”

“g、f。”

“念一遍，快一点，像姐夫了吗？”

雨翔一念，果然“姐夫”兴趣被勾起，笑个不止。宋世平又道：“再教你一个。知道什么叫‘上世界杯’吗？”

“什么——上……”

“你又不懂了，‘世界杯’英语里怎么念？”

“world cup啊。”

“对了，各取一字母。”

“w……w、c！”

“对了嘛，上世界杯就是上厕所的意思！”

雨翔趴在桌上笑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不想英语被砍头去尾后还有这么多用处。

点的冷面很快送了上来，但这冷面比钢水凉不了多少，三人边吹气边吃。雨翔想起刚才的英语新解，喷了几次面。宋世平洋洋得意，小调哼个不停。余雄是个少言的人，一心一意在吃面。朋友相聚最快乐就是饭前，最尴尬是在饭后结账，各付各的未免太损感情，但往往就这么憋着等愿付账的救世主出现。雨翔把面吃到大结局时蓦地放慢速度，宋世平也在调戏最后几根面。余雄一拍桌子道：“我请了。”宋世平马上感激涕零，说大哥真有气度，小弟自叹不如。店主借机狂斩，每碗面收了六块钱。

三人同行在校门口的马路上，而且不敢拐弯，惟恐迷路。

雨翔笑过后又重新沉默，空荡的大街助长了隐藏在心里的孤独，三人一起走却没话说，像三具干尸。宋世平被余雄所感动，打破沉默，一个劲追问余雄的身世。余雄被问得受不了，透露说他爹几年前死了，母亲再嫁个大款，就这么简单。

宋世平再要问个详细，问不出来索性在原有事件基础上续貂，说被后父虐待，每天追着余雄打，才把余雄的速度追得那么快。

余雄叫宋世平别说了，宋世平收住嘴转而打听雨翔底细，雨翔被逼得无奈，说自己是孤儿，宋世平自讨没趣，不再说话。

这条路柳暗花明，尽头竟有一家大百货店，难怪路上行人稀少，原来都聚于斯！雨翔进门就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凉。找到空位置后，余雄说要喝酒，吓得雨翔忙要了一杯果汁证明自己清白。宋世平说一个人喝酒易醉，为了表示对余兄的爱护，所以也决定舍身相助，曲线救国，跟他一起喝。

余雄买来两听啤酒，边喝边抒心中大志，把雨翔衬得像个姑娘。两人虽然举杯邀不到明月，但“对影成三人”的条件是符合的，只是美中不足其中之一正在喝果汁。余雄显然不善酒，半听下肚已经眼神乱飘，拉住雨翔的手叫他喝酒，雨翔正在享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乐，推说肚子痛。余雄手一挥说：“不管他，我们喝我们的。”然后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但不敢一下子咽下去，把酒含在口里让肠道有个准备，决心下定后方才闭眼吞酒。

宋世平喝酒像猫咪舔牛奶，每次只用舌尖沾一些，见余雄不行了，凑上去套话：“你的女朋友呢？”

余雄勾住宋世平道：“我要传授你一些经验，这个东西不能全心全意，要……要三分真心，七分退路。”

宋世平隐隐约约听出这乃是遭受失恋重创男人的悲观之话，又要去套其背后的内容，不料余雄推开他，道：“这个我不说，你自己想，妈的，困死了，几点了？”

“八点十分。”

“差不多了，去市南三中睡觉。”余雄揉几下眼说。宋世平想来日方长，再问不迟。三人一出门，一股热浪顿时从四面八方包来，又把三人逼了进去。雨翔忧心忡忡地说：“今晚怎么睡！”宋世平的目光比老鼠更短，道：“今晚的事今晚再说！现在要回去。”三人再憋足力气，数一二三冲了出去。门外极闷热，雨翔觉得每根汗毛都在燃烧，问：“怎么回去？”

宋世平想出一个饮鸩止渴的办法：快跑回市南三中，跑的过程中会很凉快。雨翔笑宋世平想问题像遇到危急情况把头插在沙里的鸵鸟，顾前不顾尾。讨论到最后，三个长跑特招生都懒得跑，路边叫了一辆机动三轮车。

雨翔轻声问宋世平：“这么小的车坐得下吗？”这句话被车主听见，忙一拍三轮摩托车说：“怎么不行，里面可大呢！别说三个——”车主本想说哪怕三十个也塞得下，一想这个牛吹得像一个嚏打掉一个克里姆林宫一样不合实际，改口道：“就算四个，也是绰绰有余！”雨翔惊叹他会说“绰绰有余”这个成语，当是一个下岗知识分子，同情心上来，劝宋世平说：“将就将就！一定坐得下！”

余雄第一个坐进去，就占掉其一半的空间。宋世平马上爬进去，堵填剩下的另一半。车主见这样要拉下一个，忙去指挥调度，教宋世平和余雄怎样节约占地面积，两人照车主教的收腹缩脚提腰，竟无中生有省下一块空地。雨翔猫腰钻了进去，三个人手脚相绕，仿佛酒精灯的灯芯。车主怕三人反悔，忙把车子发动了，表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车主问：“要从哪里走？”宋世平不知道这话的厉害，中计道：“随便，只要到市南三中就可以了。”

车主闷声不响开车。宋世平第一个发现方向不对，偷偷告诉雨翔。雨翔没想深奥，安慰宋世平条条大路通市南三中。那三轮摩托车几乎把县城里的所有街道都开一遍才慢悠悠找对方向。雨翔直催车主，说只剩十多分钟，车主道：“保管你够时间！”嘴边一笑，边开边唱。

余雄一开始端坐在中央，突然头往宋世平肩上一靠，宋世平当余雄死了，不住捏余雄的皮，余雄嘴巴动几下，证明自己还活力犹存。宋世平拍几下雨翔轻声说：“你听他嘴巴动了像在说什么，听听！”

于是雨翔把耳朵贴在余雄嘴边，只听余雄动嘴不出声，宋世平再拍他几下，雨翔终于听出个大概，说：“他在说什么‘小爷’还是‘小野’。”这时车子经过一块砖头，猛跳一下，余雄睁开眼说：“快到市南三中啦？”这个问题雨翔和宋世平无一能回答。余雄又推开宋世平的手说：“天太热了，大家分开点。”

宋世平给余雄一个神秘的笑。问：“小野是谁？”

余雄一听，嘴巴本想张大，再问宋世平怎么知道，一想还是不说好，嘴唇颤一下，反问：“小野是谁？”

宋世平以为听错，摆摆手说算了。

三轮摩托停下来，车主下车道：“市南三中。”雨翔跳出车吃了一大惊，想明明出来时是向西走的，而这辆三轮车的停姿也是车头向西。

车主伸出两个指头晃一晃，说：“二十块。”

宋世平怒目道：“这么点路程……”

车主想既然生米已经不仅煮成了熟饭，而且已煮成了粥，砍几刀不成问题，理直气壮道：“你看我跑了这么多路，油钱就花掉多少？”

雨翔接话道：“这是你自愿多跑的路。”

车主当市重点学生好骗，头仰向天说：“你们又没叫我怎么走，这么晚了，你们哪里还拦得到车？亏得有我，别说了，爽气点，二十块摸出来。”

余雄道：“你——再说一遍。”

车主道：“有什么好讲，快交二十块啊，想赖掉？乘不起就别乘，自己跑回来。”

余雄掏掏耳朵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干什么？”

余雄瞪车夫一眼，左臂一挥，一拳横扫在载客的铁皮厢上，“咣”一声，四个凹印，然后把指关节弄得咔咔作响，笑一声说：“你——再说一遍。”

车主吓一跳，想自己的身体没有铁皮硬，今天倒霉，碰上一个更黑的，但又不愿马上放弃让自己脸丢光，像一个人从十层楼掉下来，自知生还无望，最后要摆几个动作，使自己不至于死得太难看。车主的语气马上像面条放在沸水里：“这，你干什么要打坏我的车，价钱大家好商量。”

余雄向前一步，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车主大恐，生怕车上会有八个凹印，把前一句话也删掉了，再加个称谓，道：“小兄弟，价钱大家好商量。”

余雄在口袋里掏半天，掏出一枚一元钱的硬币，两只手指捏着在车主眼前晃一圈，扔在他的手里，对雨翔和宋世平说：“走。”雨翔脑海里竟有梁梓君的影像掠过，呆滞几秒后跟余雄进了市南三中的大门，宋世平夸：“好你个余雄，你没醉啊，我真是崇拜死你了。你手不痛？”

余雄揉揉他的左手，说：“废话，当然痛。”

宋世平说：“你刚才那几句话就杀了那老秃驴的威风，你不像是混饭吃的。”

余雄微微一笑，把自己扮得像神仙中人，说：“哼，我当年……”

宋世平想听“当年”怎样，不料下面没有内容了。雨翔告诉宋世平：“别问了，当年他肯定是老大。”

市南三中的夜十分恐怖，风吹过后不仅草动，树木都跟着摇曳，地上千奇百怪的树影森然欲搏人。但恐怖无法驱散内外的热气，雨翔不禁抱怨：“今天热成这样，怎么睡呢！”

宋世平要回答，突然身体一抖，手指向前方说：“看，人影！”

余雄林雨翔循指望去，果然五个黑影在向体育室潜伏，手里都拽着一个长条。余雄一惊，飞奔过去，五个“夜行军”察觉到了，停下脚步看半天，笑着说：“你扮鬼啊，高一新生怎么都跑到外面吓人。喂，朋友，热成这个样子你也去寝室，脑子烧坏啦？跟阿拉体育室里挤一挤，那里有空调。”

余雄摆摆手退后说：“谢了，我们再说吧。”

宋世平要睡体育室里，余雄道：“你热昏了，三中的校规多严你知道吗？你想处分？忍一忍，走。”

宋世平依恋不舍地向体育室门口望几眼，一个影子正在爬门。雨翔忍住心中俗念，跟余雄一起走向寝室。

到了寝室门口，十几个人正带着席走出来说里面太热，听者有心，宋世平更叨念要去睡体育室。余雄冷冷道：“你忍不住你去睡。”

雨翔左右为难不知要睡哪里，最后人本性里的懦弱战胜了贪一时之乐的欲望，决定跟余雄去受罪。两个人像大灾难时的救世英雄，逆着大流向前走。宋世平也折回来说好友有难同当，来遮掩自己的胆怯。

寝室大楼人已散去一大片，只剩几个人坚守岗位，时不时发出几声怪嚎，回声在大楼里飘荡。三人回了寝室，洗刷完后躺在席上，强迫自己睡着。三人连话都不敢说，此时最小的动作都会引发最大的酷热。宋世平忍不住又去擦了一个身，回来后问：“你们有谁睡着了？”

“屁话，睡着都被你吵醒了！”

“余雄，你呢？”

“你说呢？”

“你们两个都没睡着？”

“废话。”

“那我们一起去体育室睡吧，那里有空调，想想，空调啊！”

“你要去你去。”

“现在去也晚了。”

“不如你们两个到阳台上来聊聊天吧。”

雨翔第一个起床，冲个凉后上了阳台。余雄也英雄难过高温关，爬起来搬个椅子坐在阳台门口。雨翔望着星空，说：“其实我不想来这里，我也没想到会来这里。”

宋世平一脸不解，说：“这么好的人人要进来的学校，你还不想进？”

雨翔苦笑道：“不过也没有办法，既来之则安之，没爸妈管着，一帮同学住一起也挺开心的。”

余雄在暗处笑几声。雨翔惊异于他在这么热的天竟能发出这么冷的笑，刨根问底要把这个笑解析掉，问：“笑什么！”

余雄问他：“你以前没住过寝室吧？”

雨翔答没有。余雄再发一个冷笑，道：“是啊，你刚来，觉得什么都新鲜。你看着，刚住进去一个礼拜保你每个人礼让三分宽宏大量。过久了你看着，骂你碰他床的，阻他路的，用他水的，哎哟，这才是对了。”

雨翔不信，说：“我看学生小说里的……”

余雄打断说：“你连这个也相信？那些浅的文章是浅的人写出来的，叫‘美化’，懂吧。”

雨翔死守观点，说：“大家让一下就没事了。”

余雄道：“让？谁让？人的本性是自私的。”

宋世平一个人置身话外，心有不甘，要体现自己的存在，激余雄说：“听你的话，好像你住过宿舍似的。”宋世平只等余雄叹息道：“其实我也只是想象，被你看出来了！”不想余雄说：“是啊，我住过，小学以后我在体校念书，住三年了。”宋世平事与愿违，本想这话像武侠小说里的断龙石，不料被余雄当成踏脚石，一下子热情被扑灭，眼里写满失望。

余雄由宋世平帮忙承上启下后，滔滔不绝道：“我刚去体校那会儿，大家过得挺顺。后来就开始大家计较了，用掉别人一点热水就会拳来脚往的，人是这样的。”

雨翔仍对集体生活充满憧憬，道：“那时候是你们人小，不懂事吧，进了高中也许就不一样了。”

余雄摇摇头道：“也许会，但懂事只是指一种克制，不让自己的本性露出来，本性终究是本性，过久了就会自己露出来。”

雨翔为余雄的话一振，想余雄这个人不简单，看问题已经很有深度，不像美国记者似的宋世平。雨翔对余雄起了兴趣，问：“你怎么会去上体校的？”

余雄道：“我小的时候喜欢读书，想当个作家，但同时体育也不错，被少体校一个老师看中，那时亚运会正热，我爸妈说搞体育的有出息，以后——可以赚大钱，就把我送去少体校，就这样了。”

雨翔拍马屁道：“难怪你的话都不简单，现在还要当作家？”

不等余雄回答，宋世平在一旁拍马的余屁：“真的很不简单！”

余雄思索一会儿，道：“现在难说了，大概不想了吧，不想了。”

宋世平又是一脸失望，他本想马屁新拍，无奈余雄说了这么一句丧气话，弄得他有力无处拍，只好手掌扇风说：“好热啊。”

这话提醒了本来忘却了热的余雄和雨翔，顿时觉得一股奇热袭来。热不能耐下，雨翔大声道：“你是看破红尘了吧！”

余雄说：“怎么叫‘着破红尘’，我看不起那种悲观的人，所谓看破红尘就是把原本美好的红尘看成了破烂！”

雨翔笑着拍手，说：“好，好！”拍几掌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但肯定不是名人名言，因为名人是说不出这种一语破天机的话的。仿佛以前谁说的就在脑子里的一个显眼处，但偏偏又找不到。雨翔用出吃奶的力气想，但“想”这个东西是加二十分蛮力也无济于事的。不想时自己会自动跳出来，要想时却杳无音讯，但正因为曾经“自己自动跳出来”过，所以雨翔不愿放弃努力。这种体验是很痛苦的，要想的东西往往已经到了舌尖却说不出口，仿佛自来水龙头口那一滴摇摇欲坠却又忽长忽短坠不下来的水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任它悬在那里。

正在雨翔的思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时，突然“想通了”，这种爽快如塞了半天的抽水马桶突然疏通，闻之也令人心旷神怡。雨翔想起一开始说那句话的人是梁梓君，是梁梓君一次开玩笑时当成语曲解告诉雨翔的。

雨翔心疾自愈，但一想到梁梓君，脸上就笑不起来。余雄也叹一口气，那口气为夜谈收了一个尾，三人趴在阳台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第二天雨翔第一个被痒醒。阳台外面有些风，这风十分难得，吹散了他心里的一些忧郁。雨翔突然想起要训练，把其余两人叫醒，再看时间，佩服自己醒得恰到好处——还差二十分钟。第一次在异地醒来，雨翔有点落寞的感觉，觉得许多事情无所适从。洗脸的池子太低，弯腰时在家里习惯了，往往要撞水龙头；洗脸和洗脚的毛巾也时常放错地方；走路常和屋子里的摆设过不去，如入无人之境，撞得桌仰椅翻也已不下两次，一切都乱了。

三人出寝室大门时外面已经细雨绵绵，宋世平说：“太棒了，不用训练了！”余雄白他一眼说：“想得美，下雨照练。”慢跑到操场，刘知章正站在跑道上，手持秒表道：“昨天热，辛苦了，我向学校反映，他们终于肯开放体育室。今天记者来采访，大家照练，采访到谁，别说空话大话，有什么说什么。好，慢跑两圈！”慢跑到一圈，操场旁杀出一个扛摄像机的人，镜头直对雨翔，雨翔浑身不自在，欲笑又不能，只求镜头挪开。摄像师瞄准了一会儿后又将镜头对着市南三中的建筑，亏得胡适楼不会脸红，让摄像师从各个角度拍遍。随后同摄像师一起出现一个记者，那记者像刚出炉的馒头，但细皮嫩肉很快经不住初升太阳的摧残，还没做实际工作就钻到轿车里避暑，她在车里见长跑队两圈跑完在休息，伺准时机赶过去采访。

宋世平故意坐在最外面，记者跑来第一个问他：“你们对暑假的训练有什么看法？”宋世平不假思索，张嘴要说话，记者一看趋势不对，轻声对宋世平说：“等等，摄像师说开始就开始。”然后对摄像师打个手势，自己说：“开始！”宋世平刚才想说的话现在一句也找不到，竟支吾道：“这个——它能提高……我的……体育成绩，使我进步。”女记者表示满意，谢过后走到刘知章面前，问：“老师您好，您也十分辛苦，要冒着酷暑来组织训练，您有什么话要对我们的观众朋友说吗？”刘知章用夹生的普通话说：“这个嘛，训练在于长久，而不在于一时的突击。今年的体育生质量比往年好，他们也太辛苦啊！”

女记者放下话筒，思忖这些话好像不对味，咀嚼几遍后找出问题之根源，对刘知章说：“您可不可以再说一遍，把最后一句‘他们……也太辛苦’的‘太’字那个，最好不说‘太’。可以开始了，谢谢。”

刘知章摇摇头，把“太”去掉说一遍。女记者再想一遍，凑上去说：“这个——您最好再加一点，比如结合学生的素质教育和跨世纪的人才培养计划之类。”

刘知章表情僵掉，推开话筒道：“我说不来，你们找别人吧。”

记者也一怔，续以一个笑退下说：“那谢谢您。”收起话筒的线，走出三十米，确定安全后对摄影师说：“他当他是谁，采访他给他面子，他自己不要脸。要前面那段算了。”摄影师道：“那素质教育和跨……”

记者道：“跨什么呀，他不说有人说，台里面自会写一段让主持人读，叫‘观后小议’，还会说得比那老头清楚。”说罢热得受不了，加快步伐向采访车跑去。

刘知章让体育生起来，说：“别去管他们”，然后令每个人跑十圈，林雨翔装作平静地系鞋带，腿却平静不了，抖个不停。跑了一圈，觉得不过如此，加快了速度，但第二圈时就眼睛鼻孔一齐放大，体力却渐少渐小。刘知章在一边问情况，带头跑的两个高二男生为显示其耐久力，抢着答：“可以，没问题。”据说抗战时美国a、b、c的著名评论员伊拉克·杀蛙累了（eric sevareiol）采访重庆行政院孔祥熙博士，孔说那时中国通货膨胀情况好比一个人从三十楼掉到十五楼，他在空中喊“sofar，so good！”（迄今为止，还好！）如果孔祥熙有命活到今天，定会收起那个比喻送给这两个高二男生。

果然那两个男生说话太多，气接不上来，开始落后。雨翔咬住前面一个，但不敢超，生怕引发了他的潜能，跟了半圈后，觉得速度越来越慢，好胜心上来，像试探水温一样在他身边掠一下再退后，见那男生并无多大反应，只是脸上表示憎恨，无力付诸行动，便放心大胆超了过去。跑过五圈，极限了好几次，眼看被余雄拉开了大半圈，斗志全无，幸亏后面还有一个倒霉蛋在增强雨翔仅有的信心，让雨翔有个精神支柱，不料那根柱子没支撑多久，就颓然倒地休息，把倒数第一名的位置让给雨翔。雨翔仅有的可以用作安慰的工具也没有了，觉得天昏地暗，跑一步要喘两三口气，手脚都没了知觉，胸口奇烫，喉咙如火燎，吸进去的气好像没进肺里，只在口腔里绕一圈就出来了，最后的毅力也消失，但不甘心去得像第一个那样光明正大，用手捂住肚子，用这个动作昭告人们他林雨翔只是肚子痛而不是体力不支，把腿的责任推卸给胃，再轰然倒地。目眩一阵后，从地上半坐起，看其他人的劳累，以减轻心里的负担。宋世平原来也构思好捂住肚子装痛再休息，万没想到被林雨翔先用掉，只好拼了老命跑，证明自己体力无限。他面对雨翔时一副悠闲如云中漫步的神态，一旦背对，压抑的表情全部释放出来，嘴巴张得像恐吓猎物的蛇，眼睛闭起来不忍心看见自己的痛苦。十圈下来，宋世平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以诈死来博人同情，余雄脸上漠然无表情，俯身拍几下宋世平，再走到雨翔面前说：“你怎么会这里痛？一定是跑前水喝得太多了！”

雨翔道：“是啊，口太渴了！”

余雄脱下衣服，挤出一地的汗，说：“洗澡去吧。”

雨翔笑道：“光你挤出的汗也够我洗个淋浴！你受得了？”

余雄淡淡一笑，说：“在少体校都是三十圈，一万二千米一跑的。”

雨翔吓一跳，不敢去想，脱掉上衣，撑地站了起来，走几步，两脚感觉似悬空点水。三人洗好澡打算去三塔园消暑，到门口见大批大批学生涌进来，吃了一惊，以为刚才跑得太快，超过了光速看见了未来的开学情景，证实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看门口的通知才知道是高一分班的考试。校门口车子停了几百米，见头不见尾。宋世平不平道：“我们怎么没分班考试？”余雄说：“我们？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人，像拣剩的肉，随便搭到哪个班就哪个班。”

三人相对笑笑，继续往三塔园去。三塔园据说是古时托塔李天王下凡界镇妖，抛三塔把妖压在下面而成。三人进了三塔园，浑身一凉。园里除了树还是树，树多降温，但美中不足的是园里扑面的虫子，那些虫进去不用交门票，都聚在园里发威。园里游人稀少，最大的参观团就是雨翔三人。

雨翔道：“没想到人这么少，而且虫那么多——”他做个赶虫动作，“哪像我们看景色，像是虫子看我们。”

三人行至一烈士塑像处，虫子略少，坐下来休息。雨翔指着烈士塑像下一块牌子说：“严禁攀登”，语气表示迷惑，想现代人室外攀岩运动已经发展到了这地步。宋世平说：“这牌子有屁用，呆会儿保管有人爬上面去拍照！”三人聊一会儿，兴趣索然，没有雅兴去欣赏李靖扔的三座塔，赶回学校去睡觉。此时分班考试第一门已经结束，人往外散开来。余雄见胡军正跟高二体育生勾肩谈天，对雨翔说：“以后你少跟他在一起。”身旁一个家长在给孩子开易拉罐，见后对其说：“喂，听着，以后不可以和体育生在一道，看他们流里流气的，进了市南三中也不容易。今后他们跟你说话你就不要去理……”

宋世平听了气不过，要去捍卫自己所属团体的名誉以捍卫自己，被余雄拉住，说：“何必呢。”

日子就在早上一次训练傍晚一次训练里飞逝。暑假集训期已过大半，学校里的草草木木都熟悉了，不再有新鲜感，日子也就一天比一天难捱。晚上一个体育室里挤了二十几个体育生，连桌上都睡满了人，睡不了那么高的人只好在地上打个铺，用粉笔画个圈表示是自己的领土，闲人不得进入，仿佛狗撒尿圈领地，半夜上厕所像是踏着尸体走路。不打呼噜的人最犯忌睡时有人打呼噜，因为那很有规律的呼噜声会吸引人的注意力去数而忘却了睡，二十几个体育生白天训练疲劳，晚上专靠打呼噜排遣心里的不满，呼噜声像十九世纪中期的欧洲资产阶级起义一样此起彼伏，往往一方水土安静了，另一个角落里再接再厉；先东北角再西南方，这种环绕立体声似的呼噜更搅得雨翔一个梦要像章回小说般一段接一段做。

梦里有许多初中时的人，使身处异地的雨翔苦闷难耐。

第二天下午雨翔鼓足勇气给susan打个电话，一直没人接。一想该是去军训了，心里惆怅难言。

再过三天就是新生报到兼军训。今年的炎热后劲十足，不见有半点消退之势。该在上海下的雨都跑到武汉那里凑热闹去了，空留一个太阳当头，偶然也不成气候地下几滴雨，体育生都像阿拉伯人，天天求雨，天天无雨。冒着烈日训练的后果是全身黑得发亮，晚上皮肤竟可反射月光，省去学校不少照明用的电费。

十一

新生报名那天把分班考试的盛况再演一遍，林父林母也赶来给雨翔搬寝室。中国言情小说里重逢之日的话莫过于一方拥着另一方，再深情凝望，道：“××，你瘦了”，可林母端详雨翔半天，泪水涟涟道：“雨翔，你黑了。”继而说要去街上买增白粉。寝室只是下降一楼，从三楼到二楼。室友不久都纷纷赶到，几个家长倒是一见如故，互相装蚊帐，跟在家长后的学生腼腆万分，眼睛看在地上。寝室的分类也带歧视，凡上海市市区户口的分在一号带阳台的那间，城镇和农村户口的被分在二号寝室。雨翔的床位在二号寝室靠门那铺。这间寝室一共四个人，除雨翔外全是考进来的；隔壁声势较为浩大一些，五个人，全是自费生。高中里最被人看不起的乃是体育生和自费生，但自费生可以掩饰，而体育生像是历代鬼怪小说里妖怪变的人，总有原物的迹象可寻，不能靠缄默来掩人耳目，每天去训练就是一个铁的现实。

父母散去后一屋子人一声不吭整理自己整齐得不需整理的东西。雨翔受不了，去隔壁的203寝室找余雄，余雄不在，雨翔又感到落寞无助，回到自己寝室里跟一群陌生的室友建立友谊，泛问四个人：“你们是哪里的？”原意想造成争先恐后回答的盛势，不想四个人都不做声，雨翔为施问者，进退两难，只好硬起头皮再问：“你原来是哪里的？”

这问终于有了反馈，雨翔左铺放下书说：“灵桥镇中学。”雨翔“噢”一声，左铺又道：“他们两个都是的。”雨翔上铺才对左铺打招呼道：“老谭，什么时候去班级？”雨翔忽然悟出原来其余三个早都认识，怕冷落了他才故意不说话，心里涌上一股温暖。学校怕学生第一天上学就因为挑床铺而争执，在每张床的架子上都贴了姓名。雨翔知道他的上铺叫沈颀，左铺谭伟栋，还有一个直线距离最远的叫谢景渊。四人先谈中考，似显好学。隔壁寝室里嬉笑声不断传来，撩得雨翔心痒。谢景渊问：“那个叫——林雨翔，你中考几分？”

雨翔心里惨叫一声，暗骂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我这次考砸了，才484分，差了三分，但因为我体育得过奖，所以我作为体育特招生进来的。”

雨翔把分数提高一大截，心中忐忑不安，小心观察室友神态。

谢景渊一笑，笑得雨翔全身紧张，暗想定是谢景渊看过分数故意再问，要嘲讽一番。想到这里，冷汗不止，马上补牢道：“让我想想看，好像不是这个分数，我考了几分呢？”雨翔正在假痴不癫，谢景渊道：“你有个特长就是好，什么事都好办，我们没有，只好考试。”沈颀和谭伟栋都点头赞同。

雨翔虚惊一场，道：“其实我这个484是超常发挥的，以前我考起来只有420分左右，中考前我下定决心，恶补了二三个礼拜，才考到484呢。”

三人一听，又惊叹不止。雨翔边理衣服边崇拜自己的聪明——用自己曾经的愚昧来造就今天的辉煌。

四人去教室集中，一号寝室五个人也正打闹着出来，一路从寝室闹到雨果堂，没一步路是走正常的，狂笑撒了一地。

排位置时雨翔的同桌就是谢景渊。一班同学互相客气地问对方姓名爱好。雨翔心里则想班主任该是什么样子，该不是老到从讲台走到班级门口都要耗掉一个下课十分钟——古校的老师理论上说是这样的。待几分钟后，老师进来——那女老师三十几岁，一头卷发，嘴巴微张。雨翔前些天听宋世平说一个老师没事嘴巴不闭乃是常骂人的体现，骂人的话要随时破口而出，一张一合要花去不少时间，所以口就微张着，就仿佛一扇常有人进出的门总是虚掩着。雨翔联系起来看，果然看出一脸凶相。雨翔把这个发现告诉谢景渊，满以为会激起恐慌，谁知谢景渊道：

“老师凶点也是为我们好，严师才可以出高徒嘛，老师凶也是一件好事。”

雨翔白了他一眼，脸上笑道：“你说得对！”

那女老师自我介绍道：“我姓梅，以后就是大家的班主任。”梅老师说着顿了一顿，故意给学生留个鼓掌的时间，学生当是梅老师初上讲台，紧张得话说不出，都不敢出声，梅老师见台下没有反应，想这帮子学生又是害羞居多，连手都不敢拍，恨不得自己带头鼓掌。

继续说：“我的姓中的‘梅’是——”她想借一下梅子涵的名字，转念想怕学生没听过梅子涵，不敢用，又想借“梅花”，嫌太俗，“梅毒”则更不可能，竟一时语塞。台下学生见老师又卡住，当这个老师口头表达不行，都替老师紧张，口水都不敢咽一口。

梅老师的气全用在拖长这个“是”上，气尽之时，决定还是用梅子涵，便把梅子涵的名字肢解掉，道：“‘梅’是梅子涵的‘梅’，当然不叫子涵，老师怎么敢和作家同名呢？”

这句废话算是她讲话里最成文的一句，还掺杂了一小小的幽默，学生都硬笑着。梅老师不曾料到这句话会引起轰动，跟着学生一齐笑。因是硬笑，只要发个音就可以，所以笑声虽大，却没有延续部分。

梅老师双手向下压几下，以表示这笑是被她强压下去的，再道：

“我单名叫‘萱’，梅萱。我呢，是教大家语文的。我介绍好了，轮到大家自我介绍了。来，一个一来。”

雨翔侧身对谢景渊说：“这老师一定废话很多，瞧她说的，‘来，一个一来’倒好像还要二个一来或一个二来不成。”

谢景渊道：“老师说话为了大家能懂嘛，不能怪她的。”

学生的自我介绍精简得像是拍电报，瞬间轮到雨翔，雨翔站起来说：“我叫林雨翔，林是林雨翔的林，雨是林雨翔的雨，翔是林雨翔的翔。”说到这里学梅萱一顿，静候想象里排山倒海的笑，不想这自以为强调自我中心的幽默没有效果，只有稀稀拉拉两三声笑，而且都像是嘲笑。雨翔心里虽已做好失败的准备，但想引一些女生发笑总可以，怎料现代女高中生守笑如守贞操，一脸漠然。雨翔刺激不小，伤痕久久不能愈合，声音像被去了骨：“我爱好文学，也获过一些奖，发表了一些文章，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学习和生活上的朋友。”雨翔的下半段话给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女生都温柔无邪地盯他看，目光软得似块水豆腐，英语里的“豆腐眼神（dove—eyed）”就是这样的。雨翔极不好意思，低头翻书。谢景渊站起来羞赧道：“我叫——我叫谢景渊，谢谢的谢，景色的色——啊不，景色的景，深渊的渊。我相信脚踏实地就能有所作为。”台下哗然大笑，最后一句没人听到。谢景渊一脸绯红，埋头书里，一班人介绍完后，学校开了个广播会，是“新学期新计划”，雨翔听出声音仍是钱副校长的，而讲的内容似乎有例可循，只是把上次体育生动员会里的话再加以分尸组装，就成了今天的内容。时间仿佛陷在了钱校长的话里，钱校长更是有把时间转为热能的功力，教室里学生无不挥书散温，钱校长作半天文章，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几条。”学生都为之一振，万没想到钱校长道：“但是，我还要强调几点……”学生无不惊奇，愤慨交织在脸上。钱校长像是在跟要强调的几点调情，来回把那几点翻了十几个身，终于结束：“我要讲的就上面那些，留下的由学生自己去实践。”学生长舒一口气，拍手称快，梅老师道：“走读学生可以走，寄宿生留下开个会。明天大家别忘了上学！”

寄宿生一共十九个。梅萱向他们介绍了学校的重要生活设施在什么地方，比如热水龙头等。听梅萱的介绍，市南三中的这类设备隐匿得像是通缉犯，整天躲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方。雨翔和谢景渊散会后去灌开水，终于找到了一排热水龙头，雨翔把热水瓶凑过去，拧到最大，出来的水极为秀气，都一滴一滴坠下，点滴打了半天，热水瓶的小半都没到，雨翔怒道：“我口水都吐得比它快。”

谢景渊只认化成文字的夸张，对雨翔道：“你说话太夸张，口水是不可能吐得比它快的，它虽然慢，但总比你吐口水快。”

雨翔暗骂谢景渊说话土，不再与他搭讪，自顾自灌水。好不容易聚满了一瓶，对谢景渊道：“我先走了。”到了寝室，见人都不在，悟到今天是雨果堂开饭第一天，匆匆拿起碗去吃饭。一到雨果堂吓一跳，想怪不得校园里空无一人，都汇集在雨果堂里。雨翔挑了一列比较短的队伍，等了几分钟仍在原地，想市南三中该不会有现打现吃的规定。再耐心等几分钟，队伍一动，雨翔想终于可以跨前一步了，怎知那队伍像是青春期少年的骨骼，会慢慢变长，雨翔被逼得退了三步，大惑不解，想自己排队排了十六年，竟会遇到越排人越往后的队，便探出头看究竟，只见从其他地方奔过来几个人，与排在队伍里的人攀谈几句后居然往队伍里一闪，消失无踪，而且各路人士也都看好这支队伍，纷纷来插，这队伍倒也像刘备，能够广纳贤良，再过几分钟，雨翔已经退了不止三舍，怕这样下去会饿死，便换了一列队伍。另一列队伍里一个声音道：“林雨翔，这里！”雨翔见是余雄，忙跑过去，余雄说：“排我前面。”

雨翔在后面呆惯了，怕自己一插身后的人会不满，不敢排进去。

余雄对雨翔循循善诱道：“现在谁有路子谁吃饭，管那么多没人会表扬你的。”说完一拖，雨翔被迫就范。站在队伍前头。排在前面的感觉果然不同，想自己身后多少人跟着，快意阵阵。抬头看到黑板上的菜单，馋意写在脸上，想雨果堂里厨师手艺必然不错。前面只剩两个男生，雨翔正构思大好蓝图，忽闻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道：“自理会的来了！”

雨翔没听过“自理会”，当是一个专门插队的团伙，扭头一看才知道是负责检查的，站在队伍最后头那人显然是准备仓促，袖章戴反了，嘴角边闪闪发光，乃是吃完饭来不及擦嘴所致。后面的人催：“喂，买呀，呆掉啦！”雨翔慌忙回过神和头，见食堂那个窗口正对着，一个戴面罩的人怒目以待，吓得脑子里蓝图都没了，支吾道：“我……我要一只炒三鲜和糖醋小排，还有一块饭。”雨翔见放在板上的饭被割得一块一块，均匀有致，一时找不到量词，随口瞎说。说完见面罩没有反应，当他没听清，再说一遍，面罩愠道：“你碗还没给我呢！”

雨翔低头见碗还安然被捏在手里，不好意思地递上去，面罩一把夺过碗，道：“糖醋小排没有！”

雨翔小心道：“你们黑板上不是写着——糖……”

显然是问这个问题的人很多，面罩未卜先知，说：“这是上个学期最后一天的菜单，买菜看里面！”雨翔伸头，见肉类早已卖完，里面正值春天，满园春色关不住，都是绿油油一片，又叫不出名字，只好指着春色叫：“这，那！”后面嫌慢，骂声不断。

雨翔这顿饭吃得没有兴趣，夏训时在外面盒饭吃多了，用毕站起来就走。走出雨果堂才发现碗还放在桌上，折回去却已经碗去桌空，自认倒霉回到寝室，一号寝室里五个人正头凑在一起听球赛，自己寝室里谢景渊正给沈颀解问题。雨翔问：“你吃过饭了？”谢景渊不计打水时雨翔弃他而去的仇，笑容可掬地说：“哪吃得上啊！我吃饼干。”说罢要证实自己这话的可信度，把饼干带出来和雨翔见面。

雨翔一瞥那袋散装饼干，随口说：“你每个月生活费多少？”话一出口就懊悔，这摆明是对谢景渊和饼干的看不起。

谢景渊不计较，说：“二百。”

“连吃饭？”

“连啊。”

雨翔一脸惊愕，嘴里捺不住冒出一句：“我每个月五百。”一脸的惊愕到了谢景渊脸上，道：“这么多！”

雨翔又说：“隔壁那帮人说不定更多呢！”

沈颀和谭伟栋都放下书瞪眼睛，谢景渊自语：“那他们可以买不少参考书了。”

雨翔手一扬，道：“哪里啊，他们这些人每天零食都要吃掉二三十块！”谢景渊像他们吃的是他的钱，心疼道：“这么多！就是吃啊，作孽啊！”

雨翔听了暗笑，道：“他们光身上的衣服都要二三百块钱一件呢。”

沈颀问：“短袖的？”雨翔点点头。谢景渊道：“那他们的家不是要被他们用穷？”

雨翔道：“哪里呀！他们这帮人，每个家里至少五十万打底，要不这么低的分数怎么进来？”

谢景渊不解，道：“学校里的校长为什么不来管呢？”

雨翔故意放纵大笑，道：“学校，校长，哈！他们一管，钱从哪里来！”

谢景渊说：“那教育局怎么不管呢？”

雨翔本想说：“教育局管这个，他们是一路的，这样一管岂不是妓女赶嫖客？”反思一下，觉得面对谢景渊这样单纯到只受政治书熏陶的人不能这么说，便把这句话斩头去尾，说：“他们是一路的。”

谢景渊眼神软了下来，道：“学校怎么可以这样呢，学校是培养社会主义建设人才的地方，是……”沈颀和谭伟栋也围过来议论，雨翔不语，隔岸观火。

隔壁寝室里传来一阵臭骂声。

林雨翔十分不习惯漫漫三个小时的晚自习，话不能说一句，坐着又没事干，只有不住地看表然后怀疑手表坏了。实在闲极无聊，轻轻唱歌，唱到一半，背后让人戳一下，那一戳仿佛是警界的扫黄突击行动，效力只有一小会儿，过了一阵雨翔又忍不住唱几句。

好不容易熬过晚自修，晚上觉也不能睡安稳。熄灯前学校播寄宿生须知，广播里又是钱校长的声音，雨翔想这次完蛋，今夜将无眠了，但钱校长自己要赶着睡觉，只把住宿规定念一遍，像是耶和华受犹太教十戒：

“……市南三中之寝室条例……不准两人睡一铺……不准大声喧哗……不准乱拿别人的东西……不许听音乐，不许……”

雨翔略略一算，？除了“不许杀人”外，其他的都说到了。最后，钱校长道：“同学们，今晚大家好好睡，明天还有一个任务等着呢！”这话像是公路上一摊血，既能让人恐惧又可引人好奇。钱校长仿佛在广播里可以见到听者的神情，待到学生被好奇心折磨得不像样时，缓缓道：“那任务是军训——”

宿舍楼里骂声不绝，但伤及不到广播室里的钱校长，倒是管理寝室的闻骂出动，以骂制骂道：“你们造反！回去睡觉！”不料学生不把管寝室的放在眼里，水哗哗从楼上泼下来，管寝室的往后一跳，骂：“你们这群臭小子再倒！再倒就记过！”倒水的学生只听到前半句，遵其命再倾其余水，边倒边叫：“去你的！”管寝室的本想不动来威慑学生，结果脚不听脑子控制，继续跳动着避灾。雨翔见这好玩，正愁洗脚水没处倒，顺大势倒了下去。

这时黑暗里一个声音：“干什么呢？”

三楼一个声音颤着叫道：“是钱——校长！”

楼上都是收脚盆的声音。雨翔急着把脚盆收进去，不小心碰到了阳台，手一滑，只听“啪”一声脚盆掉下楼。钱校长人一抖，看到一片漆黑里那东西还在地上滚，上前去按住，见是一只脚盆，气愤那帮学生不仅无礼到泼水，而且彻底到连作案工具都扔下来伤人。雨翔大叫不好，听下面没有反应，当钱校长给自己失手砸死了。钱校长拎起脚盆吼：“你们今天快点睡，这事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雨翔待校长走后溜下去找脚盆，一楼的告诉他被校长拿走了，雨翔只是惋惜，想以后没有脚盆的日子里要苦了自己的脸，与脚共饮一江水。回到寝室，离熄灯还有一小会儿，跑到隔壁和余雄聊天，回来时钥匙没带，寝室门又被关上，不好意思地敲门，一号室里一人出来开门，雨翔感激地望着他，叹他果然是市区男生，白得像刚被粉刷过一遍。问：“你叫——”

“哦，我叫钱荣。”雨翔谢过他后开始怀疑余雄说的人情冷暖。

二号寝室里三个人都躺在床上温书。雨翔也懒得跟他们说话，爬上床睡觉。虽说在三中已经住了十几天，但真正睡这种床却一次都没有。这床宽不过一米，长正好一个人，想是市南三中响应国家的“节约”口号，每个床都是量身定做的，毫厘不差，只差没改成人形。再想到犹太教的十戒。惊异莫非市南三中是宗教学校——佛教十戒里第八条就是“不坐高广大床”。

雨翔躺在床上，漫想高中三年该怎么去度过。熄灯后雨翔不敢动，怕翻一个身就下去了，这样僵着又睡不着，初秋的天像在跟盛夏的天比热，雨翔只好爬起来在窗边坐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翔穿上了交五十块钱学校发的校服。军训期间宁可让皮肤憋死也不愿让皮肤晒死——市南三中的校服是长裤长袖的，穿了没走几步就满身是汗；鞋子也是学校统一发的，缝纫技术更好，严实得穿进去像一脚踏进烂泥里，布质竟比雨翔吹的牛皮更厚。雨翔脚闷得难受，骂道：“他妈的——也不是这么防攀比的！”市南三中历年严防攀比，前几年硬规定每天要穿校服，学生抗议声太大，说限制了人的个性。通常这么说的是不甘心只穿校服而有许多漂亮名牌衣服的人，后台十分硬，此消彼长，这里一硬，学校的规定就软了，只规定要买，穿不穿随君。这样一来，当然不穿。雨翔早听说市南三中的校服配不上季节，夏天的衣服可以用来提水，冬天的衣服洞大得连做渔网的资格都没有。雨翔以为是胡言，今日亲身一体验，半条观点已被证实，又忍不住嘀咕一句：“何苦要穿！”

一头汗的谢景渊听见道：“这样体现了学生的精神面貌。”雨翔摇头想说否也，看谢景渊一脸正经，强忍着说给自己听，想这年头精神面貌越来越有“面貌”的样子，好的精神面貌似舞女的脸，说不准抹了几层胭脂；学生的精神面貌更像是犯人的供词，要靠逼才能出来。

一号室里的人都嚷着跳了出来，他们都一身校服，在互相嘲笑。为了显示与众不同，几个人都戴了阿迪达斯的头带。谢景渊不懂，问雨翔：“他们头上的布是干什么的呢？”雨翔也不好打开天窗鞭挞人性里的虚荣，道：“这是擦汗的。”

教室里十分热闹，初识不久，就算朋友讲一个不好笑的幽默故事，碍于情面，只好笑，所以尽是笑声，只有成为了最好的挚友才会不给对方留面子。梅萱进门第一句话：“谁是林雨翔？”雨翔忙站起来说：“我是。”梅萱认清他的容貌，说：“去一趟校长室，钱校长找你。”学生都佩服林雨翔厉害，开学军训第一天就被校长接见。雨翔记起昨夜大意失脚盆，难道这脚盆能开口说话？忐忑不安进了校长室，钱校长正端坐着，脚盆在椅子下面。雨翔见了罪证，如芒在背，慢慢往钱校长那儿凑过去。钱校长的语气像盼了好久，放下笔说：“你终于来啦，好，坐。”雨翔不为客套话迷惑，想这些话只是黑暗前的黎明，准备抵赖。钱校长拿出脚盆，问：“这是你的吗？”雨翔为乱真，上前去看看，再赖不迟，一看后吓得赖的念头都没有了——脚盆边上有个号码，无疑是自己的，不作反抗道：“这——是我的。”

“那怎么会在我这儿呢？”

“昨天晚上不小心掉下去的。”

“是不小心？”

“噢，昨晚我晒衣服，不，晾衣服，放在阳台上的，手一碰下去了。”

钱校长一时找不出这个谎言的弱点，雨翔见憋出来的谎很有成效，一谎未平一谎又起，眼里放光道：“怪不得昨天晚上我找了半天找不到，原来是被你捡去了！”

钱校长被连环谎蒙住不算，还背了一个乱拿的罪名，心里叫苦，换个角度问：“那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谁在泼水？”雨翔道：“三楼四楼那帮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这个——我怎么去——”

“这个你做错了。作为一个中学生，尤其是市南三中的高一新生，身上应该充分体现出一种善恶观，应当嫉恶如仇，你没有参与，很好，可你也不能袖手旁观，你要去阻止。”

雨翔的谎撒得太真，自己也信了，心里愤然想怎么不骂干坏事的而要骂看见干坏事的，说：“可是我只有一个人，我阻止不了。”

钱校长在雨翔错的话里揪不到对的，只好在对的话里挑错的：“这个你又做错了。即便没有效果，但市南三中学生的风貌你应该体现出来，你应该挺身而出，试过才会知道行不行，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雨翔怕再不妥协，钱校长又要发宏论，只好点头。

钱校长把脸盆还给林雨翔，抽出纸笔，道：“你写份检讨——不能说是检讨，应该是经过这件事的认识。”雨翔认识不出来，信笔写道：

检讨书

昨天晚上，我听到了我所住的那一幢宿舍大楼的第三第四层有一阵一阵的水直往外面泼，水掉下来，溅湿了我所住的那幢宿舍大楼的管理学生就寝纪律的老师的衣服。我当时正在我所住的那幢宿舍大楼的二楼晾几件刚刚洗好的脏衣服，见到了上面同学的不文明行为，我却没有劝阻我上面那些同学。我现在认识到我的行为是很恶劣的，不符合《中学生条例》里的规定，不具备作为一个跨世纪的中学生应有的基本素质。我决心要加强我的集体观念，认真做好作为一个中学生的应做的事，不再犯上面那种错误，更严格要求自己，使自己成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人才。

检讨人林雨翔

十二

军训的一个礼拜浑浑沌沌，烈日当头，滴雨未下。市南三中是军训的试点学校，众目所瞩，所以其他学校的严格全汇集在市南三中，十个班级的学生像是夸父，专门追着太阳跑。练三个钟头休息十五分钟，人都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女学生源源不断倒下去，被扶在路边休息。雨翔一次痒得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被教官骂一顿，仅有的十五分钟都被去掉了。军训最后一天是全校的总检阅。梅萱常在班里发牢骚说这次要丢脸了，事实证明高一（三）班的学生果然丢脸，正步走时队伍像欧洲海岸线，主席台上的领导直摇头。结果这个耻辱没能保持多久，被后面的几个班级连续刷新，主席台上的头摇累了，索性坐看云起，懒得再摇。

最后由于其他班的无私帮助，三班居然拿到三等奖。欢送走了教官迎接来了各科老师。时间虽然是不能够退回的，但却能够补回。第一个双休日各科练习卷共有十来份，要弥补军训浪费掉的时间。回家时雨翔又乘错了车，到了家天都暗了，林父林母正四处打电话找人，林母伟大到牌都没去打，守候着儿子回家，见到了儿子后悬念破除，解不了手馋解眼馋，跑出去看人搓麻将。雨翔正在填那些试卷，林父进门问读书情况，雨翔嫌烦，两个人大吵一架，互不搭理。雨翔冷静后醒悟过来，这样一吵岂不断了财路，便去重修旧好，但林父余怒未息，两个人差点又吵起来。吃饭时雨翔看见放在碗柜角落里的酱菜，心肠一下软了，给父亲挟了一块肉，两人终于言归于好。第二天早上就要出发，林父一路送雨翔到车站，在外面等到车子启动，雨翔见满脸沧桑的父亲推着一辆破车，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林父的愿望是要雨翔考取重点大学，雨翔这一刻心变得特别坚定，一定要考取清华，这坚定的决心经过公共汽车一路的颠簸，到了市南三中已经所剩无几。

寝室里剩谢景渊一人，仍在看书，雨翔问：“你这么早来？”

“我没有回去。”

“干嘛不回去？”

“为了省钱。”

雨翔不能再问下去，换个话题：“那，你的作业做好了吗？”

“好了！”谢景渊边答边把卷子抽出来：“我要问你一个数学题目。”

雨翔为掩心虚，放大声音道：“尽管来问。”谢景渊把卷子递过去，雨翔佯装看这个题目，眼里根本没这题目的影子，只在计划怎么敷衍过去。计划好了惊讶道：“咦，这么怪的题目，要涉及到许多知识，它说……”雨翔把条件念一遍，只等谢景渊开窍说懂了，然后自己再补上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谢景渊的窍仿佛保险柜的门，一时半会儿开不了，急得雨翔没话说。

沉默后，谢景渊说：“是不是里面涉及到了——到了我们没有教过的内容？”

雨翔准备用来撤退的话被谢景渊抢先一步说掉了，只好对这个问题进行人身攻击：“不会的。对了，肯定是出错了，漏掉一个条件！”

谢景渊点头道：“那，我想大概也是了。”雨翔庆幸逃过一劫，不敢再靠近谢景渊，谢景渊不顾雨翔人在哪里，问：“我还有一个问题。”雨翔听着这话一字一字出来，只恨自己不能把话塞回谢景渊的嘴，好比眼巴巴看见十米外一只酒杯坠下来跌碎。这时门“轰”一下开了，钱荣正拎着包进来。雨翔找到个替死鬼，忙说：“谢景渊，你问钱荣。”钱荣摇头说：“我怎么行呢？对了，雨翔，你卷子做完了吧。”雨翔说：“还有几个空着……”“没关系，让我抄抄！”雨翔把自己的卷子递给钱荣，问：“你是原来——哪个中学的。”

钱荣摆开抄的架势道：“一个私立中学，哈，这样子的试卷也要我来做。”

雨翔小心地问：“这试卷怎么了？”

钱荣不屑道：“我至少读过一万本书，我去做这种试卷太浪费我的才气。”

雨翔心里一别，想这种自负是自己初中时曾有的，后来无意间也磨平了。自负这种性格就仿佛一根长了一截的筷子，虽然看上去很有高人一等与众不同感，但苦于和其他筷子配不起来，最终只能被磨得和其他筷子一样高，否则就会惨遭摒弃。钱荣这根长筷子是金的，要磨磨不掉，扔掉嫌可惜，保留至今。

钱荣抄着历史试卷道：“你看这卷子，说得多浅，一点也不新鲜，听说过美国的‘一无所知党’美国从前一个党派，被人捉去一律一问三不知，故称“一无所知党”。吗？没听说过吧？听说过‘顽固党’吗？历史书上介绍慈禧却不说‘顽固党’，编的人水平还没我高呢。”

雨翔被他的话触动了什么，开了柜子翻半天翻出一本书，扬扬，问：“你看过这本书吗？《俏皮话》，吴趼人的。”

钱荣作出嗜书如命状，扑过去道：“噢！吴趼人的书，我见到过！我爸好像和他有来往。”

雨翔脸色大变，问：“你爸是干什么的？”

钱荣就在等这话，道：“我爸是东荣咨询公司的经理，和很多作家有来往！”

雨翔问：“东——荣是什么？”

钱荣顿时气焰短掉大半，道：“是一个咨询公司啊，你没听说过？什么见识。书拿来看看！”说完自己动手夺过书，一看封面“吴趼人”上面有个“清”字，大吃一惊，忙去补救那句话：“怎么又有一个吴趼人，我爸也认识一个，上海的作家，好像是作协里的，他可是写小说的。”

雨翔成全了他的话，夺回书展开说：“你不是说‘顽固党’吗？这里有一则笑话，你听着：

“一猴，一狗，一猪，一马四畜生，商量取一别号，又苦胸无点墨，无从着想，遂相约进城，遇所见之字，即为别号。约既定，狗遂狂驰以去。入城，至某庙前，见有‘化及冥顽’匾额，狗曰：‘此即我别号也！’马继至，昂首无所睹，俯视，见某碑下，有‘根深蒂固’四字，马曰：‘我即以为名也。’俄而，猴跳跃亦至，举首指‘无偏无党’匾额，曰：‘我即名“无偏无党”可也。’俟半日，猪始姗姗而来，遍觅无所见。三畜咸笑之。猪曰：‘若等俱已择定耶？’曰：‘择定矣。’猪曰：‘择定盍告我！’众具告之。猪笑曰：‘从来别号不过两字或三字，乌有取四字者？’众为之爽然，猪曰：‘无伤也，若等盍各摘一字以与我，我得三字之别号，而若等亦各得三字矣。’

“三畜大喜，互商曰：‘彼既乞我等之余，只能摘末一字以与之。’于是狗摘‘顽’字，马摘‘固’字，猴摘‘党’字。猪之别号，乃曰‘顽固党’。”

念完哈哈大笑。钱荣道：“这个笑话我曾听过，我不记得是哪里了，让我想想看——哎，不记得了。但肯定听过！”

雨翔笑余插些话：“我听你一说，正好想起！真是巧，这本书我带了。我还带了几本，你看。”于是一本一本把书拿出来。钱荣镇定地看着，有《会通派如是说》、《本·琼森与德拉蒙德的谈话录》、《心理结构及其心灵动态》，还有《论大卫·休谟的死》。雨翔带这些书的目的是装样子，自己也不曾看过，那本《俏皮话》也只是雨翔军训时在厕所里看的，上面说到的那则《畜生别号》是这本书的第一则故事，雨翔也只看了这一则，不料恰好用到，嗟叹看得多不如看得巧。钱荣的狂气削减了一大半，以为林雨翔真是饱读之人，嘴上又不愿承认，挣扎说：“这几本书我在家里都翻过，我家连书房都有两间。从小开始读书，上次赵丽宏到我家来，看见我家的两个大书房，眼红死，说他的四步斋自愧不如。”雨翔料定他梦呓，又不能把赵丽宏找来对质，没有推翻的证据，摆出一个吃惊的神态，钱荣问：“你呢？”

雨翔为了能势均力敌，没有的说成有，有的再加一倍，道：“我家虽然只有一个书房，但里面书不少，都是努——这几本一样的书。难啃啊！”

钱荣说：“光读书不能称鸿儒，我曾见过许多作家，听他们说话是一种艺术的享受，fruition of ars，懂啵？”

雨翔已经淡漠了他的开门之恩，眼光里有一种看不起，钱荣阔谈他父亲与作家们的对话，仿佛全世界所有活着的作家都与钱老子访谈过，像吴趼人这种作古的都避不过。一个冷声，说：“你英语学得不错。”

“当然。英语最主要的是词汇量，你们这些人往往满足于课本，真是narcissism自恋，自我陶醉。，我读外国名著都是读不翻译的。”

雨翔听不懂“自恋”，心里明白这肯定不会是个好词。对话里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明知被人骂了却不知被骂成什么。雨翔搜尽毕生所学之英语词汇，恨找不到一个体贴艰涩的词来反骂，叫苦不迭。

钱荣又说：“我生性是方外之人，学校里老师都叫我奇才！”

雨翔又听不懂“方外之人”的意思，只好翻着书不说话。那一句英语一个成语仿佛后弈射杀凿齿的两箭，令雨翔防不胜防。两人一场恶斗，胜负难分，只好把矛头对准在读英语的谢景渊道：“你呢？”

谢景渊抬头问：“我怎么了？”

钱荣问：“你家有多少藏书？”

谢景渊问：“藏书？连语文数学书吗？”

雨翔：“不，就是这种——这种——”他拿着那本《西学与晚清思想的裂变》，展示给谢景渊。

谢景渊推推眼镜，摇头道：“我家没有这种书。我爸常说，读闲书的人是没有出息的人。”

这话同时震怒了雨翔和钱荣，联合起来给谢景渊伐毛洗髓：“你怎么这么说呢？”

谢景渊连连引用名人名言：“我老师也说过，课内的那几本书都读不完，课外的书除了辅导书外就更不要去碰，看了这种书心会野，就学不到真正的知识。”

钱荣看看雨翔，见雨翔没有要口诛的意思，想一个人和这种书呆子争太损颜面，甩一句：“许多人是这样，自以为是，人性如此。”这话没有写地址人名邮编，不知针对着谁。雨翔和谢景渊都不做声。

钱荣突然道：“呀！我徙宅忘妻了！雨翔，我们说到哪里了？”雨翔厌恶钱荣不知从哪本书角落里找来这么多不曾见过的成语，来此故意卖弄，冷言说：“我也不知道。”

钱荣不肯放过，道：“也许——对，是说到我学英语的方式对吗？”

雨翔不敢再说下去，怕钱荣又躲在外文里骂他，和谢景渊说话：“你在看什么书？”

“英语。”

钱荣听见，说：“你这样是学不好英语的！我有一本《gone with the wind》《飘》。，借给你。？你可不准弄褶了弄皱了，你看通了这本书，英语就会有我一半水平，understand？”

谢景渊不屑道：“我不看了。你自己看吧。”

钱荣一笑说：“shit！that's nonsense！我自己去看了，原来这个时代还有人像块stone！”

雨翔守株待兔半天，终于碰上一个自己懂的单词，不肯放过显示的机会，说：“什么像块石头，你不能把你的观点强加于人！”

谢景渊听见雨翔在捍卫他谢景渊的荣誉，十分感动，又怕两个人君子动手，道：“算了！算了！”

雨翔不理会两个人，跑到隔壁去找余雄。余雄正伏案写东西，见雨翔来了，忙收起来。雨翔劈头就说：“我们寝室里有两个神经病，一个每天看书，就是书呆子兮兮，另一个以为自己是李敖，成天吹牛卖弄，自己懂又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余雄微笑说：“你受不了了？好戏还在后头。”

雨翔余怒未平，说：“他以为自己是谁？”该说的说完了，雨翔心里的恶气也全部出了，正面斗不过，别人背身时踹人家一脚也是快乐的，不同的是，背面踹人一脚，人家会觉得痛，但雨翔这么说只仿佛隔了一层墙壁打人，抑或说，好比人家生前打不过，待人死后让人家遗体不安，总之，这是一种鞭尸的快乐。

雨翔精神上的鞭尸完了，心里涌上一种无人抵抗大获全胜后的斗志，不甘就此放手，继而去鞭他祖宗八代的尸：“他就仗着他爸那公司，真是狗仗人势。”彻底鞭完后，心里一阵茫然和空荡荡。

晚自修时雨翔不敢唱歌，军训一个礼拜真是沧桑巨变，坐雨翔背后的姚书琴不知如何竟骗来一个纪律委员，专职记录纪律。人一旦当上了官，腰杆子都能直许多。没当官的人好比一群野狗，那官职宛如一根链条，一旦野狗群里有人当官，那野狗就俨然变成一只家狗，有了狂吠几声赶其他野狗的资本和身份。姚书琴表面从容，暗地里不停记雨翔的名字，罪名是大声喧哗。倘若论单打独斗，野狗与家狗应该实力相当，但野狗往往打不赢家狗是因为家狗有主人。雨翔连斗的勇气也没有，只有在背地里骂的本事。

真正在市南三中才不过一个多星期，雨翔就觉得这种日子难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别的寝室熄灯后比熄灯前更热闹，查寝室者的威严仿佛光绪的帝位。偶尔实在哪间寝室里太不像话，就进去干涉一下。学校闻之大怒，每日晚上都由政教处的人督察，一旦揪住就写检讨，现在学生大多作文水平很高，九十年代的学生作文尤以套话废话见长，皆不畏写检讨。政教处便把每日抓住的不按时按规就寝的学生名字公布出来，这一招果然有效，此后纪律安稳不少，只是政教处老师走后，寝室里依旧闹声四起，校方不知，还在每周总结里夸学生纪律意识有所长进。然全校最安静的寝室莫过205室的2号寝室。雨翔每夜都憋了一肚子话，只等在梦里说给别人听，而且雨翔的失眠愈来愈厉害，大幸时到十一点钟睡着，有一天几乎彻夜无眠，到第二天上课时，囤积的睡意像猛虎下山。但人往往气愤之后容易睡着，这一夜雨翔睡得特别早，第二天凌晨就起床了，本想报晓让众人都起床，但雨翔却忽然有一种报复心理，恨不得他们全体迟到。

起早后雨翔没事干，出了寝室后扑面一阵凉爽，决定去花园走走。市南三中的清晨十分秀美，大片的树林也似从睡梦里醒来，清爽可人。花园掩在其中，更能给人享受。雨翔只顾朝一片鸟叫处踱去。花园边的石凳上有一个女孩子正读英语，雨翔的脚步也放轻了，怕踏碎了她的宁静。雨翔相信清晨的花园是最纯净的，因为只有此时，没有校园恋人徜徉在里面，“爱情的魔力再大也大不过床的诱惑”，这句谚语也可以这么理解——？一个满是困意的人也懒得去谈情说爱。毕竟，有时候赖床比上床更有吸引力。

结果还是有人坏了这大好的意境，花园的深处，雨翔看见一个年纪顶多不过初一的男孩在等人。雨翔原先也没有多想，结果不到五分钟，远处跑来一个年纪似乎更小的女孩。男孩抬腕看表，冲她笑笑，说：“你迟到了。”女孩两手一摊伸出舌头说：“对不起，我被一些事耽搁了！”雨翔离两人一树之遥，听到这对白好像特别耳熟，是在言情小说里用滥掉的，心想莫非这两个也——不会不会，这么小的年纪怎会懂情是何物，爱在他们眼里应该是件不知道的东西。

结果这两个男孩女孩像物理学家，喜欢向未知领域挑战。女孩含羞道：“这里真美。你约我到这里来干嘛？”说完往后一拢头发，低头等待。

男孩子欲言又止，考虑成熟，说：“我最近心里好烦，我相信我在作出一个我一生最大的选择。”

雨翔脸上的吃惊倒是几倍于那女孩子，他不相信这种话出自一个小男生之口，听着别扭，忍不住要笑，干咳两声暗示那一对还有一个人存在，话不要说得太露。那两人扭头发现了雨翔，并没有惊讶的意思，在那两人的眼里，雨翔的存在仿佛物体自由落体时的空气阻力，可以忽略不计。

女孩子低头良久，猛抬头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你是为了我吗？”

男孩仿佛藏了几千年快修炼成仙的心事被看穿，说：“我无法骗自己，我是为了你。”

雨翔用劲控制自己的笑，又干咳两声。

女孩子受不了有干咳破坏浪漫，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男孩不允，说：“走自己的路，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有话要对你说。”

女孩脸上迅速一片红色，摆弄衣角道：“现在吗？”

男的道：“现在，对，我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了！”这话仿佛一张病危通知单，让女孩有了个心理准备。

男的说：“你知道吗？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被你深深地迷住了。这是上苍赐我的幸福，我不愿放手，我一直想对你说这句话——”

女孩明知故问：“哪句话？”

“我——喜欢你。”

女孩瞪大准备已久的眼睛：“可，这太仓促了吧？”

男的道：“不，一点也不，我愿为你放弃一切。”

女孩子禁不住，眼里有些醉意，问：“真的吗？”

男孩说：“真的，是真的，不是在梦里，我愿为你放弃一切，包括我的学业。”

女孩一副惊慌失措：“这一切都像是书里写的。我该怎么办？我无助，我迷惘……”

雨翔一点要笑的念头也没有了，想泛滥的言情电视剧害人何等之深。离开了花园恶心得连吃早饭都没胃口。教室里已有几个人，暑假的练笔作文刚发下来。雨翔的作业故作艰深，大段大段都是《管锥编》里剽窃的。结果，一看评语，差点气死。本子上大段大段被红线划出来，批语曰：“引证较为丰富，但显牵强，要舍爱。”雨翔没顾发表评论，挥笔就骂琼瑶，骂得浑身爽气。过几天，本子呈上去，雨翔只等梅萱写些评语表示赞同。本子发下来，雨翔心跳控制不住的快。他现在甚至有些怀念马德保，第一次出门读书，自然希望得到班主任的赏识。脑子里都是想象，想梅老师一定会夸他目光深远独到，笔锋犀利老到。翻开本子却只见孤零零一个钩，而且这钩也极小极不豪放；再翻一页，也是一个发育未全的钩，两个钩拼起来才有个钩样，这种做法好比现在餐饮业里的生财之道，把一份的料作两份用。钩子附近一个字的评语也没有，雨翔看了十分窝火，仿佛两个人吵架，一方突然沉默不说话，另一方骂着身心也不会爽快。梅萱抱着清政府对敌的态度，雨翔却没有大英帝国的魄力，自认晦气。扫一眼谢景渊的作业本，见一个料美量足的钩，那钩好似领导的年度成绩总结，洋洋洒洒漫无边际。撑足了一页纸，舒展得仿佛一个人在床上伸懒腰，旁人看了也羡慕。这大钩把雨翔的钩衬得无比渺小，雨翔不服，拿起谢景渊的本子看，见他写的是要好好学习建设祖国的决心。雨翔鼻子里出气，一甩本子说：“这种套话我见得多了。”

谢景渊缓缓说：“这哪是套话，这是决心的体现。”

雨翔厌恶道：“写和不写还不一个样。”

钱荣正在吹牛，身旁围了十几个女生前俯后仰地笑，钱荣越吹越有兴致：“我十二岁那年，跟我爸去北京，第一个去拜访肖复兴——”“哇——”一个知道肖复兴的带头叫起来。钱荣又道：“我爸带了我的作文，肖复兴一看就断言我能在文学上极有造就。”

“哇——，那你发表过文章吗？”

“发表文章，哼！那些报纸哪有发表我文章的资格！”钱荣一言，把全世界的报纸贬为草纸。雨翔替他爸鸣不平，在旁边竖起耳朵听。钱荣骂人骂绝，骂成草纸了也不放过：“凭我爸和那里面人的关系，要发表文章轻而易举如反掌！而且我的性格注定我是方外之人，玩世不恭，却也淡泊了名利……”

雨翔泼冷水道：“怕是水平不够吧。”不料冷水还没泼到钱荣身上就被女生挡了回来：“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雨翔道：“我至少还发表过文章！”雨翔那篇文章好比一碗冷饭，可以随时再炒一遍惹别人眼馋。众女生里有人记起来，说：“不是那个——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发表过文章的。”“对对，我记起来了，林雨翔。”

钱荣急忙说：“你发表过多少字的文章？”

雨翔大窘，不能拍拍胸脯自豪地说六百个字，装糊涂说：“我也记不清多少。”钱荣说：“怕只有一篇吧。”这句随口贬低的话歪打正着，雨翔背过身一笑说：“我会吗？下个礼拜我把文章带过来。”这话说了自己也后怕。

钱荣道：“你的随笔本借我拜读一下。”他故意把“拜读”两字念得像没睡醒时的眼神般飘忽无力。

雨翔这次说了真话：“我这个写得不好。”

钱荣乘他不备，抢过本子念：“……琼瑶的文章是一种垃圾，是一种误导，是……我真不懂，那么多重复的‘两双眼四行泪’和乏味的拖沓的无意义的对话……什么样的书写给什么样的人看，读这种书的人水平一定不会很高……”

这些话犯了众怒，女生的骂多得来不及记，一句一句叠着：“你凭什么说琼瑶，就你一个人高高在上！”“你清高什么，琼瑶的书那么好，你写得出来你去写！”“写不好就说人家！”

……

雨翔仿佛抢救一个全身大出血的病人，这里堵住了那里又喷出来，徒劳一阵，解释不济，只好宣布病人死亡：“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这话里还带有明显的反抗，被女生一眼看破：“什么‘算了’，明明是你不服气！”

雨翔挥挥手说：“好了，我说不过，我瞎写的，可以了吧。”

钱荣最后补一枪，道：“早就该承认了。”

雨翔无言以对，怀念被马德保宠的那些日子，想在初中里真是春风得意，大小比赛参加无数，虽然最后只是衬托别人，但却磨炼得一身的比赛经验。到了市南三中，梅萱不赏识，这倒也罢，钱荣这小子又有乾隆的余勇，胆敢和他过不去，一口气咽不下去，要重树威信。可威信这东西不比旗杆，倒下去了扶几把又可以竖起来；要树立威信的最好办法便是屈才去参加学生会的组织，得一身的职位，说起来嘴巴也沾光。市南三中恰在搞一个素质教育周，提倡把课余时间还给学生，往年还的方式就是成立兴趣小组，这个兴趣小组不是培养学生兴趣而是培养教师兴趣，并不能想去哪个去哪个，都是老师安排，学生有着古时候结婚的痛苦——明明不喜欢对方，却要跟对方厮守。今年市南三中大进一步，允许自由报名，雨翔瞄准三个组织——文学社、记者团、广播电视台，而且立刻把一夫三妻的设想付诸行动。周六上午各组织招生，雨翔洗头刮脸，说要用《三十六计》外的一招美男计。到了胡适楼门口见都是报名的学生，鼓足信心向文学社报名点走去，一看负责人大失所望，一位半秃的老教师负责筛选，那老师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状。林雨翔苦于没有用计的对象，只好去靠自己的实力。中国的文学仿佛伍子胥的心事，有催人老的本领，旁边两个陪考的年纪加起来可以去看虎门销烟。挑选形式十分新鲜，一桌十人聚一起，讨论对中国作家名著的观后感，雨翔排到第二桌，所以静看第一桌人厮杀。主考者眼睛眯着，像是在挑蟋蟀，看谁斗得最猛拣谁。最后一个下口千言离题万里的人胜出，女生叫不公平，主考上前手指点几下桌面说：“机会就摆在你们眼前！要争取。”再提起手晃几下，仿佛他的手就是“机会”，说：“未来是市场经济，要从小有竞争意识。”那只获胜的蟋蟀在后面洋洋得意地笑。

第二桌的议题是读《红楼梦》的认识与感想。雨翔没读过《红楼梦》原著，只读过缩写本，而且缩得彻底，只有七八百字，茫然一片空白，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见旁边一个女的一遍一遍站起来说：“这是中国第一本把女人当人写的小说！光凭这点，它应该在中国文学史中占一席之地！”言下之意《红楼梦》在中国文学史里还没有位置。对面一个男生又站起来开河：“这位同学您错了！我们在这里欢聚一堂主要讨论这部书的艺术价值而不是艺术地位。”雨翔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声音，不说不行，站起来把仅有的知识憋出去：“《红楼梦》这书前面是曹雪芹写的，而后面是高鹗所写……”九个人听着，要看这小子半天没吭一声有什么高见，林雨翔没有高见，仿佛一个要跳崖的人，前后都没有了路，只好跳了再说：“我认为这本书都是曹雪芹写的，根本没有什么高鹗。”结果这一跳极为成功，不但死得好看，而且还成了仙。对面那男生站起来说：“我认为这位同学说得极对！”女生不服，站起来不算，还学赫鲁晓夫砸桌子，给自己的话伴奏：“但事实证明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笔法不相同，一个曹雪芹怎么会写出两种文笔！”破坏完公物坐下去，对着雨翔笑，雨翔把那笑作化学分析，发现一半是奸笑一半是嘲笑，心里一冷。主考说：“好了，同学们讨论得十分热烈！”然后把那一男一女留下，雨翔作为俩人的启蒙人，却没有入选，暗骂一句，去考记者团，幸好记者团里不用嘴，只要写一篇描写市南三中风景的文章，那帮考记者团的都有小题大作的本能，写了半个钟头还没收笔。雨翔把市南三中概况写一遍，第一个交了卷子就走，想这次定取了，因为写新闻报道要简要切题。

报广播电视台的人最多，前面排队的人笑着说：“这种地方，电视台像在选美，谁漂亮谁上；广播台像在选鬼，怎么丑的人都有。”排在队伍里报电视台的人一阵哄笑；报广播的妄自菲薄，真把自己当鬼，心里骂电视台的人侵犯了鬼权，伤到了自尊。几个长得漂亮的鬼作为形象代言人，说：“你们这种靠脸蛋吃饭的，像一种什么职业来着……”喻体没说，表示有什么侮辱也是你们自己想的。报电视的都不敢说话，不是不想，而是报广播的数量多，鬼山鬼海，犯不起。

雨翔既做人又做鬼，无论哪方胜利都不会吃亏，所以心安理得看着。前面的报名点显然发现一个雨翔性质的人，放话说：“大家听着，一个人不可以报两个项目，如果要报电视台的编辑，大家要先去报记者团，我们自会在里面选。”雨翔一时难以定夺要报哪个，照理说鬼多力量大，但竞争太激烈，怕选不上；想去电视台做学生新闻主持，突然间看到了钱荣也报电视台，为表示道路不同，毅然留在广播站。

考场在一间密室里，先问姓名，俟对方回答，听到声音不甜美者当场谢绝。林雨翔命大，第一关竟然闯过去。第二个问题：“你口才好吗？”

林雨翔自以为谦虚道：“一般。”这个谦虚像商场里打折，无论折扣多低，自己还是赚的。

问：“具体点呢？”

林雨翔撒个谎道：“晚上熄灯后一寝室的人都听我说历史故事。”这个谎有三层深奥的含义，一是他林雨翔口才极好，全寝室的人都听他说话；二是他林雨翔历史知识丰富；第三层最妙——假使后面的口试没发挥好，理由可以是现在不是晚上熄灯后，这点看来，林雨翔的口才仿佛隆冬时的脚，白天被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不能轻易示人，到了晚上方可显露。

问者点几下头：“那么你报名广播台的动机是什么呢？”

“证明自己。”

“那好，请谈谈你对人生的感悟。”

雨翔一时塞住，感悟不出。

问：“为什么不说话了呢？”

雨翔突然聪明了，说：“沉默是金。”这个妙手偶得的感悟使雨翔对自己肃然起敬，恨不得大叫一声“说得好”。

问者也对雨翔肃然起敬，让雨翔念一段栗良平的《一碗阳春面》高中语文课本中的文章。，开始念得挺顺，后来栽就栽在叹词里。日本人对文章里的叹词毫不吝啬，一个接一个，频繁得像中东的战事，如“唔——阳春面。”“好——咧。”“真好吃啊！”“妈妈你也吃呀！”“啊，真的！”“哦，原来是这样。”

林雨翔没有日本人那种善于狡辩的舌头，读起叹词来不能达到千回百转的效果，自己也觉得不堪入耳，读到后来自己为自己摇头。问者道：“可以了。谢谢您，如果你被录取，我们会通知的。”

林雨翔出门见钱荣也边谢边出来，笑挂在脸上舍不得抹掉，看见林雨翔就问：“你如何啊？”雨翔的当务之急就是杀掉钱荣脸上的笑，说：“噢，你说那个啊，我会不取吗？”心里一个声音“也许会”，钱荣听不到林雨翔的心声，想这小子信心十足，肯定十拿九稳。

雨翔问：“你呢，你又如何呢？”钱荣说：“我一般会取。”雨翔气势上压倒对方，终于获得胜利，开心了一个上午。林雨翔懒得乘车回去，决定留在学校。中午一过，一些过了一夜的寄宿生纷纷回去，偌大一个市南三中里没几个人。雨翔呆呆地望着只剩一个壳的校园，怅然若失。宿舍大楼右侧是一幢年久失修的红砖楼，说“失修”是冤枉的，学校每年都修，无奈中国学生厉害，看到了公物有极强的摧毁欲望，前面在修后面跟着一帮子人在破坏。这幢红楼叫“贝多芬楼”，学生当聋子好欺负，近几年里大肆破坏，开门不用手，都用脚和身子，手留着刻字用。校领导只好变成瞎子，说要再造一幢。以前几届毕业出去的学生对这幢楼破坏得有了感情，都写信说要保持古典风格，拆不得。现届的学生认为这幢楼还有其破坏价值，打出孙中山“物尽其用”的口号，中国学生做事喜欢直奔两个极端而去，好事要做到底，坏事也不能半途而废。这幢楼留着要给后几届的学生破坏，也当是大哥哥们留下的一份厚礼。贝多芬楼就留了下来，成为学生学业负担下的发泄物。

贝多芬楼里有一个练琴室，那些钢琴托了贝多芬楼的福，也被践踏得尊容大毁。一架钢琴上刻了一句至理名言：“弹琴（谈情）要和说爱连在一起”，学校四处追缉这位思想家，最后得到消息，这句话十年前就在上面了，教育了整整半代人。去贝多芬楼练琴的每天都有，而且都是城里小有名气的艺术家。艺术家都和这幢楼差不多脏，一见如故，像看到了自己的再生；这幢楼也难得看见同党，每逢艺术家在里面作画弹琴都敞门欢迎。艺术是高尚的，但艺术家不一定全都高尚，有的和学生沦为一类，也在门上梁上刻字。今年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所谓的“封闭式”管理就是关门打狗式，不允许外人进入学校。既然是关门打狗，学生当然要有个狗样，学期伊始交了两张两寸照片，一个月后领胸卡。学校可以“闭关”，却做不到“自守”，几个熟络的琴师依旧来练琴，幸亏这些人有点水平，每天弹《秋日的私语》，不再去弹自己谱的曲，整个校园仿佛服了中药，气络通畅不少。今天是周末，依然有人练琴，静心聆听，雨翔竟听出了意境，仿佛看见往事再现，和梁梓君在上海大闹“好吃来”——应该是看他闹；战无不败的作文诗歌比赛；擦肩而过的susan；不知是敌是友的罗天诚；赵镇长，金主任……突然想要写封信，然而写信也要一定的文学功底，尤其要卫斯理那种日产万字的功夫，往往写前脑子里的话多得要溢出来，写时那些话就仿佛西方总统候选人当选前的承诺，没一句能落实下来，两眼定定地看着“最近还好吗”这一句话，方才的千言万语已被它概括进去，写了半天也拼不满四五行，心里为朋友没面子，最主要的是要浪费一张邮票，只为让对方满心欣喜地看一些空话后再满心失望，朋友何幸之有，邮票何幸之有！林雨翔想给susan写封信问候一下，不知是时间太少懒得写了或作业太多写得懒了，或者都不是，只有一个信念，错过都错过了，三年后再说。

钱荣还躺在床上等他爸派车来接，见林雨翔在发呆，说：“你在想谁？”说完意味深长地一笑。

林雨翔淡淡说：“没想谁。”

钱荣突然跑到雨翔面前说：“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要去追姚书琴！”

雨翔大惊，说：“你老虎屁股也敢摸？”

钱荣摆摆手说：“哪，我因为被她记录的名字太多常被梅萱骂，我决定和她改善关系，用我的博识去感化她。”

雨翔咧嘴说：“你就为这个？”

钱荣又把主题向下挖掘一层：“哪，我一个人在学校里闲得无聊，况且她也不错，又白又嫩的，凶可以改嘛，她这么凶，肯定没人追过，说不定还是初恋，有个那个可以打发掉许多寂寞。”

下面车喇叭响了起来。

十三

在爱情方面，人类有一个大趋势。男人眼里的理想伴侣要像牛奶，越嫩越白越纯越好；女人眼里的理想伴侣要像奶牛，越壮越好，并且能让自己用最少的力挤出最多的奶。牛奶只有和奶牛在一起才会新鲜，然而姚书琴这杯牛奶久久没有奶牛问津，逐渐演变成一杯酸奶。

钱荣果然有事没事去找姚书琴，姚书琴起先不太经意，后来听女生议论，一下没了主意，女生都羡慕得要死，嫉妒得给她出主意说钱荣这个人又独特又有才又壮实，而优点之首便是有钱，姚书琴口头上说不行，心里早已允许，于是两个人在公众场合像是美英两国的飞机，总是相伴出现。

一个男人在男人面前越是小气，在女人面前就大方得不可思议。钱荣平时在寝室里一毛不拔，在姚书琴面前却恨不得要拔光全身的毛，姚书琴要吃什么买什么。姚书琴和这头奶牛呆久了，身上渐渐有了牛的特征，仿佛牛一样有四个胃，吃下去那么多东西却不嫌饱。既然诚心要和钱荣恋爱，就不能再记钱荣的名字，记录本上只剩林雨翔一个人傲视群雄。林雨翔天下无敌后找余雄诉苦，余雄告诉他凡事要忍，林雨翔听不进，和钱荣的矛盾日益加深，小则都用两人自己错误百出的学识斗智，大则讽刺挖苦齐上。钱荣考场情场都得意，运气宛如九八年夏天的长江水位，飚升不止，想停都停不住。姚书琴则被他训练得像只猫，乖顺无比。林雨翔正走背运，破坏纪律的事迹被传到政教处，钱校长从古到今阐述做人的道理，还就地作比较说钱荣这个名字以前也常出现，后来他改过自新，名字就没出现过。雨翔听了气愤不过，背地里骂学校领导根本不知道现在学生是什么样子，他们还以为现在的学生见了异性就脸红，孰不知现在这时代，学生一般到了高二就名花有主，到了高三就别说名花了，连草都有了主；大学里要找一个没恋过爱的学生仿佛是葛优脑袋上找头发。又去找余雄诉苦，余雄又说要忍，雨翔当场忍不住骂余雄一顿。

近一个月，钱荣和姚书琴的感情像块烧红的铁，其他人看了也觉得热，任何闲言碎语就像水珠子碰在上面，“咝”一声蒸发无踪。每隔一节课就像隔了一年，下课只听见两人无边无际的话。钱荣都把话说得中美合作，称自己是“被动的信”（lettered）精通文学的……上课时两人相隔太远，只好借纸条寄托思念。林雨翔坐的位置不好，只得屈身给两人做邮差。传的内容莫过于姚书琴问：“你会什么乐器啊？”钱荣传纸条道：那些easy，我通——可能只是粗通sex应为sax，萨克斯管。sex，性交。，violin小提琴。也会一点，人家叫我fiddler小提琴家，骗子……

姚书琴对这些看不懂的英语敬叹不已，遂对钱荣敬叹不已，这增加了钱荣的洋气，下课说话都是：“oh dear！这小子是ugly丑陋的。ha，no……no……，not这样的，上次我们在pub里，他灌我drink，真是shit，fuck him！”这些旁逸斜出的英语让全班自卑万分。姚书琴装作听得懂，侧头注视着钱荣点头，看钱荣脸上的表情行事，钱荣小笑，她就大笑；钱荣小怒，她就大怒。似乎很难找出一样东西数量上会比中国的贪官多，但恋爱里女孩子的表情就是一个大例外。姚书琴的喜怒哀乐在钱荣面前替换无常变化无端，也不晓得用了什么神奇的化妆品，脸越来越嫩，快要和空气合为一体。有句话说“爱情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这话其实不对，爱情没这威力，爱情只是促使女人去买最好的化妆品，仅此而已。

林雨翔还是霉运不断，他自己又不是一件衣服，否则可以喷一些防霉剂。一个月前参加的报考至今没有消息，学校的工作一向细致得像是沙子里拣芝麻——应该说是芝麻里拣沙子。今天上午学校才吞吞吐吐透露说录取名单也许大概可能说不定会广播出来，这话仿佛便秘的人拉屎，极不爽快，但至少给了雨翔信心，想自己挣脱噩运的时刻终于到来，凭自己那句万众倾倒的“沉默是金”，进广播站应该不成问题，记者团也是理所当然可以进去，想象广播里一个一个“林雨翔”的名字，心花怒放。

学校终于兑现了承诺。班会课时有人调试广播。校领导致力于保护学校的古典之美，连广播都舍不得换。虽然广播的造型是古典主义的，而里面的声音却是超现实主义的，一个人说话把录下来的声音再听一遍，连自己也害臊不认得了，仿佛韩愈当官后看自己科举考试时的文章。广播里粗的声音可以变成细的，最神奇之处是它还有可逆反应，细的声音竟也能变成粗的，为科学所不能解释。但百变不离其宗，林雨翔一耳就听出来广播里的女声肯定是钱校长的，里面念道：

“为促进素质教育的发展，提高学生日后竞争生存的能力，丰富学生的课余生活，进一步增加学生对学习的兴趣，进一步使学生从课堂内走向课堂外，并提高学校的教学成绩，便于让老师掌握学生的课外兴趣和自身特长，也让学生了解自我的潜力，更好地发掘。学校响应了市政府市教委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轨的号召，放开手脚，大胆创新，为学生在课外开辟了一片广阔的属于自己的天空，让学生自由自在地翱翔，锻炼自己的翅膀，磨炼自己的心智，丰富自己的生活，巩固发展自己的特长，让学生在日后走出校园踏上社会后有与人一拼的竞争实力，更好地建设祖国，学校组织了一些兴趣小组。”

雨翔惊叹不已，想钱校长洋洋一席话，能够让人听了仿佛没听一样，真是不简单。其余学生都摇头不止，都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骈体文。

幸亏钱校长心地善良，开始报被录取者名单，但就此报了也太损自己风格，一定要加些空话，仿佛害羞女人接受心上人的求爱，总要坚持一番：

“经过学校老师根据学生的各方面素质，综合学生的各方面成绩，最后，我们决定了以下的名单：

数学兴趣小组……电视台……钱荣……”

班级里哗然一片。男的都看着钱荣，女的都盯住姚书琴。钱荣笑吟吟地点头，鸡犬升天的姚书琴也光荣地笑。林雨翔差点脱口说你们省着点笑，还有我呢。然后静待自己的名字。隔了许久，钱校长才报到记者团，林雨翔一下做好准备，身体也调到最好的姿势，只等接受祝贺。报到第三个时雨翔终于听到一个耳熟的名字，是余雄，想这下要成为同事了。钱校长又报了三个，还是没有自己。林雨翔的心蓦地狂跳，肯定是剩下几个里了。再报两个，仍旧没有，林雨翔更坚信剩下的两个也定有自己的半天，像快要死的人总是不相信自己会死。钱校长又缓缓报一个，把林雨翔的另外半天也拆了。只剩下一个。林雨翔的身体和心脏一起在跳，不由自主张开了嘴，校长开口一霎，林雨翔耳朵突然一抖，身体仿佛和尚的思想，已经脱离了俗尘。

“最后一位是，董卓。”

四周一阵掌声，林雨翔也机械鼓掌，脸上的失落像黑云里穿行的月亮，时隐时现。为了不让人发觉，向谢景渊笑道：“市南三中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连《三国演义》的都来报记者，恐怕下一个是张吧。”说完痛心地再笑。谢景渊脸上的严肃像党的总路线，可以几十年不变，冷漠地对雨翔说：“现在是上课，请不要说话。”

又是漫长的等待。这等待对雨翔而言几乎没有悬念，由于他深信他的“沉默是金”，只是悠闲地坐着。转头看看钱荣，钱荣对他笑笑，扭回头再等待。

等待终于有了结果。钱校长开始报广播台的录取人员，雨翔轻快地等，时间也轻快地过，直到不听到钱校长再报，才意识到自己都没被录取。雨翔在几分钟前已经锻炼了意志，这次没有大喜大悲，出自己意料地叹一口气，什么也没想。

钱荣顿时成为名人，因为还没上电视，所以现在只是个预备名人，没事就看着壁上挂的那只实际是二十五寸被校长用嘴巴扩大成二十九寸的彩电笑。学校的电视台是今年新成立的，备受瞩目，钱荣是第一个男主持，备受瞩目。记者团倒是会内部团结，先采访钱荣，钱荣大谈文学与媒体的联系，什么“电视mass_media媒体。与人的thinking思想。是密不可分的，尤以与culture文化。为甚”等等，听得记者恨没随身带字典，自叹学识卑微，不能和眼前的泰斗相比。记者团采访过了自然要在“media”上登出，记者团的报纸要一月一份，不及文学社一个礼拜一份那么迅速，只好暂把采访放在文学社的“初露”报上，名为“他的理想他的心——记市南三中第一届电视台男主持人钱荣”，文学社起先不同意，说已排好版，无奈电视台受校领导宠爱，文学社没能保住贞操，硬在二版上把《他的理想他的心》塞了进去。原来的五号字全都改用六号字，电脑房大开夜车，准备将其隆重推出，在全校范围内引起轰动，不幸忙中出错，原来空出一块地方准备插一幅图，事后遗忘，校对的那些人也空长两只眼睛，报纸印出来才发现有纰漏，大惊小呼，补救已晚，那空白处被一堆密密麻麻的六号字映衬着，仿佛一个人披着长发头顶却秃了一块，明显加难看，情急下找主编，主编也是刚被推选的；此次犯下滔天大罪，故意学功成名就的文人，过起隐居生活，久觅未果，社员再找校领导，校领导一旦遇上正事，管理贝多芬楼的态度就上来，说既然放手让学生管理，我们就信任学生，这种事情应该自己处理，以锻炼应变能力。

智者总是在生死攸关时出现的，这时文学社一个人突然聪明了，说把钱荣找来，在印好报纸里的空格上都签上名字。众社员心里叫绝妙，嘴上不肯承认，说：“事到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钱荣不知道内幕，欣然应允，签了一个中午，一回教室里说了不下五遍，还常甩甩手说他签得累死了，“be a celebrity做个名人。真是辛苦。”雨翔巴不得他手抽筋。

下午《初露》就发了下来，学生都惊呼“草纸来了”，一看草纸，上面还有未干的墨水印，都恨这堆墨渍坏事，使《初露》连做草纸的惟一资格都丧失了。终于有人细看那堆墨渍，那人眼力惊人，横竖认了半天念“钱荣”，众生大哗，都去看那篇《他的理想他的心》。报道里钱荣的话都夹中夹英，甚至连国名都不放过，都是china什么了chinese怎么了，仿佛中文里没有“中文”这个词语。中国人一向比较谦虚，凡自己看得懂的不一定认为好，但碰上自己看不懂一定不会认为坏，学生都望着《他的理想他的心》出神，望着望着，终于望而生畏，都夸钱荣是语言天才，加上钱荣的签名，使钱荣这人更显神秘，仿佛是现代名家正在写的一本书，还没露面外边已经赞扬不断。高一许多女生路过三班门口都驻足往里面指点：“哪个是钱荣？”“这个这个，正沉默——看，现在在记东西，就那个。”“就是他，哇，很棒的，帅呆了！”钱荣故意不去看，姚书琴暗暗吃醋，心里说：“去，就你们这几个人也有资格看钱荣。”更深处却隐藏了一种危机感——本来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靠山能够出人头地名声显赫，使她脸上有光，一旦靠山真的有了名气，她就会发现其实她脸上还是原来那么点光，更不幸的是慕名来靠这座山的人也越来越多，此时她又恨不得他又是一个无名小卒。钱荣没有察觉到，每次在姚书琴面前炫耀全校多少女生追我，意在暗示姚书琴尽管如此，我还是伟大地选择了你，你是多么有福气。

钱荣有所不知的是女孩子一旦坠入爱河，这类话要尽量少说，放在肚子里自娱一番也就罢了，没有必要拿出来互娱。女人的智慧与爱情是相对的，爱情多了智慧就少了，这就是古希腊神话中智慧之神雅典娜不谈恋爱的缘故，智慧少了就想不到钱荣那么深奥的用心。

终于姚书琴吃醋吃得饱和了，与钱荣大吵一架。当时钱荣仍在鼓吹，姚书琴拍案而起：“你算是我什么人，对我讲这些干什么！”

钱荣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道明自己是姚书琴什么人，一口英文派不上用场，瞪眼看她。姚书琴骂得不爽，自己已经站着了，不能坐下再拍案而起一次，能做的只有拍案叫绝：“你是不是想逼死我！”话一说完，仿佛自己真的已经死了，颓然坐下甩手说：“你一天到晚跟我说，你不嫌烦，你不嫌烦我嫌烦！你成天把她们挂在嘴上，你这么在乎你去跟她们好啊！”然后拼命酝酿眼泪。

钱荣茫然失措，顾及到自己是当红人物，影响不好，只想尽早结束这场争吵，扮一脸伤心说：“好啦，对不起，我不好，惹你难过了，好了。”

林雨翔在旁边看，忍住张口欲出的喝彩。想这对狗男女终于要决裂了，而且看样子姚书琴还要闹下去，闹！就这样闹！闹得全校都知道，闹到政教处！于是换一个看戏的坐姿，准备眼福耳福一起饱，不料姚书琴只是伏在桌上不知哭笑，钱荣安慰几声也出去了。雨翔倒比两个当事人还伤心，油然而升十一月十八日观狮子座流星雨后广大天文学家的心情。但还是有一些快乐的，经过这次，俩人的感情就算没有破裂至少也有拉伤。

然而雨翔彻底失望了，钱荣神通广大，不过一天，俩人就和好如初——和好胜初。那天晚自修钱荣给姚书琴洗了一只红得出奇的苹果，还不知从哪位农民伯伯那里要来几颗红豆，并偷王维诗一首，写在一张背面是海的天蓝信纸上：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送你一苹果

愿解心头锁

惟有一事求

请你原谅我

姚书琴念了一遍，笑出了声，问：“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钱荣这话别有用心，万一被人拆穿，说起来后四句是他写的；如果没人说破，那当然最好。

雨翔听见姚书琴念，几乎要叫出来“抄的”，后来看到两人有说有笑，竟动了恻隐之心，硬把话压下去，那话仿佛绑架时被套在麻袋里的人东突西顶，挣扎着要出来，雨翔也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让它说出来，善良得自己也难以置信。

钱荣对王维糟蹋上了瘾，又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然后看雨翔神情有异，说：“林雨翔，下个礼拜学校电视台开映，我播新闻，你一定要看，若有inadvisable，就是不妥，你可要指正噢。”

林雨翔恨不得要说：“老子学富五车，你够资格要我指正吗！”无奈自己也觉得这句大话实在太大，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心里也没有底，究竟学富的“五车”是哪种车，弄不好也不过学富五辆脚踏车，没有傲世的底子，只好笑着说：“一定，一定会的。”

不论是不是凭体育成绩进来的，既然成为了体育生，每天的训练是逃不掉的。林雨翔起初受不了每天跑那么多圈，常借口感冒发烧脚抽筋手拉伤不去训练，刘知章前几次都批准了，后来想想蹊跷，不相信林雨翔这人如此多灾多难，每逢林雨翔找借口都带他去医务室，被拆穿一次后，林雨翔不敢再骗，乖乖训练。这学校良心未泯，刮钱之余也会拨出一小点钱作体育生的训练费，雨翔拿到了十七块钱，想中国脑体倒挂的现象终于解决了，苦练一个多月，洒下汗水也不止这些钱，但无论如何，毕竟是自己劳动所得，便把这十七元放在壁柜里当作纪念。

天气渐凉，体育生的麻烦就来了。原本体育生训练好后用冷水冲洗挺方便的，但现在天气不允，理论上说热水澡也可以在寝室里洗，可洗热水澡耗热水量大，通常用本人的一瓶只能洗一个小局部，洗澡需调用全寝室所有的热水瓶，寝室里的人都不同意，仿佛这热水瓶每用一次要减寿一点。假使寝室里都同意了，地方也不允许，澡要在卫生间洗，卫生间其实最不卫生，满地垢物，踏上去脚都恶心，况且卫生间是公用的，即使克服了脚的恶心，往往洗到一半，某君冲进来唏里哗啦一阵，便又升华到了耳的恶心，这样，不仅澡洗不舒服，那人也不见得会拉舒服，所以，应运而生一条规则，卫生间里不得洗澡。

这个规定是钱荣定的，目标直指雨翔。林雨翔不敢争辩，懒得去洗，不仅做不到商汤时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且有时三四天也难得一新，使人闻了都有望梅止渴口水直流的效果。实在有个女生受不了，小声问林雨翔几天洗一次澡，雨翔大大地窘迫，没想到自己已经酸到这个地步，汗臭这东西就像刚吃饭的人脸上的饭粒，自己并不能察觉，要旁观的人指出才知道，而往往一经指出，那人必会十分窘促，自尊自信像换季商品的价格般一跌万丈。雨翔被伤的自尊久久不能恢复，与人说话都要保持距离，转而将仇恨移到了学校管理工作上，写周记反映情况，那本周记的运气显然比林雨翔的运气好，被校领导见到，评语道：“你的问题提得很好，是我们工作的百密一疏，兹决定近日开放浴室。”校领导的钱比梅萱多，不必省圆珠笔芯，大笔一挥，一个大钩，那钩与以前的相比明显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还很深刻，划破了三张纸，大如古代史里的波斯帝国，可以地跨三洲。雨翔进市南三中以来从未见过这么这么大的钩，想以前写周记竭力讨好也不过一个小钩，这番痛斥学校倒可以引起重视，真是奇怪，兴奋了几节课。

学校的澡堂终于开了。那澡堂似乎犯下了比热水龙头更深重的罪，隐蔽在实验楼后面，雨翔好不容易找到。进澡堂前要先交二块钱买澡票，如此高价料想里面设施一定优良，进去一看，大失所望，只不过稀稀拉拉几个龙头，而且龙头里的水也不正常，冷热两种水仿佛美国两个主要党派，轮番上台执政，而且永远不能团结在一起。调了良久，两种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始终不成一体。换一个水龙头，更加离谱，热水已经被完全消灭，只有冷水哗哗洒在地上，溅起来弹在脚上一股冰凉，雨翔吓得忙关掉。再换一个，终于恍然大悟第二个龙头里的热水跑到哪里去了，两脚烫得直跳，不敢去关，任它开着。

第四个终于争气，有了暖水可冲。雨翔心里难得地快乐与自豪，越冲越得意，从没觉得自己会如此重要，一篇周记就可以开放一个浴室，对学校以前的不满也全部抛掉——比如一只草狗，纵然它对谁有深仇大恨，只要那人扔一根骨头，那狗啃完后会感激得仇恨全忘。雨翔决定以后的周记就用批判现实主义的手法。

钱荣第一次上电视主持十分成功。雨翔在底下暗自发力，心里一遍一遍叫：“念错！念错！”还是没能如愿。学校第一次放映，拍摄没有经验，但在新闻内容上却十分有经验，一共十条新闻一大半全是学校开的会，如“市南三中十一月份工作成绩总结大会”、“市南三中十二月份工作展望大会”、“关于如何培养学生学习兴趣座谈会”、“关于如何开展学生的精神文明建设座谈会”

……领导争相要露脸，摄像师分身乏术，不敢漏了哪个会，苦得要命。

钱荣边上还有一个长发动人的女孩子，初次上镜，比较紧张，念错了两个字，女孩子的动作改不了，每次念错都伸出舌头笑，以示抱歉。雨翔恨屋及乌，也对那女孩看不顺眼，恨不得她的舌头断掉。

播了二十分钟里面依然在开会，不禁叹天长地久有时尽，此会绵绵无绝期。又开两个会后学校里终于无会可开，内容转为学生的校园采访，被采访的人莫不呆若木鸡，半天挤不出一句话的比比皆是，表达能力强者挤出了几句话也是首不对尾，观众都暗暗笑，记者比被采访的人更紧张，执话筒的手抖个不停，雨翔想，那些校园采访都是剪辑过的，都成这个样子，原片就更别去说了。

十四

往往人是为宽容而宽容，为兼听而兼听。市南三中也是这样，那次给林雨翔一个大钩并开放了澡堂只为显示学校的办事果断，关心学生。雨翔初揭露一次，学校觉得新鲜，秉公处理，以示气度；不幸的是雨翔误入歧途，在一条路的路口看见一棵树就以为里面一定是树林，不料越走越荒芜，但又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坚信树林在不远方。于是依然写揭露性的周记，满心期盼学校能再重视。学校一共那么点老底，被林雨翔揭得差不多了。愤怒难当，又把林雨翔找来。

这次钱校长不在，负责训话的是钱校长的同事胡姝。胡姝教导进市南三中不过几年，教高三语文兼西方文学讲座，教学有方，所以当了教导。据学生传说，胡教导这个人讲究以情动人，泪腺发达，讲着讲着会热泪盈眶，任何冥顽不化的学生也招架不住，一齐感动，然后被感化。所以背后学生都叫她胡妹，后来又取了一个谐音，叫哭妹。被哭妹教导是许多学生梦寐以求的事，被雨翔撞上，众生都说雨翔要走正运了。林雨翔心里十分诚惶，不知犯了何错。临去前，拍拍胸说：“我去见识一下她！”众生喝彩。钱荣打趣道：“你去吧，你哭了我带电视台给你做一个report采访报道……”在他的口气里，市南三中电视台像是一只拎包，随他带来带去。

雨翔硬下心，鼓励自己说：我林雨翔堂堂男儿，不为儿女情长所动，何况一个胡姝！庆幸自己没看过言情小说，还未炼成一颗比张衡地动仪更敏感的心。

胡教导的位置在钱校长对面，雨翔走过钱校长的空位时紧张不已，仿佛钱校长精神不死。胡教导一团和气，微笑着招呼说：“来，坐这里。”

雨翔偷看胡教导几眼，发现胡教导的五官分开看都不是很美，单眼皮、厚嘴唇，但集体的力量大，这些器官凑在一起竟还过得去，而且由于之间隔了较大距离，各自都有客观能动性，活动范围一大，能组合出来的表情自然就多了。

胡教导先是一个欢迎的表情：“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雨翔还不知道是周记惹的祸，摇摇头。胡教导果然教西方文学出身，张口说：“你很喜欢读书吗？”

雨翔忙称是。胡教导问下去：“批判现实主义的书读得很多吗？”只等雨翔点头。雨翔忙说不是。胡教导沉思一会儿说：“那么自然主义的——比如左拉的书呢？莫泊桑老师的书喜欢吗？”

雨翔怕再不知道胡姝当他无知，说：“还可以吧，读过一些。”

胡教导看见了病灶，眼睛一亮，声音也高亢许多：“怪不得，受福楼拜的影响？不过我看你也做不到‘发现问题而不发表意见’嘛。现代派文学看吗？”

雨翔听得一窍不通，能做的只有一路点头。以为胡教导后面又是许多自己没听说的名字，耳朵都快要出汗。不想胡教导已经打通中西文化，在外国逛一圈后又回到了中国：“我发现你有诗人的性格，对朝廷的不满，啊——，然后就——是壮志未酬吧，演变成性格上的桀骜不驯。”

雨翔听了这么长时间，还是不知所云，谈话的中心依然在那遥远的地方，自己不便问，只好等胡教导做个解释。

胡教导终于摆脱历史的枷锁，说出了一个没有作古成为历史的人：“钱校长去南京办点公事，临走前告诉我说要找你谈一次话，钱校长很关心你啊。知道这次为什么叫你来吗？”

雨翔二度在这个问题上摇头。

胡教导依然不肯把周记说出来，说：“你也许自己并不能察觉什么，但在我们旁人眼里，你身上已经起了一种变化，这种变化对你的年纪而言，太早，我不知是什么促使你有了这种由量到质的变化，所以，今天我们两人来谈一谈。”

雨翔听得毛骨悚然，浑然不知什么“变化”，在胡教导的话里，仿佛雨翔是条虫，过早结了一个蛹。雨翔问：“什么——变化？”

这句话正好掉在胡教导的陷阱里，胡教导说：“我说吧，你们作为当事人是不能察觉这种微妙的变化的。”

林雨翔急得要跳起来：“胡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变化。”

胡教导扬眉说：“所以说，你丝毫不能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的。”

雨翔半点都没领教胡姝以情感人的本事，只知道自己急得快要哭出来。

胡教导终于另辟一条路，问：“你是不是觉得心里有一种要发泄的欲望？或者对世界充满了憎恨？”

雨翔吓得就算有也不敢说了，轻轻道：“没有啊。”

胡教导头侧一面，说：“那么，是不是觉得你壮志未酬，或者说，你有什么抱负，什么愿望，在市南三中里不能实现呢？”

这句话正中伤处。林雨翔考虑一下，说：“其实也没有。”然后不知道吃了几个豹子胆道：“只是——我觉得市南三中里的比如文学社这种选拔不合理。”说罢看看胡教导，见胡教导没有被气死，又说：“这种只是比谁吵得凶，不能看出人的水平。我以前还拿过全国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却进不了文学社。”说着自己也害臊，两颊火热。

胡教导听到“全国一等奖”，神情一振，仿佛面前的林雨翔换了一个人，陌生地要再横竖打量几遍，说：“看不出来，那你干吗不说呢？文学社的选拔是一种新的形式，难免有不妥，你可以去找负责的——的——庄老师，说明一下情况，我们学校可是很爱惜人才的，会让每个人得到自由的发挥，也可以让梅老师去说一下，路有很多条。”

雨翔眼前燃起一盏灯。胡教导发现说远了，回来道：“可是，无论一个人曾经有过多么辉煌的成绩，但他不能自傲。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话。你活在社会里，你必须接受这个社会。”

林雨翔明了了不久，又陷在雾里。

胡教导自己也不愿做神仙，把神秘感撕下来，拿出雨翔的周记本，说：“你里面的内容我看过了。”

林雨翔不知道后面的话是好是坏，一时不好摆表情。胡教导好不容易翻到一篇，说：“我随便翻一篇，你看——你说学校的管理工作不严，晚上熄灯后其他寝室吵闹。这些本不该学校三令五申来管，学校在寝室管理上下了大功夫——”说着两手一展，表示下的功夫足有那么大。“但是，现在的学生自我意识太强，我行我素，学校的制度再完善，也无法让他们自我约束，学校也很为难。这是双方的事，更重要的是学生的自觉配合。”

雨翔不敢说话。

胡教导轻叹口气，看向墙壁，将自己浸在记忆的长河里，确定已经浸透后，缓缓说：“我又想起了我的大学时代，哎，那段日子多美好啊。我们都还是一群姑娘——我记得当时在寝室里，我们都特别友爱，你缺什么，别人就会送给你。大学里管得不严，当时住在我上铺有一个四川的同学，她身体很弱，校医说我们要保证她的安静。她一直会头痛，哎，我们哪里想得到她那时已经得了脑瘤啊！我们几个同学都很互相照顾，想想心头就暖。到大三，那个四川的姑娘已经不来读书了，她可聪明呐！只可惜啊，当时我们哭了一个晚上——”雨翔注意胡教导的眼睛，果然一汪泪水被下眼睑托着，波光粼粼，胡教导也有自知之明，准备好了一块手帕，擦一下，说：“你们迟早会懂的，友情可贵啊，你们现在吵吵闹闹，以后也会懂的，回想起来，会笑当年的不懂事的。”

雨翔暗叹胡教导厉害，那眼泪仿佛是仆人，可以召之即来。谈话谈到泪水出现这份上，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胡教导等仆人全退回去，说：“学校的管理是存在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些学校会逐步改进的，当然也欢迎学生写周记指出，但学生的精力不应该过多集中在这上面，周记主要是要记录下学生的学习规划。比如定一个计划做一个总结啦，知道了吗？”再礼尚往来几句就放了林雨翔。林雨翔把这次谈话的意思领会错了，当是学校支持他写，但又怕影响学习，自然对学校的关心十分感激。回来后对同学讲自己的英雄事迹，钱荣没想到“哭妹”真哭了，恨漏掉了一条好新闻，惋惜道：“shit，missing a wonderful newsbeat！他妈的，错过一次绝佳的独家采访！”怪自己没有被召去的幸运。

雨翔进文学社的愿望自然实现了，庄老师就是那个挑蟋蟀的主考官，笔名庄周，研究历史的人习惯了古书的自左到右读法，大家都戏谑地叫他“周庄”，市南三中一个资深历史老师与“周庄”是挚友，看到这个名字触动了历史神经，觉得叫“周庄”还不爽，再深入一层，叫沈万三，为显示亲昵，扔了“沈”字，改三为山，直呼“万山”。老师之间如此称呼，学生当然不会客气，碰面都叫万老师。

万老师的年纪远没有表面上伪装的那么大，书写出了三四本。自古文人多秃头，万山噩运难逃，四十岁开始微秃，起先还好，头上毛多，这里秃了，顶多那里梳过去一点，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后来愈秃愈猛，支援部队力不从心，顾此失彼，照顾不周，终于秃到今天这个成绩。万山戴过假发，教师运动会上掉了一次，成为千古笑料，不敢再戴，索性放逐那个脑袋。

文学社每周活动一次，与其说活动，不如说是死静，是听万老师授中国文学史。万老师为人极为认真仔细，是一块研究纯数学的料，却被文学给糟践了。其人说惯了老实话，舌头僵掉，话说不清楚，李渔和李煜都要搞半天，一再重申，此鲤鱼非彼鲤鱼也。最近讲到杜甫和杜牧，更是发挥搅拌机的威力，挺着舌头解释此豆腐非彼豆腐也。偏偏中国诗人多，有了鲤鱼的教训，他吓得不敢讲李益和李颀。前四堂课是中国文学的简介，雨翔没有听到，自以为落下许多，去图书馆找书自己看，决心要在文学社重塑初中的荣耀。书借来了却没了兴趣，只看了一个序，而且还没有看全。高中的生活一下比初中宽了许多，愿听就听，一切随便，甚至上课睡觉也可以，只要不打呼噜。时值秋天，雨翔仿佛已经做好了冬眠的准备，上课都在睡觉，一睡就忘了苏醒，谢景渊起先用肘撞他几下，实在无能为力，只好任他去睡，想林雨翔这个人有学习潜力，一拼搏就行。林雨翔有能耐撒谎却没能耐圆谎，数学连连不及格，数学老师乱放卫星，说在市南三中数学不及格是很寻常的，这能激励学生拼命读书。雨翔听进去半句，把这些不及格当成是寻常之事。没放在心上，对自己说我林雨翔聪明无比，突击一下就可以了。遂也对自己的谎言相信得一塌糊涂，成绩也一退千里。

进高中两个月来，林雨翔除文学外，兴趣仿佛是西方文人眼里苏州佳丽的脸，变化无端，今天喜欢下棋明天甚爱电脑，但这些本来美好的兴趣在雨翔手里，就像执鞭中国足球队的外国知名教练，来一个败一个。雨翔样样会其皮毛，自诩是个杂家，其实不过是个砸家；放在读书上的心思都没了。在市南三中除了心里有点压抑外，手脚好似还在酷暑里睡觉，放得极开。撒谎的功夫倒渐入佳境，逼真得连木头都会点头相信。

这种日子过久了，心里也觉得空虚。雨翔把进入文学社作为结束前两个月散漫日子的标志。

寄宿制高中每周五下午放得很早，各类活动都在那段时间里展开。雨翔先去刘知章处请假，再去文学社报到，心里有些紧张。万山把他招呼到身边介绍：“他是林雨翔，文章写得很好。”

学生十分诚恐，因为在武侠小说里，每逢武林大会，高手总是半路从天而降插进来的。如今情况类似，都对林雨翔有所提防。雨翔殷切期盼万山把他的获奖事实介绍一下，以在学生中树立威信，不料万山一如一切老文人，已经淡泊了名利，并不在意这些。

万山简介完了中国文学史，理应详介。他本准备在这节课里介绍《淮南子》，匆匆想到一件要事，交代说：“由于一开始我们是——刚刚成立，所以呢临时选了一个社长，现在大家相处已经有一个多月，应该十分了解，我想过几个礼拜推选。应该是民主选举一下，好吧，就这样定了。”

上次排版失误时找不到人的隐居社长故意翻书不看人，其他社员都互相看着，用心交流。雨翔端坐着微笑，造成一种假象，让人以为林雨翔此时出现只为当社长。心想这次来得真巧，正赶上选举，万一可以被选上社长，便有了和钱荣抗衡的资本。

雨翔第一堂课就去笼络人心。先借别人的练笔，一看后赞不绝口。无论人多么铁石心肠，碰上马屁都是照章全收，雨翔这招收效很大，四周的人都被拍得昏头转向。

由于万山比较偏爱散文，所以社员大多都写散文。散文里句子很容易用腻，社员都费尽心机倾尽学问。雨翔感受最深的是一个自称通修辞的社员，简单的一句“我看见聚在一起的荷花，凉风吹过，都舒展着叶子”竟会在他的散文里复杂成“余觐见麇集之菡萏，风，莫不叶”。佩服得说不出话。还有一派前卫的文笔，如“这人真是坏得太可以了，弄得我很受伤”，雨翔很看不懂，那人说：“这是现代派里的最新的——另类主义。”然后拿出一张知名报纸，指着一个栏目“另类文学”，难得这种另类碰上了同类，激动道：“现在都市里流行的文笔。”

雨翔接过报纸看，？如逢友人——这里面的文章都是钱荣的风格——“阳光shine照耀。着，pat my skin爱抚着我的肌肤。，这是我吗？以前的我吗？是吗？no！not me！我是怎么了？……”雨翔看了半天还不知道作者是怎么了，摇头说：“另类！另类！”

台上万老师正在讲《淮南子》里的神话，然而万老师讲课太死，任何引人入胜的神话一到他嘴里就成鬼话，无一幸免。社员很少听他讲课，只是抄抄笔记，以求学分。万老师授完课，抬腕看表，见还有几分钟时间给他践踏，说：“我们的《初露》又要开始组稿了，大家多写一点好的稿子，给现在的社长删选，也可以直接交给我。中国文学十分精深，大家切忌急于求成；不要浮，要一步一步，先从小的感悟写起，再写小的散文，等有了驾驭文字的实力，再写一点大的感悟，大的散文。《初露》也出了许多期了，各方面评论不一，但是，我们文学社有我们的自主性，我们搞的是属于我们的文学……”

十五

文学这东西好比一个美女，往往人第一眼看见就顿生崇敬向往。搞文学工作的好比是这个美女的老公，既已到手，不必再苦苦追求，甚至可以摧残。雨翔没进文学社时常听人说文学多么高尚，进了文学杜渐渐明白，“搞文学”里的“搞”作瞎搞、乱弄解释，更恰当一点可以说是“缟文学”或是“槁文学”。市南三中有名的“学校文学家”们徒有虚名，他们并不把文学当“家”一样爱护，只把文学当成宿舍。“校园诗人”们暗自着急，不甘心做“人”，恨不能自称校园诗家。

雨翔在文学社呆久了——其实不久，才两星期，就感觉到文学社里分歧很大，散文看不起小说，小说蔑视诗歌。这些文学形式其实也不是分歧的中心，最主要是人人以为自己才压群雄，都想当社长，表面上却都谦让说不行不行。写诗的最嚣张，受尽了白眼，化悲愤为力量，个个叫嚷着要专门出一本诗刊，只差没有组党了。

现任社长是软弱之人，而且散文小说诗歌都写，一时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没有古人张俊劝架的本领，恨不得把这句话引用出来：“天下文人是一家，你抄我来我抄他”，以昭告社员要团结。

文学社每周三例会，最近一次例会像是内讧大会。照规矩，周三的会是集体讨论然后定稿，再把稿子排一下，《初露》样刊出炉。结果写诗的见了不服，说分给他们的版面太少；写小说的后来居上，闹得比诗人凶，说每次《初露》只能载一篇小说，不能满足读者需求——所谓的读者也只剩他们几个人。这些人没修成小说家的阅历，却已经继承了小说家的废话，小说写得像大说，害得《初露》每次要割大块的地来登这些文字。写散文的人最多，人心却像他们的文章一样散，闹也闹不出气势。这种散文家写文章像做拼盘，好端端的材料非要把它拆掉换一下次序再拼起来，以便有散文的味道。

雨翔孤单一人，与世无争，静坐着看内讧。写诗的最先把斗争范围扩大到历代诗人。徐志摩最不幸，鼻子大了目标明显，被人一把揪出来做武器：“《再别康桥》读过吧，喜欢的人多吧，这是诗的意境！诗在文学里是最重要的体裁——”那人本想加个“之一”，以留退路，但讲到义愤填膺处，连“之一”也吃掉了。

“言过其实了吧。”小说家站起来。慢悠悠的一句话，诗人的锐气被磨掉大半。那人打好腹稿，觉得有必要把剩下的锐气磨掉，眼向天，说：“井底之蛙。”

他犯了一个大错。其实磨人锐气之法在于对方骂得死去活来时，你顶一句与主题无关痛痒却能令对方又痛又痒的话。那句“井底之蛙”反激起了诗人的斗志，小诗人一一罗列大诗人，而且都是古代的。小说是宋朝才发展的，年代上吃亏一点，而且经历明清一代时小说仿佛掉进了粪坑里，被染了一层黄色，理亏不少，不敢拿出来比较，只好就诗论诗道：“你们这种诗明明是形容词堆砌起来的。”这句该是骂诗人的，不料写散文的做贼心虚，回敬道：“小说小说，通俗之物，凡通俗的东西不会高雅！”

小说家恨一时找不到一种既通俗又高雅的东西反驳，无话可说。

不知哪个角落里冒出一句：“《肉蒲团》”，四座大笑，明明该笑的都笑完了还要更放肆的假笑，意在击溃写小说的心理防线。孰不知，小说家的皮厚得像防御工事，区区几声笑仿佛铅弹打在坦克上。一个发表小说最多的人拍案站起来引《肉蒲团》为荣道：“这本书怎么了，是人精神荒漠里的绿洲！是对传统的突破！”坐下来洋洋得意，他所谓的“对传统的突破”要这么理解——当时的传统就是写黄书，《肉蒲团》一书色得盖过了其他黄书，便是“对传统的突破”。

三方在明清禁书上纠结起来，迟迟不肯离开这个话题，女生也不甘落后，都涉足这个未知地域。

社长急了，终于想到自己有制止的权利，轻声说：“好了，你们不要闹了。”社长有如此大胆是很罕见的，社员也都停下来听社长的高见。社长的强项在于书面表达，嘴巴的功能似乎只退化到了进食，所以不多说话，四个字出口：“照从前的。”社员很愤慨，想方才自己一场无畏的辩论竟换来无谓的结果，都在替自己说的话惋惜。

最后《初露》报上的编排是这样的，三篇散文一部小说一首诗。主笔写散文的第一位是提倡另类文学的，这番他说要用自己独到的眼光来观察人世间的精神空虚，以一个偷窥狂为主线，取名“a snoope man”；社长的大作《风里》由于本人欣赏得不得了，也被选上；那位通修辞的复古散文家十分背运，佳作未能入选，倒不是写得不好，是打字员嫌那些字难打，大散文家高傲地不肯改，认为改动一字便是对艺术和这种风格的不尊重，宁愿作品老死也不愿它屈身嫁人。

小说向来是兵家必夺的，那位《肉蒲团》拥护者击败群雄，他的一篇描写乘车让位置的小说由于在同类里比较，还算比较新颖，荣幸被选上。小说栏上有一名话：“这里将造就我们的欧·亨利”。雨翔为欧·亨利可惜。这本“美国的幽默百科全书”一定作了什么孽，死了也不安宁，要到市南三中来赎罪。

诗人出诗集未果，就恶作剧。现代诗比蚯蚓厉害，一句话段成了几截都无甚大碍，诗人便故意把诗折断。据称，把东西拆掉是“西方文明最高技巧之一”（托尔勒为普里戈金《从混浊到有序》书序言），诗人熟练运用这种“最高技巧”，诗都写成这个样子：

夜

飘散在

我

的

睡眠里

风

何处的

风

携走我的

梦

告诉

我

是我的心

飘

在

夜空

还

是

夜空

散

入

我

的心

深了

夜

深了

静了

心

静了

谁的

发

香

久

久

久

久

盘踞

在

我的

梦

里

散落

在

我

的

心里。

社长看了惊讶，问诗人可否组装一下，诗人摇头道一旦句子连起来就有损诗跳跃的韵律，还说这还不算什么，语气里恨不得把字一笔一划拆开来。社长一数，不过几十字尔尔，但排版起来至少要一大页，没了主意。

诗人道：“现在的诗都是这样的，还是出本集子发下去实惠。”

社长慌忙说：“这不行！”因为文学社办的《初露》，费用还是强制性从班委费里扣的，再编一本诗集，学生拿到手，交了钱，发现买一沓草纸，弄不好还要砸了文学社。雨翔随手拿起诗一看，笑一声，甩掉纸，冷言道：“这也是诗？”

诗人怒道：“看不起怎么着？”

雨翔很心疼地叹一口气，说：“多好的纸，给浪费了。”

诗人大怒，苦于还背了一个诗人的身份，不便打人，一把抢过自己的宝贝，说：“你会写吗？”

社长当两人要决斗，急着说：“好了，用你的诗了。”诗人一听，顿时把与雨翔的怨恨忘记，拉住社长的手：“拜托了。”诗人的灵魂是脆弱的，但诗人的肉体是结实的，握手里都带着仇，社长内秀，身体纤弱，经不起强烈的肉体对话，苦笑说：“好了，好了。”

于是排版成了问题。林雨翔为了在文学社里站稳脚跟，对社长说：“我会排版。”这话同时使社长和雨翔各吃一惊。社长单纯简单得像原始单细胞生物，并不担心自己的位置，说：“好！没想到！你太行了。你比我行！”恨不得马上让位给雨翔。

雨翔也悬着心，说实话他不会排版，只是零零星星听父亲说过，点点滴滴记了一些，现在经过时间的洗礼，那些点点滴滴也像伦敦大雾里的建筑，迷糊不清。社长惜才，问：“那么这首诗怎么办？”

雨翔四顾以后，确定诗人不在，怕有第五只耳朵，轻声说：“删掉。”

“删掉哪一段？”

“全删掉！”

社长摆手说绝对不行。

雨翔用手背拍拍那张稿纸，当面斗不过背后说，又用出鞭尸快乐法：“这首诗——去，不能叫诗，陈辞滥调，我看得多了。档次太低。”

社长妥协说：“可不可以用‘/’把它——”说着手往空中一劈。雨翔打断社长的话，手又在稿纸上一拍，心里一阵舒服，严厉说：“这更不行了，这样排效果不好，会导致整张报纸的版面失重！”暗自夸自己强记，两年前听到的东西，到紧要关头还能取用自如。

社长怕诗人，再探问：“可不可以修改，修改一些？”

雨翔饶过稿纸，不再拍它，摇摇头，仿佛这诗已经患了绝症，气数将尽，无法医治。

社长急道：“这怎么办，报纸就要出了。”

雨翔把自己的智慧结晶给社长，说：“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篇，或不用诗歌，用——”

社长接话说：“散文诗，散文优美，诗含蓄，用散文诗吧！”

雨翔眼里露出鄙夷，散文诗是他最看不惯的，认为凡写散文诗的必然散文上失败，写诗上再失败，散文诗就可以将其两方面短处结合起来，拼成一个长处；自然，散文诗的质量可见于斯。竭力反对道：“不行，还是出一个新的栏目，专写点批评——文学批评？”

社长思考许久，终于开通，说：“也好，我只怕那些人……”

“没有关系的，他们也是讲道理的。”说着显露一个鲍威尔式的微笑，问：“谁来写呢？”沉思着看天花板，仿佛能写的人都已经上天了。凡间只剩林雨翔一个。

社长谦虚道：“我写不好。而且我们明天就要送去印刷了，怕时间不够了，你写写行吗？”

雨翔心里一个声音要冲出来：“我就等你这句话了！”脸上装一个惊喜，再是无尽的忧郁，说：“我大概……”

社长忙去把后文堵住，说：“试过才知道，这是一个很新的栏目，你马上要去写，最好今天下午就交给我。说定了！”说着得意非凡，当自己把雨翔的路堵死，雨翔只好顺从。

林雨翔一脸为难，说：“我……试试吧。”然后告辞，路上走得特别轻松，对自己充满敬意，想不过到市南三中一个多月，一个月多的群居生活竟把自己磨炼得如此狡诈；？再想钱荣这厮能威风的时候也不长了，仿佛看见自己的名气正在节节升高，咧嘴笑着。

教室里钱荣正和姚书琴说笑。钱荣手里正拿一本《形式逻辑学》指给姚书琴看，雨翔心存疑惑，这么严肃的书也能逗人笑？凑过去看，见两人正在阅读里面“逻辑病例”之“机械类比”里的病句，佩服他们厉害，有我军苦中作乐的精神。两个人的头拼在一起，恨不得嵌进对方。爱之火热，已经到了《搜神记》里韩凭夫妇和《长恨歌》里连理枝的境界。

人逢喜事，想的也就特别多。雨翔见钱姚两个爱得密不透风，又想起了比姚书琴清纯百倍的susan，一想到她，心里满是愁绪，惋惜得直想哭。委屈就委屈在这点上——自己刚刚和susan有了点苗头，就缘尽分飞。仿佛点一支烟刚刚燃着吸了一口就灭了，嘴里只有那口烟的余味。雨翔想想这也不恰当，因为他还没有“吸一口”，只是才揭起susan神秘的面纱，只解眼馋，没到解嘴馋的份上，就好比要吃一只粽子，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剥掉了上面的苇叶，闻到了香味，急着正要尝第一口时，那粽子却“啪嗒”掉在地上。他叹了一口气，把钱姚置于自己视线之外，免得触景伤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在市南三中里如日中天。当然，一下子如日中天困难较大，太阳也是一寸一寸从天边挪到正中的，雨翔也要一步一步来，计划着先在文学社站稳，最好能当上社长——只怪现在中国废掉了世袭制，社长现在对他林某人看得像手足兄弟，否则，定会把社长的位置献给雨翔。再然后要带着文学社超过记者团。计划暂时作到这里，眼前的任务是写一篇评论文章，书评写不出，文评也可以。

下午两节都是数学课。市南三中的课堂很怪，同科的喜欢挤一起上，仿佛一副没插乱的旧扑克牌，望去都是对子。两节数学课还算是数学老师慈悲为怀，隔壁二班，抽签不幸，碰上一个数学班主任，那班主任自己对数学爱得不得了，为了让学生跟他一起爱，他在一个上午连上了五节数学课，企图让学生和数学在一起的时候多一些，日久生情。二班学生可惜生不了情，生出了气，匿名信告到校领导，那领导妙手回春，辩解道：“动机是正确无误的，只是在行动上有些小偏差。”雨翔庆幸自己没有这种班主任，碰上了梅萱，管得极宽，所以决定在两节数学课上作文学批评。

批评一定要有一个对象，否则一顿训话漫无目标，再大的杀伤力也没用。雨翔对大家不敢批，对刚出道的小家可以批着玩的——比如汽车开不动了，乘客可以下来推；火车开不动了，就没这回事。不过近来中国文坛里推火车的人层出不穷，雨翔不愿去白做功，宁可量力而行，从小推起。

确定了范围，就要锁定一个受害者。出了两本书的许佳是个很佳的对象，但那两本书像恐怖小说里半夜的鬼叫，只能听到声音却见不到真面目。外面宣传得轰轰烈烈，只是不见那两本书出现，雨翔手头没有资料，萌发了一种治学的严谨态度，想等书出来了再批倒这两部言情小说也不迟。

目光就聚集在肖铁身上。肖铁的文章仿佛是科学家预言一千年后的地球人，头身比例倒了过来。而且常常主次不分，写文章像拾荒；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肖铁像铁一样生硬的比喻，什么“见到作文就像看到胡萝卜一样连碰都不想碰的话……”肖铁原文见《中文自修》1998.11。雨翔在这句话下面批道：“我不懂！那么见到了白萝卜呢？”用的是龙应台评无名氏爱情三部曲的语气。

肖铁的文章真可作反面教材，雨翔批得满心喜悦，连连拍手，像《成长的感觉》里“走回头路是不可能的，就像岁月不会回头，河水不可能逆流一样”。雨翔只听说江水不可能逆流，理论上，河水有涨退潮，不存在逆流问题，又一错矣。还有报纸两天后就下来了，雨翔拿到手先找自己的大作，终于在角落里寻宝成功，看见《我对肖铁的一些批评》，心里有些不满，是因为排版的见题目太长，有点麻烦，美观第一，把跟在“肖铁”后面的“文章”给斩掉了，全文顿时换脸，变成人身攻击。再看正文，删掉了二百多个字，目的却和题目的改法大不一样，是去掉了一些冷嘲热讽。雨翔虽然心有不满，但这是他在市南三中第一篇发表的文章，灵魂最深处还是喜欢的。偷偷看了七八遍，暗自笑了好几声，恨不得全世界识字的人都来读几遍。

事实证明，亏得有林雨翔这篇文章，使《初露》草纸增价不少，市南三中的学生看惯了骈体文，偶见一篇骂人的，兴致大增，都记住了林雨翔这个名字，交口称赞，钱荣也来祝贺几句：“不容易啊，大作家终于发表文章了，恭喜！”雨翔当时正溺在喜悦里，满耳朵好话，自然也把钱荣这句话当祝贺收下了，好比在庆宴上收红包，等人去楼空繁华落尽后，一个人躲着把红包拆开来，才发现钱荣这小子送了几张冥币——雨翔平静下来，品味出钱荣话里有刺，像被快刀割了一下，当时并无感觉，等发现有个伤口时，痛会加倍厉害。不服气地想骂钱荣，无奈上课，距离太远，纵使骂了，声音也不会有气势，并不能给对方严重伤害。寻思几遍，决定就地取材，转身对姚书琴说：“咦，对了，我怎么好久没见到你的钱大文人的大作了？”

姚书琴的耳朵就比雨翔的好使，听出了话里的刺，三下五下就拔完了：“林大作家这么博闻强记，积累了一个多月终于发表了一篇骂人的文章，钱荣怎么抵得上？”

雨翔说不出话，姚书琴追击说：“林大文豪，你下一个准备要骂谁？算了，我没这个荣幸知道，你忙你的吧，我们可都等着读你的奇文啊。”说完摊开记录本，写道“林雨翔上课无故讲话，扰乱课堂纪律”，雨翔气得要自尽，心底里佩服钱荣真是驯兽有方。

于是一个下午都憋了气，雨翔的热水瓶仿佛也在替主人憋气，放在架子上不知被谁兜一下，瓶胆四裂。调查出来是一号室里的人碰的，雨翔细声地要他赔款，不料人愈是有钱愈小气，跟雨翔争了半天说是它自己掉的。钱荣也为同类说话：“你这热水瓶本来摆在这么外面，别人不小心碰倒了也不能怪人家，你们在郊区住惯的人要有一点集体观念，不要我行我素，学会有修养。”

雨翔又冒上一股怒火，浑身火热，爆发之际想到梁梓君的后果，又一下凉了下来，闷头走进二号室。钱荣总领一号室大笑，骂道：“boorish pig！country tyke！无知的猪，乡下的野狗。”然后分析国情：“中国的人为什么普遍fibre素质。不高，主要是中国的peasantry农民。太多，没受过什么education教育。，粗野无礼，其实应该把城市的与农村的分开来看，才公平，fair！”

多亏林雨翔英语不佳，没听明白几个主要词汇，否则定会去恶斗。二号室里平静得多，谢景渊破天荒在读《初露》，对林雨翔说：“这篇作文写得不好，写作文就要写正面的，写光明面，怎么可以反面去写呢？这种作文拿不到高分的。”

林雨翔一肚子火，经谢景渊无意一挑，终于憋不住，发泄道：“你懂个庇，我这篇不是文章——不是你说的文章——是一篇批评的——”说着不知怎么形容，满嘴整装待发的理由乱成一团，狠坐在床上，说：“你不懂欣赏，水平太低。”骂完心理也平衡了，原来在这间屋里只有一个人委屈，现在顿时增加一个，雨翔没有道理不畅快。

沈颀有着农村学生少有的胖，胖出的那些肉是从身高里扣除的，一看就是一块睡觉的料，？今晚长眠得正酣，被吵醒，像惊蛰后的蛇，头从被窝里探出来，问：“什么事，什么事？”见雨翔和谢景渊都赌气坐着，又钻进去睡觉。谭伟栋这人似乎被一号室的感化改造了，成天往一号室跑，二号室里很少见人，而且着衣也开始变化，短袖常套长袖外边。雨翔对这人早已好感全无，又跑到隔壁205室向余雄泼苦水，余雄开导：“你干你的，与他们何干？你别去理就是了。”雨翔心里道：“说得容易，当初你揍摩托车的一拳如何解释？”恨不得要说出来把余雄驳倒。

回到寝室门口，发现自己没带钥匙，敲几下门，里面毫无反应。可惜雨翔不曾听过莎士比亚就这个问题的看法——“用温柔的怜恤敲门，再坚硬的门也会为之而开。”所以越敲越粗暴，只怨恨自己太瘦而门太壮，否则就可以效仿警匪片里的“破门而入”，威风八面。不知敲了多少下，手指都麻了，那门还是铁石心肠。雨翔敲得心烦意乱，准备动用脚时，那门竟一声脆响——有人开门。雨翔一身激动，竟有种奇怪的念头，如果是钱荣开的门，一切恩怨就此勾销。

一张漠然的脸出现在门侧，是谢景渊，钱荣正在一号室床铺上叫：“别开，don't open—”见门开了，雨翔半个身子已经进来，指谢景渊说：“you！多管闲事。”雨翔想对谢景渊道谢，谢景渊一转身往二号室走，把雨翔晾在那里。

雨翔怒视着钱荣，生平第一次英语课外说英语：“你，wait—and—see！”

十六

雨翔叫钱荣“等着瞧”只是雨翔的一厢情愿。其实“等着瞧”这东西像恢复外交关系一样，须要双方的共同努力，彼此配合。林雨翔在文学社里决心埋头干出一番成绩，要让钱荣瞧，钱荣当然不会傻傻地乖乖地“等着”，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出击。

学校的那些社团里，最被看得起的是电视台，记者团最近也合并到了电视台，使电视台一下子兵肥马壮。换个方面，在学校里，最受人尊敬的是文学，而最不受人尊敬的是文学社。发下去的报纸几乎没人要看，虽然由雨翔写的那篇文学批评轰动了一阵，但毕竟已经人老气衰，回天乏术。万山立誓要把文学社带成全市闻名的文学社，名气没打造出来，学生已经批评不断，说文章死板，样式单一。文学社里面也是众叛亲离，内讧连连——诗人先走了，说是因为雨翔的文章挤掉了他们的地方，自己办了一个“心湖诗社”，从此没了音信，社长之职争得厉害，也定不下来，择日再选。

文学社乱了，电视台就有了野心，要把文学社并过来，《孙子兵法》上说“五则攻之”，现在电视台的兵力应该五倍于文学社，但文学社久居胡适楼，沾染了胡适的思想，不愿苟合，强烈要求独立自主，文学社的人内乱虽然正在惨烈进行中，可还是存在联合抗外敌的精神，一时啃不动。

市南三中的老师喜欢走出校园走向社会，万山前两天去了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笔会，留下一个文学社不管——万山的认真负责是在学术上的，学术外的就不是他的辖区。文学社的例会上乱不可控，每位有志的爱国之士都要发言，但说不了两三个字，这话就夭折了，后面一车的反对。本来是男生火并，女生看戏，现在发展到了男女社员不分性别，只要看见有人开口就吵下去，来往的话在空气里胶着打结，常常是一个人站起来才说“我认为——”下面就是雪崩似的“我不同意”！害得那些要发言的人只好把要说的话精兵简政，尽量向现代家用电器的发展趋势靠拢，以图自己的话留个全尸，只差没用文言文。

社长挥手说：“好了！好了！”这句话仿佛是喝彩，引得社员斗志更旺。雨翔没去搏斗，因为他是写文学批评的，整个文学社的惟一，和两家都沾不上亲戚关系，实在没有义务去惹麻烦。看人吵架是一件很惬意的事，雨翔微笑着，想文学社今年的选人方式真是厉害，培养出来的蟋蟀个个喜斗——除去极个别如社长之类的，雨翔甚至怀疑那社长是怎么被挑进来的。

社长满脸通红，嘴唇抖着，突然重重一捶桌子，社员们一惊，话也忘了说，怔怔望着社长。

社长囤积起来的勇气和愤怒都在那一捶里发挥掉了，感情发配不当，所以说话时只能仗着余勇和余怒。事实上根本没有余下的可言，只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好比刹车时的惯性和人死后的挺尸：“请大家……不要再吵了，静一下，好不好……我们都是文学社的社员，不应该——不应该在内部争吵，要合力！”

台下异常的静。大家难得听社长讲这么长的句子，都惊讶着。社长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叹自己号召力大——说穿了那不是号召力，只是别人一种不敢相信的好奇，譬如羊突然宣布不食草改吃肉了，克林顿突然声称只理政不泡妞了，总会有人震惊得哑口无言——社长在钦慕自恋他的号召力之余，不忘利用好这段沉寂，说：“我觉得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社长——”社员差点忍不住要表示同意，这是文学社有内讧以来广大社员所达成的第一个共识。

社长低声说：“我没能力当社长，我觉得大家有必要在今天推选出一个新的社长。我推荐林雨翔。”

林雨翔吃惊得要跳起来，被幸福包住，喜不自禁说：“我怎么行！”想来散文和小说两派也不会让一个外人当社长。恰恰相反，散文和小说互相提防，都怕被对方当上，又怕己方的人对方不服，如今冒出林雨翔这个尤物，都表示赞成。雨翔喜出望外，只是短短几秒，地位就大变，推辞几下，盛情难却，说：“社长只好暂由我代，受之有愧。文学社是一个很好的团体，文学发展至今，流派——无数，成绩显著。现在大家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有些不和，也是没什么的——主要是我们受到电视台的威胁大一些——那是有原因的，电视台是新生事物，学生好奇大一些，说穿了，不过尔尔！过一阵子，学生热情退了，兴趣自会转向。电视台里的男主持，还是副台长——”雨翔说这句话时装着竭力思索，仿佛钱荣是他前世认识的一个无足轻重之友，“叫——钱荣，是吧，他这个人就是表面上爱炫耀，内心却很自私，无才无能，何足挂齿！”下面“噢”成一片，似乎经雨翔点拨，终于认清钱荣本质。雨翔越说越激愤，心里有一种久被饭噎住后终于畅通的爽快，心想有个官职毕竟不同。继续说：“这种三教九流的没什么可怕，文学自有她无与伦比的魅力。最主要的是我们内部有些小分歧的问题，大可不必，我想文学社最好能分两个小组，一个散文，一个小说，版面各半，再各选一个组长，大家互相交流，取彼之长补己之短，最好把什么‘心湖诗社’也团结过来，互相学习，友好相处，天下文人是一家嘛！”

话落后经久不息的掌声。雨翔也不敢相信这么短时间里他居然信口开了一条大河，心还被快乐托得像古人千里之外送的鸿毛，轻得要飞上天。旧社长鼓得最猛，恨不能把下辈子的掌都放在今天拍完。

雨翔一脸红润，奇思妙想源源不绝，说：“我还准备在《初露》上开辟一个帮同学解忧的谈心类栏目，这样可以增加它的亲和力。”

“好！”社员都举手叫，夸社长才倾万人。

回教室后林雨翔首先想到要出恶气，问钱荣：“你现在在电视台是什么位置？”

钱荣一脸骄傲想回答，姚书琴抢着说：“男主持和副台长啊，怎么，想求人？”钱荣预备的话都让女友说了，愈发觉得两心相通，贴在脸上的骄傲再加一倍，多得快要掉下来。

雨翔“哼”一声，说：“才副的？”

姚书琴的嘴像刚磨过，快得吓人：“那你呢？伟大文学社的伟大社员？”然后等着看雨翔窘态百出。

雨翔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迎上去说：“鄙人现在已经是社长了。”

钱荣一怔，马上笑道：“不至于吧，你真会——”雨翔不等他“开玩笑”三个字出口，说：“今天刚选举的，论位置，你低我一级噢。”

钱荣笑得更欢了，说：“你们今天是不是内乱得不行了？是不是——自相残杀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才被选上的？”姚书琴在一边哈哈大笑，仿佛古代打仗时的战鼓，虽不能直接杀敌，也可以为这句话增加不少气势。

林雨翔没有钱荣那样战备精良，士气上输了三分，说：“可能吗？是集体评选的。”

钱荣笑得直不起腰，说：“就算是吧，一帮小社员选举着玩嘛，你们的那位‘周庄’跑到北京去了，你们闲着无聊就玩这个？有趣，yuck！juck！你准备当几天社长玩再退掉啊？”

姚书琴打完战鼓改唱战歌，嘻嘻小笑着。

雨翔急道：“是真的！”

钱荣问：“没辅导老师也能改选？”

雨翔学江青乱造毛泽东的遗嘱，说：“那个——‘周庄’走时亲口吩咐要选举的，你不信等他回来问啊。”

钱荣：“那太可喜可贺了，我带电视台给你做个纪录片，到时林社长要赏脸。”说着手往边上一甩，好似林雨翔赏给他的脸被扔掉了。

雨翔手里有了权利，与钱荣抗争：“要不要我的‘初露’给你们登广告？”

钱荣道：“不必社长大人费心，我们——不，应该是鄙broadcaster电视台。的受欢迎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贵社，似乎那个了吧？”

林雨翔甩下一句：“看着好了，你们电视台办不久的。”怕听到钱荣挖苦，立即跑出去找“心湖诗社”。诗人仿佛是鲨鱼，需要每时每刻移动，否则命会不保，所以找到他们极难。雨翔跑遍校园，还找不见人影，肩上被责任压着，不好放弃，只好再跑一遍，无奈诗人行动太诡秘，寻他千百度都是徒劳。

雨翔突然想到一本书上说诗人有一种野性，既然如此，诗人肯定是在野外。市南三中树林深处有一个坍得差不多的校友亭，雨翔想如果他是诗人，也定会去那个地方，主意一定，飞奔过去。

雨翔还是有诗人的嗅觉的。“心湖诗社”果然在校友亭下。

“诗”到如今，备受冷落。得知有新任的文学社社长来邀，发几句牢骚，乖乖归队了。

新一期的报纸一定要有新的样子。雨翔手头生平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稿子，激动不已；充分享受枪毙稿子的乐趣。第一篇被否定的是另类文人的得意之作，那人洞察人的心态着了魔，写完了偷窥狂，又写偷盗狂（kleptomaniac），雨翔一看到文章里中西合璧就心生厌恶，没看文章内容就否决了，弄得另类主义文人直叫：“why！you are no man！为什么！没有理由的！你总爱和我唱反调。”一想林雨翔只和自己唱过一次反调，用“no_man”太委屈他了，兴许真的是写得不好，便闭了嘴。

然后雨翔又刷下了那个动不动就把“你”写成“汝”的文章，还不忘幽默一下，说：“汝也不能上也！”那人问：“为什么？”雨翔突然感到积了多时的怨气有了抬头之日，瞄他一眼，说：“你是社长还是我是社长？”

那人的话碰了壁，只好把气咽在肚子里，心里一阵失望。

雨翔接手文学社后的第一期《初露》终于诞生，发下去后他焦急地等反馈。实在没有主动汇报的积极分子，社员只好暂时变成间谍，遵雨翔的命去搜集情报。例会时，情报整理完毕，大多数人表示没看过，少数看过的人认为比以前的稍好，只是对“文学批评”一栏表示不满——林雨翔实在读书有限，批评不出；歌倒是听了许多，便硬把流行歌曲拉妇从军来当“文学”批评，而且只批不评，一棒子打烂整个歌坛，说当今的歌一钱不值，那些歌星仿佛是要唱给动物听，咬字不清词意晦涩，常人无法听懂，况且歌手素质太低，毫无内涵可言，不仅如此，还“男人的声音像女人，女人的声音像男人；外加形象怪异，男性中如任贤齐之类头发长得能去做洗发水广告，女性中如范晓萱之类头发短得可以让喜欢扯住女人头发施威的暴君无处下手望头兴叹……”歪理作了一堆。雨翔对自己的评论颇为得意，以为有识之士一定会对其产生共鸣，遂对林社长的文章研究得爱不释手赞赏得连连点头，恨不得市南三中博洽通理的人和他林雨翔的文章相爱——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人“表示不满”，痛恨地要抄他的家，问：“是谁？”

社员摇头说不清楚。林雨翔悻然说：“这些浅薄的人，俗气。”

社员提议：“社长，你那篇文章的涉及范围微微大了一些，最好能具体一点。”

那个提议被林雨翔用潜意识拒之耳外，原想驳他几句，转念想自己信望卓著，不必与之计较。心胸豁然开阔，说：“你说得对，我以后注意一点。”那社员不胜欣慰，笑着坐下。

林雨翔并没有做到“注意一点”，只是注意一点点，认为以后要多写人名，有名有据，范围自然小了。于是撰文批台湾作词人许常德，正要发表上去，恶讯传来，万山从北京回来。雨翔不好亲口去说换了社长，只好托旧社长说明一下，好让万山有个思想准备。没想到万山大惊失色，指着旧社长说：“我不在你们……林雨翔这个人他太……唉！”要看由雨翔编的报纸，看过后平静了些，说：“过得去。他第一篇文章写得可以，第二篇怎么扯什么‘歌曲’上去了！不伦不类。”又要看最新的样刊，看后在《我说许常德》下批“该文甚多讹舛，断不可发”。旧社长十分为难，说这个最好周老师亲自办，万山叫来林雨翔，本想撤他的职，还想好了批评的话，结果临阵见到雨翔一副认真样，心软了下来，指点几句，委婉剥夺他的审稿权：“学生呢，比较忙一些，不如每个礼拜把稿子送过来，我来审发，好吗？”雨翔没有说“不好”的胆量，委曲求全。

万山在首都学到了先进经验，决定在文学社里讲授大学教材，叫做“提前教育”。自己在中学里过大学教授的瘾，乐此不疲，还就此写了一篇教育论文。代数是万山学术之外的东西，所以一概不认真负责，说改革以后《初露》文学社总共在市级刊物上发表文章百余篇，比罗曼·罗兰访苏时的苏联人还会吹牛，引得外校参观考察团像下雨前的蚂蚁，络绎不绝排队取经。

雨翔的社长位置其实名存实亡。雨翔一点都没了兴趣，因为原本当社长可以任意处置稿件，有一种枪毙别人的快乐；现在只能发发被万山枪毙的稿子，油然生出一种替人收尸的痛苦。

十七

期中考试刚过，林雨翔红了五门——数学化学物理自在情理之内，无可非议，化学仗着初中的残余记忆，考了个粉红，五十三分；物理没有化学那样与中考前的内容藕断丝连，高中的物理仿佛已经宣布与初中的物理脱离父子关系，雨翔始料未及，不幸考了个鲜红，四十五分；数学越来越难，而且选择题少，林雨翔悲壮地考了个暗红，三十一分。理科全部被林雨翔抹上血染的风采后，文科也有两门牺牲，其一是计算机，雨翔对此常耿耿于怀——中国的计算机教育仿佛被人蒙上了眼，看不见世界发展趋势；而且被蒙的还是个懒人，不愿在黑暗里摸索，只会待在原地图安全。当时windows98都快分娩出来了，市南三中，或者说是全上海的高中，都在教foxbase这类最basic的东西，学生都骂“今天的学习为了明天的荒废”，其实真正被荒废掉的不是学生的学习，而是电脑的功能，学校里那些好电脑有力使不出，幸亏电脑还不会自主思考，否则定会气得自杀；雨翔比痛恨fox狐狸。还要痛恨foxbase，电脑课也学得心不在焉，所以考试成绩红得发紫——二十七分。

最后一门红掉的是英语。雨翔被钱荣害得见了英语就心悸，考了五十八分。但令他欣慰和惊奇的是钱荣也才考了六十二分，钱荣解释：“shit！这张什么试卷，我做得一点兴趣都没有，睡了一个钟头，没想到还能及格！”

语文历史政治雨翔凑巧考了及格，快乐无比；看一下谢景渊的分数，雨翔吓了一跳，都是八十分以上，物理离满分仅一步之遥。雨翔看得口水快要流下来，装作不屑，说：“中国的教育还是培养那种高分——的人啊。”话里把“低能”一词省去了，但“低能”两字好比当今涌现的校园烈士，人死了位置还要留着，所以林雨翔在“高分”后顿了一下，使谢景渊的想象正好可以嵌进去。

谢景渊严肃道：“林雨翔，你这样很危险，高中不比初中，一时难以补上，到时候万一留级了，那——”

雨翔被这个“那”吓出一个寒战，想万一真的留级真是奇耻大辱，心里负重，嘴上轻松：“可能吗，不过这点内容，来日方长。”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个样子下去……”

“好了，算你成绩高，我这文学社社长不如你，可以了吧。”

谢景渊说：“那你找谁去补课？”

雨翔士可辱不可杀，语气软下来：“有你这个理科天才同桌，不找你找谁？”

谢景渊竟被雨翔拍中马屁，笑着说：“我的理科其实也不好。”

姚书琴被爱冲昏了头，开了两盏红灯，被梅萱找去谈一次话后，哭了一节课，哭得雨翔心旷神怡。

文学社里依旧是万山授大学教材，万山这人虽然学识博雅，但博雅得对他的学识产生了博爱，每说一条，都要由此而生大量引证，以示学问高深。比如一次说到了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记》，不绝地说什么“妖对仙，佛对魔”，不知怎么说到牛魔王，便对“牛”产生兴趣，割舍不下他的学问，由“牛魔王”发展到“牛虻”。这还不算，？他居然一路延伸到了《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说：“包法利”（bovary）隐含了“牛”（boving）的读音和意思，所以“包法利夫人”就是“牛夫人”，然后绕一个大圈子竟然能够回到《西游记》——“牛夫人”在《西游记》里就是牛魔王的老婆，铁扇公主是也！

社员们被倾倒一大片，直叹自己才疏学浅。万山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许多次运气不佳，引用了半天结果不慎迷路，回不了家，只好搁在外面。

雨翔对这种教学毫无兴趣可言，笔记涂了一大堆，真正却什么也学不到。只是留恋着社长的名称。才耐下心听课。当上社长后，雨翔演化成了一条，两眼长在顶上，眼界高了许多，对体育组开始不满，认为体育生成天不思进取秽语连天，“道不同，不相为谋”，寻思着要退出体育组。

十一月份。天骤然凉下，迟了两个月的秋意终于普降大地。市南三中树多，树叶便也多，秋风一起，满地的黄叶在空中打转，哗哗作响。晚秋的风已经有了杀伤力，直往人的衣领里灌。校广播台的主持终于有了人样，说话不再断续，但古训说“言多必失”，主持还不敢多说话，节目里拼命放歌——

已经很习惯从风里向南方眺望

隔过山越过海

是否有你忧伤等待的眼光

有一点点难过突然觉得意乱心慌

冷风吹痛的脸庞

让泪水浸湿了眼眶

其实也想知道

这时候你在哪个怀抱

说过的那些话

终究我们谁也没能够做到

总有一丝愧疚自己

不告而别地逃

而往事如昨

我怎么都忘不了……

这歌有催人伤心的威力。雨翔踱到教室里，见自己桌面上静躺了一封信，心猛然一跳。呆着想自己身在异地，原本初中里交的朋友全然没有消息，似曾有一位诗人或哲人打比方说“距离如水”，那么朋友就是速溶的粉末，一沉到距离这摊水里就无影无踪——今天竟有一块粉末没溶化完，还惦着他，怎么不令人感动！林雨翔扑过去，心满肚子乱跳。

雨翔希望信是susan来的，一见到字，希望凉了一截。那些字仿佛刚被人揍过，肿得吓人，再看信封，希望彻底冷却，那信封像是马拉，患了皮肤病，长期被泡在浴缸里，全身折褶，不是susan细心体贴的风格。

雨翔还是急不可待拆开了信。信纸一承以上风格，一副年逾古稀的残败样。信上说：

林友：

展信佳。不记得我了吧？应该不会的。我现在在区中里，这是什么破学校，还重点呢，一点都没有味道。每天上十节课，第一个礼拜就补课。中国教委真是有远见，说是说实行“双休日”，其实仍旧是单休，还要额外赚我们一天补课费。说说就气，不说了。

期中刚过，考得极差，被爹妈骂了一顿。

说些你感兴趣的事吧——说了你会跳楼，但与其让你蒙在鼓里，还不如我让你知道——你的susan（是“你的”吗？现在可能不是了）似乎已经变了，她现在和理科极优的男孩好得——我都无法形容！简直——，她有无给你写信？如果没有，你就太可惜了，这种朝三暮四的人，你不去想也罢。不值得啊，你我也是殊途同归。市南三中好吧！一定快好死了，呆在里面不想出来了，所以你人都见不到。

匆匆提笔，告之为你，节哀顺变。

勿念。

tansem luo

于区中洞天楼

雨翔看完信，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觉得四周静得吓人，而他正往一个深渊里坠。坠了多时，终于有了反应，怕看错了，再把信读一遍，到susan那一段时，故意想跳掉却抵抗不了，看着钻心的痛，慌闷得直想大叫，眼前都是susan的笑脸，心碎成一堆散沙。怔到广播里唱最后一句“不如一切这样吧／？你和我就散了吧／？谁都害怕复杂／？一个人简单点/？不是吗”，雨翔才回到现实，右手紧握拳，往桌子上拼命一捶，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全是这一捶的余音。李清照的悲伤是“物是人非”的；林雨翔更惨，物非人非，泪水又不肯出来，空留一颗心——绝不是完整的一颗——麻木得挤不出一丝乐观，欲说不能，像从高处掉下来，嘴巴着地，只“嗯”了一声后便留下无边无际无言无语的痛。人到失恋，往往脑海里贮存的往事会自动跳出来让他过目一遍，加深悲伤。心静之时，回想一遍也没什么，只觉人世沧桑往事如烟；心痛之时，往事如烟，直拖着你一口一口吞苦水。每逢失恋倍思亲，不是思活着的亲人，而是思死去的亲人，所以便有轻世之举。雨翔悲怆得想自杀，满腔的怒火可以再去烧一趟赤壁。自杀之念只是匆忙划过而已，一如科学家的美好设想，设想而已，绝无成品出现的可能。

雨翔突然想到susan的两封信——两张纸条他都带来了，开了柜子找出来看，一看到susan的字又勾起了难过，既舍不得又凶狠地把纸撕烂，边撕边说：“什么——三重门——去你的——我——”这时脑子突然聪明，想起万山说过“三重”在古文里乃是三件重要的事之意《礼记·中庸》第二十九章：“王天下有三重焉。”三重指仪礼、度、考文。，古人“王天下有三重焉”，林雨翔“忘天下有三重焉”，决定把苏珊忘记。

突然，林雨翔的聪明更上了一个台阶——他猛想起，刚才只顾悲伤了，忘了看信是谁写的，区区一个生人的话，何足取信！希望又燃起来，望着一地的纸片后悔不已。

那个“tansem luo”实在生疏，英文里各无意义，学鲁迅硬译是“天山骡”，雨翔渐渐怀疑这信的可信度。再念几遍，似乎有了头绪：骡，罗，天——罗天诚！骂这小子变骡子来吓人——罗天诚的意思显而易见，要先利用雨翔通讯不便的劣势撒个谎让他退出，再自己独占susan。雨翔长吐一口气，想多亏自己胆大心细推理缜密，刚才的悲哀全部消失，构思写封回信。

一般来说，看信时快乐，回信时就痛苦；而看信时痛苦，回信时就快乐。雨翔没有王尔德和奥登曾那么怕回信，展纸就写。

dear luo：

展信更佳。

身在异地，身心飘泊，偶见昔日友人（是友人还是敌人？）之信，感动万分。

信里提及susan，挚友大可放心，susan与我情有多深我自明了，我俩通信不断，彼此交心，了解极深。至于信里提醒的情况，我的确不知，但我信任她，朋友之间讨论题目有何不可？

不知罗兄在区中生活如何？望来信告之。我一切都好，您大可不必操心。我现任本市最佳之文学社之社长，罗兄可将此消息转告susan。

祝学安

写完信后雨翔扬眉吐气，但觉得不解恨，再加几句：

p．s，罗兄，十分抱歉，复信简短，主要因为我手头有一堆susan的信，要赶着还信债，匆匆止笔，见谅。

雨翔马上买了几张邮票把信寄了出去，觉得早一天让罗天诚收到此信，他林雨翔就多一点快乐。

然而出气归出气，疑惑仍然存在，比如人家扇你一巴掌，你回敬他两巴掌，心理是平衡了，但你的脸却依旧灼痛。

为打消疑虑，雨翔又给沈溪儿写一封信：

溪儿：

为避免你忘记，我先报上名字——林雨翔。如雷贯耳吧？闲着无聊给你写一封信。

雨翔恨不得马上接下去问：“快如实招来，susan怎么样了？”但这样有失礼节，让人感觉是在利用，便只好信笔胡写“近来淫雨绵绵，噩运连连”；“中美关系好转，闻之甚爽”，凑了三四百个字，觉得掩饰用的篇幅够了，真正要写的话才哆哆嗦嗦出来：

突然记起，所以顺便问一下，susan她最近情况怎样？我挺牵挂的。

写完这句话想结束了，但觉得还是太明显，只好后面再覆盖一些废话，好比海龟下蛋，既然已经掘地九寸，把蛋下在里面，目的达到后当然不能就此离开，务必在上面掩上一些土，让蛋不易察觉。

雨翔满心期待地把蛋寄出去。

果然种豆得豆，三天后雨翔同时接到两人来信。雨翔急着要看罗天诚的反应，拆开后却抖出自己的信，上面一句话用红笔划了出来，即“我现任本市最佳之文学社之社长，罗兄可将此消息转告susan”，旁边指示道：既然你与susan“通信不断”，何必要我转告？雨翔幡然醒悟，脸上臊红一片，想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批示旁边是对这条批示的批示：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信也罢信也罢。

雨翔心有些抽紧，拆开沈溪儿的信，沈溪儿学来雨翔的风格，废话连篇，雨翔找半天才发现susan的消息：

你很牵挂她吗？我想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听许多人说她一进区中就被选上校花，追求者不要太多噢，有谣言说她和一位理科尖子关系挺好的，她也写信过来证实了，要我告诉你不要再多想了，市南三中是好学校，机会不可错过，好好读书，三年后清华见。你要想开一点……

雨翔再也念不下去了，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从头到底毫无知觉。三天前已被重创一次；今天不仅重创，而且还被重（chóng）创，伤口汩汩流血。

雨翔又把信撕得粉碎，愤然骂：“什么狗屁学校，什么狗屁市重点，去你妈的！去你——”哽咽得说不出话，只剩心里的酸楚，跪倒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咬住嘴唇呜咽着。事情已经这样了，问什么也无济于事，万般悲戚里，决定写信过去画个句号：

susan：

我真的很后悔来市南三中。这里太压抑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但我一直以为我有你，那就够了。我至今没有——是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也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么。我没有给你写过信，因为我想保留这份记忆，这种感觉。我有心事只对我自己说，我以为你会听见。现在似乎我已经多余了，还是最后写一封信，说清楚了也好，我已经不遗憾了，因为有过。我祝你，或者说是你们快乐。好聚好散吧，最后对你说——

雨翔手颤得已经写不下去了，眼前模糊一片，静坐着发呆，然后提起笔，把最后一句划掉，擦干眼泪复看一遍——毕竟这么严肃悲观的信里有错别字是一件很令人尴尬的事。雨翔看着又刺痛了伤心——失恋的人的伤心大多不是因为恋人的离开，而是因为自己对自己处境的同情和怜悯——雨翔只感到自己可怜。

信寄出后，雨翔觉得世界茫然一片，心麻木得停止了跳动。

那天周五，校园里人回去了一大半，老天仿佛没看见他的伤心，竟然没有施雨为两人真正的分手增几分诗意，以后回首起来又少掉一个佳句“分手总是在雨天”，晴天分手也是一大遗憾。傍晚，凉风四起，像是老天下雨前的热身——应该是冷身，可只见风起云涌，不见掉下来点实质性的东西。

雨翔毫无饿意，呆坐在教室里看秋色。突然想到一句话，“这世上，别人永远不会真正疼爱你，自己疼爱自己才是真的”，想想有道理，不能亏待了自己，纵然别人亏待你。雨翔支撑着桌子站起来，人像老了十岁，两颊的泪痕明显可见，风干了惹得人脸上难受。雨翔擦净后，拖着步子去雨果堂，一路上没有表情，真希望全校学生都看见他的悲伤。

雨果堂里没几个人，食堂的服务员也觉得功德圆满，正欲收工，见雨翔鬼似的慢走过来，看得牙肉发痒，催道：“喂，你吃饭吗？快点！半死不活的。”

雨果堂里已经没几样好菜了。人类发展至今越来越像远古食肉动物。雨翔天性懦弱，不及市南三中里这么多食肉动物的凶猛，这么长时间了没吃到过几块肉，久而久之，机能退化，对肉失去了兴趣，做了一个爱吃青菜的好孩子。好孩子随便要了一些菜，呆滞地去吃饭。

失恋的人特别喜欢往人烟罕至的角落里钻。雨翔躲在一个角落里吃饭，却不得已看见了钱荣和姚书琴正一起用餐，眼红得想一口饭把自己噎死算了——但今天情况似乎不对，以往他俩吃饭总是互视着，仿佛对方是菜，然后再就一口饭；而今天却都闷声不响扒着饭。管他呢，兴许是小两口闹矛盾。

雨翔的心痛又翻涌上来。

高中住宿生的周五很难熬，晚上几个小时无边的空白，除了看书外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洗衣服。林雨翔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倦得直想睡觉。

余雄来找他，问：“你不舒服？”

雨翔的失意终于有一个人解读出来了，心里宽慰一些。说：“没什么。”

余雄一眼把林雨翔的心看透，说：“结束了？”

雨翔没心理准备，吓了一跳，默默点头。

余雄拍拍他的肩说：“想开一点，过两天就没事了，红颜祸水。我以前在体校时——她叫小妍，后来还不是……”

雨翔有了个将痛比痛的机会，正要诉苦，余雄却说：“你一个人看看书吧，我先走了。”

林雨翔的记忆直追那个夏夜，余雄在三轮摩托里含糊不清地叫的原来是这个名字，真是——不过一想到自己，觉得更惨，又是一阵搅心的悲辛。

钱荣也垂头丧气进来，见了林雨翔也不计恩怨了，道：“我和那个姓姚的吹了！”

雨翔一惊，想今天是不是丘比特发疯了，或者说是丘比特终于变正常了。雨翔有些可怜钱荣，但想必自己的痛苦比较深一些，潜意识里有些蔑视钱荣的痛苦，说：“很正常嘛，怎么吹的。”本想后面加一句“你为什么不带你的记者团去采访一下她”，临说时善心大发，怕把钱荣刺激得自杀，便算了。

“我差点被姓姚的给骗了！”钱荣一脸怒气，姚书琴的名字都鄙视地不想说，一句话骂遍姚姓人。

“为什么？”

“那姓姚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给雨翔看。雨翔苦笑说：“你写的干吗让我看。”

钱荣两眼怒视那纸，说：“当然不是我写的。我在她笔袋里找到的。”

雨翔接过纸一看，就惊叹市南三中里人才辈出。给姚书琴写信的那人是个当今少有的全才。他通伦理学，像什么“我深信不疑的爱在这个年代又复燃了在苏联灭绝的‘杯水主义’”；他通莎士比亚戏剧，像什么“我们爱的命运像比亚笔下的丹麦王于哈姆雷特的命运”，莎翁最可怜，被称呼得像他的情人；他通西方史学，像什么“在生活中，你是我的老师，也许位置倒了，但，亚伯拉德与爱绿绮思之爱会降临的”；他通苏东坡的词，像什么“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他还通英文，用英语作绕口令一首，什么“miss，kiss，every changes since these two words”，又感叹说“all good things come to anend”；他甚至还厉害到把道德哲学、文学、美学、史学、英语、日文撮合在一起，像秦始皇吞并六国，吐纳出来这么一句：“最美的爱是什么？i tell myself，是科罗连柯的火光，是冬天的温暖，更是战时社会主义时a piece of パン一片面包……”

雨翔“哇”了一声，说这人写的情书和大学教授写的散文一样。

钱荣夺过纸揉成一团扔了，说：“这小子不懂装懂，故意卖弄。”

“那——这只是别人写给姚书琴的，高中里这类卑鄙的人很多——”雨翔故意把“卑鄙”两字加重音，仿佛在几十里外的仇人被这两字鞭到一记，心里积郁舒散大半。

钱荣：“这样一来，也没多大意思，what's done cannot be undone，事情都摆定了。木已成舟，不如分手，truth！”他直夸自己的话是真理，幸亏他爸的职权法力还略缺一点，否则说不定这话会变成法律。

雨翔问：“她提出的？”

钱荣急忙说：“当然是我甩掉她的。”今日之爱情与从前的爱情最大的不同就是命短，然而麻雀虽小五内俱全，今日爱情命虽短，但所需之步骤无一欠缺；其次一个不同便是分手，从前人怕当负心人，纵然爱情鸟飞掉了也不愿开口，而现代人都争当负心人，以便夸口时当主动甩人的英雄，免得说起来是不幸被动被甩。

雨翔暗自羡慕钱荣，而他自己则是被迫的，心余力绌的，多少有被欺哄的感觉。

钱荣问：“去消遣一下，泡网吧，怎么样？”

雨翔深知钱荣这人到结账时定会说没带钱，让别人又先垫着，而且钱荣这人比美国政府还会赖债。推辞说：“现在市里管得很严。”

“哪里，做做样子罢了，谁去管？”

雨翔想也是，现在为官的除吃饱喝足外，还要广泛社交，万忙中哪有一空来自断财路，这类闲暇小事要他们管也太辛苦他们了。这个谎撒得大失水准。

“不了，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去吧。”

钱荣走后整间寝室又重归寂静，静得受不了。雨翔决定出校园走走。天已经暗下，外面的风开始挟带凛冽，刺得雨翔逼心的凉。市南三中那条大路漫漫永无止境，一路雨翔像是踏在回忆上，每走一步就思绪如潮。

风渐渐更张狂了，夜也更暗了。校园里凄清得让人不想发出声音。钟书楼里的书尚没整理完毕，至今不能开放，据说市南三中要开校园网，书名要全输在电脑里，工作人员输五笔极慢，打一个字电脑都可以更新好几代，等到输完开放时，怕是电脑都发展得可以飞了。学校惟一可以提供学生周末栖身的地方都关着，阴曹地府似的，当然不会有人留下——那些恋人们除外，阴曹地府的环境最适合他们，因为一对一对的校园恋人仿佛鬼怪小说里的中世纪吸血鬼，喜欢往黑暗里跑。雨翔正逢失恋日，没心思去当他的吸血鬼伯爵，更没兴趣去当钟馗，只是默默地垂头走着。

走出校门口周身一亮，置于灯火之中。里面的高中似乎和外边的世界隔了一个年代。这条街上店不多，但灯多车多，显得有些热闹，雨翔坐在路灯下面，听车子呼啸而过，怅然若失。

三三两两的学生开始往电脑房跑。可怜那些电脑，为避风声，竟要向妓女学习，昼伏夜出。市南三中旁光明目张胆的电脑房就有五家，外加上“学习中心”、“网络天地”，不计其数。纠察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当年中国死板教育的牺牲品，只去封那些标了“电脑游戏厅”的地方。仿佛看见毛泽东，知道他是主席，看到毛润之就不认识了，更何况看到毛石山了。雨翔注视着那些身边掠过的学生，对他们的快乐羡慕死了。

夜开始由浅及深。深秋的夜性子最急，像是要去买甲a球票，总是要提早个把钟头守候着。海关上那只大钟“当当”不停。声音散在夜空里，更加空幻。橘黄的灯光映着街景，雨翔心里浮起一种异乡的冷清。

一个携着大包学生模样的人在雨翔面前停住，问：“同学，耳机、随身听、钱包要。”

雨翔本想赶人，抬头看见那人疲倦的脸色，缓兵道：“怎么样的，我看看。”

那人受宠若惊，拿出一只随身听，两眼逼视它，说：“这是正宗的索尼，马来西亚产的，很好啊！”

“我试试。”

那人见雨翔有买的欲望，忙哆嗦着装好电，拣半天挑出一副五官端正的耳机，对准孔插了两次，都歪在外面，手法比中国男队的脚法还臭。第三次好不容易插进了，放进一盘带子，为防这机器出现考前紧张症，自己先听一下，确定有声音后，才把耳塞给雨翔戴上。

雨翔听见里面的歌词，又勾起伤心。那声音实在太破，加上机器一破，双破临门，许多词都听不明白，只有断断续续听懂些什么“我看见，……的灯火，在远方，一刹那消失在天空，……通往你的桥都没有……，雨打醒的脸，看不到熟悉的画面……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天空……找不到一个熟悉的角落让我的心停泊……远方的你灿烂的灯火……何时能燃烧在我的天空……”滚石唱片公司张洪量《情定日落桥》。

那人心疼电，说：“怎样，清楚吧？”

“可以。”

那人便关掉随身听，问：“要吗？”

“多少钱？”

“一百六十元。”

雨翔惊诧地复述一遍。那人误解，当是太贵，然后好像害怕被路灯听见，俯下身轻轻说：“这是走私货，这个价已经很便宜了，你如果要我就稍微便宜一些。”

雨翔本来丝毫没有要买的意思，经那人一说，心蠢蠢欲动，随口说：“一百五。”

那人佯装思虑好久，最后痛苦得像要割掉一块肉，说：“一百五——就一百五。”

雨翔已经没有了退路，掏钱买下，花去一个半礼拜生活费。那人谢了多句，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时雨翔才开始细细端详那只机器，它像是从波黑逃来的，身上都是划伤擦伤——外表难看也就算了，中国人最注重看的是内在美，可惜那机器的内在并不美，放一段就走音，那机器仿佛通了人性，自己也觉得声音太难听，害羞得不肯出声。

雨翔叹了一口气，想一百五十块就这么去了，失恋的心痛变为破财的心疼。过一会儿，两者同时病发，雨翔懊恼得愁绪纠结心慌意乱。

这么靠在路灯边。街上人开始稀少了，雨翔也开始觉得天地有些空。

十八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耐冷得像杨万里笔下的放闸老兵，可以“一丝不挂下冰滩”；林雨翔离这种境界只差一点点了，竟可以挂了几丝在街上睡一个晚上。雨翔是在凌晨两三点被冻醒的，腰酸背痛，醒来就想这是哪里，想到时吓一跳，忙看手表，又吓一跳。两跳以后，酸痛全消，只是重复一句话：“完了，完了！”他当学校要把他作逃夜处理，头脑发涨，身上的冷气全被逼散。

学校是肯定回不去了。林雨翔漫无目的地瞎走。整个城市都在酣眠里。他觉得昨天就像一个梦，或者真是一个梦，回想起来，那一天似乎特别特别长，也许是因为那一天在雨翔心上刻下了几道抹不去的伤痕。当初拼死拼活要进市南三中，进去却惨遭人抛弃，人在他乡，心却不在，雨翔觉得自己像粒棋，纵有再大抱负，进退都由不得自己。

雨翔的那一觉仿佛已经睡破红尘，睡得豁然开通——这种红尘爱啊，开始总是真的，后来会慢慢变成假的，那些装饰用的诺言，只是随口哼哼打发寂寞的歌意引自孟庭苇《真的还是假的》……

雨翔看到了这一点后，爱情观变得翻天覆地。以前他想susan，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剧中人去想；现在爱情退步了，思想却进步了，想susan时把自己当成局外人，而且还是一个开明的局外人——好比上帝看人类。他决定从今以后拒绝红颜拒绝红娘拒绝红豆——雨翔认为这是一种超脱，恨不得再开一个教派。

这样，他便想，susan现在应该睡着吧，也许在做梦，梦里应该有那位理科天才吧，反正一切与我何干？

然而有一种事与林雨翔有天大的关系——今天，是昨晚千真万确他逃夜了，虽然是无意逃夜，但事态还是很严重，弄不好会被学校处分。

边走边唱，边唱边想，竟到了一条铁路旁，路灯在这里消失，气氛有些阴森吓人。那条铁路中间一段在光明里，两头延伸处都扎进了黑暗，四周就是荒野，天色墨黑，身心缥缈。

静坐着，天终于有一些变灰。两三辆运货的卡车把夜的宁静割碎，驶过后，周边的夜都围挤着，把方才撕碎的那一块补上——顿时，雨翔又落入寂静。

过了几十分钟，那片变灰的天透出一些亮意，那些亮意仿佛是吝啬人掏的钱，一点一点，忽隐忽现。

卡车多了一些，远远地，两道刺眼的光。夜的深处鸣起一声火车汽笛，然后是“隆隆”的巨响。雨翔自小爱看火车开过，再一节一节数车厢，想象它要往哪去；那声音填充着雨翔的期待。不知等了多久，火车依然没到，“隆隆”声却似乎就在身边。不知又等了多久，终于瞥见一束光，亮得刺眼。庞大的车身风一样地从雨翔身边擦过，没留意到它有多少节，只听到它拖着一声长长的“呜——”，就这么不停留地走了。

雨翔的注意力全倾注在火车上，缓过神发现天又亮了一点，但也许是个阴天，亮也亮得混混沌沌。路上出现了第一个行人，雨翔欣喜地像鲁滨逊发现孤岛上的“星期五”，恨不能扑上去庆祝。他觉得看见人的感觉极好，难怪取经路上那些深山里的妖怪看到人这么激动。

天再亮了一截。身边也热闹了，大多是给家人买早点的老人，步履蹒跚。由于年久操劳，身子弯得像只虾；雨翔看见他们走如弓的样子，奇怪自己心里已经没了同情。天已经尽其所能的亮了，可还是阴沉沉。雨翔怀疑要下雨，刚怀疑完毕，天就证明他是对的，一滴雨落在雨翔鼻尖上，雨翔轻轻一擦，说：“哎，小雨。”雨滴听了很不服气，立即呼朋引友，顿时雨似倾盆。

林雨翔躲避不及，陷在雨里。路人有先见之明，忙撑起伞。然而最有先见之明的是林父，他早在十七年前就料定他儿子要淋场大雨，恐人不知，把猜想灌输在名字里。林雨翔有淋雨的福分却没有在雨中飞翔的功能，在雨里乱跑，眼前模糊一片，好不容易有一个来不及躲雨的车夫，同命相怜，让雨翔上了车。

淋透了雨的人突然没有雨淋也是一种折磨，身上湿溻溻的衣服贴着肉，还不如在雨里爽快。雨翔身上湿得非同寻常，内裤也在劫难逃。

雨翔对车夫说：“市南三中。”

车夫道：“哟，跑很远啊，你跑这里干什么。”

雨翔想自己这种微妙的流浪精神是车夫所无法体会的，闭口不说话。

车夫往前骑着，不住地抹甩着脸上的雨。林雨翔在车里锻炼自己的意志，为被痛斩一刀做准备。

车外景物慢慢向后移着。过了很久，雨翔才看见三中的大门。咬牙问：“多少钱？”语气坚定，心里不住哀求“不要太贵，千万不要”。

车夫擦擦脸，说：“两块吧？学生没钱。”

雨翔像听噩耗，半天回不过神。他在口袋里捏住十块钱的那只手缓缓松开，搜寻出两枚硬币，递给车夫。

车夫把钱放在车头上那只破箱里，扯着嗓子说：“这个学校好啊，小弟弟半只脚踏在大学里了。”

雨翔把钱荣从被子里吓出来。钱荣指着他一身的水，吃惊地说：“你冬泳啊？”

雨翔摇摇头。

钱荣“噢”一声，怪腔说道：“社长大人，失恋了也不必这么想不开，哪个英雄把你从河里捞出来的？”说着佩服自己明察秋毫，开导雨翔：“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留得小命在，不怕没柴烧。凡事要向前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一个区区susan而寻死呢。by the way，苏珊她漂亮吗？”

雨翔冷漠地说：“没有，外边在下雨。”然后身上像被电了一下，跳起来说：“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和那个——我没——”

钱荣摸出一封信，说：“你写给她的信，以后记得，寄信要贴邮票，否则呢……”

雨翔浑身烫很难受，夺过信，说：“你怎么可以拆我的信。”想想信里的一腔真情献给了钱荣，羞得想跳楼。

钱荣说：“没想到啊，一个男的深情起来这么……哎，真是没有想到，哇——cow吓人……”

雨翔的血液都整队集合了往头上冲，他不忍心再看那封信，逼迫自己忘了里面写些什么，骂钱荣：“你太不像话了，你……”

钱荣道：“你别忘了你昨天晚上在哪里逍遥？我一报告你逃夜就得处分，没告你挺好了，看一封信有什么了不起了？”

雨翔气得喉咙滚烫，肚子里积满骂人的话，可一到喉咙就成灰烬，柔柔地洒落下来：“那没有人知道我逃夜？”

“至今为止，没有，我除外。”

“那你别说……”

“看你表现，哈哈……”

雨翔有把柄在钱荣手里，反抗不得，低着头出了一号室，把信撕烂，再也没鼓起给susan写信的勇气，每次想到信就脸红心跳，像少女怀念初吻——感觉是一样的，可性质完全不同，一种回想完后是甜蜜，另一种却是愤怒，而且这种愤怒是时刻想迸发却无力迸发的，即使要迸发了，被钱荣一个眼神就唬住了，好比市场里那些放在脚盆里的龙虾，拼了命想爬出来，但爬到一半就滑了下去，哪怕好不容易两只钳攀在脚盆的口上，只要摊主一拍，只得乖乖掉回原地。

雨翔擦一下身子，换上新的衣服，躺在床上看书。外面喇叭声大作，钱荣冲出门，招呼没打一个就走了。

放下书，林雨翔睡了一觉，梦里是他小时候趴在路边数火车车厢——“一、二、三、四……”醒时眼看着空旷的屋子，怀念起那个梦境，闭上眼想做下去，只可惜梦像人的胳膊大腿，断了很难再接上，纵使接上，也不是原来那个样了。

一个礼拜没回家了，雨翔收拾一下东西，懒散地走下楼。

十九

应该说，雨翔这种创伤比较好抹平一些，因为久不见面，不会见景伤情。钱荣就难说了，？他每天与姚书琴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也躲不掉，理论上说比较痛苦一点。钱荣一次听到一句至理名言，治疗失恋的最好药方就是再谈一次恋爱。钱荣满以为凭他电视台男主持的身份，别的女孩应该对他爱如潮水，就等着从中选拔，不幸的是对钱荣垂涎的女孩子大多都骚，偶尔那几个不骚的也是无奈长得太令人失望骚不起来。一个多礼拜了，那帖药方还是不见影子。

照理，姚书琴也应该有些痛苦，但姚书琴比钱荣早听到那句名言，所以早早做好准备，仿佛下雨前就补好屋顶，免去了后患。钱荣一走，那位替补队员立即填上空位，继续尽钱荣未尽的责任。

钱荣调查好久，才得知那位全才是隔壁班的一个艺术特招生，想想，既然是特招生，而且跳过了体育这关，家里一定很有钱，事实也是如此，那人的父亲是副区长，钱荣的爸斗法斗不过，钱荣在他面前自然是矮了一截。那全才属于内秀型的，外表不佳，一副眼镜七八百度，摘下来后看不见他的眼睛，恐怕不出十米就会撞死，就是这双眼看中了姚书琴，“唤醒了深埋在心底的爱”，不仅是唤醒，还像火山爆发，一天给姚书琴两三封情书，操着半熟的英语叫“you are my sun and moon”，看了让人误解太阳和月亮一起在天上，姚书琴起先反抗几下，但知道抵抗不了，仿佛苍蝇掉在水里。但她苦于找不到和钱荣分手的理由——她对钱荣已经没了感觉，可钱荣却仍在献爱，姚书琴感觉像大气压压在她身上，明知有分量却没有知觉。幸亏钱荣恰到好处提出了分手，让姚书琴省掉不少脑力。

姚书琴换男朋友基本上没有时间的间隙，那全才仿佛抗日时我党扶军旗的战士，见前一个倒下后他马上接任上去，第一天就和姚书琴并肩漫步。姚书琴的女友看不懂，问她，姚书琴顿时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和钱荣在一起我没有安全感，时常要怕他变心什么的，时间久了我就没有感觉了，但现在这位却不会带给我这种感觉。”——其实这很好理解，譬如姚书琴在教室里吃一样好东西，定会有一帮子女生上来哄抢，但如果姚书琴在教室里吃屎，无论她吃得多津津有味，也断然没有被抢食的忧患。

于是就苦了钱荣，眼巴巴地看着姚书琴和全才亲密无间，满腔气愤，到处造谣说：“幸亏我钱荣甩她甩得早，她这种人是什么眼光，挑的男生just like ass，还整天恶心地什么‘露出屁股戏弄人’moon的另一个俚语释义。，moon个屁，看他的脸，prat似的，都是青春痘，像被轰炸过，ugly enough！”

一号室的住宿生都奉承：“甩得好！”

钱荣脸上恢复神气：“那小子还不是仗着他爹，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最恨这种人，自己没本事专靠爹。”

林雨翔经过一个星期迷迷糊糊的学习生涯，大伤初愈。这个礼拜里林雨翔做人做鬼都不行，笑都懒得笑，好像自己一笑，就对不起那颗已伤的心。文学社里也情况不妙，他发现他犯了一个错误，当初把文学社割成三块，各设一个组长，到头来等于架空了他自己的位置。林雨翔的话没人要听——刚开始对雨翔抱有一种神秘感，后来见这位社长不过如此，只是一个跑腿的。但雨翔一开始太公报私仇，现在连腿都没得跑——社员怕他私藏文章，都亲自把杰作交给万山。

寝室里的情况更不乐观，首先犯毛病的是水龙头。市南三中的水龙头像自组了一个政府，不受校领导的控制，想来就来，常常半夜“哗”一下。然后两个寝室的人练定力，虽然都被惊醒，但都不愿出力去关。雨翔功力不高强，每次都第一个忍不住起床去关，结果患了心病，做梦都是抗洪救灾。

寝室长终于斗胆向校方反映，校方出兵神速，忙派两个工人来修，无奈突然漏水这种顽症历来不治，两个工人东敲西打一阵，为学生带来心理上的保障。水管也乖了几天，寄宿生直夸两个工人医术精湛，刚夸完，那天晚上雨翔又倒霉，半夜爬起来关水。

然后是柜子。市南三中的寝室安全工作薄弱得像浸透了水的草纸，连用“一捅就破”来形容的资格都没有了，甚至可以不捅自破，经常无缘无故的就门户大开，而且多半在夜里，像极了许多发廊的营业方式。学校虽然配锁，然而那些锁只防自己人，一逢钥匙丢了就坚固得刀枪不入，真要它防盗了却经不起蟊贼一撬。学校失窃事件天天都有，除了床和柜子太重不便携带外，其他的东西几乎都遭过窃，人睡着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给偷了。市南三中的管理人员虽然碌碌无为，但也有过辉煌，曾于一个月圆之夜奇迹般地擒住一个贼，一时间人心大快，学校不断炫耀战果，要全校学生积极防盗。那贼也是贼中败类，没偷到什么东西，因偷窃未遂被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最近学校放出风声说要配置校警，当然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构思，因为校领导所居的胡适楼防盗设施极佳，绝无发生失窃的可能，看来要配校警，非要等到哪位伟贼把胡适楼整幢给偷掉再说呢。

硬件上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但相处中的摩擦就难办了。开学那几天人人和睦相处，一号室和二号室尚有外交往来，后来一号室看不起二号室，二号室看不惯一号室，索性谁也不看谁。每到晚上都吃泡面，科学家说，吃泡面可以增体力，虽然不知道这科学家是哪家泡面厂毕业的，但既已成“家”，放个屁都可以抵凡人说几摊话，所以一寝室人趋之若鹜，晚自修后大开吃戒。人撞人，人抵人，一眼望去全是人，墨西哥城市长看到这个情形心里肯定会引这个例子去说明墨城并不拥挤。人多必起争端，一次沈颀不慎把汤滴在一号室一个人身上，那人倒具备上海人少有的大方，泼还给沈颀一大碗汤，惹得两个寝室差点吵架。一进这个寝室，管你是什么人，一概成为畜牲——冷不防会冒出一句：“哪头驴用我的洗衣粉了？”还有“哪只猪用我的热水了？”变好畜牲后，又全在中国古典小说里遨游：“关我鸟事！”“我操你妈！”“这厮也忒笨了点。”

根据今天的消息，学校的寝室要装电话机。钱校长去了一趟南京，回来轰轰烈烈展开爱国教育，今天广播大会上念电话使用须知，只可惜实在和爱国扯不上关系，只好先介绍电话的来历，绕着舌头说电话是bell发明的，为了让学生了解bell这人，无谓把bell拼了一遍，差点思想放松，在“l”后面再跟一个“e”belle与bell同音，意为美女。，让心里话漏出来。强忍住口，再三重申“学校为每个学生寝室装了一个电话”，意思是说，学校只是在为“学生寝室”装电话而并非给“学生”装电话。

雨翔中午一回寝室便看见架在墙上的红电话，兴冲冲跑到门卫间花钱买张五十元的电话卡，“201”电话卡专为记忆超群的人士设计，要先拨201，再拨12位卡号，续以四位密码，总共要记住十九个数字；康熙年间的邵稼轩兴许可以做到，但林雨翔这种无才之辈手脚笨拙，绝对没有顺利无畅地打出一个电话的可能，拨起号来总是一眼看卡一眼看手，结果总是功亏一篑，眼到手不到，拨到最后人都抖了，心里都是火。

钱荣第二个上楼，听铃声不断，激动地也去买了一张卡，害怕密码让雨翔看见，拨号时身子盖着电话机，宛如母鸡抱窝。雨翔冷冷道：“谁看你了，我自己也有，连密码都没改过。”

林雨翔只是顺口说了为显示自己的大方，没料到后来卡里少了十几块钱，更没料到谁干的，只当电脑有误。

林雨翔毕竟不是一块长跑的料，受不了每天的训练，给刘知章写了一封退组申请，说“本人自觉跟不上许多选手的速度，以后如果参加比赛也许会成为市南三中的耻辱，还是取我之长，一心读书，也许会有所突破，所以想申请退出”，满以为文采飞扬，用词婉转，成功在望，不想刘知章只认身材不认文采，咬定林雨翔只要好好训练，肯定会出成绩，如果真要退组，那么不如一起退学，还电告林父，林父借学校刚装电话的便利，把雨翔痛骂一顿，说：“你忘了你怎么进来的？你不训练不读书你干什么！”雨翔吓得当场放下屠刀，说以后不再犯了，林父才气消挂了电话。

读书方面，林雨翔更加不行，理科脱课得厉害，考试成绩倒是稳定，在三十分上下一点，自古不变。市南三中的题目深得人掉下去就爬不上来，雨翔已经毫无信心，寄希望在以后的补课上。梅萱赏识的文章是纤柔型的，而且要头大尾大，中间宜小而精短，挑好的文章仿佛在挑好的三围。雨翔的文章三围没长好，不符合这种新兴的作文风格，自然不受梅萱偏爱。新一届的区作文比赛雨翔没被选上，幸亏了文学社社长的招牌，额外获得一个名额。

二十

姚书琴和那全才发展神速，令人刮目相看。那全才愈发胆大，晚自修时就坐在姚书琴身边，俩人的情话切也切不断，雨翔直佩服两人哪里找来这么多话，然后微笑着看钱荣，钱荣被雨翔的目光灼伤，实在看不下去，站起来说：“喂，这里是三班，请别的班级里的同学出去。”全才正踌躇着该走该留，姚书琴说：“我正找他问个题目，你管不着。”雨翔听了这么绝情的话也替钱荣伤心，想怎么天底下的女孩都是这样，翻脸比洗脸还快。

钱荣怨气难消，一篇周记写上去，梅萱读了马上晚自修来调查，捉奸捉双，把姚书琴和全才叫去办公室，教育道：“你们是没有结果的。”说着自己也脸红，然后劝两个人好好想想，以克服青春年少的那个。两个人被释放后心有余悸，象征性把“那个”克服了一天，忍不住又在一起，纵然如梅萱所说，没有结果，但只要开开花就可以了。

钱荣没有如愿，对姚书琴的恨比学校的题目更深，偶然走路碰到一起，破口就骂：“you hit me，girlie！你撞到我了，妓女。”姚书琴不回骂什么，白一眼，威力显然比钱荣的话大多了，因为钱荣的话姚书琴听不懂，钱荣只是骂给自己听；姚书琴的白眼就大不相同了，她本人看不见，只单单白给钱荣看。一个回合下来，钱荣一点便宜也沾不到。

林雨翔乐意看两个人斗，斗出点事情才好呢。

钱姚斗得正凶时，林雨翔不幸生了在市南三中的第一场病。一天早上起床，身体酥得发痛，手和脚仿佛要掉下来，喉咙像被香烟烫了一下。起床走几步，头沉得要死，带得整个人东摇西晃，恨不得要卸下头来减轻身体负重。雨翔心里叫：“我生病了！”满脸的恐惧，到处讨药，室友看都不看雨翔的病态，连说没有，惟谢景渊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再说没有。

林雨翔的胃口都没了，直奔医务室，要了两包感冒药，然后笨得拿着药片讨水喝，同学一看药，把水壶藏得绝密，说：“呀！你生病了还向我要水，想让我传染啊。”乞讨半天，终于碰上一个来不及藏匿水壶的，碍着了面子，他只好答应，只是要林雨翔自备器皿，或者，嘴巴不准碰到水壶口。雨翔头昏得不想走动，选择后者，喝得身上一摊水，药差点呛到气管里。

实在受不了了，林雨翔怜爱自己的身体，去请病假，医生一测热度，够上请假标准，然后雨翔再去政教处申请。钱校长正忙着训人，胡姝这里没有生意，便把条子递过去。胡教导对雨翔还有残留印象，可那印象弱得像垂死病人的气息，扫描雨翔几遍，说：“是林——”

“胡老师，我请个假。”雨翔的声音细得快要消失。

“这个——这里的功课很紧张啊——以前我带的班级里有一个同学发高烧，但他依然坚持上课，后来昏了过去，这种精神……”

雨翔的脸上已经倦怠不想作表情，心里却是一个大惊讶，想这次完了，非要等自己昏倒了才能休息。

胡姝轻声问：“你还吃得消吗？”理想中雨翔的答案是吃得消，万没料到雨翔呛道：“不行，还是休息，休息一天。”

“那好，你拿这张单子给宿务老师，然后回寝室休息。”林雨翔谢过胡姝不杀之恩，转身想走，听到钱校长那里一个耳熟的声音“我今后不犯了”。猛别过头去，精神像被重捶一下，这个男生就是那天晚上推销随身听的那个。一时间病魔全消，想起自己一百五十块买了一堆废铁，振奋地要去决斗。

男生也觉察到气氛有些异样，不经意扫一眼，也大吓一跳，想天下如此之小，忙挪开视线，弓着身子，仿佛林雨翔的病魔全逃到他身上。

林雨翔激动地想跳出来揭穿，内心深处却有惧怕，先退出去，在门口守着，等那男生出来了，再溜进政教处，对两个教导说：“老师，我要反映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刚才那个同学是——”

“噢，他是高三的，你少跟他理会，怎么？他打你了？”

“不是，他走私东西。”

两个教导都问：“什么？”

“他走私东西。”

“走私东西？”

“他大概上个——上个礼拜给我介绍一只走私的随身听，我花了二百块钱，想买下来——听英语，结果用一次就坏掉了，我认得他，但不知道他原来是市南三中的学生，凑巧。”

钱校长狠拍一下桌子，把眼前一团空气假想成那男生，直勾勾地看着发怒：“市南三中怎么会有这种学生！小小年纪已经学会走私犯罪坑人！”然后吩咐胡姝把他再叫来，雨翔眯着眼手撑住头，说：“我先回寝室了。”

雨翔出政教处后，从胡适楼后面开溜，生怕被他看见。那男生最倒霉，没走多远又光临政教处。他的抵赖技术比推销技术更高，拒不承认。钱校长本来想靠气势去战胜他的心理防线，让他自己招供，说什么：“你老实交待，我们可是掌握了证据的！”那男生心知肚明凡这么说的肯定没有证据，说：“我真的没有，你们有证据拿出来好了！”

钱校长的证据仿佛藏在英国的莫高窟文献，怎么也拿不出来；气势用光了，他的心理防线上连一个坑都没有，只好装恐怖，说：“你先回去安心读书，这件事我们会调查的。”

林雨翔回到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都去上体育课了。他痴想那个男生的处理结果，处分应该是难免的，心里不禁替他惋惜。走到钱荣桌旁，踢几脚他的桌子，以泄冤气，突然掉下来一本黑封面笔记本。雨翔拾起来，顺手翻开，看里面都是英语，有点感叹钱荣的刻苦，再仔细一看，大吃一惊，那里面的单词句子眼熟得像是父老乡亲，譬如“god－awful、violing、celebrity、yuck”这类常在他话里出现以炫耀的英语，恍然悟出难怪钱荣满口英语，靠的只不过是这本本子里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单词，惊喜地对本子说：“我终于知道了，哈……”

然后林雨翔默坐着等钱荣回来，想自己终于有讽刺他的机会了。钱荣很及时地进来，满脸的汗，看见林雨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替椅子主持公道：“喂，伤员，让位，你不去养病，在这里干什么？”

林雨翔天生不会嘲讽人，说：“你的英语真的很不错啊。”理想的语言是抑扬顿挫的挖苦，很不幸的，情感抒发不当，这话纯粹变成赞扬。

钱荣没听过林雨翔表扬人，刚冒了个头的回骂的话忙缩回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也不是非常好，很common的词汇量多一些，自然会……”

雨翔打断钱荣的话，主要是怕自己把common的音给忘了，下句话里就会增添不少遗憾，说：“那么那个common是不是也记在你的本子里？”说着心猛跳不已。

钱荣没听懂，潜意识感到不妙，紧张地问：“什么——本子？”

雨翔拿出来扬了几下，手有些抖，问：“你see？”

钱荣顿时呆在原地。

雨翔顺手翻几页，念道：“嗯，media你在什么时候过的？还有——”

钱荣魂回，一掌扬在雨翔手上，本子落到地上。钱荣把它捡起来，施展神力，把本子揉得仪表不端，咬牙切齿说：“你——你这头猪怎么卑鄙得……”怕班级里同学听到，省略掉实质。

雨翔不得不揭自己的伤疤，说：“你不是也拆我的信嘛？嗯？”

钱荣的逻辑乱得像一觉醒来后的头发，说：“那是两回事，两回事，你偷看的是我的隐私而我偷看的是你的信，un——”本来想说“understand”？现在秘密被拆穿了，说英语都不行。

林雨翔帮钱荣梳头：“信是隐私吗？”

钱荣要跳起来了，吼：“信是隐私又怎么了？寄出去退回来的信不是隐私，你去查……”

“我的信是封口的，你的本子没封口，哪个隐私大点呢？你说？”

钱荣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结实了，不去比较哪个隐私大，另辟一方天地，说：“你逃夜的事情呢？”

林雨翔一身冷汗悉数涌出，责骂自己怎么忘了。他想不出要说什么补救，怪自己太冲动了，觉得万籁俱静，惟有心跳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发声。突然一阵铃声，雨翔觉得耳朵突然一收，看着怒火正旺的钱荣，做一个硬笑，飞一般逃回到了寝室里。

一个人枯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揪着大腿问自己怎么办。万一钱荣说出去了，学校略微核实一下，处分难逃。一旦处分……自己好歹也背负了小镇的名誉，处分了怎么见人，人家又怎么看我……

心乱如麻中，雨翔不经意抬头看窗外，看到一片模糊，当是眼泪，揉几下眼睛才知道又下雨了。最近冬雨不断，市南三中的地被滋润得像《羊脂球》里窑姐儿的嘴唇，只差不能去吻。湿漉漉的世界像压在雨翔的身上，暗淡的天地勾得人心一阵一阵隐痛。

正绝望着，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在寝室里回荡，荡得雨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铃声上，精神也飘忽了。电话那头爽快地说：“喂，林雨翔是？我是政教处。”

雨翔人软得想跪下去，喉咙奇干，应付说：“我是，什……什么事？”心里明白是钱荣告密了。像个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只在干等那几颗子弹。

“我们问过那个高三的男同学了，但他说没有，你回忆一下，可不可能记错，或者有什么证据？”

雨翔狂喜得冲电话喊：“没有！我没有记错，肯定没有记错！”心里的恐惧依附在这几句话里排遣了出来，平静地说：“我有一只随身听，是他推销的！”

“可不可以带过来？”

“可以可以！”雨翔忘了自己患病，翻出那只随身听，试着听听，声音还是像糨糊。想出门了，突然心生一计，在地上摔了一下，随身听角上裂开一块，他再听听效果，效果好得已经没有了效果。

雨翔冒着雨把随身听送到钱校长手里。钱校长一看受到非“机”待遇的机器，心里信了三分，把随身听递给胡姝说：“这件事学校一定要追查到底！”胡姝看到这只苦命的机器，心痛道：“市南三中怎么会有这种人。”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钱荣没去告政教处，雨翔吊着的心放松了些，懒得去道歉，和钱荣见面都不说一句话。他想事情应该过去了。政教处那里的调查更是风顺，下令撬开那男生的柜子，里面都是耳机线，证据确凿，理应定罪，但那男生还是死不承认，钱校长技穷，差点学派出所长宋朋文用酷刑，不料那男生到后来自己晚节不保，供认不讳。里面一条引起了校长的怀疑，把林雨翔叫来，说：“他已经承认了，我们会处分他的，他那些货也不是走私的，是附近几个小厂子里拼的，这还涉及到了犯罪，我们已经通知了派出所公安部门，有几个问题要核对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具体什么时间碰上他的？”

林雨翔不思索就说：“九点半多。”

“晚上？”

“晚上。”

“星期几呢？”

“星期……五吧。”

“你第二天要参加学校里的补课讲座？”

“是啊。”

钱校长埋足了伏笔，声音高一节，说：“九点半校门关了，你怎么会在外面？”

林雨翔像被蜇一下，脸色顿时变白，想不到自挖坟墓，支吾着：“唔——我想想，是——是九点好像不到一些。”

“你那天有没有回寝室睡觉？”

“有，有回……”

“可记录上怎么没你的名字？”钱校长甩出寄宿生登记表，“上面没你的签名。”

林雨翔翻几页，身体上都是刺痛，汗水潜伏在额头上，蓄势待发。

“这个，我那时候正好去打水，对了，是去打水了。”

“那天你们寝室还留了一位同学，叫钱荣，我问过他了，他断定你那天晚上不在，第二天一早才回来，身上都是水……”

雨翔手脚冰凉了，除了撒谎的本能还支撑着身体，其他与死人已并无大异。他明知钱校长肯定了解他在撒谎，还是麻木地撒：“噢，我那天是住在一个亲戚家里，她的电话是——我要去查查。”

“哪个亲戚？”

“我的姨妈。”

“我打个电话到你家核对一下。”

“不用不用了。”

“怎么？”

“不是，我爸妈都不在家，要晚上再回来。”

“那我晚上再打。”

“我真的没有逃夜。”

“事实说话！”

这时，沉默的胡姝化名叫“事实”说话道：“林雨翔，学校是看重证据的。你本身就有一些放松自己，不严格要求自己，你的检讨还在我这儿呢。如果你真的逃夜，无论你是什么理由，学校都会处分你。你揭发的那位男同学，学校经讨论，已经决定行政记大过，而你呢？你要反思一下自己。”

钱校长接力说：“我们会秉公的，你自己回想一下，现在说还来得及，过回儿就晚了！”

雨翔几度想承认，但他尚存最后一丝希望，家里人证明那晚他回家了。像一个馋嘴的人看见果树上孤零零挂了一个果子，虔诚地跪着要去接，虽然不知道那果子是不是会掉下来或者是否能接得住。

钱校长先放他回了寝室。雨翔低头慢慢走着，到自己班级门口时，遥望见整齐排列的三幢教学楼的三个楼梯走道，前后相通的，是三重门，不知道高一背了处分，还能不能升高二。梁梓君的下场怎么他也会——梁梓君家里有钱，我家——害怕得不敢想下去。

再低下头慢慢走着，仿佛景物飞逝，雨翔耳畔又响起苏珊的声音——“复习得怎么样了”

……一旦想到她，刚踏入空门的身子又跌进了俗尘，雨翔心里满是对那个横刀夺爱者的憎恨——都是那小子，夺去了我的——还让我在外面睡一夜，都是你害我的，都是……

雨翔思想疲惫得不想多想，拖着身子进了寝室——学校怎么能这样，教室里人那么多那么热闹不能去，非要在寝室里思过——不过也好，寝室里安静。雨翔仿佛自己是只野生动物，怕极了人类。一想到某个人就会身心抽搐。到了寝室里没脱鞋子躺着，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余雄的声音飘下来——凡事要忍——“忍个屁！”林雨翔愤然从床上跃起，把枕头甩在地上，转念想到自己以后还要睡觉，后悔地捡起来拍几下，动作使然，他又想起爱拍马屁的宋世平，这小子最近像失踪了，体育训练也没来，肯定是混得不错。怎么会呢——要混得好一些非要拍马屁吗，雨翔的思想拔高到这个境界，火又冒上来，手不由理智控制，又紧抓住了枕头的角，恨不得再甩一次。

不知不觉里，正午已到。林雨翔的胃口被积郁填塞了，再也没有进食的欲望，看到窗外的人群，眼红他们的无忧无虑。钱荣吃完饭进门，决裂后第一次对林雨翔说话：“你被罚不准读书啊？可怜可怜，处分单发下来了吗？”

“你说的？”林雨翔抬头，怒目盯住钱荣，钱荣正在洗碗，无暇与他对眼力，说：“我也没有办法的，政教处非要我说，我想罩你都罩不住。”

“班里同学都知道了吗？”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会帮你宣传的。”

雨翔说不出话。

二十一

susan此时有些不祥感。一个月前她说通了沈溪儿替她撒个谎，假设出一个理科尖子，还得到罗天诚的大力协助，把这个谎说得像用圆规绘出来的，本以为这样林雨翔会断了相思专心读书，他日真能清华再见。susan太不经世，等着林雨翔的信，满以为他读到沈溪儿的信后肯定会有感而发，给自己回一封信。她当然不可能想到林雨翔心粗得——或是心急得寄信不贴邮票，干等了一个月，只有杂七杂八的骚扰信和求爱信，不知道林雨翔在市重点里发奋了还是发疯了，实在担心得等不下去，问了电话号码，这天中午跑到校外打公用电话给林雨翔。

林雨翔此刻正在斗气，接电话也没心思，信手按了免提，吼：“喂！”

susan吓得声音都软了三分，轻轻说：“喂，我找——请问——林雨翔在吗？”

雨翔听到这声音，怔一下，明白过来后心脏差点从嘴里窜出来，柔声说：“我就是——”惊喜得什么都忘了。

“听得出我是谁吗？”这话像在撩雨翔的耳朵，雨翔装傻道：“你是——susan，是吗？”边笑着问边看钱荣，以表示自己谈情有方，免提还是开着，要引钱荣自卑。

“你最近还好吗？”

雨翔现在已经把将要处分的心事置之身外，低沉地说：“还好。”

钱荣在旁边叫着注释：“太好了，好得逃了夜，快处分了！”林雨翔脸色大变，弭患不及，忙拾起听筒人扑过去，那头问：“他是谁？是真的吗？逃夜？”

“没……没有……”

“你说真话！”

susan一声召唤，雨翔的真话都倾窝出动：“我不是逃夜，我只在外面不小心睡了一夜，学校没理由处分我的……”

那头久久没了声息。林雨翔以为susan气死了，催促着：“喂，喂，喂，没什么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一向是乐观主义的代表人！”说完自以为幽默，急切地等那头说话。

电话里终于有了声音，隐约地很低，雨翔倾耳用心听，大失所望，好像是呜咽声，难道——完了完了，雨翔也跟着一起悲伤，说：“你不要……你……我……”

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抽光了林雨翔仅剩的希望，他闭上眼睛等判决。susan用极缓极低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悲哀浸润在里面，余泣未尽，说：

“林雨翔，你太不珍重自己了，我讨厌你的油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意外考进区中吗？不是发挥失误，我以为你有才华，可你——我真希望你看看我的数学试卷，五道选择题我都空着——十分我没要，因为你说你会稳进区中——”

林雨翔惊得连呼吸都忘了。听她一席话，竟使自己有了身心脱离的感觉。在电话旁的林雨翔像是知了蜕的壳。壳继续听susan说话——

“后来你反而进了市重点，那也好，市重点的教育比区中好多了，你这么好的机会，你在市重点里究竟在干什么！”声音有些激动，“你玩够了没有？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等等——”林雨翔尽了挽留的义务，无奈手伸不到几十里长，挂电话的权利还掌握在susan手里。

“再见——”

“别——”回答他的只剩“嘟嘟”声。

钱荣探问：“怎么，继susan以后又吹掉一个，你真是太失败了。”

“失败——失败。”林雨翔自语。

谢景渊也刚回来，问同桌：“你怎么没来上课？今天讲的内容很重要的。”

“哼，重要——”林雨翔落魄得只会引用别人的话。

钱荣行善道：“我透露你一个消息，那个高三的正到处找人，准备今天晚上你打水时揍你呢！”

“揍我——”林雨翔的手终于从电话上挪开，狠狠踢一下凳子，用脚的痛苦换得心的超脱。

林雨翔决定下午也不去教室了，静静地等消息。窗外一片阴霾，这雨像是永远下不完了。思绪乱得疲倦了，和衣睡了一觉。这觉安稳得连梦都没有。

醒来发现天气早变了，西天已经布满了红霞，可见雨过天晴时林雨翔还在睡梦里——还在睡觉。

电话铃声由这落日余晖的沾染而变得不刺身了，雨翔身上乏力，拎起听筒，却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你到底怎么一回事，那天晚上你——”雨翔吓得不敢听，挂为上计，料想自己父亲不出一分钟后会再打来，从柜子里带了点钱去外边散心。

门刚碰上，里面铃声骤起，雨翔有些失悔，想也许可能是susan的电话，再想下去觉得不可能，她不是不想听自己的声音吗？

susan也正后悔中午话说得太绝，林雨翔本身应该够难受了，再经这么一刺激，怕他消沉了，想打电话去抱歉，实在没人接，只好忧心忡忡挂掉。

林雨翔一路走到校门口，想自己的父母应该在路上了，兴许赵志良和金博焕会帮忙——不会，这事有辱他们的面子，断无出马的理由。那么回了家还不知怎么样呢，家人一向只看分数不看人，倒是有批评家的风范，可这次与分数无关，料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子；钱荣太可恨了，不得好死。诅咒后担心回去后罗天诚他们会如何看呢？一定是看不起。susan更别去想了，绝情得成了聋子，现在肯定在恨他……这么想着发现手里捏的钱湿了，是十七元，上次体育训练费，跑得太累了，太不值了。眼眶不禁湿润。

听到远方的汽笛，突然萌发出走的想法，又担心在路上饿死，纵然自己胃小命大，又走到哪里去。学校的处分单该要发下来了，走还是不走呢？也许放开这纷纷扰扰自在一些，但不能放开——比如手攀住一块凸石，脚下是深渊，明知爬不上去，手又痛得流血，不知道该放不该放，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夕阳里。

后记

《三重门》写于两年以前，那时正值校园小说泛滥，有些小孩子常用字还没认全，见过的东西还没见过的教科书多，只会从一根小草里看出什么坚忍不拔的精神，就操起了长篇，但令人惊奇的是还真让他们给操了出来，光上课下课就十来万字，回家路上能走十几页，后生可畏。

一般而言，武林高手总是在这种乱世里杀出来的。但可惜我没赶上。不是我有耐性，我也想在热闹时当个盟主玩玩，于是开始赶字数。结果是十万个字废了。我所要的不仅仅是比写校园小说的好一点点。

于是我慢慢写，一不留心就成跨世纪小说了。写着写着我开始怀疑，这就是自己想要的长篇吗？内容空洞，主人公基本上没干什么事，就这么混混沌沌过着。但这就是生活。写小说的凭什么写到男女分手就得命令老天爷掉几个雨点下来？凭什么主人公思想斗争时非要正值窗外左打一个雷右闪一个电？凭什么若干年后分手的双方一定会在霓虹闪烁的街头重逢？公厕门口就不可能撞上了？这就是所谓高于生活？

尽管情节不曲折，但小说里的人生存着，活着，这就是生活。我想我会用全中国所有teenager（这个词不好表达，中文难以形容），至少是出版过书的teenager里最精彩的文笔来描写这些人怎么活着。

至于韩寒是哪路小混混，这里有一篇我曾发在《新民晚报》上的文章可以说明，韩寒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反对现在教育制度的小混混。

穿着棉祆洗澡

如果现在这个时代能出全才，那便是应试教育的幸运和这个时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没有，所以我们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给拿掉。时代需要的只是人才。

我以为现在中国的教育越改革越奇怪了。仿佛中国真的紧缺全才，要培养出的人能今天造出一枚导弹，明天就此导弹写一篇长篇并获茅盾文学奖，后天亲自将其译成八国文字在全世界发行似的。假如真有这种人我宁愿去尝他导弹的滋味。全面发展最可能导致的结果是全面平庸。

就我而言，理科已经对我完全没有意义，尽管它对时代的发展有重大的意义。对于以后不去搞理科方面研究的人，数学只要到初二水平就绝对足够了，理化也只需学一年，如果今天的学习只为了明天的荒废，那学习的意义何在？如果我们为了高考还要不得不一把一把将时间掷在自己将来不可能有建树的或者有接触的学科上的话，那么拜托以后请不要来说教时间是什么金钱银钱之类。

至于我常听到的学习数学是为了练习逻辑思维能力的说法，我觉得那纯粹是李洪志式的歪理邪说，因为看许多侦探小说或悬念小说更能练习逻辑思维能力，怎么不开一门看侦探小说课？不开倒也罢了，为何要阻止别人看呢？这里便涉及到读书的问题，记得有一句话，所谓教科书就是指你过了九月份就要去当废纸卖掉的书，而所谓闲书野书也许就是你会受用一辈子的书。现在的教材编课实在太那个，就拿我比较熟悉的语文英语来说，乍一看语文书还以为我民族还在遭人侵略了，动辄要团结起来消灭异国军队，这种要放在历史书里面。而真正有艺术欣赏性的梁实秋、钱钟书、余光中等人的文章从来见不到，不能因为鲁迅骂过梁实秋就不要他的文章吧？不能因为钱钟书的名字不见于一些名人录文学史而否认他的价值吧？不能因为余光中是台湾人就划清界限吧？如果到现在还有学生一见到梁实秋的名字就骂走狗，那么徐中玉可以面壁一下了。至于英语，我的一帮从澳大利亚学习回来的朋友说，空学了六年英语，连筷子（chopsticks）、叉子（fork）、盐（salt）等吃所必备的东西和厕所（toilet）、抽水马桶（toilet bowl）、草纸（toilet paper）等拉所必备的东西都不知道怎么说，只知道问澳大利亚人where are you from，how old are you一些废问题来寒暄。真是不知道自己六年来学了些什么。不过可喜的是笔者因理科差而留了一级，有幸学到新版的oxford english（牛津英语），比老的教材要好多了。

最近有两个“好”消息，一是语文高考要增加作文分数。别急着乐，这就意味真正有自己的见解风格的高手只会被扣掉更多的分数。二是高考要3＋x乃至3+综合，这表示你不能放掉任何一门而去主攻任何一门，同学们一定要为将来的全面平庸打好基础啊！

我们最终需要的人才是专长于一类的，当然我们也要有各科的基础，不能从小学一年级就专攻什么，为直达目的扔掉一切，这就仿佛准备要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出门就一丝不挂；但也不能穿了棉袄洗澡。我曾从《知音》杂志上看见一个处境与我一样又相反的人，他两次高考数学物理全部满分，而英语语文不及格。最终他没能去大学，打工去了，所以现在教育的问题是没有人会一丝不挂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着棉袄在洗澡。

我不受语文教育，我完全不懂主谓宾定状补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不了解知道“凸”字的第二划有什么狗屁意义，我从来不觉得《荷塘月色》是哪门子好文章，为什么编教材的置朱自清这么多好文章不选偏选一篇堆砌词藻华丽空洞的《荷塘月色》？我永远想不通许多除考试外这辈子再也用不到三角函数的人为什么还要被逼着去学，我怎么就不明白为什么上课不准喝水，怎么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坐着回答问题。有些教育问题瞎子用屁眼都能看明白，怎么有些人就——

文章发表后引起一些讨论。讨论的文章使我明白了鲁迅的一句话：这世上就是有些动物，好像自己中了中庸之道，凡是跟自己观点有出入的都是偏激。同时让我认识了许多有识的语文老师，他们也是应试教育的牺牲品。中学语文课我一节没听过，可我就是比那些每节课都听的人出色。一切用笔说话。希望《三重门》这本书与上海人民出版社也将出版的我的文集《零下一度》能让语文教育界反思反思好好反思用心反思，中国教育部门也要反思反思好好反思用心反思。

非常感谢《萌芽》杂志社与北大等著名高校联合举办的新概念作文大赛，它为挑战应试语文教育打响了第一炮，现在由我来放第二炮；感谢赵长天、胡玮莳老师的热情推荐；感谢《上海中学生报》的徐明老师一篇全面深刻的报道；感谢《新民晚报》能发表那篇在中庸人眼里看来十分没道理的文章，并刊发了一些在“十分没道理”的人看来非常中庸的讨论文章；感谢《中文自修》选发了两章《三重门》，虽然为了避免遗毒学生删去许多；感谢作家出版社及本书责编袁敏老师的慧眼识才及其魄力；感谢北大曹文轩教授拨冗作序；感谢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的一些朋友；感谢父母的理解；感谢自己的坚持。

将一句话谨献给所有正春风得意或秋风不得意的人们，非常平凡，但你一定要坚信自己：

我是金子，我要闪光的。

一块上海大金子韩寒

2000年2月29日

第三个人

来自海边

兄弟成长于天蓝年代

足球啊足球

文学啊文学

那些事　那些人

头发

书店（一）

书店（二）

杯中窥人

穿着棉袄洗澡

求医

永远的远方

三个地方的三轮车

读《人的末日》

小镇生活

早已离开

傻子

一起沉默

主目录

第三个人

我1982年出生在一个小村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是那里的广阔天地造就了我以后一向的无拘无束。现在想想小时候真的很开心，夏天钓龙虾，冬天打雪仗。但人不会永远留在童年，6岁那年我去镇上念小学。

小学的我，品学兼优，还当过三好学生。那时起，我开始读课外书，嗜书如命。一到晚上，我就窝在被子里看书，常常看到半夜，真是佩服自己的这双眼睛百看不坏，视力向来绝佳。只是父母不允，常常在我看得紧张之时杀过来，没收书，逼我睡觉。我只好待他们睡着以后再拧亮台灯看。我无书不看，只是有一个怪癖，唯中外名著不读。那时我就觉得好些特被人推崇的长篇小说文笔拖沓，太强调思想性，而且有的翻译得半生不熟，读了几本后就觉得是浪费时间。直到现在，我还没读全过一本外国名著。另外就是不看作文辅导书，因为辅导书里例文无不千篇一律，陈词滥调，虚编乱造。只是当时学校规定非要买，我也只好买了，那些书后来都被我折纸飞机了。

小学里，我的文章并不突出，原因很简单——偏题。往往写一半就不知偏到哪里去了，而且试卷上的格子不够我发挥，常常才开了个头就只剩下四五个格子了。

初中是我的转折。我在初中转到县城一所不错的学校，语文老师是副校长，一看我的第一篇作文《我》就赞不绝口，直夸我奇才。但问题同时出现，我的理科渐渐不支。偏偏我进的班级是特色班，第一次考试三门课我考了273分，平均91分一门，不错了。我估计应该在班级前五名，结果一看成绩单愣掉，42名，能倒着数了。后来我开始投稿，投稿的动机说来可笑，只因为暂时缺钱。一个礼拜里写了十几篇小说、散文，没打草稿，没留底稿，寄给了江苏、上海的两家《少年文艺》以及《少男少女》、《当代学生》，以为我今天寄去，过个把礼拜就会有稿费寄过来。最先等到的是江苏《少年文艺》饶雪漫老师的信，鼓励我说小说写得很好，决定发表。所以可以说，我的文学之路是从《少年文艺》开始的，而且《少年文艺》最令我敬佩的地方就是尊重原作，很少删改，保留原汁原味。几个月后，我看到《少男少女》上一篇文章写得不错，挺像我的风格，想看看作者大名，不料一看名字两眼一坠，那篇文章竟是我写的。删改情况可见一斑。

《傻子》发表后，我很高兴，去外面吃了一顿自我祝贺。两个月后，发表了一篇《书店》。我们班主任是数学老师，看了我的文章觉得恶心，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啊”个不停地去赞扬谁，然后结尾表决心要向他学习。班主任说我文笔下流。我气得宣布，今后一百年里，我们初中没有一篇文章可以超过我韩某人。我厌恶那做人的所谓真谛——“圆滑一生，虚伪是真，四面讨好，八方奉承”。别人夸你你要说自己不好，明明别人不好也要赞扬“你比我好”。加上我生性不爱受困，常常违反班规，班主任常罚我抄班规20遍，我只好三支笔一起握。我常对人说，我的一手好字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一次长跑比赛，一向长跑不及格的我被逼去跑。由于前一天莫名其妙被罚站了四节课，站得我脚无知觉，竟一路领先，捧得冠军。全校诧异。以后的每届长跑比赛，我都稳获第一，区里也不例外。其实，自己的潜力你往往不知道，要靠自己去发掘。

中考前我拼命补理科，上海中考规定语数外每门120分，我数学竟得了115分，吃惊不小。更令我吃惊的是，语文94分，查卷下来，大作文被扣去十几分，大概因为我没写光明面。

幸亏我的长跑成绩1500米跑进5分钟（上海人普遍跑得比较慢），作为体育特招生进了市重点高中——松江二中。

进了松江二中要住校，无父母管教，很幸福。我每天上课看书，下课看书，图书馆的书更是被我扫荡干净，只好央求老师为我开放资料库。中午边啃面包，边看“二十四史”。为避免我的文风和别人一样，我几乎不看别人的文艺类文章，没事捧一本字典或词典读。

看了书后，我却懒得写。我最恨人家看了一本书就像母鸡下蛋，炫耀不止。我美其名曰自己乃是多看少写。

我的性格里叛逆的因子太多，所以我的文章从来都有攻击性。松江二中里几位资深的语文老师都被我笔伐过。我喜欢在各种书里找错误，甚至教材里也被我找出不少。同学们常看我的周记，说：“韩寒，骂得好！骂出了我们的心声！”我觉得这句话很可笑，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敢指出？这世上正义的人比比皆是，为什么报道里有那么多的见死不救？这些都源于人性里的懦弱怕事。一进松江二中，我很好奇，广播站、合唱团、文学社、校刊编辑组都参加了，后来一个一个退出，因为这些都很花时间，况且会议不断。我痛恨套话，开个会要感谢半天，感谢好后检讨半天，真正的内容大家会后讨论！真是佩服他们，从一局象棋比赛里可以看出科教兴国、爱国传统；一篇缺乏创见的小论文里可以反映出改革开放20年之成就……我自命博古通今，联想却不及他们发达，自叹不如，水平有限，还是退出来再安安心心读些书比较好。

我觉得文章如何写好写坏不见得是作文课上听出来的，而常常是从各种书上看来的，水到渠成，看多了自然下笔如有神，而不至于一篇文章写好，笔已经被咬得不像样子。名师未必出高徒。

这里有一个矛盾：真理往往是在少数人手里，而少数人必须服从多数人，到头来真理还是在多数人手里，人云亦云就是这样堆积起来的。第一个人说一番话，被第二个人听见，和他一起说，此时第三个人反对，而第四个人一看，一边有两个人而一边只有一个人，便跟着那两个人一起说。可见人多口杂的那一方不一定都有自己的想法，许多是冲着那里人多去的。

我是那第三个人。虽然可能讨人厌，但我始终坚守我的风格。我不够谦虚，老师常说我不尊重人，笔无遮拦，品德等级顶多“良”。我不在乎这个，一个人的品德根本不是优良中差能概括的，常有人劝我：“你太直话直说了，不会做人啊！”——看，人多力量太大了，连“做人”的概念都能扭曲。我只是照我的路走下去，偶尔也会被迫补理科，力求及格。我感谢两个人：一是我自己，读许多书；二是我父亲，允许我读许多书。

补记：此文是被逼所写，当时以为看书是最主要的一件事情。后来又明白，其实未必是。

来自海边

初中时在江苏《少年文艺》上发表过一篇《夕阳依旧美丽》，之后两个月收到内蒙古一个学生的来信，信里对我的文章倒是一笔带过忽略不计，对上海这个旧称东方巴黎的城市赞不绝口，尤其对上海的大海发表了一通在我们看来是歪理邪说的言论，说希望在上海一望无际碧蓝的海上看夕阳。我立刻联想到了一个煮鸡蛋放进咖啡里是什么样子。当时我看过苏童的一篇小说叫《来自草原》，对无边的草原和那里套个啤酒瓶子小便的习俗充满向往好奇，只是不懂为何在上海这个“文明”的都市里有那么多“明文”的规定，如不准随地小便，但一些人就是狗性不改，哪里有感觉了便就地解决，而在茫茫的不至于几泡尿就闹水灾的草原上，人们却如此规矩。于是我回了一封信叫对方寄几张草原的照片，同时我也寄去两张上海的海的照片交换。几个星期后收到草原照片，第一张的确美丽，只是旁边站了一个男子，大煞风景。看了下文后，风景几乎被杀光了，那个男子便是寄信人，以为我是个温柔细腻的女孩。第二张照片，乍看以为是陈佩斯脑袋的特写，定睛才认出那居然是一座山。后来我没去过信，他也没回过，我估计他是被上海的海给吓了。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几年前我在青岛几近透明的海水里摸到一只海星，还把自己埋在了沙里。而在上海的海边，实现这两件事就像登天一样。在我比较熟悉的石化海边，要是给你折腾出一只海星来，那是可以上地区报头条的，要么苍天有眼要么海星无眼，要做第二件事情更是大笑话。石化的海滨浴场，水是灰的，泥是黑的，而且海滩奇硬，真要把自己活埋了，恐怕要操一些像铁铲一类的家伙，一铲一铲地挖几个钟头，只要你不怕旁人认为你在挖坟墓。

尽管石化的海不堪提起，但说实话，我对石化是比较有感情的。我的两个小学同学在石化念高中，常把石化吹得天花乱坠，说爬上了他们学校的最高点后大海一览无遗。记得上次他们为了在我与松江二中面前卖老，把他们的上师大二附中说得像个妖精，什么千年古校都出来了，并大放厥词说学校都是古老的一层楼，由此我想到了他们所谓的“最高点”，说莫非你们为了看大海没事爬旗杆玩？他们摆手说上回是吹牛，这回说真的，每天晚上听着海涛入眠，心旷神怡。毕竟听海涛和海的美丽与否不可混为一谈，我们大可不去看海只听海涛，并想象那是一片美丽的海。这个道理和喜欢一个电台主持人的声音而千万不要去见真人是一样的。朋友又说韩寒啊你凑合着吧，好歹那片汪汪灰水已经符合一望无际的条件了，何必求蓝呢？况且石化这个城市就是填海造田，为了建造一个石油总厂而来的，原意只是厂子里一个生活区，海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多去了几次石化后，渐渐有了美感了。其实，那海有一种压抑之美，想必自己是卡夫卡的东西看多了。假使我以后不在松江二中念书，可能的话我会选择石化的上师大二附中或华师大三附中。既然如此，就有必要介绍一下那地方。

先前已经说过，石化那地方远没化石那么古老，年轻得甚至拿不出一个有点名声的人物引为荣耀。由于万事俱新，所以街道也无古迹可供人凭吊。几条街皆以经纬命名，省去了人们绞尽脑汁去想什么戴安娜路、波姬·小丝路的工夫，比如经七路、纬八路，不知道在哪里数着过去也知道。

沿着一条我不晓得是纬几路的大街一路往前，可直达大海。街很宽敞，可以包容下一大片落日余辉，两个人走十分温馨，一个人走万分凄凉。沿路有个大公园，其标志性建筑便是一个猴山，往往有一大帮人围住猴山观赏。有的人捐助灾区一毛不拔，一到猴山，见猴子一团团簇拥在一起毛茸茸的，终于懂得了一毛不拔的后果，吓得什么奇珍异果都往里扔。猴山边上，一天到晚有表演，像两个脑袋的女人云云，也有人去看。其实，我们看猴子的目光和猴子看我们的目光是一样的。说不准猴子在猴山顶上看见大海，也会用猴语写诗，或者并不排除一只猴材正在写诸如《来自海边》之类游戏的文字。

那公园的名字，我一直叫海滨公园，几年后才知道原来叫滨海公园。虽然两者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就仿佛《水浒传》的英译名叫《发生在水边的故事》，《西游记》的英译名更是简单明了一个《猴》字。但倘若用愚者才用的语文语法分析，便有微妙的不可更换的天壤之别。

出猴园继续循海声而去，可以看见一个坝一样的东西。拾级而上，便是一片灰蒙蒙无论晴天阴天都让人胸口发闷的海。这片海叫丁字坝，传言是个危险之地。许多不明海力无穷的人常常误以为丁字坝这里汹涌的海可以作戏水用，便真的宽衣解带下去，这样的结果往往是家人哭哭泣泣地赶来把衣服抱回去。丁字坝也造就了一个英雄，叫张鲜军，前几年全上海中小学生都在向张鲜军学习，不是学习他的游泳技术，而是学习他舍身救人的精神。

石化的海边是个休闲的好地方，放风筝不必担心像富兰克林一样险些被雷劈死或缠住电线。我曾见过一个放风筝高手，一开始双手平举马步于海边，一副练功的派头。问其干甚，大吃一惊，原来他在放风筝。抬头去看风筝，只见一片灰天，风筝怕是早就放到外太空去了。

于是，我也约几个哥们来放风筝。放风筝是一门艺术，要真像那老先生把风筝放到九霄云外也不容易。然而纵情在海边奔跑，也是种情趣。这让我忆起初三那年的全区男子三千米长跑比赛。这是我第一次参赛，但赛前一些以前拿过二三十名的过来人，把对手描述成飞禽走兽，令人毛骨悚然。结果是我拿了第一名。在海边跑一点都不累。

在我这近20年里，和海交情最深的莫过于一次在海边过夜。听说1999年末那一天有许多人在海边搭起帐篷过夜，而那一个瞬间我是在复兴中路过的。海边的人点燃篝火时，我正在衡山路一棵法国梧桐下。如果千年有两次，第二次我定会选择在海边过。

其实那天是被迫的，并不是三毛情结发作。石化街头缺少的是可以坐的地方，全是卖吃的，全石化的人夜以继日都吃不了那么多。惟一一家可以聊以小歇的地方是距海千米之遥的大江鸡快餐厅。那家餐厅散香有方，据说鸡的香味可以一路飘至海边。许多次我去那里时，生意奇好，只好在路边啃馒头。最近有人传谣言说那鸡里放了激素，吃了会得一个什么氏症，死得很难看。没了能坐下来透过落地玻璃窗看风景的地方，只好径直去海边。那一夜躺在海边一个高地上，排除发海啸的可能性，那里是绝对安全的。那个高地旁边有更高的地掩护，吹不到风，八九点钟就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看星星。海涛的声音是巨大的，这时我才明白自然之声和人造之声的区别，比如海涛能催人入眠，呼——哗，一阵一阵，只恨自己知道的拟声词太少，恨不得要生造几个来形容。和海涛的声音差不多的还有呼噜声。呼噜声是极度惹人讨厌的——至少惹我讨厌。夜睡寝室，呼噜声不绝于耳，而且还一呼百应，使我精神几近崩溃。当初睡在海边，第一感觉就是回归寝室，然后才渐渐品出味道。睁眼就是一片黑漆漆、壮丽的海，人生快事。

然而，到后来就吃不消了。平日我衣服穿得极少。严冬也顶多一件衬衫、一件防水外套，这是为以后去西藏作准备。可那夜到12点后，觉得脚趾冰冷，没有一点知觉，被人割去几个恐怕也不知道。雪上加霜的是，旁边五米处一对情侣正在亲热，不顾我浑身寒冷，也不懂得有福同享，三个人一起抱着多暖和。强大的反差使我更冷，兜里几个孔方兄不够住店，又没有通宵的茶坊和咖啡屋可去，只好退缩去坝后边的国际轮滑中心。当我站起来时，那对情侣吓了两跳，原来没发现我，难怪爱情是盲目的。对不住了。

在轮滑中心熬到天微亮，逃夜经验丰富的我也直呼难受，舒服只存在于回忆之中，因为回忆可以删掉一些不必要或者必要但不要的东西。

现在人在松江，同学们经常会策划着去看海爬山。自然景色是上海最缺的。如果说城市的建筑是美丽的、值得欣赏的话，我宁愿成天对着一只火柴盒看。钢筋水泥是最没人情味的。别说山海也没人情味，会吞噬生命，走在高楼下难道就保证不会被从天而降的广告牌子砸死？策划着去看海的同学会问我哪里的海比较耐看？我想，爱看的永远爱看，不爱看的、只为追追潮流跟人家吹牛的人，不必老远跑到海边，大可发扬小中见大的精神就是了。

兄弟成长于天蓝年代

之所以称小时候叫天蓝年代，是因为记忆里那时很少下雨，总是蓝天白云。现在的城市孩子都称之为“灰色童年”。5岁被逼去练琴，练到15岁，如果一年一级，也能练出个十级来。前些日子我去听一个从小练琴的小子弹钢琴，才恍然大悟人世间对牛弹琴的事不算恐怖，恐怖的是牛对琴弹。站着听四五秒还没有问题，听十几秒是要苦下决心的。许多自以为好心的家长对此的解释是小时候练练，对将来有好处。至于小时候没玩，可以等事业成功，功成名就后弥补。但是，他们愚昧到了不晓得童年的玩是最纯洁纯粹的玩，等功成名就之后所谓的玩很大程度上是玩麻将，玩扑克。两者能代替吗？就算两者可以代替，你作为一个一生有为最终退休的人，还会不会去约一帮跟你一样一生有为最终退休的人一起打弹子、钓龙虾、看《葫芦兄弟》？你们所失去的将一生无法弥补，别以为补个遗憾就跟女娲补天一样容易。

我的小时候在农村度过，农村的确是个好地方，至少可以放声高歌，不像在城市里，高歌一下——除非唱得特好听，否则你很快就会收集到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果。我的隔壁邻居晓峰从小就被村里人视为歌王，据说4岁时就已经会自己作词、作曲、演唱歌曲。后来放弃演艺生涯，改做时装模特，有什么衣服就往身上撂，连西装短裤、套鞋都穿得出来。这是他初中的装束，只可惜当时没有人认为他是冲破封建思想的楷模，只觉得没有眼光。当时的人刚有穿名牌的意识，只可惜钱包苗条，只好去地摊上买，耐克10块钱一件，穿了以后顿感大涨身价，管他仿冒与否。那个耐克的勾子是否勾对了方向或者中间又伸出一个小勾子，也可以忽略不计。晓峰显然是纯真得没有此概念的。当时我在县城念初中，几个礼拜回来一次，回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他今天展览哪套衣服。后来晓峰展览的衣服越来越正规，和路上小子穿的没什么两样，顿感失望。

因为记忆搜索的习惯，所以还是从他大到小。晓峰现在是职校学生，照他的话说是念不出书。其实这小子挺聪明的，只是苍天捉弄，有些人就是坏坏学习也会天天向上，就属他好好学习，就是天天向下。不过晓峰每次见我，都把职校说得像天堂一样，说得我也产生了一种上天堂的欲望。这小子现在攻读环境保护，常常对我说保护环境的重要性。说到动情之处，润润口地上吐口痰继续再说，当然，理论是一回事，实践又是一回事了。

要说打篮球的水平，那晓峰可算顶尖选手。这厮在足球上差我几截，便苦练篮球。我儿时村庄里有一个小学，里面有一块篮板，属儿童级，低了好几厘米，晓峰没事就去抓篮框，对其摧残不已。就冲着这一点，他就是党和人民和广大篮球爱好者的公敌。后来这小子终于改了劣性，不抓篮框了，专练投篮。由于在这块场地上投惯了，一到正式场地就明显用力不够。后来卧薪尝胆，强身健体，球技大有长进了。

晓峰有个哥哥，长他3岁，现在同济大学。以前也是职校生，后来所谓迷途知返，以“三校生”的名义考进大学。果然不愧是“吃在同济”，那厮进去一年后，再见面时已经油头肥耳，大呼同济没有白去。而且那小子已经在思想上有飞跃，开始认为自己的名字难听——春峰。小时候，我们常拿《小草》这首歌嘲他——“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然后就是春峰觉得我等孩童思想幼稚，并对我的文章不屑一顾，仿佛觉得用我的文章擦屁股他的屁股都会觉得丢脸——丢屁股。

春峰是一个刻苦学习的好大学生，不沾烟酒，没有女友。去年喜讯传来，他喜得奖学金3000元，震动全村。于是全村人都立其为榜样，恨不能为其打个雕塑放在村头。晓峰、春峰的父亲是村长，属于权威人物。他教育儿子，一般不打，舍不得打，等憋到一定的程度后什么家伙都操出来了，打起来全村都砰然作响。

在村长父亲的教育之下，两个儿子没有沾染什么恶习。要知道，在农村，把儿子调养得如此之乖也十分不容易，所以村长的威严大为提高，村民有事都去找他，大到老母亲被杀，小到老母鸡被偷。

在小时候的玩伴里，还有一个头大体壮的小子叫春平。这小子今年刚念初二，发育尚未开始，三年前看见是什么样，现在仍是什么样。春平这小子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三年前大人曾预言他长大以后一定会艳惊神州，不想三年后还没长大，只好推迟再议。

论在我们村里，最疼爱孩子的家人当属春平的奶奶，该老不幸一眼失明，照理来说对春平的管教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实不是。她老了，走不远，所以采取的办法是千里传声，出门大吼——“春平——”，语气中有将他大卸八块的悲愤。春平回家后，她一把揪住孙子抚摸不止，令我们虚惊一场。

我们的观点是春平长大了就不可爱了。狗就是因为小人们才把它抱在怀里，从来就不会见到有个妙龄女郎手里抱只一米多高的狼狗。

春平有一个和他一样大的邻居，已经开始发育，说话声音开始沙哑。对此春平的父母十分羡慕，常去讨教有什么独门绝招。

这两个小子差不多要进入青春期，因此已经有了要表现的念头，所以在晓峰门下学习篮球，双双变成走步大仙。晓峰对此的解释是，年纪轻轻，走几步没有关系，裁判是不会吹的。

还有一个非常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是伟弟。这小子比我小3天，然而岁数这东西一天也不能缺，就是这3天使我在心里造成一种成熟的形象。倘若一念之差，我比他小3天，那么在于我，就只好称他伟哥。我们村的房子是平行站位的，只有伟弟家的房子体现出一种独立思想，孤零零耸在前面，独占龙脉。这房子的位置可谓是得天独厚，三面田地包围，后面是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一只相貌凶恶的大狗被拴在竹林里，想天下大多数武林高手常在竹林里窜来窜去，突然冒出一只武林高狗，配上一个武林高手，倒有《神雕侠侣》中杨过身后那只雕的风范，只可惜在气势上还差一点。这只狗乃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嗅觉灵敏到过了头，凡有人在500米范围内出现都会狂吠不止，然而更奇怪的是，一旦这个人进了5米范围，那只狗猛然变得乖顺无比，躺在地上呜呜呻吟。所以我们替贼苦心设计了一个安全方案，地面上作战是不行，但空投还是可以的。不过天知道人在狗上空500米处，狗是否也会嗅察。因为嗅觉太灵敏，所以伟弟家难得安静，而伟弟又是远近有名的新世纪好学生，是要去建设祖国“四化”的，胸怀大志，所以风声雨声狗声声声不入耳。

伟弟的成绩只要不遇上重大考试就出奇地稳，想平日他还没考好人家就已经知道他考几分了。两年前中考，伟弟发挥不佳，只考到4715分，但是那一年区重点的录取线也是这个分数，所以伟弟可谓考得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一点也不浪费。

在我的儿童时代，伟弟热爱读书的盛名比我大多了，因为我读的是野书。在农村，野书不登大雅之堂，而伟弟读的是正书，天天叽叽哇哇什么“个位不够向十位借，十位不够向百位借”，借来借去人家都以为伟弟在外边欠了一笔巨债。伟弟之热爱读书，可以体现在每次他来下棋，衣服里都暗藏一本图书，一旦有空时常诵读。

他的高中在区中念，这里离我家不远。一次我去看望，找半天不见人，原来他正缩在角落里做题目。

天蓝年代里一共这么几个人物，之所以不说童年往事，而说他们长大后的样子，是因为我们可从他们现在的样子里看见童年。并不是不愿分享快乐，因为我始终自私地认为，快乐是不能分享的，痛苦是不能分担的。这些东西最终还要靠自己去消化。这些写下来只为让大家看看。现在兄弟们星散上海四方，以后会星散全国各地。冒犯他们的名誉权写下来只为纪念纪念，现在纪念完毕。

足球啊足球

小学时我们不知那东西叫足球，管那叫皮球，玩起来倒是现在正宗的橄榄球玩法。现在年纪过了60岁的人，脑子里基本上没有足球的概念。每次我回老家和儿时的伙伴踢球时，旁边总会走来一个老太张开满口漏风的嘴说：“韩寒，在拍皮球啊！”听完这句话，总是令我兴致大减，你说中国国家队在拍皮球想必不会有多少人反对，可面对我们这群对足球痴热的孩子未免……

我跟足球结缘是在初一时。当时我们学校机构庞大，我在初一（14）班，听了令人喷饭。初一的课程比较宽松，每天傍晚一下课就去踢球。那时我球技很差，往往沦为替补。我不甘心，于是每日苦练。初一时我逢周末回老家，家里有块空旷的水泥地，特别适合我这种一带球会撞出20米的初学者。我就在地上放一些可乐瓶练盘带。由于无人传球，只好一个人带球，所以造成了我以后盘球过多的毛病。我家原来有一只小黑狗，拴在门口，狗房子门的大小正巧符合我的心意。尽管我平时爱狗如命，但为了球技的长进只好不要命了，于是我选择了大义灭狗。一开始，我脚法奇臭，那只小黑狗相对比较安全，只觉狗窝附近四面开花。直到有一天，一脚力射洞穿狗窝，可怜那只狗没想到我进步神速，竟有射中的那一天，猝不及防，惨叫一声逃了出来。以后由于我的脚法日益长进，那只狗只好长期飘泊在外，有家回不了。我脚法的进步多亏那只狗的无私帮助，可惜现在它已经因为误食毒药而谢世。时隔5年，虽然厮狗已去，但我常会想起在老家昏然欲灭的橘红灯光下练射门的情形。

由于我的技术飞快进步，在初二（14）班时我已经属于班里足球出众者。每逢放学早，我们就会携一只真皮足球去篮球场踢球，直到夕阳西下。班里一些有特点的人至今记忆犹新，几年后跟旧友聊起还会畅笑。

其一是我班的队长郁宗萍，他现在复旦附中。此人技术比较全面，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头大，更方便于处理各种信息。此君踢球冷静异常，中场组织尤善。由于头大，所以目标明显，我们在底线传中时往往会瞄准他的头开炮。此君过人技术不精，每次要过人都像一场持久战，而且拼脚总无法避免，拼起脚来全中学都听得见。他带球时，我们才会懂得为什么足球是残酷的。

其二是张晓枫，现在金山区中。他与台湾一个作家同名，但惟一比他行的就是速度。张晓枫以速度快而闻名，百米十一秒。速度快并不完全是好事，比如张晓枫最大的缺点就是常常跑得比球快。一直看到在茫茫人群里张晓枫像电光一样“唰”一下脱颖而出，和门将成单刀之势。正在众人吃惊之际，张晓枫和门将大眼瞪小眼，众人才回过神来，球还在人堆里。张晓枫又以凶猛见长，队里几个瘦的几乎可以被他捏在手里当牙签用。张晓枫和郁宗萍不同的是，他拼身体而不是拼脚，一般带球离人5米时就不在脚上作文章，挺胸抬头直撞过去。张晓枫用的是某些运动员的踢法，撞得过人家就是踢不过人家。足球的悲哀也就在这里，因为球员没搞清楚到底是踢球还是撞球。

还有一个奇特的人叫施晓波。此君踢球几乎不用脚，全靠手。此人出身后卫，防守时尤善铁砂掌，一掌一个准，球技再好也难逃被其击伤。前些日子，语文老师教到“熊掌，亦吾所欲也”，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施晓波和李铁。施晓波所守的区域人称球场百慕大，抗击打能力弱的人视其为蜀道，宁愿绕道而行也不正面过。另一个让人记住施晓波的理由是，他的大力射门人间罕见。因施晓波一介后卫，平常难得射门，一旦有了射门机会便会用尽力量抽射，只是准度远没我射狗窝的风范。我由于受过特殊训练，所以每次要射门时，对方的球门在我脑海中立即抽象成一个狗洞，于是，我大为亢奋。而施晓波显然没有这个功能，一般而言，被施晓波射中的人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呆立不动变成“植物人”，一种是四脚着地变成“动物人”。健壮如牛的张晓枫，也在一次比赛中被施晓波抽成“动物人”，其威力可想而知。

最后一个是许明，现在就读于交大附中。他是个典型的理论家。他饱读经书，大到球队的战绩，小到球队替补后卫他女朋友的妈的职业都了如指掌。许明身高体壮，一副踢球的好料，只可惜架了一副七八百度的眼镜，摘下以后得“盲人摸象”，更何况射门乎。许明在场边指导之余也会上场实践几脚，一只球慢慢吞吞地滚过来，通常许明会一脚抽空，于是空留虚惊在人间。我们都被许明骂过，许明骂起人来会真正把自己置之度外，指着人的鼻子就骂会不会踢球。许明又精通各种战术，什么3-３-４、3-4-3、2-5-3阵形，遇时变换。一次他甚至排出一个3-5-３阵形。我们琢磨怎么多出一个人，许明解释说，门将在场上也要发挥主观能动性，要不满足于守门，要冲出禁区走向中场，要走位飘忽。于是，我班的门将会长期埋伏在对方的禁区里，成为罗星中学足球的一大景观。

初二全校联赛时，我们班几经大喜大悲，终于捧回冠军。那天我们全队一起灿烂地笑，对足球场作暂别。上了初三后，就很少真正地去踢一场球了。

初三中考过后那个暑假，正好是世界杯。我不希望中国足球队冲进世界杯，因为那说明世界足球水平降低了。此文不评论国家男足如何，那是浪费笔墨。1998年夏天的世界杯并不十分精彩，只有从欧文的一个进球里可以依稀感到张晓枫的风范。以往在罗星中学暮色里踢球的朋友都各有去向，从此很少有电话联系，也不曾聚在一起踢过球；以往中学旁钟楼里那只钟敲响5点的钟声时，不再有人大喊“差不多了，别踢了”，5点半整也只有一群陌生的孩子去小卖部买五角钱一瓶的橘子汽水，陌生得像那些球友。

上了高中后常在双休日踢球。高中的同学应该说球技是蛮不错的。像那位狂热地爱好着文学的“蚊子”，就长于过人。我一直会和他争论不休谁的水平高超。但是，水平高超不代表水平引人。像隔壁宿舍的小陆，是全场目光的焦点，因为他常开大脚。只要脚下有球，二话不说抡起大脚。开大脚其实没什么，身为一名后卫，一定要多开大脚。但小陆之所以引人，是因为他的大脚开球向来都是往自家门里飞的。我和“蚊子”踢了多年足球，就是不明白小陆如何才能做到背对自家球门而射自家球门的。1999年高一足球联赛，我们连小组都没有出线，我承认那次自己踢得很臭，因为和那时的队员在一起，我有些找不到感觉。

最后要说的就是“新民晚报杯”足球赛，我一共参加过两次。由于那时是酷暑，踢一圈回来连“国籍”都会出现问题。我本不想参加，但因为我们这个地方球场实在少。踢踢弄堂足球不是不好，只是踢到一半总会有人操着家伙来追杀足球。居民区里的人都嫌吵声太大。中国的市井小民就是如此，容得下麻将却容不下足球场。那两次“新民晚报杯”就是在没处可去的情况下报的名。参加“新民晚报杯”最头疼的事情是要学校盖章、班主任同意，真不晓得是校长、班主任在踢球还是我们在踢球。第二大头疼的事情是取队名，要让人一听就精神抖擞，像什么“小白兔”队、“大花狗”队肯定是拿不出门的，对手看了会笑得影响比赛，“申花”队被人先用了，叫“花生”队也未尝不可，什么“超人”、“梦幻组合”都是拿得出门但叫不响的名字。我们球队的名字就暂且不说了，以免贻笑大方。

“新民晚报杯”其实就是暑假里没事干出场汗换个“国籍”而已，但是有些习惯在经历了那么多场比赛后始终不曾改变，像罗星中学晚钟声里五角钱一瓶的汽水。

文学啊文学

这个题目嫌大了。以往老师教导我们时说，写文章切入口要小。题目开这么大，必定谈不透彻，除非我写《中国文学史》，可是已经有游国恩和骆玉明两位教授编过两部中国文学史，所以在此不谈文学只感叹文学。

前些日子，许多对我的评论都说我是一个对文学痴迷的孩子，那说明人们不了解我。我对足球痴迷，对篮球痴迷，对美术痴迷，对摄影痴迷，对旅游痴迷，对吃拉面痴迷，但不对文学痴迷。我觉得对文学痴迷未必是好事，就像对一个女孩子痴迷就不可能发现她的缺点。对文学要清醒，只要会写字谁都可能是作家。是不是作家，二分靠才华，八分靠机遇。君不见如今中国文坛上这么多写文章狗屁不通或顶多刚通的所谓作家在矫情地虚伪地故作深沉地故作幽默地故作幼稚地赚稿费吗？学余秋雨的、学泰戈尔的，就没一个自己的。

我在初中时，余秋雨刚开始走红。一个小子有一天宣布说他在家苦练有果，把余秋雨的文章学到了手。看他的文章只见铺天盖地的排比句和闷死人的深沉。那又如何，学得再像也就是余秋雨风格，况且又学不像，顶多是个余春雨或余秋雪之类。不过那已经很令人欣慰了，至少还有人热爱文学。

进了高中后，发现市重点里喜爱文学的又少了一些，当然看琼瑶的书例外。尽管琼瑶和我遭遇相同，都留过级，但是这不能作为不讨厌的理由。在留级者的队伍里，替留级族撑面子的恐怕只有黄永玉、蔡志忠和我了。只是我不懂，为什么琼瑶、黄永玉、蔡志忠和我都是搞文学或画画的，没一个是数学家。

第一次高一，我们同班的同学没有人在文学上有较高的觉悟，只有一个同学莫名其妙发表了一篇文章，是在一本杂志的刊中报里。文章是在初中写的，几经辗转，有着和方志敏《可爱的中国》一样曲折的经历，最终发表，虽然这篇文章毫无影响，发表和没发表一个样，但毕竟是处女作，令她难忘。

第二次高一时，遇上几个志同道不合的人，一个叫金丹华，大名是在我刚进新高一寝室时听到的。当时有人向我介绍一个语文甚是了得的小子，介绍时金丹华正背对着我，一副末世杀手的样子，可谓神龙见尾不见首。令我汗颜的是，我把他的名字听成“鸡蛋黄”，颇为不尊。此人便是我的那篇《那些事那些人》中的“蚊子”。“蚊子”热爱文学而且积极上进，严格要求自己，正朝着“四有”新人的目标大踏步。听我一次寝室夜谈后，他恨自己书读得太少，便苦心钻研各类书籍，成果喜人。从他口中冒出来的人名，我一个都没听说过，自卑不已。

另一个是八班的谭旭东，其貌不扬，像难民营里跑出来的。原本是卢湾区的，自封卢湾老大，开口闭口脏话。一次听说我会玩玩文字后，竟跑过来说要和我联手写小说。我说你连誊我的文章都不行，谭旭东竟说他发表过诗歌。我怎么看他都不像个写诗的。他拿来一样珍藏的宝贝，是1998年上海版的《少年文艺》，诗写一株水仙花，写得挺像首诗。谭旭东对文学可以说是如痴如醉，整日构思文章，见我就说：“韩寒，你知道吗？我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文章。”见一次面说一次。他上次来我们寝室终于说了一点新鲜的东西，说“我发现所说的新概念大赛就是要以新取胜”，被我们异口同声骂废话。

谭旭东最近又有新诗问世，诗经“蚊子”之口传入我的耳中，大意是这样的：

每天晚上

我仰望着天空

飘渺的星空给了我无边的思索

还有灵感

于是乎

我会写几首诗歌

于是乎

我的诗歌经常发表

……

两个“于是乎”使全诗韵味大变，而且至今他只发表过一首诗，诗在《少年文艺》诗歌版面的角落里，怕是责任编辑也不记得了。其实，我们有着许许多多的角落诗人、豆腐干文人。他们对文学执著，里面有许多人已经有些小名气，更多的人在默默无闻地写，用笔，用心，用笔芯。如果失败了，他们也应该感到幸运，因为毕竟他们还留下一些美丽的幻想。

我说不清文学在学生里算是景气还是不景气。说景气，似乎没多少人在意；说不景气，海天出版社每年都要收到几百部校园长篇，《萌芽》的胡玮莳和《少女》的郁雨君每次说起稿件情况总是喜气洋洋。无数少男少女在做着要成为中国第二个郁秀的梦，希望自己手里落俗套的、无病呻吟的东西能有个好销量。郁秀很聪明，《花季·雨季》写得不是很好，但先入为主了；知道自己江郎才尽写不出像样的东西，就不写了。据说郁秀现在从美国回来在海天做编辑，真假难辨，但无论怎样，郁秀是不可能再轰动中国了。《花季·雨季》如果在今天出版，销量不会过10万册。

文学绝不是我的第一梦想，我的第一梦想是去西藏，第二是去草原，第三是去兴安岭。文学在第几十，我也算不清。此文应该献给文友们，给“蚊子”，给谭旭东，给刚遭受退稿的人们。最后给在文学路上的朋友说个故事，具体细节记不大清了，只有一个概要：

以前在哈佛大学念书的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一次在游泳时不慎溺水淹死。他的父母悲伤不已，提出要见哈佛校长，哈佛的校长对此表示同情。这时，在门外等候许久的夫妇说想出资给他们的儿子建一幢大楼或造一尊雕塑。校长见两人穿着十分土气，便委婉地表示学校不能接受这样的恩惠，况且学校也不能为一个学生造一个雕塑。这对夫妇互视后说：“那不如用捐给哈佛大学的钱另造一所大学吧。”

这并不是个笑话。斯坦福夫妇就用这笔钱造了一所大学。这所大学就是现在举世闻名、全美排名第四的斯坦福大学。

那些事　那些人

对住宿生活的心驰神往是因为以往把住宿舍和在外面租房子想成了一码子事，以为住宿学校自由无比。住宿了一年才明白，这和租房子住有天壤之别。在自己租的屋里，只要不拆房子，在里面干什么，别人碍不着你。在寝室里，各类纪律名目繁多。我看过这些纪律，又对照了一下自己，发现除了不随身携带管制刀具之外，其余都违反了。

当初进二中时对寝室生活还是充满好奇的，尤其听说二中的寝室乃是标准的二室一厅。一个学子能坐拥一套二室一厅外带一个双便池的厕所，算是人生一大快事。进去之后才知道，二室一厅倒没开玩笑，只是要16个人一起坐拥。相处一年半，大家笑过，闹过，吵过，打过，有没有哭过是被窝里的事情，我不知道。现在坐下来想想那帮子兄弟和他们固有的表情，都历历在目。现在换了一帮兄弟，但一样有趣，最大的乐趣是离寝室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午夜咳嗽王”。那小子习性特异，每逢寝室熄灯后一个小时，他总会发出三声全松江区皆闻的咳嗽。几个月来不间断，风雨无阻，比公鸡报晓还嘹亮准时，成为半夜音乐类节目开始的信号，功盖千秋。现在想来也许平淡无奇，但数十年以后再听到可能又会触动情愫，变成某一个时间段里一个纪念。为了不忘记，所以有必要立一个人物小事记，无聊的时候聊以一笑。

杰子是我们的寝室长。杰子是个好寝室长，从不允许我们大声喧哗，主要是会影响他本人睡觉。杰子像一切纯朴的劳动人民，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极有规律，这在很大程度上给我们以榜样。

在男生205寝室，杰子是最不苟言笑之人，也最纯情，从来不见有什么风花雪月的美事降临。但是，杰子又掌握通讯大权，因为他是负责管理信箱和电话的，可遗憾的是从来没有他的信和电话。活在这种情况里的人很容易心理变态，所以我们很担心杰子哪天心理不平衡做出生吞电话之类的事情。所幸杰子没有。

班长是我们班极少的几个男干部之一，本以为职务最高，不料一物降一物，还有一个团支书在他头上。其实班长的实权还没有寝室长大，甚至还没有管电视机的大。班长的惟一任务是参加学校里形形色色的会议，作好详细笔录，以便转达。学生会那地方的干部为了体验做干部的滋味，三天两头传唤各班班长，否则那学生会就没事干了。

在1999年的下半学期，噩耗传来，班长的父亲车祸罹难，班长伤心而去。同时倒霉的还有宣传委员，不得不代替班长开一段时间的会议。本来以为班长回来之后在性格上会大有改变，不料班长十分坚强。

以往我们常拿班长来开玩笑，班长的父亲去世后，这样的玩笑都锐减了。而班长虽然似乎没变，但从他常常一个人莫名其妙发呆的眼神里，我们可以隐约看到父亲亡故对他的打击。

“疯子”这个人其实不疯，只是我们那时习惯在姓氏后面加一个“子”，为尊称。“疯子”是标准的不修边幅的男人，头发可以用来放风筝而胡须可以用来钓鱼。“疯子”虽然身高只有一米六，但是一两个“圣人”无论如何干不掉他。1999年我们寝室流行拳击，隔壁一个小子自封“健美一号”，而且肱二头肌练得比脑袋大，愣是给“疯子”打得满地找牙。

“疯子”的铺位不佳，最靠近门，问题是门最靠近灯开关。下半学期时，杰子犯上一种怪病，名叫“熄灯综合症”。每逢熄灯时总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赞美光明，鞭挞黑暗，吟诗不止。于是，熄灯的任务便落在“疯子”的头上。“疯子”手短，每次熄灯都像要死一回，万分痛苦。尤其在寒冷的冬夜，“疯子”更加眷恋他的被窝。这使我们寝室常常因熄灯迟而被扣一分。

“疯子”最有特点的地方还是在足球方面。“疯子”踢球的作风和外表一样粗犷，拼了命似的，往往球离身体还有几米之遥人就飞铲过去。我们在踢球时，都不敢接近“疯子”，以免丢了身体器官。“疯子”一直会带球出界，常在无人防守的情况下人球俱出。鉴于他的综合能力较差，我们遣“疯子”担当后卫。对方的前锋一见“疯子”，就要舍近求远防止折寿。然而我们的足球队最终没有打进校际联赛的复赛，成为我在上一年里最大的遗憾。

说了“疯子”后轮到我的同桌——乐子，他是我的第一个男性同桌。乐子的固执精神常用在读书上，一道难得死人的题目，不啃下来决不上厕所，所以乐子常常憋得灵感与尿俱来。还比如乐子为了提高他的写字速度，写前先憋一口气，写完一行再换气，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们教室里常感觉有一头牛在。

乐子一直给人传授他的不到黄河心不死主义，说凡事一定要固执。还引用一个西方名人的话，说凡是我决定的事，炮都轰不动。乐子常教导我，说作风要硬，要像一堵墙一样。最近看多了有关豆腐渣工程的报道，改口说要像一堵施工质量好的墙一样。

军子是我们寝室最强壮的一位。他以肌肉发达和喜喝面汤而闻名。肌肉是军子苦心营造的，他看得比命还要重要，一回寝室就要忙着展示他的肉体美。只恨为校规所困，不能只穿内裤去教室。可是，与军子的肌肉所矛盾的是他特爱喝面汤。我们寝室每天晚上都有吃泡面的习惯，林林总总面面俱倒。这些面吃完后自然会遗汤无数，此时只要大唤军子，军子会马上出现在你的面碗前，一饮而尽。军子说七分营养六分汤。汤乃生命之源，意义重大。难怪军子这么壮，全因六分营养在滋补。

军子的成绩不是很好，刚及格，和我一样，升级困难。在临考试最后的几天里，我和军子，还有成绩一样烂的丹洋，一起熬夜。记得一个晚上大雨滂沱，我们飞檐走壁去外边买锅贴作半夜充饥用，结果那里的锅贴实在香喷喷，好吃得很，不到半夜就一个不剩了。熬夜非常难受，我们要把桌椅搬到走道上，以乞灯光照耀。昏暗的几十瓦的灯让眼睛很酸涩，惟一舒心的是午夜电台节目，叶沙的声音在黑暗里悠悠回荡，使这场面徒增几许悲剧色彩。我们翻书写信发呆聊天吹牛诉苦叹气沉默泡茶捶头顿足冲凉听雨关窗开门小憩惊醒静坐玩牌发疯做梦，一个个夜一去不回。后来大概许多傻瓜发现也许这样很可爱，纷纷来熬夜，想想几十个人一起翻书写信发呆聊天吹牛……那和课堂便无区别了。熬夜的结果是没有结果。军子悲观地得出一个真理：许多努力都是没有结果的。纵然如此，那小子还是差生中的佼佼者，后来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升级了。但是我们却没有像事先约好的那样去大吃锅贴庆祝，不知军子是不是又得出真理：许多约定都是没有后来的。

在此一个星期后，我为寝室拍掉一卷胶卷，并串起来编成寝室的故事，将同志们的音容笑貌全留了下来。照片上，“疯子”和乐子正闭着眼睛梦游；军子的胸肌被杰子的脑袋遮住了，为此军子懊恼不已；我回撤不及，拍到了侧身；丹洋傻得令旁人顿失身份；超安被人推了一下，一副超人要起飞的神气样。照片框起的一张张笑脸和不笑脸将伴随着许多愉快和不愉快一起被深深地记住。

现在我的寝室在老寝室旁边，那帮小子越来越可爱，那一天不知谁突发灵感，想出了01、02的分法，我们管那叫洞一、洞二。现在已经排到洞十，即010，然而洞二说要称其为洞一洞。我是洞一，口令由我发，原来的口令是“不要问我到哪里去”，回令是“我的家乡在山西”，不过嫌太土，所以现在改了，口令是“喝了咱的酒”，回令是“上吐下泻就秀逗”，已经正式确定。我们约好有难同当，有福各自享。

洞二是小陆。小陆比较前卫，别了一只拷机，只可惜那拷机除了早上六点会“滴滴滴”催人起床外，其他时间都不见动静。小陆好动，上次就因为他爱动而酿成了男生寝室“十·九”大惨案。那时小陆在蹬“蚊子”的床，不料把床板蹬掉，床都掉了下来，“蚊子”命大，没摔死，只是精神受创伤，一时里主谓宾分不清楚。而小陆则被压在床板下，龟缩四肢，半晌才从废墟里爬出来，说：“太爽了。”可见小陆的抗击打能力还是很强的。但君不知小陆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打电话，如果没有客观原因如熄灯尿急等的话，他一个电话可以打到电话机烂掉才罢休。

博士是我的同乡，比起小陆来后卫多了。博士之所以叫博士，是因为他说“星星擂台”里问的题目他都知道答案。后来知道那是假的，博士连七大洲九大行星都未必能说齐。博士这个人比较好动，好讲笑话，他的笑话像哭话，讲好后不会有一个人笑，除了他自己。但能弥补博士这个缺点的是，博士吹得一口好箫——不，是一首好箫。记得在一个周日，博士从家里带来好多风情各异的棒子，我们初以为那是晾衣服的，尔后猜测是博士为了改善伙食而去二中池子里钓鱼或去草地上打麻雀用的。不料，博士竟拿起一根放在嘴边。我们大惊，以为博士要吞棍自尽，不料博士竟吹出了优美的乐曲，我们才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可惜的是，博士苦学两年，只会吹一首反映草原牛马正在快乐地吃草的曲子。

之后博士带着这支箫吹遍了班级的各个联谊会，一开始技惊四座，都赞叹博士吹得一口好箫。

博士的旁铺就是“蚊子”。“蚊子”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当初在隔壁寝室，室友把“蚊子”吹得天花乱坠，说这人是一代文学奇才，说得我很想和他会会。会后发现不过尔尔，“蚊子”毕竟是“蚊子”，虫字旁不是白加的。

“蚊子”显然是那种基本会遣词造句的那种，很小儿科，但是为了早日变成大儿科，所以勤奋练笔苦于读书。“蚊子”的读书可谓精工细活，上午给他一本书，问看到第几页了，回答是一百多页了；下午一问，成绩斐然，竟然读到九十几页了。我说“蚊子”，你这种读书方式是不好的，从尾看到头，最后自己也不明白在看些什么。

“蚊子”对此的解释是，一本书精彩的地方都在屁股上。这种不知何方传来的话，“蚊子”显然误解了。在屁股上没错，但屁股是长在人体中间的。

“蚊子”入贝塔斯曼书友会后对张爱玲有了兴趣。邮购到一套《惘然记》，研究了半天，终于学会了用联系的眼光看事物，说现在的女作家叶倾城差不多已经上百岁了，不愧文坛常青树。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叶倾城已经一大把乌龟年纪了，难怪写的小女人散文特别成熟，原来说穿了就是老女人散文。

我问“蚊子”，你是怎么知道的？“蚊子”说，因为张爱玲有一本书叫《倾城之恋》。于是，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说你不能望题生义，有空读读去。

前些日子，我们寝室流行跳高摸梁，碰不到被踢出男人的行列。“蚊子”摸了几次，哭叫着自己不是男人上阳台了。我们寝室最是男人的是小志，小志跳起来可以超过一只手。介绍小志要从他打球开始。小志属于得分型的球员，打篮球时几乎寸步不移，死钉在对方篮下半天不动，直到有队友传球来再跨上一步上篮。这样显然玷污了篮球的可观赏性，所以我们罚他不准进罚球线。小志只好苦练中投。小志的口头禅是“忒尴尬”，被他说得一波三折很有味道。现在小志已经搬出寝室住新家了，以后再也听不见“忒尴尬”了。

小青是一个自认为十分幽默的人。他认为，天底下的幽默一共有10分，他5分，我4分，其余天下人合占1分。这使我们想到了“才高八斗”这个历史典故。他常说，韩哥，今天我比你幽默一点点，我也只好承认了。小青酷爱唱歌，唱歌时始终在一个音阶上依恋不走，一首歌只有咬字轻重之分，没有音调高低之别。他的代表句就是《古惑仔》不知哪首主题曲里的什么“红星四面八方”。

佳佳和奶糖重名，长得也有一种柔和女人味。佳佳的特点是酷爱摆造型，摆定一个造型后，十几个人打都打不掉。最近又爱上唱歌，师承小青，唱起歌来的神奇之处在于走调走得别人学都学不像，平时拿到教室里作笑柄都不行。这就叫走出了水平。

“大板鸭”是我们寝室起床最早的人。他的得名是因为一次南京回来，带给我们一只板鸭。那只板鸭味美无比，使我们记忆犹新。所以我们一看见他就会想起板鸭。至于“大”字纯粹是因为他去了一次澳洲，从大阪转机，我们就把“大阪”和“板鸭”这两个词合起来称“大板鸭”。“大板鸭”为人慷慨，有鸭食从不一个人独吞，必然会分给劳苦大众。

昨天是我住寝室的最后一夜，大家好聚好散，兄弟们又说了半夜的话。以后我就搬在他们下面的那间101，每天晚上睡觉前嘱那帮子人一定要踩三脚以示告别。

头发

头乃是“人之元”，头发便是“元之元”。生人见面，第一印象往往是对头的依附品——头发更为深刻。我小时候很纳闷某些人的头发怎么能奔左右两个方向而去，只恨书上没有这第十万零一个为什么。于是，我每碰到熟悉的大人总要爱抚几下他们的脑袋来体验，但由于颠倒了礼节，父亲屡次厉声阻止。

上了初中后，同学传我秘笈，说那非与生俱来，而要后天培养，就寝时要保持挺直的睡姿，这样一夜以后头发就定型了云云。那个年代流行郭富城的对分，为了效仿，我决心留头发。在此期间，我无比觊觎一些男生的分头，一如女人看到其他女人身上漂亮衣服的心理，我恨不得能把他们的头发抢过来戴在自己的脑袋上。记得老师常说，知识是人家抢不到的，所以那时我常把知识和头发相提并论。不过依今天的许多学术论文来看，别人抢不到的恐怕只剩头发了。

笔挺地躺了60个晚上，中分终于初露端倪，不料那头发的路仿佛罗布泊，过一段时间后开始模糊，再隔一天索性消失，第三天竟然在头的左上角重新出现！我估计乃是头发觉得太突然，一时无法接受。惟一的解决之道是剃短头发再来一次。

我必须去理发。其实理发是一门精深的学问。首先要挑个好地方，地处偏僻但装潢豪华的地方一般别去，除非你真把钱当作身外之物；地处偏僻但装潢比地更贫瘠的地方一般也别去，除非你把脑袋当作身外之物。有了好店，还要有个好人。有的理发师连自己的头发都处理不佳，推己及人，怎么能去处理大众的脑袋？

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毕竟一些理发师不是自己的脑袋自己剃，要拜托店里的同志，大家互剃。如果一家店里的理发师都蓬头乱发，东边凸起、西边凹进的，那这小铺子也算完了。

以前跟母亲去理发，学了不少真谛。母亲总是吆喝店里的师傅出来，吓得徒弟不敢乱动。那师傅已经归田，说自己收刀了，言下之意只负责收钱。于是我妈立即就走，一般而言在五步之内会遭挽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妈通常会再走一步，于是师傅说他剃。然后我妈立正，向右转，顺便把包放在沙发上，嘴角露出一丝成分复杂的笑。

但是，这招我屡用屡败。那次剃中分头，要求师傅出马，不料喊了半天，一个自称高足的女人出现。我想，徒弟也一样，总要给她一个机会吧。于是我严要求高标准：头发削得薄一点，耳朵要微露，前面的头发尽量少剪一点，额头要若隐若现，眼睛要忽隐忽现等等。满以为徒弟会忙乎一大阵子。徒弟毕竟不行，一如许多武侠小说里所写，只学到了师傅的刀法，没学会心法。剃头过程中，拖时间也是一个大学问，许多剃头高手往往会在你一根头发上剪来修去，以图时间上的体面和要价时的方便。师傅去时匆匆，怕是忘了交代这一点，那徒弟在我头上“两面三刀”，蹭了不到5分钟就基本完工。她心里肯定恐慌了，剃一个头5分钟乃是败坏行当声誉的事情，便只好反复玩弄我的一撮秀发，左刮刮右修修，有着和方鸿渐上第一节课把备课内容讲得太快后来无话可讲一样的窘迫。拖满20分钟功德圆满，摸摸那撮救命发，以表谢意，然后挺直腰背要钱。付过钱后，我才感到有些后怕。因为现在剃头的主刀手良莠不齐，命小碰上一个刚出师的鲁莽大汉，刀起头落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者好一点的剃掉块把头皮，到时无论你硬着头皮还是软着头皮，都无济于事。

那次剃头还算满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花15分钟精雕细琢的几根头发，特别出众，不愿合群，常常异军突起，以示身份的特殊。这使我怀念起我们老家一个叫耀明的老理发师，任何脑袋一到他手里，必然变成一个平头，所以决无头发翘起的忧虑。而且他的服务十分到位，尤其是洗头，能挠得你整个人全身舒爽，飘然欲仙。最为扫兴的事是，正当你半人半仙的时候，突然他那只手不动了，然后把毛巾递过来。现在的店里洗起头来像杀人，先把头按在水池里，随后要么细水长流，半天刚浸湿左半球；要么“哗”一下子如黄果树瀑布，还没来得及吭一声水就灌满鼻孔。挨到挠痒之时，只感到一只利爪在头中央一小块来回拖动，而那片在角落里的痒处被急得更痒，痒得恨不得跪下来求理发师要有大局观，要眼观六路，手挠八方。终于利爪涉及到痒的边缘，猛地全身一酥颤，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想老子总算时来运转，头也不由得向旁侧转想让她挠得舒服一些，不想她扶正我的头，又在中央操作。挠几把后草草结尾。罢了罢了，不提它了。

又过一阵子，流行侧分头，从中间过去一点起分。与此同时，女人流行短发，也是从那地方分开。一时里男女难辨，生人见面得问：“你贵性？”答曰：“我男性。”这就是那发型带来的缺点。后来数学学到黄金分割才明白，那是自然和谐之美。为了拥有一个黄金分割的脑袋，我又得去理发。

然而“黄金分割”也做不了永恒的主题。我的一个朋友是球迷，而且追求前卫，永远跟随潮流。两年前暑假看完世界杯，在主题之外有一个大发现，便是这世上球技好的人大多是光头。据他研究，这是因为光头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易于队友瞄准传球，除此之外还能使敌人目眩，仿佛欧洲乒乓球员用亮晶晶的球拍来刺激中国球员眼睛一样的战术。完成研究后，他一扫中国科学家从发明到应用周期过长的毛病，当下去剃光头。本来他那颗头长得像大众桑塔纳，有棱有角，纵有头发覆盖，看上去也仿佛是著名电脑商“方正”公司的招牌产品，省略毛发后肯定不堪想象。我们劝阻无效，他找了一家“新浪”理发店，事先他和老板谈好了价钱，比一般理发贵一倍，原因是劳动量大。看到理发师的电动推子在朋友凹凸不平的头上来回奔波，大片头发随后掉下，我不禁想起了秋收。“秋收”完后，朋友的光头在街上引起了围观。他倒风光，我们几个哥们就忙了，一方面跟他保持距离，免得人家以为他多边形的头是我们揍成功的，另一方面要跟路上熟人解释：“前面那个，唉！绝症，刚化疗回来，没几天光景了……”

主动光头的人往往引得被动光头的人又羡又气。我那位光头朋友所在的区中里有一位光头生物老师，时任教研组组长，明白从头发在胚胎内如何成型到如何变白及头发的结构组成等等一系列科学理论知识，但无可奈何就是挽留不下自己的头发。他管一群调皮学生心力交瘁，不幸三十而秃，且一秃再秃，不到一年，跟罗纳尔多似的，于是只好以帽子和假发维生。自我那朋友后，学校里一下冒出八颗光头，因此生物老师抛掉假发，挤在里面，被迫成为潮流的先驱。

我没剃光头的勇气，一直黄金分割着。到松江读寄宿高中后，同桌意外地发现我有一根白发。我不信，他便笨手笨脚地拔，我的十几根黑发全作了陪葬品。我捏着白发想完了，我不仅成熟了，而且太熟了，能当爷爷了。不过早衰的恐惧立即被万能的文学打消了——司空曙诗《贼平后送人北归》一语点破：“他乡生白发，旧园见青山”——原来如此！倘若在本土就没那回事，而在外漂泊，想家想出白发来了！最典型的就是云游四海居无定所的李白，估计想家想得一塌糊涂，想到了《秋浦歌》里“白发三千丈”的地步，前辈可畏。我先是长了几根白发，随后又掉了好些，按贺知章诗，这叫“乡音无改鬓毛衰”。再按同桌的看法，这是我的头发太长，养料供给不上的原因，所以为防秃头，最好去理发。

我在晚自修结束去剃头。学校门口有一发廊，门紧闭，但挂了一块牌子：营业中。我兴冲冲地敲门。老板娘开了门问要什么服务，我动机单纯，说要理发服务。她一脸惊诧，问：“干洗要吗？”我一看衣服蛮干净的，就说：“不要，就剪头发。”于是，我被轰了出来。

头发于是就这么留着，也不赶流行了。不是不赶，是没本事赶。昨天还流行平头，今天就流行长鬓角，几个甚长的鬓角还能超过下巴，换一天又成男人头发披肩了。不知路遇的几个鬓角王是否会让鬓角换个方向披在肩上。最新流行乱发，于是我竟成了流行的先驱。看来潮流是只能等不能追的，这和在火车站等候火车是一个道理，乖乖留在站上，总会有车来，至于刚开走的车，我们泛泛之辈是追不上的。

书店（一）

步入书店，第一印象是人多，男女老少你挤我我挤你挤出阵阵汗臭，与书香在空气中展开厮杀。由于人多，动作自然要受到约束，人们缩手并足，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有时来个胖子，因体积大，一站之后便挤占了众多席位，只恨胖子不是违章建筑，乱拆不得，只好将身子挺得笔直，手上又捧着书向上伸，活像德国法西斯行纳粹礼。这种地方往往是武侠小说群居的地方。武侠小说就是让人欲罢不能。只见人们看得咬牙切齿，然后神情随情节而舒展，竟开心地微笑，但万万没有想到微笑只是地震的前兆，他们开始放纵大笑，笑得满脸的青春痘互相碰撞，险些掉下。

与武打小说一壁之隔的是言情小说，这里被女士们所包围，人密得针插不进，一个个故意弄得千姿百态、风情万种——她们扭着屁股抵住书柜，细细端详琼瑶的五十部和三毛的十八集。这种书往往看到第二章便可以猜到结局，正符合进化论的观点，这使我们不得不崇拜起欧·亨利来。

古典文学柜身处交通要道，却相对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寥寥几个老者驻足，观而不买。四大名著本本精装，价格不菲，而且商人狡猾万分，不将售价印在书底上，而是藏于扉页或是更深处，给你带来一种惊奇。

实用书一栏与古典文学相映成趣，实用书种类奇多，诸如《雄辩绝技》、《点穴秘功》、《口才大全》等等等等，甚至还有《写信不求人》，开卷后只见密密麻麻的英文信，诸多信中又以情书居多。英语情书的最大好处莫过于信的开头便可以直称“亲爱的某某某”，而且可使对方不得不捧着一本字典字字推敲句句琢磨，有时还一知半解连蒙带猜，尤其英文中的“想念”与“错过”同词，必要时可以作撤退的掩护，结合《雄辩绝技》便可以通过正当途径化解困难，取得革命胜利。英文的好处之多不计其数，那些捧着《写信不求人》的人必然心怀鬼胎，企图躲在英语里兴风作浪，鬼鬼祟祟地好比政治犯躲在国外活动。更绝的还在后面，细阅方才发现“实用”一栏不仅应有尽有，连不应有的也有。还有《男人如何博得女人欢心》，其实就等于把“怎么调情”说得更加含蓄，就仿佛植物有它的学名一样。买此种书的人往往作贼心虚，付了钱之后就落荒而逃。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题曰《喂猪窍门》，书一共只有六七十页，光介绍什么叫“猪”就用了六七页，生怕人们喂错了对象。《喂猪窍门》里详细记载了猪的生活环境对其造成的影响，并叮嘱猪窝要优雅，以免限制猪的个性发展，阻碍了猪长膘。电脑类书籍层出不穷，有《什么叫电脑》一书，写得其妙无比，厚厚一本侃侃而谈，放置在《喂猪窍门》旁边，以便比较。《防骗术》里面包罗万象，想来作者经验丰富，著成此书，以示渊博，道理充分却一本也卖不出去。也有专门研究称谓的，告诉你女人无论老少，一律“小姐”，佩服自己怎么没想到，“小姐”、“大姐”乱叫。根据此书论点，“老奶奶”应该叫“少奶奶”。一看作者，原来就是《男人如何博得女人欢心》的作者。“幽默”也算是实用口才纳入实用系列，这类书教你如何幽默，并举例说明，令人看了不但不想笑，却想哭，想必与“幽默”（humour）最初在英语里解释为“体液”十分切意，眼泪鼻涕当算体液，流眼泪便是流“幽默”。

惜别了实用栏，来到“中国文学”的前面。这里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作者的书混在一起，有的看过自传之后才发现“自传”的作者一生只出过一本书，而那本书便是自传，顿时后悔不及，欲退不能，只好自吞苦水。如今中国作家多如牛毛，然而文笔迥异。为了便于辨认，在书中附上作者近照一张，详细介绍，有的甚至连“未婚”也挑明了，只算不花钱登个征婚启事。最为恶心的便是那些诗，现代诗的篇幅不限，诗人想到哪里便写到哪里，零乱得好似一觉醒来的头发，好像不这样就称不上“诗”似的。而且一张纸上往往只有七八句，一本书也不满万字，粗看如同一书白纸，定睛才发现居然缩着几句小诗，诗旁诗后皆为空白，正符合“留给读者一个思考的空间”的写作技巧。还有人喜欢为别人写传，尤其爱写大作家的访谈录，以达到自己扬名的目的。一石多鸟，何乐而不为，纸张又粗劣，往往从一百页一下子跳到一百五十页，缺的内容尤为重要，读者心焦不已。后来又欣喜地发现原来缺的五十页全订在了书屁股上。

“儿童文学”柜漫画泛滥，《奥特曼》旁边还有更绝的《奥特曼和孙悟空在一起》，结局竟成奥特曼一同与孙悟空去取经。忽略情节，光画面质量就让人心寒——齐天大圣非人非猴，金箍棒弯弯曲曲仿佛是次品，穿虎袍不像穿虎袍，反而像是短裤。猪八戒牵的那匹骏马小得像驴子，沙和尚脚下生风仿佛挑着两只篮子去赶集，唐僧悠闲得如同现今的某些领导在检查工作，奥特曼在空中疾飞，一路怪兽横行，在“敌强我弱，敌大我小”的不利形势下打得天昏地暗，然后每次奥特曼出现将敌制服。

教育类书籍不容小视，多得惊人。各类复习迎考的玩艺儿满天飞，好似一窝乱鸟。中小学生驻足于此流连忘返，这本也想买，那本也想要，结果什么都没买。这种书开头惯以一套动听的词藻，以证明水平之高，答案蜂窝似的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磁带和碟片的消费对象以青年居多。磁带包罗万象，声音略带呻吟，唱到“情丝百结”时突然无声，反复调查才发现原来带子与机器“情丝百结”了。

书店（二）

我于初二时写过《书店》，发表在江苏《少年文艺》1997年第9期上。念于当时是夜间而作，睡意袭来，匆匆收笔。如今复看，写得不是甚爽，结尾尤为仓促，与正文有一断为二的怪异感。事隔两年，书店变化很大，故补作一文。

世纪末的最后几年，书店越来越开放。记得以前买书只能远远观望，书则安然躺在柜橱里，只能看着名猜内容。最要命的是书价被压在下面，侧身窥视，仍不知价目。不论身心，都极为痛苦，更不好意思惊动售货员。一旦惊动，碍于面子，不买不行，于是佯装草读一遍，心里暗叫：不要太贵！切莫太贵！偏偏这书看上去薄薄一册，一拿到手里感觉不妙，竟不知怎么增肥不少。西方哲人说不可相信第一眼的爱情，买书亦是如此。然后愈翻心愈往下掉，最后眼一闭，嘴角肌肉一抽，狠把书翻个身扫其身价，两眼一瞪，不自主地咽下去一口口水，想万幸万幸，贵得不算离谱，尚可承担。如今不同，如今大可先看书价再看书，但难免惹来某些爱书贼子。

我曾亲眼目睹贼儿偷书。这贼儿先挑出一本心仪已久的好书，缩在一边看，边看边缩作一团，其僵硬如钢的皮茄克的领子必大大开口，贼子左手借搔头掩住，右手缓缓把书放在衣服里，搔头完毕，头发一甩，顺便看周围动静，然后人一直，一书入肚。但贼子乐不思蜀，又偷得磁带一盒，抬头但不挺胸地走出书店。孰料店门一机器鸣叫不止，贼子好奇，回头探个究竟，这头回得甚是倒霉，痛失逃跑良机，被两个肥硕警卫扭获。

这毕竟是极少数人的行为，绝大多数人去书店里只为看书，况现在有的书别看厚厚几百页，但字数却并不多，每个字都被撑得方圆一厘米大，字距更是被拉得放一个手指盖不住一个字，两个字天各一方，看一页不过是扫一眼耳！效率高者一个下午泡在里面可以通读一个柜的书，有鉴于此，各地图书馆纷遭冷落。

这类专为看书而来者洁身自好也罢，偏偏有人蓬头垢面，指甲留得比头发长，看几页后把小指偷偷地探进鼻孔，屡挖不爽，好不容易拔出来后把大拇指扣到小指上，“砰——”一声，铿锵里不乏轻松，一堆黑东西刹那无踪，至于被弹到哪里去了，无法追究。原以为此人就此作罢，谁知他改进工具，用食指大挖特挖，像是隋朝开运河，拖出一手指黄液，无奈弹不出去，遂擦拭于书上。

大人如此，小孩更是变本加厉，远远看见书店里五颜六色而引发感官上的好奇，挪着小步一路扭过来，但脚步跟不上速度，走得开始七扭八拐，因脚力不支，左脚勾在右脚上，响亮地摔了一交，但志坚不屈，仍扭进书店。一时找不到图画书在哪里，顺手拿起一本《西学与中国明清文化的研究》细细品读，兴趣索然，放下书后十个指印赫然出现，所过之处，无不染指于上。

渐近黄昏，民工们纷纷来食精神大餐。进了店门后直奔主题，拿起《人体艺术》纵览不已，看得直咽口水。略有文化者看文字上此类内容，现在大多小说书里男女主人公一路从第一章做爱做到最后一章，乐此不疲。更有书里大肆描写母子恋什么的，还注明是纪实文学。赫西俄德的《神谱》里，天神乌拉诺斯肥水不流外人田，娶自己老母该亚为妻，物尽其用，竟生得六男六女，但未料神话在今天竟成现实。民工们看完后出门作文学批评，互相交流心得。

偶见有买书者，收银处拿到书第一件事就是反复擦拭，可那书已遭多人践踏，百拭不新，书页里指印不断，更有被严重践踏的。销售额每况愈下。于是私营书店里必会打折，然而打折不容易，打折借口却难找。中国不比美国，节假日较少，不能俨然列出：为迎接××节，本店打×折。只好违心写道：为答谢广大读者对本店之热情支持，兹决定即日起五天之内打八折。一个月后路过那书店，门口依然“即日起五天内打八折”。一些更小的书店财力不支，只好八天之内打五折。折扣打得越低，想买书的越是耐心等待某月某日有二三折，双方僵持。结果想买书的一天醒来，发现对面小书店已换成杰克逊咖啡屋（jackson coffee house）或者杰克儿子咖啡马（jackson coffee horse），后悔不及。

有实力的书店不能随意打折，在大黑板上写：本店最近邀请到著名作家、著名哲人、评论家×××于×月×日签名售书。尽管这位著名作家尚无名气，但敢安上著名两字，不光是商业炒作，更是这位作家胆魄的体现。曹臣《舌华录》里说，一天，郑翰卿在海边游玩，听见一个老翁看海自语：“世间没什么东西可填这海。”郑翰卿说：“只有我今后的名声可以填这海！”（惟吾异日名可填此耳！）这位作家也不外乎是这种思想。国人爱虚荣，有作家签名不管是哪个部门出名与否，索一签名毕竟可作他日吹牛之本。于是，×月×日那天，排队者如云。这位作家姗姗来迟，待者无不心焦。人心正欲涣散之时，忽闻书店后门“吱”一声，前排惊呼：“来了！”顿时群情振奋。这位作家开始签名，把自己的大名先拉长，再挤压成一个圆状，“唰唰”涂在扉页上。这种签名法是外国罢工所用，领头签名的人比较不幸，所以发明了圆形签名请愿书，被这作家盗用，生怕自己名字里三个字哪个带头另外两个字不服而造反，不敢签成一直线。签到后来，作家臂力不济，签名开始像画圈。还有几个好学者签罢名流连不走，递纸条质疑：请问×××先生，您对外国文字里的sick humor怎么看？结果作家不谙英语，不识sick humor是黑色幽默，以为是“生病的人（sick human）”，缄默不答故作高深。再后来索性连圆都不画了，改成直线一道。签名活动终于完毕，老板惊喜不已，数钱不止。

活动带动了人的买书情绪，小的店接踵倒闭，大的店扩大生意，其结果是小店更小大店更大。望着浩浩荡荡一屋子的书，搞不懂哪里来的。近日传来一大喜讯，写文章可以致富矣！文人的致富领头羊是专写科幻小说的倪匡，由于看这类小说的人文化水平都不太高，所以他怕姓名里两个字一个都不识，改名为“废品（westrel）”，就是现在大多数人所钟爱的卫斯理先生。传闻卫先生写书速度甚快，而读者买他的书速度更快，令人折服。

看完书后出书店比较麻烦，先要从寄包处地上如山高的包堆里抽出自己的包，不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刚抽掉包掉个头，只听“哗”一声，包山顿时被移平成包海。一书店的人怒目看你，你匆忙离去，到了店门口，警卫盯住你的肚皮看看有无棱角分明书页探出。所以奉劝各位，饱食后不宜入内。

杯中窥人

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国的民族劣根性。鲁迅先生阐之未尽。我有我的看法。

南宋《三字经》有“人之初，性本善”，说明人刚出生好比这团干布，可以严谨地律己；接触社会这水，哪怕是清水，也会不由自主如害羞草叶，本来的严谨也会慢慢被舒展开，渐渐被浸润透。思想便向列子靠近。

中国人向来品性如钢，所以也偶有洁身自好者，硬是撑到出生后好几十年还清纯得不得了，这些清纯得不得了的人未浸水，不为社会所容纳，“君子固穷”了。写杂文的就是如此。《杂文报》、《文汇报》上诸多揭恶的杂文，读之甚爽，以为作者真是嫉恶如仇。其实不然，要细读，细读以后可以品出作者自身的郁愤——老子怎么就不是个官。倘若这些骂官的人忽得官位，弄不好就和李白一样了，要引官为荣。可惜现在的官位抢手，轮不到这些骂官又想当官的人，所以，他们只好越来越骂官。

写到这里，那布已经仿佛是个累极的人躺在床上伸懒腰了，撑足了杯子。接触久了，不免展露无遗。我又想到中国人向来奉守的儒家中庸和谦虚之道。作为一个中国人，很不幸得先学会谦虚。一个人起先再狂傲，也要慢慢变谦虚。钱钟书起初够傲，可怜了他的导师吴宓、叶公超，被贬成“太笨”和“太懒”孔庆茂：《钱钟书传》及《走出魔镜的钱钟书》。，惜后来不见有惟我独尊的傲语，也算是被水浸透了。李敖尚好，国民党暂时磨不平他，他对他看不顺眼的一一戮杀，对国民党也照戮不误。说要想找个崇敬的人，他就照照镜子《李敖快意恩仇录》，中国友谊出版社。，但中国又能出几个这类为文为人都在二十四品之外的叛才？

然而在中国做个直言自己水平的人实在不易。一些不谦虚的人的轶事都被收在《舌华录》里，《舌华录》是什么书？——笑话书啊！以后就有人这么教育儿子了：“吾儿乖，待汝老时，纵有一身才华，切记断不可傲也，汝视《舌华录》之傲人，莫不作笑话也！”中国人便乖了，广与社会交融，谦虚为人。

中国看不起说大话的人。而在我看来大话并无甚，好比古代妇女缠惯了小脚，碰上正常的脚就称“大脚”；中国人说惯了“小话”，碰上正常的话，理所当然就叫“大话”了。

敢说大话的人得不到好下场，吓得后人从不说大话变成不说话。幸亏胡适病死了，否则看到这情景也会气死。结果不说大话的人被社会接受了。

写到这里，布已经吸水吸得欲坠了。于是涉及到了过分浸在社会里的结果——犯罪。美国的犯罪率雄踞世界首位，我也读过大量批评、赞扬美国的书，对美国印象不佳；但有一点值得肯定，一个美国孩子再有钱，他也不能被允许进播放黄带的影院。

中国教育者是否知道，这和青少年犯罪是连在一起的，一个不到年龄的人太多沾染社会，便会——中国教育者把性和犯罪分得太清了，由文字可以看出，中国人造字就没古罗马人的先知，拉丁文里有个词叫“corpusdelieti”，解释为“身体、肉体”与“犯罪条件”，可见罗马人早认识到肉体即为犯罪条件。

写到这里，猛发现布已经沉到杯底了。

穿着棉袄洗澡

如果现在这个时代能出全才，那便是应试教育的幸运和这个时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没有，所以我们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给拿掉。时代需要的只是人才。

我以为现在中国的教育越改革越奇怪了。仿佛中国真的紧缺全才，要培养出的人能今天造出一枚导弹，明天就此导弹写一篇长篇并获茅盾文学奖，后天亲自将其译成八国文字在全世界发行似的。假如真有这种人我宁愿去尝他导弹的滋味。

就我而言，理科已经对我完全没有意义，尽管它对时代的发展有重大的意义。对于以后不去搞理科方面研究的人，数学只要到初二水平就绝对足够了，理化也只需学一年，如果今天的学习只为了明天的荒废，那学习的意义何在？如果我们为了高考还要不得不一把一把将时间掷在自己将来不可能有建树的或者有接触的学科上的话，那么拜托以后请不要来说教时间是什么金钱银钱之类。

至于我常听到的学习数学是为了练习逻辑思维能力的说法，我觉得那是没有道理的，因为看许多侦探小说或悬念小说更能练习逻辑思维能力，怎么不开一门看侦探小说课？不开倒也罢了，为何要阻止别人看呢？这里便涉及到读书的问题，记得有一句话，所谓教科书就是指你过了九月份就要去当废纸卖掉的书，而所谓闲书野书也许就是你会受用一辈子的书。现在的教材编得实在太那个，就拿我比较熟悉的语文英语来说，乍一看语文书还以为我民族还在遭人侵略，动辄要团结起来消灭异国军队，这种要放在历史书里面。而真正有艺术欣赏性的梁实秋钱钟书余光中等人的文章从来见不到，不能因为鲁迅骂过梁实秋就不要他的文章吧？不能因为钱钟书的名字不见于一些名人录文学史而否认他的价值吧？不能因为余光中是台湾人就划清界限吧？如果到现在还有学生一见到梁实秋的名字就骂走狗，那么徐中玉可以面壁一下了。至于英语，我的一帮从澳大利亚学习回来的朋友说，空学了六年英语，连筷子（chopsticks）、叉子（fork）、盐（salt）等吃所必备的东西和厕所（toilet）、抽水马桶（toilet bowl）、草纸（toilet paper）等拉所必备的东西都不知道怎么说，只知道问澳大利亚人where are you from，how old are you一些废问题来寒暄。真是不知道自己六年来学了些什么。不过可喜的是笔者因理科差而留了一级，有幸学到新版的oxford english（牛津英语），比老的教材要好多了。

我们最终需要的人才是专长于一类的，当然我们也要有各科的基础，不能从小学一年级就专攻什么，为直达目的扔掉一切，这就仿佛准备要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出门就一丝不挂；但也不能穿了棉袄洗澡。我曾从《知音》杂志上看见一个处境与我一样又相反的人，他两次高考数学物理全部满分，而英语语文不及格，最终他没能去大学，打工去了。所以，现在教育的问题是没有人会一丝不挂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着棉袄在洗澡。

求医

读书在外，身心疲惫，难免某日起床或腮边凸起一块或腿边红肿一片。笔者寝室如猪窝，奇脏无比，上铺更是懒得洗衣服。传闻一条内裤穿两个礼拜，第一个礼拜穿好后第二个礼拜内外翻个身穿，最终他得疥疮。由于他整日踏我的床而上，我也不能幸免，一到晚上挠得整张床吱吱有声，睡衣上鲜血淋淋，而他却不日痊愈，这就是为什么佛教在印度创始而在中国发展。

第二天去学校医务室，盖我体弱多病，校医已经熟识我，便一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此番为何而来。我说疥疮，她手一抖，忙从我肩上抽回去，说学校条件有限，无法确诊，最好去大医院。

于是我去了大医院。大医院固然大，但挂号处的窗口却皆如鼠洞，勉强可以伸进去一只手。交完挂号费后，久久等待，里面竟无动静。探身看个仔细，冷不防伸出一只白掌，全身奇痒已被吓去一半。填完单子，塞给那白掌，缩回去后，里面又没了动静，大半天才飞出几枚硬币找于我。

揣着病历卡去找皮肤科，不料一路走去全是会议室，从第一会议室到第n会议室。开会时饮茶过多，不免上厕，所以会议室旁边都是厕所。寻觅半天，不见皮肤科。于是我问一个大夫，那大夫态度冰冷，看都不看一眼，往屁股后面的一堵空墙一指：“那儿。”他踱出几步，良心发现，告诉我皮肤科和外科并在一起。

外科里一个老先生在看医书，正要打个招呼，后面一个妇女插到我的前面，把病历卡递上去。老先生泰然自若，神情如仙，把妇女全身看几遍，劈头就问：“你得啥病呀？”妇女被问得愣住，我估计她一定在骂医生尽说废话，知道什么病就不来医院了。妇女说手上擦伤一块正溃烂，说完撩起袖子，医生示意不必，马上开一张药方，30秒不到，病已诊好，这恐怕是全国办事效率最高的地方。校医对这方面很有经验，事先劝诫我莫要去这种办事潦草的医生那里。于是，我换了一个女医生。

怎知这家医院的医生事先都像对过口供，那女医生也问我何病。我告诉她我痒。女医生比较认真，要我指出痒处，无奈我刚才一身的痒现在正在休息，我一时指不出痒在何处。医生笑我没病看病，我有口难辩。忽然，痒不期而至，先从我肘部浮上来一点点，我不敢动，怕吓跑了痒，再用手指轻挠几下，那痒果然上当，愈发肆虐，被我完全诱出。我指着它叫：“这！这！这！”医生探头一看，说：“就这么一块？”这句话被潜伏的痒听到，十分不服，纷纷出来证明给医生看。那医生笑颜大展，说：“好！好！”我听了很是欣慰，两只手不停地在身上挠，背在椅子背上不住地蹭，两只脚彼此不断地搓。

问好之后，医生就在病历卡背面写。我见过两种医生：一种满腹经纶，一写可以写上半天，内容不外乎“全身突发性部分之大痒……足、头、腹无处不痒……病人痒时症状如下……”曾闻一个医生写好，病人早已呼呼而睡。还有一种医生惜字如金，偌大一张卡上就写一个“痒”。我今日所遇的女医生有别于前两种，写了一段后笔下羞涩，无话可写。看看同事，正在伏案作文章，病历卡上已经被写得黑漆漆一片，颇为壮观，一看就是权威和知识的代表。这位女医生不甘示弱，凑几个字后实在写不出，又怕她的尴尬被我看穿，只好和我聊天。她看看卡，认识我的名字“韩寒”，却不知道普通话该怎么念，闭上眼睛读：“园寒！”西格蒙·弗洛伊德有一本《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上说，故意念错一个人的姓名就等于是一场侮辱。我尚不能确定她是否故意念错，所以不便发泄，忍痒承认我是“园寒”。

她稍过片刻又运笔如飞，有话则长，无话更长，好不容易凑齐一页，嘱我去取药。我拿过药方一看，只见上面不规则的点线圈，怎奈我读书多年，自命博识，竟一个字都不懂。我曾见过一个刚从大学出来的实习医生，刚当医生的小姑娘要面子，写的字横平竖直，笔笔遒劲，不慎写错还用橡皮沾口水擦，只是速度嫌慢，往往写一个字要半天，如逢急病，只怕病历卡还没写好，病人早已一命呜呼了。如此用心书写的医生已日渐少矣。我曾见过一篇杂文说，现今看不懂的字就是所谓狂草，医院更是汇聚四方狂草专家的地方。一个医生可能一辈子称不上医学家，但一进医院就意味着你是书法家。

不料收费处也看不懂字，拉来旁边一个老医师问这是什么字，问明白后说这药没有，恐怕要去药店买。我再跑回外科那女医生那里，她看我半天，居然问：“你得了什么病？”《父与子》里有一段：“省长邀科少诺夫和巴扎洛夫进大厅坐，几分钟后，他再度邀请他们，却把他们当作兄弟，叫他们科少洛夫。”谁知今天的情况更严重，出去几秒进来她连人都不认识了！她看我半天终于认得我了，激动得像母子团聚，但叫不出我的名字。屠格涅夫《烟》里一段写拉特米罗夫忘记李维诺夫的名字，这种错误情有可原，俄国人的名字像火车，太长，不免会生疏，而我的名字忘了则不可原谅。

我走出外科，听见内科一个医生在骂病人笨，那病人怯生生地说：“你们这里——墙上不是写着‘请用——谢谢、再见、对不起’……”我暗叹一声，笑那病人的天真，孰不知这几个字是写给我们看的，意思是说在看病时不忘对医生说：“谢谢、再见、对不起！”

永远的远方

“远方”这个概念是相对的，现实的人往往把相对于自己的居所而言的另一个城市称为远方。于是，我们看多了诸如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的小说，那叫逃向远方，管他两个城市相距多远，哪怕坐火车过去票价都超不过五块钱。我一向认为，这些人没有远方概念，就算是上趟厕所也够去一回远方。另一种人是不现实的，从南沙群岛到漠河不能算去远方，但从漠河到赤塔就算去一趟远方了。这类人的远方概念是以国家而论的，在国境线上跳一个来回就算是打远方回来了。

我认为，远方应该是距离上的。这个认为很废话。距离很能吸引人。别以为只有诗人歌手才会去远方流浪，其实每个人都向往远方。惟一不同的是，有的人只向往而不往，有的人向往而往。

在今天的《南方周末》上看到一篇关于远方的文章，写得并不怎么样，文笔软得像块水豆腐，文章散得像碗豆腐花。但就是这篇小豆腐块，让我有了写篇大豆腐块的欲望。

我向来很欣赏那些背起背包去远方的人。今年第2期的《视野》摘了《现代女报》上的一篇《野鸭与ibm》，看了颇有感触。

ibm的创始人华特生的儿子小华特生，常常给员工讲这么一个故事：一个酷爱自然的人每年秋天都要去看野鸭南飞的景观。有一年，他大发慈悲，带了一大袋饲料，到那里的池塘边去喂养野鸭子。过了几天，有些野鸭贪吃不再大老远地南飞了。三四年后，它们长得肥肥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讲完这个故事，小华特生说，人们很容易驯服野鸭，让它们哪里都去不成，但要把它们再驯养成野鸭就困难了。

小华特生把这个故事翻来覆去地在公司里讲，他希望员工能理会其中的含义：“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

有一次，一位员工对小华特生说：先生，你不要忘了，野鸭也是列成方阵飞的。

小华特生说：当然，野鸭也是有约束力的，得朝一个方向飞。

这也许是ibm企业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坦白说，这篇小文字是失败的，由野鸭而得到的含义“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牵强得一塌糊涂，莫名其妙。但是，野鸭的故事却很有意义。许多看似一天到晚去远方的人，其实是缺少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不过，文中有句话算是说对了：“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一个人如果活得像块方糖一样呆板方正，那么他的价值还没有一块方糖大，方糖可以让水变甜而他不能，更何况方糖还有棱角而他没有。荒唐。

前些日子在网上读到苏童的短篇小说《一个朋友在路上》。这是近一年来惟一一篇让我读了两遍的小说。回来后，一直跟斜上铺的“蚊子”说起，说得“蚊子”春心荡漾。“蚊子”挺喜欢雪，所以追问一张去吉林的火车票要多少钱。我问他要坐的还是卧的，坐的便宜，卧的贵。“蚊子”挑了硬座，我说那便宜，两百块钱不到，只不过从上海坐到吉林恐怕已成冰雕了。于是“蚊子”挑了卧的，开始选硬卧，但望字生义，以为硬卧就像农村死了人躺在门板上一样，又改选软卧。可一打听价钱，知道自己是有去无回，便挥挥手说：“算了，不去了，等工作了再说。”我知道等“蚊子”工作了以后定会诸事烦身，再为自己找理由推托。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想去远方的人去不了远方的原因。但去不了也好，可以让远方永远在心里保持神秘感。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想去远方的原因。

三个地方的三轮车

其实，三轮车是一种很尴尬的存在。从它的轮子数目里就可以看出，比汽车少一个，比自行车多一个。我们的化学老师来自青海，初到松江府，看到一街三轮车，吓了一跳。然后学科使然，肯定恨不能说如果那家伙再得到一个轮子就变成稳定结构，反之如何。我们抛开什么历史，光轮子就决定了它的特殊性。

我初中呆在金山县城朱泾镇，是个小地方。金山大名吉祥得很，可惜三座象征性的山空长在海里，一个叫大金山，一个叫小金山，还有一个——不叫“中金山”，叫浮山岛。其中大金山海岛乃是上海陆地最高点。上海人很少见到海里有山，所以没事也往海边的石化城度假。据称金山的三轮车是在那里先出现的，不过上海人精明，车夫跟他们砍不过，往往被反砍一刀，痛苦不堪，所以似乎也不见得什么精神抖擞。石化街头的人看上去也和车夫差不多，懒散不已。整个城市像泡在海风里软掉了，往往街上人走路都像梦游，一副嫦娥欲奔月的样子。

然后朱泾镇的三轮车开始蓬勃发展，遂成一大特色。金山地区历史上没出过大名人，有几个也只是二三流的，所以缺少一种文化底蕴，通常不会有人来参观旅游。去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欢乐调频》女主持麦琪来金山采访农民画，一下车看到满街的三轮车，欢乐无比，直夸那些三轮车宁静，其实这可能是一个地区就业率不高的体现。朱泾人生性中庸，三轮车也一副中庸样，毫无特征。一次我要去金山农民画院，车夫答曰不认识那个地方，叫我指路。我说金山农民画是大名在外的，与故事和什么来着称为“金山三朵花”。他仍说不知，也不能怪他，谁叫农民画是名声在外而不在内呢？比如李贽故乡的人就不知道李贽是谁，很正常。

朱泾的三轮车竞争比本镇任何行业都激烈。主要是因为干这行的人多。其实车夫不是好当的，尤其在朱泾，要有极佳的心理洞察能力，百丈外能分辨出你要不要车。大学四年毕业出来的怕还没这本事。所以，初来朱泾千万不要一副风尘仆仆的艰辛样，因为除了车夫外没人可怜你，走得像饿狗似的马上会有三轮车围过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民工是没有三轮车来围的。

在朱泾要车，一般不需动嘴。不过，一些人还是可以骗过车夫锐眼的，明明目标就在眼前，却也要辆三轮车。到时主人出门迎接，那人再从车上扶臀而下，很贵族化。

在朱泾繁华的万安街上，万事不安，常见有人起义似的振臂而呼：“三轮车——”然后全镇的三轮车夫都为之一振，离他最近的那一辆更是兴奋得把生死置之度外，原地打转，这小猫的功夫只有三轮车有。自行车自然没有这个功能，反应不及，顿时倒地一大片。那招呼之人一整西装，一架二郎腿，随车消失在人群里。

我以为朱泾人向来冷漠，走在街上一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高中来到松江。松江府里出过一些十分响亮的名字，比如陆机，比如朱舜水，比如施蛰存，天经地义，名声在“外”，松江人怕是大半不会知道。虽然在学术界，陆机因形式主义而名声较臭，但不论味道如何，毕竟还是很响亮。于是乎，那里的三轮车也跟着响亮，满城尽是机动三轮摩托。这样子几年，松江终于荣登上海大气质量最差之榜首。二中前面那条大马路人称“初恋路”，因为它一直带着一种朦胧的美，仿佛张岱看西湖，仿佛浴客看澡堂子那般。

我在的二中是个宁静的地方，如今要把校门封起来建云间第一楼，周瑜点将台。在我眼里，粉刷一新没有周瑜和云的点将台根本没有第一楼未拆前那堵断垣有意思，有“历史沧桑感”。再远是方塔和醉白池。传说李白曾醉倒在醉白池边，因此而得名。我尝觐见醉白池，被里面的水吓了一跳。倘若这水千年没变的话，那李白肯定是给熏倒的。出了“熏”白池，见川流不息的三轮车。松江是个旅游城市，三轮车不能原地候客，要四面出动。这样子，要车就方便了点。一个周末，我想出去走走，因正门已被封掉正在建云间第一楼，只好走后门。

后门是邱家湾，这条小弄堂大名鼎鼎，当年洋枪队领袖华尔就被击毙于此。在这里匆匆忙忙的人们，也许不会知道脚下踩的那方地乃是一个大恶贯葬身之处。知道了也无所谓，邱家湾一般开不进有点规模的车子，所以春来冬去，历史的车轮和三轮车的车轮早已把这里碾成一条平凡的路了。

松江的三轮车不多见，可见经济还是可以的。物以稀为贵，上车就是5元，风吹雨打刀砍炮轰不动。不过笔者有幸——应该说是不幸——动摇过一次它的价格。来二中伊始，我游兴大发，兜得迷路，陷入惶恐之中。后来在云间路那里，终于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要了一辆三轮车说到松江二中。那车夫一愣，我伺机砍价，竟3元成交，不胜喜悦，安然上车。不料那车夫竟未动尊尻，推车徐行20余米，出云间路弄堂后二中大门赫然就在斜对面！

松江是个古城，但建设得有声有色，日趋繁华。松江人也普遍沾染了一种城市人的特点，来去匆匆，节奏奇快，脸色疲累。当然，里面也会鱼目混珠了几个欲如厕而觅不着厕所者。松江的三轮车一如松江的人，只是看不见脸色疲累而已。

最后是亭林，亭林是金山的一个古镇，旧有“亭林八景”，这东西可是名声在内了，亭林人家喻户晓。我在亭林读过小学，但也未见齐过八景，只见一棵不如安乐死罢了的老松，据称此老松乃为元代书法家杨铁崖“撒种成荫”。老松旁边许多无名杂草，未经名家撒种，却早已卓然成荫，而且再长下去大有比老松更高的趋势。距松五步之遥，有一“望松亭”，一般总有四个老头在亭里望松兼搓麻将。但无论如何，那老松被美誉为“江南第一松”。居次是一个粪便满地、不及二楼高笔者跳下来也伤不了的顾野王读书堆，只恨不能称为“江南第一堆”。其实，那里曾经蛮有水乡味道的，只是某届政府仿佛毕业于大学填河系，除了填河就不会玩别的了，填了一条市河，拆了几座石桥，填河之后在河址上建起了专卖低档玩具梳子胸罩内裤的小商品市场。另几条苟喘的河也难得疏浚，臭气盖镇。

河被填了以后路就多了，三轮车便有了用武之地。我儿时未见过亭林有三轮车，不料这几天回老家去不得了，风头直逼朱泾镇。

然而民风使然，这里的车夫比较害羞，平时只会躲在角落里等人上门。顾野王读书堆里的树木由于接受了许多来历不明粪便的滋润，蓬勃生长，势达参天，洒下树荫无数。那些车夫便托了粪便的鸿福，日日躲在树下闲聊，没有朱泾的恶斗，也没有松江的嚣闹，一派与世无争的圣人样。但最近突然听说读书堆下没三轮车了，都汇聚到新开的农工商超市门口抢生意去了。尽管在30几度的高温下，而且没有读书堆的参天大树遮阳。

不过据说生意还是不好。亭林弹丸小地，大致上流感病人打个喷嚏的刹那，全镇都会大感冒。这种小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愿要辆车的，且亭林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每天忙忙碌碌的到底在干些什么自己也未必知道，莫名其妙的人是不会乘莫名其妙的车的。

最后要比较一下三个地方的车况和车费。朱泾的车是最整洁的，生意也最好，除轮胎之外什么地方都干净。亭林的三轮车是最差的，生意不振，除轮胎之外什么地方都不干净。松江的车子则严严实实，难辨脏否，只知道这样厚的盔甲，一枚两枚的“地对地”还打不穿，tmd要有这玩意儿，就成功大半了。车费方面，朱泾的上车2元，车夫不会说什么，但倘若你给他5元，他必找你2元。在朱泾为节省车费可以吓人一下，先不动声色要辆车，在路上把朱泾有什么路一一道来，最好和你祖宗扯上些什么关系，以示对朱泾镇的熟悉，仿佛把你扔在下水道里你都有本事从自家抽水马桶里爬出来。车夫一听以为是老朱泾，不敢贸然动刀，届时给他一块钱，他也大多会无话可说。而在松江没有特殊情况，不会二价，5元，少一分不行，多一分随便。亭林则是个因人而异的地方，碰上个好车夫，给他一块钱，他能拉你去追探索者号科学卫星；碰上个坏的，摸一摸他的车都要5元。

梁实秋说三轮车里可以看出人性的残忍，乍一听像有那么回事，其实不然，因为残忍首先要建立在强迫上面，而车夫从不会用刀架着你脖子命你坐车，你也不会用枪抵着车夫逼他减价，况且乘三轮车不比吃饭大便那样非执行不可，你大可不乘，毕竟路漫漫总有走完的时候。这种纯粹是一个愿坐一个愿拉，反可以看出乘客的懒惰和虚荣，甚至还可以看出一个地方的三轮车和一个地方的人有许多共性。

读《人的末日》

《人的末日》是《论死亡》的精华本，恩莱特教授在茫茫书海里辛苦地找死，最后将找到的死汇编成一本30多万字的书，上海文化出版社在这30万个字中找好的死，删编成“五角丛书”的《人的末日》。这本书在学校图书馆角落里，从登记表上可以看出未有人借过，但封面却很皱——这很好解释，题目太吸引人了。其实，这本小册子细细读读，还能给人许多死之内或死之外的启迪。

书的前言中，译者将人类谈论死亡和谈论性相比，并得出两者一致的结论。其实不然，“食色性也”并不是“死色性也”。人在谈论性时往往嘴上禁忌心里向往，而从来不见有人向往地谈论死。西方文人历来比较开放——其实不是开放只是正常罢了——两样都不讳忌。所以小册子里尽是些什么“约翰”、什么“斯”，中国的只见到一个沈从文，外加一个“译”字，使人难辨究竟是沈从文译别人还是别人译沈从文。总的感觉，中国文人太可怜。其实，我觉得如此浩大的中国不会缺少论死的东西，除了恩莱特对中国文学、哲学总体的不了解外，还包括中国文人向来觉得“死”这东西不登大雅之堂，偶尔写一些也仿佛少女的日记，只待夜深人静时自己品读，并“有理，有理”地叫。

我看到的一些中国论死的东西只有祭文。沈君烈的《祭震女文》，感人至深，但赘笔过多，像什么“她的母亲薄氏，又催促我写一篇祭文”之类，仿佛在炫耀死者之母向他约稿。归有光的祭文好多了，但看来看去终究像在看小说。不过比起中国文学史上的“四大祭文”来简约多了，因为那些祭文像大说，只是多加了几个“吁”、“呜呼痛哉”的感叹和“谁知鬼神，虐我太酷”的感叹，好在那时西洋文化传通受阻，要不则成“虐我太cool”，真是“呜呼”几下了。

再逐条读这本书，发现更有精彩的。首先，要知道人们津津乐道的“死神”是个什么东西。在英文中，死神和上帝同享英文“he”，说明都是男性。在《死亡心理学》里有一段话：“死神十分尖刻，几乎不可能有人比其更精明，尽管你宁愿避开，可其身上有种东西迫使你逼近，你喜欢，但你又害怕。”读过以后，我大为吃惊，以为死神就是一些上海女人。但一本名气更大的霍班的《克莱因蔡特》使我确信死神是个男人——“死神坐在床下，一边剔手指，一边自言自语，并说‘我从没有这么剔净过手指，这真是个肮脏的差事……’”这说明死神的肮脏比起许多男人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男人再脏也是在床上剔指甲的，而死神在床下。

知道了死神，还要了解地狱。雪莱曾把地狱描绘成是伦敦，“人们纷纷堕落”，脏乱狭小不堪。而雪莱显然悲观了，相反地，英国颓废主义代表劳伦斯在这方面显得并不颓废，在《伊特拉斯坎人的住所》里说“死人的住所特别大特别美”，这又让人难以决定死人到底呆在什么样的地方。在西方哲人的眼里，坟墓却总是个好地方，好像坟墓就是家，所以不知西方哲人的内人会不会“爱上一个不回坟墓的人”。

想想，科技发展飞速，公元前2000年人类的美好设想在公元2000年前肯定都已经实现了——不，只有一条，在《基尔加姆史诗》里，乌特拿比希蒂姆说：“没有永恒的事物，我们能否建一幢永不倾圮的房屋？”我很遗憾要告诉乌氏，不能，不仅不能而且现在我们的房屋还没你们的牢固，别说什么经受地震了，甚至在不地震时都能莫名其妙地塌了。

卢梭在《新爱洛绮丝》中说：“谁要是目标面对死亡无所畏惧，他便是撒谎。”完了，这年头撒谎的人太多了，许多人都说“我不怕死”，也许死来临时，就“怕死我了”。

埃斯库罗斯在《尼俄伯》中说：“惟独死神不喜欢礼品，无论奠酒还是献祭都毫无助益，他没有祭坛，也听不见颂歌。”我纳闷为什么现在有些当官的没当死神的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悲剧大师埃氏没写清楚，万一死神喜欢女人，那真是个大悲剧了。

z。赫尔伯特在《卡吉达先生思索地狱》中说：“地狱最底的一层，与流行的说法相反，这里既未住着暴君，也没有弑母者，甚至也不是那些追求别人身体的人居住的。它是艺术家的避难所。”其实，许多艺术家的确很配住进“流行说法”中的最后一层，就冲着最后一条。同文中：“撒旦也资助艺术，他为艺术家提供安宁的环境、美味佳肴和与地狱完全隔绝的生活。”如果我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就下地狱去找撒旦。

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说：“我就这样在一吻中死去。”这个意境很符合麦柯尔·开宁的剧本《死吻》。最近在一本地摊杂志上读到一篇题为《新婚夜，新郎吻死新娘》的奇文，看来这年头接吻还需要理性，狂吻之余还不要忘了两个鼻孔也能进气，不要闲置不用，辜负了上帝的精心设计。

阿尔维莱兹在《野性的上帝》里写伦敦警署能鉴别投河自杀的人是死于负债还是殉情，因为殉情者会为解救自己而死死抓住桥墩，手指破裂不堪。相反，负债者像块水泥板一样直沉下去，毫无后悔之意。可见殉情也是一时冲动，最后想通感情这东西可有可无，不像钱，非有不可，你无须对感情认真，而债主会为你欠他钱而认真。

《圣经·所罗门之歌》中说：“如果有人想用自己所有的家产换取别人的爱情，那必定受鄙夷。”《圣经》显然过于神圣了，其实上面的情况不仅不应受鄙夷，还应受表扬。真正要鄙夷的应该是想用自己的“爱情”换取别人所有家产的人。

安裴罗·维斯帕西安死时感叹：“啊！我想变为一尊神！”其实，当神也没有什么好处。《新约全书·启示录》中有一段文字描写圣城耶路撒冷，说：“那城内不用日月光照，因为有神的荣耀光照。”可见神大不了也只是一个照明工具，说穿了就是只大一点的手电筒之类。

以上胡侃一堆，不着边际，而且怕会犯着一些“空气”管理人员，真是不敬。其实，活人说死就好比富人论穷，是说不深刻的。死亡是什么，我们无须探究，引用汤因比的一句话：“死亡是生命付出的代价，只是为了活着的生物结构增加一些复杂性。”下半句说明死亡好似哲学，但既然哲学之外的道理比哲学之内的道理更有道理，“死亡”也是一样的。

小镇生活

这是我在小镇呆的第四天，书的腹稿已经打好，只差搬出来写在纸上了。不过小镇的宾馆实在太吵，外面天天施工到半夜。服务台说，这就是小镇在日益发展的象征。我有点生气地说，你们宾馆扩建至少要保证客人的休息吧。你别以为门口挂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人家就当你是五星级的宾馆。服务生有点忍不住了，说你要安静就去古镇区租间房子。

她的话刺激了我。我收拾好行李，和这家宾馆匆匆而别。

小镇非常古老，分两个镇区。古镇区的明清建筑保留完好，政府正要开发这里。游人尚不如织的原因是，小镇一来名气还不响，二来没有过哪个名声显赫的人物在明清两朝里住过这里，缺少名人故居，所以对一些没有文化的游人来说这里缺少了一种文化底蕴。政府常抱怨明清的文人没眼光，只知道人多力量大，成群结队往周庄跑。

我经过小镇的柳永弄。弄名是政府给起的，原来叫万福弄。因为万福弄弄口有一棵柳树，所以有人突发奇想，把那柳树围起来立块碑，说这是《雨霖铃》里“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惟一指定柳树。柳永弄因此得名。

在柳永弄的尽头有一张租房启事。房子就在附近，旧式的，看上去很美，住下去很难。不过，这里宁静多了。我在楼下看见靠窗的二楼正好可以摆书桌，正对一条小河，是个写东西的好地方。

最后是我和一个落魄小子合租了这套民居。他搬进来的时候，只见一大堆一大堆的画具。

“画画的？”我顺手拈起一支画笔问。

“嗯。”他继续搬箱子。箱子里都是他镶了框的画。

“可以看看吗？”

“随便。”

我拿起一幅画欣赏，很写实，我看明白了。金黄碧绿的田地，欧洲式的农舍，一条泥路从近处铺向远方，远方有类似牛马的东西在吃一些类似草的东西，总体感觉还好。

“不错。”

“谢了，瞎涂。”

“法国？你去过。”

“不，是西班牙。”

“好小子，西班牙怎么样？”

“没去过。”

“那你怎么把西班牙画得这么像西班牙。”

“你刚才不还认为这是法国吗？”

我顿了一下，用手指抚几下油画，找不到话。想自己怎么说话尽往死胡同里扎。

“嗨，别摸，你会不会看画？”

我道过歉，隐约觉得这人不好相处。

“你叫什么，画家？”

“甭叫我家，是家就不来这儿了。”

“好，怎么称呼，画画的？”我总觉得我这是在称呼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大佑。”

“罗大佑？”

“差一点。”

“马大佑？”

“以后就叫我大佑，我没姓。”

1

三年前我从校园逃出来。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聪明绝顶的人。因为有些博士其实见识没有多少长进，只是学会了怎么把一句人都听得懂的话写得鬼都看不懂。本来我会呆得很好，反正大家都是混日子。出去后也要交房租，那还不如呆在寝室里舒服。睡在我上铺的老刘搞西方文学研究，主攻法国，论文没研究出来，反而学会了法国人怎么谈恋爱，说恋爱最主要的是小环境的美好，两人随时随地必须凝视，这样就会有一种浪漫油然而生。后来老刘就栽在了凝视上。在学校的小树林里，两个人凝视得太专注，被某个辅导员捉住，事情还闹得很大。其实凝视并没有错，最主要的是凝视的同时，两个人还干了一些不符合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学生精神面貌的事情。

后来老刘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天晚上我们听见女生寝室里乱成一团，有校领导的呵斥，女生的尖叫，还有老刘的怒吼。我意识到老刘算是完了。果然被劝退。

老刘离校时，对我说了一句气势非凡的话：“小子，你也别呆了，反正以后都是自由撰稿人，要个文凭干嘛。”我当时觉得亏，因为老刘说起来退学了但好歹也是因为这风流之事，而我就这么傻乎乎去自动退学不是亏了。

老刘属于这种性情中人，其实这个“性情中人”的意思就是性中人和情中人。老刘生性放荡，属于那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物。一次学校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正在上课，老刘摇晃着身子要出门，老教授一愣，问“干什么！”老刘说，上厕所。老教授当时的脸色就有点不知所云，想年轻时他也是特立独行的人物，也还没英勇到上课闯厕所的份上。让他上吧，面子和威严就扫地了，不让他上吧，万一憋死了负不起责任。正犹豫着，老刘已经不见了。就因为这事，老刘成为全校女生目光的焦点，每次老刘上厕所都能引人议论。老刘从不安静，他的感情就像掉了树叶的亚当夏娃那么无遮无拦。

我说老刘你要有点修养，你要八风不动宠辱不惊，人家夸你你要镇静，轻飘飘也是人家走后的事情，那时随你飘哪儿去。人家骂你你更要镇静，不能拿袜子来勒人家。你看上次小张来说你几句，你就拿袜子勒人家，退一步说，好歹也要用洗过的袜子嘛……总之老刘，你要学会平静如水，如死水，如结了冰的死水。

老刘说：“为什么要假装平静？应该不平静的时候就不应该平静。”

我让老刘过一过江南小镇的生活，看看细雨时明清窄街和上面安详的老人，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要平静如水。

2

老刘就这么轰轰烈烈地离开校园，一走再无音讯。传闻说他先去了呼和浩特，然后转到准噶尔，行走几十公里终于看见了锡林郭勒大草原，两个月后在那里一家文学刊物当编辑。

然后是我们中文系的一个小子跳楼。他来自云南农村，最后消息传来说他的父亲因为贩毒而被捕，而且数额巨大，早超过了死刑的量。当时我在窗口看蓝天白云，突然看见一个人往下掉，“唰”一下就从我的窗口掠过。我正纳闷这是仙女下凡还是怎么着，就听见下面的人乱叫，才明白过来是有人跳楼。当时我差点昏了，但忍住没叫，一个晚上睡不着。

跳楼的消息学校封锁得很紧，对外界只宣称是失足。天相信那是失足，都这么大了没事爬窗上去玩什么，况且窗有胸口高，要失足从那儿掉下去也不是容易的事。

然后，我听到的议论竟是诸如“哎呀这小子真笨，要死还挑跳楼，死得那么难看”，“其实可以在最后一秒里摆个pose嘛”，“他爹妈是卖白粉的还是卖面粉的？搞这么多？”“他家里肯定发了”

……

于是，我突然向往一种幽静的生活。况且那时我已略有小名，在十几家报纸上发过一些东西，有的还造成了比征婚启事更为轰动的效果，收到了上百封信。我更想的是好好花一年时间去写一部书。那可得是巨著，如果不幸轮不上好歹也应该是较巨著。

这就是我来小镇的原因。

3

开始的几天，大佑并不作画，一副沉思的样子。我还以为这是艺术的沉淀，以乞求一次大爆发。一旦爆发出来，指不定能创作出什么“蒙莎·丽娜”或者“最早的早餐”之类。说起早餐，我们每天都吃小镇的特产馒头，这种馒头便宜得很，但皮薄多汁，令大佑赞不绝口。大佑十分钟爱这种馒头，他平日沉默寡言，一天总共说五句话，对馒头说的话就占三句。

坐在柳永弄的旧屋里呆了三天后，大佑说要出去走走。这三天里，我们无所事事。我的书稿只开了一个头，然而这个头开得十分不满，所以我决定择个黄道吉日重开。大佑纯粹是每天在窗口，用拳头抵住下巴沉思，扒光了衣服整个一个“思想者”。除了去柳永弄外逛逛，我们都在屋里。大佑要出去走走，不是为了写生，而是到处寻觅一个小铺子可以让他卖画。对这件事，镇上十分关心，因为这毕竟是小镇第一个画店，可以反衬出一种水乡的浓厚艺术氛围而更吸引游人。

以后的几天，我们为开画铺的事情忙着。我帮着给大佑做了许多事情，比如把画弄到框里。大佑对此心怀感激，开始把说话重点从馒头挪到我的身上。大佑一共有百来幅画，大多是油画，但还有一些是国画。我们租的小铺子也像幅油画，远看有鼻子有眼的，近看就一塌糊涂了。门板上尽是窟窿，天气阴湿时会有一些五彩缤纷的无名虫子探头爬出，蠕动到另一个洞里，不知和谁幽会去了。

所幸的是这个小铺子的地理位置绝佳，坐落在古镇区的中心，背倚市河，以后游人多了这里就是黄金地带。况且在我印象中，能来小镇的人都应该是博古通今兰心蕙质的。到时，每个人带一幅画，一天卖他个二三十幅就发大了。于是，我由衷为朋友高兴。

4

大佑的画铺即将开张，玻璃柜、挂钩等一些东西已经齐备。此时季节已入秋。秋意萧索，小镇上的明清建筑时近黄昏更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寂清感。大佑在柳永弄边上支一个画架挥笔疾画。旁边一些吃完饭或倒完马桶的老大妈纷纷围观，指指点点，十分新鲜，说画家到底是画家，画的啥咱一点都看不懂。

我十分羡慕大佑能当街作画引人围观，而我写书就不行，我总不至于搬个桌子当街去写。

大佑作完此画之时，我的书已写到五万多字。此时，我开始沉浸到书稿中去。我们在旧屋里泡面时已经接近七点，大佑的画尚未画完，就打道回府了。大佑说，那里连街灯都没有，再当街作画黑咕隆咚的，万一给人踩死就难看了。

“大佑，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画画？”我问。

大佑的概括简单明了，他说的时候显得义愤填膺。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的女朋友——我说不知道。

“屁话，你当然不知道。她死了。”

我叹一口气，心想年少丧妻人生一悲。

“怎么死的？”

“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年前。”

“你们多久了？”

“六年。”

“这么厉害？这种事情想开一点，节哀顺变。她开车？”

“不，坐人家的车。北京吉普，城市猎人。开车的那小子残了。”

对话至此，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句话，就是她背着他坐他的吉普兜风。结果他车技不佳出了事，她死了，他残了，另一个他跑这里来开画铺了。

大佑说，这残了的小子小心一点，如果让我撞见他就一把捏死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哪里叫什么名字？”

“当然知道。”

“那还不去捏他？”

“我只想揍他一顿，反正她死了。”

“你干嘛来这里？”

“想过一会儿平静的日子，让自己的心境平静如水。”

于是，我们商定小画铺的名字就叫如水画轩。

5

如水画轩开张的第一天，引来一大批古镇的居民。他们几乎把这小房子踏破。几个那天晚上看大佑作画的老太也来了，说要看看这小伙子画的图的价钱，结果一看就吓跑了。大佑说，这价已经算低的了，这几天是薄利多销。半天下来，来参观访问的人无数，交易额一分没有。只有一个从新镇区跑来的装修房子的人说要买些油画回去，大佑显得非常热情，后来那人嫌太贵，说还不如去南浔买，浴缸那么大一张才卖一百多，还镶框的。大佑说，那个人既然能用浴缸来形容画的大小，那艺术鉴赏力也算是完了。

如水画轩第一天生意不振，还保持着童子之身。第二天，连来店里逛逛的人都快没了。大佑开始为生计发愁，我也是。我开始拼命赶字数。

6

后来小镇的冬天降临了。冬天，小镇上的居民很少出来，只有在正午一些老人会搬个小矮凳晒太阳。指望他们买画是希望渺茫的。

上个月，大佑一共卖出四幅画，除去镜框的钱赚了一百五。交完房租和税，算下来亏了上千。我开始身心散漫，天天泡在旧屋里，烘个热水袋继续写。我真怀疑这么写下去能和刘震云的书比长短。这时，我已经体会够了小镇生活的平静，开始觉得无聊和发闷。我已不忍去大佑的店里看生意状况。每次去，大佑总是说，你小子总算来给这个如水画轩增添生机来了？我基本上每次去都会带一两幅画去柳永弄的旧屋，还要在街上招摇一下，以说明如水画轩还是欣欣向荣的。然后，第二天大佑再做贼一样抱回去。我说，大佑还是我帮你送回去吧。大佑说，这个千万不可，让人看见以为你是来退货的。

天气越来越冷，我已经握不住笔。大佑还是一早就起床，说声誉是最重要的，他就不相信这么好的东西会没人喜欢。

7

转机出现在开春的时候。镇政府邀请了十几位省里的文化名人免费来小镇一日游。这些人大到省作协的副主席——是借了奥迪去接的，由于较远，在宾馆的套房里已经住了一晚。小到县里的文联理事——是用长安奥拓去接的。早上九点，这些文人汇合去游古镇，游了一个钟头去吃饭，吃了饭后再去游。下午游到大佑的如水画轩，没说大佑的水平怎么样，只是说大佑有眼光，将来游人发现这一宝地后肯定生意兴隆，然后买了近十幅画。大佑做成一笔大生意，请我下馆子。

8

然后，就是那些文人在一些报纸上发表文章说小镇如何漂亮、如何宁静。想要一种平静如水的生活，就快快来小镇，只要坐车至……

9

我当时很为小镇高兴。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然而我不明白金子的悲哀就在于它会发光。如果它不发光，就不会有人把它拾去打打造造。自从小镇熠熠发光以后，开始迎来了一批一批的游人。我起初认为，能来这小镇的人都是要乞一方宁静的文人，不料最先赶来的却是商人。我看到最多的竟是这般景象，一个老而不掉牙的老板搂着一个花枝乱颤的小板，边走边淫笑。进镇区的车越来越高级，街上常有手机乱叫，老板们当街乱吼。

满以为大佑的画铺生意会越来越好，可是情况依然是入不敷出。开始是大佑满怀热情，要画遍这个小镇的角角落落，后来是只坐在店里对画发呆。一个搞艺术的人，最怕现实与理想差别太大。

小镇的游人果然开始如织了。这时我的一稿完成。我始终抱着一天千字的严谨态度。大佑开始有点不平静，时常用手猛敲桌子，以肉体痛苦排遣内心痛苦。我说你别，到时把桌子搞坏了，肉体和内心一起痛苦。

而我也开始对这种日子极度不满，小镇的宁静已经毁了，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更加痛苦的是，我的书稿——结构竟然如此之差，一个人物写到后来，居然消失不见了，连自己都忘了。当我重拾起这个人物时，又发现捡了个废物，他对情节发展毫无推动。

大佑的抽象画也越来越差，具体表现在一个老大妈居然声称自己看明白了。大佑说不可能，我的抽象画连凡·高都看不明白。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也看不明白。

10

再过了穷苦的一个月后，小镇迎来了一个电视台的一档休闲旅游节目的采访。漂亮的女主持和大佑聊得很快乐。大佑问她，你最喜欢什么？

女主持说，最喜欢她的心上人开一辆吉普带她在村庄小路上兜风，时速要过一百，风在耳边……

大佑默默听她说完，然后手放进上衣内侧口袋。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以为他要掏身怀的暗器自杀。不料大佑摸出一包烟。我的印象里，大佑是不抽烟的。

11

晚上，大佑问我说想不想跟他去上海？

“去干嘛？”

“揍人一顿。”

“算了，那小子已经残了。”

“不能放过他。这一年我就想揍他一顿。”

“还没平静？”

“应该不平静的时候就不应该平静。”

“算了吧。”

“一定要去揍。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心愿。”

“你的心愿还够容易实现的。”

“小子，问你去不去。”

“万一出点什么岔子……”

“不会，我出手不重，我只这么一个愿望。”

“事情都过去了，这不是有点趁人之危而且欺侮残疾人……”

“不欺侮。我都憋这么久了。”大佑吼道，“你去不去？”

“去去去，要不谁帮你收尸。”

12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从小镇到上海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我的梦境里一直重复着这么一个镜头——大佑见到那男的后在口袋里掏啊掏啊的，突然摸出一把小刀，扔给那男的，说老子来讨债了，我们决斗。那男的说，你别看不起残疾人，想当年和你女朋友幽会时我也是一表人才，现在虽然差了点，但好歹还有半表人才。你给我一把小刀，你赤手空拳算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着。

大佑说谁说我看不起你了，然后又摸啊摸啊摸出一把大刀。那男的一看自己手里的小刀还没大刀的柄长，吓得直呼英雄。

大佑说迟了，然后一道白光闪过。

镜头对向白墙，一道喷溅而出的血迹洒在上面。一阵妖风吹过。

两个人都在自摸看看有没有伤。

大佑说，你中了我的剑锋，看这不都喷血了。

那男的说笑话，老子喷没喷难道自己不晓得。我现在胃口倍儿棒，吃饭倍儿香，怕是你自己吐的吧。

然后两人僵立，风拂动他们的头发。

突然一个人影倒下。

大佑忙冲过去，跪倒在死人面前，大哭道：“我俩同甘共苦十余月，你小说还没出版就去了，我是无心误杀啊——”

那男人说：“所谓红颜薄命——”

于是两人跳在一起，手牵手说：“为了世界和平，不要再争了，我们要团结友爱共同促进，为一个已死的女孩争执不值得——海可枯石可烂山可崩地可裂我们手牵着手……”

于是我从地上跳起来说：“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大佑一拍我的肩膀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护送唐僧西天取经……”

醒来已是一身冷汗。《大话西游》看多了，没办法。

我把这个梦告诉大佑，大佑说不会，只是去揍一顿而已。

13

时值正午，我们终于到了上海。一下子进入闹市，我非常不习惯。我问，大佑你知不知道那王八蛋地址。大佑说当然认得，在番禺路，离这很近，走过去只要两个多钟头。

我说，大佑你到时已经打不动他了。

14

我和大佑敲响了那扇神秘之门。大佑的手有些抖。想他快要完成人生第一大心愿难免激动。门里传来一个声音，问谁呀。

大佑说是抄水表的。为了完成夙愿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自己。

“进来吧，没锁。”

“好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大佑一脚踹开门。

那人背对我们正在写东西，连头也没抬，说“我怎么知道”。

大佑说，“转过脸，让我揍你一拳。”

披头散发的男人说，“我知道你是谁了。真对不起，全是我的错。”然后一手定住轮椅的左轮，一手用力拉右轮，正面对着我们。

“老刘，你不是去了内蒙古吗？”我惊呼。

15

老刘昂起头，那张脸已经不是当年勇闯厕所的脸。一道极深的类似刀疤愈合印从鼻子延伸到脸颊。

大佑一拳掠过，老刘脸一侧，差点没给揍得从轮椅上掉下来。大佑揍完后问我：“原来你们认识？”

我说，同学。“你有没有认错人？老刘这个人——”我本想给老刘辩解几句，不过想想这种事情只有老刘做得出来。只是老刘改变太大，要换成四年前，他肯定会和大佑打得不可开交，然后说不定就有梦里那幕了。

我说，老刘你这次犯了大错。然后拖住大佑说算了，你已经梦想成真了，现在回去吧。老刘一副颓废样，只字不语。

16

回到小镇天已近黄昏，夕阳把小镇染得有点血腥味。

大佑再支起画架作画，我躲在旧屋里看书。

17

大佑的如水画轩依旧生意不振。大佑决定把它关掉后去北京闯几年。

我的书也已经定稿，它离巨著相差甚远。波音过去，都要一天一夜。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它能出版，然后去上海找个编辑部混日子。

18

我决定后天走。大佑可能迟一点。

傍晚我在柳永弄外闲逛，突然看见一个委琐的身影在夕阳下用力地让残疾车上坡。在坡上，我叫住老刘。

老刘一点不表示吃惊，说“我就料到你会在这种地方。那个人呢？”

他已经走了，上北京了。我扯一个谎，免得吓得老刘摇车就跑。

“那小子生日是不是10月4日？”

“你怎么知道？”

“1995年10月4日，我从北京开车回来，已经七点多，离上海市区还有个把小时的车程。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在路边招手——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就停下了车。女孩手里有卷画，说今天是她男朋友的生日，她一早就在周庄写生，男朋友最喜欢小镇。回来转车时，发现已经太晚了，没车了。在陌生女孩面前当然炫耀车技。在交会车时，对面的远光灯太炫眼，速度太快……事实就是这样，现在我来看江南的小镇，从报纸上看到，说这里很安静……”

这里已经不安静。然而，老刘的语气却平静如水，如死水，如结了冰的死水。

早已离开

在这儿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我才知道做个混混多么容易。昨天梦里还有我初次进这个学校时的失落，那时连见了校门口的牌子都会冒冷汗，想自己再怎么着也不会进这样一所蹩脚的学校。可真真切切地，那块牌子就在我面前。想我初中时有事没事就往文学社辅导老师那里窜，和他探讨文学，后来他念我对文学一片痴心，就收我为徒。还有我一篇作文发表在作文报上，这事使我在学校里名声四起。人家见面就叫我作家，我还真飘飘然以为自己是个作家，在练习本上写个大名都舍不得，想万一哪个老师有心机把这签名给藏起来，以后那老师不就发了。我的作家梦一发不可收拾，想出书，想入作协，获个什么茅盾文学奖、牛顿文学奖什么的。平日逛书店时一报大名，人家服务员吓得口吐白沫涕泪横飞。之后我写了三四十篇作文，一篇也没能发表。我知道哲人管那叫人生的冬天，可我那冬天也未免太漫长了点。

新进的学校里没人看作文报。昨天我梦醒时翻了一个声势浩大的身，不料下铺还没有去西伯利亚，应该正在蒙古和俄国的边境那地方，被我一折腾立马回了中国，破口大骂。这一骂使得我们寝室大多数人都回国了。于是，我们讨论班里哪个女孩最好最够女孩。

我又记起我第一次睡在这里听他们谈话时我想那些人多俗啊，然后一个人打手电看果戈理的文章。就是我翻身时骂我的下铺猛男，那天发现我在看书，便爬到我的床上。我以为来了个志同道合的，不想他开门见山问是不是黄书。

后来我竟然会和他们谈得很快乐，甚至觉得以前的我多么虚伪，真以为自己要献身文学似的。王蒙不是告诉咱别往文学这道上挤，当然想减肥的不妨可以去挤挤。成名我是不想了，至于成家，那也要看哪个女孩子乐意了。所以说嘛，要先成名，人家女孩才会拼命想在你身上沾光，这样又能成家了。我无名无家，只有身上一件永远不变的破衣服。

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猛男，成名倒是没有，不过快成家了。猛男的女友是莹，两人好得连饭都放在一只碗里吃。莹是这个学校里难得的好女孩，十分有修养，不像其他女孩又凶又力大无穷，一巴掌冷不防可以把人拍死。莹绝对是弱不禁风需要人保护的那种女生，而猛男恰恰又是天天健美练力量甚至练得莫名其妙比常人多出一块腹肌的强壮男生，强壮到人家女孩一巴掌拍不死的地步。

我曾经追过莹。追她那会儿，我刚进学校，有一种强烈的空虚感而潜意识里觉得莹比学校的大米更能填补空虚。

我每天等她只为和她说一句话。虽然我很向往那种在长长的小道上谈心的意境，可是我们学校太小，从教学楼到寝室的距离基本等于大的学校男女厕所门的距离。三步一走，我就送佛到西了。

我只好把我要说的东西写在信中。信纸一套要抵我一个月四十分之一的生活费，但为了精神上的快乐，我不得不放弃物质享受。在一个大晴天里，我把这首情诗给了莹：

每当我再听到雨声

我就像听到心底的迷茫

我曾坚持我的梦想

然而那不是岁月里一声叹息

有了太多的叹息

所以我想拥有一份回忆

别告诉我你早已离开

因为我还有三个字未曾说起

这三个字只为你留着

对于这首情诗，我非常满意。通观全篇，欲扬先抑，是一种高级的写作手法。我信心十足地把诗交给莹，心想惟一的遗憾就是天公不作美。恋爱里的人就是这样，没事巴望着天天下雨，这雨不能太大，太大共伞时撑不住；又不能太小，太小就根本不打伞了。雨量要适中，淋一场也不会害肺病死掉。

我给莹留的那三个字不用说也知道。我当时想莹的反应会怎么样，不料莹的反应巨大，我给她三个字，她加倍偿还给我六个字：“我们不可能的。”

于是我犯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求教于猛男。猛男说小子你别愁，这事儿大哥帮你。帮助的结果，就是莹做了猛男的女朋友。

莹见到我时要我不用难过，她其实是个很平庸很虚荣很名利的女孩子。我说我不会看错人。就算你是那样的女孩子，我也不会改变。

莹摇摇头说，我有理想，我想出国。

就这么简单？我问。出国？哪里？美国？加拿大？英国？

莹说能出国就行，随便哪个国家，实在不行，尼泊尔、印度、苏丹、埃塞俄比亚都行。

我当即甩了她一个耳光，这个耳光甩得很轻，旁人看了以为我在爱抚人家。我嚷道：你这个俗不可耐的人，中国有什么不好，你出去能干什么。莹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然而，众所周知的是猛男的父亲十分有钱。

对于往事的回忆至此为止。虽然莹和猛男被全校公认为是财貌双全的一对儿，但是我还是不肯相信莹是这样的一种女孩。我相信莹是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的。

日子就是这样子。我就是想不通世人这么为名为利干什么，像我无名无利不是照样很快乐。这是无奈之想。如果从天而降一块上吨重的金块，只要不是掉在我头上，我还是会感谢上帝的恩惠的。

照理说我会和猛男两个人经常互相练习抗击打能力，但是事实上，我和他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不清楚我为什么和他相处得这么好。

今天坐在图书馆看一本少年杂志。这本杂志的作者写文章的口气都十分古老。口气到这份上，岁数大概要两个巴金都不止了。我不喜欢看这东西，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些没有受过挫折的人是在故作沧桑。相比我比较喜欢文章下面的交友小启。尽管像征婚启事似的，但我还是以为他们是真诚的。于是，我忍不住写下我的名字，然后写道：我有才无财，愿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在写学校地址的时候，我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诚实地写了。

这个征友启事在三个月后刊发了。在我可怜的启事上面有个栏目叫“星星点灯”，那期“星星点灯”里介绍的星星叫小曼。小曼是女诗人的笔名。介绍里说小曼今年17岁，但已经在一些什么《校园文化研究》、《中国校园》、《少年岁月》等等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刊物上发表了诗歌散文五十几首（篇），名扬海内外，并获一些听起来吓得死人的奖项的一二等奖。这还是简介，简介边上附星星的诗一首：

青春在我的指尖滑去

在我触摸年少的伤痕时

风正吹过

吹落我的白衣

落花和流水

在我的白衣间凫绕出一圈无名的年轮

年轮无名

而我有名

在名利的背后悄然收藏我的白衣

是我在飘雪季节里无尽的忧伤

却早已离开这轻狂的率真

早已离开

在我的眼中早已离开

的

白衣年代

这首诗，我读了五遍，竟然读明白了，所以说这不是一首现代诗。我的一个疑点是倒数第二行的那个“的”，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肯定有重点强调的意思，但又看不出一个“的”有什么可强调的，小曼可谓深不可测。然后，我就有点心理失衡，想这种诗我也写得出来，小曼把这么多的荣誉挂在外边，就说明她虚荣。

两个礼拜之后，发现门卫室里有我一封信。这是我在这里收到的处女信。我很欣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打开信，更是令我大吃一惊。信是小曼写来的，就是那个被风吹掉衣服的少女诗人。我马上向猛男炫耀起来，因为我有了一个诗人朋友，然后我把对小曼的偏见全部推翻，认为她是很平易近人、关心劳苦人民生活的。我还把小曼的信给了至少20个人看，还连同那期杂志里的“星星点灯”。

信是这样的：

我是小曼，就是那期杂志里的“星星点灯”里介绍的那个人。我想你一定看过，因为我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上面。我看了你的留言后十分感动。这个世界里伪饰的人太多，而像你一样坦率的已经不多。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期待回信。第一次写信给你，不知道写些什么好，等以后有了深刻接触后我们再聊。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给她回信，信里尽可能展露我的文学才华，并硬塞了许多西方文人的名字，以期心理上的平等。我深信我的信写得才华横溢、灵气竖飞。

我看了信的地址，是北京。首都不愧是聚集众多艺术家的地方。寄出信后，我日夜期待回信。

同时，莹与猛男的关系也飞速发展。我心里第一次真正觉得莹这女孩子俗，俗到小骨头里。我更加夜以继日期待着小曼的回信。小曼现在给我的感觉是雅，大雅。我开始嘲笑莹的浅薄，浅薄得我一脚踩下去还淹不了我的脚踝。而小曼则是足以淹死人的深。

去首都的信是慢。我琢磨着我亲自跑过去也比邮寄的快。收到小曼的第二封信是在一个月后。这封信是一封纯粹的信，因为里面只有一包空气。我信封里外都找不到小曼的信在哪里，甚至邮票的背面都看过了。我收到这包空气时，又失望又兴奋。我猜想这就是少女诗人与众不同之处，寄一包首都的空气过来让我的鼻子长点见识。当然，我是要还礼的。于是，我回寄了一包上海的空气过去。

两天以后又收到小曼的信，里面抱歉个不停，说上次她忘了把信放进去了。我大吃一惊，想收回那包上海空气显然已经不可能了。小曼的信里详细追忆了她的童年生活，说她父母如何对她不好。真是逆境出人才，我感叹道。小曼的生活经历，使我忘了寄包空气去的误会所带来的尴尬。

在信里，小曼跟我说她所去过的城市。我心想不太可能，一个17岁的小姑娘，平时又没有经济来源，哪来的钱去游历这么多地方。之后我很快恍然大悟，少女作家可以靠稿酬嘛，诗歌都是以行计算的，像她那样一个“的”字可以自成一家独占一行，稿酬自然取得多。

在信里，小曼跟我介绍了哈尔滨、呼和浩特、大连、青岛、西安、海口的自然景色和人文魅力。我只能羡慕但不会过她一样的生活，我买不起火车票。凭我的经济实力，我只能买一块钱的月台票，然后在月台上目送南来北往驶向中国各地的火车呼啸而过。小曼的陈述，使我觉得自己的渺小，我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只会闭门造车，而且是假的闭门造车。如果我真能造出一辆车来，我立即会去北京。

我决定换一种生活方式，离开这个地方。我骨子里不是好飘泊的人，但我要发泄。当我收拾好了行李，我发现自己只有28块钱，不能问我年迈的父母去要，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我瞻前顾后，认定我出去只能客死他乡。

于是我只好又安顿下来。我强烈企盼着小曼的远方来信。十一月份时我收到一封快件，小曼说她要来上海。我吓得魂不附体，想她见到我应该是何等的失望，便去信告诉她上海这地方非常复杂。

十二月份我收到小曼的信，说她不来上海了。我舒了一口气。不来上海的原因并非是我吓的，而是她要去沈阳的一家出版社签她诗集的合同。

一个礼拜后，又读到小曼在一个纯文学刊物上的组诗，里面有一首《写给远方男孩》，好像就是写给我的。

远方男孩在很远的地方

带着都市里压抑着的迷茫

轻声耳语

我要逃开这个地方

懂吗

不是安静的离开

是在最后一刹那

跨上北上的列车

一路

不回头望故乡

因为一望

就要回乡

回乡便是对自己背叛的背叛

没有行李只有

一支断了的烟

被西风叼着烟

飘在北国天空

我已经丧失了对小曼的诗好坏评价的能力，只是拍案叫绝。如果在平日，她这首诗上来的第一句“远方男孩在很远的地方”会被我评为废话，然而现在我认为这里面有深刻的含义，可谓玄机无穷，令人回味。

在我看来小曼的诗是极优秀的，没有一点世俗名利。至少不会像莹一样，整天为出国而活着。我立即给小曼写了一封热情的信盛赞她的诗。写信时，猛男在我的耳边数落莹的种种不是。数落到江郎才尽的地步，从床底下摸出一瓶50度以上的白酒要喝。他一拧开盖，就满屋子的酒味。猛男要我陪他一起喝，我说不了，我写信时要保证绝对的清醒。我写了一半，猛男已经在角落里开吐了。我忙过去扶他。他说你小子知不知道莹要出国了。我故作镇静哼了一声，问猛男莹这是去哪个非洲国家。猛男说是去爱尔兰，那里相对比较便宜一些。莹的家里已经为她筹了十几万。为什么要出去？猛男说，你小子觉得你呆在这里前途无量啊，谁不想出去？你别在这里给我假清高。我如果给你50万出不出去，你老实说！我本想坚决说不去，可我竟点了点头。我觉得自己委琐，便要把问题推给猛男。我说，你家这么有钱你怎么不出去？

猛男失声痛哭起来，说莹今天约我就是问我借钱。借5万，说等她回来后会还。然后大骂我们愚昧相处了这么久，竟然看不出其实老子家比你家好不了多少。什么体验艰苦，真有钱还去体验个屁。

我愣着没动。他醉了，我就无须掩饰自己的吃惊。同时，我确定他身上的名牌衣服真是地摊上买来的。穷死还要面子。

下半封信我的语气开始悲愤起来，把我这个虚荣的室友全面剖析给小曼看，以增加小曼的写作素材。

没有想到的事情是，莹竟然约我见面。她说她的签证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走。还说对不起我。

我本该尽量高尚地说“你在外边小心一点”诸如此类的话。而我竟然脱口而出，借给我一千块钱。

莹第二天就给了我钱。我说对不住，让你在爱尔兰少呆一个礼拜。

我生平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花。然而有一个信念日益加固，便是离开这里。我选择去北京找小曼，或许她能指导我步入文坛。第二天我收到小曼的信，说她刚从沈阳回来。

我没有回信，开始收拾东西。猛男一时变得有点寡言痴呆。此时离莹要飞走的时间还差10天。莹这几天在校园里十分快乐，因为她就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且又用一千块钱了断了她的愧疚。

几天后，我准备完毕。校方没有一点察觉。我给父母寄了两百块钱，以了断我对他们的愧疚。

我又花了两百元给自己买了一套体面的衣服。我偷偷跑出校园时，竟油然而生一丝留恋。莹和我都将离开这里。

在火车上，我当初的豪气已经消退，开始为各种现实问题困惑，比如钱用光了怎么办。但我相信，小曼这个17岁已经在外面租房子独居的女孩会有办法。但对我的父母如何交待，这还是个问题。等我安稳下来再说。

火车已经过了江南，窗外已经有了黄土地的味道。南北方的交接原来不过是几百米里的事情。

北京的街道对我而言，完全陌生。我在火车站里过了一夜。这一夜使我觉得自己的前途更加渺茫。我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可能是被小曼的游历所吸引，或者是给莹刺激的。我甚至怀念在校园里还可以踢踢球。我和莹的区别在于，莹坚定自己的梦想，所以她实现时会有一种真正的快乐，而我并不坚定，很大程度上我只是想离开一会儿，给平淡的日子加点味道，再回来过平淡的日子。

我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在北京。

然后，我翻个身，腰酸背痛，太阳穴那里胀得厉害。

地上有一张报纸，面对我的那一版正好是介绍天才女诗人小曼的。我想我就要见到这个大诗人了，不由激动。拾起报纸，我有一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少年诗人小曼，初中毕业后就读于南宁市第三中学……小曼的诗因为常有一种少年的反叛而拥有了广大的少年读者，诗集的热销……小曼会在今年八月份飞往美国继续学业……

看来我已经没有必要见北京的小曼了。当务之急是怎么回去。我在火车站买了一本北京旅游的册子，突然看到了里面几个旅行社对呼和浩特、哈尔滨、西宁、海口的介绍，和小曼——不，我的笔友第二封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回到上海时，身心像经历了一场大浩劫。莹是执著的，虽然她在我看来俗不可耐要出国。我却将继续庸碌无为混日子。回到寝室，猛男在床上不起身问我去哪里玩了，而我要考虑的却是如何向校方解释我这三天的去向，以免受处分。

同时，莹应该在两万英尺的高空俯视我们，而门卫室里正躺着我给北京小曼的信。

傻子

——作于1997年

一

村里人都喜欢把房子盖在柳月河旁。那些房子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平房——也只能是平房，因为那村子很穷，用石灰粉刷过的人家已经算不错了。更多的只是空把房子盖起来，却没钱粉刷，一任赤裸的红砖经受着风吹雨打。柳月河里虽然常有一些装载楼板和石灰的船只开过，但村民们没钱买来翻造楼房和粉刷房子，所以对那些船只也不大留意。

一天，柳月河里远远地划来一艘来历不明的小船。小船不慎与藏在水中的废弃的桥墩撞了一下，漏了。于是，小船就在村里停了下来。小船载来的一家三口安徽人也就在村里打谷场边的一间已经不用了的破仓库里住了下来，并且承包了村里的十几亩田。安徽人本来没想到过要让儿子上学，但当他们看到村里人家的孩子每天背着书包从门前经过去上学，便也有些心动了。

一天，村里的学校——红星小学校长正在家里吃晚饭，安徽男人领着儿子破门而入，求校长解决孩子的读书问题。校长把那孩子拉到身边从头打量到脚，发现除了脸黑点、皮肤粗糙点外，五官尚还齐全，发育还算正常，照他的身高可读四年级了，但至今除了会算1+1外其他一概不知。校长动了恻隐之心，竟免了学杂费让他来学校读书。

红星小学坐落在柳月河边，是整个村里惟一的一幢两层楼建筑，二楼高年级，底楼低年级，两侧各一个办公室，与厕所并驾齐驱、比翼双飞。这显然是土设计师犯的一个错误。安徽孩子就来到了这里上学。

安徽孩子原来没什么正经的名字，父母平时唤惯了“狗子”，所以“狗子”就成了他的学名。狗子正式上了一年级，从拼音学起。狗子的音量和胆量大得惊人，总是一枝独秀一鸣惊人，但其准确度让人实在难以恭维。举手投足间总泛着一股傻劲，加上“狗子”也算不得正经的名字，所以同学们便叫他“傻子”。

二

同学和老师们都想，傻子的智商有点问题，怀疑他是不是真是个傻子。终于一次，傻子犯了个大傻：在一年级同学的怂恿下，居然勇闯女厕所。傻子完全不知道他这一闯意义重大，只是惊惶地看着厕所里的女孩子一个个惊叫着从他身边掠过，夺门而出。

校长在办公室里见女同学飞奔而出魂不附体的样子，估计一下人走得差不多了，便提着棍子去女厕所打老鼠。校长刚到女厕所门口，便与傻子撞了个满怀。傻子笑笑，给校长让了道。校长气得脸色紫青，差点没一棍子向傻子打去。

傻子被记了大过。

老师们又向校长反映，说傻子越来越不像话，上课时睡觉，而且一觉睡得又香又深，低分贝的铃声根本催不醒傻子；傻子作业之差，史无前例，订正了还错，订正了再订正，还错！傻子下课老和小同学切磋武艺，甚至在校园一个积了又臭又厚的大粪的坑前与一个高年级学生比赛跳远，结果胜利，被同学们封为“臭水浜帮主”

……末了，还加了一句：傻子这么差，干脆让他读四年级好了，早点毕业或结业，然后随他去当什么“帮主”，我们都管不着。

校长一听，这主意“有点道理”，便去和傻子的父母商量，说傻子读一年级有点跟不上，还是让傻子直接读四年级算了，好早点毕业。傻子的父母都没念过书，只知道级数越高越好，一听傻子要上四年级了，开心得心花怒放，当即去镇上买了几支铅笔，为傻子连跳三级而庆功。跟不上算啥？跟着跟着不就跟上了？傻子父母这样想。当晚，傻子娘给傻子修补光荣负了伤的书包。微弱的灯光下，傻子娘边缝书包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傻子要跟上要跟上……

三

四年级的学生显然比一年级的复杂，虽然村子穷，自己穿不好，却已经知道讽刺比自己穿得更不好的同学。傻子一去，自然像个要饭的。于是，四年级的同学大惊小怪，像贵族堆里挤进个乞丐，无处不显示出自己的高贵来。

傻子差点又动了拳头，他的手握着拳在明显地颤抖。这时，教室门“嘎吱”一声开了，同学们的注意力全被门吸引住了。

班主任来得恰到好处。她让傻子坐在一个角落里，一本正经向同学们介绍起傻子的优点来——艰苦朴素……就连上次傻子捡到两分钱也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形容了一遍，并一再强调：傻子是因为成绩好而跳到四年级来的。

老师的撒谎技巧毕竟太低劣了，撒的谎像水豆腐一样站不住脚。这一可爱的谎言在第一天就马脚大露。傻子本是全校“傻”出了名的，所以四年级的同学们也开始郑重其事地叫傻子为“傻子”了。

谎言虽然破了，但凭四年级学生的智商是不会知道傻子为什么会连跳三级的。不到一周，傻子原形毕露。于是，傻子的习题，老师一律不批；傻子的作文，老师一概不理，傻子活得倒挺逍遥自在的。

一次体育课，男同学们正在踢一只新足球，那只足球是小宝的。傻子当然不能踢，只好拖着鼻涕在一旁玩蚂蚁。

傻子正玩得投入，球骨碌碌地滚了过来。傻子没碰过球，好奇心顿时大发，一脚把球踢出，脚法奇臭，球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飞出墙外，又听“嗵”地一声，想必球已投入柳月河的怀抱了。

小宝大哭。十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把傻子掀翻，痛揍一顿，揍得傻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绚丽异常。

体育老师听见了声音，把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群拉开，并安慰了傻子几句。

小宝涕泪交加地向体育老师道明了原委。

体育老师把小宝表扬了一通，说小宝为发展红星小学体育事业作出了贡献，然后双手一摊，问傻子咋办？

傻子能咋办？只有在一边哭的份。

体育老师对傻子说，要赔给小宝20元钱。傻子点了几下头，泪如雨下，哭得小宝破涕为笑。

就在这节课的课间休息，小宝决定要惩治傻子，掷一块石子给他，让他接受血的教训。

结果石头没打中傻子，却向体育老师的驻地飞去，与体育室的玻璃狠狠地碰撞了一下，玻璃立即碎得不成样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小宝吓呆了。

声音惊动了校长。校长冲了出来，问谁干的。小宝干咳几声，望着傻子。

四周的同学立即会意。小宝家的条件顶好，甚至买了电子游戏机，为了日后便于疏通，也玩上一玩，同学们马上也将目光对着傻子。

傻子预感到不妙，有点不知所措了。“唰”，一道白光闪过，“啪”一下之后，傻子一边的脸颊上留下了校长所赐的五只鲜红的手指印。

傻子分辩说，不是我。校长怒起，好小子，还嘴硬！又“啪”一下，另一边脸颊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于是，在傻子的脸上，呈现了一幅以鼻子为对称轴、两边均匀分布、泛着红光的超现实主义抽象作品。校长这一打，打得众人大悦，纷纷叫好。

傻子又记了一次过。

四

学校组织了一次城乡小朋友手拉手友谊活动，决定外出郊游，并号召人人参与。傻子属于“人”，所以也能“参与”。

傻子的参与，大大减轻了同学们的负担。傻子左手拎包，右手拎壶，在同学们假意的盛赞中得意得脚下生风。

郊游的队伍行进到柳月河一个大拐弯的地方，河的对面风光绮丽，同学们叽哩呱啦嚷着要过河。校长左右为难，眼下又没桥，难道游过去？校长又怕引起公愤，只好摆摆手，和几个老师再“商议商议”。

商议期间，从柳月河转弯的地方划来了两叶小舟，是村里人用来打鱼的那种不太大的小渔船。校长眼睛一亮，示意将船划过来，又和几个老师权衡了一下，决定“强渡柳月河”。

一只船能坐十来个人。同学们被分批源源不断地运往对岸。

傻子拎着包，正好安排同小宝一船，同船的还有几个城里来的女同学。

船本来不稳，加上几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屁股不安分，叽叽喳喳东挪西挪，到了河中心，几个女孩更加兴奋，其中一个甚至站了起来，可又站不稳，左右摇晃。这一晃非同凡响，船儿哗啦一下兜底翻身，十来个人一起坠入河中。

傻子和船夫会水性，不一会儿到了岸上。岸上的同学和老师惊呼救命，校长连衣服也来不及脱就跳入了河中。

这时，一道身影掠过，疾速向河中心游去。

有人看清了，那是傻子。

傻子在水中游着拖着把几个女同学一个个拉到了岸边，自己已是精疲力竭。

河里还有人在扑腾，是小宝，原来他还不会游泳。

小宝在水里手脚并用狗爬猫跳猪拱鱼跃无所不使，均无成效。人们把目光转向在一旁喘粗气的傻子。

傻子感觉到了，便又跳入了冰凉的河中，使尽全力将小宝推向岸边。旁边受了惊吓的同学仍旧紧张得像即将下锅的活对虾般惊恐不安，傻子以为河中还有人，便又“嗵”地一个猛子扎入了柳月河中。

傻子搜索了一遍，没找到人。他上来换了一口气，又潜入了河底。可这一次，傻子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人们叫着傻子的名字……

又一年的春天，又在柳月河畔，几百个学生伫立在傻子的墓前。小宝哭着在墓上放上了一只崭新的足球。

墓旁，柳月河在静静地流淌。

柳月河弯弯，淌入了碧绿的田野，延伸向遥远的天边，更延伸在孩子们的心间……

创作谈：

早就想写一篇校园生活的小说，但城市学生里“情窦初开”的故事已被翻来覆去几乎写烂，明知自己竞争不过别人，再写下来也觉得自己愚昧，索性飞离城市，写点农村小学的故事。小说的内容十分简单，但当初为了找题材而绞尽脑汁，直至看过一家报纸上有关于人落水无人去救终而溺死的报道后才灵感忽至，再借鉴了几何学中的“反证法”。为了使文章不让人产生肤浅得可怕的感觉，命令主人公死了一回，让一死来唤醒文中同学老师们的良知，最后才断断续续组装成这篇文章。

小说中的主要事件是虚构的，但许多细节都是点点滴滴从生活中积累而来。诸如“勇闯女厕所”便是我在小学时亲身体验的，在“好友”的“理解和支持”下，那天我为了打一个小小的赌的胜利而斗胆杀入“禁区”。结果十分荣幸与教导处主任在门口热烈相拥，被叫进办公室教育了半天。这件事是我在小学里最后悔的一件事，所以自然地融入了小说中，我便是这一细节的原型。我个人认为从生活中积累素材是十分重要的，你纵使有再好的文笔在小说中也只能用来修饰事例，而一旦脱离了生活就仿佛是上了岸的鱼，只能“空游”而“无所依”了。以前众多稿件的有去无回或者原封不动安然无恙而归，也使我学会了虚构要掌握一个“度”，一旦越轨便会使人顿生七拼八凑之感，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儒勒·凡尔纳。

一起沉默

磊子是我以前十分要好的朋友。所谓的要好，就是你要我的好东西我要你的好东西。我觉得这不是酒肉朋友的象征，否则一旦成了好朋友就仿佛踏入空门，不准喝酒吃肉。磊子长得很有人样，但他觉得自己跟人已经没有什么好交流的，每日抱着电脑上网。那时刚有一些搜索引擎，上网的人也不多，检索出的成人网站很少。磊子一旦登录就会招呼全寝室的人观赏，这是磊子惟一跟大伙说话的时候。磊子一召唤，包括我在内的一帮子人立即会扔掉什么周作人、曹聚仁的研究工作，把电脑围得密不透风。此时，磊子就会大叫：“散开啦，cpu温度太高了。”于是我们知道磊子要下网打游戏了。我们称那壮观的景象叫“英雄本色”，说明英雄本来就是好色的。而每当好久不见那种图片时，我们会强烈要求磊子交出笔记本电脑。

其余时间磊子不和人说话，除了我。我是个十分平庸的人，但磊子非常信任我。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不值得信任的多是杰出的人。在通常情况下，三个男人会谈足球，两个男人会谈女人，而一个男人只能谈政治。我和磊子就属于这样的人。磊子说他不想谈恋爱了，因为他曾受过伤。其受伤的过程是这样的：磊子本来和一个女孩极为要好——那“要好”不是上文的“要好”——那女孩属黑道人物，但磊子经过努力使其痛改前非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此，磊子被十几个流氓群殴，所幸磊子耐打，只不过多了几个瘀块少了几个大牙而已，但在大街上被十几个人踩毕竟是很令人难忘的事情。这是肉体创伤，而我们的磊子正爱那女孩爱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时候，那女孩负心抛弃磊子而去，并和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自由组合。磊子苦苦哀求都没用，这使磊子“当夜狂饮十瓶啤酒并醉在街上”。引号内是磊子的话，这话和他的“cpu要烧掉”一样夸张，估计是喝了些酒并醉在自家床上。可磊子所使用的这一修辞手法充分体现了磊子精神创伤之深。

上了一年大学，只有磊子在我们寝室是单身的。磊子对我们的评价是，有了异性没了人性。我也找到了一个女朋友。但我依然荡漾着人性的魅力。我发现在大一找女朋友最困难。因为女孩认为男人一定要比自己大才看着顺眼懂得体贴。所以我们只能在同年级找，范围很小，不像大四的男人，寻觅对象时打击面很大，基本覆盖了整个大学除了考研考博的。不过照他们的话，跟女博士谈恋爱不如跟博士帽谈恋爱。我们寝室的哥们都在大一找到了女朋友，而那些女人都不太优质，因为质量好的都给大三大四的男人选拔掉了。我的女友是搞生命科学的，对年龄这东西的认识比较透彻。她说她爱我的程度就像她爱她的学科一样。但她并不爱她的学科——这是我后来知道的。人生的大悲哀就是把一句坏话听成了好话。

磊子见过我的女朋友，他那天把我的女朋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使我女友不寒而栗兼令我毛骨悚然。我当时以为磊子要和我夺食，不料磊子冷冷地说：“你们不会超过一年的。”这句悲观的话，让我觉得磊子并没有对当年的分手释怀。我们谢过磊子的箴言佳句后飞逃了出去，因为我们无法面对他的语气和眼神。我们虽然没有经历，但我们清楚分手和分娩一样痛苦。只是我不明白磊子怎么会痛苦这么久。

这是一个为喝醉酒而去喝酒的年纪。一天晚上，我醉后问磊子怎么去吻一个女孩子，磊子不语了好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但磊子的回答终于姗姗而至，说：“要先说‘来，我们一起沉默’，再说‘沉默时顺便闭上眼睛’，再说‘你沉默时美极了，我可以近一点看吗？’然后就可以了。”这招带有心理暗示的接近接吻法，后来成为我敲山震虎的绝招，并屡试不爽，可惜不是跟我最初的女友，这是后话。

磊子很有口才，只是怀才不遇。其实怀才好比怀孕，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被人发现。磊子的改变在于遇上伯乐以后。一开始是磊子的论文登于《校园研究》上，后传出消息这篇论文差点把中文系的一个老教授气得暴毙。磊子因此名气大振，被称为文化反叛者、自由思想者、独立研究者。其实，这篇关于屈原这个人不存在于历史的考证的观点，复旦的朱东润教授早提过。

然后学校电台电视台都盛邀磊子去露声露面。几个礼拜后，磊子的名字连躲在实验楼里只会解剖青蛙的人都知道。我的女友也对磊子大起敬意，并向我要了一张磊子的签名照。为此我大吃其醋，但最终挑了一张磊子最丑的照片交上去。

以后的磊子开始笑得灿烂，我们寝室也成了美女招待室。当磊子和一帮女生在房间里笑谈文学时，我觉得有些悲哀。但磊子的确说要找个女朋友了。

事实证明磊子找女朋友仿佛买水果，不是以“个”而是用“斤”来计算。磊子学会了打领带并有了四个女朋友。这四个女朋友涵盖了社会的许多科技领域，但没有一个是中文系的。这是因为磊子认为中文系和中文系的人在一起只能谈文学，而和其他系的在一起便可谈爱情。

磊子的四个女朋友都很漂亮。其实一个人有四个情人并不难，最难的是安排好这四个情人，以免她们发生口角械斗。磊子开始是春风满面的，过了几天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便和其中两个分了手，分手的原因不外乎“我们现在正是搞研究为建设祖国‘四化’而努力的时候”，这种土得掉渣的理由让磊子的两个女友伤心不止。后来，磊子说那时看着她们哭自己心里挺快乐。不知那是不是变态心理。

磊子的另外两个女友，我都见过。一个叫做玲，是体育系的。磊子和她是在球场上认识的。当时是我妙传给磊子一个球，磊子发扬国奥队风格，一脚歪射竟然打中远在边线外的一个女孩。那女孩应声倒地。磊子大吃一惊，以为自己过失杀人了，忙赶过去收尸。那女孩坚强地站了起来，刚想复仇，一见磊子便大叫“久仰久仰”。人有名气到底好办事，一脚把人踹得久仰了，人家反而要倒过来说久仰。磊子对我说，他之所以爱上玲是因为他从没见过眼睫毛比头发长的女孩。我要说明的是，玲几乎没有头发，但这个独特的个性丝毫不能掩饰住玲的美丽。玲是学校体育部部长，十分健壮，其他女子难以望其项背。但玲说话十分温柔，举止更加是三十分文雅。这些都令我觊觎万分。他们几乎每天都去学校外面的铺满落叶的在万家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凄清的大街上漫步。磊子是为了防止别人看到，而玲一定觉得踏着落叶倚在磊子身上十分地浪漫。而我向我的女友提出去街上散步时，她总会拒绝。但我并不怨她，因为我知道天越来越冷，黑得越来越早了，这样子受冻我会心疼她。

第二个女友是磊子在图书馆认识的，搞哲学研究的。她的一头长发很令磊子心动。其实我也心动。那女孩叫萍，长得十分弱小。磊子一站在她面前，顿时伟岸三分，有了男人的感觉。据磊子说，他俩见面对视的一刹那，磊子觉得她的眼神十分迷人，是一种“辩证唯物主义的眼神”，磊子当场就被吸引住了。

以后的每个早晨，磊子都要陪她晨跑，以增强她的体质让她免受坏蛋的欺侮。而磊子在玲面前绝没这个义务。因为坏蛋非但欺侮不了玲，弄不好还会被玲反欺侮。磊子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苏醒，挣扎几下大叫一声就跳下床。此时天正微亮，磊子要完成穿袜子、戴手套等一系列程序。在黑灯瞎火中，磊子常逮住一只手套就往脚上撂。磊子说爱情的力量就是让人变成动物，既然变成了动物就手脚不分家了。然后，磊子摸出常备的两样宝物——酒和香烟。烟是用来提神的，酒是用来讨女友喜欢的。因为萍说她甚为喜欢磊子的酒味。磊子弄得酒气冲天后把我叫醒，问形象如何。每每此时，我总是处在一个梦做到柳暗花明时来运转的关键时刻，对此十分痛苦。之后，磊子大模大样地破门而去，再把门重重一摔。整个大学校园都知道大名人要跑步去了。

接下去的事，磊子对我警告过许多次不准说，其实我觉得说了也无妨，那便是磊子去偷花。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偷花，感觉自己贼途无量。磊子总是只折一朵玫瑰，然后醉醺醺地对花说：“留得青柴在，不怕没山烧。”

再然后，磊子会跟萍狂奔去操场。那时操场上人烟罕至，可以做一些跑步之外的事情。两人一直跑到萍的脸红扑扑的才打道回府。之间过程我并不清楚。磊子有一件跑完步后必做之事，就是拿信。磊子名声大噪以后，总有许多清纯少女或不清纯少女向其讨教怎样才能登上神圣的文学殿堂。磊子从来不屑于这些信，还说这年头文学殿堂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文学澡堂。然后把信往床上一丢。托了这些信的福，我们寝室一个多月没买草纸。

但整个大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冬的早上。那天，磊子拿到信后粗阅，不出意外磊子从拆信到看完信只消10秒，而这次他捧着一封天蓝的信看了足足10分钟，几乎变成望信石。看完之后，他把信往大衣口袋里一塞，匆匆忙忙出门，而且竟然忘了摔门。磊子的神奇行动引起了我们大讨论。我们兴高采烈猜想出二十个假设。毕竟我们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对这封神秘来信，磊子缄口不谈。时间流逝，我们也慢慢淡忘了。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封神秘来信来自于磊子最怀恨在心的、令他被群殴的女人那里。我知道磊子不愿见到她的名字，在此称她为c小姐，因为磊子即便在醉酒时都会骂她cheat。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那天c小姐来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的悔意和回归的决心。澳门被人家抢了这么多年也能回祖国怀抱，何况c小姐乎？而当时磊子用10分钟去思考这个问题如何解决，结果是磊子跑了出去和玲和萍分手。

分手的过程，磊子告诉了我。那时萍刚跑完步，脸上的红润并未褪去，见磊子急匆匆去找她，以为磊子要说些什么好话，顿时红晕又加深一层，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磊子喃喃道：“萍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萍拢一下长发道：“哪会呀？”

磊子又说：“你不要杀了我。”

萍微笑说：“你今天有病啊？”

磊子见情况不对，这样的气氛不利分手，便猛沉下脸，作沮丧状。萍给他扮了个鬼脸，磊子料定这样下去非但分不了手反而会加深一层感情，便下决心说：“我对不起你。”

萍一听顿感趋势不妙，鬼脸做到一半还来不及收回，半人半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磊子一咬牙说：“从今以后别来找我。”然后扭身就走。这样，萍的表情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此时的磊子是痛苦的，但磊子执意要给自己两个打击。随后他又一个电话叫起睡意正浓的玲。与玲分手，磊子是要做好准备的，因为两者打起架来难分伯仲。最主要的是，一男一女打架，男人势必吃亏，因为女方打男方一下，男方不能还她一下，只好暗自承受。这是中国惟一不讲究礼尚往来的地方。不过，和玲分手要比和萍分手好受一点，因为活泼型的女孩是用来相处的，而温柔型的女孩是用来相爱的。这点是磊子的爱情理论。

据说和玲的分手是快刀斩乱麻式的，磊子直抒胸臆，10秒钟就完事。接下来磊子去喝酒，那天晚上大雾漫漫，磊子在天地茫茫间寻觅厕所，后来醉倒在操场上。

第二天，磊子大生一病。高烧直冲40度，那帮想取暖的小子都把冰冷的手放在磊子额上说要给磊子降温。磊子马上就精神大爽，说要上厕所，并大叫拿酒来，之后病倒床榻。我们大惊失色，因为磊子刚才太像回光返照，于是七手八脚把他抬到学校的医院。

我们围在磊子的床边，磊子的右铺说：“磊子啊，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话音落下来，这小子就被我们骂一顿，说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些晦气的话，要说一些生机勃勃的话，比如“磊子，快快好，我们一起建设‘四化’去”。可磊子始终胡话连篇，先背一首《满江红》，再大呼“秦桧你这厮”。我们凑上去说，小磊子你安心地去吧，秦桧由我来帮你摆平。磊子说不用，大哥我亲自出马。我们陪磊子说了一会儿胡话，磊子就睡着了。

我们相信医生的话，磊子不会有事。到了午夜，我们都回了寝室。在以往我们的寝室磊子在和不在一个样，但自从磊子功成名就之后就和我们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打成一片，没了磊子顿时不大习惯。

时值半夜，突然一个电话响起。电话是我接的，那头柔情似水的一个“喂”，然后问磊子在否。我说磊子在医院里躺着。那头十分急切，说要赶来。我说你不要急，女孩子家的半夜不方便，那头就挂断了。

第二天，我们去学校外边买了磊子最为之魂牵梦绕的烘山芋去看望。推开门大吃一惊，磊子的床边正有一个女孩在喂他吃烘山芋。更令我们生气的是，她那只烘山芋不论在哪方面都优我们的一等。凭着直觉，我就猜出她是c小姐。

以后我们的磊子康复得很快，并和c小姐快乐地在一起。小说至此应该结尾了。可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个冬天很漫长，我和我的女友感情日益冷淡。假使你的女友在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的眼睛，那你就时刻准备着失恋。她嫌我是无名小辈，无法给她轰轰烈烈的生活而她的另一半该是有名大辈，所以这种巨大的反差使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十分平淡庸碌。她说这些话时，连逗号都不给我一个。

她说爱应该是浪漫的而我从不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只说什么朱自清方志敏冰心巴金丁玲康朗英萧军柯灵姚雪垠艾青阮章竞袁静梁斌张天民刘厚明而不说一些玫瑰百合康乃馨。这话给我的启示是，怎么近代文人的名字这么押韵。她甚至说我怎么可以没有说过带她去私奔。我怒说，你想轰轰烈烈，别把我拖进去，私奔你一个人到街上裸奔去吧。

然后我们大吵一架。吵架的结果是，我们以后再也不可能吵架了。这天，我拎了两瓶酒回寝室，见磊子已经在那里开喝了。

我问他c小姐呢？

他说他妈的别提她。我们喝酒！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恋爱，只求同年同月同日失恋。

我写这篇东西来怀念我们曾经爱过和失去的人。在此我有义务告诉你们，磊子和c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后来c小姐是如何离开的，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磊子也缄口不谈。生活就是如此，有些事是永远说不清的。我们知道结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结局。

那夜我和磊子喝了很多酒。磊子说老子明白了，女朋友就像牙刷，要三个月一换，老子要坚决贯彻！

后来，磊子似乎再也没有过女朋友，至今未婚，在邮电局工作。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曾有过一篇红极一时的论文。毕业时，我砸了吉他，他砸了笔记本电脑。磊子没能因为论文而留校。临走时，他说他的论文其实是互联网上抄的。我问他那玲和萍怎么办，不去叙旧？磊子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之后他北上我南下。

其实我们都不是好马，因为我们都在回忆。

序

一

二

三

主目录

序

这十多万个字我大概写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期间断断续续，往往到后来自己前面写的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所以只好跳过重新叙述另一件事情。这仅仅是我的懒散造成的而并不是什么叙事风格或者文学技巧。在此先说清楚，免得到时候有什么专家权威之类的说什么话弄得大家不知所云。

在一年以前我还是一个现象，之后也有很多人争做什么现象，这些并非是我的意愿。我只是觉得，与其这么讨论还不如去做点什么。这场讨论丝毫没有意义。谁都无法改变谁。

《三重门》是一部我倾注很大心血的书，所以我不容许任何所谓专家教授权威学者之类没有看过就发表评论。我觉得那帮人很厉害，在没有看到作品的时候居然能够头头是道地去分析它。可能这就是受了“高等教育”所学会的本领。

同时我发现电视台的谈话节目是一个很愚蠢的东西，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参与这样的节目并且试图表达一些什么东西，这样的感觉尤其在北京做了几个节目以后特别明显。坐在台上的这些堂堂很高学历的专家居然能够在连我书皮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侃侃而谈我的文学水准到底如何，对此我觉得很遗憾。

这些本应该是小说的内容但是我怕人家当是虚构的。

几个月前上海一家电视台作了我一个做网站的朋友的一个谈话节目，当时台下齐刷刷十来个专家之类的人，对我朋友的现象提出这样那样的见解，比如你这个网站虽然达到一定的水平但是什么什么的或者说你的技术在我看来还是不全面的等等等等，然后我实在憋不住问他们说你们当中有谁知道他的网站的名字叫什么，结果没人看过。这是整个无聊的节目当中惟一一个不无聊的问题，可惜事后给删掉了。

过几天有人带给我看《人民日报》的一个评论，里面有一段话的大致内容是说“当韩寒以粗鲁不恭的语言打断几位教育界人士的话时，他们一例地保持着宽容的表情，并不因被冒犯而生气”，我想说的是，我不需要这类人的宽容，况且这些表情都是装出来的。而且就算你们不宽容我你们也不能怎样我，你们不能改变我就如同我不能改变你们。所以我只希望大家好好去做一些事情，不要一天到晚讨论此讨论彼的。

《三重门》以后有很多盗版和伪本，包括《三重门外》，《三重门续》，《生命力》等等。大家盗版我的书我没多大意见，只是希望可以尊重原著盗出水准，不要出现跳页漏页，不要把别人的东西搬过来说是我写的，最好使用整书激光扫描而不要重新排版打字以免出现错别字。所谓盗亦有道说的就是盗版也要有道德，已经很暴利了，就多花一点工夫上去。

这是我的第三本书。

同时要说的是我不是什么愤青，除了有时候到车市看见好车的车价然后再对照一下国际市场售价的时候会愤青一回外，其余时间都不曾怨天尤人。我只是在做我喜欢做的事情而已，对此我想其他人没什么必要来指点什么。

——韩寒

一

在某个时候我有一个朋友，号称铁牛，铁牛的特征是看上去像头铁牛。我们当时学一篇课文，说到长江有一个急弯的地方有一个小镇，那里就有两座镇江的铁牛时，大家和铁牛相视而笑。当时铁牛就很豪迈，举手说，报告老师，我以后要去支援长江的建设。那时正开家长会，大家纷纷向铁牛的爹恭喜说国家有希望了。铁牛以后就有了一个习惯，就是上课中无论什么时候，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就会挺身而出支援建设。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和铁牛双双留级。理由是考试的时候铁牛看我的试卷。偷看是没有错的，错就错在铁牛偷看的是我的，但是我因为没有及格留级了，所以铁牛也付出了代价。

四年级我和铁牛念了两次，在暑假的时候我们的父母管教严厉，使我和铁牛上山当和尚的梦想破灭。当时铁牛就有了一个女朋友，还是我在返校的时候发现的，因为铁牛的脚大，平时穿回力球鞋的时候从来不系鞋带，体育课看得我们心里直痒痒，想这小子什么时候跌倒然后妈的摔个严重的。但是从那个暑假开始，铁牛开始系鞋带，头发用水涂得很开，可惜毕竟是水，耐久性不行。于是，铁牛一下课就噌地一下蹿向厕所，回来后头发又是思路清晰，使我们常常怀疑这小子是尿撒在手上然后在头发上擦还是怎么着。

一个礼拜之后我知道铁牛喜欢的是我们留级以前的班级的一个女生，名字叫陈露，她爹是粮食局的局长，这使我和铁牛很敬畏，我私下常对铁牛说，铁牛，你可要好好地招待陈露啊，否则我们就没有粮食了。陈露在我的眼里从来只是粮食的代言人。在铁牛眼里就不一样了，铁牛为她学唱小虎队的歌，每天要把你的心我的心穿一穿穿一个同心圆穿一个什么来着。铁牛有自卑的倾向，因为他爹是打鱼的，铁牛对陈露的说法是，我爹是个渔夫，每天一早出海，有艘渔船，看见有鱼浮起来了就一枪刺下去，一刺一个准。这是比较浪漫的说法。其实铁牛的爹就是每天早上去附近大小河流里电鱼，看见鱼被电得浮起来了，就用兜把它们捞上来，一兜一个准。渔船倒是有，只是一个大小的问题，如果铁牛他爹平躺在渔船上，后果是把船给遮了，岸上的人以为他是浮尸。

陈露是属于刚开始看言情的女孩，在铁牛留级以后更是对铁牛的大无畏精神敬佩，天天梦想和铁牛出海，两个人在渔船上看星星。铁牛在暑假里学习了格斗，为了转移陈露对渔船的关注，所以一有空就找班级里弱小的男生结伴撒尿，在走过陈露的班级时，把别人突然放倒，此刻陈露就在里面注视铁牛。

我和铁牛留级以后在一个班级里念书，我们进去的时候老师教导同学要一视同仁，结果自己从来没有一视同仁过，上课的时候铁牛的手都要举得不朽了，她只是说，有问题的同学下课以后来老师的办公室问。碰上其他人还没有举手的，就抽起来说，啊，×××同学，有什么问题就问老师吧。铁牛在一次下课以后对我说，我要杀了她。于是我们热烈讨论杀掉班主任刘老师的方案。铁牛的建议是拿一块石头，搁在门上，等老师推门进来，就给砸死了，然后我负责把老师的尸体拖到讲台后面，铁牛则马上手拿一把小刀，冲到班长的面前，俘虏班长向门口移动，而且一定不能忘记说，大家不要叫，再叫我就一刀杀了班长。然后铁牛估计班长会说，同志们，大家不要管我，为了革命，大家叫啊。然后铁牛一刀杀了班长，这时的位置正好在班级里最胆小的女生宋丹旁边。于是铁牛揪起宋丹，带她出教室，撤退路线是要迂回，因为陈露上课的班级前几天搬到了楼上，所以要先去楼上让陈露看看，再下楼逃跑。出了学校以后我们在车站等车，并把小刀扔到河里。铁牛在这里和我产生了分歧，我的主张是把刀扔在河里我们逃，铁牛的主张是要我把刀洗干净了，再去文具店退掉，好歹是一笔钱，可以作为坐火车的经费。当然还要有我的新铅笔盒，铁牛的橡皮和自动铅笔。我们坐车到最近的火车站，然后坐火车逃往美国，因为铁牛听说大多数犯人杀了人以后是会逃到美国去的。

这个行动的搁浅是因为刘班主任在铁牛的作业本上打了一个五角星，使铁牛对班主任产生了好感。

陈露这时候是和铁牛一起回家的。铁牛负责一路保护陈露使她免受高年级同学的欺负。陈露的家在和铁牛家相反的方向，但是铁牛不畏回家晚了被父亲当鱼一样对待，依然坚持每次把陈露送到离家两百米处。铁牛把他追女孩子的经验全传授给我，说应该这么表白：

男说，你知道不知道我最近喜欢一个人？

女说，我不知道。

男说，你想知道吗？

女说，想知道的。

男说，她其实就在我们的班级里，你知道了吗？

女说，我还是猜不到。

男说，你猜猜看。

女说，我猜不到。

注：女方说此话的时候开始低头。

男说，我把她名字的每个字的开头的三个（或者两个）字母告诉你。

女说，你说吧。

男说，她名字开头的几个字母好像（此处一定要加“好像”）是×××（或××）。

女说，我想想看，好像我们班级里没有这样的……

男说，其实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铁牛原话误为远在天涯近在眼边）。

于是女的就更加低头，脸红得像当天的晚霞。

铁牛送完陈露后，要和我去学校附近的小山上练习忍者的武功。比如怎么样从一棵树跳到另外一棵，然后掏出飞镖，射中目标。后来《忍者神龟》不放了，改放《圣斗士新矢》，于是我们从学习忍者改为学习怎么样爆发小宇宙。铁牛一次送完陈露以后对我说，今天我走在路上，我的小宇宙不小心爆发了，陈露被震了一下，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告诉她，因为这是圣斗士的秘密，只有圣斗士才能知道。他妈的，来不及了，我的圣衣还没有做好。铁牛吩咐我快些练出小宇宙，好也去做一件圣衣。那天我们回去得很早，铁牛说练出了小宇宙走路的感觉到底不一样，像飞一样。那天铁牛飞得飞快，我在后面跟得很吃力。我对铁牛说，铁牛，你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第二天铁牛飞来学校上课的时候除了书包以外多了一样东西，就是一块用橡皮筋绑在肩膀上的木头。铁牛说这是圣衣的一部分。这个奇特的装束使高年级的同学很好奇，频频欣赏，终于惹火了铁牛，铁牛和他在陈露的班级门口干了一架，结果是铁牛鼻子放血，圣衣被扔，陈露关切地跑过来问有没有出事，并且要去报告老师，铁牛没有让陈露报告，一个劲地说，妈的，这畜生，趁我不备，戳我眼睛。陈露走了以后我去问铁牛说你不是练出小宇宙了吗怎么打架还是输掉？铁牛说你懂个屁，在我和他交手的时候，我才发现，妈的他也是一个圣斗士，比我高一级，我现在是青铜圣斗士，他已经是白银圣斗士了。

这一年的一个冬天的上午，铁牛去上课时，发现牛爹已经在教室里等候，同时还有陈露他爹，铁牛本来要逃，不料发现站着的陈露已经发现，只好也站住，姓刘的班主任生平第一次热情地召唤铁牛进来。刚跨进教室。铁牛的爹就一脚飞踹，让铁牛刚才那几步是白走了。我在下面注视，庆幸自己没有女朋友。

然后是铁牛爹紧握姓刘的手说操心操心。陈露的爹问，这事怎么处理，顺手扔给铁牛爹一根烟。我发现那是好烟，铁牛爹没有舍得吸，架在耳朵上。此烟在一会儿的暴打铁牛过程中落下两次，被悉数捡起。陈露的爸爸在一边暗笑。陈露面无表情。

放学的时候铁牛显得很愤怒，说陈露他爹和姓刘的真他妈不是人，尤其是姓刘的，一定是她告诉陈露她爹的。真是后悔没有干了她。

第二天早上铁牛的爹在打鱼时不小心被电昏，然后坠入冰水，从此再也不能享受踹铁牛的乐趣。课堂上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我的很多同学都哭了，尤其是那个最胆小的在铁牛的杀人计划中的女孩，哭得差点抽筋。铁牛对我说，我操，昨天没有打过他，妈的原来也是一个白银圣斗士。

1990年夏天的时候我和铁牛顺利地上了六年级。我们校会的主要内容是，二十一世纪到来，同学们应该以怎样的精神面貌去迎接。答案是同学们应该好好学习报答社会，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去建设二十一世纪。

在六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铁牛和我加入初中的黑龙帮，黑龙帮的老大是当地有名的流氓，每日的生活安排如下：早晨8点起床，然后开摩托去游荡，看见有人少的地方去向路人借点钱作为一天的活动经费，在10点的时候和当家小二去吃午饭，在12点的时候去打街机，14点的时候去文化宫看录像，看完录像出来一身的精神，开摩托的时候平均车速要比刚睡醒那会儿快每小时20公里。然后在18点的时候去洗头，洗完以后吃一个晚饭，在21点的时候再去看录像，这次的内容有别于上次的。黑龙帮老大看完以后到处找女人，所以要再去一次洗头的地方。

铁牛当时的梦想是要成为老大，有一辆摩托。在三年以前，铁牛的梦想是要成为一个公共汽车售票员，这样的话每天可以坐车。我们的梦想是马上长大，骑车的时候脚要够到地面。

至于铁牛和陈露之间有很多的传闻，其中最浪漫的一个是在一个夜晚，铁牛骑车带陈露去公园，并且牵手。三年以后的铁牛对我说，陈露这种女人，脱光衣服在我面前我都纹丝不动。她在我眼里是什么啊，这种女人，在我眼里就是粮食。这个想法和我当初的一样，三年以后的我拍着铁牛的肩膀说，你终于明白了啊。再一个三年，我们同时明白，粮食是很重要的。

铁牛第一次和女人牵手是在六年级下半学期，这个女人是标准意义上的女人，因为在铁牛的眼里，只要喜欢一个女的，半个世纪大的都叫女孩；只要不喜欢一个女的，刚出生的都叫女人。当然我们的刘班主任不算，也许在铁牛短暂的一生里，这个女人是牵铁牛的手最多的，并且在牵手的时候说，你把昨天的作业给我补上。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铁牛是属于黑龙帮的准帮员，成为黑龙帮的主要条件之一是要有个女朋友，我找了我们班级坐在我旁边的旁边的一个，叫陈小露，为此铁牛颇有微词，我说哥们实在没有办法，这名字也不是我取的。在当时我和铁牛人见人怕，在众多的女孩中，就陈小露在我一次自然常识考试的时候肯借过我橡皮，为此我深为感动。在我还橡皮的时候，陈小露对我菀尔一笑。这一笑在我以后的岁月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她代表，我的粮食出现了。

以后我约陈小露去看过一次电影，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我们注视着屏幕看解放军叔叔是怎么样把国民党赶到台湾的。当时我给陈小露买了一包话梅，陈小露深为话梅核没有地方放而感到苦恼，这时电影里的声音是，同志们，关键的时刻到来了！我受到这句话的鼓励，声音发颤地对陈小露说，你吐在我的手里，我帮你去扔掉。这时我有一个最坏的打算，就是陈小露大喊，说流氓，大家抓流氓啊！于是，马上有两个警察叔叔在我面前，把我铐起来，说，你小小的年纪就耍流氓，要从严惩治，于是我就要被枪毙了。在我将要被枪毙的时候，陈小露在我面前，对我说，对不起。我说，没有关系，我原谅你了。然后我就被毙了。

然而，结果是陈小露很爽快地将核吐在了我的手心，她低下头的时候长发散落在我的手臂上，这时我心静如水，在陈小露的嘴靠近我的手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警察叔叔，还是把我枪毙了吧。在这几秒的过程中，我觉得，人民是离不开粮食的。几秒钟过后，陈小露在我手里留下了一粒带有温度的话梅核，我从容平静地从座位上离开，因为后排的脚搭在我的座位上，我起立的时候声音盖过了电影里解放军战士机关枪的声音。在我附近的人用电影里解放军叔叔看国民党的眼神看着我。陈小露在一边掩着嘴笑。我手里紧握着话梅核，穿过人们的大腿和脚和叫烦的声音，走到角落的一个垃圾桶旁边，稳定一下情绪，然后把话梅核放在我校服的口袋里。

我坐回座位的时候陈小露已经在吃第二粒话梅，而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收集了十二粒话梅核。在六年级的时候我比陈小露矮了半个头左右，所以我尽量地避免和她站在一起，在室内的时候要坐，在室外的时候要骑车，这是铁牛教我的。当天我的服饰是上身校服，下身是我妈妈刚给我做的那个时候很流行的太子裤，在口袋的旁边有一条条的褶痕，身旁挂了一串钥匙。以前我的钥匙都挂在脖子上，突然觉得很幼稚，于是把爸爸旧的钥匙扣带来了。我对自己的装束很满意，想必陈小露也是。那天我满载而归，口袋塞得满满的，两边各六粒话梅核。我们是提前退场的，因为陈小露的数学作业还没有做完。我们退场的时候正好是影片的高潮，指挥员叔叔举起了枪，大叫，同志们，冲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和一切爱国影片一样，指挥员总是最倒霉的，他一说话自己肯定死掉，这个指挥员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冲，就被敌人的飞弹给射中了，当然，又和一切爱国影片一样，他没有马上死，一定要说几句话，一个战士扶住了他，他说，不要管我，为了革命，你们冲啊！

铁牛在这个时候很痛苦，因为他一时找不到女朋友，陈露现在正和初一的一个男生交往，该男生每天放学以后都要骑一辆山地车到学校门口接陈露。我们对他的人没有想法，对他的车倒是很觊觎。

可是铁牛的牵手故事就是发生在陈小露的身上。因为我把陈小露带去黑龙帮，所以我被吸收为黑龙帮的新会员，本来吸收新会员都是要在他的右臂张刺青一条黑龙，现在因为发展迅速，所以只是给了一个黑龙帮老二的拷机号码，我把自己家的电话登记在他们用手画的表格上，还有父母的职务。

自我成为黑龙帮会员以后铁牛开始妒忌，他说论武功，他比我高一筹；论智力，他也比我高一筹，当初留级就是因为抄了我卷子。所以为了补偿，我不得不把陈小露借给他用一天。那天铁牛带陈小露去黑龙帮会堂的时候，我就骑车在后面跟踪，我发现陈小露在铁牛的车上好像很高兴，一路手舞足蹈，铁牛在离开目的地还有一公里的时候表演绝技双手脱把骑车，吓得陈小露紧紧地抱紧了铁牛的腰，直到铁牛的双手放在车把上了还不愿意松开。我在后面骑得怒火冲天，差点撞死路边一个卖菜的，我在骑过卖菜的身边的时候破口大骂，畜生，找死。

在一路的七拐八歪以后，我发现铁牛下车的时候是顺手牵着陈小露的，然后两人进入黑龙帮活动的地方，一个底楼的店面。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在陈小露变成铁牛的女朋友三天以后他告诉我当时在会堂里的情况，先是里面的人看着这个女孩子觉得有些眼熟，然后铁牛解释说陈小露和我已经吹了，然后当众一手搭着陈小露的肩说，现在她是我的了。以后是事实告诉我铁牛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再然后他们去了公园，消失在一座山后，出现以后两个人去了河边，桥下，商店，最后是电影院，在铁牛带着陈小露夹在人流里一起进电影院的时候，我在离开他们一条街宽的距离。我骑车回家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看手表，想这时电影到什么时候了，指挥员估计是快要死了。陈小露的话梅不知道吃了几颗。在经过一个卖录音机的小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小型的机器里面在放，同志们，冲啊！

第二天陈小露来的时候我很尴尬，想陈小露和我究竟应该说些什么。然后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然后我又应该恰当地露出一个怎么样的表情。我思考得很痛苦。结果陈小露很体贴我，没有让我难堪。因为她从此再也没有对我说任何话。我记得我对她说的最后的话是，陈小露，明天铁牛要带你去办一些事情，你就跟着他。陈小露是我见过的最听话的女孩子，她跟了铁牛一年整。原因不明。

在以后的三天里我想着怎么样出气，可是陈小露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让我追悼，我送给陈小露的子弹项链却准时地出现在铁牛的脖子上。我对铁牛说，他妈的，还不如我当初直接送给你，就不要什么中介部门了。铁牛抚摩着子弹说，好质地，我打算去搞一把枪。

一年以后，在我收拾抽屉的时候我发现了当初可以让我发泄愤怒的东西，就是十二颗话梅核，已经发霉了，我小心翼翼地用纸包起它们，扔在垃圾桶里，备感恶心。然而我和铁牛依然是好哥们。在小学考初中的时候，我们去了一个学校的两个班级，这是我至今最看不惯的学校，有着长相实在夸张的一个校长，此公姓焦，我们私下谈论的时候，总是说那个性交的。这是前几届的人留下来的，发明这个称号的人现在去了美国，成为学校最值得骄傲的人物，焦校长在说到我校出过的历史名人的时候一直把他放在第一个，说，他从小就是校长最看得起的人物，我最器重他，所以把我的知识很多都传授给了他。所以现在他在麻省理工学院，故事完。每一个带过他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都把他能够留美的原因归功于自己。比如政治老师说是她帮他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英语老师说他能够在美国立足最主要是因为她的英语教得好，见到一个美国女人，三句话就可以让她上床，这句话是铁牛加的。当时我和我的同学很不服气，不就是个美国吗，飞机飞过去不就是几十分钟吗，虽然我们高估了飞机的速度。时隔很久我们终于知道那个小子是毕业以后去金三角贩毒，被逮住以后逃了，逃往美国，杳无音讯，不知死活，永不回来。

知道这个消息我和铁牛十分激动，铁牛因为过分激动，叫性交的叫得太响亮，被姓焦的听见，背负处分一个，理由是严重违反学校纪律，至于是什么纪律给严重违反了，至今不得其解。铁牛回来对陈小露说，我要杀了他。

于是我和铁牛又开始酝酿杀人计划，我们的计划是由铁牛向黑龙帮老大借一把枪，在校长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一枪灭了他，然后再把枪扔在附近建筑工地的一个临时井里，这个井会在工程结束以后马上被填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在人围得多的时候再去看热闹，并且表示惋惜。

铁牛把计划告诉陈小露，陈小露笑得不能自已。这坚定了铁牛要杀人的念头。铁牛在录像厅找到黑龙帮老大，问他借枪，被旁边的帮手扇了一个巴掌，说，自己造去。

在那一阵子铁牛搞枪搞得很辛苦，因为没有枪就没有办法毙掉校长。我们在加入了黑龙帮之后开始考虑加入它的实质意义有多大，因为那个时候黑龙帮开始走下坡路，老大被抓，判了三年。以前都是治安拘留十五天就放出来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十五天出来以后，这个世界依然是你的世界，但是三年以后出来的话，这个世界就不知道是谁的了。这个帮派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老大的摩托车不知道被谁抢了，新上任的要改帮名，没有去街上务正业，搞得我们这里的治安一片大好，这个帮派是可以结束了。我和铁牛在里面无所事事地混了一年，在这一年里面，我们所做的就是在学校门口的卖羊肉串的地方赊了两块钱，还有就是试图抢劫一个在菜市场上卖菜回家的，希望可以引起老大的注意然后使我等在帮里有所位置，出门的时候有人看不顺眼了就一个电话叫他二十个兄弟，估计那人不被揍死也给吓死了。这一切的美梦在我们得知老大被抓以后成为泡影。至于老大为什么被抓，到现在也不甚明了，甚至连他的名字我们都不知道，铁牛在借枪之前还是十分崇拜老大的，铁牛尊称其为黑老大。铁牛可能就崇拜这么一个人，却被他身边的一个人的一个巴掌打成了历史。在我退出黑龙帮很久以后，我看见路边卖羊肉串的，给了他两块钱，我始终以为这种做小生意的对于借他钱的最能记忆犹新。可是当我付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居然叫住我，然后递给我四串羊肉串，说，小弟弟，你怎么付了钱东西不要。

我的陈小露变成铁牛的陈小露以后，我就没有跟铁牛一起回过家，陈小露的家住在近郊，属于城镇结合的地方，铁牛每天和她推车慢慢地走过一个工业区，呼吸着浑浊的空气，路过一条河流，铁牛的爹在活着的时候曾在这条河里电过鱼，现在这里的河水是红颜色的。铁牛在送陈小露回家的时候正是一天最无限好的时刻，太阳的颜色在这片地方变得不知所云，一个巨大的烟囱正往天空排毒养颜，铁牛和陈小露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走走停停。陈小露坐在铁牛自行车上的时候，把脑袋也靠在铁牛的后背上，铁牛卖力骑车。当时陈小露刚开始接触台湾的言情，人说话也变得很淑女。因为她的成绩比我们的好，所以在我们楼上的一个班级，每年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更上一层楼，差的就在底楼，供人瞻仰比较方便。在一个礼拜六的时候，铁牛去接陈小露，正好她们班级里没有人，陈小露不知去向，铁牛就走进教室，在三楼的地方看他每天和陈小露的必经之路，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开始的一年里，铁牛天天送陈小露回家，尤其是开始的几天，边走边讲笑话。比如，你看我那个哥们，就是你原来的那个，在我们小学的时候，他去小学边上的土包上学武功，上次还告诉我，他的小宇宙给练出来了。然后两人相视大笑。一直到有一天，陈小露发现可以说的都说了，而铁牛本来早就已经除了骂几声他妈的我操之外就没有其他的话说了，于是两个人从此以后不相往来，莫名其妙地如同当初两人在一起。

现在要回过头让时间往后面退。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些老师不怎么样，当然我这是就我们学校而言。看其他学校的兄弟一个一个和我似的，我就知道至少在我接触的地方是这样的。我的刘班主任，外表和内在一样虚伪，她的口头禅是，×××，叫你的家长来一趟。因为她仅存的师德告诉她自己，亲手打学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她要做的是将这个任务下放给各个学生的家长。因为目的是一样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而且自己还省下力气，可以有时间构思下一个挨打者是谁。

后来有无数的人告诉我我的想法太偏激了。可是他们都是老师的学生。

刘老师的办公室就在我们班级的旁边，这致使我们一有风吹草动她就可以马上赶到案发现场，这也方便了我们班级一个叫朱文文的告状。此人极其阴险，每次下课总是在座位上观察，发现比如有人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另外一个人，两个人吵了几句，他就飞奔去隔壁的办公室，速度之快，难以形容。我们往往是抓也来不及。而他回来的时候身后就有刘班主任的陪同。然后发生的事情就可以预见了，这两个人的家长匆匆赶来，各踹自己的儿子几脚。姓刘的说，你们要注意抓孩子的思想品德啊，否则我们班级的分数就被你们扣光了。要培养他们的集体荣誉感。而事实是，每个学期拿到班级评比第一名的班主任可以加奖金五百块。我们学校的班主任视这五百块为人生最高荣誉，所以拼命地强调集体荣誉。我的观点是，你要发奖金就发吧，可是这无论如何都是属于我们的。五百元，意味着你可以买当初的一种叫蜡子枪的两百把，这个数字在我的脑海里，足以武装一个军队了。而铁牛一开始对刘没有厌恶，因为她曾经表扬过铁牛。表扬的内容是，咱们的铁牛在学校的运动会上，表现突出，夺得男子100米的冠军。铁牛同学给我们班级增加了荣誉。

在我们加入那个已经散伙的帮会以后，我们揍了朱文文一顿。揍他真是太没有意思了，在一拳过后他就直叫兄弟哥们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再也不敢了。于是我和铁牛放过了他。但是在两个礼拜以后，我们同时得到了处分。我们没有被叫去办公室，没有人通知。在一次放学以后，我们看见学校的门口围着很多人看布告。于是我也去凑热闹。我看见我和铁牛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上面，被处分的理由是在学校里面打人。这给我的启示是，以后打人要在学校外面。

在我三年级结束的时候，我们班级召开学期总结大会。刘老师说，我们应该向朱文文同学学习，他是一位很为班级着想的同学，是老师的好帮手，是同学的好朋友，同学们要像他一样有班级荣誉感。

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哥哥在技校念书，念的是机修。我的另外一个哥哥已经工作，他的老婆是大学生。在他结婚的时候我怀着十分虔诚的心情去看看大学生是什么样子的。当时她穿白色的婚纱，光彩照人。在她结婚以前，我的哥哥对我的家人说，大学生谈吐到底是不一样。在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第一次坐到了轿车。这是他们的婚姻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我坐在轿车里，计划我以后也要有自己的车，要拥有我看见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那天新娘敬酒，到我的父亲的时候，我的父亲一反常态，笑容暧昧，一口而尽。

最后新娘去了美国。当时给我哥哥的说法是，我要去长沙出差。晚上我哥接到一个电话，说这是美国长途。说我已经到了美国，万事不要操心，我可能在美国呆很久，国际长途很贵的，我以后可能不打过来了，好了没有事情了你也不要瞎想什么。拜拜。这个电话49秒。这个大学生当初嫁给我哥哥的理由是要气一个人，当时她和她的男朋友散后，她的男朋友去了加拿大，于是和任何失恋的女人一样，要么一生不嫁，要么嫁得飞快。在她飞快地嫁人以后她恍然明白自己谁也没有气着。

我和我技校的哥哥关系比较好。因为他是技校的，所以在我们这里威信极高。技校的人打架最卖命。以后我明白那不是技校生源好，而是因为在技校的边上有一个电影院。

电影院边上是附近有名的红灯区。所以，我们通常把技校和电影院一起称呼，叫技院。我的一个叫书君的哥哥就在技院成长。他的父亲对他的期望是成为一个文人，后来书君发展成为一个流氓，使他的父亲非常失望。以前我和书君在一起谈到他父亲的梦想的时候总会大笑，因为文人和流氓实在是差得太远了。现在，等我混出来以后，参加一个派对，一个经理向我介绍，身边的这位，写的东西比较不好讲，她和陈染林白——陈染林白知道？一样的，是写私小说的。这位写私小说的作家在派对的时候一个劲地抽烟，恨不能把烟屁股也吞了，可是，在这个过程里，他被烟呛着了不下十次，我就知道，其实在这个社会上，流氓和文人是没有区别的。所以说，书君他爸的梦想已经成为现实了。我们都是文人，铁牛，我，书君，那个被关进去的黑龙帮老大，甚至陈露，陈小露，和我哥哥结婚又逃走的那个女人，都是。

技院一带是我和铁牛一起去得很多的地方。在我们之间出现陈小露之前，我和铁牛一直去技院和书君切磋武艺。当时书君有一本书，是教人格斗的，书君看书常常会有心得，所以我和铁牛就去求教。书君在技院那会比我们高一个头，宿舍的床下有一副哑铃和一根三节棍。我们对三节棍比较有兴趣，因为我们清楚地记得在我们二年级的时候看的《忍者神龟》里，有一只乌龟是使用三节棍的。而哑铃就没有实战价值了，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提个哑铃当武器的。一次铁牛好奇地拿起三节棍，花了很大力气把它展成真正的三节，然后在房间里甩，打在自己的手臂上，淤青一个礼拜。我们拿哑铃的时候是两只手拿的，书君此时的任务就是笑和追忆他小时候如何如何厉害。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有一次一个礼拜没有上课吗？是因为我在举哑铃。我就举了一个礼拜，做了几万个，马上肌肉就练出来了。然后他脱去外衣展示效果，一块肌肉猛然崛起，然后捏捏我和铁牛的胳膊，说，嫩着。像我一样就什么也不怕了，谁也打不了我。这句话的豪气还飘荡在我和铁牛耳边没有散去的时候，书君被人痛打，住院一个礼拜。我们事先不知道他住院的消息，只知道这小子又是两个礼拜没有来，八成练哑铃去了。

我们还有一个姐姐。我们一次去书君宿舍的时候她就端坐在书君的床上，和他一起听郑治化的《水手》。至今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书君是学机修的，她是学酒店服务的。此人非常漂亮，长发披肩，和蔼可亲。到后来，书君告诉我们，她果然是和蔼可亲的，任何人都可以亲她。在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的时候，我惟一的姐姐去了浙江，支援当地建设，发挥和蔼可亲的本色，展示酒店服务技术。在我和铁牛还闷在学校里喊为人民服务的口号的时候，她已经将口号化为行动，并且更加高尚一步，为人民的公仆服务去了。

在一次书君借到一辆建设牌50cc的轻骑以后，书君带我和铁牛去兜风。我和铁牛屁股挨屁股坐在这辆窄小的车上。我们三个人几乎把这车给覆盖了。不明真相的肯定惊异我们三个是坐在什么东西上飞驰。这辆轻骑被我们重骑，书君脚踩一挡，油门到底，我和铁牛差点抛下这可爱的世界。书君开得神采飞扬，这车甚至被开到了六十五。我们的屁股乱震，担心这车随时散架。我们的身后散开一条白烟，其发出的巨响使路人驻足观望。我和铁牛频频回首，想看看我们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群有多远。

这时，书君突然快乐地唱起歌来。他的歌声盖过了马达轰鸣，使更多的路人频频观望。他唱的歌使我和铁牛记忆深刻。书君大叫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用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唱歌是很平常的，其实光这歌不至于让我和铁牛永世不忘，也不是这首歌触动了我们内心深处的什么，被歌触动还是我们六年级时候的事情。难忘的原因主要是——书君唱得太投入了。在一个转弯的时候，他换挡居然没有踩离合器……

“建设牌”坏了以后书君花了一大笔钱维修。这时间里他游荡于各个小学之间，花了一个礼拜凑齐了换零件和车罩用的钱。铁牛生平第一次骨折，痛不欲生。我们抬起他的时候，他的小腿好像分了两节一样，一部分是垂着的。我们把铁牛送去了铁牛家，铁牛对他当时未死的父亲流汗解释说，是在桥扶手上走的时候摔到了桥下水泥地上的一个水泥柱子上。铁牛父亲立马施展医术，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扇了铁牛一个巴掌，说你这兔崽子，走路不长眼，又要耗掉老子多少医药费。三天以后，书君带着两百块钱去慰问。铁牛的爹顿时对书君肃然起敬。铁牛康复得很好，这么大的事故一个多月就好了。在铁牛康复以后，他爹带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上书君家向书君致谢。

那次事故书君的小拇指骨折，我多处擦伤。

铁牛住院期间我和书君多次探望，并向铁牛表示最真挚的慰问。铁牛表示，自己要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早日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做贡献。

铁牛出院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坐建设50去兜风。我们三人再次将车覆盖，但是这次书君的速度很少超过五十。当车开过我们出事的地方，铁牛说他的右脚隐隐作疼。我们开到很陌生的地方，车子快要没有油了。但是书君坚信，加油站就在那希望的田野上，铁牛的看法是加油站在那遥远的地方，我觉得前面不会有加油站了。后来我们推车步行三十分钟，只看见一个维修摩托车的地方，我们向店主高价买了两升油，重新启动轻骑。不料开了两分钟，前面就赫然一个加油站。

以后这建设轻骑就属于了书君。此车原先的车主与人斗殴，被人砍中脖子，当场死亡。这是一场群架，抱着人人参与全民健身的想法，使这混战的人数超过了五十。最后这一刀是谁砍的没有查明白。于是全民拘留十五天。

书君面对这天赐的车显得很激动。上次路过那个死去的车主的坟前，书君下车去默哀，铁牛说你还是说几句吧死人可以听见的。于是书君憋了良久，最后说，谢谢你的车。当时我对此话极其反感，人家都死了你不能说点好听的真诚点的吗，其实这话是最真诚的，因为人家死了。

我们说点光明的东西。我小时候光明的东西。比如一次我考试得了一个一百分，当时我觉得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可是这个世界只美好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姓杨的英语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给我一份一样的卷子说，你再做一遍。于是我兢兢业业做完了，可惜的是，这次的成绩只有九十五分。有一个叫future的单词，我忘记了它的拼法。我记得我考试的时候就是怎么蒙出来的，结果在一张一样的试卷上，只不过是兴奋了两个小时，我就忘记了它。杨老师看着我，旁边姓刘的班主任果然是个跨领域的人才，她对杨老师说，凭借我几十年的教学育人的经验，这肯定是抄的。她把育人说得特别响，后果是我这次考试不及格。这是在什么年级的事我已经忘记了。我就记得这么一个和光明有关系的事，因为我的英语老师的名字叫杨光明。

总会有光明的东西的，在未来。

在三年级结束的时候铁牛的各科考试成绩呈现鲜艳的趋势。当时他除了体育和美术之外，好像没有什么是及格的。这个暑假铁牛爹整天操练铁牛，用各等凶器实验。而我在父母的威逼之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暑假有六十天，我无比无聊。在快到七月份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心神荡漾，因为暑假的到来。在六月份想的时候，暑假可以打弹子，游泳，看动画，聊天，打游戏，多么快乐。可是到了暑假过去一半的时候我可是怀疑我以前的想法直到下一个六月份的来临。为此我做过研究，结论是，去年的暑假我只是玩过两次弹子，游了一个泳，每天有半个小时的看电视时间，和父母聊天，到朋友家打游戏一次。我开始很纳闷为什么就是这些东西支撑着我暑假的快乐，原因是，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都会深记两种东西，快乐的和痛苦的。忘记得最快的是无聊的。我的暑假一直是在无聊里度过的，但是觉得比在学校心胸开阔，因为我可以有60天不见到我的班主任和其他人。

我趴在窗台上，只看见远处一个烟囱，还有无数的树木。无数的知了在上面叫。于是我想起我们的作文还没有完成。因为每年的暑假，布置的《暑假见闻》我的第一句话总是，暑假到了，知了在树上叫。这个开头用到我六年级的时候。到了我初一的时候我觉得腻了，觉得总得有些丰富多彩的开头吧，于是我构思许久，结果，那年暑假我的见闻开头是，知了在树上叫，暑假到了。我觉得我都腻了，可是知了却不腻，每年夏天，欢歌不已，乐此不疲。

铁牛的夏天安排是，每天早上5点起床，去钓浮在水面上的虾，7点回家，继续睡觉。9点起床，看《葫芦兄弟》，11点吃饭，12点午睡，下午3点起来，看一个叫《希曼》的动画片，看了以后热血澎湃，去找一个木杆子，装一个手柄，跑到弄堂里，把剑举向天空，说，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然后他的梦想就是找一切看不顺眼的人报复。晚上7点吃西瓜，8点睡觉。

在一个暑假的时候，我和铁牛出去捡废铁卖钱，到了那个大烟囱的所在，看见许多废铁。但是，当时勤劳致富的途径比较狭隘，我看见已经有隔壁班级的小子在捡。于是我们差点为了一些被人废弃的东西打起来。然后我们的余下的日子就围绕着如果打起来会怎么样怎么样做讨论，生活在幻想之中。

到了一定的时候我身边的人纷纷离去，当一个个人熟悉和离去得越来越快的时候我发现已经很久没有遇见以前朝夕相伴的人。我的哥们之一，铁牛，不知去向，无法寻找。铁牛的第一个女朋友，陈露，在高中的时候怀孕，私自服用堕胎药，导致出血严重，被拖去学校医务室，一周以后开除。一个月以后她去墨尔本留学念高中，在悉尼转机的时候遇见以前的同学，大家看见居然没有打招呼。如果在上海这是可以理解的。然后陈露只身在墨尔本生活，和上海不再有关联。

若干时间以后我很不幸地进入了另外的一个流氓圈子。我的同事，一个叫老枪的，成为我的朋友。此公毕业于一个师范，此师范的名字偏僻罕见，至今没有背出。老枪的梦想从小就是成为一个文学家，这点和书君他爹有异曲同工之妙。真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有要当文学家的，我们的热情，居然还有没在学校里给灭了的。

老枪干这一行当已经有四年多，这是他痛苦的四年，因为我们的工作是写东西，一天六千字，给你两百元的稿费，然后交给老板。一个月以后，就可以看见自己的东西变成了书，在各大地摊流行，内容是你写的，可惜作者是贾平凹池莉了。老枪写了两本贾平凹的长篇，一个刘墉的散文集子，最为神奇的是，他居然还在加入这个行业以后的第二年写了一个琼瑶的东西，差点给拍成电视，后来那帮傻×去找琼瑶谈版权的时候，琼瑶看着标着她的名字的书半天不认识。这事曾经成为一个新闻，使老枪颇为得意。当然，得意是暂时的，接下去的是空虚和妒忌。空虚的是，自己混了4年，写了好几百万字，都帮别人扬名或者臭名去了，自己留下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至于妒忌的是什么，一样不知道。

刚来这阵子我负责写校园纯情美文之类的东西，老枪在做一个余秋雨的。因此老枪痛苦得无以复加，改写琼瑶的东西时，都成这样：

我趴在细雨的窗口，看见我梦中的男孩，心跳得厉害，看见他穿过雨帘，我马上跑出教室，没有带任何遮雨的工具。在我踏出教室门口的一刹那，突然，一种沉重的历史使命感压抑在我心头，多少年的文化在我心中吐纳，当我赶上去对那个男孩进行人文关怀的时候，发现他也在凝视着我，雨水从我们的脸上滑落，他看着我的眼睛，我醉了，看见他的脸上写满了上下五千年留下的沧桑。

后来这东西经过修改，印刷了五万本，充斥盗版书市场，书名叫琼瑶纯情系列，《窗外》姐妹篇，大陆惟一授权出版，琼瑶小说珍藏版《门外》。一次我和老枪去逛书市的时候，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向老枪推荐，说，哥们儿，这是琼瑶最新的东西，送你女朋友，一定喜欢，原价是二十块，你看这天快下雨了，我也收摊了，要不我给你五折。

这书老枪拿到八千。当时我们住在市区一个很小的房子里，上海。

我的美文系列他们给了我六千，为此我努力了两个月，因为我对文学本来没有幻想，所以痛苦仅仅限于有的时候凑不满字数上。老枪的痛苦是他热爱文学，文学不热爱他，他写过几十万字的小说，没有地方发表，后来除了一个保留的之外全部送贾平凹了。这些东西换了两万多的人民币。老枪的爱好是喝酒，没钱就不能喝酒，没有酒就不能写东西，不能写东西就没有钱。写了东西有了钱有了酒却没有东西了。这就是老枪的生活。

老枪的喝酒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此公每天要喝白酒半斤，刺激灵感。有一回，应该是九月一号，只见老枪背个大书包出门，我以为他是怀念学校生活去念书了，没想到半天拎一包酒回来，放在写字桌上，开一瓶，喝一口，说，咱今天写个李白的小说。

我和老枪住的地方是那个盗版集团解决的。房租都是他们出，任务是每个月拿出至少十万的东西。我们用的是最落后的电脑，存个盘等同于我们把泡面冲开的时间。每次我们写得饥饿不堪，总是泡个面，说，存盘吧。老枪边存边骂，丢吧，丢吧，都丢了。事实是我丢过文件，老枪因为对磁盘和电脑爱护有加，从来没有丢失过东西。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外滩有一个小时，每隔两天的黄昏，天知道老枪转什么路什么路的都要去外滩。他本不住在上海，对外滩有一种天生的向往，还有和平饭店和暮色里的钟声。我有一次和老枪去过，这次我们是叫车去的，因为我们刚拿到几千。我们叫的普桑穿过静安寺，穿过淮海路，看见美美百货，我们都在掂量我们手里的几千到那里能买几块手帕。然后穿过宝庆路，到达衡山路。我们这时候和外滩是背道而驰的。我们路过衡山宾馆，看着老时光从视线里消失，路过地铁站，然后拐上肇嘉浜路，看见无数的写字楼在两边消失，无数的穿得像个人样的人从里面走出，叫了一辆车后也消失了。老枪于是指责他们在如此优越的条件下写出如此差的文学作品。我就提醒老枪，说，那帮手里提个包的家伙不是写东西的。老枪说我知道。

可能的就是老枪实在很久没有骂人了，憋得不行，想找个骂的寄托。然后在到达徐家汇的时候，老枪终于解除对肇嘉浜路上的人的仇恨，安慰自己说，不要这么骂人家，好歹也是个生物。

然后老枪坚持不走高架，在地面上慢慢地磨。在我去北京之前，我一直对上海的堵车十分痛恨。我们从下面走走停停，看见边上停着的无数的高级轿车，里面坐着无数的生物，如同我们一样莫名其妙，在徐家汇的时候，我们觉得上海真是个天堂，只要你有钱，还要有女朋友，不然那么多的法国梧桐就浪费了。

最后我们从陆家浜路到中山南路的时候，是老枪把我叫醒的。我们的身后是南浦大桥，我们沿着中山东路，看着旧的上海，对面是东方明珠，一个外地人到上海总要费尽周折去爬一下的东西。我在上海很多时间，从没有到它的脚下看过，我甚至不觉得它宏伟。还有旁边的什么国际会展中心，从外滩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几个球堆在一起，碰上视力有问题的还以为那几个球是从东方明珠上掉下来的。

我们站在外滩的防汛墙边的时候正好是要黄昏，老枪正为他付出的车费痛心，埋头苦算今天绕着打车的钱要写多少个字，计算结果是要写两千个字。

然后我们站在外滩，看着来往拥挤的人群，无数的人对我们说过这样的话，让一让，正拍照呢。我们在外滩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长久伫立的地方。

我们接着步行到纪念碑，这碑使人深深地体会到，上海没有雕塑了。我们走过无数的相拥的情人无数暗淡的路灯无数江边的坐椅，最后看见一个类似杨浦大桥模型的东西，知道到了老枪最喜欢的地方，外白渡桥。多少年来我一直以为桥的那边就是浦东了。可是离开上海以后我才知道那桥下面的原来是苏州河。黄浦江在我脚下转了一个很夸张的弯。

老枪的保留节目就是在桥上沉思。说是沉思一下，应该写些什么。每到这个时候我会觉得无比的滑稽和悲伤，觉得很多事就像老枪苦思冥想的文章，花去你无数的精力，最后你终于把它完成，而它却不是属于你的。

然后我们奢侈地打车回去。当时黄浦江上已经起雾，有汽笛在江面上响起。可是我们有任务，我们呆在江边也只能无聊。回去的时候直接走的高架，比起来的时候通畅多了，很快到达。当我们下车的时候，老枪说，我应该省钱去买个车。这不是一个不现实的建议，因为按照老枪现在的报酬，写十年就可以了。当然，是个小奥拓，还不算牌照。

老枪回去以后就开始埋头写东西。这人写东西的时候极其认真，键盘啪啪作响数小时，不作休息。老枪用的是五笔，五笔的毛病就是如果碰上一个字给搁住了，完了，慢慢拆这字去吧。老枪刚来那会，听说给“凹凸”两个字给堵上了。堵了一天，又不愿切成拼音，可以想象其万分痛苦。之后他给“段”堵住过，给“尴尬”堵住过，堵得很尴尬。无药可救的是，在每次堵住以后，老枪总是坚持不换拼音。我刚搬来的时候，就赞扬老枪这种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大无畏精神，觉得这才是个性，觉得老枪是个人才。

可是，遗憾的是，不是老枪真的一条道走到黑，只是他不知道还可以用拼音打东西。这厮用电脑，除了开机和存盘之外，其他一概不会。当我教会他怎么用拼音的时候。每逢有字打不出，老枪总是立马切到全拼，用得无比顺畅。

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为自己的未来努力，老枪为了有个车，可以游荡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每天看衡山路，巨鹿路，淮海路，南京路，金陵路，复兴路，可以在任何时间去外滩，所付出的代价是不能下车，只能在车上看。因为没有地方给你老枪停车。前提是老枪有车。估计到老枪有车的时候，就没有外滩了。因为科学家说，上海在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沉向大海。我们相信科学家叔叔说的话，因为我的梦想，一年级的时候是科学家。老枪的梦想，一年级的时候是做个工人，因为咱们工人有力量。到了老枪有力量的时候，知道工人的力量其实只是肌肉的力量，然后老枪也想去做个科学家，因为科学家的力量好像更加大一点，科学家可以造原子弹。悲哀的是，老枪研究得出，科学家造的原子弹，往往是往工业区扔的，于是，有力量的工人就消失成尘埃。当后来的理想消灭前面的理想，然后后来的理想也随着消失的时候，老枪感到这个世界完了，既然这样，不如让它完蛋得更加彻底，于是，老枪选择了文人。

当我们站在外滩的时候，我安慰老枪说，其实科学家不一定非要造原子弹，他可以做些其他的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推测我们脚下的这块地方什么时候沉入大海。然后坐在实验室里，和我们一起沉入海水。

这一年的上海冬天的时候，我和老枪在街上吃面，热气腾空升起。我们看见两边光秃秃的梧桐，还有冰冷的西方建筑，觉得应该去找个暖一点的地方住下，因为什么的青春不应该这么受冻。在十一月份的时候，有人给我们住的地方搬来了两个取暖器，使我们无限感激，但问题在于，当用任何一个取暖器的时候，这里的电线就无法承担，然后我们去看看保险丝，其实是去看看头发丝，老枪感叹说，上海人啊。

我们突然决定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因为老枪的感叹除了一个上海人之外，最常用的就是，我还不到三十啊。从四年前感叹到现在，还是没有满三十，估计还能感叹几年。我们凑着身边的钱，决定去建国宾馆住一个晚上。因为那地方有二十四小时的暖气，有柔软的床。为了这个晚上，我们白写了一万多字，是能用的一万多字。老枪对我的算法提出质疑，说，我们的钱就应该用在这个地方。这样才对得起我们的青春。老枪的看法是，一个男同志，到了三十，就没有青春了。什么青春在每个人的心中，什么只要心态好，永远是青春这样的屁话，都是一帮子过了青春的傻×说的，说得出这些酸得恶心的话的人，年纪一定和我们伟大的共和国差不多大。

我们交齐了一个晚上的钱，差点连押金也交不起。拿到钥匙的时候我们充满成就感。之后我住过无数的宾馆，都把宾馆当作一个睡觉的地方，再也没有傻到用它去纪念些什么。宾馆，是一个你走过算过的地方，你睡的床无数人睡过，在上面抽烟的，喝酒的，做爱的，不计其数，然后铺好，等待下一个的光临。

我和老枪进入房间，洗个澡，看着下面的上海，感觉我们从没有站这么高过。

之后我们珍惜时光，因为我们要在第二天十二点以前从这里消失。老枪说要睡个好觉，甚至忘记喝酒。冰柜里倒是有酒给我们喝，可惜喝不起。黄昏老枪起床以后深情地看着里面的啤酒，仔细端详，说，妈的你怎么在这地方就这么贵呢，然后对我一挥手，说，去超市买酒去。

我们开了门，看见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出来的人我似乎熟悉，像有些历史了。然后我看着他的背影向电梯走去，挽着一个男人，这男人的体型使我庆幸幸亏这里用的是三菱的电梯而不是国产的。这个女人我怀疑是陈小露，从走路的姿势和低头的瞬间。我们在小的时候分开，就在学校的走道上擦身过去的时候希望彼此永远不要见面。然后是从我的初中，高中，大学，真的没有再见到过。最后是在这种地方碰见。我在想陈小露当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漂亮，头发就没有这么长，脸蛋就没这么会装饰，表情就没这么丰富。

思考的结果是，因为过了很多时候了。

之后一年我们开过一个同学会，小学的同学聚集一堂，一个个容光焕发，都换家里最好的衣服出来了，手机估计十有八九是借的，借不到手机的，没有好衣服的，一概以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缺席。我们到场的有二十几个，纷纷感叹这几年混得多么不容易，但是最后还是混出来了。我在这些千奇百怪的人里面寻找铁牛，找了半天才想起铁牛死了有一段历史了，下一个任务就是找陈小露。找了半天不见踪影，于是到教室外面去抽个烟，途中有三个人向我敬烟，其中一个叫错我的名字。

等人走后，我手里有三支中华烟，想想自己抽三五好像寒酸了一点，于是走到学校外面那个烟摊上，向那比我念书的时候看上去更老的老太买了一包中华。老太无比惊喜，说一赶上同学会就这中华烟好卖。我仔细看着这老太，奇怪地想，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没有死。

然后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哼哈了半天问老太，你还记得我吗，老太吓一跳，然后拼命点头，说，记得记得，你一直到我这买烟，老顾客了。

以上就是我第一次到这老太这买烟的过程。

我走进教室，看见里面的人纷纷点头哈腰的，找到一个有空的，问，你看见陈小露吗。我都忘了那人是谁，那人却记得我，不仅记得我，还记得我和陈小露的事情，于是大声说，陈小露去香港了。然后大帮人围过来，指点当年我不应该把陈小露追丢了，看她现在混得多好，都女强人了。

我问他们陈小露是什么时候去香港的。答案丰富多彩，但是有一点我肯定了，是在三年以前。所以我更加不明白那天在建国宾馆里看见的是谁。我得到了我要得到的东西以后就早退了。据说当天，由班长评选出的最有出息的两个人，一个是陈露，一个是陈小露，因为一个在澳大利亚，一个在香港，虽然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而我们在场的，都留在上海。

我和老枪看见那个女人从拐角消失时，老枪又发感叹，说，上海女人啊。

我说，改天，你也去傍大款啊。

老枪说，好建议。

我们坐另一个电梯去楼下，找一个超市去买东西。

大概几个月以后，我得知陈小露从香港回到上海，看望她的家人。那时快要过春节了，我打电话到陈小露父母住的地方，彼此寒暄一下，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做生意去了。然后肯定以为我是要向她借钱了，忙说，做得不好，亏了，还欠人家债呢。

然后陈小露的母亲叫她吃饭。一如小时候我打电话给她时的情景。

最后我问她，喂，陈小露啊，大概今年的十二月份不到一点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她先回答她妈说，哦，来了。然后对我说，在香港啊。

我说，是吗，那我在建国宾馆里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陈小露笑笑说，哦，是吗？真巧。我在香港弥敦道上也碰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我说，哦。

陈小露然后急忙说，我要去吃饭了，以后大家保持联系。然后挂断电话。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我和老枪住在宾馆里，本来打算到半夜再睡，充分利用。可是我们在大约九点不到的时候就倒下了，理由是，妈的太舒服了。

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我们退房出来，在附近找了一个茶坊，坐了下来，因为里面暖。我们坐到黄昏的时候，发挥惊人毅力。我们从徐家汇走到长宁区，路过一个漂亮的建筑，那是一排很整齐的房屋，说不出是什么建筑风格，老枪说，这是个好地方，以后要住在里面。

当我们走近它的时候，发现房子前面还有人站岗。我们不由感叹里面肯定是个好地方，只有有身份的人才住里面，要不弄这么警卫森严的浪费。再走近一点我们彻底的失望，因为这个房子是一个消防队的宿舍。

我们爬了四层的楼梯以后到了我们蜗居的地方。里面值钱的东西有两个如果装windows98的话打开它要一天的破电脑。里面有一个很早的三国游戏。一个4倍速的光驱，装在我的机器上，用来看各种盗版片子。这光驱被我们训练得神通广大，因为常年读盗版片的缘故，这东西只认识盗版的碟。一回我和老枪搞到一个正版的碟，结果半天没读出来。

另外我们还有一个手提的cd唱机。从它买来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休息过，除了换碟的时候。我们这里有六七张cd，一个是齐秦的精选，老枪爱听的，据说，齐秦的歌适合在上海听，问题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是上海吗？一个是校园名谣，当初看见这cd，没犹豫就买了，因为里面第一首歌是老狼的，叫《昨天今天》。以为这整盘cd就是老狼叶蓓沈庆这帮家伙拼的，边付钱的时候还边赞叹盗版的东西就是好，能把不是一个唱片公司的人凑一起。回来仔细一看，里面就老狼三个歌，《昨天今天》，同桌的你和爱已成歌。居然还有外婆的什么湾来着。老枪管那歌叫外婆的南泥湾。一个碟是披头士的精选，囊括了《let it be》，《yestday》，《think for youself》等等等等，只缺一首《挪威的森林》，披头士的一辈子就在里面了。一个是肯尼基的saxphone，里面一定有他的“回家”，这碟我听过无数次，好像吹来吹去是那曲调。老枪最爱听萨克斯，原因是，老枪想象那个人在吹那么大的一个家伙的时候，肯定很痛苦。一张是一个叫文章的家伙唱的歌。在1999年以前，我们所知道的是，文章只能用来发表，没想到还能唱歌。后来搞清楚，原来那家伙是专门翻唱别人东西的，因为他翻唱的歌里有很多我和老枪都十分喜欢，分开买太贵，正好有一家伙把那些歌唱一块去了，就买了下来，尽管声音差些。还有一个碟是属于老枪选购失误。那碟是在地铁站买的，当时广播里狂喊，列车马上就要进站，大家注意安全云云的，老枪一时心急，拿了一个达明一派的碟付了钱就跑，到了车上，怎么仔细端详，感觉总有些异样。大家研究很久，不得其解。最后老枪大叫，妈的，老子买了个vcd。

一般我们进门的时候是放披头士的歌的，第一首就是《让它去》，我们在让它去的音乐里开机，泡面，到《黄色潜水艇》的时候，老枪已经进入状态。那时候他接手一个城市题材的小说，还没有决定要套谁的名字，所以写得很不确定。我在写一个个人感情隐私调查的，得自己编百来个人的感情故事，从老到小。于是，有在抗战的时候一起抓到一个鬼子而相爱的；有插队落户的时候谈文学谈理想谈人生相爱的；有出个车祸被撞后爱上司机的，总之写得以后再遇上什么人都不算稀奇了。

这是上海极度古老的房子，还是中国的设计师设计的，于是就可以想象是什么样子的。它的下面是一个小弄堂，里面无数的人过着悠闲的生活，旁边是一条不知叫什么的路，虽然我们每天经过。

整个披头士精选里，老枪最喜欢的是一首叫《当我们六十四》的歌，并且常常暗地计算自己离开要唱这首歌还有多少年。当初他向我盛情推荐这歌，说，他会让你想起一些什么。我听到这歌前奏的时候就激动得不得了，老枪为我感觉到来之快感到很欣慰。所扫兴的是，我激动的原因是因为这歌的前奏像我小时候打过的电子游戏里的一段背景音乐。

老枪这些时候所思考的一直是上海是个怎么样的地方。自他从河北来上海的时候就这么一个印象，是个大都市，灰蒙蒙的。至于灰蒙蒙，这点老枪应该在河北就有所体会，到上海的时候正好赶上梅雨季节，真是灰蒙蒙得一塌糊涂，差点连路都不认识。等梅雨过去了，还是灰蒙蒙的，老枪才恍然大悟，那是空气污染。然后是通宵有饭吃，通宵有舞跳。老枪一开始来那会，去一个吧里，看见在舞池里一帮子人头摇得要掉下来，凭仅有的药理知识，料定那是吃了摇头丸的后果。事实是，吃了摇头丸的都在角落里颤抖，在上面摇头的，喝醉了而已。

在我们住宾馆出来的几天以后，老枪突然变得稀奇古怪，比如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刷牙的时候唱歌，洗手间里一蹲就要半个钟头，打字打着打着突然乱拍键盘，然后极有耐心地把刚才乱打的东西删掉。半夜起床看上海夜景，想听cd的时候把vcd往cd机里面乱塞，看看读不出来，就把vcd拿出来，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呆原地想半天，终于恍然大悟，然后捧个电脑去看vcd了。

这样的迹象显示，老枪的初恋来临了。

因为老枪从前在河北一个很小的地方，所以恋爱不方便。因为在这种小地方，老枪不能随便去喜欢人，一旦喜欢，大家有意思，保证这辈子就只能娶这么一个了。农村和城市就这区别。我曾经暗自思量，老枪喜欢上海是不是因为在上海谈一个吹一个没人计较，也不会有个老太太追杀出来说，我的闺女已经和你约会过了你就得要定她了。结果老枪在上海这么久依然唱这单身情歌。

这次老枪的女人是一个初二的学生，我听说以后吓了一跳，想好你小子，老牛吃嫩草。然后老枪掏出一张她的照片，是背面的，看上去很青春洋溢。于是又吓了一跳，想好你小姑娘，嫩牛吃老草。

我问老枪怎么是背面的照片，老枪说，是偷拍的。

然后我问他们的关系，老枪说，打算最近和她说话。

这年代还真有柏拉图式的。

于是我很严肃，说，老枪，你还没有和她说话，就能在厕所里呆半小时，你若和她说话了，我看你的床就搬那儿吧。

后来想想，正是因为没有说话，老枪才能在厕所里兴奋这么久。

此女孩为市区某一靠近我们住的地方的中学初二学生，中等的身高，很好的身材，很好的长相。喜好穿一蓝色风衣，骑一红色城市车，半长的头发，扎得很低，白色或者黑色的跑鞋，黑色的包，有时带耳机骑车，一次差点给撞死以后，很少骑车带耳机。

这是我们的观察结果。

是个人才。

老枪兴奋得像个中学生，天天念叨。此女生系老枪退酒瓶的时候发现的，所以近期老枪喝酒格外卖力。几个月前老枪喝的是白酒，然后换胃口改成啤酒，每天定时退瓶，退到第四十几天的时候，发现此女孩，然后发现每次只要老枪在，那个女孩总会深情地注视老枪一到二秒，激动使老枪仿佛重返校园，一听见四点半的铃声立刻退酒瓶去。

我一直提醒老枪，处理这种年纪比较小的孩子要千万注意，第一，她们不懂事，太天真，容易有自杀倾向。第二，出了什么事情，弄不好你老枪要以奸幼罪论处。

老枪的意思是，这个女孩子让我回到了以前，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老枪你别虚伪了，不就怀念一下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干什么吗，那干吗非要找个女的啊，找个男的不也能凭吊青春？不就人家长得漂亮嘛。

老枪说，不一样的。

我坚信这个问题甩出来，老枪肯定没有答案了。问题很简单，就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老枪的回答更加简单，不一样的，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老枪凭吊自己的青春凭吊了大概三个礼拜，觉得熬不住了，要和她做更深层次的交流。我一向的观点是，初二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叫青春的东西。他们知道什么是他们要的？青春，其实还轮不到他们，青春是什么，不就是青年人发春吗。而他们还是少年儿童。

然而，老枪依然抱着要交流的想法，并且私下觉得，这个孩子好像很有文学功底，看过很多东西，理由是，从她骑车的姿势里可以看出来。

在这个时期里，老枪写了一个校园的中篇，两个爱情故事，一些哲理散文。于是发现，写小说要有寄托，每一个人物都是在你的生活里生活过的。还要有一个给你凭吊自己失去了什么的东西，比如你失去过一个馒头，你就买一个放在你桌上，怀念自己不小心把当初的馒头掉地上的时候就格外的逼真。所谓青春这个东西，不比馒头简单，所以要有一个很青春的人，每天在你眼前晃过，不要和你说话。因为她只是一个寄托，一个东西。和寄托说话，就什么感觉都毁了。好比你掉的馒头，某天突然开口对你说话，它就不是馒头了。

该女生一般很有时间概念，除非那天正好做值日。老枪一天的意义在于，起床，然后为自己的生计写东西，用写东西得来的维持生计的东西买酒，买酒为了能在退酒瓶的时候见上那个姑娘一面，然后愉快地上楼，在电脑前把产生的非分之想写下来，换维持生计的东西。

是年冬天，将近春节，老枪挤上上海往石家庄的1496次列车回老家。我则要去北京商谈一个电视剧的事情。那个时候离春节大概还有十来天，我因为订票及时，所以有幸得到一个卧铺。老枪因为过分相信铁道部门的分流能力，估计连站着都有困难。而且老枪那车是绿皮车，很有历史，估计老枪他爸也坐过这车。老枪比我先离开，这小子到石家庄只要一块钱，过程是这样的，先花一块钱买一张站台票，搞得自己像要和谁依依惜别的样子，看见列车员不是很严格的，混上车再说，碰上严格的，就冲着人头济济的窗口瞎叫什么路上要小心啊你身子不好啦，得叫得引人注意，否则就白叫了。然后突然一拍大腿，摸出一瓶药，对列车员说，我老婆有身孕的，忘记带××牌什么药了，我得去给她。列车员看老枪老实巴交的，又听说他老婆有孕在身，顿时产生母性的怜悯，挥手放行。老枪混上火车以后，直奔前面的车厢。那个时候的车，和文革时候免费去北京见毛主席的车一个德行。老枪要挤在人群之中十几小时，晚上无法入睡，就看一个一个灯火昏暗的小站过去。在到达大站停车的时候，被四周无法动弹的人群挤得浑身难受的老枪看见对面停的就是一辆橘红的带空调的车的软卧车厢，正向着上海驶去。

与此同时，老枪看中的女孩，可能正躺在温暖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从初二到大学的不知名男子送的绒毛熊，沉沉睡去。

在午夜两三点的时候老枪晃晃悠悠地醒来，看见行李架上都睡了人，然后想象，如果给我一个空间，如同世面上见到的大的绒毛玩具这么大小的一块地，我他妈就能睡得很舒服了。

在k14上睡了一觉以后，醒来已经到了廊坊。再过一会，我就在伟大北京的火车站下车，就在边上不远的地方吃了一顿麦当劳，然后拨电话到上次约好的那人这里，那人表示热情，说马上到麦当劳见我。他的马上很有水平，我等了足足两个小时，那小子才缓缓赶到，说抱歉弄错地点了。

具体的活是，一个青春偶像剧，什么都齐了，就缺个剧本，要怎么赚钱怎么写，一集给四千。当时我听到这话很诧异，一个电视剧，导演齐了，演员齐了，资金齐了，居然缺个剧本。

老枪回到家乡，看见自己以前的同学都有了孩子，很受刺激。回来一直提起这事，说一个同学，一起玩大的，老枪出去那会还看见她被她妈追着打，回来一看，他妈的都做妈了。我对这事情的反应是，楼下学校里那孩子太小，不能做妈。

我在北京西单那里碰到我原来的同学，这厮原先是我初中的时候最笨的一学生，看名字就知道这还是他们家族遗传的笨，他爹本来给他取的名字叫杨伟，当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阳痿是个什么东西，杨伟他爹后来觉得叫杨伟的人太多了，不方便称呼，就改了个名字。这本来是个好消息，但是问题就是，改什么不好，偏只会沿袭以往风格，走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修正主义，还以为改得很气派，叫杨大伟。

小时候和杨大伟说话，不用考虑要埋什么伏笔或者赋予话什么深刻的含义，该是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出去，你说我爱北京天安门他还能明白，你说我爱北京最有名的一个门那就没门了。我们在文化广场下面吃点东西，这厮原先在我们学校对过摆一个水果摊，做生意因为老少皆欺，又没有执照，加上一次卖出去一些柿子，买的人比他聪明不了多少，不知道什么东西不能搀着一块吃，一口柿子一口螃蟹，结果吃进医院。倒霉的事情是那进医院的没有死掉，他爹是工商局一个大人物。于是第二天，杨大伟的摊子就消失不见了。后来杨大伟去了北京，我们当时班主任的意见是，杨大伟将来不饿死已经是上帝怜悯他有个这么难听的名字了，如果杨大伟以后混出来了，我就买个柿子撞死。

然后这个当了一年班主任的老家伙第二年就死了，否则他还真的要去找柿子。

这年冬天站我面前的杨大伟，生机勃勃。我们在文化广场下面吃了些东西，他就说，这地方没有情调，去三里屯吧。我当初对三里屯没有什么了解，在上海因为吃河豚中毒过一次，所以想象里三里屯该是个类似海鲜市场之类的。我到图书大厦边上的小路上要打车，杨大伟说不需要了，然后拿出一个大得像鸡腿似的钥匙晃悠几下，说，我的车就停在几十米外。

我跟随他的鸡腿走到民航总局那儿，那本来是停机场巴士的，现在停着一辆白色富康。车能停到这地方，说明车主不是吃饱了撑的。我坐上杨大伟的车，在北京市游荡。

关于杨大伟的职业我一开始很好奇，后来搞明白原来就是个做鸭的，而要鸭的女人都特别有钱，因为要鸭说明思想解放，思想解放带来的后果就两种，特穷或特富。特穷的当然不可能要鸭。至于普通的劳动妇女，对鸭这个新兴职业显然知之甚少，跟他们提鸭，她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红烧了好吃。

至于杨大伟为什么较一般的鸭有钱这很好解释，因为女同志很想知道，那个叫阳大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妓男叫这名字也敢出来混，肯定不简单。

之后几次我去北京，都给杨大伟打个电话，他马上给我安排好客房，因为我对外宣称我是记者还是什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什么的，杨大伟给我安排的房间都在中国作协的宾馆，并且吩咐说，到时打车回去，千万别说是去作家协会，没人认识，这片是卖家具的，你就告诉他到建材大厦。

至于房间的钱我从没有掏过，有次我假惺惺地要掏钱给杨大伟，杨大伟一脸怒气说哥们之间谈钱干什么。杨大伟之所以如此善待我的原因是，在初中的时候，全班只有我没有嘲笑过他。事实是，那时我懒得理他。当我心怀感激地听见他说哥们之间谈钱干什么的时候，心里还是想，谁是你哥们了。

春节以后老枪从河北回来，人给挤得瘦了一圈。之后老枪一提起火车就直冒冷汗，每次坐地铁听见本次列车终点站上海火车站就恨不得反方向坐莘庄去。每次要坐火车出去，都恨不得提前个把月订票。我们在上海碰头，老枪花了半个小时描述在火车上是怎么度过的，然后终于想起那姑娘，看过手表以后两眼一坠，说，完了，回家了。

过了足足十五个小时，老枪突然在床上大笑。笑完以后告诉我，看来离开学校这监狱已经很久了，都不记得了，现在监狱还放寒假。

在剩下的很多天里老枪急切地想见到那个初二的小妹妹。因为老枪忘记了她的模样。许多人是这样的，先忘记一个人的模样，再忘记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对恋人的。对于朋友，顶多发生的是，看着a，脑子里想起b，然后叫，哎呀c君，好久不见。一如在以后的一个时间里，我看着老枪，不知想起谁，叫道，哦，老刘，好久不见。

在实在记不得一个人的模样的时候，很多人只好挂念着这个人的名字。遗憾的是，老枪什么都没有。老枪在暗中给她设计过很多的名字，大多是属于那种委婉动听的，大概是写了琼瑶的东西给刺激的，连婉君都给用上了。老枪现在比较害怕去问那姑娘的名字，怕问出来失望，搞半天姓牛就完了，美好感觉得消失一半。

在学校开学以后的第一个礼拜，我们参加一个文人聚会。聚会在巨鹿路上的一个酒吧里，在场二十人，全体胡扯瞎掰。一厮写过一个叫动物园的长篇小说，对外硬是宣称叫《动物庄园》，在场的作家们显然是没事一直去书店看书名的，都觉得动物庄园这名字耳熟能详，全上去敬酒了。还有一个以前是搞音乐的，立志要成为校园歌手，以后红过老狼。后来没有出路，实在要饿死了，终于去搞文学，第一个散文就是《怀念老狼》，正在吹牛写了一个叫《怀念狼》的。席间还有一个写《短恨歌》的，一个写《死不瞑目》的，一个写《霜冷长江》的，一个写《挪威的树林》的。正数着，突然醒来。放上《神秘园》，那是我们惟一的没有词的盘，然后呼呼大睡。早上我对老枪说，妈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恶梦。老枪以为是我杀人放火了。

没事，就看见一堆作家，整整一堆。我说。

过几天我和老枪去南京办一些事情，结识一个自由作家。那家伙告诉我南京不一定是中国好作家最多的地方，但是是穷作家最多的地方。这句话在那小子身上就可以验证。此人名字叫一凡，本来在一个公司里干活，一时头脑发热，辞去所有工作成为自由写作者。当然这是经过很大的搏斗的，主要包括和自己精神搏斗和对老婆的肉体搏斗。

一凡的老婆原来是街上给人洗头的，给客人洗一个头十元，和老板四六分成。一凡去洗时邂逅这位女子，由于当天回家后不慎观看《魂断蓝桥》，受到启发，过三天就将此女娶回家。这件事情是他认为做得最有艺术家气质的事情。不料结婚不到一个月，除了艾滋病外一凡基本上什么样的性病都得过了，可谓对各类疾病大开眼界。

这个女人除了上床以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予理会。有几次房事不小心改不了习惯，一凡起床去洗手间，只听那女人条件反射地大叫，哎，别跑，还没给钱呢。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是一凡娶此洗头女后，依然得自己洗头。

我们在这个古都做长达六天的停留，在此六天里一凡带领我们出没各种学校踢球。此公原来是少体校毕业，一百米跑十二秒，脚出奇的长，令人惋惜怎么不是一个女的。一凡最大爱好就是踢球，本来在少体校就是踢球的，后来一凡的妈觉得踢球没有前途，逼迫一凡去搞电脑，并且私截下一个并不有名的足球俱乐部的邀请。一凡的老母觉得此事做得极端正确，可以帮助一凡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赚取更多的人民币，讨个更漂亮的老婆。

事实是一切与之相反。一凡在九三年从事电脑推销，可惜此时人们不了解电脑是个什么东西，觉得花七八千元购买一个黑白电视机极其不值。一凡本人对电脑也是非常不喜欢，当时的机器只能做简单的文字处理，买来毫无乐趣，于是索性不干。可惜几年以后电脑流行，以前的朋友顿时咸鱼翻身，几个做软件设计的更是如同鲸鱼翻身，动作大得不得了，买房子买车子买老婆。

此后一凡去中学当体育老师。

说起体育老师，我不由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我一向觉得中学体育老师是一个很幸福的职业，尤其是我所在的中学。在我念初中的时候，上面几届的学生告诉我们，我们的体育老师叫野狼，此外号显得此人尤其悍，到现场一看，原来是个瘦弱男子，平时升旗的时候让人难以辨别他和旗杆哪个更瘦。到后来我们才搞清楚，原来所谓野狼，也是一个色狼的意思。

我的初中曾经出过一起体育老师诱奸少女一案，偏偏此少女姿色一流，是一个高中学生的女朋友，那高中生的父亲是法院一个大官。自己的主业贪污，顺便给贪污之人定刑。一次这个高中生约自己的女朋友到家里，用尽毕生的调情功夫，终于骗得她上床。下床以后，趁自己女友收拾之际，拼命寻觅床上何处有血迹，结果搜寻工作失败，便恼羞成怒，用刀威胁逼问女朋友还和谁干过，这个女学生看见刀吓得马上把自己体育老师抖了出来，于是两天以后这个外号叫“狼”的体育老师的尸体浮上水面。

这件事情是我所经历过的闹得最大的一件事情，这个时候来了很多记者，学校领导一个不见，仿佛每个都是大牌人物。事实是他们的确是大牌人物，一些记者差点也和“狼”一起火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这里很热闹，每天都有新闻传出，先是那女生自杀，由于使用的是劣质丝袜，所以没能死去，倒是她奶奶看见孙女脖子里挂着丝袜掉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发心脏病死了。然后是记者被殴打，照相机被砸。据说是学校方面派出的打手，可见学校里为什么这么多流氓而不能灭掉，原来搞半天，有的学校领导就是流氓。

一个月以后事情平息，一切如同未曾发生，死去的人马上有人代替，他就是我们的“野狼”。

野狼的好色比起他的前辈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君使用的好色手段和一切体育老师是一样的，比如在天热的时候让学生做俯卧撑做得特别勤快，而自己牢牢占据班级最丰满或者最美丽的女同学的前一米位置，眼神飘忽，心怀叵测。并且时常会在这个时候鞋带松掉，然后一系就是三分钟，或者索性搬一个凳子过来，坐下来慢慢观赏。

此公手段之二就是冬天大家穿衣服比较多的时候，上来就先让学生跑五圈，等大家气喘吁吁跑完以后，眯起眼睛，满怀慈爱，说，同学们，在冬天的时候，大家身上出汗了如果没有排出去的话很容易引起感冒，所以给大家三分钟时间去脱衣服。天哪，三分钟，那得脱多少衣服啊。

冬天的时候女学生一般在里面穿羊毛衫，比较紧身，身材一目了然，此人在这个时候立即对这些女生做出分析处理，然后储存一些比较丰满学生的资料，等待夏天来临。

还有就是让女学生做力量训练，比如哑铃之类，通常不会给女生一下子就能举起来的那种分量，得要往上面加几斤，然后在角落里观察哪个漂亮女生举不起来，就马上出现在她们身后，身体紧贴，从背后抄手过去，紧紧握住那些美丽姑娘的手，并且是两只手全部握住，丝毫不留情面，然后动用臀部肌肉，往上前方一顶，顺势举起哑铃，如此动作，不计其数，慢慢重复。

事完以后，那帮漂亮的姑娘对色狼说：谢谢老师。

此招因为有身体接触，所以为某些体育老师所喜欢，哑铃给偷掉几个立即自己掏钱购买，体操房漏水立即冒雨抢修，年终再因为这个被评为劳动模范。

我们的野狼老师刚到学校就去体操房溜一圈，然后自己去买了几个扩胸拉力器，以完备行色工具。于是每到体育课，在角落里拉那东西的肯定是美女。野狼美其名曰：强化训练。

当时我有一个朋友叫大奔，此人的女朋友是班花，属于野狼重点窥视对象。一次体育课上，在野狼抱住班花的时候，大奔操一哑铃向野狼砸去，旁边女生惊叫，野狼反应机敏，估计此类情况以前发生很多，于是头一侧，那哑铃砸得野狼肩膀脱臼，进医院一个礼拜，后来急匆匆地出院。大奔被学校记过，大奔的父亲一天以后开了个奔驰过来，利索地给大奔转了学。

从此大奔和那班花一直不曾见面，哑铃砸下去后，那班花吓得面无血色，然后冲大奔叫，呀，你疯了，心眼这么小。然后大奔一扔哑铃，加强武器的杀伤力，抄一杠铃冲过去，不幸被其他赶来的体育老师抱住。

当时女朋友没给体育老师抱的，长大后的梦想是当个体育老师；给抱了的，梦想是当个校长，能灭了体育老师。

我将此事告诉一凡，一凡大笑不止，说完了，如果以后再当体育老师，再不给男生哑铃杠铃练了。

现在我们继续一凡的身世。一凡当了三个月的体育老师，觉得太闲。在泡妞方便上面倒是没有感触，然后此人当体育记者一年。好几次看球赛差点自己憋不住跑场上去。一天一凡去看球，消息说会推出几名新球员，于是一凡架好相机，用长焦瞄准球员出口，巴望能生动地拍下新生力量的模样。那两个新球员上场，一凡当场厥倒，差点镜头都掉地上，原来那几个新生力量是以前少体校的球员，和自己一起踢过球，其中一个在那场比赛里连进三球一举成名的家伙以前还是一凡所在这个位置的替补。

比赛结束以后一凡上去采访，和那连进三球的家伙互相拥抱，都问彼此最近干什么去了，其他体育记者眼红得要死。然后一凡问他，你一个月的工资多少，那家伙说，我是个新球员，刚从二队选拔上来，一个月大概也就五六千吧。

听到此话一凡十分欣慰，想好歹跟老子差不了多少。

一个半月以后，此球员累计进球到了8个，成为赛场新秀，一凡亲切地去采访。那家伙说，反正十分钟以后有记者招待会呢，你到时再来吧。一凡说，我想要点独家的东西啊。那家伙说，别，所谓独家的东西都是球员的隐私啊，隐私怎么好随便乱说啊。然后就进休息室了。

一凡受到很大刺激，想你小子牛什么啊，当年你他妈还穿我的袜子来着。你隐私个屁啊，你追过谁我他妈都能给你一个一个数上来。

第二天一凡就辞职不干，赋闲家中两年，靠看英超联赛写些小情小调的东西打发日子。然后在九九年的时候，突发奇想，凭自己的积蓄和父母的积蓄，凑齐二十万，杀入股市。此人可谓是股市里最庸懒人士，这些钱都是用来等待抽签中新股。然后一个新股上市可以赚取一万来元。当时半年内抽中三个新股，赚得三万余元，日常花销足够。

半年以后，此君去一个网站工作，做一个版面的总监，日夜辛劳，工资不菲，一个月能有近万块钱，可惜做了一个月以后觉得太忙，是前面两年看英超留下的症状，工作时候常常想念看比赛，左手啤酒右手牛肉干的，于是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最能达成他这个愿望的职业是当一个作家。可惜此人还未成家，就慌忙辞职，回家看英超。看了半年，积蓄用光，又失误得娶一洗头女回家，便与家中不和。没有了后盾，只好靠平时写些小东西投稿，换点小稿费，一个月写足了才五百来块钱，生活穷困潦倒，手机常年关闭。我和老枪去的时候，正值此君万分拮据的时候，经过朋友介绍，在街上的一个馄饨摊认识。

我们天天晚上去南京郊区厮混，那地方一片漆黑，还有几个小山和台阶。听一凡介绍，说是那儿情侣出没无常，走路不小心都能踩着几具。我们哈哈大笑，不信以为真。

结果那天老枪真就踩到一具，吓得老枪差点报警。可能是那对情侣刚完事，趴那一动不动，听到远处脚步声，更加不敢发出动静，想人生的路有无数条，那几个小子也不一定非要走到我那儿吧。结果还是不幸被老枪一脚踩到，准确无误。

那小子被踩到以后直骂，妈的没长眼睛啊，走路怎么不看脚下有没有人啊，真他妈活得没有事情干了。

这小子的每句话就像老枪那一脚一样准确无误。

当天我们去了南京的一个小酒吧，那里有无限畅饮，付他每人十五元钱，就可以喝到你滚倒。当然喝的啤酒不会是好啤酒，而且黄得异常。我们的位置坐落在厕所边上，我们不由提心吊胆，再看看里面的店员，一个个有气无力，欲死不能，神态诡异。

老枪建议说，我们要找个什么方式先出名然后赚钱然后买三辆跑车去沪宁高速公路上面飙车去。

一凡过了两个月的穷日子，不由万念俱灰，说：还跑车啊，是不是那种前面一个人在拖，后面的人坐的那种车啊，旧上海不就有，还是敞篷跑车。

老枪被嘲弄以后降低要求，说，有个桑塔那就心满意足了，哪怕是普通型的。

我说，桑塔那啊，没听说过，什么地方出的？

老枪被呛了，不由激情消退，半天才说：那车的出处啊，伤害大众。

于是我们向着有一辆伤害大众的桑塔那的目标迈进。

那天无限畅饮完毕以后，我们去一个地下的录像厅看电影。一凡介绍说，这是南京一些很有性格的地下导演搞的，他们是戏剧学校毕业的，因为过分前卫，所以片子不能通过审查，所以就没有名气，所以就躲在地下。

一凡的话让我们觉得，这个看录像的地方在地下比较深的地方，没有想到，一凡带领我们到一个小弄堂里面，然后往天上一指，说，上去。

我和老枪往上看，在一个很破的楼的三层，灯火通明。此灯绝不是等闲之灯，照得整个弄堂带着光明。一凡觉得这就是象征那些导演的力量，光明普照大地，在这黑暗的地方。

我们走过破旧的楼梯，那梯子是用铁烧的，显然是导演考虑到来他这看东西的人都比较穷苦，胖不了，所以为节省起见，就用铁叫人烧了一个。来个局长大家就都完了。

在那几十平方的大房子里，放一个34英寸的国产彩电，不打几下不出影像，还属于半自动的那范畴里。然后边上是两音响，牌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和老枪怀疑是世界顶级的东西，类似法拉力f50那种东西，得去定做才能有。

一凡一拍那家伙，说，法拉力，拉你个头。这东西就我妈厂里做的，两个音响加一个低音炮，两个环绕，一个中置，一个功放，你猜多少？说着突然窜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说，五百。

那个身价五百的东西先是在放伍佰的《挪威的森林》，果然是两者相配，音质绝佳。我和老枪拍一凡的肩膀说，你妈好手艺。伍佰的音乐属于那种比较吵闹的像是破痰盂旧脸盆都在敲的东西，所以反正噼里啪啦的没听出什么来。然后是张洪量的一个叫《整个给你》的歌，此歌极其像黄色歌曲，老枪对张洪量声音的评价是，纵欲过度的嗓子唱出来的，听得我和一凡十分惊叹，好家伙，光听声音就能听出那人纵欲过度来。然后我们问老枪：你小子怎么听出来的啊。

这时，张洪量唱道，我整个给你，我那个给你。

为了防止街道上大妈等闲杂人等的检查，先放了一个港台的片子。此时已经到了十来号人，一个个都披头散发，神情似鬼，嘴里叼烟，目中无光。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恐怖，于是想起念书的时候一个老家伙说的话。当时正上语文课，那老家伙没收了一本所谓新生代的人写的东西，此人想必一直看那些书，我看见他的嘴脸就可以想象这人在书店里拿一本《情色××》的东西，躲在角落里一目十行，唰唰翻书，寻找黄色描写的情节。

这家伙没收那书以后，估计会占为己有，然后好好研究。但是，作为一个老师，不得不装模做样地说：

同学们，老师活了半个多世纪了，最后想告诉大家，一个人，在社会上，可以活得堕落，可以活得自私，可以活得放纵，就是不可以活得麻木。

此人说此话时神采飞扬，还把手里的书扬了扬。此话出自他口虽然虚伪，但是这却是我们至今为止听到的从这老家伙嘴里冒出来的最让人感动的话。这话曾经使我相当一段时间里勤俭节约，不抽烟不喝酒，积极向上。

这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莫名其妙加了一个“最后”，使这话蒙上了一种伟大人士临死遗言的气息。结果这家伙的最后变成现实，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横穿马路被卡车撞死。我们的学校，对此表现出兴奋，因为又多了一个教育学生不要乱穿马路的例子，而且极具说服力。

我们班级也为此兴奋良久，想这老家伙终于死了。然后是班会上，校长强调，我们每个人，在离开自己母校的时候，应该充满感情，见到自己老师的时候，应该充满尊敬。

首先放的是一个叫《疾速传说2》的片子，是一个讲飙车的，开场的女主角十分漂亮，表演到位，声音甜美——或者说是配音甜美。此人讲话的腔调使我想起我以前一个女朋友，这个女的讲话非常缓慢，自成一格，如果闲来无事，听她说话如同音乐绕梁，全身舒爽，倘若赶时间有急事，恨不能用枪顶着她叫她说快点。最后电影里的女人死于翻车，她死去的时候，我借故去了次洗手间，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想象此女现在正坐在谁的车里，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此司机必然容易出交通事故。然后很小资情调地叹了几口气，回到播映大厅，翻车死掉的女人的尸体正从车里拖出，我在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可惜了这样的美貌，这样的声音。

然后是张柏芝出场。张柏芝的表演显然做作，声音难听——或者配音难听。先前张柏芝出道的时候，我们都对她抱有好感，后来听说这个女人觉得自己名字难听，听着像张白痴，所以想改名字。

对此我和老枪很是赞同，结果张柏芝说，希望能改成张发财，张有钱的时候，我和老枪同时昏厥，对这人的好感顿时消灭，觉得这女人还是叫张白痴好。

后来我们意识到改这个名字最适合不过她了，因为她有钱，她发财。

这片子让我们对速度重新燃起欲望。在几年以前，我特别喜欢飙车，并且买了一辆yamaha v2的两冲程摩托车跑车。此车性能优异，在公路上开的时候其爽无比，那些桑塔那根本不是对手，六个前进挡，在市区按照转速表红区换挡的原则开基本上连换两挡的机会都很少。使我这种以前开惯50cc轻骑的人一时难以适应。

在我开轻骑的时候，我对那车说，妈的你快点。然后换了那250cc以后，心里直叫慢点慢点。在中国开这车，超越一切车辆没有问题，而且声音清脆。为这车我倾其所有，觉得物有所值，因为它超越了一切。

我们当初和一群青年飙车的时候，觉得只有高速让人清醒。当时我们初涉文坛，读了很多废品，包括无数名着，神情恍惚，心里常常思考诸如“我为什么要活着”，“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思考得一片颓废，除了街头的烟贩子看见我们顿时精神抖擞以外，其他人看见我们都面露厌恶。我们当时觉得我们的世界完蛋了。哲学的东西看多了就是这德行，没办法。在后期我们开始觉得这个世界虚幻。其实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睡多了自然虚幻。一个人在床上的时间多了，必然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妓女也是一个性质的。我们像妓女一样地生活，有事没事离开不了床。在上面看天花板，觉得妈的这个世界完了，我们完了，人类完了。至于为什么完了，答案是，不知道。

后来我们都买了小轻骑，让自己可以在比较远的范围内活动。当初我们的感觉是，妈的这家伙真快，能开每小时五十公里。世界真美好，能有路，人类真美好，能造出轻骑，我们真美好，能在路上开轻骑。

换上雅马哈以后这样的感觉尤其强烈，使我一度精神奕奕，容光焕发，回光返照。

如果你体会到，你坐在一个有很大马力的机器上，用每小时超过180公里的速度飞驰，稍微有什么闪失，你就和你的花了大价钱的大马力机器告别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体验超过桑塔那的感觉，再也不能吃到美味的椒盐排骨，再也不能看见刺激的美国大片，再也不能打听以前的朋友现在在干什么，你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真实，真实得可怕，真实得只要路上有一块小的砖头就会一切消失，你就会集中精神，紧握车把，看清来车，小心避让，直到静止。

有一次，在七十公里的时速转弯的时候，果真压到一块砖头，车子顿时失控，还好车速不快，又逢农民大丰收，我飞到路边的一个柴垛上，居然丝毫不伤，但是车子滑向路中，又正好开来一个集装箱，这集装箱是我刚才就超过了的，那司机还和我并了一段时间，我没有功夫和那么次的车磨蹭，故意并排了十几秒以后马上窜到集装箱前面去了。那司机肯定记恨在心，又恰巧看见我的车滑在路当中，于是此卑鄙小人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打方向，瞄准我的车碾了过去。顿时我的雅马哈报废。

你比它快，可是你会失误，你失误的时候，就得看谁重了。车毁了以后我无比憎恨这类大车，发誓以后要开个坦克和此类晚上交会从来不打近光的卑鄙大车好好撞一回。

在我的爱车报废以前，只有一辆车把我的车给超了，我用尽力气，还是被那车甩得无影无踪，连并排的机会都没有，是一辆叫三菱的跑车。若干年后，我开着那种车穿过上海，那时才知道这是一个叫3000gt的跑车，我开的是vr4，双涡轮增压，320匹马力。在一段时间里，它成为我的梦想，当梦想实现，我又发现我的梦想太重——我的意思是车太重，有1800公斤，是辆笨重的跑车。仅此而已。

二

在看完《疾速传说2》以后，那地下导演安排的第二个片子叫《爱你九周半》。此片是一个美国片，美国人拍的东西，不上床就难受，导演总会觉得好像还缺了什么，此片果然色情，看得在座的一片沉默。可惜看到一半电视机不出图像，我们只听见里面的声音，不由浮想联翩，让人心神荡漾。终于有一人按捺不住，上前对这电视机就是一拳，这机器顿时大放光明，一切正常。因为这是一个vcd的片子，而它的下集被那地下导演遗失，所以大家只能欣赏上集。在经过两个半小时的等待之后，终于放映此导演大片，叫《什么是人性》，在此之前，这导演从来没有露面，就在放片子的时候出现一次，其形象让我们大吃一惊，原来这人肥头大耳，肚子突起如同那国产电视机，双腿粗壮如同那两只音箱，屁股大如功放，与此套器械可谓达到了人机合一，使人惊异此人是如何做到从那梯子上上来而梯子不塌的。

在我的印象里，凡是生活穷苦的人物，形态都应该对得起自己的收入。于是问老枪，这人是如何做到在穷困的条件下让自己的肚子那么大的。

老枪的回答是，因为国产啤酒是比较便宜的。

导演折腾完机器就消失了，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观赏片子。我相信假使是一个好片子，导演坐你身边就没有趣味了，就好像一个姑娘是个美女，但身边矗立她的老母，就感觉别扭了。

我们热切地等待这部叫做《什么是人性》的电影。里面很多演员都是临时凑的，只要傻×似的伫立在镜头前面，用永远不变的神情，嘟哝一些台词就可以了。

导演的镜头很考究，整个片子看完了却没弄明白讲什么。

以后的事情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的，老枪的，这穷胖导演的，一凡的。两年以后，老枪开一个国产帕萨特，悠然穿梭在上海的晚上，观赏外滩风景，因为还是伤害大众出的车子，所以偶然一次伤害过大众，就是兜倒一个上街的老奶奶，其他时间，安然无恙。此车二十五万。

一凡最为夸张，开一个奥迪tt的跑车，价值70万，不能随便出车门，否则会遭人围观，索要签名。这车实在太猛，一次高速公路上翻车，接近报废，结果一凡与我上次一样，连擦破皮的地方都找不到。第二天，一凡在高速公路上翻车的事情出现在全国各大报纸的重要版面。

胖导演开一个北京吉普，叫切诺基，此车毫不怯懦，四升的排量，有一个其大无比的油表。加上百公里二十升的耗油，让人一辈子不忘记加油。这人刚刚考出驾照，所以小摩擦不计其数，车身上满是撞击痕迹，满街乱掉防撞杆。

我们几个是在一起搞电视剧。但是你首先要搞清楚看电视剧的都是些什么人，据一个调查说，看电视剧的家伙都是月收入在两千块钱以下，四十岁以上的家庭妇女。为什么电视剧现在有很多批评，因为这些女人很厉害，掌握着遥控器，恰好如果丈夫是评论家的话，因为看不成球，往往恼羞成怒，后果就是电视剧口碑不好。这是乐观的想法，一度指引我们前进。

在一年的开春，老枪认识北京一个搞电视的公司，该公司刚刚成立，钱多得没有地方花，又知道老枪的瞎掰本事，决定将我和老枪作为大有前途的电视剧本写手来培养，说要搞一个轰动全国的电视剧，剧本上决定花一百万，由三个人合作写，就算钱赔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打出他们公司的品牌。

这句“钱亏了也没关系”使我和老枪信心大增，在给老板赔钱的时候自己又能赚钱，是件很美的事情。

我们的另外一个写手是有一定写电视剧本经验的，此人干瘦无比，像从埃及古墓里爬出来的，喜欢抽烟，但比较没品，掏出来的都是红双喜，据说此人以前当过足球裁判，一次在掏红牌的时候突然发现红牌掉了，遂掏出红双喜烟壳扬扬，将人罚下场，于是对红双喜产生感情，抽了很多年。这具干尸从不让别人叫他中文名，估计是姓牛或是姓朱之类的，此人英文名和国际影星的一模一样，叫汤姆·磕螺蛳。我们开始叫得很不习惯，以后索性叫他磕螺蛳，此人痛恨自己的中文名字，连自己妈都难逃厄运，不被允许叫儿子的中文名，于是每次看见儿子都开心地唤道，回来啦，汤姆·脱裤子。

我们称之为怪癖，而且一度为自己是正常的而高兴。后来发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怪癖，磕螺蛳是属于比较勇敢的，肯将自己的怪癖向世人展示。我们的朋友当中，有看见人就喜欢给人算命的；有吃饭前喜欢上厕所的；有洗完手喜欢摸头发的；有开车不喜欢换挡的；有坐车绑了安全带会晕的；有刷牙只刷十来秒的；有洗脚不脱袜子并且对外宣称这样做的好处是顺便连袜子都一起洗了的；有一直骑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找自行车的；有因为看电视到紧张的时候一口气不出差点憋死送医院三次的；有写了一段话就喜欢加一个逗号的，等等。

磕螺蛳三十岁多，没有结婚，最近的一个女朋友是个大学生，因为嫌弃磕螺蛳崇洋媚外而分手。分手的时候很严肃地对磕螺蛳说，你知道，我最恨假洋鬼子了，你的虚伪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我们都是中国人，我的男朋友，也应该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妈的多爱国的女孩子啊。

三年以后，这个只爱中国人的女人，远走加拿大，嫁给了真洋鬼子。

北京的烧钱公司给我们安排了三个宾馆双人房，时间为四个月，所有开销都记在那公司账上，只是事先签好卖身契，无论怎样，十天以后，要有六个剧情大纲放在他们的面前，然后挑选其中的一个，三个人在三个月里把它磨出来。

这个地方位于北京海淀，属于文化气息浓厚的地方，因为书多。书多不可否认，可大多都是教辅书，这个地方是全国有名的迫害学生的源头，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教辅书从此地诞生，然后将一种据说是“知识”的东西通过火车运往全国各地。

当时我是第一次搞电视剧这东西，能入选的原因是老枪的竭力吹牛，说此人如何厉害，编起故事来三天三夜收不住，人不死光不罢手。因为以前没有写电视剧的经验，所以更加没有束缚，非常感性，犹如扑面而来的一阵什么来着，让人耳目一新。这帮傻×果然相信，并且装出求贤若渴的样子，说，我们的目的就是发现新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年轻人的天下，我相信有很多有才华的人，我们公司的职责就是挖掘他们，培养他们。语气虚伪得一塌糊涂，差点最后把“榨光他们”这样的真话说出来。

我们三人都没有灵感，于是一起在晚上吃喝玩乐，北京的三里屯土里土气，酒吧门口通常有一个像打劫的会拦住你，差点给你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让人兴致一扫而空。路边站的都是昼伏夜出质量不达标的鸡，从路口望三里屯，你会感叹，果然是三里臀。

我们三人丝毫没有头绪，在北京的夜色里游荡。老枪一直会灵光一现，说，等等，等等，我有感觉了，快要出来了！然后直奔厕所。此人对生活越来越乐观，语言越来越幽默，看得出他对未来的生活预料到了什么。

磕螺蛳常常回忆一个女孩子，此人与磕螺蛳只见过一次，是在西单一个商场里擦肩过去。这时老枪肯定闷角落里想他的那个初二女孩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脸谱，你一直在等待遇见一个人，此人能让你锥心难过或者无比快乐。她此刻可能就在你不远的地方，你可能因为系了一次鞋带而失去和她遇见的机会，然后一辈子不再遇见。所谓花心的人，其实尤其专一，他从每个不同的交往着的女孩子身上找出与自己内心需要的姑娘相似的地方去拼。一旦有一天遇见这样的人，他可能会抛弃一切姑娘。至于怎么区别是不是，这个很简单，如果你实在感觉迟钝，就只能这样形容，当你看着此人的时候，你只想拥抱，而不想上床。舅妈奶奶之类的除外。

这年北京的所有可以玩乐的场所被我们悉数游遍，磕螺蛳这个人比较无味，除了会唱一曲《大约在冬季》外，其他一无是处，况且每次唱歌的时候，他总是很做作地站到台上，对着话筒咳嗽几下，好让全场都知道他要唱歌了，然后在音乐响起的时候，深情地对着下面一大片人说，朋友们，下面我给大家演唱一首——大爷在冬季，这首歌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它对我有非凡的意义，希望大家一样能喜欢。

磕螺蛳说这些话的时候时机常常掌握失误，一般的情况是，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音乐已经响到第三句了。

这些话磕螺蛳每次必说，哪怕是就和我和老枪在包房里唱歌的时候也不曾忘记，这使得我们暗地怀疑平时没事他一个人唱歌时是否也冲着电视机柜说：柜子们，下面我给大家……

我和老枪觉得，这首歌肯定给他带来过刺激，比如说，他的初恋女友在抛弃他而去的时候，来接她的男人就是唱着这歌的。

我白天窝在宾馆里写东西，晚上四处游走，并且对北京这个城市没有丝毫的兴趣，比方说长城，天安门，故宫什么什么的。我从小就听人说，伟大的长城，壮观的故宫等等等等，可当我在北京留了个把月的时候却发现我已经对这些东西失去像小时候那样的激情。一直到有一天，我觉得要对得起自己童年的梦想，科学家是不能实现了，长城还是要去看一看的。于是在一天晚上吃完饭大约8点左右，在木樨地附近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长城。然后心里想大概来回的车费得花三四十块左右。不想那司机吓得差点一巴掌挂在倒挡里，然后看着我说，您干什么的，这么晚要去长城。

那天正好我心情有些郁闷，不由大声说，跑长城怎么着，你们开车的还要管啊，我又不是去中南海，怎么着，你跑不跑。

那人说，跑，不过您是要打表还是咱先谈好价钱？

我一听觉得事情有些复杂，忙说，一般是收多少钱？

那人说，两百。

我马上问他长城的具体方位八达岭在什么地方，等弄明白怎么回事情以后终于意识到，这个我儿时的梦想将永远不能成为现实。然后飞一般地下车，只听司机在里面骂傻×，回到住的地方跟磕螺蛳一讲，磕螺蛳哈哈大笑，然后对我说，傻×。

自从上次长城的事情发生以后，我再也没有小看过北京，出门打车前必仔细研究版图，可惜我们出门的机会越来越少，因为电视剧大纲早已经通过，需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生产出四十万个字。这部剧的主要内容是这样的：

有一个女人爱上一个比自己小的男人，而那个比那个女人岁数小的男人并不喜欢比自己岁数大的女人。女人千方百计讨好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喜欢的另外一个女人不喜欢这个男人而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岁数小的男人而被第一个女人喜欢的男人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而那个被自己喜欢的女人而喜欢的那个比自己喜欢的女人岁数小的男人只不过是一个混混于是那个男人就让那个喜欢自己的女人接近想弄明白为什么女人会喜欢这样的男人希望可以挽回和自己喜欢的女人的缘分。正当剧情发展到连编剧都要搞不清楚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男人要和第一个男人抢那喜欢第一个男人的女人那个男人不喜欢这个女人只喜欢那个女人但是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对自己原来不喜欢的女人有了好感，而那个混混男人因为和喜欢第一个男人的女人出现了一些矛盾而分手于是这个女人就很想回到原来的男人身边而突然出现的男人就在里面挑拨关系使那个女人又和那个原来男人不喜欢而现在喜欢的女人产生了矛盾，可是那个混混男人要报复那个女人所以就要报复那个男人就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起抢那个女人于是那个女人看着三个男人不知道要挑哪个男人。

故事脱去了背景家庭等等东西以后就是这些，制片方看过了类似上面的介绍以后顿时觉得这个东西构思宏伟，但在纸上列了半天公式还是搞不明白这些人的关系，又隐约觉得这样的东西拍出来一定会比较受欢迎，马上拖来一个专家评估组，那些专家有一定的岁数，没看得当场中风已经很不容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东西可俗可雅，可拍可不拍，通过未必好不通过又未必说明不好等等的，话倒是每一句都是正确的，可惜每一句都是没用的。这使得制片最后也失去方向，跟我们说，我不管你们最后怎么写，差不多这样就可以了，总之要写得收视率高，影响大，最主要是能赚钱，不要通不过审查，你也知道现在审查电影电视的是一些怎么样的人，不要显示得好像你比他们聪明，因为没有必要，这个众所周知。

我们三人立即作出反应，连连说好。

此人临走之前，留下一句名言：你们给记住了，二十岁以下的人不准接吻。

这句话的意思是，审查电影的同志认为，在中国这样的国家，二十岁以前接吻是违反国情的。尽管这帮老同志有的可能在十九岁就当了爸爸。

于是我们没日没夜地写剧本，因为为了早日拿到钱财，我们并不是按照事先说的那样，三人分别写三稿，而是三人一起写一稿，所以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一开始我写一个人写得眉飞色舞，觉得在此剧中此人必挑大梁，按照以前学的那些愚蠢的写作知识来说，此人就是线索，引导整个故事。我尽量将我的线索写得性格丰满，准备好好地将这人写下去，不幸的是，当剧本经过磕螺蛳和老枪之手，再次回到我这里时，我发现，我那可爱的线索已经于上一集给车撞死了。

于是我去质问老枪：你怎么把这人给撞死了？

老枪说：呀你还真认真了？死了就死了，再编一个不就得了，要不我下集让丫活过来？

然后我就没说话。

老枪于是凑近我的耳边说：其实这事，磕螺蛳也有责任，我看他整个剧情发展下去，那个人总是要死掉的，我这琢磨着吧，如果是自杀，就得处理得比较麻烦，什么人物心理等等等等，还是给撞死了干脆。

接着老枪很狡猾地拿出一瓶白酒，开始岔开话题：你说这人吧，酒后开车就是危险，以前在我们老家那里，就有一人……

我们三个人的矛盾是这样产生的，有一天磕螺蛳所看重的一个人物，一个清纯的少女莫名其妙染上了艾滋病。这事肯定是老枪干的，于是当天磕螺蛳就特别恼火，一拍桌子，说，我的女人怎么给你弄出个艾滋病来了？

老枪说，不这样没人看。

然后磕螺蛳愤然说道，不写了。

我当时觉得可能是磕螺蛳真的十分生气，因为一般在他发表意见的时候，总会说：我觉得这事吧××××，比如说，你让他从三楼跳下去，他会说，我觉得这事吧，不成。

然后你掏出一百块钱让他跳，他会说，我觉得这事吧，有点悬。

然后你再掏出一千块，你就看到这人已经七窍流血躺在楼下地上，最后的遗言是，我觉得这事吧，准成。

然而这次他已经没有那样的幽默感。

磕螺蛳一个人在那说，我是一个文人不是一个枪手，这点你要搞清楚。我写的东西是有生命的。

然后老枪上去马上将他抡倒在地，再揪起来问他，还有没有生命？

磕螺蛳一个劲地说：没有生命没有生命。

此后一切太平。

磕螺蛳死后我们的反应是少了一个分钱的。之前我们一直将他当外人，这人又生性怪癖，本不该在这个世界上活那么长久，他选择的自杀方式是从楼上跳下去。

老枪一开始的反应巨大，以为是被自己一下给抡的，常常暗自嘀咕说，我觉得这事吧，有点玄。

整个过程仅仅是我们被拖到派出所录了两个小时的口供，老枪对那警察说，文学青年嘛，都是这样的。

那警察看老枪一眼，说，那你小子怎么不跳楼呢？

老枪说，我不是文学青年。

然后我们就给放出来了。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我们站在世纪坛下面，面对梅地亚，正好看见一个歌手从里面出来，马上被一帮记者包围。我跟老枪说，磕螺蛳恐怕是没有福气享受这个了。

老枪说，我觉得这事吧，有点悬。

我说你该不是内疚自己把那小子给打得失去人生目标了吧。

老枪觉得应该不会，因为他下手不重。

我说，你觉得这小子的女朋友现在在想什么呢？

老枪说，想死得正好吧，可能她正愁想分手没理由。你说这个年代的女人还有没有纯情一点的呢？

我说你那初中的小妹妹就不错。

结果我说完这话以后老枪就失声痛哭，回去的路上听见罗大佑的《未来的主人翁》，只听见里面反复低吟着飘来飘去飘来飘去，我和老枪就决定回上海几天。

当天晚上我想起在我念书时的一些事情，所有的内容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无聊。在我念书的时候，我觉得生活是多么的无聊，但是在若干年后，我再想起的时候，却有些惆怅，当然同时也还是觉得无聊。有一段时间我常听午夜之前的电台节目，里面有很多学生写过去的心情故事，那些故事胡编乱造，却能让我感到伤感。有时候我躺在床上，想为什么我还十分怀念我的学生时代。以前的标准答案是——因为那是一个纯真的年龄——去他妈的王八蛋，所有念过书的人都知道，那个时代我们是否真的纯真，其实我们中有大部分的人肮脏卑鄙无耻下流好色贪心懒惰自私恶毒下贱愚蠢幼稚滥情空虚无所事事自以为是没事找事，剩下的人装作一副好好读书的样子，一跟他们谈到男女关系的时候，他们总是一派没发育成熟的模样，对此避而远之，其实暗地里可能比谁都下流，这样的人自成一派，特征是虚伪。

当时我所在的一个高中是一个很卑鄙的学校，从学校领导开始个个猥琐不堪，连看门的老头都甚是嚣张，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飞扬跋扈的环境里。学校的设置是这样的，学校门口有三条十分夸张的汽车减速带，这是对来校汽车的一大考验，普通差一点的车过去的时候能给颠得轱辘都掉下来，警示这么差的车就不要进来了。

这个从这点上就可见一斑，学校的招生办主任，平生一共两大爱好，贪污和玩车，用贪污来的钱买的都是吉普车。

我们隔壁班级有一个女同学，她的父亲和招生办主任爱好相同，她的哥哥在美国念书兼打工，做父亲的钱虽然多但是不能用，很是痛苦，便把花钱的任务交给了儿女，她的哥哥于是就有了洗了一天的碟子能洗出一辆全世界每年限产80辆的林宝坚尼超级跑车的事情来，致使很多美国人都怨恨自己国家怎么没搞个改革开放之类的事情。后来她哥哥从美国回来，同时把车带了进来，这可能是全上海第一部林宝坚尼，此车高一米整，据说许多有车的人耍帅的时候是一屁股坐在机盖上，而她哥哥是一屁股坐在车顶上。

此车有一天来学校接他妹妹，无奈减速带太高，车头会架在上面。后来校长出面解决了此情况——他从教室里拿了四块黑板，下面垫了些石头，做成一个斜坡，让那林宝坚尼顺利进校。

在这车缓缓进来时，校长发现路上有块砖头，于是立即飞奔上前，其飞奔速度足以让那跑车汗颜。然后校长捡起砖头，向车里的人扬扬手，再唰一下将砖头扔在操场上。

还有学校的一个喷水池，这个水池的神奇之处在于，可以根据前来视察的领导的官位高低自动调整喷水高度。倘若来个市长之类，这池能将水喷得超过校长楼的高度。因为学校花花草草疏于管理，所以很多已经枯萎，惟独喷水池旁边的植物健康生长，可见我们学校受到领导的器重程度。

在我所在的文科班中，有一个重要的人物，这厮名叫周伦，标准小白脸，半夜遇见此人肯定以为自己撞到鬼了。平时这个人脚穿耐克鞋一双，并且在寝室里常备六双替换。这点倒没什么，可最令我们气愤的是，这厮的爱好竟然是到处观察同学的鞋子，然后急匆匆地跑上前去，指着人家的脚大笑说，哈哈哈哈哈你的耐克鞋子是假冒的，八十块钱吧。

每当这个时候我们总恨不得脱下鞋子作为凶器然后一巴掌拍死他。周伦至今没有被人用鞋子拍死的原因是，他是某副市长的儿子。

我很清楚地记得在我上高中第一节政治课的情形，我们的政治老师反复向我们强调她的铁面无私的时候，周伦在下面和后面的女生调情，被政治老师发现，叫他站起来，然后破口大骂一通，最后说，你要讲话去外面讲。周伦坚决贯彻老师的思想，马上去了教室外面。

不出所料，这位铁面无私的政治老师在第二节课的时候当场向周伦道歉，说：

其实这是个误会，当时老师看见周伦同学在讲话，其实问周伦同学才知道，他是在讨论政治问题，是老师错怪了他，而且老师的脾气也有点暴躁，希望周伦同学不要放在心上，还希望全班同学向周伦同学学习，能在上课的时候积极思考问题，有些同学看上去好像听得很认真，其实却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反而对于老师是一种不尊敬，像周伦同学那样，才是在认真思考的表现，以后希望同学们能在上课的时候多讨论，多向周伦同学学习。

从那天起，发生了两个变化，第一个变化是，我对这个世界彻底地失望，所有纯真的梦想就此破灭。

第二个变化是，我们班级从此将“调情”称作为“讨论政治问题”。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政治问题。

周伦有着好的女人缘，当然所付出的代价是没有男人缘。因为是个重点学校，所以严禁谈恋爱，一切恋爱活动必须在地下进行，就周伦一人敢于正大光明地和女生牵手。当然因为他是副市长的儿子，假如是正市长的儿子，说不定还敢在食堂饭桌上向女生示爱——我们都这样以为。

周伦当时的女朋友是楼上一个班级的班花，这个女生的最大特点就是换男朋友十分勤快，她与周伦一见如故，因为两人志趣相同，所以很快就在一个碗里吃饭，但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居然能在一个碗里吃了三个月。

我和一帮哥们都愚蠢地以为，怎么像周伦这样的男人会有人要，其实是我们没有想到一点，人是会不断变换角色的，比如他在我们这里的嗜好是看鞋子，到了女人这里就变成看裙子了。当我和一群人在后面骂这人如何如何虚伪卑鄙的时候，我们却没人敢于承认我们很大程度是在妒忌他。

在第一个学年的冬天，学校组织了一个歌唱比赛，并且发给每个班级一张单子，单子上面是这样写的：

为了丰富学生的课余生活，本校决定组织一次歌咏比赛，凡是对唱歌有兴趣的同学都可以参加，歌曲要求健康向上活泼，比赛将由我校资深音乐教师担任评委，希望大家在课余积极操练。

这个单子使我们学校一时间成为怪兽出没的地方，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叫声从各个角落飘出。如果经过别人教室听到有人吼叫还算好，因为敢在教室里吼叫的人肯定属于吼叫得比较动听的兽类，最为恐怖的莫过于你在厕所里刚要一泻千里的时候，只听在一个阴暗角落便池附近突然飞出一句：碰上便秘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周伦这段时间里操练的歌曲是罗大佑的“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因为唱多了嫌单调，所以常常进行改编，后来索性达到了改编的很高的意境，就是留给听的人一个可以自由想象的空间。而且这个空间还十分的大，因为周伦是这么唱的——穿过你的那个的我的手……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以后，学校里自以为有唱歌天赋的人都把要唱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在当天晚上五点左右，听说有领导要来视察这次意义重大的活动，还特地把对面小学腰鼓队搬来了，场面十分宏伟，于是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观看。到了校门口，只看见一群穿戴整齐的小学生，准备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原来我小的时候是差点被利用了的——曾经有一次我报名参加腰鼓队，结果因为报名的人太多被刷了下来。很多小孩子报名参加腰鼓队是因为这个比较容易混及格，据说那还是掌握了一种乐器——去他妈的，就这个也叫乐器？你见过有人没事别个腰鼓敲的？况且所有的腰鼓队也就练一两首曲子，都是为欢迎领导用，原来是我们把小孩子的时间剥夺过来为了取悦一些来视察的人，苦心练习三年只为了做欢迎狗的狗，想到这里我就为我们小学时候飞扬跋扈的腰鼓队感到难过。

六点左右我听到那些孩子叫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就知道要开始唱了，台下那些要唱歌的人一副艺术激情要爆发的样子，还有些估计是给硬逼上去的正临阵磨枪塞着耳机在呜哩嘛哩的，场面十分好笑。

六点半开始比赛，先是学校领导上来赋予这次比赛以神圣的意义，搞得气氛很是紧张，然后场下那帮磨枪的就抓紧时间，呜哩嘛哩得更欢了。

六点五十分是学校合唱队的演唱，冗长乏味毫无激情，假如换成磨枪队的合唱显然会更有韵味。

终于开始个人演唱，我之所以坐在台下参加这么无聊的活动是因为我们寝室的一个笨蛋要上去献丑，而且这家伙手气奇差，抽到最后第二个献丑，注定了我和几个兄弟要把一个晚上耗在这样的活动上。

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女生，她在上面用粤语唱《容易受伤的女人》，因为过度紧张，所以不幸忘词。不幸中的大幸是唱的粤语歌，反正鸟语似的在座的没人能听明白，她就一个人在那里瞎唱，下台的时候因为语言问题致使大家以为她是加拿大人，都献给了她热烈掌声。

第二个上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看相貌就知道在音乐上是没有前途了，但是因为有赵传在先，所以这男生显得特别有信心。他唱的是张信哲的歌，叫《不要对他说》，第一句话是“选在清晨时分走出你家”的什么来着，这男生为了显示自己的噪音和张信哲的相似，所以故意拔得很高，当他唱出“选在”两字的时候我们都特别兴奋，许多女生都已经做好姿势准备鼓掌，不料此人唱到“清晨时分”四个字就高不上去了，然后掩住脸从容退场，整个献演过程不到五秒钟，可谓来去匆匆。这首歌那男生虽然只唱了两个字，但是却让我非常怀念。以后每当在ktv中听见各种奇异声音的时候，我总是想，如果每个人都像他那么有自知之明就好了。

第三个上去唱的人就是周伦，他上场的时候台下都窃窃私语。从他在上面摆的姿势来看是胜券在握的，他始终很深沉地将话筒放在身后靠近屁股处，下面很多人肯定在许愿，他在此关键时刻能情不自禁地放屁一个。

要开始的时候周伦还是不将话筒挪离屁股，仿佛在昭告世人，他拿那个地方唱都能夺冠。

然后，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拿起话筒，高歌道——穿过你的那个的我的手……

接着台下一片死寂，都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干秒钟后，坐在角落里以平时看黄书多而闻名的我们的体育委员终于没有辜负自己平时钻研的那么多课外知识，带头哈哈大笑，然后整个局面多了十多分钟才控制下来。周伦在上面颇为尴尬，因为平时那个版本唱多了，所以一开口成千古恨，只好硬着头皮唱完。

周伦唱成这样让诸多将他内定为一等奖的评委颇感为难，唱走调什么的倒也算了，但是唱色情了就比较麻烦，最后这帮评委经过紧急磋商，决定颁给周伦一个最佳台风奖，给最佳台风奖的理由是，周伦在不小心唱出淫歌色曲之后，依然富有职业道德，没有中途退场，将淫歌进行到底，是很不容易的。

周伦这个人物对我以后有着很大的影响，他第一次让我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权力高于你尽全力捍卫的权利。

三年以后的夏天，我离开这所一塌糊涂的学校，进入外地一所师范大学，这就意味着，我进了一个更一塌糊涂的地方。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远行，我怀着对美丽城市漂亮姑娘的向往，迷迷糊糊地爬上火车，去往一个叫野山的城市，当上海离我远去，我渐渐觉得茫然，并且陷入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伤中，不能自拔。

我买的是下铺的票，这事给我的教训是，以后不论怎样，都不要买下铺的票，因为我的中铺，脚奇臭，当我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感伤的时候，我的中铺风风火火地赶到，并且第一件事情就是脱鞋示脚，然后把他的东西放到床上去。本来这是无可非议的事情，但是，整个事情的转折点在于他在下来的时候一脚正中我的枕头。在我的枕头被践踏以后，我的上铺匆匆赶到，因为此人体态臃肿，所以爬上上铺有困难，所以就一直坐在我的床上，乐不思返，一直到黄昏时刻，我忍无可忍，想要叫此人挪位，不料发现，此人正熟睡在我的被窝里。于是我又只好爬上上铺。上铺空间狭小，加上这车没有空调，我在上面又忍无可忍，便爬了下来，坐在火车的走道里，看外边一片漆黑。

在半夜的时候，火车停靠沿途一个小站，时刻表上显示在这个站上停留的时间是3分钟，在火车停下来之前我还是在半睡半醒之间，一等到它停稳我便睡意全无，发疯一样地冲出火车，然后在站台上到处走动。停在我的对面的是一辆空调车，车窗大闭，突然也冲下来一个人，跑到角落里撒泡尿，然后精神抖擞地上车。我看见这车上面写着到上海，于是我有一种马上回去的冲动。一分钟以后，冲动变成行动，我跳上这列车，然后被售票员赶下来，售票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热昏头了，想来吹空调啊。

那年我对学校充满失望，但是却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假装思想尖锐，然后痛骂学校的种种不是。我坚信一个人对于一样东西完全失望的时候，他的意见只有四个字，无话可说。而那帮从醒来到睡去在不停地骂校长骂老师的人们，如果学校给他们的高考加上十分，或者将校花赏赐于他，此人定会在周记上写到，感谢学校给我这样的机会。对于我现在混成这样，我也要说，感谢学校给我这样的机会。

以上便是我在被售票员骂昏头以后的想法，我将此想法原封不动地带上火车。我的铺位上的那人已经不见，我估计此人正在上厕所，于是马上连鞋子都不脱睡了上去，并且装做睡死。火车开动三分钟以后那人驾到，我听出动静以后装作睡死得很厉害，估计那人疑惑了一段时间，然后拍拍我的大腿说，兄弟，你怎么睡我的铺啊？

这辆无比慢的车开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停靠到一个大站，我对照地图发现原来这个晚上我们挪动的距离是五个厘米。倘若换成世界地图，这还是值得欣慰的，不幸的是，这是××省旅游图。然后我发现一个事实，我们离目的地还有几十个厘米。

因为无所事事，我开始坐到窗前整理一下我是怎么会到今天这样的，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废寝忘食，等到回过神来已经下午，才发现连中饭都没有吃。于是我不禁感叹，这就是人们说的思想的动力。可惜的是，它似乎不及火车的动力那么实用，尽管如果火车有这样的动力的话我可能早到那个几十厘米开外的地方了。

途中我有一种很强烈的要写信给人的冲动。我的上铺却已经泡到一个风尘女子，两人性格甚是相近，一直在我床铺上新闻联播，到了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又插进来一个，成为锵锵三人行。此时我的信件完成两封，分别是给我两个好朋友，信的内容基本是这样的：

××，你好

收到我的信你一定感到很意外，主要是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写信，但是这次是在火车上闷得慌，我的上铺又烦得不行，所以没有事情干。你现在应该在××市了吧，妈的以后一定得坐有空调的车。不说了，主要是问候一下，你有空的话就回个信。

写完以后我就发现这信很愚蠢，但我还是在下车以后把信寄了出去。开始的一个礼拜我静盼回音，结果回音在两年半以后才刚刚到，对我这封信的回复是：

××，你好

因为没空所以一直没回信。

我也觉得妈的以后要坐有空调的车。

信的内容是这些，对于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回信，我一度不将此归类于人情冷暖世事多变这样的悲观结论里，乐观的想法是，这家伙明白坐车要坐空调的这个道理花了两年半时间。

在我离开这所大学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了这封信，于是马上思绪万千，立即动笔回信，并且对他的研究成果做出了很大的肯定。回信内容是：

有道理。

火车在奔波了很多个小时以后终于到达野山，我在下车的时候认识一个人，是从半路上上来的，叫老夏。这人在去野城之前去过一次北京，自学成材一点东西，加上开始新生活，所以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看见什么东西都要用北京话去赞叹。我们出火车站的时候，老夏看着火车夸奖道：牛，真他妈牛。

路上又遇见一部车瞎超车别了我们一下，他对着前面车的司机说，牛，真他妈牛。然后最为奇特的是我们果真在路边遇见一头牛，老夏说，牛，真他妈牛！然后发现不对，想了半天想起，不应该说牛，真他妈牛，应该是牛，他妈真牛。就是这个城市里长大，连牛都没见过的人，在五年以后，以一部乡土文学作品，获得一项全国性的文学奖，并且成为中国最年轻的作家，一代老作家对他的评价是，一个文学青年，能够耐下寂寞，参与乡土文学的创作，不随大流，不刻意前卫，不标新立异，不局限于都市，不颓废，很积极，很难得。

其实当时的情况是，为了还打牌输掉的钱，老夏扩写了一个七十年代杂志上的一个中篇，然后发表在一个九十年代的杂志上面，后来有一个年轻的电影导演看中这个东西，叫他扩写成一个长篇，于是此人又找来一堆七十年代的书籍，经过一段时间的剪切拼接，终于造就了他的获奖文学作品，他除了拿到一万块钱的奖金以外还一跃成为中国有名的青年作家，经常在各种笔会上发言说：我认为在现在的中国文学圈子里，缺乏我这样独立创作的精神……

从此，我对文学敬而远之。

这年夏天即将转冷的时候我们来到野山。我对掌握知识保家卫国这样的事情丝毫没有兴趣，我的兴趣在于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意味着，我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碌碌无为了很多年后，将到一个新的地方继续碌碌无为。我的目的明确——遇见一个漂亮的姑娘。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很卑鄙的想法，后来发现原来在我的同学中，这是个很崇高的理想。在我这一届的哥们中，有向往成为江洋大盗的；有向往让亚洲陷入金融危机的；有立志要和深田恭子上床的等等等等，和这些人在一起，除了赞叹他们的理想比较远大之外，还可以看到他们为理想付出的不懈努力。

比如向往成为江洋大盗的，平均一周三次去附近小学实践；要让亚洲陷入金融危机的，首先学会了偷班级里人的钱包，先造成本班金融危机；立志和深田恭子上床的，常常在其他女孩身上苦练技巧。

去报到的那天，恰好北方秋天。我看到野山这个城镇的真实面貌，此城市三面环山，街道破旧，人群肮脏。满街跑的出租车是小夏利，怀疑是南方废车拼装市场的作品。一次我坐在车上看见有部的士正好左转弯，突然此车的右轮胎直线飞出，然后只看见司机在里面手指自己的轮胎哈哈大笑。我正在纳闷怎么开车掉了个轮子是这么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事情，我的司机说：那傻×，还以为别人的轮子掉了呢。

那小车居然还有音响设备，里面常放《真心英雄》，里面唱到但愿人人处处都有爱的影踪。而那年我的确比较悲观，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确都是爱的影踪，爱骗人，爱吹牛，爱贪便宜，等等。

我是和老夏结伴而行去往学校报名的，此间我们仔细观察了这个城市，觉得有必要将美丽城市漂亮姑娘这个梦想中的一个去掉。我们从火车站叫车到学校花了45元钱，之后的一天我们知道是开出租车的那家伙欺骗我们。因为在有一天，我突发奇想，要绕这个城市一周，于是我爬上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给我绕城一周，而我下车的时候，计价表上显示，32元。

我和老夏为这个45元应该是谁付争执了很久。因为我们彼此认为刚刚成为朋友。这个时候人总会变得特别热情，结果是，他出车费而我请晚饭。

我们于当天搞清楚了很多事情，甚至连为什么这个城市叫野山也研究得略有心得。清楚无疑的事情是，我们被欺骗了。当时在报纸上看到这个学校的介绍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所力量雄厚的学校，然后下面的照片又让我们春心荡漾很久，因为从照片上看，这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学校，非常适合发展男女关系。而且那上面还写道，我校长期与北京大学保持合作关系。事实证明，这所破学校果然和北京大学合作紧密，连登的照片都是北大的。

而野山这个名字也给我带来了诸多不便，比如写信给人或者打电话给同学报上地址的时候，总有思路不清者会连声感叹说：呀！你小子混得不错啊，什么时候去日本了？

至于野山为什么叫野山，根据我的观察是，学校后面有一排山脉，估计此地属于什么大山脉的臀部，而这个城市也被大大小小的山脉所包围，而许多山脉很荒野。

我知道这个解释很废话。可有些废话是非说不可的。

比如此后一些时间，我和一帮人在学校里看电视，里面正在直播足球比赛，中国队一脚射门，当然是歪掉，而此时中国队正输敌人一球，那解说员爱国心切，说出了一句让我们全部昏过去的话：

哎呀，太可惜了，如果这个球不打偏的话就进了！

当时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我们见过的最傻×的解说。并且纯真地觉得，说废话是可耻的。

当我离开学校若干年后才知道，原来这个社会，这些秩序，这些规矩，这些道理，这些名着，这些讨论，都和上面那句解说词实质一样。惟一的区别是，上面的话可让我每次回想的时候都不禁大笑，而后面的很多东西，却让我每次想起都想大哭。

其实那是一句少见的纯真的话。

可惜的是，当初我们没人想到。

那天下午我和老夏报到完毕，发现原来我们一样属于那种进学校只为吃喝玩乐的人，没有远大的抱负，只有很大的包袱，十个当中其实只有一个色狼，主要的是还有八个伪色狼，和人家碰一下手都心跳不止，却要每天装做一副昨夜纵欲无数今天肾亏过度的样子，而且无法自理，不能独立，成天滥醉，再是思想幼稚，自以为是。

因为我和老夏见面的时候，彼此颇为惊讶，互相感叹道：啊，原来你也是中文系的。

第二天的时候我们坐在教室里等待中文系主任的教诲。在此之前，我积极地搜索班级中的同学，不幸发现，原来我们班级的女生基本上个个都长得很鬼斧神工。还有男生基本上都属于流氓改造过来的类型，于是我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帮人将成为辛勤的园丁。

师范算是怎么样一种地方啊，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女的看见男的都表现出一副性饥渴的样子，而男的看见长成那样的女的都表现出一副性无能的样子，操场长期空无一人，树林里倒是常常可以踩到几人，女生基本上常在讨论一些×××比×××帅的问题，这倒不是可笑的，可笑的是，当若干年以后，这些女生摇身一变成为阳光下面最光辉的职业者的时候，听见下面自己的学生在讨论×××比×××帅的时候，居然会脱口而出：你们成天在想什么东西。

至于男同志就更加厉害了，有上了三年课还不知道寝室在什么地方的；有一年之内当了三次爹的；有成天叼一支烟在学校里观察各色美女的；有上中文系两年还没弄明白莎士比亚和伊丽莎白原来是两个人的，等等等等。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些人能够在毕业以后衣冠禽兽地出现在各种场合，教书育人。

教书肯定是不行的，但是如果碰上适合的女学生，育人这个目标还是可以实现的。

和我在一个寝室的有老夏，还有一个山东人，叫小强。小强这个人属于山东人中比较奇异的一个变种，个子比较低矮，但是我们一致认为此人很深刻，原因是，一次他在图书馆中翻看各国建筑，借以研究林徽因为什么会跟梁思成跑了的。结果此人第一次知道山东的简称是鲁，十分激动，然后指着书上照片中的几座山东人设计的房子激动地当堂叫道：大家快来看鲁房。

小强的理想是当个老师，因为他从小受到老师的压迫，所以觉得老师这个职业比较强悍。可惜山东人显然普遍抱有此想法，所以不幸落榜，便混到了此地。

我们一进学校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附近找便宜的酒馆，结果在后门那里找到一个，走进去发现都是师范里跑出来的。这里大概有一个教室那么大小，然而从我进野山师范的第一天起，我从没见过一个教室里坐过那么多人。

此后我发现原来每个学校都有醉鬼无数。这类家伙在高中的时候已经初露端倪，时常怀揣一瓶啤酒，别看这帮家伙好像平时很用功的样子，书包鼓鼓囊囊的，其实可能里面有无数名酒。然后经常把自己搞得一副李白的样子，趁酒醉的时候去揩女生的油，不幸让人大骂色狼的时候，他们就把责任全部推到诸如青岛啤酒厂之类的地方。尽管这帮家伙可能非常的清醒。

我高中的时候有个同学叫陆佳，此人平时行动迟缓，踢球的时候总是慢人一步，然而此人一喝酒以后顿时健步如飞，等飞到教室以后咣当一声倒地不起。

其实这人的饮酒爱好是我培养的，主要是当时我天真地觉得一个人去喝酒有颇多不便，而且比较矫情，所以每次要去喝酒的时候总是呼朋唤友，当然不能呼唤得过多，否则酒钱便是个问题。

而当时的陆佳是属于有呼必应的类型，主要是这人那段时间可能正情场失意，于是便在酒场得意。其他的一两个人基本属于勉强过来吃菜的类型。其中一人甚是搞笑。想那人在喝酒之前豪言壮语自己曾经和人拼掉一箱的啤酒，然后竟然魂斗罗可以三条命冲到第六关。我在请此人之前一度长时间考虑经济上是否能够承担，后来终于觉得是朋友钱不是问题，当然在事先我无数次叮咛此人要适可而止，务必将酒量控制在五瓶以内，否则我下半个月的伙食将没有着落，此人一拍我的肩膀，一副饶过我的样子，说：行，那我尽量控制。

而那天我们并没有尽兴，原因是，那个家伙喝了一瓶啤酒以后当场倒地，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醒于人事。我们不得不中断喝酒，将此人抬出酒馆，扔到寝室的床上。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这人依然酒醉不醒。于是我们开始讨论是否有将此人送进医院的必要。等到第二天这人终于起床，见我们第一句话就是，昨天我喝了几瓶？

陆佳伸出一只手指在他面前晃悠了几下。此人顿时大惊失色，然后愤怒地拍床而起，叫道：我被人暗算了，那他妈是假酒。

此后我开始无比讨厌这个家伙，而那人也很识相，不再提自己的英雄往事。我们喝酒也再没叫过他，主要是怕这人再遭“暗算”。

而陆佳的壮烈之举在于，虽然还是个初学者，但是进步神速，可以一下给灌五瓶啤酒，而这人很少发酒疯，一般在不行的时候会迅速窜入教室，此时在教室里的同学看见陆佳满脸通红地跑进来，以为是刚找到什么美女表白过，不料此人瞅准一块空地就倒下，然后呼呼大睡。

我喝得比较夸张的一次是在一个星期五，当时正搞什么活动，而我已经喝掉一瓶葡萄酒，席间陆佳两度与我抢酒，结果未遂。然后我们以爱护身体光喝酒不吃菜不好的原由，约了两个女生一起去那酒馆里消遣。

其中的一个女生是我当时所喜欢的，这事说起来很让人痛心，因为纵使此人在我怀中的时候，我仍然无法确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我壮志凌云地叫了八瓶啤酒，陆佳帮我解决掉其中一半，我又要了一小瓶白酒，喝得很惨无人道。在迷迷糊糊里，我似乎看见那女孩起身离开，并且和我们道别，可能此人害怕再这样喝下去我和陆佳两人会将她轮奸。所以一溜烟不见踪影。当时我还追出去说了几句话，不幸的是，我已经不记得那时我说过什么。现在想来，我希望我说的是诸如“回家小心，骑车不要太快，迷路了找民警叔叔”之类的废话。

然后我又进去喝了几口，陆佳估计又要去躺倒在教室了。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事，飞快地结掉酒账，飞快地打到一辆出租车，那出租车飞快地带我去那女生楼下，然后我又飞快地结掉车钱，飞快地飞奔上楼，躲在第三层的转角等待她的来临。

三分钟以后她如期而至，看见我以后愣了一下，估计是在考虑我是以何种方式赶在她之前到达。然后我抱紧此人，作了一些诸如真情告白之类的蠢事。倒不是这样的蠢事以前没有做过，是因为我那天已经喝得爹妈放在眼前都不认识，所以我坚信，那天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

当此人缓缓上楼的时候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吻这个女孩，然后我和陆佳一样，倒地不起，沉沉睡去。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可能已经是深夜，而温度越来越低，想到陆佳此时可能正睡在春暖花开的床上，不由心生向往，叫了一辆出租车，奔赴学校，等车停稳以后我发现身上只有三块钱。出租车司机看我醉成这样，怕我一时兴起，将他的爱车拆掉，所以居然没跟我计较什么。

然后我做了一件比较愚昧的事情，就是叫门卫老头开门。主要是我将这种人的职责就想象成开门关门那么简单，没有想到原来这类人还具有向校长打小报告的功能。

其实当时我的正确行为应当是爬过学校门，爬过宿舍楼门，爬过寝室门，总之简洁的形容就是爬过三重门。

而看门老头正在做一场春梦，不幸被我叫醒，自然心怀怨恨。

对于那个女生，我至今所后悔的是表白得太多。因为后来证明，无论我说什么，那些话的命运也就和“如果那球不打偏就进了”一样了，只是留作日后的笑柄。

那次是我喝酒的最后一次，当天晚上我觉得无比寒冷，好在有陆佳，此时他在我的眼里是一只硕大的恒温热水袋。我钻进陆佳的被窝，颤抖不止。

至于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觉得依然只有这句可以形容：

当天晚上我觉得无比寒冷。

第二天起床阳光明媚，我突然想起原来我还有一个比赛，就是要在区里跑一个八千米。而我早上还不住地恶心，欲吐不能。然后就是我发现没有跑步可以用的鞋子，我便到处去借鞋子，可惜大众普遍觉得鞋子是一件很私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外借。

于是我便做好了穿拖鞋上阵的准备。

一个上午我四处游荡，身无分文。后来从我抽屉的角落翻出了十块钱。这十块钱让我无比感动，庆幸自己有乱放东西这样的好习惯。

我用一块钱买了一个苹果，想借其醒酒。啃到后来直怀疑这棵苹果树是不是浇酒精长大的。

然后我去吃了一顿中饭，发现丝毫没有胃口。回头找陆佳的时候发现此人早已衣锦还乡了。顿时我无处可去，就一个人去操场傻跑几圈，发现一动腿就有一股不是很浓烈但很不好受的酒的味道直冲上来。我想完蛋了，这下要边跑边吐了。一想到自己要吐个八千米，马上失去所有信心。

我早早来到区体育场，打算找个老师商讨退出事宜。不料发现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孩已经赶到，看我是怎么边吐边跑的。这让我万分感动。然后她居然给了我一块巧克力一瓶牛奶，于是我豪情万丈，将牛奶一饮而尽，决心纵然吐奶也要跑。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我一开始便奋勇直前，一路领跑。以前在学校里长跑我和一个叫陈松荣的家伙争夺第一第二，不幸的是通常是他第一我第二，原因是此人的强项是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而我的强项是更长的。但学校为了避免出现跑死人的尴尬场面，最长也就是一千五百米。

这次八千米的比赛陈松荣据说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所以我信心十足，遗憾的是有一个家伙常常跟在后面，我心里不禁暗想：操你妈×，老子要让你吃屁。这个想法可能不太文雅，但是却是我的真实想法。

正当我让他吃屁的想法慢慢实现的时候，突然陈松荣开着一部小轻骑车出现在我前面，一本正经地给我加油。当时的情景就是，后面那家伙吃我的屁，我吃轻骑的屁。

而且让人悲愤的是那部轻骑明显保养不好，一路烧机油现象严重，白烟滚滚不断，而这些白烟基本被我吸收。

这还不是最让人悲愤的，最让人悲愤的是陈松荣这家伙，他妈好歹也要装出个开得很累的样子让我心里平衡一下吧，此人却一副和轻骑一起闲庭信步的样子，让我无比羡慕。

当时他叫道：调整呼吸，加快步伐！不要急，和后面的拉开距离！跑起来了！

而我当时已经累得无力反驳，对他本人也没什么大的意见了，反而倒是对他的轻骑充满向往。

正当我忙于幻想的时候，我后面那家伙一鼓作气，居然跑到了我的前面。陈松荣一看大势不妙——或者说是大势很妙，就一拧油门，消失不见。

此后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追上此人，并且在跑进体育场以后大发神威，将此人甩下半圈有余。其实主要是我在路上还留有余力，要等到进了体育场有观众的时候发挥。

那次我终于忍住恶心夺得第一，然后一直在幻想是什么奖品。我希望是给我点车钱让我可以打车回去，结果只给了我一个保温杯子。这让我郁闷不已。

94（下）

回到学校的第三天我就遭受领导批评，原因是我半夜醉酒不归，欲记处分一个。我解释说是因为即将比赛，所以一帮人出去庆祝。然后发现措辞不当，忙改口说是预祝。结果因为我得了第一名，学校觉得我这人还有利用价值，可以留在学校里为他们卖命跑步，以让这所一塌糊涂的学校继续博取学生“全面发展”的称谓，继续当什么所谓的“示范”学校，好让有钱的家长把子女都送进来，然后从他们身上捞取钞票，中饱私囊。

所以学校决定宽大处理此事，要我写一个保证书或者叫认识之类的东西。于是我苦心酝酿，写道：

在上个星期五的晚上，我由于一时糊涂，去学校隔壁的酒馆里喝酒，然后在外游荡，半夜才归。现在我认识到我错了，我不应该吵醒门外老伯伯开门。以后保证不吵醒门外老伯伯。

于是此事就不了了之。

但是比较麻烦的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发现了班级里男生喜欢喝酒的毛病，并且一一谈话。我被最后一个谈话，当时那班主任就痛骂我一顿。理由是我让那帮小子染上了喝酒的毛病。

当时我已经做好那帮家伙把责任推卸到我的身上的准备，但没有想到他们推卸得如此彻底，于是一时不知所措，脑海中浮现一个奇妙的景象：在一个傍晚，我抄着家伙对那帮人说，走，陪我喝酒去，否则老子灭了你们。然后那帮家伙只要和我一起去喝酒，然后我用枪顶着他们的脑门，说道：妈的，给我喝光，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

从此我成为罪恶的源头，众家长都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对我这样的人避而远之，我也生怕哪位家长的宝贝儿子把谁给奸了以后跑过来说是我教的。

但我所关心的是那女孩子是否不曾离开我。此后当我们分别的时候，我们还没搞明白我们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我不承认那仅仅是同学，因为没见过同学之间拥抱亲吻的，然而她不承认她是我女朋友，可能此人发现虽然我这人还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她的男朋友却要有那么很多点意思才行。

或者说，此人一直渴望自己的初恋是浪漫的，所以要一直到碰到一个这样的人才肯承认。此前的一切，纯属演习。

或者说，此人理想的人是这样的而我是那样的，比如说，此人一直喜欢法拉利，而不幸上帝送她一部小夏利，所以只好凑合着用用，对外宣称这是别人的车，她只是借来熟悉车子，以便以后开好车的时候不出事。

或者说，此人一直想要小夏利，而天上掉下来一部法拉利，于是此人觉得自己技术不行，难以驾驭，所以索性就不开了。

我宁可相信后面一种假设。

不幸的是，这是不可能的。

一直到后来，我们很长时间不曾联系，直到一天我实在憋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却发现彼此无话可说。此间有别人来电话三次，抄水表的敲门两次，我一概不理会。后来那抄水表的家伙知道有人在里面，敲门越发暴力，大有破门而入的倾向，真不知道他妈的是来抄水表的还是来操水表的。

尽管受到外界干扰，我还是为能听到此人的声音而感到非常高兴。

然后突然她的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我马上觉得不幸的事情要发生了。

事实和我想的一样——她打断我为不冷场而苦心营造的废话，说：我有电话进来了，再见。

然后就是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听见此人挂电话的声音。

现在想来其实当时有很多可以浪漫的东西，比如说我用家里的电话给她打电话，然后在通话的时候再用手机打她家里的电话，到时候她接的依旧是我的电话。

但是我觉得她的反应会是和我的一样的——无聊。

一直到有一天我问到她我的手机号码而此人翻箱倒柜历经劫难终于找到一个错误的号码的时候，我才彻底绝望。

然而我做的最让我自己觉得愚蠢的事情是，一天晚上突然打电话过去要让此人作自己女朋友，否则永远再见。

主要是我一定要搞清楚个中关系，否则我就感觉随时会失去。以后我才明白，那是个极端不成熟的想法。

我在当天晚上觉得不出意外她的答案是永远再见的时候，不料出了点意外，使这件本来不会出意外的事情有了一点波折。当天晚上她可能突然想起我的种种好处，居然答应做我女朋友。

这个结果我未曾设想过，于是彻夜不眠，还奋笔写了一封类似情书的东西，里面不少是关于对过去的总结和对未来的畅想之类老掉牙的东西，并且相信此人看到一定喜欢。一直写到天亮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只可能是晚上的一点冲动而已。科学家调查出来大多数女人第一次失身一般在夜晚而不是什么刚吃完中饭这样的时候，意思就是说，晚上一般感情容易冲动。而白天比较现实。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在晚上失身的女人很多会在一觉醒来觉得后悔。

几天以后此人的朋友叫我去拿她的一封信。

我宁可相信此人信中不是说一些什么遗憾啦考虑不成熟要后悔不好意思其实你还很好的只是不适合我啊之类的话，而是诸如对过去的总结和对未来的畅想之类的美好事物。

不幸的是，这是不可能的。

当时所有的事情的事实都是：

一切都不会出意外，只是多了一点波折。

而那些波折却让我们痛苦不堪。

在师范后面喝酒的家伙里有很多是初学者，因为就属这类人喝酒最猛，提起瓶子一饮而尽的也都是这些傻×。至于高手，一般要留有余地，否则就没有人将那些傻×抬出酒馆，扔进校园。

喝酒的原因大多是和自己喜欢的一个姑娘发生了种种不快。以下便是一个生动的例子，是我一天在那吃饭时候所听见：

当时一个家伙正喝得飘然欲仙，然后另外一个家伙过去问他：喂，老弟，干吗喝成这样啊？

那人迷迷糊糊说：有个男的追我女朋友。

于是旁边有人提议说：那你去追那男的的女朋友啊。

此提议一出，众人频频叫好。

不料那个男的抬起头说：早追了，不过没追上，给人甩了，要不我在这喝酒干什么。

还有一些家伙去喝酒是因为觉得喝酒比较有型。此类家伙一般都是中文系的，他们的观点是，觉得搞文学的人不喝酒那还搞个屁。尽管此话逻辑上有些问题，但是还是可以看出中文系的家伙实在是愚蠢。

另外一些家伙来喝酒是因为“思想产生了撞击”，说干脆了就是脑袋撞墙了。比如说，一个人的理想是世界和平没有战争，结果第二天美国人就两个导弹把我们的大使馆给平了，于是此人郁闷不已，借酒浇愁。或者说是一个傻×，想一个傻×问题，结果想得如同电脑死机。这样的呆子为数不少。

一般来说，这些人是哲学系的。

报好名的当天晚上我和老夏就在这地方吃饭。发现这样的地方没有一点人情味道，尽管人倒是很多。老板深知酒的力量，于是将店内所有的桌子都换成是铁的，这是一个人性化的设计，远比现在电器上的一些比如可以让你边打电话边吃饭的功能人性化许多。

吃完饭我们沿着学校后面一条干涸的河流走路。途中发现一个室外的体育场，于是我们走了进去，发现有许多人在里面踢球。这让我顿时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好感。因为在我念书的一个五一劳动节的时候，我约好一帮人要去踢球，结果发现偌大一个县城，所有的学校都搞得如同监狱一样固若金汤，一切门卫看见有人要进去踢球就一副执法公正的样子，说：没看见黑板上写的什么啊，不准进校，然后以前一个操场居然悄然地改造成了一个菜场，还居然人头济济，而且在它旁边几百米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人头济济的菜场。找球场的时候还看见了几个自发的菜场，这不由让人惊奇猜疑是否在我所住的这个熟悉的地方很多人家都私自豢养非洲大象之类的东西。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们只好在一条偏僻的马路上踢球，结果不幸将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挡风玻璃踢碎。这事情还惊动了一个警察叔叔，他当时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大骂道：你们不能去学校里踢球啊！

在之前的一个晚上，我们一家看电视，突然里面放什么公益广告，大体内容是这样的，几个孩子在马路上踢球，然后差点给车撞死。看后我爸大发议论道：现在的孩子真是交通意识淡薄。

这点我当时也觉得同意，一段时间觉得有必要对小孩进行交通规则的教育。

现在想来是我们自己思路不清。比如说，假如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有新鲜的美女让他上，他还去找妓女干什么。

不幸的是，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很多年以后的一天，我开车在马路上的时候，突然被扑面而来的一个足球吓了一跳。然后我就万分激动地下车，对着一帮惊恐的学生说：妈的，爽！老子好久没踢球了，加一个行不？

这就是以后我对有地方让人锻炼的城市充满好感的原因。我和老夏进去看人踢球，同时准备在有必要的时候大展身手。结果发现基本上水平都比较差。只有一个家伙左盘右带，动作娴熟。并且他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不像有些家伙，说话次数比触球次数还多，在我踢球的时候万分仇恨这些家伙，我觉得比较适合他们的是在球场边上放个笼子然后把他们全扔进去做解说。

我和老夏看到快天黑的时候，那个男生大概已经进了十多个球，并且球风优良，不曾犯规一次。所以我和老夏断定这是个正人君子，将来大有前途。

然后在比赛临近结束的时候，我们一致看好的家伙一脚大力抽射，打在球门角上一个突起的地方，球顿时突起一个大块，远看如同一个葫芦。只见造就那只葫芦的家伙忙跑过去，十分爱怜地摸着那突起的地方，然后说出了一句大家昏倒的话：

这球发育了。

到大约八点的时候，我们穿过这个小城市。我的见闻是这样的：

从学校正门口笔直往前走，可以看见一个居民区。这里地好价廉，堕于学校右面医院里的胎大多是在这里制造。然后沿着一条满是路灯却很少能有几盏亮的路，可以看见一条竖的街，这街上到处是吃宵夜的地方，东西便宜，但是不干净。我曾亲眼看见一个伙计刚刚掏完鼻孔后用手去捞汤里的一个苍蝇。这个满是大排档的地方也是学校右面的医院生意兴隆的原因。

从学校附近的布局可以看出，最赚钱的应该是那家医院。

然后沿着那条四车道大路走，马上可以发现这个地方司机开车个个像急着要去奔丧。我的神奇经历就是坐在一辆没有反光镜和转向灯的出租车上，然后我前面的一个小车正在超越一辆卡车，而一辆桑塔那正在超越那辆小车。突然我坐的那部出租车如服伟哥，腾空出世去超那部桑塔那，然后被超的车子个个不服气，都油门到底不让人超，于是只见四辆车并驾齐驱的雄伟场面。

我坐在车里惊恐万分，想万一对面有车怎么办，这时我突然想起，可能这条是个四车道的大单行道，顿时释然。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正在这四辆车子互相竞争的时候，突然对面也出现四辆并排飞驰的车子，看情况死几个人是难免的。

在大家即将相撞的时候，突然那桑塔那司机意识到还是自己的车最贵，于是一个刹车，缩到大卡车的后面，然后三部车一齐往后边靠，对面四辆车马上并在一起，腾出空间，飕飕而过。最近的那部车离开我的车门就几个厘米的距离。

于是我恍然大悟为什么此车没有反光镜。

这是我坐在车上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此后一旦有电视转播赛车比赛，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像骑车似的。

对这个地方的交通认识还在于几次差点给人家骑车的撞死，还有一次差点给人家一个骑童车的小弟弟撞翻在地。从中我认识到了自行车的威力。

然后我有过一辆自行车，花了四十块钱从一无业人员那里购得。不出意外是偷来的。不幸的是，我发现在我不骑车的时候，从学校到超市只要十分钟，一旦骑车，可能半个小时也到不了。

原因是，在我们学校门口的大马路上有一个天桥，平时穿马路从天桥大概走一分钟，结果当我换上自行车的时候，发现穿一次马路要二十分钟有余。并且要全神贯注，运用所学过的一切知识来断定远处来车的速度，以免死得不明不白。等到确定可以通过，立即很多人万马狂奔，骑着车逃命一样经过。

这样惊险的过程以至于我每次在教室或寝室的时候，听到“嘎——”的急刹车声音，总要停下手边的活，然后想道：又死了一个人。

还要夸张的经历便是，在一个晚上我正要刷牙的时候不小心把牙刷掉在厕所地上，捡起来后洗了半天没有刷牙的胃口，便决定出去买一把。当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十分，而那超市是十二点关门。我于十二点三十分回到寝室，可是牙刷依然没有买到。

当时的过程是这样的：我骑车到马路旁边，结果花了整整四十五分钟才过去，我想，还有五分钟，骑车过去超市肯定已经关门，还是回学校再说，于是，我在马路的对面等了三十分钟，终于得以回归。

至于为什么当时在我要穿过去之前就断定来不及买牙刷而回去呢？我想当时我肯定十分壮志凌云决心要穿过这条马路，牙刷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以后我终于发现一个可以让你在五分钟以内过马路的办法，而且屡试不爽。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背着自行车上天桥。

从学校附近的交通可以看出，最赚钱还是那家医院。

然后继续这个小城市的状况。穿过那个很便宜的房子构成的小区以后，可以看见一大群别墅区，我喜欢从这里走的原因是这里可以看见很多名车。而且很多都是有名的辣车，经过名厂改装。虽然后来才搞明白原来这些都是走私进来的，但是这个地方培养了以后我对车的兴趣。

老夏和我同时喜欢上研究汽车，并且经常想办法搞港版《人车志》来看，然后我们惊喜地发现，原来蜗居在那里的车有celicia，mr2，gt3000vr4，slk，z3，boxster，improza sti，s600，l7，zx300，tt，fto，rx-7等等等等。这些车经常看得我们目瞪口呆。导致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分别车的好坏只有一个方法，除了特别长的车，四个门的都是破车，两个门的都是好车。

而我们经常看见一个美貌女子，开着一部敞篷的mx-5，翩翩而过。无论是两样中哪一样，都让我们十分向往。

每次我穿戴一新出去的时候，都有可能碰到人上来说，新到了一部×××，才十五万，连一张套牌和海关罚没单，要不要？

然后我总是一脸平静地说：是手动挡还是自动挡的？

那家伙说：自动挡的。

于是我摇摇头说：自动挡？开起来没趣味，不要。

要是那家伙说手动挡，我的答案便是：手动挡太累，不要。

当然我最害怕的是那家伙说：都有。

如果答案是都有的话，我就留下一个老夏的拷机，说：哥们我现在有急事，改天你打这个拷机咱出来细谈。

穿过这个名车荟萃的地方，马上看到一条常年干涸的河流，里面可以看见一些人种的花花草草，然后居然可以看见有不知是马是骡的东西在里面吃草。据说是因为雨季未到。然而从我在这里的一年来看，似乎雨季的作用就是滋润里面的花草树木。

这河一直通向群山之中。

再往前就是市中心，里面有一家很大的民营书店叫“兴华书店”，店里汇集各种盗版书刊，而且常年八折，在这书店的对面是一样规模的新华书店，但是人流稀少，因为那里常年挂一块牌子，上面写道：

最近新书——红楼梦。

书店的旁边有一个叫做卖肯鸡的地方，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麦当劳和肯德基合力推出的一个店，不料吃过才知道此店的店名意思是：卖力地啃才能吃鸡。

不过此店还是财源滚滚，因为此店推出的服务是所有快餐店里最有特色的，店里年轻服务生会在客人正在“卖啃”的时候说：先生，要不要去后面做个按摩？凭餐券七折优惠。

还有的便是一些很土气的地方。再往下面走便是一些很雷同的街道。

再往下面便出了这个城市。在边缘的地方有一个破旧不堪的火车站，每天两班火车发往北京。在火车站的墙上面写有很大的毛主席万岁。

在学校的附近有一个新造的汽车站，我们对此汽车站的愿望是希望他们的车和这个站一样新。可惜的是，里面的车大多不可思议，如同那些走私过来的好车一样，这些车都在内地难得一见。我很多次都可以看见一车人在推车前进。这让我以后在上课的时候一听见民族凝聚力就想起此画面。我曾经坐过一次这车到市中心，感觉是司机在转弯的时候丝毫不畏惧这车会翻掉。

在汽车站的附近是新兴的工业区，边上有条街开满酒店，一般来说，如果市政府要召开一个紧急会议的话，在那开比较方便，大家就不用往政府里赶了。

因为这里原来是农村，所以一些农民暂时不能适应，一直将骡子之类的大家伙拉上来走。所以常常可以看见一辆宝马跟在它兄弟屁股后面不能超越。为这样的事情农民和政府对峙过几次，过程是这样的，因为有动物在路上影响交通，而问题的关键是这条路的前身就是给动物走的，所以两方面都不能接受。一次一些农民上去质问说，这明明叫马路，怎么马就不能跑了呢？

政府的解决手段也很别出心裁，迅速将××马路的称号改为××公路。

但是比较尴尬的事情是，一次发现有一匹马在公路上面走得十分休闲，于是交警上去质问，那马主叫交警仔细观察马的私处，然后说：这是公的，能上公路。

最后，这件事情的解决方法是，在公路的显眼处贴上告示，上面写道：

严禁在公路上拉屎。

这便是野山这样的地方。然后是这样的地方会有怎样的一个师范。

这事说起来让我们总感觉被欺骗。当初我们这些人，怀着远大的目标进入高中，因为种种原因，或是兴趣过多，或是溺色过度，或是智商有限，或是愤世嫉俗，或是父母离异，或是感情破裂，或是师生不和，或是被人暗算，等等一系列的原因，高考无望。我们觉得凭借我们的实力，只能考考什么水产大学农业大学之类的地方，将来养鱼或者种田去；或者直接待业在家，然后找一些诸如帮人家粘粘东西之类的工作，而且估计得粘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年轻力壮的时候都耗在上面，而且看不到出路，没有前途，用形容某些大师的话来说就是“过着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但是我们又隐约觉得该有什么东西在未来的，比如突然混出个人样，或者在一个奇妙的地方遇见一个绝色的美女，然后一起死了算了，等下辈子投胎投得质量比较高一点。总之就是说，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在这个时候，我们同时发现了有一个学校，离开首都很近，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后来经过我们的推算，这点介绍是基本属实的，只是车速得不低于三百五）。那儿有丰厚的师资力量。对于这点我们其实没有要求，反而还希望师资力量比较单薄，这样就不用面对一些自认为是大师的家伙。可能是现在普遍的教授之类的东西都对大师这个称呼有所误解，觉得好像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就是大师。我在高中的时候已经对这样的家伙仇恨入骨，恨不得见一个揍一个，所以所谓的师资力量什么的东西对我丝毫没有诱惑。

再是介绍说这个学校风景优美，校园面积达八百多亩。结果我去的第三天就遭遇一场莫名其妙的沙尘暴，等停了出去一看，大吃一惊，愣半天出来两个字感叹：真黄。

八百多亩地倒是有可能，尤其是我们发现原来这学校的校办厂比学校还要大的时候。

再然后是这个学校的介绍里说学校硬件设施一流，每人一台计算机，而且到处可以上网。事实是，行政楼的硬件设施一流，而每人一台计算机没错，如果能把计算器看做计算机它兄弟的话。至于到处可以上网，我宁可相信这是“到处可以上床”的笔误。

总之我对这个地方充满失望，自从我懂事以后就对每个我念过的学校充满失望。而更令人失望的是，在我进那些学校之前，总是对它们充满希望。

从一届的同学到另一届的同学，我总是不能找到一种电台中所描绘的依依惜别的感觉，什么毕业的时候大家痛哭流涕难过万分，在我看来全是脑子不健全的体现，所得出的结论是，这帮小子所经历的东西或者所承受的东西太少，以至于当一个形式解散而那些个体依旧存在的时候感到非常的不习惯。

所谓的分别其实不过是少了一些班主任之类的东西而已。这些人依旧是这些人，还可以见不到很多让人讨厌的家伙，应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才对。至于其他的人，该追的还是要追，该揍的还是要揍，丝毫没有什么影响。而我们所写的同学录这样的东西，更加是虚伪透顶。我有一次看到一个朋友的同学录，给我整体的读后感是：像是一帮家伙在互相写悼词。

每年到了秋天的时候我所感伤的事情是一些很自私的个人的事情，而不是诸如“我的班级要没了”这样的国家大事。比如感伤的是为什么过了十多年以后依然没有人给我那种当初陈小露将话梅核吐在我手心里的感觉。我承认这是比较小资的，比不上一些文学系的家伙每天忧国忧民那样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我所关心的是我的生活，我何时可以得到一样什么东西，今天晚上没有内裤换了怎么办等等问题，而不是什么自由民主精神思想这样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关心过了，而且还发表了为数很多的议论，觉得该怎么怎么怎么怎么样而不该怎么怎么怎么怎么样，可事实是这些东西在我大发议论以后依旧是这些东西。这说明，它们只能给我带来失望。而我突然发现当我今天晚上找不到内裤换的时候，我总是对新的内裤充满希望。而这个希望就比较容易实现。

而老夏却是那种每次毕业都要无比感伤的人，追悼录有厚厚三本。一次我走在学校里问他：你是不是他们的老大？

老夏说：不是。

我说：那你有什么东西好难过的？

然后我翻了一下他带出来展示的同学录说：我真佩服你能看得进这么多废话。

老夏解释道：主要是因为那些都是好话。

我继续不解道：那么多人夸你聪明怎么就考到这个地方来了？

老夏回答道：考试前三个月我就忙着写同学录，结果考语文那会儿一看见作文就想写同学录。

我继续翻他的同学录问道：那为什么这三本里有两本半是初中的时候写的呢？

老夏点根烟，说：主要是因为那会儿我正追一个女的，到毕业了还没到手，然后我想让那女的给我在同学录上留几句话，一般来说，这上面写的东西都是没法说出口的东西吧——然后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让她写，就按照学号一个一个写过来，总能轮到她吧，于是我就让班里每个人按学号都写了。况且她看见前面那么多夸我优点的应该会有所那个。女的嘛——你知道的。

我听后到处找那女的留下的东西，问道：在哪呢那女的写的？

老夏马上一副很悲壮的神情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班一共有五十三个人，那女的是五十一号，结果写到四十八号就考试了。

我马上对此表示很遗憾。

老夏说：他妈的问题就出在四十三号这驴给我拖了一个多礼拜，说他写不出要酝酿，他妈一酝酿就酿了九天，结果他妈酝酿来酝酿去就酝酿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老夏把同学录翻到四十三号那边，只见上面写道：

我酝酿来酝酿去酝酿不出什么东西，所以只好希望你万事如意。

我看后哈哈大笑，问最后怎么解决了这事。

老夏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我他妈当时蠢就蠢在放她跑了。

我大为惊讶说：啊？没了？

老夏悲伤地说：没了。

在开学以后的两个礼拜，我和班级里的人慢慢熟悉，但是因为很多家伙都经常旷课在外，所以感觉源源不断有新面孔出现。后来出现了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就是学校要和香港的中文大学联手举办一次辩论大会，学校里选拔出来的胜利一队可以去香港和那群普通话都尚不能表达清楚的家伙辩论。辩论的结果并不重要，因为辩论这个东西实在是愚蠢至极，每队各派一桌麻将的人数，然后就一个实际已经知道的问题，准备好正反两种辩词，到达自己可以驳倒自己的境界以后，和另外一桌麻将喋喋不休地念资料，就一个很傻×的问题大家争辩得恨不能互相抄家伙，然后最后的总结陈词里，四辩一直强调：我方的一向观点是×××××××××。

但是虚伪的是，如果抽到了相反的签，四辩也会厚颜无耻地说：我方的观点一向是×××××××。

最后有个老家伙被无辜地冠以专家学者之类的身份，说几句无关痛痒诸如“今天的比赛真激烈”的废话，以补充后面一帮评委争论两队谁资料准备得比较翔实的空白时间。

在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一场辩论比赛，当时我们充满热情，我们的队伍抽到的是反方，整个比赛里对方没有还手之力，而且他们一度出现思维混乱，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是赞成还是反对，结果评委认为正方胜利。后来弄明白原来这些题目都是学校出的，学校根据领导的主观意愿在事先早就已经定好了所有论题都是正方胜利，反方失败。这个事情传出去以后，在决赛上，轮到反方一辩发言的时候，四辩站了起来先做了一个总结陈词：今天这场比赛我们输了，好，就此结束。

自从那件事情以后我就对辩论彻底失去兴趣。不过这次的比赛我还是积极报名踊跃参加，主要目的是要去香港，如果换成香港中文大学到野山来比赛，保证报名者少掉一半。

当时和我搭档的家伙是三个蠢货，都抱着要锻炼口才的想法参加辩论队，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让人觉得很于心不忍。礼拜三的时候我们四人带上一个中文系的希望去抽签，结果我们的辩题是：克隆技术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对于这样傻×的题目我已经无话可说。

而我们抽到的是反方，意思是说，我们将要捍卫克隆技术弊大于利这个观点，尽管我们队里两个家伙认为是应该利大于弊的。

为此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为什么弊大于利，并且到处寻找例子，制造设想，结果不幸发现，没有什么例子可以证明克隆技术弊大于利，而我们想到的最强有力的反驳词是：如果哪天你发现你女朋友正在和一个克隆的你上床，你还会觉得利大于弊吗？

可惜的是，此话在比赛的时候一定要加以修饰，否则后果严重。可这话一旦说得婉转，就失去了很多风韵。

然而这是一句真话。

在其后的三天里，我一直被克隆技术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困扰，满脑子都是弊啊利啊之类的东西，最后不幸地得出一个结论，其实应该是利大于弊。因为如果可以克隆出一个我来思考这种烦人的问题，我就不必如此头痛。

在我方没有任何优势找不到有利的例子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分析对方会说些什么东西，而对方是生命科学院的家伙，深知克隆是个什么东西，势必会冒出一大串术语来吓唬人。而且当我们说出克隆技术的种种不是的时候，他们肯定会说出一句基本上所有辩论赛里都会出现的陈词滥调毫无新意的东西，大致意思就是说，枪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救人，关键是看它掌握在谁的手里。

言下之意就是说，如果克隆技术掌握在我们手里，它就是危害社会的，如果掌握在他们手里，就是造福大众的。

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恨不得当场自尽。因为此话实在是太没有新意了，但还是有厚颜无耻的家伙能从容不迫没有一点自卑感地徐徐将此话说出，还扬扬自得以为自己妙语天下。

最后的两天里我们深深觉得我们是没有希望的，但是我们还是很渴望能够去香港，其实不用去香港，只要是以正规理由离开这个地方，我们都会欣喜万分。

于是我们开始想一些旁门左道，后来我们的二辩，一个书呆子，语出惊人地说，我们可以问问那时候谁是评委，如果是女的泡了她，如果是男的就派我们的三辩让他泡。

这个观点标新立异，是我认识这个家伙到现在他说得最有社会价值的一句话。

于是我们通过关系发现原来评委是女的，是学校的体育部部长。于是我们觉得追求此人有一定难度，一是因为有高官在身，眼光必定高出常人一截；二来此人必定体型悍，需求强烈，所以能胜任泡她这个任务的人一定要体型更悍，需求更强烈。

后来我发现老夏是个合适人选。此人虽然体型上有点问题，但是此人才华出众，妙语连珠，能讨人喜欢。

这天下午我意识到时间的紧迫。照平时我对这样的事情肯定漠不关心，一摆手说：输了就输了。然而这次我却斗志旺盛，不甘心失败。

于是我马上约了老夏一起吃饭，饭前反复强调这次有大事托付给他。此人好几年没做什么大事，确定我不是问他借钱后也表现得很积极，不断催问。

我点完菜说：老夏，这次的事情其实是我让出来给你的。大家一致觉得我去比较有希望，但是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一本正经，弄得老夏精神高度紧张，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件非要他出手的大事不可。

然后我慢慢说：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最近在搞一个辩论会……

老夏问道：怎么我没听说过？

我说：就是赢了能去香港看漂亮妞的那会。

老夏恍然大悟说：哦，我听说过。

然后我说：后来我们碰上一点麻烦，我们抽到的签比较不好，虽然有我在，但是还是不能保证能出线。

老夏马上斗志昂扬：是不是你们打算换我上？

我拍拍老夏的肩膀说：这个交给你显然太简单。

然后我马上装作不谈这个，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找个女朋友？

老夏此时显然已经对女朋友之类的事情失去兴趣，追问道：你别打岔，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继续说：最近我们给你物色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那场辩论会的评委，然后你拿下这个人，我们就能拿下那场辩论会，你说怎么样？

老夏下一句话和我想的一样，他说：主要的问题是——那个女的漂亮不漂亮？

我胡掰一通说：漂亮，她是咱校花。

老夏显然兴趣大增，问：有多漂亮？

我说：你他妈怎么这么八卦，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夏：什么时候？

我说：当然因为比赛的关系是越快越好。

老夏说：那么今天晚上。

我比较欣赏老夏的一点性格是办事麻利，尤其在谈恋爱方面丝毫不拖泥带水，此人先后谈过三个朋友，一个出国，一个吸毒，一个跟人跑了。不过和我不同的是老夏在这三件事情上显得一点都不悲伤，尤其是对于第一个女朋友出国这事上更是有大将风度。当时那女的找他，说：我父母要我出国，你说我怎么办，我听你的。

此时的老夏已经深刻地明白其实一个男朋友的吸引力远比不上法国一座铁塔那么大，不论老夏觉得如何，到后来的结果是那女的难违父命远走他乡，尽管事实可能是那女的自己一再强烈要求去法国念书甚至还为第一次被人家大使馆拒签而万念俱灰。于是老夏很慷慨地说：这样吧，咱也就别谈了，你去法国念书，回来后还记得我咱就继续谈，反正随你。

事后老夏觉得他做了一件很爱国的事情，因为他觉得那个女的质量比较有保证，法国男人一定喜欢。

当天晚上老夏就依照我给的姓名班级去找那个女的，结果她同学说她去图书馆了，然后老夏不由感叹：真是个好学的女孩。于是老夏决定立即奔赴图书馆。

在大家斗志旺盛要去图书馆找那女孩的时候，我们突然都意识到一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很严重，不仅代表我在这里几个礼拜的学习状况，并且对能不能追到那个女孩和辩论赛的胜利意义重大。而这个问题又不是我和老夏能解决的。

后来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是，我拦下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很书生气的女生，文雅地问：同学，麻烦问你个问题，图书馆怎么走？

结果那女的回答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看学校门口那地图去。

经过很大的周折我们终于找到图书馆，发现所谓图书馆其实是个很小的地方，类似我以前在一些大书店里看到的儿童阅览室。里面大概有十几个人，大多是女的。正当我为如何分辨而头疼的时候，只听老夏大叫一声：徐小芹！

然后一个在看电影周刊的扎一个很高的马尾辫的漂亮姑娘徐徐抬头，疑惑地看着我们两人。

从徐小芹抬头的瞬间起我就后悔万分。主要是我在高中的时候有一个体育部部长是个女的，此人主业铅球，长得触目惊心不说，而且赘肉横溢，估计一辈子只能和铅球相依为命。正是这个女的给了我这个印象。不幸的是，她害我失去了一个接近理想的姑娘。

而老夏此时正心花怒放，一拍我的肩膀说：没见过这么有义气的哥们。

我表情尴尬地问：怎么样，这个人不错吧。觉得怎么样？

老夏一拍我的肩膀说：漂亮。

老夏和我坐到徐小芹的旁边，徐小芹问道：什么事啊？

当她开口的时候我更后悔得不能自已，因为她的声音让我觉得十分动听，我觉得此时纵然有一张去香港的机票飘落自己面前我都不会正眼看一次。

虽然这可能是因为对比的作用。这又要说到我们高中时候的体育部部长，记得每次此人要全力掷铅球的时候总要花比扔那球更大的力量去发出一声“嗨”，她每次发声都使在学校那头的一个专门做测地震仪器的兴趣小组兴奋不已。

到此我发现我失去了一次让我可以长久留在这个学校里的机会。从我懂事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希望找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和你在一个美丽的学校做一些诸如看秋叶纷飞满山泛黄之类的事情。我相信这个愿望很多人有。可是这样的机会从来不曾有过，难得有一个漂亮姑娘也都和别人去看景色了，或者有漂亮姑娘的时候却没有漂亮的景色。当我把我这个愿望说出去的时候，我的朋友很多都说我变态。变态的原因是，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在身边还不想上床，真他妈不是男人。

我们高中的班主任，爱好是观察班级里的恋爱动态，而且手段低级，比如从垃圾筒里翻纸条之类的。此人一旦有所收获，马上在全班通报批评，并且认定当事人以后不会有大出息。这个观点很奇怪，好像科学家都是靠手淫才搞出了很多重大研究成果。

当时我们这个班级不畏艰难，发展神速。而我却一直在寻找一个漂亮的姑娘，她需要有长的头发，可以扎起一个马尾辫，而且此马尾辫可以任我抚摸，这点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在其他色狼要上前揩油抚摸的时候，她马上会怒脸相对，大骂一声：流氓。

不幸的是，我碰到过很多女的都可以满足第一点，至于第二点，如果那长得比较影响视听的男的摸的时候，她们的确会破口大骂：你流氓啊！而一旦碰到帅哥，她们就会表现得无比温顺。

我曾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一个美女要摸我的头发，我必定会马上换一个舒服的姿势，任其抚摸。

这个矛盾让我迷茫。

我所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需要美女。

可能她们改变你的生活习性，让人感觉这个世界充满期待。虽然当你觉得期待的东西就要得到的时候，她们马上去普度众生，让其他人觉得生活充满期待。

那天后来所发生的事情是，老夏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去，对徐小芹说：请问你是不是管体育的？

徐小芹说：是啊，怎么了？

老夏说：我们是新进来的，不知道怎么进校队。

徐小芹说：怎么，你踢球很好啊？

老夏一指我，说，不信你问我徒弟。

此时我心里所想是将老夏揉作一团，然后一脚抽射。

徐小芹看看我，说，这事不归我管。

这话让老夏顿时感觉失望。

然后徐小芹冲老夏笑笑说：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问。

这话让老夏顿时感觉有望。

再然后徐小芹说：因为我男朋友就是校队的。

这话让老夏顿时感觉无望。

然后，老夏垂死挣扎说：这事比较急，您看能不能马上帮我们问问。

于是徐小芹说：你这人真没办法，这样吧，你们跟我来，我去我们租的房子里找他。

这话让老夏顿时感觉绝望。

后来事情有了巨大的变化，致使老夏在十分钟后就成了徐小芹的男朋友。

当时情况是，徐小芹用钥匙打不开房间的门，然后发觉是里面反锁了。于是她附耳于门上，不幸听见里面浪叫不绝，于是吩咐老夏将门踹开，老夏自然满心欢喜，觉得义不容辞，于是用出毕生力气，飞起一脚将门踹得响声惊世，可惜的是门依旧纹丝不动，老夏却不幸脚趾骨折。然后屋里的徐小芹的男朋友听见以为派出所查房，便大叫，喂，里面是我老婆，还没穿衣服，你们待会再来。徐小芹一听，气得飞起一脚，顿时整扇门哗然倒地，她男朋友一脸迷惑，问道，你怎么来了。然后徐小芹一把拎起蹲在地上检查脚受伤情况的老夏，瞪着眼喊：我跟我老公来上床，要你管。

这就是老夏是怎么样追到一个美丽女子的传奇经历。

有徐小芹做后盾以后我们整个辩论队心里十分塌实，觉得胜券在握。到了真正比赛的时候，发现其实关注此事的人十分众多，观看的人爬满窗台。我觉得主要原因是他们要看八只动物吵架是什么样子的。到后来我们才发现原来这些人是对方叫过来捧场的，因为对方一出场，立即人群振奋，当然我们一出场也是人群振奋，大叫道：滚出去，滚出去，中文系的吃屎去。而且口号整齐划一，使我们怀疑他们平时时常操练，并且前面有个指挥，叫大家掌握好节奏，不然无法到达今天的境界。

我们假装平静地坐下，然后是主持来问我们对今天观众这么热烈不同凡响的感受。一辩装做风度翩翩地说道：这代表大家还是很关注辩论会的，我为此感到高兴。

其实他当时的感受肯定不外乎于“他奶奶的，老子把你们阉了”之类的东西。因为这小子的口头禅便是此句。

后来比赛进行得十分激烈，而且幸亏双方离开的距离比较远，如果像吃年夜饭一样大家围在一桌上辩论的话，双方肯定有好几个人已经被抬出去了。

这样的场面尤其出现在自由辩论的时候，其中果然不出所料，对方三辩慢悠悠地说：枪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杀人，关键看他掌握在谁的手里。

然后我们的一辩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说：他奶奶的，能不能来个新鲜点的，如果真能克隆东西，老子建议你去换个脑子。

马上台下掌声一片。

这时，对方一辩突然开窍说：那么，照你的意思是说，克隆技术的确是利大于弊的咯？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我们的一辩马上反驳道：不用不用，像你们三辩那么笨的人毕竟也没有几个。

这时候那三辩一拍桌子起来说：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这个时候恰巧校长经过，听见此话，马上冲进来指着生命科学院的家伙，说：你们这是什么态度，什么作风？你们不用参加比赛了。去街上骂人好了。

这便是我们第一场比赛胜利的传奇经历。

然后我们一帮人又去抽到了一个“法律和规则究竟哪个重要”这样的傻×论题。我们光是思考这个论题是什么意思就花了两天，最终还是不得其解。然后我们上去乱说一气，到后来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在表达哪个东西比较重要。这场就没有上一场那样大家“干劲十足”，到了自由辩论的时候观众已经去了一大半，而且大家无话可说，我们四人互相对望，后来一辩说：你看不如我们打牌吧。

结果这场比赛依然是我们胜利。后来据悉对方失败的原因是，校方觉得他们那四个辩手普遍长得比较影响学校声誉，万一后来真的去了香港恐怕会为学校带来生源较差这样的印象。

后来一共进行了七八场比赛，结果我们将于二十天以后去香港。成员如下，一辩，在几场比赛里形成了自己悍的特色，一共出现若干次“他奶奶的”，每次他奶奶的出现都能成功扭转比赛的局势，所以他所担心的是香港人是否听得明白“他奶奶的”是什么意思。

二辩，我。

三辩，一个女的，所有比赛中只说过一句话，这话是在自由辩论的时候，她鼓足勇气站起来说：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说——然后是主持人说：对不起，正方时间到。

四辩这个家伙一本正经，每次发言都试图用“发展的眼光看事物”，并且“逻辑地解决问题”，说话没有特色，只会在比赛前将自己要说的话都写在一张纸条上，比赛的时候放在大腿上偷看，并且每次做总结陈词的时候都要说到主持人连叫几次“你们的时间已经到了”为止。

而老夏，自从有了徐小芹以后很难见到此人，偶然见到也是一副生活滋润的样子，对其他事情不闻不问，四处编造让人同情的谎言借钱，意图是在外面租房子。

而所有辩论赛留给我的印象是，这真不是人干的事。

当年秋天即将冬天的时候，我抱着终于离开这个学院的想法，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

其实总体来说，这个学校还是不错的，因为不仅不干涉学生同居，而且有很多老师带头同居。比起我以前念过的很多学校，这是个比较自由的地方，只要不杀人，不纵火，不泡未成年少女，其他一切随你怎样。不幸的是这却不能再吸引我，因为它不是如我所想。而这个地方总体只能用两行字来表达，这两行字被一个前辈写在厕所墙壁上，每次去撒尿对此话的了解也更加深一层。

话大致是这样的：教室如同猪圈，学院好似妓院。

一般来说，能在这里呆满四年的人，会发现在这个地方的所听所见中，只有上面这句话是真的。

我们四人在火车上十分无聊，所幸几个小时就到了北京，然后我们马不停蹄奔赴首都机场，我们还有一个带队，是中文系的一个老家伙，一般人看到这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家伙怎么还没有退休”，所以我们都很提心吊胆他会不会老死在路上。

关于学校派这么一个老人去香港的目的我至今没有想明白，说是领队，其实永远都走在队伍的最后。刚见面时便以为这个家伙德高望重，马上去巴结帮他拎包，以便以后在学分修不满的时候求此人帮忙。而三辩始终相信这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人，可能是因为据说“文学家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艰辛的”，此人举步维艰，光是从站台走上火车都花了半个钟头，然后我们又花了五分钟将他从出租车上搞下来，提前两个半钟头到飞机场，结果此人从安检走到登机口都花去几乎飞机从北京直飞香港的时间，致使我们差点误机。一辩数次忍不住想将此人抱着跑。

这次我们是跟随一个旅行团去往香港，可惜因为经费问题，飞机是降落在深圳，然后我们从罗湖进香港。而这个行动迟缓的老家伙致使我们几度萌生把他扔在深圳的念头。

意想不到的是，我们到了深圳以后，马上有辆车将这人接走，而我们四人则被抛在深圳，跟随一个流里流气的旅行团到处乱走。

在机场那导游热情地说：我们现在在等待接送我们的车子，大家不要急，相信它马上就会到的。这话重复了无数遍，还是不见车子。那人是第一天当导游，所以表现得很紧张。当车子终于来到以后，我们都几乎没有力气再爬上去。然后昏昏沉沉开了很久，才到了罗湖口岸，我们四人看见罗湖口岸都以为它是一个小商品市场。

然后我们排了很长时间的队，导游通过安检以后在楼里绕了很久，然后终于绕到一个出口，大家兴奋得以为脚下就是香港了，结果一个小贩在那里叫，快来看看我这的×××，深圳最便宜的……

然后我们又瞎兜了一段时间，终于稀里糊涂到达香港，然后换了票子坐上轻轨，摇摇晃晃去往红勘。

四辩掏出一个傻瓜机对着窗外乱拍不止，一辩立即对四辩说，他奶奶的，别土里八叽的，收家伙。

我因为面对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时无法适应，索性倒头就睡。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摇晃以后，我们终于到达红勘。因为据说在那里是有人接我们的，所以我们和旅行团告别，独自寻找接我们的人。结果我们发现，原来红勘是个很大的地方。

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们想找一个公用电话打那些要接我们的人的手机，在终于找到电话以后，一辩瞪着眼问：港币，有没有？

然后我们四处找可以将人民币换成港币的地方，最后还是托了个香港人以150比100的汇率换了一百港币，在终于找到又一个电话以后，一辩又瞪眼问：硬币，有没有？

这便是我们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以后的经历。当时的感觉和我在内地念书的感觉是一样的，没有出路，不知前途。

后来还是一辩为我们指明了出路，此人打通电话以后，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对方一段粤语闷得没话可说。等到对方叽里咕噜说完以后，一辩冲着话筒大叫：他奶奶的，听不懂。

然后对方马上换上一个说普通话的。据说此人是国语高手。然后她问我们确定在什么地方碰头，我们环顾四周，发现附近能看得见字的一共就一个建筑。于是一辩说：就在对面那个殡仪馆。

那国语高手马上表示不明白。估计他们还没有教到殡仪馆三字怎么说。然后四辩冲上去解释说：就是烧死人的地方。

后来对方明显不耐烦了，打断话问道：你们在什么地方？

一辩漠然看了看四周，几乎绝望地说道：红勘。

对方说：废话，我指的是红勘的什么地方在你们的地方？

一辩继续绝望地说道：电话机旁边。

三

大约花了一个钟头大家才明白对方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然后我们在殡仪馆碰头，坐上他们的车，去往中文大学。

途中他们一直用粤语说说笑笑，我恨不得冲上前去揍那两家伙一顿然后教他们说普通话。惟一的一次说话是那个女的转过头来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于是我们四人不约而同变成上海人。

那女的马上表示得很激动，说：哦，上海，我去过。

我马上很兴奋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那女的马上说：乱糟糟的。

我们到了中文大学以后，几个人出来表示了一下对我们的欢迎，并且表示辩论比赛将于三天以后进行，大家都很期待和大陆的精英对话。主要目的是要提高国语水平。这话出来我们才搞明白原来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和一帮语言不通的人辩论。

然后一个人给了我们每个人一张磁卡之类的东西。我多情地以为那是一张有几万港币的信用卡。结果发现上面写了三个字：八达通。

我们问：这卡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人马上回答说：哦，这是用来坐地铁的。

黄昏的时候我从学校里出发，决定到附近走走。当我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的时候，我基本能知道我们该往什么地方去，而此次是我站在学校门口，不知要往什么地方去。

于是我买了一张地图，结果不幸是英文版的。在换了一张有中文的地图以后，我发觉白浪费了几十港币，因为我花了半个钟头也没有找到我现在所在的是什么地方。

在四处走走的希望落空以后我回到我们住的地方，发现其他三人正卖力打牌，我提议说：出去走走？

一辩说：走个屁啊，路都不认识。

于是我坐下来和他们一起打牌，而且奇怪的是我们仍打得兴致盎然。一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我才意识到一定要出去走走，否则就白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飞机。

我先打个车去沙田，然后又转去旺角，在弥敦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吃了一顿麦当劳，一路上一直听见很多模样夸张的车噼噼啪啪地呼啸而过，以为是排气管给人偷了，若干年后才明白，原来是换了尾鼓拆了中段灭了三元催化器加了根直通管弄出来的效果。据说可以让车子在高转速下表现得更加活跃。依我看来最大的好处是减少了事故发生率，因为开这样的改装车可以一路上不用喇叭。

然后我又看见很多的摩托车跑车，它们从我身边唰一下消失不见，而且我发现香港的年轻人喜欢玩声音大的东西，所开的摩托车大多都是两冲程的，从v2到pgm4代甚至到nsr500，本来都已经声音够大，却孜孜不倦卸掉原来的排气管换两根或者四根碳纤加速管扔掉消音棉不到一万一千转不换挡。

我脑子里所出现的是在学校里一个老态龙钟的保守的家伙咧着嘴说：这是一个张扬个性的时代。

此时恰好一个家伙开到我身边想玩翘头，一大把油门以后马上一松离合，不料地上一摊不知什么油，那家伙马上扑通倒地，估计伤势有点。只见此人飞一样从地上窜起，拼命去扶摩托车，结果那车太重，怎么也扶不起来。可以想象此人头盔下的表情一定十分尴尬。

然后他放弃扶车打算，站在弥敦道上，茫然望向前方。不过最奇异的是他望了一段时间以后，摘下价值几千的arai盔，重重扔向地上，而且说出让我感觉很亲切的国语——他奶奶的。

我继续向前走，这天我无师自通地去了太平山顶，维多利亚湾边，兰桂坊，将香港精髓兜遍。

而富有所谓后现代意义的是，我站在太平山顶，旁边两对恋人正在亲热，眼前正是高楼比邻有雾没雾的香港夜景，最想说的一句话竟然是：他奶奶的。

而我回去后对一辩说的第一句话是：放心，香港人明白他奶奶的是什么东西。

而那家伙回敬道：他奶奶的我早知道了。

倒下睡着的时候，我推断那张八达通的卡里大概还有几块港币。

第三天的时候我们和对方辩论队一起吃了个中饭，我们吃的是杭州菜。不过那菜做得很令人发指，我们一致认为这是北京厨师的杰作。

席间我们沟通困难。惟一一句大家都听明白的话是我们的一辩说的一句：this菜is not very香。

对方忙点头说：yeah，yeah。

然后一辩小声在我耳边说：孙子乖。

我无法理解一辩的意思，直到席间对方那帮家伙自以为热情地说了很多次“yeah yeah”。

然后是一个对方代表之类的家伙向我们表示了诚挚的感谢，问我们是否在香港到处玩之类的问题。我方其他三人点头不止。

比赛于下午在他们的礼堂里举行，下面稀稀拉拉坐了一些观众。我们只能称这些人为观众而不是听众。

而我们的辩题是高薪能否养廉。

题目是当场通知，据说这样可以体现辩论的真实意义。而我们发现对方对此早有准备，连笔记都有不少。而我们四人还没搞明白这话的含义。

后来大家终于合力想出来原来这个辩题的意思是说，给一个贪官很高的工资的话是否他就能不贪了。

我们然后一致觉得答案是：屁话，当然不是。

可惜我们所要辩论的观点是：是。

我们顿时出尽洋相，而那帮在吃饭的时候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家伙此时普通话粤语一起来，观点铺天盖地，例子层出不穷。整个比赛中我们都是在听他们说，一辩甚至连他奶奶的都忘记施展。

比赛的结果是这样的，一个教授模样的人站起来，说了一通废话，然后宣布：这场比赛胜利方是香港中文大学。

然后台下欢呼一片。

然后他又虚伪地说，这场比赛对方也发挥得很出色，他们反驳有力，观点鲜明，尤其是他们的二辩等人，表现镇定，很有风范。

不幸的是，我作为我们的二辩，整场比赛中没有说一句话。

而整场比赛我们说了大概不到五句话。

其中两句是，请对方再说一次我们没听明白。

还有一句是，我也赞同你们的观点。

那个教授的结尾一句话让我们差点昏过去，大概此公为了显示自己扎实的中文底子，还在当中用了一句俗话。

这家伙说：

最后，我只想说一句，今天这场比赛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啊！

此话让我们萌生出快点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的念头。

第四天傍晚我们跟随旅行团回内地。之前大半天我们在他们的带领下去了一次大屿山，我当时的感叹是，我要在这里盖所房子。

他们笑笑说，这是不可能的。然后向我阐述了诸如政府是如何保护环境不能随便乱盖房子之类的道理。

然后我们又匆匆忙忙摆渡回来，回去收拾东西，临走前他们还没收了那四张卡，我想他们发现我的卡里只有几块钱的时候肯定会对我憎恨不止。

大约天黑时候我们踏上深圳的土地，随即被拉着急忙去机场，最终赶上最后一班去北京的飞机。飞机轰然起飞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好点，尤其是在空中飞行了一个半多小时以后，我恨不得从飞机里跳下去，因为下面就是上海。可是我马上又发现，就算是上海，那又怎么样。

快半夜的时候我们到达空旷的首都机场，然后讨论是否有必要赶回去还是在北京住一夜再说。那时候我们急切地希望那个老得不行的家伙回来领队，因为他会说，你们打车回去吧，学校给你们报销。

我们到机场外边打了一辆车，说去野山。司机一听马上说这么晚了他连四环以外的地方都不愿跑，别说那鬼地方了。

当时我们在首都机场的感觉就像被人抛弃了。

而这是事实。

到达野山以后我们顿时精神焕发，逢人必说此行的顺利。而在短短五天的时间里，老夏和徐小芹的关系发展迅速，两人在食堂里公然互相喂饭。我责备老夏不应该破坏大家的食欲，老夏说，那算什么，我还见过三人在那喂饭的呢。

因为我不能夹杂在他们两人当中一起走路，所以马上在学院里形影孤单。这事想起来很莫名其妙，当时让老夏泡徐小芹是因为此人对我们能否去香港意义重大，等从香港回来以后才发现我们并没有利用到这个人。

而这个时候已经是秋天的尾声。

据说这是泡妞的黄金季节。

难怪我们寝室一个很讨厌的家伙没事晚上一直在阳台上叫道：妞！

这个字很简洁明了地代表我们的心声。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知道理想在何方，而生活看上去毫无希望，基本上只有泡妞可以做。而妞儿们也不知道理想在何方，生活同样毫无希望，基本上只有等待被泡可做。

至于什么思想苦闷之类的东西，其实八成是因为悟到上面这个道理的时间太晚，等发觉的时候质量上乘的妞们都已经被别人得到，发生这样的事情，难免苦闷。

所以我发现有一段时间我思想苦闷。

一个阳光普照的中午，我在食堂里吃饭，只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喊道，有人自杀了。马上很多人扔下饭碗去观赏。等我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死亡现场是这样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以比较不雅的姿态面孔朝天躺在地上，脑门后面一摊暗红色的血。老夏此时也和徐小芹一起在观看。徐小芹看见这样血腥的场面不由吓得钻进老夏的怀里。而老夏此时其实也是惊恐万分，只恨无怀可钻，只好抱紧徐小芹说：你看，生命是这样的脆弱。

徐小芹点点头。于是老夏接着严肃地说，所以你我要珍惜现在的大好时光。

而我所思考的问题是，此公何以才能跳得面孔朝天。因为一般跳楼都是屁股面天，很少有人能跳出这样难度系数高的动作。

最后安慰的想法是，这家伙在死的时候想看见光明。

这人跳楼以后马上带动了一批人，在一个礼拜以内一共出现了三起跳楼事件，其中一件就是老夏干的。

在老夏之前有两个思想苦闷的家伙从六楼跳下，但是观众人数已经大不如前。而老夏是所有跳楼事件中惟一得以幸存的一位。当时的情况是老夏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正好那天那架衣服上去的那根杆子让几个小子拿去插鱼了，于是老夏只好爬在阳台上。这个时候徐小芹在下面喊道：你小心点啊。

以后的事情谁都能想到，就是老夏一个扭头，但是因为脚趾骨折没好，只觉得一阵脚软，从二楼侧身掉了下去。

这次的后果是小腿骨折。

老夏完全不能走动以后人变得粗暴不堪，我们觉得要有个什么办法让老夏变得文雅一点，又考虑到音乐可以陶冶人的情操，所以建议组一个乐队，那个时候正好学院里乐队流行，成堆成堆的新乐队崛起，个个家伙都以为自己才华盖世，只是没有被发现，所以千方百计展示自己。其中不乏一些的确唱歌不错的人，我们都喜欢听他们唱一些很有名的歌曲，但是千千万万不要唱自己写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无非是歌词做作恶心，曲子七拼八凑。

有一次学院大礼堂里举行原创歌曲大赛，所有的歌都似乎有点熟悉，但当我们快要听出这一段抄袭自哪首歌的时候，突然作者曲风一变，又成了另外一首歌。其中只有一个家伙歌曲写得十分大气，我们一致觉得没有听过类似的歌曲，所以认定他是个天才，那次的大奖也颁发给了那个天才。

于是我们院里搞音乐的都对他十分敬仰，一直切磋作曲心得。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一次中国队和印度尼西亚队比赛的时候。当双方运动员入场然后互奏国歌的时候，和我们一起看比赛的家伙大叫道，原来那厮抄了印度尼西亚国歌。

这个地方具体的音乐发展情况就是这样的。后来组个乐队的想法取消，因为在大家都挖掘了自己的潜能以后觉得，像我，只会一样乐器，便是口琴，我们寝室有个家伙倒是会吉他，但是水平有限到只能弹像哀乐一样的慢歌，因为这样方便他边弹边想下个和弦手指应该怎样摆。而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只能唱歌的就剩下老夏一个，而老夏的脚要等到康复遥遥无期，上台演唱的话只能拄一个拐杖，这样很容易让人觉得我们在模仿郑智化。

而这个时期我们都非常地想出名，因为这样可以赢得姑娘的芳心。或者说走在路上后面可以有人指指点点，说，这不是×××，然后另外一个姑娘说，对，他就是×××，帅呆了，咱地球人都知道。

然后乐队越来越受欢迎，终于被人发现，于是我们被包装，发了第一张专辑，全球发行几千万张，成为各地青少年的偶像，从修女到妓女都会唱我们的歌，有s600这样的车接送，每次下飞机都有无数的话筒向我们涌来，然后一帮保镖将话筒拦在外面。领取各种大奖，然后说：感谢唱片公司，感谢爸爸妈妈，感谢我的歌迷。

后来开着911这样的车，在路上碰到往日的朋友，当然最好是情敌，如果自己以前喜欢的但是被这个情敌抢去的姑娘在他身边当然再好不过。然后那男的说：呀你小子混得不错。

我戴上墨镜说：哪里哪里，还是你们两个幸福。

那男的又说，我们不行，都是工薪阶层，有个温饱都不错了，哪像你，大红大紫啊。

我说：其实也就是这样了。

然后我看一眼那女的，关切地问道：你最近怎么样？

那女的说：也就是混日子了。

我大度地说：还有一个新闻发布会等着我呢，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

然后大家说再见。

然后我的保时捷的四百多匹马力马上派上用场，我挂入一挡，在发动机转速到6000转的时候突然松开离合器，于是我的车两个295/？30r18的后胎飞速空转，在一阵尘土飞扬以后，只看见我的车从视线中远去，就如同当年那个美丽姑娘从我视线中远去一样。

然后那女的感叹道：酷毙了。

随后她心里想，当初应该跟我才对。

不幸的是，这是不可能的。

所谓的酷毙了，其实的意思是，这部保时捷911turbo酷毙了。

后来我们完成理想的方式是帮别人写歌词。当时学校盛行的那些歌的歌词都无比恶心幼稚，以下便是一个一直以为自己酷毙了的经常在学院女生寝室楼下自弹自唱的傻×最为得意的歌，歌词是这样的：

专一的我，如此专一

如此专一，为了什么

唱歌的我，如此唱歌

如此唱歌，为了什么

我的心希望你可以看见

敞开心扉吧

自从你离开我

我就哭得掉下眼泪

自从我爱上你

才发现爱是多么美

我爱你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你可否知道我心意

我如此的专一只为你也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当看到此公陈词滥调的东西以后，我就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诸如“太可惜了如果这个球不打偏就进了”和“这场辩论会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更加废话的东西，就是“自从你离开我，我就哭得掉下眼泪”。

此人一直一个人在学院里游唱，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学校里，百分之二十的人希望亲手将他掐死，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希望亲眼看见有人将他掐死。而最为解恨的一次是在一个黄昏接近晚上的时候，他在女生寝室楼下高声唱歌，在唱到“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的时候，突然一盆洗脚水从天而降，然后一个很泼妇的声音大叫道：爱你妈去吧。

这件事情给他的教训是，以后唱歌最好先观察好地形，料定自己站的地方不会发生祸水天降之类的事情以后，才放声大唱道：专一的我……

而我和老夏在一起写的歌词是这样的：

你说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吗

我希望希望会有的

什么都会有的

我想这样的生活就是了吧

什么都是有目的的

却不知需要什么

这年秋天我等到一个漂亮的姑娘

后来的事情都是没有意外的了

除了这些我们都能干什么啊

很多事情是自己不能安排的

我想未来就在脚下这话听得很多

可老夏的脚骨折了连挪都不能挪

而我们的生活就像老夏的脚

很想勇往直前可走路却还哆嗦

这个东西很受到大家的欢迎，而且这歌让老夏的知名度一下子上去不少，每次老夏在人群里出现，马上有人会私语说：你看那人，就是歌里那老夏，现在是瘸子啦。

还有一个家伙说：不是吧，那家伙还说我们的生活就像他的脚一样，你看他的脚，多恶心。

而这歌的创作过程是，一二两段是瞎写的，第三段里的漂亮姑娘是指徐小芹，“很多事情是自己不能安排的”意思是说，我本来想把徐小芹安排得难看一点可是谁知道她这么漂亮；“后来的事情都是没有意外的了”是说，后来，自己喜欢的女的给朋友抢了，没有意外的话过几天就出去同居了。

而“除了这些我们都能干什么”的意思就是除了这些我们能干什么？这是一个疑问句。

像这样的歌词我们写了很多，因为自从“生活像老夏的脚”成为名言而老夏的脚成为名脚以后，找我们写歌词的乐队有很多，这使我萌生一个感觉，就是原来人们不远千里来到这个破地方，都是为了组乐队的。后来知道，这是大家无事可做但又内心充满理想的象征。

我们两个后来写的东西没有几个，其中有个叫《像屎一样》，内容是：

像屎一样

谁踩到算谁倒霉

其实你我真的像一包屎一样

只能生活在狗的鼻子下

我不知道我是谁拉的

总之我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我们本来在温暖的地方

可还是被人遗弃

这个东西写得很难谱曲，后来一个家伙把它说唱了出来，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还有人将歌词反复研究写进论文，并且当面向我们指出了错误——第三句“你我真的像一包屎一样”应该为“你我真的像两包屎一样”。

而我们坚持认为这句话是对的。

至于这些东西里哪些是我写的哪些是老夏写的，分辨的办法是，悲观的都是老夏写的，其余的都是我写的。至于老夏为什么骨折后变得如此悲观颓废，你看看郑智化写的东西就知道了。

我们这个组合一直维持到冬天即将深冬的时候，散伙的原因是，那年冬天特别寒冷，气温达到零下十七度，我们冷得万念俱灰，只在想怎么样才能维持生命，成天钻在被窝里不愿出来。而当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已经对此失去兴趣。

在上海的时候冬天我觉得完了，太冷了，无法生存了，得去冬眠了。而在这里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想，妈的怎么介绍里没有说这里会冷到零下十七度。然后我准备将此见闻告诉各个地方的朋友的时候，突然发现无人可告。

那个冬天是这样度过的。当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普遍感觉不对，不添点衣服恐怕会客死他乡。这样强烈的要出去买衣服的想法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出现。于是我们去小摊上买了一些衣服御寒。香港回来以后顿时发现野山冷掉很多。过了几天我的上铺不可思议地发现厕所里昨天留下的一包屎硬如磐石，还用正在熟睡的右铺的牙刷柄碰了碰，断定此大便系结冰了无疑，于是我们大为紧张，纷纷添衣加被，还出去到超市买了很多吃的东西回来，准备冬眠。三天以后气温一泻千里，宿舍楼的暖气开始开放。

以后的情况可谓一塌糊涂，先是气温五度五度地往下掉，然后是学校冻死一个冬泳的笨蛋。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学校的游泳池处于冰水混合物的状态，那家伙固执地认为，冬泳有益健康，而且出游泳池的时候感觉周围世界热乎乎的，所以毅然跳入水池，成为建校十几年以来死得最匪夷所思的一个人。

后来我们一致觉得，如果泰坦尼克号早点拍好的话，这家伙也许可以幸免于难。

到了十二月份的时候，气温基本上在零下十度左右徘徊，尽管房间里有暖气供应，但是总感觉效果不甚强劲，所以大家全部不去上课，每天的大部分时间躲在床上，床的下面一般有三只热水瓶，一只用来泡面，还有两只用来灌热水袋。每天最痛苦的时间莫过于发现热水用光或者被尿憋得实在不行。

当我严严实实穿好衣服出门一次的时候，发现其实外面不是想象的那般冷，可能当天外面没有什么风，在我踏出宿舍的一刹那我还是觉得生活是美好的，因为在生活美好之前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七十二个小时有余，在此过程中仅仅上了五次厕所，加了两次热水。而老夏已经窝床不起很长时间，途中徐小芹来看望过三次，每次进门的第一句话总是毫无新意——你们这里真臭！

我走出生活区，穿过操场，不幸看到徐小芹和他的旧男朋友拥抱在一起。

我尽量将此事淡化，比如说当时他们只是在互相取暖。

然后我一路上越发神勇，居然逛出校门，向学校后面走了半个小时，看到一座山，然后冒着寒风爬上半山腰，那里风已经很大，而且此山很秃，再往上就很难下脚。此时我觉得浑身发热，就是脸上冰凉。然后我面对整个市区，几乎失去知觉。

那天晴空万里，而且这个破旧肮脏的地方总是晴空万里。但那却和阳光明媚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徐小芹穿得像个球一样来看老夏。老夏关切地问：你最近都干什么了？

徐小芹说：不告诉你。

老夏说：连我都不告诉？

徐小芹捏了一下老夏的脸说：我跟别的男的一起拥抱取暖去了。

老夏哈哈大笑说，我也和别的女的一起拥抱取暖去了。

在听到这些话之前，我从没见到过一个女的，能够把实话说成这样。之后徐小芹帮老夏收拾了一下衣服。为此老夏跟我们叨念了一个下午的徐小芹的各种好处，又悼念了一下其他交过的女朋友的种种不是，最后得出的答案是，老子娶定她了。

然后他顺势推舟道：娶的第一步当然是住一块，我打算在外面租个房子，大家看我手边正好缺点钱，我爹妈马上要给我寄钱过来，这样吧，哪个兄弟先借我两百？

当年一月份，老夏凑满一个季度的房钱，在学校外面租了一个两室一厅，并且全部豪华装修，我们参观后一度幻想能将整个寝室都搬过去。老夏满意地环顾四周，说：这样的房子接徐小芹过来应该她会要了吧。我们急忙点头。老夏那天特地将空调开得特暖，使我们个个目光短浅得想如果下辈子投胎一定要做徐小芹。

当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们离开这间屋子，十分钟以后老夏拖着刚好的腿四处奔波寻找徐小芹。到四点三十分，她寝室的一个同学说，她其实从开学到现在都没住过寝室。五点十分，老夏从行政楼知道徐小芹于三十六个小时以前办好退学手续回到北京。五点十五分老夏打电话到徐小芹北京的家里，得知徐小芹已经在四个半小时以前飞往新加坡。

我们可以想象老夏的悲伤，他甚至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就是真的让我们整个寝室都搬到这个温暖的地方，而自己睡在寝室里。

而让我觉得分外悲伤的是，他们最后说的两句话竟然是徐小芹的“我跟别的男的一起拥抱取暖去了”和老夏的“我和别的女的一起拥抱取暖去了”。

老夏的失恋态度是值得让人钦佩的，此人在被人莫名其妙抛弃以后，不吵不闹，不卑不亢，不喝酒不抽烟，能够以发展的眼光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表示这个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对待同志像春天一样温暖，比如把自己借钱租的房子留给了大家；对待敌人像冬天一样冷酷，比如一个男的嘲笑说徐小芹这样的货色简直就是个挂着学生证的鸡，老夏就马上为附近医院作出了贡献。

这些都是所能看到的。

而我一直以为徐小芹是有苦衷的，比如说是给父母逼去的，或者是身患绝症，为了不让老夏伤心，自己先去了新加坡等死。

我相信老夏也会如此认为。

不幸的是，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老夏以同样的手段查得，那个让老夏脚趾骨折的徐小芹的旧男朋友，在同一个时间去了新加坡。

这两人从此消失不见。

老夏认为，这个就是感情生活，必须付出代价。按照张爱玲的说法，结婚就等于长期卖淫，那么老夏和徐小芹在一起的几个月时间，就是中短期卖淫嫖娼。假如没有徐小芹，日子像杯白开水，假如有了徐小芹，日子像杯敌敌畏。这些都是代价。

一个月以后，老夏恢复理智，开始日常生活。恢复理智的表现在于把我们从他租的房子里面赶出去，并且常对我说，喂，我们逛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

所谓的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是指有没有可能再从别的人手里抢一个姑娘过来。我们在学院里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觉得此地没有希望，便走出门口，走上天桥，一直往前面走，就发现了那个世界名车云集的地方。

其实当时的气势没有我所说的那么宏伟，那里是一个独立别墅区，我们走进去发现一个女的开着马自达的mx-5出来，我们当时对此茫然无知，只有老夏还略微有些知识，认识那车的标志就是马自达，于是叫道：啊，马子大！

那个女的驾车徐徐从我们身边经过，戴着一副墨镜，在零下五度的气温下居然敞了个篷开车，然后我们一直目送她到转弯处，老夏看着马自达的车屁股感叹不已说，屁股真漂亮。

我问老夏：你说谁呢？

老夏说：那车的。

然后老夏又感叹说没想到这个地方也有好车。

我们当时看车的好坏标准很简单，我上面已经说过，只有两个门的就是好车，没有顶的就更好了。而当时我就问老夏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好车呢？

老夏说：没看见人家只有两个门吗？

正在此时，恰好出现一辆来公共厕所抽大粪的两个门的卡车，我马上对老夏说：你的好车来了。

老夏没有理会说：你说，他们怎么这么有钱呢？

然后老夏寻求安慰说：那女的一定是妓女。

我说：你见过开这样的车的妓女？

老夏说：那就是一代名妓了。

然后我们继续往里面走，才知道此处不同寻常，停着很多好车，老夏顿时觉得生活不公，因为他在一天以前还推来一部自行车说，你看看我买的车，多新，才花了三十块钱。

我们出了这个小区以后马上找到一个书摊，看见那里堆了一大叠的刊物，我和老夏从里面发掘出十几本香港的《人车志》，一共花去五十块钱，大家拿回去分头研究。后来大家很有心得，老夏见到我们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那马自达的车是什么型号了，叫妈叉五，才二十来万。

我大吃一惊说：这么便宜？我还以为得一百多万呢，那人家怎么都买桑塔那？

老夏然后徐徐说：港币。

然后我们花了三天多的时间看完这堆杂志，再去那个地方看车，发现顿时视野开阔许多，我基本上能认出是什么牌子，老夏已经能说型号了，惟一大家出现错误的一次是看见一个大众出的甲壳虫停着，我和老夏过去端详很久，问道：那桑塔那怎么像球似的？

此时我们的理想变得很统一，就是什么时候要搞部车去。我觉得这个理想的实现要等至少十年，不料几个月以后就实现了，不过只是实现了理想的一半，因为我开的那家伙只有两个轮子。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老夏和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发现桌上摊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各个车的型号什么价钱以及联系的方式，这样的东西以前我们发现不少，只是到了今天大家才认真研究，那张纸上的内容如下：

本公司长期经营进口汽车业务，最近新到一批海关罚没车，无牌价格如下：

奔驰slk：30万

宝马z3：32万

丰田塞力卡：11万

本田型格：type-r：15万

三菱3000gt：30万

三菱吉普车：10万～20万

丰田mr2：17万

马自达mx5：16万

马自达rx-7：42万（需预定）

本田pgm3：13万

其他高性能跑车如三菱枪骑兵五代（evo），3000gt vr4，马自达rx-7，法拉利，保时捷，富士翼豹（sti，世界拉力赛版本），本田nsx，雪弗莱克尔维特等需要提前预定，大概一个月以后发货，定金为百分之三十，如本田p4，yamaha r1，zx-12r，铃木隼等跑车两周以后发货，价格面议，大多跑车现货供应。质量保证，原装进口，大多九成新，保证满意。车辆牌照10万元一张，为海南牌照或黑龙江牌照，三证齐全，包年检养路费，附海关罚没单。上牌时间为两周，如果加急加百分之十的加急费。

军区牌照25万元一张，连军官证以及部队驾照，挂后勤部，办完可查，假一罚十。

套牌3万元一张。

部队驾照一万元一张。

长期竭诚为广大客户服务，联系方式×××××呼××××，联系人，沈小姐。

看到这个以后我们方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好车云集，但是这些走私车再便宜我们也买不起，不过老夏发现了上面一个本田pgm3的东西只有一万三千块钱，觉得如果干点什么抢劫绑架的事情还是可以承受的，而我的观点是，他们的“13万”多打了一个小数点。

次日老夏正好看见学校门口停着一部摩托车，上面写着nsr pgm，终于悟到那个本田的pgm是什么东西，当即决定要一部，于是马上打电话给爹妈说学校因为扩大建设所以要预收学费，而仅此一项老夏就赚了八千来块钱。

然后老夏打电话给那拷机，得到的回复是pgm3有现货，价格是一万两千，不能再便宜了，如果可以，明天可以看车。

于是老夏马上以四千块钱的价格将房子转租给另外一个急着要和姑娘同居的家伙，凑满一万二，第二天带着我去体育场门口看车。

那天我们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就听见远方排气管声音大作，老夏激动不已，说，我的车来了。

然后一个男的骑着一部跑车停到我们面前，轰几把油门，下车说：你看怎么样这车。

然后老夏一副专家的样子，庄严地绕车三周，摸摸排气管，踢踢轮胎，点头道：还行。

那男的介绍道，这车可是我们这里底子最好的一部，邓乐普的新胎，一挡保你拉到八十。

老夏又点头道：不错。

那男的来了兴致，介绍了一堆此车的好处以及它的英勇经历，最后说：兄弟上去试两圈？

老夏略显为难说：这车挡位是怎么样的？

那男的说：国际挡，没改过，和其他跑车一样。

于是老夏坐上车说：那我发动了。

男的说：你发吧。

老夏一脚把车发动起来，在空挡里油门拧到暴大，那男的在一边夸奖道：一看兄弟的架势就知道是玩车的，多凶猛，最快开过两百吧？我这车改过，能拉两百十，包你爽。

老夏将身体伏在车上，把撑脚收回，注视前方，显得十分专业，然后见他油门一拧，排气管顿时白烟滚滚。

然后老夏突然扭头问那男的说：怪事，那车怎么还不走呢？

那男的差点昏过去，表情怪异地说：老兄，你搞什么，你还没挂挡呢。

老夏急忙说：哦，我给忘了，好久不开了。

那男的说：往下踩一挡，二三四五六都是往上勾的。

老夏恍然大悟说：是这样啊，记起来了。

然后老夏就呆坐在车上。

那男的问：你怎么不开了？

老夏支支吾吾地问：那在哪挂挡？

那男的差点再昏过去，回过神后指着老夏左脚踩的那地方说：这，看见没有。

老夏问道：踩这个？

那男的问老夏：你他妈会不会开车，不会说一声，我教你，别他妈逞强。

我在旁边对老夏说：是啊，你他妈会不会啊？

老夏生气道：我以前开过，只是有点生疏，你他妈懂个屁。

然后那男的说：那你就开吧，慢点。

然后老夏往下挂一挡，只见车发出“嘎”的一声，然后往前一冲就熄火了。

老夏指着那男的说：你的车有问题吧。

那男的一副要上来杀了老夏的气势，说：有你妈个×，你他妈挂挡不捏离合器啊？

老夏一脸迷惑。

那人上前将老夏推开，跨上车说：你他妈不会开不要弄伤车子，别人还要呢，他妈还在电话里说有赛车驾照以前是学机械的，妈的老子还挑个好车给你，你他妈会开个屁。

说完以后，那人态度有所缓和，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搞赛车的而是推销走私车的，便拍拍老夏的肩膀说：兄弟，大家以后都是朋友，你不会说一句，我可以教你，我第一次开车的时候也这样。来，你看我起步，先捏离合器……

老夏再次疑惑地说：那个不是后刹车吗？

那人一时又控制不住，骂道：你他妈自行车骑多了？

老夏说：然后呢？

那人说：然后像这样，挂一挡，慢慢松开离合器，再拧一点油门，车就动了。

然后此人继续示范，说：这车很凶，你一般刚开始开慢点，熟悉一下车子，一般七千转以后换挡，换挡的时候要捏离合器，速度没了再降挡，停车要挂空挡，一般这样的两冲程车发动机转数低了烧火花塞，转数高了伤发动机，所以你这样的初学者很容易开坏。

老夏问道：那我应该转数高呢还是转数低的？

那人从没回答过这样的问题，不耐烦道：你看火花塞和发动机哪个便宜就烧哪个。

然后老夏问了一个让此人对老夏彻底失望的问题：那火花塞是什么东西？

那人教诲了老夏半个钟头，老夏终于觉得可以开车上路，再熄火两次以后终于得以缓缓开动，用一挡绕一个圈子以后，老夏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问那人：还行吧？

那人忙说行，然后问老夏这车要不要。

老夏说，我再试一圈吧。

然后老夏很潇洒地一踢撑脚，结果没把车摆正，那车正好斜着要倒下去，老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车居然这么重，连扶都扶不住，然后咣一下车子倒地。

那男的忙跑过去和老夏一起扶起车子，观察半天说：呀，这车大板坏了，刮花掉了，看来你非要不可了。

老夏很爽快地掏出一万两千块钱，说：钥匙归我了。

那男的点过钱以后我上去问：兄弟有没有什么便宜点的车？

那人说：你是说摩托车啊？

我忙说是。

那人说，最便宜的？

我点头问：有什么车？

他说：这有几辆两冲程的tzm，雅马哈的，一百五十cc，比这车还小点。

我问：什么颜色的？

那人说：红白的，红的占多点。

我问：什么价钱？

那人说：诚心想要七千块钱。

我说：行，那你给我留个电话吧。

老夏目送此人打车离去后，骑上车很兴奋地邀请我坐上来回学校兜风去。我忙说：别，我还是打车回去吧。

老夏一再请求我坐上他的车去，此时尽管我对这样的生活有种种不满，但是还是没有厌世的念头，所以飞快跳上一部出租车逃走。

等我到了学院以后开始等待老夏，半个小时过去他终于推车而来，见到我就骂：日本鬼子造的东西真他妈重。

车子不能发动的原因是没有了汽油。在加满油以后老夏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操练车技，从此开始他的飙车生涯。

对于摩托车我始终有不安全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在小学的时候学校曾经组织过一次交通安全讲座，当时展示了很多照片，具体内容不外乎各种各样的死法。在这些照片里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一张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被大卡车绞碎四肢分家脑浆横流皮肉满地的照片，那时候铁牛笑着说真是一部绞肉机。然后我们认为，以后我们宁愿去开绞肉机也不愿意做肉。

而老夏没有目睹这样的惨状，认为大不了就是被车撞死，而自己正在年轻的时候，所谓烈火青春，就是这样的。

这部车子出现过很多问题，因为是两冲程的跑车，没有电发动，所以每天起床老夏总要花半个小时在怎样将此车发动起来上面，每次发起，总是汗流浃背，所以自从有车以后，老夏就觉得这个冬天不太冷。

但是发动不起来是次要的问题，主要的是很多人知道老夏有了一部跑车，然后早上去吃饭的时候看见老夏在死命蹬车，打招呼说：老夏，发车啊？

老夏停下说：是啊，天冷，难发。

这还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此人吃完饭踢一场球回来，看见老夏，依旧说：老夏，发车啊？

我相信老夏买这车是后悔的，因为这车花了他所有的积蓄，而且不能有任何的事故发生，一来因为全学院人目光都盯着这部车，倘若一次回来被人发现缺了一个反光镜什么的，必将遭受耻笑。而且一旦发生事故，车和人都没钱去修了。

一个月以后，老夏的技术突飞猛进，已经可以在人群里穿梭自如。同时我开始第一次坐他的车。那次爬上车以后我发现后座非常之高，当时我还略有赞叹说视野很好，然后老夏要我抱紧他，免得他到时停车捡人，于是我抱紧油箱。之后老夏挂入一挡，我感觉车子轻轻一震，还问老夏这样的情况是否正常。

以后的事情就惊心动魄了，老夏带了一个人高转数起步，车头猛抬了起来，旁边的人看了纷纷叫好，而老夏本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大叫一声不好，然后猛地收油，车头落到地上以后，老夏惊魂未定，慢悠悠将此车开动起来，然后到了路况比较好的地方，此人突发神勇，一把大油门，然后我只感觉车子拽着人跑，我扶紧油箱说不行了要掉下去了，然后老夏自豪地说：废话，你抱着我不就掉不下去了。

我觉得此话有理，两手抱紧他的腰，然后只感觉车子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听见老夏大叫：不行了，我要掉下去了，快放手，痒死我了。

我们之所以能够听见对方说话是因为老夏把自己所有的钱都买了车，这意味着，他没钱买头盔了。

这天老夏将车拉到一百二十迈，这个速度下大家都是眼泪横飞，不明真相的人肯定以为这两个傻×开车都能开得感动得哭出来。正当我们以为我们是这条马路上飞得最快的人的时候，听见远方传来涡轮增压引擎的吼叫声，老夏稍微减慢速度说：回头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我泪眼蒙回头一看，不是想象中的扁扁的红色跑车飞驰而来，而是一个挺高的白色轿车正在快速接近，马上回头汇报说：老夏，甭怕，一个桑塔那。

老夏马上用北京话说：你丫危急时刻说话还挺押韵。

话刚说完，只觉得旁边一阵凉风，一部白色的车贴着我的腿呼啸过去，老夏一躲，差点撞路沿上，好不容易控制好车，大声对我说：这桑塔那巨牛×。

我刚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情，问：你见过有哪个桑塔那开这么快的吗？

老夏说：没。

我忙叫道：追！

老夏说：追你个头！不就个桑塔那？

我说：你见过涡轮增压的桑塔那？

老夏说：没。追。

后来的事实证明，追这部车使我们的生活产生巨大变化。

事情的过程是老夏马上精神亢奋，降一个挡后油门把手差点给拧下来。一路上我们的速度达到一百五十，此时老夏肯定被泪水模糊了双眼，眼前什么都没有，连路都没了，此时如果冲进商店肯定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在这样生死置之度外了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终于追到了那部白车的屁股后面，此时我们才看清楚车屁股上的“evolution”字样，这意味着，我们追到的是一部三菱的枪骑兵，世界拉力赛冠军车。

知道这个情况以后老夏顿时心里没底了，本来他还常常吹嘘他的摩托车如何之快之类，看到“evo”三个字母马上收油打算回家，此时突然前面的车一个刹车，老夏跟着他刹，然后车里伸出一只手示意大家停车。

当时老夏和我的面容是很可怕的，脸被冷风吹得十分粗糙，大家头发翘了至少有一分米，最关键的是我们两人还热泪盈眶。

我们停车以后枪骑兵里出来一个家伙，敬我们一支烟，问：哪的？

老夏回道：师范里的。

然后这家伙看着我们的脸说：一表人才。

接着此人说：我从没见到过不戴头盔都能开这么猛的人，有胆识，技术也不错，这样吧，你有没有参加什么车队？

老夏木讷地说：没。

然后那人说：那你就参加我们车队吧，你们叫我阿超就行了。

老夏激动得以为这是一个赛车俱乐部，未来马上变得美好起来。

当天阿超给了老夏一千块钱的见面礼，并且在晚上八点的时候，老夏准时到了阿超约的地方，那时候那里已经停了十来部跑车，老夏开车过去的时候，一帮人忙围住了老夏的车，仔细端详以后骂道：屁，什么都没改就想赢钱。

然后阿超向大家介绍，这个是老夏，开车很猛，没戴头盔载个人居然能跑一百五，是新会员。

之后马上有人提出要和老夏跑一场，然后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头盔里。我们终于明白原来这个车队就是干这个的。

结果是老夏接过阿超给的shoei的头盔，和那家伙飙车，而胜利的过程是，那家伙起步想玩个翘头，好让老夏大开眼界，结果没有热胎，侧滑出去被车压到腿，送医院急救，躺了一个多月。老夏因为怕熄火，所以慢慢起步，却得到五百块钱。当天当场的一共三个车队，阿超那个叫急速车队，还有一个叫超速车队，另一个叫极速车队。而这个地方一共有六个车队，还有三个分别是神速车队，速男车队，超极速车队。事实真相是，这帮都是没文化的流氓，这点从他们取的车队的名字可以看出。这帮流氓本来忙着打架跳舞，后来不知怎么喜欢上飙车，于是帮派变成车队，买车飙车，赢钱改车，改车再飙车，直到一天遇见绞肉机为止。

而老夏迅速奠定了他在急速车队里的主力位置，因为老夏在那天带我回学院的时候，不小心油门又没控制好，起步前轮又翘了半米高，自己吓得半死，然而结果是，众流氓觉得此人在带人的时候都能表演翘头，技术果然了得。

而我所惊奇的是那帮家伙，什么极速超速超极速的，居然能不搞混淆车队的名字，认准自己的老大。

老夏在一天里赚了一千五百块钱，觉得飙车不过如此。在一段时间里我们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将来无人可知，过去毫无留恋，下雨时候觉得一切如天空般灰暗无际，凄冷却又没有人可以在一起，自由是孤独的而不自由是可耻的，在一个范围内我们似乎无比自由，却时常感觉最终我们是在被人利用，没有漂亮的姑娘可以陪伴我们度过。比如在下雨的时候我希望身边可以有随便陈露徐小芹等等的人可以让我对她们说：真他妈无聊。当然如果身边真有这样的人我是否会这样说很难保证。

总之就是在下雨的时候我们觉得无聊，因为这样的天气不能踢球飙车到处走动，而在晴天的时候我们也觉得无聊，因为这样的天气除了踢球飙车到处走动以外，我们无所事事。

我浪费十年时间在听所谓的蜡烛教导我们不能早恋等等问题，然而事实是包括我在内所有的人都在到处寻找自己心底的那个姑娘，而我们所疑惑的是，当我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居然能有一根既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女朋友爹妈的莫名其妙的蜡烛出来说：不行。

当我在学校里的时候我竭尽所能想如何才能不让老师发现自己喜欢上某人，等到毕业然后大家工作很长时间以后说起此类事情都是一副恨当时胆子太小思想幼稚的表情，然后都纷纷表示现在如果当着老师的面上床都行。

然而问题关键是，只要你横得下心，当然可以和自己老婆在你中学老师面前上床，而如果这种情况提前十年，结果便是被开除出校，倘若自己没有看家本领，可能连老婆都没有。

而当时我们又在干什么？

老夏又多一个观点，意思是说成长就是越来越懂得压抑欲望的一个过程。老夏的解决方式是飞车，等到速度达到一百八十以后，自然会自己吓得屁滚尿流，没有时间去思考问题。这个是老夏关于自己飞车的官方理由，其实最重要的是，那车非常漂亮，骑上此车泡妞方便许多。而这个是主要理由。原因是如果我给老夏一部国产摩托车，样子类似建设牌那种，然后告诉他，此车非常之快，直线上可以上二百二十，提速迅猛，而且比跑车还安全，老夏肯定说：此车相貌太丑，不开。

当年冬天即将春天的时候，我们感觉到外面的凉风似乎可以接受，于是蛰居了一个冬天的人群纷纷开始出动，内容不外乎是骑车出游然后半路上给冻回来继续回被窝睡觉。有女朋友的大多选择早上冒着寒风去爬山，然后可以乘机揩油。尤其是那些和女朋友谈过文学理想人生之类东西然后又没有肌肤之亲的家伙，一到早上居然可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起床，然后拖着姑娘去爬山，爬到一半后大家冷得恨不得从山上跳下去，此时那帮男的色相大露，假装温柔地问道：你冷不冷？

假如对方说冷，此人必定反应巨大，激情四溢地紧紧将姑娘搂住，抓住机会揩油不止；而衣冠禽兽型则会脱下一件衣服，慢慢帮人披上，然后再做身体接触。

而我为什么认为这些人是衣冠禽兽，是因为他们脱下衣冠后马上露出禽兽面目。

当时我对这样的泡妞方式不屑一顾，觉得这些都是八十年代的东西，一切都要标新立异，不能在你做出一个举动以后让对方猜到你的下一个动作。

比如说你问姑娘冷不冷然后姑娘点头的时候，你脱下她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然后说：我也很冷。

不幸的是，在我面对她们的时候，尽管时常想出人意料，可是还是做尽衣冠禽兽的事情。因为在冬天男人脱衣服就表示关心，尽管在夏天这表示耍流氓。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非常希望拥有一部跑车，可以让我在学院门口那条道路上飞驰到一百五十，万一出事撞到我们的系主任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在此半年那些老家伙所说的东西里我只听进去一个知识，并且以后受用无穷，逢人就说，以显示自己研究问题独到的一面，那就是：鲁迅哪里穷啊，他一个月稿费相当当时一个工人几年的工资呐。

不幸的是，就连那帮不学无术并且一直以为祥林嫂是鲁迅他娘的中文系的家伙居然也知道此事。

原来大家所关心的都是知识能带来多少钞票。

这意味着，知识经济的时代来临了。

当年春天中旬，天气开始暖和。大家这才开始新的生活，冬天的寒冷让大家心有余悸，一些人甚至可以看着《南方日报》上“南方”两字直咽口水，很多人复苏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处打听自己去年的仇人有没有冻死。还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姑娘已经跟比自己醒得早的人跑了，更多人则是有事没事往食堂跑，看看今天的馒头是否大过往日。大家都觉得秩序一片混乱。

在这样的秩序中只有老夏一人显得特立独行，主要是他的车显得特立独行，一个月以后校内出现三部跑车，还有两部suzuki的rgv，属于当时新款，单面双排，一样在学校里横冲直撞。然而这两部车子却是轨迹可循，无论它们到了什么地方都能找到，因为这两部车子化油器有问题，漏油严重。

而老夏因为是这方面的元老人物，自然受到大家尊敬，很多泡妞无方的家伙觉得有必要“利其器”，所以纷纷委托老夏买车，老夏基本上每部车收取一千块钱的回扣，在他被开除前一共经手了十部车，赚了一万多，生活滋润，不亦乐乎，并且开始感谢徐小芹的离开，因为此人觉得他已经有了一番事业，比起和徐小芹在一起时候的懵懂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而我则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当年春天即将夏天，我们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没有春天，属于典型的脱了棉袄穿短袖的气候，我们寝室从南方过来的几个人都对此表示怀疑，并且艺术地认为“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结果老夏的一句话就让他们回到现实，并且对此深信不疑。老夏说：你们丫仨傻×难道没发现这里的猫都不叫春吗？

当年始终不曾下过像南方一样连绵不绝的雨，偶然几滴都让我们误以为是楼上的家伙吐痰不慎，这样的气候很是让人感觉压抑，虽然远山远水空气清新，但是我们依旧觉得这个地方空旷无聊，除了一次偶然吃到一家小店里美味的拉面以外，日子过得丝毫没有亮色。

而这样的环境最适合培养诗人。很多中文系的家伙发现写小说太长，没有前途，还是写诗比较符合国情，于是在校刊上出现很多让人昏厥的诗歌，其中有一首被大家传为美谈，诗的具体内容是：

啊，小鸟，

你的心

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平均每分钟达到了六百多次

是你的恋人在枝头

还是猎人在你脚下？

这首诗歌引起过全校爱好文学的家伙的大讨论，有人觉得此诗浪漫新颖，大胆细腻，艺术手法先进，并且写文章大为赞扬，觉得继海子以后又一个伟大诗人出现在野山，并且呼吁那家伙多多写诗，最后学海子卧轨的时候通知大家一声好组织观看；还有人认为这破东西其实就是一个竖着写的说明文，丝毫没有什么文学性可言，作者只是在卖弄技巧。等等等等。

一个月后，写这首诗的诗人又写了一首诗：

青蛙

你为什么这么悲伤

你的眼睛含有泪光

原来是你的爹妈

被人类放到了桌上

青蛙

请你不要悲伤

我们大学生发奋图强

争取做祖国的栋梁

保护你们健康成长

这首诗写好以后，整个学院不论爱好文学还是不爱好文学的全部大跌眼镜，半天才弄明白，原来那傻×是写儿歌的，第一首是他的儿歌处女作，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没写好，不太押韵，一直到现在这首，终于像个儿歌了。

这件事让我觉得，我们都是无聊的人。

在小时候我曾经幻想过在清晨的时候徜徉在一个高等学府里面，有很大一片树林，后面有山，学校里面有湖，湖里有鱼，而生活就是钓鱼然后考虑用何种方式将其吃掉。当知道高考无望的时候，我花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去研究各种各样的大学资料，并且对此入迷，不知疲倦地去找什么大学最漂亮，而且奇怪的是当我正视自己的情况的时候居然不曾产生过强烈的失望或者伤感，在最后填志愿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志愿是湖南大学，然后是武汉大学，厦门大学，浙江大学，黑龙江大学。

最后我还是如愿以偿离开上海，却去了一个低等学府。

其实离开上海对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有一天我在淮海路上行走，突然发现，原来这个淮海路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大家的。于是离开上海的愿望越发强烈。这很奇怪。可能属于一种心理变态。

当我们都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老夏已经建立了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要做中国走私汽车的老大。而老夏的飙车生涯也已走向辉煌，在阿超的带领下，老夏一旦出场就必赢无疑，原因非常奇怪，可能对手真以为老夏很快，所以一旦被他超前就失去信心。他在和人飙车上赢了一共两万多块钱，因为每场车队获胜以后对方车队要输掉人家一千，所以阿超一次又给了老夏五千。这样老夏自然成为学院首富，从此身边女孩不断，从此不曾单身，并且在外面租了两套房子给两个女朋友住，而他的车也新改了钢吼火花塞蘑菇头氮气避震加速管，头发留得刘欢长，俨然一个愤青。

阿超则依旧开白色枪骑兵四代，并且从香港运来改装件增加动力。每天驾驭着三百多匹马力到处奔走发展帮会。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五月。老夏和人飙车不幸撞倒路人，结果是大家各躺医院两个月，而老夏介绍的四部跑车之中已经有三部只剩下车架，其中一部是一个家伙带着自己的女朋友从桥上下来，以超过一百九十迈的速度撞上隔离带，比翼双飞，成为冤魂。

还有一个家伙近视，没看见前面卡车是装了钢板的，结果被钢筋削掉脑袋，但是这家伙还不依不饶，车子始终向前冲去。据说当时的卡车司机平静地说：那人厉害，没头了都开这么快。

这些事情终于引起学校注意，经过一个礼拜的调查，将正卧床不起的老夏开除。

我最后一次见老夏是在医院里。当时我买去一袋苹果，老夏说，终于有人来看我了。在探望过程中他多次表达了对我的感谢，表示如果以后还能混出来一定给我很多好处，最后还说出一句很让我感动的话：作家是不需要文凭的。我本以为他会说“走私是不需要文凭的”。

老夏走后没有消息，后来出了很多起全国走私大案，当电视转播的时候我以为可以再次看见老夏，结果发现并没有此人。

至于老夏以后如何一跃成为作家而且还是一个乡土作家，我始终无法知道。

当年春天，时常有沙尘暴来袭，一般是先天气阴沉，然后开始起风，此时总有一些小资群体仰天说：终于要下雨了。感叹完毕才发现一嘴巴沙子。我时常在这个时刻听见人说再也不要呆在这个地方了，而等到夏天南方大水漫天的时候又都表示还是这里好，因为沙尘暴死不了人。

过完整个春天，我发现每天起床以后的生活就是吃早饭，然后在九点吃点心，十一点吃中饭，下午两点喝下午茶，四点吃点心，六点吃晚饭，九点吃夜宵，接着睡觉。

老夏的车经过修理和重新油漆以后我开了一天，停路边的时候没撑好车子倒了下去，因为不得要领，所以扶了半个多钟头的车，当我再次发动的时候，几个校警跑过来说根据学校的最新规定校内不准开摩托车。我说：难道我推着它走啊？

校警说：那多吃力，不用推。

我说：你看这车你也知道，不如我发动了跑吧。

校警说：这个是学校的规定，总之你别发动这车，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我没理会，把车发了起来，结果校警一步上前，把钥匙拧了下来，说：钥匙在门卫间，你出去的时候拿吧。

然后我推车前行，并且越推越悲愤，最后把车扔在地上，对围观的人说：这车我不要了，你们谁要谁拿去。

半个小时以后我觉得这车如果论废铁的价钱卖也能够我一个月伙食费，于是万般后悔地想去捡回来，等我到了后发现车已经不见踪影。三天以后还真有个家伙骑着这车到处乱窜，我冒死拦下那车以后说：你把车给我。

那家伙说：凭什么啊。

我说：这车是我朋友的，现在是我的，我扔的时候心情有些问题，现在都让你骑两天了，可以还我了。

那人说：凭什么说是你的啊？

我说：你他妈别跟我说什么“车上又没刻你的名字”这种未成年人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明白。

那人说：现在就是我的了。

随后他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四天以后我在路上遇见这辆车，那人开得飞快，在内道超车的时候外侧的车突然要靠边停车，那小子就要撞上去了。此时我的心情十分紧张，不禁大叫一声：撞！

不幸的是，开车的人发现了这辆摩托车的存在，一个急刹停在路上。那家伙大难不死，调头回来指着司机骂：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啊。

等他走后我也上前去大骂：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啊，刹什么车啊。

又一天我看见此人车停在学校门口，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备用的钥匙，于是马上找出来，将车发动，并且喜气洋洋在车上等那家伙出现。那人听见自己车的声音马上出动，说：你找死啊。碰我的车？

我说：凭什么说是你的车？

然后他从教室里叫出一帮帮手，然后大家争先恐后将我揍一顿，说：凭这个。

两个星期以后我以偷车的罪名被学校开除。

当年春天即将夏天，就是在我“偷车”以前一段时间，我觉得孤立无援，每天看《鲁滨逊漂流记》，觉得此书与我的现实生活颇为相像，如同身陷孤岛，无法自救，惟一不同的是鲁滨逊这家伙身边没有一个人，倘若看见人的出现肯定会吓一跳，而我身边都是人，巴不得让这个城市再广岛一次。

有一段时间我坐在教室或者图书室或者走在路上，可以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夏天气息。这样的感觉从我高一的时候开始，当年军训，天气奇热，大家都对此时军训提出异议，但是学校认为这是对学生的一种意志力的考验。我所不明白的是以后我们有三年的时间任学校摧残，为何领导们都急于现在就要看到我们百般痛苦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们都希望可以天降奇雨，可惜发现每年军训都是阳光灿烂，可能是负责此事的人和气象台有很深来往，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连续十天出太阳，而且一天比一天高温。

黄昏时候我洗好澡，从寝室走到教室，然后周围陌生的同学个个一脸虚伪向你问三问四，并且大家装作很礼尚往来品德高尚的样子，此时向他们借钱，保证掏得比路上碰上抢钱的还快。

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很强烈的夏天的气息，并且很为之陶醉，觉得一切是如此美好，比如明天有堂体育课，一个礼拜以后秋游，三周后球赛，都能让人兴奋，不同于现在，如果现在有人送我一辆通用别克，我还会挥挥手对他说：这车你自己留着买菜时候用吧。

以后每年我都有这样的感觉，而且时间大大向前推进，基本上每年猫叫春之时就是我伤感之时。

我不喜欢这样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野山最后两天的时候我买好到北京的火车票，晚上去超市买东西，回学院的时候发现一个穿黑衣服的长头发女孩子，长得非常之漂亮，然而我对此却没有任何行动，因为即使我今天将她弄到手，等我离开以后她还是会惨遭别人的毒手——也不能说是惨遭，因为可能此人还乐于此道。我觉得我可能在这里的接近一年时间里一直在等她的出现，她是个隐藏人物，需要经历一定的波折以后才会出现。

这样的感觉只有在打电子游戏的时候才会有。

不幸的是，她出现得太晚了。

次日，我的学生生涯结束，这意味着，我坐火车再也不能打折了。

第二天，我爬上去北京的慢车，带着很多行李，趴在一个靠窗的桌子上大睡，等我抬头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北京。

到了北京以后我打算就地找工作，但这个想法很快又就地放弃。

然后我去买去上海的火车票，被告之只能买到三天后的。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就是坐上汽车到了天津，去塘沽绕了一圈以后去买到上海的票子，被告之要等五天，然后我坐上一部去济南的长途客车，早上到了济南，然后买了一张站台票，爬上去上海的火车，在火车上补了票，睡在地上，一身臭汗到了南京，觉得一定要下车活动一下，顺便上了个厕所，等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的车已经在缓缓滑动，顿时觉得眼前的上海飞了。于是我迅速到南京汽车站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票子，在高速公路上睡了六个钟头终于到达五角场那里一个汽车站，我下车马上进同济大学吃了个饭，叫了部车到地铁，来来回回一共坐了五回，最后坐到上海南站，买了一张去杭州的火车票，找了一个便宜的宾馆睡下，每天晚上去武林路洗头，一天爬北高峰三次，傍晚到浙大踢球，晚上在宾馆里看电视到睡觉。这样的生活延续到我没有钱为止。

总之我的想法是千万不能停下来。

到了上海以后，我借钱在郊区租了一个房间，开始正儿八经从事文学创作，想要用稿费生活，每天白天就把自己憋在家里拼命写东西，一个礼拜里面一共写了三个小说，全投给了《小说界》，结果没有音讯，而我所有的文学激情都耗费在这三个小说里面。

当文学激情用完的时候就是开始有东西发表的时候了。马上我就我隔壁邻居老张的事情写了一个纪实文学，投到一个刊物上，不仅发表了，还给了我一字一块钱的稿费。

当时的文章背景是，我要老张讲些自己的光荣事迹，老张便回忆起自己的战争岁月，跟我讲了两个钟头，使我终于搞明白步枪和高射炮有什么区别，我向他要了一张照片，马上飞奔到屋子里，看了一遍《知音》，大体了解这样的文章要怎么写以后，立即挥笔疾书，文章的名字叫《真爱无敌啊！我的爱情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面帮老张虚构了一个叫“刘秀英”的女人，怎样帮助老张深入敌后，老张在她的帮助下，犹如一把尖刀插入敌胸膛，歼灭了敌人，但是刘秀英却被鬼子发现最后给枪毙了。故事投出去以后，一个杂志的编辑立刻告诉要录用。这是我发表的第一篇科幻小说。

此事后来引起巨大社会凡响，其中包括老张的老伴和他离婚。于是我又写了一个《爱情没有年龄呐，八十岁老人为何离婚》，同样发表。

这段时间每隔两天的半夜我都要去一个理发店洗头，之前我决定洗遍附近每一家店，两个多月后我发现给我洗头的小姐都非常小心翼翼安于本分，后来终于知道原来因为我每次换一家洗头店，所以圈内盛传我是市公安局派来监督的。于是我改变战略，专门到一家店里洗头，而且专门只找同一个小姐，终于消除了影响。

这样一直维持到那个杂志组织一个笔会为止，到场的不是骗子就是无赖，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叫老枪的家伙，我们两人臭味相投，我在他的推荐下开始一起帮盗版商仿冒名家作品。

这段时间我常听优客李林的东西，放得比较多的是《追寻》，老枪很讨厌这歌，每次听见总骂林志炫小学没上好，光顾泡妞了，咬字十分不准，而且鼻子里像塞了东西。但是每当前奏响起我总是非常陶醉，然后林志炫唱道：

站在这里，孤单地，像黑夜一缕微光，不在乎谁看到我发亮……

这时候老枪一拍桌子说：原来是个灯泡广告。

此外还有李宗盛和齐秦的东西。一次我在地铁站里看见一个卖艺的家伙在唱《外面的世界》，不由激动地给了他十块钱，此时我的口袋里还剩下两块钱，到后来我看见那家伙面前的钞票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超过了我一个月的所得，马上上去拿回十块钱，叫了部车回去。

路上我疑惑的是为什么一样的艺术，人家可以卖艺，而我写作却想卖也卖不了，人家往路边一坐唱几首歌就是“穷困的艺术家”，而我往路边一坐就是乞丐。答案是：他所学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会的，而我所会的东西是每个人不用学都会的。

这样再一直维持到我们接到第一个剧本为止。

磕螺蛳莫名其妙跳楼以后我们迫不及待请来一凡和制片人见面，并说此人如何如何出色。制片一看见一凡，马上叫来导演，导演看过一凡的身段以后，觉得有希望把他塑造成一个国人皆知的影星。我们三人精心炮制出来的剧本通过以后马上进入实质性阶段，一凡被抹得油头粉面，大家都抱着玩玩顺便赚一笔钱回去的态度对待此事。

电视剧搞到一半，制片突然觉得没意思，可能这个东西出来会赔本，于是叫来一帮专家开了一个研讨会，会上专家扭捏作态自以为是废话连篇，大多都以为自己是这个领域里的权威，说起话来都“一定是如何如何”，并且搬出以前事例说明他说话很有预见性，这样的人去公园门口算命应当会更有前途。还有一些老家伙骨子里还是抗战时的东西，却要装出一副思想新锐的模样，并且反复强调说“时代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仿佛我们都不知道这一点似的，这样的老家伙口口声声说什么都要交给年轻人处理，其实巴不得所有的酒吧舞厅都改成敬老院。

其中有一个最为让人气愤的老家伙，指着老枪和我说：你们写过多少剧本啊？

老枪说：这是第一个。

然后那老家伙说：这怎么可能成功啊，你们连经验都没有，怎么写得好啊？

老枪此时说出了我与他交往以来最有文采的一句话：我们是连经验都没有，可你怕连精液都没有了，还算是男人，那我们好歹也算是写剧本的吧。

那老家伙估计已经阳痿数年，一听此话，顿时摇头大叫“朽木不可雕也”然后要退场。退场的时候此人故意动作缓慢，以为下面所有的人都会竭力挽留，然后斥责老枪，不料制片上来扶住他说：您慢走。

后来这个剧依然继续下去，大家拍电视像拍皮球似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就完成了二十集，然后大家放大假，各自分到十万块钱回上海。

到了上海以后我们终于体会到有钱的好处，租有空调的公寓，出入各种酒吧，看国际车展，并自豪地指着一部rx-7说：我能买它一个尾翼。与此同时我们对钱的欲望逐渐膨胀，一凡指着一部奥迪tt的跑车自言自语：这车真胖，像个马桶似的。

然后他兴奋地将我们叫来说：我得有这车。

不幸的是，这个时候过来一个比这车还胖的中年男人，见到它像见到兄弟，自言自语道：这车真胖，像个馒头似的。然后叫来营销人员，问：这车什么价钱？

“六十七万。”

“还行啊，上去试试？”

“你等等，我给你去拿钥匙。”

那男的钻上车后表示满意，打了个电话给一个女的，不一会儿一个估计还是学生大小的女孩子徐徐而来，也表示满意以后，那男的说：这车我们要了，你把它开到车库去，别给人摸了。

一凡在那看得两眼发直，到另外一个展厅看见一部三菱日蚀跑车后，一样叫来人说：这车我进去看看。

那人说：先生，不行的，这是展车，只能外面看，而且我们也没有钥匙。

几个月以后电视剧播出。起先是排在午夜时刻播出，后来居然挤进黄金时段，然后记者纷纷来找一凡，老枪和我马上接到了第二个剧本，一个影视公司飞速和一凡签约，一凡马上接到第二个戏，人家怕一凡变心先付了十万块定金。我和老枪也不愿意和一凡上街，因为让人家看见了以为是一凡的两个保镖。我们的剧本有一个出版社以最快的速度出版了，我和老枪拿百分之八的版税，然后书居然在一个月里卖了三十多万，我和老枪又分到了每个人十五万多，而在一凡签名售书的时候队伍一直绵延了几百米。

这年秋天我们都火了。

我深信这不是一个偶然，是多年煎熬的结果。一凡却相信这是一个偶然，因为他许多朋友多年煎熬而没有结果，老枪却乐于花天酒地，不思考此类问题。

后来我将我出的许多文字作点修改以后出版，销量出奇的好，此时一凡已经是国内知名的星，要见他还得打电话给他经济人，通常的答案是一凡正在忙，过会儿他会转告。后来我打过多次，结果全是这样，终于明白原来一凡的经济人的作用就是在一凡的电话里喊：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然后我终于从一个圈里的人那儿打听到一凡换了个电话，马上照人说的打过去，果然是一凡接的，他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

我说：想知道当然能知道。

他说：这电话一般我会回电，难得打开的，今天正好开机。你最近忙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你现在在哪呢？

一凡说：我在拍一个外景，你在哪呢？

我说：我正好在北京办点事，你呢？

一凡说：哎呀不巧啊我正好在上海啊。

我说：没事，你说个地方，我后天回去，到上海找你。

一凡说：别，我今天晚上回北京，明天一起吃个中饭吧。

我说：行啊，听说你在三环里面买了个房子？

一凡说：没呢，是别人——哎，轮到我的戏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北京饭店吧。

我问：那什么地方？

一凡说：好了不跟你说了导演叫我了天安门边上。

这天晚上我就订了一张去北京的机票，首都机场打了个车就到北京饭店，到了前台我发现这是一个五星级的宾馆，然后我问服务员：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一个叫张一凡的人。

服务员查了一下说没这个人。

然后我说：你们这里有什么剧组最近在？

服务员说：对不起先生，这是保密内容，这是客人要求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第二天中午一凡打我电话说他在楼下，我马上下去，看见一部灰色的奥迪tt，马上上去恭喜他梦想成真。我坐在他的车上绕了北京城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大家吃了一个中饭，互相说了几句吹捧的话，并且互相表示真想活得像对方一样，然后在买单的时候大家争执半个钟头有余，一凡开车将我送到北京饭店贵宾楼，我们握手依依惜别，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之间我给他打过三次电话，这人都没有接，一直到有一次我为了写一些关于警察的东西，所以在和徐汇区公安局一个大人物一起吃饭的时候一凡打了我一个手机，他和我寒暄了一阵然后说：有个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个忙，我驾照给扣在徐汇区了，估计得扣一段时间，你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或者有什么朋友可以帮我搞出来？

我说：搞不出来，我的驾照都还扣在里面呢。

从此大家互相没有来往。

然后是老枪，此人在有钱以后回到原来的地方，等候那个初二的女孩子，并且想以星探的名义将她骗入囊中，不幸的是老枪等了一个礼拜那女孩始终没有出现，最后才终于想明白原来以前是初二，现在已经初三毕业了。

此时我也有了一个女朋友，是电视台一个谈话节目的编导，此人聪慧漂亮，每次节目有需要得出去借东西都能扛着最好的器具回来。她工作相对比较轻松，自己没找到话题的时候整天和我厮混在一起。与此同时我托朋友买了一台走私海南牌照的跑车3000gt，因为是自动挡，而且车非常之重，所以跟桑塔那跑的时候谁都赢不了谁，于是马上又叫朋友定了一台双涡轮增压的3000gt，原来的车二手卖掉了，然后打电话约女朋友说自己换新车了要她过来看。

此人兴冲冲赶到，看见我的新车以后大为失望，说：不仍旧是原来那个嘛。

我说：不，比原来那个快多了，你看这钢圈，这轮胎，比原来的大多了，你进去试试。

我们上车以后上了逸仙路高架，我故意急加速了几个，下车以后此人说：快是快了很多，可是人家以为你仍旧开原来那车啊，等于没换一样。这样显得你多寒酸啊。

听了这些话我义愤填膺，半个礼拜以后便将此人抛弃。此人可能在那个时候终于发现虽然仍旧是三菱的跑车，但是总比街上桑塔那出去有面子多了，于是死不肯分手，害我在北京躲了一个多月，提心吊胆回去以后不幸发现此人早就已经有了新男朋友，不禁感到难过。

其实从她做的节目里面就可以看出此人不可深交，因为所谓的谈话节目就是先找一个谁都弄不明白应该是怎么样子的话题，最好还能让谈话双方产生巨大观点差异，恨不能当着电视镜头踹人家一脚。然后一定要有几个看上去口才出众的家伙，让整个节目提高档次，而这些家伙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以后甚是洋洋得意以为世界从此改变。最为主要的是无论什么节目一定要请几个此方面的专家学者，说几句废话来延长录制的时间，要不然你以为每个对话节目事先录的长达三个多钟头的现场版是怎么折腾出来的。最后在剪辑的时候删掉幽默的，删掉涉及政治的，删掉专家的废话，删掉主持人念错的，最终成为一个三刻钟的所谓“谈话”节目。

而且这样的节目对人歧视有加，若是嘉宾是金庸巩利这样的人，一定安排在一流的酒店，全程机票头等仓；倘若是农民之类，电视台恨不得这些人能够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席地而睡，火车票只能报坐的不报睡的。吃饭的时候客饭里有块肉已经属于很慷慨的了，最为可恶的是此时他们会上前说：我们都是吃客饭的，哪怕金庸来了也只能提供这个。这是台里的规矩。

自从认识那个姑娘以后我再也没看谈话节目。

此后我又有了一个女朋友，此人可以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是我在大学里看中的一个姑娘，为了对她表示尊重我特地找人借了一台蓝色的枪骑兵四代。她坐上车后说：你怎么会买这样的车啊，我以为你会买那种两个位子的。

然后我大为失望，一脚油门差点把踏板踩进地毯。然后只听见四条全新的胎吱吱乱叫，车子一下窜了出去，停在她们女生寝室门口，然后说：我突然有点事情你先下来吧。我手机掉了，以后你别打，等我换个号码后告诉你。

最后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两个位子的，没顶的那种车？

那女的点点头。

于是我掏出五百块钱塞她手里说：这些钱你买个自行车吧，正符合条件，以后就别找我了。

此后有谁对我说枪骑兵的任何坏处比如说不喜欢它屁股上三角形的灯头上出风口什么的，我都能上去和他决斗，一直到此人看到枪骑兵的屁股觉得顺眼为止。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抛弃这些人，可能是我不能容忍这些人的一些缺点，正如同他们不能容忍我的车一样。

此后我决定将车的中段和三元催化器都拆掉，一根直通管直接连到日本定来的碳素尾鼓上，这样车发动起来让人热血沸腾，一加速便是天摇地动，发动机到五千转朝上的时候更是天昏地暗，整条淮海路都以为有拖拉机开进来了，路人纷纷探头张望，然后感叹：多好的车啊，就是排气管漏气。

这样的车没有几人可以忍受，我则是将音量调大，疯子一样赶路，争取早日到达目的地可以停车熄火。这样我想能有本领安然坐上此车的估计只剩下纺织厂女工了。

这段时间我疯狂改车，并且和朋友开了一个改车的铺子。大家觉得还是车好，好的车子比女人安全，比如车子不会将你一脚踹开说我找到新主人了；不会在你有急事情要出门的时候花半个钟头给自己发动机盖上抹口红；不会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对你说我正好这几天来那个不能发动否则影响行车舒适性；不会有别的威武的吉普车擦身而过的时候激动得到了家还熄不了火；不会在你激烈操控的时候产生诸如侧滑等问题；不会要求你三天两头给她换个颜色否则不上街；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加黄喜力的机油否则会不够润滑；不会在你不小心拉缸的时候你几个巴掌。而你需要做的就是花钱买她，然后五千公里保养一下而不是每天早上保养一个钟头，换个机油滤清器，汽油滤清器，空气滤清器，两万公里换几个火花塞，三万公里换避震刹车油，四万公里换刹车片，检查刹车碟，六万公里换刹车碟刹车鼓，八万公里换轮胎，十万公里二手卖掉。

开了改车的铺子以后我决定不再搞他妈的文学，并且从香港订了几套topmix的大包围过来，为了显示实力甚至还在店里放了四个sparco的赛车坐椅，十八寸的钢圈，大量hks，toms，无限，trd的现货，并且大家出资买了一部富康改装得像妖怪停放在门口，结果一直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才有第一笔生意，一部本田雅阁徐徐开来，停在门口，司机探出头来问：你们这里是改装汽车的吗？

我们忙说正是此地，那家伙四下打量一下说：改车的地方应该也有洗车吧？

于是我的工人帮他上上下下洗干净了车，那家伙估计只看了招牌上“前来改车，免费洗车”的后半部分，一分钱没留下，一脚油门消失不见。

第二笔生意是一部桑塔那，车主专程从南京赶过来，听说这里可以改车，兴奋得不得了，说：你看我这车能改成什么样子。

我一个在场的朋友说：你想改成什么样子都行，动力要不要提升一下，帮你改白金火嘴，加高压线，一套燃油增压，一组……

那家伙打断说：里面就别改了，弄坏了可完了，你们帮我改个外型吧。

我问：那你要什么样子？

他说：什么样子都行。

我说：只要你能想出来，没有配件我们可以帮你定做。

那人一拍机盖说：好，哥们，那就帮我改个法拉利吧。

最后在我们的百般解说下他终于放弃了要把桑塔那改成法拉利模样的念头，因为我朋友说：行，没问题，就是先得削扁你的车头，然后割了你的车顶，割掉两个分米，然后放低避震一个分米，车身得砸了重新做，尾巴太长得割了，也就是三十四万吧，如果要改的话就在这纸上签个字吧。

那家伙一听这么多钱，而且工程巨大，马上改变主意说：那你帮我改个差不多的吧。

于是我们给他做了一个大包围，换了个大尾翼，车主看过以后十分满意，付好钱就开出去了，看着车子缓缓开远，我朋友感叹道：改得真他妈像个棺材。

后来我们没有资金支撑下去，而且我已经失去了对改车的兴趣，觉得人们对此一无所知，大部分车到这里都是来贴个膜装个喇叭之类，而我所感兴趣的，现在都已经满是灰尘。

一个月后这铺子倒闭，我从里面抽身而出，一个朋友继续将此铺子开成汽车美容店，而那些改装件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就廉价卖给车队。

然后我呆在家里非常长一段时间，觉得对什么都失去兴趣，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激动万分，包括出入各种场合，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总是竭力避免遇见陌生人，然而身边却全是千奇百怪的陌生面孔。

当年冬天，我到香港大屿山看风景，远山大海让我无比激动，两天以后在大澳住下，天天懒散在迷宫般的街道里，一个月后到尖沙嘴看夜景，不料看到个夜警，我因为临时护照过期而被遣送回内地。

当年冬天一月，我开车去吴淞口看长江，可能看得过于入神，所以用眼过度，开车回来的时候在逸仙路高架上睡着。躺医院一个礼拜，期间收到很多贺卡，全部送给护士。

当年冬天即将春天，长时间下雨。重新开始写剧本，并且到了原来的洗头店，发现那个女孩已经不知去向。收养一只狗一只猫，并且常常去花园散步，周末去听人在我旁边的教堂中做礼拜，然后去超市买东西，回去睡觉。

然后老枪打电话过来问我最近生活，听了我的介绍以后他大叫道：你丫怎么过得像是张学良的老年生活。

当年春天即将夏天，看到一个广告，叫“时间改变一切，惟有雷达表……”，马上去买了一个雷达表，后来发现蚊子增多，后悔不如买个雷达杀虫剂。

同时间看见一个手机广告，什么牌子不记得了，具体就知道一个人飞奔入水中，广告语是“生活充满激情”。

于是我充满激情从上海到北京，然后坐火车到野山，去体育场踢了一场球，然后找了个宾馆住下，每天去学院里寻找最后一天看见的穿黑色衣服的漂亮长发姑娘，后来我发现就算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未必能够认出，她可能已经剪过头发，换过衣服，不像我看到的那般漂亮，所以只好扩大范围，去掉条件“黑”、“长发”、“漂亮”，觉得这样把握大些，不幸发现，去掉了这三个条件以后，我所寻找的仅仅是一个“穿衣服的姑娘”。

这可能是寻求一种安慰，或者说在疲惫的时候有两条大腿可以让你依靠，并且靠在上面沉沉睡去，并且述说张学良一样的生活，并且此人可能此刻认真听你说话，并且相信。

或者说当遭受种种暗算，我始终不曾想过要靠在老师或者上司的大腿上寻求温暖，只是需要一个漂亮如我想象的姑娘，一部车子的后座。这样的想法十分消极，因为据说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奋勇前进，然而问题关键是当此人不想前进的时候，是否可以让他安静。

可能这样的女孩子几天以后便会跟其他人跑路，但是这如同车祸一般，不想发生却难以避免。

至少不要问我问题或者寻求答案。

当年夏天，我回到北京。我所寻找的从没有出现过。

序言

一定要保持中国特色

北京时间

专家！

简单

旅途愉快

速度生活

天气变化

香港问题和内地问题

小康了要去新西兰

好吃的水果们

主目录

序言

这本书其实是一个有点纪念意思的东西。其中后面大半部分都是我前三本书的摘录。因为我觉得作为小说，故事是完全次要的东西，语言和情绪是极度重要的东西，思想是用来扯淡的东西，我所骄傲的是我留下了一些我喜欢的语言和片段，特地在这里摘录下来，作为三年的一个纪念；里面有几篇新的文章，作为最近的一个纪念，一起放在里面。买过《三重门》，《零下一度》，《像少年啦飞驰》并且好好看过的可以放下这本书了，或者站在书店里把前面一点点新的东西看完。

书出了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说这是炒冷饭或者是江郎才尽，因为出版精选集好像是歌手做的事情。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写书的人能够在出版的仅仅三本书里面搞出一个精选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因为这说明我的东西的精练与文采出众。因为就算是一个很伟大的歌手也很难在三张唱片里找出十多首好听的歌。况且，我不出自会有盗版商出这本书，不如自己出了。我已经留下了三本书，我不能在乎别人说什么，如果我出书太慢，人会说江郎才尽，如果出书太快，人会说急着赚钱，我只是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江郎才尽，才华是一种永远存在的东西，而且一个人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从来都是自己的事情，我以后不写东西了去唱歌跳舞赛车哪怕是去摆摊做煎饼也是我自己喜欢——我就喜欢做煎饼给别人吃，怎么着？

我出过的书连这本就是四本，最近又出现了伪本《流氓的歌舞》，连同《生命力》、《三重门续》、《三重门外》等，全部都是挂我名而非我写，几乎比我自己出的书还要过。

关于书名为什么叫这个我也不知道，书名就像人名一样，只要听着顺耳就可以了，不一定要有意义或者代表什么，就好比如果《三重门》叫《挪威的森林》，《挪威的森林》叫《巴黎圣母院》，《巴黎圣母院》叫《三重门》，那自然也会有人觉得不错并展开丰富联想。所以，书名没有意义。

一定要保持中国特色

我看了很多年的中国队的足球，尤其是在看了今天的比赛以后，总结了一下，觉得中国队有这么几个很鲜明的特色：

第一是善于打边路。而且是太善于了，往往中间一个对方的人没有，我们也要往边上挤，恨不能十一个人全在边线上站成一队。而且中国队的边路打得太揪心了，球常常就是压在边线上滚，裁判和边裁看得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球就是不出界，终于在经过了漫长的拼脚和拉扯以后，把那个在边路纠缠我们的家伙过掉，前面一片宽广，然后那哥儿们闷头一带，出界。

第二是善于打小范围的配合。往往是三个互相认识的哥儿们，站在方圆五米的一个范围里面，你传我我传他半天，其他七个人全部在旁边观赏，然后对方逼近了，有一个哥儿们（这个哥儿们往往是站得最靠近自家大门的）支撑不住，突然想起来要扩大战线，于是马上醒悟，抡起一脚，出界。

第三个是善于在传中的时候踢在对方腿上。在中国队经过了边路进攻和小范围配合以后，终于有一个幸运儿能捞着球带到了对方接近底线的部位，而且居然能把球控制住了没出底线，这个时候对方就扑了上来，我方就善于博得角球，一般是倒地一大脚传球，连摄像机镜头都挪到球门那了，就是看不见球，大家纳闷半天原来打对方脚上了，于是中国人心里就很痛快，没事，还有角球呢。当然如果有传中技术比较好的球员，一般就不会往对方脚上踢了，往往是踢在人家大腿或者更高的地方，意思是我这个球传出来就是个好球。

第四个是角球准确度高。在经过了打边路，小范围配合和打对方腿以后，我们终于博得一个角球。中国队高大的队员往对方禁区里一站都高出半个头，好，有戏。只见我方发角球队员气定神闲，高瞻远瞩，在人群里找半天，这时候对方门将露了一下头，哟，就找你呢，于是一个美丽的弧度，球落点好得门将如果不伸手接一下的话就会被球砸死，对方门将迫于自卫，不得不将球抱住。

这是一场进攻的结束，然后范志毅大将军手一挥，撤退。于是就到了中国队最擅长的防守了。中国队的防守也很有特色。

第一是善于联防。这时候中国国家队马上变成一只联防队，但是对方一帮子人在一起四面八方冲呢，防谁呢？大家商量一阵后觉得中国人拧在一起才能有力量，不能分散了，就防你这个脚下有球的家伙。于是四个以上的防守球员一起向那个人冲过去。那哥儿们一看这么壮观就惊了，马上瞎捅一脚保命，但是一般随便一捅就是一个单刀球来，然后只听中国的解说员在那儿叫：妙传啊，就看江津了。于是好像场上其他十名球员都听到了这句话，都直勾勾看着江津……

第二是中国队的后场控球能力好。中国队在江津把球扔出来以后，经过一阵眼花缭乱的传切配合和扯动过人，大家定神一看，球还在自家禁区附近呢，但在这过程中，几乎没有停球的失误，显得非常职业。这时，对方一个没事撑的前锋游弋过来，大家就慌了，不能往后传了，那只能往旁边了，于是大家一路往边上传，最后一哥儿们一看不行了，再往边上传就传到休息室里去了，只能往前了，于是就回到了第一个所说的善于打边路。

但是也有大刀破斧的球员比如说李铁，李铁最近写了一本书，叫《铁在烧》，意思是说我李铁正在发烧，所以最容易大脑一热，做出让人惊叹的事情，所以中国队的后场倒脚一般都是在李铁那里结束的。大家传来传去，李铁想，别啊，这样传万一失误了就是我们后防线的责任啊，不如直接把球交给前锋线，多干脆，万一传准了就是欧式足球啊，就是贝克汉姆啊，于是飞起一脚。又出界。

这时候，我中央台的解说员说：李铁做得对，李铁的头脑还是很冷静的，他的大脚解围故意将球踢出界，为队员的回防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然后又突然冒出另外一个声音说：胡指导说得对，中国队的后场就缺少李铁这样能出脚坚决的球员。以为这俩哥儿们贫完了，不想又冒出一个声音：李铁不愧是中国队场上不可或缺的一个球员，他的绰号就是跑不死，他的特点是——说着说着，其他两个解说一起打断他的话在那儿叫：哎呀！中国队漏人了，这个球太可惜了，江津手摸到了皮球，但是还是不能阻止球滚入网窝啊。

北京时间

我在上海和北京之间来来去去无数次，有一次从北京回上海是为了去看全国汽车拉力赛的上海站的比赛，不过比赛都是上午八九点开始的，所以我在床上艰苦地思考了两天要不要起床以后决定还是睡觉好，因为拉力赛年年有。于是睡了两天又回北京了。

第一次去北京是因为《三重门》这本书的一些出版前的事宜，此时觉得北京什么都不好，风沙满天，建筑土气，如果不说这是北京还没准给谁西部大开发掉了。我觉得当时住的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一个宾馆，居然超过十一点钟要关门，幸好北京的景色也留不住我逛到半夜，所以早早躲在里面看电视，看了一个礼拜电视回去了，觉得上海什么都好，至少不会一个饺子比馒头还大。

其实我一直觉得一个城市里面的人本来不具备什么真正的特色，比如上海人也有很多大方的，北京人也有很多小气的，所谓的上海只有漂亮的城市而没有文化这种说法也八成是北京人想出来的，因为一个城市发展得美丽与否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而有没有文化这样的东西就不是旅游一次就知道的，所以先是一些可能连去都没有去过上海的人写几篇文章说上海没有文化，然后你说上海没有文化，他说上海没有文化，所以所有外地人都觉得上海没有文化。而北京之所以让很多人觉得有文化，也是这个原因。这不是给上海人说好话，因为的确很多上海人让人看一眼或者同他说一句话就会让人萌生把他揍一顿的想法，但是在有没有文化这个问题上的确上海显得很无辜。

而北京之所以给人一种有文化的感觉是因为北京人爱吹牛×，在北京打车就感觉前面开车的不是司机，而是成天在街上逛找人吹牛的，而艺术很大程度上也是吹牛吹出来的，所以两者一拍即合，就给人感觉北京到处都是艺术家的习惯。而真正在北京有所成就的，上前一打听，都是外地人。不过北京破也有破的好处，比如说在上海我从来不愁半夜两点买不到东西，但是在北京如果没有车或者不打算跑长途的话，最好还是在白天备足粮食。或者一到吃晚饭的时候突然会出现很多军车拉着警报大喊前面的车靠边在街上飞驰，反正我在别的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还有急着吃饭急成这样的，不过幸亏北京的路极其颠簸，这就意味着越快就越受罪，而那些车走的最边上的路恰恰是平时大车走的路，所以最颠，这也让同样急着去吃饭但没有权力为了吃饭而违章的人看着心里很舒服。

不过北京的路的确是天下的奇观，我在看台湾的杂志的时候经常看见台北人对台北的路的抱怨，其实这还是说明台湾人见识太少，来一次首都开一次车，回去保证觉得台北的路都平得像f1的赛道似的。但是台湾人看问题还是很客观的，因为所有抱怨的人都指出，虽然路有很多都是坏的，但是不排除还有部分是很好的。虽然那些好路大部分都集中在市政府附近。

北京最颠簸的路当推二环。这条路象征着新中国的一路发展，就两个字——坎坷。二环给人的感觉就是巴黎到莫斯科越野赛的一个分站。但是北京最近也出现了一些平的路，不过在那些平的路上常常会让人匪夷所思地冒出一个大坑，所以在北京看见法拉利，脑子里只能冒出三个字——颠死他。

所以我就觉得这不像是一个有文化的城市修的路。

反观上海，路是平很多，但是一旦修起路来让人诧异不已。上海虽然一向宣称效率高，但是我见过一座桥修了半年的，而且让人不能理解的是这座桥之小——小到造这个桥只花了两个月。

我上海住的地方到我父母这里经过一条国道，这条国道常年大修，每次修路一般都要死掉几个人。但是这条路却从来不见平整过。这里不是批评修路的人，他们非常勤奋，每次看见他们总是忙得大汗淋漓。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而已。

但是我在上海没有见过不是越野车就会托底的路，而且是交通要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北京一直考虑要一个越野车。

可能有文化的地方容易托底吧。

注①：截止本文发稿时，二环路已经重修完成，成为北京最平的一条环路。

注②：不幸的是三环路也终于变成了二环路以前那样。（作者按。）

专家！

在以前我急欲表达一些想法的时候，曾经做了不少电视谈话节目。在其他各种各样的场合也接触过为数不少的文学哲学类的专家教授学者，总体感觉就是这是素质极其低下的群体，简单地说就是最最混饭吃的人群，世界上死几个民工造成的损失比死几个这方面的专家要大得多。

在做中央台一个叫《对话》的节目的时候，他们请了两个专家，听名字像两兄弟，说话的路数是这样的：一个开口就是——这个问题在××学上叫做××××，另外一个一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在国外是××××××，基本上每个说话没有半个钟头打不住，并且两人有互相比谁的废话多的趋势。北京台一个名字我忘了的节目请了很多权威，这是我记忆比较深刻的节目，一些平时看来很有风度的人在不知道我书皮颜色的情况下大谈我的文学水平，被指出后露出无耻模样。

北京某报前几天登了两位“专家”署名的文章，字里行间显露的是极其不专业的妒忌——主要原因是这俩人这辈子所有写过的书的销量的总和的三倍都可能不及我一本书的一年销量的一半，所以极其不服，文章酸味横溢。但是他们自有巨猾之处，事先就说明没有看过我的书，就谈这个现象。姑且不论现象一定要建立在作品本身质量上。不幸的是，后面又说我的东西比六十年代那批人的东西差远了。既然没看过我的东西哪里来的比较呢？

中国文学没有起色很大原因是有这些做事说话极其不负责任但又装出一副很诲人不倦的人长期霸占文学评论的权威位置，对圈内朋友的互相吹捧，对不同观点的极力打压，对杰出新作的不屑一顾，而且这帮人最牛×的地方就是在于在做以上事情的时候外表上表现出的另外一个极端，比如常说文坛一定要不断出现新人和不同声音之类的，然后一旦有新人写的畅销小说马上说现在的读者人心浮躁，一旦有不是自己写的东西引起争议马上说是作者哗众取宠，但又苦于自己的东西根本没人看，想哗众取宠一下又拉不下脸，只能缩在一旁干眼红。这是说现在的一些上点岁数的评论家作家，也可能以前有过什么光荣的事情，比如说文章入选小学中学课本啦（其实这证明他们的文章达到了中小学水平），或者被评上几个什么奖啦（评委都是自己的朋友，来年自己当评委再评自己的朋友获奖），他们的最大理想估计是文坛能变成一个敬老院。

还有一类专家是最近参加湖南卫视一个叫《新青年》谈话节目的事后出现的。当时这个节目的导演打电话给我说她被一个嘉宾放鸽子了，要我救场。我在确定了是一个专访，没有观众没有嘉宾没有其他专家之类的人物以后欣然决定帮忙，不料也被放了鸽子。现场不仅嘉宾甚众，而且后来还出现了一个研究什么文史哲的老“专家”，开口闭口意识形态，并且满口国外学者专家名字，废话巨多，并且一旦纠住对方有什么表达上的不妥就不放，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并声称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某某人的哲学思想撑起来的。你说一个人的独立的精神，如果是就靠几本书撑着，那是多大一个废物啊，我觉得如果说是靠某个姑娘撑起来的都显得比几本书撑起来的更有出息一点。

总之说到这里我都不想说了，因为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最后要总结一个这些人在台上如何才能分辨出来：答非所问；没有一个问题能在二十句话内解决；不论什么东西最后都要引到自己研究的领域中去，哪怕嫖娼之类的问题也是；穿西装；头冒汗；喜欢打断别人话，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话；对无论什么东西都要分成几个方面去说，哪怕说的是一个道理；常备几个自以为很生动的比喻，并且有机会就用上去，有时候甚至用迷糊了在同一场合连用两次；在否定一样东西前一定要肯定一下；在他们回答问题回答到一半的时候问他们记不记得刚才的问题是什么他们八成不记得了；都具备在没有看过一部作品的情况下评论它的本领，并且头头是道；以为现在中学生的偶像都是刘德华；认为最近冒出个新人叫林志颖；觉得现在最流行的歌应该是《心太软》；偏胖；说话的时候手一定要挥舞；被逼到没辙的时候总拿自己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为比别人强的本钱，但不能解释为什么像他这样的学术权威为什么没有被打倒；被打倒的一定要让人知道自己曾经被打倒；总结性的话都能在死掉的人写的书里找到；每次一到他说话台下观众就有杂音发出；看到这篇文章暴跳如雷，但是在公共场合的话会说：年轻人都这样，我们能体谅。

简单

我最近过一种特别简单的生活，简单到每天基本上只思考一个有价值的问题，这个问题便是今天的晚饭到什么地方去吃比较好一点。基本上我不会吃出朝阳区。因为一些原因，我只能打车去吃饭，所以极有可能来回车钱比饭钱多。但是这是一顿极其重要的饭，因为我突然发现最近我一天只吃一顿饭。

然后和几个朋友从吃饭的地方去往中央电视塔，途中要穿过半个三环。中央电视塔里面有一个卡丁车场，常年出入一些玩吉普车的家伙，开着到处漏风的北京吉普，并视排气管能喷出几个火星为人生最高目标和最大乐趣。

好了以后差不多是半夜一点多，然后回去。

我的特长是几乎每天都要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磨蹭到天亮睡觉。醒来的时候肚子又饿了，便考虑去什么地方吃饭。

上海就更加简单了。而我喜欢小超市。尤其是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其实我觉得要生活复杂起来是很简单的，但极端简单的生活其实应该是下意识地在等待一样不可预料的东西的出现。因为人不得不以简单的姿态去迎接复杂的东西。

旅途愉快

当年从学校里出来其实有一个很大的动机就是要出去走走，真的出来了以后发现可以出去走走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好，只好在家里先看了一个月电视，其实里面有一个很尴尬的原因是因为以前我们被束缚在学校，认识的人也都是学生，我能约出来的人一般都在上课，而一个人又有点晚景凄凉的意思，所以不得不在周末进行活动。

第一次真正去远一点的地方是一个人去北京，那时候坐上火车真是感触不已，真有点少女怀春的样子，看窗外景物慢慢移动，然后只身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连下了火车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以后陆陆续续坐了几次火车，发现坐火车的诸多坏处，比如我睡觉的时候最不喜欢有人打呼噜，还有大站小站都要停，恨不得看见路边插了个杆子都要停一停，虽然坐火车有很多所谓的情趣，但是我想所有声称自己喜欢坐火车旅行的人八成是因为买不起飞机票，就如同所有声称车只是一个代步工具只要能挪动就可以不必追求豪华舒适品牌之类的人只是没钱买好车一样，不信送他一个奔驰宝马沃尔沃看他要不要。

然后就去了其他一些地方，可惜都没办法呆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我其实是一个不适宜在外面长期旅行的人，因为我特别喜欢安定下来，并且不喜欢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不喜欢走太长时间的路，不喜欢走着走着不认识路了。所以我很崇拜那些能到处浪迹的人，我也崇拜那些不断“旅游”并且不断忧国忧民挖掘历史的人，我想作为一个男的，对于大部分的地方都应该是看过就算并且马上忘记的，除了有疑惑的东西比如说为什么这家的屋顶造型和别家不一样或者那家的狗何以能长得像只流氓兔子之类，而并不会看见一个牌坊感触大得能写出两三万个字。

所以我觉得所有的文体当中流水帐是最真实的，其他的都是虚伪的，尤其是很多抒发对生活或者事物的感受的文章，都是扯淡，有些畅销书作家属于能把淡扯得比较像只“蛋”的，还有很多连扯淡都扯不好的就不说了。

什么是生活的感受？人的一天是会有很多感受，真实的都不会告诉你，比如看见一个漂亮姑娘会想此人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等等的。那些畅销书作家告诉你了吗？你说人是看见一个楼里的一块木雕想到五百年前云淡风轻的历史故事的几率大还是看见一张床上的一个污点想到五个钟头前风起云涌的床上故事几率大？

当我看见一个地方很穷的时候我会感叹它很穷而不会去刨根问底翻遍资料去研究它为什么这么穷。因为这不关我事。

我的旅途其实就是长期在一个地方的反反复复地重复一些事情，并且要简单，我慢慢不喜欢很多写东西的人都喜欢的突然间很多感触一起涌来，因为我发现不动脑子似乎更加能让人愉快。

速度生活

我喜欢车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赛车这个东西快就是快，慢就是慢，不像所谓的文艺圈，说人的欣赏水平不一样，所以不分好坏。其实文学这个东西好坏一看就能知道，我认识的一些人遣词造句都还停留在未成年人阶段，愣说是一种风格也没有办法。

我在北京时候的一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外地的读者，说看了我的新书，觉得很退步，我说其实是我进步太多，小说就是生活，我在学校外面过了三年的生活，而你们的变化可能仅仅是从高一变成了高三，偶像从张信哲变成了f4而已，所以根本不在一个欣赏的层次上。我总不能每本书都上学啊几班啊的，我写东西只能考虑到我的兴趣而不能考虑到你们的兴趣。这是一种风格。

说完觉得自己很矛盾，文学这样的东西太复杂，不畅销了人家说你写的东西没有人看，太畅销了人家说看的人多的不是好东西，中国不在少数的作家专家学者希望我写的东西再也没人看，因为他们写的东西没有人看，并且有不在少数的研究人员觉得《三重门》是本垃圾，理由是像这样用人物对话来凑字数的学生小说儿童文学没有文学价值，虽然我的书往往几十页不出现一句人物对话，要对话起来也不超过五句话。因为我觉得人有的时候说话很没有意思。

所以我喜欢简单的东西。

我刚刚来北京的时候，跟朋友们在街上开车飞快，我的一个开黄色改装车的朋友，是让我们这样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一直能从我看来不可能过去或者过去会让后面的车骂的空档里穿过去，他在街上飞车很多年从来没有追过别人的尾倒是被别人追过几次尾。另外有一辆宝马的z3，为了不跟丢黄车只能不顾撞坏保险杠要等三个月才能有货的风险，在街上拼命狂开，而且此人天生喜欢竞速，并不分对手等级，是辆面的或者夏利也要全身心投入。另外有一个本田的crx，避震调得很矮，恨不能连个不到五度的坡都上不去，并且经常以托底为荣，最近又加入一个改装很夸张的黄色捷达，此公财力不薄，但老婆怕他出去香车美人地风流所以不让他换车，所以天天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把自己的车开报废了，加上最近在广东私自装了一个尾翼，貌似莲花，造型婀娜，所以受到大家的嘲笑，不得不把心爱的莲花尾翼拆除，所以心中估计藏有一口恶气，加上他的“报废心理”，所以在街上也是不顾后果，恨不能在路当中的隔离带上开。面对战斗力这样充足的朋友们，我是最辛苦的，因为我不认识北京的路，所以不得不在后面狂追怕迷路。

后来大年三十的时候，我在上海，一个朋友打电话说在街上开得也不快，但是有一个小赛欧和z3挑衅，结果司机自己失控撞了护栏。朋友当时语气颤抖，尤其是他说到那个赛欧从那么宽的四环路上的左边护栏弹到右边然后又弹回来又弹到右边总之感觉不像是个车而是个球的时候，激动得发誓以后在街上再也不超过一百二十。

今年大家考虑要做一个车队，因为赛道上没有对头车，没有穿马路的人，而且凭借各自的能力赞助也很方便拉到。而且可以从此不在街上飞车。

其实只要不超过一个人的控制范围什么速度都没有关系。

而且任何人在街上都是新手。

所以还是赛道上的事情简单，快慢分明。

不像文学，只是一个非常自恋的人去满足一些有自恋倾向的人罢了。

天气变化

我之所以开始喜欢北京是因为北京很少下雨，但是北京的风太大，昨天回到住的地方，从车里下来，居然发现风大得让我无法逼近住所，我抱着买的一袋苹果顶风大笑，结果吃了一口沙子，然后步步艰难，几乎要匍匐前进，我觉得随时都能有一阵大风将我吹到小区马路对面的面馆。我不禁大骂粗口，为自己鼓劲，终于战胜大自然，安然回到没有风的地方。结果今天起来太阳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有风。

香港问题和内地问题

内地的汽车杂志没有办法看，因为实在是太超前了，试车报告都是从国外的杂志上面抄的，而且摘录人员有“超跑”情结和“概念车”情结，动辄都是些国内二十年见不到身影的车，新浪的bbs上曾经热烈讨论捷达富康和桑塔纳到底哪个好讨论了三年，讨论的结果是各有各的特点。车厂也不重视中国人的性命，连后座安全带和后座头枕的成本都要省下来，而国人又在下面瞎搞，普遍有“真皮座椅”情结，夏利也要四个座椅包上夏暖冬凉的真皮以凸现“豪华”气息，而车一到六十码除了空调出风口不出风以外全车到处漏风。今天在朋友店里还看见一个奥拓，居然开了两个天窗，还不如敞篷算了，几天前在报纸上还看见夸奖这车的，说四万买的车花了八万块钱改装，结果车轮子还没有我一个刹车卡钳大。一辆车花两倍于车价的钱去改装应该是属于可以下场比赛级别了，但这样的车给我转几个弯我都担心车架会散了。

所以我现在只看香港台湾的汽车杂志。但是发展之下也有问题，因为在香港经常可以看见诸如“甩尾违法不违法”这样的问题，甚至还在香港《人车志》上看见一个水平高到内地读者都无法问出的问题。

那读者的问题是这样的：如何才能避免把车开到沟里去？

如果在内地，这个问题的回答会超过一千字，那些连自己的车的驱动方式都不知道的记者编辑肯定会分车的驱动方式和油门深浅的控制和车身重量转移等等回答到自己都忘记了问题是什么。

在这方面还是香港的编辑显得简洁专业，并且一句话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香港的答案是：开得离沟远一点。

小康了要去新西兰

我有一些朋友，出国“学习”都去新西兰，说在那里的中国学生都是开跑车的，虽然那些都是二手的有一些车龄的前轮驱动的马力不大的操控一般的“跑车”，说白了就是很多中国人在新西兰都是开两个门的车的，因为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称这些车是跑车。而这些车也就是中国学生开着会觉得牛×轰轰而已。

我在上海看见过一辆跑车，我围着这红色的车转很多圈，并且仔细观察。这个时候车主出现自豪中带着鄙夷地说：干什么哪？

我当时只是在观察并且不解，这车为什么还能不报废。因为这是89款的车。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

我的朋友们都说，在新西兰你说你是中国人人家会对你的态度不好。不幸的是，中国人对中国人的态度也不见得好到什么地方去。而我怀疑在那里中国人看不起的也是中国人，因为新西兰中国人太多了，没什么本事的，家里有点钱但又没有很多钱的，想先出国混张文凭的，想找个外国人嫁了的，大部分都送到新西兰去了。所以那里的中国人素质不见得高。从他们开的车的款式就可以看出来。

不过最最让人觉得厉害的是，在那里很多中国人都是用英语交流的。你说你要练英文的话你和新西兰人去练啊，你两个中国人有什么东西不得不用英语来说的？

以后我每次听到有人说“外国人看不起中国人”的时候，我总是不会感到义愤填膺，因为这世界上不会有莫名其妙的看不起，外国人不会因为中国人穷而看不起，因为穷的人都留在中国了，能出国会穷到什么地方去？

尤其是从国外回来的中国学生，听他们说话时，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还是连杀了同胞的心都有。所以只能说：你不是有钱吗？有钱干嘛不去英国？也不是一样去新西兰这样的穷国家？

他们会说：我去新西兰主要是因为那里的空气好。

对于这样虚伪的回答，我只能建议把这些喜欢好空气的人送到江西的农村去。

好吃的水果们

昨天我在和平里买了一些梨和长得很奇怪的小芒果，那梨贵到我买的时候都要考虑考虑，但我还是毅然买了不少。回家一吃，果然好吃，明天还要去买。

编者按：《毒》中摘录部分及摄影部分略。

序一

序二

教师的问题

恋爱的问题

学校的问题

军训的问题

语文的问题

大学生的问题

数学的问题

重要不重要的问题

历史的问题

英语的问题

干部的问题

性格的问题

压力的问题

专家的问题

招生的问题

诗歌的问题

自己的问题

主目录

序一

到今年我发现转眼已经四年过去，而在序言里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要说的都在正文里，只是四年来不管至今还是喜欢我的，或者痛恨我的，我觉得都很不容易。四年的执著是很大的执著，尤其是痛恨一个人四年我觉得比喜欢一个人四年更加厉害。喜欢只是一种惯性，痛恨却需要不断地鞭策自己才行。无论怎么样，我都谢谢大家能够与我一起安静或者飞驰。

从我离开学校开始算起，已经有四年的时间，对于爱好体育的人来说，四年就是一个轮回。而中国男足不断传来的失败又失败再失败的消息，让人感觉四年又四年再四年也不断过去。这样想好像也是刹那间的事情。其实做学生是很开心的事情，因为我不做学生以后，有很多学校里从没有学习过的事情要面对，哪怕第一次坐飞机也是一次很大的考验，至少学校没有说过手持学生证或者毕业证等于手持垃圾一样是不能登机的。

说正题。

中国的教育是比较失败的教育。而且我不觉得这样的失败可以归结在人口太多的原因上，这就完全是推卸，不知道俄罗斯的经济衰退是不是人口太少的责任，或者美国的9·11事件的发生是否归罪于美国人口不多不少。中国这样的教育，别说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了，哪怕一个区只能生一个，我想依然是失败的。

中国人首先就没有彻底弄明白，学习和上学，教育和教材完全是两个概念。学习未必要在学校里学，而在学校里往往不是在学习。

我有一次做什么节目的时候，别人请来了一堆学有成果的专家，他们知道我退学以后痛心疾首地告诉我：韩寒，你不能停止学习啊，这样会毁了你啊。过高的文凭其实已经毁了他们，而学历越高的人往往思维越僵。因为谁告诉他们我已经停止学习了？我只是不在学校学习而已。我在外面学习得挺好的，每天不知不觉就学习了解到很多东西。比如做那个节目的当天我就学习了解到，往往学历越高越笨得打结这个常识。

而那些学文科的，比如什么摄影、导演、古文、文学批评等等(尤其是文学类)学科的人，自豪地拿出博士甚至还加一个后的文凭的时候，并告诉人们在学校里已经学了二十年的时候，其愚昧的程度不亚于一个人自豪地宣称自己在驾校里已经开了二十年的车。

序二

年少时，我喜欢去游戏中心玩赛车游戏。因为那可以不用面对后果，撞车既不会被送进医院，也不需要金钱赔偿。后来长大了，自己驾车外出，才明白了安全的重要。于是，连玩游戏机都很小心，尽量避免碰到别的车，这样即使最刺激的赛车游戏也变得乏味……直到和她坐上fto的那夜。

忘不了一起跨入车厢的那一刻，那种舒适的感觉就像炎热时香甜地躺在海面的浮床上一样。然后，大家一言不发，启动车子，直奔远方，夜幕中的高速公路就像通往另外一个世界，那种自由的感觉仿佛使我又重新回到了游戏机中心。我们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向前奔驰，fto很有耐心承受着我们的沉默。

天亮以前，我沿着河岸送她回家。而心中仍然怀念刚刚逝去的午夜，于是走进城市之中，找到了中学时代的那条街道，买了半打啤酒，走进游戏机中心，继续我未完的旅程。在香烟和啤酒的迷幻之中，我关掉电话，尽情地挥洒生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家人找到我的fto。

生活中有过多的沉重，终于有一天，能和她一起无拘无束地疾驰在无人的地方，真是备感轻松和解脱。

感谢香港《人车志》大陆版

文自1997年第一辑

教师的问题

我曾经说过中国教育之所以差是因为教师的水平差。

孩子是一个很容易对看起来好像知道很多东西的人产生崇拜心理的人，可是能当教师的至少已经是成年人了，相对于小学的一班处男来说，哪怕是一个流氓，都能让这班处男肃然起敬。所以首先，小学的教师水平往往是比较低的。教师本来就是一个由低能力学校培训出来的人，像我上学的时候，周围只有成绩实在不行，而且完全没有什么特长，又不想去当兵，但考大专又嫌难听的人才选择了师范，而在师范里培养出一点真本事，或者又很漂亮，或者学习优异的人都不会选择出来做老师，所以在师范里又只有成绩实在不行，而且完全没有特长，又不想去当兵，嫌失业太难听的人选择了做教师。所以可想教师的本事能有多大。

中国几千年来一直故意将教师的地位拔高，终于拔到今天这个完全不正确的位置。并且称做阳光下最光辉的职业。其实说穿了，教师只是一种职业，是养家口的一个途径，和出租车司机，清洁工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全天下的教师一个月就拿两百块钱，那倒是可以考虑叫阳光下最光辉的职业。关键是，教师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循环性工作，只要教材不改，永远就是两三年一个轮回，说来说去一样的东西，连活跃气氛用的三流笑话都一样。这点你只要留级一次，恰好又碰到一样的老师就知道了。甚至连试卷都可以通用，只要前几届考过的小子嘴紧，数理化英历地的试卷是能用一辈子的，还有寒暑假，而且除了打钩以外没有什么体力活了，况且每节课都得站着完全不能成为工作辛苦的理由，就像出租车司机一定不觉得坐着是一种幸福一样。教师有愧于阳光下最光辉的职业的原因关键在于他们除了去食堂打饭外很少暴露于阳光下。

我上学的时候教师最厉害的一招是“叫你的家长来一趟”。我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很可笑的，首先连个未成年人都教育不了居然要去教育成年人，而且我觉得学生有这样那样的错误，学校和教师的责任应该大于家长和学生本人，有天大的事情打个电话就可以了，还要家长上班请假亲自来一趟，这就过分了。一些家长请假坐几个钟头的车过来以为自己孩子杀了人了，结果问下来是毛巾没挂好导致寝室扣分了。听到这样的事情，如果我是家长的话，我肯定先得把叫我来的那老师揍一顿，但是不行啊，第一，自己孩子还要混下去啊；第二，就算豁出去了，办公室里也全是老师，人数上肯定吃亏。但是怒气一定要发泄，所以只能先把自己孩子揍一顿解解气了。这样的话，其实叫你来一趟的目的就达到了。

刚才就涉及到一个什么行为规范什么之类扣分的问题，行为规范本来就是一个空的东西。人有时候是需要秩序，可是这样正常的事情遇上评分排名就不正常了，因为这就和教师的奖金与面子有直接的关系了，这就要回到上面的“家长来一趟”了。

教师或者说学校经常犯的一个大错误就是孤立看不顺眼的。比如，有一人考试成绩很差，常常不及格，有的教师就经常以拖低班级平均分为名义，情不自禁发动其他学生鄙视他。并且经常做出一个学生犯错全班受罪的没有师德的事情。有的教师潜意识的目的就是要让成绩差的学生受到其他心智尚未健全的学生的排挤。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件事情就做得没有意义了。

在抗击“非典”的时候，有的航空公司推出了教师和医护人员机票打六折的优惠措施，这让人十分疑惑。感觉好像是护士不够用年轻女老师全上前线了。但是，我实在看不到老师除了教大家勤洗手以外有什么和“非典”扯上关系的。那我是清洁工坐飞机能不能打六折？

说真的，做教师除了没有什么前途，做来做去还是一个教师以外，真是很幸福的职业了。

恋爱的问题

年少的时候常常想能开一辆敞篷车又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在满是落叶的山路上慢慢溜达，可是现在我发现这是很难的。因为首先开着敞篷车的时候旁边没有自己喜欢的姑娘，而有自己喜欢的姑娘在边上的时候又没开敞篷车，有敞篷的车和自己喜欢的姑娘的时候偏偏又只能被堵车在城里。然后随着时间过去，这样的冲动也越来越少，不像上学的时候，觉得可以为一个姑娘付出一切——对了，甚至还有生命。

我只是觉得，什么都变得现实了，无论男女，可能纯真的爱情真的只能在学校里发生，我想，也只有在学校里才能不计较交通工具是一辆自行车，并且无铃。也只能在高中大学里，可能会不计较男友贫富，好看就行，在寝室的室友面前也显得很有面子，但是一出大学，看见你昔日的鸟朋友们都是奔驰来接的，或者办公室微微有姿色的女友们都是名车接送，可能车的牌子不尽相同，但是相同的是车里的人都很难看，这时候你是否会对你的骑自行车奔驰过来的男朋友依然像以前一样？

可能恋爱的话很大程度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比如学校里觉得长得好看有面子，而办公室里觉得找个有钱的有面子一样，其实爱的都是面子。

所以我觉得还是年纪越小的越纯洁，越应该珍惜。只有年纪小才能有要比谁的手大然后牵手过马路的事情。

我以前在自己的书里说过，我实在不能想象当两个人很相爱的时候，突然会出现一个既不是我爸妈，也不是对方爸妈的人说：不行，你们不能在一起。

那声音就是由我们的蜡烛发出来的。不管老师出于什么样的用心，我觉得这都是很可笑的事情，并且侵犯到人权。最最至少的，你可以不提倡，但是你不能够打击。

我觉得只要人能分辨甲学校比乙学校漂亮并且喜欢甲学校或者数学老师人不错物理老师就是一混蛋的时候，这人就完全具备独立喜欢人的权利和能力，或许我爸妈或对方爸妈出于道义上的原因能够出面阻止(往往私奔就是这么出来的)，但是出现一个人民教师掺和在当中实在很说不过去了。可能这事情会被人归纳到思想品德方面，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的思想品德完全没有关系，况且现在的教育已经发展到了一个人在学校里的所谓思想品德和这个人真正的思想品德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步。

学校的问题

现在的教育是有很多问题，很多问题我觉得都是因为上面的问题而不是下面的问题。最近又有很多新闻：

新华网华盛顿4月7日电中国湖南省一个教育团组7日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不幸遭遇车祸，七人死亡、三人重伤。

中国驻美使馆领事部张健青参赞说，根据目前初步了解的情况，这个教育团组是应犹他州州立大学之邀对该校进行为期两周访问的。访问结束后，该团组乘车前往纽约州布法罗市参加活动，在路经宾夕法尼亚州蒙哥马利县境内时由于路滑发生了翻车事故。

然后还有新闻：

中新网4月8日电据香港新城电台报道，一载有十一名中国人的客货车在美国费城蒙哥马利市失事，七人死亡。

警方表示，事发在当地时间下午两时。由于言语障碍，救援工作受阻。当局正调查意外原因。

上面新闻的意思是说，湖南的一个教育考察团(后来中国媒体上出现的死伤者名单显示车上的人都是湖南省各个高校的校长级别的人物)出事了，然后因为伤者不会英语，救援工作出现了一点困难。

我想，如果这次活动是青海或者山西之类的地方邀请访问，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人要去，如果是缅甸老挝请同样的人数去帮助教育发展，那去的人应该更少。我很怀疑他们在进行了“为期两周的考察”以后能给自己学校的学生带来什么，或者对湖南的教育起到什么推动。假如他们是公款旅游，也算是因公牺牲了，并且直接到达“西方极乐世界”。人死了这么多，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在学校里是这么大的官，不能连英语四级都没有过吧。

不幸的是，我们因为是局外人，所以才能以这样幸灾乐祸的眼光看待问题，当我们自己一步一步爬到学校校长副校长这样的位置的时候，面对两个礼拜的免费赴美旅游，自己是否能够拒绝，或者有我们幸灾乐祸的人想得那么多。因为什么都有代价，所以没有办法。

我当年进学校的时候是作为体育特招生，但是因为分数始终有一些差距，所以每个学期都要多交几千元的不知名费用。当然，这也是自愿的事情，只是在班级数目固定的情况下，出钱的学生越来越多，公费的学生相对越来越少，肯定导致分数线越来越高，然后出钱的就更加多，以一个班级十五个自费学生来算，每个学生每年平均多交5000元。当然，人人都愿意出钱进去的学校肯定小不了，所以以每年级十个班级一共三个年级计算，每年额外就是225万收入。

我很想知道这笔钱干什么去了。

但是因为我们谁都不知道这笔钱干什么去了，所以不能瞎说。真要有人认真地追问起来，答案也是很简单的——发展教育的建设经费。比如像上面文章提到的去美国考察之类，考察万一考重伤了看病也得花钱啊，考察死了还得有抚恤金呢，政府给一点，学校也得出一点吧。或者上面来视察，或者有长达一个礼拜的对学校等级评定的小组过来，别的就不说了，差旅费应该负责一点吧，至少不能和学生一个待遇吃食堂吧？当然这钱是一定要花的，弄不好能让学校从区重点变成市重点，从市重点变成全国重点，这样分数线又可以高一点，自费又可以多一点。总之，好一点的学校基本上都是良性循环，而且似乎学校比北京的餐饮业还不容易亏钱。

最近还有一个新闻，说辽宁海城学生喝豆奶中毒了3000多人，还死了几个，因为媒体很喜欢用夸张的数字，所以不知道这个数字真实不真实，但有很多人中毒是不争的事实。这个悲剧完全是当地教育局的责任，你能否相信，他们强制学生订下三块钱五袋的豆奶是为了学生能够更加健康地生长，更加好地学习，长大建设祖国？我想豆奶还不至于有这么厉害的功效，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官商勾结而已。当然他们也没想到这企业这么不争气，第一天就毒倒了几千人。

我上学的时候也有豆奶订购，而且老师事先还卖力宣传喝豆奶的好处。其实豆奶和任何保健类药品是一样的，基本上完全没用，配制的原则就是不吃死人就行。而我当时不喜欢豆奶的原因很简单，远没有现在想得那么多，就是因为我不喜欢喝豆奶，我喜欢喝牛奶。

我想，学校的权利还没有大到可以强迫你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的份上吧。

现在想来，从我的小学到高中，真有不少学校对学生强制性消费。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学校在交学费的时候强行多收取100元，理由是向家长的贷款，以用于教育建设，至于还款，不仅无期，而且无息。到最后反正被借钱的人谁都不知道这钱究竟建设了一个什么。

反正在我的学校生涯里，从来没有见过学校或者高层人物用商量的语气与学生们说过话或解决一个什么问题。纵然借钱，也是属于没得商量。我觉得，任何以学校名义向学生或者家长借钱的校长都应该开除，因为这不是一个称职的校长应该做的事情，一个称职的校长应该有办法以种种奇怪的名义将本来要借的钱一分不少收上来。如果数额实在巨大，哪怕收取5000元gucci校服校裤，加3000元prada校鞋也要上，原因是鉴于现在学生过于喜欢在衣物上攀比，为了杜绝这样的现象，直接升级到国际最顶尖品牌。当时我上学，差点连书包都要统一，说是生产专用书包的厂的书包利于纠正脊椎问题，而且质量比外面的好，当然得稍微贵一点。幸亏后来取消(估计学校与厂方因为利益分配问题谈崩了)，否则依照学校多少钱都敢收的份上，弄不好三四年级就得背lv的包上学。

总之，似乎学校做的任何事情，哪怕是错事，都是有崇高的理由的。并且都是为了学生。哪怕喝奶中毒。

军训的问题

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应该服兵役，但是上了大学可以免除，所以我觉得军训作为一种补偿的手段应该只有大学才有，但是我那初一的弟弟都要军训，然后高中的军训，有点瞎掺和的意思。我上高中的时候，提前两周到学校长跑训练，然后高一新生到校军训，时间我有点不记得了，最少是一个星期。军训完后完全没有提高组织性纪律性，正步走的姿势也是一个礼拜完全忘光，军训前后大家惟一的改变就是集体黑了一倍。

学校军训的目的是让学生吃苦，我觉得有些操之过急，因为哪怕不军训，往后有的是吃苦的日子，而且强制性的吃苦未必能够耐劳。学生寝室没有空调，而9月份开学以后天天温度不下35℃并且不能发出声音，扇扇子就是最大的苦了。小学初中高中的军训实在是太形式主义了。而爱国之心在看中国队踢世界杯或者中国使馆被炸时都在体现和培养，实在不会因为一个班级在烈日之下曝晒了几十小时而增加。

在我高中军训的最后还进行拉练，内容是一个年级假想成一支部队进行行军，途中不断卧倒，旁边还有校方和某些嘉宾驱车观看，在一次全体卧倒的过程中，我的战友可能看见地下正好有一摊水，思考要不要往边上卧一点而犹豫了一下，被教官看见，一下就踹卧倒了。教官说，在战争中，像他这样没有及时卧倒的人早就已经被敌人炸死了。我想，敌人若是效率真如此之高，那首当其冲被摧毁的应该是边上视察的汽车。

语文的问题

因为我对别的研究比较少，加上人还是在自己比较权威的领域里说话显得有分量，所以先说语文的问题。

语文真是有很大的问题。

首先，这是一个初中后基本上不需要存在的课程。但是又不得不存在，这是最大的问题。语文在教会人识字以及遣词造句以后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别说之后语文要培养人的书面表达能力，你别看那些看上去写作文很差的学生，好像真要好好学语文才行一样，其实背地里写情书溜着呢，他们之所以作文很差，是因为作文的问题，而不是写作能力的问题。写作能力是一个很基本的能力，那些写不出作文没有交作业的人，他们肯定会想出种种符合逻辑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没有写作文，并且直视老师的眼睛进行心跳都不加快地撒谎，这就说明这人有很强的表达能力，他只要能把刚才说的话记下来，就是不错的文章。

关键是，没有人觉得这是作文。作文是一种模式，就好似要撒一个官方的谎言，必须有时间人物地点，尤其关键的是必须要有一个向上的主题。比如我记载完毕一件事情以后，我没有权利为这件事情感到迷茫，没有权利为此觉得生活真是没有意义，总之就是不能说真话，完全扯淡就是了。

我在《毒》里有这么一篇文章，全文如下：

昨天我在和平里买了一些梨和长得很奇怪的小芒果，那梨贵到我买的时候都要考虑考虑，但我还是毅然买了不少。回家一吃，果然好吃，明天还要去买。

文章的名字叫《好吃的水果们》，很多人揣测这篇文章的意义，有人说看不明白，有人说这是不错的文章。其实文章的中心思想是：这些水果真的很好吃。文章要告诉大家的是，一个学生，哪怕写出《红楼梦》来，只是属于习作；但是一旦有了点名气，哪怕写出像上文这样无聊扯淡的东西来，都是艺术。我只是写了几本销量很好的书而已，如果上面的东西是鲁迅写的，那就更远了去了，那得有多少人从里面看出政治风波来啊。

所以说，文章这个东西，在语句通顺，错别字不多到影响阅读的情况下，好坏完全没有评判的标准。我随便拿一篇朱自清的文章交上去，没有一个老师会觉得自己的学生写作文好到有名家的水平了，并且照样会作出很多修改意见。

文学的最高境界当然是作品如何，但是在这个境界之前，我觉得关键不是文章写得怎么样，而是文章是谁写的。我真不相信一个班级作文水平最高的和最低的差距能有最好和最差那么大。

一个人，没有资格判定甲的文章是优秀，而乙的文章不及格。只能说我喜欢甲的文章不喜欢乙的文章，或者说，甲的文章和教学大纲上要求的差不多，乙的差得有点远。所以建议以后的作文评分取消优良中差，改成“正合我意”，“相差不远”，“参考大纲”，“逆我者亡”四种得了。

中国的学生作文一直乏味是因为命题实在太小了。比如给你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的：

两个登山者在攀登高山的时候，因为风雪很大所以用绳子系在一起，但是a失足了，滑了下去，因为有绳子拖着所以没有掉下悬崖，可是b和绳子又都不能承受这样大的重量。b说：a，你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但是a自己割断了绳子，从山崖上掉了下去，死了。b自己爬上了山。

问你看完这个故事以后想到了什么，请写一篇800字以上的论文。

我看完这个故事，首先想到的是b怎么向a的家里人交代，但肯定不能写这个，想要拿高分，你想到的一定要和出参考答案那人想到的是一样的，当然，你可能想到的是你自己也喜欢户外运动，看中户外运动店里一双鞋子，但是太贵了，上次去砍价没有砍下来，跟爸妈说又不知道他们给不给这钱。更加可能有人看完文章第一个想到的是这次作文肯定又写砸了。

不过不行，这个属于偏题。

偏题的意思就是说，你不应该这么想。

说穿了就是，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这篇就不是好作文。

其次，议论文这种文体是一种很落后的不应该存在的文体，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可议论的，既然标准只有一个，那议论个屁。而且在我隐约的记忆里，议论文有一个公式，有什么论点论据之类，而且前后不能颠倒，还一定得引用材料里的原文，并要有自己看见的或者自己编出来的名人小故事，什么居里夫人废寝忘食啊，牛顿拾金不昧啊，爱迪生为了亲情放弃学业啊，反正一半得是自己编的，这次是爱迪生，下次一样的事就改伽利略了。事情可以自己编，但人一定得有名。一样的拾金不昧，牛顿是个例子，但隔壁住的大爷就不是个例子。最后再重申一下自己揣测的参考答案的观点。文章之无聊乏味，不是一般常人能够阅读。教师也真不容易，一下读好几十篇，还居然能分出优劣。反正我到了那份上只能凭谁写的字好看给成绩了。

最后，一定要就这件烂糟事写800个字以上。其实，上面的故事我真想用一句“a真勇猛”就完了，但是不行。写过作文的人都知道，没话凑话是最痛苦的，这样凑出来的文章，不论写的人或者看的人都很痛苦。我实在不明白，对一件事情我就只能发表600个字的看法，这到底有什么错?

一次我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里面是一张他们学校的语文试卷，试卷里有我的一篇文章的一个章节，文章的题目叫《求医》，然后有八个选择题。我从未想过我的文章可以入选试卷，于是很细心地完成了考卷，结果发现我只做对了三个选择题。其中一个是画线处应该填的是什么词，我不慎选错。最最荒谬的是，我居然选择错了画线句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中国的语文喜欢把别人的文章一字一句加以拆解，并强行加上后人的看法，或者说是出题目的人的看法，当学生提出不一样的观点时，会有人说：错，作者不是要表达这个意思。而且选择的文章八成作者都是上个世纪就死了，真是死无对证了。

可是，这是对死去的写了一辈子文章的人的最大不尊重。就像张国荣死了一样，猜测他的死因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了，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谁都不知道，所以谁都没有资格断定。说真的，谁知道鲁迅写我家门前有一棵枣树，还有另一棵枣树是什么意思，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自己想玩票呢，或者说写了一棵以后忽然记起来还有一棵呢。反正我不敢断定，因为我不知道。

如果真要出这样的题目，那答案也一定得是无穷的，除了不知道和淫秽反动的，想到就有分数，比如写了一棵忽然想起来另外一棵还是枣树这个答案，也应该是满分。

我写《三重门》的时候，出现了两次“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夕阳里”，一次还是结尾。作者想表达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连用两次呢？是前后呼应体现主人公的落寞吗？作者给出的答案是，作者觉得这句话很好，但是因为写作时间拉得过长，写到最后时忘了前面用过一次，所以不小心又用了一次。

我的长篇小说《像少年啦飞驰》里出现过一些人物，但是到后来就再也没有交代，为什么？

是因为这样体现了人生的飘忽和沧桑，很多生命都像过客一样闪过，都不能在人生里留下痕迹而感到的无奈？

不是。

是因为《像少年啦飞驰》是一段一段写的，作者没有打草稿，有些人写到后面就忘了使了。

回答“写丢了”一样满分。

我参加过很多次学校的作文比赛，成绩之差，让人发指。和现在不一样的是，我现在基本上能够写我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已经到达爱谁谁的地步，但是当时落笔的时候某些词句还要考虑上面的导师们是否喜欢，这些都是小事，虽然自己心里不是很舒服，可是别人很少能发现，而且不伤害到整体的形象，就像穿了一双自己极度厌恶的袜子上街一样。不过有的时候就会想到我的观点是不是别人喜欢，或者把观点表达得委婉一点甚至换一个相去甚远的观点。

这样写作文真的很累。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按摩小姐一样，自己辛苦的同时还要不断察言观色考虑客人舒服不舒服。比赛下来，一般我的名次是三等。不过这完全没有可以伤心的地方，因为你只要看看一等奖的文章，基本上也是属于不知所云感情虚假一类。

总之我觉得：

作文是一种独立于文学之外的东西。除非哪天你学校的学生须知也能拿诺贝尔文学奖。

很多人的观点认为，想写好的文章一定要多看书，成为大师一定要看过很多书。我想，这话肯定是从来写不出好文章的人说的。我觉得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好比想进国家队一定要多看球赛一样。我敢保证我们的国足们在没有赌球的情况下很少半夜爬起来只为看一场德甲联赛，因为那是球迷的行为。我觉得一样的，看很多书也只是文学爱好者的行为，可能知道的东西会很多，甚至知道很多犄角旮旯里的作家的写作风格是什么样的拿过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奖，但是充其量不过是电视转播的球赛里那两个什么都知道，甚至看到贝克汉姆一脚传球能脱口而出十三年前的某某某也在什么比赛上相同的位置传出一个相同的球胡贫的解说员一样。真正风光的都在上面踢球呢。

所以，在文学上，学历越高，看的书越多，到最后能做的只能是个文学评论家。

虽然这样，我还是建议大学以下的学生，无论什么书，能看的还是都要看，因为在那样的岁数里，看多少都不能算是太多的。

等到我真的写自己要表达的东西的时候，我发现学校除了让我识字以外，初中以上的语文教育，包括无数的名作分析，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帮助。真想写点东西不像上学的时候写议论文了，还拼命想着要加一点名人小故事或者格言之类去怎么样，真正好的文字在说服人的时候根本不需要举例子玩数据，更不需要名人名言之类。名人有的是胡说或者是正儿八经说但是说错了的时候。很多人无论写东西或者辩论什么的时候，特喜欢把一个七八个世纪前就死了的人说的一些话拿出来想当法律使。

有的人在教训我的时候喜欢说：孔子说过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孔子是说过，但孔子说过什么和我要去做什么或者已经做的什么有什么关系吗？先人也很可怜，引用他们的很多话，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尊敬他们，而是凑巧他们和自己想的一样，利用一下这些话，去反驳或者批评一个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的人罢了。

总之学校里学的那些行文的模式和思维的方式，也就是为了最终拿张文凭而已。但万一根深蒂固，就算你是一个博士，也只是比一个普通高中生多考了几次试而已。或者说，你比作者还明白《飘》是怎么写出来的，却怎么也写不出《飘》。我只是希望，每个学生都可以保留自己真实的一面。未必要在很多时候显露。学校所教授的事情，很多是因为考虑有太多的人，而对自己来说，自己只有一个。戏结束后人还太入戏，也只能是个戏子。

我们从小学开始就学习语文，那时候语文是最重要的学科，其实我们不应该过多地评判小学的语文教学怎么样，一来无论它怎么样，到初中的时候基本上能够认识你能见到的大部分的字，已经很不错；二来我已经忘了当时是怎么学的。

可是，中国小学的语文教育模式好像一直沿用初中高中，初中的语文教育已经显得重要性不大了，到了高中，语文就完全是一个陪衬，属于虽然可有可无但是不能没有的。语文从教会人认字之后就完全是一个束缚人的想象力的课程。尤其可笑的是对于一些所谓精彩段落的背诵和默写。

首先的问题是我觉得那些精彩的段落基本上没有一个是精彩的。

其次，就算它是精彩的也没有必要非得把它背出来。

关键是，如果这当做是记忆力的一种训练的话倒也罢了，但是这往往被套上各种理由。这样的背诵其实对于语文或者写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想无论如何，我上文很多话都比课本中要求背诵的几乎用800个汉字来形容一棵树的段落精彩，但纵然那样的精彩，我作为作者本人都完全不能背下来。所以可以想象当时的学生要有多么痛苦。

更加难以理解的是，背诵的内容往往要出现在试卷的阅读分析里，并且故意挖空一些地方让你填词，当然不能自己发挥，哪怕你想到比原话精彩100倍的语言。不仅是这样，挖空的词语一般更是让人发指：文中画线的地方应填词语是“居然”还是“竟然”。

我想，在学生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语文培训以后，给人一篇背诵的段落在考试的时候“分析”，学生、老师、出参考答案甚至弱智的人都能拿高分，惟独原文作者本人不及格。

但是因为以后政治课里又加了很多比一棵树还要无趣的东西需要背诵，所以语文的背诵内容就被比了下来。

背诵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和帮助的表现在于，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因为四年没在学校里。我发誓我四年前除了能背出一些公式以外，语文、政治、历史，苏联的十月革命是什么时间爆发的，就完全不记得了。我在考试前背诵了无数某某某是什么时候生的什么事件是几月几号发生的，在考试后就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周期。不是我记忆力不好或者故意夸张，原谅我真的只记得十月革命是在十月份发生的。

我想，大部分的凡人应该和我一样，我们的确是将这些东西背出来了，可是那又代表什么，代表一个礼拜以后又忘记了？包括班长或者什么学习委员都一样，谁都没有把这些东西当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对待，你我一生最爱歌曲的歌词，你我第一次向人表白说的话或者第一次被人抛弃时别人的话到现在应该都不会忘。

记不住的，怎么都记不住。

语文教师在学校里的地位其实是很值得同情的。因为不要管中高等数学在现实的生活中是否对普通人有实际的意义或者是体育在学校的重大规模考试中几乎没有地位，我想若我是语文老师，我肯定会很羡慕数学老师能算出一块不成形状的物体的面积或者体积，哪怕能很快知道小明家的母鸡两天下三个蛋，小红家的母鸡六天下九个蛋，过多久两家的鸡可以下一样多的蛋，或者我会羡慕体育老师可以将如此重的铅球掷出十几米远，但是苦于自己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我不能当着任何人的面把一篇文章分析了来显示自己。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有一手好字了。

在很多人的心里似乎语文老师比数学老师和蔼，可能我觉得语文本来就应该是一种宽容度很高的学科，但是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们不能光说是老师的责任，或者教委的责任，学生一样有责任，还有很多人应该为此负责，因为一件好事情往往是一个人随手一做就可以，但是一件坏事情就需要各行各业的各种人齐心协力才能完成。

大学生的问题

中国现在的学生有很多的问题。其实中国历代的学生都有问题，全世界都是这样，可是因为教育方式的不同，别的地方的学生表现的问题都比较丰富多彩，就算错也是错得五花八门，中国学生的问题往往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个。

有一次在做一个谈话节目的时候，有一个大学生站起来对我说，可能你写东西的能力比我们强，但是你的综合能力是远远不如我们大学生的。

不可思议居然还有在花父母钱上学吃饭的二十几岁的人洋洋自得自己的综合能力。

我接触过很多的公司，大学生是最眼高手低又什么都不会的人。不知道怎么和人谈事情能够成功，不知道怎么自己独立去解决事情，不知道事情出了变化后应该怎么解决，因为这些在学校里都没有学过。

可能他们忽略了老板们需要的是他们能为自己多办事情，办成功事情，并不是要你知道这件事情在宏观经济中有什么样的社会意义。可能今天的任务就是公司的传真机坏了，给你1000块钱去买一台市场零售价应该是1300块钱的传真机来，或者是一个小时里把它随便抱去给修好了。

我的有些酒肉朋友自己也当老板，他们的用人原则是坚决不用应届大学生，不是他们排斥大学生，大学生他们喜欢着呢(尤其是女大学生)，但是涉及到自己的公司用人方面，这点从来没有打破。我们见过无数自信无比的大学生，觉得来这里就是看得起你们，当然老板们有的是人看得起，也不缺这几个。还有的说的是大实话，我们主要到你们这里来学习，话是好听，但是你在学校里都干什么来着？

要应届大学生比要了一个处女还麻烦，首先怎么做都要从头教起，不能一上来就发挥作用，先把学校里学的都忘掉，然后忘来忘去没忘掉的可能才是很少一点有用的，最后好不容易教得能做点事情了吧，天之骄子的本色又出来了，觉得自己委屈了，觉得老板是傻逼，觉得公司太保守，觉得同事文凭太低，自己本事多大啊，开个小卖部还恨不得能上市呢。

大学的课程我没有什么权利去评判，可是我在北京的三年生活里看见太多大学生。男学生以不知天高地厚想法幼稚盲目自大为主，女学生就不那么想法幼稚了，而且有一部分想法还很成熟。

至于怎么成熟或者说怎么现实来着，以后大家也都会慢慢知道，看戏看日本的，穿衣服学日本的，中国女学生还有什么将要向日本姑娘看齐呢？去一次日本多打打公用电话，就基本能看到中国女学生的未来了。

数学的问题

我以前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说，数学学到初二就够了，引起了很多数学爱好者的愤怒，有写信的有打电话的，有直接写文章说我这个观点是很偏激的。

现在事情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经过了我一段时间的社会经历，我重新安静下来好好地思考这个问题，思考的结果是我不得不向他们道歉。当初因为匆忙下笔也没有怎么考虑，导致这句话的确和我现在认识到的真实情况有偏差。

我错了。

因为数学其实学到初一就够了。

那些写信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反驳我，说，如果数学学到初二就可以的话，那高科技的尖端科学怎么办。我觉得这些喜欢数学的人阅读能力还真是差，我在这句话前面有四个字，就是“对我而言”，意思是说，我韩寒，数学学到初二就够了。

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想过要做科学家，可是不幸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梦想改变了。我确定下来那些高科技的领域中将没有我的身影的时候，我觉得高中的数学实在是太浪费了。对于百分之八十的人来说，这个部分的学习完全是为了四五年以后完全地忘记。

而为了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加少的人去牺牲大部分人的时间，是否值得?

当然你可以说，那个时候的人还没有定型，不知道学了有没有用。

我想说，一个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居然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理想是什么，自己喜欢的是什么，那真是教育的失败。

我的意思不是说要让数学取消。因为数学取消了以后干什么呢？而且如果有觉得浪费的就取消，那学生在学校里就只剩下体育课了。况且出于扫盲和社会安定的原因，学校是不能没有的，所有以前有的也是不能没有的。但是数学在所有课程中明显的比例占得过分大，重要性也过分被突出。

初中，小学的数学应该占有很大的地位，但是高中甚至大学以后那些和数学完全不搭界的学科就应该降低数学的地位。但是可以有强化的课程，让喜欢这个学科的学生自己提高。

可能有人会说，数学是所有人应该学习到很深的程度的，因为那样能提高人的逻辑思维能力。我想说的是——那是扯淡。

逻辑思维的能力一大半是与生俱来，另外一点可以靠后天培养，但是是否就一定要数学去完成培养的任务呢？那真不如去看侦探小说。

中国的数学学习有一个宗旨是不断地对试卷的题目熟能生巧，一切为了考试服务的过程，在这个大量同类型题目堆积的学科里，我很怀疑普通的人是否能够锻炼到所谓逻辑思维能力。

反正我是不能。

我也没有觉得刑警队的警察们数学好到什么地方去。

你可能说我狡辩，因为我怎么能知道他们逻辑思维能力是否很好。那既然你也知道，类似逻辑思维能力这样的东西是没有办法衡量的，那为什么一口咬定，某门学科可以培养人这个能力，而别的学科不能呢。

你们不曾写过长篇小说。你不知道那些国内外的数学很差的写东西的人当中，有多少可以将一个故事写到滴水不漏？有多少学历很低，只会进行三位数运算的妇女们，能从事业有成，文凭很大的老公身上揪准一切蛛丝马迹，进行精密的分析和推理，最终成功地捉奸？

数学学得好不好，除了一部分有天赋的人以外，还是看你做的题目是否多了。我中考的时候老师就强调，数学就是做，不断做，做到你考试的时候发现试卷上所有的题目都做过，就行了。

重要不重要的问题

在学校里有很多的课程，数学物理化学语文英语地理历史政治体育音乐等等等等。学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以什么为基准有一个轻重缓急的区分。比如说大家一个姓，但是偏偏英语比音乐重要。

经常有这样的场面，因为自修课是各个老师争夺得很厉害的一个课程，但是从来自修课上只看见有数理化语文英语的老师来上课，从来不见有体育音乐的安排。

原因很简单，因为考试的时候这些课程分数的比例大。

由此可见，所谓素质教育，其实到现在，也只是停留在一个大家一起说的阶段。

中国人有一个很错误的认识。我觉得有一个成语根本不能用在学生身上，那就是——不务正业。

学生的学习，对有人来说充其量就是一个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过程而已。或者对于一些学生的意义是学习到一些知识。知识是指课本上的知识。但是，在任何知识也好什么也好，没有转化成报酬之前，就是说，在你还没有工作之前，就没有不务正业这个说法。

比如说，我喜欢踢球，这是不务正业吗？可能有人会说，学生的正业是学习。对。那学习足球技术算不算学习？那还不如说学生的正业就是考试得了。可是没有人会这么说，因为太难听了。

如果学生下课后老踢球算是不务正业，那老师炒股票算不算不务正业？那老师会说，不算，因为炒股票是业余的事情。

好，那至少我没见过专门逃课为了踢球的人，但是，大家都会有感觉，如果一个学生很喜欢专注于除了应付考试以外的别的东西，比如踢球打球上网写作等等等等，那很多人的评价就是不务正业。不光老师家长这样看，别的学生也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这样认为。然后结果往往是老师出面加以干涉。

那老师的权利是否大到可以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喜欢做这件事情的份上呢？上面我已经说过，在中国，教师的地位和权利都被神话了，什么东西被神话以后下一步必然是说很多胡话，教师就是如此。

你不能说他们这么做是出于什么什么样好的动机。如果有一个人作恶多端，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怕他，我看不顺眼一斧子劈死他，也是要判刑的。

我觉得在学校里很多权利义务之类的事情都被淡化了。学生永远都是一个弱势群体。当然也有厉害的学生，学校通用于所有学生的不通用于他。他并不是什么有个性的人，有个性的人早开除了，哪轮得上爬学校头上。那为什么不开除他？

不能开除d，学校喷水池就是他爹赞助的。

说回去。我在上学的时候，喜欢踢球。有人讽刺我说再踢也踢不到国家队，踢再好也好不过罗纳尔多，踢了有什么意思。不许踢了。

那么，如果你自己喜欢开车，我对你说，你再开也开不到麦克拉伦车队去，开再快也快不过舒马赫，开了有什么意思，驾照没收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狡辩？

喜欢只是一种喜欢而已，不一定要到一个很高的境界才算成功。我喜欢一件事情，做这件事情并且觉得很高兴，就是成功了。

况且，国家队的人难道都是大学毕业了再学踢球的？

我自己也曾经想过，这样的言语会不会抹杀一个天才。万一我真的将来踢得比罗纳尔多好，那不是很可惜。

可是，我觉得这也不可能。如果你真是一个天才，除了残酷的镇压(比如直接把你扔牢里判个无期)，别的基本上都不能动摇什么。在一件事情上要有世界级别的成就，至少在刚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超人的热情。冲动一点的，你不让我踢球是吧，我跟你拼了。冷静一点的，你不让我踢球是吧，我照踢。

所以，好多人不要埋怨天才被埋没。

就因为谁谁谁说一两句话就放弃了的，就算不对你说那些话，也成不了天才。

我在上学的时候也是如此，这种对真正才能的歧视十分地严重。比如我数理化语文英语全很好，音乐体育计算机都零分，连开机都不会，我还是一个优等生。但是如果我音乐体育计算机好得让人发指，葡萄牙语说得跟母语似的，但是数学英语和化学全不及格，我也是个差生。

而且，中国有一个概念一错错了几十年。

“全面发展的学生”。

我退学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是全面发展的学生好还是我这样片面发展的学生好。全国好多人好多观点，其实这是一场胡讨论。

我其实才是全面发展的楷模。

我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封面的设计创意一流(《毒》、《像少年啦飞驰》的装帧创意)，摄影不错，长跑以前学校的记录都是我的，区里比赛从来没有掉出过第二，足球踢得不错，参加赛车以后第一年的成绩就不错，那真是太全面发展了。

但是这个不算。

因为我数学化学学得不好。

那学校里那些全面发展的呢？

数理化英语语文都挺好，体育也凑合，补考都能及格。偶尔也有会一两个乐器的，口琴腰鼓全算乐器的话。

除了这个呢？什么都不会了。

其实我觉得在全面发展里，各种学科只能算是一项。说好听一点是学科能力，说难听一点是考试能力。你不能管一个人考试考得好叫全面发展啊。

我觉得他们挺可怜的。在若干年后参加工作了，看见同事有各种各样的特长只能羡慕，而自己当年被同学敬重，被老师赞许，谁见谁夸是一个全面发展的好学生，现在是否能对着别人说得出口：你们这些算什么，有种跟我比谁考试考得好。

可能慢慢的，当年的优等生和当年的差生在于当年所有学习的东西上的差别是，优等生知道二氧化碳在零下××度变成干冰，而差等生只记得是零下百来度。

历史的问题

历史应该算是一个很小的学科。因为在学校里得不到重视，所以体现出来的问题也少，而且也是典型的中国式问题。

记得我上学的时候所有新书发下来，我喜欢偷偷看历史书，因为觉得很有趣。其实历史是一门有趣的课程，因为凡是有资格记载到历史上的，必然是不凡的人物或者事情。虽然我写小说的时候老强调生活就是平凡的，但是谁都喜欢看看不平凡的一段生活。中国的历史教材的编著还算所有教材里比较不错的，甚至一些野史都有了八卦的感觉。历史的作业也是很轻松的，但是轻松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在考试中占的份额不是很大。

历史基本上的缺点在于闭卷考试的一些日期填写。比如我真不知道拿破仑是几几几几年几月几日失败的。我觉得对于这样的事情，只要知道过程和为什么会失败就可以了。但是这也不算是太大的问题。毕竟强行也能记下，就当是在考验人的记忆能力罢了。

也不说历史中有太多的政治因素，我觉得这在任何国家和政权都是这样。对历史人物的判断也只能是说通过历史书上记载我对某某某的看法是什么什么。历史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任何人包括答案也不能给到那么精准。

而且历史的确是对于以后抉择一些问题有实际的帮助。

历史只是一门看上去还可以的学科，还可以的原因很大成分是因为考试的比例占得不是很重。想着挺难过的。

英语的问题

很不幸的，因为国力和历史等等原因，我们要被迫学习一门外语，而且这个学科占有比语文重要得多的位置。我学英语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但是现在越来越早。当初刚刚学习英语的时候很激动，到处打听英语里“我爱你”怎么说，当然那还属于在比较纯情的阶段。到了初中以后，班级里的同学开始到处打听英语里一些骂人用的淫秽词汇怎么说，结果发现纵使对英语很有问题的哥哥们在这方面也很拿手，也很有兴趣地分析为什么英国人不喜欢操母亲但是婊子却是通用的。再长大一点觉得英语可以派一点用场了，比如说当父母在的情况下和自己女朋友谈情说爱。

一直到以后，新鲜过去了，我才开始怀疑英语的位置是不是有些太重要了。

其实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外汇储备都拿人民币来衡量，那我们就不用学习英语了，至少不用学习到那么辛苦了。走路想路的英语是什么，吃饭想饭的英语是什么，各个学校里都有英语角，一堆中国人用英语谈论各种低级问题，比如你那漂亮的书包多少钱(还没有学习到可以谈论高级问题比如这书包是真皮的还是尼龙的)，一到早上朗诵的时候，全学校出来的都是英语，闭上眼睛以为是在牛津，睁开眼一看是在天津。

都说早上是记忆东西最好的时候，我们却献给了一门国外的语言。

这没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学校里安排的课程都是有目的的，不是觉得英语好听才学的英语，大家花了十年多时间，学习了比较流利的英语，没有学阿拉伯语，完全是买卖双方的一个事情。

我一直觉得学习的大众目的是为了生存。生存是往好听了说的，直接一点就是找工作。文凭也是给用人单位一个快速衡量的标准，并不是你掌握了多少知识的标准，这个世界上文凭很高的笨蛋比比皆是。有了工作才能养家口。而之所以英语比较重要是因为一来很多国外的东西是比较有意思，二来可能方便赚外国人的钱，三来……其实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很大的理由。英语也许是会给生活带来一些方便，但是只是一些。耗去的时间和代价可能比较大了一点。

当然也有很多英语很成问题的学生觉得英语没有用，其实不能这么说。任何东西学习到一个很高的境界都是很厉害的人物，不是说英语没有用，只是你的英语还没有学到可以用的地步。我觉得那些真正英语好的人挺厉害，无论和人对话或者看英文东西都很轻松。我英语一般，退学开始就停止了在学校里学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比在学校里反而有了进步，可能是老看国外的片子。但是，现在这么多××英语，或者什么什么培训班的，真是没有必要。无论父母或者孩子都可能是从要找工作去考虑，但是不见得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凑合能讲几句英语就把你要去了，这年头翻译虽然贵，但好歹还比嫖娼便宜，老板都能花那钱当然花得起这钱。

我不太想讲中国的英语太注重语法什么的老套东西，但是中国在这方面实在是太保守了，就像中文里，我要买一台电视机，买一台电视机我要，我买一台电视机要，我要买电视机一台，电视机我要买一台，表达都是一样的意思，只要不是一台电视机要买我，上面都是没有错的。可是偏偏有人要分出一个对错来。要说出英语学习有什么问题来我想我没有太多的资格，但是至少我可以怀疑如此重视英语的必要性。

很多人觉得英语虽然不是在每一个公司一直用得上，但是总有一直要用的公司，或者可以以防万一，那女子防身术更能防万一了。为了万一，这样的代价的确太大。

我们从小学习一门其他国家的语言，三年，三年，再一个四年，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整整十年，十年什么不能学通了，我就算学十年调酒，出来都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调酒师，拿的薪水不比翻译少。但是中国有无数人学了十年的英语，早上念晚上背，出来还是那破水平。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根本在违背自己的生活环境做一件事情。至于坐飞机都要找空姐用英语对话那纯粹是有病，两个英语讲得都有问题的中国人碰一块能对话出个什么结果来?不过倒是可以练胆。

学十年英语，出来还是不能讲好的英语，不光是我们学习不好，也不能完全怪教材如何，这就像我们在没有赛车场的时候记住了一堆赛车理论，在没有转过弯的情况下知道应该怎么去转弯。

我甚至在一个电视节目里还听到一个“专家”这么说：

现在的中国人的素质应该用英语水平去衡量。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屁啊。我为中国人能放出这样的屁觉得很丢脸。关键是在场的所有人居然都觉得很有道理。可能他们已经麻木了，或者全是一帮搞英语的，不过我宁可相信人们已经麻木了或者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从小学习也没有想过为什么。不信你到现在的学校里去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想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异议。

一个国家的国民素质居然要用掌握另外一个国家语言的程度来衡量，提出这样观点的人，纵然有再多理由，也显得太愚蠢了。不过情况的确是有点接近，比如你看着一个你不知道恰巧你朋友们都知道的英语单词纳闷，人肯定都会笑话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包括各种颁奖晚会上得奖的用英语一通感谢就觉得这个人很厉害，素质很高，哪怕面对的都是一帮中国人或者就是昨晚上在家里现准备的，能用英语说“谢谢大家对我的肯定”，肯定如果换成鼓励就又没戏了。我觉得面对一帮中国人讲英语是很蠢的行为，有种你对着一帮外国人讲中文，用中文去诺贝尔去葛莱美去奥斯卡讲谢谢，又没本事了。英语很好故意不讲是本事，本来讲不好也是本事，况且，我英语不好怎么着，英语不好不配当中国人了？

我相信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对我说，英语能衡量人的素质。

原来现在中国，素质最高的是翻译。

学英语没错，可是在什么别的本事都没有的情况下，学到头也只不过是一个翻译。如果有的家长执意要让自己的孩子变成翻译，那么不如直接将孩子送国外三年再回来比较好，虽然短时间投资大点，但是却能省下近十年时间。孩子当十年翻译，应该能回本了。

我在早上经过一些学校或者看到骑自行车都在背英语的学生们感到很别扭，每一个学校都有英语角，但我在外地问路有人都听不懂普通话。拜托，先把普通话普及了。我们chinese总不能拿英语互相问路到长城怎么走吧。

干部的问题

我在小学的时候居然是学习委员，这点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是个奇迹。而且奇迹中的奇迹是我还是一个数学课代表。

现在想起来，课代表可以有，所谓班干部，还是免了吧。

小学中学都挺单纯的，何必这么早就接触肮脏的事情。

干部。中国哪里都是干部，连班级里也都是干部。一个班级才四十个人，有十个是干部，倒还真有点现实社会的写照。小孩子从小就开始在这方面变态，跟着变态的还有家里人，在班级当个副班长就高兴得不得了，这还没赶上可以贪污钱呢，就高兴成这样。

班干部体制是中国教育里很迂腐的一个部分，丝毫不能培养学生的组织能力。真有组织能力的，私底下组织干坏事利索着呢，而这些成绩好的或者得老师宠的班干部，从小学到的只有滥用职权。

中国人有一个毛病，特别是越小的官就越喜欢滥用职权，小到什么饭店保安或者停车场看车的那就牛逼到无法想象的境界了。

班干部也是这样，学习委员、劳动委员、团支书、班长、副班长、体育委员、文艺委员，等等，要这么多班干部干什么，中国政府机构过于庞大，人员过于繁复，简单说就是办事的太少，废物太多。

废物多倒也算了，就怕出败类。

一个班级的机构也是这样，班干部基本上不管事，指挥人却有一套，还特地做了一条杠子两条杠子三条杠子的小方片挂在臂膀上，显示职权的大小以及和普通“老百姓”的区别。

我觉得这绝对是要废除的。除了全球都有的军衔以外，中国当官的都还没有在头上画五角星显示和别人的区别呢，小学里倒开始有高低之分了，居然到现在大家都觉得挺正常，而且星期天你上街看看，家长带着孩子出来玩的，都还要故意戴上学校里的杠子，碰到路上三条杠的别的学生都觉得这哥们牛逼，或者两条杠的觉得他比我高一级，我得听他的，那是何等落后的景象啊!

在以前班干部评选的时候，且不说里面的勾心斗角或者老师偏袒或者成绩好的才能当选等等，选上以后老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们是为普通学生服务的”，有的都是“你要领导他们……”“你要监督他们……”从小就学会指使别人，这么一点点的小权利就这样神气，长大了真当官了，谁知道是什么样的官。

其实除了收作业之类，老师指定一个最能打小报告的当班长得了。

性格的问题

学生从心理上表现到行动上的问题比较严重的有变态、自杀和犯罪。变态其实不用多说，好坏学生基本上多多少少都变了少许态，自杀也是多少年多少国家都有的问题。在青春期里无论教育发展到什么程度，总有无数人想自杀。关键是好多想自杀的人没有遇见能让他们自杀的事，所以就没死，等过了那时候，基本上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也死不了了。但是在青春期里，除了还没发育的，眼睛能看见的大部分都在玩忧郁，你说一句话你朋友没听见忽略了都能忧郁三天，而且我在学校读书时的女同学普遍喜欢忧郁的，就是没事站在窗边发呆的，所以我那时候的人都普遍流行眼角往下耷拉的表情，哪怕根本没有事情好忧郁但是因为姑娘们都喜欢忧郁的而自己不忧郁而忧郁。很多人这样，那碰到点事情死了就很正常。死了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不是怀揣炸药当堂拉弦，事情其实还只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的事情。

到了现在还流行叛逆的。很多人都觉得我是叛逆的，其实不是。叛逆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在当今中国是两回事情。叛逆其实是种幼稚行为，就是说，比如，我，虽然很喜欢f4，偷偷也看了好几遍《流星花园》，但是因为同学们都喜欢，所以我当众要表示，我不喜欢f4。这样，碰巧遇见傻逼还以为你很有深度。这是叛逆的初级；而叛逆的中级暴力型就是大骂f4，顺便把喜欢的人一起骂了；装疯卖傻型就是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没听说过f4，没看过《流星花园》，但背地里还偷偷看八卦杂志分析《流星花园2》什么时候出来。叛逆的最高级就不能拿f4来说事了，看出去什么都是反的了，就算学校提倡多走楼梯有益健康都觉得不顺耳非得跳楼才满意。

其实我觉得中国学生其实在无关大雅性命不攸关的时候都是很有个性的，很愿意表现出和别人不一样的情状，虽然在真正的事情上往往显得很没有个性主见，但是时不时小小地那么来一下个性还是很乐于的。

这可能是全球性的问题。一次一个美国记者无奈地感叹说，我的女儿很想和别人不一样，衣服老自己这里弄一点那里剪一点，太想和别人不一样了，结果大家都一样了。

至于学生犯罪，我觉得总会越来越多。上学的时候一拨拨接触过不少接近犯罪的人，就是说凭那些人的性格和行为，犯罪是时刻的事情。学校教育的不当，有些教师素质的低下，本身性格的缺陷都是问题，但是其实没有办法，这个也没有必要说，性格本身就是多样的，而到了犯罪的地步主犯肯定都是个性强烈的，跟班抓进去的基本上不犯罪也没有什么前途。学校在无法同化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先鄙视后抛弃。抛弃进社会，除了变成社会精英的，剩下的基本上都犯罪了。

我接触的很多从小调皮捣蛋的或者红灯高挂的，其实都很想得开。首先到这步不自杀已经不容易了，尤其现在的学校，什么都拿“平均”说事，老师都下意识暗自鼓励学生鄙视成绩差的，原因是拉了班级的后腿。每次听见这个我都觉得很可笑，班级又不是狗，还分前腿后腿的，况且许多老师都以为这是个可以说说就解决的问题，有能耐你先把外边贫富差距解决了。是不是一个班级只有一个学生才行？但是在大家鄙视的眼光下，成绩差的，不会做试卷而被无数人认为没前途的心理素质倒是比所谓优等生好多了。大家似乎都不为前途担心，找不到工作了，变成一个小混混了，万一又什么本事没有，至少还可以做城管嘛。

压力的问题

一个人独立，我想经济的独立是重要于精神的独立的。如果一个人能大言无耻地宣称他已经独立但是不幸的是还和爹妈住在一起并超过了十八岁还由爹妈养着，他的问题就不是精神是否真的独立，而是神经是否真的有问题。同样的，我想其实经济的压力是要重要于精神的压力的，因为所谓精神压力其实都是扯淡的，而且是天生的，因为我发现有的人总是喜欢把自己往悲惨的地方想，就算生活美满，也会为为什么生活这样美满而哀怨。

有人可能觉得在某个时段里，精神的压力是大于经济的压力的，比如说高考的时候。其实高考的压力仍然是完全的经济压力，如果高考前一天，忽然告诉你你爹妈都死了，但是居然卖烧饼的爹妈有几个亿的遗产，我想绝大部分的人会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参加考试，并且在碰到一个诸如叫你分析“居然”和“竟然”两词除了笔画不一样多以外有什么区别之类的题目的时候高呼一声：爷不考了!

我要说明的是，在学校这个只有精神压力和自称精神独立的地方生活其实是没有什么压力的，我有时候也会感叹自己学生的生涯太短，但感叹归感叹，我是绝不会回学校当学生的，比如高官富贾有时偶然感叹乞丐真好，自由自在自食其力，但上天给他一个当乞丐的机会他绝对不会真的选择当乞丐一样。

专家的问题

我一直对中国有过多的专家很有意见，一会儿这个说应该这样，一会儿那个说应该那样，满世界专家，好像除了读者全是专家。对此没有什么太多新鲜的可以说，收入《毒》里一篇自己喜欢的文章，我觉得它还是放在这里比较合适。

在以前我急欲表达一些想法的时候，曾经做了不少电视谈话节目。中国真的是个只说不做的民族，这点可以从谈话节目的数目看出来。在其他各种各样的场合也接触过为数不少文学哲学类的专家教授学者，总体感觉就是这是素质极其低下的群体，简单地说就是最最混饭吃的人群，世界上死几个民工造成的损失比死几个这方面的专家要大得多。

在做中央台一个叫《对话》的节目的时候，他们请了两个专家，听名字像两兄弟，说话的路数是这样的：一个开口就是——这个问题在××学上叫做××××，另外一个一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在国外是××××××，基本上每个人说话没有半个钟头打不住，并且俩人有互相比谁的废话多的趋势。北京台一个名字我忘了的节目请了很多权威，这是我记忆比较深刻的节目，一些平时看来很有风度的人在不知道我书皮颜色的情况下大谈我的文学水平，被指出后露出无耻模样。有一家报纸前几天登了两位名家的文章，字里行间显露的是极其不专业的妒忌——主要原因是这两人这辈子所有写过的书的销量的总和的三倍都可能不及我一本书一年销量的一半，所以极其不服，文章酸味横溢。但是他们自有老奸巨猾之处，事先就说明没有看过我的书，就谈这个现象。姑且不论现象一定要建立在作品本身的质量上，不幸的是，后面又说我的东西比六十年代那批人的东西差远了。既然没看过我的东西哪里来的比较呢？中国文学没有起色的很大原因是有这些做事说话极其不负责任但又装出一副很诲人不倦的样子的人长期占据文学评论的权威位置，对圈内朋友的互相吹捧，对不同观点的极力打压，对杰出新作的不屑一顾，而且这帮人最牛逼的地方就是在于在做以上事情的时候外表上表现出的另外一个极端，比如常说文坛一定要不断出现新人和不同声音之类的，然后一旦有新人写的畅销小说马上说现在的读者人心浮躁，一旦有不是自己写的东西引起争议马上说是作者哗众取宠，但又苦于自己的东西根本没人看，想哗众取宠一下又拉不下脸，只能缩在一旁干眼红。这是说现在的一些有点岁数的评论家作家，也可能以前有过什么光荣的事情，比如说文章入选小学中学课本啦(其实这证明他们的文章达到了中小学水平)，或者被评上几个什么奖啦(评委都是自己的朋友，来年自己当评委再评自己的朋友获奖)，他们的最大理想估计是文坛能变成一个敬老院。

还有一类专家是最近参加一家卫视一个谈话节目的事后出现的，当时这个节目的导演打电话对我说她被一个嘉宾放鸽子了，要我救场。我在确定了是一个专访，没有观众没有嘉宾没有其他专家之类的人物以后欣然决定帮忙，不料也被放了鸽子。现场不仅嘉宾甚众，而且后来还出现了一个研究什么文史哲的老家伙，开口闭口意识形态，并且满口国外学者专家的名字，废话巨多，并且一旦揪住对方有什么表达上的不妥就不放，还一副洋洋得意小人得志的模样，并声称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某某人的哲学思想撑起来的。你说一个人的独立的精神，如果是就靠几本书撑着，那是多大一个废物啊，我觉得如果说是靠某个姑娘撑起来的都显得比几本书撑起来的更有出息一点。

总之说到这里我都不想说了，因为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最后要总结一下这些人在台上如何才能分辨出来：答非所问；没有一个问题能在二十句话内解决；不论什么东西最后都要引到自己研究的领域中去，哪怕嫖娼之类的问题也是；穿西装；头冒汗；喜欢打断别人话，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话；对无论什么东西都要分成几个方面去说，哪怕说的是一个道理；常备几个自以为很生动的比喻，并且有机会就用上去，有时候甚至用迷糊了在同一场合连用两次；在否定一样东西前一定要肯定一下；在他们回答问题回答到一半的时候问他们记不记得刚才的问题是什么他们八成不记得了；都具备在没有看过一样作品的情况下评论它的本领，并且头头是道；以为现在中学生的偶像都是刘德华；认为最近冒出个新人叫林志颖；觉得现在最流行的歌应该是《心太软》；偏胖；说话的时候手一定要挥舞；被逼到没辙的时候总拿自己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作为比别人强的本钱，但不能解释像他这样的学术权威为什么没有被打倒；被打倒的一定要让人知道自己曾经被打倒；总结性的话都能在死掉的人写的书里找到；每次一到他说话台下观众就有杂音发出；看到这篇文章暴跳如雷，但是在公共场合的话会说：年轻人都这样，我们能体谅。

招生的问题

其实学生们觉得学习的压力很重，并不是指学习不到知识我怎么办，而是考不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我怎么办。就算我好办，家里怎么办，爸妈在爸妈的朋友面前怎么办，最后是没有文凭没人要我怎么办。想着想着，跳楼了。

从小父母这样对我们说，你苦就苦高中三年，到了大学就开心了。所以我从小觉得大学根本就不是学东西的地方，是逍遥的地方。我觉得应该差不多的全进大学，然后大学才是受苦的地方，不行的全开除，然后给十分之一的人毕业证。

由于高中初中的教育实在是很失败，课程也很古老，基本上不能衡量人的真正能力，只能衡量你的记忆或者是不是别的什么都不会什么兴趣都没有只好傻读书，所以聪明的上课听一点儿的；愚蠢的但是很努力的；人品差的但是家里有钱的全都上了大学，但很多有才华的人关在门外。当然我觉得这些人不应该有什么埋怨，因为这是很多年的一个游戏规则，你自己没遵守这个规则所以不能怪这个游戏，如果你很想上大学但是自己没念高中的课程导致不能上大学，这不能怪大学，况且有本事搁在哪里都有本事，没本事四年毕业还是白痴。但是，大学的招生还是应该公正。

中国的教育体制，其实是为普通人准备的，所谓压力大，学习苦，名额少，全是老百姓的事情，有钱有权的人，从没有说过教育有什么不好，因为这完全是他们所不能体会的东西。大学招生肯定有黑幕，这完全是没有必要大惊小怪的事情，比如你是大学校长，你亲哥哥的儿子要上你的学校，后门开不开？关键还是要有度，不能你隔壁邻居大妈朋友的一个儿子的朋友也给录取了。等到招生时候，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关系，有你的，有副校长的，有教务处的，有招生部的，有系主任的，有教授的，有市政府的，公安局的，人大代表的，加起来浩浩荡荡百来人，不能全特殊照顾啊，这些有权有势家里的孩子，无论上什么大学，考出什么成绩，有家里的帮助，就业肯定比普通老百姓简单多了，其实按照道理应该最后考虑，但关键也还在人家有权有势，所以不得不照顾，可是照顾也是有个限度的，对于普通老百姓，孩子没有上大学，觉得前途黯淡很多，对于那些人，孩子不能上这个大学，有那个大学，不能上国内大学，有国外大学，所以更加应该限制后门开启程度。考虑到国情，我觉得一次招生后门开十个人够了，至于如何决定这十个人，公开抽签得了。

还有体育特招的问题。大学现在有了5%的自主招生权利，但是以前没有吗？不是，大学想招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能把他招来。只是要看你这个人有没有价值，值得不值得大学这样做。所谓的价值，不是指你有多少本事，是指你有多少名气，演过什么电影啦，拿过几块金牌啦，这个对于大学是双赢的东西，还能沾上为国家作贡献。

其实那些明星也挺可怜的，首先我不指责他们，吴承瑛开着宝马x5今年去考大学了，动机肯定是很复杂的，什么都有一点。而且大学其实对伏明霞之类也是一种装饰，不是为了将来的人生，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圆满。很多人觉得他们上大学影响别人学习，其实不会，你可以问问清华的学生，四年毕业总共看见多少回伏明霞“同学”上课或考试来着？很多人觉得招来的中国球星踢球臭，如果罗纳尔多过来，考零分也录取，其实不是，踢得再臭，总比校长踢得好吧。明星上大学真要受到很多议论，想想真是好笑，不上大学吧，很多人骂你没素质没文化，想上大学吧，又被人骂。不过也没办法，没人说你那还叫明星吗。什么都有代价，一切都是平衡的。

诗歌的问题

我上学的时候，很多人喜欢写诗。虽然诗歌在今天已经江河日下，但是我觉得还远远不够，应该发展到没有现代诗这个名词了，才算可以。

在我几乎所有的书里，对现代诗都有很多的讽刺，并且对诗人有很大的不尊重，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我觉得古代诗歌却是一种很好的文体。在这方面，我绝对是一个倒退的人。古诗中出现很多很多经典的句子，至于到了现代诗，完全就是胡诌，而现代诗的诗人，大都是吃饱了撑的。在几十年的现代诗历史里，有写过几句不错的句子的，但是人都死了，而且都不是老死病死的，活着的，大都是在胡写。

大部分的现代诗其实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拆成一句一行写，而所谓比较大师的或者先锋的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每句句子的顺序捣乱了再拆成一句一行写。

只要不要脸，谁一天都能写几十首现代诗。

而至于学校里宣称喜欢写现代诗的，其实大部分没有堕落到写的是现代诗，他们只是还停留在写歌词的地步。

今天上网看到了一个新闻，全文如下：

记者在我省高考语文阅卷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时获悉，一名考生在作文中另辟蹊径，写出一首现代诗歌，阅卷老师认为这篇仅有209个字(含标题、题记)的诗歌作文既切合题意，又具备优美的诗韵，便判为满分(60分)。据称，今年20多万名陕西考生中把作文写成诗歌的，十分罕见，而且该诗相当耐读，可谓“凤毛麟角”。

今年全国高考作文题目先给出韩非子的寓言《智子疑邻》，要求考生就“感情亲疏和对事物的认知”这个话题写一篇文章，考生可自选文体，字数不得少于800字。而记者于昨日几经周折，看到我省这名考生的满分作文全文如下：

无题

拉开窗帘，阳光只有一种颜色——题记

拉开窗帘，阳光只有一种颜色

不论你喜欢

赤橙黄绿青蓝紫

当然情感无罪

但它好像变色墨镜

把整个世界

染得非喜即悲

把所有面孔扭曲

给你看

于是无知的你伸出指头

“这个丑，那个美”

别总给理智放假

如果感情像雾

那么当心它遮住了

真理的彼岸

如果感情像月光

那么要知道

它剽窃不了太阳的光线

不是说感情总在欺骗

只是它总有失真的一面

时常擦拭你的双眼

别让理智离开身边

拉开窗帘

你是否看得清暗礁

如果是

那么撑起帆

起风了，你看那是岸

据了解，这篇作文一被发现，阅卷老师就感到不俗，传阅后，几乎都说该文写得好，经过阅卷小组评议后被判为满分。但是由于这篇作文体裁罕见，所以又把考卷送往中心阅卷组，中心阅卷组也认为该文十分出色，字数虽只有209字，但对诗歌这种体裁字数要求应相对灵活，于是没有多大争议地判为满分。

我觉得，人到了高考这一步，最主要的不是创新，而是公平了。况且在高考里写诗不算什么创新，为什么没有人写过，因为作文要求要高于800字和不能写诗歌。而给了这个诗歌满分就相当于在足球比赛里有一个队员手球破门，但是因为这个手球力量大，角度刁，十分罕见，所以进球有效，而且算两个球的意思。

而至于诗歌的质量，我只能说，其实就等于把一个小散文一句一句竖着写。如果所有句子都加上标点符号，然后横着写，恐怕就不能满分了。所以说，这其实只是一个格式的问题。而所有现代诗，其实都只是一个格式的问题。

所以，整件事情基本上就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学生遇到了一个哗众取宠的批卷子的。创新和改革不是这样来的。

我相信一定有人觉得我胡说，这很正常，但如果所有人都说我胡说，我只能决定：

从

今

以后

我

韩寒

写

书

就

这样

写

了

自己的问题

我四年前出版《三重门》，然后《零下一度》，然后《像少年啦飞驰》，然后《毒》，对于书来说，我自己最喜欢的是《毒》，对于文字来说，我最喜欢的是《像少年啦飞驰》，《零下一度》其实我很后悔出，至今自己还是很不好意思看这本书。虽说有很多删改，但是本质决定这是一本很仓促的书，很多文章以及前后矛盾的地方想来很可笑。

《三重门》到今天已经印了100多万册，有时候想想自己都觉得吃惊。《三重门》其实也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过度游离于情节外的卖弄，也由于自己当时还是学生，经历不足导致文字上格外努力，也算是一种风格。写类似《三重门》这样的小说很累，首先没有什么情节，所以一定要在语言上特别精彩。我常常要求自己每一段都要出彩，可能中国现在的小说家都比较热衷于赋予小说各种深刻意义，所以我这样的比较少见。我觉得意义不用赋予，自己想什么写什么就能体现什么，比如通篇小说十分无聊，那小说的意义可以说是生活真无聊。

因为《三重门》在文字上已经到达一个高度，所以很难以超过它，尤其在文字上。加上很多人抱定我将再也写不出超过《三重门》的作品，抱着这样的观点读书，所以即使我写出《围城》来人也不觉得好。

《围城》真是很好的作品。这本书启发我原来小说还能这样写。文学其实就是文字的学问，小说的第一等就是文字里可以让你感受到一种情绪，第二等就是文字本身非常好，第三等就是所谓的“文以载道”。人说小说中，文字就是载体，最终要表达是何等远大的意义，而似乎这个意义和政治有所联系就是更加远大的意义。国内很多老作家喜欢用没有生机死了一样的文字来表达伟大的意义和崇高的“人性关怀”，那可能是仕途不顺的一种变态发泄，写小说都想象自己在写大会总结工作展望，要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的文字怎么能写成那个样子呢？

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幼稚问题，最幼稚的当属“如果你写作需要用到数学或者物理上面的知识，你怎么办，你不学好这些，当作家也是很有局限性的”。

想想是很有道理，其实完全胡说。首先，我干吗非得写到我不熟悉的领域里面去，如果一个写小说的写到了一个领域，自己很不熟悉，又非要写，那只能说这是最三流的小说家。小说本来就是瞎写，干吗非写到自己不明白的地方去。可能你觉得我胡说八道，那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想，假如你喜欢贾平凹，但是贾平凹非要写到赛车怎么办？这是不可能的，贾平凹是不会写到赛车的，要写也只是一句话带过，你也不能怪他f1和wrc都分不清楚，人都有自己的兴趣自己的生活，而自己的生活和兴趣往往是小说的来源。至于这学科那学科的，都是瞎操心。

当时的情况是我问那个人：你在单位里是干什么的?

他说是从事软件开发设计的。

我问：那你老板的车坏了让你修怎么办？

他说：不会的，有其他人。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做自己喜欢的和自己会的，不会的，有其他人。就算你说你什么都会，我也能找出你不会的。

现在我做的是赛车，每年十几场比赛。这是很小时候的心愿，现在算是实现了。本来打算要有一段时间不写书，但是因为突然遭遇“非典”，比赛训练都暂停，在家里没有事情做，最终写出这样一本书。

我其实当初就是因为对现行教育制度不满意发表了一篇文章而引起社会讨论，但是我只花了上千个字表达了一下不满。教育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这几万个字都不能说清楚里面的问题。我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至少基本已经能够概括我的想法。这些应该是四年前写的，但是四年前我刚从学校出来，对学校怀有很大敌意，好比刚刚离婚的人，一定觉得对方百般不是，四年过去，也能安静下来好好想想问题。

至此，我已经不想再说有关教育的问题。就好比当初写《三重门》，读者觉得我抨击教育，让他们觉得很爽，而觉得后来我的文章就已经没有锐气。我想，我不能到五十多岁还在那里抨击教育。说一件事情不能连着说好几年。你更不能因为你同学开始骂了老师觉得很爽而要求他以后只能用骂人的语气说话。

《毒》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无论是内容还是设计还是书本身代表的我对文字的看重。很多人觉得我在行骗，好像我在书店里用枪指着他们要买此书一样。从来我的书都不塑封，《毒》的最前面也说这是一本精选集，只有几篇新文章，有我书的人可以站在书店里把很少的几篇新的看完就可以。《毒》其实就是自恋的产物，但是无论别人如何说，我在下三本书以后将再出精选，而且还叫《毒》。

因为伪本不断，所以在不能确定一本书是不是我写的时候，只要问新华书店有没有这本书就可以，没有就肯定是伪本。国营企业没想到还真能派点用场。

关于盗版，我倒已经无所谓。而且以后若我的书定价觉得过高，我建议购买盗版。但是一定要和小书店书摊老板砍价，至少要打八折以下，千万不要做出原价购买盗版书的行为。?书商拿盗版书一般折扣可以低至三折，所以不要害怕他们没得赚。

突然想到要写后记，于是想到《零下一度》这本书的后记。因为书是交给别人处理，当时的我甚至不知道书后面标明的那位责任编辑其实没有什么决定的权利，所以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零下一度》的后记是别人写的，具体是写我什么做得不好应该怎么做之类，名字叫《韩寒三思》，真是很滑稽，因为一个作者的书的后记居然找的是另外一个人在骂他，这样的事情天下可能就我一个人碰到了。

这本书的后记也不是我写的，作者不详，是我很喜欢的一篇文章，但是原文居然是健伍音响的广告。我比赛用的evo是三菱参加wrc的基础车型，一代街霸的代表，全名是lancerevolution，从evo i到辉煌的evo v，到现在没落的evo viii，已经进化到第八代，在街上有极其强横的加速力和过山车一样的转弯能力，但是放赛道上就觉得不够用了。说明你看似很极端的状态离开极限还很远。

上海家里的两冲程v2已经一年没有动过。我也觉得离开高架开摩托到爆表或者午夜在北京三环上开evo到两百三四十或者午后到都是落叶的山路上研究四轮漂移已经是很远的事情。

后记中原文是fto，是三菱已经停产的前驱小跑车，我老将它看成ufo。我本来想随我兴趣把里面的fto全改成镇厂的evo，但是怎么看怎么别扭。对于一样很熟悉的喜欢的东西来说，还是保持原样比较好一点，况且在那样的环境下，飞街仔用的车始终过于暴力。

我可能只有在百般无聊下才能写点东西。我觉得只有发生一些事情后才能想到写作，而不是为了写作去发生一些事情。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主目录

一

我出生未知，父母不详，却不知为何有一个师父。我从小受困，四面高墙，一样不知为何。

我懂事的时候命运安排我目睹武林中最浩大的一场比武。

当时江湖中有两个派系，便是少林和武当，少林的势力比武当强大一点，因为大家都觉得长头发很难打理。少林信仰佛教，抛去一切的表面或者深刻，年幼的我觉得它讲究的是“忍”字，派中高手和普通人的区别就是“忍”的度，高手的出手总是那么时机恰当，有的时候一样的事情在不同的时间做会有不同的效果。

师父写下：时，空，皆无法改变，而时空却可以改变。这很难理解。我的早期理解是一个逗号可以改变一切，师父说：不，你仔细看。

我说，上句和下句就有一个逗号之差别。

师父说，你只看到表面，你仔细看，差别不只一个逗号。

从日落到日出，我将手上捧的俩字看到快不认识了，师父将我叫入房中说：你看出差别了吗？

我说，我只看出一个逗号的差别。师父说，你已离答案很近，但是离答案越近，便越容易找不到答案。

我跪在地上请求师父参破。

师父说，看，其实是两个逗号。

少林武当恩怨已久，分歧明显后，少林内部便更加严格。秋天时候，师父下令统一江湖中所有少林子弟的服饰，但是麻烦随即而来，服饰统一后，坊间便有伪造，一些人购得少林服饰后，打劫拐骗，严重蛊惑民心。师父十分疑惑，为何没有人冒充武当？我说，武当上下皆是便衣，不过师父宽心，武当作恶多端，已经不需要冒充，而少林形象一向很高，所以才会有人受骗。

师父听了没表情，觉得外表只是次要，而外界纷扰，清者自清，主要要在修行上和武当有区别。“忍”字是种技巧，刃悬于心，退一寸则不成忍，进一寸不成仁。我们静静思索忍的度。其实忍字不难，不就是憋着吗，关键是“度”难以掌握，倘若出手太早，我等便和武当没有区别，这是少林的大忌；倘若出手太晚，我等已然被打死，自然很愚蠢。

我的师兄叫释空，师父应该很不喜欢他，他的身世很特别。我们一起出去，最先动手的永远是他，关键是他并不具备我佛精神，不光在我们中间他最先动手，甚至在敌我之间他都是第一个。我想，他是只记住了师父一万多句话中的一句，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并且是后半句。

江湖中群龙无首的时候看似很乱，但是群龙有首的时候其实更乱。我记忆中的那场比武很乱，大家靠人口传播，此事已经成为全国轰动的事件，圈内圈外更觉得这是今年惟一具有观赏性的赛事，只是人多口杂，在传播过程中出现了很多不可避免的误差，好不容易统一了时间以后，地点上出现了很多的传说，有说在府前广场的，有说在城外竹林的，有说在望江楼外的。而当时皇帝对张贴布告管理很严，所以传说只能如此继续。

那天，长安城大乱，城中各大广场竹林妓院客栈饭庄前都出现了千人以上围观人群，自发组成很多堆，各自坚信将目睹世代的交替。

武林中的想法是，比武在城中最高的地点上举行，这样方便大家的见证。长安最高的点莫过于朝中宰相开的怡春阁。可是当时楼下居然只有一些圈内的人士，为了权威和公正，大家决定将决斗推迟两个时辰。我记得很多少林的人都在城中宣传，决斗真正的地点是长安城最高的地方。江湖虽然是少数人的，但是江湖要多数人都看见。

两个时辰以后，负责传话的释空告诉我师父，怡春阁下依然人群稀少。

师父对我说：你看，任何事情都要当机立断，不能一再拖延，和很多人有关联的，更加不能一变再变，这样，谁都对你失去信心。今日的决斗本是天下大事，可是民心已失，那结局无论怎样，都在历史上有所遗憾。

说完，又有消息传来，城西一棵千年古树下围了上万人。师父当时很诧异，有人向他提议，那场比武可以移到那里举行，毕竟人少好迁移。师父说，不能在树上打，万一掉下来，那怎么办。长安再好也好不过这屋顶，告诉他们，在怡春院屋顶上，朝廷就不管了，人那么多，朝廷也不好管。

口信发出去，民众又纷纷向怡春院涌来。

那时我觉得，其实人民是愚蠢的。

少林的当家人慧竟和武当的当家人刘云此时已经从梯子上走上屋顶，两人对视站着，手背在身后，很威风。时辰到后，俩人的衣服都被风掀动了一下。我看见刘云掀起手掌发了暗器，慧竟微微闪了一下，那针刺入屋顶雕龙中，从龙额头刺入，却从龙须中探出针头，可是终究无力为续，卡在龙雕中。我看见慧竟用手指抽出镖，应该完全没有想到那针很阴险，没那龙头挡着还能回来。

那一镖极为隐蔽，我只能从他的袖口扬了一下判断镖已出手，而且速度应该很快，只是有点歪，擦破了刘云的耳朵。速度准度和隐蔽程度一直很难三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下面围观的人大喊：快动手啊。

师父问我，几招了？

我说：两招，如果我们的镖没有毒，那应该没有胜负。

师父说：我们的镖没有毒。

我问：为什么我们的镖没有毒，寺里有很多天下奇毒的方子，用了我们今天就赢了。

师父说：毒别人的，终将毒到自己。而且镖没出手前，自己离危险是最近的。

刘云伸出手掌，往前走了一步。突然猛向慧竟冲过去。慧竟往后退了一步，但是我看见他脚尖触到瓦块的一刹那，那片瓦块移位比正常要大，而慧竟那步应该很用力，因为要支撑住身体，接刘云那一招。我感觉那片瓦会松塌。

那一步后，整片瓦都陷了，慧竟没站稳，从屋顶上往下滚，过程中，我看见他一直伸手要扒住瓦片，可是瓦片的方向和结构注定只能被掀掉。

一声巨响后，慧竟从屋顶上摔下来，腰撞到围墙，重重跌在地上，昏迷不醒。

下面马上骚动了。少林的人立刻围上去，而民众还呆在原地没有反应。武当的人各个笑逐颜开，因为在大家眼里，正常决斗过程就是俩人站半天没动静，少林那边第一个动作就是一脚踩空栽下去了。刘云在屋顶上高举双手。武林新的盟主就这样诞生。

虽然过程比较简单，但是观看的人群还是普遍觉得满意，首先，高手过招自然是几招的事情，况且一个人一生中能亲眼看见几回人从屋顶上栽下来。人群中大部分暂时还没弄明白是谁掉下来了，但是大家都觉得，另外一方发了什么不知名神功，因为大家普遍觉得大地震了一下。

几天以后，传言将更加悬乎。

武当的人正要去接刘云，突然我师父说，少林弟子，把他们压下去，把梯子砸了。那年，少林就在长安附近，而武当远在千里外，所以少林来了数千人，武当只派了代表几百人。我们很快把他们围住。谁也没有出手。

刘云在屋顶上喊，给我冲进来，弄我下来。百姓们，我是盟主了，快拿来梯子。

而此时，怡春院外已经没有看热闹的了。危难时刻，百姓的撤退总是那么神速。人已经一个没有，地上只有一棵大白菜还在打转。

朝廷的意思是，那是江湖上的事情，陆地是大，江湖是小，江湖的事情，我们管不过来，谁挑起的，还要谁解决。

高官们其实很关心这件事情，每天都有偷偷探听消息的，首先，虽然皇帝淡化处理，但是谁都知道，这是国家的大事情。皇帝的风格是，越是大的事情，越要没有动静。朝廷的稳定和天下的安定很可能与这件事情有关联。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只要刘云一天在屋顶上，怡春院就一天不能开放。

僵持了十四天，刘云终于饿死了。

从此就开始了乱世。我很奇怪，我自己有记忆的时候是五岁的时候。五岁我就在少林寺里。我的师父在这里应该很大，以为他只有两个徒弟。一个叫释空，是我师哥，我叫释然。

那些年，少林旺盛，旺盛到释字已经无法再取法号，师父自己偷偷留了几个好听或者有意义的字，留给有关系的人，这些人一般给人看自己法号的牌子别人就知道肯定后台很硬，不是总寺里管事务的，就是与外面大官有关系的，所以一亮法号牌一般去哪里都没人截，在路上骑马也是怎么骑都可以，强行超马，内道超驴，逆行，超速，违章拴马，轻微追尾，衙门都不会管。有些家境不好要出家的，都因为自己的法号实在太难听而放弃了来少林的念头，转而行乞。

二

六岁时候，我听师父对一个在寺前跪了七天的人说，你只能叫释放了。我看就这个好听一点。

七岁的时候，我听师父对一个在寺前跪了十天的人说，我很感动，但是法号不多了，我看剩下的最好听的也就是释奶了。

那人说：谢师父，但是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只要不叫这个法号，叫什么都可以。

师父说：那就只有释屎了。

那人可能跪晕了，居然公开表达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师父，法号为何只能是两个字，三个字也可啊。

师父说：我师父传下的就是如此，并且规定不能取三个字。

那人说：三个字不行，可以四个字啊。

师父说：你太多嘴了，难道你想叫释迦牟尼吗。

此人最终扫了一个春天寺庙以后留在少林，法号释奶。

师父说，他最喜欢“然”字，“然”字包含的东西最难以说清。他将然字给了我。我当时不知道一个如此好的法号包涵的意义，其实我更喜欢“释空”，师兄也同意大家换一个法号，但是我们表达了这个想法以后，被双双罚跪了一个昼夜，师父说，这些，不是想换就换的。这些，是命里带来的，你不能与命换，除非你拿命换。

随着我渐渐地长大，我越来越发现我有别人没有的功能。江湖武术，无非是这样，武林高手一人能抵十人，暗器奇准，眼力甚好，虽然跑得快，跳得高，但快快不过马，高高不过墙，只是比普通人跑得快那么一点点，跳得高那么一点而已，而武林的发展最终将集于暗器，只是这样。但是我只要愿意，就算你一个动作再快，我却可以清楚地看到，而且犹如慢放，暗器再快，十丈开外到我面前我感觉也要一个哈欠的工夫，我可以早早去接。但是我接或躲的动作在我看来也很慢，而师父训练的，也只是让我的动作越来越快而已。

师父说，你瞎了三辈子，所以这辈子还的。

我说，那多好，这辈子多开心。

师父说：你不知道你上辈子的苦。

我说，那我下辈子呢。

师父说：还是个瞎子。你这样的能力，三生一个轮回。

我说，那三百年才能再出一个我了。

师父说：不是三百年，是一百年，你的三世总共一百年。

当时，师父还没有教我除法。

我七岁的时候，天亮就起床，然后站在院子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从哪儿抛出一把扫帚，我必须不让它落地，否则我要倒立一个时辰。我最怕倒立。扫院子的时候，我每一扫帚都不能让灰尘扬起，所以一扫帚下去马上要反过来压住，如此往复，很是辛苦，师父这样做一定是为了让我动作更快。我大部分时候觉得我很聪明，但是十年后师父一句话使我惊醒。师父说，你不用那么累，如果每一把扫得很慢，灰尘就不扬起来了。

日复一日都是这样，可是我却想过院外的日子。少林对我的看管很严，我去什么地方都有人跟随，而且都是很多人。其实他们做的任何事情出的任何招式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只是要出去自己玩一会儿罢了，自然会回来。

可是我五岁前都做了什么？我问师父，师父说我五岁前玩够了，到了学东西的时候了，奇怪的是，为什么我的记忆空白了五年。

七岁夏天，我和释空终于被批准去院子外面洗澡，寺庙在山上，不远处就横着一条小河，边上还有很多枣树。那次洗澡树上一共掉下三十一个枣子。

释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我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释空大我三岁，他说，我们都已经有高强武艺，偷偷下山先弄明白我们是谁，再玩点好玩的吧。

我知道，几天里弄明白身世是不大可能的，去玩倒是真的。

我马上表示赞同。

释空说，我们不能走山路下去，我们沿着小河往下趟。

大家还没有表态，都已经情不自禁往下趟了，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沿河有一个山洞。

在寺里我们听过很多故事，并发现举凡传说中的人物，肯定只在洞里得到了改变命运的神秘力量，我曾经感叹，在寺里呆十年还不如洞里搞一搞，师父说，那是定数，以前的只是为定数发生前的准备，是引导你生命走向定数的必要，因为定数不是你生命的定数，而是一个时代的定数，恰巧需要发生在一个生命里。我表示无法理解。师父说，就是说，你现在不好好在少林寺练习武功，面前有一万个洞也没用。

而那天，终于让我见到山洞。释空非常兴奋，扑向洞口。俩人当中已经有一个很兴奋，所以我必须显得很冷静，因为在传说里，是人物很少激动，但是我终于忍不住，因为那个洞的位置大小和开口的形状都太正点了，太传说了。我面容严峻跑得比师兄还快。

就像传说里的一样，还没到洞口，我俩已经不醒人事。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寺庙里，师父的声音飘来：“你终于醒了。”

我张开眼睛第一句话就问那洞如何了。

师父摇摇头。

我又问：师兄如何了？

师父说：比你醒得早，在罚马步，已经站了一天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还得昏迷。

师父说：你不用罚。

我说：为什么？

师父说：此番你们进洞，肯定是你的主意。但是你师兄醒得比你早，所以把罪全扛了，说是强拖你进去。既然这样，我就不罚你了。

我说：究竟怎么了？

师父说：你先听我说，你记住你肯定不是一般的人，以后做事情一定要记住，你越是觉得非做不可非去不可的事情，就一定要慎重。你还小，不一定明白。但是你一定都会记住，一般人醒，第一句话都是“这是哪儿？”，你先问洞再问师兄，说明你很明白你要明白的东西。而且在你心里的次序也很清楚。记住什么事情都要遵循心里的次序。

我说：那师兄醒后第一句话是什么？

师父说：我不告诉你。不过，你将来会知道，你们俩人，终究不能共存。

第二天，我遇到释空，我始终不明白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说，站太久，忘了。

我说：怎么着好好地就迷过去了呢？

师兄说：我要知道怎么迷过去的那还能迷过去吗。

我说：我要再去那洞里。

师兄说：怎么去，这是九山十寺里最严密的寺，根本不可能出去。

我说：那洞多可惜啊。

后来，我决定去找师父解决问题。

师父说：那个洞我也知道，我其实很想告诉你们，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你们觉得在寺里很无聊，就给你们留一个秘密，等到来年此时，我自会告诉你们。

方丈在一边笑。我们走后，方丈说：这两个小孩，一个洞就能说一年啊，真是一洞一世界啊。不过这么小就在寺里，多少是无聊啊。

师父说：只有有苍白的童年，才能有无情的壮年。江湖上一定越来越血腥，他们都将是高手中的高手，和他们为敌的也都是高手，高手间的过招，就看谁心里没有多余的事情了。一招一命半招心，心里有太多事情，怎么能没有杂念。

方丈说：我不管这事情。

师父说：江湖何时可以统一啊。

方丈说：不能啊。不统一是外乱，统一是内乱，人心乱，有什么办法。心里的事情没什么办法。

九岁冬天。

天气转冷，大雪渐厚。外面世界闹了饥荒，寺外每天都有上千人坐着。当年皇室发生无关政权的内乱。盛传宫中只是几个贵妃和皇后的恩怨，却让皇帝无心治国。无心治国其实也罢，惯性决定国家越大，政权越长，不治也是如此，空出一两年，搞搞搞不清的，加点自然灾害，地方来一点小骚乱，各部看看热闹，心腹想想办法，才是治国长久之计。没灾怎么救，没乱怎么平，没匪怎么剿，不救灾不平乱不剿匪，皇帝不就只剩下性生活了。不过本朝皇帝很厉害，光是性生活就能搞出大乱子来，皇后要废贵妃，贵妃居然能有本事起兵围长安，此时还遇上民间瘟疫，不过恰好因为长安被围着人都进不来结果没一人染上。

寺里虽然很清净，但是外面一直很热闹，每天都死人，寺门每天都有无数人撞，师父终日发愁，门是不开好还是开好，不开，人心尽失；开，同归于尽。原则上一定要做的事情超过原则上的度真是很麻烦，师父矛盾到一塌糊涂。

当天晚上，方丈把人全叫来，问，开还是不开？

我说：开！

师父说：你想趁乱出逃。

我说：没这意思，民??民众受苦，我们少林??

师父说：开也可以，先把这小子绑梅花桩上。

此时，门外又开始传来撞击声。

师父说：我主管此寺二十年，第一次感到如此心痛，外面肯定是迫不得已，才会以头撞门，我们再不开门，岂不和当今朝廷一样。

这时候，外面又是“砰”一声。

所有人都颤动了一下。头颅能撞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是需要莫大勇气。

有人问：师父，会不会是嵩山派人来报信啊，嵩山不正搞铁头神功吗？

师父说：不会，如果是高级弟子，肯定会走后门，我们后门一直开着。

这时候，门外又是更响的一声“砰”。

大家说，完了完了，这下疼啊。

刚说完，门外更大一声“砰”。

大家惊呼：死了死了。

师父和方丈表情严肃。

寂静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史上最响之“砰”。

大家脸色一下轻松：还没死。

方丈说：开寺门！

师父传下去说：寺门准备开放。所有少林弟子，手持木棍，防止混乱，务必维持秩序，分批放人，一次百人，那个用脑袋撞门的人务必放入，紧急医治，此虽猛将，但也是人才。我主持开寺门。

说完大家即刻排开，我和释空在殿上观看，外面人声鼎沸，师父面色凝重，缓缓打开寺门。

一瞬间，我看见不测事情的发生。同时，声音传来：上几次石头头太小，一次比一次大也没用，索性用最大的砸！

而师父刚打开门正用慈祥的脸迎上。

我看见一片混乱，后面高级弟子迅速把门推上，师父轰然倒地，外面饥饿的人群往里涌，一万多只手和脚在我眼前挥舞。慌乱里，谁都没注意已经有一个小姑娘从门缝里被推进来。寺门于是大关，一只手指还在门缝里，师父被人扶起，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姑娘很漂亮，我看到她十八岁的模样。难道我不光看东西能慢放，还有联想功能？像安排的一样，青梅竹马的故事即将发生。

师父说过，凡事终有量，万物不消失，举个例子说一切的幸福都是部分的，部分人的幸福必然导致部分人的痛苦。所以，世上的幸福都是交换而已。

今天我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是说，这次开门，我将有一个小女孩做伴，就将很幸福，而我幸福了，肯定有一个人痛苦，那个人就是被砸的师父。

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光能看见东西缓慢，还能看见未来模样。但是我不能看见一件事情的未来模样，若能那样，我岂不是先知。我只能看见一个人的未来模样，还是未来已经发生，只是正在轮回？我夜里经常有奇怪梦境，师父说，梦境只是对未来的回顾。未来尚未发生，那如何去回顾。我问师父。师父说：正因为未来尚未在现实里发生，所以只能在梦境里回顾。所有的事情已经有安排，你不要觉得在寺庙里受到我们的安排。你终将自由，但你受命运安排。

任何一种自由都是另外一种安排的开始。

冬天雪化，红日微风。

门最后没有再开过，这样的天气，应该在外面游乐。阴天里悲伤只是悲伤，晴天里悲伤却是痛苦。师父说：我情愿外面的人全都死了。

我说，其实任何人都能知道未来。未来不就是全死了吗。

师父说：不是，死是结果，不是未来，未来是死之前的结果。

我说：外面有这么多人，已经死了差不多一半，反正都要死，救进来也得死，万一把病传进来，也是大家一起死，救活了，最后还是死，师父你就不要难过了。

师父凝视我说：我这么想，早就死了。你不能这么想，想得多了，你就信了。

门外除了呻吟已经没有任何的气息。我们每天照例往高墙外面抛馒头。寺里的积蓄只能用三天，三天以后，大家都没的吃。

我没有想过一场饥荒异常瘟疫能有这么长时间。你可想象如此微风拂面，墙外应该是梅花漫天。

那在开门日混乱里进来的惟一的小姑娘我今天终于可以看见。因为外面瘟疫肆虐，小姑娘进庙里以后就先被关了十天。大家确定小姑娘没有病才把她放了出来。傍晚，大家一起讨论姑娘的去留。

师父还没有开口。她先说：为什么你们不去救别人？

一个师兄说：你以为我们是在人群里把你挑出来然后单救了你啊？你是给挤进来的，是个疏忽。

小姑娘又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救人？

另外一个师兄说：救什么救啊，自己都快饿死了。

我也安慰道：寺里的东西只能吃两天了。

当时我就觉得，所谓救人帮人，全是自己还能保全时候的一种消遣。

一个师兄说：怎么处理这个小姑娘。

有人提议放回寺外。大家一致反对，觉得首先这太不人道，少林寺这次寺门大闭做得已经很夸张了，救了再给人扔回去，就太夸张了，其次，朝廷最近老用典型说事，很有成效，少林寺也要一个典型，以后可以用于宣传。巡抚不是说了吗，典型不是一万个人里面一个代表，而是一万个人里面只有那么一个。

师父说：就留她在寺里。

一个师兄还有意见：那我们洗澡什么的怎么办？

方丈说：中原九山十寺，规模之首便是本寺，寺院这么大，小姑娘这么小，非要洗到人眼前去吗？

师兄说：可是毕竟这么多时间寺里从来没有来过姑娘。这个弟子们一下子难以??

方丈有点急了，低头问小姑娘：小妹妹你多大了啊？

小姑娘说：我八岁。

方丈说：你知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生的啊？

小姑娘说：我妈妈生的。

方丈问：怎么生的啊？

小姑娘说：不知道。妈妈没说。

方丈对大家说：你看她什么都不懂，你们有什么好不方便的啊。

方丈继续问：你看旁边这么多人，他们和你有什么区别啊？

小姑娘说：他们有那个东西我没那个东西。

方丈脸色一沉，不由“啊”了一声。问：“哪个东西啊？”

小姑娘说：珠子，挂的那个。

方丈没敢再问下去，对我们说：你看，还有谁害羞没有？少林弟子多少风雨过来，居然还怕一个尚未??懂事的小姑娘，真是啊。

于是寺里留下了这个小姑娘。一天以后，麻烦出现，小姑娘始终不肯告诉大家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大家觉得总不能老是叫“那个女的”，晚上，师父召集很多人，决议两件大事，第一，寺里粮食只能维持两天，如何是好；第二，大家给这小姑娘取一个名字。

给小姑娘取名字在这兵荒马乱中应该算不得是事情，而且不应该被提出来，但是大家似乎对这件事情的兴致更高。最近每天死很多人，外界民不聊生，谁都无力做甚，还是娱乐自己比较好。

第一个严重的问题大家讨论了大概有五分钟，讨论的结果是省点吃，这样还能用四天，等再一次只能用两天的时候再研究。而第二个问题大家足足讨论了两个时辰，并且一向团结或者说表面上一向团结的少林子弟差点当着方丈就打起来，情况很是激烈。最后，在这萧瑟的季节里，在这混乱的时代里，在这苦难的寺庙里，在这悲伤的气氛里，这小姑娘背负着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式定名为“喜乐”。

我记得喜乐有很好的厨艺，这个才华被大家在第二天就挖掘出来了。在寺里主厨的师父虽然手艺不错，但是做菜显然没有激情，对菜也缺乏研究和创新，青菜和番茄吃了一年。我最讨厌吃青椒，但是他每个菜里都有青椒。喜乐来到寺里以后，觉得自己帮不上大家什么忙，问自己能做什么，结果被派到厨房，可是当天，她就做了一盘大家闻所未闻的菠菜煮青菜，番茄拌馒头，导致那天主厨师父做的菜全都被抛到了寺外救济，而我们几百人都围着喜乐的菜转。

我吃饱以后正好遇见喜乐，说：喜乐，为什么没有青椒？

喜乐说：我不喜欢吃青椒。

我说：我也不喜欢吃青椒。

我说：你喜欢吃什么啊？

喜乐说：我喜欢吃番茄，你呢？

我说：我喜欢吃馒头。

喜乐说：馒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释然。

喜乐说：那我叫你释哥哥。

我说：不行，这里你能看见的每个生物都是释哥哥。叫我然哥哥。

我问：你最喜欢做什么呢？

喜乐说：我最喜欢洗碗。

我喜出望外，说：然哥哥我的碗??

喜乐说：不行，师父说了不能给你洗碗。师父问我最喜欢什么，我说我最喜欢洗碗，师父说，好，以后就洗为师的碗，你喜欢洗谁的都可以，就是不要洗一个叫释然的碗，他见到你肯定会让你洗碗。

我大吃一惊，师父真是先知，接着说：好，那不用洗我的碗，还有以后你碰到一个叫空哥哥的，也不能给他洗碗。

喜乐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洗碗呢？

我有些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回答道：你也算是奇怪的人，难道你也喜欢倒马桶吗？寺里的马桶以后就是你洗了。

喜乐哇一声就哭了，直奔师父房中。

很快，师父出来了，后面跟着喜乐。师父很严肃地说：听说你刚认识喜乐就让她去倒马桶？这样，你倒一个月马桶吧。

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崩溃。因为我最不喜欢搞卫生和吃青椒。而倒马桶是搞卫生中最不卫生的一个项目。师父对我说：这是磨练你的意志。只有意志强大才能真正强大。

我当时就很不同意这个说法，照那么说，这个寺里最强大的就是长期负责倒马桶的释桶师兄。我觉得意志只是一种愿望，愿望的强大才是真的强大。就比如我看见有人以很快的拳速打我，我连他汗毛的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并能看见他同时“嘿”一声而喷出的唾沫星子向我而来，而且我发现再快的拳也没唾沫星子快，我明明看见，却不能闪躲，先被唾沫星喷中，然后再挨着一拳。这才是痛苦中的痛苦。

我这样和师父说过。师父说，你跑题了，我完全听不懂。

总之，我解放了释桶。以后每天早起，先扫院子，后倒马桶，再听墙外呻吟。喜乐和我起得一样早。无论我去哪里，喜乐总在旁边??不能这么说，这么说显得我很漂泊，其实我无论去哪里也在院子里。事实是无论我去哪里扫地，喜乐总是跟着我。大家都很羡慕我，觉得在少林寺里能有正当理由和姑娘在一起是个奇迹。

两天以后，我记得方丈又主持了一次会议，会议的内容是，我们省之又省的粮食，现在只够用两天的了。怎么办？

有人提议派出一些兄弟去外面寻找粮食。少林寺和朝廷的关系一直很好，所有粮食其实都是朝廷所发，但是现在情况真是很困难，连县老爷都有三天没吃上燕窝了，可想老百姓苦成什么样，粮仓早就空了，我们在的中原又是重灾，自然没有多余粮食。师父提议可以到其他寺寻求帮助，说：现在外面人心惶惶，疾病肆虐，最近的灾情比较好一点的通广寺应该有一些储备，来回七百里，谁愿意去？

大家都表示与寺共存亡。寺在我在。所以，这次大会的结果是，大家再勒紧腰带，两天的粮食分四天用，然后两天以后再讨论怎么办。

师父说：这件事情告诉我们的中心思想是，只要控制自己的欲望，原本缺少的东西也可以变得很多。

我说：我们可以报信给其他寺里。

师父说：现在外面太乱，很难传递信件。

我说：用鸽子啊，寺里养有很多信鸽。

师父说：早吃了。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已经打了很久这些鸽子的主意。但是我觉得出家人不能吃荤，在我思想不定的时候，居然有人已经下手了。我问师父这人是谁？

师父说：是方丈。

我又大吃一惊，方丈为什么不以身作则。

师父说：前几天方丈身体虚弱，点名要鸽子汤。而且规矩其实是温饱以后的消遣，温饱都不能了，还要规矩吗。

两天以后。方丈又召开了一个会议，会议的内容是，寺里的粮食只能用两天了，怎么办？开一半，消息传来，寺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了。方丈大惊，亲自上墙探望，发现果然一个人都没了，连尸体都不见一具，北风吹冻土，野草依枯树。方丈不禁老泪纵横，说，阿弥陀佛，死得真干净。死者已去，生者掩埋，生者将去，死者相伴。可是，这最后一个是如何自己把自己埋了呢？

我想，方丈一定是鸽子吃多了，补过了头，这一看就知道城里发吃的了。

不出所料，消息又传来，皇仓大开，各地发粮。你可知国库里有多少粮食？多到开三天救天下，只用了小库不到一半的储备。这就够举国用一个礼拜了。举国是什么概念，多少人口？大家要能像抢粮食一样积极统一，早就换帝号了。

我曾疑惑，为什么长安粮仓不在危难刚来时就救济大众呢，一定要饿死无数百姓连和尚都要快饿死了才迟迟开放呢，皇帝做出一个决定难道就需要如此长时间的犹豫？

其实任何决定都是早就作出，只是时机不到而已。粮仓开早了，百姓还不一定乐意呢，觉得发粮少了，最好还得发钱，等饿死你们几十万，再放粮食就全变成感激了。人的本性其实就是一个贱字，为什么贱人听着比笨人、傻人、蠢人都顺耳？因为人就是贱。

一下子，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有了，这饥荒就过去了，我们高兴的是少林终于保住了，我们难过的是武当也没饿死一个人。所以大家都怀疑他们和朝廷勾结。一样的事情不一样的人做连措辞都不一样，我们少林叫合作，他们叫勾结。但是终究大家都很高兴。师父也很高兴。高兴之余，我却问师父一个完全偏题的问题：我到底是什么人？

师父说，我们都是俗人，你不一样，你有不一样的能力，你是the one，你是救世主。

我说，不可能。天下在我眼里，还没有一个喜乐有意思。

师父说：对。你须记住，你开口能说的事情永远都是曾经的事情。曾经的事情就是过去的事情。我说的是你未来的事情。

三

春天。大灾大兴，天下繁华。

12岁秋天。

我和释空，和喜乐试图翻出院子。释空自己做了一个工具，我们管它叫掀瓦器，释空则叫它飞天钩。工具的原理是绳子带着一个钩子。释空觉得这是第一个由少年开发而成的暗器，而我们当时称这些有好手艺又能发明工具的人为做家，所以释空自封少年做家。但是飞天钩遭到了我和喜乐的嘲笑。我们觉得，所谓暗器，一定要暗，而飞天钩实在太大了，别在腰间不知真相的人一定以为此人是个杀猪的。而且，暗器的作用是杀人，不杀人至少也能伤人，而飞天钩其实就是用来翻墙的，再说，类似飞天钩的爬墙工具早在上一朝就有了，而且在侠客和贼之间极为流行，甚至引发房屋设计的革命，就是高墙的檐不再固定，而是用可以松动的瓦，这样类似的钩子就无法固定。所以我觉得释空很不能独创，喜乐说释空抄袭。

释空的辩解是，我没抄人家的，我虽然看过翻墙钩长什么样，而且也很喜欢，但是我这个钩子和那个不一样，就算形状差不多，但是你看，那有四个钩，我这只有三个，而且他那个绳子和钩子之间的结是死结，我那是蝴蝶结。最关键的是名字都叫得不一样，那叫翻墙钩，这叫飞天钩，那怎么能叫抄袭呢。

为此，我们还特地到师父面前让师父评判，师父看了一下，说，我听释然和喜乐说你自己发明了个东西，但又说你是抄袭的，我很担心，仔细看了看，我还特地买了一个前朝翻墙钩看了一下，我就放心了，这个顶多说是借鉴，不能说是抄袭。

师父又对我和喜乐说：喜乐，释然，你们大哥好不容易做出个东西，虽然比较落伍，不能爬当今的墙了，但是至少还能爬树嘛，你们也要安心发明，自己动脑筋，这几年江湖有所平息，百姓安居乐业，你们更要好好积累，乱世时候，肯定能派上用场。这几年暗器发展一日千里，但正统的暗器都有正统的防御工具，只有自己做的才能出奇制胜。

我说，师父，这不是少林不提倡的歪门邪道吗？

师父说，不是，这是旁门左道。

我说，那什么是歪门邪道呢？

师父说，武当自己做的暗器就是歪门邪道。

我和喜乐一起噢了。

师父那天把释空留了下来，我和喜乐先出去了。我同喜乐商量说，师父应该是在责备释空，喜乐说，不一定。

结果真是出人意料，少林寺决定量产飞天钩，以筹集资金，扩建寺庙。我表示怀疑，这能卖钱吗？喜乐说，一定能卖钱。结果还真是可以卖钱，人们发现这飞天钩除了不能飞天以外，别的都行，小孩用它爬树，妇女用它拴孩子，家里用来拴狗，在牛身上系三四个钩子耕地上还能除草，卖猪肉的可以用它挂猪肉，马车坏了还能当拖车绳，总之就是牛逼俩字，再加上是少林出品，信誉保障，所以卖得很好。

这样卖了大概一个礼拜，突然有一个九十六岁的老头儿在衙门击鼓，说飞天钩不是少林发明的，而是自己于前朝就实验成功，虽然没有量产，但是一直地下交易，甚至一度引发爬墙热，现在少林盗用，希望少林可以道歉赔偿以及给自己曾儿子释腿换一个好法号。

审官问：你说飞天钩是你发明，何以作证？

老头儿说：你还小，不知道那时候的历史，那时候的钩子在很多侠客里流行，你可以问前辈，不成看史书也可以。

审官问：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头说：草民以前是做家。

审官问：那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老头说：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个钩子。但是后来墙檐屋顶都变了，我的钩子就没用了。

后来事情传到少林，少林基本都没去人，就把事情平了，事情的结果是衙门认为，因为少林的飞天钩卖了几百万个，但老头儿的前朝爬墙钩经过统计大概只卖了六千个，所以不构成侵权，虽然两者造型基本一样，但是因为名字不一样，所以判定为两个物种，老头儿目的是为了亲属更换法号，利欲熏心，判为诬告，而且因为前朝爬墙钩没有注册，所以定老头儿为抄袭，虽然两者名字不一样，但造型基本一样，构成抄袭无疑。而且少林量产钩子虽然卖钱，但是不是为了赢利，是为了修建寺庙，老头儿此举构成亵渎神灵。但念老头儿年事已高，免去刑罚，城南广场示众半天即可。

方丈知道此事勃然大怒，一直责问是谁向衙门托的人说的情。我说：爷爷，这样少林赢了不是很好吗，虽然老头儿有点可怜。

方丈说：你觉得假使一个江湖上给人做暗器的人活快一百年，真会为一个钩子闹上衙门？谁知道那人是谁。你只知眼前，却不知日后。

我想象示众那天一定会突然飞沙走石，然后众人张开眼睛时，老头儿已经不见，只有我看见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事情比我想象得简单，在牢里时候老头就已经不见。一直不见到三年以后。

飞天钩大大激起了释空制造暗器的欲望。在寺里多年，我和他的武功其实差得不是很远，但是因为我能看得比他清楚，所以他总输给我。我不是很喜欢做暗器，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暗器的行进速度都太慢了，我看普通人向我发来暗器的感觉如看见羽毛飘下来一样漫长。但是他不一样，他觉得背一身的暗器很厉害。的确是这样，倘若你有一个暗器，和高手打是必然失败，倘若你有一身暗器，高手打你一拳说不定不幸打在暗器上，这样你就赢了。这属于暗器中最最暗的器，虽然大家都不是故意。

释空的暗器通常属于对已有暗器的轻度改装，显得比较缺乏想象力。但是最近他突然发现，做暗器的成本太大，基本上杀人类的暗器都有去无回，这样很浪费，要做就要做可回收利用的暗器。如果出手准，暗器留在人肉里，取出来自然方便，如果手潮，暗器打歪，那找起来就很麻烦，而且现代化的暗器有越来越小的趋势，而且现代练武的人手也有越来越潮的趋势，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暗器的再利用。

我说：找回来不就得了。

喜乐说：那多没面子啊，打完架还得满地找。不知道的人以为是满地找牙呢。

释空的意思是，现在世面上刚刚有一种叫来回绳的东西出现，学名橡皮筋，如果把暗器栓在上面，发出去以后不就可以收回来。

喜乐说：那怎么去买那个东西呢？你和师哥都不能随便出去。

释空说：可以偷偷出去。

喜乐说：你的飞天钩不能爬墙啊？

释空说：没事情，我又改进了一下，已经可以爬墙了。

我和喜乐说都惊异于释空暗器的改款速度。释空说：我把飞天钩的线加长了五十尺。

我问：这有什么用呢？

释空说：你想啊，现在的墙瓦不是钩不住了吗，那如果绳子长一点，可以勾到墙外面的树，然后架着墙不就能爬出去了？

我大为折服，又问：那怎么回来？

释空说：没事情，我背着攀墙架。

喜乐说：那怎么跳下墙？

释空说：没关系，我带了着地鞋。

我问：这两个都分别是什么东西？

释空说：我自己做的，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此时宜早不宜迟，因为月中有江湖暗器展，我想用这个参加比赛。

喜乐说：那就今天晚上吧。

我说：可以，不过喜乐要留在寺里。

喜乐急忙说：不可以，我怕疼，师父一打我我就会告诉他你们去了哪里。你们要带着我就可以灭口了。

释空问我：灭口是这么用的吗？

我说：不知道，带着喜乐也可以。要不然庙里就留了一个活口。

释空问喜乐：活口是这么用的吗？

喜乐说：不跟你说，你傻乎乎的，反正三更，大家在西北角古井集合。

我们都表示同意。

三更。井前一个人影都没有。

次日清晨，我们仨在一块，喜乐问我：去了没有？

我说没有，问喜乐有没有，喜乐说没有。不知道释空有没有，释空遇见我们显得很抱歉，问我们有没有，我们说没有，释空说，还好，我也没有。大家都没有就好办了。

喜乐抱怨，三更没有鸡叫，哪知道什么时候三更啊。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见鸡叫才起来。

释空说：我还晚，我是师父把我叫起来的。我昨天太激动，没睡着，三更时候才睡。

喜乐说：今天这样，我们看师父房间里灯灭了，过一炷香再集合。

结果又失败了，因为师父房间里灯一夜没灭。次日，我们三个人全部睡眼朦胧红肿不堪，这是我们生来第一次通宵不眠醒看天亮，师父出来看见我们很奇怪，说：昨日为师研究史学，越看越投入，一夜不眠，不想你们也都睡得不好，我们四个真是有缘分啊，这就是佛书里的心灵相通吗，哈哈哈。

我们仨都很委屈，首先我们仨都看了一夜灯，然后又不能告诉师父我们不可告人的勾当，而且还得强行被说成很有缘分，实在痛苦。

喜乐说：今天这样，吃完晚饭以后一炷香时间，天色微黑，我们就集合。

这次我们仨终于凑到一起。但是我们看到释空的行头，都大吃一惊。

喜乐说：师哥，你说的那个就是这个？

释空说：不错，虽然体积庞大，但是很管用，看这个，两个叠在一起就能爬墙，而脚如果伸在这个里，落地就不会受伤，而且没有动静。

我说：话是这样说，可是一个高等弟子背两个板凳和两麻袋棉花也太难看了吧。你这样大地跑过来难道没人发现？

释空问：什么叫“这样大地跑过来”？

我说：你背了两个最长的板凳和两大麻袋棉花，显得那么大，在寺里穿过来居然没人发现？

释空说：发现了，都发现了，我说做暗器呢。

我说：好大的暗器。

喜乐说：我看了，没人跟过来。开始吧。

释空成功地把绳子甩在离开围墙十万八千里的一棵树上，拉了拉，觉得很结实，第一个爬了上去。喜乐随后爬了上去。我说：你还真像一个女侠，一点也不碍事。然后我爬上墙壁。等大家都在墙上了，夕阳已经淹没一大半。

释空说：棉花一共两袋，你们用。

我说：那你呢？你直接跳下去？

释空说：胡说，师父说了，世界上没有轻功的。我告诉你们，我发明了一种新的下墙法，手抓着绳子，荡下去，荡几下以后就可以站地上了。猴子都是这样的。看我的。

说完，释空手抓住绳子就荡了下去。只听一声巨响，释空摔在地上。

我和喜乐第一反应都没管释空死活，马上回头看寺里。见都没有什么动静，才悄悄问释空：你死了没？

释空说：好痛，多高。

我说：五米。

释空说：好高，我得昏一会儿。

喜乐问我：他不是说可以荡吗，怎么直接摔地上了？

我说：你看，绳子离开树有十米，墙离开地有五米，荡个屁。

喜乐说：那你怎么不告诉他，万一师哥死了怎么办？

我说：我还没目测明白呢，他就跳墙了。

我对喜乐说：我先套着这袋棉花跳下去，如果我没死，你再跳下来。说罢，我跳了下去，虽然活着，但是摔得也不轻，下面就是喜乐要跳下来，我把棉花铺好，说，可以跳了。释空不知道何时复生，站起来要接喜乐，我说，我来就行了，你养伤好了，释空说，你看，我没事。话音还没落，喜乐就跳下来了，我们谁都没能乘机发生肌肤之亲。

释空跑上去问：没事吧？

喜乐指着自己脚说：脚扭了。

释空说：啊？我棉花带太少了。我背你。

我说：去你的，你要背就背板凳，你自己带来的自己背，我和喜乐都是帮你。

释空说：这要问喜乐。

喜乐想了半天，说：还是谁带来的东西谁背吧，没带东西的背我吧。

我们下山一路走了很长时间，当时夕阳全无，月亮初升，路上很长一段竹林，耳边风声，竹海不像白天那样，忽然显得阴森，释空背着凳子，我背着喜乐，寒夜微暖。

我说：等等，有问题。

释空说：对，我也发现了，我们走来走去都走在一个地方。

喜乐顿时抱紧我。我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家环顾四周半天，我缓过神来，说：师哥你吓死我了，这台阶都一样，旁边都是竹子，当然走来走去好像在一个地方了。我只是觉得好像前面有人在竹林里等我们。

刚说完，释空吓一跳，说：你说的比我说的恐怖多了。

我说：有人倒是没什么，是人就是好事情啊，总比走来走去在一个地方好。喜乐，你快掐死我了。

我刚说完，前方竹海里走出一个人。此人长衣飘飘，手持笛子。想来来者不善，不过幸好他穿着深色，倘若他一袭白衣，我们仨肯定当场吓死，对方就不战而胜了。

释空说：谁，拿的什么？

他扬扬手，说：笛子。

我看见暗处笛子中飞出一支毒箭，而且依照箭头颜色判断应该是剧毒，不是我知道这是什么毒，而是这样的青绿色我不曾见到，不知道的恐怕更毒，总之不可能是补品。师父说毒有三种，一种杂色，有药可解，一种无色，无药可解，但最毒的肯定是和植物叶子最接近的颜色，传说记载西域??师父说不一定是在西域，但是一般遇见无法解释不知真相的东西都说是西域的??失传多年一种绿色粉末剧毒，只要一克投井，可毒死长安一半人。只要接触到人的皮肤，此人当即丧命不说，皮肤骨头内脏大脑全部都是相通的孔，更邪乎的是，据说死状之恶心，看过一眼的人从此不想进食，八成都饿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灭城毒？正好可以给师父看看。想完，我看暗箭飞近我，侧了一下身，为了防止沾到自己，等暗箭从我身边过去，我伸手抓住暗器后端，仔细端详。

释空大吃一惊，问：师弟，你带了暗器出来？

我说：我没带啊，刚抓的。

喜乐说：明明是你说话多嘴，怎么往我们那里飞暗器啊。

那人哼哼冷笑，说：有人说你先知，你还真有先知。没想到你这么小。可有人给我银两要取你命，我不得不取你命。

我说：我没先知。如果我有先知我早就不下山了。

释空说：他要取你性命，你快把暗箭扔回去。

我说：那万一他死了怎么办？

释空说：给我，我来。说完抢下暗箭，往那人掷去。

我怀疑我内心也想把暗箭扔回去。因为从来没有人可以在我手里抢走东西。

暗箭脱手，凉风袭来。竹海一阵骚动。那人还站在原地。喜乐说：师哥，你速度好快，中了吗？

我说：歪了。歪了挺多。

说着那人就拔剑过来。释空拿板凳挡了一下，顿时板凳一劈为二。从断口的整齐程度，我判定此剑为甲等一级。只是见血太多，怨气太重，已经不是挥剑人的气势所能控制。

我说：这剑不是你的。

他说：对，但这一剑是给你的。

说完，剑路一转，直向我过来。这样的生死时刻，我居然忘了之前把喜乐放下来，现在两手托着喜乐，能作战的只有一张嘴了。那人一剑劈下，我从容躲过，乘还没回剑的时候，我一嘴咬在他的脉搏处，剑顿时咣当落地。

喜乐、释空和杀手同时大叫一声：这样都行！

那人一看连武器都掉了，转身就跑。释空拿起刀，我从他原来站的地方旁边三米处一棵竹子上摘下暗箭收起来。我们快速往山下跑。我想，怎么有人知道我们要逃出去玩，难道真有先知？那人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面？但这么面的人怎么有这么好的剑？虽说赛马场里不是技术好的人就一定有好马，有的是有钱人骑顶级马，但剑不一样，剑要高手用才能快。面的人配好剑只能越用越钝。那说明，这剑落入那人之手的时候一定更快。

释空背着剑，对我说：这剑比普通剑短一点点。

我说：短的剑出鞘快。

喜乐说：这剑归你了。

我们一路都在想那人到底是谁，谁派他来。不知觉就到了山脚。县城离开山脚有几里地，县城叫逐城，原来叫竹城，本朝开朝攻克长安决定的一战便是竹城大捷，后来开朝皇帝觉得竹城名字不好，显得脆弱易破，两百年前改名逐城，意思逐鹿天下之城。逐城离开长安只有上百里，但这我们不关心，我们关心我们离开逐城多远。

路上人烟渐多。到了城里才知道，商铺早就关门。我们就有几文钱，无法住店，只能蹲在街边。我说，只能睡外面一晚上了。

一会儿时间，巡兵到我们眼前，说：都起来，不能睡这儿。

释空说：怎么不能？

巡兵说：这条是城容交通示范街，你要睡在隔壁那条街上敞开了睡，没人管你。

我们仨又辗转到别的街道。喜乐说：商铺要鸡叫过后才能开门。我们要等一个晚上。买到东西以后要马上回去，不然就被发现了。

我和释空都感叹喜乐的社会经验丰富。

释空说：喜乐，你也该下来了，都蹲着了你还让你师哥驮着。你师哥多累啊。

喜乐噢了一声，悻悻下来，蹲在我旁边。喜乐说：这次逃出来多有意思啊，以后我们有谁变成史官了或者诗人了一定要把这个写下来，书名就叫《我们仨》。

天上繁星密布，周围一片陌生，这样场景当时不知，只是下次可能隔世才有。

一大早喜乐就砸开了一家铺子，买了几根来回绳，一路上出城赶回寺里。我看见所有地痞流氓或者江湖侠客都在看释空身上背的剑，但是所有人又马上摇头说假的。我更加觉得这剑不普通。

去时路长来时路短，我们提心吊胆来到寺前，寺门居然是开着的，喜乐说：完了，被发现了，肯定是方丈怕我们再爬墙摔下来。

我们躲在门口外面不敢进去，喜乐偷偷问看门的一个小师哥，他说这次可是大事情，里面人都排好了，师父和方丈都等你们进去呢。

喜乐问：什么大事情啊？

小师哥说：都传说你们三个偷了庙里两个凳子和两袋棉花畏罪潜逃。

这时候传来师父的声音：都进来吧，不要偷偷摸摸了。

我们仨慢慢低头进去，慢是因为大家都在拼命想借口。师父刚要发怒：你们??

突然间，方丈和师父都张大嘴巴表示惊讶，胡子几乎挤下来，忙把我们叫到房里，慈祥地问了事情经过，然后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剑吗，那是江湖里人人都在找的剑，此剑就叫一个字：灵，灵剑原来是江湖第一杀手无灵所有，因为见血太多，而且所做皆是暗事，所以灵剑沾染到天下极重之邪气，但是你看剑鞘，却是百年前香火最盛的一株神木所做，真可谓是正邪大汇，所以只要剑在鞘中一个时辰以上，拔出来后剑气就能伤人，可以想象剑的锋利程度。

师父边说边陶醉地拔出剑来，顿时四周一个人都不见。师父又说：可是，这终究是传说。其实这就是一把磨得比较光的剑，它代表了武林里的地位，所以无灵消失后几年，大家都在争夺这把剑，为此还死了不少人。倘若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背着这剑出去肯定不能活着回来。你们几个未成年人居然背着剑一路从市集回来了。

方丈说：可以宣告天下，此剑暂时由少林保管，天下也可太平很多。真是没有乱世只有乱人啊，太平盛世，没有什么可以闹得为一把剑乱杀，这下也算平息了。

然后我主动展示我从路上捡来的毒镖，我对师父说：师父，你看这镖，好像上面是灭城毒。

师父和方丈吓了一跳，剑一下掉在地上，师父忙吩咐众人闪开，然后急召暗器部的号称无毒不识的释毒师兄来辨识。大家都几乎忘了那把绝世的剑，毕竟一把剑只能伤一把人，而天下奇毒可以灭一个朝。辨识的结果让大家很失望，暗器上面的青绿色物质是因为此暗器使用过多次，而且肯定都是扎在竹子里，所以那是竹子的颜色。

师父问我：那个人武功厉害不厉害？是什么派别？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出手，我咬跑了他。

师父惊叹：啊！

师父问：那此人怎会知道你们会偷偷下山？连为师都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埋伏了几年了吧。

师父又说：那此人怎么有这样的剑？

我说：我问他了，他说这的确不是他的剑。

师父说：难不成是捡来的？难道江湖善变，今年已经不流行灵剑了？随便捡都能捡到？随便背就能背回来？

这个时候，有人来报，寺外有一群人听说有人背回来了灵，要求少林给一个正式的答复，然后展示一下，以让天下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灵。

师父又惊叹：消息传得真快。告诉他们，这是真的灵，灵归少林，也算是天意，让江湖从此少些纷争。大家不用再抢这把剑了。

释空用千辛万苦找来的来回绳做的暗器最终不能成功，因为那暗器只有我能用，释空用一回让自己中镖一回。无灵是个神秘的人物，就好像所有人觉得我是个神秘的人物一样。外人看的神秘人物对自己的内心永远最清楚。他的事情在几年前结束，而且结束到完全不拖泥带水。他受人银两杀了当时一个小派系的帮主，带走帮主的女人，现场只留下一把剑。此剑就是我后来捡来的灵。人走了，剑却更像杀手，让江湖里的人互相残杀。

一个杀手留的一段钢铁有如此重要吗？我认为没有。但是江湖就是黑社会，黑社会是为了一碗馄饨都能打起群架的特殊群体，何况是一把有历史渊源的剑。任何时候剑都是借口，谁能杀多少人得到剑才是真的。

而且无灵不仅仅是一个杀手。他在江湖的二十年绝对是传奇的二十年，二十年中局势平稳，中原没有叛军，西域没有匈奴，所有好事分子都没被政治分心，一心一意练习各种武功翘首期盼乱世，而大家防范最多的就是突然从山上下来的老虎熊等野生动物和杀手无灵。传说无灵出手极快，快到你还没有看见他动手，对方就已经倒下了，后来传言越来越夸张，江湖人心惶惶，而无灵还没动手人就已经倒下的情况也越来越多，因为大家都相信那是真的，所以一看见无灵就吓晕了，无灵也就不必展示绝世的速度，上去补两刀就行了。

杀手是不是看见谁都杀？而有着这样强大的功力为什么还要当杀手，当帮主好不好？可是无灵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长安，长安多好，一个人自己和自己就能长安，而一帮人就要乱，无灵只是要当一个侠客，但是侠客行走江湖也需要盘缠，不能偷，偷了就是贼客，虽说可以偷贪官污吏的钱，然后假装劫富济贫自己留下大头分给群众小头，但是当今贪官钱放都放在钱庄里，而钱庄又大部分有朝廷支持，进出取钱必须有密码，说错三次直接拿下，所以，很难。而突然有一次，有一人要无灵杀人，杀的恰好又是当地一个官，是官就是坏人，杀了还有一百两，那次成功以后，圈内就都知道了这样一个人，无牵无挂，不怕杀了人别人灭他门毁他帮，价钱也公道，皇帝不杀，其余一品官一百两。后来渐渐变成杀不是当官的，但是不是当官的就不好说是好人坏人了，只能看价钱高了，普通老百姓传说中品行不端的一个一千两，不知道好人坏人的一个两千两，杀普通人不像杀当官的，心里会有内疚。而在和平盛世，基本都是贪官，乱世还能出清官？

无灵的剑绝对是传奇的剑，因为谁都说这把剑很好，而且无灵那么有钱，有钱人的剑能不好吗？剑的来源是有人要让他去杀一个在江湖中做了六十年暗器的老头儿，还没等无灵动手，老头儿说，我知道有人要杀我，我给你一把剑，大家就从此相安。剑不是普通的剑，我一辈子就磨了两把这样的剑。一把给你，我不是谢你不杀，是这把剑暂时由你用，最终会回到应该去的人手里，你杀我也行，只要我倒下了，你就走不出这院子。

无灵要了那把剑。剑很快，惟独伤不了鞘。无灵在二十年后撒手不做，因为一个人也无法长安，自己对着自己其实是俩人。杀了二十年人，最后居然被一个女人拐跑了。这也算终于证明了他也是江湖中人。

可谁知一把绝世的剑居然被丝毫没有惋惜地抛在受害人家中的地板上。可见绝世的到底还是绝世的，抛在地板上都能引起大话题。江湖传说杀手看见女人，顿时觉得一生所寻终有所归，而女人其实也是贪官所强占，看见杀手顿时觉得终于看见一个男人，俩人一见倾心，于是一剑轻心，灵就给扔了。江湖又传说其实女人当时已经昏迷，无灵为了背女人一时糊涂把剑给落在现场了。但是江湖又传说，这不可能，人再糊涂也不能把凶器落在现场，何况灵是国宝级。你可见过一个人骑赤血马去办事然后忘了自己是骑这么好一匹马过来而坐人力车回去？江湖还传说，杀手背着已经昏迷的女人，提着被杀者的头颅，已经腾不出手拿剑了，只好把剑抛弃。可是江湖说，不可能，你若提过很多行李，你就会知道，为了少跑一趟，人类其实再多的东西也能提，何况一个资深杀手。

意思是说，无灵从此走了。过江湖里的人都想过的传奇日子去了。而我们，在余下时间里，所做的就是争夺一把剑，然后把无灵越传越邪乎。都说此剑能号令天下，可我经常想，我若捡到皇帝抛弃的龙袍，那我是否也能号令天下？始终号令天下的是人。而天下已经有人号令，一些其实只能接受号令而心又不甘的人却为何创造另外一个天下？是否会再有另外一个天下？这么多天下，天下怎么能不乱。

四

南方落叶，北方飘雪，总是年复一年。十八岁那年，师父说，后天你可以走了。

我说，我走去哪里？

师父说：你高兴到哪里就到哪里。但是这由不得你。

我说：许多事情我还不明白。

师父说：所以你该去明白了。

我说：那喜乐怎么办。

师父说：随你去。

我说：真的？那师兄怎么办？

师父说：随他去。

我问师父：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

师父说：问。

我说：我为什么从小在这里。

师父说：为了强大少林。

我说：为什么又让我走？

师父说：为免少林遭受灭顶之灾。

我说：为什么？

师父说：你自会知。

我问：我师哥又是谁？

师父说：不能说。

我问：为什么不教授我正规武功？

师父说：你已经不需要武功。武功都有套路，一套制一套，你若不知道别人的拳，你可用我们的套路来防，此拳对彼拳，不在于是否可以降服对方，而在于本人功力的高低，所有的拳术都不是无懈可击的，或者说，所有的拳术都是漏洞百出的，在于你本人的速度和力量。你已经有了一流的速度和力量，而你能看见别人所有的动作，为什么要给你套路。

我说：那就算这样，我打的拳比较难看。

师父说：永远是被打败的人比较难看。

我说：那万一我遇见高手怎么办？

师父说：逃。反正人打不着你。

我问：那我要去哪里？

师父说：你问过了。

我说：那我要去干什么？

师父说：你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说：你们安排我十八年。

师父说：十八年里，你其实从来未接受过安排。你只是觉得这些练习有益无害，而且你心里明白若是你出这个寺，你也活不到成年。

我说：我是想过，可是为什么？

师父说：是少林现在的强大保护着你，你可能自己不知道，但是外面都知道你。你从下山以后，平时不要用原来的法号了。

我说：那我叫什么？

师父说：你自己想吧。这些年数我饱受取名之苦。

我说：那我睡哪里？

师父说：有喜乐呢，她肯定会帮你。

我说：那我算不算是少林的人。

师父说：你说呢？

我说：那我为什么后天走？现在行不行？

师父说：不行。明天就是江湖里的大比武。我们通广寺的慧竟师父会和武当决天下。

我问：谁会赢？

师父说：少林是不是看武当不爽？

我说：是。

师父说：那武当是不是想少林的人死光？

我说：是。

师父说：那比武谁都赢不了。谁赢了都是一样，赢局势不赢人心，就是输。谁赢都是输。

我说：那为什么要比武？

师父说：终要有那一天。少林在武林里做大，但是少林不谋利，所以大家都不满意，闯荡江湖要喝酒，但大家都不能没有酒钱。

我说：那我们不比就行了。

师父说：那场比武人人皆知，胜者雄霸天下。天下百姓都知道了，少林只能被逼参加。怪只能怪宣传做得太好。

我说：为何我们都不能脱俗呢？你不常说要脱俗，可全少林都没能脱俗。

师父说：我们要是都脱俗了，那还用说吗？老是说脱俗是因为没人能脱俗。少林终究只是一个帮派，是帮派就难逃互相杀戮。

我说：为什么大家都要比武呢？

师父说：因为天下太太平了。

我说：太平长安不好吗？

师父说：江湖里有人要当英雄，谁让有句古话叫乱世出英雄呢？大家都觉得乱世才能出英雄嘛，如果古话叫“盛世出英雄”，天下就太平很多了。

我说：那人为何要相信一句不是一个朝代的人的话呢？

师父说：因为除了皇帝，都是老百姓，老百姓都是傻瓜。

我说：那皇上呢？

师父说：是大傻瓜。

我说：哦～～

次日。喜乐在寺里等我，我和师父在观看决斗。长安怡春阁上，刘云被困。慧竟已经被人抬到寺里抢救。我问师父：结果会怎样。

师父说：一样。

我问：那我走以后能不能常回家看看？

师父说：不能。

我说：为什么？

师父说：你若想着常回家看看就走不远。

我说：那我连师父都见不了？

师父说：不用遗憾，我恰好是你师父罢了。你记住，当你觉得某人无法淡去，你就想，此人恰好是此人，就行了。比如以后喜乐死了，你就想，喜乐只不过恰好是我女人，这样就行了。

我说：难道一切都是恰好吗？

师父说：不，一切在发生前叫未知，在发生后再想就叫恰好。

我说：那这些恰好都不是注定吗？

师父说：命已注定，运不可改，恰好只是形容词。

我说：那师父你送我一点什么留念吧。

此时，我快泪水涌出。

师父说：那就送你灵剑好了。

我顿时收回泪水：啊？灵那么??

师父说：为师和方丈都是这个意思。剑在少林，也没好处，而且你也能压住灵。别人就不行。

我说：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你看得见它，就能降伏它，你看不见它，就不能降伏它。

我说：灵太珍贵，我受不起，我哪怕只要一个鞘就可以了。

师父说：哈哈哈哈哈，剑和鞘是不能分开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永世记住你刚才那句话。

师父说：你不用去见释空了，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但是他恰巧是你师兄罢了。

师父说：你可以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我说：那我就问了，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也说过要说，我不到十岁的时候你就说了，可你忘了。我和师哥小时候偷偷下山洗澡那次，走近一个洞，可是都昏迷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去那个洞。

师父大笑，说，我就不告诉你了，说了怕你失望。你都成年了，不要迷信故事，少林暗室无数，为何要藏东西在一个连释空这样粗心的人都能发现的洞里？

两百里回到寺里。喜乐已经背着灵在门口等我。我惊讶喜乐光天化日背着天下抢夺的一把剑。我说：你不怕啊？

喜乐说：不怕，坏人好人都去看比武了。

我说：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喜乐说：很久了。

我说：那我们去哪里？

喜乐挽着我，说：下山啊。

我说：等等，我有一个梦想要完成。

喜乐说：什么呀，你的梦想不一直是到一个美丽地方去过安逸日子吗？

我说：不，还有一个，我要知道后山的洞究竟是什么。我年幼的时候被迷倒，现在我应该不会被迷了。我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喜乐不高兴，说：就是你说过的那个洞啊？我们好不容易，那万一大家都被迷死了怎么办？

我说：都迷死那多好。

我和喜乐偷偷到后山洞边。我离开山洞很远，发现山洞周围已经被长草覆盖。而天色渐黑，周围青山也有点可怕。喜乐挨着我说：哥，我们回去吧。

我说：来都来了，回去多遗憾。说完走近山洞，开始拨开杂草。

我把头伸进去吸了一口气，忙说：喜乐，你闻闻，很奇怪的味道，里面肯定有什么少林的秘密。我练不练神功无所谓，反正我能跑，如果有秘籍之类的你来练。

喜乐说：走了，我觉得头晕了。

我说：那年真怪，怎么说迷就迷了呢？我一点不头晕，你那是心理作用。

说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又看见师父的脸。想想这真是让人觉得英雄气短，因为说了要出发半天，结果发来发去没有发出去。我问师父：我怎么又迷了。喜乐呢？

师父说：已经醒了。没事。

师父说：你太强好奇心。好奇心能害死人呢。

我说：可是你知道我从小就很想知道那个山洞的秘密。

师父说：我不能告诉你。

我说：师父，求你告诉我，否则弟子还要一探究竟。

师父想半天，说：好吧，我来破灭你的一个梦想。

说完，问我能否下床走动，我说没问题。师父说，跟着我。

我一路跟着师父，我们来到了少林的大厕前。师父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是大茅房。

师父问：一共多少个蹲位？

我说：至少有不下五十个。

师父说：本寺存在多少年？

我说：不下三百年。

师父说：对了。你看，这下面就通往那山洞，五十个蹲位三百年的屎尿积蓄其中，自然有让人窒息的气体产生。你闻一次不够，不想还闻了两次。嗨，让为师怎么说你。你现在后悔知道这事情吗？

我虽然有偶像死去般的晕眩感，但是还是说：不后悔，要不等我武功高强，还会进洞探寻。多谢师父指点。师父为何不早点告诉弟子？

师父说：那时候你小，有个洞可以想，是很好的事情。

我没说话。

师父说：你可以出发了。

我回到寺里，带上喜乐。告别师父。再一次。

转过身的时候，喜乐问我：这洞里究竟是什么？

我说：喜乐，不要被好奇心所害，我不能告诉你呢。

五

我和喜乐背着灵下山，其实这天对我而言已经期待很久，比如说十年，因我总不想困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做很大的事情，与其如此，不如在很大的地方做很小的事情。想法是自由总是因为地方大而大，地方小而小。而这一天的来临似乎显得比较唐突，似乎显得突然，似乎人对期待很久的人或者事情的最终到来都会显得冷静以及反思为什么我如此冷静。原因是你选择了新的必将失去旧的，而旧的似乎也很好。

事情虽然和我多年在脑海里的重复相比显得不那么隆重，一切就好似在逃难，但是逃难之余，还有意外收获，就是一边背着与身体比例失调的灵的楚楚动人的喜乐。

为什么所有事情中的女方都是楚楚动人，我想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理由很好，可是我实在无法判断，理由很羞于启齿，因为我没有比较，这弄不好是我第一个仔细看过的姑娘。

在一起的多年，有很多事情，需要慢慢回忆，总之一切都很艰难，首先和一个姑娘相处这么久，且她五官端正，很难不喜欢，而且更加艰难的是，在喜乐方面，身边的一千多个男人，和他们都没有暧昧的关系，这着实很不容易，并且没有和同样出众的释空师兄产生复杂得足以导致这个故事搞不清楚的感情更难能可贵。

我怎么知道，我想，别人做的和自己感觉的就是别人心中所想的。

我们顺着路下山，山下就有一个驿站，许多马匹在那里休息。多亏喜乐救进寺庙前相对我而言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我才没有以为这些马是可以免费牵走的。喜乐说，驿站里是可以租马的。而我们正需要一匹马。

我说：我也觉得是，可是我们没有银子。

喜乐说：那怎么办，我身上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我说：看来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把剑了。

喜乐说：我倒是觉得可以把它当了。

而我觉得大家应该都很穷，而且又穷又想骑马，因为驿站旁边就有一个当铺。

我和喜乐牵手走进当铺，把剑拍在桌子上。老板问我们：你们是哪里的人啊？

我说：我是少林，这把就是有名的灵，你看值多少钱吧？

老板看看我，看看喜乐，笑昏过去，说：灵倒是真的在少林，可是你哈哈哈哈哈，少林现在真是开放啊，是可以自带姑娘吗？

我说：放屁，我们从小就认识。

老板再次昏过去，说：娃娃亲也行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和你们闹，我看看这剑。

老板拿起剑端详，看了半天鞘，正要抽出剑来，我说：小心剑气啊。

老板真是性情中人，豪爽无拘，这一次足足笑了一炷香的时间，说：这鞘做得倒是不错，能给你们一个好的价钱，可是小娃你们就不要再夸张了，我要不就行了。

说着抽出灵。所谓剑气妖风什么，一概没有出现，平常到不行。老板说：好剑，好赝品，就是少点什么啊，要不就是真的了。

我想，所谓的少点什么，就是他本人少点什么。

老板说：我给你们十两银子，一成息，一个月里不来取，我就自己处理掉了。

喜乐说：十两？太少了，我们家还兴盛的时候，花了一百多两才造得的这剑。

老板说：哦，你们不是捡来的啊，那就五十两。

喜乐说：八十两。

老板说：行。

喜乐说：一百两。

老板说：那就不行了，再往下说就没个谱了，剑是不错，也够真，就是价钱再多，我就能上山到少林寺里把那个真的买来了。

我说：啊，这也能买？

老板说：这你就不要管了，给你八十两。来，这属于贵重物品，我把画匠叫过来，把你们两个画个画，取的时候好不要弄错人，你记着，剑的号码是：贵重００１２１，密码是今天的日子时辰，我们是顶天当铺，想改密码，中原各个分行都行。

说着，画匠就来了，我和喜乐正襟危坐，画匠说，画一个画两个啊？

我说：画两个吧。

老板说：如果画两个，那只有你们两个一起来东西才能取啊，很麻烦的，上次私塾有一个班来当一样东西，把全班都画上了，画师画了三天，结果那班里的人现在死了两个，这东西就永远不能取了。

喜乐说：那还是画两个吧，我们死一个东西就不要。

我说：那就画两个听见没，画好点。

画匠说：行，你们俩挨近一点，纸就那么大，离远了都画不上。

我说：那上回那个班怎么画的啊。

老板说：公子请看你后面，那墙上就是他们。

我和喜乐转过身去，看着后面，我说：是得画三天。

喜乐说：怎么都这么丑啊。

老板说：是我上次那画匠不行，这不，刚画完这画儿，出门就给打死了。

我说：那这次给我好好画，我和姑娘都还没有过画儿呢，画不好我一样打死你。

画匠说：放心，保证公子满意。我这是这样，随意画不要钱，画得像半两，画得漂亮一两。

不等我发言，喜乐说：喂，我给你二两银子，你知道要画成什么样了吧。

画匠心花怒放，说：一定一定，你们坐好。

我和喜乐挨着坐着，保持了一个时辰笑容，但是期间，画匠似乎没抬头看过我们。天色将黑，画完成了。

我和喜乐接过画，纷纷表示很满意，我对老板说：你给我把画保存好了，到时候来赎的时候还要把画要回去呢。

老板说：一定一定。不过两位贵人还需在画上按上指印。

喜乐说：为什么，万一你在上面加点卖身契什么的怎么办？

老板笑说：姑娘多心，我怎敢啊，以后这生意不要做啦？

我说：那要指印做甚，你不知道指印就代表人吗？

老板说：是啊，我怕没着指印，你们来赎的时候倘若我又不在店里，就凭这画里两位仙人，别人没法把东西给你们啊。

我和喜乐拿着银子来到驿站，问过老板，租赁的马在哪儿，老板指引我们过去，那里一共两匹马，喜乐说：怎么这么少？

驿站老板说：客官来得太晚，只有这两匹了，不过它们不是人挑剩下来的，它们也是好马啊。

我说：不是挑剩下来的，那是什么？

老板说：是人正好没挑的。你看左边黑马，体格健硕，尾粗腿壮，马力又大，吃得少，跑得多，速度绝快，马中豪杰啊。

喜乐问：那为什么没人租？

老板说：这马就是不听人话，瞎跑。

喜乐说：那怎么行，实在不行，就租你旁边那头驴子吧。

老板说：客官，那也是马，你看这小马，虽然体格瘦小，尾稀腿细，马力小，吃得多，跑得少，速度慢，但小巧玲珑，方便携带，两个人骑最合适，人腿脚一垂下来，那马就给盖住了，如若无物，远处看来，两位客官就好比凌空在飞啊。

喜乐想了想，说：那倒是很不错，哎，我们要哪匹马？

我说：我觉得那个乱跑的好，驯驯呗。

喜乐说：驯不好的，驯得好早就给租出去了。我们就要那小马吧。

我说：小马也行，就是万一有坏人追来，我们那马跑不快，怎么办？

喜乐说：可以了，将就吧，那也总比径直跑到坏人那里去好。

我说：这样的小事情我听你的，我以后决定大事情即可。

我和喜乐牵着马出来，决定给这小马取个名字，喜乐觉得叫它小扁，我觉得这着实像带鱼的名字，说：不行。

喜乐说：你看这马，多扁啊，脚也短，叫小扁最好不过。而且你说的小事情都由我来决定。

我说：可是取名字实在是件大事情。

喜乐说：管它呢，反正以后我就决定两种事情，一种事情是小事情，还有一种事情就是我负责判定一件事情是大事情还是小事情。

我和喜乐从驿站出来，站上高处，环望四周。那十年相处的地方就在山顶上，而由于这是最大的香火最旺的寺，所以在山脚下已经渐渐形成一个很小的集镇，由一个驿站，一个酒楼，一个当铺，一个打铁铺，三个客栈，一个杂货店组成，就是两条街，十字交叉，往前通往长安，后面是少林，左边向丝路，右边向大海。在中心地方挂一副对联，面上极度不工整，上联是：莫要。下联：回头。横批倒是工整的四个字：莫要回头。

这样假装深奥的东西要看它出现的地方，出现在这样禅机无限佛光四射的地方，就是真理。凡能仔细想想的东西最好都不要去想，因为我实在不明白，这意思是说，不要一些东西回头是岸呢还是不要回头。

而不知道哪里侵袭来的风沙已经漫住这个小集镇，这是荒野处竖起的一个神圣地方，尤其在夕阳下面，好多不明白真相的人在莫要回头那里就开始磕头了，而所有东西好像都可以被一阵大风沙刮去。

外面似乎也很平静，但大家都知道上次的比武以后，江湖的关系已经微妙，而朝廷也有了微妙的反应。有些地方可能因为长久太过于安定，已经打杀声音成一片了。

就在这样悲凉的落日下，我身边的姑娘叫喜乐，那倒也算了，关键是马还叫小扁，真是无法使人产生豪迈的气概。

而我和喜乐无论如何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人说过要做什么。我问喜乐，我们要往哪边去？我想，喜乐也肯定比我更不知道。

喜乐说：我们可以去长安，那边大，可以去买一些衣服。

我使劲回忆临行前师父方丈有没有任何事情对我交代，可他们只是说：你走吧。

眼下只好去长安。长安，多好听的名字，国都，那地方除了从来没有长安过以外别的什么都好。西去长安，有几百里路，骑驴子过去需要晃悠两天，那就意味着骑小扁过去需要三天。

小扁真是一匹善解人意的马，所谓通人性不过如此，人累了它就累了，人睡了它就睡了，我和喜乐本来打算在马背上打个盹，结果醒来发现小扁睡得比谁都香。喜乐两脚一夹，小扁猛然惊醒，哼唧一声，缓缓前行。

喜乐问我：这马何以站着睡觉？

我说：它聪明，若是它躺下睡觉你我不都全给摔着？

喜乐说：真是好马。

我说：此去长安，不光凶多吉少，而且真是毫无意义。

喜乐说：你怎知是毫无意义？

我说：因为实在不知道去干什么。

喜乐说：我觉得还行。不知道的事情怎么知道有没有意义呢。

我说：真是莫名其妙。

喜乐说：那为什么你说是凶多吉少呢？

我说：不知道。我师父师兄出去办事都得说，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不知为何。

喜乐说：可能这样说，万一出去失手死了，大家都觉得是应该的，万一没死，就好像很厉害一样。

我说：喜乐，你真聪明。

喜乐说：你也聪明啊，而且你看东西能那么具体，那么仔细，真羡慕你。

我说：没什么，只是观察入微。

喜乐说：可是，似乎，你难道没有观察出来我们已经半天在原地不动了吗？

我低头一看，小扁又睡着了。

我问喜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喜乐说：我怀疑是我说出“真是好马”的时候，它又睡了。

我说：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到长安啊？

喜乐说：只能先弄醒它再说了。说完两脚再一夹，小扁又哼唧一声，可是依然没有动静。喜乐说：完了，这马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了。说完跳下马，扯了扯尾巴，那马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我说：不行吧，这马不能一路上成为我们的累赘啊。你踹它两脚。

喜乐说：这种小事情，还是由你来做好了。

于是我也下马，用力踹它一脚。小扁哼唧一声，还是没有具体反应。我和喜乐相对无语。我说：难道只能挖它眼珠之类才能弄醒？那能不能顺便多挖一点东西烤了吃？

喜乐说：你对小扁真是一点没有感情，反正今天也很累，不如就地歇一会儿，等天亮再说呢。

我记得在小的时候有一次是这样，因为做点东西的事情大家偷偷跑出去在外面过了一晚上。当时还有我师兄，而我师兄现在在做什么，我不由想起。我们从小长大，寸步不离，无话不说，当然也无话可说，除非寺里有什么新鲜事情发生。他同我的性格一样是属于难以形容的，因为在一起时间太过于长久，导致这次不能朝夕相伴觉得很轻松。可能我一直想要做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以前的事情大家彼此都知道得太清楚。

今天是我和喜乐，我们找到旁边一棵树下，小扁还在离开树大概十米的地方自顾自站着睡觉。晚上空气很好，星星总能看见，我说：居然从寺里出来了。

喜乐说：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太大变化，都一样。

两句对话，大家就昏昏沉沉了。不知道靠着睡了多久，我突然觉得有东西在身边，马上惊醒，站起来说：谁？

喜乐也被我吓醒，抱着我腿。

我眼前赫然是一张马脸。

我和喜乐松一口气。喜乐摸着小扁说：我想，我们哪能被追杀得这么紧。

我说：吓我一跳。继续歇会儿吧。离天亮还有多久？

喜乐说：至少还有几个时辰吧。一晚上真长。

我说：那是因为有点意外。没有意外，什么都短。

我和喜乐闭上眼睛。小扁居然在边上开始瞎哼哼，我说：完了，这马缓过来了，开始精力过旺了。你看你，你挑的什么怪物。

喜乐在一旁蹭蹭我，睡意朦胧地说：管它呢，睡觉。我记得当时伴随马哼哼，我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无法预测以及这种彻底的无知带来的恐惧，我发现想多真是毫无意义，因为一切都是一场强行发生和被迫接受。

第二天醒来。天色微亮，我闻到轻轻青涩花香，空气里还有露水味道。难道这就是喜乐传说很久的花露水的味道？远处有些看不清楚，似乎有一些不高的山掩在雾气里。喜乐还在熟睡，我凑近她仔细打量，真是漂亮的脸。似乎比我在寺庙里看见的漂亮，为什么，我想，难道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睡梦中的容颜？而当她不看我的时候是否显得特别动人？我想了半天，最后沮丧地发现不是的，是因为今天有了参照物，就是旁边那张马脸。

而更加沮丧的是，小扁居然又睡了。

我想，我们仨，或者说，我们俩人一马，会不会因为睡觉的时间完全不一样，永远没有三个都醒着的时候而导致一个月后还在此地？

我想，喜乐和我，无论我依她还是她依我，都可以。但似乎我们都要依这匹作息时间奇特仿佛跟我们有时差的马。

我静静看着喜乐，此间，马醒了，跑到一边去吃了一点草，迷迷糊糊中，我又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喜乐叫醒。此时天几乎大亮。我醒来便说：马呢？

喜乐说：一个人在树边跑呢。

我马上精神了，说：快趁我们仨都醒着，马上赶路。否则去长安要迟了。

喜乐说：哦，可我们去长安什么事情都没有，什么是快要迟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要尽快到那里。

小扁带上我们，慢慢悠悠上路。

中午。我们到了一个铺子前面，那里卖一些茶水和干粮。我们拴好马，就座，要了几碗水和干粮，我说：这什么时候才能到长安啊。

喜乐说：问问老板。

我把老板招呼过来，问：我们这儿离少林寺有多远？

老板马上鼓励我们：两位客官一身疲累一看就知道是从长安来，不远不远，十里地就到了。

我和喜乐一听，顿时更加疲劳。

不一会儿，老板又过来，说：你们的小马怎么一路从长安骑过来都不喂啊，饿得都快不行了。

喜乐说：你不要怪我，我也不知道。

我说：算了，反正都这样了，那就早点出发吧，吃饱了？

喜乐点点头。我们重新上路，老板在身后一个劲儿大喊：错了错了，少林是那头。

我和喜乐只能假装未老先衰听力不济，笔直向前走。

到长安的路真是很长，我只是期待另外一个晚上的到来。有一种感受，必须到往一地却不知道为何是此地而不是彼地，这是多么不能用言语形容。某人双手为何是此人双手而不是他人双手，虽带来一样感觉，又不知道是否一样，真是很玄乎。

我和喜乐不用从头来叙述任何事情，其中无论有多少什么样的事情，到今日为止的结局总是不会变的，除非江湖真的那么简洁，我们其中一人会突然死掉。我其实私下假设过很多次这样的结局，因为喜乐在少林里混了很长时间，只是厨艺日趋见长，防身之术几乎和八岁幼齿时候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先死的肯定是她，于是要想的就是倘若喜乐死掉以后我应该怎么办。我想，我应该挖一个洞把她埋了，然后决意，我要与她同归于尽，可是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比如说，师父或者方丈被人杀了，我要报仇，而那人恰好和杀喜乐的是一个人，正好新仇旧恨一起了。我对着喜乐的坟头说，喜乐，等我把他们全杀了，我就自己把自己埋了。然后，幸运的是，我顺利地把他们全杀了；不幸的是，我再也找不到在那个伤心欲绝的雨夜，我究竟把喜乐埋到什么地方去了。

想到这里为止，已经不能再想下去，因那其实就是一种长久的分开，会长久沉浸在悲伤情绪中，像草一样不能自拔，而此时，现实生活中的喜乐总是活蹦乱跳到我面前。我会注视喜乐，想，我怎么能把这么一个姑娘埋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啊。

喜乐和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公然在寺庙里牵手。师父很宠我，说是我不懂事，还没发育，可是同我一起洗澡的师兄们居然私下告状，说其实我已经发育。这个让师父很恼火，因为师父这样说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可是师兄们居然如此不开窍，难道要当场脱裤验身？这多么不成体统。于是，师父把他们全打了，说，理由是洗澡就是洗澡，是洗去身体中与尘世接触的俗气，你们不好好参透洗澡的意义，居然还满脑子想着要盯人家小弟弟看，真是太肮脏了。就算你释然小弟弟的小弟弟已经那个，啊，可是那又怎么样，不让喜乐和他牵手,转而和你们牵手？你们这帮色狼啊。

这样，在师父的偏袒下，那些从小没牵过姑娘手的人全变成了色狼。而我依旧随意可以牵喜乐走来走去。师兄们不理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有喜乐可以说话。

我问喜乐，她想不想家里，喜乐说，其实她没有父母，从小只是被人当作乞讨时候带领的工具，而要饭的都喜欢她，因为喜乐长得可爱，谁领喜乐出去要的钱肯定比别人多一截，所以喜乐从小就是丐帮的吉祥物，只有丐帮长老才能领喜乐去要饭。

多好，没有父母，那意味着成婚的时候就可以不用花费银两孝敬对方父母，喜乐也不用强迫被嫁到哪个公子哥那里去当妾。

我在寺里的时候就问喜乐，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喜乐说，等师父许我们出了寺庙再说。

我说：别怕，师父宠我们，直接在寺里办了喜事就可以了，师父可以主持喜事，方丈爷爷可以见证。

而这话不巧被师父听见，惩罚自然是空前地严厉。

其实自从有了喜乐以后，释空就好像从我的记忆里模糊了，后面的十年是因为喜乐过得很快，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因为任何的感情到最终都归于了亲情，我觉得，娶喜乐是迟早的事情。迟早的事情永远是早的比迟的好，因为倘若事情是迟早的，事情带来的结果也是迟早的，一切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早点发生。

我问：喜乐，今天走了四五十里路，小扁居然还没睡，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啊？

喜乐半天没有反应。倒是小扁又哼唧了一下。

喜乐说：你娶它吧，它答应了。

我说：不和你闹呢，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喜乐又长久没有反应。

我想，这真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喜乐在我面前从来就没有表现出一个女人本来就有的矜持的一面，不是她没有，只是没有机会，这次终于得到机会，肯定要好好矜持一番，展现女性魅力。

喜乐说：现在不行。

我说：为什么？你是怕现在答应了我，到了长安又碰到如意郎君吗？

喜乐说：不是，你都没送过我礼物，人家哪能这么随随便便嫁你。

我说：那还不容易，直接把小扁送给你。

喜乐说：不行，那本来就是我的。

我说：胡说，那是驿站老板的。

喜乐说：那我不还了行不行，我和小扁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产生感情了行不行？

我顿时觉得很失望，想在这方面，难道自己和小扁的经历处境是一样的？低声说：原来是这样。

喜乐说：不开心了？

我说：对。

喜乐说：我想的是，等我们一起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然后达到这个目标以后再结婚，不像现在这样，连去长安干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成婚了。而且我们其实不是已经和结婚没什么两样，天天在一起，就少一个仪式而已。不过你要留长头发了，要不然人都以为你是一个少林和尚，是保护我的，会和你来抢我。

我说：对。

当天的晚上，又是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地方，小扁再也不行了。我们什么时候休息取决于小扁什么时候再也不能移动。我觉得我们还是要找一棵树，因为如果就在路边歇息，总觉得缺少依赖，空空荡荡，而寄托只能是树。这次的树离开得比较远，足有百来步。我们不能把小扁抛弃在原地，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会被人当作小野马带走，只能是我把小扁背到树下。

喜乐说：真奇怪，你一定要找棵树才能睡。

我问：你是觉得有没有树无所谓心里没缺一点什么的感觉？

喜乐说：没有。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有靠一样东西睡觉心里才踏实。

喜乐说：你这样很危险。

我说：我不怕有什么危险，我在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什么东西轻轻移动我就能醒，怕什么，我打不过谁，我们还有那么锋利的灵。

喜乐说：灵给当了。

我说：哦，那也不怕，总之什么人都杀不了我，师父说的。

喜乐说：我知道你厉害，可是，你一直在树下面睡觉，你会被雷劈死的。我说：喜乐，你真聪明，下雨的时候我们不能睡在树下面。

喜乐说：你个没出息的男人，难道一辈子都要睡在树下面吗？

我说：哦，我们可以找一个漂亮的地方，有山有水，衣食无忧，盖一个房子。

喜乐说：那时候我就一定和你结婚。

我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们手里还有很多银子，天亮以后我们到附近看看，觉得地方不错就盖个房子。

喜乐说：你真是不思进取。

我说：进取什么？大不了不用工人，我从小练的，一掌能劈掉一棵树，还省得人锯半天，难怪师父说，练这个很有用。

喜乐说：我不是说这个，你想想，你背着天下都想要的灵，师父把什么都教给你，就是让你来砍树盖房子吗？

我说：我不知道，灵不是都当了吗？

喜乐说：你个笨蛋，你以为真当了吗？是我觉得我们背着太危险，暂时存一个别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一个月以后还要去取呢。

我说：啊，难道还要骑着小扁回去？

喜乐说：当然，不光这样，我们还得准备将近一百两银子去赎。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当了，我们留在身边，还能见贼砍贼，见柴砍柴，多方便。

喜乐说：实在太危险了。你听我的。不要想着明天一早盖房子了，啊？

我说：好，可先盖一个小的呢？

喜乐说：乖，听话，过几天就盖，这里离开少林寺太近了，不好，师父知道了会气死的，我们要盖盖得远一点，好不好，先睡觉。

我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想，江湖真是如此平静。走远一点，盖个房子，长安无事。

第三天了。醒来。这次又是喜乐摇醒我，我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眼前有好多人影晃动，张口就问：喜乐，到长安了？

喜乐说：不是，他们说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我继续张大眼睛，见眼前有六七个穿着讲究的人，为首的更是眉清目秀，便问喜乐：喜乐，山贼是这样打扮吗？

喜乐说：不是，这些人说是逐城来的，想见你。

我问：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说：哦，我是逐城永朝山庄的万永，我父亲是江湖有名的万宝龙，流传下了有名的万龙归一剑式，此次前来，一是特地要目睹一下灵的风采，然后是想要和释兄切磋一下武艺。

我说：可以，不过灵你们是看不见了，因为剑还在少林呢，那是少林的宝，怎么能让我这样年纪的人随便带出来。

万永说：看来不错，我也是这么想，江湖传言真是不可信啊，那比武总算可以吧？

我说：没什么问题。

万永说：我父亲创的剑式必须要剑，但是你手里没有任何的刀器，不公平，怎么办？

我说：没事，我还不会用兵器，徒手吧。

万永说：我实在是太想赢你，所以不要怪我不公。开始吧。

我说：等等，你的旁人往下退点吧，我怕伤到他们。

万永说：不行，所谓万龙归一，就是很多人假扮成龙才能成功，我一个人不能使出这个绝技。

我说：啊？这么快就用绝招？好，喜乐，把小扁牵得远一点。

喜乐说：你小心。

我说：没事，我哪能死在离开寺庙不到一百里的地方。

万永说：真是见谅，还耽误了你的行程，可是赢你真的很重要，不要怪我不择手段。

我说：你好歹也算是有气度的人，要不早在我睡梦里偷袭了，开始吧。

说罢。只见万永周围那六个人顿时形成一个阵型，绕着万永快速奔跑，最后变成一个圈，看得我眼花缭乱，想其实所谓万龙归一，最难的是那些喽罗，需要跑那么快那么整齐，绕着圈还不能晕。

我正迷惑地看着，忽然，那六个人手中抛出六个暗镖向我飞来，我想，真阴，趁人看傻掉的时候下毒手。那六个镖非常整齐，按照位置来判断应该是人的头，颈，心，肝，膝盖,真的很毒，而且很整，最毒的是最后的那一镖居然是向着我私处而来，真是断子绝孙。我猛看了一眼后面，发现后面只是一树，别无他物，幸亏小扁牵走了，否则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于是，我轻轻朝旁边跳了一步，那六支镖轻轻从我身边掠过。我偷偷一笑，想这就是所谓万龙归一。

忽然间，从六个转动的人阵里飞出一支短剑。万永真不是一般的功力，能从那六个转动的人的缝隙里把剑隐蔽地射出，并没有误插在自己人屁股上，着实不容易，练着的时候得死多少人啊。

我想，大不了就是再躲。可是我忽略一个东西，那便是此时我正是跳在空中，脚还没有着地，实在没法再做动作，而那剑的速度真是十分之快，而且是越来越快，并且是顺着我跳的方向。

完了，我想，只能拿手接了。

趁暗剑靠近我，我两手抓住短剑的把柄，那剑锋只离开我不到一指，我须在这一指里把剑停住。我觉得应该没有问题，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剑的力量真是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而那时已经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

最终，剑插进我体内有一指。

一个招式就这样结束了。大家都没有了动静。喜乐飞奔过来，急着喊：哥，你怎么能自尽！

我拔出剑，说：妈的，差点给扎进去了。

喜乐说：怎么回事？

我把只破了我一个小口子的剑拔出来，说：轮到我了。

万永笑笑说：不用了，你已经输了，剑里有毒。

喜乐忙问：什么毒？

万永说：西域红花，你也不要急，毒性发作很慢，两天才能彻底发作，你同我去逐城吧，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大家可以结个兄弟，况且解药只是在永朝山庄里才有。我保证你没什么事情。

我说：多少时间发作。

万永说：要两日。但是一旦发作以后就再无解药。

喜乐说：那就到你山庄里去。快点。

万永说：你们骑马跟着我。

喜乐说：等等我们，我们的马太慢。

万永说：没事，我把我的马给你们，我用我兄弟的马，你们的马，我让一个兄弟给骑回来。

这意味着，很多路白走了。

这里到逐城真的不远，很快时间，就已经在城门脚下。永朝山庄在城的最西面，靠近后山，是本朝几乎最大的一个山庄，有一段时间专门供给来烧香的大臣皇帝。我都来不及看逐城的景致，就到了永朝山庄，永朝山庄的大门比城门还要大一倍，而正悬的永朝山庄四个字便是皇帝所写。因为这四个字着实很难看，要不是皇帝写的，没有人愿意挂在这么一个山庄的门口。

而这一路我已经开始昏迷。我想，没事，还有解药，而且肯定不能是我死，事情就是一个意外，虽说有点委屈，这是我正儿八经地第一次和人较量，居然给人毒了，还被人搬回家进行拯救，真是很没面子。

六

永朝山庄里面很大，因我已经记不得我被抬着走过多少门口，旁边景物似乎时常变化，时而荷花，时而木雕，我已经看不真切，听得也不是很真切，就有喜乐在旁边哭的声音。我想，万一这次解药失败，没想到是喜乐埋了我，真是不能多想，自己仅仅是自己，而结果却是相反。

最后我在一间满是藏书的屋子里停下来，喜乐惦记小扁，说这得三日以后才能看见它万永说，你放心，马肯定没事，还是解毒要紧。说完，就从书房桌上拿起一个瓶子，摇摇，让我喝下。

我说：万大哥，你家的解药怎么随地放啊。

万永一个手下说：少问。

万永脸一横，骂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少自作主张，以后这位也是你主子。

然后转向我说：哦，小的都不懂事，你还是赶紧把解药都喝了。

我说：我已经喝了。

喜乐问：喝多少？

万永说：一口。

我说：这真是，我有点渴，就全喝了。

万永说：没事，虽说这一瓶在江湖上要银子八千多两，但是我的山庄有的是钱，而且为了结交两位，每天拿这个当酒都可以。

喜乐说：怎么那么贵？

万永说：这，就是江湖上有名的百毒散。

我和喜乐都表示没有听说过。

万永说：这药可以散百毒，江湖上行走，有那么一瓶，真是……

喜乐说：你这山庄就是卖药赚钱盖的吗？

万永说：不是，这江湖上有名的永朝山庄，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

我和喜乐表示没有听说过。

万永说：那说明你们俩真不是江湖中的人士。这药是很贵，八千是成本，一般卖五万两一瓶，我父亲是江湖上有名的毒王，专做各种各样的毒药，毒到你们都想象不到。但是我父亲只是爱好做毒药而已，并不喜欢下毒，他的毒药从来也不卖，但是江湖中人都很觊觎我父亲的东西，大家想尽一切办法来偷抢，所幸我父亲武艺高强，除了耗子药以外没有流落到民间一样东西。之后我父亲被朝廷招安，以后我朝打仗，久攻不下一个地方，便用灭城毒，仗是好打了，现在的半个江山都是这么来的，可是我父亲却郁郁而死。

万永说完这些，神情凝重，看着我和喜乐。

喜乐看着我说，半晌才说：哥，你听见没，你刚才喝了整整五万两银子。

稍聊几句，有些词不达意。万永亲自去安排招待我和喜乐的食宿，我和喜乐便在这庄园里闲逛。这真是很大的庄园，要比我们寺里大出多倍，而且终日不见一个人，可能因为实在太大了。从书房走出，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别的一个建筑，而那些建筑都有专人守候，我和喜乐尊贵身份的意思估计还没有彻底地传达下去，大家都很警觉地看着我们。

我说：喜乐，你喜欢不喜欢这样的大屋子。

喜乐说：不喜欢。

我说：你身为一个女人，怎么能不贪图荣华富贵，哈哈？

喜乐说：你看那些屋子，会一朝一朝转手，自己也只是住一住，住的时间长短不同而已，没人能占有。

我说：可是你看别人，出手阔绰，而我们，却需要想办法将那把剑赎回来。

喜乐说：你不明白。

此时天色已黑，永朝山庄的某间大房里，歌舞升平。声音传来，喜乐嚷着要去看戏。我只是感觉，看什么戏，自己看自己做的，都已经成戏。

我们继续沿着长廊走，所谓奢华，如此即是。长廊两边是一潭荷花，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不知道怎么弄的，我感觉这荷花是天天开放，让人迷醉。还有悠扬歌声。往前走，便是后花园。此时阴森。月光下怪石嶙峋，而且植物完全不知名。

喜乐很害怕任何的后花园，觉得任何后花园都发生过恐怖事情。

任何的庄园都是一样，区别应该全在屋里，这里的屋子都大门紧闭。我们原路回去，发现万永已经在书房里等候。

我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感觉清爽很多，所以随意走了走。

万永说：哦，不必客气，一切请便，这里随便走，侍卫们没有为难你们吧？我已传话下去。

我说：不过我还有疑问，为何你找我们呢？

万永说：其实我听到消息很久，我也仰慕你很久。大家都知道你有不寻常的能力，大家都想杀你，谁能杀你，谁当然就更不寻常。我觉得，大家都是习武的人，杀很没意思，打败就可以，所以一知道你从寺庙离开的消息就带人出来找你，没想到你们一路走那么慢，两天才走了几十里。

喜乐说：我倒没听说，可这一路上就你一个打我们主意的，别的一个都没碰到。而且，都有谁想杀我们?

万永说：哦，姑娘，不是杀你们，是杀他一个，你是顺带的。但总之没有什么高手，所以都想一鸣惊人。

喜乐说：哼，告诉你，我最厉害了，他都听我的。那些人呢？

万永说：哦，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都纷纷加急追击，路设埋伏，不想你们实在太慢，他们都在你们前头。

喜乐说：那你怎么没在我们前头？

万永说：哦，是我得到消息太慢，因为我一直在长安。刚回来，我一得到消息，就马上追上来了。

我问：那??这，我出来难道就是为被追杀？

万永说：没这么严重，谁可杀你？冒昧问，你和这位喜姑娘的关系是??我好安排具体房间。

喜乐说：他是我丈夫。

万永大惊失色，说：可他是和尚。

我说：哦，这是法外开恩。

万永说：哦。那两位歇一个房里即可。明天天亮，我再过来，带你们逛逛庄园，然后多住两天。

我说：谢过万大哥，可是我们需要急奔长安。

万永说：去那里干什么？

我和喜乐异口同声：不知道。

晚上入睡的时候，我又问喜乐：你喜欢不喜欢这样的大房子和大床？

喜乐说：我不喜欢，因为不是我的。

我说：不能这样说，一切房子和床都比你长寿，所以只是你的一辈子是他们的，而他们的一辈子并不是你的，可能你死后还有别人。

喜乐说：管它呢。我的就是我的，死了我就带走。

我说：你带不走。

喜乐说：你不要和我抬杠，连同你一起带走。我要带你走，带小扁走。

白天醒来，空气良好，早餐丰盛。万永还是早早在等候，使我们很不好意思。他估计是全朝有钱人中最早起床的。他说：知道你们执意一别，我也不阻拦，有这次奇遇，大家都是兄弟，后会肯定有期。

我和万永寒暄两句，喜乐吃了点东西，我们便告别这不真实的地方，去往更不真实的长安。走前，喜乐问：万大哥，我的小马可曾喂饱？

万永说：哦，我吩咐下人去看看。

几分钟后，侍卫赶来，一阵耳语，万永大惊失色，说：怎么可能？

喜乐一下就哭了，说：我知道你什么毒都能解，是不是觉得药水太贵不能给一匹马？早晨的草沾有露水，有的有毒，不能给马??

万永笑道：姑娘误会，是贵马还在途中，还差几里地才能到山庄。你们的马，行动迟缓，微显呆滞，怕会拖累你们，不如这样，我的庄园里有西域来的??

喜乐打断说：谢谢，不用。

我问：你就如此喜欢一个从来没跑过的马吗？

喜乐说：是。

我问：为什么。

喜乐说：我第一次挑的就是那马。

说实话，我对小扁实在是不存在感情。女人的奇怪在于，她们能对一些不可思议的事物产生难以理解的感情，而我却为始终没有能在马背上展露飒爽英姿而感觉懊恼。那马让我感受不到任何的速度，有的只是等待前面景物慢慢地来临。为等小扁，我和万永聊了一些江湖深浅，终于小扁到了。我和喜乐立即上去迎接，主要是怕它休息。小扁在跋涉两天以后，和原来没有什么变化，倒是马背上的和万永一起施展万龙归一的哥们儿疲惫不堪，几乎已经不能言语。而至于我中的那场毒，已经根本没有什么大碍。可能是师父从小对我进行了传奇化，让我觉得，我和喜乐是根本不可能死在这平静纷乱的世上。加上解药的效果着实很好，我又喝了一个整瓶，心理感觉已经是百毒不侵，所以对于前路更加无畏。

喜乐骑上小扁，我和万永道别。

我可能是第一次同和释空以外年岁接近的同性交往，竟有些依依不舍。喜乐已经“驾”了不下十声，我才转身追上在两丈开外的小扁。

如此的道别真是让人尴尬。我看见自古英雄豪杰，惺惺相惜而终须一别的时候，都是抱拳一声，后会有期，然后转身跨上烈马，不消几个眨眼，已经消失天边，空留落日以及地平线上马蹄扬起的幽忧尘烟。而这次，虽都是英雄，可是要我和喜乐和小扁消失在地平线，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时辰左右，而在那段时间里，万永肯定是不好意思转回庄园，不得不进行残酷的目送，真是为难了这位兄弟。

我催促喜乐说：快点。

喜乐说：催什么，小扁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歇息，慢点。

我说：胡说，它这一路，肯定全在歇息。不信看我。

说完我猛踹小马一脚，那马受惊往前跳出一步。喜乐在马背上大叫：好快啊，不能控制了。

可我悲伤地觉得，那是被我踹出去的。我实在无法对这马产生喜爱，但也无法产生怨恨，因它长相实在愚蠢，让人觉得本应如此。

经过时间不短地折腾，永朝山庄彻底从我们眼里消失。

我问喜乐说：你难道没有想过嫁给一个像万永那样的人吗？

喜乐说：完全没有啊。你为什么老想把我甩脱？说！

我笑说：不光是你，我想把你连人带马甩脱。

不知不觉，似乎经过很久。我和喜乐来到逐城。

此时已经天色将黑，喜乐说：逛逛吧，兴许有点发现呢。

我说：能有什么发现的。

逐城。我想，这是个记忆里被定在年少时候出逃帮师哥做暗器的地方。那时慌张，我从不曾仔细看过这个中原重要的小城市。这小县城其实只是被四条长街“井”字分开，但街的确是很长。传说此地是宝地，地下龙脉穿过，尤其是井字的最上面一横，更加是珍贵之地，所以几乎所有王爷大臣富贾，几乎都在上面盖有私人宅邸，这也就是我和喜乐上次要露宿那里被赶的原因。而那里，地上是不是还能出现一些银票?

此时银票泛滥，管理混乱，但举凡银票，只能为官员流通，老百姓还不能享用，而在产生效用之前，必须经过各地直派的监理银票的大臣亲笔签字才可生效。在每个地方，他们都受人尊敬，简称为“监银”。这些监银都上了年纪，不贪图什么，只管闭着眼睛签就是，可是麻烦的是，倘若签了，便要记入账中。这委实不好，如若收入透明，那还和老百姓有什么区别。但是监银的字迹又经过特殊练习，很难模仿，尤其是笔锋的掌握，非常独到，所以银票真假一眼便知。

但是，就是逐城的县管，极度的聪慧，他将自己的银票和下人专门模仿的形似的监银的签名微微浸入水中，签字变化开，笔锋便无迹可寻，然后说是下雨时候淋到了。这种方法后来慢慢流传，民间称之为“洗钱”。

而我和喜乐脚边飘的银票明显没洗过，也没有监银的签名，所以都只是纸。喜乐蹲地上抓一张看一张。

我问：看什么呢？

喜乐说：我看看万一有监银过的。

我说：不可能，监银过的，不可能在街上飘。

喜乐有点急了：那我们怎么样才能把灵赎回来啊？

我说：我们也可以不要那把剑了，于我无用。

喜乐说：不行，那是我们的东西。

我说：你为何老把我的你的分得那么清楚。东西总是流动的。

喜乐说：那我流动到姓万的那边去，你愿意？

我想想，说：我还真没有什么不乐意。

我突然觉得，我是否并不喜欢自己身边的姑娘。因为我的确没有什么不乐意。莫非我只是对她太放心，觉得凡事都是不可能，两人早已是一人。应该是我实在是很不能离开这个姑娘，那便是最深切的喜欢。因为与她的一切都如此自然，仿佛时光都是平顺流过之中，不能有何怀疑。

我说：喜乐，你不要捡了。

喜乐站起来，说：这街不是我们呆的，走，我们去穷人呆的地方。

我跟着喜乐穿过一条街，来到人声鼎沸的地方。我感叹，好热闹。喜乐牵着小扁，走前一步，说：看，这是柳巷街。

突然间，我觉得什么声音快速由远到近不对劲儿，当前面人群被撕开我才看见一匹健壮的黑马，上面坐一个光头，胸前挂着“释甲”两字，扬鞭而来。而喜乐正傻在正前方。黑马上的小子大声嚷嚷闪开。我看喜乐是闪不开了，于是冲到马前，直接扫了一记马腿，那马顿时失去重心，轰然跪地翻到，马人一团从惊呆了的喜乐和小扁眼前滚过去。与此同时，人群里传来热烈掌声。

我忙上去看看那叫释甲的伤势。刚刚靠近，他猛然扬起一巴掌，我重重拍下他手，说：混蛋，少林有教你扇人耳光用这等武功吗？

他顿时茫然，说：我这么好的法号，你知道我不寻常，居然敢冲撞我，真是不想活了。

我说：你这狂徒，我法号还是释然呢，才慢慢悠悠骑了那么一匹马，你居然骑一匹大马在闹市乱闯。

他说：放屁，你叫释然，我他妈还叫释空呢。

我终于忍不住，说：放屁，我还认不出我师哥。

喜乐这时候缓过来，从行囊里拿出法号的牌子给他看。

那人一下就泄气了。我说：没事，我不说给师父听，我师哥如何，最近？

那人说：我都不认识。

喜乐问：那你那牌子哪来的？

他说：死人身上摘下来的。

喜乐说：死人？哪里死人？

他说：城南逐鹿谷。

逐鹿谷是地势的一个奇迹，在平地里猛然出现一道裂缝。当年攻打逐城时候，据说逐鹿谷就十分让人头疼，因深不见底，又足足有江水之宽，所以守城时候根本不用设防，而今朝建立之关键，正是因为大军从逐鹿谷杀进去，才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至于如何从逐鹿谷杀进去，百年后已经众说纷纭，那是旁话。关键是，怎么会有少林的弟子死在那里。

喜乐继续问：你是谁？

他说：我是耗子。

喜乐问：那边怎么回事，耗子？

他说：不知道，反正死了好多人。

我想，我走了不过几天，就好像不知道很多事情，并且发生很多事情。想这事不知道师父知道不知道。寺其实离开这里不远。我觉得有必要回去一下。喜乐说要天亮以后去逐鹿谷看看，我说，行，看完以后，我想回趟寺里。

放过耗子，我对喜乐说：刚才就差一点点。

喜乐说：胡说，其实我早发现了，是我要牵着小扁走，小扁它看傻了，牵不动。

我说：好，就算如此。我心中还是猜疑。我们还是先睡下。

我回头看看，猛踹一脚那笨马，它才恢复过来。想必它也受惊吓不小，因为直接有比它大两倍的同类从眼前滚过。我想，让它看到这一幕以后，它可能会觉得果真是十次事故九次快，而再也不会跑一步。

柳巷街很长，而在最繁华地方有个客栈，富丽堂皇叫柳巷楼。我说：就住那吧。

喜乐说：不行，那里太贵了，我们银两不多了。

我问：还有多少？

喜乐说：五万几十两吧。

我吓了一跳，问：哪来的？

喜乐哈哈笑，环顾四周，看到四下无人，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瓶子，差点笑得人仰马翻：哈哈哈，哈哈，我偷了万永家一瓶解药，什么万毒散还是百毒散。

我大为吃惊：你这个也行？

喜乐说：我看这万永，他不是好人，这解药倒是很有用，以后可以在武林大会的时候放心吃好吃的。

我居然说了一声：不错。

从小，师父教我什么不该做，但师父没说什么该做，他说，除了不该做的，别的都该做。但是偷是绝对不可以的。我从来也很鄙视窃贼，不想在喜乐偷了一瓶价值连城的水的时候，我居然进行了赞扬。为什么？是自己已经对喜乐的行为丧失了判断能力？还是万永在我的下意识里就不是好人？还是为生计所迫？阿弥陀佛。

在忏悔以后，我问：喜乐，你是怎么干的？

喜乐说：哦，随便拿拿就拿出来了。

我说：那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喜乐说：连你都没有发现，别人谁能发现？

我说：这不太好。

喜乐说：不太好?喂，你当我是贼啊。

我说：没这意思，只是师父说，不能偷窃。

喜乐说：我是听万永那么一说，觉得你一路上很困难，不知道要中各种不知名的毒多少回，所以才偷偷拿了一瓶，不是偷，是偷偷，偷和偷偷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了。

沿着柳巷街往前，拐进一个胡同，顿时发现无数花枝招展的女人。我连忙要走，喜乐说，走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我们要去的目的地估计是全县城最角落里的一个客栈。

喜乐让我看旁边，说：你看，这些都是窑子，也就是妓院，青楼，知道不知道，你，是不能去的。

我不知为何问了一句：我为什么不能去？

喜乐大怒：你??那你去好了。

我说：银子都在你这里，我怎么去？

喜乐捶我一拳，说：小混蛋，你居然知道去青楼是你给姑娘银子而不是姑娘给你银子，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知道什么啊？现在去哪儿不是都要花银子吗？连这样的马都花了不少银子。

喜乐说：也是，总之，你不能去青楼，知道吗，青楼女子，都不是好人。

我顿时明白了，说：其实她们也未必，生计所迫，万一呢。

喜乐说：我小时候也是生计所迫，最后和老爷爷一起去要饭了，怎么没去青楼当青楼女子啊，要过活，怎么样都能过活，不能像这些女人，好吃懒做……

我说：不过??我实在是不敢说。

喜乐说：直说，我不会打你的。

我说：哈，那时候是你岁数太小。

喜乐听完就将我一顿打。

繁华景物和轻浮歌声都在旁边过去。青楼规模都很大，大多两层不止，披红挂绿。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青楼，我想，真是青天不在青楼在。喜乐说，那还是少的，到了长安，势必更大更多。

我问喜乐：那青楼上税吗？

喜乐说：都是收税的开的，上什么税。

我说：真是作孽啊。

喜乐说：你个呆子，你们这帮男人哪，去两次就不觉得作孽了，肯定还不住喊，怎么就这么点姑娘啊？

我大笑，说：你个小娃，我怀疑你晚上是不是睡在寺里，怎么像偷跑出去每晚都睡在花花世上。

穿过了一条街，猛然到达僻静地方，在县城尽头隐约出现一个客栈。喜乐说：就这儿吧，肯定最便宜。

客栈前挂俩红灯笼，看不清楚叫什么，只管进去。价钱果真是很便宜，我和喜乐要了一间背风的，拴好马，摸黑上去，楼梯一阵乱响。下面打通铺的顿时骂成一片。到房间里，点着灯，我说：尚可。

喜乐说：你看，以前你都没住过好地方，从来都没有比较，现在住过永朝了，就说，尚可。

我说：可能是。那你也是比较了寺里的师兄，最后跟我吧。

喜乐说：胡说。那你呢？

我笑说：我是苦无比较啊。

一夜无事，清晨醒来。经过两天连续睡床铺而不是树下，我精神爽朗，觉得要去一次寺里看看。这次我们怕被人嘲笑，没有牵马，直接步行。很快就到了山上，很快就见到师父。师父哈哈大笑，说：好玩吗？

我说：好玩。

师父问：迷惑吗？

我说：迷惑。

师父说：迷惑什么啊？

我说：不知道。

师父说：那你真的是够迷惑。

师父说：那我告诉你，你要先到长安，找到一个老头儿，他能先知。你问他即可。

我说：我如何找他。

师父说：既是先知，自然会遇到。若遇不到，你也不是什么，他也不是什么。

然后，我告诉了师父关于逐鹿谷死了一些人的事情，并且把法号牌给了师父。师父看后摇摇头，说：你径直去长安即可，这些事情，为师处理即可。

我和喜乐别过师父和方丈，没有看见释空，直接下山。我想，真是兜兜转转，路程很多，却回原地。喜乐说，不是回到原地，只是来到了原地。

眼前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的是，我们又要去长安，我感觉我和喜乐出发了半天但是始终没有发出去。并且假装神秘地要去找一个神秘的人。这世界上太多神秘的人，真不知道作为神秘的人本身，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

我想，罢了，那就出发吧，可是一想到我们的交通工具，就万念俱灰。这着实只是一个宠物，完全不能用于交通。无奈喜乐和它产生了感情。女人真是奇怪，只要对一件东西产生感情，无论这件东西在当今局势或者现实生活中是多么不实用或者有多少缺点，都完全不予以考虑。

拜别了师父，我和喜乐便下山牵马。我很想去逐鹿谷看看到底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可是无奈和长安不是一个方向，我的马又不能迅速来回，让人失望。我想，还是踏踏实实去长安，踏踏实实把不知名的事情做完，踏踏实实盖一个栖身之地，再踏踏实实做一些不知名的事情。

正确的路线里，去长安一定要经过逐城。我们这次完全是快马加鞭，一路没让小扁任意歇着。喜乐很是心疼，觉得她的马都要累死了，我说，我们和马睡得一样多，没道理身为马的它比我们先累死。况且，师父说了，尽早到长安。

喜乐问我：那到了逐城还休息不休息？

我说：不了，星夜直奔。

喜乐说：那总要吃点好吃的，我知道有个地方，不知道拆掉没有。

我说：可以稍微休息。不过还是不能睡觉，我总觉得不能在逐城睡觉。

到达了逐城，来到喜乐说的不知名酒楼。这酒楼规模很大，价钱公道，本来叫一个很吉祥的名字，后来，多年前有一次，皇帝微服私访，来到传说中的这家逐城第一酒楼，吃得很是对口味，心花怒放，回到宫中，心花还没凋谢，兴起给那逐城第一酒楼题了一块匾，并且按照自己的心愿改了名字。不幸的是，皇上草书彻底自成一家，别人完全没看明白，又都不敢问，只好那么悬着。

那匾在很显眼的地方，裱金戴绸，上书：xx酒楼。我和喜乐坐定，伙计沏上茶水，张罗着拿菜单让两位贵客看。这家号称中原服务态度最好的酒楼，果然是名不虚传。但凡事都有原因，原因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般，只是因为皇帝微服私访过一次，还题了字，这里的老板就恨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并且坚信皇帝还会再来吃，所以教导伙计们怎么辨认皇上，比如穿得和普通人一样啊，不显山露水啊，旁边一定最少跟了一个人啊，看上去肯定武艺不高强但肯定武艺特别高强啊，吃的东西不是山珍海味啊，搞得伙计一眼看上去觉得谁都是皇上，谁都不敢怠慢。

菜还没上来，我随意看风景，突然我看见对面窗户里飞来两件暗器，分别是向我和喜乐而来。真是高人，我瞄了一眼，觉得倘若我们不动动肯定双双中镖。于是我踹翻了喜乐的椅子，自己则侧身一躲，两镖双双落空。只是喜乐翻倒在地。大家都看着这四脚朝天的姑娘。

突然人群里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

我扭头一看，发现坐我们后座那桌上死了一个伤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想什么，突然传来声音：就是那小姑娘发的暗器，下手多重啊，把自己都掀翻了。

还有声音说：抓起来，先送官再说。

我想：喜乐送官就完了，虽说肯定是无罪释放，可估计要变个妾之类的。我忙冲上前，扶起喜乐，说：大家不要误会，不是她干的。

群众说：对，一看就知道不是她干的，是你干的，你内力可以啊，都把她震翻了。

我说：不是我干的，是对面楼干的。

群众的意思是，楼是没有生命的，不是对面楼干的。

我见人群靠前，护住喜乐说：你们不要过来。

这时候在最前面话最多的一个家伙说：我在江湖飘荡了二十年，我的江湖经验告诉我就是你干的，看我把你拿下。

说完一拳过来。我接住他的拳，在手里翻了他的手，借他的力拿我的肘打了他的脸，脚轻轻一扫，那人就昏过去了。

大家惊呼：果然是你干的，我们这位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的人称打不昏的壮士居然一下就昏过去了。我们和你拼了。说完三四十人一起涌上来，我顿时感觉手足无措。

这时，喜乐冲出来说：不错，是我发的镖，我还有几十镖，看镖！

说完手一扬，三四十号人全都整齐地卧倒。喜乐拉着我说：快走。我和喜乐撒腿就跑。回头看两眼，发现原来受伤的那家伙因为抢救不及时已经死了。心想群众真是闲的。

我和喜乐逃出酒楼。很快后面的人就没有了。

我和喜乐微微感觉有点内疚，虽然人并不是我们杀的，但是在这说不清的年代里，说是你杀的就感觉真是你杀的。况且对面楼里那人着实让我们感觉困惑不安，我们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及早出城。

到了城门口，我和喜乐和小扁刚刚穿过城门不远，突然间，有官兵叫道，一个年轻人一个姑娘和一个驴子，就是他们仨！

喜乐看着我，说，逃。我心想，这下是完蛋了，因为有小扁在。喜乐跨上马，对我喊：重重踹它！

我想，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希望它能明白局势的危急。说完，我重重踹了小扁一脚。

刹那间，我感觉一切仿佛停滞，小扁停下慢走的脚步，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这下彻底完蛋了，小扁八成是被踹死了，这下怎么向喜乐交代。与此同时，官兵正向我们扑来。突然间，小扁“嗷”嚎叫一声，撒腿狂奔。我跟着马一路穷跑。

小扁跑得真是飞快，我被越落越远，喜乐不断在马上叫我的名字，小扁也渐渐消失在我视线里，这时候官兵追近，只听后面大叫“放箭”，顿时一阵乱箭，我看得目瞪口呆，射箭的平日肯定没有苦练骑射，因为实在太歪了，我不得不一动不动地跑下去，踉跄几步就会被射中。

不过终究我靠的是双腿，他们靠的是良马，这样跑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偷瞥一眼，发现只追来四人，我觉得没有问题，便停了下来，只是担心喜乐去了什么地方，小扁第一次飞跑，会不会没有经验，跑死才停？

小队人马停下，喝道：你小子不跑了？跑得倒挺快。跟我们回去。

我说，凭什么跟你们回去？

带头的说：少废话，干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说：我究竟干了什么？

带头的说：放肆，还斗嘴，你个半秃的流氓，快脸背着天趴地上。

我说：那你倒是说说我犯了什么？

带头的说：我怎么知道你干了什么，上头让抓的。

我说：那你如何确定是抓我？

带头的说：我不确定，所以抓回去看看。

我说：怎么能乱抓人？

带头的说：我们从来是想抓谁就抓谁，皇帝老子犯了事我们也敢抓。

旁边随从偷偷地看了带头的一眼，被带头的骂一顿：混蛋，荒郊野岭，还不能吹吹牛皮啊？

我说：我真的没犯事，你肯定是抓错了。

带头的说：上头说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姑娘，一个小驴子，看见就抓。

我说：这多了，况且你看看我们那是驴子吗？你见过跑那么快的驴子吗？那是西域汗血马的小崽，皇帝下面梁大将军赐的人称马中极品跑不死。

带头的说：你的跑不死果然是名不虚传，久仰久仰啊，那你是来做甚。

我将法号牌给他一看，说，我是上面派下来秘密调查逐鹿谷死了几个寺庙里兄弟的事情。现去长安。

带头的说：哦，这案子不是由李大人负责吗？

我说：你听明白没有，叫秘密调查，其中很多内幕，恐怕要牵扯出来一堆人啊。没你们的事情了，你们走吧。

带头说：弄错了，有所冒犯，我这也是工作，大家多多理解哈哈多多理解，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说完招呼手下说：和这位勇士道别。

这帮人齐声说：勇士后会有期。

我一招手，说，走吧。

人马远去。

我顺着路叫着喜乐的名字，心急如焚。我从很小的时候便有喜乐陪伴，总觉得她是自己的一部分。其实我着实武艺高强，但我之所以一直觉得自己功夫一般是因为喜乐已经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分摊下来，自然一般。多年以来我和喜乐从不曾感觉将要找不到对方，如今第一次有这样感觉，脚下自然走得更加急。

天色已经暗下。中原渐渐刮起风沙。逐城外几里极度空旷，远处视线里只有一棵大树在最后一丝红光的地方。我觉得喜乐应该在树下等我，倘若她能刹住马的话。

我不停地飞奔，跑了不知道多少时间，那树似乎从没大过一点，着实让我十分生气。我总希望喜乐突然跳出来说：真笨，怎么没发现我，瞎子。

跑了足足一个时辰，幸亏今晚有月，让我可以知道树在哪里。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那树底下没有人，岂不是让人很绝望。想到这里，不禁环顾四周，觉得内心如同周围景物一样空空荡荡，什么长安，师父，先知，武当，少林，其他帮派，无灵，灵，释空，都离得太过遥远，如同隔开很多事物，夹杂过多纷争。以前的一切里最真切的居然就是当铺里那幅画，本来我可以和喜乐有很好的肖像画，不幸的是，喜乐钱付太多，画成两位仙人，完全不似彼此，真是十分可惜。

一切还好，喜乐就在树下。小扁在几米外面进食。喜乐看见我，大声哭了出来。我假装很镇静，说：你不怕被雷劈死啊。

喜乐哭得更加凶猛，连小扁都抬头看着。

我说：不起来迎接我啊，我就知道你在树下。

喜乐还是完全泣不成声。

我说：好了好了，我不是健在吗，又找到你了，可以一起去长安了，我没动一下手，你猜那些笨蛋怎么了??

我走近喜乐，发现她的衣服上手脚处都是血迹。我忙问：怎么了？

喜乐不说话，还是哭，我解开她衣袖，发现都是擦伤和淤青。我说：喜乐，你从马上摔下来了？

喜乐低声说：不是，是我跳下来的。

我问：为什么自己跳下来？

喜乐说：我让马停，马不停，跑了好远，我怕你有什么事情，我又看不到你。我就跳下来了。

我抱着喜乐说：没事情的啊，你看，我们到了长安，找个跌打铺子，买上上好的药材，敷在身上一定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来，你骑上马，我们找个能睡的地方睡，不能再在野外睡了。

喜乐说：我不要它了。

我说：它毕竟是一个畜生。我那脚可能踹重了，是我不好，没想踹出去那么远。你只要没有事情就好。小扁它好歹也带你跑了那么远了，我惩罚它，再踹它一脚。

喜乐说：你不能再踹了，再踹它就先去长安了。

我说：也好，这说明这马还是可以跑的，我看看，你走动走动。

我扶着喜乐站起来，喜乐走了两步，说：没什么事情的，就是和衣服碰到的地方痛。

我仔细看看伤口说：这样，要用水冲一下。

喜乐说：没事的。

我说：一定要冲的，你把那瓶从万永那儿偷的??不是，是拿的那瓶什么水拿出来，我给你洗洗伤口，应该很管用。

喜乐一下搂紧行囊说：不行。

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财迷。

喜乐说：不行，这药水万一你中毒了可以用，用剩下还可以卖，卖了银子就可以把我们的灵赎回来，还富裕很多银子，我们就可以在逐城或者长安或者哪儿的买一块地，盖一个房子。这样就不用睡在树下面让雷劈到了。

我说：那你伤口怎么办？

喜乐说：没有关系的，不是利器伤的。到了长安再说。

我说：行，那你坐上小扁，我们现在就走。

说完，只听到不远处马蹄纷乱，我说：妈的，他们可能还是看出破绽了。我还以为几句话摆平了呢，害你摔那样，我灭了他们。

喜乐说：到底怎么了？

说完人马已经到眼前。带头的下马就是一个鞠躬，说：两位英雄，在下刚才说了一些冒犯吾皇的话，实属无意，实在是喝多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我说：放心，我知你是无心，我也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

他说：好，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有气度的人，以后到逐城就找我，你的哪个兄弟什么的抓进去了尽管跟我说，我把他们都放了。

我说：好，没你的事了。

带头的告辞过便又带着人马匆匆离开。马蹄远去后大地恢复死静。我把喜乐扶上马，牵着小扁慢慢走。

喜乐说：那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慢慢跟你说。

一夜无事，喜乐悄悄在马背上睡着。白天稍作歇息，吃了点东西，又赶了一天路，星夜不停，在第二天感觉夜色最深的时候我们到了一片墓地。

我说：喜乐，长安就要到了，这一片墓地一看就知道是大地方的，往前不远，就能到了。

喜乐说：这里怎么这么多雾气?

我说：不知道，我记得师父说过，这样的地方阴气总是很重，况且这又是一天里阳气最弱的时候。

喜乐说：你能不能看到什么？

我说：完全不能。

喜乐说：灵魂呢？

我说：那恐怕只有灵魂能看见。

喜乐问：死掉是什么概念啊?

我说：就是不动了不想了。

喜乐说：死和活是不是矛盾的啊？

我说：不知道，有所联系。

喜乐说：可是两个不能共存的东西能有什么联系呢？

我说：只是说说。你不要和师父一样，有些东西的深究只是一场残念。

喜乐说：我有时候想，我没有什么亲人，你如果不在了，我就应该死掉了。

我说：胡说八道。我觉得你是很坚强的人，坚强的人是活最长的。

喜乐说：那你说死掉的人怎么办？

我说：我想，他们还是自己所想，并不知道一切，依附到一个新的生命上。

喜乐说：听不明白啊。

我说：就是说，你现在觉得全世界你就知道你一个人的想法，你死掉以后，还会有一个你，就知道你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只是一切都和上一次不一样了，而上一次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喜乐说：那这是转世吗？

我说：不能那么说。因为是重新的一次。上一回你惟一所知道的你自己所发生过的一切事情，再如何已经去了。

喜乐说：真是的。

往前再行几十里，赫然出现威严城门。长安终于到了。这个繁华国都。

七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长安是一个很久远的地方，这虽是第二次，但第一次着实匆忙，而且心情也完全不一样，几乎没感到任何东西，甚至没觉得它大。不过我一直觉得这名字着实很好听，倘若我是君主，我也选择叫这个名字的地方为国都。我都已经忘记确切在外的时间，所幸我在寺庙里并没有什么样的思想，对于我佛也并不那么崇敬，仿佛一切都是无所谓来的。关键的错在师父，他太放纵我，我只是占了一个很好的法号。得到同样待遇的是我的师兄。我和他只是被剃秃而已，其他一切都向浪子方向发展。所以我对师父还是很感激，而所谓报效少林或者其他类似的完全是属于报效师父。

而长安，就是遥远的地方，因我小时候一直弄不明白那一帮子人到底在干什么。无论国事如何要怎么放松，我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一个男人，身边有上百个姿色万千的女子，那他还能干什么，怎么想都是什么都干不了除了干。

这便是一国之主，并且找了一个有势力的异族的老大的一堆女儿中长得能看的一个封为正宫，一年见不了一晚上，那人可能因为相对纯洁，难得房事，所以被称为一国之母，并且母仪天下，意思就是给天下所有的人看，大老婆就是没小老婆得宠，我做个表率，就不要争什么了，也争不过人家，暗中使坏就可以了。

而长安的闻名在于声色繁华，街上看见的出来工作的女子不是卖菜的就是卖身的，并不是卖菜的高尚，是因为有些女人搁在一起，你就能觉得有些只能去卖菜。据说，长安有大大小小声色场所将近三百多处，这是国家鼎盛的象征，难怪皇帝最近微服私访问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我和喜乐刚刚进城门就被震惊，喜乐说：这比逐城大多了。

我说：是啊，你看那楼，这要在逐城就是最大的酒楼了。

我走近一看，发现只是城关处，就是办一些出城进城手续的地方。小扁是从少林寺脚下小集镇上带来的马，从没有见过世面，看到这等景物，自然迈不动步。我又想从后面给一脚，后来觉得那是乡下人的作风，应该手里拿着扇子，将缰绳轻甩身后，然后自己知道多辛苦地拽着它走。

喜乐说：哇！你看，好大啊，走了半天还看不见那边城门呢。

我说：你想想你要去哪里？

喜乐说：万永大哥说过，长安城里有很多他的生意，还有客栈，我们可以找找。

我说：麻烦别人不是很好。我们手里不是有不少钱吗？

喜乐说：那是说说而已，就是不能套现啊，你走街上，我告诉你有一瓶可以解百毒的水，你买不买？一万两。

我说：不买。

喜乐说：是啊，连你个没见过世面的都不买，那还有人要吗？

我说：那留着吧，大不了我去干点杂活儿。

喜乐忙说：不要，这世界上你我最大，不要能管着我们的。

我说：那你说要干什么？

喜乐说：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吃点东西，然后看看，然后给你弄一下头发。你的衣服也不好，我要把你打扮得像个杀手。

我问：为什么？

喜乐说：杀手的衣服都好看。

我说：那无灵过来肯定会把你勾走。

喜乐说：不会，你不明白的，但是我会把无灵扒了。

我问：为什么？

喜乐说：他的衣服一定好看，而且还不用花钱。你看像他那样多好，就消失了，一定过得很开心。

我说：他名声大，所以你觉得消失了。我们没名声，到处乱蹦人都觉得没出现过。

喜乐说：那不一定，你看路上多少人要杀我们。酒馆里那两个人你忘记了，还害我从马上掉下来。

我彻底忘了要给喜乐看病，忙问：你身上伤口如何？

喜乐说：我觉得没什么事了。我们就不去跌打药铺了，谁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省一点是一点啊。

我说：不行，要去的。万一化脓感染，我怎么交代。

喜乐问：你向谁交代？

我说：你也没爹妈，实在没人交代。

喜乐说：不说这个了，你要找的人呢？

我问：什么人？

喜乐说：那个能知道一切事情的人啊。

我说：哦，我给忘了。明天找吧。

喜乐说：你就没有感觉到师父好像给你很大任务？

我摇摇头。

喜乐说：你没感觉到事情的紧迫？

我摇摇头。

喜乐说：那好，我们先住下来。这儿真大。这里不会有黑店吧?

我说：不可能，你看我们住的荒僻的那几家，都没什么事情，放心，有我在，谁都吃不了我们俩。

喜乐说：我不是怕那个，我怕我们瞎吃吃到别人。你又什么都吃一点不像和尚。你以前还吃素，现在已经多久没吃过青菜了你说。

我说：放心。你看看，这里是大城市。

说完，就感觉一只手伸进我的衣兜，我看见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从里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一些碎钱，然后擦身而过。我一把抓住他把他拎到面前，劝戒他说：你不能这样的，小子。

那小子顿时面无血色，当场跪下说：师父，我真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偷到自己人头上了。

我说：什么意思？

小子说：我在我那组里手脚是最快的，你手脚比我还快，你一定是我师父。

我说：胡说。我是好人。

小子说：我也是好人啊，我又不当官，自食其力，怎么不是好人了？

我说：也是。不过偷抢始终不对。我把你送官吧。

小子说：不要不要，我多少年来从来没有失手过，传出去以后当不了帮主了。

我说：你们偷东西的也有帮啊。

小子说：是啊，我们这帮小，就十几个人。这不天下太太平了吗，人人都起帮。上回少林和武当两大派决斗来着，我也去看了，那个叫精彩啊，俩人动都没动，一个的内力就把另外一个给震下来了，这内力真是厉害啊，练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啊，都说要练两百多年才能练出来，武当那人就是啊，听说练了四百年，突然就返老还童，那时候这个啊就有内力了。少林那个不行，据说是两百年练来的，内力差点，我当时正在下面啊，就觉得身体都震了一下，整个人都像要给吸过去了。幸亏我抓着前面杀猪的王胖子啊。我也偷偷和兄弟练来着，你说俩人根本挨不着，手脚没动一下，怎么着就把人给掀下来了呢，我就和我兄弟憋着，看看能不能憋出内力来，结果去你妈的，就憋出了一个屁。

我听得目瞪口呆。

小子继续说：那次我那个气啊，我想得拜武当的那个做师父，要练内力啊，有了内力好啊，看见哪个姑娘好就把她吸过来。少林真是不服输啊，不过这招儿太损了，不让人下屋，我就天天在怡春阁门前看，看得脖子都歪了，想那人差不多要用内力了。一直没用，上回用太多了，发不出内力了。结果一天那人没了，我以为他轻功走了，没想到一打听，娘的，给饿死了。

喜乐也目瞪口呆。

小子继续说：别提了，我这心里啊真不好受，人家练了四百多年，真不容易，怎么就给饿死了啊。不过那次长安热闹啊，我光比武那天就偷了三百多两银子。人人都仰着脑袋啊，想不偷都难。那两天这些有钱人给难受的啊，怡春阁封了啊，全长安最好的嫖的地方啊。我是从来不去。我还暗自高兴呢，天下这两大帮一挑，那就乱了，到时候我趁乱偷，能比现在多赚不少。结果等啊等啊天下还那么太平，真是白等了。

我半晌说：还是把你送官吧。

那小子又跪下了，说：师父，我们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喜乐说：算了，送了出来还是偷，何必呢。

我说：好。我放你走。

那小子说：实在是??这样，我对长安，再熟不过，两位一看就像是初来乍到，这样，你们有什么尽管问我，我能安排的就全给你们安排了。

我说：那正好。我问你，长安城里有没有一个什么都知道但谁都没见过的人？

那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没有。

我说：那好，有没有几个传奇的人？

那小子说：说起传奇的人，真是有不少，东城，我刚跟你说的杀猪的王胖子，人称快刀王啊，最多一天杀了四百多头猪，大家都说能进史书。后来隔壁谢胖子不服气，一口气杀了五百多头，王胖子哪能咽下这口气啊，可是又找不到那么多猪杀，就从外地调了一千多头，一口气全给杀了。那两天猪肉的价钱那个便宜啊，两个蛋钱就买半头猪啊。

他想了想，继续说：还有西面有一口井，那井是个传奇啊……

看他那么高兴投入，我和喜乐实在不忍心打断。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听到一条我和喜乐感兴趣的??有一老头儿，什么名字都没有，专门做兵器，有一个铺子，活了不知道多长了，做的兵器天下有名啊，一把叫灵的剑就是他做的，他那铺子传奇啊，白天从来没有人，晚上只听见敲打声，也从来没看见过人。大家都说，这不是人啊。

我说：带我过去。

小偷带着我们穿过了繁华的长安，来到一个街拐角的打铁铺旁。我和喜乐走进铺子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门是虚掩的。我转身问带我们来的那小子，结果发现他已经不见了，由此可见，人人都惧怕这个地方。你想，倘若一个地方，你天天晚上能听见敲打声，可是就是不见人，而且还是繁华地段的一个拐角，那的确让人毛骨悚然。

我仔细抚摩那些打造的兵器，做工绝世，天下难寻。我召唤了半天，没有人应答，喜乐说，那好办，她拿起一样看着最贵的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兵器拽着我就往外走。果然没走出几步，墙上有一扇暗门打开了。暗门里缓缓走出一个老头儿。

老头儿说：你们来了。

我说：你真的知道一切事情，知道我们来？

老头儿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打过一把剑，你们摸过，我能感觉到。

我说：哦，我摸过的剑不少。请问你打的是哪把？

老头儿说：打的那把本来叫剑王，结果后来改名字了。

我说：剑王我真没听过，改成什么了？

老头儿说：后来据说叫个单字，不是叫“灵”，就是叫“行”，我记不清楚了。

我和喜乐大吃一惊，都觉得这就是师父说的要找的人。

我说：对，那剑我的确握过，现在也是我的。

老头儿说：哈哈，那剑的主人我倒是挺熟。

我说：你是说无灵。

老头儿大笑，说：什么无不无的，那是你们起的名字，他叫杨正刚。

我和喜乐相对大笑，说：不是的，这名字太普通了。

老头儿说：我还没名字呢，就叫老头儿。

我问：那怎么大家都叫他无灵？

老头儿说：可能是因为大家觉得杨正刚不像一个大侠的名字。

我问：那这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头儿说：不急不急。慢慢说。你们能拿到这把剑，也不是普通人，说吧，为什么来找我？

我说：哦，没什么，因为久仰您，又有传说，来看看，来看看。

老头儿说：我有什么传说?

我说：你只在晚上打兵器。

老头儿说：我眼睛不好，怕见光啊。

我说：你看，人说只听见你打兵器的声音，从没看见过你人。

老头儿说：自然的，你看我刚才是从暗门里出来的，我平时都在里面打，人怎么能看见呢，哈哈。

喜乐说：老爷爷，你肯定说笑了，那你这兵器随便挂在外面，却从来没有人来买，兵器又那么好，肯定有典故。

老头儿说：不是，是我的兵器卖得太贵了。

我说：你肯定说笑了。我看你那么高深??

老头儿大笑，说，我高深什么啊，我特别喜欢玩，要不是眼睛不太好，早去外面了。几年前我还去和少林玩呢，我说一个小毛孩子抄我东西，结果还给判输了。要把我示众啊，我一看不好玩，就跑了。

我和喜乐双双惊呼：那人原来是你。

老头儿惊呼：那人原来是你。

我和喜乐连忙摆手，说：那人不是我，那人不是我，那人是我的师哥，那时候他特别喜欢自己做东西，不懂事，前辈不要放在心上。

老头儿说：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凡事放在心上，我还能活这么长时间吗？

我说：是是，说起来，我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师哥了，不过那件事情师父很生气，说冒犯了你。还好你武艺高，示众那天唤来风沙，然后就不见了。

老头儿说：我哪里是武艺高啊，我只是做了很多年兵器，你们那些手镣脚镣，都是我改进的，我来的时候就准备了什么都能开的钥匙，正琢磨着怎么开呢，突然沙尘暴来了，我就溜了。

我说：前辈你说笑了。

老头儿指着喜乐说：这是你的姑娘啊？

我说：是，我们一道来的。

老头儿说：你不是寺里来的吗？

我说：这事情说起来太复杂。这样，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坐着说。

老头儿说：等天黑，等天黑。来，我给你试个兵器。

我说：我没带太多钱。

老头儿大笑说：傻孩子，我卖那么贵是因为不想卖，看你能不能使。

说着，老头儿拿出一个长相奇特的家伙，交到我手里。

我说：这个，前辈，我师父没教我使兵器。

老头儿说：啊？那你拿着灵是劈柴用吗？

我看看喜乐，怕她脱口而出说的确是准备要劈柴用。

老头儿说：不过灵没什么的，你看。

说着拉开一个柜子。

足足二十多把灵。

老头儿说：你看，其实都一样。你要，我可以送你十把。

喜乐说：太好了，不用花银子把剑赎回来了。

老头儿大吃一惊：怎么，你们把剑给当了吗?

我忙说：没没没，不是真的当了。是这一路，背着灵，追杀我们的人太多，就寄存在一个当铺了，反正没人能想到天下争夺的一把剑会给留在当铺里。

我差点接着说：不过看看今天这情形，好像是不用赎回来了。

老头儿说，有好多好多，我做了好多好多东西，就是不想给别人用。灵你用着觉得怎么样啊？

我说：很好，很快。很好，大家都抢着要。

老头儿说：来，你比划几下我给你的这个。

我说：前辈，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真不会，不过你的剑都伤不了我。

老头儿说：真的？哦，你练的是铜人大法，哈哈，没关系，如果你练了铜人大法，普通剑可能是不行，不过我的行，砍平常人可能像切豆腐一样，你练过，有点区别。就像砍老豆腐一样啊。

我说：不是。

老头儿说：什么不是，来，我把你绑起来，你敢不敢试试？

我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有其它一点雕虫小技。

老头儿说：说来。

我说：我会接暗器。

老头儿说：你怎么把自己说得像街上卖艺的小动物一样，哦，你会接暗器，那你能不能钻火圈啊？

我说：不是这意思。我们可以比比。

老头儿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没说几句就要比。

我说：要不然我实在说不清楚。

老头儿说：那这样吧，我怕伤到你，我用木头做的吧，你真为难我，一把年纪了。

老头儿从屋里慢慢悠悠拿出一把木头做的剑，我偷偷看一眼，发现这剑可能要比坊间铁打的还要锋利。剑的锋利与否有的时候不在于它的材质，在于它是否整。而这把木头的剑太整了。

喜乐好像对于我要和人打起来这样的事情从来不关心，可能从来我就没有失败过，哦，失败过一次，那次和万永俩人的时候，被他的阴招给损了。不过尽管如此，喜乐还是自顾自得到了一瓶假装价值连城的解毒的水。莫非喜乐想，这次比武我能得到这屋里所有的兵器，然后喜乐肯定把它们全贱卖了，换一个房子。

老头儿缓缓举起剑，说，开始了。不过老头儿似乎没有用全力，剑速和街上混的偷偷佩着刀乱走的野武林差不多。我都无需形容，轻轻就躲避过去。

老头儿叫道：哇，砍不到你啊。

我说：你要用全力，你没用全力，我感觉到了。

老头儿说：好，用全力。

说完，老头儿也没有用任何的招式，一剑劈下来。我只看见一道白光，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没有看见兵器的实体，虽然竭力躲过，但是衣服还是被刮破了。

喜乐说：好，幸好还没有给你买新衣服。

我看着老头儿，老头儿似乎都没有睁开眼睛，紧接着就是一套不知名的招式，速度极快，而且剑式极密，倘若近身，根本没有办法躲。可以俩人打斗，最好看的其实就是近身躲剑，那是真本事，尤其是一通瞎打。现在想来，有招式的剑法着实十分愚昧，包括俩人对决时候，你有你的招式，我也有我克你的招式，一个按照招式在那里挥剑，一个按照书上写的在那里躲剑，这只能说，这俩人有毛病，你想，倘若我老砍不到一人，那多难受。而且我完全无法想象，当我死活砍不到他的时候，我本来要砍脑袋的，换个地方砍一刀，不就中了吗。所以我完全不能理解招式的作用。而老头儿用的招式，或者说不是招式，是他出剑的方法，让我除了往后面退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老头儿嘿嘿笑两声，停下了手。喜乐说：你怎么老后退啊？

我轻轻说：你看，人家那么老了也不容易，我要让让他吗。

喜乐说：对，你真善良。

我呼了一口气，对老头儿说：来吧。

老头儿说：这次换扇。

说着从房间里拿出扇子，说：接我一个。说完就一掌将扇推出。我能看到，可是速度太快，没有办法让身体作出反应。我想，这次完了，虽没有一世英明，也不在乎那个，但始终不能死在一把扇下。这让喜乐如何想我啊。

我侧过身，但时间肯定不够。忽然间，扇打开了，速度一下子减慢不少。我得以抓住扇柄。

老头儿说：哈哈，怎么样啊，吓你一跳吧。

我说：没事情，再来。

老头儿说：不来了，不来了，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我问：你还知道什么事情?

老头儿说：知道，都知道，我活了快一百年了，什么事情不知道。

老头儿带领我进入房间，展示给我看他一个世纪的作品。老头儿说：我可没练过什么，我天天做这些，手脚也做利索了。

我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坐慢慢聊。

老头儿说：好。

我们就近找了一个酒楼，喜乐要了些菜，老头儿说：你肯定是那家伙。

我说：我是哪家伙？

老头儿说：有这么一个传说，每几百年来着我忘了，出一个人，这个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能看清快速移动的物体，甚至能看穿人的内心。

我说：对。

老头儿说：那是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是说，这个人，很厉害，但是，能导致混乱。谁要把他杀了，谁就能得到天下。

我和喜乐同时都张大嘴巴。

老头儿说：传说，你信不信。

我说：我??

老头儿说：你看，传说灵能号令天下，那我有二十多个，都没法说了。一个傻子，拿着一把剑，号令谁去啊。

我和喜乐同声说：对。

老头儿接着说：你看，都把杨正刚说得什么似的，事实呢，你知道？你知道？你们俩都不知道，我知道，哈哈，不是个传说吗。

我和喜乐更加坚定地点头。

老头儿说：可是啊，可是，传说是传说，就几个被传说的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啊。大家怎么能知道，而且人做事情的时候都往往要往传说的方向发展。

我点点头。

老头儿说：上次比武，到现在还那么安静。不见得。有仇就得报，菩萨都那样，就是方法不一样而已，总之事情谁都想做到自己心里很爽。

我说：不过武当那里好像是没有什么动静。他们的实力本来就不能和少林抗衡的。

老头儿说：你以为呢?

喜乐说：武当他们也不敢。我们上回居然把他们武功最好的刘云给饿死了。

老头儿说：武当前几天来了人，从我这里买了五百样兵器。我没那么多，就卖了他们一百样。都卖了好价钱啊。估计是要报仇。

我说：前辈，这样做合适吗？

老头儿说：你看，归根结底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

我说：那你也不能卖给坏人东西，助纣为虐。

老头儿笑说：好人坏人不是那么容易分的。人人都不想做坏人，对吧?

我说：差不多。

老头儿说：倘若真是那样，那武当岂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了。你们少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两个帮而已，人多点，我管不了那么多，况且这些剑也帮不了什么。

我说：那少林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老头儿说：当然会有事情。你师父才先知，他把你支到长安来。你应该回去看看。

我说：行，我们这就动身。

老头儿说：不急不急，迟不迟一刻，吃完东西，然后跟我来。

我说：我实在吃不下了，我师父，方丈，师兄都在那儿。

老头儿说：那行，就不吃了，你跟我来，我给你一个东西，保证管用。

我们回到老头儿的屋里。老头儿给我一把剑，说：上回对你说，送你那个东西，可是我觉得也不是很合适，因为没法放，这样，这剑呢，没名字，但有灵性。它很钝，但见血一次快一点，我知道也有人这样说杨正刚用的那把剑，但那是假的。这是真的，材质很特别。而且最厉害的不是剑是鞘。你看，上面有一个很小的荷花图案，你按这里，从剑鞘的顶端就会射出暗器，那根针才是最最珍贵的，五十步内可以穿透皇宫大殿里的柱子。你不要自己试，我发誓你根本就看不到它。给杨正刚的那把剑也有这个功能，速度和力度分别是这个的三成。杨正刚以前也老用这个，所以人老说他出手快，没什么动作那边人就已经倒下了。原来他的武功不错，可后来，他也懒了，只用暗器，我就麻烦了，老得给他重新装，真是的。我说，正刚，你有的时候就用用剑嘛，剑也很不错的，尤其是剑气，是那个时候最锋利的。好了，以后再讲这家伙的故事吧，你们还是早去吧，我看你们的心也已经不在这里了。记住，剑要见血，暗器只能用一次。还有，思考的时候要学会不要想前提，不要看条件，只去想结果。

我和喜乐都愣在原地。因为我们猜测过无数关于无灵??杨正刚的事情，结果居然是这样。我谢过老人家。

我和喜乐归心似箭。小扁好像也懂事很多，学会慢跑了。没跑出去几步，老头儿又在后面喊：等等。

我和喜乐调马过去。老头儿掏出一个袋子，说，路上用。还有，看到打不过的，就跑，记住，差太远的，精神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我和喜乐再谢过，起身便走。

长安一路繁华，不过只留片刻。很快就出了城门，但似乎出了什么大事情，因为官兵特别多。

我说：不会真出事了吧？

喜乐说：不会吧，我们寺里那么多人，天天习武，好多师兄也是武艺高强，区区武当能如何。

我说：希望是这样。

一路加急。两天后终于到了逐城。不作停顿，直赶少林。

我觉得越走越不对劲儿，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喜乐一路上不断地安慰说没有事。我想其实最难受的莫过喜乐，因为我知道她故意作出相反姿态，必然更加难受。我想，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肯定没有了。越想越不敢想，更没敢告诉喜乐，喜乐也不说话，肯定知道乐观不了，一路上只有小扁在欢快地哼哼。

其实自从上次那场比武以后，大家都觉得天下即将陷入混乱，其实混乱不混乱，老百姓是看不出来的，只要朝廷不混乱。混乱是那些朝思暮想着天下大乱我是英雄的人造成的。他们假装行走江湖，并且装出今天我出门就没有打算活着回来的模样，但是他们还每天都活着回来，这真是社会的不幸。

十年前起，长安就禁止老百姓佩带刀械，违者立即送官，一般都得关五年。所以大的刀械基本上没人带了，那些行走江湖的人士只能揣着小的，可是小的着实很不爽，而且完全显示不出大侠的豪气，每次出门都没有视死如归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是出去削苹果了，所以大家意见很大。五年前一个叫金牛派的，实在感觉憋气，觉得再不能揣着苹果刀满街走了，再走下去就成苹果派了，于是想推翻这个法律。本来研究是冲进皇宫把皇帝摁了然后就改国号，后来看看手下也就上百号人，拿着大刀冲出去肯定还没到皇宫就全都得关五年了。研究半天觉得还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国号就暂时不改了，但大刀一定要带上街，一来自己爽，二来也算在其他繁多帮派中长了大脸。一帮笨汉想了半天，终于想出锦囊妙计，就是制造混乱，让老百姓纷纷呼吁，一定要带刀械上街，否则不安全。民声多了，说不定，朝廷就予以考虑了。

于是金牛派的付诸行动，明着抢劫暗着捅人屁股一刀拐孩子强奸良女强行砸市各种各样都做了不少，可是结果是差不多全都以除私自佩带刀械以外的其他罪名给抓进去了，处死了十个，其他最少要关十五年。

那次武当和少林的大决斗以后，大家都觉得天下要大乱了，首先，其实是武当赢了少林，算是江湖中的盟主，可是最后刘云被围死了，这不知道怎么算，而且两家本来就有很多恩怨，老百姓因为要去烧香拜佛，正好顺便全在少林寺里，所以都觉得少林是好人，加上少林看上去的确不像武当金牛那么鲁莽，好歹都好像读过几年书。武当其实当家的一直觉得自己社会形象很好，还做了不少善事，帮着修建这个那个，可是大家老觉得这些道士不好，但半天也说不出到底不好在什么地方，着实让武当的人憋气。

作为朝廷，虽然一直很支持少林，但也不希望少林独大，虽然一帮成天诵经的和尚实在看不出有能起义的气色，但是无论如何，任何团体的独大都是不好的，所以暗中也帮了武当不少，就好比我小时候那场大饥荒，金牛派的本来有两百多号人，结果在那饥荒里差不多饿死了一半。而全武当一个人都没饿死，肯定是朝廷暗中送粮。

虽说这样，大家还是不能自得其乐。尤其是武当。武当明着暗着挑衅也无所谓，只要没有实质动作。但那次比武刘云死掉以后，武当就一直没有任何动作，连挑衅都没有了，这让少林十分担忧，卧底派了不少，没查出一点动静，方丈嫌他们笨，从小事情里看不出大事情，连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恨不能亲自卧底，只可惜太老，而且那长相就是一副方丈样，实在不能想象他还能干什么。

这次听那老头儿说，我怕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日夜兼程，终于到了山脚下。可是山路已经被官兵封锁。我知道肯定出大事了。于是上前展示了法号，官兵说他们没有放人进去的权利，说不管是谁都不能进去，要通知上头。我说，好，那你赶紧通知上头。

那小兵马上叫来一个跑腿的，说：通知头儿，说这有一个少林高级弟子，要进去看看。放不放？

跑腿的马上就跑了。我问那小娄娄：出什么事了？

小兵说：我们都没能上去看，估计是出大事了。

我说：人都没事吧？看见有人抬下来没有？

小兵说：没，你们少林武功都那么好，又会轻功，一踏就飞起来了，两步就跳到长安了，怕什么？

我说：好。那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

小兵说：等头儿批下来。

我说：好。你们的头儿在哪儿？

小兵说：长安。

我和喜乐忙摇头，说：这不行，这不行，太远了。

小兵说：不远不远，来回一天，我们配的是西域来的新马。

我说：那也太远，我师父师兄都在上面，我在里头管大事，怎么能不让我上去。

小兵说：没事的，上头这样吩咐了，我也没办法，我养家口，一家人就指望我的俸禄吃饭呢，放你进去我就没得干了。你们俩还不如到镇上的哪个地方稍事休息，我保证，人没事，这不，一个都没见着往下抬呢。

我和喜乐宽心不少，决定去镇上看看。

到了镇上，似乎冷清很多，大部分的商铺都关门了。喜乐说：我们不如去那当铺看看，让它再宽几天，不过要回来也可以，我们有点钱，加上那老爷爷给的??对了，那老爷爷给了多少钱我都没看。啊，不少呢，挺沉的，都没顾上要看一眼，一路走得提心吊胆的，真累。

说着喜乐掂了掂，说，怎么的都有二十两。打开一看，她大吃一惊，叫道：哇，是黄金啊，一两黄金等于多少银子啊。

我脑子里还在想山上的事，顺口说：不知道。

喜乐掏了掏，有新发现，看了一眼，又叫了出来：哇，银票啊，还有监银签过字的。两千两啊，我们有房子喽。

我说：不可能吧。

喜乐把银票在我眼前一亮，说：你看。然后拉着我就往当铺走。

我们路过一个客栈，一路劳顿，不得不休息，我和喜乐决定进去小睡，养好精神。即刻入睡，到天色微黑，我们从客栈出发去往当铺。

到了当铺我们发现，它已经被洗劫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有老板和那画画的在那里不知所措。

喜乐忙问：我们的东西呢？

老板挠头说：都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喜乐问：是那画也没有了吗？

老板摇摇头，不言语。

喜乐说：赔我们。

老板哭说：我什么都赔进去了，客人要东西我都没有，银两也都给抢了，我拿什么赔啊？

喜乐说：好，那至少赔我们一幅画。

老板说：好，你也是通情达理的人。这帮人哪！

我问：你的店怎么了？

老板说：武当来报复少林，顺便把我店给抢了。

我说：什么，武当？武当的势力怎么能和少林抗衡？

老板说：是啊，可能是武当来报复我，顺便把少林给抢了。

我说：情况怎么样，是不是武当连寺门都没进去啊？

老板说：不知道，你没看官兵都把守着上寺庙的路啊。不过人心惶惶，听说情况不好，少林好像被满门屠了。

我和喜乐同时惊讶道：怎么可能?

老板说：大家都这么说。武当那天去了多少人就下山了多少人，剑上都是血。

我和喜乐听完马上往山下冲去。到了山脚，依然被官兵拦住。

我说：让我进去看看。

官兵说：哦，我们去请示了，你看，刚回来，说，要带上你的法号牌再请示一趟。

我刚要发作，喜乐拉着我直往山上跑。官兵追来，我停下大喊：我是这里武功最高的弟子，你们谁敢过来，我杀了谁来喂我的宝剑。

说完，我试图抽出剑，可那剑太钝了，抽了半天抽不出来，感觉都已经锈在里头了。但是我持剑欲抽的模样震撼了大家。官兵居然都停步了。

我和喜乐大步上山，一路越走心越紧，还似乎闻到了空气里鲜血的味道。

到了面前，我和喜乐不由怔住，因为寺门已经不在，被炸开一个大洞。

我们跨进洞里，顿时觉得不能呼吸，里面全是少林弟子的尸体，整整几千人，看样子一个都没留下。

我心中已经茫然得没有想法，把剑丢在地上，在茫茫尸体中寻找师父和方丈，方丈可以确定不在里面，可能是被俘走，因方丈毕竟衣着鲜艳，一眼就能看出来。师父和师哥就难找了。我一具一具地找，所有死者都面目全非，理应是先被毒死然后遭到毁尸，而且一些已经开始微腐，一翻动嘴角就流出黑色的血液。

我回想，师父是一个很大程度上说话故弄玄虚的人，否则也当不了师父。不管他对别人如何，他始终对我很好，一切都是为我能变得更强壮和快速，他经常给我开小灶，似乎也从来不把我当作少林的人，我甚至可以不用天天诵经。师父说，你心中不信，行而无行。导致以后我有什么不喜欢的事情就假装不信。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分相信和不相信的，因它是一件具体的事，比如扫地。师父说我是特殊的，并说，如果在危难时候，我的力量可以保全少林，那就要念到旧情。而肯定的是，我是不能信佛的，可能是传说中又有什么添油加醋的东西。少林和佛教，虽然是不可分开的，但是始终他们不是一个名字，既然是两个叫法，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从少林出去的。从小师父就告诉我一些道理，导致我觉得，道理这个东西，其实是没有道理的，任何一句话都是道理，如果你一味要道理的话。我只能回想师父以前说过的话，很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而他的相貌一直是和蔼，似乎要做少林里德高望重的人首先要长相和蔼，倘若小时候就觉得面目狰狞，无论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加入少林也没法做长老。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面目不和蔼的都去了别的帮派。而少林之所以能延续几朝，可能和大家都面目太和蔼了有关系，试问有多少人心狠手辣到可以向自己的爷爷动手？而师父着实很奇怪。他在我心中的印象永远介于爷爷和爸爸之间。真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师哥释空，几乎从小就和我待遇相同。有传说说他是太子，只是他妈老受到皇后迫害，所以把他偷偷送出来养。等养成了，再送回去，看时机成熟，还能做成皇帝。我想，这是不可能的，可能的只是师父为了说明我们为什么有点特殊编造的一个借口，让广大弟子服气而已。

师哥为人很奇怪，我一直觉得他该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可事实是到我走时候还没有被发现。而他一直热衷于做家工作，但似乎除了那钩子以外没有什么成果。可师哥似乎始终乐此不疲。他也是一个给我很怪印象的人，因我们的特殊地位，所以我们一直在一起玩耍，可是我始终觉得他只是很亲密的玩耍伙伴，不能对他推心置腹，这很奇怪，尤其是在喜乐来了以后。

而如今，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间。我想，如果是师父，他可能对这件事情释怀，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只是互相再不能见面而已。而我估计至少得忧伤一阵子，同时我想，幸亏喜乐还在。

我翻看了上千尸体，都没有找到师父和师哥，我希望他们是被俘虏了。可平日他们都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衣服，完全是无法在中毒不醒的时候分出来的。而且在寺里，大家又都不戴法号牌。

喜乐在一边哭完，站起来翻翻尸体，继续哭。

而我也已经近乎绝望，害怕真发现其中某人的尸体，这真是一种近乎摧残的感受。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能继续，一方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们的脸几乎都已经破坏，完全不能知道谁是谁，另一方面我和喜乐都不想呆着，因随着夜色的深浓，我感觉周围包裹着特别强烈几乎让空气变得稠密的怨气，总觉得周围飘忽着很多以往的和不愿离开的东西，有数百双眼睛在看着，在不同房间里似乎还是有人在做和以往同样的事情只是可能在做最后一次。虽然他们都信佛，但是如此不明不白地从人世间死掉，还是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我和喜乐相扶下山，喜乐打破了沉默：我害怕。

我说：没什么的，只是在其它世界中。

喜乐说：我总觉得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顿时我被喜乐说得害怕起来。

我说：没事，是以前都认识的人，来送我们，可能让我们去报仇之类。

喜乐说：你不是说都去其它世界了吗？

我说：要有一个过渡的时间。现在微微有些重叠，他们就在那边上。过两天超度一下就好。

喜乐说：谁来超度他们？

我说：也是，可能得等上一段时日，其它大寺会来人暂时接管这里。

喜乐说：我觉得暂时不会，他们可能都害怕了。

我问：害怕什么？

喜乐说：害怕其它帮派。

我说：不会吧，这仇怎么都要报，但不能直接去砍杀人家。这下至少一百年里和睦不了了。

喜乐说：师父他们……

我说：放心，我想应该没事，你看，方丈都没事。师父一向很早知道一些事情，要不然也不会把我们支开，如果师父没事，师哥就应该没事，你仔细数过没，好像缺几具尸体。

喜乐说：我怕你难过，一直不敢提。那就不提了。

我说：好。现在即刻去长安吧。我想那老头儿该知道不少事情。

我们和马很快过了逐城，继续前行。去长安的要道上还有一个小集镇，叫过沙，过沙是风沙经过的一个坐标，小镇以南，很少风沙，小镇以北，则是真正大漠的雏形。过沙规模很小，但有一个有名的酒楼，生意兴隆，因为由西和由南到长安去的必须要经过这里。酒楼就在要道的一旁，我和喜乐根本无意停留，但是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吆喝声音不断，和一路的紧张气氛和到处官兵形成了明显的对比。我走近一看，发现里面的人物看上去都很江湖，不由心生好奇，想上去看个究竟。我把喜乐和小扁安排在原地等候，径直就走上酒楼。结果被老板拦住，我问：怎么回事？

老板说：今天真是不好意思，真是不巧，楼上的大侠包场了。

我说：废话，我下来解个手，怎么就不能上去了。

老板忙不迭道歉，放我进去。

我上楼后大家都停住了，上下打量我。我发现这里一共四十余人，都佩带刀剑。一个最壮的说：小子，楼下伙计没跟你说包场了吗？

我说：知道，知道，我是老板的朋友，平时喜欢练练武功，今天正好来访，他说，有很多大侠在楼上，我就上来见见世面。

引来一阵大笑，说：好，好，我看你的身子板觉得还可以，虽然练不到我们那样，但是还是可以防身健体啊。

我说：对，对。

另一个说：你都练过什么基本功啊？

我说：我没练过什么，前些日子去过少林，他们没收我，我天资差些。我练过一些马步，打算练好了再去少林。

又引来一阵大笑：说：少林都没了，还去什么少林，以后习武，来武当，金牛，天鹰这三个地方，入门快，不像少林，糊弄人，马步就让你站三年。

我说：对，我就要入门快的。不过少林怎么没了？

那人说：哈哈哈哈，兄弟们四十人，就把少林摆平了。

我说：不可能吧，少林好多弟子虽然刚刚习武，但是还是有不少高手，大侠虽然一看就知道身手一流，但是四十多人也势单力薄啊。

那人大笑说：我们都是什么人，都是各派选出来的高手里的高手，而且用的刀剑是号称大漠第一怪天下兵器无双的师父做的，锋利，顺手，你连见都没见过。

我说：那什么叫少林没了，是他们认输了？

那人说：认输哪行，江湖规矩，到死方休，他们几千号人，全让我们四十几个杀了，以后，少林就没这天下第一寺了。而他们的武功究竟怎样，也由此见得。你要学东西，来武当嘛。

我说：啊？全死了啊？他们也没招惹谁啊。

那人有点不开心，说：江湖上的恩怨，怎么是一个招惹能说得清楚的。少林明明输了，还围死我们大当家的，这明明是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应当给予教训。而且，事情都不是应该不应该那么简单。你年轻，不懂。

我说：啊，对。

那人恢复笑颜：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你看看，我们用的刀剑，和少林棍是能比的吗?打起来的时候他们用那破棍，还说是什么什么树做的，我们用这剑，感觉就像在切甘蔗一样。

旁人纷纷大笑，说：是啊，那帮人，体力尚好的都拿着甘蔗样的棍子，还摆什么阵，结果呢，你看我们这剑。

说完抽出剑亮给我看。

我说：我这儿也有把剑，据说质地尚可。

那人说：你那些小玩意，顶多是上等货色，我们的是天下的绝品。不信你拿出你那个看看。

我把剑抽出来，猛然发现，剑已经锋利不少，看来是在寺里的时候沾染到不少血气。

那人远远看了一眼，说：看，表面上你的剑也不错，但材质完全不一样。

我说：万一大家的剑差不多呢，我这也是一个做了多年剑的老师傅做的。

他说：你那师傅不同于我们那师傅。不信，你不心疼，试验一下，你把剑放平，握住了，对，就这样。小伙子，不要来索赔啊。

说完他一剑下去。只听哐当一声，半截剑掉在地上。

那人看都没看就大笑，说：哈哈，我说你的不行吧，重新打一个吧。

我说：这位大侠，你拿着把匕首做什么？

那人一看自己手里的剑，脸色惨白，说：啊，你这师傅，是什么师傅，什么价钱一把？快说。

我后退两步，拿出剑划一下，说：不要钱，只要命。

那人紧张地提了一下自己的匕首，说：什么意思？

说完，他脑袋就掉在地上。我也吓了一跳，我的本意只是划破那人喉管，不想脑袋都掉下来了。

顿时旧楼大乱。

之前的三个人率先扑向我，那三个人明显急躁，连剑都没拔出来徒手就上了，我后退一步，不想让血沾到自己衣服，一扬剑，霎时三个人齐齐倒地。

其他几十人稳了稳阵脚，把我围住，有一个哆哆嗦嗦问：你居然杀了武当的雄风大哥，你不想跟我们练武功了？

话音未落，那人就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后面一虎背熊腰的大汉已经把他一剑捅死，口中道：笨蛋，留着你也丢人。我给雄风大哥报仇。

他拿着剑直冲过来，我躲过剑锋，用肘狠撞他的肚子，结果我自己给弹在地上。我感觉那人也痛得咬牙切齿，他大叫一声：铜人功！我还没起来，那人一剑劈下来。我想，还是拿剑挡吧，于是用剑一挡，自然，那人又拿着匕首第三次向我砍来，口中不知在念叨什么，自然又是一剑抹喉，不小心脑袋又掉下来，喷血洒在地上，手还挥舞了几下。我想，这可能是这个朝代最快的一次杀人偿命了。

其余的人微微怔了一下，其中一个大喊：一起上。说完数人一起扑上来。我发现有一把好剑真是容易，我只要躲过他们缓慢的剑法，然后剑一划，就死一片，而且越来越好用，比刚开始的时候还快很多，离人一米就能伤人，世上还真有剑气一说。我几乎把他们所有的剑都变成了匕首，那还是老头儿之前的作品，如果换成是普通剑，恐怕连手微微震一下的感觉都没有。我自己都没想到那么容易，几分钟里，四十几个人全部干干净净死去。我不费力气，他们完全不能近我身。

最后我挥剑回鞘，结果发现一阵木头断裂的响声和几股轻烟，楼上的几根木头做的柱子都断了。我不由感叹，真是锋利。如果多见见血，杀些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但是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想，那老头儿真是邪门，不是坏人却卖剑给一些平时作风不正的帮派，做出来的剑是鼓励人不断杀人，然后不断想知道剑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走出酒楼门口，躲在柜台下的老板探出脑袋，说，大侠，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说：哦，你得上去收拾一下，我杀了四十几个人。

我说完，老板昏倒在地上。

我跑了几步，来到路上，发现到处找不到喜乐，开始焦急，突然背后传来阴笑。我转身一看，一个独眼的正拿剑抵着喜乐的喉咙。他说：快把剑放下。

我突然想到老头儿说的那功能，就把剑拿起。

喜乐说：别放啊，他有火枪的。

我问：什么火枪？

喜乐说：抵着我身上呢，他别在腰间。

我说：你感觉对不对，别搞错了。

那人大笑，对，西洋来的火枪，说完拔出来，用火枪抵着喜乐的脑袋，说：快把剑放下，否则走火了怪不得我。

我脑子里全在考虑什么叫走火。然后直直竖起剑，对准那人，说：我放下了，你看清楚。那人从喜乐身后微微探出脑袋下意识地看了看，我觉得可以了，一按雕的那荷花，只看见射出一个做工一流的暗器，我觉得很惊讶，因为老头儿说，我看不见的，我也相信老头儿说的，但是我确实看见了，就在我眼前，难道我也像那剑一样，见血会比原来更厉害？

我觉得有点恍惚，又看一眼，吓了一跳，由于自己好久没有使用暗器，那针好像是冲着喜乐而去的。于是我下意识地伸手拨了拨空中的针，觉得方向可以了，然后一眨眼睛，只觉得时间停住了，那人半晌没有反应，随后轰然倒地。喜乐转过身踹他一脚，骂道：让你碰我。

我走近尸体，仔细翻看，始终不能发现那一针的伤口在脑袋的什么地方。

喜乐问我：你刚刚都干了什么？

我说：一会儿路上和你说。

说完，小心翼翼慢慢悠悠拔出剑，怕伤到喜乐。然后一剑刺下。喜乐疑惑地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说：他碰了你，我报仇。

而我的真实想法是，让剑再快一点。我觉得，我有点像当年无灵，杨正刚。有些事，总是让你不能自拔。无论你本性是怎样，况且，你怎知你本性如你想的那样。

正想着，后面硕大的两层酒楼所有木柱都齐齐断裂，一阵青烟，两层变成了一层。

我们又是风尘仆仆到了长安城。喜乐对于我是如何狠下心来一下杀了四十多人很感兴趣，她觉得我不是一下能杀这么多人的人，觉得我顶多是失手杀死一个。而我本人对此也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些人实在罪有应得。

喜乐问我：你一次杀了那么多人害怕吗？

我说：不，很奇怪，不过你也知道，他们把少林那么多人都杀了，这也算是我报仇了。师父说过，有什么灾难的时候，希望我能帮忙，我不知道这事，但是至少事后我把他们都杀了。

喜乐说：那你想过没有，这区区四十个人，你连汗都没有出一滴，就全杀了，那少林究竟是不是他们屠的?

我说：他们说他们是，可能他们的确武艺高强，可这剑实在太厉害了。你看??

我面前几步有一棵大树，我让喜乐站我身后，对着树，猛然把剑抽出，然后动作凝止不动一秒，让剑气充分划过，再将剑收起。

喜乐说：这就行了？

我说：对。这树已经断了。

我和喜乐痴痴看着树半天。理想中那树应该带着整齐的切口轰然倒地，可那树始终没有什么动静。我说：剑气太凶，肯定过半天才能反应过来。

话虽这样说，可是我还是情不自禁上前推了推树，然后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树一点掉皮的迹象都没有。

喜乐哈哈大笑说：你杀红眼了吧。

我说：不可能。

喜乐说：剑气我听说过，从来没见过，就像轻功你也听说过，就是从来使不出来一样。对吧？

我说：你不要嘲笑我，我到长安问问那老头儿。你没见过，不知道的。真那么厉害。

喜乐说：你有点变了，变得像江湖上那些人。我是指好人。

我说：都是人杀人，哪儿分什么好坏。

喜乐说：你变得像师父。

我说：不说此事了，人总是发生一点变一点。

到了长安，看到硕大的城楼，我想，罢了，又是这地方。其实和在寺庙中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一个比较大的地方兜圈罢了。

不过长安的气氛似乎变化了很多，可能是最近血雨腥风的事情发生不少，或者说在自己身上这样的事情发生不少，所以觉得人人都严阵以待。

官兵明显多了，进城查得严了。我在郊外佩带刀具习惯了，进城忘了藏起来，直接就走进去了。我想，这应该就是师父说的王者之气了，守卫森严的长安，佩着一把足够长的剑，随便走走就能走进去了。正庆幸着，发现进城以后用沙袋围了一条路，又有一层检查。这回便没那么幸运，直接就给拿下了。

我拿出法号牌说：你们自己看看吧，想必你们也知道，少林前几天出事了，我是去朝廷商议的，你看，我不光不摘剑，还留着头发，带着姑娘，级别你们也应该想到。快让我进去，谁碍我事，拿谁是问。

官兵商量一下，就放我进去了。后面有几个跟着的，明显是江湖人士，看我拿着剑直接就进去了，马上掏出自己藏匿起来的各式宝剑，佩在身上。我想，所谓江湖人士为什么就那么想显示给一些百姓看自己是个江湖人士呢，并且一定要靠一段铁来显示呢？后来他们都判了五年。

到了长安城里，街上人口明显地比往常少了不少。我和喜乐马上就迷路了。一路打听，终于到了那地方。我生怕老头儿已经不在，急忙闯进去。老头儿正在擦拭他做的剑，说，怎么样，这剑好用吧？

我说：好用。几天不见，别来无恙。

老头儿说：你不怪我把剑卖给那些人吧？

我说：我想明白了，这不是剑的问题，他们几十人，要不是事先下毒，肯定不可能屠少林。

老头儿说：对了，看来你还不笨。

喜乐说：他一路都说，你的剑好用。

老头儿说：小家伙，你从小生长起来的地方的所有兄弟们都给杀光了，你不悲愤吗？说真话。

我仔细想想，一路上关于剑的好用似乎重于少林被屠一事，我真是狼心狗肺没有良心的家伙。但是我不能那么说，只好咬牙道：悲愤。

老头儿说：你把剑给我，想来你也把秘密给用了。

我说：是。

老头儿说：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我说：有。

老头儿说：问。

我说：这剑拔剑就能伤人，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在空地上要试试剑砍棵树之类却又不快了呢？

老头儿说：因为你那时候没有杀气。你不一定想杀了那棵树吧。你要有杀气，剑才有杀气，你和杨正刚一样性格，虽然都是传说里的人，但是都不细心。你想，如果你随便一抽剑，发现这位姑娘已经被你杀死了，你是不是要恨死我？

喜乐看看我，做了个鬼脸。

我说：所言甚是。

老头儿说：今天晚上，剑就放在我这儿，我帮你把暗器装上。

我说：这次去真是很遗憾，那家当铺也给抢了，灵也没了。我想，有机会我一定要找回来。

老头儿说：不用不用，为一截烂铁，何必呢。技术进步了，你看，那剑在当年已经算厉害了，可是，那帮人买过去的剑，每把都比那剑强。你手里拿的，是最厉害的，十年里不会落伍。我死了，一百年里这剑都是最强的，只是没有那小功能了而已。不要小看啊，关键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说：我已经见识过了。

老头儿说：快像大家想的那样了。

我问：什么样啊？

老头儿说：一会儿你上街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长安街上不能佩带刀器，你在我这里随便选一个小的带着吧。

喜乐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说：哦，前辈，上次你给我们的盘缠，回去我才发现有很多，我们日后一定还给你。

老头儿笑说：还什么啊，那些剑，我卖了八千多两黄金，可是现在估计卖不了那么高的价钱了。

我问：为什么？

老头儿说：因为你用你那把把他们的那些都弄断了，可他们不知道你那把也是我做的。

我说：我不佩带什么了，这里又不是荒蛮之地。

推开门，我和喜乐到了街上，四周冷清。正是午后，横生困意。四下走走，发现很多人面色匆匆。喜乐说：是不是出什么大事情了？

我说：不会。

我们走过一条街，来到了一个茶楼，发现在里头聚集了很多人，于是也进去。发现一桌上一中年人正在绘声绘色地形容外面的事：

这外头乱套了，我大哥负责少林寺的美容扩张，带了人去看看，研究研究怎么弄，我跟着就一起去了，到了那里敲半天门没动静，想想不对，我大哥学过武功，会轻功，两脚一踏，直飞上去，结果你不知道少林哪个墙高啊，愣是没飞上去，然后又用出一招天下第一掌，一下把门给打开了，一看，死了，全死了，一个不剩啊。

喜乐说：门不是给炸开了吗？

我说：你也信，我们小时候还从围墙上跳下来过呢。

众人听到人全死了，不由在下面小声议论：我觉得，就是几月前那比武比的，招了灭门之祸啊。

还有的说：我觉得一定是有内奸，趁半夜人熟睡，一个一个杀的。

旁边马上有人反对：不可能，一个一个杀到什么时候去，你去过寺里没，杀到天亮还没杀完。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附和说：不可能一个一个杀，你觉得怎么弄的？

反对那人说：肯定是一手一剑，两个两个杀的。

下面又有议论：两个两个也未必天亮前能杀完。

有人说：胡说，两个两个杀怎么能不弄醒人，又没中毒。

马上又是议论，说：万一是中毒了，先都迷了呢。

里面一片附和。一个老头儿慢慢悠悠说：不见得，少林有专门研究毒物和解毒的一个地方，就算饭里下毒也未必人人能吃到。

有人说：肯定是长期吃素，得不到营养。

旁边那人马上说：放屁，我村上西村头王汗三老头儿，家境贫寒，天天挖野菜野草吃，人越吃越壮，嘿，身体还越来越好，跑得比野兔子还快。

众人轰然，说：吹牛，跑得比野兔子还快，那老头儿为什么不逮野兔子吃啊。

那人说：说就要说起八年前那场大难，老头儿熬过去没饿死，结果后来闹神病，转筋抽风，天天磕头，命保住了，腰不好使了，一直弯不下去，所以跑得是挺快，弯不下腰抓兔子啊，吃素的命。

众人说：也为难了那老头儿，天天和兔子跑，就是不能吃啊。

那人说：是啊，今年野兔子特别多，像蝗灾后蝗蝻一样，满地跳，抓到城里卖，还没人要。

众人说：咋没人要，南边野味馆，专门收野货，怎么的一个兔子总能比一个瓜卖的钱多吧。

有人不同意，说：不一定，大灾那年，不准上街卖瓜，瓜都臭了，后来种瓜的都伤心了，你猜种瓜的伤心了以后怎么着？

大家都问：怎么着啊？

那人说：种瓜的伤心了，就不种瓜了。那年瓜都烂地里了，第二年大部分人都不种瓜了，结果城里人一年没吃瓜，又过了一年，特别想吃瓜，瓜又少，卖得特别好，贵的时候一只鸡和一只瓜一个价钱。

大家都点头说：对，是有那么一年，后来大家都种瓜去了，反倒没人养鸡，第二年一只鸡能换一百个瓜。

众人感叹：这世道变得是快啊，可是野兔子和瓜，到底哪个值钱啊？

一个人跳出来说：我吃过野兔子，肉酸，不嫩，不好吃。

又跳出一个说：胡说，你吃的那是老野兔子，吃过小的没？

讲故事那人不高兴了，大喝：你们倒是往不往下听啊，后来还出现一个大侠，把杀少林那些人一下就杀了。听不听啊?

喜乐大叫：听，听。

那人往下讲：后来，到了过沙，听说一个事情，厉害啊，原来，杀少林的是其它各大仇视帮派派出的高手，其中包括大漠第一腿的张富雄，武当暗器第一的牛三娃，金牛号称第一大力士的潭壮壮，等等等等好手，数都数不清，他们在酒楼里喝酒吹牛，结果一个少年，带了一把剑，那人不是人啊，是神。把少林灭了，触动了佛祖，佛祖派了身边一个点灯的下来，神兵天降啊，他们在二楼喝酒，那人不是从一楼上来的，是直接从天上降到二楼顶上，挖了个洞就下来了。

众人哗然。

那人说：那四十人当然不知道，说要打，那人都没动手，那四十个人就全死了。

众人不信：胡说，不动手怎么杀人啊。

那人说：笨蛋，动剑啊，不是说那人带了把剑吗？那剑是天上用来斩地削山用的，你看那太行山，都是用那剑削出来的。

众人说：那四十人哪行啊。

那人说：是啊，那剑，削金刚石就像削瓜一样。

众人惊叹：削瓜！削瓜多容易啊。

那人说：是啊，就跟削瓜一个样，不骗你，我看了大柱子上的断口。

有人说：金刚石多硬啊，什么都弄不开，瓜多好削啊。

又有人反对，说：胡说，瓜分好几种，我们胡瓜村种的瓜，就不好削，皮硬肉甜，特殊品种，进贡过皇上。

旁人说：人那是天上的剑。

那人说：那瓜大家都说是天瓜，那是十八年前，天上神仙不小心吃瓜的时候吐籽吐人间了，还就落在胡瓜村胡伯孙老人家田里，就长出这种瓜，和你们见过的瓜不一样，都是天上的东西，应该不能互相切。

有人反对，说：胡说，人都是地上的东西，还不都互相杀。

又有人说：那你那瓜今年收成好不好？

那人说：别提了，那瓜好静，要慢慢长，今年不知咋的，野兔子特别多，老蹿那藤，搞得瓜长不好。

有人说：那瓜长不好，就卖不出价钱了。

一老汉捏捏胡子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奇货可居，瓜少了，价钱就高了。

有人说：高也高不过九年前跟鸡一个价。

有人提议：至少和野兔子一个价钱。

有人说：放屁，肯定是活的比死的贵。

有人说：扯呢，野兔子不值钱。满地都是。

有人说：野兔子难抓。

有人说：难抓还难吃呢。

说着说着，代表瓜贵和代表兔子贵的两方互相吵起来，互相不认输，纷纷列举出为什么兔子贵或为什么瓜贵，吵得面红耳赤，说野兔子贵的那方说了几句，说瓜贵那帮里突然就站起来一人，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刀，大喊：老子就说是瓜贵，谁把野兔子卖贵了爷爷我砍了谁。

然后众人大乱，抽刀的抽刀，掏匕首的掏匕首，还有抄起板凳就打的，互相厮杀成一团。我和喜乐事不关己，马上退出店外观望。里面真是空前混乱，几十人数十种武器打成一团，因为事先互相彼此不认识，阵营乱了以后就不知道谁是谁了，难免出现了认为兔子贵的打了一人半天，那人快断气前还说：你打死我我都说是兔子贵。遇到这样情况，只好忍痛将那人打死。打到后来，大家虽然都打红了眼，但还算理智，打前问：兔子还是瓜？发现一言不和才动手。有一兔子贵的问一陌生人：兔子还是瓜，那人要说，瓜怎能贵过兔子，刚说了一个字，就给一板凳拍晕了，场面惨不忍睹，说明关键时候讲话还是不要太注重修饰。打到最后，伤的伤，死的死，昏迷的昏迷，全都趴地上了，只剩下一个认为瓜贵的还能站着，那人爬桌上，要说什么，发现自己打迷糊了，不记得自己的立场到底是兔子贵还是瓜贵了，痛苦不已，突然认出下面有一个被自己打得奄奄一息的家伙，于是想到如果问那人是什么立场，自然就知道自己的立场了，便一步跨上前去，揪住那人，问：兔子还是瓜？那人本来立场是兔子贵，看见仇人又来了，为保一命，要和那壮士装作自己人，吓得忙改口，说：瓜，瓜贵。那人大笑，一拳打晕那人，又跳上台，对着一地伤员大喊：哈哈，还是兔子贵！

这时候，下面有一个手脚都断了的瓜贵人士，认得桌上那人，知道他弄错自己立场了，提示道：兄弟，兄弟，你错了，是瓜贵。

后果自然是说话那人被一刀杀了。我和喜乐看得目瞪口呆。

官兵此时终于来到，火速制服那人，分出活着的和死了的，全都抬去了城务府，后来活着的救活了以后最少的关五年，最多的二十年，死了的得有九个，最后搞错自己是什么那壮士因为被目睹最后杀人一幕给判了处死，处死的时候还大喊：我一生活得是条汉子，想什么是什么，说什么是什么，你们今天杀了我，我的鬼魂都说是兔子贵！而那些活着的三十多个，要分两帮关在两个监狱里。无论如何，刑不算重，佩剑都要关五年，何况在长安打群架，闹出大事，还死九人。那些都是后来的事。

目睹了这奇特一幕后，我和喜乐都觉得很困惑，喜乐说，是因为我们从小就没在社会上长大，不能了解那些人的想法。我想，我能了解那些人的想法，因为到了那种怄气红眼的时候，人人都已经没有了想法。而整件事，我仿佛看见某些更大层面上事情的真实意义。或者说，世界不就是那样吗。只是我觉得自己被传说成了神仙很有意思。这难道就是无灵----杨正刚的乐趣。----看见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自己。

在各个店铺磨蹭一会儿，夕阳已经微红，快落在繁华的建筑背后。很多商铺早早关门，喜乐自己什么都没有买，说要勤俭节约。然后我们到处找价钱合适的客栈，喜乐觉得，如果有个栖身之地，那自然就不用找客栈，就能更勤俭节约。我说，客栈是一定要找的，除非你在每个城池都有栖身之地，但到那境地，还需要勤俭节约吗？

城中客栈分好几等，最上等的都不叫客栈，叫主楼，因为每晚上给的钱多，就反客为主了。全长安一共也就三处主楼，全国也就五处，每处有内务部大头亲自提的一个“好”字，意思自然是很好，专门给达官贵人居住，门口守卫森严，里面到处都是服侍的，并有庭院，小桥，流水，房间每间都长宽过两百尺，装饰精美，一晚需白银五十两。但老板普遍赚得没普通客栈老板多，只落得认识一些要人的便利。因为贵人大部分都有自己的贵邸，倘若外出谈事，自然是和另外一个贵人谈事，所以都居住在另外一个贵人的贵邸，只有达官才会住，但达官一般都是赊账或者记账，从不见现金流量，所以只好在主楼里设巨大娱乐场所，招全城最美的姑娘，才能看见现金，从中抽点，勉强度日。

二等的就多了，档次也不一，上提字“一般”，一切都一般，吃到的肉基本上不会是人肉，这点很重要，价钱就可能只有十分之一不到，普通人都住那儿。

三等就更多了，上无任何题字，黑店也很有可能，几十人一间，我觉得还不如睡树下踏实。

找了一个二等的，很快入睡，想着第二天要去取剑。

八

第二天一早，上街就发现，长安已经戒严了。所谓戒严，就是所有商铺关门，所有人等不出门，想进城出城没门，大家都呆在原地。街上仅仅有官兵和一些有要事的人在走动。我和喜乐趴在窗口看外面，喜乐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一会儿怎么去拿剑，又要坑蒙拐骗了。

喜乐说：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不可能的。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情，怎么能和以前不一样。

喜乐说：你和原来在寺庙里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说：其实都一样。

喜乐说：你老惦记着那剑，剑始终是身外的东西。

我说：我觉得，不是传说里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觉得有那把剑在，自己很有安全感。

喜乐说：原来你也要安全感。

我说：是啊，可以想，其他人真是提着脑袋在街上走。我总觉得自己是好人，师父快把我说成救世主了，可是我自己最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

喜乐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取剑？

我说：即刻。

一路顺畅，并无阻拦。到了拐角的屋子，推门进去。发现里头一人都没有，我和喜乐找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心里顿时觉得失落。寻找一遍，在老头床头找到了那把剑，剑上刻了一行字，我和喜乐同时感觉应该是类似“滔滔江湖，谁主沉浮”之类，不想仔细一看是：我出去一趟，自会相见。

出门马上遇见麻烦，碰到两个单独巡逻的官兵，看到我们神色大变，上前质问：你知道上街不能带剑，现在非常时期，还不能牵马，你这虽然是驴子，但也属于一类，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说明我的来意，和上次在门口一样。但这次果然是戒备森严，说什么都没用，我说：两位手下留情，不要阻拦，我知道此一去五年，但是我有要事在身。

那两人执意不肯。

我抽出剑到剑峰，随即合上，问：看清楚没？

俩人睁大眼睛没有反应。

我拖着喜乐说：走。

喜乐说：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我强拖上喜乐，走了几步，我说，你回头看。

喜乐回头，顿时那两人身体断开倒地。

喜乐当场就吐了，诧异地看着我。我们一言不发回到客栈。

喜乐质问：干嘛杀人啊你？

我说：要不然会很麻烦，你也看见了。

喜乐问：那你可以打昏他们。

我说：那等他们醒了，我们逃都逃不走。

喜乐说：不管怎么样，你拿了这把剑以后就不一样了。

我说：喜乐，不是的，现在人人自危了，外面戒严，肯定是出什么大事情了，我估计是其它几山的少林汇集起来要报复了。

喜乐到柜台上去打听，伙计说，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猜想和一些帮派有关。民间真是很多帮派，小的不计其数，组成之快，超乎想象，比如那天兔子和瓜的，一会儿就是两个帮派，小的不说，中的有七八个帮四五个教，由于朝廷一直不管，所以人数都日渐多起来，大点的就是少林和武当，一佛一道，之所以成为大帮，是因为背后有精神上的东西在支持。佛和道的区别就是，佛是你打死我你就超度了我，道是你打不死我我就超度了你，但是事实上没有人愿意被人打死，都想留在疾苦的人间，因为还是人间比较熟悉。发展到最后，区别并不是很大，而且暗中都有朝廷的支持。还有自古都有的丐帮，就是一帮要饭的组成的帮，要饭的本来就人多，不用组织，而丐帮的长老，虽然德高望重，但还是一要饭的，所以朝廷放之不理。任何事情，想多不宜，何必深究，这个帮就是集体要饭的，想到这里就可以了，而且是最正确的。

我觉得外面肯定有很多事情发生，急需出城。但是我想一旦出去，就会觉得里面很多事情发生，急需回城。喜乐说：我们还是等着吧。

在等的时光里，听说了很多传闻，第一就是逐城里开始决斗，各个帮派要推出一个盟主。第二就是上回受伤的通广寺的慧竟师父被暗杀。还有就是说武当行为触犯了天上，过沙已经被埋在风沙里。等等等等，多怪的都有。听闻有人已经开始囤粮。我和喜乐决定，还是出城为好。

所幸，城戒在中午就结束了。我和喜乐走的西门，从西门出去，发现有两条路，一条往逐城，一条往雪邦。雪邦是长安往北几百里一个有名的城池，因为离开国界近，许多大小帮派驻扎此地，听闻武当最近也搬了过去。料想已经是群魔乱舞的地方。雪邦旁边就是阿卫寮，原来不隶属于我国，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仗都没打就给划过来了，现在是长安外朝廷驻扎重兵的地方。这是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而逐城似乎没有什么去头了。

那么，去那里要干什么？我总觉得，我的使命就是给少林灭门的事情报仇，可似乎那仇当即已经报了，可能还没那么简单，总之我觉得一些事情还不够，还要做。

小扁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社会实践，在速度和耐用性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并且已经学会试图和人交流，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你，一副即将要被欺负的模样，惹得喜乐心爱不已。我想我在过沙一次杀了四十多人的事情肯定还没查清楚或者朝廷自己的想法，要不然一驴一男一女这样显眼的三人组合早就给就地正法一万多次了。我回忆起那次在吃饭时候那奇异的两镖，还伤了别人，至今不知道来历，而且官兵似乎也没有追查，似乎朝廷最近自顾自有一些别的东西在繁忙运作，想想让人害怕。

我们慢慢去往雪邦，是越来越冷的地方。喜乐的理想是随着天气迁徙，我觉得很没追求，我似乎喜欢做相反的迁徙，比如冬北夏南。国土辽阔，南面是属于比较不受重视的地方，各个方面发展相对靠后，可能因为南到接近大洋，我们认为，隔开大洋，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土地，而北面似乎疆土辽阔，不知究竟有多么深远，十五年前朝廷曾经有个小队想探究清楚极北的奥秘以及疆土扩展的可能，皇帝等待着那队人马带来消息，结果十五年过去，他们还没回来，着实让人觉得更加神秘。而往西，到达横断山脉，已经到达地理的尽头，认为那头便应该是天境，因地势越来越高，高到无路无人可以到达，群山阻断，似乎无尽，而且不像中原，每座山都可以探究高低与否，那里的山都是白雪覆顶，难以企及，逼人心魄，所以该是天与地的界限。

但是在军事上，不能因为是天与地的边界就完了，一定要探究探究，就算是天地分界，大家也很想知道那头究竟是怎样。同样，十五年前的人马，同样都没能回来。但这说明，军事上基本可以放心了，人走都走不回来，何况要军队进来。所以，惟一的隐患就是北面。北方的城池普遍偏大，城墙也高，讲究要好守难攻。可我一直没弄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城池一个城池打过来，倘若有足够的兵力，直接去长安不就可以了？而大部分的兵士应该都在各个城池守城。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我总觉得一路上越发冷。喜乐说，时入初冬了。而江湖肯定是没有以前太平了，因为一路上我和喜乐都走得很太平，这意味着大家都有正事在忙了。而我喜乐却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又没有什么江湖朋友，所以不能打探什么，一切都是到雪邦再说。

花费数日，迷迷糊糊，路过大漠边缘，路过奄奄荒山，路过炊烟孤村，路过深林尽头,路过破乱集镇，路过败落旧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去雪邦的路。问了很多路人，都说只知道大致方向，他们从来没有去过雪邦，因为武功不够高。

喜乐问我：你为什么不想着要去投奔其他寺里呢，比如南边慧静，离长安不远的广安，都是大寺。

我说：我想过，可是去那里干嘛呢？

喜乐说：也是，你可以让他们帮忙找师父他们或问问有没有方丈的下落。

我说：在他们那里，你我只是弟子，这些事情过问不清楚，况且怎么安排你啊？

喜乐说：那就不去了。

我说：对，到了雪邦，应该可以知道很多事情。雪邦。

我很诧异我们居然走到了雪邦，而且雪邦的城墙要比长安的更加高耸。入城处城墙外一面贴满了通缉令，足足上百张，喜乐问：走，去看看，有没有你。

我上前一看，原来这些通缉的单子看似凌乱，其实是有规律的，犯最重罪的贴在最上面，从下面看起，第一张是：

男，不知名，知情者报，高约六尺，面貌不清，带粗柄弯刀一把，刀上带有铁环，铁环上雕有鸳鸯一对，刀柄木质，木色发黑，有裂纹一道，刀有齿，齿密，共计一百零五齿，刀长三尺。

此男于秋分子时，前往二蛮村调戏两女（此处“两”字上一个叉，后改为“良”字）姚秀花，被秀花她妈发现，告诉秀花他爸，秀花他爸手持木棍追出，此男抽刀欲战，村民纷纷发现，此男夺路而逃，并顺手抢走秀花家种鸡一只，秀花邻居姚三根家种鸡一只，隐患甚大，望知情着告官。我和喜乐看得入神，哑然失笑。后来此案据说是人没抓到，那刀倒是找到了，赔给秀花家，但因为姚三根也丢了鸡，秀花家得到了刀，姚三根却什么都没得到，所以不服，正打官司。后来判姚三根得到鞘。姚三根还不服，觉得一样都是种鸡，为什么她家是刀我是鞘，给当堂训斥说，你家的闺女没给摸，那是赔形象损失的，不是赔鸡的。后来两家反目，不相往来。

此是小事，往上就严重点，但已经属于撤了的，因为上头打了一个小红叉。

男，姚勤寿，脸上有两痣，眉毛浓密，眼睛小，鼻子宽，嘴唇厚，六尺五，胸口有疤，长一寸。

此男杀害街头青楼女子桃花，属望春楼六号，貌美，体贴，才艺好，能弹琴，脸上光洁，柳眉，眼睛大，鼻子纤小，樱桃小嘴。手段残忍，使用暗器。有一定武功，望知情者报官。消息确切者，望春楼三号房老鸨姐应允提供无偿春宵十次，不接受点号，视当时哪位姑娘有空。

因为条件诱人，这个据说明显就有很多人报官，只要符合男子体征一条比如眉毛浓密或者眼睛小的，揪住先报官再说，反正报错也没人怪罪，后来发展到只要是六尺五的都给别的尺寸的人抓着捆着报官，有一阵子，在雪邦大街上六尺五高的人都不敢上街，没走几步后面肯定传来：好哇，原来你就是勤寿，然后就莫名其妙给一伙人捆起来了。这是这个社会惟一一次妇女利益受到空前重视，一卖艺的被杀，全民行动。后来这通缉令就撤了，因为导致了社会动荡。

再往上就更加严重：

男，老，附头像一张。体征如头像，身高五尺五，此人持暗器多种，于一夜杀害金银街卖豆腐王石山老头儿一家五口，劫走钱财若干。案情重大，望知情者报官。这往上还有：

男，惯犯，附头像一张。体征如头像，身高六尺二，此人行凶多年。惯用暗器，手法准狠，累计四年一共暗杀害逐城、过沙、雪邦、雾流、铜田共计百人余，危害极大，望知情者报官，并不要私自捉拿，保持一定距离。

喜乐感叹说，这个厉害。但看看上头还有一张，就问，上头这个肯定更加厉害，哥你看看是谁？

我仰头踮脚，非常想看看上头那是谁，搞了半天，扫兴地对喜乐说：实在没办法，这墙太直了，贴得太高，我什么都看不到。应该反着贴，不能把偷鸡的放在最下面。

喜乐说：谁知道，可能重要的都往高了弄吧。那人估计是杀了上千个。我们进城吧。

我和喜乐匆匆进城，找店住下。我发现雪邦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混乱，似乎很有秩序，远处天好时可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头顶戴雪的孤山。

进城的几乎没有什么检查，这里的气氛和长安截然不同，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亏得这里还是传说里各帮驻扎的地方。但是我想，大帮都如同少林，是不会驻扎在一个城里的，朝廷看不顺眼了想灭它只要把门一关就行了，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兄弟进不来。武当传说也在雪邦附近一个山头上的道观里。因为寺里规矩都是不能闻问此事，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道观，但我想应该名声在外。

雪邦不大，半天基本可以走完，我和喜乐奇怪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佩剑的，似乎全是朴实的老百姓。我想，那帮平日打打闹闹的人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还是夜色还没下垂，他们都不会出来活动？一点儿都没有传说里每天街上要死几个人的气势。感觉倒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

忽然间，状况产生，一个人骑着马，快速向我们冲来，情况和上次一模一样，也是喜乐站在路当中，我就纳闷了她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路当中，于是一把把喜乐拉开，本来自己可以轻轻躲开，后来发现那骑马的明明看见要撞到人，却没有一丝勒马的意思，而且那马皱着脸甩着舌头张大鼻孔正对着我冲来，模样甚丑。我往旁边一躲，从喜乐行囊里抽出剑，往马脚下一拌，又是全部轰然倒地。

喜乐冲过来说：你疯了！那马又没怎么样，你怎么一下就把它四条腿砍了？

我说：喜乐，我没砍。你看，这不还在上面吗？

那马先那人缓缓爬起来。

喜乐说：我不信，过几秒它的腿肯定就断了。

我说：喜乐，我的剑还在鞘里呢。

喜乐看一眼，松了口气。

说着那骑马的兄弟直在地上呻吟。我上前去说：你骑得实在太危险，我也是不得已。

那人没说话，直接就大哭。

一看见男人哭，我就急了，我问：你怎么回事啊？

那人说：我的脚怕是断了，我完了。

我问：脚就算断了，也能复好。

那人说：我当不了江湖的盟主了。

我惊讶道：这有什么关系啊。

那人说：你难道不知道吗？

喜乐也走近，我们看着他，摇摇头。

那人说：今天是武林决出盟主的日子。

我问：不是已经有盟主了吗，就是少林啊？

那人说：上次的不算，这次是决人不决帮，而且少林最大的一个寺不是已经给全杀光了吗？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说：那决战在什么地方？

那人说：在城外雪山下。

我说：知道了，你养伤吧。

那人说：我还要去??

喜乐说：你养伤吧，去了也是和现在一样的下场。

我和喜乐策马直奔雪山下。

难怪雪邦只剩下老百姓，原来混乱人士都已经去雪山下比试。

这一路上也没有人，看来我和喜乐的确去得够晚。而只是跑了一个时辰，我就几乎绝望了，因为那雪山始终是一样大小，似乎没有靠近的意思，所谓追山跑死马的事情，估计就要发生。可是我似乎听见不远处人声鼎沸，不由好奇地往前再走，过了一个小坡，我和喜乐都叫出声来。只见足足上万人围着一个擂台，而擂台旁边就是一个叫“雪山下”的驿站。

喜乐问我：我们这就到了？

我说：到了。快进去看看，好像不是很迟。

到了栅栏围起的门口，我和喜乐和小扁被拦住，看门的说：马不能带进去。

我说：“哦”然后顺手往栅栏上一拴，要进去。

看门的急了，说：不能拴这儿，拴后面。

于是我和喜乐牵着马来到后头，吓了一跳，足足几千匹马，除了我们的小扁能够轻易分辨出来以外，其他的几乎只能以颜色来分辨。但是都是好马。

我们又到了门口，看门的说：有没有票？

我说：没有。这要票吗？

看门的说：这是正规组织的，不是像上次那样小打小闹，要票，没票到一边听着。

喜乐说：哪有听的啊，我们就是上去打擂的。

看门的问：哦，打擂的，有票吗？

喜乐说：打擂都要票啊？

看门的说：没办法，要当盟主的太多，要控制人数，要打擂的事先要通过打初擂，有了资格，拿到票的就进去。

我说：那我现场买票行吧？

看门的说：不行。

我说：那我先进去，先赊着行吗？

看门的说：那更加不可以，你看里头这么多人，只怕你强行一冲进去，我们就分不出谁是谁了。

我说：对，好办法。

说完就牵着喜乐冲了进去，马上钻入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头。擂台上是一不认识的大力士，打听下来是东洋来的，一句能听懂的话都不会说，不知道怎么打听到这里有比武，据说先打听到的是长安那场，自己就坐船过来了，因为听说比武胜利的能得到天下的银子和数百女人。旁边人都不禁嘀咕，这兄弟是不是把盟主和皇帝打听混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动力。据说已经在台上打败了不少人，而且第一个就是飞鹰派的二当家，人称铁石穿无敌腿的独眼吴。

我大为惊讶，问：怎么连独眼吴都给打下去了？

独眼吴是我常听到的一个江湖人士，小时候瞎了一只眼睛，练武功只练腿，练成江湖最快最坚硬的腿。因为我快走那几天，师父告诉我若干人名字，说，这些人是有真本事的，不要硬拼。其中就有独眼吴，此人仇恨武当和少林，和他爹组织了飞莺派，就十几口家里人，名震雪邦，不想后来传来一个更大的叫飞鹰派，听说有一个叫一模一样名字的派系，马上想上前消灭，结果和独眼吴一攀谈，十分投机，独眼吴的飞莺派就并入飞鹰派，独眼吴就是二当家。

这件事情说明，江湖人士都是很没文化的，帮派名字雷同的不在少数。少林和武当之所以大，是因为他们一听就知道是有点文化的人创始的。至少帮派的名字里没有出现各类动物，什么鹰啊，虎啊，牛啊，龙啊，鹤啊，豹啊，一听就知道成不了大气候。少林在练武颂经的同时，也教授与学塾里差不多的初等知识，学得再差也已经基本扫盲。无论如何，这还是很有用处，因为最早来的几位大侠，据说从这里走过都没有停留。倘若他们能认识这家驿站上面高挂的“雪山下”三个字，恐怕现在也不会在空无一人的雪山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由得好奇起这位东洋大力士的武艺，问：他那么大，难道可以躲过我国最最精华的各种暗器吗？

旁人答：别提了，这次不准用暗器，一怕伤到别人，二怕比武不精彩，以后比武就没人看了。毕竟，这收入也是活动费用啊。而且，武功还是大宗，暗器只是一个分支。说这次比武要避免像上次一样，要以大宗为纲啊。

我说：难怪，那独眼吴难道没用他那无敌的脚？

旁人纷纷感叹：别提了，独眼吴为了这次大会，天天早起练到晚，走火入魔，前天突然不独眼了。

我和喜乐感叹：终于两只眼睛全能看见东西了。

那人一拍大腿，惋惜地说：哪呀，是全瞎了。

我大吃一惊，问：那怎么上去打啊？

那人说：是啊，这不第一个就是东洋大力士上去的，别人都不上去，觉得他个子太大了，就算赢了，也消耗体力内力，所以没有人上，等着别人，这独眼吴看不到，就上台了，还没摸着人呢，就给人摔下来了。

我和喜乐唏嘘不已。

我问：那还有没有别人上台去？

旁人说：多了，这都已经是八连庄了。

我说：八个。都有谁啊？

旁人说：没名的不说了，瞎比划几下，下来的下来，折断的折断。有点名气的有撩山派的张献龙。

我说：张献龙前辈不是号称有天下第一快的龙眉宝剑吗？

旁人说：是啊。

我问道：那怎么能输呢？这大力士移动缓慢，张献龙上去不就只剩割肉了？

旁人道：是啊。

喜乐问：那怎么能输呢？

旁人道：怪就怪张献龙自己。他上台去，对大东洋胖子说：我看你没带武器，我也不用我这江湖最快的剑了，直接用这里的武功会会你东洋的武功。然后就给压死了。

我和喜乐惊叹道：啊，死了？张献龙也不瞎，怎么能就给压死了呢？

旁人说：是啊，怪就怪他话太多，说完还转身向台下的人抱拳说：我，撩山派的张献龙。没说完就给那死胖子一记睡佛压顶给压死了。

我问：这人怎么这么不讲武道？

旁人说：怪只怪张献龙自己话多，那人又听不明白，说那么多人家以为是挑衅呢，这不，一转身就给弄死了。

我问：那怎么没有哪位勇士上前去啊？

那人说：厉害的都想最后上，不能太早暴露自己，要不招式什么的都让别人给知道了。

这时候我才想到师父说的没有招式的好处。

此时，擂管上前说：还有没有人要挑战的？

台下一大片“有有有”。

但是半晌没有人上来。

东洋胖子在台上走来走去，并且不停地叫嚣。

擂管又问一声：有没有人？没有就判了。

台下又是一片“有有有”，半天没动静。

擂管走上前，大声道：这次江湖的统帅，武林的盟主，就是这位，啊，这位叫什么，啊，东洋大力士。

东洋人高举双手，等待掌声。

这时，我发现周围气氛有点儿不对劲，瞬间，几百支各式暗器纷纷飞向站在擂台正中的东洋胖子，我自己看了看，其中有武当常用的红樱飞镖，少林常用的齿壮圆片，小派系常用的毒针，并且都是剧毒，还有一些造型各异的新式暗器混杂其中，最后还夹杂几块石头。须臾之间，新的盟主轰然倒地。

台下一片议论。

我发现那些发了暗器的人表情都十分自豪，以为这东洋来的意外是让自己一手射死的，无不欢欣鼓舞。

擂管忙上前去，探了探那胖子的气息，然后宣布：由于不知名原因，现在新盟主猝死，决定比武重新开始。

台下一片叫好声，所有人都笑逐颜开，惟一郁郁不解的是那几个扔石头的。

喜乐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方才武林空前团结一致，各个地方发出几百支暗器，那人就死了。

喜乐说道：那么说，那人中了几百个暗器啊。

我说：不错。

说着，一个看上去文弱的小伙子跳上台去，说：我从小喜欢习武，望和各位前辈交流一下。

台下一片：灭了他。

另外一人跳上擂台，大声说：我是武当的王中仁，前来领教。说着就摆出一副太极拳的架势。

武当在很早时候就有太极拳，后来慢慢延伸，全路变得很成熟，可是太极这东西一定要打好了才好，没学好简直就是一塌糊涂，因为太极讲究以柔克刚，但是所谓柔，一定要建立在刚的基础上，否则满街弱女子就都练太极了。王中仁在武当里属于元老，是所有学徒的高级讲师之一，拳打得出神入化，自然不畏惧这弱小伙。

说着，小伙子用出了一招只有峨嵋派才有的怪招，王中仁没有注意，被抓到一爪，不由后退三步。

众人诧异，纷纷指责小伙子胡说八道，明明是峨嵋派的人，小伙子听了忙摆出太极架势，众人大惊，都不作声。

两人的功力居然十分接近，难分上下，已经属于冷门，这时候，王中仁叫道：你肯定在武当学过。

小伙子说：没，我看会的。

王中仁说：胡说，这太极重心，心术是学不会的。

小伙子说：我看来，所有武功在于缓急，心术是没用的。

台下一片嘘声：少废话，快打起来。

俩人决定用兵器。让人诧异的是，小伙子决定用少林棍。台下再一次被震惊。王中仁的剑舞得不错，但因为长时间教育学徒，已经养成不好习惯，在一段高难度的招势以后，一定要停下来，看看学生有没有看明白。就这间隙，被无名小伙子一棍子砸晕了。众人十分惋惜，但这说明王中仁真是一个好老师，因为好老师是从来都不能在正式比赛中获得胜利。

后来又上去一个王中仁的学生，没几下就给打下来了。大家期待高手真正地出现。

突然，一道黑光从众人中升起，一跃六丈高，直接跳到了台上。

我顿时明白，他，就是我们通广少林寺最有名的慧因师父。

这勾起了我的回忆。

在我小的时候，通广的慧因师父常常到我们寺来传授心经。当时大家就传得很厉害，因为慧因的武功应该是代表少林里最高的级别，拳，腿，棍，样样精通。当时在长安，代表少林出战的便是慧因的徒弟慧竟。只是少林一向觉得武当在武功方面实在没有什么深的造诣，所以最厉害的几位高人都没有出现。没想到，这次少林的大事，居然把一向淡泊的慧因师父逼到这儿来了。

慧因最闻名于江湖的应该就是他的轻功。我们从小就听说，慧因的轻功，脚轻轻一点，三层楼没问题。所以我们十分好奇此事，一直缠着要练习轻功，但是总是不如愿，可能因为我们不够轻。而我的师父常告诉我，轻功是没有的。

但是我和师哥还是坚信，轻功是有的。

慧因就是轻功的代表，江湖中盛传，他只要脚轻轻一点，跳三楼高没问题。

一直到有一天，我终于鼓足勇气问慧因师父，是否是那样。

慧因呵呵笑说：是啊。他们说得没错。

我问：那你跳上去要花多久啊？

慧因摆摆手说：哦，你说的是跳上去啊，我说的是跳下来没问题，跳下来很快啊，嗖一下就下来了，但是要修养三个月跳一次。

这便是我儿时轻功梦的破灭，但是慧因师父的确是身轻如燕。他也是江湖里的传说人士，一上台就引起了轰动。

小伙子一看慧因，马上鞠了一躬，说：我从小看长老练武教武，深知不是前辈对手，这就认输了。

小伙子马上跳下擂台。喜乐说：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慧因说：相信大家也知道，我少林向来不结怨恨，但是遭小人毒手，如果有胆，我希望他们能上来，一起上来也没有问题。

这么一说，半天没人上来。

慧因也没意识到，他这么一说，搞得那帮想比武的根本不敢上去。在台上站了半天，居然下场是和那东洋武士一般。慧因说：承蒙各位的礼让，老衲为振兴少林，规范江湖，愿坐此位。

话刚说完，跳上台一人，大家定睛一看，是天鹰派的当家人，穆天鹰。

穆天鹰的上台让大家的情绪到达最高的境界。在江湖里，虽然天鹰派的江湖地位只属于一般，但是穆天鹰绝对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最早的时候，无灵和穆天鹰有过一场有名的大战，大家都知道有人出钱要穆天鹰的命，最终杀手落到无灵头上。俩人从暗的最后都打到了明的，大家都在围观，可是最后没有分出胜负，谁也没伤到谁。从此穆天鹰的名声才真正大振，因为在大家的心目里，神秘地消失或远去的人总是不一般的，而无灵留给大家的印象是谁都能杀掉，所以穆天鹰的武功，可见一斑。

俩人在台上久久矗立。

第一掌是穆天鹰发出的，慧因轻轻躲过，但是穆天鹰的套路绝对是够毒，因我看见另外一只手也正隐蔽掏向慧因的私处。慧因自然是有所察觉，一手擒住，穆天鹰一时抽不出手。倘若慧因没发现中了一下，那绝对是够冤的，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老，恪守少林的规矩，那地方如果中招，绝对是有悖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的，至少对于这个局部，是这样的。但是慧因还是从容地将此转化成优势。

穆天鹰近身就是一脚，慧因侧身躲过，穆天鹰以为慧因注意力被分散，猛然抽手，结果发现还是被慧因牢牢攥在手里。

人能躲毕竟手不能躲，因为两手毕竟是连在一块了，穆天鹰一掌就往慧因手腕处打去，慧因一松手同时一掌命中穆天鹰胸口。而穆天鹰也做了件违反常规的事情，就是慧因撒手以后没有把自己的手拿回来，而是马上投入实战，一掌打到慧因胸口。

两个人各退一步。

台下面是叫好的，因为大家都没看明白。

喜乐倒是紧紧握住我手。

第一招以后，俩人难解难分了至少几炷香。只能用互有攻守各有千秋来说。俩人的拳路极其严谨。

旁边有人说：你看，这时候如果没有拳路，就赢了。

我说：对。

旁边人又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教你这些啊。

我说：是啊。

喜乐牵了牵我衣服。我正密切注视台上动静。问：怎么了喜乐？

喜乐说：你看是谁？

我说：我看应该是少林赢。

喜乐说：不是的，你看旁边是谁？

我转眼一看，差点昏厥，叫出声来：师父，你?

师父说：多日不见多日不见。

我当时震撼得不能说出话来。我一直坚信师父是不可能死的。主要是因为死要见尸。我忙问师父：方丈，师兄呢？

师父说：都好，一切都好。躲过此事，也属于无心，回头慢慢和你说。喜乐，你是不是以为师父我死了？

喜乐又哇一声哭出来。

台上穆天鹰已经渐渐显露颓势。没有意外发生，都是实力决定。慧因还是面不改色，轻松应付。

我问：师父，你怎么来这里了？

师父说：因少林的各个前辈都商议在此决议一些事情。

我问：那这次的比武是怎么回事？

师父说：你也看到了，少林发生了大事情，而上次其实赢得不是很服人心，所以，大家都觉得是武当发起的这次盟主的比武。

我问：那武当的把握怎么能有那么大？

师父说：不知道，大家也都觉得奇怪。武当里现在武功最高的应当是刘云的亲哥哥刘义，虽然刘义的武功不错，但在江湖里，真正是前十位都排不进去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弄这次比武？

我说：所以要格外小心。

师父说：是，这又是武当的地方。不知道他们想要怎么闹。

我问：少林那件事情，究竟是谁做的？

师父说：现在还不大好说，大家都说是武当，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我问：有一件事情我要说，我路过过沙的时候??

师父打断说：我知道这事情。你可以觉得你已经为少林报仇了。但是关于究竟是不是那些人做的，你就不要多想。

我说：我听到他们亲口说的，在酒楼里。

师父说：亲口说的不一定是亲手做的。

我说：那我岂不是冤杀。

师父说：也不能这么说。总之，先看看眼前吧。

说着，穆天鹰中了慧因一掌，口吐鲜血。台下又是一片议论。毕竟，谁都不希望什么都要少林做大了。

但是，似乎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高手。

大家都在私下议论什么时候刘义应该出场了。因为大家坚信，这比武是武当挑起的，所以刘义必然是练成了什么神功。

终于，刘义出场了。

大家觉得，这才是真正在等待的一场。而这次的盟主，就应该在这两个人当中产生。

台下武当的弟子一片雷动。

刘义很少出现在各种打斗里，主要是负责武当的管理。他在年轻时候，在武功上面有过不错的造诣，只可惜几乎没有人看过此人真正的本领。

刘义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个扫堂腿，慧因轻轻跃起，果真似乎是有轻功一般，在空中腾空了不短时间，还未落地，就是一个转身的后踢腿，直接冲向刘义的眉心。

不想刘义左手将腿接住，右手顺势一滑，人一低头，就把慧因架在上面。

下面一片大叫。

慧因似乎也没有怎么样反抗，骑在刘义肩膀上没做什么。想来也是，你腿踢再高也踢不到那位置，而且一撒手，慧因就下来了。

刘义却出人意料顺势倒地，慧因也被摔下，但是依然稳稳地站在地上。刘义则又是一个扫堂腿，众人颇为惊讶，如此频繁使用同一个招势，实属高手中罕见。

慧因又一次高高腾起。

刘义的腿到一半就收了，手一撑地就腾到空中，对着慧因就是一掌，慧因侧身躲过那掌，推开刘义的手，直取心口。刘义也侧身，俩人就侧身在空中相望，同时落到地上。

刘义出人意料又是一个扫堂腿。这次慧因没有躲避，想来也不能用三次。扫堂腿正中慧因的脚掌，顿时如同时间静止一般，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大家都屏住呼吸，想看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事情很简单，两个人的脚都很硬，各自疼了些许时间。

等互相疼完以后，刘义马上用出太极。太极是难以名状的拳。到现在没有什么特别能够相克的拳路。但以慧因的本事，绝对可以一招挡一招，看见以后再想对策，在实战中，这绝对是一种更有用的战术。

江湖上流传一种说法，我和师父都不是很同意，就是一拳克一拳，比如我练的是螳螂拳，但据说猴拳可以克螳螂拳。这绝对是没有依据的，倘若真如此，那江湖不用打的，用嘴说就可以，两人相见，互报拳法，然后认输。各种拳法都是强身健体老来延寿的东西，江湖就是速度力量和兵器的竞争。

师父教拳术，也有套路，但是最多只是相连两三招而已，那样才能随机应变，少林拳也发展出很多短的套路。武当的太极是一套长拳，越来越不适用于现代的斗争，但是幸好武当的暗器演变得很快，成为江湖里暗器最强大的一个帮派，但是这次居然自己规定自己不能用暗器，真是使人费解。

台上刘义不断用短招进攻，都被慧因一一化解。

俩人打得很是热闹，一时难分上下。但是慧因显得更加面色轻松。忽然间，我大喊“不好！”

喜乐和师父同时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中了暗器。

师父问：是刘义的？

我说：不是，是从台下来的。非常之快准隐蔽，我几乎都没有发现。

师父点点头，问：有没有毒？

我说：不是很清楚。

师父一拍我的肩，上到台当中。

台下纷纷开骂，意思是师父太心急了，至少要等一个下来以后再上去。

师父在慧因面前耳语几句。老人就匆匆下台。

台下开始混乱。

刘义站在台上，显得很迷惑。

不一会儿，擂管上来，说，刘义一派，因使用暗器，被取消了资格。

这下下面几乎失控，大家纷纷想上来拷问擂管。

擂管说：在少林长老的身上发现了中暗器痕迹，所以大家成绩都不算。重新开擂。

由于已经到了这水平，更加没有人敢上去。

这时候有一长衣男子风度不凡上台，叉腰俯视台下。

喜乐惊叫到：你看，万永。

我一看，果然是他。这是喜乐第一次先我前看清楚一个事物。

万永说：没有上台的吗？

武当的刘义不服气，又跳上去，问台下：我为人坦荡，绝不会暗中伤害慧因。所以，这资格，我还有！

台下无数武当弟子高喊：有有有！

刘义和万永互相碰剑，然后决定，这次大家使用兵器。

还没定过神来，两把剑瞬间出鞘。

但我清楚地看见，在出剑同时，万永的剑上喷出几颗细小水滴。

这是有毒的。我对喜乐说。

喜乐问：什么是有毒的？

我说：万永剑上有东西。

喜乐说：真卑鄙啊。

此刻我突然感觉到喜乐对我的一种说什么是什么的信任。

事实证明我没有胡说，没比划几下，刘义自己就套路大乱，溃不成军。台下人都觉得真是一山比一山高，刘义至少和慧因打了不少回合，但是不到两个回合，就败在这人手里，顿时人心惶惶。

万永说：好了，没人上来了吧？

我咬牙道：没想到如此卑鄙，当初还没看出来，只以为是不错的人。幸好没有深交。

喜乐说：你别想着自己要上去啊。

我说：对，我可以上去。

喜乐说：不要，会变成众矢之的的。

我说：不怕，我也不当什么盟主，把万永拉下来再说。

喜乐问：你是不是以前不小心输过一次所以心里一直不开心啊。

我说：不是，我还输给那老头儿了呢。只要活着，输赢都是一时的。

师父挥挥手说：去吧，少林的还是要归少林。

我走到台前，不知道从哪里上去。旁边的大喊：跳上去，都是跳上去的。我纵身一跳，万永看到我，微微吃惊一下。

我说：好久不见。

万永说：听说你一直在各个城池间走动。

我说：这真是迫不得已。上次领教，这次甘愿再来领教，比什么？

万永说：剑。

我说：好。

万永说着正要抽出剑。我一把按住，说：远点远点，我怕剑气伤到我。

万永寓意深刻地看了我一眼，退到角落里。

万永抽出剑，我突然发现，那便是我和喜乐当在店里的灵。

我想，这下要注意暗器了。

万永缓缓向我靠近，对我说：出剑。

我说：等等。我的剑不出鞘。

这时候，台下有人认出万永用的剑，一下传开。失落许久的灵，又重新出现了，还是似乎有逼人的气势。

万永说：莫怪我。

说着一剑过来。我站在原地，用剑鞘拨过那一剑，两样兵器居然都没有磨出巨响，只碰擦出一阵火花。

我脑子里只是在想为什么被抢去的灵会是在万永的手里，虽然这把剑在我心里已经没有神圣的意义了，但是我实在不想让人觉得，朝代已经前进，当年无灵的传天下的神器已经落伍了。这会让人觉得连同一个朝代已经过去了。而这着实让人觉得无常。

我很从容地躲避着万永的剑，说实话，他的剑法很是一般，上回打输掉只是因为人太多，我一时间看花了眼，属于意外。我想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当时一定不会再救我。我在外头的时间不算短，只是似乎从来没有想要结识各种江湖人士的想法，想来这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要判断此人是好人坏人也需要多年时间，何况在这年代，弄明白什么是好坏也要多年时间。

我一边想一边不经心地挡着万永的剑，其间始终剑不出鞘。这让旁人看来应该很害怕。我又想起多年前师父说起过的一场比武，那场比武不是为了什么盟主，只是一帮平时舞剑弄棍的江湖人，想要分出一个高低设下的一个擂台而已，最先上去守擂的是当时江湖里有名的无敌剑，当然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搞不清楚是自称还是人称的，而往往人称什么什么的都是自己偷偷称出去的。此人果然骁勇善战，连续打了三十多个擂，无人可胜，不幸的是最终累死。

我想，真是搞不清楚江湖里哪来这么多无敌什么的，这是其一。但最让人觉得疑惑的是，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万永似乎已经无心恋战，只见他对台下人说，这样，我们如此斗剑也不公平，你剑不出鞘，我也没有用尽全力，倘若我胜了，也不光彩，怎么能让江湖信服。不如这样，我也剑不出鞘，用尽全力与你比试。

说完，万永就缓缓将剑收入鞘内，并齐胸举起，示意台下。

我想，这该如何收场?不得已只能将其战胜。

当万永将剑示意到我面前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意识在我脑中闪过，果然我看见如同老头儿说的，一支极其快的毒针从鞘中射出，快到只能看见它出来了，之后就如若无物。没想到这小子真歹毒。

我忙侧身躲开，用力过度，摔倒在地。

台下又哗然。

想来台下也应该是这样反应。万永只是用那剑对着我，我就滑倒在地，在我看来就像被传说里照妖镜照出原形一般狼狈。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身中暗器。

万永露出一笑。说：方才大侠们挥汗如雨，擂台上难免湿滑，还请小心。

我心里顿时气愤，想爬起来照葫芦画瓢，也给他那么一下，然后说：看，我也有。

但是我觉得，以后能不能再找到那老头儿也未必，用在这里，似乎浪费，因为还不到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愤然抽出剑，说：来呀！

顿时，万永的灵断成两截，掉在红毯上。

台下鸦雀无声。

万永瞪大眼睛看着我，应该说是看着我的剑，然后又看看地上的剑，再看看手里的匕首，摇摇头走下擂台。

对我来说，只是想抽出剑开始决斗，不想刚抽出来已经结束，不得不马上插回去。

擂管上来询问台下多次，并且在短时间内已经进步，宣布我获胜的时候躲在一边。我深切感到一切盟主都是假的，因为还打不过一个做剑的呢。况且，我觉得四周的氛围又有点不对。

我扫视四周，明显我这次比较得人心，四周射向我的暗器不过三十余个，我抽出剑也没看，向背后一挥，顿时丁零当郎地上掉下来不少小东西。

我想，这剑太邪乎了。

盟主该是这把剑。

之后便是更衣，闲人散场，我和各个帮派的要人聚在雪山下驿站的一间密室内。林林总总三十多人，慧因和师父都在场。我上前问师父：喜乐呢？

师父说：放心，喜乐和小马在一起，在外头等我们。

我说：她不会武功，一个人安全吗？

师父说：我叫了不少少林的弟子跟随着，没事。

突然传来整齐的声音：盟主请入座。

我看见最高处有一张巨大的椅子，披着不知名的好毛皮。我看看师父，师父说：上去坐。我缓步上前，坐下后扶着扶手，看看下面，几乎都是叫得上名来江湖里最大帮派的帮主，一丝感慨油然而生。

我正襟危坐半天，说出我当上盟主以后第一句话：这盟主是干什么的啊？

一老头儿语气垂弱地说：这盟主，历来就有，只是近朝江湖人心不一，所以没能继续。盟主一年一任，来年续任的时候，要再经过比武和举荐。盟主要使江湖一心，使武林光大。盟主堂在雪邦的向安街，盟主可以常居此堂，每年武林各帮派依照大小须供活动经费，只有盟主可以调动此钱，但是需写出去向，以在来年服人。

我说：就这些？

老头儿说：容我喘口气。所有武林各帮派在外的百人以上活动，必须经过盟主同意，盟主还须同朝廷建好关系，为武林争取更大荣誉……

听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终于，老头儿说，大家高呼盟主。

下面人一起高喊一声“盟主”，但眼睛分明都盯着这把剑。

然后就开始乱哄哄了，有来恭喜少林的，有来客套的，还有上来套我近乎的。飞鹰的人问刘义：你们准备得也不好啊，怎么弄了这么一个比武，结果还是让少林给赢去了啊？

刘义说：你这话就没水平了，盟主是为大家着想的，是武林里武功最高之人，又不是图帮派私利要消灭其他帮派的，这样，盟主也没得当，况且，这次大比武又不是我们武当组织的。

众人都围过来说：刘兄，不是都说是武当弄的嘛，说要恢复以前江湖的盟主制。

刘义顿时说出和上句意境不符的话：倘若真是我武当弄的，怎能规定不使用暗器，而且你看我们也没赢。上回的确是我们武当挑的头，刘云弟弟武功也在我之上，暗器又是江湖一绝，这不赢了没算吗。有人不是来阴的吗。

那人说：不一样啊，上回就是你们武当和少林的比试，这次是全武林的，我们都以为是武当挑的头呢。

刘义说：我还以为是少林挑的头呢，少林不是出了事情吗，江湖上的人都说是我们武当干的，我还认为是少林为了证明自己武功天下第一搞的呢。

慧因说：老衲说一句，我们少林武功，只是为强身健体，这结集江湖，你死我活，实在不是少林所为。而少林出的事情，我们正在查，事情没弄明白，寺庙还需重建，怎么会想要弄这些事情？

刘义说：那倘若是我们武当所为，怎会无备而来，怎么地都要等我等练成一个什么神功才行啊。

大家面面相觑，问：那到底是谁搞的这次比武？

这第一次的盟主会就这样散了。我和师父走出驿站，来到拴马处，此处许多人，而且不少都在争吵，我觉得奇怪，上前一看。争吵的人发现是我，顿时不说话，纷纷叫盟主。我问：怎么了？

说：那马明明是我的，他说是他的。

我心想找喜乐要紧，而且此事属于疑难杂案，刚想说那我也没办法，你们只能继续吵，被师父一个手势拦住，问：怎么说这马是你的?

那人说：我家马是黑的。

师父说：那匹不也是黑的。

那人说：是啊，可是就是看着不像。

师父说：你叫唤那马，那马不回应吗？

那人说：哪能啊，刚买了两天，还不熟悉呢。

师父说：那让那人叫叫马。

那人说：那人更不回应了，刚买了一天。

师父说：这两匹马都是好马，你们随便牵吧。

说罢就走，我一路跟着，师父问：你那马呢？

我说：在那头。

我看见一路上大家都在纷纷认自己的马，但看见我之后都满怀恭敬和羡慕，还都叫我盟主。我只能一一打招呼，到了拴马场那头，看见小扁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我忙跑上前去，牵着小扁，四下找寻。

众人惊呼：这就是盟主的马啊。

有说：盟主年少有为，盟主的马也真是年少有为啊。

有说：盟主的马真是别具一格啊。

有说：这马肯定不是寻常之马，是新品种，跑得快着呢。

有说：这马和我们常人的都不一样，真不愧是盟主啊。

我已经无暇听这些马屁，在人群里找寻有没有姑娘。

师父也帮着寻找。我看视线内似乎没有，看见人就问：你有没有见过姑娘？

四周又是一片议论：姑娘这里怎么会有？

有说：盟主果然是性情中人，刚当盟主就开始找姑娘。

有说：盟主真是出于少林高于少林啊，在这里就开始找姑娘。

师父看见一个一起前来的少林弟子，抓住就问：让你们看着的人呢？

那人说：后来来了一人，说是盟主??释然师兄要让她过去，就让那人带走了。

师父叹口气。

我顿时茫然道：谁干的？

师父说：既然知道是你的人，带走了自然不会伤害，你放心，人家肯定会找你，和你谈条件。你就等着吧，到时候再解救也不迟。

我不言语。在屋里等人散尽。

场地上空无一人，空有马粪。

我想，喜乐是一个姑娘，如果受到欺负，过沙一幕肯定又要重演，什么盟主不盟主都不重要。

我忧心忡忡，和师父回到了雪邦。但是此雪邦已经不是彼雪邦，佩剑的人到处走，满街粗言粗语，而且随时都有被马践踏死的可能。我想，若我身为老百姓，肯定希望天天决盟主。我不断扫视四周，第一次发现我的眼睛其实还是不够用，因我还是希望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喜乐。

我和师父来到僻静的茶馆。小二端来热气腾腾的两杯茶，热气迅速化在窗外肆虐的寒风里，听声音远处似乎还有风沙，我想，应该是一片落叶也不会有了。

我问师父：师父，我只是想知道，寺里到底怎么了。

师父说：那次我和方丈和你师哥，正好去一个地方，回来就看见了这场景。

我问：那么说，方丈和师兄都没有事情。

师父说：对，方丈在养病。他受打击太大，已经不能用佛经来抚平。

我说：那怎么可能有人能在一夜之间作出这样的事情。有不少武功很高强的前辈都在啊。除非他下毒。

师父说：对，是下毒。是比原来更烈的灭城毒。

我说：怎么下的？

师父说：我不知道。朝廷正在查。

我说：那次我听说有事，就和喜乐??

说到喜乐，我心里顿时开始慌乱，我想，此时候喜乐在做什么，说不定正在宁死不屈地抗争，被敌人一次又一次用凉水泼醒，并说，打死我也不会招的。可是，她又有什么好招的呢。应该无事。

我继续说：这次我也是不知，最后才打听到有这样一场比武，只是想去看看，知道一些事情。不想还是这结果。

师父说：所谓盟，便是一心，江湖远没一心，所以就不存在盟主。

我问：那这次是谁搞的？

师父说：大家都以为是武当，现在看来似乎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别的小帮派，我觉得突然间江湖里很多事情都比以前难知道真相，似乎有什么神秘的大力量开始夹杂其中。谁知道。

我问：师父，当初，你让我下山，我下山，我去了长安，去了逐城，也被不少人追杀，也不知道是要去做什么。

师父说：不做什么，只是把你放出来。

我问：你终究是我师父，那现在我还要做什么？

师父大笑道：做你的盟主啊。

我大笑说：这盟主是什么啊。就挥了一下剑而已。

师父说：让我看看你的剑。

我把剑送上去。师父仔细看了看剑鞘，说：是那个人做的。

我问：谁？

师父说：你应该知道。

我说：是，是一个老头儿，很怪，但是身手很好，出手极快。似乎不是很在意很多事情，并且有些迷糊。

师父说：不迷糊不迷糊，他要是迷糊，这剑不就在万永手里了吗？

我突然想起什么，说：我在去长安路上不远就碰到万永，当时我中了他的招，在他山庄里修养了几天，没觉得会是今天这样。

师父说：万永这人，和朝廷有很大的关系，他父亲就是朝廷要人。至于其中关键是什么，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我喃喃说：朝廷……

师父说：告诉你一件事情，十多年来你从来不知道的。你师哥的事情，他也从来不知道。现在是大家都能知道的时候了。

我问：甚至有传说他是皇子。

师父说：没错。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讲起，释空是当今皇帝和一个爱妃的儿子。此妃子很受皇后的憎恨。释空要生下来的时候，妃子知道了皇后计划要毒死这孩子，便派人托付寺里。而皇帝也知道此事，但是皇后是邻壤的大公主，所以皇帝也不好办，说通了太医，宣称是胎死腹中，所以才躲过一劫。皇后后来生的都是女儿，一直不服气，而且生子心切，一直要生，结果还是女儿，据说后来皇帝将近一年没有幸临，却又生出一个，事情闹出来，请来一个学士，居然说是皇后天佑，不属凡人，无须房事，便可自行生子，事情就不了了之。后来邻壤衰败，皇后才被废黜。现在是时候把释空接回去了。

我听得恍惚，说：哦。

师父说：皇帝身体虚弱，可能时候无多。你师哥现在是太子。但是也必须有所作为才能继位，因为皇子不少，而且他从小不在宫里长大，难免受些质疑。

我说：难怪他从小和我们不一样，没那么爱吃菜，原来是天子。

师父说：他的身世，我们极为保密，但是传说还是难免的。

我说：而且很准，几乎就是这个，我都怀疑师父你是听来的。

师父笑道：是啊，八九不离十，才能被传说。传说只是把一件事情传大而已，其实很多时候本质还是存在。况且不大，怎么能做到口口相传?

我说：那我倒是可以去宫里找到师哥，让他帮忙找喜乐。

师父说：我从你小时候就知道你不是当盟主帮主的料。当这些，是只能玩弄女人，不能被女人左右。

我说：我本来就没想当过。我只是一直很恍惚。

师父说：你的身世是这样的，我们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只是根据佛书里的记载才找到的你。你当时刚刚出生，不能皈依我佛，这是注定。你能改变很多事情，谁都希望可以有改变事情和不被别人改变的愿望。

我听得更加恍惚。

师父说：到最后，你是一个不被任何事情改变的人。少林不会运用这力量。少林找到你，只是希望不要让别的帮派拥有这力量。相安无事，天地长久，岁月静好，总是好事。

我说：那么说??

师父说：不存在那么说。你是一个注定的天数。

我说：如果我注定，那别的事情不是也就已经注定?

师父说：不是，时空是不同的，你之所以能看见很多事情，是因为你的时空和别人的时空不一样。时空不是时间和空间，是去除时间的一个空间。你在这个空间里是永恒不动，永世轮回的，而且在这个空间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所以说，你是注定的。当你去到更深的空间里，你就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你能看见人的内心，你能看见人的灵魂，你能看见刚死去的人对着自己的尸体放声大笑，而不是刚死去的尸体对着自己的人放声大笑。佛，便是这个空间里的人，而他能改变别的空间是因为他能和鬼魂说话。你是惟一一个在最中间的空间里的人。

我说：那倘若我瞎了呢？

师父说：你可以现在就挖出自己的眼睛试试。你注定是瞎不掉的。

我说：可是我觉得这是我自己能控制的事情。

师父说：不要争。

我说：我不是争，只是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人，不像你说的那样，也没有神圣。我拿到这剑以后很开心，杀了不少人也没内疚，几乎和江湖里的混混没有什么区别。也很焦急喜乐的下落。

师父说：慢慢慢慢你就知道。包括和喜乐也是如此。

我问：我和喜乐究竟是??

师父说：男女的感情，我们说是红尘，是因为它不具体，会散去，你和喜乐也不是男女的感情，是寄托。寄托未必不好，它大多时候比男女的感情还要重。

我说：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我想，师父，你同我去盟主堂，我想，那里应该有关于喜乐的消息。

我和师父在凄凉的街上寻找盟主堂。冬景浮现，北风阵阵。我想，要添衣服了。这世界多大，大到能找不到一个人。雪邦想来是会下雪，只是还不知道那天身边是什么情景。我想，不可预测真是痛苦，我情愿做一个先知，知道一切事情。

师父说，先知是丝毫没有乐趣的，他从成为先知的那一天起，就肯定会做一件事情，人总是被好奇心害一辈子。当这先知不幸做了并先知这件事情以后，他的生命，其实就是在等死而已。

我问：什么事情？

师父说：从前你没那么愚笨的。你真是心事忡忡啊。

我说：先知肯定会预测什么时候自己死去吧?

师父说：对。这就是为什么先知再神还是只在人世间，也是先知和神仙惟一差一步的地方。

我问：那你要我找的那位大师呢？

师父说：你只是找，即可。

我问：那做兵器的老头儿算不算？

师父说：他不是先知，也不是大师，他是工程师。

我问：那他在哪个城市？

师父说：他在每个地方等你。

我迷糊了。瞬间，我觉得，我的剑是最醒的。

走着走着，终于到了盟主堂。已经有人在门口把守。我和师父一起进去，俩把守恭敬地叫我盟主。走进屋里，发现堂中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椅子。旁边是冬天的衣服。我问：有没有给女人准备的？

忙上来一人说：没考虑到盟主会是一个女的，所以没准备。

我说：那你去找一身一样的，女的穿的。

那人说：是，盟主，还有一封你的信。

我忙打开看，只见上面写道：

想找到你女人，逐城永朝山庄。

我马上对师父说：师父，我要走了。去逐城。

师父说：好，我放心。你的命都写在书里呢。此次肯定无恙。我留在这里，要走动关于重建寺的事情。等你带喜乐回到雪邦，为师再为你接风。

我谢过师父，披上冬衣，骑上小扁要走。

突然一个手下拦住我说：盟主，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是要配合你的气度非凡，朝廷特送了一匹顶尖汗血马。是马王。

我动心不已，但想到当营救出喜乐，喜乐一定高兴看到小扁，所以说：下次吧。我骑惯了这小马，换个高的，我怕不能驾驭。

手下说：希望盟主以后能改口，不要称我，要称本盟主。

我说：好，本盟主害怕骑大马，小马足矣。

星夜直奔逐城。

九

这是我赶路最快的一次，不仅仅是担心喜乐的安危，而且也因为喜乐不在。女人总是拖慢事情的进度。小扁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可爱，但是越来越专业。穿越一个个城池小镇似乎只在须臾之间，而气候甚至越走越暖。当两天后到达逐城，树上甚至还挂有几片叶子。

这一路，我才明白盟主是用来干什么的。首先，盟主住客栈不用花钱，难怪这么多说好听了是四海为家说难听了是无家可归的江湖人士拼死拼活要当盟主。

只是万永实在是卑鄙的人，没想到比武输掉不说，还做出这样卑鄙下流的事情。我在想他会提出什么条件，什么都可以，盟主不做也可以，况且不知道怎么样稀里糊涂做上盟主的我，就位以后发生和需要解决的第一件事情居然就是女人被绑架了，真是一个无法传颂的开头。

当我一路不停歇地去往逐城的时候我突然有种奇妙感觉，发现有的时候一个人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但是，我深信，是有的时候，就是偶然。孤独的剑客应该只是看上去孤独而已。

我感觉不消片刻就到了逐城。又到逐城，一切都变得熟悉，很快就到了永朝山庄，没有让人传话就被直接请了过来。

万永已经等候我多时。

我开门见山道：喜乐呢？

万永说：放心，她一切都好。

我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太不君子了。

万永说：你错了，我恰恰是太君子，才做这个。

我说：怎么说？

万永说：其中太复杂，不方便对你说。

我说：不方便对我说是真的，复杂是假的吧？

万永说：不瞒你说，我把你逼到我山庄，是要让你答应一件事情。

我说：你说。

万永说：答应了这事情，喜乐就放出来归你。

我说：说。

万永说：就是不要当这盟主了。

我说：可以。

万永微微吃惊，说：为什么这么爽快?

我说：因为我就不是为了当盟主才去比武的。

万永说：我这是为你好。

我暗笑两声，说：好，那谁当盟主？

万永说：我。

我说：你怎么让江湖信服?

万永说：那就要你配合，你要消失一段时间。

我说：你让我消失我就消失，那太没尊严了。

万永说：这是为你好。你自然会知道。谁当这盟主都是死，除了我，因为这位置本来就我的，这比武也是我发起的。

我说：看来这位置非是你的不可。你是很想当盟主啊。

万永哈哈大笑说：这不都是空的。武功比我等高的多的是。

我说：是啊，你剑在鞘内的时候比剑出鞘的时候厉害多了。

万永又哈哈大笑说：我只是好奇，这灵的秘密，你能不能躲过去。

我说：那如果躲不过去，是不是要死在你的好奇心里?

万永说：怎么会，我有的是解药。

我说：灵为什么在你这里？

万永说：说来话长，一言半语说不清楚。

我说：我看也很难说清楚。你也知道，少林是被灭城毒害的。但是灭城毒好像只有你们山庄有。

万永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大家都知道只有我有灭城毒，那我用灭城毒来毒死你们少林，那我岂不是很笨。

我说：不多说了，喜乐呢？

万永招呼道：把姑娘请上来。

一帮人退下去带喜乐了。

万永说：友谊归友谊，有些事情，太复杂，你不要搅在其中，我们说好，你带着姑娘，消失在江湖里，最好不要出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关你的事情。不管有什么困难，到山庄来找我，我都会支援你。只要你不要出现在江湖里。你已经没有必要出现了，实话告诉你，盟主这位置，谁坐谁死。你已经有一把这么好的剑，一切足矣。过日子去吧，像我和你决斗时候那把剑的主人一样。

我说：我不需要你帮什么。在雪邦的时候，我让人给喜乐去做过冬的衣服，我希望能拿到这些衣服。

万永说：你现在不要去雪邦，尤其不要去盟主堂。为这些小事送命，多么不值。我不骗你。

我说：好，那我连雪邦都不去。

万永说：好。

这时候，喜乐被领上来了，看到我就冲了上来，哭泣不止。

我仰头问：你没有对她做什么吧？否则——我手扶了扶腰间的剑。

万永哈哈大笑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做大事业的，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会有麻烦，都犯不着碰一下。

我说：好。我现在就走。

万永说：等等。

说完让人给我一个袋子。我掷在地上，说：不要。

他说：你拿着，日后你就会需要。

我说：不可能。

我拖着喜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喜乐说：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我说：怎么可能？

喜乐问：我怎么在万永的山庄里?

我说：你难道不知道?

喜乐说：我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看看身后，说：再不来这鬼地方了。

喜乐紧紧依着，问：小扁呢？

我说：在门口。

喜乐说：还好什么都没发生。我梦见小扁死了。

我说：它还活着。它吃那么多，长那么小，营养一定过盛得厉害，放心，死不了。

喜乐说：我一直很害怕，从醒来以后。

我问：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喜乐说：就刚刚一炷香前。

我说：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我们就到了门口。喜乐远远就听到小扁叫，激动万分，上前搂住马脖子，差点哭出来。幸亏最后泪水没有掉下来，否则我就和马是一个地位了。

我们再转身看着夕阳里的永朝山庄，百感交集。

到了逐城，找到一个充饥和小坐的地方，外面下起冬雨。我一向讨厌下雨，因为这让我的鞋子变得很湿。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店里有微弱的光芒摇曳。我看着喜乐，在哈气已经成雾气的时候里，觉得异常温暖。

我问：喜乐，怎么回事?

喜乐说：你当上盟主后，我就在小扁那里等你。结果有几人上来说你让我过去，会见各位长老。我就跟着一起去了，拐了几个弯儿，我说，这不是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问：那你住在哪里？

喜乐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以为我死了。醒来时候，我发现在一个很好的房里，还有很多女人伺候换衣服什么的。

我叹气说：你没事就好。

喜乐说：万永为什么绑我。他要什么条件和你换?

我说：他要我消失不见，越久越好。

喜乐说：然后他做盟主。

我说：对。

喜乐说：那也很好。这样，你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了。

我说：我觉得也是。我想问问师父。

喜乐说：师父在哪儿？

我说：应该在雪邦。不过我们也许应该先去长安，看看那老头儿。他总是知道些什么。

喜乐说：我不知道你总是要想知道什么。

我说：我若知道，我就不用处处寻求了。

喜乐说：你答应了万永的。

我说：我想，其实我可以反悔，回到雪邦，继续做我的盟主，看好你，别让你再给绑了。只是有一句话很奇怪。他说，除了他，任何人坐这个位置，结果都是死。

喜乐说：你可以当是吓唬你，也可以当是真的。只是我知道你如果真开始做所谓盟主，肯定要有很多麻烦事情，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我说：我没想过这个。只是我知道，事情总有点蹊跷。

喜乐说：是啊，事情总是有点蹊跷。

这个时候，有人到我们身边，放下一封信件，低头匆匆离开。

信件上面署了一个“万”字。

我打开信件，首先抖出来的是一张有效的银票，有足足一千两。然后是一张纸，上面写：

朝廷行为，速速抽身，莫去雪邦，看完对折。

我给喜乐看过，喜乐问：我都看得明白，可是什么叫看完对折呢？

我边对折边说：就是看完以后对折起来，好好保存。

两片纸碰到一块时候，突然蹿出一团火焰，纸条顿时化为灰烬。

我和喜乐吓了一跳。几乎忘记纸条上的内容，半天回忆过来，我喃喃道：朝廷行为，朝廷行为是什么？

喜乐说：不知道，只知道皇帝来都住永朝。

我说：是，他的家世不就是给朝廷做——

我想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语，问：喜乐，你说呢，我听你的，这次。

喜乐问：你能不能像无灵这人一样，隐居在江湖里？

我说：我和他不一样，他是自己身上发生太多事情，已经疲倦。我是还不知道很多事情，想要知道。

喜乐说：你可以偷偷知道，做盟主后，反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记得，我们一路上，多少人要拿我们性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说：可能大家只是好奇，都来试试我的眼睛是不是好使。

喜乐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天我们终于决定，退出这刚起争端的纷争。想来喜乐是想这一刻想了很久，她失眠很多晚上想我们要把房子竖在哪里。有一点很奇怪，虽然没少血光之灾，但是似乎一路上都不缺银两花，最后还剩余下不少，足够过很大一阵子。对于这样的结局，喜乐是预谋已久的。我开始考虑，一个女子，需要的是什么？而自己需要的，似乎还没在混沌之中形成。既然这样，先成全别人，也未尝不可。而且，一切在于心中想为，而不是当前行为。我想，我只是年少好奇而已。而喜乐，可能只是害怕我年少太好奇罢了。

两年后。

是年，非旱即涝，天下大荒，皇帝病死，太子即位。比起我记忆里在寺庙里带进喜乐的那场，更加凄凉混乱。那年的大灾，带来了喜乐。这究竟是一个如何的姑娘，我已经失去判断，如同以前所说，她偷了万永的号称万能的解药，对于这样猥琐的行为，我内心深处却是大为赞赏，我假装可见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正是所谓的一切在于心中想为，而不是当前行为。

我可以这样说这年的灾乱。中原遍地已经是人吃人的情形，而且大家都已经吃红了眼，吃出了一个恶性循环，瘦的人，没人吃，只挑有肉的，吃了肉，自己有点肉了，一个不小心就给别人吃了。我想，一切的所谓文明和秩序，都是温饱之后的事情，而似乎难以生存的时候，原来看似不错的世界居然是如此没有人性。我想，和喜乐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不管万永说的是不是真的，永远都要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这世界发生的事情。我暗自庆幸，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员。

喜乐死后一年，我才缓缓确切知道，这样惟一亲密无间的一个人，是完全消失了。

无论如何，这是快乐的一年。我学会把自己置身度外，听自己的一些故事。江湖是没弄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盟主，希望可以均衡强弱的盟主，突然就消失了。我对此从来没有过所谓，我宁愿相信我是被万永的一席话给吓跑的。

盟主消失了自然又是一件大事情，大家都觉得，盟主是被杀了。万永因为在擂台上也站到了最后，而且没有任何的帮派背景，所以大家都一致举荐他。万永也为所谓的全江湖，在朝廷谋得了一些利益。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朝廷答应了，凡是百人以上大帮派帮主者，可以佩刀剑在长安行走，但是，拔出必须经过朝廷的批准。就这个，江湖老大已经开心得不得了，并严禁手下佩剑，要不怎能凸显尊贵。我发现，江湖人士的脑子，都是不好使的，可见，整天的争斗，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民生问题，其实就是两种人给闹的，一种就是没吃饱饿的，一种就是吃太饱撑的。而这一年，包括万永在内不管谁，都没有办法，连江湖上飘的人都饿得不行，良马基本上都吃光了。应该说，习武的人，应当拥有的是最好的马，连他们都纷纷开始吃马，也难怪，如果你不吃了自己的马，那一不小心没拴好就给别人吃了。

我已经不能回想当时惨痛的情景，使人知道世间的事情只是人类的一个游戏，而人类只是上天的一个游戏。整整半年不下雨，已经是奇迹，终于下雨了，居然下了半年雨，一直。

大家说，这是天子做错事情，上天迁怒到老百姓头上。我想，朝廷是不过不失的。但这次的问题已经不是开国库能够解决了。这半年的雨水到现在还没有停，而我只是在长安街拐角的那破屋子里，面对满屋子的兵器，等待那老头儿来告诉我一些事情。这屋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到处都是蜘蛛网。想来他也是老死了。

出了屋子，听到满街的呻吟声，都是饿的和病的，并且时不时可以看见死人。大家猜测，这国家是不是快完蛋了?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朝廷再衰败也是朝廷，改朝换代需要有人推翻，但现在人人饿成那样，惟一还吃得饱过得舒坦的就是宫里的人了。

长安尚且这样，我想还是应该回到住的地方了。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两年前，我和喜乐带了不少盘缠来到长安的郊外。一片树林深处的一个地方，喜乐一眼就喜欢了，因为忽然间有条河从旁边穿过，而且围绕这条河有大片草地。喜乐说：我觉得，这个地方很好。

我说：你可想清楚了，一个地方好不好，不是白天说了算的，我们天天晚上要在这里睡觉，你一定要知道，晚上害怕不害怕。

喜乐说：你武功这么好，我害怕什么啊。

我说：我武功可不好，我就是剑快。

喜乐说：怎么了，吃饭的时候听见的闲话你还很放在心上啊。

我说：其实我一直想扔掉这剑，但是我的内心却不想扔掉。这实在很矛盾，都是内心的想法。好歹，留着还能劈劈柴。

喜乐说：我从小就和你在一起，但是一点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说：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师父说，我是他们根据佛书上找来的人，有很多特别，我自己却一点都不觉得。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性格的人。

喜乐说：你在寺庙里时间太长，你现在可以培养性格啊。

我哈哈大笑说：相反，我觉得我在寺庙里的时候很有性格，可能大家都没性格吧。出来以后发现江湖上的人都那么有性格。我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特殊，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喜乐说：江湖上的人才是最没性格的，是实在太傻才与众不同的。你们男人真复杂，还是我简单。

我说：喜乐，你想要做什么？

喜乐手往湖边一指，说：在这里盖房子。

我说：你决定了，不等晚上了？

喜乐说：我不要住客栈了，客栈太贵了，又不是自己的。

我说：那我就盖了，不是说盖就有的，还要住几天客栈的。

喜乐说：你盖吧，有盼头就可以了。你看小扁，它也很喜欢这地方呢。

只见小扁正在专心吃草。

我说：这样。我先盖个简单的，你不喜欢可以随时换，喜欢就慢慢盖大，好不好?

喜乐说：好好好，现在就开始吧。

我说：好，这剑算是又派上用场了。

说完，我看着四周的树，自言自语：我要先砍哪棵呢？

喜乐说：那棵那棵，最大的那棵。

我说：师父说，大树都成精了。我看砍这个吧，正壮年。

说着，我对着树抽出剑，说，就这棵了。

刚要上去砍，那树就倒下来了。

我和喜乐怔在原地，小扁一阵欢快地小跑，上前去啃树叶。

我说：这剑——

喜乐说：我现在相信了，它真的很快。

我说：老头儿说了，你有杀气的时候，它就快。

喜乐说：你居然对着一棵树产生了杀气。

我说：这不是要砍了它吗。我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是杀气。以后有机会去长安问问那老头儿，想必他应该回去了。

喜乐说：你打算怎么对付这棵树？

我说：站远处砍。

说完一挥剑。顿时一阵尘土扬起，前方一片模糊。

喜乐说：你挥准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和喜乐静静等待尘土降下。模模糊糊中，我似乎看见有人在不远处注视。我说：谁！喜乐顿时挨紧我。

那边没有声音。喜乐问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我说：我看见了。我的眼睛不会看错东西。我感觉那边有一双眼睛瞪着我们。

喜乐突然想到什么，松开我，向尘土里飞奔。

我说：喜乐，危险。

喜乐头也没有回。

我捏紧剑，马上跟着跑过去。

只见喜乐抱着小扁到处检查。

喜乐责怪道：你从来不把我喜欢的当回事，你看看把它吓的。

我看看小扁，小扁目光呆滞，看着剑气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说：没事的，缓一缓就好。

喜乐说：才不是呢，你的剑那么快。说不定一转身，它就断成两截了。

我说：不会，你看。

说着我走上前，猛踹小扁一脚，小扁顿时嚎叫不已。

喜乐上前打我道：你干嘛?

我说：证明它还活着。

喜乐把它牵开，说：不知道为什么，你拿着这剑，我心里就很不踏实。

我说：是啊，我不拿这剑，心里也很不踏实。

喜乐说：你以前不是都用自己的拳脚吗？

我说：是啊，可是，总是又方便又强大最好。

喜乐说：你和你们男人说吧，我带着小扁在河边，你自己慢慢劈。三个时辰过去，我明白，这把绝世无双的剑的最终意义就是劈树，我不能想象在这么短时间里能把搭造房梁用的木头准备齐全。喜乐已经依偎小扁睡着。我突然希望等她醒来，房子已经完工。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尚缺很多工具，需要进城购买。

我问：喜乐，我去城里买点东西，很快，你呢?

喜乐说：我和小扁在这里玩，我喜欢这地方，不想离开。

我说：那好，你等着。

喜乐说：你小心点，不要乱拔剑。

我说：我把剑留在你这里，来个狼什么的也可以防防身。

喜乐问：这里有狼吗？

我说：不一定。我是狼我就住这里。

喜乐眼神里露出担忧。

很简单的一个来回，大概两个时辰，我还带了不少吃的。这年大丰收，街上什么吃的都有，而且很便宜。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但是我听到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就是刚刚选出来的新武林盟主被害死了。朝廷说，这是非法立党，要去抓人，结果被挡住了，说什么抓盟主要经过武林三大帮同意什么什么的，况且盟主不在雪邦什么什么的，后来整个盟主堂的人好像连同那个年轻的盟主一夜间就全给毒死了。

我想，又是一夜间毒死。

我突然想到万永说的话。其中真是很复杂。但是我只知道后来万永当了盟主，朝廷也再没去抓人。

什么盟主不盟主，真是到处不讨好的一个活儿，就是挺好听罢了，我想。我顿时觉得很轻松，低头出城，生怕那天去比武的人发现所谓盟主正背着一袋吃的不知道去哪里。我想，就当我死了吧，似乎总比和一个女人去过日子了好听。虽然无灵也是如此。

冬天总是天黑得很快。我有点儿心急，不知道喜乐会不会一个人吓死在密林里。幸好这不是很大片的树林。

我疾步回到树林前，发现似乎比想象的要恐怖，因为忽然多了一点雾气。

很快，我就迷路了。

我想起以前心里有过的不知道把喜乐葬到什么地方的想法，就不寒而栗，在树林里狂奔，并感觉不到一丝寒冷。我想，找到河就好了。可是无论我怎么奔跑，眼前景物似乎都是一样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恐怖，下意识地摸了摸佩剑的地方，才突然想起剑已经给喜乐了。

我越跑越快，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空气突然分开了，并且有一道微微红色的气浪向我袭来。这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我眼前有棵大树，我想看看它碰到树是什么反应。还没看明白，树就一分为二了，我突然弄明白是我的剑，而喜乐应该就在前面。

我喊道：喜乐。并且侧身躲剑。

可是已经太晚，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缓慢。一股冰凉的东西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伴随着喜乐的尖叫。

我顿时明白，我应该马上要死了。

我看见喜乐站在原地，剑掉落到地上。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死法，什么事情都没有完成似的，只是被大家戏弄了一场。

死究竟是什么啊，一直存在于我们的四周，和生紧紧相连，同时存在，却是矛盾的两个状态。只是喜乐，她会如何，我想，她应该不会再活下去。因为我死了。这是其一，然后，我还是她杀死的。

周围恢复了平静。我想，我怎么还在乱想，这死的过程真是很长。我想象里应该是我在我的旁边看着身体已经分成两半的我。

过了大概不少时间，我还是没有死。连喜乐都已经清醒过来，冲到我面前大哭不止。我活动活动手脚，抱着喜乐，觉得应该是已经过了分成两半的时间了，否则太恐怖了，喜乐就不用自杀了，当场可以吓死，因为一个朝夕相处的人突然在自己面前齐齐分开，并且一边一只眼睛看着你。

喜乐已经无法正常说话，只是断断续续表达她是如何害怕一个人在这里而幸亏一剑下去劈歪了否则就看不见我了她就当场自尽之类。

我心中暗自说：喜乐，这剑太准了，我都劈不了那么准，你是不是偷练来着?剑气是对着鼻子下去的，如果我死了，不光一边一只眼睛，还一边一个鼻孔，连牙都是对称的，真是一点都不歪。

我竟然没有死，也许正是因为砍到我的是喜乐吧。

半晌，我问喜乐：住这里害怕吗？我们换个繁华一点的地方吧，总要考虑晚上。

喜乐说：不怕。晚上我可以想白天漂亮的时候。而且，晚上我就跟着你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房子要只盖一间，在哪里都能互相看见。

我说：好。

喜乐突然颤抖一下。

我说：冷了吧。给你买了衣服。

我们生起篝火，度过寒冷冬夜。

我想，其实篝火是可以灭了的，因为似乎拥抱着就能取暖，依偎着便能生存。但是我无时无刻感觉总是依偎或者面对着自己的母亲或者姐姐。我想这是确切的感觉，但这是对不起喜乐的。

这是没有必要和喜乐交流的。互相不离不弃，已是男女间最高的感情。只是它分好多种而已，或者好多种过程而已。对于我和喜乐，这已经不是过程了，这是结果。

第二天。

风景突然又变回很安详美丽。一点都不能想象晚上是多么树影乱舞阴森恐怖。一样的事物只是时间环境有点变化居然是那么不同。不过无论如何，有我的眼睛，有我的剑，有我的力量，有我们的如同狗一样，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叫的小马，还有只有一间的结实屋子，在城池中和在荒林里是一样的。

第七天。房子终于盖好了。由于没有经验，远看就像一个大长条，我想，就算是坏人在夜晚来到这里，袅无人烟的地方突然看见一口这么大的棺材，八成当场吓死。只是下雨怎么办，水从哪里排出去？

喜乐的意思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下雨了就从房子里面排出去。只要床上是干的，就可以了。

旁边我盖了一个和屋子相通的小地方，是给小扁的。喜乐对此很满意，觉得我终于将她放在心上。因为将她的马放在心上了。

喜乐说：真希望一直不下雨啊。

没有想到，她的话变成了一句魔咒。当时其实已经是天下大旱的一个开始。

我和喜乐的生活很安稳，每周都去城里买很多东西回来。她做的饭菜从来都很好吃，这也是我能长期留在这里的原因。我慢慢觉得，这屋子是最好的，而外头，就是冰天雪地的人间。

我们每天都完全没事可做，不得不想出很多事情打发时间，这着实是有意思的事情。比如说，把长毛的小扁修剪成各种形状；花三个月时间教小扁怎么把丢出去的东西叼回来；只恨不能亲自示范地教小扁看见我和喜乐要摇尾巴。总之有点让小扁扮演角色的意思。我想这对于它也不痛苦，而对于喜乐是其乐无穷的。我一度建议，我们可以去城里牵一只狗回来。喜乐坚决不同意，觉得这会降低对小扁的喜欢程度，而这是不道义的。因为这是一匹陪着我们走过很多危险都毫不退缩的马。我觉得，它是被逼无奈的。

而小扁的出处，早就在血洗少林的时候被摧毁了。

我和喜乐每天做的事情还有制作各种各样的让来犯的假想敌人陷入困境的陷阱。不过这实在是毫无乐趣可言的，对我来说。因为往往是喜乐出主意，我去实施，比如挖一个两人高的陷阱之类。这还不算，我还得假装掉下去，因为喜乐从来没看见人掉陷阱里是什么模样。但这些都无可非议，因为她每天帮我做好吃的饭菜，陪我练剑，洗所有的衣物。

日子真是闲适得不行，就开始比试大家割草放成两堆，然后把小扁放出来，并且打赌它会吃哪一堆。

我发现，似乎完全没有原则的自己又有了一点变化，因为有一次，喜乐说我扮成武当的刘义，并牵着小扁。然后她纷纷扮成少林飞鹰峨嵋丐帮各派的掌门，要重金买这马，喜乐表演他们是如何对话的。

我当时想说：他们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呢。

可是出口却变成了：他们做的事真是无聊。

喜乐说：你是指卖小扁吗？

我说：不是。

虽然在江湖里的人看来，现在的我似乎更加无聊。

我想，人生漫长，乐在其中就可以。这话和很多江湖里的人信奉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似乎差不多。只是人生究竟是苦短还是漫长，这个问题好像很哲学。但我简单地觉得，这取决于当事人活多长。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有一天才被打乱。我已经忘记当时我们在做什么，因为我和喜乐做的事情着实太多，只是忽然间喜乐昏倒在地上。我当时很焦急，想了很多办法把她弄醒。问喜乐：你怎么了？

喜乐说：不知道，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说：我们即刻就去城里最好的成寿堂看病。

喜乐说：没事，我觉得是我蹲着时间太长了。我们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呢，要节省银子，不能浪费。

我说：没关系，我可以去挣。

喜乐说：不行的。你一出去，肯定会被人发现，卷到很多波折里去。现在还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呢。

我说：不管怎样，下次去城里时候，一定要去成寿堂。

后来的时间，喜乐似乎一直都假装很健壮，到了城里也活跃万分。致使我出城之后才想起要去看病的事情。喜乐推说已经出城了就算了。我强行拖着喜乐来到成寿堂。老医师一把脉说：恭喜你，有喜啊。

我和喜乐都不能相信。

我问：这有喜了能突然昏倒吗？

医师说：不能，八成是别的病，现在没发作，把不出来，只能把出有喜了。

喜乐转身要对我说什么，却又昏倒在地上。

我抱住喜乐，对医师说：快，快把脉，发作了。

医师激动万分，把了半天，说：从这姑娘的脉象来看，是昏过去了。

我说：废话，这用眼睛就能看出来。

医师说：但是脉象平稳，说明在昏迷的时候并无生命之虞，大可放心。

我问：那这是为什么呢？

医师说：姑娘她以前可曾受伤？

我想半天说：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弄破不少地方。

医师说：可有马上清理？

我说：没。

医师说：那就不好说了。

我说：究竟怎么了？

医师说：现在也说不清楚，要看。

以后的事情，我再不想详细说，因为要说势必要想起。我想，喜乐的病是上次从马上摔下来造成的。我答应到了长安马上去看病，后来喜乐再没说起，伤口也慢慢愈合，我就全然忘记。喜乐的病情慢慢严重，无数医师说，这是不能治的，只能等自己好，如果能自己好的话。在成寿堂我都忘了有多长时间，一直用药调理，直到银子花完，却没有看见任何起色。喜乐吵着要回那屋子，我只好再和她回去。我无法去找师父，我觉得师父一定有办法，或者说，江湖里一定有神医。这时候我宁可相信武林不光是暗器胡飞的地方，也是神医济世的地方。

但是，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地方，尤其是晚上。这说明无论去哪里，我最多只有一天的时间。

我不知道喜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最后会不会死，或者是忽然死去。

喜乐总是表现得还能给小扁剃毛，可是她已经不能再下地走路了。我想，这世间一切都是会还的，比如现在就是我做饭。我能想象我做得有多难吃，可是喜乐却吃得超乎常理的多。我想，生病的人都不是很想吃东西。我问喜乐：你是不是很饿？

喜乐说：不是啊。

我问：那你怎么吃那么多？

喜乐说：我不饿，可是你的孩子饿。

我说：你觉得，我以后应该做什么？

喜乐说：你怎么说得像遗言一样。我想，这是要生宝宝了所以太虚弱了。我其实还能走路的，可是我已经记不清楚好多事了，我们挖的陷阱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怕我乱走掉下去，伤到……

我说：这样，我现在就带你去长安，先在成寿堂，然后我就去宫里找，你记不记得师哥，我和你说过了，师父说的，他已经是太子。宫里有太医，肯定能治。这事是不能拖的，我们现在就走。

喜乐没有说话。

半天，喜乐问：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觉得女的还叫喜乐。

喜乐说：哪有觉得名字好就一直用下去的呀，最后都分不清谁是谁，除非只剩下一个。你要不要教他什么?

我说：教很多呢，三个人住了，以后房子还要扩大。你最麻烦了，不能多加一间，你看，只能再弄大，还没想好怎么弄呢。

喜乐说：我不麻烦的，我搬出去住，房子里还是两个人。

我说：你搬哪里?

喜乐问：我们还有多少银子啊?

我说：还有不少。

喜乐说：你以后怎么办呢？

我说：等你好了再说。

喜乐说：我肚子痛。

我说：不是要生了吧?

喜乐说：还没到时间呢，你真急，如果生不出来，你就用剑，不能用你那把，把我肚子——

我说：你说什么呢。你先躺着，我想想办法。

喜乐说：你最没办法了。

我说：你上回偷的那瓶水呢，万永山庄里的。

喜乐说：我不是偷的。我是给你拿的，我怕你中毒。

我说：现在我不是没中毒吗，藏在哪里?

喜乐说：床底下。

我往床底下一看，发现有不少东西，我问：都是什么啊，该不都是你上街偷的吧?

喜乐说：我没偷过东西。那是每次去城里偷偷给你买的。

我说：是什么啊?

喜乐说：你不懂的，织衣服用的。

我说：那我怎么从来没发现啊?

喜乐说：你的眼睛从来没用在我身上吧，我多抱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你都没发现。

我找出那号称解一切毒的水，对喜乐说：喝下去。

喜乐说：不喝，我又没中毒。

我说：喝了，听话，如果这个没有用就带你去看太医。

喜乐说：不喝，这个以后还可以防万一，你最粗心，如果挖陷阱的时候被蛇咬了，正好可以用。还可以卖掉一半，如果我们没银子了。

我说：喜乐，喝了。

喜乐这才不说话，喝下一小点。

我说：以后，每天都要喝。觉得怎么样?

喜乐说：我本来就没事，只是虚弱，可能是他太强壮了。

我说：谁？

喜乐说：你真笨。等我好了你还是只能干体力活，比如挖陷阱拔草劈柴之类的。就是我的肚子有点痛。

我说：我带你去找太医。

喜乐说：我看见你高兴，我就高兴，看见你难过，应该就会难过，可是我从没看见你难过过呢。你应该是从来不难过的人。少林死了那么多人你都不难过呢，我偷偷哭了很多次。

我说：因为那些是和我不相干的人。

喜乐说：我很难过。不过你从不难过是好事情，至少在我记忆里，你还没难过过一次，这说明你还是不一样啊，哈哈，你说，我如果要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啊?

我摸摸喜乐的头说：我都难过很长时间了。

喜乐说：那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说：我没有表现出来。

喜乐说：你是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吗?

我说：是。但是这些日子，我很着急。

喜乐说：着什么急啊?

我说：不着急什么，我说错了。你自然会慢慢好的。

喜乐说：那我也想好了，你去宫里找找师哥，让他带个好太医。现在就去。

我说：喜乐，你没事吧?

喜乐说：我想病早点好。

我说：好。我这就去。可是已经是晚上了。

喜乐说：没事的，我什么都不怕。

我说：你等我，我骑小扁走，这样快点，来回很快。剑留在你这儿。

喜乐说：好。这次我不乱劈了。

我说：马上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

喜乐说：等等。

我停住问：怎么了？

喜乐看着我说：小扁天生脚短，你好好骑它。

我答应后马上转身离去，骑上小扁就走。

还没到长安，我就渐渐感觉不对。我觉得喜乐是把我支走的。马上转回树林，我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我想，喜乐难道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生孩子吗?

喜乐死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屋子。我总能感觉有个声音在回荡，说，这是你的剑第一次见女人的血，肯定比原来更快了。当时我想一刀杀了小扁，因为那是喜乐最喜欢的玩伴，可是我觉得喜欢便是希望它在世上。而且我觉得，我才是喜乐最喜欢的玩伴，要杀就把自己杀了。

我看着满是血的床铺说：这是难逃的。

我相信这话是承上面我萌发的念头的。

喜乐让我很为难。在她看到的那部分里，我始终没有为任何事情痛不欲生，并且留下了一个包袱，让我不得不继续在这愚蠢的世界里生存。

不如我所想的，我还是记得自己把喜乐埋葬到了什么地方。这里将是我回忆里最恐怖的地方，我决定一辈子都不再去那里，有生的一辈子都不去看望。因我相信她早已不在这里。而我们迟早会再在一起给小扁剃毛。只是需要完成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竟然不是江湖恩怨，只是把一个小孩带大。

是年，灾荒在冬天渐渐过去。我始终没有去看过师父没有再回到寺里，因我还是不愿提到喜乐。我看见师哥的一个告示，说，朕欲天下大兴，必须天下一心。任何私党，除去正统少林留中级以上弟子，其余一并清理，所有帮派取消帮名，归于公选之盟主万永，江湖为盟，并入征军。

我想，这意思是要趁外头混的那些都没吃饱，一起灭了。

我遇到过无灵一次，在逐城。我们居然在同一个地方要杀同样一个人。我问：久仰，你不是已经收手了吗？

他说：少问。

我说：我要养活一家。就让我提他人头回去。

无灵说：好，我是实在看不下去，要取他性命。既然你还能换点钱，就给你了。

我说：谢过。

无灵说：你要看好你的剑，是很好的剑呢。

我一摸，诧异地问：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无灵说：少问。江湖大得很，你只是一小部分。

说完掏出一张银票说：这是给你小家人的压岁钱。还有，你夫人的墓都很脏了，要去清理。事情总是躲不掉的。

然后再没机会见到。

我在雪邦的茶楼里。刘义找到我，说：江湖里人都知道，他是你师哥，你去劝劝他。要不这样，我们帮派的兄弟都商量好了，只要你能趁和他面谈时一刀杀了他，我们里应外合，把朝改了，你当皇帝，我还是当我的小帮主。

我说：我当不了皇帝。你也当不了。我没办法。我是来看这雪山的，正好被你碰上。正好还是两个人。哈哈。没想到是和你。

刘义说：当了皇帝，很多财宝，很多女人，你想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不成能给你演成什么样的。就这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聊聊。

我说：不聊了。

刘义咬牙道，我知道你夫人死了快一年了。我给你物色了一个，放心，是前些日子大灾的时候花三个饼买的，很懂事漂亮，没糟蹋，你自己看，专给你留的，我也算是够情义。

说着一个女的被推上来了。

我抬头看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缓缓说：米豆。

我说：怎么叫这名字?

米豆说：不知道。家里的愿望吧。

我缓缓说：米豆。像喜乐一样，都是愿望。

姑娘又低头，缓缓说：米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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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很遗憾，写完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没有得到过好的名次，使我很不好意思出版。但很奇怪的是，书稿交到出版社以后，我就获得了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珠海站的冠军，然后是上海站的亚军、北京站的季军和最后收官站的冠军，2005年度的年度亚军。这些都没能写到书里。我想，在一件事里，痛苦和困难都是千奇百怪的，而高兴都是一样的，所以就不加文章了——当然，主要还是自己懒惰。这本书不小心变成了报忧不报喜，也算是开个小玩笑吧。

关于本书

在本书中，韩寒用充满激情的文字，首次描述自己三年来漂来漂去的日子，特立独行的生活岁月，充满艰难与快乐的赛车经历，以及他对人生的感悟和对青春的诠释。透过这本新作，读者可以看到一个真实的今天的韩寒。

和以往作品相比，韩寒在本书中更为精彩地描述着自己的速度生活——“先给我感觉，给我排气管的声音，让我在半夜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传说……”那传说与青春相连，率真，幽默，让人忍俊不禁，又充满成熟的冷静与激情。本书还首次曝光韩寒百余幅精美彩色图片，让我们目睹漂移中的韩寒，想象中的韩寒，挑战中的韩寒。

就这么漂来漂去。跟随韩寒的文字触摸青春与记忆，让心灵漂移，热血沸腾。这是一种速度，一种动力，一种想象，一种y时代“i am what i am”的梦想。“自己喜欢它，自己还同它一起，那便足够。”

（这本书是韩寒的赛车日记，里面有很多韩寒从事赛车运动的图和标注，这里只发文章部分）

序言

三年了。

我发现我喜欢在书里感叹“多少多少年过去了“。因为我有一个丝毫没有新意的发现，时间的过去真的是很快。在我参加赛车的三年以及之前准备的两年，在我记忆只是一个拼命想往前跑的一个过程。所有能叫被叫做过程的，都是短暂的。

我觉得人若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必须去做，这怎么都没错。但是做分两种，一种是大张旗鼓的做，一种是偷偷摸摸的做，对我来说，赛车一直是大张旗鼓在做的一件事情，一来因为此事不同写作，赛车是必须有宣传的，二来是坚信自己能够做好，顺便断了退路。举个反面例子，打桌球就是必须去做但只能偷偷摸摸做的一件事情，因为自己打得很一般，没必要说出去丢人现眼。

我一直希望赛车能象桌球或者足球一样，有事没事就可以练练。这样自己水平一定提高很快。但相应的，有可能我隔壁邻居是n组第一。虽说这事也未必，因为开出租车的没见到可以是好车手的。这事必须用心。

在三年里，自己的确花了不少钱。还被很多报纸指责赚了读者钱以后就去开车花了。但是我觉得这是件骄傲的事情。因为无论我的钱用途是如何，钱还是那个数量，在很多人买房子买车子开铺子戴链子的时候，自己把它花在一个体育项目上，并努力希望自己得到好成绩。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不明白是不是我把钱用来买套豪宅或者磕药就无人指责了。莫非名人就得那么花钱？

在三年多里，有过很艰难的时候，艰难到一个轮胎也买不起了。赛车前，我自己玩的进口车三个月换一辆，赛车后，我一辆国产车开了两年多整整十二万公里。当我把《通稿2003》的价钱定在九块钱希望减轻一点读者负担的时候还有地方说，看，这小子又没钱玩赛车了。这让我很难过。我想，花很多钱坐在颠簸无空调的赛车里还要冒着危险比赛就为有个好成绩和花同样多的钱买一个保时捷外加一套不错的房子勾引勾引无知的女大学生这两个选择中，那些冷言冷语的人都会选择哪个？

同样也有快乐的时候，比如得知有可能会有好轮胎啦，赛车调教的不错啦，第一天比赛排的成绩不错啦，甚至天气不错啦。在我参加拉力赛的第二年，年迈的赛车几乎有问题了整整一年，但是别人听着永远感觉是这玩票的开得的不好就怪车了。一辆有竞争力的n组赛车很贵，很遗憾我自己不是一个国外的畅销书作家或者在中国捣房地产的，要不真想就自己花自己的钱参加比赛，什么都自己来，不用求着别人，还开最好的车。

今年是第三年，有说话是事不过三，而且今年的车和车队都很好。前两年是微微微微有点困难的，但是我觉得一切的困难的真相都必须要在事后才能看清楚。我现在还没有到事后，我还在事中。我希望在自己的书里，这些困难都不困难。我宁可幽默的困难着，也不愿如同现在的年轻人般假装忧郁的顺利着。

这事其实和我写书一样，你们只看到灯光耀眼的时候，没看到舞台布置需要化很多时间。我想这世界上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暴然成功的，除了在中国做房地产。但恐怕那也没几年蹦头了，该跳楼的还是要跳楼。世间事情有时候只是颠倒一下次序而已。这几年应该完成了舞台布置，是演员上场的时候了。虽然我去年也是这么想。

我说过，我最喜欢写前言后记了。但这书我只写前言。事情还没完呢，冠军还没到手呢，如何让我后记。

韩寒

天天卡丁

几乎所有的无论方程式还是拉力赛的车手都是从卡丁车开始，什么速度合适安全最适合从孩子培养起都是假的，最关键的是它小而便宜，而且作为一个小孩，也只有卡丁车能让他踩到油门刹车。虽然这么说，如果真有心练习，破一点的室内场地一天的费用也在五百人民币以上，所以可以见得赛车这个运动在你成为受薪车手前是多么的费钱。你或者你的家人事先必须投入大量的精力和钱对你培养，这种培养还很可能最终只是证明你不能成为一个好车手。

另外一方面，作为卡丁车场的老板，也是非常的艰辛。虽然室内场地三分钟四五十对于未成年人已经是很贵，但是经营者也很难赢利。你必须感谢他们的不懈坚持，至少，他们有那么大的一块室内的场地，但是没有开成桑拿或ktv，这已经是很高尚的事情。虽然我上海老家附近一个卡丁车场地最后还是改成了桑拿。

先说那个现在的桑拿馆。场地在石化，接近大海，是很大的室内卡丁车馆。有一段时间我几乎风雨无阻去那练车。那时候刚刚从学校离开，全区我怀疑也就那么一个非色情无赌博娱乐场所。随着我与那里员工的慢慢熟悉--换句话说也是随着我花的钱越来越多，我终于知道了哪辆是快车哪辆是慢车。

赛道设计十分简单，几乎全是回头弯。车也十分的慢，直线上没有速度，几乎全是在等待入弯，这样的赛道就很容易开到头，最后就看谁能精确到微妙。

当时连同我在内有三个人属于这馆子最快的业余车手。一个是教师，微微发福，可以想象在学校里是多么的儒雅。另外一个职业不详，已经四十多，每天都开着摩托车来，属于真的的风雨无阻，我是开汽车来的，其实只属于风雨无妨。而且我当时已经有点小版税，所以在精神上，那两人绝对要高于我。

我们三人常常轮换领先。在卡丁车场的大厅上挂有一个成绩表，前三已经挤不进别人的名字。而我和那四十多的哥们争夺最为激烈。我们当时开的虽说都是最低级的卡丁车，但是车况有别。所以每次都是大家开一辆车，你开的时候我休息，我开的时候你休息，一辆车摧残一晚上，经常是直到开坏为止。卡丁车场的直线上有一个硕大的电子表随时显示你的单圈时间，这也属于一个很怪的设计，但是着实让人激动，意味着开车的人虽然紧张，但是喝着饮料观看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的竞争对手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有个还在念小学的儿子，每次爸爸的时间领先了，他总是带孩子过来观战，还时常让孩子自己练习，当然最主要目的是看爸爸如何废了对方。但是每当他名次落后，他的孩子就只能在家里做作业了，老爸一个人在场地上艰苦奋斗，直到圈速再次反超我为止。然后第二天，他儿子又准时出现，所以在他儿子的心目中，他老爸永远是第一。

以前每次要到北京办一点事情之前的一个晚上，我都要去那个车场奋战到半夜，如果是同场竞争，因为我体力和财力比别人好一点，所以最终都能将敌人拖垮。而那单圈最快记录也因为大家的竞争和车的莫名其妙越来越快被往前推了几秒之多。很多次出现的情况是在去北京前我作了最快的单圈，满心欢喜和满足出发了，回来的时候被告之你的记录破了，那老师也跑到你前面去了。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看到我已经掉到第三，我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家，直接奔赴车场，有时候甚至没有开门或者被包场，但是我强烈要求消费，所以每次都提前开放。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历练，我发现车似乎比我走的时候又快了那么一点点，最终我又做了最快单圈，排到第一，但是不久又被超过，当我没有办法进步的时候，车又会快一点点。是个永不结束的圈。

一直到后来一次，我去了北京一段时间，回来发现，这里已经是“中等消费，高级享受““快乐似神仙“的桑拿了。而原本空旷随你高兴怎么停就怎么停的停车场现在也已经停满车。有的人花几百块钱在桑拿里洗澡按摩，出门还是如此的空虚，有的人花几百块前让自己腰酸背疼汗流浃背，却应该是无比满足。

第二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卡丁车场是在北京中央电视塔下面。由朋友胖子经营。同样也是投资巨大，回收甚微，所以不得不依靠酒吧生存。虽然车是一样的慢，那个卡丁车场的竞争更加激烈，甚至上升到国际级别。应该说这是北京当时最好的一个室内卡丁车场，所以很多人知道。排在第一的是一个日本人，四个字，名字很日本，也比较大气，不似我上回在日本看见的“猪本濑尿“一般不在中国不上台面。当时我几乎觉得这辈子的理想就是要超过这人。

那时在北京一起玩的几个朋友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那里，持续很多个月，在中段的时候，我终于超过了日本人，光荣得得到了第一。但是这车场的排行是一个月一换的，所以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家伙排在大家的前面，那家伙自然可能是老板的老板或者员工的亲人。不过我和老苏在那里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车场经理胖子以前玩摩托，现在因为太胖，在摩托车这种马力和重量比很重要的交通工具上不占优势，转而玩吉普。车是最早的北京吉普2020，应该说假以时日，路边肯定经常能捡到这款式的车。胖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吹牛，经常就一个故事吹出不同版本，自然这属于吹太多次自己吹忘了。但是胖子在卡丁车方面还是能够进行初级辅导的，因为据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卡丁车手，我们都很难想象他开卡丁车是什么样子，肯定完全将车覆盖，只感觉一尊佛贴着地在飘。

胖子经常炫耀自己的战绩和当时比赛的激烈程度，而我们听过的最夸张的就是关于胖子受伤的一个故事，说是在一场比赛里，胖子在激烈的争夺中从车里摔了出去，当时后面的车手就从他身上碾了过去。我们都很惊讶，因为卡丁车的轮子也就月饼盒大小，而卡丁车也就一平方米大，离地距离也就一个厘米，何以从胖子将近半米宽的身上碾过去？若真是撞上，我想肯定是一声闷响，然后撞停。

在北京的这个卡丁车场里，我和老苏和其他朋友扔下大把时间和大把金钱。虽然这是最最初次的卡丁车，但是也聊胜于无。而且这些时间的瞎折腾对于车辆的控制和比赛的线路都有帮助。遗憾的是，下一步应该是比较专业的室外卡丁车，但是因为没有地方，加上自己终于开始真正比赛，最终没能尝试。

后话是，胖子因为其对赛车和吹牛（这两者往往密不可分）的热爱，最后被调到深圳的卡丁车场，将北方的传奇故事都带到了南方。而这家卡丁车场的地方最后被一家大的电器连锁所收购，变成了其一家分店。

一直到很多时间以后的一天，我还接到一个电话，邀请我去上海的郊区别的场地开卡丁车，要把别人的踏平。我想了半天想起那就是在上海时候带着儿子一起上的可爱的对手，说是又发现了什么地方新开了一个场子。我非常希望他的儿子最后能够成为一流的车手，并且能意外获得让自己可以挤身高水平比赛的赞助。而他的父亲，我想，作为一个男人，不赌不嫖，四十好多，生活已定，却还有自己的追求和目标，经常开着摩托车几十公里从这个区到那个区去争夺第一，已经是很快乐和很成功的。

亚洲宝马方程式马来西亚资格赛

在2004年年初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刘小姐打来的，说是在马来西亚的johor赛车场有一个亚洲宝马方程式的奖学金资格赛。这名字很长，导致除了我以外几乎没有人能记住。

刘小姐说她是代表一个叫马特汽车咨询公司的，公司在上海，专门负责赛车和车手经济的事务。并且让我马上邮寄我的护照给她。我一般自认为很有辨别能力，而且因为我的手机号码是比较早的那批，所以一直接到不少莫名电话。电话那头基本全是激动得告诉我我中了一辆帕萨特，让我马上邮寄自己的身份证和汇2000元手续费。我一般的回答全是“去你妈的“。

不过这次我马上去寄我的护照了，我觉得假若电话那头作为一个骗子，也实在难为他能这么有的放矢，我通常很容易为专门为我度身定作的东西感动。关键是电话那头没说要交钱的事情，而且还是为我参加知名赛事办理签证。就算被骗也认栽了。

护照寄了将近500，是跑去机场按照特特急来办理的，差不多和白血病骨髓移植的骨髓享受同样待遇。两天以后告之签证已经办好了，我特地飞往上海。至此为止，整个事情还在莫名其妙之中。

到了那家公司才弄明白，宝马每年在亚洲都有一个培养方程式车手的赞助计划，赞助的钱是五万美金，但是要拿到这钱就需要参加一个资格赛的选拔。今年的资格赛在马来西亚。我当时就问，那有了这五万是不是就可以参加比赛了。来自德国的老人马特先生说，是的，你拿了宝马的五万美金就必须参加一个赛季的亚洲宝马方程式。不过你还得自己掏200万人民币。

我当时的想法是马上回北京。

马特有说，当然我会想办法找一点赞助，而宝马中国公司也会给予一点帮助。

我又决定还是去趟马来西亚再说，不管有没有什么奖学金，至少可以开开方程式，回北京吹吹牛逼。免费去国外开方程式，谁不愿意？

刚想完，就被告之，这次为时三天的培训选拔费用是大约三万人民币。

两天以后，到了马来西亚。下飞机是在吉隆坡。周围完全陌生，空气潮湿万分。半夜时候在异国机场总是凄惨的事情，还好一行五人，另外有两个中国年轻的卡丁车选手，加上最年轻的孩子的父亲和老马特先生的儿子小马特。在机场叫了一辆车，直接去往赛车场。

johor赛车场在马来西亚的另外一头，离新加坡倒是很近，说的直观一点就是本来我们要去吉林延边，而飞机只能降在北京，但大家都很希望能落到平壤然后直接穿过去。

作为我个人，很讨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尤其是国家，坐一个陌生人开的车，在一条陌生的高速公路上，而且还是晚上，去往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这让人感觉自己像张从二十楼扔下的餐巾纸。

最要命的是，我们的司机看上去很困。一个小时过去他几乎不能走直线，并不断搔耳挠鳃。我开车困的时候就这样。

本来我刚下飞机，昨晚也没睡好，相信比这司机更加困，看到这情形，强烈的求生欲望突然让我无比清醒，直勾勾观察着司机，心想你不行了就不要不好意思，马上提出就可以，我们这里惟独不缺少开车的。

我琢磨着怎么提醒一下司机，环顾四周，发现小马特和另外一个家长也直勾勾看着司机。我顿时宽心不少。

这里说说老马特的儿子小马特。小马特今年不到三十，名字叫ingomatter。一般只简称ingo。第一次听老马特介绍他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词语就是“翻船“。这很奇怪，因为作为车手，就算要翻一交通工具也是翻车。我回去想半天才恍然大悟，可能是因为“阴沟里翻船“。在他名片上，没有翻译成读音最贴切的“阴沟“，而是“英格“，可是他是一个德国人，这样翻译怎么都觉得他是一个英国人。其实直翻成“阴沟“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正符合中国人谦虚的习惯。你看别的外国人都叫什么“大山“，“阴沟“肯定能更好的融入中国这个环境。

这是题外话。我们三一直监督司机到了johor，已经全部体力透支。到酒店已近凌晨。而当天早上还有训练。我一时困过头，完全睡不着，打开电视看节目。很高兴还能看到中文节目。虽然是粤语。不过有中文就“磨猛提“。

第二天一早，来到johor赛场。赛场是在一片山里，早上基本是口头培训，坐到我好多年没坐过的教室里，教练在说最简单的一些东西，比如赛车线，转向不足和转向过度的解决。我的英语水平是很奇怪，只要和赛车或者车辆调教有关系，基本上都能听明白，但是一去餐厅就只认识鸡肉和鸡蛋。

在座的都是亚洲各个国家的卡丁车或者初级方程式年轻高手，我在里面异数的厉害，是个只有一年拉力赛n组经验的拉力车手，而且最大理想是wrc，世界拉力锦标赛，而不是前后左右都在做梦的f1。我感觉到随时会被这帮一心要开方程式的年轻人发现然后被扔出去。

很快就可以摸车。我觉得宝马方程式要比我想象的大。这车是最近开始流行的一个跨向f3的系列赛事，宝马方程式的车大约马力140匹，可能还不及一些国产轿车，但是因为重量很轻，所以马力重量比依然很好。我解释一下这个东西。我们经常能看见的桑塔娜，马力不到一百匹，重量是一吨多，宝马方程式是一百四十马力，不意味这比桑塔娜快一点点，因为它只有四百多公斤重，大致折算一下，就等于一两桑塔娜拥有将近四百匹的马力。法拉力360正好是四百匹马力。我这么说一堆的意思是，这车其实还是有不错的加速感。

但是让我惊异的是方程式的高速弯表现和刹车表现。

这里又要给大家讲为什么方程式的高速弯要比普通轿车改装的赛车好很过。比如一辆普通赛车，包括保时捷gt3，在一个高速弯的速度有120，而方程式可以到180甚至更加高。两个原因，再贵的gt跑车，重量最轻都要超过一吨。大家都知道，一样东西越是重，在转弯的时候受到的离心力就肯定越是大，同样条件下自然越重越容易超过轮胎极限。第二点，方程式完全不用考虑实际生活的用途，而其他赛车大多是由民用车辆改装而来，民用车的风阻系数势必在一个比较低的范围，要不然肯定“兜风“，一兜风高速加速差，油耗加大，而且噪音也变大。虽然为了高速稳定，民用车设计的时候也考虑了一定的下压力，但是这完全没有专门为了比赛用的方程式下压力好。方程式的前车鼻和大尾翼能在高速的弯角产生数百公斤的下压力，这就是说简单了的空气动力学。

我第一次开方程式觉得这车的高速弯是不可思议的。相对与我原来的拉力赛车，这是唯一让我感到充满乐趣的地方。我很希望带着黄总感受一下原来车是可以在六档全速的情况下过一个这样的弯道的。

第二天我对车更加熟悉一点，发现原来方程式赛车还能用来玩漂移。之前很多人对我说方程式的极限是很突然的，一旦它转向过度就很难救回来。可能他们说的是f1，我觉得我开的宝马方程式的操控真是十分渐进好玩，你甚至可以像拉力赛一样让车横着入弯。当然高速弯不敢。世上很多所谓胆子啊技艺啊志气啊都是建立在强大经济后盾上的。在一起选拔的很多车手都是家里非常有钱的，相信撞毁掉一个赛车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对我而言，开报废一个赛车意味着可能要被强逼着写一本书来欺骗读者。

很快两天过去。大家惜别。回到中国。

事情大概过去了好几个礼拜。我只是不断告诉大家，方程式的刹车距离是很短的，高速弯是很不可思议的，这还没赶上f1呢，已经让我等有小人得志的感觉。而我的朋友也大肆夸大我的驾驶感受，后来甚至出现两百公里时速十米刹停和两百五十公里过发卡弯等欺世盗名的弥天大谎，我们这里完全是一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景象。我都几乎要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一天我接道小马特的一个电话，说我被选上了亚洲得到奖学金四个名额中的一个，也是中国唯一一个得到此赞助的车手。我自己十分高兴，虽然眼下还有一百多万的比赛资金空缺，但突然觉得方程式和场地赛这件本身很遥远的事情一下落到眼前。懒惰如我甚至假装认真开始健身，不过还好我能够保持真我，只健了一回。中国人办事不就是这样吗，心意到了就行。

记我的朋友黄总

我去北京以后不多长时间，就看见了传说中的黄总。黄总叫黄旭明，广东人，文化程度就不说了，一场唏里糊涂来到北京，在站稳脚跟以后时常感叹人世间的事情奇妙啊，原来在广东的一个好朋友，和我一起放牛的，就没有来北京发展。

我们就想，北京有地方放牛吗？

黄总说，这放牛的哥们不专心放牛，空旷田野，四下无人，放着放着，把村里某某某肚子给放大了，不到二十放出个孩子，只能放弃和黄总一起闯荡北京的想法，这牛郎就承担责任，娶下织女，在家里看孩子。

黄总是中国最早一批学美容美发的人，到北京开了不少美发店，手艺不错，早期还帮助一些中国本土歌星做头发，从而发家。而在现在的有名美发店里，有技术好的大师傅，有资格老的老师傅，黄总假装是又大又老的师傅，功成名就，悄然隐退，成家立业，忘记老本，现在估计连秃瓢都剃不好。

但是黄总还是有辉煌的过去，他说，你们到北京有名的店里，只要说我黄旭明，没人不认识。我们都很开心，想今后剃头是不用花钱了。但是后来据别的朋友反映，真实情况是没人认识。黄总不服气，以把我们带到一家朋友的店前，指着挂在大门口外墙上的照片说，看，我。

黄总开始开一个捷达。总觉得自己的车不够个性，加上自己做头发多年的经验，总把车想象成别人的脑袋，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完全不把警察和国家的法律放在眼里，包括私改车标，在车上装伤及行人的事物等等。这些都需要铺开说：

黄总刚刚开始改装汽车的时候，总是把它向装甲车方向发展。第一次看见黄总的车大家都快昏过去，只见在车的机器盖上耸起三座大山，造型和金字塔完全无异。而其状之大，让人怀疑他能否在车里看见路。我坐进去后感觉看见路是不可能了，努力一把可以看见红绿灯。黄总对此十分的自豪，总是吹嘘如何把铁皮之类定型。看来做头发的的确是比较讲究定型。

我们很诧异的是，这样的车头，如果不幸撞到人，那人岂不是直接能戳在上面，也不用下车把人搬车里送医院，直接戳着开到医院抢救就可以。难道首都的警察看见这样一辆车就没有人拦下查处？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怀疑警察也是一时没想明白，没看清楚是车还是犀牛黄总就过去了。

后来不知不觉，那三座大山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黄总自己觉得实在看不见路给拆了还是怎么的，忽然不见。我们都很开心，觉得黄总的品位提高了。结果第二天，黄总就顶着一鸟开过来了。

所谓顶着一鸟，就是说，举凡比较豪华的汽车，车头总是竖起来一个标的，劳斯莱斯的银天使，积架的豹子，奔驰的三叉星之类，黄总可能觉得捷达过于平淡，就直接升级到老斯莱斯，但是有没弄明白老斯莱斯的车标是一个双手向后张开的天使，只以为是只被吓着的鸟，就在哪家装潢店里买了一个鸟装在车头上。

我们都表示，黄总，你一定要把这麻雀给扔了。

后来黄总还自己从广东带回来过莲花尾翼。我们都怀疑那是丫从某个庙会上买回来的。总是，黄总为怎么把长得像快砖头一样的捷达搞得与众不同花了不少心思，而最重大的一个想法是黄总在参加比赛以后同我们说的。

有天黄总突然说：我其实特别想把我的捷达改成敞篷车。

我们都很震惊，问：怎么改啊。

我们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办法整了。黄总以为我们在问他的想法，说：就是把顶给让小武给锯了，加焊一下。

我们问：那下雨怎么办啊。

黄总说：下雨就不开出来。

我们问：那万一开出来下雨呢？

黄总说，那就撑把伞。

我们问：就这么容易吗？

黄总叹口气表示，其实没那么容易，自己想了很多，比如下雨虽然可以撑伞，但是下大了车里就全是雨，万一没到胸口可以想象有多么难堪，就仿佛洗澡洗一半开着浴缸出来了。所以，黄总的设计是，在下面设计一个塞子，下雨了就把塞子拔掉，然后尽快开回家。

最后我们问：那怎么没有弄成敞篷车啊。

黄总说：最后我仔细想想，捷达有两四个门，我想把它弄成两个门的，办法就是把前门和后门焊起来。

我们说：那不挺好，就焊起来呗，怎么最后没开工啊？

黄总说：你们真笨，这根本是不可能的，焊起来了那我的车门就太长了。

对于后来的赛车。黄总可以算是执着，每一站都没有拉下。近的就在家门口北京，远的一直远到贵州，中间的像上海就自己开过去。用的车就是幸亏没改成敞篷的捷达。并且两次在北京拿到奖杯。怪的是，在几乎所有车都完赛的情况下他的车就是坏了，在一大半连同大车队都全军覆没因为路太差的情况下，黄总居然都能回来。最郁闷的一次是在浙江龙游，发车五十米就因为传动轴断裂退出。黄总英勇退出以后还是显得很专业，打开机器盖拼命看是发动机那里出问题了，坐在旁边看比赛的一个老农盯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喂，你看轮胎那里，东西都掉下来，还能开得动吗。

没次外出，黄总平均都要闹一个经典笑话，而且是传统无疑，因为第一次就是在第一年全国汽车拉力赛上海站上，当时赛车的展示区和维修区都在八万人体育场里，体育场的设计就是一个圆形，我们从赛车维修区出来，绕着体育场买领航记时用的电子表，走了一圈以后，回到了维修区的那头，黄总突然脸色苍白，激动得说，看，这里怎么也有一个赛车维修区！

去年年底的时候，中央五台作了黄总的一个记录片。记录片从很久前就开始拍起，估计是一个类似北京人在纽约的题材。虽然摄制组是偶然来一下，但都来的是时候，使整个记录片看上去好象花了大力气，黄总做头发的那段时候，黄总改车的那段时候，黄总迷茫的那段时候，黄总赛车的那段时候，全赶上了，虽然是每段一次。节目也不错，摄制组也明显比跟拍一个种黄瓜的每天去拍拍了四年还在种黄瓜那种摄制组运气好多了，好似记录下了黄总的全部生活和全部生命。

片子居然是年三十晚上首播的，感觉好象是要和中央一台的春节联欢晚会竞争。片子的名字叫《小黄的级速追求》，咋一听以为是讲一只跑的很快的黄金猎犬。片子有很多人看到，都被黄总的努力追求和摄制组的几年如一日（其实是几年拍一日）所感动。虽然大家纷纷反映，看到的是重播。

黄总已经有一定岁数，要称霸中国的拉力已经不可能，黄总也没有什么野心，人世间的事情，没有野心就容易开心。所以黄总一直很开心，拿到奖杯就很开心，成绩永远是比快的慢，比慢的快。虽说赛车谁都希望赢，但是不一定第一名就是赢。自己喜欢它，自己还同它一起，那便足够。

我的朋友宝辉

宝辉的全名是白宝辉，在第一年比赛的时候是黄总的领航。黄总的全名是黄旭明。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贴在车后窗上绝对是一副工整的对联。缘分哪。

宝辉原来在北京极速俱乐部帮助老板做点招待工作，然后就是陪同老板飞街。宝辉绝对是狂热的汽车爱好者。先前开一辆捷达，也对其进行了一系列小改装，但相对黄总的捷达，真是属于捷达的两个极端。后来突然在某一天，宝辉开着一辆蓝色的polo就过来了。其换车之毫无动静和想法的飘忽让人难以理解。

宝辉对这辆polo爱护倍至。但是和黄总不同的是，他的车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写的，因为宝辉已经进入了改装的高级阶段，就是什么都不改装。当然原因是因为宝辉的经济情况没有黄总好，属于娶媳妇正好没钱办事那种。宝辉换了polo以后，开车的风格顿时温柔了不少。宝辉说，他要温柔5000公里，因为要磨合。

可以想象，在这5000公里内，宝辉是多么的胸闷，看见街上很多车互相飞了飞去，宝辉必须强忍住内心的欲望，并且不断想，过了5000公里，我就露出真面目。宝辉就抱着这种康熙微服私访的心理郁闷地把车开过了磨合期。

没过几天，宝辉垂头丧气说，这polo怎么还没我的捷达快啊。

我们说，废话，polo的发动机排量就要小不少。

于是宝辉又消沉了不少时间。然后又是突然间，宝辉开着一部新的一汽大众的宝来1。8t出现在大家面前。当时这车已经是国产车里最快的了，但是价钱也不便宜，大家都问宝辉怎么回事，换车都没有通知组织。

宝辉笑而不答。不过还是很可以理解，这款车动力很不错，自然吸引宝辉，最关键的是，这车的车名叫宝来，这明显是勾引宝辉过来的意思。

后来随着车队开始参加全国比赛，宝辉就开始做领航员。第一年宝辉的搭档是黄总，车队则将老领航郭政给了我。宝辉给黄总领航要比给我领航累很多。原因是我的车有通话器，而黄总的车没有。大家不要小看这车手和领航间的小通话器，因为赛车是没有任何隔音措施的，而且还比普通车吵了很多，再加上是跑砂石路，所以如果没有通话器的话，除了发车的时候车手能听见领航的54321以外，其余时间是什么都听不见的。宝辉的超大嗓门也只能让黄总听得想天边的声音。再加上黄总的车虽然不是全部赛车里最快的，但绝对是全部赛车里最响的，并且没有人知道原因。黄总在赛车场试车大家都会以为是一台f1在暖胎。

在这不利的情况下。宝辉想到了除了一个手要拿着路书以外，自己还富裕出来一只手。于是宝辉还辅以手语，大拇指往左然后竖起四个手指就说明前面的转弯是左四，黄总也是心悦诚服。这画面常让在外观看比赛的观众感动不已--真是不容易，一个哑巴一个聋子，还参与比赛，真是人残志坚。

经过一年比赛后，宝辉第二年成为了我的领航。黄总也启用了新领航小候。至此，黄总已经在一年多比赛里用过了三个新领航，堪称领航之母。

我和宝辉的配合也不错。因为实现宝辉已经和我在滴水湖差点失控翻下山过一次，所以大家都抱着死过一次有何俱矣的心理参加比赛。

比赛了几场，宝辉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夸我一次“牛逼“，一百米之内我肯定要撞车。撞车的严重程度取决于宝辉喊的是“有点牛逼““牛逼“还是“太牛逼了“。于是宝辉控制自己千万不能夸奖我牛逼，从那以后，宝辉几乎从来没有用过“牛逼“一词。直到去年亚太拉力赛的之前，宝辉在韶关坐了一次拉力高手华庆先的车以后，回来才敢偷偷同我和黄总讲：牛逼，真是太牛逼了，华哥开那短道真是牛逼大了……

第三天正式比赛，才三个赛段，华庆先就退出了比赛。

第三年，我加入了新车队，也安排了新领航。黄总对宝辉很是想念，觉得还是初恋最美好，马上将宝辉召唤了回去。这张执着的面孔得以继续出现在国内的拉力赛中。

第三年的年中，我们车队组织了给新手参加的横滨轮胎polo杯，我正好在北京办事，吃饭期间，黄总宝辉郭政都在。经过我的鼓动，黄总春心大动，想自己还没有登上过领奖台，倘若参加这个全部由新人参加的比赛，岂不是很有希望？吃饭期间，黄总对polo杯显得非常关心，表示虽然囊中羞涩，但是也要尽量参加。

但是，黄总显得很没有职业道德，丝毫不关心场地赛和拉力赛的技术差别，而是一再打听到底参加比赛的其他车手水平低到什么程度，如果不低到一个极限，他就不出赛。并且表示，他要考虑三天。

过了三天，电话打来，不过不是黄总的，是宝辉的，宝辉坚定不已说，我要参加polo杯，我下礼拜就去上海参加赛手培训，你要教我。

几天以后，宝辉火车到上海。当天早上就赶到了赛车场。我说宝辉，你好好学，先要拿到赛车执照，然后比赛一定要拿好名次。

赛车执照应该是王睿同我一起培训这些学员。但是因为我下午有急事，而且下午我也没有什么要示范的，就先离开了。不到一小时，收到宝辉一条短消息：

寒韩，我给你丢脸了，王哥把我开出了。

我捧着手机半天没看明白，打电话过去问才知道原来是宝辉在要求慢慢开一圈的时候就已然冲出赛道。我说，宝辉，没事，我跟王睿说一声，你也给王睿道个谦，然后好好学，别一开始就那么猛烈。

宝辉哭着说，不了，我回去了。比赛不参加了，我看看这里都是开得不错的，大家都要参加比赛的，我琢磨着自己也没好成绩，而且最近困难，比赛的钱都是借的。不参加了正好去还了。

我说，不行。来都来了就不能回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宝辉又发来消息说，寒哥，王哥又让我学了。

不幸的是，宝辉虽然安全毕业，得到了比赛执照，但是经过反复的比较和思考，还是决定不参加第一场polo杯的比赛。宝辉说，这形势太乱了，新手里也有不少高手，我决定先看看形势以后出场。

宝辉采取了敌在明处我在暗处的姿态，其实是很无奈。宝辉说，第二场，第二场一定参加。我真切希望做了十多场拉力赛领航的宝辉能自己给自己领航这第二场。

我开polo的两场比赛

2005年，接到红河车队的电话说，需要我自己去寻找一些赞助才能继续参加比赛。我深知道寻求赞助的不容易，而且当时马上就要上海站比赛，除非自己赞助自己，要不然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慷慨掏出钱来。而且就算能有资金，用的还是我那台破旧不堪的三菱5代赛车。在这个三菱9代已经出来的年头，如果还开那样的车在赛道上，而且没有好的改装，实在是一件很悲壮的事情。最好的结果是连人带车一起撞报废。

当时我已经结束了一年亚洲宝马方程式的比赛，而且并不打算再参加一年。开方程式就想在学校里念高中一样，只感觉前途渺茫，不知道自己除了花钱以外还能做什么。而一直为我提供赛车顾问的德国人马特也在努力寻找其他汽车厂商的赞助。他们比较有把握的是福特，但是眼看比赛越来越近，如果在上海拉力赛前没有参加别的车队估计今年是要待岗了。我隐约觉得其实自己的技术已经成熟了，只是在等一辆好车。可能这么说要在当时要遭到很多所谓圈内人士的耻笑。

时间越来越近，我问马特说其他地方有消息吗，马特说，一直联系得不亦乐乎的那哥们不见了。隔一天又有消息说那人出现了。我其实很不喜欢把所有的希望都悬在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肉身上。此时真是对2005甚至2005年以后的无限年数充满失望。我想自己的两年怎么是这样的结果，仿佛在即将向大家展示新书的时候有消息说我的书被禁了，从此不能在市面发行，只能在地下供熟人浏览。

这时候，我拓宽思路，与时俱进。想既然不能在经济可以承受的n组开大尾翼的赛车了，就回到赛车更多的1600cc组参加比赛。这个组别竞争更激烈，赛车也更公平。最终我和上海大众333车队签定了协议。

上海大众333车队是中国最强大的一支车队。并且背后有厂商的支持。所以对于车队来说，得到亚军就是失败。对于我来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赛车的问题，无须连夜修车，而且有一辆有直接争夺冠军的赛车，在场地赛和拉力赛上都是如此。问题是，这是我第一次开前轮驱动的赛车，以前在拉力赛上开的是四驱车，在方程式中开的是后驱车，车的驱动方式决定了车的性格。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的车。而且我不能再一个人悠哉游哉的比赛，每场必须全力以赴。

不过这就是我所想的状态。

因为我有一年的方程式经验，所以上海大众333车队的夏总直言对我的发展方向是场地赛。而拉力方面会培养另外一名车手。但是他很理解我拉力赛的情结，说可以特地打造出一辆拉力赛车让我跑拉力赛。能用好车跑一年十一场比赛，自然没有意见。唯一的顾虑是，上海大众333车队今年的变动也很大，而自己在全国场地和拉力赛上都成了一个冠军车队的主力，自己的积分影响到车队的积分。这就有些压力了。而且一旦再没有好成绩，估计以后只能做拉力赛摄影记者了。

按照以前上小学初中时候老师老拿一对矛盾的词来说明作者文笔多么精妙的写法来说，这叫安定而动荡。

车队的训练很早就开始。在车队的基地里，polo的数量是维修工的三倍，所以有的是车练。而我的赛车和王睿的，萨拉丁的，靳刚的赛车一起在拼装中。今年用的是全新的车，而且是从车厂直接拿的经过激光焊接的车架，再往里填东西，是最正宗的赛车的做法。而且传说中，上海大众333车队的polo是很好的，所以从没开过前驱车的我日夜期盼我的赛车早日诞生。

赛车诞生得比较紧张。在比赛前不多时间终于让我开上了。第一反应就是比想象的要慢。但是车辆的整体改装非常好，差速器锁得非常紧，避震也非常好，应该说是一部非常好开的车。

我想，上海站比赛前我应该是全部参赛车辆里心里最没底的。所有的自我安慰就是以前开那么破的车也没有被前面的车甩开太远，这次开好车了应该一样了。但是赛前我和黄总开着一台宝马出去时候，黄总无心说到，哎，破车开惯了，开好车反而不会开了。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听得我心惊肉跳，靠意淫得来的信心瞬间破灭。

赛前的晚上我应该是比较紧张的，我比较担心的是出现失眠之类的事情。结果我睡得很香，做了一个噩梦，就是比赛时候在一个大直线以后需要大力刹车减速的一个弯道中，我拼命刹车，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然后我又拉起手刹车，发现还是不能减速。车以很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在空中飞了一段以后平稳停在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三米深的坑里。我对领航说，孙强，我们退出了。还好停在坑里没翻车，要不按照车队的协议，翻车了我们两个都做三年维修工才够赔偿。

孙强说，你开得很好，虽然这是比赛的第一个转弯，但是从你起步的感觉我相信你开的很好。

我说，我们怎么在第一个转弯就退出了。

孙强说，你没有踩刹车啊。

我说，我踩了，拼命踩也没效果，我还拉了手刹。

孙强说，韩总，你踩着我脚，拽着我的手干嘛。

这时候，全世界的记者都在坑上面拍照。我和孙强出来向大家挥了挥手。孙强说，不要忘记要宣传我们的赞助商，于是我们俩拿出上海大众的旗子对着上面摇。

摇着摇着，突然我们车队的维修工出现了。而且正是我和孙强车组的维修工。我说，他们来救我们了。这时候为首的维修组张斌斌掏出对讲机说道，发现目标发现目标，王睿车组，王睿车组，请送铲子过来，马上就地实施掩埋。

然后我就惊醒。花了一个小时回味了一遍。心里舒坦不少，因为据说，梦是反的。虽然我知道这是自古的最大自我安慰，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前想后的总是忧虑，说是反的自然皆大欢喜。

次日，比赛

ss1，电视直播的天马山赛车场。比较保守，我的赛段时间还可以，比王睿慢比萨拉丁快。大概排在1600组别三十多辆车的第三。如果上帝给我一个愿望，我就肯定会压抑自己在比赛中进步的想法，向上帝建议比赛马上停止，按照第一个赛段时间排成绩。

ss2，佘山。正式的长赛段。柏油路。我忘记了自己的赛段时间，但是大家的时间都很接近。我也基本已经熟悉了polo。

ss3，天马镇赛段。九公里左右的赛段，砂石路柏油路混合路面。车队的轮胎赞助商yokohama提供了特制的轮胎，抓地力很不错。我们的polo在这里可以取得优势。

ss4，赛车场，我又比第一次跑快了一秒。

ss5，佘山，这里我们要比对手庆洋车队的车慢一点。他们的赛车今年更换了更好的电脑和直牙的变速箱。速度很快。

ss6，车队的外援，号称变速箱终结者的速度很快的马来西亚外援萨拉丁因为变速箱故障退出。去年年度总冠军王睿在一个弯道前有点犹豫出现了失误，凭借很好的控车硬是把原本应该拍墙上的赛车救了回来，但扫到了后轮，导致后桥变形。开回维修区损失了大约二十秒。我也是不快不慢开完了这个赛段。孙强告诉我，刚才哪个赛段我们是赛段最快的。

ss7，赛场，又快了半秒。

ss8，佘山。在这里只能争取不被庆洋车队的车拉太远。

ss9，天马山。我还是拿到了赛段的最快。这让我信心大增。我们应该是以第一天比赛阶段排名第二的时间带到第二天比赛中，发车会紧随王睿。不过不幸的是我和领航因聊天入神，晚报到一秒，被罚时十秒，一下跌到第四，但距离第三的庆洋车队的秦法伟只有零点九秒。遗憾的是没有阶段积分了。

可能是心里有底多了，也知道第二天的任务就是狂追了。所以晚上连梦都没有一个。一早起床，在惠州拉力赛慷慨借我赛车电脑的华庆先的赛车因为无法启动，直接在维修区退出了。华仔的砂石路实力在全国是属一属二的，但这些年运气一直不好。这样的心情我是最能理解的。

ss12，赛场，时间还不错。追回了那零点九秒。

ss13，佘山。我们用的轮胎太保守，在这里损失了八秒。

ss14，我最擅长的最能追回时间的一个赛段。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一个车队的外援撞车，并且各个裁判点都没有发现这哥们撞哪去了，所以赛段取消。

ss15，赛场，我又追回两秒。差第三始终在五秒左右。

ss16，佘山，我们又被拉开五秒。差距在十秒。

ss17，前面终于没有哪位神人失控，我们得以顺利发车。我在这里还是取得赛段最快。追回第三名五秒左右，差距在五秒。前面的第二名刘斌在这里慢了二十多秒，退到第四。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追上第二秦法伟。这样王睿是冠军，我是亚军，多好的开局。

ss18，赛场。又追回一秒五。还差四秒左右。

ss19，佘山。我们终于使用了更抓地但稍微有点风险的轮胎。在这个以前只有被拉开时间的赛段我一下比自己上圈成绩快了六秒。这里我的时间和秦法伟的时间是几乎一样的。这意味着，我们还有四秒的差距。而这个差距应该在下一个我最擅长的天马镇赛段追回来。然后最后一遍跑赛车场的时候我比他快一秒多。这样我就有将近两秒的优势带到最后一个赛段。比赛多激烈。

ss20，比赛段被取消更惨的事情发生了。在赛段结束前，我的发挥是空前好的，这也是我跑得最投入最顺的一次。但是排在我前面发车的现阶段排名第四的刘斌爆胎了。赛段很窄，只有靠边停在岔路上才能让后车过去。这样我被将近静止的刘斌挡了超过二十秒的时间。

第二肯定追不上了，而且第三也没了。只有第四。

ss21，赛场。时间其实也没有多大意义。

ss22，车队吩咐一定要跑完比赛。这样车队才能获得车队冠军。我也不知道我差了第三任志国多少时间。我一度对孙强说，我们再追一追。但是在发车前我改变了主意，决定以第四名完赛，放弃冒险的想法。因我觉得这是在家门口，车队冠军是不能丢的。而通过这场比赛，我也知道自己的速度了，第三第四其实差不多，在这么好的车队里开这么好的车，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值得冒险。

我有点郁闷得跑完了最后一个赛段。最后我差第三名两秒九。在最后一遍出维修的时候，我通知了广大朋友和亲属过来拍照，跑最后一个赛段前我火速再打了一遍电话让大家回家。

在两天的比赛里，我的赛车每次进维修都能更换全新的易损件，在出现问题的时候马上能够解决，而车队经理在最后一个赛段前给我的任务永远是追上前车。如果除去一些意外，这就是一场无忧无虑开心投入的一场比赛。通俗的说，这次的意外给了我更强的斗志。但是我还是希望不要再有意外了。因为太多意外就只能破灭人的斗志了。虽说越搓越勇是好，但也存在越搓越细，越搓越蔫的可能性，人非石木，岂能老搓，况且王睿说，永远是成功是成功之母，失败是失败之母。

或者按照我以前书里的话说，一切都没意外，只是多些波折。

中国以外

因为出国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加上我是一个懒惰的人，所以我最恨的事情就是出国。这点和很多眼睛里从来没有中国男人一心想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但是因为比赛的关系，很多时候不得不被迫出国，苦不堪言。

马来西亚是需要频繁去的地方，而很多马来西亚车手也很喜欢来中国比赛，因为有钱赚而且比赛的环境很好。中国的比赛显得很正规，而马来西亚的全国锦标赛就有点像网友自驾游。马来西亚有一个叫雪邦的赛车场，f1，jgtc等比赛都会放在那里。

我很多朋友比较关心的是马来妹究竟怎么样。很遗憾的是我除了饭店服务员以外几乎没看见什么马来妹。

朋友很诧异，责问到，你丫是去哪干嘛了。

我也很诧异，说，废话，你当我去哪旅游啊。

他们所不能理解的是，在很多时候，赛车是很枯燥的。并不是赛车模特时刻在身边萦绕，给你递水递毛巾，随后你留留人家电话号码，问问你是从哪里来的，然后就上赛道爽几圈，下来去赛场旁边逛逛街，约一个模特去海边摸摸海星，趁天快黑了也凉快了再去赛道上跑两圈。

在国外比赛是非常无聊的一件事情。这简直要比在学校里上课更无聊。

首先，所有的赛车场都是在郊区的。因为没有人会在市中心买下一块可以盖三个天安门广场的地去经营一个纵然造在郊区也是每年都亏损的赛车场。赛车场的位置往往偏僻到方圆十公里以内想花钱都花不出去，连条狗都找不着。其次，赛车场都是有租场时间的。而酒店一般都离得比较远，所以，早上七点多就得出发去赛场。

到了赛场以后就是换衣服，在将近四十度的高温下先穿上防火的绵质内衣，然后套上棉袄般的赛服，戴上手套，戴上面罩，戴上头盔。然后满心想，这要是在冰岛比赛，那就正好了。

练习一般一天有五次，每次半小时。其他时间就告诉技师要怎么调车，反复看电脑里自己的数据，然后就是等着。中饭是很远处送来的汉堡或者匹萨，不知道是外送的司机速度实在太慢还是离得实在太远，反正拿到手都是冷的。

实在是没事情做，那就联系联系国内的朋友吧。打电话太贵，而且国际长途也显得过于隆重，还是发短消息吧。神奇的是，还真能收发。这让我顿时对中国电信充满了感激。想这多实惠，一毛钱一条消息，可以好好骚扰别人。于是我发了不少“哈哈”，“对”，“恩”，“啊”，“是”，“热”等垃圾消息。回国以后几个月，接到中国电信的电话，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我以为是改成单向收费了然后通话费变成一分钟一分钱呢，结果是恭喜我荣升为钻石卡会员。我想不能啊，虽然我一个月手机费用要两三千，但只是金卡会员，离开钻石级别还有一定的距离。后来弄明白，原来在某些国家发短信是三块钱一条。我估计自己是全国唯一一个发短消息发成中国移动钻石级会员的。

至于模特，完全是行外人的误解。模特有的时候是比车手贵很多的，你以为她们会从周二自由练习开始到周日比赛结束都像你的维修工一样围着你？没门。他们只是在周日的上午瞬间出现，然后在周日的下午瞬间消失。你在练习的时候他们在休息室，你绑得一动不能动了要发车了他们在你车前面，你接受采访时候她们在被拍照片。你比赛结束了想留个电话她们在就已经在家里了。

综上所述，赛车是很无聊的。只有喷香槟的时候是最爽的。但只能爽三个人，其余的基本上都不爽。所以，赛车是一个大部分人常常不爽只为偶然一爽的运动。完全没有想象里的风光和乐趣。

所有的比赛里，最安静的是日本。因为中国电信的双频手机到那里就没有信号了。日本的赛车场叫autopolice，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赛车场。赛车场的大小合适，在群山的围绕之中，白天心旷神怡，晚上恐怖至极。

赛车场在福冈的附近。但离开市区还是很远。在赛场的旁边有几个小镇，日本的不能再日本。无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那里的整洁和表面上的礼貌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连去加油站加个油都能让你心气舒坦。在这方面，中国的差距是很大的。中国任何服务业的从业人员基本上不能意识到自己从事的是服务业，大部分的从业人员对待顾客的态度并不能比狱警对待犯人好多少。而且中国大部分城市或者城郊结合部都能让人产生这是一个以生产煤矿为主的工业城市。

在日本不知名的小镇上，我们吃到了一顿很正宗的日本料理。这是一家矗在小镇边缘公路旁边的一个小店。四周都是树木。

不过我们从来没有去过东京，在韩国比赛的时候也没去过平壤，在马来西亚比赛的时候没去过吉隆坡，在泰国比赛的时候也没去过曼谷。主要是我对购物的兴趣不大，而且说实话在现在中国，能买到的东西已经不比香港少，价钱也不比香港贵，何况是其他国家的首都。虽然我们去各个国家都很早，但是出门的时间都很少。周日的比赛完后，我总是第一个想回国。毕竟那里是我熟悉的地方，虽然在我的祖国，问个路别人回答你的态度就仿佛是你挖了他们祖坟一样。

韩国的teabeak赛车场也在群山之间，规模要比日本的赛车场小不少。而且赛车常的设计也让人难以理解。整圈似乎只用两脚刹车就可以。但teabeak赛车场外漫山遍野的红枫让人印象深刻。除此以外，吃的东西也是让人难以理解。除了生菜是熟的以外，别的肉类都是深的。我的内心多么希望这两者是倒过来的。韩国人说，no，这是韩国传统，很好吃。

我在韩国住的酒店很偏僻。去的时候地暖还开放。但是关键问题就是房间里没有电话。如果想打电话必须要到室外五百米的一个电话亭旁边。这本无可厚非，但关键是电话亭旁边有一个母狗刚刚下了一窝小狗。母狗完全不能理解你半夜跑五百米远出来是来打电话的，只以为是要抢她的宝贝儿女后企图自己喂奶的，所以对每个打电话的人都狗视眈眈。和远在另外一个国家的亲人打电话满脑子想的都是被让母狗给咬了。

泰国的赛车场是毋庸质疑的我见过最破的赛车场。破到我们开车来回从门口过了三遍还没有发现。整个赛车场里最豪华的建筑就是我们比赛时候用于就餐的大帐篷。赛道情况也是一塌糊涂，几乎没有缓冲区，冲出赛道就是轮胎墙，据说撞猛了还会有晕晕乎乎的大蟒蛇探出来看看，然后慢悠悠游过赛道。

泰国的赛道是极其颠簸的，一个自由练习以后就感觉到胳膊不适。一天回去以后手已经不能抬起来写任何东西。就算发短信也只能把手耷拉在双腿间练视力。姿势十分不雅。无论你饿成什么样子，你听说要抬手吃饭总是十分不愿。而且毫无意外的，每场练习以后手上老茧会准时破掉一个。所以比赛以后，你几乎连吃饭拨电话都想用脚。

但是奇怪的是，每次绑上安全带，手就会自动恢复。一松安全带，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

泰国那场比赛很不幸，在不错形势下悬挂断裂，退出比赛。失去了很多分数。

最后比赛回到了中国。我很喜欢在中国比赛。还是因为一切都很熟悉。但是熟悉和好是两回事情。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主目录

一

火车慢慢停下。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地方不似商品，全新总是不好。虽然中国每地各有不同，但是火车站是一样的乱。火车再往前，缓缓穿过一片棚户区。透过绿色玻璃，时间如同往回走。头上一架飞机飞过，硕大的国航标志在我眼前划过。国航还没有坠过机呢，我想，这真是信心保障。其实也不一定，坠机是一定会有的事情，未来已经安排好，只是还没有发生，所以每一批坐国航飞机的人只是在无限期地逼近这个时刻而已。

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组织。必须打一个公用电话。我绕火车站一圈，发现所有的公用电话亭都被摧毁。情况最好的也仅仅是亭在电话已不存，还不如把玻璃漆黑了改成公用厕所。迫不得已只好在路边找了一家杂货铺，铺里的电话旁边写着∶

ip电话，长途电话三角一分钟。

我上去，说∶“我不打长途，我打这城里的电话号码。”

老板利索地掏出一部移动电话，说∶“用这个，这个是好灵通。”

我问∶“好使不好使？”

老板说∶“没问题，只要你站着别动，信号绝对好。”

我立定，拨打电话。

拨半天没动静。

老板说∶“你站的朝向不对。你看，这城里的发射站在那头，你要面对那座塔站。”

我说∶“这信号又不是靠我的脸接收的，天线不还是朝着老地方嘛！”

老板说∶“不定的，不定的。”

于是我转过脸朝向远处最高的一栋建筑。老板过来把我的头按下去，说∶“低点低点，天线冲那儿。”

电话终于接通，我问∶“健叔，你在哪里？”

电话里说∶“你从火车站看，有没有看见最高的一座塔？”

我说∶“看见了，我脑袋正冲着。”

电话里说∶“好，看看塔左边有一栋高楼，是这里最好的宾馆，叫'世贸新天地国际帝景豪庭花园酒店'。”

我扭头一看，电话顿时断了。

我说∶“老板，这又断了。”

老板说∶“年轻人，打电话就是定不下心，东看看西看看。这信号能好吗？”

我问∶“多少钱？”

老板说∶“四十。”

我马上把掏出来的两张一块钱收进钱包，说∶“不至于吧，长途都三毛一分钟，我没打长途也没说超过一分钟啊。”

老板说∶“是啊，你打长途就是这个价钱。用手机打，一个电话十元，没通的也算。我这成本高，还得充电。”

我说∶“你这也太黑了。”

老板一指右手边，说∶“没看见这是火车站吗？快掏钱。”

这时屋里出来两个人，同时叫道∶“爹，怎么回事？”

我想，完了，还是掏钱吧，这一定是个道上世家，当时想好了以后要干这个，所以打手都一生生下了两个。

结完钱，我叫上一辆小面，去往城里最繁华的酒店。小面是我在车站附近芸芸众面之中挑选的翻新情况比较良好的一辆。因在来到这里前，我也做了一阵子倒车生意，对眼前一字排开的面的之新旧程度有着很深的理解。我知道我选的这辆很可能车况还不如边上没翻新且在言语间还不断掉漆的那辆，不过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外表美丽的。男人啊男人，都是这样！罢了，反正只要能到目的地就行了。上车前我问好司机，谈好十元车费，颠颠簸簸地终于到了那个地方，下车顺手给了司机十块钱。

司机说∶“老板，怎么才十块啊？”

我问∶“那要多少？”

司机说∶“老板，这么远怎么也要三十啊！”

我说∶“这不是说好的吗？”

司机说∶“先把你骗上车再说嘛，我在敲诈你懂不？”

我愣了一下，回想数十年光阴，没碰到过那么直接而坦诚的人。我说∶“我服了你，不给怎么样？”

司机说∶“不给我削你。”

我一听是东北来的，马上掏出三十，说∶“我服了我服了。”

定下脚步，环顾四周。他奶奶的，这是哪里？！我叹了一口气。周围的建筑是那样中国、那样随意，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老的老，自顾自。我定在原地忽然无限悲伤。

在生活的所有事中，我最讨厌的就是到陌生地方和吃陌生东西。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无知的知识青年假装四处漂泊。而这两样东西比较起来，我更讨厌到陌生地方，因为这必然要让你吃陌生东西。

我到了酒店的大堂，用酒店的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问∶“健叔，你在几零几房间？”电话里的声音随即把我训斥了一顿，说我怎么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你当我们来度假

啊，哪有闲钱能住几零几！我住在旁边的长江旅馆。”

我说∶“你住几号啊？”

那头说∶“你进来就知道了，一共两间房。”

我出了大堂，看见健叔说的长江旅馆。这旅馆一看就知道是原来的民房改造的，还是一所老民房。旁边已经被花花绿绿的夜总会包围了，很明显是全县拆迁工作中的最大钉子户。

我进了门，看见一个大妈正在登记。最让我吃惊的是，在简陋无比的前台上居然挂了一个世界时钟，这钟比刚才那酒店里的还大，能显示的地区更多，光光是中国，就有拉萨、重庆、北京和台北四个城市，到了世界范围甚至还有毛里求斯时间。

我开玩笑说∶“这钟够气派。”

老太太说∶“旁边的要拆我房子，我不让。我不光不让拆，我还开酒店，要和他们竞争，要抢他们生意。你看看我这钟，比他们的要气派多了。”

我脑子里栩栩如生地浮现出以前健叔被群殴的时候只揪着对方一个人拼命打的情形。

我冲老太太竖了下大拇指，径直上楼。健叔已经开门在等我。门口豁然两个镀金的大字∶一号。

我进门说∶“你可以啊，住长江一号。”

健叔苦笑道∶“没办法，这便宜。这破地方那个慢啊，前台、总机、打扫、结账全是一人。”

我问∶“多少钱一天？”

健叔说∶“二十。”

我说∶“便宜就行了，至少在市区，晚上可以随便逛，困得不行回来睡一觉就可以。”

健叔说∶“逛屁，这晚上九点就要锁门。老太说要省电，晚上十点就拉闸了。”

我说∶“二十块钱一天住寝室是有点贵。”

这话让我想起我纯真的和肮脏的住校年代，不由得自己感动了自己。我又接着想到一句歌词∶而现在，就算时针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如何如何如何的。

想起来，我和健叔已经有半个月不见。半个月的时间里，大家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艰苦生活，艰难联系，终于成功会合。我们决定要出去搓一顿。

走出长江旅社，就到了市中心。看见巨大的酒店下面新开了一家日本料理，我们觉得很新鲜。我说∶“这真像回到了上海。好像上海人最近很喜欢吃日本料理。”

健叔说∶“那我们也奢侈一下。”

往前走了几步，健叔停了下来，说∶“不行，你看，这是新开张的。”

我说∶“新开张的更好，还有打折，又干净。”

健叔说∶“不行，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我们不能去有这么多政府工作人员的地方。”

我说∶“你别幽默了，人家都是吃点菜的包间，才不来尝鲜。我觉得风头已经过去了，我们也不用那么紧张，被抓到也算天数，毕竟这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健叔说∶“不行，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去自首，踏踏实实吃监狱送的盒饭。既然是逃犯，就要有逃犯的风范。”

我说∶“你要相信我们的政府。你一要相信政府总有一天会还我们清白的；你二要相信政府是不吃无包间之饭的。走！”

我拽着惊恐的健叔进了面前的日本料理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过有茶色玻璃的落地窗，看到外面的世界一片灰蓝。假装有格调的餐厅里响起了萎靡的日本妓音，这一听就是军国主义时期日本男人侵略海外以后慰安无方的日本苦闷女人在樱花树下弹奏低吟的乐曲，真是让人沉沦。

这时候，突然一个不甘沉沦的坐在我隔壁的国人一拍筷子操着东北普通话叫道∶“娘的，快给我放首流行歌曲。”

这话吓得柜台里的服务员忙四处找碟。

末了，还听见东北汉子嘀咕一句∶“他妈的，最受不了这种高雅音乐。”

不消一分钟，从jvc音响里传出消失的日本组合“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看来开店的老板是彻头彻尾的汉奸。音乐大概响了半分钟，东北汉子又忍不住了，叫道∶“服务员，有没有不是粤语的？整点流行的，快，没有就出去买。”

几个服务员又是一通找，终于找到了陈百强的一张cd。陈百强就张口唱了一句，东北汉子站起来戳着服务员骂道∶“我只配听死人的歌吗？快给我出去买雪村的。”

服务员说∶“对不起老板，买cd的钱店里不给的。”

汉子说∶“那快找其他的。”

服务员找了半天，找到一张陈年老碟，放出一听，是《让世界充满爱》。

汉子说∶“咋的，你们耍我是不？我不是说流行歌曲吗，信不信我打你？”

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两个更巨大的汉子，当下两拳，那哥们就晕了，然后一个抱肩一个抱腿就把他抬了出去。服务员喊道∶“扔远点，扔长江旅馆那，消费九十二。”

一个大汉把那东北人放地上，掏了掏东北人的内兜，摸出一百块钱，说∶“找八块。”然后一个开门一个拖，这三人就消失在门口。

顿时这个世界就安静了。过了几秒，《让世界充满爱》又徐徐响起。对面的健叔不禁掩面痛苦。我替他点上一支烟，说∶“你是不是想你女朋友了？”

健叔看窗外，没反应。

我说∶“就打个电话联系联系。”

健叔说∶“她现在一定是被警方控制了。”

我说∶“你凡事都不要想得那么悲观。我们的警察虽然厉害，但是要在一定的条件下才体现得出，比如你砍了他们兄弟，或者案子惊动了公安部，甚至惊动了党中央。我们这个事情，没事的。”

健叔说∶“说不定我们已经惊动了党中央呢。”

我说∶“你看，我们俩人，其实也没犯事，身边加起来也没两百块钱，除了穷得惊动了党中央外，没有别的可能了。你打个电话给你女朋友，免得人家担心你。”

健叔又开始沉思。而我想起了这件事情的经过。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

当时我刚刚从学校肄业，找了两个月工作，结果没有成功，看到周围同时毕业的漂亮女同学都很快找到了工作，最厉害的一个已经跳了三次槽，不由得着急。

健叔是我很早认识的一个人，比我只大一岁，从学校肄业也比我早一年，找了一年两个月的工作，结果也没有成功。我和健叔的友谊建立在他免费修电脑上。当时寝室有一台电脑，被轮番用于上黄色网站，所以中了很多病毒，但是系统一直没有瘫痪。我想是因为我们的电脑实在中毒太多，甚至在内部进行了激烈的以毒攻毒，但是不幸的是，最终留下了毒王。我们把以前一些导致我们经常死机的病毒称之为“梅毒“，而这次导致我们永远无法开机的病毒被形象地命名为“艾滋“。

这次的中毒，我们都很着急，因为我们的论文都在里面。

我们把电脑送到了维修中心，维修中心的人告诉我们，需要换硬盘和主板，费用是两千。当时就有一处男室友惊呼∶“操，这么贵，还不如去嫖娼。”

接着有个思路清晰的同学给他做思想工作∶“兄弟，其实我们一直是免费在嫖，而这次只是看病钱而已。你看，要换器官的。”

但是无论如何，两千对我们实在太贵，这台电脑当时才花了一千八买来的。健叔是我们学校有名的修电脑有一手的人，比我们高一级，长得很成熟，所以大家都叫他“叔“。在他念初中的时候，经常有不认识的同学向他鞠躬说老师好，健叔早已习惯，很自然地回句“同学好“就完事了。大家猜测他比较早熟，所以上黄色网站也肯定早人一步，自然中毒也是在人之前。大家怀疑他中电脑病毒的时候市场上都还没有开发出杀毒软件呢，所以只能自学成才。

我们千辛万苦把电脑搬回去，健叔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们觉得他是这台电脑的惟一的希望，同时也期盼着看到健叔那独到的技术。

健叔第一句话就是∶“快开机，让我安装杀毒软件。”

我们说∶“没有办法开机了。”

健叔捣鼓半天，喃喃说∶“开不了机。这么厉害，主板都烧了。好，那我只能把你们的硬盘拆回去了。”

健叔熟练地打开机器，拆了东西带走。

我们翘首盼望。

第二天，健叔来了，还没等我们开口就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拆的是内存。不过我检查过了，你们的内存很好。”

正当我们目瞪口呆的时候，寝室里最受学校女生瞩目、已经被老师推荐到某国际知名软件设计公司的学生会主席发话了∶“喂，你丫修的小心点，我的很多论文答辩都存在内存里呢。”

很快地，健叔把电脑修好了。后来大家和健叔渐渐熟悉，商量着开了一家专门修电脑的公司。我们一共四人凑钱，在大学城的一个角落里租了一间小店铺，但是生意一直不好。后来我们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利用那台死而复生的电脑，不断上各个黄色网站，争取找到病毒，然后存在软盘里，散播出去。

虽然大家都觉得这想法很猥琐，但是为了支撑租金，只能这样。股东里惟一反对的是一个向来自恃清高的家伙，但是自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来自工人家庭的漂亮女朋友每个周末都被一辆奔驰车接走以后，就发奋图强，在每个深夜和清晨，从寝室到图书馆，都留下了他孜孜不倦寻找病毒的身影。凡是他碰过的电脑，浏览记录里从来都看不到一个穿衣服的人，除了制服诱惑。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这家伙找到了最毒的病毒，毒到都不能存到软盘里，因为连软驱都瘫痪了。

面对这么毒的病毒，按照协议，他获得了最多的分成——四成。

病毒传播得很顺利。很快，整个大学城没剩下一个能用的软驱了。而有远见的我们很早就得到了杀毒的软件。通过这件事情，我们赚了三千多。而病毒之父分到了一千五。拿到这钱，病毒之父失声痛哭，说自己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到了钱。紧接着，他就去大学城里的最高档的化妆品店买了一套最贵的送给女朋友。

结果他女朋友说∶“我不用美宝莲的。你难道不知道我的皮肤适合兰蔻和雅施兰黛吗？”那人很郁闷，回来以后问大家∶“什么是兰蔻和雅施兰黛？”大家说“不知道“，要他去问问杂志看最多的旁边寝室的某某。结果某某也说不知道，说要问问自己的女朋友。结果他女朋友是书呆子，也不知道，去请教了教授。哪知在传播的过程中问题产生了变种，那教授亲自把那人叫过去，跟他讲解了半天倭寇和亚历山大。

一个月以后，那家伙终于弄明白，兰蔻的意思就是一只唇膏抵美宝莲一套护肤品，虽然它们是一家公司的。从那以后，在他女朋友天天以兰蔻洗面的同时，他天天以泪洗面，不吃不语。我们都很奇怪，为了这样一个女朋友，怎能将自己搞成这样？当然，很多人的悲伤只是希望展示给大家看自己很悲伤，但是展示的对象也要有的放矢，如果你天天在你女朋友面前展示悲伤，那自然可以，但是在一堆大老爷们面前似乎没有效果，而且我们天天忙于自己的生计，又无暇替他传播这悲伤。

整整一个星期，那家伙没有说一句话。我们私下猜测，他的第一句话将是什么，并且下了注。结果他果然一鸣惊人，去向学校反映了自己找病毒然后我们破坏电脑牟取暴利的事情，还主动退还了一千三百元钱和一堆化妆品。

很自然地，我们受到了处分，而且不能毕业。最要命的是，从那天以后，无论谁的电脑坏了，都要怀疑我们放毒，并责令我们免费修理。

从那件事情，我得到了教训，不能和失恋的人共事。并且我明白，其实这世上是没有人能够理解另外一个人的悲伤的。我无法理解他为了那样一个雌性生物如此悲伤，他也无法理解我们另外三人被处分而无法毕业的悲伤。

因为一直没有毕业证书，我和健叔就一直找不到工作。期间，健叔找到一个女朋友，两人很快想到结婚，无奈他一直没有经济来源，而他的女朋友也没有收入，两个无业人员结婚绝对是社会的一个隐患。健叔想工作都想秃顶了，显得更老，一去单位面试就像是去骗退休金的。而我在找工作方面一直没有什么进取心，总觉得将有意外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和健叔天天下象棋过日子，甚至猥琐得像路边的老头，在街上摆个木板就开始下，风大时还要去路边捡几块石头压住棋盘。一个月来，棋艺大长，然后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报名参加业余组的象棋比赛，企图赢得奖金。

赛前我们盘算的是双双杀入决赛，不料抽签结果是第一轮我对健叔。我们苦战三局，居然下成平局，皆大欢喜。不幸的是，在小组赛中，只有赢了棋的才够积分晋级，我和健叔均被淘汰。从此以后，日月无光，生活黯淡。

后来一天，我们遇见原来小学时候的同学。这位同学混得不错，做很多兼职，从他的名片上就可以发现，比如走私车、套牌、替人报仇、私人侦探、迷魂药、春药、帮人讨债等。

这人以前很执著，觉得自己这工作要靠手机短消息让别人知道，于是就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发短信，而且每个号码都是自己将内容重新输入一次。几个月下来，他成为了全中国发短信最快的地痞流氓。健叔帮他成功地在电脑里把消息群发了，因此那人感激不尽，说有生意一定叫上我们。不想他第二天就上门来，说有生意，一人一千，问我们干不干。

我问∶“是什么？”

那人说是帮人报仇，人家花了一万元，让他找十个人打群架。

我说∶“打架不能去。”

那人说∶“其实也不打，十个人往那儿一站，动都不用动，就有直接又强烈的威慑力。我保证你们不用打，只要去充数就可以。”

稀里糊涂，我们就过去了。要命的是我们还去迟到了。到了现场一看，发现我们十个人果然动也没动，因为对方来了三十个。我和健叔往队伍里一站，那头顿时喊道∶“妈的，你们搬救兵来哈。”

然后我估计他们八成是想趁我们救兵没到先全灭了再说，于是三十个人向我们齐扑过来。我和健叔头脑一片空白，忙挥刀自卫。然后就是警笛大作。恍惚之中，看见对方有一人倒在地上，再环顾四周，只有我俩带刀了。我估计其他八人也是那小学同学给忽悠过来的，大家都是抱着走秀一场的目的来的，惟独我和健叔是抱着演出一场的想法，连刀也带了。因为警察很快到了，我也顾不上多想，立刻逃了。逃了大概几百米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警察正站在倒在地上的那个家伙面前直摇头。我想，完了完了，这下杀人了。

我俩很快逃到了街上。我说∶“完了，人死了。”

健叔直跺脚。

我问∶“是谁杀的？”

健叔说∶“当时情况那么乱，谁也不知道啊。”

我说∶“肯定是要抓我们俩的，因为只有我们俩带刀了。”

健叔说∶“那是谁捅的？”

我说∶“我怎么知道？”

健叔说∶“那只能当双剑合璧了。”

我说∶“很快就会封锁码头火车站机场和路口了。”

健叔说∶“我们分开避一避，有机会再联系吧。如果我被抓到了，我就说是我干的。”

我热泪盈眶，说∶“放心，抓不到的。如果判个'正当防卫'，说不定只要关个几年就出来了。”

健叔说∶“本来是群架，没什么自卫的。而且现场就我们两个带刀了，很明显是谋杀，一般都是'立即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我惊慌失措，说∶“那只有去外地躲躲了。我们不要回家了，很快家里就要被控制了。”

健叔说∶“我想和我老婆打个电话。”

我说∶“不能打。你女朋友肯定劝你自首的。”

于是我们兵分两路，往外地赶。

一路上，我很担心被当场抓获，然后被电视台做成专题片。回头想想，这事情是多么不可想像，自己的一生居然就这么完了。惟一的希望就是不让抓到，然后等二十多年，等到过了刑事诉讼期，我就能回到家乡了。关键是我肯定那一刀不是我砍的，但我不能说是健叔砍的。或者当时大家头脑都发热了，结果尸检报告说一共被砍了两刀，我一刀健叔一刀，那就彻底完了。我想起象棋比赛里的平局，头皮发麻。

经过辗转，我到了出市的检查站，果然已有很多端着冲锋枪的武警在那里一部一部地检查车辆。我想，这下肯定出人命了。我异常镇定，决定自首。我相信，在事实不明的情况下，我如果自首，很有可能会被宽大处理，判个无期。

我坚定地走上前，对最前面的武警战士说∶“你好……”

话没说完，我就被推到一边。战士说∶“对不起，我们不能接受采访。”

我说∶“我不是采访，我是……”

战士继续说∶“我们正在执行任务，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我自首失败，只好郁闷过境，搭上去往陌生地方的长途客车。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而此时，我和健叔都没有话说，透过玻璃看到有三部消防车结伴开过。肯定是什么地方着火了。我看见地平线最远地方被烧得通红。我说∶“难道是从火车上看到的那家炼油厂烧起来了？”

健叔说∶“笨蛋，那是夕阳。”

十一月要来了。

在十一月要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一场火灾，发生火灾的地方是一家化工厂。我和健叔匆忙结了吃饭的账就跑了出去。其实在很早的时候，我就不是很喜欢看热闹，我不喜欢在大家纷纷探出脑袋的地方再加上一只世俗的脑袋。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在一次骑车到学校的路上，我发现前方有一群人围着一摊东西。在这些脑袋里，我发现了班主任的、政治老师的和我一向敬仰的历史老师的脑袋。于是我也探头过去，发现是一摊血。我很诧异一摊血怎么有这么好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后背已经有越来越大的压力，而我的脑袋也已经无法抽回——在我的上空又猛然多出十个脑袋。我伏在自行车上，差点被压得吐血。我想，难道这一摊就是看热闹的先驱们所吐的血？

今天的情况不一样，是“重大安全事故“。我不明白为什么中国在形容生产过程中发生的天灾人祸叫做安全事故。依照我的理解，比如倒车轻触电线杆才能算做安全事故。

可是事故发生在什么地方呢？远方天空已经变了颜色，将黑的天映得异常恐怖，而且慢慢地，一种骇人的绿色升上了天空，瞬间，整个四周都是环保色。人们变得异常激动，买完菜的家庭妇女都像夸父追日一样朝事故方向跑去。眼前开过的消防车后面跟随了很多的群众车辆，很多人打开车窗按着喇叭情绪激动，公共汽车顶上也爬满了人。附近居民楼的窗户也纷纷打开，一家老小看着外面指指点点。如果有个刚睡醒的打开窗肯定是以为中国连二○一二年的奥运会也拿下了。

我和健叔没有交通工具，而此时街上已经彻底没有出租车和公车了。突然间，出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两手推着两辆自行车，说∶“要不要，二十元？”

我说∶“太贵了。”

那人急了，“十元一个还贵啊？”

旁边健叔掏出二十，说∶“要了。”于是我们骑车快速赶往现场。此时天空已经变成紫色，远方重工业的巨大黑影在火势里指引我们前进。

我们大概骑了有二十分钟，等到天色渐蓝的时候，我们实在是没有力气继续了。而黑漆漆的烟囱似乎离我们还很远。周围已经完全暗下，城市却被烧得激情四射。往常，这应该是端着碗边吃饭边看“新闻联播“的时间，懒洋洋的城市昏昏欲睡。而如今，在我身后就有不下两百辆自行车死命往前赶。我突然感觉自己是阿姆斯特朗，我对健叔说∶“快点骑。”

很快我们骑车经过了工业大学门口，看见里面忽然涌出不下五十辆自行车，并且在出校门口的一号弯进行了激烈的争夺。还好这些是我回头看见的。我喘着气说∶“疯了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健叔在前面半米处骑得聚精会神，屁股已然离开了坐垫。虽然我没弄明白我要去那火灾现场做什么，但是我确认后面的几百号人都是神经病。一时间情景壮观难言。虽然说几百人骑车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几百人冲向火场肯定是一辈子只能看见这么一次了，或者抽象点说，看见几百只凤凰在骑车，真是让人生充实不少。

突然间，一声巨大的爆炸传来，一朵小小的迷你蘑菇云腾空而起。后面一片“爆炸了爆炸了“的叫声，人群欢欣鼓舞，想当年广岛被炸中国人民也没有这么高兴过。作为头车的我和健叔忽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因为后面的人明显加快了速度。我感觉到后面那几百个人简直是机器，但似乎更像野兽。大家的目标都是要骑到那不被炸到的无限近，当然也不排除会有很多不能准确判断形势的冲动大学生会直接骑到被炸死为止，甚至会有做起事来完全不考虑分析任何现实的诸如学生干部之类的人会直接骑进熊熊烈火中去。我感到有点害怕，速度慢了下来，瞬间被几十部自行车超过，思维一片惨白。我只感觉自己是个玉米，突然被一群蝗虫掠过，然后只剩下一根芯子。

还好，在关键时刻，我们的政府作出了最正确也是最拿手的决策∶封路。大家一片惋惜。我缓过神来，找到了另外一个玉米芯子——健叔。我说∶“这走不过去了。”

健叔说∶“绕。”

我说∶“很难，哪知道什么小路通到前面。”

健叔说∶“你看，那里有条河。化工厂肯定是开在河旁边。”

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决定顺着河流走上去。

我和健叔把自行车推到河边，刚要锁上走人，发现那锁已经被撬。这说明我们骑的是赃车。我说∶“完了，犯人骑赃车，罪加一等。”

健叔说∶“谁来管我们，现在？就算去自首都没人理。像这样的事故，肯定是几套班子都在现场指挥，所有警力都在维护秩序。”

我说∶“这么看来，我们的自行车肯定是要被偷了。”

健叔摇头说∶“不一定，大家都要看火灾呢。而且大家都是骑车来的。”

我们顺着人工河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姑娘坐在河堤上。

我和健叔站到她面前，问∶“你怎么回事？”

女孩头也没抬。

我对健叔说∶“不是有感情问题要自杀吧？”

健叔说∶“哪会，这个时刻这么浪漫，前面烟花还放那么大，要分手也不能这时候的。”

我说∶“那人是不是抑郁？”

健叔说∶“这样的情景，再抑郁的人都会觉得爽。”

我说∶“那我们走。”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公里，前面已经难再下脚了。黑暗的建筑就呈现在眼前。很可惜我们走到了大厂的侧面，而发生火灾的地方是在厂区前方。不过这里还有一部消防车在不断地往建筑上浇东西。在不远处的熊熊大火的映衬下，我眼前的厂区显得更加阴森。

我突然奇怪，富有想像力的人类为什么不将这样的一座吓人的东西建造得卡通可爱些？

我眼前隔着两层的铁丝网。铁丝网上爬满了藤类植物。我和健叔呆呆地在原地看了半个小时。我想不能再看了，因为火没有丝毫减小的意思。如果执意看下去，很可能整个事故的伤亡只有两个人，就是饿死的我和健叔。

我说∶“我们回长江吧，健叔。”

健叔怔了半天，说∶“什么回长江？”

我说∶“回长江旅社。”

健叔缓过神来，说∶“哦，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中华鲟了呢。回。”

我们原路返回。我说∶“这火八成要烧好几天。”

健叔说∶“是啊，除非下雨。”

话音刚落，雨丝飘下。

我说∶“你这乌鸦嘴，你等我们回酒店再说啊。”

健叔说∶“我好人，我祈雨。”

我说∶“这么小的雨也没用啊。”

健叔说∶“是啊，灭这火除非暴雨。”

说完，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我拼命往前跑。天空给了一个闪电。周围世界在几秒里像白昼一般。看来人类的力量是渺小，这么严重的火灾烧掉了这么多人类苦心交配出来的化学物质也只能照亮这天的一小块。

我和健叔闷头往前跑，差点踢死刚才那个坐在河边的姑娘。我俯身说∶“这么大雨，快走吧。”

女孩还是没有反应。

我没管她，继续奔跑。在大雨里我和健叔艰难交流。

我说∶“那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

健叔说∶“挺好看的姑娘，会不会琼瑶书看多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

健叔说∶“琼瑶书看多的女人下雨天都喜欢跑出去。”

我说∶“说不定这人要自杀呢！”

健叔说∶“管不了那么多啊。”

我说∶“看着像有抑郁症。”

健叔说∶“放心，抑郁症死不了的。张国荣抑郁成那样都没死。”

我说∶“不一样的。女人自杀起来很利索的。”

健叔说∶“我们也拦不住，迟早的事情。”

我说∶“要不我们回头劝劝？”

健叔说∶“早说，都跑出好几百米了。”

然后我们停下转身，发现姑娘此时就在身后。我和健叔顿时浑身发软，差点双双瘫坠河中。

我大概有一分钟没能说出话。倒是女孩说∶“快跑啊，没看见这么大雨啊。”

我们又跑了一分钟，终于跑到停自行车的地方。女孩自顾自走了。我和健叔都没敢上去搭话。但是我们的自行车已经都不见了。忽然间，在不远处的雾气里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我和健叔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身影走近，我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人推着两辆自行车。那人走到我们跟前说∶“五十块钱两部。”

健叔说∶“我身上没钱了，只能抢了。”

说完，那哥们吓得大叫一声，扔下自行车就跑。我们一人一辆，骑得飞快。奇怪的是，在这条惟一的路上，居然没有再看见刚才那位姑娘。诡异的气氛笼罩着四周。骑到城郊结合的地方，我决定调节一下气氛，开一个玩笑。于是我对健叔说∶“健叔，你有没有觉得骑得很吃力。”

健叔说∶“有啊，可能是逆风。”

我说∶“你带着个人，当然吃力。”

只听到健叔惨叫一声“啊——“连人带车栽进路沟里。

健叔就这么骨折了。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我推着健叔在工业大学的操场跑道上。健叔是一个爱好体育的人，很小的时候他就梦想自己能够成为一名篮球运动员。后来根据自己的身高，健叔积极把目标定为一个足球运动员。后来又根据自己的体魄，健叔主动把目标定为一个桌球运动员。但是，和所有人一样，健叔没能成为运动员，只成为了一名业余选手。

健选手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医生说可以推出去走走。但是健叔的伤势比较奇怪，不仅小腿腓骨骨折，而且颈椎也受了伤。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健叔是不能够坐轮椅出去的。如果真要出去，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床。倘若推着病床上街，我想不出几十米肯定要被警察或者路政拦下的。作为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一来没交养路费，二来这样的视觉效果，大家都会以为是推了具尸体上街——不用说，肯定是上访。

健叔郁郁不得欢，躺了将近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健叔百般无聊。我觉得很内疚，如果当初我没有吓唬他，眼前将是多么鲜活的一个生物啊！健叔没有怪我，在整整的十五天里，他没有提任何一句这件事情的责任认定之类的话。我对健叔的人品从内心深处大为赞赏。一直到第十六天，健叔说∶“如果当时你不吓我那下就好了。”

从那句以后，健叔一发不可收拾，连说了两天。

但是健叔始终觉得这是天意。如此缓慢地冲出马路，摔在一个落差很小的地方，却造成这样的后果，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虽然到现在都不确定那个死了的家伙到底是不是被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砍死的，但好歹我们还好好的活着，呼吸空气，思考问题。

眼前生动的人群让健叔非常羡慕，在都是土的球场上他们正进行着一场足球比赛。一个家伙开出角球，球的高度很离谱，在到达球门附近时至少还有三层楼那么高，并且一直维持那样的高度出了边线。健叔冲着埋伏在禁区里的前锋大喊一声∶“头球！”

瞬间，连同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看着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健叔。

我说∶“健叔，这前锋身高十米也够不着啊。”

健叔一脸正经，说∶“怎么不可以，用力跳。”

我说∶“健叔，你这可能是观察的视角和正常人不一样。”

健叔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坐着看出去的更权威。你看足球比赛的时候，人家裁判不都是坐着的吗？”

我说∶“坐着的好像是教练。”

健叔说∶“哦。”

然后默默看着比赛。

同时，大学的广播里响起beyond的《光辉岁月》。其实我的理解，这首歌表达的是不要搞种族歧视。但是，当“迎接光辉岁月“唱起的时候，健叔不禁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

健叔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十秒钟。一阵秋风吹过，第一片代表夏天已去的叶子徐徐落在健叔的腿上。如果把我换成女人，这场景就太琼瑶了。我不由双手插兜，迈前三步，凝视远方。身后健叔叹了一口气，哽咽道∶“其实人生……”

突然我感到身边有凉风刮过，并且伴随“嗖“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再听到健叔“啊“的一声，操场上所有的人都不忍心张开眼睛，始作俑者还咧着嘴半闭着眼睛龟缩着脖子，最后，寂静之中传来“咣当“一声。

我回头一看，健叔的轮椅已经翻了。

这是件悲惨的事情，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忙上前去扶轮椅。健叔颤抖着说完了下半句∶“……好无常啊。”

踢出那脚球的家伙忙跑过来，假装关切地问∶“大哥，有没事情？”

健叔说∶“手，手，手。”

我这才发现，健叔倒下去的时候轮椅压到了自己的手。压到的地方已经肿得很大。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问有没有事情。看手肿那么大以后，队长发话了∶“王超，你把人送医院去。”

人群慢慢散去。不时有人嘀咕∶“什么脚法，连残疾人都不放过。”

去往医院的路上，我说∶“小伙子，你国家队的？”

王超说∶“你就别嘲我了。我也就校队的。”

我说∶“你力够大的，你看这车，底盘多稳，重心多低，都能给你一球踢翻。”

王超笑笑，不说话，掏出钱包数钱。健叔已经嘴唇发白，说道∶“不用给我钱，你负责给我看病就是。”

王超说∶“是啊，我点点有多少钱。”

健叔说∶“不用多少钱的，拍个片子就行。我的手就是使不上劲。”

我安慰道∶“没事，没事，脱臼，脱臼。”

医院的检查结果是，健叔的左手骨折。

一周以后，健叔打着石膏回到了长江旅社。自从上次摔伤后，长江旅社的大妈就一直没要我们钱。大妈说，赚钱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和旁边的花园大酒店竞争，减少他们的生意。大妈说，惟一遗憾的是，本来有两间房和他们竞争的，现在就只剩下一间了。我说∶“真不好意思，削弱了你们的竞争力。”

大妈说∶“没事，救死扶伤，应该的。”

不光这样，健叔的医药费都是大妈垫付的。对这件事情，我们感激涕零。健叔说∶“大妈，等我们俩赚到钱了，一定加倍还给你。”

大妈说∶“没事情，现在的年轻人，别说赚钱了，别添乱子就行了。”

我想，万一哪天，我和健叔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抓走，大妈将会多么的伤心。

这场事故里，王超垫付了五千。这人后来成为我们在这个地方认识的第一个同性朋友。无奈的是，健叔的两个朋友，一个我，一个他，纷纷弄断了他一条腿和一只手。

时间非常缓慢，在我眼里时间就代表着健叔的腿和手的康复程度。我无所事事得厉害，所以感觉到时间的拖泥带水。但是奇怪的是，它虽然来得缓慢，但去的飞快。当我回头看看的时候，已经记不得昨天做的事情。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昨天没有做什么事情。

健叔要过得比我轻松一点，因为他的时间是有参考的。比如说，前天他的腿只能抬一分米高，今天就能抬两分米了。在他眼里，时间已经和空间完美地统一了。

王超是中国千千万万混日子的大学生中的一个。他姓了毫无个性的“王“，后面又是一个毫无个性的“超“，所以日子过得和名字差不多。

王超已经在大学里混了三年，有时候他会假装感叹三年一转眼就过去了。这人在进大学之前充满了追求，现在也是充满了追求，只是两者稍微有点区别。在高中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飞机驾驶员，后来考到工业大学的地质勘探专业，传来传去，他的高中同学都以为他将要去挖煤。这和理想绝对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别。在大学里经过了三年，现在的追求要比原来多很多∶宣传部的部长、文艺部的部花、模特队的队宝、垒球队的主力、新开快餐店的实习小妹、学校礼品店的服务员……都是他的追求对象。

我问他∶“哪个更好？”

他说∶“从身材的角度，模特队的那个要好点，但是宣传部那个画画很好，而文艺部的唱歌很好，垒球队的身体很结实，快餐店小妹淳朴可爱，服务员的服务态度比较好，所以很难取舍。”

我问∶“那你究竟要哪个？”

他说∶“这取决于哪个先要了我。”

我深深被他的恋爱态度折服。他说∶“但是现在都有问题。”

我问∶“有什么大问题？”

他说∶“每一个都有男朋友了。”

我“哦“了一声，说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说∶“但现在的女学生，只要男朋友不在身边，每个都是水性扬花的。”

我问∶“那他们的男朋友都是什么人？”

他说∶“模特队的那个男朋友是男模特队的，这个真没有新意。你说这俩傻逼，以为走出去别人会羡慕得不得了，其实都是傻逼，俩野模，走一场秀只能拿三十块钱。这社会很现实的，这女人要不了一年就不要那男的了。高有啥用？爹高妈高也不保证能生出个姚明。高又不能当饭吃……”

一直在旁边养伤的健叔说∶“小超，话也不能这么说。”

王超说∶“可是这社会很现实啊。”

健叔稍微移动了一下，侧卧着身体，屁股对着王超，说∶“那你说说，那朴实的礼品店小妹妹的男朋友是谁啊？”

王超说∶“那女的也没追求，她朋友是对面水果店的一个员工。”

健叔开导说∶“那不挺好。外地人，有稳定的工作已经不错了。”

王超说∶“这地方，污染严重，连鸡都活不过一年，还不如人老家呢。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是我就去上海。”

我说∶“我们不都从上海来这里的吗？”

王超说∶“是啊，我一直没弄明白你们来做什么。”

健叔说∶“上海太大了啊，在里面感觉自己如若无物。”

王超一本正经说∶“是啊是啊，男人最怕这种感觉。”

我问∶“那你说说你那个文艺部的部花。”

王超说∶“操，那也是一骚货，和一男的要好，那男的爹开的是这里最大的ktv，家里有四部奔驰。他儿子自己开一凌志，天天来学校里，他妈的看门的也不拦着。我爹开一桑塔纳，平时要给我送床被子死活进不来。”

健叔说∶“那男的怎么不开奔驰啊，家里那么多，开一日本车多没档次啊。”

王超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那女的脑子也坏了，人家又不可能娶你，顶多请你吃几顿饭，而且还不是你一个人在吃，八成还是那男的自己想吃呢，反正怎么都要吃，也不亏，真不知道那女的图什么！坐凌志？神经病，车又不是自己的，傻逼似的以为全学校人都会羡慕，操，人家妓女还要钱呢，那傻逼自己装丫挺，到最后还是坐大巴的命，撑死了空调巴士。”

健叔说∶“你也太狠了。人家高兴这样，你也没办法。人家觉得有凌志坐，就很满足，也不是不可以。她坐她的凌志，你骑你的永久，这世界分工明确得很。”

我追问∶“那那个垒球队的呢？”

王超痛心疾首说∶“禽兽啊！”

健叔诧异道∶“人家只是身材健壮一点，怎么能是禽兽呢？”

王超说∶“那开凌志的男的是禽兽啊，连一个运动员也不放过。”

健叔说∶“哦，垒球那个也喜欢凌志？”

王超说∶“接垒球那个是换奔驰，这样不容易穿帮啊。有钱就是好啊，俩女朋友住在一栋楼里都不会互相发现啊。”

健叔说∶“你泡两个，天天骑你的永久，也没人注意的。”

王超说∶“没事，我还有一辆凤凰，几个月前被偷了。前两天一傻逼在街上骑，被我抓到，把车要了回来。现在我也有俩车了，一个晴天用，一个雨天用。”

我问∶“那那个宣传委员呢？”

王超说∶“有个男朋友，高一就一起了。我只能等等。”

健叔问∶“等什么？”

王超说∶“等他们七年之痒。”

我笑笑。健叔翻了个身，去想念他的女朋友。

王超说∶“你也真怪，也不给人打电话。算了算了，想通点就是了，不就一堆肉、若干血管再加几个内脏吗？有什么稀罕的，咱自己也有。”

时节到中秋。我和健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我推着健叔到街上溜达。王超一周会骑车过来几次，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他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拐就到了旁边大酒店的停车场，感觉在健叔不健的那些时间里，暴富的人又增加了不少。健叔很郁闷，想这儿也没什么煤矿啊，怎么那么多有钱人！

我一路沿着盲道推，将健叔慢慢推出繁华地方。

推到一家写着ip电话的店面前，健叔突然说∶“停。”

我吓了一跳，慌忙停车。

健叔问∶“火车站在哪里？”

我说∶“很远。怎么你想去？”

健叔松口气说∶“好，那就可以打电话了。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女朋友。”

我说∶“好啊，早该打了。”

健叔迟疑道∶“你不怕咱们被抓起来？”

我说∶“怕什么。我觉得自己没犯什么事，不能老这么躲着。”

健叔说∶“我看过一部片子，好像说打电话不超过一分钟，对方就不能追查到电话的详细地址。”

我说∶“你看的是美国片吧？”

健叔说∶“是。”

我说∶“那在我们中国大概需要三分钟。你就打吧。”

健叔让我把他推上前，但突然又转头说∶“不过她那是手机，能显示号码的。显示出区号不就完蛋了？”

我说∶“怕什么，风头早过去了。你以为咱们警察真那么关心破案啊，大部分案子都是顺便破的，比如说抓住一个街上偷东西的，结果审出来杀了人。一般杀人的案子都是这么破的。”

健叔说∶“我不信。”

我上前说∶“打啊。没事。”

健叔拿起听筒，又挂下。

我问∶“又怎么了？”

健叔说∶“我说什么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

健叔说∶“要不我问个好？不行，她一接到我电话肯定就哭。我们得好好想好。”

我说∶“人家肯定问你在哪里。”

健叔说∶“那我就说，你不用管我在哪里。我很好，你放心。”

我说∶“人家肯定说想死你了。”

健叔说∶“那我也想死你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健叔说∶“我暂时不能回来。”

我说∶“我相信你，你是清白的。一定是和你一起逃出去的那个小子干的。”

健叔说∶“不，这事情会弄清楚的。他是我兄弟，不能这么说。”

我说∶“那你要注意安全，到腊月，你的娃就生了。”

健叔瞪我一眼，说∶“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回来看你。你自己小心身体。”

我说∶“好的，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来过电话的。快到三分钟了。再见。”

健叔说∶“好好好，就这样就这样。我猜也是那几句话。打打打。”

健叔拿起电话，手微微发抖，激动得直流口水。拨到最后几位的时候，健叔已经紧张得腮帮子乱跳了。郑重拨了最后一位后，健叔润了润嗓子。同时，小店的破音响里不失时机地传来齐秦的《大约在冬季》。但健叔已经顾不得情调了，忙挥手致意老板娘音量小点。

我从健叔拨第一个号码的时候已经开始憋气，到此刻已经快活活憋死了。但是又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躬身看着健叔。

突然健叔脸色一变。

我问∶“怎么了？”

健叔说∶“空号。”

我说∶“怎么可能？”

健叔说∶“再打一遍，可能是打错了。”

这一次，健叔按十一个键只花了一秒不到。

但还是空号。

我说∶“可能是太长时间不打了，你会不会记错号码了？”

健叔说∶“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连号码都记错，那都没有给那人打电话的必要了。”

我说∶“打最后一次吧。”

健叔又试一次。失败告终。

健叔呆坐一会儿，说∶“回屋吧。”

我推着健叔返回长江一号。后面齐秦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健叔脸上满是失望神情。失望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它不似开心，只要你咧开嘴笑，大家都知道你开心。但是失望到整张脸都透露出主人很失望的信息，那真的是很失望了。任何抽象的东西具体的时候都是异常强大的。健叔一路上没有说话。

市中心的空地上，挤着一万多人在买即开型彩票。我们穿过这些市井小民，到了长江一号。健叔突然说∶“我们还是要到外面去租一间房子。”

然后大家陷入了沉思。

说起房子，我想到我早前的一个女朋友。那姑娘来自外地，岁数比我大三岁，总是充满危机感，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一年内出嫁，其心情的急迫和对时间限制的严格，让人感觉仿佛女人在二十五岁前万一不能成功出嫁就要爆炸掉一样。很难想像我是如何和这样一个人恋爱。她对房子的感情是我不能理解的。此人在自己的活动场所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布置得异常繁琐，让人看了就懒得这辈子再另买一套房子以免去搬动那么多东西。但是她对那租来的房子咬牙切齿，如果不是隔壁住了另外一个她颇为欣赏的帅哥，感觉她随时都要放火点燃这房子，只因为不是她自己的。而她的父母必然时刻向她灌输一定要找一个上海的有房无贷的男人嫁出去。但是我们还是很奇怪地开始恋爱了。她说她觉得我们的未来肯定能开奔驰住别墅。虽然我尚不能开奥拓买经济适用房，但是对她能如此肯定我的潜力非常开心。后来终于弄明白是一个算命的大仙告诉她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地能遇见可以托付的贵人。大仙还说那人可能当时没什么钱，但是在十年以内肯定能飞黄腾达。

不幸的是，当年当月当天当时，我出现在那个莫名其妙倒霉催的地方。

在和她一起的几个月里，我深刻感受到她的不安全感。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她如此想要有自己的房子。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对她说∶“以后即使有了钱，也不愿意买房子。有房子是多么没意义的一件事情。”

“咻“一声她就跑了，截止发稿前，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世界上真是有很多人没有安全感，我想，而且想来人应该大抵上都是这样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都要把这些所谓的安全感托付在一些身外之物上，比如房子或者在银行的存款。这地球是如此不可靠地悬在宇宙之中，地震、战争、经济崩溃等等会随时把我们的身外之物夺走。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随时要失去的东西能带给人安全感。

但是我却一直不能想明白什么能带给我们安全感。我就这个问题咨询过学校里的朋友，答案基本上是一样的——你这个傻逼，当然是安全套能带给我们安全感啦。

现在想来，这个答案似乎是没错的。我们总是在找问题的答案，且问题总是有很多正解，可生物好像只想得到惟一的一个，也就是说，我们并不要这些那些的答案，我们只是翘首期盼一个问题的结果。

上一个问题，我没能得到结果。

我觉得内心的安宁才是安全感的来源。而只有五十年产权的房子，惟一的好处就是折算下来付的钱要比酒店少。但其实这只是一个五十年的酒店罢了。新中国也不过成立了五十多年。

所有罗嗦的想法归根结底就是没钱。如果有钱我就天天住五星酒店，而且要两间，住一间空一间。空出那间的意义就是，看到节假日很多人在前台那里因为没房间干着急，我就高兴。

看眼前，慈祥的大妈已经让我和健叔免费住了不少日子。而且因为是钉子户，大妈的旅店常常会不小心断水断电。大妈说，每到用电高峰要限电的时候，她这里总是第一个被停电的。大妈嘀咕说，上头说了，用电紧张，各个工业单位和旅店娱乐场所都要轮流限期让电，可是不管轮到工厂还是酒店还是娱乐场所，大妈的长江旅社总是首当其冲没电了。大妈那句经典的感叹让我和健叔迟迟不能忘怀——

政府的政策我理解，可是我这儿一天才耗一度电啊。

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们不能再白住了，这让我们的良心很过意不去。况且，长期几个月定在一个地方，哪里有通缉犯的样子！我们应该狡猾地经常变换地点。

健叔说∶“租房子是怎么个租法？”

我说∶“押一付三吧。”

健叔说∶“那就是说，至少要准备一千。在把大妈垫的那些给付了，就至少要五千。”

我说∶“差不多。哪去弄？”

健叔说∶“难道只能去打劫？说不定抓起来审都不审就关监狱了，那里最安全啊。”

我说∶“我们俩外地人天天晃悠也没工作，你又伤成那样，我怀疑这里早就有人怀疑我们了。”

健叔说∶“搬，搬，开始新生活，我要找个女朋友。”

我说∶“那钱怎么办？”

健叔掏出两块钱，说∶“去门口的即开型彩票那里买一张彩票，说不定就有钱了。”

我决定做个神经病，拿起两块钱就走。空地上新搭出一个台子，最上方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作为大奖。台子下面就是一排卖彩票的，正中放着一个挂了红彩带的音响，看来也是奖品之一。我满头大汗才挤到正中央，买了一张，打开一看，里面图案是个菠萝。我问销售∶“菠萝是什么？”销售说∶“到那头的兑奖处自己看去。”

我揣着菠萝，又挤进人群。有人口中念念有词∶樱桃、草莓、西瓜……还有人捧着一堆毛巾捏着一百块钱继续往销售点冲。我停下脚步，看那人又买了五十张，结果中了三张苹果。那人摇摇头，挤往兑奖处。我跟在他后面，只看见他垂头丧气又领了三条毛巾，连同手里的已经有了至少十条。那家伙刚一转身，就被一脸色通红、汗流浃背的小伙子拦住。那小伙子边掏钱边说∶“太好了，终于看见一个卖毛巾的了。”

我把菠萝递给了工作人员，还没缓过神来，我已经被带上大红花，拖到领奖台上了。四周锣鼓大作。只听到司仪说∶“恭喜这个小伙子，他得到了五万元的现金大奖。”

我心花怒放。

忽然间，一个工作人员上去和司仪说了几句。司仪忙说∶“对不起，这位热心的彩迷得到的是五千元的大奖。我们的工作人员搞错了，五万元应该是大菠萝，但这个小伙子抽到的是小菠萝。”

我领了五千块钱，走回长江一号。我感叹人生真是无常。在我极其倒霉生活不顺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叹，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但这次终于回光返照春风得意了，我又有了这样的唏嘘。当我把钱拿给健叔，健叔也唏嘘了一下。而且我发现无论你是一个多么崇高的人，得到一笔横财总是比得到自己的劳动所得要高兴很多。

二

租房子的事就被摆上了日程。在不断的租房和看房过程中，健叔无疑是一个累赘，所以我本来想将他安排在旅社静候佳音。我对这小城市不甚熟悉，所以不得不带上王超。王超最近也很高兴出门，因为终于学车完毕，得到驾照，有一切可以开车上路的机会总是不愿意放弃。而且刚学会开车的人也显得很乐于助人，倘若能被夸奖一句“真是看不出来你是个新手”，那会产生将近五百公里的动力。因为有了王超家里的老桑塔纳旅行车，健叔也得以被顺便捎上，而他的轮椅也能放在后厢中。

我们来到一家房产中介，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刚毕业的漂亮姑娘。当然，漂亮是相对的。比如你总能觉得这个服务员或者那个纺织工很漂亮而很少觉得那些漂亮的空姐很漂亮一样。这说明只要降低标准，世界就变得多么美好。

漂亮姑娘说：“你们要租什么地方什么价钱的房子，多大？”

王超说：“三百左右，豪华装修，两室一厅。”

姑娘很干脆，说：“没有。”

王超说：“那四百。”

姑娘翻看了一下登记的本子，说：“有一家。”

王超说：“好，那就那家。”

整个过程中，我和健叔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

健叔说：“王超，你怎么干事情这么利索？”

王超说：“你们也就四百预算，能租到的也就一个，这条件就符合了。”

我和健叔无奈接受。

姑娘拿起电话通知房东。房东瞬间就到了，这让我和健叔很放心这房子的地理位置，肯定是在这不远处。房东看我们开车过来，很是高兴，说那地方还真得开车过去，以前就是因为住得太远不方便才搬出来的，那房子空着就为了出租，没想到还真租出去了。

驱车十公里，来到城市的边上。还好这里尚算干净，周围也有店铺，就是显得有点凄凉，尤其在这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房东说：“这里是政府规划的新城区，以后会繁华的。”

房子在一片低矮的建筑里呆滞地矗着，显得异常奇怪。这是一栋普通的民房，看样子也不算很老，但是周围没有任何小区，就仿佛开发商财力有限只能开发那么一栋，而且还是在楼书上都说不明白的这样一个地方。让人诧异的是，进门居然是密码锁，只是年久失修，只要往里推一下门就能打开。房东吩咐说：“千万不要输入任何数字，那样门就上锁了。如果因为这样上锁了，要推拉五十下才能打开。”

我们跟着房东上楼，房子的装修尚算用心，在主卧和客厅里居然有一排窗通亮开着。整个房子显得十分明亮，放眼望去是稀稀拉拉几棵小树和一条小河，秋风吹过就发出大自然的声音。

看完房子，我们下楼。王超说不相信世上有这么神奇的密码锁，就在门关上的时候按了几个数字。只听“啪”的一声，门就上锁了。王超摇了两下，确实不能打开，“啧啧”称奇就上了车。

房东说：“这环境很好，你可以绕到后面去看看。”

王超开车绕到房子后面，我看见从客厅铺到卧室的那么大的阳台，心旷神怡。最主要的是，我很喜欢听风吹树木的声音，这让我感到平静，就像躺在某些挂历画里的地方∶骑马牧羊，背倚大山，四周都是繁密的森林，且房子前恰好有一潭湖水。我本身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的，是我那位招呼都没打就不见的女朋友在某天拿着一张挂历来到我面前，对我说了上述的话。我当时说∶“你这个笨蛋，这样的房子，电也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煤气也没有，电话线也没有，到晚上吓死你。”

但是每当我听到风和树木发出的“沙沙“声，我总是想起这情景。虽然我肯定我丝毫不喜欢那个人，但是我肯定每个女人总能在别人心底留下一些东西。

王超开车离去。末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让我喜欢的阳台，发现卧室的窗开了。我的记忆中似乎那是关着的，而且刚才看的时候也没见打开。难道这房子里还有别人？我想得头皮发麻。又一阵风出来，我想，是风吹的。

开车经过前门的时候，我们同时发现一个中年男子在楼梯门前拼命摇门。

晚上我们吃饭。吃完饭王超积极驾驶，带我们绕了这城市的每一个旮旯，我们甚至知道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机构的所在地，比如专门研究一种灭绝动物的研究所，专门实地测量房间面积以便精确地计算和推测你所购买的床肯定小过你的卧室的一个公司，专门生产自行车脚踏板上面的荧光条和隔壁专门制作某特定大小显微镜的防尘套的工厂，专门负责监督人口普查过程是不是准确并且自己还要再普查一遍的一个有将近三十人的政府办公室。逛完以后实在没有事情做，我们只好再吃一顿宵夜。

半夜时分，健叔还不想回旅馆，王超似乎还没开够车，我没有任何态度，于是我们就将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我把我下午看房子看见的怪事告诉了王超和健叔。

健叔吓得说不能住那房子。王超说∶“你那是胡说，我去看的时候明明那窗就是开着的

，我还朝窗外丢了一个烟头呢。”

我说我在楼下看的时候肯定是全关着的，我怕下雨还特意仔细看了一眼，等最后一眼的时候才发现开了。

健叔是最感到害怕的一个人，想来如果可怕的事情发生，最可怕的就是健叔不能跑还不能打，标准不过的坐以待毙。王超说∶“我才不相信任何的鬼神。”

我其实从来不相信鬼神。但是我从小就固执地认为，空间是固定的，而时间是抽象的。就是说，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有不同的事物和我们分享着不同的时间。我们是不能彼此看见的，在大部分的时间。而我们是不能和比我们更加未来的事物分享这时间，就如同在另外一个时间里，那批事物总是和过去的事物分享着这时间。

而时间其实是一个静止不动的东西。只是我们误解了时间的意义，让时间不断向前移动。空间的固定和时间的静止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静态。好比我在某个时间看见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而其实在我们看来，是因为那件事情留下了太多强烈的精神力量，让它能够长时间的停留在空间和时间的某个交叉里。而与此同时，在我们看见以前发生的事情正感觉到恐惧的时候，那件事情在那些事物的那个时间里，正在真切地发生着。无论是战争或是谋杀或是交通事故，因为一个人或者很多人的精神在瞬间释放了，也就是说，他们死了，但又不是正常死的，所以留下了强烈的讯号。

这些讯号有时候异常地强烈，但是他不能做出任何事情。就是说，他只能借助在他出现的那个无限个时间里的无限个事物中以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某些事情。这取决于那讯号是否强烈到可以控制在同一个空间里而不同的时间里的另外一个生物。

这样就很好解释很多恐怖的事情。那不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的事情，却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了。时间和空间的运作是那么复杂，你总要允许在这复杂的平衡里出现一点失误，就是你看到不同时间里发生的一个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表达完自己想法的时候，王超和健叔已经睡得不知道在哪个时间里了。而叙述过程中惟一的反馈就是王超的一个“去你妈的“。

我看着窗外，这城市也已经休息了，但周围却源源不断地开过警车。我想可能今天是宣称了很久的“扫黄日“，警察都出动扫黄了。从我到这个城市开始，我看见的第一个广告就是宣称今天为“扫黄日“，这天不但要在各个社区宣传艾滋病和性病的防治，还要在晚上十点开始进行大规模扫黄。为了这次扫黄，公安部门一定作了很多准备，当然，ktv、桑拿和嫖客也作了很多准备。

在警灯灯光摇晃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们三个就在车里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城管已经在橱窗里贴上了新报纸。我满身臭味地下车，看了一眼新的报纸，惊奇地发现“扫黄取得巨大成功“的头条消息。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这里的报纸效率都很低，基本上死人已经火化了报纸上才出现让参加追悼会的讣告。而且我每次出门只要看几眼当日报纸，基本上就能了解国家主席两天前在干什么。

报纸上说，城市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市民在闲暇的时候都喜欢去市图书馆看书或者博物馆参观，以前泛滥的嫖娼现象因为社会风气的好转而得到了根本的扭转。在昨天的扫黄日中，公安系统调集了一千多警力，对全市一百多家娱乐场所进行了突击的检查，结果发现无一色情服务。为了纪念这让人欢欣鼓舞的日子，市委市政府决定把每年的这个时候定为“扫黄日“，并通过一系列的宣传，争取做到每次扫黄都扫不出黄，为祖国的生日献礼。

这篇报道很有前瞻性，因为市图书馆和博物馆还没落成。当然也能理解为市民们按捺不住期盼的心情，纷纷自带书籍在图书馆工地上阅读，或者在博物馆工地上参观施工过程中挖到的一些文物。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从此以后这里又多了一个统一的节日，那便是“妓休节“——妓女们在这一天统一休息。按照北京话来理解，就是说，那天，大家都歇逼了。

这也是劳动法的一个胜利。

王超懒洋洋地从车里出来，看得出来他腰酸背痛。王超说本来没想那么早睡的，还想趁

路上没车开开快车，不想被我一阵催眠，不幸睡去。王超边揉眼睛边看报纸，一看昨天是“扫黄日“，一下精神了，马上跑去打公用电话。过了三分钟他又回来了。我问∶“你给谁打电话呢这么紧张？”

王超说∶“给我爸，我问问他抓进去没。”

我说∶“报纸上不是说成果喜人一个也没抓到吗？”

王超后悔道∶“那你不早说。我一看成果喜人以为抓了好几千人。再说我想想，我爸那么有办法的人也不能被抓进去啊。”

与此同时，健叔喊道∶“把我弄出去，把我弄回去，我得上厕所。”

我们一身臭气往回赶。

这年的秋天，我和健叔在与世隔绝中。健叔的女朋友他再也没有能够联系上。健叔说，等他回去八成人家已经结婚了。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一个男人已经真正成熟，屁孩们通常会屁颠屁颠以为自己喜欢的姑娘在失去联系以后还能痴心地等在原地。若干年后重新遇见，对方还是单身的惟一理由就是又失恋了很多次恰好那段时间没找到合适的。

时间慢慢过去，健叔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这毕竟是个现实，不接受又能怎样？但是健叔还是很内疚。这是健叔的第一次恋爱，健叔觉得自己没有伤心到自杀或者假装自杀似乎很对不起这段感情。健叔说，当时他觉得如果失去这姑娘那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现在觉得虽然活得也没有意义，但这似乎不是由女性造成的，而且活着没有意义好像并不能构成自己终结自己生命的理由，因为放眼望去大家都活得没有意义。

关于自杀，我以前有一个学法律的同学这样认为，他觉得自杀的惟一意义就是这是惟一一个又可以杀人又可以不被法院判死刑的活动。而以健叔这样的性格，就算有自杀的心，也八成不能成功地将自己杀死。而且从他现在虽然手脚一起骨折但是每天听从医嘱坚持在床上做一些难看的防止肌肉萎缩的运动可以看出他还是有很强的求生欲望的。

但是健叔还是很沮丧，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居然是那样的容易被推翻。我说这很正常，因为既然被称为想法，说明这肯定是相对于现在来说在以前已经成型的念头，既然是以前的想法，那就太不能当一回事情了，好比大部分的穷人都觉得人生有一辆桑塔纳足矣，但如果他们突然暴富，那肯定不会再这样想了。

健叔觉得，世界上总有那样执著的人，从生到死对万物抱有一成不变的想法。可惜他自己已经不是了。

我们的房子交接得很顺利。我们搬出去的时候和长江旅社的大妈吃了一顿饭。大妈说这样热情帮助我们是因为她觉得健叔长得很像她的儿子，而刚入住没几天就断胳膊断腿的，自然让人怜爱。我们希望大妈生意兴隆。大妈说∶“兴隆什么呀，又没想赚钱，如果真要赚钱，早把小旅馆开到大学旁边去了。听说那里的顾客要求低，什么房间大小朝向、有没有电视机都无所谓，只要有床就行了。”

王超这时候插嘴说∶“没床都行，只要有门就行了。”

在有凉意的时候，我们终于能搬到冷清的大荣公寓。而我们也知道了这个名字的由来。在大荣公寓的旁边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原来有一个大荣液化气站，这个公寓是为给领导员工分房子而建造的。房子刚落成，大荣液化气站就爆炸了，而且爆炸到不能修复，所以只剩了这幢楼。这场爆炸引起了这个城市的治安瘫痪。因为爆炸以后，大部分城里的人都跑来看爆炸了，等回去发现很多店铺和家里被洗劫一空。大家都很奇怪，究竟是谁这么有定力？！这么好看的爆炸居然能不去看，闲着没事来偷东西，而且还能偷了这么多东西。

我们的房间没有任何的布置。这主要是因为没有姑娘的原因。姑娘总喜欢把一样东西搞成不是它原来的面貌。王超也搬了进来。我们很欢迎，因为王超说，他家里经济情况比较富裕，所以承担两百元一个月。因为他付得最多，我们把最大的房间给了他，那就是客厅。对于我们来说，不存在两室一厅一卫的格局，只有三间卧室和一个厕所。如果另外有人愿意掏出五十元，我也很乐意把厨房租给他。如果这样，我和健叔就一百五一个月能睡两个卧室，而他们两个二百五则睡客厅和厨房。

我们搬了三台二十一寸的电视机过来。这三台电视机分别是以两百元一台在城北市场买来的，都是鬼子技术，中国制造。我们说还需要一台冰箱，我们愿意出三百元，但是店主以冰箱太大不容易搬出来为由拒绝了我们，我们三个这才肯定这是赃物。但是生活的困难让我们购买了赃物。

这三台电视机几乎是全新的，偷来的居然还有遥控器和说明书。我们三人正要往外搬，

老板说可以免费送货。我们满心欢喜，留下地址。很快电视机就送到了我们的房子中。在回来的途中，我们已经抽签决定了谁看哪台电视机。

安置好电视以后，我们早早洗漱完毕，开始过有电视的生活。我发现情绪是能互相带动的，因为王超也看得心花怒放。我说∶“你这个神经病，你在家不是天天看电视吗？”王超笑呵呵地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自己买的看上去不一样的。”我们津津有味地看了三个小时电视。睡前，能稍微走动的健叔去厨房倒了三杯啤酒，端出来说∶“来，干杯。”

王超抚摸着电视，说∶“现在想想，科学真是先进，真是奇特，通过一根天线和电就能把电视节目传送到电视机里，真不容易，真不容易。”

说罢一饮而尽。

健叔又倒一杯，说∶“来，接下来该创业了，安居乐业。”

我们端起酒杯，充满感情地附和道∶“安居乐业。”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我们的三百元的门被踹飞了。冲进来三十多个警察，把我们都看傻了。惶恐之中，我听见对讲机里正叫“三个都在，三个都在“。我们三个怔在原地，警察把我们团团包围，还不断有警察往房子里涌，来晚的人指责道∶“挤什么挤，没看屋里的兄弟已经满了吗？”

等安静下来，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警察了。队长指挥道∶“犯人已经被控制。第一分队，到一号房间；第二分队，到二号房间；第三分队，到三号房间。”

瞬间从门口又进来十五个人，五人一个分队，分别去了各个房间。

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行动代码∶“报告队长，恶虎已被捉捕。”

我和健叔绝望地低下头。王超则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问健叔怎么回事。健叔摇摇头。旁边警察喝道∶“不许说话！”

我们被反剪着手，默然看着周围。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而且那个被我们刺中的家伙是一定死了，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多的警察。我心里感叹，真多啊，我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墙壁了，且在我们被押送出去的过程中，转身都非常困难。我们被擒着下楼，发现楼道旁边还站了不少警察，到了下面又发现来了两部指挥车、两部公安车、一部110警车、一辆便衣车和三辆武警的面包车。我想，看来是惊动公安部了。

上了警车，我发现我们的窗下还有三个警察，看来是防止我们跳楼的。我想这下彻底完了，肯定是惊动国务院了。

在去公安局的路上，我们又发现有两台防暴警察的车增援到队伍里。我想完了，肯定是惊动国家领导人了。

在混沌懵懂中，我们到了公安局。登记完后我们三个被分开审问。

我前面的警官表情严肃，威武高大，散发着正义的力量，似乎是中央派来的，因为当地的警察不会这么有气势。而且，记笔录的那个看上去倒像是这里的局长。洪亮的声音传来∶“你自己坦白吧。”

我下意识地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洪钟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你犯了什么事。”

我想，我再抵抗最后一下，然后就招了。

我说∶“师傅，我真的不知道。”

长达二十秒的寂静。

那边说∶“那你交代一下，你的电视机是怎么来的？”

我的头一下就大了。

我说∶“是我买的。”

警官问∶“在哪里买的？”

我说∶“在城北市场。”

警官问∶“哪个摊位？”

我说∶“我忘了。”

警官说∶“想想。”

我想想说∶“是进门左手边第三家。”

警官在记笔录的本子上指点了几下。

警官说∶“你知道不知道你买的是赃货？”

我说∶“我不知道。”

警官说∶“怎么可能不知道，多少钱买的？”

我说∶“两百。”

警官说∶“多大的电视机？”

我说∶“二十一寸。”

警官说∶“什么牌子？”

我说∶“索尼、日立和东芝。”

警官说∶“我给你六百，你去给我买三台回来。”

我说∶“行啊，那里就能买。”

警官说∶“行什么，那里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人也都抓来了。你们购买赃物，虽然罪不大，但也有罪。如果全世界的人坚决不购买赃物，那偷东西抢东西的人就没办法销赃，如果他们没办法销赃，就不会偷不会抢，整个社会就安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更加有保障了。”

我说∶“警官说的是。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赃物。”

警官说∶“这个价钱，只要有社会阅历的都知道是赃物。”

我说∶“我们都是大学生，没钱，刚从学校毕业。”

警官沉思片刻，嘀咕道∶“哦，大学生，刚毕业，没脑子也是正常的。”

我说∶“警官，我们退还。”

警官加大嗓门说∶“你以为公安部门是商店啊，退还退还，你的认识就不够。两百元一台电视机，你们买了，就是购赃。”

我说∶“警官，我们真的不知道。如果那店原价卖我们，我们就更不知情了。我们真的只想买电视机。”

警官说∶“你这是强盗逻辑，销赃的特点就是低价销售。根据我们的观察，都是以比世面价低百分之五十的价钱销售，以尽早把罪证脱手，得到现金。社会上往往很多贪小便宜的人就会去买，明知道赃物还要买。你们购买赃物，虽然罪不大，但也有罪。如果全世界的人坚决不购买赃物，那偷东西抢东西的人就没办法销赃，如果他们没办法销赃，就不会偷不会抢，整个社会就安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更加有保障了。”

我说∶“那怎么办？”

警官说∶“拘留或罚款。”

我说∶“那电视机呢？”

警官说∶“你还想看电视啊，没收。”

我问∶“三台全没收？”

警官说∶“你态度不端正，小心让你又拘留又罚款。”

我说∶“是是，应该给失主，应该给失主。”

警官说∶“那不用你说，我们警方会处理的。”

我问∶“那到底是拘留还是罚款？”

警官说∶“那就看你怎么选了。”

我问∶“这两个都有什么区别呢，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警官说∶“拘留呢，就是处以刑事拘留，大概十五天左右。”

我嘀咕道∶“哦，十五天。那罚款呢？”

警官说∶“根据规定，这要处以五千元的罚款。”

我大吃一惊∶“五千，能买两台三十四寸电视机了。”

警官说∶“对，但是最近因为要迎接国庆，我们这里在搞一些活动，能有优惠。”

我问∶“都有什么优惠？”

警官说∶“可以打八折，并返还一千元的现金代用券。你下次如果再进来了还能抵用，但此券不能折成现金。”

我问∶“那你们这个活动的优惠幅度还不是很大，作为消费者，我可能会选择拘留。”

警官急了，说∶“拘留也可以。但是拘留不是免费的，拘留期间要交纳很多的费用，比如食宿费、管理费和教育费。”

我说∶“那大概是多少钱？”

警官说∶“按照你的表现，你估计要拘留十五天，食宿费按照每天两百来算，就是三千，然后管理费是两百，教育费是一千，总共四千二左右。”

我惊讶道∶“这么贵，怎么比罚款还贵！”

警官说∶“这没有办法，我们这里就是这么规定的。”

我说∶“那拘留有没有什么优惠？”

警官说∶“这我要打个电话问一下领导。”

警官说着就打了一个电话，几句后挂了，对我说∶“这个活动的优惠不是很多，因为毕竟是你要吃住十五天，这些都是成本，按照前台价格，可以给你八折，管理费我们可以不收，但是教育费不能便宜。”

我问∶“为什么教育费不能便宜？”

我签完了字。

警官不耐烦地说∶“废话，你见过学费能打折的吗？”

我说∶“没有，那你们这教育费也太贵了。”

警官说∶“废话，你见过哪儿的学费有便宜的吗？你别嫌贵，如果你在里面得了什么病，看病可比学费贵多了。”

我说∶“那也没那么贵啊，而且不是说有那什么义务教育吗？”

警官说∶“哦，那是九年制义务教育，这不属于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范畴里。而且你以为义务教育是免费给你教育的啊，不是，是你必须接受教育，当然，也得交钱。我们这个教育之所以贵，是因为我们的教育都是点对点的，而且教官的水平都很高，全部都是教授级别，甚至还有外教。”

我说∶“我琢磨着我还是选择罚款，我可以问我朋友借，他有几千。”

警官说∶“那你罚了你朋友怎么办啊？”

我说∶“难道每个人都要罚款啊，不是总共罚那些啊？”

警官说∶“那当然。”

我说∶“那我们凑不了那么多钱啊。”

警官说∶“凑不了只能拘留。”

我说∶“这拘留也要交钱，没钱也能拘留吗？”

警官说∶“没钱肯定不能拘留，你这是钻法律的空子，加重政府负担。”

我说∶“那没钱怎么办？”

警官说∶“这种情况只能被流放了。”

我说∶“那是不是就是原地放了？”

警官说∶“那当然不是，原地放了不是便宜了你们，你们这是钻法律的空子。我们要把你们遣送回原籍。”

我说∶“那车票算谁的？”

警官说∶“你们在遣送前要挖煤，挖一个月煤以后就赚了车票钱了。”

我说∶“不行吧，这到上海的车票也就百来块钱，要挖一个月煤吗？”

警官说∶“你以为挖煤很挣钱啊，挣钱的是煤矿老板，你挖一个月能挣这点已经不错了。”

我说∶“那我自己掏车票钱你们把我遣送了行吗？”

警官坚决说∶“不行。”

我问∶“为什么，这不是有矛盾吗？”

警官说∶“规章上说不行就是不行。在劳动的过程中，其实对你也是一次洗礼，是思想的升华。看着广大的老百姓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而劳动，你呢，你却是社会的渣滓，是不稳定的因素，你的思想就会得到教育。”

我一听教育，吓了一跳，问∶“这个收不收教育费？”

警官说∶“教育费已经代扣了。你其实一个月有五百，但是交了三金、保险和教育费以后，正好是车票钱。”

我说∶“警官，我就工作一个月，怎么还要交养老金啊。”

警官说∶“那没办法，是制度，就是这么规定的。养老金也不一定光给你养老啊，有可能是你交了养别的老，这没办法。”

我说∶“那我罚款吧，你们还是不要遣送我了。”

警官说∶“对嘛，这就对了。我们的遣送规定是直接挖煤立即遣送的，大部分遣送对象还要再跑回来一次，劳民伤财啊。”

我问∶“那那些被判直接挖煤立即遣送的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警官说∶“废话，你行李不要啦？还要回来一趟收拾行李的嘛。你看，这样就给社会造成了不稳定，给交通运输部门造成了负担，浪费了交通的效率，导致了运力的下降。”

我连连点头，说∶“我不能回上海，我在那里好像还杀了人，回去就要被抓起来。”

警官说∶“这就对了。所以说，罚款是最好的办法。你看，你现在有案子在身上，又在逃，我们公安机关正在全力地追捕，所以，如果遣送回去，你肯定要被逮捕。你选择的是惟一正确快速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说∶“那能不能让我去银行取钱，有没有atm机？”

警官说∶“没事，我们这里可以刷卡。”

说着从抽屉里掏出pose机，说∶“你的是什么银行的卡？”

我说∶“中国银行。”

警官说∶“没问题，来，卡给我。”

我把卡递上去。

警官刷过以后要求我输入密码。

我输入了密码。

警官说∶“消费是四千元，但是我刷了四千零四十，因为信用卡消费要交纳百分之一的手续费，但公安部门不是商店，是非盈利的，所以这手续费要由你们消费者自己来出。看，没问题就签字。”

警官看了看，笑笑，突然变脸说∶“你，是通缉犯，法律赋予了我当场击毙你的权力，我必须执行。”说着掏出枪。

我喊道∶“你他妈究竟是公安局还是黑社会啊。”

一声枪响，我惊醒了。我满头大汗环顾四周，发现王超和健叔都还睡着。健叔更是抱着电视机面带微笑。王超则抱着酒瓶子，但也面带微笑。我想，究竟是什么让这两个孙子这么开心。

窗外太阳巨大，秋天不舍离去。我站在同样巨大巨长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繁忙的景象，不停回忆刚才的梦境，以免自己忘记，不能复述给健叔和王超听。

王超已经醒来，走到阳台上，一拍我的肩膀，说∶“干吗呢？”

我说∶“这房子真不错，阳台这么长。”

王超说∶“那有什么好乐的，你没看见又不是我们一家阳台这么长，是这幢楼里所有的住户阳台都这么长吗？”

我说∶“那至少我自己住的那阳台很长啊。”

王超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漫不经心地说∶“我跟你想法不一样。我得自己家阳台很大，别人家都没阳台才高兴。”

那天的下午王超要考试，他邀请我们去他的学校参观漂亮姑娘。参观自然是随机参观，但是我和健叔觉得参观了也没有很大的意义。健叔虽然平时很生龙活虎，但其实很沉闷，连向陌生人问路都成问题，再加上现阶段和残疾人没什么两样，除非碰到母爱特别强烈的姑娘，否则去看了只能干着急。王超的意思是这没有关系，只要说“走，姑娘，我开车带你兜风“，基本上就能兜走了。但是王超对现实的认识也很深刻，说因为自己开的是桑塔纳，所以理论上只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吃吃饭，发展好了最多牵手，如果是帕萨特或者是雅格就可以有更深的发展，如果是奔驰或者宝马，那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健叔问道∶“什么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超瞪了健叔一眼说∶“你把'什么'两字去掉再理解就成了。”

健叔愤然道∶“真不明白那些姑娘是跟人谈恋爱还是跟车谈恋爱。”

王超又白了他一眼说∶“那能叫谈恋爱吗？”

健叔又感叹∶“难道就没好姑娘了吗？”

王超说∶“你如果有钱了就不那么想了。况且说，姑娘们想改善饮食条件提高生活质量也没错。你不也想改善饮食条件吗？”

健叔不说话了。

我漠然看窗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个很漂亮。”

王超停下车，倒回去看一眼，说∶“这个你别想了。”

我说∶“我没想，健叔喜欢不喜欢？”

健叔看了看，忙说∶“喜欢，喜欢。”

王超说∶“人家已经由这里最大的私人煤矿老板包了，你没戏了。”

健叔说∶“那不就是二奶？”

王超说∶“就是二奶，怎么了？”

健叔说∶“大学里怎么会有学生要当二奶？”

王超说∶“你这么想当然想不通了，你就当人家二奶有上进心来上大学就行了。”

健叔点点头，又问∶“那人家已经不愁吃穿了，还念什么大学啊。”

王超说∶“女大学生价码高啊，所以说知识就是财富。女大学生，听着就性感啊。”

我问∶“那男大学生怎么办？”

王超叹气说∶“没办法了，只能吃剩饭了。”

我说∶“还是这个城市市场经济得厉害，我原来上大学那会儿姑娘好像都比这里的单纯。”

王超说∶“这里周围都是开厂的开矿的，有钱人多。再说你们那地方也不一定能怎么着的，那儿的姑娘就像地下的煤矿一样，其实都是有市场的，只是没人来开采罢了。”

王超总结道∶“谁都想用兰蔻啊。”

健叔说∶“我就不想用。”

王超说∶“是啊，所以你那么穷。”

王超将车停在自行车位里就去考试了。我和健叔本来想在车里坐着，但是因为没有办法忍受周围要停自行车的学生们的悲愤的眼光而下车走动。健叔虽然走得很难看，但还算是可以移动。

这所工业大学和全国所有的以工业命名的大学一样的脏乱。所有的建筑都没有经过工业设计就诞生了，所有的新楼和老楼交错在一起，当中再夹杂几个永不喷水的喷水池，经过大风雨水，它们的功能只是蓄水了。教学楼当中夹杂的树木也难以说成是人工栽培的，更像是野树。在学院的操场旁边有一片野树林，每个夏天来临的时候，据说这里就要变成学生们寻欢的场所，而操场在晚上七点天黑以后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操“场。

我和健叔茫然地在这个陌生的学院里穿行。这真是个封闭的地方。女生一个个穿着体面、笑容满面，而男生则蓬头垢面、愁眉苦脸。很多男学生穿着假货招摇过市，胸前还印有巨大的商标，有rebook、pume、nlke、adidis、bqss等，真是不明白那些人的真实想法。学校里的dj永不停歇，不停放歌。不幸中的万幸是那dj似乎不是很摇滚，劣质的广播里居然传来邓丽君的声音——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

也有爱情甜如蜜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別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 一丝丝情意

周围一片嘘声，还听见有人说∶“放死人的歌。”

这歌是我在上学时候我们音乐老师特别喜欢的一首歌，并且被他私自指定为考试歌曲。至于此人为什么喜欢此歌，自然是没人知道。但是这首歌却给了我们巨大的帮助，因为我们发现它前面的格式和古诗是一样的，如果把古诗自己填进去，反复歌唱，记忆的效果自然要比硬生生地背要好很多。于是，我们的“日照香炉生紫烟“和“不及汪伦赠我情“等都被我们唱得滚瓜烂熟。这样做惟一的缺点就是在当堂背诵的时候会忍不住唱起来。

我往前走几步，发现一个电话亭。我突然想起一个姑娘，而且突然间想得很强烈。我已经想好我要说的内容。

我说∶“喂。”

她说∶“你找哪位？”

我说∶“我找你，我想约你出来，后天下午，在和平饭店。”

然后结果是不可预测的。

健叔问我∶“你怎么可能回去，怎么可能定了一个后天在上海的约？”

我说∶“万一她答应了，她至少要为这准备两天，到时候我再推脱掉就可以。”

我平静地拿起听筒，发现没有拨号提示音。我心中感觉什么东西退了下去。断定电话是坏的以后我并不甘心就这样结束。我假装电话已通，说∶“哎，是我，我这个地方很远，你能不能坐火车过来看我？”

健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我在这里等你。你买明天的票吧。”

健叔张大嘴巴。

我说∶“哦，今天也可以。我等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健叔结结巴巴地说∶“这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电话，电话线在电话下面摇晃。我说∶“当然不可能了，连电话线都断了。”

健叔长舒一口气，说∶“是啊，我想呢。”

我把电话听筒往旁边草地上一扔，说∶“大学生素质就是高，这要在外面，这听筒早就给人拿了。”

健叔笑笑，说∶“你说，咱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说∶“待得不好吗？”

健叔说∶“好，挺好，就是那事情始终没弄明白。我这几天天天晚上想，我觉得我好像没动刀子。当然当然，没说你动了，可能我们俩谁都没动刀子，是那小子在地上装死呢！我觉得得回去看看。”

我说∶“我觉得挺好，就继续待着吧。”

这时候，从我和健叔的眼前走过一个姑娘，这个姑娘的背影很漂亮。我和健叔情不自禁地要去看看她的正面。这是男人最大的弱点，其实有时候你看见一个漂亮的背影并且心旷神怡就很可以了。

但是我们看她正脸的计划显得那么困难。那女子走得虎虎生风，而健叔的速度实在让人心寒。虽然健叔已经走得很卖力，但无奈性能上还没有恢复，所以只能看见背影越来越远。健叔走得满头大汗，说∶“你快，快截住她。”

我说∶“健叔，不好吧，漂亮姑娘我们看见很多了，也不用对这个那么较真啊。”

健叔说∶“不，要截住。她故意走那么快，太没礼貌了。”

我说∶“我怎么好意思，这种烂糟事。”

健叔说∶“我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杀人都会，打劫不会啊。”

我说∶“行行行，我去截。”

跨了几大步，就到那个女的跟前。

姑娘停住脚步，对我上下打量，我也对她上下打量，我们互相打量了一阵子。她很礼貌地说∶“同学，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想像应该说“小妞，我们老大有点事找你“，结果被她一“同学“，我就颤颤巍巍地说∶“同学，我的同学有点事找你。”

姑娘一笑，说∶“你同学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我说∶“对不起，他正在过来的途中。”

姑娘说∶“哦，那什么时候到？我赶着上课。”

我说∶“马上就到，他怕追不上你，让我过来跟你说一下，你看后面。”

姑娘转头一看，看见身后几十米处的健叔。姑娘问∶“他腿怎么了？”

我说∶“哦，被一个学生弄伤了。马上就会好的，医生说，不会留下后遗症的，你放心，你放心。”

姑娘说∶“哦。”

过程中，健叔又接近了一米。我怕姑娘觉得无聊，决定跟她说几句话。我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哦，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名字吧。”

我问∶“哦，同学，那你学什么专业？”

姑娘说∶“这个很重要吗？”

我说∶“不重要不重要，那同学你是哪儿的人？”

姑娘有点不耐烦了，说∶“这个也很重要吗？”

我说∶“不重要不重要。”

我顺便探头一看健叔，发现他还在五米开外一步一步瘸来，此中精神真是让人感动。我决定冒着被姑娘打的危险继续无聊的问题。

我问∶“同学，这个学校还可以哈。”

姑娘说∶“哦，还可以。”

我问∶“那你在这里多少时间了？”

我忙说∶“对不起，不重要不重要。那同学你最喜欢吃什么？”

我摆手说∶“不重要不重要。”

正当姑娘要发飙之际，健叔及时赶到。

健叔喘着粗气说∶“你好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已经毛了，说∶“我下次再告诉你吧，我现在要去上课了。”

健叔又自取灭亡地问了第二个问题∶“哦，同学，那你学什么专业？”

健叔的答案和我的一样，摇着头说∶“不重要不重要。”

姑娘被彻底激怒，说∶“你们两个真无聊，神经病。”说完一溜小跑。

健叔无助伸出手，轻喊了一声∶“喂。”

我说∶“算了健叔，不管怎么说，你都追不上的。”

健叔呆站在原地。一片落叶无声胜有声地飘下。健叔头顶上的树秃了。在这个有点寒意的下午，冷风夹杂了煤灰吹来。健叔坐到地上，说∶“我一点也走不动了。”

我说∶“那你坐会儿。”

健叔说∶“我这样坐着会不会很奇怪？”

我说∶“不会的，你放心，这个工业大学还办了一个艺术学院的，人家会以为你是艺术学院的，不会觉得怪的。”

这时候，一个身上绑了十只老母鸡的巨大家伙走了过来，看得健叔目瞪口呆。那家伙奶声奶气很礼貌地对健叔说∶“你好，同学，能不能麻烦你让一下，我是艺术学院的，今天我们在这里有一个主题是关于防止地球沙漠化的行为艺术表演。你坐的地方就是我们要表演的场所。”

健叔没好气地说∶“我走不动了。”

那家伙说∶“那怎么办啊，来不及改地方了，我们都要广播了，志愿者也都要来了。同学，请你配合一下。”

健叔说∶“我动不了了，我是残疾人，我和你们一起表演吧。”

那家伙说∶“好啊好啊，我们的表演本来就是很随性的，其实每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是艺术。来，我帮你设计一下。”

那家伙围绕着健叔看半天，说∶“真是太好了，你又是残疾人，你正好代表了沙漠里的沙子。”

健叔听得一头雾水。

那家伙继续说∶“来，我给你两个鸡吧。”

健叔说∶“你哪来两个鸡巴？”

那家伙说∶“你看，我有十个。”

健叔说∶“你明明有十一个。”

那家伙有点傻了，摸着自己身上还在咕咕叫的老母鸡数了一遍，说∶“吓我一跳，是十个。如果是十一个，寓意就不一样了。”

健叔问∶“十个代表了什么啊？”

那家伙说∶“十个鸡代表了七大洲。”

我和健叔同时迷糊，问∶“为什么？”

那家伙说∶“这是一种艺术的感觉。普通人都会觉得七个鸡代表七大洲，其实不是，其实是十个才能代表，因为你看见的数字不一定是真实的数字。”

健叔说∶“哦，那你给我两个鸡吧。”

那个人高兴地说∶“好好，本来我一个人十个鸡吧，也有点累，正好给你两个。一会儿你就坐着，两个鸡吧——分别抓在你两只手里，这代表了悲伤。”

健叔说∶“好好好。”

说着又过来两男一女。那女的身穿棉袄，脚穿拖鞋，脸上敷着面膜。另外两个男的各背了两个自行车轮胎。

健叔问∶“这女的代表什么？”

有八只鸡的家伙解释道∶“女子代表了生命。”

健叔问∶“那生命为什么穿拖鞋？”

那家伙说∶“拖鞋代表着妥协。”

健叔说∶“哦，那棉袄呢？”

那家伙说∶“棉袄代表着全球温室效应。”

健叔问∶“那面膜呢？”

那家伙怔了一下，问那女的∶“你的面膜是谁安排的？”

那女的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刚才在寝室里做脸还没来得及撕下来。你急什么，演出还没开始，一会儿就撕。”

那家伙说∶“别，别撕，这感觉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那女的说∶“神经病啊，你要我的脸炸掉啊，这是辣椒面膜。”

那家伙说∶“不能撕，这面膜代表了……”

那女的一撕面膜，摔地上说∶“你那五十块钱我不要了，我不干了。”

说完就往寝室走。

健叔说∶“你的生命跑了。”

那家伙忙说∶“算了算了，她也不理解艺术。没关系。来来来，你们两个站这儿，对对，站紧一点。”

在他的指挥下，那两个背自行车轮胎的家伙站在健叔的两只鸡旁边。

周围渐渐走过一些人，对着这两胎四男十鸡指指点点。健叔也特别尽兴，还时不时把鸡举起来。他们的行为艺术终于吸引了一个学生，那学生蹲下身久久凝望，然后问健叔∶“你这鸡怎么卖啊？”

那人摇摇头，说∶“太贵了。”

说完走到那个有八只鸡的家伙身边，问∶“怎么卖啊？”

那家伙说∶“我们在表演呢。”

那人后退三步，终于看见全景，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这补胎的边上有卖鸡的呢，对不起。”

健叔问∶“这要演出到什么时候？”

那人说∶“我们这个演出还加入了'夜色中的大地和最终的黎明'的情节，到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就可以……”

还没说完，健叔就站起来，“嗖“一下跑了。

我跟在后面说∶“健叔，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利索。”

健叔说∶“你看这孙子要我站一个晚上，不跑不行。”

我说∶“你不用跑啊，你跟那人说就行了，本来就是开开玩笑的。”

健叔说∶“不跑不行啊，我手里还有两只鸡呢，要改善伙食。”

我说∶“哦，那赶紧，你跑得动吗你？”

我们大概狂奔了一分钟。我转头一看，发现那摊子离开了我们大概十米。

我说∶“健叔，你跑太慢了。”

健叔说∶“不行了，拼命了。”

我听到身后忽然一阵老母鸡叫，感到大事不好，回头一看，那家伙果然裹着八只老母鸡就追来了。那铺天盖地鸡飞狗跳的阵势把我和健叔吓得呆站在原地。

健叔忽然清醒了，把鸡往我手里一塞，说∶“你跑得快，别管我。”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那家伙就扑我面前了，面目狰狞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即兴表演呢，原来是要跑。”

健叔火了，说∶“谁他妈要偷你的鸡啊，我他妈演出难道没有出场费吗？”

那家伙说∶“不是说好了这是义演吗？”

健叔说∶“义演也要出场费的，你没当过歌星吗？”

那家伙说∶“我没钱。”

健叔说∶“知道你没钱，这不拿了你的鸡了嘛！”

那家伙说∶“那鸡演出后要放生的。”

健叔说∶“放哪儿不给抓了吃啊。”

那家伙说∶“别人吃我不管，反正我没吃。”

健叔说∶“有本事你管那十只鸡到老死啊，保护起来啊。”

那家伙说∶“这怎么可能？”

健叔说∶“是啊，你看，你把鸡放了，让别人吃了，还不如让我吃了。”

那家伙说∶“不行，这些鸡不是鸡，在这个团队里大家都是平等的。”

健叔说∶“那这些是什么？”

那家伙说∶“这些是演员。你怎么能把我们的演员吃了？”

健叔一怔，想半天说∶“是啊，你看，你一会儿把这些演员都放了，让别人吃了，还不如让我吃了。”

那家伙说∶“这和我们这个团体的形象很不符合。”

健叔说∶“你看，我也不算是你们这个团体的，我是群众演员，那些鸡也是群众演员，你们呢，是艺术家。群众演员吃群众演员，这很正常的。”

那家伙说∶“总之不行的。”

健叔说∶“你怎么这么啰嗦，那我白演了？”

那家伙掏了掏兜，说∶“我只有二十块。”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兄弟，你看这样，这鸡呢，你反正也要放掉，我们呢，就抓回去两只，我们也不吃，吃了多没意思，几口就没了，我们养着。你看这个兄弟，手脚都不利索，医生说要多吃鸡蛋，正好，这鸡也能下鸡蛋，我们就吃鸡蛋你说行不行？”

那家伙考虑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刚才被我和健叔骚扰过的那位姑娘又缓缓走过来。健叔手里拎着两只鸡显得手足无措。姑娘走到那家伙面前，一拉手问∶“阿雄，怎么了？”

我和健叔同时明白，原来这姑娘是这位叫阿雄的艺术家的女朋友。

阿雄说∶“没事的，没事的，他想拿走我的鸡。”

姑娘说∶“不是说这是用来表演的吗？”

阿雄说∶“是啊，他帮我表演了一会儿，说要把鸡拿走。”

健叔在旁边挠头插嘴说∶“吃鸡蛋，吃鸡蛋。”

姑娘温柔地说∶“你看，人家也帮你表演了，也不是要吃这个鸡，你就给人家吧，啊？别那么固执。”

阿雄说∶“可是表演要用十只鸡。”

姑娘说∶“八只也一样的，乖。”

这时候，绑在阿雄身上的一只老母鸡叫了一声。

健叔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开个玩笑的，我们要吃鸡自己可以买的，也不缺这两只鸡。玩笑，玩笑。”

姑娘没理会健叔，继续对阿雄说∶“给人家吧。”

健叔说∶“不用不用。”

姑娘瞪健叔一眼，说∶“看人家老实就欺负人家是吧，这两只给你了。”

健叔说∶“算了算了算了，八只那就不叫艺术了。要十只的，要十只的。”

姑娘说∶“给你了你就拿走，不要都不行。”

这时候阿雄喃喃地说∶“我这艺术展要十只才行的。”

姑娘彻底火了，说∶“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八只就八只，再说我把你身上那些全剁了。”

阿雄吓得低头不说话。

姑娘对健叔说∶“还不快走，你们两个。”

我和健叔头也没敢回就到了车旁边。王超已经在等候了。王超看见我们两个一人拎一只鸡大为诧异，问道∶“这学校里有卖鸡的吗？”

健叔说∶“鸡倒是不少，能下蛋的没有。”

王超说∶“那你手里两只哪来的？”

健叔说∶“别提了，上车吧。”

到了车里，健叔一直没有说话。王超问道∶“喂，说你呢，鸡哪来的？”

我说∶“你就别问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王超大为不解，说∶“这不是偷成了吗？”

我说∶“我们看见一傻逼，在学校里用十只鸡做行为艺术，健叔上去当演员，想偷两只鸡跑……”

健叔打断道∶“我不是想偷，我就是看那家伙来气，面了吧唧的，怎么看都不顺眼，所以想拿走那家伙的两只鸡。”

王超接话说∶“哦，那就是想偷两只鸡跑，哈哈哈哈哈，接着呢？”

我说∶“接着有一女的出现了，长的还行，健叔刚才就看上了，没想到是那男的女朋友

。”

王超说∶“哦哦哦哦，你说的那男的是不是矮矮小小的，还留了胡子？”

健叔说∶“是是，你怎么知道，你也演过？”

王超说∶“演过个屁，那家伙在这里名气大大的，一个礼拜要演出一次，上礼拜就借了寝室里几十个脸盆，然后自己赤脚从一个跳到另外一个这么跳了一个钟头，说是要做一个全球一体化的概念。”

健叔说∶“结果呢？”

王超说∶“能有什么结果啊，借他脸盆的都后悔死了，这以后怎么洗脸啊，都说要他赔脸盆。”

我问∶“后来呢？”

王超说∶“后来那家伙自己赔了几个脸盆，饭都吃不起了。”

健叔说∶“是啊，这样一个人，怎么还能找到女朋友呢，而且还不错。”

王超和我同时一拍大腿，说∶“是啊，不光你没想明白，大伙都没想明白。你说那女的是吧，一表人材，聪明得体，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啊，没想到啊。”

健叔说∶“真是……”

王超说∶“没事的，你想几天就想通了。那男的我怀疑脑子有问题，前年来学校的第一个礼拜，就在学校的操场中央挖了一个洞，自己脑袋插在里面，顶起来倒立了一个多钟头。几千人围着看，以为是外星人来地球没降落好头插泥里了。过了一个钟头，那家伙自己爬起来，从内裤里掏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保护植物'。”

我说∶“那你们学校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吗？”

王超说∶“大家实在是太吃惊了，没来得及反应。那家伙亮完横幅以后就走了，大家都怔在那儿，后来只有校足球队的去找过他。”

我说∶“难道是看他脖子力量强，头球好，去找他参加比赛？”

王超说∶“想得美，这种人，这脑子，哪天高兴了往自己球门里踢，还觉得是艺术呢！”

我问∶“那找他干什么？”

王超说∶“废话，在操场上挖了那么大一个洞，想不填就跑了？”

健叔突然发话了∶“那你认识不认识那个男的？”

王超说∶“知道，不熟。那女的你就别想了，想追的人多了，都以为竞争对手是个神经病，自己不是神经病就肯定比人家强。”

健叔关切地问∶“结果呢？”

王超说∶“你看，结果还不是那姑娘还跟那家伙在一起？”

健叔问∶“为什么？”

王超说∶“废话，我怎么知道！能和神经病在一起本身脑子肯定也不正常，我们正常人是不能理解的。”

当天健叔表现得有点郁郁寡欢。回到了大荣公寓，我们三个面对这两只鸡一筹莫展。健叔说∶“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吃，就放冰箱里吧。”

王超骂道∶“你以为是螃蟹啊。吃了吃了，多新鲜啊。我们下去看看。”

我们顺着破旧的似乎带有火灾气味的楼梯走下去。推开铁门天色已经昏暗了，北风已经吹得有声有色，路灯边上围绕着最后一批还没去冬眠的虫子。我们拎着两只鸡，想这该到哪里去加工呢？健叔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可以代客加工的小饭店，但是周围的情况只需要一眼就能全部看到。我对王超说∶“只能开车看看了。”

王超对此显得义不容辞，他不放过每一个可以不用自己的脚便能移动的机会。我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奔上车了。我们开门进车，虽然微有漏风，但至少已经把北风隔绝在外了。王超掏出钥匙，发动了一次，车哆嗦几下，没能启动，又发动了一次，车又哆嗦几下，还是没能启动。王超说∶“怪了。”

我和健叔对此一窍不通，惊慌失措。鸡也仿佛看懂了这局势，扑腾了两下翅膀。

王超说∶“没事情，我看我爸天冷的时候车也老是打不着火，可能天冷要多打几次。”

健叔附和说∶“对对对，天冷了，要多打几次。”

王超把钥匙拔下来，再郑重其事地重新插上去，深深呼吸一口，抱着热切希望打了一次火。车发出了几声嘶哑的马达声，还是没着。

王超说∶“可能坏了，我去看看。”

说着打开引擎盖，摸了半天支架，终于把盖子支撑起来，对着发动机看得入神。

冷风把车刮得有点摇晃，看着王超在外面瑟瑟发抖，我和健叔也下车站在王超旁边观赏发动机。

我问王超∶“怎么了这车？”

同时我发现，我们嘴里已经能哈出白气了。

王超搓搓手说∶“不知道，看着发动机挺好的，该在的都在那儿。”

我说∶“那怎么弄，要不你再去车里发动一次？”

王超二话不说到了车里，又发动了一次，发现这次好像连马达声都很轻微了。我站在车外喊∶“喂，怎么你一拧钥匙车灯就要灭了似的。”

王超一拍脑门说∶“哎呀，忘了车还没发动不能开灯的。完了，这下彻底不能发了，连电都没了。”

我问∶“没电了？有充电器吗？”

王超说∶“那是靠电瓶自己充的，车一开起来就自己给自己充了。”

大家站在风里，抓耳挠腮。

忽然间，王超说∶“对了，我听说车一旦不能发动了可以让人在后面推，能推发动。我亲眼看见过。”

我说∶“推得动吗？”

王超说∶“没问题，一个人都推得动。”

我说∶“行，那你在车里把方向，我和健叔在外面推。健叔，你行不行？”

健叔说∶“能使上一点劲，王超不是说一个人都能推动吗？咱俩好歹是一个半人，肯定行。”

我们的手接触到冰凉的车体，心就已经凉了半截。我推了一下，说∶“不行啊。”

王超在车里透过关了的窗说∶“等等，还没挂空挡呢。”

过了几秒，王超说能推了，我和健叔就一起发力。车很轻松地被推动了，王超一路挂着空挡向前。推了大概一百米，我问∶“怎么还没发动啊？”

王超说∶“不知道，你再推推，可能距离不够，应该能发动的。”

我和健叔在零星下班的工人的诧异眼光中推车向前。我内心一直等着车忽然发动的那一下。健叔明显没有用力，扶着车向前走而已，而这正是医生建议的康复训练内容——提手慢走。

王超在里面一直没说话，我也不知道推了多久，反正天色已经全黑。黑夜中空旷的路上，一辆没有开灯的深色车居然不靠动力在徐徐前行，让人感觉恐怖。幸亏一路没有上坡。我坚持把车推出去很远，突然间，健叔让我别推了。

我放手停住。王超在车里大喊∶“怎么不动了怎么不动了？”

健叔说∶“看旁边。”

我一看边上，发现有一家叫“重庆饭馆“的小店。

王超走下车，问∶“怎么了？”

我说∶“边上有家饭店。”

王超说∶“哦，那就好，我在里面快冻死了，一点暖气都没有，你们两个也肯定快要给冻死了。”

我擦了一把汗说∶“还好。”

三

因为我们以神奇的方式到达，店里的职员早就在门口恭候。他们如同看皇帝一样看着王超。摇摇晃晃的灯光下还有一桌客人在用餐。老板娘围着桑塔纳转了一圈，又回来招呼我们。

王超不忘从车里拎出一只鸡。店员面露难色，对王超指了指店门口写的一行字∶不准自带酒水饮料。没等王超说话，健叔的口才显现出来，责难道∶“没看见这是鸡嘛，你家饮料

长这样啊。”

老板娘客气地将王超请进了店里，一人献上一支烟，递上菜单。

王超瞄了几眼，说∶“来三杯白水。”

老板娘赔笑说∶“我们这里白水是免费的。”

王超说∶“哦，好，那来一盆炒青菜。”

老板娘说∶“啊，我们现在正搞活动，只要在店里消费的，无论消费额多少，都送炒青菜一盘。”

王超说∶“好好好，我要三碗米饭，一人一碗。然后你看看这只鸡能不能帮我们加工一下啊。”

老板娘面露难色。

王超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付点加工费。”

老板娘忙挥手说不是这个意思。

王超说∶“那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说∶“主要是我们这里的厨子赶着要下班，怕太急了加工出来口味不好，不能让三位满意。”

这时候健叔插上一句话∶“超哥，上次被我劈的那小子说要找我算账，你看怎么办，要不要约他？”

王超会意道∶“算了，你上次虽然劈了二十几个人，但自己也受了点伤，要让小兄弟出出头，来，你去吧。”

我说∶“超哥，是办了还是怎么样？”

王超说∶“算了，我们办的人太多了。算命的说，今年我本命年，不能再见血了，你就卸他一条腿。”

我说∶“行。”

我转身问老板娘∶“哦，我们的鸡到底能不能加工啊？”

老板娘缓过神来，说∶“行，行行，我去问问厨子。”

我说∶“赶快。”

老板娘小跑几步。

这时候王超说了一句∶“记住，我让你卸腿，不是说弄断了就成，要把整条腿带过来给我看，懂不懂？”

我忙说∶“懂懂，老规矩了。”

老板娘一秒种后从厨房出来了，说∶“能做，能做。快把鸡给我。你看你们还要不要点别的什么菜？”

王超说∶“哦，没事，冷菜就是白斩鸡，再来个红烧的鸡翅，别的都烧汤，主食要一碗鸡骨面。”

老板娘咬牙记下，说∶“差不多了，要不要吃点别的口味？我们这里的蒸蛋是这个地方最有名的，佐料奇特，是秘方。”

我们三个还在犹豫，突然这鸡“扑哧“下了一个蛋。我们大喜过望，说∶“好好，来一个蒸蛋。”

老板娘欲哭无泪，拾起蛋转身离去。

我们挑了一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一人焐着一杯热水，热气腾到空中很快就散开，周围温度似乎也因此提升。门口挡风的老窗帘沙沙作响，时不时透进一点点寒意。店里的小工 埋怨这鬼天气像是北方，秋天还没到，冬天就来了，而且还有风沙，再过几十年，这里就是沙漠了。健叔靠窗呆坐，肯定想起了防止地球沙漠化的那家伙。想来这家伙的这只鸡真是尽职，在下锅之前还有闪亮表现，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常使英雄泪满襟“。

这条路宽阔异常，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来往的车辆却十分稀少，路灯亮得稀稀拉拉，随着天气转凉，整个周围显得毫无生机。我忽然心情压抑，走出店门，来到开阔的路上。路上忽然出现一群野狗，大小花色各异，没精打采地游弋。我回头看看这家招牌破旧不堪的重庆饭馆，忽然间觉得这些人的生活是如此的没有希望，从老板娘到店小二，忙忙碌碌，清清闲闲，在这个几十平方米的地方混口饭吃。在这连公交车都不经过的地方，真不明白这些人是如何自发地聚在一起。

一架飞机轰然飞过，我抬头一看，星星倒是隐约能见。飞机一闪一闪，又消失在夜里。那帮孙子是否稍微清醒一点呢，我想。

王超招呼我进去，说我们的免费青菜到了。我们三人都没吃饭，饥寒交迫，很快把青菜吃完。店里的一男一女两个愣头青招待看得出神。健叔问∶“喂，这里有没有说免费送几盘的？”

女的忙摇摇头。

王超说∶“快去问问老板娘，我们平时砍人很累的，没看见我们饿成这样啊！”

女服务员忙躲到男小二的后面。那男的壮了壮胆，想小妹都看着自己呢一定要勇敢一点，于是就用听着就欠砍的普通话说∶“我们这里规定只送一盘，不够自己买。”

我大叫一声∶“老板娘。”

老板娘哆哆嗦嗦出来，我刚想开口问多少钱一盘，老板娘就先发制人说∶“小伙子，我们这青菜都是送的，我马上叫他们再做一盘。”

说完踩了小二一脚，狠狠道∶“不懂就不要瞎说。”

经过漫长的等待，我们的鸡终于上来了。这是健叔经过了千辛万苦，撒了不少谎，演了很多戏，跑了很多路，推了很远车，并且破坏了自己在喜欢的姑娘心目中的形象以后得来的，将其变成熟食的过程也是充满了坎坷，总之，到了此刻能吃的地步真是来之不易。我们三人突然间热泪盈眶。而人的观点的转变其实也是那么迅速，在充满鸡汤香味的雾气中，朦胧的世界突然美好，天气也随着温暖，夜寒也不料峭，大家的生活都充满了意义。这真是一碗心灵鸡汤。

一碗鸡汤都能让生活充满意义，这说明生活实在是没有意义。

很快，其他副产品一起到来，我们就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王超忽然对我们说了一句很扫兴的话∶“多吃点，多吃点，一会还得麻烦你们推回去呢。”

健叔捧着饭碗直发呆，说∶“你总不能不修啊，要不去哪儿都变成推了。”

王超想想说∶“也是，推回去了车还是坏的，还是一会儿看看路边有没有半夜急修什么的。这破车！我爸新换了奥迪，改天开过来给你们看看。国家领导人坐的车，你们见过没？”

我和健叔连连点头，说∶“见过见过。”

王超一拍脑袋说∶“哦，对，忘了你们是从上海来的。”

顿时，我陷入了抽空般的空虚。我和健叔想起了徐家汇，想起了外滩和造得毫无品位可言的东方明珠，还有满地的大奔，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法拉利。而此刻，我们居然在重庆饭店。

我想，罢了。

王超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王超说∶“想回去啦？”

我说∶“不回。”

王超突然说一句∶“你们两个，还是入土为安吧。”

我和健叔听得心惊肉跳。

王超自己愣了半天，忙说∶“对不起，我本来要说入乡随俗的，后来又想说既来之，则安之，结果不知道怎么的，说成入土为安了。”

健叔说∶“你真有文化。”

我们不紧不慢吃完，看着满桌的盘子和骨头抹了抹嘴，喊老板结账。老板娘说四碗饭两元，一碗面两元，一共四元。

王超掏出五块钱，说∶“不用找了。”

在店员违心的恭送下，我们走了出来。但是让我们头疼的是这车怎么办。我发现自己总是对事情抱有希望，我建议王超再次打火，看看有没有奇迹发生的可能。我想这样的性格是最不适合当医生的，倘若我是医生，势必要对已死的病人进行无数次的抢救，救累了睡一觉再救。王超同样对车还抱有希望，进了车里，捣鼓半天，失望地下车，说∶“没有办法，一点动静也没有。”

健叔突然发现马路对面就有一家急修店，店门口还停了一辆红色夏利。王超大为高兴，走上前把修车师傅请了出来。那男子手操扳手，走到王超的车前，发动了一下，说∶“哦，发电机坏了，要重新配一个。”

王超问∶“发电机是不是挺贵的？”

那师傅说∶“很贵的。”

王超说∶“那我先不修，让我爹去修，反正能报销。”

突然间，那男的拎起扳手说∶“你今天不修也要修，我今天一个生意也没做成，怎么都要修一辆。”

王超颤着说∶“大哥，你看你这不是有生意吗？”

男子说∶“那是我自己的车，已经修了好几天了，还在修。”

王超说∶“大哥，那你看我这车要修多少钱？”

男子说∶“这要修了再看，边修边看，可能要换不少东西。”

王超心里更没底，说∶“那我不修了，真不修了。”

男子说∶“不修不行。不修谁也别想走。”

王超说∶“大哥，你这话说的就没水平了，我们怎么都有三个人。”

这时候我走出了车，并且尽量将自己搞得身形庞大。健叔也跃跃欲出，我一把把他按在车里，说∶“你只要探出个脑袋就可以。”

于是，王超和我以及健叔的脑袋一起出现在老板面前。这日月黑风也高，周围寂静无人，身后一片建筑废墟。

男子说∶“修车就是这样的，你都开得起车了就不要嫌修车贵。而且上海大众的配件是很贵的，不信你问我的徒弟。”

男子一声招呼，出来五个学徒。

王超说∶“好，你说的很对，早修早享受，但是我身边没带多少钱。”

男子问∶“你带了多少？”

王超说∶“一共三百。”

男子对手下徒弟说∶“快看看。”

五个学徒打开引擎盖，扎进去五个脑袋在里面打探。王超眼神呆滞，我想他肯定很愿意此时引擎盖的支架突然断裂，压住这五个脑袋，然后自己飞奔上引擎盖并在上面跳跃。

那五个学徒打探半天，说∶“电瓶不行了。”

男子说∶“换。”

王超问∶“多少钱？”

男子说∶“三百。”

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换好电瓶。王超垂头丧气打着车，起步还熄了一次火。路上王超不断说∶“如果我们有三个人，今天就干了。”

健叔很不满，说自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

王超说∶“你打也打不动，跑也跑不远。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摇下窗，想这真是天意。看来饭是不能白吃的，迟早是要还的，但这次好像老天爷的效率高了一点。车开动了几百米，王超说∶“你快把窗摇上，要开暖气了，你没看冬天来了吗？”

我窝在座位中，暖气慢慢吹出，窗上缓缓模糊。我擦了擦挡风玻璃，看被隔绝的窗外景物，想起之前每年这个万恶的季节到来时候的情景。

对于我本人，我在冬天的时候是讨厌冬天的，而在其他季节我似乎时常怀念冬天，因为其他季节不能给我在冬天里突然走进一个温暖地方的感觉。话虽这样，我的冬天大多是暴露在寒冷地方的，所以一到冬天，我就失去生机，做一切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我记得在我上学的时候有过几个潮湿的严寒，冻得地痞流氓都不愿出门行恶。

而不幸的是，我们还要早起去漏风的教室。这时候我就非常羡慕我的同桌，这人是淳朴的农村人，因为跳远方面有特长被招进学校，但因为当时的学校不是寄宿制度的，所以学校为他在一墙之隔的工厂宿舍十楼租借了一间宿舍。同桌是被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此人说话都很难利索，所以在课堂上老师基本不抽他回答问题，而不论他将学上成什么模样，都始终可以毕业，这点让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很羡慕。我们也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此人就因为跳一下可以比我们远半米而不用受苦。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其实都是鄙视我的同桌的，因为这人除了跳远以外没有任何特长，他甚至都不能跳高。在那段时间里，他显得很不时尚，很不幽默。当时的我觉得我一定不能成为这样的人。但是一到了冬天，我就很羡慕我的同桌，因为他住的实在太近了。我需要比他早起半小时，并且骑半天倒霉的逆风车才能到学校。而我脑海里经常想，以他和学校的距离，他只要站在阳台上，高兴的话纵身一跳，就能死在教室的屋顶上。

我的同桌在死于教室屋顶上的前半年喜欢上了一个风骚的姑娘。这事在今天回想起来注定是不能有好下场的。这个姑娘的名字到现在我已经彻底忘记，而且我似乎很回避想起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真的很漂亮，我们大家都喜欢她，或者说那不是一种漂亮，是和当时年纪不符的一种风韵，在其他内心风骚的姑娘都扭扭捏捏的时候，她早就把自己解放，和多个男孩子交往。这些男孩子有的很帅，有的很有钱，有的很聪明，有的很活跃，有的很腼腆，有的很深沉，总之，她挑选了所有形容词中的代表人物成为自己的男朋友，而这些男人也很高兴能成为其中一员。至于她如何分配时间这是一个千古之谜，但是，我的同桌在一次厕所门口的偶遇之后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我当时觉得我的同桌很有戏，虽然他没钱没相貌，但是他至少是所有这帮男生中跳得最远的一个，尽管这如同我们所学习的所谓知识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我的同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爱意。

此时，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生是恋爱方面的专家，虽然此人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在这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时代里，只有坐在我后面的那个女生我能保证她还是个处女，下半辈子也

八成是个修女，因为这女生长得实在是太丑了。而受到爱情小说的影响，她觉得自己的初恋一定要献给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相貌以金城武为底限，且出身一定是贵族，并且是世家，是富贵三代以上那种家族的长子。那样还不行，那男的一定要是混血，而且是和英国人的混血，这已经规定了他的老娘必须是英国女人，并且还不能是英国村姑，必须是当地的贵族的女儿。我们说回那个男的，也就是非英国村姑的儿子，他还必须有飞机驾驶执照，我估计这样就可以方便带着我身后这位长得颇像地球人和外星人混血的女生去她外星的外婆家看看。不光这样，这男人还必须是军校毕业，并且无恋爱史。

我时常想，如果真有那样的一个男子看上了我身后的姑娘，那可真是人神共愤的一件事情。

就这样一个对异性的经验仅限于牵过公狗遛大街的女同学，却博览群书、阅片无数，被我们称为爱情专家。当然这个绰号其实是带有嘲讽意味的。不幸的是，我的同桌没有体会到这点，居然真开口问那个女生如何才能博得那风骚姑娘的青睐。

我记得当时她说∶“你居然喜欢上了那个'盆腔炎'！”

我的同桌当时就愣了，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代表了我的疑惑∶“什么是盆腔炎？为什么人家是盆腔炎？”

后面女生说∶“因为那女的男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流产也流得勤。也不能怪人家，哪能说服那么多人个个都用避孕套啊。流产流得太多了，所以就得了盆腔炎，天天去人民医院吊盐水，平时身边都带着消炎药的。”

同桌没能说出话，倒是我如同问水果摊老板这瓜甜不甜一般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后面女生认真说道∶“当然是真的，你们男的，只能被表面欺骗，这些在我们女同学之中早就流传开来了。”

看来，流传是比流产更可怕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我相信了这个事实，但是我必须假惺惺安慰我的同桌。我说∶“你也别全信，女人都有妒忌心的。你看你对象一个人就占了那么多的资源，肯定遭人妒忌，被人说点闲话也是应该的。”

同桌说∶“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不是的，我也这样想过。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耳听、耳听为那个虚，我没看到是不能相信的。”

我说∶“兄弟，你还想亲眼看看人家是不是盆腔炎哪？”

同桌脸“嗖“一下全红了，说∶“没有的，我其实也没有要和她搞对象的。我虽然是中意的，但是我还有家里人，得看他们是什么看法。”

我说∶“你先别你家里人，那姑娘认识你吗？”

同桌说∶“不认识。”

我说∶“那不就得了。”

同桌说∶“这个要缘分的。”

我说∶“你要自己创造一点的，来，我教你一个办法，肯定能引起人家的好感。”

同桌说∶“什么办法？”

我说∶“你看，你和我们体育老师很熟的，人家把你当宝贝一样，一心要把你培养成国家级运动员的，所以你有个什么事情求体育老师的话肯定没问题的。你看人家小姑娘，多不容易，小小年纪就盆腔炎了，肯定是跳不远的，也就是说，跳远是不能及格的，你帮人家走走后门，让人家别考了，人家自然就感激你。”

同桌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说的在理，可是我爸说，不能随便走后门的。”

我说∶“你这哪是走后门，你这是帮助人。而且这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你这事不走后门，还有什么事走得了后门啊！”

同桌想半天，坚定地点点头说∶“嗯，你说的在理。”

我说∶“但是你也要让那个女孩子知道是你帮了人家啊，要不然人家以为是体育老师暗地里帮忙，到时候被体育老师娶回家怎么办？”

同桌说∶“那不会，郭老师已经有相好了。”

我说∶“那没用，搞女人又不是开车，不能同时开两辆，这个，是可以同时谈的。”

同桌一下紧张了，说∶“你说的又很在理，那我怎么才能让她知道是我给她走的后门呢？”

我想了半天，想这小子真是奇怪，好像对“盆腔炎“这说辞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我说∶“你就直接告诉那女的，说∶'我知道你得了盆腔炎，跳不动，我帮你和体育老师打了个招呼，你就过了。我只是为了帮助同学，你不要多想。如果你想练跳远，我可以帮助你，我跳得很远。'”

同桌一丝不苟地把我说的都写了下来。这让我反而大为紧张，我想这傻瓜总不至于照我说的去做吧。结果他写完后说∶“你说的太在理了。”

我说∶“你不在意人家有盆腔炎？”

同桌说∶“不在意，人都是要生病的，不就是盆腔发炎了嘛！”

我说∶“你的思想很开放。”

同桌说∶“那是的，别看我不是很懂你们经常说的那些啥，但是我思想其实也是很开放的。肝炎这种能传染的我都不怕，别说是盆腔炎了。对了，啥是盆腔啊？”

我大脑“嗡“一声，思维停顿了大约五秒种，原来这家伙并不知道盆腔炎的由来。我觉得不能打击到这么淳朴的人，我说∶“盆腔，是人的一个地方，也称之为口腔。盆腔炎就是说，口腔发了炎。”

同桌说∶“哦，就是牙龈肿痛。去把牙补了，盆腔炎就好了。你们这里就是瞎搞事，口腔炎就是口腔炎，还要说学名。”

我笑笑说∶“是啊，人家小姑娘，可能嘴馋，结果就盆腔炎了。”

同桌问∶“那万一我跟她搞对象，我会不会也盆腔炎啊？”

我说∶“你放心，注意卫生就不会盆腔炎了，你抵抗力那么好。”

同桌说∶“哎哟，你说的在理，关键是抵抗力。看来我还不能马上就把她带家里去，我爹身体不好，一看她来了，肯定抵抗不住，要传染盆腔炎。我爸一得盆腔炎，我妹妹、我姐姐、我娘，都得得盆腔炎。”

我一本正经说∶“是啊。你要让她积极治疗啊。”

同桌说∶“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啥叫流产？”

我早预料到他要问这个，说∶“流产，就是因为流行性感冒而产生的后遗症，盆腔炎就是其中一种。”

同桌想半天，若有所思道∶“哦，这姑娘抵抗力真是不好，俺就没有流产过。”

我说∶“是啊，你身体真结实。”

同桌说∶“这姑娘真要好好照顾。”

我说∶“是啊。你自己看着办。”

后来的几天，我同桌魂不守舍，期待着能再次和那个姑娘不期而遇，终于，居然被他等到了这一天。一次我们下课早，早早就去食堂吃完了饭，正当我们收拾东西要走，突然发现“盆腔炎“正端着吃的到处找座位，而周围早就坐得满满的了，只有我同桌旁边还能坐一个人。在我们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她终于在我同桌旁边缓缓坐下。

顿时，我同桌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但也不能在饭桌上坐着不动，于是，他居然捡起之前啃过的鸡骨头又慢慢啃了一遍。终于，我感觉到我同桌要说话了，但是我有不祥的预感，都不敢看向他们，只好闷头吃饭。

我同桌手里抓着骨头，嘴角还挂着一颗饭粒，深情看着姑娘，半天没说话。

这气氛感染了周围所有人，除我低头吃饭外，大家都抬头看着我同桌，连姑娘都不解地看着他。

我同桌憋红了脸，用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学，你盆腔炎好点了没有？”

我将饭喷了一桌子，还好我这次喷饭的范围大、波及面广，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替我同桌缓解了尴尬。

我同桌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我同桌的可怜样，突然觉得自己很低级趣味。虽然在之前我一直觉得再低级的趣味都要比高级的悲伤更加有存在的意义，但是我发现今天我将这两者完美地结合了起来。我觉得“盆腔炎“要发飚了。

结果“盆腔炎“哭着就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的同桌从以前的名震体育圈变成了名震全校，甚至是兄弟学校。走在路上，大家都以瞻仰勇士的目光来观赏我的同桌。与此同时，我同桌的各种以前的言论都被翻了出来，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

很自然的事情是，我同桌终于弄明白了流产和盆腔炎是怎么回事。周围人问他如何无师自通的，同桌说上网查的。

于是全校又流传了开来，原来那家伙会上网。

当然有很多人持怀疑的态度，觉得这肯定是说我同桌会打网球或者排球。之后网球给否

定了，因为大家断定我同桌是买不起任何网球拍子的，所以他说的上网肯定是打排球的上网拦截。

于是大家奔走相告∶“勇士原来会打排球。”

然后我同桌就有了另外一个绰号——“男排“。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男排“和“盆腔炎“是学校里最风光的一对人物。虽然这两人只见过一次，说了一句话。而那句“同学，你盆腔炎好点了没有“，成为了大家见面打招呼的热门用语。

终于有一天，奇迹发生了，我同桌真的和“盆腔炎“手牵手走在了学校里。这一天，所有的国内国际新闻都被我们忽略了，大家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男排“还真的和“盆腔炎“好上了。”盆腔炎“终于遇上处男了。

于是，另外一个说法又传了出来，说“盆腔炎“其实根本看不上“男排“，但是“盆腔炎“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医生告诉她“你的盆腔炎已经到晚期了，如果不用绝方治疗就只能做盆腔摘除手术“。而这个惟一的办法就是童子尿。

这就是“盆腔炎“和“男排“在一起的惟一理由。

出事前我同桌对我说∶“你相信那姑娘有盆腔炎吗？”

我说∶“你跟她那么熟，你自己问啊。”

同桌说∶“反正我不相信，你知道我这人很傻的，我看出去的人可能都挺淳朴的。反正我觉得她挺好的。”

我说∶“那就是空穴来风了，你就别放心上。”

同桌说∶“你说的在理。”

第二天早晨，“男排“没来上课。我们大家觉得很奇怪，因为“男排“从不迟到。班级里议论纷纷，说“男排“是不是也得了盆腔炎了，起不了床了。有的同学说∶“别胡说八道，'男排'八成是昨夜肾亏了。”突然屋顶上一声巨响，天花板上掉下很多灰尘。同学们乱作一团。负责自修的男老师说∶“同学们不要急，保持安静，在教室里自习，老师去看一下。没事情的，可能是什么东西掉顶上了。”

“盆腔炎“表现得极度悲伤，她甚至哭得昏过去了三次，并整整一周没来学校，之后还有两次自杀，都是吃安眠药，结果均被抢救了回来。同学们议论纷纷，说∶“看'盆腔炎'演戏演得多好，要自杀直接从高处跳下来就可以了，还假装吃安眠药，天知道她吃的是安眠药还是维他命c。”

至于我同桌的死状，可以说是极惨的，还好他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他用来争夺荣誉的双腿摔成好几段，所有的关节都拧断并暴露在外，盆腔自然是彻底粉碎，而面孔已经无法辨认了。

他还真的从对面的十楼跳了下来，并且真能降落在教室的楼顶上。大家都很惋惜，觉得这生命的最后一跳证明他真的能跳很远。而且因为对面十楼的护拦很高，所以还是没有助跑的。这是一次静止的原地跳远。

在夏天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同桌在他惟一的特长中结束了恍如一梦的二十年。这使得那年夏天的气息中带着血的气味。

除了我以外，我们的同学依然不依不挠地对这件事情进行猜测。有人说，那天“男排“看见“盆腔炎“的包里真有一包消炎药，终于幻想破灭，离开世界。

我想，这人并没有离开世界，他只是离开了人间而已。他一定在和我们分享同一个世界，用不同生命模样。

为此，针对学生的心理问题，教育局还特地搞了不少的专题，并突击培养出不少人模狗样的心理医生。那些心理医生有的打牌输掉气得当场烧过别人的房子，有的以打老婆出名，有的因为偷东西被抓进去过不下三次，他们晚上从事各种行当，白天突然摇身一变，为我们进行心理健康辅导。

在他们的辅导下，又有一个学生自杀了。幸好未遂。这让教育局大为紧张头疼。虽说该死的终要死，在革命的过程中总要有人捐躯，但毕竟计划生育了，大家都只有一个，就这么死了家长自然悲痛欲绝。从我们经常听到的“我白养你了“这句话可以推测出，这打击就相当于二十年的投资失败，而且血本无归。

我后面的女生虚伪地说∶“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人活在世界上就要承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和议论。你看人家张国荣同性恋，被议论了多少年了，人张国荣照样活得好好的，一点死的迹象都没有。这就是成功的人必备的心理素质，这就是巨星和我们的区别。你看着吧，人家能在这种是非中活一百岁。”

我说∶“我看着。”

在后来的三年里，“盆腔炎“和我的一个朋友结婚。我朋友一天急匆匆跑过来，敬我一支烟，深吸一口后说∶“她居然是个处女。”

我问∶“你是怎么追上人家的？”

他说∶“哪还用什么追啊，摆在那里都没人要。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上学时候就挺眼红人家，但算命的说，我在未来的五年里不能结婚，要么马上结了，要么五年后。我琢磨着就去跟人求婚了。她问我为什么敢追她，我随口瞎说我喜欢你五年了，结果还真成了。她说给我个礼物，没想到还是处女。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跟刘胖子说这事了，你也一定要帮我宣传宣传。”

与此相对的是，最终和我后面的女生交往的另外一个朋友说∶“他妈的上当了，风骚得不行，还不是处女了。她硬说是骑自行车骑破的，他妈的她家自行车坐垫那尖尖朝上装啊，后来去医院一查，娘的还流过产。”

这让我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对世界上很多有着这样那样面貌的东西的看法。而奇怪的是，对于同桌的死，我却不甚悲伤。在夏天完完全全结结实实地到来的时候，我总听到他说∶“我不用训练了，我现在能跳很远很远了。不信你来看，我还能跳十层楼高。”

这些话让我在三十九度的高温里不寒而栗。我也能感到他一直都没离开过那个地方，直到一年后他才离开那里。我想，他一定是提前毕业了。而如他所说他能跳那么远那么高的话，他一定去了理想的地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会拼命想我同桌跳下来那两秒钟里的感受。以至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站在窗边。我发现自己只要在高度超过三层的地方就会有强烈的往下跳的冲动，而且我发现这是一种生理冲动，因为我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想法，而我的生活也没有遇到任何挫折，只是我的身体想往下跳。这种强烈的冲动差点在一次我上二十楼时成为现实。我看着窗外绿豆芝麻一样的汽车和不能看见的人群，突然产生强烈的要跳下去的冲动，但是我的意识很努力告诉我的身体，明天学校放假，可以聚众打牌，而且今天晚上学校的食堂烧鸽子。纵然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我的身体还是在不知名力量的引导下缓缓向窗台爬。我的大脑如同抽筋一样停止工作。我以为这下要陪同桌去了，但是突然间我看见下面的陆地上有扇铁门，而门的最上方竖了不少防止外人爬过去的尖锐铁条。我告诉我的身体，这样下去万一戳在上面很疼的，如果戳到了难堪部位肯定更加疼。我的身体有了一个迟疑，我觉得我身体忽然自带了一个大脑，对我大脑发出的指令进行了思考和权衡，还好那大脑思考速度比较慢，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已经被扫厕所的大妈拉了下来。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去高楼，也不走近窗户。我对别人说我有恐高症，但事实是相反的。

我同桌的死对我们的影响持续了大约一年。这一年里，有悲伤的，比如我同桌的父母、教练和他的女朋友；有无所谓的，比如我周围的大部分同学；有高兴的，比如以前一直在学校跳远比赛中拿第二名的。但所有的这些情绪，都在一年以后消失殆尽。生活就如同火车碾死一只猫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地坚决前行。在一年以后，所有的都平息了，包括“盆腔炎“和“男排“的传说。明星都难逃过气，何况两个尘世里的普通人。

过了一年这个时间以后，我发现若要想起我的同桌，我只能安静下来，闭上眼睛，遥想半天才能记起他的音容笑貌。但每当他说了几句话，脑海里都要被一声巨响打破，睁开眼睛似乎还能看见从天花板上掉下灰来。

我想说的是，以前很多常常不由自主浮现在我意识里的事情，现在已经需要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酝酿了。

毕业前，我认识一个姑娘。我们彼此吸引，发展迅速。我们互相说好，到能结婚的时候就结婚。姑娘叫a，但是在交往的时候我发现她似乎对我同桌的生平事迹很感兴趣，这兴趣远远大于我为什么消失三天去做了些什么。终于我还是弄明白了，原来a喜欢我同桌很久了。这点让我颇难理解，a是一个时尚的姑娘，仿佛每周都要去一趟巴黎一般，总能在上海到货之前买到最新的衣服和化妆品，而我的同桌除了知道自己离国家健将级运动员的标准还差了几厘米外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a就是如此喜欢我同桌，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一方面，我并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何况这情况属于趁人之死；另一方面，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能理解她的一切想法和行为，我甚至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和我相处如此一段时间，难道算命的说她一定要找在教室里坐这个位置的人吗？

很自然的，我们没有丝毫怨言地分开了。我们这对丝毫不浪漫的恋人分开时老天还颇有

兴致地下了一场秋雨。我们都没有带伞，似乎还说了一些依依惜别的话和一些假情假意的祝福。事隔多年，搜索记忆，发现在那天什么都没有剩余下来，一句话都没有被记录在大脑的褶皱里，如果说真留下什么，居然只能出现三个字，那就是“余秋雨“。

而秋雨以后，又是寂寥的冬天，身体内没有任何的活力，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让自己生存下去。相比在洞里冬眠的动物，我们是痛苦的。

我经常在窗口看两个彼此喜欢的人并肩走过，或是去买东西或是去倒热水，真是让人不服气。而他们居然能在零下几度的室外走来走去，虽然在没有暖气的南方的室内也不能到零度以上，但似乎他们每个人都生机盎然，甚至是那些没有谈恋爱但是已经有了目标的人，生活也都充满了期待。我真不明白这些人在期待些什么，或者说在那里瞎盎然些什么。我相信一切都是要还的，比如说，在大家死气沉沉的冬天，他们盎然了，在大家都生机勃勃的夏天，他们就又都蔫了。

我觉得有的时候，所谓“人世间爱情“这件事都是一样的，甚至感情都是一样的。某些感情充沛的人只是用一辈子将其证明了二十遍而已。至于这种“一样“究竟是怎么样的，天知道！

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大荣公寓的门口。我们似乎有点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车厢。我们租的房子固然美好，电视机也固然美好，但是电视机在房子里发出的热量似乎还不能抵御这寒冷。

王超说∶“走，下去了，这叫什么冬天，根本就还没到呢。这叫什么西北风，根本就是暖风。”

健叔说∶“没这么冷吧。这就已经可以了，应该要结冰了吧。”

王超说∶“哪能结冰！按照我的经验，这充其量就五度。多少度结冰来着，我高中的时候学的，零下几十度来着？”

健叔说∶“胡说，你那叫干冰。”

王超说∶“对对对，是干冰。冰是水结的，零度就结了；干冰是二氧化碳结的。”

我说∶“那是不是只要够冷，二氧化碳就会全结成干冰然后掉下来了？那样我们不就吸的是纯氧了？”

王超挠挠头，说∶“对，但是好像咱们这没掉过干冰。最多结冰，乡下有个挺大的湖，撑死了就把那湖冻住。”

我说∶“那不就变成'冻停湖'了？”

王超说∶“没洞庭湖大，没洞庭湖大。”

健叔说∶“在上海，最冷的时候，黄浦江都冻住了。”

王超说∶“黄浦江大不大？”

健叔说∶“你不知道什么是黄浦江吧？”

王超说∶“不知道。”

健叔说∶“长江你知道吧？”

王超说∶“知道知道。”

健叔说∶“长江流到了上海境内，就叫黄浦江了。”

王超说∶“哦，长江都冻住了？”

我说∶“健叔，不对吧，黄浦江好像就是黄浦江吧。长江是长江。黄浦江好像是太湖那里出来的一条江。”

健叔一脸严肃地说∶“你记错了，你说的那个从太湖流出来的叫苏州河，这几天一直在疏通的。”

我埋到座椅里想着它们之间的关系。

王超问∶“上海这么冷？”

健叔说∶“那是，人都在长江上滑冰。”

王超继续问道∶“长江到上海都已经是快到入海口了还冻住，那武汉那边怎么办？”

健叔说∶“水灾啊，前年的大水灾你知道吧？”

王超来回摸着方向盘想半天说∶“不对啊健叔，水灾是夏天发的啊，我记得我暑假捐款了，我爹妈给的冷饮费都捐了。”

健叔说∶“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夏天还是冬天，可能是我们两个地方的时节不一样。就比如现在，上海肯定还暖着呢！”

王超和我同时犯了迷糊。

健叔自言自语地说∶“真冷啊。”

王超说∶“我车里有温度计，看看现在多少温度了。”

健叔说∶“我看零度。”

我说∶“我估计要零下了。”

王超说∶“你们都没有经验，五度。”

王超拿出车手套箱里的温度计，在车里灯光下看半天，大为失色，说∶“居然会是十五度。”

我说∶“你会不会看温度计！来，我看看。”

我拿过来看了半天，但似乎真是十五度。

健叔说∶“你拿错了吧，这是不是体温表，你上次测的？”

王超说∶“你当我尸体啊，十五度。这就是温度表，现在就是十五度。”

忽然间，我感觉周围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先前冷可能是因为我和健叔还穿着短袖所致。

健叔说∶“下车下车，去看球赛。”

我们三人上了屋子，但又真真切切感到寒冷。健叔打开了液化气，点上火，把温度计放在火苗上烤半天，拿下来一看，还是十五度，于是在厨房嚷嚷道∶“来看来看，我在火里烤了半天，它还是十五度。”

我和王超懒洋洋地走过去，刚到厨房，只听见“噗“一声，温度计爆了。随即，健叔捂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和王超面面相觑。我说∶“又得送医院了。”

王超说∶“赶紧问问。”

我上前去问∶“健叔，你没事吧？”

健叔说∶“不知道，可能弹到眼睛了，我睁不开。”

我说∶“没事的，带你去医院看看。”

健叔说∶“行，行，扶我一下。”

我扶起健叔，说∶“叫你不要玩火，这下好，又伤了。”

健叔说∶“我真的觉得那温度计有问题。”

我说∶“有问题你自己夹自己胳肢窝里，好歹也有个三十多度的，你非放火上烤什么！眼睛睁得开吗？”

健叔说∶“不开，不开。”

我说∶“王超，去医院吧。”

王超这一路开得飞快，我和健叔都很害怕。王超自己也开得很紧张，并且大声对我和健叔呵斥道∶“戴上安全套。”

我和健叔大为疑惑，正在琢磨，王超又大声进行了一次修正∶“套上安全带。”

我们把自己拴紧。王超连闯十几个红灯，终于到了医院门口。我们跌跌撞撞找到了急诊，到了挂号的地方，医生问∶“看什么啊？”

健叔张口刚要说话，突然间一阵恶心，“哇“一声全吐在旁边的垃圾箱里。

我想健叔肯定是自己捂着眼睛，一路摇摇晃晃，晕车了。我刚想说，医生先开口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啊，腹泻有没有，是不是光吐了？”

我张口说∶“不是……”

才说出两个字，我也忍不住吐了。

我抹了抹嘴，说∶“医生，其实是……”

说着只听见健叔又吐了。我看见健叔吐出来的青菜和鸡肉，忍不住也又吐了。

医生摇摇头，对王超说∶“你说说，我看就你能说话。”

王超摇摇头。

医生问∶“你怎么不说话呢？”

王超抿紧了嘴巴，继续摇头。

医生说∶“没关系，你说吧。”

王超泪汪汪地看着医生，突然转过头，“哇“一声全吐在地上。

我一想到王超原来是早就吐了，但是含在嘴里一直没吐出来，心里就泛恶心，又冲着地上吐了一次。

医生大为紧张，说∶“你们这样不行了，你们也别说了，我知道了，我去叫医生下来。你们这是集体食物中毒啊。”

王超吐干净以后终于能说话了，但是他没有及时地阐述病情，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他妈的，本来憋得住的。其实最早是我吐的，但是我没吐出来，我自己又吃回去了，看见你们吐成那样，又吐出来了，而且吐得太多，吃都来不及吃回去。”

听完这句，我和健叔还有医生都吐了。

我们四人就这么来回吐了十分钟，终于过来了一个主治医生。医生一看地面，皱起了眉头，说∶“快去洗胃。”

我虚弱地说∶“不是，我们主要来看眼睛的。”

医生说∶“你都虚脱了，说胡话了。”

王超说∶“那个，那个人，捂着眼睛的，眼睛伤了，要看眼睛。”

健叔适时地凑上去，说∶“眼睛伤了，眼睛伤了。”

医生说∶“这食物中毒也要看的，如果是某些比较毒的菌类或者别的，是要致命的。眼睛如果能忍就忍一会儿。”

王超说∶“不是的，我们没食物中毒。”

医生问∶“那怎么吐成这样？”

王超说∶“主要是开车开得比较快，都晕车了。”

医生说∶“谁是司机？”

王超说∶“我是。”

医生说∶“你本事挺大的，自己都能把自己开吐了。”

王超说∶“还是看眼睛要紧。”

医生对急诊医生说∶“叫眼科的胡大夫。”

然后转身对我们三个说∶“你们重新挂号一下。”

我们三人互相觉得对方又臭又脏，都下意识离得很远。回到急诊窗口，我发现刚才的医生已经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我说∶“我们改看眼睛。”

医生说∶“我已经通知胡大夫了。是公费还是自费？”

王超回答∶“自费，自费。”

医生说∶“要不要动手术啊？要不要住院啊？”

王超说∶“我们怎么知道，检查完后才知道。”

医生说∶“可能挺严重的，你们准备好住院和手术的押金。”

医生说∶“先交一千。”

王超问∶“你们有多少钱？”

我说∶“我没带，放在家里。”

健叔说∶“我也没带。”

王超说∶“我带了五十块。”

医生说∶“你们才带五十块钱就敢来逛医院？敢来我们这儿消费的，谁身上不带个万儿八千的？”

王超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就先看看。”

医生说∶“你钱带的不够，到时候也只能看到哪步算哪步了。我们这里是不能够赊账的，很明确的。前几天一个病人，钱就没带够，要做手术，手术做好了，但是因为身上的钱只能做到这步，所以就没缝合。”

我说∶“不能吧，没缝合怎么办啊？”

医生瞄了我们一眼，说∶“伤口就敞着呗，到现在还敞着呢。”

我说∶“医生，救死扶伤要紧。”

医生说∶“市场经济了。”

王超说∶“这钱我会有办法的，一定给你凑齐。”

医生说∶“像你这样说话的多了，我们这里是很明确的，给多少钱做多少事。”

我指着墙上“救死扶伤“四个字说∶“你这都写着'救死扶伤'。”

医生说∶“是啊，但没写免费救死扶伤啊。你给了钱，我们自然救死扶伤了。”

王超说∶“好好，钱我想办法，但胡医生怎么还没来啊？”

医生说∶“是啊，这老胡也够慢的，我打个电话催催。”

医生打了个电话催了几句，挂后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老胡和其他几个医生在打牌，今天还没和过牌。老胡说这把牌不错，等这把完了就过来。”

健叔说∶“哪有这样当医生的！”

医生说∶“病也分个轻重缓急。”

健叔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就是轻的？”

医生说∶“你还能说话呢！”

健叔说∶“我伤的是眼睛，又没伤嘴。”

医生说∶“我们这里的医生都很有医德的。如果来的人已经不能讲话了，肯定三分钟里就过来了；不能站着的，大概五分钟到；像你这种还能站着讲话的，等一等又何妨呢，就当在等救护车吧。”

听完这话，健叔差点气绝。

王超凑上头说道∶“跟你们牛院长打个电话，说我是他朋友。”

医生不信，道∶“我们牛院长叫什么名字？”

王超说∶“牛爱民。”

医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超说∶“你告诉他，我爹叫王法，我是他儿子，叫王超。”

医生说∶“胡说你爹就是王法。我怎么知道你爹是什么！”

王超说∶“你眼里还真是没有王法。你让你院长给我打！”

这时候，胡医生姗姗来迟，但脸上洋溢着春风，明显刚才那把是和了。

胡医生招呼健叔躺下。这时候健叔尴尬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但是好在脸上还镶嵌了几粒玻璃碎片，才显得不虚此行。进行了简单的消毒以后，我们三个走出了医院。

在慢悠悠开回去的路上，王超说∶“健叔，你看，他弄断你腿，我弄断你手，我以为这次你是不甘落后啊，自己弄瞎自己一只眼睛。”

健叔说∶“是啊，刚才我吓死了，以为自己真要瞎了。”

我说∶“你这几个月就没有健全过啊。亏你还叫健叔。”

健叔说∶“名字都是代表愿望，没有才去愿望。我从小就倒霉。”

我谢过王超，问∶“你爹是干吗的？”

王超说∶“我爹是公安局长。”

我和健叔一哆嗦，说∶“公安局。你怎么以前不说。”

王超边换挡边说∶“主要是说出去不光彩。我一说爹是当官的，同学们就以为我是贪官的儿子。在外边混的时候一说吧，全都是来求我帮忙说个情把他哥们给放出来的。”

健叔说∶“是啊，当官好啊，当官有赚头啊。”

王超说∶“我爹可是清官。”

健叔说∶“没说当官的就是贪官，你紧张什么啊！”

王超更紧张了，说∶“我爹要是贪，我早就在国外读书给他洗钱了。你看，我这不是还在国内嘛！”

健叔说∶“没说你，小伙子。”

窗外的景物慢慢地逝去。这速度又舒服又安全。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在我还没学会开车的时候居然就已经不喜欢速度了。这速度和我少年时坐的公共汽车一样，可以让我思考很多事情。

到了大荣，连电视机都没开，我们就睡了过去。这次我们居然睡了两天。在睡的过程里，我们轮番醒来又轮番睡去。我做了无数个梦，这些梦在我至今的人生中重复出现了很多次。这说明我是个无聊的人，过着毫无新意的生活。我能想起自己的这些梦境——

我一个人跑在我国北方和苏联的交界处，旁边是巨大的输油管道。这是一条只能容纳对向两车的路，周围全是大雪，但是奇怪的是，路上却没有任何的积雪。在路的左边一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巨大的没有叶子的树林，树上也都是白雪，但是到达树林的那一百米居然是青草地，奇怪的是也没有任何的积雪。我在路上不停奔跑，还时常看看左边的树林。树林一直往山坡上生长，而白雪皑皑的山坡则整齐得像被切过的奶油蛋糕。一列火车在山坡上的铁轨上隆隆驶过。在梦境里我只管跑，丝毫没有考虑为什么铁轨没有修在平地上而是修在山坡上这样现实的问题。我跑到太阳渐渐下山，周围毫无变化的景物渐渐变暗。而来来往往的巨大运输车辆丝毫不能让我害怕，似乎它们也没有比我快多少。我问心无愧地跑在车道上，而迎面过来了很多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卡车后面装着巨大的武器，都是直指天空的导弹。很多导弹上面还写了一行字“氢弹，小心轻放“，并且在下面标了英语“light egg，light put“。太阳正在慢慢下山的时候，突然周围又亮了起来。

这时候，太阳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忘记了现在是极昼，我不应该下山的。”

我没有理会，继续向前奔跑，没有丝毫疲惫。

突然，我跑到一个长满葡萄和青藤的地方。出现一个穿白衣的漂亮姑娘。我问∶“你是苏联方面的吗？”

那姑娘说∶“不，我们离开那里很远。我们在吐鲁番，你看看这沙漠。”

我转头一看，但还是在中苏边境，周围还是雪林和输油管。

姑娘说∶“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累吗？”

我说∶“我不累，我还要跑。”

在这对话的过程中，我还是在快速奔跑着。但是，我想不起来姑娘是如何始终面对面地和我说话的。

终于到了一张巨大的桌子面前。桌子上放了很多美味，有各种动物的香喷喷的腿和我喜欢的水果们，还有沾了奶酪的、一个就有草莓那么大的巨大葡萄干和一个就有苹果那么大的巨大草莓和一个就有西瓜那么大的巨大苹果。这让我很期待看到我最喜欢的西瓜究竟有多大。姑娘轻轻依偎在我肩上。

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我们才刚刚认识。”

姑娘和我分开了。

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姑娘又依偎在我的肩上。

整个过程里，我还是在围绕着桌子不断奔跑的。

周围的输油管、雪山、沙漠、葡萄、青藤、卡车、武器、树林、公路还有有个脸的太阳不断地闪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拿起一只巨大的鸡腿，放到嘴边，刚要咬一口，梦就醒了。

这个梦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直做到苏联变成俄罗斯还不停歇。

还有一个梦是讲我在上海开车，突然出现很多人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德日班勒的地方在哪里？”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在开车的时候他们是如何问我这个问题的，但是总之是问了。我说我连人民广场都不知道在哪里，何况德日班勒。

他们突然间全都变成了穿着袈裟的僧人，对我说∶“上海有一条很小的马路，叫德日班勒路，这路短到只有几百米。进马路大约八十米，有一所小房子，那个小房子就在右手边上，那是德日班勒在上海的办事处，里面有一个病人，叫德日班勒。我们熬了一碗鸡汤，你把这汤亲手给德日班勒，德日班勒的病就能好了。否则，嘿嘿。”

“嘿“完这些，人都不见了，而我正在德日班勒办事处门口。门口很小，就是一扇门，但是这门连同走廊突出于周围的建筑物有十米，且四周都是刻字的店。我想这附近有这么多人要刻字吗？穿过十米的长廊，就是一间会议室，穿过会议室，就已经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我再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躺了一个人。这人对我说∶“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死了，你到旁边的店里给我的墓碑刻字吧。”

我到了旁边的店里，问老板∶“谁是德日班勒？”

老板说∶“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叫德日班勒。”

我说∶“我要刻字。”

老板说∶“又是一个刻字的。”

说罢给了我一块镜框大的石头，然后拿出一本整整有几千页厚的经书，说∶“你先看一遍，看一遍以后一定要背出来，然后要把所有内容刻在这块石头上，刻完以后鸡汤还不能冷掉。要不然，这世界上的人都要死掉。”

突然间，我已经在一个巨大体育馆的正中央。周围所有人都表情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是惟一代表地球人的，只要你做成功了这件事情，所有地球上的人都能活着。如果你不能成功，那我们就全死了。”

我翻开了第一页，发现第一页第一行的内容居然是∶“佛丌薷，蠡骢苡，榘是舁，笄若濞。”

雷同的内容，整整一千多页。我的脑袋开始发懵。

我一直在这个梦里发懵，做到满头大汗。但奇怪的是，这个噩梦从来不会惊醒我。一直到最后，我在石头上写下了德日班勒四个字，周围的一切才又恢复了正常。

我企图找到这个梦境所蕴涵的深刻意义，可能是揭示了人类和其他外星生命作斗争时候的场景，或者是暗示佛教的一些含义。可是最后我发现，这梦往往做在语文老师要我们背诵默写课文之后。

而我的梦境，没有新意，都是这两个的延伸版本。自从我从学校出来以后，德日班勒的梦已经很少做到，但取而代之的是，前面的一个梦却越做越多。

这次我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在这个过程里，我苏醒了三次，准确地说，是饿醒过来的。由于王超的野蛮驾驶，我们把好不容易吃到的一顿鸡肉大餐都吐了。我想，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鸡本来就是健叔连蒙带骗得到的，加工的过程也是连蒙带骗，吃下去还没隔夜就全吐出来了。看来真是不该吃的不能吃，不该得的不能得，得了也有报应。当然，这好像仅仅适用于普通老百姓。

每次苏醒时我都会抬头看着窗外，一次是白天，一次是黄昏，一次是晚上。那是我们一日三餐的时间，我估计是我的胃唤醒了我的大脑。但我觉得醒了也是饿着，因为他们两个还没醒。而他们也肯定醒过，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又睡了过去。真是“众人皆睡我独醒，常使英雄泪满襟“。

我白天醒来的时候看着树影摇曳，窗外欢声笑语。黄昏的时候听见全是自行车铃声，我还闻到很香的野鸭的味道，估计是隔壁邻居在做菜。在这样的香味里，我迅速睡了过去，当然，也可能是昏了过去。而晚上，我觉得是那样的绝望和冰冷。我想，无论如何，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异性了，可以并肩同行，谈论时事，探讨八卦。但我想，这事情还是罢了，现阶段的形势，暂时只能养得起一只兔子，连猫狗都不能，何况是人。

有一刻，我听到了窗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周围很热闹，还时不时传来烧烤的味道。迷糊之中，健叔和王超都醒来了。

王超的第一反应就是楼下新开了一家烤鸭店。健叔挣扎着走到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大叫一声∶“我操。”

王超冲了过去，途中问道∶“我操什么操，是不是搞活动啊不用钱就能吃？”

王超冲到巨大的窗口前，探头一看，也大叫一声∶“我操。”

我爬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超说∶“着火了。”

我问∶“哪里哪里？”

王超说∶“楼下那卖杂货的棚。”

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以后要上哪儿买吃的啊。

健叔提议我们下楼看看。但王超觉得楼上的观赏角度比较好，在任何赛事或者演唱会上，这都是票价最高的位置，在电影院里，这也是大家最喜欢的角度。

健叔不以为然，穿了点衣服就下楼去看。我和王超在阳台上趴着，我说∶“什么时候着的？”

王超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被烧醒的。”

我说∶“那消防车什么时候到？”

王超没说话，继续看着。我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时间了，但我发现整个房子里居然没有一个能知道时间的东西。而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正在夜里，所以也没有办法通过太阳来判断。这样的感受很不自在，仿佛自己已经被轰然前行的时间抛下。我发疯一样地在房子里寻找一个可以知道时间的东西，但是寻遍了都没找到。这就仿佛大商场里没有厕所一样让人感觉别扭。突然间，我浑身不自在。

这时候，王超说话了∶“你找什么呢？”

我说∶“找钟。”

王超说∶“找钟做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

王超说∶“哪来的钟，没买过，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我说∶“那现在大概是几点？”

王超说∶“你看路上没什么车了，就是过了十点了，但天还没亮，路边卖馒头的还没到，就是不到五点，大概就是十点到五点之间。”

我说∶“我想知道个确切的。”

王超说∶“你又不赶着上班，知道时间有什么用？”

我说∶“这觉睡得时间太长了，浑身难受，就想知道时间。”

王超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四

话音刚落，楼上的窗“砰“一下就开了，一个女声大喝道∶“哪家半夜两点半还放鞭炮啊，让不让人睡啊，我操他祖宗十八——啊，孩子他爹，着火了。”

王超说∶“你看，天发话了，半夜两点半。”

我大为镇定，搬来一张椅子一起看火灾。火势已经渐渐变大，火光都能映到房子里，偶然还升起一些火星，能和我们比高。楼底下已经聚集起很多人，很多中年男子只穿了汗衫短裤。这就是火灾比水灾好的地方，火灾能从床上爬起来什么衣服都不用添置就在边上观赏，尤其是在冬天，路过火灾现场更是温馨感人，暖意盎然，真是市民休闲驱寒的理想场所。

大约烧了十分钟，周围已经围了上百人，我这才明白原来我们这孤楼里还是住了不少人的。我一直以为自从那场爆炸以后这里就没有人住了，现在看来，人丁兴旺。而且抬头往上看，发现还有一双双求知的鼻孔对着我们，而且周遭人的说话声明显已经盖过了燃烧的声音。人类再一次战胜了大自然。

王超突然问我∶“健叔呢？”

我说∶“可能在人群里，找找。”

王超说∶“你刚才在看天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找，没有。健叔穿了件绿衣服下去的，很好找。”

我说∶“你仔细找找，看看角落里，有没有和冬青树混为一体？”

王超说∶“不可能，你看周围这么亮，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说∶“完了，会不会太激动，走太快，摔在楼梯上了？”

王超说∶“有可能，快下去看。”

突然，我发现健叔一瘸一跷地从楼道里出来。

王超说∶“好'快'的速度。”

我说∶“是啊，要不那天拿了只鸡怎么能让人给抓住了呢。他总是以为自己好了，你看，好个屁！”

我们只见健叔在人群的周围绕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口子可以钻进去，又站到了花坛上，发现自己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脑袋后又下来，在原地一筹莫展。

王超说∶“这家伙一看就知道没听过演唱会。没戏的，进不去的，你看看我们的位置多好，vip room。”

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看来这台不是我们定的消防车。群众们心急如焚啊。的确是，作为一个人，一辈子能看到几次消防车灭火啊。

果然，楼下开始有抱怨了∶“这消防车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这火灭了怎么办？”

然后就是一堆附和的话和对消防局的指责。

终于，那辆迷途的消防车找对了方向，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群众自发地统一地散开，大家都直勾勾看着消防车，想看看究竟是怎么灭火的，眼神中充满了虔诚，就差涌现一个群众代表，上前热泪盈眶地说∶“老百姓都盼着你们呢。”

车停稳后很快跳下几个消防队员，指挥官先冲上前去断定火灾的性质，其他人很快抽出消防枪，端着往前冲。

我们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真是扣人心弦啊。这，是一场人类和时间的较量，也是一场人类和大自然的较量，我们的消防官兵们必须争分夺秒，晚一步，火就自己灭了——我仿佛都能听到大家的心跳。

杂货铺已经彻底被烧毁，现场还留下一堆火苗，而且火苗有渐微之势。大伙都不敢喘气，生怕把火苗给吹灭了。因为没有了天然大火炉，我和王超在楼上看得有点冷。还好，已经演到了最后的高潮接近谢幕的部分。我们忍受着寒冷，继续注视。

须臾间，消防队员冲到了火苗前，正要打开水枪，忽然人群中冲出了一个老太婆，端了一脸盆水，大叫道∶“救火啊，救火啊。”

离得最近的人正要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老太婆已经将水泼了出去，真是覆水难收啊。大家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

只听到长长的一声“噗——“火灭了。

大家都仇视着老太婆。老太婆收起脸盆，转身跑了回去。大伙还愣着，突然一个有识之士喊道∶“她八成是回去接水了，大家守住了，别再让她过来。”

有人问∶“哪里来的老太婆？”

还有人说∶“这是扰乱治安，可以报案。”

又有很多人附和道∶“报案，这个绝对要报案的，这是严重妨碍了消防队员的工作，快打110。”

消防队的指挥叉腰挥手，大喝道∶“报什么报，谁再说报就把谁抓起来。如果人人这样，火就扑灭了，我们就不用出警了。”

大伙开始纷纷央求，比较集中的意思是，这火还有可能重燃，为了安全起见，应该予以彻底地扑灭，而且消防车来都来了，就应该扑一下。

最后消防队决定为了防止有隐患，还是要进行斩草除根的扑灭，一个火星都不能留。消防龙头开启的一刻，老百姓欢呼雀跃，鼓掌称道。在高压水柱的威力下，别说是火星了，连原来的杂货铺的残骸都没留下。一阵冲射后，那堆残骸都被冲散了。在群众的掌声中，消防官兵们收队了。

不到十秒，人群散了。第二天还要工作呢！地上留下了很多瓜子壳。我说∶“你看，这下健叔就好找了，剩下的那个肯定是。”

果然，只留下健叔一个人在现场，慢慢往楼梯移动。

我和王超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我说∶“我睡不着了。”

王超说∶“还能睡啊，都睡了两天了。”

我说∶“现在估计已经三点了。”

王超说∶“要吃东西也要等到天亮啊。现在哪里有东西吃。他妈的，昨天吃的好好的鸡，都给吐了。”

我说∶“是前天吃的，我纠正一下。”

王超说∶“是啊。这样下去，要三高的。我爹就三高，血压高，血脂高，还有什么的也高。”

我说∶“你爹肯定吃得比你好。你爹就不管你？”

王超说∶“管，怎么不管，每个月都给钱。”

我说∶“这是，那你开的那辆桑塔纳就不还给你爹了？”

王超说∶“这车本来给我妈开的，或者有时我爹到农村去的时候用。后来局里另给他配了辆奥迪，再说我妈现在也没有驾照，就我开了。”

我说∶“那你学校里老师同学都怎么说？”

王超说∶“这有什么新鲜的啊，开辆破桑塔纳，都没人搭理这事。我自己还神经病一样，很少开到学校里面，都停在学校外面。而且这还没开几天呢！这算什么啊，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四朵金花，你知道，其中的一个开两门宝马328，你知道328是什么吗？是六缸的，三升排量，特快，办完了将近一百万啊。”

我说∶“人家家里真有钱。”

王超说∶“有钱个屁，她妈还下岗了呢！”

我说∶“那怎么能开那三几八？”

王超说∶“我不知道，反正比我厉害多了。我也想能开开那车，给那么个小姑娘挺快一车真是浪费。我还没开过那么快的车呢，我爹那辆奥迪是二点四的排量，不过瘾。”

我说∶“那么快的车人家能开吗？”

王超说∶“不能开，这不前几天撞了嘛！听说要运到上海修，要修掉四十多万，还没零件，从德国定，至少要修半年。”

我说∶“那人呢？”

王超说∶“妈的，居然没死。不过人家的车安全性好啊，这要换我们的车，估计就死了，不死也得重伤。有安全气囊就是好啊。”

我说∶“那小姑娘不是没车开了？”

王超说∶“有啊，但人家大老板也不是开车行的，已经给了一辆宝马，就不错了，没别的车，就暂时给了她一辆公司的车，她还死活不要开。”

我说∶“好歹不漏雨啊，为什么不开？”

王超说∶“这道理很简单，这养女人像养狗一样，这狗只要吃到过肉骨头就不高兴回头再吃狗粮了。”

我说∶“这不一样，饿了不也得吃吗？”

王超说∶“是啊，这不人小姑娘还是收下了那台车嘛，就是整个人都没有以前活泼了，而且从来不开进学校，都停在学校旁边。她也不像我，停在人家饭店门口，她就直接停在马路上，光拖就被警察拖走了三次。”

我说∶“那到底是一什么破车啊，人小姑娘都这么不愿意开。”

王超说∶“你就别逼我说了，给我留点面子。”

我说∶“是桑塔纳啊？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还以为是面的呢。”

王超哭丧着脸说∶“还不是我这桑塔纳，是要比我这再高级一点的桑塔纳2000。”

这时候，健叔终于走到了，张口就问∶“什么桑塔纳2000？是不是我看广告上新出来的上海大众的那辆车？这车挺好啊，怎么，王超，你要换那种车了？牛逼啊，那样我们两个就可以跟你一起风光风光了啊。”

我和王超一起叹了口气，真是男女有别啊，这男女平等的口号都喊了多少年了，看来真要做到和女人平等，还很难啊。

健叔兴冲冲地说∶“刚才你们看见了没有，那火……”

我说∶“我们看得可比你清楚多了。”

健叔说∶“真不知道怎么着的，这火。真饿啊，又睡不着。”

我说∶“健叔，你别打岔，我正听王超说他们学校四朵金花中的一朵呢。”

健叔说∶“好看不好看？”

王超说∶“好看，好看，真的好看，有点像李嘉欣。”

健叔说∶“李嘉欣啊，好看，好看，真的好看啊。怎么，你要追她？我支持啊，我现在还残疾，追不上了，那小子也别指望了，就得靠你追回来了。我们不摸，看看都成啊。”

王超叹口气说∶“我哪行啊。”

健叔说∶“怎么不行，你看，你人也不难看，现在也有车了，而且还是桑塔纳，怎么追不上？”

王超哭笑不得。

健叔还继续刺激他道∶“你看，如果你换了桑塔纳2000，那就更手到擒来了。你看，你说这儿的姑娘都虚荣，风气也带坏了，人家金花一看你开的是桑塔纳2000，肯定这虚荣心就上来了啊，特别乐意坐，你这不就泡到了吗？”

王超都快哭出来了。

我说∶“健叔，这故事太长了，改天我慢慢跟你讲。”

王超接着说∶“刚才我跟你说的是四朵金花中的宝马妹妹。下面跟你讲奔驰妹妹。”

我说∶“你们这里还有绰号啊。”

王超说∶“大部分姑娘其实都挺好，没绰号。但那四个都有，除了宝马妹妹和奔驰妹妹以外，还有丽都豪庭妹妹和永久妹妹。”

我说∶“这奔驰妹妹我能想像，丽都豪庭也肯定是最好的房子，我也能想像，就是永久妹妹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永久这牌子的车啊。”

王超说∶“你上学的时候还天天骑呢。”

健叔说∶“是自行车。”

王超接着说∶“说起这永久妹妹，其实健叔你早见过了，就是那个神经病艺术家的女朋友。”

健叔说∶“就是那个女的？”

王超说∶“对，这是惟一一个和自己同辈的人在谈恋爱的校花。”

健叔说∶“好女人啊，真是为艺术牺牲了。”

王超说∶“其他三个，开奔驰宝马、住连物业费都要超过五块钱一平米的房子，学校里的男人都不敢追。就那个，永久妹妹，亦称凤凰妹妹，有大堆的男人追啊。那些男的都以为好追，每天都有人送花。”

健叔说∶“好姑娘，真是好姑娘，那为什么又叫凤凰妹妹了呢？”

王超说∶“哦，你以为永久和宝马一样没人偷啊，永久往路边一停，一不留神就没了。前两个月永久妹妹的永久自行车给人偷了，永久妹妹新买了一辆凤凰牌的，所以又叫凤凰妹妹了。”

我说∶“永久妹妹家境怎么样？”

王超说∶“听说很好，那个呆子的生活伙食什么的据说很大一部分都是永久妹妹出的。她家里好像特别宠她，爹是做房地产的。”

健叔说∶“哦，那么说，是永久妹妹养着那小子了？”

王超说∶“也不能这么说，但那家伙的确没什么钱。”

健叔叹气说∶“现在的美女怎么了，不是被人包就是包了别人。”

我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人家怎么没养着你？”

健叔说∶“不是不是，爱情这事情，有时候说不清楚，像是上辈子欠的债一样。你看看就那男人那货色，我家的贝贝都不想蹭。”

王超说∶“什么叫'你家的贝贝都不想蹭'？”

健叔说∶“贝贝是我妈养的一条贱狗，看见男女都要抱住人裤腿蹭半天。”

王超说∶“你不能这么说人家，说不定人家有什么你看不到的优点。而且这事情，不一定是要有优点才行，你不是自己都说，这事情说不清楚的。”

健叔说∶“那永久妹妹就没红杏出墙过？”

王超说∶“没有，倒是奔驰妹妹前两天在学校里开车撞墙上了，不过车和人都没什么事情。”

我说∶“红杏撞墙。”

健叔说∶“速度再快点撞得再重点，不就红杏出墙了嘛！”

窗外开始有最早起的人忙碌的声音，但是天还是全黑，而且黑得没有丝毫要放光的意思。

王超说∶“我觉得，我还是要去找个女朋友。”

我问∶“为什么？”

王超说∶“我觉得吧，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必须得弄个了。你看，我也没女朋友，也没暗恋对象，也没精神偶像，反正得去找一个，最好自己喜欢的。”

健叔说∶“那事有这么急吗？慢慢挑。”

王超说∶“这年头，谈恋爱这事情拖不得啊，你又没包场，大家都能挑，你在那脸红脖子粗地装处男，那头早就被别人骗上床了。要快啊，大不了不满意再甩了人家。”

健叔说∶“就是预订下来再说。”

王超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那多没意思。”

健叔说∶“我也要去找一个。”

王超说∶“你这样子，买个酱油都要来回花掉一天，谁要你！”

健叔说∶“你看，那艺术家都有人要。”

王超说∶“这不一样的，人家那可能真是缘分。你看这么不般配的都能在一起，除了缘分就没别的理由了。”

我说∶“那不一定的，你们别以为就那男的脑子有毛病，说不定毛病最大的是永久妹妹。”

健叔说∶“不会不会，永久妹妹很正常的，你没听见那天她说话啊。”

我说∶“你以前在上海的那个女朋友怎么办？”

健叔说∶“我早想明白了，人家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奥迪妹妹了。”

我说∶“不一定，你以为是女人就行吗？你那女朋友相比下差了点，除非碰到什么斯里兰卡毛里求斯什么地方的审美观比较奇异的有钱人会送她奥迪，中国人应该不会。”

健叔说∶“其实人家还是可以的，在某个角度和光线下的时候。”

我说∶“你看，你其实已经彻底把人给忘了。”

健叔很不情愿地点点头，眼神里露出害怕。

我说∶“健叔，你不觉得你原来的女朋友一定很莫名其妙吗？”

王超说∶“怎么，你们出来创业也没有和原来的女朋友说吗？真是有胆识，等成功了再衣锦回乡啊。”

健叔说∶“创业什么啊，你看我有创业的样子吗？”

王超说∶“急什么，时间还长呢。”

健叔说∶“你和那个永久妹妹的男朋友熟不熟？”

王超说∶“你这不是侮辱我吗？”

健叔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熟，你可以约人家出来，就说我给他赔礼道歉，请他吃个饭。”

王超说∶“你难道想……”

健叔说∶“不是，我也没别的意思，有时候见见还是可以的。”

王超说∶“你这不对啊，你这是叫什么来着？我们心理学课上学的，你这是属于意淫还是脑淫来着。”

健叔说∶“你别瞎想，我就是请人吃饭。”

我说∶“健叔，你要走火入魔了。”

我们三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还是漆黑，没有亮意，而且黑得让人绝望，但能隐约看见远方炼油厂最高处燃烧气体的火焰。那火焰是这黑暗里除了楼上鼾声以外惟一能证明人类气息的东西，每一次的燃烧都会让我的心里有所想法，但是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一声口号，宣告凌晨的到来∶“馒头——肉馒头豆沙馒头——”

这是我每天早上都能听到的声音。那声音洪亮而有穿透力，仿佛把黑夜劈开，当然，劈开了以后里面还是黑夜。我从来只听到叫卖声没见到过人，在大约最早工作的一批人上班去的时候，这声音会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地吵醒还在睡的人。但是，这老头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他的那句“馒头，肉馒头豆沙馒头“从来只叫一遍，然后就安静地等候在楼下。需要的人去买，不需要的人醒一下，然后做梦都能梦到馒头。

我自告奋勇去买馒头，走下楼以后呼吸到新鲜空气，还夹杂着木头燃烧的余味。我发现黑夜已经不黑了，最远的天边开始出现一点悸动，白天要来了。

我走到卖馒头的老头那里，对这个先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头反复打量。老头见到我问了一句∶“小弟弟，这杂货铺怎么没了？”

我转头一看，原来杂货铺的地址上有一堆黑色的残骸，而且已经被冲散，只在路上撒落一些没有办法燃烧掉的东西。我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慑了。

老头见我没回答，自言自语道∶“哦，难道是政府治理违章建筑了？还好我这是摊子，流动的。”

我说∶“昨天半夜着火了。”

老头说∶“着火了？”

我说∶“对，你没来真是可惜了。我要三十个馒头。”

老头说∶“三十个，要什么馅的？”

我问∶“分别是多少钱？”

老头说∶“价钱是一样的，肉和豆沙的都是五毛。”

我突然间特别想吃肉，我想那两个人也肯定是这样，在很久不吃东西以后只想吃点肉，这也是兽性的体现，况且似乎肉包子比较值一点。

我满心欢喜地拎了三十个肉的回去。在楼梯上我饥饿难耐，但还是忍住了吃一个的强烈欲望。推开门，那俩人已经在走道里望眼欲穿了。

我说∶“每个人都有十个。”

我将我的十个放在桌上，看着这白花花的馒头，突然间，我感觉自己饿过头了，也不饿了。我想怎么这么倒霉，早知道这样在楼梯上就开吃了。我艰难地吃了一个，发现健叔和王超已经吃了三个了。

王超抹着嘴，说∶“看来要交好运了，我吃了三个，全是肉的。”

健叔说∶“我也吃了三个，全是肉的。”

王超不服气，说∶“你肯定是吃了豆沙的，嘴里说全是肉的。”

健叔说∶“我骗你干吗，你不也是有可能吃了豆沙的说肉的？我们这样，看谁先吃到豆沙的谁就打一辈子光棍，生出孩子没屁眼。”

王超说∶“你这也太毒了，你以为我怕你怎么着，来啊。”

王超说着吃了一个，是肉的。

健叔也吃了一个，是肉的。

我在旁边看着，感觉自己像安排命运的上帝一样。

王超又吃了一个，高兴不已，说∶“你看，还是肉的。”

健叔有点崩溃了，掰开一个一看，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说∶“肉的肉的。”

王超从健叔嘴里抢下来一半看看，发现真是肉的，垂头丧气，拿起一个，咬一大口，蹦了起来，说∶“鲜的，我这是肉的。太牛了，居然连吃六个肉的。”

健叔一下子就蔫了，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自己肩头。这就好比足球比赛进行到点球决胜负而对手又罚进了一个一样。健叔闭上眼又掰开一个，大吼一声∶“肉的。”

王超凑上脑袋一看，说∶“真他妈是肉的。”

健叔大笑，将其吃完。

王超将第七个馒头嚼了一小口，说∶“操，都吃腻味了，我现在特别想吃豆沙的，我宁愿生的孩子没屁眼。”

健叔淫笑着说∶“你不要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我在旁边想，万一这票人吃到最后，发现十个全是肉的，肯定要责难我，我还是先走为妙。我说∶“我觉得有点闷了，我到外头，边走边吃。”

健叔和王超几乎同时大叫∶“不要，你在这里给我们作证。”

健叔说∶“我跟你死嗑了。”

王超说∶“这有什么，看我的手气。”

王超打着饱嗝，掂量着剩下的几个馒头，举棋不定。而我早知道结果，虽然最后大家都挺高兴，但肯定会吃得很难受，就好比政府看老百姓一样。

最终，王超选择了二号馒头。

王超狠狠地咬了一口，说∶“哈哈哈哈哈哈，肉的。等等，不对啊，怎么都是肉的，我看看你的。”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现在老百姓的觉悟这么高，到倒数三个馒头的时候已经产生了质疑。

王超夺过健叔的馒头，全部掰开，发现都是肉的，再把自己的馒头掰开，发现也都是肉的。王超对着我说∶“好啊，你小子自己留这么多豆沙的干嘛，快交出来。”

我说∶“我这也都是肉的。”

王超说∶“那么说是三十个肉的。”

我说∶“对。”

健叔说∶“你怎么就不买点豆沙的？”

我说∶“实在是没有，人家今天只带了肉的。”

健叔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王超说∶“是啊，你存心看我们两个出丑是不是？”

我说∶“没没没，我看你们这么起劲，不好意思打断。”

健叔说∶“这三十个肉的吃着多腻啊，我都饱了，但如果现在有个豆沙的，说不定还能吃半个。”

王超说∶“我都快吃吐了。”

我说∶“我觉得肉的和豆沙的一个价钱，而且我特别想吃肉的，再说也没豆沙的，你们就凑和着吃吧。”

与此同时，窗外老头大叫一声∶“豆沙馒头——只有豆沙的了！”

我想，这老头平时从来不叫，怎么突然这时候张口叫一声。我连忙解释道∶“新做的。”

填饱肚子以后，我们决定出发，至于出发到什么地方，这是要等出发以后才能决定的。下楼后，我听见传来的抽泣声。我顺着声音看去，发现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杂货铺的遗址上，看来是原来的女老板。周围围了一些骑自行车的人观看。一个人骑车从我面前经过，说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她说里面还有八千块钱要进货的，都给烧没了。早知道这样，这钱还不如送给我算了，一样要烧掉的。”

我们开车出发，经过表面繁荣的工业区。一座座巨大的工厂分布在路的两边，巨大的烟囱排出五颜六色的气体，将天空点缀得如节日般喜庆。工厂排出的彩色的水让周围的河道也绚丽缤纷，和天空相映成趣，鱼儿纷纷欣喜地浮出水面感受改革开放的春风，空气的味道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在四车道的大路上，卡车欢快地直冒黑烟，运输着生产物资，轿车也欢快地拉着警报，载着来视察的领导。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很快，我们开到了工业区的建设指挥总办公室，发现这里围了很多的农民。

我问王超∶“他们是干什么的？”

王超说∶“肯定是征用土地出了什么矛盾，来闹事的。”

我说∶“那这样都没人管？里面的人困着怎么出来？”

王超说∶“哦，那就是挂了一块牌子而已，人早就搬到城里了。”

我问∶“搬什么地方了？”

王超说∶“听说是一个不通公共汽车的地方。”

我问∶“不通公共汽车多不方便。”

王超说∶“是不方便，但这不就找不着了嘛，知道在哪儿也去不了啊，总不能打车去闹吧。”

我问∶“那里面的自己人怎么进出？”

我说∶“哦，自己人都有车。实在不行，可以搭旁边信访办的车。”

健叔说∶“还是上海文明啊。”

王超一听不服气了，说∶“上海文明什么啊，听说不搬迁就断水。”

健叔说∶“自己打水啊。”

王超说∶“还断电。”

健叔说∶“用电池啊。”

王超说∶“还断煤气。”

健叔说∶“这样就彻底保障了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就没有煤气中毒的隐患了。”

王超说∶“是啊，煤气都没有了，怎么中毒？这下好，连触电触死都不会了。”

健叔说∶“上海大都市，这是社会发展必须经过的一个阶段，要不高架怎么造起来？高速公路怎么造起来？”

王超说∶“听说上海的高架高速还要收费呢，那那些搬走的算不算股东？应该分点吧，而且我听说好像都是造了房子了。”

健叔说∶“是啊，那也正常，要不让人东方明珠造黄浦江里去？至少我们那里没有污染，没有化工企业。”

王超说∶“是啊，这不都造到我们这来了嘛。我爹天天跑这事。你看看，这闹的，有嫌赔低了买不起房子的，有嫌自己庄稼不长的，有嫌养的鱼死了的，都跑来这儿闹，闹了一年多了。”

健叔说∶“钱啊。如果哪天我有几千万了，我就拿出一半来解决这个问题。给三千万，大家分分，不就不闹了嘛。”

王超说∶“你说的啊，我们可都记着呢。”

时间过去很多天，终于过到冬天彻头彻尾地来临了。在迎接冬天的过程里，我们三个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我和健叔都没钱了，所以没有购置秋衣，将夏装直接升级为冬衣。在九月，我们穿一件短袖t恤；在十月，我们穿两件短袖t恤；在十一月，我们穿三件短袖体恤。但是我们一共就只有三件，所以，每天我们都有不同的穿戴顺序。在九月，我们穿拖鞋；在十月，我们还穿拖鞋，但是已经穿了袜子；在十一月，我们穿上了仿冒国产李宁牌的“李丁牌“球鞋。王超从家里救济了两件外套给我们，我们也买了两件黑色的羽绒服。对我们来说，最痛苦的是气温在十度的时候，我们急切盼望温度的下降，可以让我们购置的羽绒服发挥作用，抵御寒冷。但是，天气经常回暖，而强烈的冷空气也时常转向，终于有一天，我们发现外面结冰了。

屋子里是有取暖器的，取暖器是王超从一个朋友的工厂里带来的，叫“国光牌“，据说在国内买不到，专门出口东南亚，虽然我们对东南亚是不是需要取暖器还充满了疑惑。取暖器的几个按扭都是中文，最左边的一个白色按钮上写着“启动“，真是形象，而旁边有三个按钮，分别写着“稍微有点暖“、“中等暖“、“特别暖“。健叔就质疑过，说∶“你那朋友是不是没有什么文化啊。”王超说∶“人家给我们用已经不错了，虽然写得有点罗嗦，但至少你能明白。”最右边还有一个按钮，上面写着“摇头“，根据我们自己家里的取暖器的

功能，我们估摸着是按了以后取暖器会左右地摇，方便有几个人的时候可以均匀取暖。我们试了一次，结果按动按钮以后，取暖器就烧了。健叔和王超直摇头，我琢磨着原来“摇头“是这么个意思。王超第二天又去换了一台，除了按钮时常掉下来和一摇头就不能取暖之外，其他一切正常。对此，王超特地咨询过，为什么按了“摇头“以后，机器可以左右来回摇，但是取暖的功能就没有了？王超的朋友说，这是设计上的一个失败，一旦按“摇头“这个按钮，取暖功能就自己切断了。健叔说∶“那摇头还有什么用？又不能摇快点，这样夏天还能做电风扇用。”王超说∶“天知道，说不定人家东南亚人不用取暖的时候就开着让它摇头，然后对客人吹牛说这是中国制造的智能机器人。”

十二月来了，风也大了，大荣公寓的周围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机。本来还有一个杂货铺，现在也只存一个遗址了。杂货铺的遗址上再没有人开新店，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吉利。而且在两公里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巨型超市。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开超市，而且还开得那么大。但超市的生意却是很好，每天都有很多车特地开来购物。我们在当地电视台还看到了超市开张那天的新闻报道，主持人拿着话筒问一个买了一车东西的中年男人∶“你为什么选择来这里购物呢？”

中年男人说∶“哦，上个月我们单位去美国考察，考察下来，我们发现美国人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我们这个也算是和国外的生活方式接轨啊。”

主持人又问∶“那你从家里开车到超市要多长时间啊？”

中年男人又说∶“二十分钟啊，人家有的美国人离最近的超市叫什么“卧着的马“还是“我的妈“的，就算开车也要一个小时哪。我们这算是近的，只要二十分钟，如果不堵车，开个一百二十迈，十分钟就到了！”

主持人又说∶“那你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两句吧。”

中年男人说∶“总之是国家富强了！在美国，我感受很多，原来美国人从来不去小卖部买东西的，大部分美国人，每个礼拜都要开车花很多时间去超市。现在，我们只要开二十分钟，我们终于超过美国了！”

这节目让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些人，至少是如此的有童心。我一直以为中国人是活得最痛苦的，赚的钱少，贫富差距大，生活费用高，又没有社会保障。我觉得只要结了婚，每个人都在为能继续生活而活着，丝毫没有任何的生活趣味。不过，那位中年人似乎就很有生活趣味。在看了那期电视以后，我们三个人也成了有生活趣味的人——去了一次那家超市。

那天已经黄昏，天就要黑下，我们坐在王超温暖的桑塔纳里，收音机里放着王菲的《红豆》。

健叔说∶“这女人是谁？”

王超说∶“王菲。你不认识吗？窦唯的女人。”

健叔说∶“这两个我都不认识。”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容易悲伤的女人》。” 王超说后唱道，“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个容易悲伤的女人，啦啦——”

我说∶“好像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王超说∶“对，受伤了不就悲伤了嘛！”

健叔说∶“我没听过。”

王超说∶“你怎么这么土啊，来，说说你都听过什么歌？”

健叔说∶“我不听歌的，女人才听歌。不过最近好像很流行一首叫《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的歌。”

王超说∶“你这就不对了，我就很喜欢王菲嘛。那个《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我没听过，怎么唱？”

健叔哼哼道∶“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你那是《心太软》，你怎么就断定这歌叫你那名字呢？你别那么落伍嘛，来，教你唱《红豆》。”王超唱道，“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收音机里仍在传出王菲的声音，太阳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落了下去。我们开车经过一所中学，学校里有的班级刚刚下课，男生几个一群，女生几个一群，骑车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所以所有的攀比力量都集中在鞋子和自行车上，那些骑着破自行车的势必也穿着“回力“鞋，灰溜溜地低头从我们身边独自骑过。偶然有一两对情侣，一起骑车离开。

几滴冬雨下在车窗上。学校边烤羊肉串的还没有收摊，雨就已经下大了。雨点轻柔地落在四周的车玻璃上，没有发出声音。王超找了半天雨刮器在哪里，终于成功将雨刷启动。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这车就这样，磨损了。我爹的奥迪，一刮就干净。” 王超说，“一会儿雨大点，我的就能看清了。”

健叔说∶“淋不到雨就不错了。”

王超说∶“我现在看不见路啊。”

健叔说∶“脑袋探出去就能看见了。”

说着，车里起了很大的雾气，王超用袖子抹了抹挡风玻璃，说∶“冬天就爱起雾，没办法。”

我环顾四周，仿佛自己在仙境里一样，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伞撑着，学生也都穿上了雨衣，顶雨前行。看见周围的人如此辛苦地和大自然搏斗，而自己则在温暖的车厢里观看一厘米外的不同世界，我不禁洋溢起了幸福的感觉。在奇异的生活里，我和健叔学会了一种奇异的本领，那本领就是不回忆。我们如同优秀青年那样只往前看，虽然我们的目光比较浅显，只看见了今天之后的一天。

在超市里，健叔遇见了很多情侣，便强烈要求王超将艺术家阿雄约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健叔会乐意看到阿雄伙同他的女朋友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如果换成是我，我势必更加悲伤。王超后来去过一次学校，说时间已经定好了，就在这个星期六的下午，在学校旁边的酒吧里——因为酒吧是他爹的一个朋友开的，所以可以免单。健叔为这次相见作了很多准备，而且我们终于弄明白，原来健叔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以前一直穿着三件短袖t恤，所以觉得不好意思。而这次，他终于可以一件短袖外面直接套一件羽绒服了，而且腿脚也终于利索了。

我们的意思是，其实健叔大可不必这样担心，说不定三件短袖t恤一起穿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纯粹的行为艺术，会引起永久妹妹的喜欢。

周六终于到了，老天格外帮忙，天冷得奇怪。我们开去的一路上发现已经快临近圣诞了，连耶稣究竟是个人还是种吃的东西都没搞明白的学生们都在为这个盛大节日的来临作精心准备。

我想起我上学的时候，这个学校从来都不放假的假期似乎是男女同学最津津乐道的，也是最隆重准备的。关于这点，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那是人家国外的春节，连着元旦，会有一周的狂欢。而我们连圣诞树和冬青树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却为此乐而不疲。尤其是男男女女们，倘若这个节日是一个人过，必然伤心落泪。我实在不明白这天和其他的三百六十四天有什么区别。而在学校里最不太平的就是所谓的平安夜，在初中高中的时候，大家想尽一切办法在那天晚上晚回家，而到了大学，学生会就组织各种粗俗的文艺活动，让红男绿女们平安夜快乐。

在中国，我觉得稍微不小心就会错过中秋节元宵节之类，倘若没有万众期盼的一周假期，估计也能不慎错过国庆节劳动节。但圣诞节是万万不可能错过的，无论街上的气氛和广播电台里的节目都让你知道离开圣诞还有多少时间。更何况情人们似乎不能满足于只有情人节，一定要欢度圣诞才能圆满成功，好在这中间还隔开了大半年时间可以缓缓，要不然真是要了穷苦男生的命了。

从小，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情结，就是一直想痛扁圣诞老人一顿。首先，我相信圣诞老人不可能光临我们这个主要信仰是佛教而且大部分居民家没有烟囱的国家，这说明所谓的圣诞老人势必是假的。其次，我对这种套着卡通外衣的人，都有股强烈的想扒下来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副嘴脸的冲动。这点和我从来看不顺眼圣诞节没有关系，哪怕是公园里的米老鼠我都想将其踹翻在地。这可能源于我幼年时候的一次经历，那时我在游乐场的一个角落里发现脱了一半衣服的米老鼠正对着墙脚尿尿。从此以后，我对这些东西充满厌恶。之前每年，我总能在圣诞节前后看见不少圣诞老人，有时候去趟商店能一下子看见四个在向我挥手。那时候我总想把他们都塞进化工厂的烟囱里。

每年圣诞来临，我都觉得空气里不光充满圣诞的气氛，更多是充满荒诞的气氛。

当然，这可能和我过了无数次的单身圣诞不无关系。无论我在什么时候有女朋友或者有没有分手，我们总是不能坚挺地共度圣诞。

我们一路上走过很多小店，这些小店门口都摆着俗气的圣诞树，上面无不挂了四个中文

字“圣诞快乐“。一些稍大的商场果然又推出圣诞老人在门口招揽生意，期间我看见了一个只做了一套红色衣服和头罩而没有做衣服里的填充物的史上最瘦的圣诞老人。我最早看见的时候只是在想，这大头是谁，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个半成品。车开了很久，终于到了健叔的工业大学，一路之隔有几家酒吧和网吧，我们要去的是酒吧，名字叫“港口“。到了酒吧门口，停了车，我头一下又大了——给我们拉门的又是一个圣诞老人。

我们到了酒吧里面，老板为我们留好了靠窗的位置。我想起在上海那个大都市的时候，我都不曾去过酒吧。酒吧里放着general rock，都是我不曾听到的音乐，舒缓而温暖。我陷在沙发里看窗外，一个能量巨大的灯箱正对着我变幻颜色，隔着玻璃都能让眼力所及显得迷乱陆离。

我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是一个朋友的同学。我朋友告诉我，此人在上海是个社交名媛，我当时并不明白什么叫社交，自然更不明白什么是媛，但是名媛我知道，就是著名的媛。我和这个时髦姑娘交往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认识了各大奢侈品牌，我也大致明白一个lv的包需要多少价钱，而之前我一直以为鳄鱼牌耐克牌之类的才是最贵的。

过了一个月，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社交名媛，就是看见街上任何一个超过五千元的包就能准确知道它价钱的姑娘。这点我很钦佩。她曾经拿了一个fendi的绣花包来问我多少钱？我甚至动用了大脑中负责幻想的部分猜这个包的价钱是三千。她大笑说∶“哪三千啊，五万七千八。”

我大为诧异，小心翼翼地接过观赏。不可否认的是，包很漂亮，做工也很好，但我不觉得这些能构成那个价钱。我也不明白一个连车都还没有的女人需要这样一个包做什么呢？她告诉我买这个包是因为要配一件礼服，并且说“就喜欢你的纯朴“。

我想起我身体虚弱的爷爷奶奶。如果她成为我的妻子，只要将那个包在我爷爷奶奶前一晃，让他们猜猜价钱，俩老肯定会吐血身亡，从而实现她家中最好没老人的愿望。我能想像我奶奶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这包说∶“难不成要一百？”

这个女人的爱好就是在周末将自己打扮得光鲜，出入各种虚伪无聊的派对，认识各种伪上流社会的人物，然后不知道是进行社交还是射交，最后在半夜时候坐奔驰回家。所以，我弄明白了，原来社交名媛就是打车去坐车回的意思。

我们的分歧在于她让我从此以后抽雪茄烟，说我虽然没有钱买prada的衣服，但是我可以先从抽雪茄烟开始，让我有点贵族习气。我试过一次，但发现雪茄实在比香烟大太多，按照香烟的抽法，一支完事我腮帮子直疼。我说∶“这我实在不行，在这弄堂旮旯里叼根雪茄要被人笑死的。”

她说∶“你这人，就是没有进入上流社会的命。”

这点我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那些明明都是下流的人，为什么凑一起就叫上流社会了呢？

后来我们分手了，因为我们俩实在不合适。她可能发现我其实并不纯朴，说不定和出入高级场合抽雪茄的人一样下流，且又下流又没钱，真是无药可救。而且有一天她发现我穿的外套居然是prada后觉得我很俗，没钱还追求奢侈品牌。我觉得很委屈，首先这是我去年买的衣服，而去年的我根本不认识prada，再说这衣服才一百元，必然是假的。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就算这是真的，那又如何了！便说∶“你一年也就几万块钱，不也买五万的包吗？”

她一下生气了，说∶“谁说我一年才五万。”

我这才想起来，当官的和漂亮女人的收入都是不能按照工资估算的。

恍恍惚惚中，我想起自己离开这个女人已经有很多年了。她让我对各种酒吧都十分厌恶，以至于我生在上海，却没去过酒吧。我觉得为什么在离开饭店的饭桌以后还要去找个酒吧坐坐。如果真是什么事要谈，在公园的长凳上也未尝谈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酒吧。服务员问我要什么。我看着窗外，说∶“跟他们一样。”

服务员说∶“他们都要了芝华士。”

我说∶“哦，那我要水，白水。”

我的白水姗姗来迟。我看着窗外，突然发现了艺术家的到来。我通报了这个消息，健叔马上对自己的羽绒服进行了整理。房子里非常的暖和，我和王超早就将外套脱去。我问健叔∶“你怎么不脱了外套？”健叔说∶“我里面穿的衣服是那件绿的印了'世界和平'四个字的，还破了个洞。我特讨厌那衣服，我哪想到这酒吧里这么暖和。”

艺术家阿雄来到酒吧，王超招呼他坐下，问∶“你好你好，你女朋友呢？”

阿雄说∶“哦，今天她考试，不能来。”

健叔马上脱下了羽绒服。

王超一脸坏笑，问健叔∶“你有什么要谈的，听说你要谈点事。”

健叔不服气道∶“是有事情谈。那个阿雄，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阿雄说∶“艺术。”

健叔说∶“我知道是艺术，那艺术总要有个主修的。”

阿雄说∶“艺术设计，电脑设计。”

健叔说∶“你电脑很好，很怪啊。”

阿雄说∶“这是我和非生命沟通的一种方式。”

健叔说∶“好好好，我正好要做个网站，要你帮忙啊。”

阿雄说∶“好好，不打不相识啊，电脑方面的事你尽管来找我。”

健叔说∶“我在经营方面比较有经验，在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开过一家电脑公司，还是比较成功的。经营方面你放心，你主要负责技术。我听王超介绍说，你电脑是最好的，所以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雄说∶“好的好的。上次是个误会，其实从你主动帮我表演就看得出你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果然，你今天穿的t恤上都写了'世界和平'四个字。其实我们是一路人，一路人，早知道再多送你两只鸡。”

健叔低头看看自己穿的t恤，说∶“哈哈，是啊，我也没什么爱好，就只能尽力维护世界和平了。”

阿雄说∶“对对，我也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加文明。”

我和王超在旁边插不上话，我感觉自己正在目睹一场超人和蝙蝠侠之间的正义对话。王超低头喝酒不言语，我估计是强忍着心花不让它怒放出来。

健叔接着说∶“这次的合作一定能成功的，这样，你以后艺术表演的经费就不愁了，就可以去更加广阔的天地中表演。你可以去上海的八万人体育场进行行为艺术表演，还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表演过，你是第一个。”

阿雄说∶“呵呵，是，是，上次实在是误会你了，以为你要吃那些鸡。”

健叔说∶“说实话，这鸡，如果我们三个吃了，我们就给你吐出来。”

我和王超同时笑出了声。

阿雄看着我们。我说∶“健叔说得对，你的鸡现在很好，已经开始下蛋了。健叔正在做一个实验，主要是想看看这鸡到底能活多久。”

阿雄说∶“好啊，这个有新意啊，我都不知道鸡能活多久。”

健叔说∶“所以，你放心，我会去做一个计划，回头我们就开始实施。”

阿雄说∶“好，那我就等消息了。我走了。”说完，他匆忙跑了回去。

王超说∶“这怎么就走了。”

我说∶“估计是看女朋友心切啊，估计考试要考完了。”

健叔说∶“你们瞎想什么呢，没看见是谈生意吗？切。”

王超说∶“我赞助你，我赞助你网站域名的钱。算是入股的，股份多少随你，你是老板嘛。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做的和微软一样大了，分我个五万十万的就可以了。”

我说∶“我精神上赞助你，你分我三万就行了。”

回到大荣公寓，我说∶“难道你真的先兄弟们一步，开始创业了？”

健叔说∶“哪里，我连电脑都没有。我看王超这样刺激我，我就……”

我说∶“原来是这样。”

我来到我房间，这房间本来是次卧，比他们的房间都小，却是我精心挑选的。我从小就不喜欢很大的房间，因为那样，我在里面显得十分的次要。而且，大的房间总是让人心空荡，进而让生活空荡。这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床和电视机。我的房间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没有充足阳光，在下雨日子里更是潮湿到让人抓狂，不过还好这里雨水不多。

在最近的时间里，我习惯每天下楼走动，沿着旁边肮脏的河床，一直前行到回看大荣公寓都模糊不清。在离开公寓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一片树林，树林很长，但是很浅，往里没过几棵树就能看见一堵围墙，而围墙的背后还是树林，这让我觉得十分奇怪，对这围墙的意义反复思考。围墙一路延伸到我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我曾沿着围墙走到一个看不见大荣公寓的地方，但是围墙还是一路向北，并且划着弧度。在围墙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一针根治“类的广告，甚至没有任何办证的人留下的电话，只是空空荡荡一堵破旧而结实的围

墙。我曾经想着要爬上去看看，但没能成功，而且我觉得爬了上去也只能看见更多的树。我在大荣公寓的时候远眺这片树林，很多时候空中充满雾气，我只能看到最前面的几棵小树，天气好的时候就能看见更多的树，但是也只是树而已，没有建筑，没有坡度，没有道路，只是一片树木，延伸到肉眼的极限。奇怪的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眼前有这么一大片树林，印象中似乎是杂乱的废弃厂区。一直到一天黄昏，我想看看风景时才发现那竟是一片树林。

我下楼，第一次走了过去，到达那里连路都没有。第一次走到跟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树木在风里无章摇晃，还有奇怪的鸟叫。里面漆黑阴森，但我感觉十分兴奋，有强烈的冲动要走进去，感觉像是站在几十米高的地方，有强烈的冲动要跳下去。我的意识告诉我，走进去的结果和跳下去的结果是一样的，所以我的身体十分高兴。我往前走了一步，眼前是一棵不知名的树木，长着三角形的叶子。我抚摸着树干，突然看见一只如同天牛般大的虫子。我这才惊醒过来，跑了出去。这完全得益于我对虫子的害怕。

第二次走过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但正是这次，我才发现有一堵围墙，这说明无论那天如何往里走，也只能走到围墙为止，然后顺着围墙走，不断地绕圈。不过，天知道围墙是不是围成了一个圈。白天的感觉和晚上完全不同，虽然一样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视线里，却有大片的树木发出动听的声音。晚上则完全是一个黑洞，虽然你背着身子，向前迈着脚步，却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吸着，每一步都是退向后方。大荣公寓是我惟一能看见的有灯的建筑，我的脸正向着它，走的每一步也是无比的坚决，但感觉离它的距离渐渐遥远。突然间，仿佛穿过了空气中的什么障碍，大荣公寓出现在了眼前一百米的地方，脚步也终于变得实在了。进了房间，我看向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总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我觉得那堵围墙其实是不存在的，在晚上的某一个时刻，你能径直走到树林的深处。而那深处，似乎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在吸引着你。

冬天来临的第三十天，我们的取暖器坏了，变成了一个只能用来恐吓大自然的东西。王超拿去换，却被遗憾地告知，那家工厂倒闭了。这家制造取暖器的工厂是如何得以顽强地撑过夏天而在冬天倒闭，是我始终不能想明白的。我的被子虽然只有一条，但由于我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上面，倒让它严实不少。王超开始时不时回家睡觉，毕竟家里有空调和电热毯。这冬天似乎没有想像中的难过，难过的是少了王超的桑塔纳，买东西和出行变得不是很方便，且楼下的小卖部又恰好被烧掉了。还好，我们身边实在是没有钱，这也让生活轻松不少。此时天气寒冷，大街上人烟稀少，也没有人组织抽奖活动，所以我们也没有了任何的经济收入。

十二月，我们收入了一百元。这是健叔突发奇想，将取暖器拿去街上卖了得来的。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生怕走近了，被买主发现我们住在附近。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不断地在破旧无人的街道上左转右转，才到了一个我们认为相对安全的地方。取暖器很快被卖了出去，还连同保修卡，买主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看来很需要取暖的老头。我很是于心不忍，但是生活的窘迫让我们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终于，这个取暖器以一百元成交。因为在大街上是没有办法试机器的，所以老头并不知道机器连取暖的功能都没有了，只能摇头。我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可怜的景象，白雪皑皑中，在一间茅草屋里，穷苦的老头和这个取暖器一起对坐着，互相摇头。健叔说∶“生活所迫啊，再不行就只能卖我房间的电视机了。”

我愧疚了很多天。健叔安慰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加穷苦了，那老头至少肯定比我们要有钱。”

那天回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彻底不认识大荣公寓了，虽然我们的公寓在开阔荒芜的地方。经过高人的指点，我发现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能走回去。三天以后，我们坐王超的车经过那个地方，突然发现老头在街边卖取暖器，旁边放了一个牌子∶全新取暖器，儿子送，家中已

有，200元。

健叔说∶“真黑，这坏掉的也能卖二百。”

王超说∶“人家也是做生意，从你这批发了一个。”

我说∶“原价卖了不就得了，已经吃亏了还想再赚点，别冻死在街上。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王超说∶“做生意的人不都这么想吗？”

五

我们不知道老头已经在这里卖了几天，但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和健叔不由得将身子埋了下去。

王超说∶“阿雄问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计划拿出来。”

健叔说∶“计划什么啊，安然过冬再说。”

王超说∶“你玩笑归玩笑，但你既然说了一定要随便跟人弄个什么东西的，要不然人都说我王超是骗子。你回去好好想想。”

从那以后，健叔还真日思夜想，还越想越有兴趣。他问我∶“你说，弄个什么网站最好？”

我说∶“健叔，现在好像弄网站是挺赚钱的。我以前有一哥们，做了一个网站，每天浏览量只有一百个人，我估计里面还有他自己重复登录五十次，居然有个老外出一百万美元要买那个网站。”

健叔说∶“你说的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时候。那会儿只要开出个网站做个内容好像就能高价卖掉，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上家都是怎么想的，干吗不自己做一个呢，一天就那点浏览量。”

我说∶“那有什么，最莫名其妙的是，有神经病的买家，还有更神经病的卖家就是不卖，觉得自己这个能卖一亿。我那哥们告诉我，他的心理价位是一千三百万美元，正好凑满一亿人民币。”

健叔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前两年，那时候有好多人要买他那网站，出价都是几十万美元。”

健叔说∶“他做了一个什么网站？”

我说∶“让学生在网上发表文章的，还有bbs。”

健叔说∶“人多不多？”

我说∶“不说了嘛，只有百多的浏览量，帖子都是班级里同学发的。那家伙的宣传范围只能在班级，所以那些帖子都是同学们发的。后来这家伙就疯了，每天和人谈价钱，自己牛的不行，觉得已经是亿万富翁了。”

健叔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好像就没有人发帖子了，因为大家都是同学，觉得平白无故给那家伙赚了几千万，都很想不通。”

我说∶“好像有一天浏览量是零，估计那家伙忙着谈生意，自己都忘了上去看。班级里还有一个男同学不服气，请了一个礼拜假，说要做一个一样的网站，并且在校报上花两百块钱买了半个版面做广告，想一举击败那个男的，争取把自己的网站卖个一亿美金，然后就退学，做十个网站赚十亿美金以后就不干了，开始养老。”

我说∶“后来第一个同学好像没谈拢价钱，人最高就肯出到一百万美金，所以他就没卖，想等价钱再好点时出手。当他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建设网站的时候，互联网的泡沫突然就破灭了。”

我说∶“后来，那家伙想十万元把网站卖了，没人要。谁要这浏览量只有个位数的网站啊！最后好像连一千人民币都没卖掉。后来又因为交不起服务器的钱，网站就倒闭了。从那时起，这家伙的神经开始有点不正常，到现在都没有恢复，看见街上开过奔驰就说∶'这有什么呀，我差点就能一下买十辆。'”

健叔说∶“是啊，差点没用啊，差点说明还是差了点，没成功啊。那那个要赚十亿的呢？”

我说∶“那要赚十亿的看形势不对，就没有再做网站，后来的一个学期一直致力于和校报纠缠要收回那两百块钱的广告费。那人的神经也有点不正常，但是比第一个好点，毕竟还没做出来，也就逢人说，主要是技术力量不够强，技术人员不够多，如果早一个礼拜把网站做出来，现在就有十亿人民币了。”

健叔大笑，说∶“还是我们修电脑的实际点。”

我说∶“是啊，我不明白那时候的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好像只要能做出一个网站，然后在网站上写上'网站'二字，好让人明白这是个网站，就能赚个千八百万的。这用脑子想就不可能嘛！”

健叔说∶“很多事情是想不明白的。你看北京的房子，售楼处开盘价八千块钱一平方米的还差好多没卖完呢，就有人买了房子跑到中介那里挂一万块一平米了。哪个傻逼去买啊，但那家伙倒真以为自己赚了几十万了，然后一直觉得自己赚大钱了，等开发商那里涨价到一万块一平米了，那傻逼又挂一万二，然后觉得自己发大了，永远卖不掉，就永远感觉很有钱，一直等到崩掉的一天。”

我说∶“是，这些都属于脑淫式的生意人。”

健叔说∶“你看着吧，迟早上海的房地产市场也得这样。上海人最喜欢干这种蠢事了，把房子价钱炒到上海人自己都买不起，然后再硬着头皮继续炒，接着'哗'一下崩盘了，这时候外地人早就撤了，可上海人倒全砸手里了，最后只有跳黄浦江。黄浦江是干什么的，就是给上海人跳的。你看上海人站在黄浦江旁边，看着身后的外滩，说'妈妈的，都是外国人的

'，然后'扑通'跳下去，死了。”

我说∶“是啊，你看，要慎重，要不然结果就是卖取暖器的老头那样。”

健叔说∶“现在做网站不赚钱啊。我要是有钱，现在就去上海炒房子，四年以后再跑出来，怎么都能赚个几倍的钱。”

我说∶“想起我以前那两个做网站的同学真是滑稽。自那以后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出了一百万，等一年能赚一百万，他们肯定不干，因为他们觉得他们自己干一个礼拜，就能赚一亿，哈哈哈。”

健叔说∶“真有一亿就好了。我想想看有一亿我得做什么，算了算了，一亿太多了，一百万我就很高兴了。我有一百多万，我就买套上海的房子，最好能看见黄浦江和外滩，再买辆桑塔纳2000，再装修一下房子，那就很好了，哈哈哈。我想想我都要买什么牌子的电器，我电视要买索尼的，空调要三菱电机的，冰箱要松下的，dvd要……”

我说∶“健叔，你这也太不中国人了。你电视要买长虹的，空调要买海尔的。”

健叔说∶“我有钱啊，我干什么要买国产的。”

我说∶“你是有钱，但是要支持国货啊。”

健叔说∶“你看，我都是百万富翁了，当然要用进口的东西了。”

我说∶“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彩电就买飞利浦的，冰箱就买西门子的。”

健叔说∶“我要考虑一下，这要等对比以后才能有结果。”

我说∶“我觉得鬼子的东西不能买，而且还贵。”

健叔说∶“可是我一直很喜欢索尼啊。”

我说∶“这不一样的，你都那么有钱了，就要给大家做出表率。而且飞利浦还好像便宜一点。”

健叔说∶“你说的对，当一个人有一定的财富以后，就要对社会做出表率作用。我就买飞利浦的电视了，哪怕比索尼的还要贵一百块钱。”

说到这儿，大家都有所停顿。我说∶“健叔，咱们的一百块钱还剩多少了？”

健叔说∶“对，我也在想这事呢，应该还有五十多。”

我说∶“你的网站什么时候能盈利？”

健叔说∶“这都还没有眉目呢。”

我说∶“你就别幻想了。你做个什么网站啊，大伙都等着你养活呢。”

健叔说∶“我想做个像新浪一样大的。”

我说∶“那不行啊，你就两个人。”

健叔说∶“我知道不行，所以我琢磨着，先做一个专一点的。你看，我做一个家用电器的论坛，然后等人多了靠广告赚钱怎么样？”

我说∶“好是好，但估计做不大。你看，会用洗衣机的都不会上网。”

健叔说∶“我还有一个方案就是做一个专门让人贴图的。”

我说∶“你还嫌黄色网站不够多啊。”

健叔说∶“那不一定要贴人体啊，你说呢？”

我说∶“你见过论坛里有人贴风景的吗？就算有人贴了风景，你自己看过风景吗？”

健叔说∶“还真没有，别发展到最后真发展成黄色网站了。”

我说∶“极有可能。你看，那阿雄肯定要贴自己行为艺术的照片，万一他哪天觉得艺术是不需要衣服挡着的，那不就完蛋了。”

健叔说∶“是啊，如果能拖着永久妹妹一起艺术，那浏览量肯定很高。”

我说∶“是啊，哪个黄色网站还有一对专门的男女模特的！”

健叔说∶“可是，这靠什么赚钱啊？”

我说∶“靠这两个活宝啊，一天脱一点，只有付了钱的，才能看见完整的艺术，要不然只能看见这经过修饰的艺术。”

健叔说∶“那这个网站太依靠个人了，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自立门户，我这网站马上就得倒闭。”

我说∶“也是，主动权要在你手里。”

健叔说∶“你看，要不做一个专门让人出钱下载东西的。”

我说∶“那你从哪里搞那些要被下载的东西呢？”

健叔说∶“我去新浪搜狐下载啊，那里都是免费的。我就下载下来，放到我的网站上，然后收费。”

我说∶“你觉得会来你这里下载的人能比熊猫多吗？”

健叔说∶“也是，连我都会鄙视他们。”

我们陷入了沉思。

健叔说∶“要不我们就做一个虚拟的网上世界。”

我说∶“这软件设计太庞大了，没几十个人几百万下不来啊。”

健叔说∶“也是。那你说做什么好？”

我说∶“我真不知道。”

我们俩人苦苦思索。这时，王超破门进来，问∶“说什么呢？”

健叔说∶“做个什么网站？”

王超说∶“你还真做啊。做个打游戏的，我就喜欢打游戏，我保证每天浏览。”

就这样，在王超的鼓励下，健叔真的做了一个打游戏的网站，起初只是一个论坛，发一些游戏的攻略，没过几天就做起了主页。艺术家阿雄一丝不苟，居然还能和系里的同学一起做出游戏的补丁。在桌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做出了瞄准器；在足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做出了能让裁判变成黑哨的软件；在篮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成功地将投篮成功率提高到百分之百；在真人射击的游戏里，可以让主人公拥有最好的武器。他们将这些东西挂在网上，让人免费下载。健叔什么都不会做，惟一的任务就是每天看一次电脑，说∶“看，又多了五百个人注册。”

健叔自己没有电脑，所以一切行动都要在阿雄那里进行。而健叔似乎很喜欢跑到阿雄的寝室，先看阿雄自己玩一段真人射击的游戏，在游戏里，阿雄的名字叫“我为何不败“。但是阿雄在打游戏这方面的天赋差强人意，基本上都是以自己失足摔死告终，于是利欲熏心的他，给自己做了一个盾牌，还很得意地出去炫耀。网友纷纷问他∶“这盾牌是在游戏的哪个地方买的，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有卖啊。”阿雄还没说出是自己做的，就被人从后面一刀捅死了。他“死“后，健叔就会对他谈一点之后的构想，在构想的过程中，永久妹妹总是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看得健叔心神荡漾。

很快，网站的日点击量到了十万。这时候，健叔和阿雄的意见有了一点分歧。阿雄觉得网站只要大家其乐无穷就可以，只要还能存在，就没有收费的必要。但健叔坚持说一定要收费，软件的开发就是一笔很大的费用——虽然现在还没花钱，而且如果永远不能收到钱，那就失去了做这个网站的意义。

阿雄的意思是，健叔可以去拉页面的广告。

经过健叔漫长的联系，终于拉到一家专门卖游戏机的厂家，厂家出价两百元，要求做首页的广告。虽然和健叔的想像有着稍微大的差别，但是聊胜于无。健叔觉得，这好歹是个开始，很快，网站首页上的空间将不富裕，而他自己将很富裕。

遗憾的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联系到任何一个愿意在互联网上做广告的企业。当健叔再去找那家游戏机厂的时候，对方已经是英语复读机厂了。

其实健叔的一切动机都是为了可以看到永久妹妹。健叔一次一次去阿雄的寝室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永久妹妹还没有和阿雄同居。而每次看到阿雄床上的被子，健叔就心花怒放。

这点我很不能理解，我不明白健叔为什么对一个不是自己的女人的人这么感兴趣。对我来说，如果这个姑娘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就会立即对她失去好感，放弃追求。而健叔则是很有追求，他觉得天下大同，只要没有结婚，女孩子就是自由的。从这点可以看出，其实健叔隐约是个生意人的坯子，因为姑娘就像商品，只要还没开发票，她就能是任何人的。

但是健叔这个想法藏得很深，他从来都没有和阿雄表示出任何一点喜欢永久妹妹的意思。在永久妹妹坐在阿雄旁边的时候，健叔甚至能盯着阿雄说出一些完全和此刻大脑所想不搭界的言语。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更早了些。有一天我早上醒来，发现远方的树林没了，这让我大为吃惊。将视线放近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外面下了雪。我起来的时候雪还在继续下，而且昨天夜里下得更大，因为地上已经没有一块异色。窗外的景观让人突然心清气爽。我站在窗前许久，哈出阵阵白气，这是最能证明一个人还活着的东西。在冬天我尤其喜欢哈气，我时常幻想，倘若这是喷火，那我的人生该多么的安全。

外面的大雪让我回到了温暖被窝，我侧身还能看见惨白的天空，似乎也能听见大雪落下的声音。没吃饱但已经睡足的我又莫名其妙地睡去，像是这个房间里没人曾经醒来过。在几分钟后我又张开眼睛，瞪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我一个人自顾自地在房间里睡了醒醒了睡，不亦乐乎。

大约八年前，我认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是在一个课外活动中认识的，当时的我比她大

三岁，但不幸的是，我们在一个等级的英语提高班里上课。那年我意气风发，决心在进大学前精通英语，接着在大学里搞搞翻译，然后在毕业前自己挣钱开上汽车，在学校里巡游。我很诧异我能有这样清晰的目标，并且真的付出了行动。

提高班需要坐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和三站的地铁，期间我还丢失了两次钱包。一个月的课程里，除了英语水平没有提高以外，我的对外面世界的警惕、对混乱市区的熟悉和反扒能力均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在这个班级里任课的老师叫戴安娜，是个中国女人。戴安娜王妃死后她觉得不吉利，马上改名为苏珊娜，后来觉得苏珊娜太多了，又改为塞琳娜。她是如此喜欢“娜“，我们一直以为她的中文名字里肯定有“娜“字。塞琳娜姓苟，是个不常见的姓氏，我们猜想她的中文名字是“苟娜“，她肯定觉得这样不好，就像溜狗的把狗给溜丢了以后见到人问的第一句话。还好中国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听说大家以前都管她叫“句老师“。她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和美国男朋友恋爱十年后被抛弃，回来后就成为了这一带最有威望的英语老师。这说明语言这东西真是神奇，哪怕你和国外一个管道疏通工相处了十年，离开后照样能成为大学生的老师，而且教的还不是疏通管道。

塞琳娜上课很神经，大家在认真记录了多天的笔记后都选择了放弃。只有一个姑娘还在认真地记录，而当时的我又十分喜欢认真学习的姑娘，所以就一直对这个姑娘抱有好感。

一次上课，塞琳娜问大家∶“有没有人喜欢土黄色？”

下面鸦雀无声。

塞琳娜说∶“难道没有人喜欢土黄色吗？”

下面还是鸦雀无声。

塞琳娜说∶“每个颜色都是可爱的，是上帝的作品。真的没有人喜欢土黄色吗？”

下面依然鸦雀无声。

塞琳娜摇摇头说∶“看来真的没有人喜欢土黄色了。”

这时候，那个姑娘觉得塞琳娜一个人在台上很可怜，于是附和了一句∶“其实我挺喜欢的。”

塞琳娜说∶“好的。但其实老师是给每个同学都下了个套，土黄色真的很难看，可没想到真有人喜欢。”

说完，那姑娘就哭了起来。

塞琳娜说∶“来，想哭就哭得大声一点，把你的心打开。open your heart。come on，please。”

我们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着那个姑娘，等着她come on。

c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一次课外作业后。在我们将要结业的时候，塞琳娜给我们布置了一个结业作业，就是做一个模型。因为是提高班，所以我完全将这件事情忘记了。等到上课的时候突然发现每个同学手里都捧了一个怪物。大家竭尽所能，发挥想像力来讨好这个神经质的女人。

我旁边座位的同学更是强悍，用卫生巾做了一个沙发的模型。塞琳娜捧着看了半天，说∶“good，good！”

我们下面议论纷纷，说那家伙看样子也不像特别有钱的，估计不是自己买的，那些卫生巾八成都是用过的。

我们哈哈大笑。

我本来想说我将模型忘记在家了，但就轮到我的时候我突然蹦出了一个奇思异想。我掏遍全身，终于找到了一个火柴盒，我将里面的火柴全部拿出，主要是想留着下次用，然后再把空盒子交给了老师。

塞琳娜收到火柴盒，高兴坏了，大叫道∶“太完美了。perfect，too perfect！哎呀妈呀，这是老师一直要的一种感觉。nice，nice，nice。老师要给你a+。”

同学们一片哗然。

c去交作业的时候显得异常小心。等她走到台上时，大家发现那是个用蜡烛油做的字母a。

塞琳娜说∶“太没有想像力了。你得c，你是全班惟一的c。”

就这样，我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荒谬地结业了。那个用了不少卫生巾的男生屈居第二，得了一个a，其他同学全部是b，而姑娘是c。

c还夸了我一句，说我真是有想法，她怎么就没有想出来。c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到，这个姑娘纵然被扒手偷窃一千次都会觉得世界美好单纯。这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一个姑娘。

我和c的第一次约会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台湾美食店里。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外面正警笛大作，因为在我们前面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座高耸的老楼要进行爆破。

c要了一碗面条，还要了一碗豆浆。但是c吃得诚惶诚恐。

我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对吧？”

c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自然是什么都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已经成熟了。”

c说∶“我的身体出问题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别人。”

我说∶“你尽管说，你的身体怎么了？”

c还没说，脸就红了。

我说∶“你说吧。”

c说∶“我来那个了。”

我心里一慌，顿时脸比她还红。我把面条里的一个红辣椒全部吃下，说∶“太辣了。哦，你来那个了，很正常啊，你的年纪也到了。”

c说∶“我算是来得晚的吗？”

我说∶“这很正常，因人而宜。”

c说∶“你什么都懂。”

我说∶“哦，这没什么。”

c说∶“但是，我发现我的那个出了问题。”

c说∶“你知道吗，我来的那个颜色是红的。”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按照我的经验——不不不，按照我的理解，这月经就应该是红的啊。你这个是正常的。”

c说∶“胡说，是蓝色的。”

我马上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想，这女人的事情，果然是不能靠大脑来想当然的，没经历过还是不能瞎说啊。但是我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c说∶“你看广告里，那卫生巾上面的，都是蓝色的。”

c说话的同时，她身后的巨大落地玻璃里，一座三十层的大楼轰然倒塌。

我到现在都怀念c当时的单纯美好。尽管有的时候那是无知。

和c的交往很快发展。c对我抱有极度崇拜的心理。至于这个心理是如何而来的，我不得而知。我觉得我这样三分球投十个进一个的人，能得到一个可爱姑娘的崇拜很不容易。所以在这个姑娘的面前，我尽量将自己表现得渊博。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她，但是我似乎一直错误地确定她很喜欢我，而且是无药可救地喜欢。

c在第二次交往的时候送了我一首歌，她别有用心地将歌刻在盘里。我回去一听，歌词是这样的——

每一首想你的诗

写在雨后的玻璃窗前

每一首多情的歌

为你唱出无心的诺言

每一次牵你的手

总是不敢看你的双眼

转开我晕眩的头

是张不能不潇洒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陷阱

和一个燃烧的爱情

让我这冰冷的心灵

有个像到了家的憧憬

禁闭这深锁的门

你我情深地飘零

打开你孤独的窗

莫要转过去你的身影

走进你深藏的梦

谁在无声地睡眠

点亮你未泯的灯

是张不能不害羞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真情

让我这漂泊的心灵

有个像找到了家的心情

我听了半天，将歌词抄下。经过查询，没人知道这是谁唱的。五年后，我终于知道这是罗大佑的《家》。我很好奇，这样小的一个c，要将这么苍老的一首歌给予我，是什么意思。

我百般猜想，反复琢磨。觉得这歌词写得真是寓意太丰富了，那句“是张不能不潇洒的脸“势必是唱给我听的，而那句“是张不能不害羞的脸“是唱给她听的。我一个哥们听后说，后四句似乎暗示她家庭不完整，急需和我结婚。这话让我非常害怕。

我当面和她说∶“我们是没有结果的。”

c说∶“不要嘛。”

我说∶“什么要不要嘛，你必须要听我的。”

被那哥们吓唬以后，我开始刻意躲避c。而且我觉得，作为偶像的我，是不能中饭时出现一次，晚饭时又出现一次的，那样就会失去偶像的光辉。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她不

顾一切地喜欢我、崇拜我，而我却还在不置可否。所以，我必须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

自从有那样的想法后，我大概一个月见c一次。c每次都对我依依不舍，而且几乎每天都要给我打两次电话。另外我还会每周收到c的信件，我的电子邮箱也总是被c的准垃圾邮件塞满。在c作任何重大的决定，比如说是a发卡好看还是b发卡好看时，她总会询问我，以便定夺。

c总是自动过来找我。而我对这个很是反感，虽然大部分的男生都很羡慕我有如此幼齿的一个女朋友。

我记得我们除了那次一幢大楼在c身后倒塌的约会，很少有其他的外出约会，一般都是c不远千里过来找我。那时我们就闹过一次别扭，但这件事情说来还真是难以启齿。

那天c急匆匆过来找我，说有件重大的事情。

c说∶“我现在知道一个事情，原来恐龙的反应是很迟钝的。”

我说∶“这是当然的，因为恐龙那么大，它的神经末梢得到了讯号传到大脑自然会经过一段时间。”

c说∶“是啊是啊。但是我看到报纸说，如果恐龙的尾巴断了，要过一个礼拜才能有反应。”

我说∶“谁说的？”

c说∶“一些考古学家经过研究以后得出的结论。”

我说∶“不要相信他们，他们瞎说的。”

c说∶“为什么呢？”

我说∶“我说不要相信就不要相信，肯定不是真的。”

我发现自己似乎特别喜欢反驳c的想法和发现。

c说∶“可是我相信啊。”

我烦了，说∶“你怎么这么笨啊。你看，恐龙的尾巴断了，要一个礼拜才能反应过来，那恐龙交配时，男恐龙觉得爽了，是不是要一个礼拜以后才能射精啊？如果那时它正在吃草，就正好射地上了。哈哈哈，哦，你这么一说，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恐龙是这样灭绝的。”

c脸红道∶“你怎么不相信科学研究呢？”

我说∶“你看，我也是推理了一下嘛。你怎么不用自己的脑子呢？”

c说∶“我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生气道∶“那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还过来问我什么，快回去。”

c说∶“我只是……”

我给c叫了一辆车，说∶“回去回去回去快回去。”

那天的某一个时刻，我觉得自己是彻底不喜欢c了，因为我的威严受到了挑衅。而挑衅我的，居然是那些天天挖泥的家伙的一个可笑的猜想。这难道是科学？

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神，但是正受到科学的威胁。我想，虽然出于不知道的什么原因，我不喜欢她，但是我必须挽留这个信徒。

在僵持了半个月以后，我给c打电话说∶“我请你吃饭，约你出来看大海。”

c活蹦乱跳地出来了。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c握住我的手，但是我没有任何感觉。我仔细端详c，她是所有和我关系亲密的姑娘中最漂亮的。这样的姑娘，如果在我所在的禽兽遍地走的学校里，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如果她只有一个男朋友，结果肯定是被强奸。

c睡在我肩头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肩膀很酸，很希望她能靠着玻璃窗。

但是，如果有人想把我的c夺走，我将用生命来捍卫。不过，我坚信，虽然可能很多人有这个想法，但他们在c的眼里，都像这窗外飞逝的油菜花一样渺小。

一个小时以后，我们来到海边。

c问∶“这是大海吗？”

我说∶“是的。你别看它是黄色的，但也是大海。”

c说∶“那为什么它是黄色的呢？”

我站在长江的入海口，说∶“因为这是黄海。”

c说∶“啊，我们到黄海了啊。”

海边是巨大的滩涂，在离开海堤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幢三十几层高的住宅楼，据说是个跳楼的胜地。后来因为在最高的露台上跳楼的人实在太多，所以政府强行封闭了去往露台的楼梯。于是，二十九楼的过道窗户成为了最热门的一个地方，在短短的一年里，就有十一个人从那里纵身跳下。

我常常想，住在二十九楼的那两户人家是怎么样的感受。但是他们依然没有自费把过道窗户封死，这实在是让人费解。天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不是人也有可能。

后来我知道，住在二十九楼的人早就已经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地一一跳下去了。这着实让人感觉阴森。

而奇怪的是，在我经常来的这个海滩上，我似乎从来没有撞见过晴天。每一次，天总是和心情一般的阴森，但就是不下雨。

我和c拉着手，面对着大楼。

我说∶“c，我常做一个梦。”

c问∶“什么？”

我说∶“梦境是这样的。在一个傍晚，下很大的雨，我拿着一个望远镜，爬上一个山头。我突然看见一个港湾，我就拿起望远镜看，我发现海里停泊的都是着火的大船。当我放下望远镜，我却已经在和前面一样的一幢高楼的过道窗户里了，然后我的望远镜就掉了下去。我和望远镜一起跳了下去。后来我就在地上了，我还在到处搜寻望远镜的残骸。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老头，说∶'你还找啥望远镜的零件啊，你看看你自己，早就比这望远镜摔得更惨了。你看，都碎了，还是跟我走吧。'”

c吓得张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我做这个梦的时候，还没有来过这里。后来到过一次这里，看见了这幢楼，我觉得和我梦境里的很像。”

c说∶“你不要吓我，我最怕吓了。”

我说∶“我不是吓你，你陪我上楼。”

c说∶“好吧。”

我本来想的是，c害怕万分，不愿上楼。但没想到c这样爽快就答应了，倒让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我看看那大楼，发现大楼后面的天空放晴了，像是在召唤我上去。

我拉着c走了很远的路，绕过一片种满矮小灌木的草地和齐人高的竹子的空场，来到了大楼的门口。

门口比我想像中的要破。前面是一道防盗门，罩着漆黑的大厅。大厅外面有一张椅子，坐着一个老太太。地上还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和c走近。老太太张口说∶“小弟弟，要不要买望远镜？”

我走进大厅，电梯只有一个，永远停在七层。无论我怎么按，电梯总是巍然不动。老太太探头说∶“电梯坏了，走楼梯吧。”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住二十九楼的人会自杀。如果让我住二十九楼，又没有电梯，估计我也会自杀的。

我说∶“c，你能不能走？”

c说∶“能。”

我说∶“你怕不怕？”

c说∶“怕，但和你一起就不怕了，而且是真的不怕。”

我说∶“怕什么！我也只是好奇，想看看二十九楼的过道到底长什么样。”

c说∶“那我跟着你。”

我和c手拉着手往上走，期间还碰到了不少下楼买菜的居民。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穿鞋。

我和c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也没有中途停下休息。我走到二十九楼，从楼梯拐角转出来的一刹那，我感觉到这里充满了光明。

二十九楼的过道很狭长，在过道的最深处才有窗户。窗户一直开着，随着从海上吹来的大风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墙壁。在走道的两面，对称分布着四户人家，如果开门正好能看见对面人家里的模样。四扇门上都是灰尘，但门把手还是锃亮的。

狭长的过道里，铺满了比从别的窗口透过来的更加惨白耀眼的阳光。那光芒温馨而安详。

我说∶“c。”

我发现c正紧紧地抱住我的后背。

我说∶“c，我想上前看看。”

c说∶“不行，我们快下楼，我怕了。”

我说∶“没什么怕的，世界上存在的东西都不可怕的，你只是怕自己的想法而已。”

c说∶“我要下楼。”

我说∶“女孩子真闹，真恨不得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c说∶“来，跟我下楼。”

我说∶“我还没看到从窗口瞧下去是什么景色。我想看看。”

c说∶“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说着，c拉着我飞一样地到了楼梯口。我们再飞一样地下到了底楼。一路上我的大脑空白。到了大厅以后，我觉得地面的世界，包括这大厅都是这样的肮脏黑暗，终日不见阳光。惟一发亮的就是电梯的数字，此刻正停在二十九楼。

我想是什么东西上了二十九楼。

我们回到了离大海几公里的车站。车站的旁边有一个拉面馆。我们靠窗坐下，我说∶“你要吃什么？”

c喘着气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说∶“你害怕什么？”

c说∶“肯定是你故意吓我的。”

我说∶“这也是我第一次上楼。”

c说∶“你来过这里几次了？”

我说∶“二十几次。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到这里坐坐。”

c说∶“那你为什么不上楼去？”

我说∶“说实话，我觉得一个人上去很危险。”

c说∶“你骗我，你肯定骗我。你还编造了一个梦。”

我说∶“可能你不相信，但我真的这样梦到过。”

c说∶“我不相信。”

我说∶“你怎么能不相信我？”

c说∶“我相信你是要吓我。”

c大口吃着端上来的拉面。我对老板说∶“加一块钱牛肉。”

c说∶“你对我真好。”

我想有一个人在我面前，严肃地看着我，听我说我所想到的一些东西，哪怕这些是臆想，但也有可能是真实的东西。我时常觉得，我眼前所看见的都是虚幻的东西，而指引我去的，都是真实的东西。显然c不是这样的一个对象。我想，c希望她的偶像是没有困惑的，无所不知的。

我看着在吃面条的c，说∶“你有男朋友吗？”

c疑惑地看着我，说∶“有啊，你不就是嘛。”

我说∶“你这样认为，也是可以的。”

c说∶“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说∶“这个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c吃完面条，喝了不少汤，说∶“吓得肚子都饿了。”

我说∶“我们回去吧。我很累了。”

c说∶“我帮你揉揉。”

我说∶“那一会儿我们坐公共汽车的时候你坐在我后面。你就一直揉我吧。”

c说∶“好吧。你能陪我去个小店吗？我刚才看见路旁边有个专门卖小东西的店。”

我说∶“不去了。回去吧。”

c说∶“能不回去吗？我和爸爸妈妈都说好了。”

我说∶“先回到熟悉的地方吧。”

我们坐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c果然坐到了我后面，帮我揉肩膀，边揉边说∶“我帮你揉，我帮你揉，老公上班辛苦了。”

我哭笑不得。

很快我一头靠着玻璃窗睡着了。隐约间我只记得我的脑袋在不断地撞玻璃窗，后来c的手垫在了当中。到站后，c把我叫醒，而她的左手还在揉我的肩膀。

我擦了擦口水，说∶“你一直在揉吗？”

c说∶“是啊。”

我说∶“年轻人，好体力啊。”

c说∶“应该的嘛。”

我们在比较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我还没有钱开个房间，真是残念得很。我们走过很黑暗的街道，走到很明亮的街道，又走过很黑暗的街道，走到很明亮的街道，走了大概几个小时，看见路边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就走了进去。

豆浆店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醒着，收银员靠着柜台睡得流口水，厨师趴在椅背上也睡得打呼噜，连电脑也跟着主人休眠了。

我和c在靠窗的位置坐下。c说∶“你要吃些什么？”

我说∶“不要吵到人家。”

c说∶“你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吓得六神无主，说∶“我没打算，我要三十岁以后结婚。”

我想离到这个岁数还很长，天知道在这十多年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我和c中间的某一个会被车撞死，倒也算是个了结。

c说∶“没问你这个，你说你以后要做什么呢？”

我说∶“我完全没有打算。”

c说∶“说说你的小学同学。”

我说∶“其他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有一个同学生孩子了。”

c说∶“哇。”

我说∶“哇什么哇。”

c说∶“瞎哇哇。”

这时候，外面经过一辆巨大的运货卡车。收银小姐茫然苏醒，看看四周，拍了一下电脑，又继续睡了过去。

店里开始有音乐响起。

我和c一直没有说话。第一首歌完毕，第二首则是c给我的《家》。我跟着哼了起来。c说∶“你真是厉害，什么歌都会。”

我一脸茫然，说∶“我本来不会的，是你给我的碟里有刻着这首歌。”

c也一脸茫然，说∶“不是吧，难道是我哥哥刻错了？”

我说∶“算了算了。”

我想这事真是猥琐，搞半天还是一场误会。我说∶“c，我觉得你应该少来找我，这样影响不太好。”

我说∶“这样人家都以为我在拐骗小姑娘，你可以大一点了再来找我。”

c说∶“我已经够大了。”

我说∶“大什么大，你还没发育呢。”

c说∶“发育了，发育了。”

我说∶“你看，你还小，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能做。而我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对吧？等你再大几岁。”

c说∶“我听得懂，我什么都能做。”

我说∶“要不这样，以后我来找你，你就别来找我了。”

c说∶“不行，你肯定一次都不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吧。”

我心里很得意，说∶“那也可以，你实在是太麻烦了，你知道吗？”

c说∶“我哪里麻烦，你看人家都天天在一起。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说实话，和c在一起有时候会让我备感轻松解脱，但一想到即将要在一起又觉得沉重不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c十分喜欢我。我觉得，面对这么喜欢我的一个人，我必须不喜欢她，要不就太不偶像了。我沉思了半天，看着c说∶“不喜欢。”

c说∶“胡说。”

我说∶“真的。”

c说∶“那你跟我出来干吗？”

我说∶“一般有女的约我，我都会出来。”

c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过夜？”

我说∶“这难道叫跟你过夜吗？”

c说∶“不管，反正别人都知道我出去跟你过夜了。”

我说∶“你可以跟人家说，我们只是在逛街而已。”

c说∶“胡说，半夜三点逛街，你以为有人会相信吗？”

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和别的男的在一起，半夜三点钟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在逛街，我也会相信。要有纯真的心你知道吗？你年纪这么小，看看想法多复杂。”

c说∶“不管，反正没人相信。”

我说∶“我相信不就可以了嘛。”

c说∶“那你说怎么办吧。”

我说∶“你别这么逼我，我们谈点我感兴趣的。”

c说∶“不管，要把这件事说完了。你要对我负责的，我们在一起过夜了。”

我说∶“这叫在一起过夜吗？我这是在看风景。”

c说∶“大半夜有什么风景好看的。”

我说∶“你看，外面就是风景。”

c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漆黑一片。”

我说∶“你用脑子用力想，风景就能出现了。”

c说∶“那我想想。”

我正在高兴我转移了话题。c说∶“我想不出来。”

我说∶“你不能干想，你眼睛看外面。”

c瞪着眼看着外面。

我说∶“用力想，风景就要出现了。”

c说∶“我想不出来。”

我说∶“你没想像力，那就别想了。你太现实了。”

c说∶“走，我们到那边去。”

我说∶“去做什么？”

c说∶“夜凉如水啊。”

我说∶“你别文绉绉了。坐着不是挺好嘛。”

c说∶“不行，你借我随便什么钥匙。”

我掏出了钥匙。

c说∶“磨坏不管啊，你看着就行了。”

说完，c跑了出去。在夜色里c显得特别欢快。c在第一根路灯的柱子前用钥匙搞了一会儿，然后蹦蹦跳跳到第二根柱子前又刻了半天，最后来到第三根柱子前努力了最长时间。我在里面看得直打哈欠。

我想，真是个欢快的姑娘。

c终于完成了她的伟业，满脸通红地进来。

我说∶“你都去做什么了？”

c说∶“我去刻字了，要刻好深才行呢，要不然会淡掉。”

我说∶“你都刻了什么字啊？”

c说∶“我刻的是……你自己去看。”

我说∶“外面多冷啊，别闹了。”

c说∶“人家辛辛苦苦刻了半天，你就不想看看吗？你真的不喜欢我啊，连这个好奇心都没有。”

我说∶“我用脚想都能想出来是哪三个字。”

c说∶“你去看看嘛。”

我说∶“算了，外面冷，你用嘴说就行了。”

c说∶“看看嘛看看嘛看看嘛。”

我说∶“你看你，刻在一根上多好，我还要跑来跑去。”

c说∶“就要刻三根嘛，去看看嘛。”

我说∶“好吧。你真不文明，在路灯杆上瞎写。我去看看。”

我站起身，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c说∶“不要。”

我问∶“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跟着我的吗？”

c说∶“不敢。”

我说∶“走，一起去。”

c说∶“你一个人去，我在这里看。”

我说∶“好，真麻烦。”

说完，我站起身。

突然间一声巨响，一辆满载垃圾的卡车在我们眼前翻了过去，撞倒了我正要去看的三根路灯。卡车横卧在商场橱窗前，巨大的尘土轰然升起，就差一个蘑菇云了。我和c看得瞠目结舌，巨大的响动把厨师都震醒了，他大喊道∶“爆炸了，爆炸了。”

c仍然张大着嘴。我缓缓对c说∶“难怪你不肯去啊。”

c“哇“一下哭了出来，抱着我不放。

我和c走出门，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卡车已经面目全非，两车道的街道上铺满了垃圾。过了几分钟，楼上的居民纷纷开灯，按照反应速度来看应该是被臭醒的。很多手电的光芒从楼上照下。我和c绕了过去，看见司机被困在车里，张大眼睛看着我们。

楼上跑下来一个人，看着我和c说∶“算你们命大。”

我刚想说我们不是一直站在这里的，那人继续说∶“你们这么小年纪，怎么可以开车呢，这下好看了。”

我指了指车里，那人拿手电一照，吓一跳，说∶“哎哟，还有个人呢，卡在里头。你们的爸爸啊？”

我说∶“驾驶员。”

c紧紧抱着我的腰，站在身后呆看了几分钟。很快警车就来了，下来看了看，叫来了消防车和救护车。警察让我们后退十米。c说∶“那人会死掉吗？”

我说∶“不知道，应该不会，你看眼睛还睁着呢。”

消防车很快到了，我和c看到了各种巨大的工具。过了十分种，车头被解体了一半。c说∶“这剪刀真大。”

我说∶“那是钳子。”

c说∶“那钳子也很大。”

我说∶“你看，他们要救人了，但是人卡在里面怎么办呢，所以一定要把车身弄散了才可以。这钳子是用来钳铁的。”

c说∶“你什么都知道，我一直以为人卡在车里要拔出来呢。”

我说∶“一会儿，他们又要用别的工具了。”

当然，这话是我想当然的，我想作为消防队员，不能一个钳子走天下啊，必须掏出各种不同的工具才能显得专业。

果然，消防队员拿出一个像千斤顶一样的家伙。c说∶“你真厉害。”

我说∶“哪里，我胡说的。”

几分钟过后，车体被撑开，消防队员和现场救护人员把驾驶员抬了出来。c愕然看着那人被放在地上，把我抱得愈发的紧了。我感觉c这样弱小的身体里是不可能发出这样强的力气的，肯定是这场事故激发了她潜意识里的某些力量，但我又不好意思说“c，你快勒死我了，快放开“的话。c越抱越紧，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也要被抬上救护车抢救了。

医生围着驾驶员看了一下，撩起一个白单子盖住了他的脸。

我感觉c的手一下放松了。

警察指挥道∶“那就叫环卫来收拾垃圾吧。”

我记得那天等待了很久才终于天亮。从此我发现晚上真是虚幻，还是留着塌塌实实睡觉或者做梦比较好。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c。

又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c。

六

我起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这场雪似乎进入了关键的时刻。王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忧郁地站在窗前，说：“幸亏天冷得快，要不然是多大的一场雨啊。”

我觉得从小到大我是很讨厌下雨的，那对于不浪漫的人来说就意味着你必须进行室内活动。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进行室内活动，且外面都是阳光明媚，但是在那时候，只要我看见窗外的阳光，哪怕不沐浴在其中，我都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就仿佛看见银行户头里的存款一样，不一定就要用，但一定要有。

但是，这里却下如此大的雪。

王超说：“到春天的时候，这至还有雨季呢。”

我说：“这怎么可能？”

王超说：“这城市是有点海拔芝。当暖空气沿着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平原上的山坡上来的时候．就会和一直待在上面的暖空气剧烈汇合，然后就下雨了。”

我说：“那我一定要在雨季来的时候搬走。”

王超说：“怕什么，你又不睡露天。”

我说：“那出去不方便。”

王超说：“怕什么，有车。”

我说：“你的车能活到明年吗？”

王超说：“只要过了这个冬天，就能生存下来。”

我说：“那出行还是不方便啊。”

王超说：“你看你，平时从来不出行，还管方不方便。”

我说：“但不能一直没有什么收入啊。”

王超说：“急什么，健叔不正在弄嘛，哈哈哈哈。”

我说：“健叔那可是为追‘永久妹妹’而去的，他那种，很容易就没动力了。”

王超说：“这个动机虽然不一崔．但目的就一样了。人世间的事，启动了哪有那么容易停下来的，一脚急刹车还要老远才能停呢。”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我小心地贴着门缝看半天，断定不是收电费的，才打开门。定睛一看，是艺术家造访。艺术家进门就找健叔。我往健叔的房间一指，他立马冲了进去，对着健叔的被褥说：“健叔．你快起来，我们有一千了。”

他见健叔没有反应．继续大声说：“健叔，有广告要贴，一千啊。”

健叔缓缓从洗手间叼着牙刷出来，问我：“他干吗呢，行为艺术呢？”

我说：“人家找你。”

健叔说：“跟他说一下，我正刷牙呢。”

我说：“说是有一千的广告。”

健叔一听，马上拔出牙刷，咽下泡沫，再把嘴边的泡沫用手一拭，涂在头发上，顿时精神抖擞，大声说：“雄哥，我在这儿呢，什么事啊？”

阿雄转过身说：“有个地方联系我，发信到我邮箱里，说要做个首页的广告，给一千。”

健叔说：“好好好。”

阿雄说：“我激动啊，马上就过来找你了。”

健叔说：“你看，艺术和金钱是不冲突的。”

阿雄说：“是是是。”

健叔说：“是什么公司啊？”

阿雄说：“一个做避孕套的。”

健叔说：“哦，做避孕套的怎么注意到我们了呢，我又不用避孕套。”

阿雄说：“我用我用。”

这四个字说得健叔脸色发紫。

健叔说：“那你答应了没有？”

阿雄说：“还没有，就过来征求你的意见了。”

健叔说：“我感觉，还能谈碍更高一点。”

阿雄说：“还能高啊？”

健叔说：“你看，我们这里注册的人已经有好多了，平均每十个人去买这个避孕套，那他们就赚了。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肯定是因为我们这个平台好。上我们网站的人，年轻，有活力，而且都是学生，对避孕套的消耗大。所以．就一千块，我们也太吃亏了。”

阿雄说：“那你说多少？”

健叔张口说：“一万。”

我们三个被吓了一跳，我估计健叔自己都把自己吓了一跳。

健叔继续说：“你看，对方势必要讨价还价，这样，我们还有很多余地。最后，我估计五千左右就能成交下来。”

阿雄说：“真的能有那么多吗？”

健叔说：“肯定的，毕竟是人家自己找上来的。再说，这对我们也没损失。你想，谈得再少也少不过一千，对吧。”

阿雄说：“这么容易就赚一万？”

健叔说：“是啊，很多人就是这么暴富的。来来夹，正好人多，我请大家吃饭，请大家吃妄亏=吃的。那个谁——阿雄，你女朋友也叫来吧。”

阿雄说：“不叫了，太远了。”

健叔说：“怕什么嘛，我们有车可以去接的嘛。”

王超面露不快。

我说：“算了算了，男人吃饭，女人搀和什么呢。”

健叔说：“没关系，没关系。走，王超，我们去接人家。”

王超说：“这下雪的，很多路怕不好走，而且太滑了，开着危险。”

健叔说：“那就开慢点．没关系的。”

我说：“这样，健叔，我们先在旁边吃点，如果事成了，再吃点好的，你看怎么样？今天就四个人吃点。”

健叔说：“这有什么事或不事成的啊，已经成了，就差发一个邮件了。”

阿雄说：“成了成了，肯定成了。”

王超说：“不一定的，没见着钱呢谁都不知道。”

健叔说：“这是人家求着我们，肯定能成。”

我说：“还是边吃边说吧。”

我们四个人坐进车里。我看着四周，雪天真是让人心情舒爽。我看到前面的风挡上也全是雪，问王超：“这应该怎么办？”

王超说：“你这笨蛋．用雨刮器啊。”

说着，王超开启了雨刮。只听到两声响动，左边的雨刮断了，右边的螺丝松了，只剩下马达还在工作。

王超说：“完了，马达坏了：”然后下车查看。

阿雄吓了一跳，说：“是不是发动机坏了？那怎么办啊。”

健叔说：“怎么能是发动机不了呢．是马达，马达和发动机是不一样的。”

阿雄说：“哦，吓我一跳。我弟弟玩的小汽车的马达就是发动机。”

王超上车说：“不管了。”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除去了奎±的雪，终于在已经暗淡的阳光里启程。周围亮得惊人，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光芒，除了稀稀拉拉的人显得灰暗无光以外，任何形状的事物都有着逼人的清新。我看着路上不断滑倒的人，想这真的是和夏天说再见了，而之前的所有寒冷．都不能证明那就是冬天。

我们开到一座结冰的桥上．还没到坡顶车就慢慢往后退。健叔大叫道：“刹车，刹车．王超刹车。”

王超说：“正刹着呢，巳经刹到底了。”

阿雄下车看了一眼，又上车关了门说：“是的，王超已经刹车了。我刚才下去看了，轮胎已经不动了。”

健叔说：“那怎么还在往后退呢？”

王超说：“路太滑了。”

健叔看着后窗说：“哎呀，好像不是在直着往后退啊。”

王超说：“后面是什么？”

健叔说：“后面是个门。”

王超有点哆嗦，问：“什么门？什么门？”

健叔说：“一户人家的门。你退歪了，快打方向。”

王超打了把方向，但车还是斜着往后退。

健叔说：“快，王超，往前开开，看看能不能往前开。”

王超说：“我的脚踩着刹车呢，腾不出脚来踩油门。”

健叔说：“哎呀，那你把刹车松了啊。”

王超说：“不行，松不了，我的脚就是挪不开啊。”

健叔说：“那会撞的．会撞的。”

我和阿雄面如土色，看着车不断斜着退向路边。

健叔说：“马上要撞了，会不会把人家的房子撞塌啊？”

王超说：“速度不快，没关系的。”

健叔说：“快刹住啊，一米都不到了。”

王超说：“刹到底了啊。这下又要修车了。”

健叔说：“没想到下雪那么滑啊。”

王超说：“是啊。我爹跟我说，下雪就不要开，早知道就不开了，也不用去修车。这下要换保险杠了。”

健叔说：“王超，等我那一万到了，我给你修车。”

王超说：“不用，我有保险的。”

建叔说：“那以后每个月的油钱我来出。”

王超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健叔说：“没关系，我这个网站要越做越大的，以后这车就当公司的吧，你就算是给公司开车的。”

王超说：“那我不是很亏。”

犍叔说：“大家都是朋友，一直让你免费开也不合适嘛。”

王超说：“你可真够义气的。不过我毕业了，我爸已经帮我找好工作了，怕开不了了，哈哈。”

健叔说：“那你住哪儿？快撞了。”

王超提高了声音，说：“自己找间屋子和女朋友住啊…… 啊——”

“砰”一声，车尾撞在了一户民宅的门上。我们一片寂静，大家屏住了呼吸。过了半天，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健叔摇下窗说：“对不起，敲错门了。”

那声音道：“敲错还敲那么响。”

健叔说：“对不起，对不起。”

里面隐约有不满的嘀咕，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王超擦了擦汗，说：“我下车看看车有没有事情。”

过了一分钟，王超上车，高兴地说：“没事没事，我还以为撞报废了呢。他妈妈的，我第一次撞车。坐好了，我继续开。”

大家连声说“哦”，抓紧了车的把手。

王超努力起步，车慢慢向上爬，快爬到桥顶的时候，王超又换了二挡，但只有前轮还在飞速空转，换挡时没有了动力，车又开始往下滑。王超吓得又是一脚大力刹车，车渐渐往下溜了。

这一次，车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凝视着后面，咬牙切齿，眼珠突出。沉默了半天后，阿雄叹气道：“唉，还是那栋房子那扇门。”

王超摇摇头。我们默默地看着，等待事情的发生。

过了几秒，车“咚”一下又撞在原来的地方。

我们四个人面色发紫。

半天后，里面传来类似叫骂的声音：“谁啊，不会好好敲门啊。”

健叔说：“我说过了，轮到你了。”

我马上接着说：“对不起，敲错了。”

里面嘟哝道：“都是神经病，今天已经有十几个人敲错门了。”

健叔小声说：“王超，你看，大家都这样，不要难过，你才敲了两次。”

我冲着门里喊：“对不起，对不起。”

王超开车稍微往前挪了挪，说：“怎么办？”

健叔说：“这次要慎重啊，不能再敲人家门了。”

王超说：“索性．我往后倒车，留一段距离，冲刺一下。”

我说：“对对，就不要爬上去了，直接冲过去。”

王超说：“对，就要这样。”

我们往后倒了大概五十米，王超一脚油门到底，但因为路上有雪，而且被撵过以后变成了冰，所以很滑，尽管他很努力，可到桥前的速度只有不到四十，当然就算慢点，也已经足够过坡顶了。

我们在往上冲的过程中，王超说：“桥的这面是冰，那另一面也肯定是冰啊。”

健叔说：“是啊。”

王超说：“我们冲动了，应该派个人去看看桥对面的情况。”

健叔说：“是啊，万一那面有危险。”

王超说：“迟了。”

健叔说：“你快刹车，停下再冲一次，我下去看看。”

王超带着哭腔说：“我一直是踩着刹车的。”

说着，车冲过了桥的顶部。车头向下的一刹那，突然我看见周围都是人，尤其是前面五十多米的地方，很多的闪光灯在闪烁，大家挥舞着双手，摇动着彩旗，大声地叫喊着——小孩欢呼雀跃，青年面露微笑，情侣相拥凝视，老人指指点点。我们四个人一下懵了，缓过神来才发现在前面四十米的地方，有一大块为了铺设不知名管道而挖开的壕沟，可能因为下雪，工程就停了，但壕沟还在，宽度大概有三米多，至于深度是多少现在还目测不出来，要等几秒钟后才知道。

健叔大喊一声：“大家快下车。”于是，我们四个人缓过神来，整齐地打开车门下车，当时离壕沟还不到十米。我们下车后都滑倒在地上。此时，四周晌起了热烈的掌声。我们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王超的桑塔纳往沟里滑去。王超痛苦地叫着：“唉，唉，唉，唉，唉！”还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仿佛想将车抓住。当车到达壕沟的时候，我们都闭上了眼睛。

“轰隆”一声，桑塔纳侧歪在沟里，使我们得知那沟差不多深两米。周围又传来了欢呼。我们爬起来走到沟边。突然来了两个城管人员，说：“你们不要站在这里，很危险的。”

我们被请到安全地带。突然，拐角开过来一辆庞大的吊车，人群自动散开一条路。城管说：“你们的运气真好，数字真吉利，是第八辆。”

王超没能说出话来。

城管说：“快去吊车那里，要吊了。”

我们跑了过去。没等我们说话，吊车司机说：“五百。”

王超说：“这么贵，我还以为免费的呢。”

吊车司机说：“废话，哪有这么好的福利，你当这是欧洲呢。”

王超说：“便宜点吧。”

吊车司机说：“不能便宜了，你吊不吊？不吊，马上会有车撞过来，到时候你的车就要压报废了。至于现在还不严重，回去修修敲敲就可以。”

王超说：“吊，吊。”

司机二话不说，点了支烟，开始下车干活。

不一会儿，车已经被缆绳固定。

这时候，一个青年跑过来，对安静的人群说：“来了来了，这次是辆奔驰。”

人群顿时骚动了。

突然，人群里出来一个长者，两手摊开往下一压，顿时人全安静了下来，但每张脸都洋溢着笑容。

王超说：“师傅，快点，那里来车了。”

吊车司机说：“急什么，人家还要敲门呢。”

吊车司机不缓不急地将车吊出，放在旁边。有人轻轻说：“这辆桑塔纳就是要比夏利结实。你看，铁皮都没大变形。”

另外一个人说：“急什么，不相信你看，一会儿奔驰更加结实。”

人群里一个中年人拿出傻瓜相机要拍照，马上被旁边的人阻止。人群轻轻指责道：“一点都不自觉。”

老者出来说：“这个时候是严禁有闪光灯的，大家也不要出现。吊车快走，停到拐角去。”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吊车也马上倒走。王超说：“我们也去看看，我还没看过奔驰撞车呢。”

奇怪的是，大家都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大家觉得，自己被这个社会戏弄了，所以必须继续戏弄这个社会的别人。我们埋伏在人群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周围一片死寂，没多久，传来“咚”的一声。大家脖子一探，听见一声“对不起啊，敲错门了”的话。

最激动的时刻要来到了。我们隔着桥听见了奔驰特有的每汽缸三气门双火花塞的发动机的怒吼，所有人张大嘴巴看着前方，有人已经端起了相机。只见巨大的奔驰s500 出现在高端，人群一片哗然，闪光灯亮成一片，照得车里的奔驰司机的睑惊慌失措。王超说：“这下要比我那下贵多了。”

但是，让人失望的是，奔驰居然在沟壑面前停了下来。司机在车里整理了一下面容，下车看了看，望着大家诧异的脸色，说：“哈哈，这钱不是白花的，一分价钱一分货啊。我这车有电子稳定系统！照什么照，走喽。”

说完上车，浑厚的关门声音让大家敬仰不已。可当车刚刚启动，桥上又突然滑下来一辆北京吉普，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奔驰的后面。一阵巨响，吉普车停在原地，而那辆奔驰连人带车一起歪在沟里。

吉普车司机一片茫然地下车，迎接他的是潮水般的掌声，就差没有花环和香槟了。这时候，负责施工的施工队终于赶到，人群轰然散去。老者拍着吉普车司机的肩膀说：“小伙子，今天就你一个人没掉下去啊。”

王超看着自己的车，说自己的零花钱也没了，而且要大修，估计以后家里也不让开车了。我们都很着急，健叔更是悔恨不巳，说自己赚到那一万后一定要让大伙过好日子。然后他转身问阿雄：“你是怎么过来的？”

阿雄说：“跑过来的。”

健叔说：“那就请你跑回去吧。发邮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们这要修车呢。”

过了一个星期，我们才看见王超，他还没有开上自己的桑塔纳，据说这次的掉沟事件让那辆老车的车架有所变形，需要矫正。

这一个星期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首先是雪化了，但雪化了以后我发现远处树林里的那堵围墙不在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据说雪天容易出现雪盲，我估计这正是属于雪盲的一种。为了证实，我一个人跑进了那片树林，发现那围墙是真的没有了。

我一直往树林的深处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得昏天黑地，鞋袜俱湿。天色越来越黑，我却走得毫无怯色。我很奇怪的是，我觉得进入这树林的时候似乎是下午一点，但过了半个小时就已经天黑了。当然，那可能是我认为的半个小时，而时间的本身是不能用“小时”来计的，何况是“半个”， “半个时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所以，我只是走了一段相当于昼夜交换的时间罢了。我只是用自己的疲劳和脚步来衡量自己走了多少时间。我想我们都应该以头顶的太阳作为标准。我们的脚步总是随着疲劳而缓慢，两个互相关联的东西如何能用来衡量另外一个东西呢。

我走到了天黑，还是走在树林里。树林深处的草地不再有雪覆盖着，踩上去感觉干软平缓，脚感舒适。我想，什么时候能走到头啊，如果不能从它的另外～端穿出去，那真是让人失望的事情。

正想着，一堵墙横亘在了我的面前。那堵墙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模～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往里移了那么多。我伸手触摸着，想如果能翻过去，那势必可以穿行。可是我发现目己无处下脚。我说：“还是回去罢了。”

回去的路走了大概从不饿到饿的时间。我摸索着向前，每一步似乎都踏在自己来时的路上。我对自己居然拥有导盲犬一样的准确性吃惊不已。但是最后证明我错了，因为在我万分欣喜的时候．一堵墙又横在了我面前。

我想，不行，这样下去要死掉的。而这时，我怎么没看见城市里高楼的灯火了呢？我想，索性走到底吧，就从这顽固的墙上爬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墙后面到底有什么秘密。我沿着墙走了好几百米，发现一棵离开墙很近的树。顺着树我爬了上去，艰难地翻过高墙——现在惟一的问题是怎么下去了。很遗憾，树木的生长是那么随意，如果我眼前有一棵如我爬上来时的树一样的对称的树，我一定会高兴坏了的。我想，这样骑在墙上也不是个办法，看来只有拼死跳下。

迎接我的是厚厚的未化的雪，我费了很大力气拔出鞋子，准备继续跋涉。我借助夜色的光亮，仔细一看，发现和我想的不一样，周围还是树木。

走了没几步，眼前突然开阔了。我想，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传说中的国家机密所在的地方。我的唧下是不是踩着最秘密的导弹研究所呢？前面有幢亮灯的楼房，我走了过去，想里面肯定住了很多军事专家。

走到跟前，我醒悟到里面是不可能有任何军事专家的，因为健叔住在里面。这就是我们住的大荣公寓。

我只是很疑惑，我感觉自己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却没想到走到了出发的地方。我没多想，因为这次实在是走了太多路，所以我倒下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周围的雪已经全化了。我放眼远眺，还是能看见在树林浅处十步之遥的地方有一堵墙。我想，先前肯定是做梦来着。

健叔从洗手间出来问候我，说：“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我睡了你还没回来。”

我总感觉在茫然中发生了很多真切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却不是真的，它们清楚地存在于我的记亿里，毫无疑问保存着每一个细节，却又无从知道它们发生的具体时间。

还发生过的比较实际的事情，就是健叔的大生意吹了。当阿雄发过去了一万的要求后，健叔也后悔不巳。我说：“你终于想明白了，还是赚点算点，别太贪了。”健叔说：“我后悔的是我应该要五万。我觉得做避孕套的肯定很赚钱。”

我说：“虽然是这样说，但你的网站并不赚钱。一个赚大钱的何必要到一个不赚钱的平台上做广告呢？”

健叔说：“虽然我的网站暂时不赚钱，但总有赚钱的办法的。”

我说：“那先赚一千过了年再说啊。”

健叔说：“这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我本来觉得一千已经是个很大的数字了，但被我这几天老一万一万地想，现在想回去，觉得一千真是个小得可怜的数字啊。我隐约觉得，我提两万的话，那边也能答应。这是我的商业直觉。你知道吗，我觉得有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商业的直觉，我觉得那边能承受两万的价钱。你要相信我的直觉，你有没有直觉？”

我说：“什么是直觉？”

健叔说：“就是没经过大脑就能直接出来的感觉。”

我说：“那我没有直觉。还是你厉害，想东西都能不用大脑。”

健叔说：“你别拐弯嘲我，你看着吧。”

一天以后，阿雄来了。健叔关切地问：“怎么样了？”

阿雄说：“我发了那封邮件，说，我们的网站一般是不做广告的，但是，现在网站的注册人员也很多，可以适当地考虑为双方创造一些双赢的机会。但是我们的报价最低也要一万，这是参照了同等网站给出的一个优惠价格。”

健叔说：“好，正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阿雄说：“那边很快就回信了。”

健叔马上转头对我说：“你看，很快回信了吧，说明他们是天天坐在电脑前，一分钟刷新一次信箱，急切地等待我们的回音。我说还是应该报五万吧。那个什么，阿雄，你说说他们回的什么内容啊。”

阿雄说：“他们回了四个字。”

健叔说：“我说的吧，他们这么爽快就说了‘没有问题’，说明我们的报价还是低了一点点。”

阿雄说：“他们说：‘去你妈的！”

健叔怔了一下，润润嗓子说：“你看，对方真幽默。阿雄，你快回去——这次你是怎么来的？”

阿雄说：“我是跑过来的。”

健叔说：“好，那你马上回去，跑快点，给他们回个邮件。”

阿雄说：“好，你说回什么？”

健叔说：“你回邮件说，上次报的一万是媒体报价，其实我们还有个内部价格，既然对方这么豪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所以我们董事会很欣赏，决定给对方内部价。”

阿雄说：“内部价是多少？”

健叔说：“五百。”

阿雄说：“行，我这就跑回去。”

健叔顿了顿，说：“这样，阿雄，你别跑回去再发，万一他们和其他网站合作，那就完蛋了。所以，你跑的时候，时不时看看路边，看看有什么网吧就进去，马上发邮件，让对方也感受一下我们的诚意。”

阿雄说：“好，好好，但我跑出来没带钱。”

健叔说：“没关系，钱我有。”

健叔转头问我：“你有没有钱？”

我说：“多少？”

健叔转头问阿雄：“现在上网一个小时多少钱？”

阿雄说：“大厅两块钱，vip室三块钱。”

健叔转头对我说：“借一块钱。”

我说：“我看看我有没有。”

健叔说：“一会儿，他去给你拿钱了，你马上去街上网吧的大厅里上半个小时。你能不能半个小时内发完邮件？”

阿雄说：“没问题。”

健叔接过我递来的一块钱，给了阿雄，说：“去吧。”

阿雄接过钱，飞奔就走。我发现，召开涉及如此多商业机密的一场会议，我们连大门都没有关——隔壁的阿婆正端着锅子在门外凝视着我们。

阿雄很快下了楼。阿婆慢慢走上来几步。我看了半天觉得眼熟，问健叔：“你哪儿见过这阿婆没有？”

健叔说：“好像有。眼熟。”

我说：“好好想想。”

健叔说：“这动作我也眼熟。”

我说：“是啊，就在脑边。”

健叔说：“哦哦哦哦，是那天火灾的时候把最后的火灭了的那个老太——太。”

我看半天，说：“对对对。”

阿婆的脚步明显没有那天利索，一哆嗦一哆嗦地走到我们跟前，手一招。

我和健叔情不自禁地附耳过去。

阿婆语重心长地一字一顿地说：“年轻人，以后不要再给要饭的那么多钱了。有钱也要省着点花啊。我一般就给一毛钱。你看看人家要饭的拿到那么多钱，跑得多欢畅啊。”

阿婆和阿雄走后，健叔抱头，痛苦地说：“我的五万啊。”

我说：“健叔，只是一千而巳，那五万是你意淫出来的。”

健叔和我跑到街上。健叔说：“看，午后是多么的无聊。”

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让人提起精神。突然，远方出现了灿烂的一瞬间，在我们南方的位置，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起。我对健叔说：“看，好大的蘑菇。”

健叔说：“快让王超出来看上帝。”

我说：“好亮。”

整个南方的天空都被照亮了。在太阳存在的地方，这光芒却让日月无光。四周漆黑，我们似乎觉得黑夜在刹那间就到了。接着在眼前的若干公里处，又有让人呆滞的光芒升起。

几秒钟后，整个大荣公寓的玻璃全碎了，所有的树木都整齐地摇了一下。我和健叔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着天了。

健叔说：“这种原子弹爆炸造成的玻璃破碎是房东掏钱还是自己赔钱？”

我说：“谁告诉你是原子弹爆炸了？”

健叔说：“好大的蘑菇。”

我说：“那是蘑菇云。”

健叔说：“我们这就已经升天了。”

我说：“你别胡说，我们都还活着。”

健叔说：“你别胡说，原子弹爆炸哪有能活的。”

我说：“你打我一下。”

健叔说：“你帮我看看我的胳膊还在吗。”

这时候，王超飞奔下来，问：“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在外面搞什么，玻璃都碎了。”

健叔说：“王超，你也死了吗？”

王超说：“怎么了，健叔怎么了，傻了？”

我说：“他坚持说是原子弹爆炸，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王超说：“哪里，谁扔的原子弹？”

话音刚落，同样的光芒又从地平线升腾而起。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眼前的空气似乎被压缩了一下，而时间在这一刻也似乎停了，只剩下无所畏惧的巨大能量在自由奔放。

王超说：“死了。”

健叔说：“不怕，我们已经死了。”

我说：“卧倒。”

一波热浪爱抚了一下我们的身体。

健叔说：“我们已经熔化了吧？”

王超说：“我没听见玻璃窗破碎的声音。”

我说：“玻璃上次已经全碎了。”

健叔说：“跑。”

我们三个人跑了起来。周围的街上都站着茫然的人，而所有的房屋都是没有玻璃的。

跑着跑着，我们开始思路清晰。他妈的，这又是一场爆炸！

王超说：“估计是爆炸了。南边是工业区啊。”

我说：“什么厂爆炸，这么大的威力。”

健叔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难道这又是兵工厂？”

健叔说：“你家兵工厂这么容易就爆炸啊。王超，怎么回事？”

王超说：“爆炸了，大爆炸。”

这个时候，呛人的空气飘来．周围又恢复了午后的平静，我们只能看到眼前一百米外的黄灯在闪烁。我问：“我们跑哪里去？”

健叔说：“我们应该跑到最繁华的地方去，人多才安全。”

我说：“对。”

王超说：“我要跑到南边去看看，政府在那里。”

我说：“在哪里？”

王超说：“爆炸的地方，政府法院公安局都在那里。”

我说：“哦，就在大蘑菇旁边。”

说到这里，我和健叔停了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着王超。

王超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健叔说：“我想跑到工业大学那里。”

我说：“你打车去吧。”

健叔说：“要付钱的，没钱。”

我说：“你去做什么？”

健叔说：“我要跑在阿雄的前面。”

我说：“你的腿行吗？”

健叔说：“我真的好了。”

我说：“你去吧，希望你跑在阿雄前面，当然，也希望其他人都没在跑。”

在还没到红绿灯的地方，我们就已经分成了三路。我马上思索，我该跑到什么地方去。我想该是繁华的地方，所以我向着最繁华的地方跑去。

跑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我耳边没有听到一声警笛。整个县城像被遗弃了一般，而马路两边的人都傻傻地站着。我想，他们真是缺乏应对灾难的经验，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我不知疲倦地跑着。随着越来越背向南方，四周建筑的玻璃碎得也越来越少。我想，我快跑到灾难没有波及的地方了。

我发现，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是绿灯。我呆呆地看着一路的绿灯，我想，这是政府快速做出了反应，想方便大家撤离吗？刚想着，跟前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循着声音一看，一辆轿车正在全力地刹车。我想．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突然感觉背部凉飕飕的，转身一看，另外一部轿车也在刹车。我想，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刹车呢？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轻响，两车撞在了一起，其中一辆车的车头升起一股水汽。那车车头朝向南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凉。我把右手举起，放在眼前，挡住汽车，只看见白色的水汽重叠在火苗上。我想，这孙子，装蘑菇云呢。

很快，路口围了几十个人，纷纷议论着这场离奇的事故。我很早就发现这个城市的老百姓很喜欢讨论事故的责任。但这次事故让大家有点傻眼，毕竟活这么大也没见过东西朝向和南北朝向一起亮绿灯。

司机掏出手机报警，但是打了半天，还是不能接通。

一个司机说：“我们等警车来。”

两个司机都坐在地上，而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围着两车观看破坏程度。

很快，整条路就堵住了，周围都是喇叭的声音。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旁边一辆卡车上的司机下来说： “你看那方向，估计政府给炸了。就算没炸，也肯定都在爆炸现场呢。”

旁边有人提议：“我们去爆炸的地方看看。”

大家纷纷点头，并对坐着的司机说：“你们两个，各修各车吧。”

这个时候，一个三岁的小孩大叫了一声：“没有警察叔叔了。”

有整整一分钟，周围没有发出声音。而汽车喇叭也很配合地在这个时刻突然停歇。

虽然今天的天气应该在零度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四周温暖，我甚至在这安静之中能听到冰块碎裂化成水的声音。

有一个人大喊道：“都是免费的了！”

顿时人群散了，很多人就近钻到了商店里。先是在爆炸中玻璃窗被震碎的店里挤满了人，也不管是什么店。然后周围又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以为又爆炸了，仔细一看是很多人在砸玻璃。

一辆运砖的大卡车很快成了最受群众欢迎的对象，它周围围满了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块砖头。

我的眼前是一家婚纱店，它的落地橱窗居然在爆炸中得以幸存。一个中年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婚纱店冲了过来，抬起一脚就踹碎了玻璃。但不幸的是，作为先驱，他惨烈地倒在了玻璃渣里，而且被上面落下的玻璃砸中，动弹不得。

人群敏感地发现这家店已经可以进去了，纷纷踏着先驱的身体前进。大家都在仔细地搜寻。有一些要求比较低的人抱了几个相框就出来了，相框里有一对对情侣在灿烂地微笑着。

下楼来进行“选购”的群众越来越多，街上很快就站满了人。

很多司机也下车进行“补给”。司机明显有很大的优势，我眼前的货车司机已经来回好几趟了。他抱来了相册、三脚架、一个板凳、两个西瓜，还把婚纱店门口昏倒在地上的中年人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车后的货厢里。他边跑边嘀咕： “哇，这穷鬼居然没穿袜子。”

放好鞋子以后，他环顾四周，发现每家店里都是“顾客兴隆”，而周围还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人在观望着。很快，他看中了我眼前的禁止停车的标志牌。

他冲到我眼前，使劲拔那个标志牌，边拔边对我说：“兄弟，能帮个忙吗？”

我说：“哦。”上前帮他拔。

拔了几下，那牌子居然松动了，再几下，还真拔出来了。货车司机对我说：“谢谢啊，小兄弟。”然后就拖着标志牌走向他的货车。

因为牌子太重，他只能放在货车旁边，接着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我抹了一把汗，发现那个昏迷的中年人居然只剩下一条内裤了。他今年三十六岁，或者四十八岁，反正我已经不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了。看着此人穿着的红色内裤，我想，今年该是他的本命年。

货车司机在那个中年人面前绕了一圈，骂道：“太贪了，现在的人太贪了，居然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了。”

这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妙龄女郎，她看上去化过妆，只是口红还没涂好。我估计她就住在对街楼上，发现下面可以“免费选购”，就在家里梳妆了一下才出来。但是出来以后发现，抢劫这事情是时间不等人的，早一步，海阔天空，晚一步，两手空空。

女郎后悔得直跺脚，而且是对着婚纱店里的裸体模特。我想她一定是看中了模特身上穿的婚纱了，还以为没人注意到，不想才下楼就只剩下模特了。

我想告诉她，那婚纱早就被人拿走了，这件衣服还在四个不同的人手里。

女郎定在门口，突然眼里散发出光芒来，叫道：“哇， ck的。”

我低头一看，原来那只剩下一条红内裤的男子的内裤是令名牌。

女郎利落地脱下那个男子的内裤。至此，那男子彻底裸体了。

我想，这男的在上街前肯定不会想到，今天将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妙龄姑娘脱掉内裤。在踹玻璃窗的时候他也不会想到，五分钟后，自己就裸体了。

那女郎很开心，一扭一扭地走回家，边走边得意地看着内裤。她走到我旁边，突然脸色大变，把红内裤甩在地上，指着那个男子大骂：“他妈的，土包子，臭瘪三，买摊货。我还以为是ck呢，没想到是ok。”

女郎迷茫地看着前面，想不能空手而归啊。突然，她眉开眼笑，冲进店里，抱着模特就往家里冲。

她的行为启发了在一旁没东西可拿的货车司机，他也冲进店里，抱起另外一个模特就跑。周围的人看他抱着一个裸女狂奔，都陷入沉思。突然，他们想明白了，婚纱店里还有模特可拿。于是又冲过来几个人，找了半天没看见有多余的模特，刚想走，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地上说：“这男模特做得真好，还有毛呢。”

那几个人上去抱了一下，都吓得退了三步，大叫：“这男的怎么上街不穿衣服？怎么死掉了？”

另一个探了探他的气息，说：“没死没死。快叫救护车。”

同伴指着混乱的人群和堵死的车流，说：“救护车怎么可能开进来？这年头，只能等他自己醒后走去医院了。”

我循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在我视线能及的地方，塞满了各种汽车，卡车、轿车、货车、跑车、吉普车、面包车，黑的、绿的、白的、红的、银的，随机停放在街道上。

南方的天空正被烧得像块烙铁，而屋顶上和车顶上的雪还没化。

一个刚才抱过那中年男子的小伙看了中年男子半天，叹气说：“唉，他老婆肯定不幸福。”

另一个说：“这样裸着也不好，文明社会，哪能不穿衣服。来，我盖一下他的私处。”

说着，他用脚把周围的碎玻璃拨在一起，用皮鞋尖盛起一些，覆盖在中年男子的私处，说：“这样就不伤风化了。”

另一个同伴说：“好，只要不露出人中就可以。”

那人说：“你这个没有文化的，‘人中’根本就不在这个部位。”

同伴说：“胡说，我一直觉得人中是这儿。”

他说：“傻瓜，你看过书没？人中就是人的中间，那就是肚脐眼。”

第三个人说：“对，对，是肚脐，我书上看见了。”

同伴说：

哎呀，完了，上次我一个同事上班的时候发羊痫风，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说要按人中，我还给按了半天人中，看来是按错地方了。”

我听着，笑出了声音，接着走进车流。

货车司机又出去寻觅了。街上人越来越多，但大部分人都没拿到任何东西。突然，一个小伙子发现了货车车厢里还有不少东西，马上去搬了一只西瓜。货车司机虽然背对着自己的车，但不知道他用哪只眼睛看见了，转过身来说：“不要拿我的东西。”

小伙子抱了西瓜就跑。四周一下子围过来几十个人，都要拿车厢里的东西。货车司机急了，跳上车厢，大喊道：“这是我的东西，不能拿，有本事凭自己的劳动去拿啊。”

周围一个人叫：“谁说是你的东西。”

货车司机说：“我拿的就是我的。”

下面另一个人说：“那我现在要拿了就是我的。”

货车司机快哭了，说：“这些是我的。”

下面哄笑起来，说：“什么你的我的，共产主义了，都是大家的。”

说完，那些人翻上车，各自拿了东西就走。一瞬间，只剩下一只西瓜了，但是还有人扑向那只西瓜。货车司机一下抄起西瓜，砸成两半，趁大伙还在傻眼的时候，电光火石般， “噗噗”两口，把痰吐在西瓜的两半上。

众人被这气势所震慑，后退了一步。

货车司机大笑一声，说：“谁来吃？”

众人沉默。

货车司机说：“哈哈哈，我的。”

众人无奈。

货车司机用手挖出瓜瓤大吃起来。

人群垂头丧气地散去。

相比之下，还是轿车比较安全。轿车司机把东西搬在了车里和后备厢里，然后锁上车，这样就没人能拿到了。最嚣张的是一个奥拓的司机，他的车还自己加装了防盗器，开门的时候发出明显的“滴滴”两声，锁车的时候更是发出‘‘比优比优”这样充满挑衅的声音。而且这家伙明显是第一批外出“淘金”的，因为他的车里居然还有一台电视机。现在没什么可拿了，他就看着卡车司机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只在车上暂存了一下后又被抢走，心里不禁得意，一直在手指上转着自己的钥匙，还时不时按几下，整个人声鼎沸的现场只听见这部小车在一个劲地“比优比优”。

终于，枪打出头鸟，无声胜有声，此举引起了卡车司机的强烈愤慨。很快，这辆奥拓和路旁的商店平等了，成了第一部没有窗的汽车。奥拓司机在一旁上蹿下跳。而一个帕萨特的司机就显得有文化了很多，他安慰道：“你看，你要这么想，幸亏现在车堵住了，要不然你的奥拓也肯定被人开走了。”

突然，一个恐怖的声音传来：“去银行看看。”

四周一片哗然。那个提议者捂着自己的嘴，后悔不已。

人群跑了起来，立该是向着旁边的银行。

我想，这些蠢货，早就轮不到他们了，银行肯定已经被里面的工作人员洗劫了。并且我能想像在坚固的防弹玻璃外，无数人义愤填膺地看着却没有办法。但是，里面的人也不能出来，因为一出来肯定又要被抢。而外面的人如果没有什么重武器也肯定是进不去的。所以里面的人只能抱着钱在里面发呆，这也能让他们充分感受到某些贪官有钱不能花的难受，让他们体会到做领导的艰辛。

我所担心的是，天要黑了。

在暮色降临、寒风吹起的时候，我开始向前奔跑。

和我想的差不多，看来人民有着同样的觉悟一一周围的商店里都没有东西了。而我则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饿着，因为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刚洗劫完超市的捧着无数食品的人笨重地从眼前经过，饿了只要随手拿一包薯片就可以，如果发现口味不对，还能追上去再换一包。而他们的运载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是万万不会伸手对你做什么动作的，否则前功尽弃。如果想吃甜的，看看有没有抱满食物的小姑娘就可以。想喝水的时候就有一个傻逼抱着如山的矿泉水大摇大摆地向你走来。吃完以后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里一摸，肯定能掏出口香糖。顿时，我涌上一丝幸福感。

但这幸福感很快被快要天黑的恐惧所笼罩。我觉得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已经暂时不是人了。随着天色渐渐昏暗，路边开始出现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人。我感觉我周围有很多野兽看着，不过幸运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头，而且奔跑的速度大家都差不多。我想，只要我不停地奔跑，就相对比较安全。现在，市中心势必是人最多的地方，那会最不安全。我想，我可以跑到长江旅馆去，我坚信善良的大妈是不会成为兽类的。

但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怨恨，大妈会不会正在借着这个机会放火烧旁边的花园大酒店呢？想到这，跑得满头大汗的我打了个寒战。

冬天的黑夜是火速来临的。原本我还能分辨周围的人是男是女，现在我只能分辨周围到底是邮筒还是人了。

我开始放慢了脚步。我跑过一个桥洞，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但是，十米以外就是光明，是相对黑暗而言的小小的光明一一只是没有全黑的天色而已，而且黏稠得似乎和漆黑粘在一起般。那是堕入漆黑的一个前奏，模糊得让人绝望。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桥洞的出口。我停下了奔跑，站定脚步，发现是健叔要找的“永久妹妹”。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互相有三分钟不说话，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居然问出了一个让我感到脸红的问题：“你的永久呢？”

她说：“本来是骑着的。不过刚才停在路边的时候被人骑掉了。”

我说：“你吃了没有？”

“永久妹妹”说：“没有。”

我说：“你等着。你要吃什么？”

她说：“随便。”

我说：“等在这儿，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我跑了一米，突然觉得不放心，说：“你跟我一起跑吧，一会儿就有吃的了。”

她说：“为什么要跑啊，站着多安全。”

我说：“你看，天都要黑了，跑起来才安全。”

她说：“那我——我不是很方便跑。”

我说：“这都是什么时候了，现在很多人拿着砖头只砸人啊——东西已经拿不到了。你看你挺漂亮的，很容易被人砸到。你还是躲在桥洞里吧。”

“永久妹妹”说：“那我跟你跑，你跑得慢点。”

我说：“跑。”

我们俩一起慢跑。我不知道健叔看到这景象是什么心情，我估计他此时一定是在奔跑着，说不定还抱了很多东西。

她说：“为什么没有警察？”

我说：“不知道，可能警力不够。过了今天晚上就好了。”

她说：“那晚上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要回宿舍。”

我说：“不行，天知道那边怎么样了。而且街上很多人。”

她说：“很多人不是很好吗？”

我说：“不行，你不觉得人是很可怕的东西吗？我们要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她说：“可是你也是人啊。”

我停下脚步。

天色已经全黑了。我发现这个城市的电力瘫痪了。街上没有路灯，碰巧的是，今天还没有星星和月亮。这时候，我发现，其实大自然给予我们的漆黑并不是漆一样黑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人类杰作——电力和自然杰作——星月的晚上，但是我们却能看见。在灰色的夜色里，人类的建筑其实才是最黑的东西。

让人绝倒的是，旁边不知道谁家在用使用干电池的录音机放着一首歌。音质很差，是只有假冒伪劣机器加盗版磁带再加最大音量才能营造的效果——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春风不解风情

吹动少年的心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

随记忆风干了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

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

玉山白雪飘零

燃烧少年的心

使真情融化成音符

倾诉遥远的祝福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的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

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谁能忍心看他昨日的忧愁

带走我们的笑容

青春不解红尘

胭脂沾染了灰

然后，录音机“呜啊呜啊”的，没电了。

我仔细地看着汗水搭着头发的眼前的姑娘，她的确漂亮沉静。我不能看见她的五官，但我仍能感受到她的迷人气息。

那个时刻，我想自己是特别喜欢这个姑娘的，如同c一样。人世间的事情莫过于此，用一个瞬间来喜欢一样东西，然后用多年时间来慢慢拷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东西。我突然明白，对于c来说，她说不定只是喜欢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在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她眼里的想法，而不是一个生物。

但是纵然这样，我都相信，c是那样地喜欢我。我不能想像，如果没有我，c将如何过活。

但事实是，在c的生活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我了，而她依然在过活。

我看见南方轰轰作响的火苗。大地沉在这夜色里。那是这个城市惟一的光源。它像是圣火一样告诉我方向。我知道，我面向它的时候，我正面向南方。

天空突然被巨大的撕破空气的声音打破，我看见十几个长条的黑影向城市的中心飞去。我对她说：“你看，军用直升机。”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突然间，我觉得眼前的她就是c。

很遗憾，在一场混乱的时候，c没有在我旁边。

而我能想像，和我相处过的其他姑娘，她们中的某些会守在房间里不愿出来，某些会疯狂地跑到商店里去抢衣服，还有些会故作镇定地用手机联系各个认识的有来头的人物。

只有c能依偎在我身边，或者和我携手飞奔，或者对着直升机手舞足蹈。

不幸的是，c只是在和她的一个想法飞奔。

我看着“永久妹妹”，我想，是否应该问问她的真名。但我还是仔细地看着这个人，发现她的身材要比c好。当我再想仔细地看看她的脸蛋时，南方的大火突然如烟花一样绽放了一下，她的脸被映红了。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有力气的姑娘。”

她问：“为什么？”

我说：“你看，你一直拿着块砖头。”

她说：“我防身。”

我说：“扔了吧。”

她把砖头扔在我脚边。这时候，从桥洞里传来脚步声。我马上蹲下去捡起了砖头，说：“你看，带身上没用的，你要用的时候捡一块就可以了。”

我们紧张地看着桥洞。她说：“怎么过了半天了，还没看见人。走得真慢。”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你等着。”

很快，她吃饱了。

我们拉着手跑了起来。她说：“难道我们要跑一个晚上，难道你就没有可住的地方吗？”

我仿佛已经看到大荣公寓里的情形了，我们的三台电视机肯定没有了。

但这是我想到的，不过我从来都是把我想的代替事实，然后用事实来代替没发生的。

我说：“那里已经被人洗劫了。”

跑了很久，我们来到位于郊区的一条路上，路的旁边是雪，是预备着要明天融化的。我的左手边是一根巨大的管道，天知道它通向什么地方。在雪的远处，是一片树林，这片树林越长越高，造型奇特，仿佛大地的头发。

她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了，我们休息一下。”

我说：“行。”

她说：“我好累啊。”

我说：“我还行。你男朋友呢？”

她说：“不知道，昨天跑出去说找你们了。”

我说：“不是今天吗？”

她说：“不是，是昨天。”

我说：“哦，可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那就是昨天。”

她说：“啊，那应该是前天。”

我痴痴地想了半天。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怎么觉得我丢了一天。”

她说：“你搞什么！”

我说：“算了，可能你跑晕了。”

她说：“真想坐下来。”

我说：“不要，我们慢慢走，不能停下来。”

她说：“那我们走走。”

我觉得我们走的地方似乎是我一直走的一个地方，但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来过此地。旁边没有任何的建筑，只有一条两车道的道路。我们走到一个铁路的岔口，我觉得什么东西在这里错了。在我的记忆里，似乎这条路有一条平行的铁路。不幸的是，在现实里，它交错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不牢靠，我们生存所必需的阳光和温度都来自一个距离我们亿万公里远的大火球。也不知道这个火球什么时候会灭掉——它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并不像放在桌上那样让人感觉放心塌实。它灭了，我们也灭了。

找的太阳公公啊。

路口左边有一堵十米长的墙壁，墙壁上贴了一些报纸。我惊异地发现，这样的夜里，我居然能看见文字。当然，这是特指标题文字。

我看见一个大标题，上面写着“国航班机韩国坠毁”。我想，国航终于坠机了。这世上，什么事都会井井有条地发生。

岔路的旁边有一个电话亭。我想，如果是在城里，早就没有电话亭了。但是我不确定在这没电的城市里，是不是还能通电话。

我拎起电话听筒，居然出现了拨号音。

我说：“我要打个电话，可惜没带钱。”

她说：“我带了卡。你用我的卡。”

我说：“用你的卡不好，你知道我要打到哪里去吗？”

她说：“不知道，是要报警吗？”

我说：“不知道能不能打长途。”

她说：“你要打给中央吗？”

我笑着说：“对，我要打给军委，并且通报中央。”

她说：“真的啊，那什么时候能来警察维持秩序？”

我说：“你看，这秩序其实不用维持，大家互相抢，到最后就平衡了。”

她说：“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停电了。”

我用犹豫的手指拨打了一个有三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那是c的电话号码。

我到今天还记得c家的电话，不是因为我怀念此人．或者说，我只是在特定的时候想到此人。但我不愿深入思考，我觉得，这事情仿佛那奇怪的树林一样无边无着，还不如人为地用一堵墙将此隔断，可以免人徒劳。但是我为什么会记得c的电话呢？可能是因为她家的电话号码实在太好记了，除了第一个数字不一样以外，后面的t位部是一个数字。我甚至从不担心c会换号码，我觉得我永远能找到她，无论过去多少时间，因为这么好的号码，纵然搬家也要移机保留的。

我觉得，c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会哽咽失声。我不知道她那边是什么情况，反正我这边还有巨大的焰火和未化的冰雪。我要告诉她，我这里陷入了混乱，情况比那天晚上的那辆大卡车还要严重百倍。c如果在，势必很害怕。我要说：“c，你这个混蛋。那天，你在柱子上居然留下了；大笨蛋’这三个字。一次，我路过，是偶然路过，就去看了。你别以为我喜欢你，我只是好奇。但是，此刻的你应该在我的身边。”

电话没能打通，电话里的声音让我重新查电话号簿。我挂上电话，对身边的姑娘说：“我们走吧。我打完了。”

她说：“胡说。”

我说：“我们都是用暗号的，高级的军事机密都是这样的。你看，会有人来的。”

突然，路上闪过灯光。我和她看着灯光来的地方。我想我已经一个晚上没看见灯了。灯光似乎不是一个，而是一排。一分钟后，灯光经过我们身旁，原来是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正沉默地向有火光的地方开去。整整三分钟，我们才看见队伍的尽头。

她张大了嘴巴，说：“你不是胡说的。”

我忙说：“我是胡说的。”

我说：“你看，我们这个方向是跑到城里的。明天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你屁股对着的方向是跑到外面的。我们要朝哪里跑？”

她说：“我们向后面。”

我说：“行。跑吧。”

我们跑了二十步，她停了下来，说：“转过来跑。”

我慢慢说：“我听你的。”

我们转过身，看见车队的尾灯。在我们的斜前方，火苗又变了颜色。我想我的眼睛突然习惯了黑夜，已经能看清四周的东西，或者说，只是能看见。忽然，我感觉身上暖了很多，我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体温。我转身，在她耳边说：

“你是害怕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全书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主目录

一

三年以前，再以前。当时改革的春风吹满地，腐败分子撒一地。大麦在的是一个小地方，两省的交界，在管理上经常出问题。通常两个省的事，都不省事。小地方叫孔雀。本来那里叫凤凰，但是隔三差五的，经常有背着巨大旅行包，操着鸟语的老外到镇政府值班办公室要求看一看沈从文的老家。

那时候那拨人还在上学，一次看见一个插着一面美国国旗的老外，大包上写了一个英文，是walk。到了中国，入乡随俗，觉得一定要有中文的翻译才显得亲切。但很明显，这个老外的第一站是北京，而且找的街头翻译也不是善类，因为包上的中文标着，去你的。

老外去过很多地方，因为他的衣服上写了不少字，有“天津欢迎你”，“你到河北了”和“打倒美帝国主义”“你的毛真黄”。

老外到了值班办公室后说，听说凤凰很美，请你告诉我很美的地方在什么地方。

当然，这是英语。值班的方老头已经能说英语了，一方面来的老外很多，另外一方面，镇政府发文规定，为了迎接二零零八年的奥运会，必须每个人要会说英语。办公室一共那么几个，大家认识，结果都没练。但是为了执行政策，后来改成，每个人必须接受二十个课时以内的英语培训。为了不占用时间，大家都自发改成打麻将带着一个英语老师。英语老师打一张一条，然后说，look，bird。

然后下家马上摊出两条和三条说，eat。

他把一条收进来以后，斗了一个红中，说，china。

但是包括英语老师在内的人都不知道发财怎么说，后来同桌的镇长说，我没学过，但是我经常看美国的片子，我觉得里面有个词，和这个“发”挺像的，就是爱。爱是什么意思？我看，就爱好了，刘秘书，你觉得呢。

大家一直说，镇长有语感。而且镇长打牌有个习惯，很喜欢留着发财，留着留着，很多牌都等着发财就能糊。大家到了局尾就故意打发财，镇长很开心，连声叫唤，好好，爱好，我就欠爱。

鸟语流行了两月，大家全部忘却。只有看门的方老头学的特别认真。原因是老头新来的，谁都不认识。中国的政策，没有关系，只能贯彻。

方老头用英语告诉老外，见到你很高兴。这里不是凤凰，这里没有风景。

老外说，我见到你也很高兴。但你能告诉我，凤凰怎么走。

老头说，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但是，凤凰在湖南。

老外说，谢谢你，我能不能麻烦你件事情。我要去里面上个厕所。

老头说，不行，里面是政府办公的地方。

老外非常疑惑，说，难道公务员都不上厕所？

老头说，不是，但是，这里的厕所，别人不能用。

老外说，为什么？我们州长的厕所，我们都能用。

老头说，那你去用你们州长的厕所。我们镇长的厕所不能用。

老外说，为什么，这是纳税人的钱，造的厕所。

老头说，没错，我们纳税人都不能用，你连税都没有纳，更加不能用。

老外说，哦，我的上帝，我亲爱的老头子，我很需要厕所。

老头说，如果你需要，可以到旅游局去打一个报告，让王局长签字以后，你就可以进来了。

老外说，你这是在开玩笑。

老头说，或者你可以在外面尿尿，但是不要对着政府的方向。

老外说，我的上帝。我们刚才说着说着，我已经尿尿了。你知道，我的前列腺有问题。

老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满脑子掠过的都是“见到你真高兴”。

然后老外从包里掏出一把手枪，说，美国人可以用俄国人的枪，为什么不能用中国人的厕所。

说完一枪把方老头子给崩了。

这是这里最轰动的一件大事件。所有的警车都出动了。因为旁边就是学校，所以墙头上爬满了学生。中国已经禁枪很多年，大家对枪已经失去了警惕。倒是警察，执法多年还没见过枪是什么样子的，都非常紧张。但大家电影都没少看，没有一个人躲在车门的前面。而一向冲在最前面向持刀的歹徒喊“你被包围了”的局长也不见踪影。倒是大家喊着，疏散人群，疏散人群。

然后听见老师在围墙下面喊着，谁不下来，扣当日品行分。

然后嗖一下，墙上就一个人都不见了。

所有的人都掉在了墙里面，惟独一个掉到了墙外面。便是六年级三班的麦大麦。

警察一阵紧张，都以为是被打下来的。有人大喊，美国佬打下来一个学生。

老外举着枪说，不是我开的枪。

局长一擦汗，质问，谁开的枪。

手下说，没枪声。

局长说，快给我望远镜。

手下拿了一个，局长说，我离的太远，看不清楚，给我一个倍数大一点的。

手下说，局长，就这个了。

局长说，那快问冲在最前面的同志，歹徒手里拿的是什么枪。有没有装消声器。

手下说，根据报告，没有。那个掉下来的是个学生。本来计划要掉在院子里的，但是没掉好，掉到外面去了，人没事。

局长说，好。他的枪的射程是多远。

手下说，有效射程五百米。

局长说，我们离开他们多远。

手下说，大概八百米。

局长说，好，狙击呢。特警有没有调过来。

手下说，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大麦掉下来以后，马上躲到一棵树上面。从那棵树上，可以看见持枪的老外和对峙的警察。三分钟，大麦看见英语老师在两个警察的护送下走出了校门。不一会，只听见熟悉的英语老师试喇叭的声音“喂，喂喂。”

紧接着，英语老师颤抖着说了一句，见到你很高兴，请你不要冲动，放轻松。

大麦觉得这就是自己以前学的一个课文，原来是用来说服歹徒的。

老外大喊，不要打我，我要和我的律师对话。

英语老师翻译给旁边的警察，别打俺，俺要和律师说话。

警察马上传话给地面指挥，说，歹徒说，别打俺，俺要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说话。

地面指挥马上传话给局长的助手，说，歹徒说了，敢打俺，俺就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说话。

助手立马报告局长，说，歹徒说，敢打俺，俺就打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局长想半天，说：击毙。

一声枪响，老外倒地。同时，大麦吓了一跳，从树上掉了下来。

局长问，击毙没有？

助手说，现在还在确定情况，说击毙了两个。

局长说：什么情况，只有一声枪响，怎么能击毙两个。快去现场。

很快，负责此次行动的远方指挥到了现场。老外前面围了一堆医务人员。按理说用普通狙击步枪就可以，但可能是处于人道主义的考虑，用美国枪把美国人送去西天，所以用了把美国的反器材狙击。因为口径太大，所以现场人都散了，局长发话道，把人体的各个部门都捡起来啊。还有一个呢。

大麦被带到了跟前。带着的警察简单说了两次坠落的情况。

局长说，你看你，老是从高处掉下来，老是给社会带来麻烦。

转眼十年。大麦又从高处掉了下来。不同的是，这次掉下来还有人接着，接住以后还得再抛往高处，然后再掉下来。他成了这个镇上三个帮派之一的老大。

七年前，大麦从学校毕业。他所学习的专业具体是如何使奶牛能挤出更多的牛奶。很多次大麦遇见朋友，朋友都以为大麦只是把学术化的语言说形象了，不就学的市场经济嘛，羊毛出在羊的身上，牛奶挤自牛的奶上。但不幸的是，大麦学的的确是实打实的奶牛的养殖。兼修的是如果奶牛病了，除了把它吃了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学习的学校在中国最北方的一个工业大学。在校四年里，最牛的一件事情就是绝大部分人没见到过一头牛，但是大家都毕业了。这让很多人猜疑他们是拿什么奶操练的。

大麦要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解释，他们学习的是科学化养殖，而不是挤奶。但事实总是越描越黑，在这个浮躁的年代，科学化养殖明显太罗嗦，几个月以后，大家还是只记住了挤奶。

大麦非常聪明，所以是专业的杰出代表。

在这所大学里，两个专业非常有名。一个是大麦在的被人称作挤奶班的科学化养殖专业。还有一个培训旅游服务业的，人称二奶班。从名字上看，似乎挤奶班要比二奶班牛逼很多。但事实上，挤走大奶，换来二奶。所以二奶班非常的红火，汇聚着当地最错综复杂的黑道白的关系。那些所谓黑道白道，经常被那些表面纯洁的姑娘们搞成无间道。

在这个学校里非常有名的事情有四一七事件。为的是一个姑娘，两位号称有头有脸的人物纠结大大概三百多人，在学校里对峙。光是面包车就停了三十辆。

事情的缘由是，姑娘说，我认识两个老大，都是这里的黑社会老大。

别人不信，说，去你的，哪来的黑社会。

姑娘说，你不信，我挑拨挑拨他们，看他们带着自己的小弟过来你就知道了。

挑拨过程略……

就这样，这两个男的各自带了一百多人，在学校的食堂前决斗。当时楼上全部都是脑袋，一个拿望远镜的男的喊了一声，他们没带枪，带的都是棍子和刀。话音刚落，轰一声，在原来的脑袋的基础上，又叠了两层脑袋。

就这样，气氛紧张了大概三分钟，突然间，其中一帮的一个兄弟突然走向了对方的阵势，人群一阵骚动。对方阵营也走出一个，楼上的脑袋们兴奋的连换气都忘了，两人一见面就哭，大家小声议论道，我操，这是什么暗号。

断断续续里，大家终于听明白，这两人的大意是，三狗子啊，你这一走说去城里打工，也不知道在哪个建筑工地，我现在也在工地上，咱们小时候玩的真是亲啊，裤子穿同一条，自行车骑同一辆，连女人都追同一个啊。转眼这么多年没见了，今天真是意外啊。

在两人抱头痛哭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发现对面那泼人里有自己认识的朋友，后来就全改交流了。

原来这女的认识的这两个都是做生意的，家里有老婆，但都没说，又不好交待自己怎么老是神神叨叨的，只好说自己是黑社会的，不能经常定期露面，也不方便去各种人比较多的场合，有什么事，宾馆床上谈，出什么事，我兄弟解决。结果事情被那女的弄到了非要展示自己兄弟的时候，这两人都没办法，不约而同直接去建筑工地拉的民工，如果不打架，光摆pose，一百块钱一个人，打架价钱就加一倍。那会儿看着是紧张的对峙，其实大家都拼命看着人群里对方觉得眼熟，正琢磨呢。

后来三百多人一起到旁边的食堂里吃饭，正好价格也合适，吃着吃着还进行了联谊活动，就差没点篝火了。饭间谈论的也都是工程问题，有的讲我们这里怎么偷工减料，有的讲我们那里如何草菅人命，食堂大妈都以为今天的食堂是建筑专业的学生包场。民工的饭量大，等学生来的时候，饭和菜全都没了。而学校附近的饭店听说边上有黑社会斗殴，都吓的关门走人。所以苦了学生，饿了一天。这个女的也因此倍受指责，理由是她引起了这个学院的一场饥荒。

这个闹剧发生以后，使纯朴的学生更加不相信有黑社会的存在。大家觉得，只有香港电影里才有黑社会。并且纷纷发表意见，说香港人糊弄人，为什么老拍黑社会呢。我们有理由坚信，祖国，当然包括香港，是没有黑社会的，尽管香港不少拍黑社会的电影是黑社会投的钱。

还有觉得难堪的那个女生，她和那两个男的纷纷发火，大意是，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是黑社会的，你根本不是个坏人，你居然骗我说你是黑社会的，博得了我的好感。你现在叫我在学校怎么混啊，同学都说，你再上演一次五湖四海，咱们就饿死了。你这骗子，早知道你不是好人，没想到你连个坏人都不是。

半年后，这个女生被不明身份的人劫走轮奸。劫走是事实，轮奸是大家的想象，要不劫走干……什么呢。失踪两天后的中午，她被用完以后还被扒光衣服扔在学校食堂门前。一台黑色奔驰和白色面包车扬长而去，女生被一千多人围观了十几分钟，期间没有人敢上前解开绳子救她，大家觉得，按照香港电影的路子，这附近的楼里指不定有什么狙击手，谁上前一步谁倒霉。期间，110收到了五百多个报警，要求出警。这说明只要是免费的电话，老百姓都愿意拨打。

在警车来之前，大麦是唯一一个路过此地并毫不犹豫上前去解绳子的人。在他要解绳子的瞬间，警察到了，最后解开绳子这个事情自然交给了警察。绳子被解开后，披了些东西的女生照着大麦就是一耳光，说，流氓。你看够了没有。

群众哗然，纷纷庆幸感慨，这年头，见义勇为果然都没好下场。

大麦被抽晕了三秒，嘀咕着往回走，走了三步，摸了一下脸，转身回到老地方，以豹的速度熊的力量抽了那女生一下，连旁边的特警都没反应过来。

这种在警察眼皮底下发生的暴力事件是不能被允许的，大麦被一起带到了警察局。半个小时以后大麦就出来了，走在学校，阳光爱抚，掌声欢迎。

大麦就是这样在学校奠定了他的地位。这事情有太多的第一了，首先，他是第一个打女人的人，其次他是第一个在警察眼皮底下打人的人。那可是真正的眼皮底下，都快近到不能对焦了。

大麦因此得到男人的崇拜，女人的爱慕。要女人爱慕很容易，因为爱慕虚荣本来就是女人最喜欢的两件事，但男人崇拜男人是挺难的一件事情。你看过动物世界吗，你知道雄性间竞争是多么激烈残酷，尤其是赵忠祥温厚的一声——“雨季过去了，又到了交配的季节”之后，跟着的肯定是血腥的斗争，为的就是得到雌性的爱慕。

作为奶牛专业的高才生，大麦被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一致推选为学院一年一个的“优秀奶牛鉴别师”。另外一个头衔是鉴定母猪的。这些都是义务的帮助农民兄弟。能得到这个荣誉的人不多，隔壁班的另外一位高才生就是因为鉴定猪特别准，所以经常受到学校表彰，还有一等奖学金，并被农民兄弟们授予了旌旗，旗上烫金的四个大字，慧眼识猪。

大麦基本上不懂奶牛，但鉴定“优秀奶牛”鉴别的特别准，甚至在毕业以后还被追授予“优秀优秀奶牛鉴别师”。

大麦说好的牛，肯定全是奶。大麦基本上不懂奶牛，他只能从颜色来分别奶牛和水牛，从照片角度，水牛是彩色的，而奶牛是黑白的。所以鉴定也是瞎鉴定，先摸摸蹄子，再跑一跑，旁人看着都觉得是鉴定种马。

大麦觉得，牛都是人带去的，他能鉴别人。

大麦对自己鉴别人的本领深信不疑，并将此认定是一种本能。他把自己所有认识的朋友中圈定了一批，觉得这些朋友都是好的，并且分发二十元一张饭卡。为了不让朋友有被施舍感，大麦说负责食堂的是他朋友。大家都说，原来你食堂有人啊。

大麦有很多兄弟，大家看着一样的书和电影。大麦说，这好看，兄弟们纷纷传阅。兄弟和朋友有什么区别呢。从电影上就可以看出端倪。《兄弟连》为什么不叫《朋友连》，因为兄弟就是送死的，朋友更多是送你死。在香港电影里，一般只要说出，“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七字咒语，这人肯定活不过五分钟。

到了毕业分配的时候，这些人主动放弃了分配，跟随大麦来到了孔雀镇。一共七个人。大家坐着慢火车，摇摇晃晃，穿过一座山，再穿过一座山，从土山穿成了石头山再变成土山，一千多公里路开了三天，开的大家直后悔没骑自行车去孔雀镇。

慢火车喜欢停站。小站和小站间相隔三十公里，这老火车需要二十公里的距离把速度提升到比自行车快点，然后需要十公里来减速。每个站台都冷冷清清破旧不堪。暗绿色的火车更让人觉得时光这样慢，周围人这样慢，连赶火车人的奔跑都在空气阻力里变缓慢。最主要的是，在中国，暗绿色就代表慢，比如火车和中国邮政。

旅途上，大麦的兄弟，以傻和一跟筋闻名的王智问到：大家说，这火车这么慢，如果后面有列红颜色的快车要超车怎么办？

另一个兄弟万和平说道：你以为火车和你一样，都一跟筋上跑啊。当然分快慢车道啦，你看旁边，就是快车道。

大家纷纷看旁边，问：哪呢？

王智显得很开心，一般来说，问题越弱智，接受教育越高的人越回答不出来。当然，王智是情不自禁问出这样的问题。

另一个兄弟娄梯回答道：你们太笨了，这火车当然有规划，比如咱们这班的这条线，算是车比较多的，慢车开了多久后，再发一班快车。数学懂吗。

万和平问道：那咱们的车是三天到达，一天一班，还有一天就能到的快车，咱因为票价贵没有买，那一天就到的车也是一天一班，那按道理我们这一路已经有三台快车超过我们了，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有人说：可能是超了，但咱们没发现，比如晚上超的。

万和平说：那怎么可能，这就一条铁路。

娄梯说，可能在我们看不见的边上有一跟快车道。

万和平说：你以为这高速公路啊。

大家都觉得，有必要问问列车员。

列车员的回答是，神经病，我怎么知道。

带着疑惑，火车到了一个新站。大麦说，这站真新，以前都没见过。

王智说，咱们的孔雀要到没。按这时间快到了。

大麦说，这火车没准。刹车都要刹几公里，这哪有个谱。

王智问：这什么站？

大麦说：新站，叫和平镇。

王智笑道：万和平，你的镇到了。

万和平说：你的镇才到了。

大麦说：快下车，我的镇到了。狗娘的又改名了。这树我认识。我还刻过字。就是这没错。

这时候火车已经移动。

大麦招呼说，下车下车，快下。

王智折回过来说，门已经关了。

大家都还在收行李，万和平说，关键时刻，你跑的够快的。

大麦说，跳窗。不要背着行李跳，先把行李扔出去，再跳。

因为毕业行李太大，大家收拾折腾了将近一分钟，车还没开出站。

大麦说，扔。

大麦率先把自己的行李扔了出去。然后二十多包大行李都从窗口飞了出去。大麦说，和平你先跳，大家准备好跳。没事情，还没一米高。

和平从窗口探出，马上缩了回来。

大家问，怎么回事。

和平说，地势突变了。

大家探头一看，火车已经以每小时10公里的速度出站，但那站是半山上修建的，出了站落差回到了十多米。

万和平说，不能跳了，这就是跳楼了。

大家看着和平镇抽离出视线，惆怅万千。大麦说，没关系。这样正好，把行李都扔了，一切重新。别郁闷了，我们要想，这世上，此时此刻，肯定有比我们更郁闷的人。

此时，一老太走到大麦跟前，说，年轻人，我的行李被你们扔了。

大麦说：看，这就是更郁闷的人。

老太说：年轻人，我行李里很多东西。

大麦问：是谁把老太的行李扔了？

没人发声。

大麦问：阿婆，你的行李放在什么地方。

老太说，顶上。

大麦说：这顶上这个绿的，是不是你的？

老太说：我的也是绿的。但那个不是我的，我那个绿麻袋用红绳扎的。

王智说：这我的行李。这不是绿的嘛这。

大麦问：你的行李怎么没扔？

王智说：我扔了。

大家道：那你扔的是谁的。

王智说：我的啊。

大麦说：你的不是在上面吗。打开看看，是不是你的。

王智把行李拿了下来，打开一看，说：是我的，是我的。

老太直跺脚：你把我的给扔了。

王智说：哎呀，对不起了。

大麦说，阿婆你看这样——阿婆你先别叫，扔都扔了，这样，你看我——你看着我，我把这行李给扔了，公平不公平。

说完，王智的行李被扔到窗外。

老太说：我这包里还藏了两千块钱。

万和平说：你怎么证明——

大麦拦住说：好，那就还给你。大家掏钱。我有六百。王智你掏两百，其余的每个人负责一百。

王智说：大哥，你别掏那么多，我自己有四百。

万和平说：这不行，人家说两千就两千，怎么证明是两千。包都扔了。

大麦说：所以只能人说两千就两千，那你别给了，我再多加一百。

万和平说：别别，我给。

老太还在旁边叨念说：这是我看病钱这是我老伴看病钱。

大家凑的那些钱加上有经过此节车厢去餐车的人以为是募捐给的一些零的，加起来一共两千六百多。大麦说：好，给你，还带包里别的东西的钱。这下清了，你如果能找回包来，我们也不管。你从现在就不要说话了。

老太说：我老伴——

大麦打断说：你不要说话了。

车厢里一片安静。大家都扭头看慢火车外的缓慢风景，顺便盘算自己行李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人虽可以不计成败，总是喜欢计算损失。

火车终于到了下一站。众人纷纷空身下车。大麦问道：大家现在一共还有多少钱？

经过统计，不足一千元。大麦说，这样，大家吃饱睡足了，我们往回走，因为火车比较慢，所以这一路上也不需要太多时间就可以回凤凰。也就是和平。大概天亮就可以走到了。这方向直接可以走到我们计划里要住的地方。反正也没行李了。

大家表示同意。

星月明亮。从火车站出来，一个转身，小小的繁华就不存在了。两个转身就已经到了国道上。这个小县城过场一样被抛在身后。这个时间，也只有从不洗头和脚的洗头洗脚的店还营业着。

王智问大麦道：你说，我们就这样靠走，是不是太落后了。

万和平回答道：你坐了两天的车还不够啊。

王智看着星空，说：你说古人是不是就像我们一样，靠走。富裕点的还有个马。那多不靠谱啊，路上出点什么问题，就到不了了。

大麦说：我觉得挺靠谱。

王智说：你看，我们现在发个邮件多方便，古人还要靠信鸽。还不知道收到没。

大麦说：是啊，被一只鸽子放了鸽子是挺难受的。

走了大概几里地，大家实在已经走不动。有人大声提议说：帐篷呢。

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扔了。

大麦说：前面有亮灯。我们睡在那。

到了亮灯处，发现是一个汽车旅馆。底楼是修大卡车的，横在眼前就是一个硕大的集装箱专用的千斤顶，但还是怀疑不能撬动镇守在门口的老板娘。老板娘打量这这些人，说：几个？

大麦说：十个。

老板娘说：五十块钱一个。

大麦说：太贵。

老板娘说：已经是附近最便宜的了。而且绝对干净。你放心。

大麦说：只要能睡就行，干净不干净无所谓。

老板娘说：我们这都是干净的。

大麦说：有没有不干净但便宜的。我们十个人一起就可以了。

老板娘说：十个人一起上绝对不行，你还让不让我这的妹子活了？最多两个人上一个。不干净的怕以后你们看病都花不止五十。你快决定，决定完了我打电话拉人。十分钟就能到。快。

众人大惊，万和平嘀咕说：操，这……

大麦说：操什么操。

万和平吓道：不操不操。

大麦对老板娘说：不操——不是，我们今天暂时不需要姑娘，我们就要睡觉的地方。

老板娘说：那要80块钱一晚。我们这生意好，你们占了床铺又不干事，要补贴点。

大麦说：不睡床也可以。

老板娘说：你给我十块钱。我们修卡车的地沟你可以去睡。也没风。

大麦掏出十块钱，道：好。到明天天亮。我们就睡在地沟里。

老板娘说：神经病，你去住。说完自顾自进了屋子。

大麦和众人在地沟里安身后，大麦说：明天天亮就走。

一人问：老大，我们就睡地沟吗？

大麦道：怎么，你想睡水沟？外面睡一夜算什么。

王智问：那我们干脆睡外面，这地沟里还有机油。

大麦说：三人为众，十人为帮你懂不懂。这么多人半夜耗在外面等着抓进去啊。过了这晚就行了。这地沟，以后还用得着。

天刚亮，这些人就从地沟里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四公里搭到了早班的公共汽车。公共汽车载着他们行进了二十多公里，穿过一个隧道，到了一座山脚下。大麦招呼大家下车，继续步行。到了背向公路的一面，一个村庄悍然出现。这个村庄规模很小，房子很少，远看以为是山间的坟墓。村庄边上是很没有诗情画意的一条大河。河水一眼看着就很深。就是古代志异小说里每年要献出一个少女给河怪的意境。这里的山都不高。估计是趁着别人长高的间隙，自己每年山体滑坡一点。但奇怪的是，还有这样的一个村庄在山脚，丝毫不畏惧自然灾害。大好河山，一但变故，不管是河是山，都得遭殃。不得不说，这姑娘献的还是有效果的。

大麦看见山，久久沉思。这源于大麦在学院里轰动的另外一件事。大麦小时候很喜欢旅游，后来发现交友杂志里的大部分人在填写自己爱好的时候都写了旅游来充数，于是大麦很不高兴，把他的爱好改成了探险。至于探险，他只去过一次，和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探险小组，目的是去山里找恐龙化石，这些人见过化石，也见过恐龙，但谁都不知道什么是恐龙化石。捡了两天食肉动物吃剩下来或者死剩下来的骨头，进了城都不敢拿去鉴定，最后喂了狗。但他们不服气，决定第二次去找恐龙骨头，并在互联网上搜索到了如何甄别恐龙骨头和狗骨头——就是恐龙骨头比较大。于是他们信心满满去第2次。大麦就是在第二次的时候加入了这支“有经验”的小组。小组进山了以后连鱼骨头都没找到一根，但不甘心出山，再加上所有的探险小组都有随地驻扎情节，所以探险小组决定在山里驻扎一夜，背的帐篷死活都要用上。刚探险的人肯定都这么想，就像刚学会比喻的人行文时心势必要跳的像小鹿一样。这一队人在山里找了5个小时，为了找一片适合做营地的地方。初次探险的人把营地看得很重要，恨不能水草丰足牛羊满地。怀着这个目标，他们找了许久，发现只要有个平面可以支帐篷就已经不错了。有人建议索性再找一会儿顺便天就亮了。但那些背帐篷的人坚决不同意，背都背了一天了，如果还不得以施展，那就真的太背了。

终于，在手电筒的电池快要用完的时候，这些人找到了一片平地。这片平地还有大块平整的石头，非常适合宿营。大麦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点奇怪，还是不睡的好，但因为大麦刚入队，没有什么说话的权威，相比起这些已经见识过骨头，骨头有些轻飘飘的人来说，实在是欠缺经验。所以，大麦被安排在这个小石嶙峋的平面之上的一个缓坡上，负责第一批守夜。

入睡前，大麦看中的一个姑娘的男朋友对他说，你在这小坡上小心，有毒蛇。我们这里可没有血清，被毒蛇咬了就有生命危险。

说着很快众人入睡。

大麦惦记着有毒蛇，相当机警，不敢合眼。心里忐忑得，不看见毒蛇就不能安心。隐约间，他听见一种奇怪声音，由上到下，由远到近。大麦想，这会不会就是毒蛇。但转念想，别说是毒蛇，就算是恐龙也没这么大动静。刚想着，一阵大水就从脚下流过。他的队友还没来得及醒，就伙同帐篷一起卷向下游。原来他们是睡在还没泻洪的河道里。大麦顿时从守夜变成了守灵，心情可想而知。

最恐怖的是，这些人被冲走以后，大水断了回去的路。大麦边呼喊他知道的人的名字边迂回赶路，经过了两个日出日落，还是在山里。后来大麦突然想起来，沿着这河道走，肯定会有所斩获。

苍天不负有心人，大麦终于斩获了。他的第一个斩获就是一具尸体，头部因为被巨大水流冲击向了锐利的尖石，已经削去。乃是最货真价实的“斩获”。大麦一阵晕眩，看见自己同伴的尸体，第一件事情就是想上去人工呼吸，进行抢救，走近一看，连可供人工呼吸的地方都不存在了，坐倒在地，久久不能站起。但他突然想起一句电影台词，为了这些死去的同志，我更要好好的活着。于是，他决定把尸体埋葬了继续往前走。

可是，他低估了挖洞的艰辛。他没带工具，用手挖了两个小时，挖出来的规模远远不够埋葬级别，所以只好作罢。后来他有想，水土金火土，火化尸体，入土为安，木头棺材，金银陪葬，如此说来，水也算安息的一种载体，不妨把尸体再抛入河中，顺水而去。那就抛尸吧。刚想动手，想想作孽，本来就是被水还死的，害扔水里，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算了算了，就原地待命吧。

大麦模仿电影里为死着祈祷了一番，学着电影里的动作。后来自己觉得不像，这祈祷怎么看着都像乞讨。洋人这一套还是算了，扑通跪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头晕，摔倒在地，过了几秒，爬了起来，想是连日劳累，没有进食。越想越饿，连他三天前听见的最后一句人话——你在这山上小心，有毒蛇——回想起来都由最初的感伤惆怅转变成了对蛇肉的向往。忽然他扫见一个黑色物体，又斩获了一只背包，里面有写饼干，包装未破。也来不及想是磕头来的还是祈祷来的，拆了就吃。

这些食物支撑着他又走了一天。

于此同时，大麦的追悼会也在如火如荼的举行着。同学满怀泪水，强行让自己不去想这人的种种劣迹，只挂念着他的好，比如出门从来不忘记关灯，擦黑板擦的特别干净等，悼念这位热爱大自然的学子。在下游，已经有遇难尸体被发现。马上成立的政府搜寻小组在山里搜寻了很久，一点斩获都没有——似乎所有的搜寻都是这样，幸存者总是能比搜寻小组发现更多的东西。

大麦凭借求生的渴望，楞是把整座山都给走穿了。当他穿出最后一棵树木，走到了平地上的时候，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计算，三天没睡觉，一小时走3公里，一天走72公里，自己整整走了三百多公里。该出省了吧。

大麦找到了当地派出所，报了警。派出所很重视这名幸存者，马上送医院治疗，并且告诉大麦，你的同伴已经没有什么生存下来的希望了。现在就你一个人活着。只有你知道当时事情的经过。

大麦问，我这是在哪。当他弄明白他现在所在地方其实离他们上山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公里的时候，顿时很沮丧，敢情自己一直在山里画圈啊。这三天的艰难生存，他已经没有对同伴死亡的震撼了。

警车拉着警灯带着大麦回了学校。看见大麦的还健在的脸庞，同学们沸腾了，原来这么多人不是淹死的，都是这小子一个人杀的啊。

当同学们弄明白，大麦是唯一一个活着的人时，又沸腾了。幸存者总是带有传奇色彩，死的越多越传奇。大麦身边死了十八个人，也就是说，十九个人站在面前，上帝说，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要安排一个人，大麦是唯一没轮到的。这概率相当微小，十九分之一，除都除不尽。

但这次事故后，大麦有所改变，所有的瞬间念想，都会表达出来。因为他总想，如果那次他告诉大家他觉得这地方有点奇怪，其结果肯定——还是大家都睡在那不理会他。但好歹是说了。法院在强制执行前都得发个通知，可能上天就发了个通知，但大麦没有通知，这性质是不同的。

而且大麦变的有些固执。总是会对事物提出自己的想法。当然，预感也是想法的一部分。万一预感对了别人就说是很有想法，大不了没对就是有很多想法。本身也是，一个只猜了一次的人错了，那就是全错了，一个猜了一百次的人错了七十次，人们说不定念想着他的三十次。关键是，总的结局是什么。指挥打仗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兄弟们总是喜欢跟着能拍板的人。因为人总是不喜欢拍板。拍板砖倒是大家都喜欢。所有组织都是如此，一群拍板砖的跟着一个拍板的，大家有的拍。

大麦说：你们不要这样想。不要低估人，不要小看事。我觉得听阿婆说说吧。

阿婆说：我抽奖抽中这个原装的索尼当时第一批所谓等离子电视的替代品液晶电视以后后，搬回了家，挂了起来，但我们这没有通电视。镇上说，要等省委来人的时候再给通上，到时候办一个电视覆盖山区的大型活动。本来我想装亚洲三号卫星电视，但前阵子国家下文件说私人不可以装卫星电视。我响应国家的号召，但这电视也没什么用，我想了想，索性做相框得了，这打开以后还有个底色。我老伴看着也有点光。

大家目瞪口呆。

大麦问：不要低估人，不要小看事。让阿婆说说，为什么电视机是反着挂的。

阿婆说：我担心这地方通了电视以后，村里的人都来我屋里看电视，我不喜欢热闹，我的电视本来挂的就高，倒过来以后，开电视的开关就超过了我们村上最高那个人的举高，他也没办法开，就算开了，图象也是反的。这样清净。

王智问道：那那个sony的y怎么给你抹了。

阿婆神色顿时凄凉，道：这字母看着像我老伴的鱼叉，我心里难受。

所有人都听得嘴巴鼻孔一齐放大。

阿婆说：我不打算看电视，我不喜欢看电视。电视里说的都是假的。只是报的时间是真的。我连遥控器都扔了。

洪中说：索尼的遥控器很贵啊。阿婆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清净，希望我们的到来没有打扰到你。

阿婆没接下半句的茬，继续说到：遥控器扔了。遥控器太麻烦。我让人改成了声控。你们听：

阿婆喊了一句：阿全！

电视亮起一条线，然后是天蓝色。

阿婆说：这是第一种颜色。阿婆小喊：白。

电视屏幕转成了白色，光芒直接刺透了海军照，把轮廓勾勒得像一副x光片。

阿婆说：这颜色不好。黄——

电视机屏幕转成黄色。

每张蜡黄的脸都觉得不虚此行。

阿婆平静的说：可以分的很细。你看，金——

屏幕的黄转成了金。

阿婆说，以后你们在我看电视的情况下，不能很快的说黄——昂昂昂昂昂昂——金——应应应应应这两个字，转一次颜色之间要隔开五秒，要不很容易烧坏机器。

在十一张脸转黄再转金的时间里。阿婆说，但是，据说，两个颜色是反的，那就是红——

屏幕上转成了绿色。

阿婆等了几秒，接着说：绿——

屏幕上变成红色。

阿婆说：是不是反了。

大家都不敢问阿婆原因，觉得其中一定有深奥的玄机。一不小心，就闹笑话。不说还显得镇定。

阿婆叹气说：当时输入口令的时候我弄反了。我是红绿色盲。

大家松一口气，血红的房间光芒下，大家的血往上涌，一点饿的意思都没有，太阳穴仿佛被击穿了一般发胀。甚至连最近老在研究宇宙间的黑洞吞噬一切物质但最后能不能把黑洞自己都吞了的洪中都有点难以接受。

阿婆说，吃饭吧。

大家默然到了桌子前。满眼的菜里没有任何肉类。

阿婆说，我吃素，大家以后可以吃肉，但我希望这一顿用素食来迎接你们。让你们的身体可以去除一些油腻。

大家心思明显还不能拉回肉身。大麦先站起来道谢：谢谢阿婆。我们平时也很喜欢吃蔬菜。我也很喜欢，阿婆也很费心思，这些嫩笋，野菜，萝卜，白菜，青椒——众人感觉光线突然一白一青，然后噼一声长响，电视机屏幕就变花了。

阿婆表情痛苦看着相片说，说，差点烧坏。

大麦连声道歉。

阿婆说，都怪我事先没关机。还好还好，现在自己休眠了。我把他关了。

阿婆说到“黑——”

电视屏幕一黑。

室内的光线并不是很好，靠着最上面的玻璃天窗采光。阿婆说，灯——

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灯亮。

阿婆接着说：——在这个年轻人坐的脑袋上面一点，你摸，有根线。

万和平抬头一看，有跟深蓝色的蜡线。

万和平哆嗦到：然后怎么办……

阿婆说，你一拉就行了。

灯光的颜色异常温暖。

吃完这顿饭，就到了睡觉的猪圈。男人似乎都很介意一个事物的前科。大麦说，大家不要介意，这里已经弄得很干净了，阿婆整理了很长时间。娶了妓女不代表自己是嫖客，睡了猪圈不代表自己是猪。睡。

大家看见自己睡的地方还是想起了一天前扔掉的行李，这太残忍，像杀了自己的亲人一般。不过老大说了罢就罢。还好天气尚热，山间景物也是热情风景。大家在这里安顿下，阿婆给大家讲自己老公以前打鱼多英勇的故事。大麦一个人去了县城。

经过很多年的发展，县城已经比原来大了很多。地方政府流行建新城，但老城也要保留，把包二奶的那一套运用到了城市建设上。和二奶一样，新城得到了大部分钱和宠爱，但都没什么好下场。和平凤凰是这个镇的新名字，原来叫凤凰没错，新城叫和平，因为附近最大的企业，和平胸罩公司就落户在新城区。为了给新城区拉拢人气，政府决定让汽车改道，新的汽车总站就在新城区。让老百姓和外来人员知道，要去真正的和平凤凰是要比进中南海还复杂的，要先到总站，转黑车到和平胸罩厂门口，那里虽然有公共汽车站，但那里的公共汽车又全是去新城区总站的，但是和平胸罩厂门口有拉客用的便宜摩托车，坐摩托到了新老交界，黑摩托不敢进老城了，再步行一公里就可以可见另外一个公共汽车站，在那里等过五班去新城总站的公共汽车以后，运气好可以坐到一班去老城的，这样就成功了。政府坚信，把人骗到新城区，是发展的大计。在规划中，当然，也仅仅是在规划中，亚洲最大的超市，中国最大的菜市场，省城最大的娱乐城，在未来的五年里——这五年是距离单位，也就是五光年——将拔地而起。“拔地而起”是相当正确的，先把农民地里的庄稼拔了，这就是拔地。至于能不能“而起”，就要先看被赶到经济适用房里的农民会不会因为这个而起义。如果安置得当或者恐吓得当，一切太平，招商办公室肯定会拔地而起。招商的人负责放卫星，这就是为什么以前很多新城叫卫星城。

和平凤凰的新城一片荒芜，所有的建筑只有火车站，汽车站和胸罩厂。可能当官把胸罩当眼罩，蒙蔽了双眼，所以觉得这里一片繁华，下一步就是把各个学校搬来。路程远没关系，反正自己的儿子都有公车接送，而且新城车少，安全，偶然来个车，也把这的路当成高速公路，速度也快，直接撞死，不拖泥带水，不会留下一辈子的残疾，也不给社会造成负担，真是建设人才型和谐社会的好办法。

当然，政府必须是以身作则的。所以县政府首先搬了过来。原则和方针是一定要盖的比胸罩厂更大更豪华。五百米外就要有站岗的，要不然外地人第一次来肯定以为政府是胸罩厂。这次的政府修建更是让中国在世界面前抬起了头，地下的掩体是抗核弹级别的，当然，万一真打仗了，人家舍不舍得把核弹扔在这么一个卫星都很难找到的县城还有待商榷，但看问题的眼光一定要发展，在盖楼和安全设施上，一定要以白宫为标准。这样的一步到位，省却了以后不断的改进，是节约经费的最直接表现。这里就是白宫，主楼叫白楼，广场叫白场，人工湖叫白池，连宽带也得叫白带，总之，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曾经有人提议，说光叫白不够气派，要叫大白，但遭到了反对。大白总是让人联想到真相大白于天下。当官的最不愿意就是听到这话。

二

最牛的当属火车改道。要不是嫌火车太吵，当地政府恨不能火车直接从政府穿过，让老百姓见识见识和平凤凰的气派，你以为一片大漠里只能有海市蜃楼吗，错了，还能有我们的地方政府。

大麦在新城区兜了一圈，看了看气派的白楼，想，这就是计划里最后要得到的地方。然后去了老城。坐在黑摩托的后坐，暖风迷乱。天空彻蓝，风和日丽，让人迷醉。唯一遗憾的是此时手里抱紧的居然是个男的。这倒算了，而且完事后还要收钱。真是扫了这天气带来的兴致。

到了老城，才有了生活的模样。人们钟摆一样生活，到停摆死翘的那天，心都在那个范围里运动。大麦想，自己拥有了这样巨大的一个计划，虽然还没有成功，但比起这些人已经幸福很多，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要好过力有余而心不足。这些都是小时候熟悉的景物。大麦自顾自走着，到了一个露天的投币卡拉ok机旁。这里围了很多人，每个人手里拿着硬币。大麦觉得好奇，想如今大家都这样喜欢唱歌？且露天？也挤了进去看个究竟。走到一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现在我给大家唱《囚鸟》。

人群一阵欢呼。旁边两个民工打了起来。因为一个觉得《囚鸟》就是《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的简称，而另外一个持反对意见，觉得《囚鸟》就是著名的呼呼呼的国产《爱情鸟》的别名，这两人就在大麦面前一言不合，打得衣衫破烂。大麦的视线里都是这两个人从东打到西，这时候女人开嗓唱了∶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得到的爱越来越少

看着你的爱在别人眼中燃烧

我却得不到一个拥抱

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

冷冷的看着你说谎的样子

这缭乱的城市

容不下我的痴

是什么让你这样迷恋这样的放肆

大麦听着觉得奇怪，真是非常好听。难怪这么多人拿这一块钱，原来是等着点唱。大麦问旁边的人，这个女人是不是老板请的歌手。

旁边的人没来得及吐瓜子壳，对大麦说，那是个神经病。大前天就开始在这里唱。疯了。唱的好听，长的好看，大家都来看。

大麦说：哦，这么好看。

瓜子说：这一会儿还有保留节目。

大麦说：脱多少？

瓜子说：我说你这人脑子里怎么想的，一点艺术的感觉都没有。一会儿她还要唱自己写的歌，香瓜有毒，好听。

说完终于呸一口把积蓄在嘴巴里的瓜子壳吐了出去。

先前打架的两人没等那女的开唱已经被抬走。

女人唱完一首歌继续说道，下面我唱这首歌。说完在机器上按下了几个代码。电视机上马上跳出歌曲的名字和蓄势待发的三点式卡拉ok女。

离开最近人的头凑近了电视，大声念道《文人何苦问难文人》，介个讲的啥，是文人相轻吗。

众人哄道，文人去相亲，谁要啊。

这时候机器旁边的女人说道：这首辛晓琪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送给在场的女人，希望不要橇别人的男人。

大家又是一片掌声，大麦想看看现场的女人是什么反应，看发现原来现场一个女人都没有。

唱歌的女人唱的声泪俱下。吃瓜子的男人听得都忘了怎么吃瓜子，灵魂出了壳，瓜子就留在壳里一起吞。

吃着吃着哭了起来，说，太感人了，神经病都唱的这么感人。

那女人继续唱歌，人越来越多，快赶上《同一首歌》了。大麦看的恍惚，继续往台前走。女人唱到一半，说，今天到这里结束了。gameover。

按照古代作戏的路子，接下来就应该向看客要钱了。所以人们很自觉的一哄而散。剩下大麦，大麦对她说：你怎么在这里唱歌。

女人说：这里不是北京嘛。

大麦说：这里是东京。

女人说：胡说，我怎么没看见纪念碑。

大麦说：你说的是南京。

女人说：我在北京唱歌。我的公司说，我唱歌没人听的。你看，这么多人在听。

大麦说：哪里来的人，不只有我一个。

女人说：这是拉阔演唱会，我已经办了19场。正式的还没开始呢。

大麦说：你跟我走，我们这里有听众。

女人说：走。

大麦带着女人，走过两条街。走到大麦小时候掉下围墙的地方。那个围墙依然在，大麦走上前一看，发现自己十几年前踩的那个脚印子还在。就仿佛《英雄本色》里张国荣在围墙上留下的那滩旷日持久没人擦的血一样。卫生员们也太懒了。大麦停下对女人说：你看，十多年前，在你看到的地方向后面200米的窗口，现在拆了，反器材狙击就是从这里开枪的。你知道有你妈b多大口径？比你妈b的口径还大。

女人说：恩。

大麦说：目标就散了。我就从墙上掉下来了。

女人说：你也从舞台上掉下来了？

大麦说：没，我从墙上掉下来了，但我从此爬上了舞台。

女人说：你们老板有没有让你走性感路线。

大麦说：我们不走性感路线，我们走果敢路线。

女人说：老板说，不走性感路线没有办法红的。

大麦说：所以，我们就黑了。

大麦爬上围墙，把脚印擦掉。说：你信不信我要让这个地方归我。

女人说：信。

大麦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漂亮。

女人说：没有。

大麦说：永远不会有的。

大麦拔了墙壁上的一跟草，叼着说：你什么时候得的神经病？

女人玩弄着另外一根草，说：我没得神经病，我得的是精神病。

大麦说：有治吗。

女人说：没治。

大麦说：不是问你有没有治过，问你有治没治。

女人说：没治。

大麦说：没治，好。我就有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大麦和这个女人爬上围墙。大麦说：你看我现在有多高。

女人说：比我高。

说着突然一帮混混骑着走私来的摩托车轰然而去。大麦说：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他们有没有听过你唱歌。女人说：他来听我的演唱会，在十七岁初恋第一次约会。

大麦说：这些人是这里说黑不黑说社会不社会的一个帮，三年前他们通过非法飙车，把另外一个帮的老大弄死了。然后他们的小弟都没有什么恩怨，并在一起，现在他们一共有114人，老大叫曾丽梅。是个男的。他们家小时候想要姑娘。他爹在他生前就死了，死前留下的遗言就是这个孩子的名字。结果是个男的。

女人说：我叫哈蕾。

大麦说：名字有什么意思呢。名字叫的好听有什么用，厉害的人，别人从来不敢直叫他的名字。

女人说：厉害。老板也要让我改名字，说我的名字不能演艺圈发展。因为我和扫把星一个名字。

大麦说：你们老板放屁。哈雷还有摩托车呢。

女人说：公司老板说，要给我取个艺名。

大麦说：后来你叫什么。

女人说：老板说，为了上海为主的华东市场，我的艺名是阿拉蕾。

大麦说：哈蕾，你看，刚才过去的6个人，骑的是250cc两冲程。这个车的火花塞特别容易坏。

女人说：我喜欢火花，来吧伴我飞，多久都不会累。哦，对不起，那是花火。

大麦说：你信不信我十五天里把这个小帮帮铲除了。

女人说：我相信。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大麦说：不是，这是旅行的秘密。

大麦从墙上跳下。天色一片大好，周围的颜色和温度舒服得让人想裸奔。大麦说，我带你回去，我们需要一辆摩托车。你在这里等着。坐在我刚才擦掉的脚印上，要不然就没人听你唱歌了。

大麦走过一条弄堂，一拐角，到了林家摩托车铺。大麦对老板说：老板，我就是大麦。

老板说：你每个月给我汇200，汇了三年，本来不够的。

大麦说：我知道，但浙江金华的厂子降价了。

老板说：我还没跟你说完。这一降，现在就够了。

大麦说：四轮驱动的。

老板说：四轮驱动。我才赚了你一百。

大麦说：这是合理利润。

老板说：这里都看不见沙滩，你要沙滩车做什么。

大麦说：这里都看得见月球，你怎么没卖月球车。

老板说：给你，现在给你，油也满了，小武，把atv仿kawasaik7004乘4底盘编号088f43t推过来。

小武一脸茫然道：老板，什么？

老板说：妈的你怎么这么不专业啊。就是大脚沙滩车。

小武把车费力推了出来。大麦趴到车下一看，说，恩，是四驱。谢谢。不要说起。

大麦开着沙滩车到墙下的时候，墙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围墙，大概五十个人围着哈蕾。哈蕾正开唱。哈蕾看见大麦开着个怪物过来，很开心，马上站在围墙上向大家鞠躬表示结束。大家也很诧异，歌手就是不一样，这么快就有人包了，还开着个拖拉机的机头。

哈蕾问：这个车好拉风啊。

大麦说：是啊，风阻系数大，都被风拉住了。

哈蕾问：我们去什么地方。

大麦说：下乡。

从城里开到山角下需要半个多小时。哈蕾唱着风儿你在轻轻的吹，吹的那满园的花儿醉，风儿你在轻轻的吹，莫要吹落了我的红蔷薇。

大麦一言不发。

哈蕾边唱边大声哭泣。大麦的心完全没有任何波动。大麦一直认为如果看见女人哭，心电图还要产生变化，那真是废物。大麦只是觉得，哈蕾真是一块唱歌的料，因为纵然她哭成那样，唱歌都还没有走调。

大麦开到了山脚下。所有的人翘首盼望。但大家都很诧异，大麦不光带来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交通工具，还带来了一个女人。

万和平问：麦，这女的是——

大麦说：你就把她当成唱片机来用就行了。

万和平说：我能把她当成充气娃娃用吗？

大麦说：去你的，这不是柴，这是果，你懂吗。

万和平马上退后一步，抚摩着沙滩车说，好好，老大的女人。

大麦说：这里在四天以后就没有电力供应了，我们要在四天以内发电。但我们不能用这个车的引擎和发电机，因为这台车还要用。它是四轮驱动的，我们需要让他的四个轮子带动发电机工作。这样可以有更多的电力。

万和平问道：要更多的电做什么？

大麦说：做晚饭。

大麦续而转头问洪中，你能不能让这东西发电？

洪中说：需要一个星期。

大麦说：我给你两千，你不是喜欢车嘛，这台沙滩车你可以开去采购，650cc的。怎么样。

洪中说：四天。

大麦对哈蕾说：你愿意不愿意唱歌给我们听。

哈蕾说：我愿意。

大麦说：好，我——

哈蕾似乎没有听大麦说话，唱了起来“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过程里，万和平要打断。大麦一挥手，等哈蕾唱完，大麦说：以后对哈蕾说话，要等她唱完，大家明白了没有。

然后大麦转身轻轻对哈蕾说：哈蕾，你以后唱歌，唱到副歌，重复一次就可以了，然后休息一下。

哈蕾说：唱到副歌就行了吗？

大麦说：对。

哈蕾问：那有些歌一上来就是gaochao副歌部分，怎么办。

大麦说：那你就倒着唱。

哈蕾问：我睡哪里。

大麦走前三步，环顾四周。对石山说：你手工多好？

石山说：你见过的。

大麦说：帮我为她打一个笼子。别人从外面打不开这个笼子，但她在里面能随时打开的。但不用钥匙。两米。

石山说：大麦。这很难，如果外面的人打不开，里面的人能打开，那外面的人只要把手伸进去，就可以打开了。

大麦说：我知道很难，所以才让你做。光做一个笼子，我都能做。你自己想办法。一天，行不行。

大麦接着说：不能太重，不能用铁和钢的。

石山说：要用铝的。

大麦说：可以。

石山说：那需要氩弧焊。

大麦说：直走，江边，左转，六百步，有个修船的地方。那里有。

石山说：一天。

大麦笑笑，对哈蕾说：这些都是我的兄弟，不要怕，以后你就睡在笼子里，唱歌也在笼子里，笼子里是最安全的。

哈蕾说：聋子唱歌是会走调的。

大麦说：你能随时出来，我们都进不去。其实我们都在一个大笼子里，你在笼子外。你明白了没。

哈蕾说：明白了。

大麦说：我就喜欢你永远明白，虽然你不明白。我们现在去吃饭。走，大家去吃饭。阿婆只为我们做一次饭。以后，饭要我们自己解决。

哈蕾说：我会做饭。

大麦说：太巧了，我会吃饭。

一行人，往山脚下走。王智问：大麦，为什么四天以后这里要停电？

大麦说：要停两次，四天后一次，停一天，两个星期后一次，永远停。

王智问：为什么永远停？

大麦说：等永远停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了？我们要50人用的电。

这时候，娄梯走上前来，说：还缺东西。和钱。才能做出来。要不然，当量不够，杀伤力也不够。

大麦说：关键是，穿透力怎么样。能不能引爆？

娄梯说：不行。不能到引爆的程度。油罐的厚度要超过汽车的扳金。而且原料太难找，你给我的电话，他们给不齐东西。

大麦说：那我说的第二个办法呢。

娄梯说：需要时间改。要很精密。我们没有办法做出瞄镜。如果要消音，初速度恐怕要损失一成，如果到不了650米的初速，就穿不过钢板。还不能确定引爆。你要的子弹不一定可以搞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就禁用了。

大麦问：电话里的人怎么说？

娄梯说：挺贵的。

大麦说：你自己能不能做一支？

娄梯说：恐怕不能。

大麦说：又不让你杀人，目标那么大，那么大，两头大象那么大。

娄梯说：炸弹好做，枪不好做啊。

大麦说：我知道不好做，你要么选好做的做，要么选不好做的做，要不然，你就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被大家骂sb，第二个就是被大家骂sb，你自己想，你究竟是要想被大家骂sb呢，还是想要被大家骂sb。

娄梯说：别，只要不造核弹，这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大麦说：那就造吧。

娄梯说：大哥，需要钱。

大麦问：需要多少钱？

娄梯说，至少两万。

大麦说：我这里还剩下一千多。但我们有人。

大麦把钱给米旗说，米旗，这里有一千，三天后我要看见两万。要现金。要合法。要不引人注意。你一定可以的。

米旗说：可以，我已经想好了。你逛街的时候我也在逛街。

大麦说：那就齐了。大家吃饭。哈蕾唱歌。

米旗拿到这一千后，第一笔花费是三十块钱买了一包中华。这里没有任何玄机，只是米旗从小喜欢抽烟。

当然，米旗也认为这是拥金。用一千去赚钱，在社会主义国家已经算是有成本了，因为周围都是空手套白狼的。米旗揣着钱上了路。

这个地方的气候舒服得让人想一梦三四年，但米旗不能怠慢，万一这钱梦里花掉知多少，回去不好交代。

在日常模式下，大麦是个好相处的人，在非常模式下，大麦也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这更让人心里无底。

米旗钻到了这个县城的老火车站地址，一个以“明月城”大型娱乐场为中心的地方。那里无数的色情洗头店都稀稀拉拉开着，围绕着火车站一圈，让人生疑坐火车的下来有那么着急吗。但是火车站搬迁了，洗头店的租金还没交到期，所以不能跟着一起搬。虽然生意黯淡，但也不至日月无光。以前有人检查，所以大家暗中做生意，现在铁老大搬走了，这地方彻底没人管理了，就开始明者干，在店上就直接写着“飞机20一炮50双飞80”。知道的看一眼就知道，不知道把那些那当成旅行社的广告也没办法。按照广告学，那些不明白的也不是目标客户，所以无所。后来就直接发展到上街拉客，如果不幸开车路过此地，小姐真是朝你的车窗扑来，每一个都摆出向我开炮的姿态。后来县城的人管这里叫“明日城”，但是，始终这里的生意没有“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所有的小姐都对火车站的搬迁心有抱怨，看见火车头两眼冒光，在她们眼里，那一节一节的哪里是火车，明明是生殖器。

米旗找到了一个盗版碟的批发市场，找到那里的老板，说，我要三十张松岛枫的片子和三十张卡通毛片。

老板有点为难，说：这卡通我们这里的人看得少啊，我们这里的人都喜欢看欧美。这松鼠啥也没人问过啊，咱们这只记得身子是啥样子的，黑的毛的还是金的，大的小的还是弯的，从来不记这演职人员的名字啊。

米旗说：老板，我这新开张的店啊，我这也是台湾客户订的，你这多少钱批一张？

老板说：两块七，软包装。

米旗说：我给你五块一张，给我硬的包装，台湾人喜欢硬的。

老板说：这，老板你这么大方，我一定想办法。

米旗说：我这台湾客户正等着呢，就得赶飞机走，我这片子不给他，他怎么在飞机上过日子啊。这坐飞机的就不让打飞机了？

老板说：我这就帮你问。

于是老板拿起手机问：那个啥，我要三十个动画片，动画片，什么，紧张？谁紧张？哦，黑猫警长啊，不是那路子的，我管你要还要啥儿童片啊，当然黄的了，哦，你说的是黑毛茎涨啊，是个有名的动画片啊，好好，给我不一样的，三十个。

米旗问：有没有马赛克啊。

老板接着向电话吆喝：有没有马赛克啊。

老板听着电话恩了几秒，转告米旗说：有马赛克。

米旗说：有马赛克那还叫毛片啊，动物世界都比你那个精彩点。

老板有点昏了，茫然问到：有没有动物世界啊。

电话里骂道：动物世界没有，赵忠详不自己还演嘛，你看什么动物世界。

老板两头摆不平，直冒汗，彻底晕菜，捂着听筒问米旗：老板，那里说，有一个叫赵忠详的演员演的一个叫动画世界的毛片，要不要。

米旗说：带不带马赛克？

老板问电话：带不带马赛克？

电话里说：不是刚才跟你说了嘛，带马赛克。他要看动物世界让他看去。

老板说：只有一个叫动画世界的不带马赛克。

米旗追问道：那别的呢。

老板问：别的怎么样。

电话里说，动画片是日本的，日本的都带马赛克，欧美的不带马赛克。而且直接，豪爽，路见不平一声吼，说干咱就干，日本的腻歪，一摸摸半个钟头，裤子刚扒下来，操，马赛克比裤子还大。

老板转告说：欧美的好，一摸摸半个钟头，裤子刚扒下来，靠，比裤子还大。

米旗说：那我问问我那个台湾客户，要不要欧美的。

说完，米旗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刚说了一个喂字，手机里传来响亮的无电关机音乐。这也是这手机变态的地方，你临死不叫那两声，说不定还能再撑一会儿。

米旗无奈的对老板说：老板，借你电话用一下，我没电了。

米旗拨通电话，问：老板，这里只有欧美的，要不要。

米旗对电话哦了两声，挂断后对批发处老板说：老板，我朋友说，他女人就是跟洋人跑的，所以不要了。

谢谢。

老板叹气说：那算了，我帮你再问问松鼠。

米旗往门外退，说：不用了。

到了街上，米旗给自己的手机换了块电池，然后拨了一个号码，问：我是王老板推荐的，这里是做片子的吗，我来拿货，拿一千块钱货，给多少钱一张。

那头说：那就跟王老板一个价钱啊。

米旗舒口气，想姓王的果然多。

米旗问：带不带壳子啊。

电话里说：当然带啦，软的啦，给你一千五百张啦。

米旗说：我要硬壳子的。

电话里说：哦，走高档路线啊。可以啊，不过壳子很贵啊，加上壳子你就能拿走六百多张了。

米旗说：行。

老板问：名字你要叫什么啊，我们这里有“偷食淫妇”，“欲望娇娃”，“情欲魔海”，“一个陌生女人的来性——高潮”，“淫叫黑珍珠”等，你最好过来看看。

米旗说：你们这里有没有《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包装啊。

老板说：这个要去问问隔壁的非毛片部。不过应该有，没有可以做。

米旗说：就要这个名字，你把包装做大点，把最后一个字裁了，就叫《阳光灿烂的日》，就行了。什么时候货能好啊。

老板说：要五天。

米旗说：太晚了，最好一天。

∶老板说：你这是要我的机器的命啊。

米旗说：你做不做，不做我找张老板去做。

老板马上说：做做做。

米旗又庆幸道，看来姓张的也不少。

这件一本万利的事情搞定以后，米旗乐悠悠去逛了街。米旗的家随着长江的水位的升高淹没了，但在米旗看来，这下并不是没家了，相反眼里哪都是家。可能这是干大事的人和干小事的人的区别。干大事的把自己看见的都发展成家，干小事情的发展自己家周围能看见的。从2000年到现在的几年里，整个大地都没有下过一场雨。天空永远的多云，气温永远的22度，就像上帝也装了空调一般。但并不缺水，树木反而越来越滋润。叶子嫩的羊都想爬树。米旗唱着歌走到一家洗头店前。

这家店一楼洗头，二楼按摩，这倒没什么新鲜的，新鲜的是这家店的两个小妹正在吵架，一楼的往二楼的骂，骂的都是家乡话。米旗驻足观望，二楼的说着说着就吐了一口唾沫下来，但一楼的小妹身手敏捷，快过物体坠落，往旁边一跳，唾沫落空。二楼的一看，这唾沫星的准星没问题，但巡航速度慢了，用里鼓动鳃边，憋足马力，再吐一口。这口口水速度之快，连米旗都没看见。

太快了，米旗心想。

一楼小妹做出预判，又往旁边跳了一步。

二楼的再吐一口，一楼的又跳一步。

米旗想这样僵持下去，二楼的非脱水不可。正想着，一楼的小妹已经跳到自己身边。

二楼的最后憋红了脸射了一枪。一楼小妹一下跳到米旗怀里。

米旗嘴里说哎哟小心，心花怒放，低头一看，这正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虽然出身不好，而且相遇也不够浪漫，是被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人一路用唾沫加痰给逼上梁山的。但总是聊胜于无。尤其在这永远如春的天气，没有女人简直是浪费春光。

米旗洗头洗到一半，女人的口水刚刚洗干净，自己正要流口水的关头，近来两个青年，先是摸了一把秦艺的胸，然后问，你们老板娘呢。在楼上吧。

米旗心里大怒，但看着旁边的秦艺也没什么反应，心想自己只是一个消费者，而且那秦艺是真名还是艺名都不知道，就别管着事了。问道：他们是熟客。

秦艺说：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

米旗说：这样过时的手段都还有，你们这里的历史面貌真是保留的还行。

秦艺说：每个月都来一次，一个月两百，要保护的。

米旗说：如果不给保护费那怎么样？

秦艺说：不知道，还没人不给过。估计就不受保护了。

说着把米旗的头摁了下去，说：你管那么多呢。

米旗说：那说点别的吧，这能住宿吗。

秦艺说：不能，我们只洗头。

米旗说：房间没有？

秦艺说：我们都住在店里的，我们三楼有住宿的，但要走旁边楼梯。怎么，你是外地人。

米旗说：外地。

当天晚上，米旗就住宿在楼上。他要等待毛片的出炉。晚上星空明朗，仿佛只是白天抽去了光线，世界抽去了人声。米旗靠着窗，看着依然开业的麻辣烫，口水都快流出，低头一看，正好一只脑袋，连忙咽了回去。仔细一看，正是秦艺。她正四十五度角看着天空。原来秦艺也是一个喜欢看窗外的忧郁之人。米旗觉得差点被她白天豪迈粗暴的性格所欺骗，原来在暗夜的掩护下，女孩子的细腻心思显露无疑。庆幸刚才的口水没流下去，要不然姑娘还以为他很记仇，一有高人一头的机会就要报复。

米旗轻声道：秦艺，你在想什么。

秦艺把脑袋的角度又提升了四十五度，一看是米旗，道：你这死猪还没睡啊。

米旗暗想，女孩子就是嘴硬，掩饰自己临窗忧伤的感情。说：我在看天空，我在我的城市已经好久没看到星星了。你看着天在想什么呢。

秦艺提高声音道：妈的老娘在找手机信号呢。店里信号不好。我那个死男人不知道是去嫖了还是赌了，现在都没给我电话。

米旗黯然缩回了头。这街道有着永亮的黄灯，正好穿透雾气的色温把这湿答答空气的夜晚划分成了好多黄灯区，更加穿透空气的交通信号灯把不是红灯区的地方都变成了红灯区。深夜还亮着红灯是多么可笑的文明，几乎所有人都睡了只是这东西维持人类发明的规则。还有可笑的金融贸易系统。当米旗第一次接触到期货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成人游戏太幼稚了。米旗非常憎恨现在的金融系统，他的理想就是摧毁一个国家的经济，为此，他进行了大量的研究，结果越研究就越觉得这个东西幼稚，术语越多的东西越有着需要掩饰的幼稚。但是，他却不幸考成了经算师。

这个晚上，王智跑到了街上去找小姐。他到现在都一个处男。他的父母逼着他马上回去相亲，和一个大他五岁家中条件非常好的姑娘谈谈。王智一直没敢回去。他觉得，第一次给了小姐肯定要比给了大姐好点。

王智的人生中，有一件事情他时常想起，所以他必须要不断去做事情说话，一旦平静下来，这事情就困扰得他不能安宁。小时候他认识一个姑娘，但一直暗恋，没能表白。王智那时候尚小，所以非常在乎自己在那个姑娘面前的形象，只要走过那个姑娘在的隔壁班级，他总要给自己先梳头，每次课外兴趣小组在一起活动时，先要跑到寝室里刷牙。每一句话都是晚上想好的，当然，基本上不能对上，因为没串过台词。总之，他希望自己在这个姑娘心中留下美好印象，等将来一天，出身贫苦的自己能够出人头地，再回头去寻找对方时，能让对方记得他的美好。

到某年，这姑娘转去学医。王智想，说不定某天，自己在一场帮派斗争中，头破血流，被送去医院包扎，给自己包扎的那个护士就是这位姑娘。王智说，没办法，帮我们老大争地盘。

在王智的思维里，从来没有自己要做老大的情结。可能是小时侯看《上海滩》只看了一半的缘故，他觉得，牛逼的人都往往是老大的帮手。

在两年前的某天，王智终于在医院看病做手术的时候遇见了这位姑娘。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王智躺在病床上，主刀大夫说，没事的，这是一个小手术。

王智没有说话，因为从小到大，王智的话都特别少。

大夫说：先让护士给你做点准备工作，先清洁一下。

说着护士端着盘就进来了。王智一看见女护士的脸，正值女护士还没戴上口罩。这一看看得连手术部位的血都往脑袋上涌，恨不能从七窍喷出，全身所有的毛孔都打开，帮着已经不能呼吸的嘴巴大口呼吸着空气。而不知道什么原因，眼前的金星也冒了出来。终于看见自己这么多年，每个晚上都在想的护士姑娘了。

可是这时机太不恰当了。如果当时手边有把枪，王智肯定毫不思索给自己太阳穴一枪。

大夫看出了王智的异常，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是个小手术，不用紧张，我们这里，一天要做很多起y茎包皮过长的环切手术的。

说完，大夫指着一旁的护士说：来来来小吴，先把这个小伙的阴毛剃掉，把生殖器清洁消毒一下。

这苍天给王智一千个假设，王智都不能想到自己和这位暗恋很久，乃至成为生命意义的姑娘的第一次身体接触，对方就在揪着自己的小弟第并给它剃毛。

从此，王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就崩塌了。虽然韩国电视剧里很多浪漫的故事和邂逅都发生在医院，但这实在是最好的场景最差的结果，况且如何再去相见，该割的都已经割了，不改剃的也都剃了，拿什么理由再去啊？上次没割好，要再割？还是自己的皮肤组织和常人的不一样，上次割了现在又长出来了？或者索性擒贼擒王彻底根治，把小弟弟一起割了？想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这辈子是完了，混吧。

此时的王智迷茫走在街头，不太复杂的街道看来都似迷宫，太安静了让王智不时想起医院的恐怖经历。两年了还不能忘记。而且越来越清晰。什么么事情经得起几年都不去想，更有什么事情经得起每天想好几遍。王智每次缓解的办法就是，想点别的女的吧。

所谓的别的女的，就是王智在确定了自己混，并且跟着大麦混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姑娘，这个女孩长相普通，虽然大麦夸奖身材很好，但王智没怎么看出来。王智对身材的理解始终在身高上，觉得女孩子一米六五以上，就叫身材很好，哪怕一百六十五斤。而这个姑娘只有一米五九，和身材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一米五十九的妖娆姑娘在王智受伤的岁月里给了王智迅速的关怀。王智在做完生命中最难堪的手术的第三天就遇见了大麦，第四天就遇见了她。她是大麦的一个疯狂粉丝，按照当今的流行说法，他就是麦片。王智看见麦片的第一眼就觉得麦片的相貌很像自己老家那片的人，神韵也像自己的姐姐，最关键的是，看见麦片，就忘记了在医院的苦楚，顿时大有好感。

麦片很疯狂，在大麦介绍认识后的当天晚上，麦片就把王智约到了自己外面租的房子里，说：我今天是危险期。

王智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以为大哥身边的女人都有人要陷害，于是环顾了四周一圈，问：多危险。

麦片说：总之是第14天，最危险。

王智说：没关系，有我在。

麦片娇声道：有你在才危险。

王智说：放心，我肯定会挺身而出的。

麦片说：那你还等什么，先做点给我看看。

王智说：马上。

说完王智从椅子上飞速站起，紧张而大义的看着房间里，闷声走到角落，操起一跟棍子，看着麦片坚定的说：这就来了。

麦片大为诧异：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喜欢玩这个啊。

王智说：我玩的很好。拿这个东西，弄不死人，但保证够爽，哈哈哈哈。

麦片跟着大笑：哈哈哈哈哈看来我们真是合适啊。

房屋里充斥着他们的笑声。

麦片说：我喜欢，我第一次都不好意思跟你说，我喜欢，其实我真的喜欢。一开始轻点哦，心疼姐姐。

王智说：不，第一下就得重。打晕过去最好。

麦片惊诧道：哦哟，那可是洋人的玩法，我们还是慢慢来，晕过去就没乐趣了。

王智说：姐姐小心点，这样的人，不给点教训，他们还敢再来骚扰你，这样，你就永远在危险期。你都危险了半个月了，今天我帮姐姐收拾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麦片从床上站起，一脸委屈看着王智说：你说什么。你嫖我。

王智莫名拎着棍子，说：我没没想没想嫖你。

麦片气愤道：那你来嫖我。

王智吓的棍子都掉在地上，和所有电视剧里故意掉的一模一样。

麦片说道：快来嫖我。

王智说：姐姐，你。

麦片说：别装蒜，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王智结巴道：干……干……干……

麦片说：那就来干吧，还等什么，我明天就走了，我要回老家去了，我不念书了，我爸妈让我去赚钱了，说不定我看不见你了，说不定再不想看见你了，你要干那还等什么，来啊！

王智吓的傻在原地。

麦片一看对象吓傻了，安慰道：小弟弟，喜欢不喜欢姐姐。姐姐要走了，姐姐没时间了。姐姐给你。

王智懵道：喜欢。

麦片语重心长道：姐姐是不是吓到你了。

王智说：没，没有。

麦片说：看来还是个乖弟弟。来吧，别怕，别紧张，姐姐帮你。

说着麦片就侧头过去，留住王智初吻。这估计是全中国初吻后发展最快的一对，不到下一个一秒，或者在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十三秒后的下一个三十微秒，麦片的手就离开王智身体的肚脐以下十二厘米的地方只有一厘米五毫米。当时的温度是二十二度。他们的身体是三十七度二。王智决定，就这么从了。

突然，王智脑海中一个意识穿过，一个沉稳的男中音说到：你做完手术后，不能急于使用，至少要休息几个星期。否则很危险。

王智一算，这才第三天，够倒霉，还不能出宫。这姑娘这点危险期算什么，明明王智才处在危险期。想到这，王智一把推开麦片说：不行，我今天不方便，不能这样。姐姐，谢谢。我得走。姐姐，我会来找你。

你等我。

麦片怔了几秒，骂道：神经病。

王智夺路而逃。

这是王智的第二次感情经历，也是到现在为止仅有的两次感情。男人通常不把友谊称为感情，而把爱情称为感情。事实也证明，男人间的友谊是最不牢靠的，的确没资格称之于感情。相反，爱情却不成爱情，是相对最牢靠的感情。

王智在路灯下一盏一盏穿行。他的人生经历仿佛就那么两件事情。跟大麦混以后，大麦也没做什么事情，一直到了现在，也不知道大麦要做什么事情。大麦说：你虽看着懦弱，但你是最勇猛的。王智完全不理解。自己从来一事无成，没有特长，感情失败，跟着大麦的唯一希望就是成功一次。他向大麦表达他的看法的时候，大麦说：你一直很成功，你成功学会了走路，成功学会了说话，成功知道了吃葡萄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吐不出葡萄皮，成功穿了几千次马路没被车撞到，你的人生已经很成功了，如果你穿马路把人家汽车撞坏了，就的人生就辉煌了，我们都没辉煌呢。你都想写些什么呢你。

王智觉得有道理，自己一直很成功，只是没辉煌。王智决定，自己今天晚上一定要让自己的人生辉煌一次，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但是王智明显经验太少，他上街的时候，连小姐都睡了。街上女性只有早饭做煎饼的。他走到一条小街，左手边有牙医诊所，灯火常亮，透过窗户，一个牙医正喝醉酒倒在地上。右手边是一个水果滩，很奇怪到现在还开着，水果摊的女摊主一直坐在椅子上哭泣，但没有发出声音。

再往下走，所有的店都关闭，唯一的光源就是路灯。走着穿过一个已经关门的舞厅，一转角，一家亮着桃红色灯光的洗头店神圣的开着橘黄色的灯光中。

王智想，这肯定有小姐，谁半夜三点半洗头啊。

王智推门进去，一个个子不高身材美好的姑娘正屁股对着他给自己的手机插充电器。王智开口道：这么晚没睡觉啊。

姑娘转身说：我这是早班，早上起来大家性欲旺盛。

王智看看四周，说：那来。

小姐抬起头，王智吓一跳，不是那姐姐吗，想着自己的人生不能这么巧吧，这一切，太像导演安排的。

麦片也认出王智，但没表现出激动，眼里闪过的光芒马上被这店的主题色——桃色灯光所掩盖。小姐说：你该真不是跟你说的一样来找我来吧，切，怎么，一路piao过来，不小心piao到我店里来了。

王智说：这么多年，你没变什么。

麦片说：废话，你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发育好了，还变什么变。

王智说：是是，什么都没变。

麦片说：变了，世道变了，那次你如果上了我，不要钱，免费的，这次要钱。这里没有同学价的。

王智说：是是是，不会少给的。那我们开始吧。

麦片说：开始就进去啊，你站着外间干什么，展览啊。进去进去进去。先洗洗。否则不吹。

王智说：姐姐，这次不了行不。

麦片问：怎么，你还不方便？我们不方便一个礼拜，你是几年几年不方便啊。叫什么姐姐啊，谁是你姐姐了，咱们谁大谁小你弄明白没有啊。

王智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好好好，我们开始。

麦片说：到里面第三间。要不要我把我姐妹叫起来一起啊。

王智连忙道：不不，你就行，太多了不好。

麦片切了一声，拐角拿了点东西，走向王智。让王智躺下后，麦片打开电视。王智说：没关系，不……不看了。

麦片说：谁让你看电视了，电视开响一点，盖点声音。这是简易屋，大半夜的都快天亮了，北京都要升旗了，你给tiananmen升旗伴奏啊你。一会叫小声点。

麦片蹲坐下来，调了一会电视，发现都是雪花片。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没找到遥控器，挠头正想，突然发现遥控器被王智坐在屁股底下，骂道：你那屁股没感觉啊，坐我遥控器上了。

王智马上站起，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麦片换个几个台，看见一地方电视台正在五集连播郑少秋版本的《戏说乾隆》，自言自语道：就看这个。

说完调大音量，电视里大叫一声：春喜，你去哪了。

王智战战兢兢坐在床角。

麦片道：开始吧。你躺下，把衣服脱了。

王智把衣服脱去，紧张得直咽口水。

麦片说：好了，放松点，我先把你擦下。

王智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似幻似虚，自己喜欢的两个姑娘的三次见面，居然都要动用自己的xinqi官，但不幸的是，自己完全都还没任何和性沾边的想法。

王智假装看了看四周，说：恩，这电视机挺大的。几寸的？

麦片说：二十一寸的。

王智假装大悟道：哦，二十一寸，也不是那么大，但看着怎么就那么大呢。

麦片说：躺平，全套，200，我先帮你吹。

王智说：别，别，北方人才喜欢吹牛，咱南方人……

说一半，麦片就已送嘴过去。

王智强忍说：我也有个电视机，是二十五寸的，但看着就没你那个那么大，你这个二十一寸的真挺大，挺大。

麦片完全没有理会，履行职责。

王智边说边咳嗽几声，问：这什么牌子的电视机啊。我也去买……买……这个牌子……的电视……

麦片抬起头，看着王智，久久不语，冲去洗手间，一分钟后出来怒道：你有没有职业道德，你他妈逼要射也不说一声，非射我嘴里你开心啊，啊？！

王智边提裤子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忍住，没忍住。对不起，对不起。

麦片说：滚你妈蛋别给我他妈逼装处男。

王智站在床上，退后两步，说：真是处男，真是处男。

麦片说：上次让你干你他妈不干，难怪你不干，你他妈不行啊，还他妈逼没中央台广告的时间长啊。

王智坐下拍着床说：轻点轻点，我真是不好意思。

麦片说：让你干你不干，你他妈自己搞女人找上门来，你他妈逼几年前完事了，我他妈逼做你女人好不好，你不能把我留下来啊你，你是不是男人啊，你跑了就闪屁了，我等你一晚上，你行不行好歹跟我说声啊，我现在走了，被逼的出来卖，你真他妈贱，免费的试用期的你不要，非要等正式收费了才来啊。都是你害的。

王智一头雾水，想这事虽然印象深刻，但毕竟两人才认识两天，且最关键是那天自己真的不方便。此刻在床角落里想着要不要说，斗争得不可开交。床头就是周润发的小马哥海报。他躺在小马哥的风衣下不知所措。说：给我一支烟。

麦片拉开抽屉，扔出一支烟。

王智接着烟，问：你这烟，怎么这么细长。

麦片说：处男，你会不会抽烟，这是女式的。

王智左手捏着烟说：哦，女式的烟。火呢。

麦片道：你自己攥木取火吧。别借火跟我套近乎，虽然没全套，一分钱不少，我还受了委屈呢。

王智稍微缓过神，说，好，老子就他妈攥木取火。

说着在床头强取下两根木头，说：我跟你说吧，我这人就是拧吧，我就他妈给你取火看。我实话跟你说，上次晚上，我刚做手术，我那里实在不方便。不信你问麦哥，他也来了，他就在边上山里。

麦片说：大麦也来了？你回去以后介绍他来我店里，我给他半价优惠。不过等你取了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给你火机。

王智说：不，不用。

麦片收起打火机，说，不用拉倒。

两人就一直没说话。

天空里最早光芒浮现。

王智哭着攥木取火，麦片问：你嘛呢，深情什么呢你。

王智说：我快成了。

麦片说：别说你给烟熏的，电视连续剧我看多了，我回了老家，就租碟，我看了两年的电视连续剧，我看了一百多部。

说着，二十一寸电视里的戏说乾隆终于结束，最早光芒隐灭成最后黑暗，黑暗中突然升起烟来，麦片大声笑着叫喊，火，火，弟弟，火。这一时刻江淑娜的片尾歌声响起：

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

岁月禁不起太长的等待

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

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

一世的聪明　情愿糊涂

一身的遭遇　向谁诉

爱到不能爱　聚到终须散

繁华过后成一梦啊

海水永不干　天也望不穿

红尘一笑和你共徘徊

王智哈哈大笑，道：成了，成了。

麦片惊讶道：可你怎么在我床上攥木取火啊。

王智收起笑声说：灭火器。

麦片说：你当这五星酒店啊。

王智呆在原地。麦片连忙下床，打开抽屉，抓起一把钱，说：走啊。

王智问：这这这水，水呢。

麦片一把拉着王智，说：你坐火堆里干嘛呢，你自焚啊，你要升天啊，快走啊，哈哈，快走。

王智衣服都没穿跳下床，抓住麦片问：这里烧了你姐妹们怎么办。

麦片大笑道：让她们去喝西北风吧。走了走了，带上钱，带上钱。你钱包呢。

王智说：在呢。快快走。

麦片笑着拖着王智冲出发廊，桃红的灯一个个在高温里破灭，喇叭的音量越来越大，电视机最后很应景的唱了一句，一身的遭遇向谁诉，然后就砸了。麦片定了定神，说，这电视机唱给我听呢，一生的遭遇向谁诉。

王智喘气道：是唱给电视机自己听呢。哈哈，我带你去山里，我带你去看更牛的一个电视机。你见了这电视别瞎说话。

两人背后火光冲天，旁边民宅的窗纷纷打开。麦片说：溜。

王智和大麦拉手跑着，天似乎瞬间就开亮，早晨最新鲜的空气迎面而来，骑着三轮车卖煎饼的大妈迎面而来，洒水车迎面而来，消防车迎面而来。

三

两人站定在街上，王智问道：我这算不算破处？

麦片呆在原地，思考半天，说：你真难倒我了。

王智看着麦片，缓缓说：我来日方长，你细水长流。跟我走。

天亮起，米旗被消防车吵醒，他走到窗口，往楼下下意识看看，想哪个王八蛋天刚亮就放火。再次躺下，睡意全无。努力几次，失败告终。

娄梯这天一直在研究，这些足够当量的炸药要怎么做出来。虽然有着丰富的化学知识，但在原材料紧缺的情况下，确实非常困难。做事最怕被人家看笑话，做炸弹最怕被人家看烟花。而且做的过程十分艰难，万一不小心，自己肯定挂在敌人的前面。他想先从小的做，先暖暖手，比较人人都可以用嘴来作出核弹。

他先到山脚边买了开业庆贺的两千响的鞭炮，想从里面取点火药。可是一个一个拧未免过于像老太婆剥毛豆，于是就把两千响的鞭炮在煤油里浸段时间，拿出来捣碎，填充在各种瓶子里，满心想按照这个量，至少可以把瓶子炸破，造成一定的杀伤力。为此，娄梯还特地去弄来了几米长的药捻子导火索。大麦和哈蕾一直看着娄梯在那里捣鼓。娄梯一天就完工了，但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鄙夷，想这炸弹要是都这么做，这世界上肯定没有人愿意干恐怖分子这行当了，完全不够恐怖，在闹市里造点烟花，寒冷冬夜，谁以为你是恐怖分子啊，人家还当你是圣诞老人呢。况且这火捻子引爆方式也太难看和被同行所鄙视了，为了自己足够逃生，要三米长的导线，这段时间万一来个路人踩上一脚给弄熄了，这恐怖分子的脸往哪搁啊，总不能上去指责人家：喂，你走路不长眼啊，把我的炸弹给踩灭了。

做完了简易的火药以后，大麦和哈蕾随着娄梯来到空地上。

此时天色微亮，空气清新，哈蕾对着尚有雾气的江水问：大麦，这些瓶子要做什么，是漂流瓶吗？

大麦对着娄梯喊道：喂，娄梯，哈蕾说你这是漂流瓶。

娄梯没说话，继续摆弄这些瓶子。为了看上去显眼一些，娄梯把四个瓶子聚集在一起，想如果热量产生的膨胀空气不够，至少还能互相利用到一点。

大麦觉得娄梯说的一百米的距离有点不靠谱，往前走了五十米，说：娄梯，你点了以后大概能跑个五十米吧？

娄梯说：差不多，这三米导线，跑五十米。

大麦说：那我就不站那么远了，让哈蕾在那，我跟你一起站五十米。

娄梯说：别别，安全起见，我怕碎片什么的万一。

大麦把娄梯的手压下，说：没事的，你最怕死了，你觉得杀伤力大的，你的导线肯定就有五十米了。不过，这一定得用导线吗？

娄梯擦汗道：不，不一定，这其实可以用电路的短路，对讲机啊手机啊什么的就行，就是花点时间。我这就是做做玩，这不米旗还没把钱给弄来嘛。

大麦说：好，那让我见识一下，你开始吧。

娄梯充满爱心地看着自己的可爱多小炸药，点了火就往回跑。大麦看娄梯奔跑的姿势，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后来觉得这下意识的行为不够兄弟，就又往前走了一步。娄梯边跑边觉得自己窝囊，在这个讲究高科技的年代，在这个连水表都能远程抄表的年代，自己恐怖的罪恶的炸药居然是这样做出来的，未免说不过去，而且在跑的过程里，还不能有所丧失，万一脚一趴下了，自己就和人体炸弹没什么区别了。想着就觉得大麦脸上被光芒照耀了。

娄梯拧头一看，火光冲破了自己密封的瓶口，喷涌而出，最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炸药变成了烟花，而且是四个烟花。娄梯转头看，眼前的一切仿佛升了格，大麦拧着眉头，哈蕾在五十米后欢快地鼓掌雀跃着，四周围绕的青山绿水都有点眩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山笑我痴？

娄梯又回头看着身后小小的篝火正被风吹灭，他惆怅地止步。大麦走上前，唱道：

王智看着麦片，缓缓说：我来日方长，你细水长流。跟我走。

我劝你早点归去

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看着你

幽幽海风轻轻吹

冷却了野火堆

哈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大麦的身后，看来哈蕾的欢跳要比普通女孩子的原地欢跳更加有积极向前的意义。哈蕾跳到大麦的身边，说：我好喜欢哥哥的《风继续吹》，我好喜欢粤语歌，来，我陪你唱。

我看见伤心的你

你叫我怎舍得去

哭态也绝美

如何止哭，只得亲吻你发髻

大麦摆手示意停。娄梯说：大麦，这说明，这是不可行的，必须要等那谁那米旗，我们需要硝酸甘油来做，才比较正规。我们需要浓硝酸、浓口口（此处省略两字，为防效仿）、甘油和碳酸钠。你给我在你们住的地方远点的地方腾出一个实验室，说真的。

大麦说：没事，兄弟你用心良苦了。我知道情况，在我们要去支教的小学里，有一个空房间，我给你准备好了，我和那里打个招呼，说要给小学生上化学课，早掌握化学知识，小学毕业就能出来混了。那里觉得很好，你可以在那里尽情做。以后就不用放烟花给哈蕾看了，我怕哈蕾天天缠着要看烟花。没事，我们这个东西，不用来伤人，只用来吓人，你没事教教小学生，怎么正确的使用铀来做原子弹就行。

娄梯的信心似乎有点受挫，他哀求说：那一定得离人远点，我怕我万一一个疏心大意，就大义灭亲了。

大麦拍着娄梯的肩膀，说：自打我在学校试过你自己做的一流的春药以后，我深信你肯定一定能做出一流的炸药。

米旗退了房间，走下楼，等着洗头店开门。虽然这样洗下去非把自己给洗秃了，但无论多么突兀，总得见人一面。那个可爱的从楼下往楼上吐口水的姑娘，让米旗想念了一个晚上，连做梦都是被自己泪水淹死了。退了房间，走到楼下，发现洗头店还没有开门。手机突然响起，那头说：你的碟好了。

米旗心想还是盗版速度快讲信用。很快就取到了六百多张碟片，当务之急是把它们卖掉。当然不能卖给零售店，只能自己设摊，精装的可以卖一张二十，这样就有一万二千块钱。明显不能去小学卖的，但也不能去大学卖，大学生厚颜无耻，可以一百多人聚集在一起看一张毛片，所以不能走量，掂量着只能卖给高中生。到了高中门口，试探了一下，卖了十张，都是作为馈赠学生会领导的礼品。米旗心想这样还是不行，除非有排队抢购的出现，要不然出货太慢了。等货出完，差不多自己吃住的花完了。米旗暗自有点着急辜负了大麦的期望，当时光想着倒腾毛片回报率高了。没想到这行业的回报率要建立在回头率的基础上。米旗不由感叹，上天啊，请给我一个傻逼把这些碟全部买去吧。

刚许完愿，过来一个中年男子，问：你这里一共有多少张？

米旗说：六百多张。

男子说：多少钱一张？

米旗假装漫不经心道：二十。

男子说：太贵了。

米旗说：这都是正版的，你看，友谊兄弟的。精装。送礼最合适。

男子说：我全要你给多少钱？

米旗说：十九。

男子不屑道：你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这个行业，你这成本也就十五一张。

米旗说：但我这风险也太大了啊，一张赚你四块钱。抓进去罚款多少你知道吧，三万，全靠两条腿跑得快。

男子说：胡说，我就是公安局的，最后也就罚五千放人了，一看你就没被抓进去过，年轻人。

米旗说：那大爷你现在做生意了，你也知道做生意不容易，我就给你成本价了。

男子说：好，十五。

米旗说：还是做这个赚钱，你能卖到三十一张。

男子骄傲道：哪啊，我这是兼职，告诉你内部消息，最近大扫荡三个月迎接全国文明城市。

米旗说：喔，这样，那你直接去做碟的厂里就行了，你不是有道吗，干吗到我这里来买啊，那里多便宜。

男子说：操，被我们头封了，我的头托人订了几千张，然后自己就把那封了。说罢抬手看一看表，说：估计现在已经行动了，行动了，你别嫌少，你非得卖给我，其实我们一早就掌握了你的行踪，你不给我我扣了你的货。给你八千，我说太多了，你快走。

米旗一头雾水收了钱，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世界太莫名其妙，必须到一个现实的地方，比如秦艺那里去缓一缓。米旗走在正午的街道上，树叶片片落下。他唱到：

无论我在天涯海角

是否你也会一样的想起我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一直卡带一样“可不可以”到了秦艺楼下。走进了洗手店，他坐下说：秦艺姑娘在不在？

在旁边给一个中年男人洗头的小妹说：小秦在楼上给客人敲背。你坐着等等。

米旗只好再一次打量这个店。坐的无聊，米旗说：我上去躺着等。

米旗上了楼，发现都是木板隔开的小单间。床头放着餐巾纸。在隔开的不远处，仿佛传来秦艺的声音，米旗用耳朵贴着木板仔细听，不得要领。再走进三步，屏息听着，听到秦艺的声音：这几天太危险，大哥你可别放里面。

米旗黯然心啐，总不见得安慰自己秦艺是在告诉自己的哥哥不要把钱放在保险箱里这般自欺欺人。米旗收起了钱，打消了要把秦艺赎出来的想法，独自走向营地。

大麦已经和其他人在陆续往学校里搬东西。镇长过来请大家抽了几支烟。小学在地势的低处，是烟雾的归宿。那里大部分是挖煤工人的子女，而且学校还是寄宿制，面积很大。小学越来越大，大学越来越小是教育的趋势。学校周围都是飘荡着煤渣的气味，就连刷白的墙看着也灰暗。大麦要来的办公室原来是厕所改装的，因为这里的人根本不用厕所。因为老师老死的问题，学校的学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课了。没有人管这里，因为这片地已经全部卖光了，连曾丽梅的保护费用都没有收到这里来。

米旗带着钱回来的时候，大麦正在上课。王智笑着把米旗带到了教室，大麦上的是英语课。陪同在旁边的还有教育局的一些领导。王智问道：你们以前上过英语课吗？

下面的学生回答到：没有。

大麦说：那我给大家上英语课。大家有什么英语的基础吗？班干部是谁？

此时站起来一个软弱女孩，说：我。

大麦问道：你们以前学过什么英语？

班长说，我们以前学过英语歌，后来英语老师就找不到了。

大麦说：好，你们以前学过什么英语歌？

班长说：我可以带领全班同学唱一下。名字我们不知道。同学们说：这首歌就叫《麦当娜》。

大麦说：好，唱唱。来来来，你可以在讲台上带领大家唱。

班长听闻后快步上前，吃力地爬上桌子，站在讲台上，头顶着日光灯，打开谱子说：同学们，我们给新老师唱一首《麦当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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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完毕，教育局的领导非常满意，把烟在学生的铅笔盒上掐了以后说：怎么样，怎么样，这首《麦当劳》唱得好，其实我们学生的基础还可以。哈哈，还，诸位年轻的老师，那我有事情先走一步，你们继续教育。希望你们教育出成果。谢谢你们对我们这里教育的支援。

大麦赞许道：的确，的确。

送走了领导以后，大麦听到教室里有哭声，赶忙冲回去，看见班长站在讲台上哭。大麦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班长抽泣道：我我我下不去了。

大麦把班长抱下来放虎归山，然后严肃的说道：英语课，以后我们就废除了，你们母语都还没有讲利索，讲什么英语呢。这次。为了让大家记住母语，我决定，把这首美国民歌翻译成中文，教给大家，好，现在改英语课。英语课代表呢，站起来一下。

放回去的小女孩又站了起来。

大麦问道：怎么还是你？

小女孩说：不知道，但我偷听老师在办公室里说，因为我去年在回家的路上被矿工强奸了，老师和同学们为了让我建立信心，让我担任班长和各个职务。

大麦和他的兄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说：好，那你到讲台上来打拍子。

小女孩一蹦一跳上了前，正要爬上讲台，大麦连忙阻止，说：你站在讲台前就行了，不用爬上去了。

大麦对底下丝毫没有求知欲的眼神说：这首歌，用中文是这么唱的——

老麦当娜有个农场

yi-a-yi-a-o

农场里面有只鸭

yi-a-yi-a-o

在这里嘎嘎

在那里嘎嘎

这嘎那嘎到处乱嘎

老麦当娜有个农场

yi-a-yi-a-o

农场里面有头牛

yi-a-yi-a-o

好地方呀嘛好风光

到处是庄稼

遍地是牛羊

啊

歌唱完毕，众生诧异。王智上去小声说：老大，你贯通中西了。

大麦站原地想了想，说：的确，的确，中美合资了。这么就唱的这么顺口呢。以后音乐课由一位女老师来带大家上，这次是第一堂课，你们就当我是大家的班主任吧。大家叫我大麦老师就可以了。

小女孩站起来说：大老师，我想把全班同学介绍给您认识一下。

万和平在一旁直对王智和米旗说：被强奸过的的确不一样。懂事多了。

米旗接话道：只可惜啊，只可惜啊，这么小就不是雏了。

万和平说：不是雏怎么了，不是蛮好的嘛，我就不喜欢雏，雏才可悲呢，你没听说过啊，“雏处可怜”啊！

三人不禁笑了出声，小女孩问大麦道：大老师，这三个老师怎么了？

大麦镇定的回答：这三个老师正在讨论如何开展教育工作。

上课到一半，大麦偷偷地对王智说：打铃。

铃声响过，大麦道：今天只上一节课，同学们下面开始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由班长带领，老师们开个教务会。

大麦转身对王智说：把所有人都集中到操场上去，要开个会。

大麦先漫步到了操场，眼前的山上直往下掉石头。只需要安静十秒便可以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江水声。哈蕾是第一个赶到的，到了操场就开始荡秋千，没荡三下整个秋千架子就散了。哈蕾站在秋千掉在地上的木板上不知所措，周围有几个学生绕着哈蕾开始欢呼跳跃。大麦去问：没事吧。

哈蕾拍了拍胸脯说：怎么办？

大麦说：没关系，一会儿让石山来修理就行了。

过了几分钟，石山、娄梯、王智、万和平、洪中、米旗都集中到了操场上。大麦问米旗道：现在赚了多少了？

米旗说：八千了。再用这八千过几天想点办法应该能到两万。

大麦说：喔，不用，我觉得我先留下七千，然后再给你一千，然后你再赚回八千来就行了，这样好像比较好。

米旗面露为难，说：大麦，不是我说，那真是我运气太好了，你别把我想得太神了，钱没那么好赚的，要不我早自己去赚钱了。

大麦没搭理他，继续问娄梯：炸弹做得怎么样了？

娄梯回答：还在想办法，有钱了就好做了。

大麦说：是，钱多点就能直接买现成的了。

大麦继续对娄梯说：明天让你装点东西。

大麦继续说道：洪中还在做他的发电机。但是，也有人带了女人回来，包括我，人越多，其实越不好，尤其是女人，没什么战斗力。

大麦继而一拍石山的肩膀说：那子笼子做得怎么样了？

石山说：做笼子最简单了。

大麦说：哈哈，好。

万和平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大麦说：不着急，天气一直那么好，多爽朗几天。你就负责多培育出几个好学生，对了，你最擅长什么科目啊？

万和平道：天天这样过，会不会无聊？

大麦说：这才过了几天啊。你去城里走走吧。

万和平站起身来到：好，那我这就去走走。

他起身太猛，没走几步，眩晕了一下。回头望一眼，大家都看着他。他又归队说：我真得去散散心。

大家收拾完东西回阿婆家，大麦对阿婆说：我们可能要搬到学校里住，那里更加宽敞，能有单独的房间。

阿婆说：你们不看电视了？

大麦说：电视当然要看，吃饭还得在您家吃啊。

阿婆喜上眉梢，片刻后道：你这里人越来越多，我这里是住不下，还是住在学校好。这样还方便，你们男男女女的都方便。

哈蕾总是不知什么时候漂浮到大麦身边，大麦带着哈蕾又去看江水。大麦担心的是，哈蕾变得越来越正常。不过在大家的眼里，哈蕾一直很正常，因为哈蕾是个歌手，大家对唱歌的人的精神状态总是有很大的宽容度。以前他们是走到江边看水，现在改成爬山远眺。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山上的石头总有松动，在看江水的时候老有桌子大小的石头往下滚。大麦说：地壳运动了。

说着说着，变了天，刚才还是多云，突然间，晴了。

哈蕾问道：你是来这里度假的吗？

大麦说：我都跟你说了，你怎么又忘记了？

哈蕾说：我没忘记，我没忘记，最近的白天特别长。

大麦低头一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天居然还在回光返照。大麦回头看看另一个方向的小学，突然大叫一声：坏了。

哈蕾也大为紧张，说：是手表坏了吗？

大麦说：你等等我，我忘记给他们放学了，坏了坏了。说完直往山下跑去。

到了山脚，大麦翻墙进了学校，看见操场上一片空荡荡，教室里似乎也没有人存在的迹象。唯独班长像拍恐怖片一样的来回荡着石山刚刚修好的秋千。

大麦小跑到班长跟前，问：同学们呢？

班长回答道：都走了。

大麦舒了一口气道：真自觉。那你呢？

班长说：我在等着给老师汇报工作。

大麦抚摸着班长的脑袋说：真乖，你叫什么名字啊？

班长道：就叫班长。我姓班，名长。

大麦说：好好好，天造地设啊。小妹妹，生活的小挫折都没关系，你这样认真上进，谁在意你以前的事啊，以后去了大城市，根本每人在乎，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你小时候发生的事情特别酷啊。

班长一笑，露出两个虎牙，但那两个虎牙明显稍大，稍微脱离了可爱的范畴。大麦特别郁闷，因为凭借他的观察和记忆，似乎刚才中午在课堂上，没看见班长有这么大两颗虎牙啊。可能是太阳将要西下，夕阳的光影响了视力。

大麦问道：你这么还不回家啊，都要七点了，天都要黑了。

班长说道：我等到老师回来，我就要回家了。

大麦问道：你以前也是这样子吗，等到老师走你才走？

班长说：是的，以前老师都很晚走。

大麦道：喔，你们以前的老师这么辛苦啊，走，跟老师一起出校门吧。

天空还是巨大的光明，无风无云，耀眼得像中午。门卫也早就不在了，旁边的小门一直开着，操场就笔直的正对着大门，秋千对着小门。从操场走到门口的三十米，天黑了，而且黑得彻底，星星都无比清晰，像直接挂上去似的。大麦问道：你怎么回去，天黑了？

班长说：我家住得不远，走过去就行了，老师再见。

说完班长一笑，可能是钨丝灯光的原因，女孩的虎牙显得又比刚刚一分钟前天亮的时候更长了一点。大麦不解的笑笑，也没能目送班长离开，便急着去半山接哈蕾。他只想哈蕾千万不要走动。

次日的早上，大麦去上第一节课，课程完全随意。一天一共两节课，其他时间都是自由活动。大麦决定去上一堂社会学。一进教室，班长已经在带领大家唱歌。大麦扫了一眼人数，发现没少人，一来大麦记得住，二来他们的衣服都没换过。

大麦站长讲台上，说：今天我要上的课，是社会学，你们知道社会学吗？

小学生们摇摇头。

大麦说：太好了，你们知道什么是社会吗？

小学生们又摇摇头。

大麦说：社会学就是王八蛋。

在旁边听的王智说：你真是粗俗肤浅啊，但是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对。

大麦对王智道：老师请不要插嘴。

大麦说：好了，今天我的课上完了，下课。

班级里一个男生说：老师，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大麦道：不回答你，你别以为假装问问题的学生老师都喜欢，我就讨厌都是问题的学生，有问题自己去找答案，这不是表演系。

男生当场就哭了。

这时候，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了班级门口，邮递员按了下自行车铃。班长喊道：铃声响了，下课。

大麦刚下意识要阻止。邮递员着急没人出来，又按了一声铃。班长迅速起立道：铃声响了，上课。

大麦看了一眼，没顾上想，去取了包裹，放到了讲台上，把包裹拆开了。包裹里是个塑料盒子，有一堆碎金属件，在透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全班同学都被吸引住了。大麦问同学道：谁有大手帕？

同学们回答道：我们没有手帕。带手帕的同学是要攀比。

大麦继续问道：那你们有什么？

同学们异口同声道：我们有红领巾。

当然，也有几个卑微的轻声喃喃戴绿领巾的混杂其中。

大麦指着坐在最前面的同学道：老师借一下你的红领巾。

那位同学紧张得连忙吮吸了一下鼻涕道：老师说的，红领巾是烈士的鲜血染成的，是不能借的。

大麦说：是不是老师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啊？

那位同学说：是的。

大麦说：那老师让你把红领巾摘下来借给老师。

那位同学摘下了红领巾，说：好的。

四

大麦把红领巾铺在桌子上，把那堆小碎件铺在上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核对。边核对编对王智说：帮我把娄梯叫来。

娄梯正在拐角的房间里布置化学实验室，很快就到了大麦眼前。

大麦把红领巾打开，问娄梯：你看看这些东西。

娄梯上前一步，小心地拨开在一起的零件，嘴里唱诗般朗诵道：

空仓挂机柄、套筒限位器簧、扳机拉杆簧、扳机拉杆、扳机、空仓挂机阻铁、扳机保险轴、空仓挂机簧、阻铁扭簧、阻铁轴、击锤枢轴……

大麦说：这也是一堂劳技课，同学们看这些零件，现在是一堆散件，但在我们娄梯老师的手里，很快，就能成为一件……一件……一件东西。大麦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名词。

娄梯如获至宝道：大麦，很快就能装出来。看这个磨子，是国产92式手枪的模仿品，你都是什么路子弄来的。

大麦回答道：我从淘宝上买来的。

娄梯直赞美这些仿件的工艺上承，装在一起完全不需要打磨。大麦就在一旁观看。同学们也坐在下面看的入神。娄梯在万众瞩目的感官刺激下，很快就把枪装好了。

大麦问同学：这是什么？

同学们回答道：92式。

大麦和娄梯吓得倒退一步，问：你们怎么这么了解？

同学们异口同声回答道：因为我们都有。

说罢纷纷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枪。

娄梯倒吸一口气说：还有1911啊。

大麦看着自己手里的土枪，顿时有了重新拆成散件的心。大麦问同学：同学们都是从哪里得到的啊？

同学们回答道：捡的。

大麦回忆在很早的时候，凤凰一带仿造枪的手艺是非常有名的。因为这一带三省交界，又有少数民族，还有特殊宗教团体，所以很难管理。不过这里的人仿制手艺很好。当然，全中国的人这方面的手艺都很好。在十年前的时候，很多的地方小流氓团体都到凤凰来买枪。凤凰这个地方只做手枪，因为手枪好卖。在这个禁刀枪的国家，老百姓都是没有防御力的，但歹徒身为歹徒，肯定会有凶器。因为目标团体都遵纪守法，所以手枪和步枪或者冲锋枪对他们来说：威力都是一样的。手枪相当携带方便，居家旅行的时候也不会太重，万一走火了还有个救，所以很受欢迎。ak、m16系列就太大了，必须要有枪包或者吉他提琴盒来包装运输，走出去以后是个搞音乐的，这会让歹徒觉得脸面无光羞愧难当。当时这里的手枪卖得很便宜，大概五百元一支，那会儿仿64的是最多的。但子弹就比较贵，在所有的销售点都统一了价格，无论什么口径的，一律一百元一发。很多人买得起用不起，就跟现在老百姓买汽车似的。就是让你先上套，再慢慢剥削你，就不信你有枪不射，如果那样你还是个男人吗。而且当地的枪商为了让子弹销售得更好，还编织出各种理由来欺骗没有多少用枪经验的小混混，说枪和汽车一样，要经常发动发动，要不然扳机组和枪管容易锈掉，具体使用的频率没有大概标准，最好每天都射一次。实在不行必须要保证每个礼拜射一次，要不然以后真要使用了，枪支容易不举或者必须送回凤凰给卸了重新保养，因为没到正常保养周期，这样非正常的卸枪就是早卸，卸三次就彻底不行了。在这错误理论的贯彻下，得到枪支的小混混们经常要射击几次，但大家觉得子弹太贵，千万不能浪费了，千万不能射在墙上或者空气里，一定要射在人体内，才感觉物有所值弹有所终。但找人射一枪不像找人打一炮那么简单，无冤无仇是不能用枪去打人家的，不然就违反了香港电影规则，所以，恩怨在那几年里被放大了，尤其是人们一样不合，马上双方能掏出枪来决斗，谁死谁活取决于谁胆子大敢于冒着做仿枪支和子弹走火概率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一枪就打到命根子的危险，上着镗并开着保险走路。在那两年里，老百姓生怕招惹生事，都特别客气，感觉局部社会风气进步了不少。

好发光没能坚持两年，这个违法的现象和巨大的窝点被电视台《一边天》节目曝光以后，引起了巨大的重视，很快这里就被整治了。然后，《曲艺杂技》、《大水车》连续半个月的跟踪报道，让凤凰这个地方在一段时间里全国扬名。

凤凰新上任的领导班子决定在全国范围内重新塑造凤凰的形象，特地把电视台《同一支歌》节目组请到了凤凰，举办主题为“我们这里没有枪”的走进凤凰大型晚会。但《同一支歌》实在太贵了，请他们来就要卖掉两个企业，于是便发动了“你想见明星吗”大型捐款活动。终于凑够了钱，给了《同一支歌》剧组，被告知要等大半年，因为中国的县城实在太多了，《同一支歌》节目除了大城市不去以外，哪都得去，轮下来要很长时间。实在没办法，又托人提升了这次活动的政治意义，说《同一支歌》是他们老百姓给自己的一个承诺，要不然大家都可憋不住了要重新造枪了。

终于盼来了《同一支歌》剧组“走进凤凰——我们这里没有枪”大型演唱会。那天武装部调集了十门礼炮，一百挺机枪来鸣枪欢迎剧组的到来。从此，在《同一支歌》的感化下，这里再没有了制造业。

不过在大麦的眼前的这些手枪工艺和刻字非常的好，完全不是那个时候仿制品的遗留，除了工程塑料的clock系列受限制于加工材料没有制造以外，其他的名枪都有了。大麦对娄梯说：你，去鉴定一下吧！

娄梯拿起来只看了一眼，说：真品。

大麦非常纳闷地问道：同学们，到底是哪里来的？

同学们还是回答：捡来的。

大麦恨不能说大家再去捡点。

班长站起来说：这是一次在马路上捡来的，就发了大家一人一支。

大麦仔细看着枪管和抛弹仓，没有任何火药的痕迹。看来还没有发射过，应该是用于仿造的样枪。

大麦说：老师要没收这些枪。

学生们纷纷把枪收进了书包。

大麦说：交枪的同学，考试的时候可以加二十分。

很快就收齐了二十多支各种型号的手枪。娄梯偷偷把自己已经装起来的枪拆了，在枪管里塞了一支粉笔，发现大小合适，给了大麦。大麦看了一眼说：这个好，没有白用支付宝，至少还买来一个粉笔套，以后写字的时候手不用脏了。

娄梯轻声说道：好枪这么多，但是有一点很麻烦，子弹的口径很多不一样，要去找，怎么办？

大麦说：那你去网上找。

万和平果真一个人溜达到了城里。他想大家都有一技之长，没有一技之长的那个也是一家之长，就他似乎是跟着来混的，越想越迷糊。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居委会的老年读报栏前，发现是当地的党报，正打算不看，突然发现头版不是领导在开会，顿时停住脚步，想这不正常，美国911和太平洋海啸的时候这种报纸的头版头条还在召开关于开展呼拉圈进社区活动有益健康的领导会议。

万和平站定看了一会，发现了头条是这个新闻：

太阳发生巨变——日夜交替接近极地，领导班子积极应对

本报讯：经过中国、美国、俄罗斯等科学家的研究和观察发现，太阳的运动突然发现了巨大的变化，因为这种运动的变化，导致了引力的变化，地球的自转受到了影响，所以，科学家们的估计，从明天起，地球的日夜交替将产生严重的变化。

我区域的变化为，将持续有一周左右的白天和晴好天气。特征接近于极夜和极昼，在这个时间里，我领导班子决定，作息时间不发生变化，大家只需要将白天当夜晚，胸罩当眼罩，就可以有正常的作息生活。但务必将自己的手表换成二十四小时制式。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我们的城市设施部门将竭力安设路灯，所以请大家不用为即将到来的极夜发生恐慌，气温暂时没有变化，将一直在二十二度左右徘徊。体感舒适。

万和平看着街上，没有什么异样。人类行进的节奏似乎都要比往日优雅，大家可能觉得有什么好急的，反正这下是真的来日方长了。

万和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麦。大麦一直没能接电话，估计在上课。他想这是个重大的消息，必须要回去一次。这气候都发生变化了，相比之下，人类间的鸟事就像鸟类的人事一样不足挂齿。难怪大麦一直要自己有个发电机，原来是夜长用点多，现有的电力恐怕供应不过来。真是远见。或者他早知道了这个消息。万和平想仔细看看这个新闻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结果发现搞半天这原来是副刊的第一篇文章，而副刊正是文化板块，是这里在新搞的一个叫“科学故事进万家”的活动，而这篇文章则是这个活动的一等奖，文章的名字叫“三套班子，人定胜天”。

万和平骂了一句，走了几米后就走得分心了，突然身子一重，撞到了一个行人。等回过神来，路人一个趔趄，踉跄几步一脑袋撞在树上，晕菜了。万和平没多想，上前一步，推了那行人一下，那人额头渗血，双层紧闭，没有任何反应。摸了摸胸部，连心跳都没摸到，万和平大惊，定下神来拼命想心脏是在左边还是右边。冥想了很久，从记忆深处捡来了一段对话：

小姐，这捏脚是不是随便哪个脚开始捏的？

不是的，我们都是左边的脚开始捏的。

为什么从左边的脚开始？

因为心脏在左边，为了血液循环得更加好，所以，足底按摩都是从左边的脚开始做起的。

喔

万和平回想了第一次做足底按摩的经历，情不自禁跟着自己当时的那声“哦”又哦了一声。但眼前问题又来了，到底哪边是左边哪边是右边呢，他从小都是左右不分，也实在回忆不起当时是哪只脚被技师先按摩了，只好再冥想，突然，想了起来：

爸爸，怎么分辨左和右啊？明天学校要测试。

儿子，你拿筷子的手就是右手。

这个我知道，我能分辨左手和右手，可是怎么分辨左和右呢？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已经挖到了小学两年级。印象中接下来是挨了一记耳光。当时懵瞳而萌动的万和平没有能弄明白为什么挨了老爸的耳光，但是，以万和平现在的阅历和理解能力，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右手边就是右，左手边就是左啊。

万和平镇定了一下自己，举起了自己吃饭的手，然后叨念道∶右，心在左。

然后他捂着自己的心，和摔倒在地上的人一样脸朝天，终于确定了对方心脏的位置。连忙用于摸上去，摸了半天还没能摸出心跳来，万和平想完了，这下死人了，想着想着马上自己心跳加速，胸口发闷，估计已然是超过了两百跳，真恨不能从自己这里匀一半心跳给那个死人。

此时，地上那人半坐了起来，说：痛死我了，快看看有没有血？

万和平说：有点，有点。

那人一拍地，说：哎哦，我这个人不行了，走路想心事，撞到了电线杆上。每个月都要出血，月经啊月经。

万和平一拍邪人的肩膀说：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那人继续说道：今天我从单位退休了，边走边想这以后没工作了怎么办，一想，就入神了。

万和平说∶退休了就享福啊。

那人道∶还是工作好啊，我老伴死了，爹妈三十几年前就没了，没生出儿女来，还是工作好，我这人一工作，就什么都不顾了，我提出要让单位返聘我，单位没能接纳，说，我这工作是讲究精密的，岁数大了容易出错，还是小伙子好。

万和平听得心酸，又想马上脱身，安慰道：老人家要发挥余热啊，一看就知道您是搞研究的。

那人说：是啊，我这工作，出不得一点差错。万和平问：您什么工作啊？

老人道：我是中国可供砍伐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负责植物观察。明年研究所就要升研究院了。

万和平惋惜道：那您明年都可能是院士了。您具体做什么工作啊？

老人擦了擦眼睛道：我是树龄员。

万和平想当然道：那可需要很强的植物知识和经验才行，得判断植物的年龄，每种植物的特征都不一样，是专业技术人员。

老人说：是啊，每次工作头都很疼，尤其是碰到几百年的老树。

万和平道∶那老人家你是怎么判断树木年龄的呢。比如我们眼前这棵树，大概有多少岁了呢？

老人说∶我们采取的办法，就是看。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万和平本来急着要走，结果被吊起了兴趣，说∶您说，看看您说得准不准。

老人不颐脑袋流血，站了起来，从随身的大包里取出一把斧子，“嘿哟“一声，几斧子当街把树砍了。

万和平目瞪口呆。树缓缓向街边倒下，路上的车纷纷闪躲，树倒下还压断了不远处电杆上的电线和电话线。倒下的树干横在马路当中，一辆汽车没来得及刹车，当时就撞了过去，冲进了路边的橱窗。一样停得端正。一个人想凑近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幸一脚踩在裸露的电线上，当场身亡。另一个来抢救的以为是汽车撞伤，拉了一把，也死于非命。树两边汽车的刹车声不绝，路边每个人都拿起自己的手机在报警。

老人缓缓弯下腰，数了一遍，又复数了一遍，抬头对万和平说∶十一岁。

万和平怔了几秒道∶你早说你的工作是数年轮就得了。你还……我走了，再见。说完连忙拔腿就跑。

在一片静止的人群中，突然运动的那人特别夺目。众人发现了万和平，大喝道∶他，是他砍的树，抓住他。

万和平连忙从兜里掏出罐可乐，手扣在拉环上，大吼∶谁敢过来！

众人连忙停住，后退三步，匍旬在地上。万和平拉着老人穿过弄堂，到了另外一条路上，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出城，到大山子。

万和平坐在出租车上，把拉环给拉开了，喝了几口，抹嘴道∶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一会儿过几个路口你就下吧。

我回去了。这事跟我可没关系。

老人连声说∶哦，哦哦。出租车拐了几个弯，司机对万和平说∶妈妈的，前面堵车了。我看看，我操，一棵树倒在路当中。

万和平吓了一跳，连忙说∶倒，倒，掉头。

司机说∶那要绕点路喽。

万和平道∶绕。

车子很快开出了城，万和平轻声道∶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避避风头吧，免得说起来是我指使你砍的树。

打车到了城外，两人下车又转了辆出租车，到了学校门口。万和平连忙找到了大麦，大麦看着万和平带来的老人说∶你这是什么癖好，别人都是带女人回来的。

万和平道∶别提了，他在街上杀了两人。我带他回来避一避。

大麦重新打量了一下老头，说∶这么狠，用什么？

万和平道∶树。

大麦满脑子搜索了一下，印象里没有这个武器。万和平说了一遍事情经过，大麦恍然，说∶这是个人才。

万和平把老人引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道∶我叫刘小力。

大麦说∶好吧刘老，你也知道外面现在肯定满世界都要抓你，你就暂时到这学校里教教书，我们都是支教的。你退休了，也闲不下来，这里属于支援教育，工资虽然少点，但你教一个徒弟要多少时间啊，这里一下就是几十个人，都是你的徒弟。

老人连声称是。

大麦转身问万和平有没有人看见你们来这了，万和平还没回答，老人过来忐忑不安道∶我这心里不踏实啊，这该怎么办？

大麦抓了一把沙子往地上一洒，道∶有多少？老人连忙扶正眼镜，跪在地上，弓下身去逐粒细数。

在学校里要比大家闲置的时候忙多了，娄梯自己不用做枪以后开始专心研制炸药，并和学生一起实验。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从那些高质量的从没有击发过的样枪里挑选一支，改成狙击。本来狙击都是由步枪改来的，但大麦的要求是不需要一公里外的精确射击，有个一百米就成了，所以只要挑选一支枪口初速比较高的手枪，把枪管加长以提高精度，再架一个瞄镜就可以了。

大麦把所有自然课交给了娄梯，娄梯自然把它上成了化学和物理课，反正都是听不懂，所以都一样。娄梯觉得给学生们讲鸟为什么会飞很无聊，索性自己想什么就和学生们想什么，这节课教授的就是如何制作硝酸甘油炸药。

娄梯自己也没有做过，心中有很多困惑，生怕一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炸飞了。万幸的是，浓硫酸，浓××正好在这所学校里都有。但娄梯没敢拿出来给学生搅拌，怕当地也有个泼水节的风俗就完了。但正愁没有苏打和甘油，娄梯想的是从学生那里获得，就像昨天的枪一样，所以当天就问学生，哪位家里有苏打和甘油的，带来了自然考试就加分。结果第二天带来的都是苏打水和鱼肝油。娄梯就着苏打水吃了鱼肝油就当给自己进补了，想这些东西还是要自己去弄，此时，他们的班长把甘油和碳酸纳带来了。

娄梯大喜过望，马上调配了碳酸锅溶液。这是最容易的一步。就当是调饮料了。学生们分为三组，一组负责观察温度，一组负责去弄冰块降温，还有一组尽情地玩，当然，这就和枪毙前尽情地吃是一个性质，因为他们要负责把硝酸甘油滴到碳酸纳溶液里。

过程非常地顺利，因为哪位学生弄爆炸了，期末考试要扣十分。当然，这人能不能见到期末考试的试卷都是大问题。因为学生们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具体是干吗的，所以心里没有任何压力，手也都稳，而且学校实验室大，原材料多，不到一天就超过了计划。学生都兴高采烈，娄梯也承诺，到期末考试的时候每个入都加十分。

然后这么多的硝化甘油就成了问题，首先要把它的性情稳定下来，你不能拿着试管上战场，最后用什么来稳定硝化甘油的情绪有待商榷，但肯定不是居委会大妈。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晚上，所有的人聚在操场上烧烤。烤的是一头猪，这头猪是从山脚下乖僻的老头那里得来的，他养了很多条狗，关在一起，打算吃肉。按照他相信的一个传说，养十条狗，满一年，杀了分十天吃，每吃一只就能延年一岁。他唯一的宠物是一头猪。这头猪天天洗澡，白白净净的，老汉每天都要遛它。但是前几天老汉老死了，十条狗跑得无影无踪，只有这头猪流浪到了学校里。

篝火点起。洪中第一个站起来说∶我们有发电机了。今天晚上我们要用它发电。

众人欢呼，都问他何以这么快用沙滩车的发动机做了一个发电机，洪中回答道∶街上买的。

大家一阵嘲笑。

哈蕾起身给大家唱了一支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位

听惯了梢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机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

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大麦起身用盖过哈蕾的声音和声∶

为了开辟新田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美丽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是庄稼

遍地是牛羊

听罢众人又鼓掌不已，大麦也觉得自己的最后两句耳熟别扭，说道∶无妨无妨，很多名贵狗也都是杂交出来的品种。

听着这话麦片笑得特别欢。麦片在从良以后的几天表现得比幼女还要稚嫩。女人就是有种将一段一段生活隔断的本领，当女优的时候优，从良了以后良，总之什么时候都很优良。麦片似乎从来都不记得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生活实在是最无辜的事物，它明明最公正。却被无数人用作自己做坏事的借口。一切都是生活所迫，而生活却从来没被抓住过。当然，麦片干的不是坏事。这只是一个职业，有人偏偏喜欢干这行。比如王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一个妓女谈恋爱，那是赚了，想得再开点，还能想出点优越感来，你们都要花钱的东西我不用花钱，岂不是很好。

麦片此刻依偎在王智的怀里听着自己的偶像唱歌。而米旗正在想着他的秦艺。他肯定是爱上了秦艺。他觉得当时他应该义无反顾用自己赚的八干块钱把秦艺赎出来再说。可是赎出来了以后能做什么呢，自己又如何去空手赚钱呢？米旗突然想，秦艺这么好看，说不定可以八万块钱给卖了。这样一个进出，自己就赚了七万二。

石山到现在所有的事也就是做了一个笼子。平时就写几首诗，抒发抒发自己的小感情。石山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没有遇见过自己喜欢的姑娘，他觉得这世界上一切事等都是必然，一般抱着事等必然这种想法的人，必然等事。所以，他就很少自己有所活动。他说他的命里三十岁的时候才能遇到合适的女人，对此他深信不疑。也不知道是不是命托梦告诉他的。他的信念之坚定，让人觉得就算他现在判了二十年，他都将会在那年去监狱里找个人相好，哪怕同志一场。什么叫所谓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就是扯淡。看看说这些话的都是些什么人吧，他们太卑微了，什么都不能掌握，所以假装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让自己什么时候谈恋爱就什么时候谈恋爱，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大便就什么时候大便。这并不叫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充其量就是生理掌握在自己手里。生命以及其运是自己最不能掌握的东西，或者说，人只能绝对保证掌握他如何走向坏的一面，而永远不能有把握地让他走向好的一面。石山比相信自己能改变命运的人更惨，那就是相信命运。至少那些人忙忙碌碌没空瞎想，石山却终日不做任何事。就算人相信能中彩票，也至少要买一张试试吧。于是，他写起了诗。

石山是大麦的朋友，大麦让石山做两个木头房子。大麦说∶以后带女人回来了，就要分开住了，但不能占用学校的资源，所以就在学校里搭房子。这两个小房子，很快就能搭出来，一个属于大麦和哈蕾，一个属于王智和麦片。

其他人还住在宿舍里。女人是摆脱群居生活的唯一理由。

虽然谁都没说大麦和哈蕾、王智和麦片在谈恋爱，但这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既然带了过来，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土地这么便宜，房子不用掏钱。

石山朗诵了自己写的诗，突然间，一只手拍在了大麦的背部。大麦右手猛扣住那只手侧身一拉，左手趁那人没站稳，抄住了小腿，一扳那人就摔了下来，大麦一看空中是刘小力老爷爷，连忙接住。

刘小力丝毫没有理会，坚定地说∶八十七万四千六百十四颗沙子。

万和平连忙道∶你还真的去一一数了……

话说一半被大麦阻止了。大麦说∶你验算过没有？

刘小力回答道∶没有。我们所里要求百岁以下进行一次验算，百岁以上两次验算，百以上的名贵品种三次验算。你这是万以上了，没有这个规定，我就没验算。万以上虽然算百以上，但我觉得除了我也没人愿意数了。我好饿。

大麦连忙把自己手里的猪腿给了刘小力。刘小力吃着就哭了，说自己家还养了一条狗，他不回去估计得饿。

大麦说∶这样，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让入帮你去取，万一今天现场有人认出你来了，那你家肯定被监控了。

刘小力道∶我收养这狗已经八年了，它每天都要送我去上班，八年前，它还有四条腿，出了两次车祸，现在只有两条腿了。我要是不回去，它肯定得从门洞里出来找我。

大麦说∶那我们先缓缓，不定那只狗自己就找过来了。

刘小力元限惋惜道∶不可能的，太远了，找不来的。

这时王智跑过来道∶操，门口送上来一只鸡。

一听这话，麦片特别紧张地看了一眼。刘小力一看，激动得站了起来，召唤一声∶狗！大伙定睛一看，果然是只两条腿的狗。

狗跳着冲向厂刘小力。刘小力尤限疼爱地爱抚着狗。

大麦问他∶这狗叫什么名字？

刘小力看也没看他一眼，说道∶就叫狗。

五

到了白天，学生们准时到了学校。这天的课是麦片上的生理卫生。在新社会，是妓女得解放，然后上学堂。在新新社会，这是妓女解放了以后直接当老师了。麦片瞄了学生们一眼，觉得也没什么可以教授的，学生们的生理都够卫生的，正犯愁间灵机一动，就改成了解惑的形式，学生们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就可以了。结果下面还是一片寂静。麦片觉得这样不行，没有气氛，愁得点了一支烟，问∶谁是一号？

班长站了起来。

麦片吐口烟道∶怎么永远是你啊？

班长说∶我是一号。

麦片道∶好，那你就带领同学们，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就问。必须得问，你问好以后轮到二号。

班长闻道∶老师，什么是生理卫生课？

麦片把烟掐了道∶白痴，老师起那么早，别的老师都还在睡觉，你们连什么是生理卫生都不知道？生理卫生就是教育部门要让你们知道，哪该插哪不该插，上床得戴避孕套，但不方便直接告诉你们，特地开的一门课。中心思想我刚才已经说了，其他的都是帮忙能凑满课程的内容。不过这是初中的课程，你们几年级啊？

学这个是稍微早了一点，也怪不得你们。下面老师就跟你们说生命的起源。你们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吗？2号你说说。

2号小男生站了起来，大声道∶爸爸妈妈说，我是——

麦片打断了2号，道∶你说话小声点，这么大声让人听见不好。你爸爸妈妈能说什么啊，你是从船上捡来的？你是从肚脐眼里生出来的？你不用脑子想想？

你是……

2号打断了麦片，继续大声说道∶我爸爸妈妈说，我是他们性交的时候精子和卵子结合，在子宫里受孕，十个月以后从妈妈的阴道里生出来的。

麦片大吃一惊，脸红了一下，想教育不成被反教育了，这是做老师的最不能容忍的事，连忙打断道∶胡说，孩子明明是从肚脐眼里生出来的，十月怀胎，就近出生。所有的学生都情不自禁撩起了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肚脐。

2号学生苦着脸拿出初中课本，说这是课本里说的内容，他想当课代表，所以问哥哥借了本书预习了一下。

麦片见对方的论点得到了强有力的证据支持，不由更加生气，抄过2号学生的书仔细查看了一遍，说∶看看，这是前年出版的书，今年已经不是这样了。人类进步了。

麦片停了停，喝了口水，想自己太有误人子弟的才能了，除了当老师，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让课堂更加丰富，麦片加入了美术的元素，让所有的学生都画画，画精子卵子的样子。还没开画，她又想出了表演课，选出全班最好看的女生，然后让所有的男生都站在操场的一角。麦片在楼上大叫一声∶射了。所有男生都拼命往前跑，跑得最快的那个就率先进入教室，可以和在教室的最后面的扮演卵子的女生结合。

在这个游戏项目里，所有的男生都很激奋，因为老师说了，不能结合的就要死掉。虽然是表演一场，但谁也不想这样默默无闻地死掉。体育课早这么上的话，学生的体质就大大增强了。最后是班级里最强壮的两个同学几乎并排冲上了楼，其他同学有的走错路，有的摔一跤，有的虽然速度差不多，但没能挤上楼。其他落选卵子的女同学都在窗口看着欢呼。

最后两个壮男顺利上楼冲向教室门口的时候，所有女生都报以了热烈的掌声。两个精子满脸通红，所有的人望眼欲穿，眼看着就要卡门，突然间，一个男生没有进教室门，径直冲向前去，到了后门破门而入，一开门就看见卵子愣在原地，他一把抱住，卵子一看见后门被轰开，当时就受惊加受精了。从前面进来的猛士还差几步路，毕竟课桌还妨碍了脚步，他气得捶胸顿足。

麦片等剩余的精子溜达回来，定神一看，受精卵还在那里抱着呢，连忙上前把两个小男生女生分开，训斥道∶你们有完没完。你，男的，你学号几号啊？

男生懵道∶11号。

麦片生气地戳着他的鼻子骂道∶能走后门吗。能走后门吗？啊？你说，老师规矩怎么定的？老师以前工作的时候就特别讨厌要走后门的人，你这算什么？

这个能让卵子受精吗？你路都没走对，你这是肛交你懂不懂？你吃屎去吧。

说得11号当场痛哭起来。

麦片然后把女生叫了过来，继续训斥道∶你你也不看看清楚，哪来的你都要啊，你眼睛看着前面，前面进来的那个才是，你稀里糊涂的，怎么行？

麦片强行堕胎了以后，说道∶你看，同学们，现在你们明白了受精的过程了没有？想要不受精，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啊？

所有同学异口同声道∶走后门。

麦片嗓门马上提高八度，说∶不是，同学们回忆一下，精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往外面跑的啊？

学生们大喊道∶老师喊射的时候。

麦片点头赞许道∶对了，所以说，如果不要射，就好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使用避孕套，下面老师来让大家知道，使用避孕套怎么样才能避孕。来，所有的男生回到刚才的操场上，这次所有的女同学都是扮演卵子，男生还是和刚才一样，老师说，射了，同学们就往前跑，现在男生比女生要多一点，所以，跑在最后的就没有办法了，只能死掉，但在最前面的都能有卵子可以结合，而且跑的最快的那位同学，还能挑选卵子。不过，为了更加的真实，这次冲上楼前，同学们要绕着操场跑三圈。同学们明白了没有？

11号擦干了鼻涕，大喊道∶明白了。

麦片轻轻拍着11号的肩膀说，小弟弟，这次不可以走错门了，明白了没有？

麦片一母性关怀，11号又抽泣了起来，断断续续道∶明，明白了。

男生又回到了操场上，麦片在窗口大喊一声∶射了。

所有男生以更加猛烈的气势往前面冲去，为了争夺杆位发车，还没开始有的就已经打了起来。麦片在窗口默默感叹道∶太真实了。

跑操场三圈的时候已经基本排出了胜负，还是11号跑在最前面。麦片在窗口道∶11号同学体育很好嘛。

周围很多女同学反对道∶不是的老师，他体育跑步都不及格的。

麦片一听，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流氓坯啊。

不一会儿，11号领先群雄开始上楼，女同学开始有点骚动。麦片小跑几步，把教室的门都关了，并上了保险，还把窗户都关上了。锁上最后一扇窗的时候，11号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麦片退后三步，屏息，所有的学生都侧耳凝神，突然只听“砰“一声巨响。11号重重撞在了门上。

所有的女生释然，开始小声议论。

11号大力敲门，麦片没有回应。麦片转身凝重地对学生们说道∶同学们，你们看，这就是戴避孕套的好处，一般而言，男生都不喜欢戴避孕套，但女生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不要有孩子，都要要求男生或者强迫男生戴上避孕套。明白了吗？

所有的女生都非常形象地理解了。11号在门外大喊∶开门啊，不开门我怎么进来啊。你们开门啊，赖皮啊。

麦片继续对教室里的女生说道∶同学们，你们看，不要被男生的言语所欺骗，一定要坚持。女生们纷纷点头。

麦片走到门前，大声喝道∶你能进来就自己进来吧，自己想办法进来吧。接着对女生说道，放心，他进不来的。

这时候，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男生。11号气喘道∶老师说的，可以自己想办法进去，这是个考验，说不定过了可以考试加分。

其他男生问道∶怎么办？

11号坚定道∶撞门。

然后门外几个男生开始撞门。门上面的石灰开始脱落，门框也有点松动。麦片连忙让女生搬桌子，不到半分钟，门前已经堆了十几张桌子椅子，被堵得严严实实，任凭如何撞击也再没有移动，外面撞门的声响也开始变轻。几下后，就没了动静。

麦片得意道∶女生们看。这就是戴两只避孕套的好处。女生恍然大悟。

一个小女生幽幽然问道∶那么老师，我能不能让男生再多戴几只呢，戴十只呢，是不是越多越好呢？

麦片怔了一会，回答道∶并不是这样的。一般来说，一只已经很安全了。而且，避孕套很贵的，好的要十几块钱，几十块钱一只，所以，买多了会浪费钱的。

那个女生鼓着嘴坐下了，想了一想站起来说∶老师，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找到好的上作，赚很多的工资，每次都要让男生戴十只避孕套。请老师监督我吧。

麦片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抚道∶好好好，你真是老师的好学生，到时候老师一定来看。老师都还没见过戴十只避孕套的。

班长突然大叫一声∶你看。

麦片回头一看，11号已经爬在了窗口手里举着一块砖头。麦片还没来得及阻止，教室的窗已经被砸开，玻璃掉了一地，女生吓得“哇“一声四处散开，麦片自己都吓了一跳，11号不顾玻璃残渣扎手，从里面把窗销子拔了出来，推开了窗，大声欢呼一声，跳了进来。女生吓得乱叫，十几个卵子抱成一团。11号没有犹豫，推开面前的课桌，生怕被后面的精子抢了先，几步跨上前去，一把抱住麦片，大笑道∶成功喽，成功喽，老师受精喽，老师受精喽。

麦片脸色难看了一秒，迅疾又一记耳光把11号打在地上，骂道∶你流氓你日本毛片看多了啊。

麦片迅疾宣布生理卫生课结束。学生们吃饭等待下的体育课。

到了下午，大家都在商量让谁去上体育课。给小学生上体育课是件很没有乐趣的事情小学的女生还没发育完善，体育老师看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而小学生的活动也没有什么参与性，最多也就是让学生做做操。不过不能一天到晚放任学生自由活动，这要是让哪个家长知道了，肯定会闹到学校。

大麦说，石山有着灵巧的双手，可以去教学生做做操。石山忙说不行，自己在做木屋，实在是没空，他的想法里，两个木屋要在两天里做出来。大麦立即转而指定了老头刘小力，说这可以帮助老头变得更年轻，老头连声否认，说自己穷极一生追求的都是让自己更加的老资历，这样可以让年轻的员工更加敬佩他。谁说他年轻他和谁急。况且，老头说要帮忙石山去山上砍树，他是砍树劈柴的高手。

再问下两个女的，都说不行，麦片是刚上完生理课，哈蕾是正在生理期。大麦自己也不愿意，左想右想，刘小力养的狗跑进了他们的视线。

大麦眼睛闪光，说∶就是它了。这狗只有两条腿，蹦蹦跳跳的，它干什么学生就干什么，让学生跟着狗学得了。

刘小力略微担心道∶让学生跟着一只畜生学，那好吗？

大麦一挥手，道∶这你大可不必担心，学生已经很习惯跟畜生学了。

就这样，下午的体育课由刘小力的两条腿的狗，来担任老师。大麦抱着狗来到学生们的面前，对大家说∶立正，稍息。好的，同学们，今天经老师们探讨，体育课开创了一个新的模式，由动物来担任老师。同学们，看，这是什么？

学生们异口同声回答道∶鸡——

刘小力在远端听着心里感想万千。

大麦纠正道∶不是的，这不是鸡。这是狗。同学们一阵骚动，这无疑挑战了他们的世界观。

大麦继续辅导道∶这世界上，不是两条腿的动物都是鸡，以后同学们的思维不要那么局限。大家再想想还有什么动物是两条腿的？

同学们马上回答道∶狗……

大麦只得继续循循善诱道∶同学们，狗是四条腿的。看，鸭子就是两条腿的，鸟就是两条腿的，还有什么是两条腿的？

同学们想了半天回答道∶老师。

大麦一看自己，不得不点头称是。同学们的兴趣完全在狗身上。大麦把狗放在地上，说∶这是西方国家上体育课的模式，现在的体育课，老师已经不参加了，都是由动物来代替，比如在澳洲，体育课就是袋鼠上的，而在南极，体育课就是由北极熊上的……

说到这，大麦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同学们听得人神，没有人提出质疑，于是继续说道∶所以，所以，老师带来了这种先进的上课的方法。那就是由畜生来上体育课。老师会在高处看着同学们。狗老师做什么动作，同学们要跟着做什么动作。做得好的，加十分。同学们说，好不好？但大家不准打狗老师，不准喂老师吃的。

同学们都拍手叫好。

大麦宣布开始以后，自己退到一边看了几分钟。刘小力的狗一开始被这么多人吓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来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学生们都跟着一起活动了脖子。

然后这狗开始到处跳跃，学生们跟在后面整齐地跳着。大麦看着觉得放心靠谱，就去了拐角看石山正在搭建的房子。

石山先挖了两个很浅的地基，木质的房屋轻，而且容易被腐蚀蛙坏，所以地基不用那么深。旁边堆了一些木板，是已经经过刨带制的。石山说应该去买涂料来隔绝空气，大麦表示这是临时的房子，没有必要了，还是早点搭起来比较好。这些木料准备好后，还需要再去山里砍一次，因为要搬运，所以基本上所以的人手都得跟着一起去。大麦说：不用这么多人一起去，永远不要把所有的人都派去一个地方。这样，你去跟人借板车，让洪中开着沙滩车跟着你和刘小力一起去就行了。一次应该能运几根树干。比人搬要快多了。而且你把学校周边的树都先砍了吧，不要让周围有比这个学校更加高的地方，除了地势。这样不好。

石山应了下来。和洪中一起去借板车了。大麦转头顺便看了看学生，发现所有的学生都蹲在地上。走进几步，发现都脱了裤子在拉屎。而刚拉完屎的狗则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在面前大便，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估计这情景也改变了它的狗生观。很快，几个学生哭了起来。裤子没提就走到大麦的眼前，说：老师，我拉不出来。

大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正要开导，突然狗闻了闻自己拉的屎，吃了一口。

这下学生们不知所措了，都看着大麦。一个学生惊慌失措喊了出来：怎么办，体育老师吃屎了！

大麦正要开口，一位猛士豁了出去，趴在地上低头要吃。大麦连忙阻止，说：停，停停停。

那位学生嘴唇上粘到了一点，用舌头一舔道∶老师，难道不加分了吗？

大麦道∶算了，你们只要把操场清理一下，把屎弄掉，就每个人加十分，未遂的学生道∶可是老师，你说了……

大麦打断道∶你不用说了，你们以前接受的教育就是吃屎，已经吃得够多了，所以就不用当着我的面再吃了。以后也不可以当众拉屎，这是规定，你们校规里有没有不准在操场上大便啊？

班长道∶有的，我们校规要背诵的第一条就是不准在操场上大小便。

大麦汗颜遭∶还真有啊，那好吧，那就遵守校规，中国的土地已经够肥沃了，不需要你们再浇灌了。现在在下半堂课就是清理。好，开始。

然后只见每个同学轮流用铲子铲了自己拉的屎往厕所里跑。哈蕾在厕所前的一棵大树下自己谱曲子，完全不管周围运输屎的同学。有的同学因为是硬拉，所以没拉硬的，都还是稀，所以不知道具体所在，铲了不少土。土掉了一地，大麦生怕弄脏了哈蕾，过去对哈蕾说∶哈蕾，你挪个地方，我们正在铲屎。

哈蕾说∶哦，那我到操场上去。

大麦说∶别，那里都是屎。哈蕾抬头说∶那我去楼上吧。大麦说∶行。

哈蕾徐徐上楼。大麦看着她上楼，自己的周围穿梭的都是铲屎的孩子，觉得世界顿时升格了。这样的一个女人，精神受过刺激，没人确信她好了没有，或许她一直是好的，只想唱歌，对任何事情不闻不问。不似大麦以前结识的女人，她们总是要知道大麦的行踪和想法，关键是有些时候连大麦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不胜其烦。哈蕾从来没问过大麦要来这里做什么，甚至没问为什么操场上都是屎。这已经不是爱情的范畴了，这是比爱情更加致命的好奇心。哈蕾完全在自己的世界里，关键是这个世界里还有大麦，但没有诸如未来和屎之类的事物，这让人无比轻松，反生挂念。

大麦随着哈蕾上楼。哈蕾问大麦∶你不要把我刚才站在下面的那棵树给砍掉了，我非常喜欢它。

大麦说∶放心，不过按照风水，那树是必须要砍掉的，你看，我们的学校是四周围合的，当中有一棵树，那就是“困“字。困总是不好吧。不过你说不砍……

哈蕾合起书本说∶对，我困了，你不说我真想不起来。我去午睡了。

这天是学生们回家前的最后一天，因为这学校本身就是寄宿制的，但学生的宿舍一直没有搬好。本来的宿舍是在一楼，大麦要求要全部搬到三楼，这意味要把教室从三楼搬下来。

在放学前，大麦要求学生们对自己的父母说，不要经常来探望他们，这样会被别的同学嘲笑的，探望越少的同学，扣分就越少。每探望一次都要扣五分。

同学们回答道∶自己的父母从来不来探望的。

这天的晚上，繁星齐上。大麦和哈蕾走在学校里，大麦告诉哈蕾∶你上次说，这树要在这里，我想了想，觉得行，我把我自己的玉器埋在树下面了。这树就当我送你的礼物。这玉就当我给你的信物。

哈蕾看着大麦道∶我从北京来的。你知道北京吗？大麦说∶北京怎么你了？

哈蕾说∶北京只知道上我。

大麦安慰道∶没事，没事，到了这里就好。以后你就在这里别回去了。

哈蕾说∶好，我就写歌教给同学们唱。你说过我可以做音乐老师以后，我就一直在写歌。我很喜欢爱情歌曲，可是我不能，我要写儿歌。

大麦说∶没关系的，你随便写，随便教。对他们来说，儿歌就是爱情歌曲，爱情歌曲就是儿歌。

哈蕾抬头望星，道∶还有，这事什么时候完结呢？

大麦不解道∶什么事？

哈蕾喃喃道∶你知道不知道我在北京的真实经历？

大麦说∶当然不知道，也没敢问你。

哈蕾笑道太恐怖了，太恐怖了，比现在把你一个人扔在海里还要恐怖。

大麦搂紧哈蕾道∶那就不要说了。我们这里离海有两千公里。

哈蕾说∶你要是将我埋在这里，说不定千万年后这里也是海了。

大麦没说话，把周围的灯打开说∶我觉得你根本严重正常，你别再这样了。

哈蕾低头回想，说∶我正常啊。但我总觉得有力量拉着我，但他只拉到我的衣服，我觉得你们听不懂我说话，我让你们不要这样，你们从来都不会停。你们永远都不会停，哪怕换了人，你们永远都是这样。所以，你们既然听不懂我说什么，那我就说你们听不懂的话，可是你们却全又说，你们听懂了。你们听懂了。

哈蕾继续道∶其实，我可以让星星坠落，你看，掉下来。

刚说完，天空西边一颗流星划了下来。哈蕾指着东边说∶你看，掉下来。大麦看见东边又一颗流星坠落了。

大麦大惊，连忙阻止了哈营，他怕哈蕾再这样下去一发不可收拾，祸及太阳系人大行星，或者月亮。大麦眼看墙壁上爬了个虫子，连忙放到手里拍死，对天道∶这是祭天的。

哈蕾说∶你看见什么了？

大麦说∶有效，有效。

哈蕾说∶我每天都这样对星星说，让它们掉下来陪我说话，可是从来都没有东西掉下来过。

大麦问道∶那你刚才没看见什么东西掉下来吗？

哈蕾说∶我只看见一个虫子掉下来，被你拍死了。大麦挠头再看了看天空，因为初看的时候没有点名，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星星缺席了。难道是自己被催眠了。

大麦越想越困，和哈蕾抱着睡了。

再一天的课程就是政治。政治课更加没有人愿意去上。所有人想出的办法是猜拳，但猜了十个回合，全是平局。这概率吓了大家一跳，普遍认为政冶果然是碰不得的东西。但既然课程表上是政治课，大麦只好派遣出寓教于乐的广受学生欢迎的麦片老师再去上政治课。麦片上课上出了点小兴趣，思前思后，终于答应了。

麦片去了教室后开始点名，但没点名她就发现11号男生没来。麦片问班长道∶11号同学呢？

班长咬着手指头说∶不知道，同学们都没有看见他。麦片有些许愧疚，想该不是自己一个耳光把11号给打走了。转念一想不至于，11号那样的人肯定成天挨妇女耳光，早就该习惯了。

于是麦片摸了摸讲台下，那里有着大清早娄梯新安的一个铃铛，只要一按这个铃，就说明出现情况，大麦等人就会来到教室里。

但娄梯的技术明显没怎么过关，这铃声仿佛不是通过电力来传递的，迟滞了五秒才有所动静。远处楼下传来清脆的铃声。

班长马上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说∶下课。

麦片还没来得及阻止，学生们已经乱成一团。麦片不得不再按了一次铃。班长马上大喊道∶上课。

麦片暗地骂了一句机器，王智和大麦已经冲了上来，坐在下面的学生们刹那间都面露敬畏，叫道∶大精子，大精子。

王智问道∶怎么回事？

麦片说∶11号男孩找不到了。

大麦上前说∶这样，你先把这课上了，我们再等等。这课结束了以后如果11号没来，我们就去找找。你先问问同学有谁知道l1号的家在哪里的？

班长站了起来，说∶我知道。麦片开始授课。因为麦片也不知道什么是政治，所以自己也犯迷糊，但在做小姐的时候接触过不少当官的，她就觉得应该从当官的开始讲起∶同学们，这门课是应教育局要求开设的一门课程，叫政治。谁知道政治？

一个男生“嗖“一下站了起来，说∶我知道，郑智是个踢球的。

麦片还在隐约担心11号是被自己吓跑了，所以决定采用鼓励的政策，只要不上前耍流氓，就一概赞美。麦片上前摸着小男孩的头，说∶你说得真好，踢皮球就是政治的一部分。当然，除了把问题踢来踢去以外，还有什么同学有补充的吗？这位同学说得很好，一看就知道很聪明。

男生拍马屁道∶谢谢老师。老师真漂亮。

麦片听得心花怒放，笑着上前情不自禁捏了一把男生的小鸡鸡娇填道∶你嘴真甜。

手刚放开突然一身冷汗，自己把自己吓一跳，环顾四周发现同学们都看着自己，不禁后悔自己不小心把职业习惯都使了出来。连忙对那个男生说道∶你拉链，拉链没拉好啊。老师帮你把拉链拉好了，所有男生起立，检查一下自己的拉链有没有拉好。

所有男生“刷“一下站了起来摸了摸。

麦片严肃道∶拉好的举手。

没几秒有的手都举了起来。

麦片踱步到讲台上道∶小组长，都检查一下。

于是四个小组长都站了起来从最后一个检查了过来。

一个小组长小跑到麦片跟前，说∶报告老师，这位同学没拉好拉链。

麦片到那同学跟前，问∶你几号学号？

那同学害怕得缩了缩头，细声说∶38号。

麦片责问∶你为什么不拉好，在自己检查的时候又为什么没检查出来？这里是教室，你存心来耍流氓是不是？

38号回答道∶老师，老师，我拉链坏了。

麦片语气强硬∶怎么坏了？怎么坏了？老师看看。

于是蹲下身去拉了拉38号的拉链，发现果然不能拉上了，麦片想仔细看看能不能修复，把拉链拉到最下面，提着拉扣正在对链子，突然觉得不对劲，她站了起来，扇了38号一记耳光，骂道∶流氓，你怎么硬了。怎么可以硬？你对老师抱着什么想法，快软下去，听见没有？

38号吓得当场就哭了起来。

很多学生的脑袋凑了过来想看看到号究竟怎么了。麦片气愤地走上讲台，说∶38号的拉链修不好了，班长，你去楼下石山老师那里拿大力胶，老师给他的裤子粘起来。

班长一溜烟下了楼。

六

麦片气愤未平，道∶这是什么课来着？

同学们同声喊道∶这是政治课。

麦片回了回神，说∶对，老师想起来了。政治课。政治是个很深的学问，政治的要领就是在公众场合一定要把拉链拉住了，不能把鸡鸡露出来，不能让大家知道你的底细，明白了没有？

学生们扯开嗓子喝道∶明白了。

班长跑上楼，上气不接下气，把大力胶交到了麦片手里。

麦片到了38号前面，说∶自己把裤子粘好。老师不来帮你粘了，怕粘着粘着你又硬了，不小心和裤子粘到一起去38号一脸委屈，拧开了胶水。

麦片回到讲台，说∶同学们，我们继续开始上课。哪位同学的父母是做官的？

班长先把手举了起来。

麦片说∶好，班长，你说你们全家都做官啊。连你也是官啊哈哈。

班长站起来道∶老师，我的父母不是做官的。麦片脸色一变，说∶你倒是很积极啊。还有同学回答老师的问题吗？

38号站了起来∶老师，我叔叔是做官的。麦片问∶是什么官啊？

38号道∶是城里统战部的部长。

麦片一时间不知道统战部是干吗的，但既有“统“字，还带“战“字，不由觉得此部门非常了不得。连忙问∶这位同学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38号说∶真的，我铅笔盒里有照片，爸爸说，有人欺负就把照片给那个人看一下，说你叔叔是个当官的。老师，给你。

麦片连忙阻止，说∶不用，老师来取，老师来取。这位同学，老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明白了吗？

38号眼眶又红，说∶明白的，老师。

麦片拿起照片，说∶哪个是你叔叔啊？

38号说∶这个是他们城里干部出去旅游的合影，这个是我叔叔，我叔叔带了我去，你看这个，露出了头的就是我。那个时候我还小。

麦片仔细看着照片。

38号取出放大镜，说∶老师仔细看，就是这个。麦片拿着放大镜，到了阳光下自己看。这一仔细吓了自己一跳，原来这就是领导班子啊，有一半都来过麦片原来的店里。麦片都没顾上看到号的叔叔，就沉浸到以前的回忆里去了。不幸的是他们似乎都不怎么行，加上麦片活儿好，这一半二十几人全加在一起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课间休息。想着似乎也没什么美好的回忆，除了啤酒肚就是他们身上的腐烂气味。麦片不由直恶心，站着傻在原地。突然同学们一阵惊呼。

麦片回过了神。

班长大叫道∶老师，着了。麦片困惑道∶着了？什么着了？

班长说∶照片，照片冒烟了。

麦片低头一看，猛然发现因为放大镜在太阳底下形成的聚焦点在照片上的时间太长，焦了一块黑点，而且正要往外扩散，还生起阵阵自烟。麦片连忙把照片丢在地上，在学生们的哗然声里踩了几脚，看着没有烟了，弯腰捡了起来，吹了口气，用袖角擦了擦，交还给了38号，说∶老师看到了，老师看到了。谢谢这位同学。

38号接下了照片，心疼得又用口水擦了擦。

麦片缓步走到讲台前，想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觉得应该从大了说起，比如我们国家是个什么体制的国家之类，正酝酿着，突然台下暴发出了前所末闻撕心裂肺的爹妈死了都不至于的哭喊声。麦片连忙回头，发现还是38号。

麦片冲上前去问∶怎么了，38号？

38号用不连贯的语句大声哭喊∶照片……照……照片上……面……面……面，那个黑的……黑……的焦掉的一点是……是……我的头……

麦片夺过照片一看，果然如此，自己真是不凑巧全把光点对在38号的脑袋上了。

38号瘫坐在地上，说∶我的护……身……符，没了，没了，哇……

麦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师不是故意的。

38号说∶我，我爸爸说，这照片，如果拿着去城里，如果违章了，违法了，只要，只要，只要拿出来，警察叔叔……

叔叔就不抓了。我现在没了……没了……

麦片轻声安慰道∶没有关系的，老师可以让人帮你ps一下的，把你的脸再ps上去，好不好？

38号稍微控制了情绪，问∶那，那能一样吗？

麦片心里也没底，但嘴上说∶一样，现在电脑的技术很发达，什么都能做。你这个算是最简单的。弄好后比原来还要清楚呢。

38号说∶那能，能，能把我的头再放大两倍吗？麦片坚定地看着38号，说∶能，你如果喜欢，老师把你的头放大五倍。

38号说∶不用，放大五倍的话，就太大了。谢谢老师。

麦片收起了照片，转身暗舒一口气，一本正经到了台前，问∶同学们，我们回到上课的内容，大家知道，我们国家是个什么国家吗？

同学们回答道∶是个地大物博的国家。

麦片又教学生们形象地理会了书本上的内容……

麦片宣布了下课，下课后，她去看了看到号，38号自己把自己粘得非常严实。麦片说∶好，你看，这样你的裤子就挺刮了很多，老师最讨厌一看见老师就把拉链拉开的人。照片老师过两天还给你，好不好？

38号点了点头。

下午的课是班会课。在班会课上，大麦先收取了所有学生的寄宿费用，然后交给了米旗，让米旗计算一下能够维持多久。紧接着的内容是要立新的学校的校规。班会课由大麦来主持，按照规定，所有的人都出席，包括体育老师。

大麦宣讲道∶同学们，这个校规，是以前的，已经老了。现在同学们接受的教育，都是城里的，所以首先，同学们不要惊奇，不要对别的学校的同学讲你们的老师们是怎么开展教育的，因为如果别的学校知道了我们这样先进的大城市的教育方法以后，就会纷纷模仿，这样，同学们就没有优势了，同学们没有了优势以后，到考试考初中，同学们就不一定能考进城里最好的初中，明白吗？

学生们说∶明白。

大麦继续道∶现在的教育是很新的，你们里面的优秀同学，甚至可能直接跳过初中，进人大学，而且不是做大学的学生，而是教授，明白了没有？所以，千万不要对别人包括你们的家长说老师们的上课方式，如果老师发现谁说了，谁就肯定不能当教授了，明白了没有？明白了没有？学生们纷纷点头。

大麦高声呼道∶那你们小学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所有学生应声呼喊道∶大学教授。

大麦说∶好。现在我们开始改学校的规定。我们这个会议是很民主的，必须得到在场所有人的同意，才能通过。现在同学们把桌子都拼一下，拼成一个圆。

很快巨大圆桌就拼成了。

大麦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招呼大家随便坐了以后，他站起来说∶好，这个会由我来主持，大家什么都可以提。第一，我们校规要规定作息时间，我们的作息时间是，不一定，由老师自由宣布下课。为了方便集合，上课时间固定。老师想讲多点，就多讲点。老师不想讲了就下课。上午九点开始一节课，下午两点开始一节课，一天一共两节课。

取消原有的眼保健操和广播体操。大家清楚了没有？王智，记下来了没有，简略一点，根据大致意思就可以了。好了，这条就是这样的，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声音？

有没有一次，有没有两次，有没有三次！好，没有。那我们现在开始第二条。

大麦喝了口水，继续宣讲∶第二条是关于课程的安排。英语课现在取消了，以前的语文和数学，因为没有老师喜欢讲，所以改为副课，副课老师都是不上的，是同学们自修的。但考试的时候如果没考取，就要处罚。关于如何处罚，这里就不说了，因为现在我们讨论的这个是大的校规。就好比《宪法》，而那个是《刑法》所规定的，所以以后再定。主课就是∶自然科学，体育，政治，美术，劳技，生理卫生和种植。还有学生们随时要参加老师规定的劳动实践和军训，而每节课的老师不是指定的，是随机的，我们的老师都多才多艺，而老师可以选择随意改课和新加课，明白了没有，有没有异议？有没有一次，有没有两次，有没有三次！好，没有，那就通过了。

第三条是关于学生的纪律。学生晚上九点一律睡觉，除非有重大体育比赛可以组织去村里阿婆家看。学生不可以随意进入老师的办公室和实验室，学生也不可以出学校的门。如果空闲时间要找老师，就按铃，铃在讲台的下面、厕所的门上、学校的大树上和宿舍的墙壁上，一共四个。在哪里按的，老师就出现在哪个点上。明白了没有，有没有不同的声音？有没有一次，有没有两次，有没有……

这时候刘小力的两条腿的狗突然叫了一声。

大麦说道∶好，有了不同的声音，那我们就要认真听取。

大麦把狗抱了起来，问∶你觉得应该怎么修改？

狗看着大麦直舔舌头，半天没有声响。

大麦把狗放到了地上，说∶有不同意见的是狗。但它没说具体怎么办。那就睡觉改为九点半吧，有没有异议？

有没有一次，有没有两次，有没有三次，好，现在没有异议了，通过这条。

大麦起身讲∶好，现在是最关键的，就是划定每个人行政权力的高低。在我的想法里，我们最终要达到的目标是，就算没有外界，我们也可以独立于外界而存在。哪怕没有氧气制造氧气也要在。在原则上，每个人是平等的，但在权力上，必须有高低。我是这里权力最高的，所有人必须听从我的指挥，而在我的下面，则是王智、万和平、石山、洪中、米旗、娄梯六个老师，他们是平等的。麦片和哈蕾，她们是不在权力范畴内的，就是说，她们可以不受命但也不能令。我们下面是班长，班长之下是组长，组长之下是同学们。但是，权力是必须要有监督的，在这里，唯一可以监督并且可以修改我的命令或者撤销我的所有权力的就是同学们的体育老师。有没有异议？有没有异议一次。

此时，刘小力的狗兼同学们的体育老师又叫唤了几声大麦都没低头看一眼，说道∶哦，各位，这个不是异议，这个是监督机构在宣誓。所以，刚才那条就通过了。

大麦走到窗口，看着窗外，道∶好了，就是这么多，从明天开始，正式实施吧。下课加散会。

班长站起来问∶大老师，大校长，我们晚饭怎么办？大麦诧异地反问∶你们中饭怎么吃的？

班长道∶中饭是我们自己从家里带的，校长难道没看到我们吃？

大麦内疚道∶哦，对对对。班长说∶我们现在寄宿了。

大麦一拍脑袋，说∶喔，对，今天是你们寄宿的第一天，被子什么的生活用品是上学期传下来的，那上学期你们是怎么吃饭的？

班长说∶是排队到前面一个厂的食堂里去吃的。

大麦问∶那个厂呢？我怎么没看到。

班长伤心道∶我们吃着吃着就破产了。

大麦语气慈祥道∶别难过同学们，不是你们吃破产的。

这样，这两天由老师去外面买了给同学们吃，等过两天种植课开展成功了以后，我们就在学校里吃，村里的阿婆给我们做厨师，好不好？

学生们踊跃着说好。

大麦转身对米旗小声说∶你和洪中，开沙滩摩托去买盒饭，四菜一汤的，按一天两顿，可能要五十份左右，一份五元，就是一天五百，十天就是五千元。这么多，教育局有没有拨钱下来？

米旗说∶只有我们的工资，一个月五百。吃喝都应该从学生那里收的。但我们的工资也被你捐了。

大麦一拍脑袋道∶哦，对，当时有几个自以为助学很情怀的失恋的王八蛋和我们竞争，但我觉得一定要有个庇护场所，一狠心都没要工资，而且代你们全把字签了，就是你们都没有工资。虽然那帮王八蛋也表示可以把工资捐了，但还是只有我们得到了可以来这里助教的名额。

米旗问∶你怎么干的？

大麦说∶哦，那些傻瓜表示要捐给慈善事业，我就直接捐给教育局了。

米旗追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麦道∶我想想。

米旗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嘿嘿，用枪。大麦严厉制止∶为几盒饭你还去抢啊。

米旗说∶我们是卖，现在仿品都要一万多一支，真品至少要三万一支。

大麦说∶不可。枪支是不能贩卖的。况且，到了敌人手里，我们吃，到了傻逼手里，平民吃亏。还是你再去想想办法吧，我先把学生交的住宿用的钱都给你，你再去赚点。留十天吃饭的钱，还有问一下娄梯，看看他需要的那些东西要多少钱。先给学生们买饭去，他们正长身体。

石山的木房子到了最后的阶段。石山表示，在天黑前，可以把房子建完。刘小力上前对大麦说∶这可都是二十岁以上的木头做的啊。都是上好的木头。我给房子都编了号，你是1号，王智是2号，就看谁住3号喽。

石山边干活边接话道∶我的命，要有个合适的，怎么都要三十岁了，三十岁我肯定不在这地方了，我就是成人之美，我就是给你们做嫁衣。我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几岁？

没人接着石山的话茬。大麦一直在想今天似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事情肯定是计划外的，在纯的一堆重要的事情中搀杂的一件不纯的但一样重要的事大麦一直试图追溯起源来唤醒记忆。就仿佛天亮醒来后夜里一个梦那么难回想，就算一梦三四年，也实在记不起梦里花落知多少啊。大麦在操场上来回走，还跳动几下，希望那事如同筛子里杂物……样被颠落出来。

正想着，班长跑了过来，对大麦说∶大老师，大校长，11号让我给你一封信，他说要晚上给你。

大麦的记忆如同抽水马桶被疏通般爽快地畅通了，连忙问∶对对，我正在想这件事情，11号呢？

班长说∶早上来了一下就走了，他肩膀上挑了一根竹竿，竿子上挂着一只旅行包就走了。他说，他要去外面的世界。

大麦展开信，信是这样写的∶大校长，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的兄弟和我的家人都外出去打工了，我也要外出去打工。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真无奈。啊！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真无奈。

大麦看完信后，气得往地上一扔，看着校门，暗自嘀咕∶添乱。

班长拉了拉大麦的裤脚，说∶大老师，大校长，背面还有。

大麦赶紧蹲地上展开信，看见背面果然还有字迹∶我要去的地方，是上海。我看了电视，上海是经济中心，北京是文化中心，老师，其实我去年一直在考虑应该去哪里，考虑了一年我终于知道了，我还没有文化，所以只能去经济中心了，当你看见了这封信，我已经在火车上。同学们不要想我，我会告老还乡的！

班长也看完了这信，背过身对着星空挥了挥手，说∶放心吧，同学们不会想你的。老师，校长，怎么办？

大麦说∶老师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睡觉吧，不要对同学们说。

班长哦了一声，上楼睡觉去了。

王智迫不及待地搂着麦片去参观他们的新房子。

其实有个房子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多少女人嫁男人只为半套没有贷款的房子，只要两天就能搭好。房子的结构非常简单，两个隔间而已。对于这么短时间能找来这么多木头王智很是吃惊。石山说∶这主要的功劳要归功于刘小力，他刘小力出大力，砍一棵树只要十来秒，其实可以更快，一天半就把房子搭好，主要的时间全浪费在数年轮上面了。

麦片在两天的教育中树立了威信。她在做妓女的时候最怕的事情就是育人。一育人就得有少则一个月多则十一个月不能做生意了。但现在她发现育人是件快乐的事情，能胡说八道不是最快乐的事，有一群人仔细听你胡说八道才快乐。麦片主动担任了照顾学生生活的工作。她上了楼以后仔细观察寝室。顿觉眼熟，和原来自己姐妹们工作时住的房子差不多。麦片不要求学生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形状，但是发现现在都是豆腐渣形状。学生们还在楼下集体刷牙洗脸。麦片就近挑选了一条被子，折了起来。

又一天。这天所有人都很兴奋，因为要测试娄梯做的炸药的威力了。娄梯把自己的手机拆了，把通信模块连接到炸药里，连同sim卡，并做成了一个短路，希望以此可以实现遥控自己的炸药引爆的想法。为了防止在安装的时候就有哪个挨千刀的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而作古，娄梯还做了一个开机装置，只有在确保要引爆的情况下，电话才能被接通。

这天一大早，大家都起床。这天上午的课程是种植课，还是由麦片担任老师。而哈蕾也会在一旁帮忙。他们打算在操场的角落开辟一块地，种点蔬菜，这样至少可以自给自足。虽然通过计算，发现要让这么多人自给自足，这么一块地种着唯一够大家用的品种就是葱。但麦片依然决定要种青菜。

麦片拿着一棵青菜到了教室里，问同学们说∶同学们，早，这节是种植课。你们都是农民的孩子，你们说，这是什么？

学生们答道∶蘑菇。麦片一脸不解，问∶为什么？学生们回答∶因为头大。

麦片一听头就大了，觉得这些人看来不会种菜，看来利用他们的自身经验去帮着学校种菜的美好想法破灭了，可麦片自己完全不懂怎么种菜，只知道一个萝卡一个坑。

麦片轻声问旁边站着的哈蕾∶你会种菜吗？

哈蕾道∶我会种水仙花。

麦片一想，这连土都省了，觉得哈蕾也帮不上忙，还是得靠自己。

麦片镇定了一下情绪，问学生∶同学们，你们知道，农民伯伯最喜欢做什么吗？

同学们齐声回答∶上访。

麦片在诱导∶那么，在上访之余呢？一个男生站起来回答∶搓麻将。

麦片说∶很好，可是，你们吃的东西是哪里来的呢？

男生继续回答∶地里长出来的。

麦片觉得能引上正轨了，继续追问∶那是怎么长出来的呢？

男生想了想，回答道∶精子和卵子结合以后长出来的。

麦片暗自佩服这男生打通两门学科的本领，让他坐下后，由她觉得比较可靠的班长来回答。麦片问班长∶农民伯伯种地，你看见过吗？

班长回答道∶没有。

麦片问∶那农民伯伯的地呢？

班长回答说∶没了。

麦片出师不利，觉得这样的实践课，应该把学生拉到场地上去再说，在教室里扯淡半天也扯不出个结果。于是，麦片让同学们排着队到了操场上。到了操场后，一个男生大声叫道∶哦，这就是精子出发的地方。

麦片不由想到了11号，觉得有点黯然。

与此同时，娄梯正在做紧张的调试。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爆炸，威力有多大。大麦让大家都爬上楼顶，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觉得操场后面比较好，离得不远的地方正是一座石山。把炸药放在石山的山脚，再用一块大石头压着，正好能展示它的最大威力。娄梯依照指示，到了山下把炸药放好，炸药装在一个书包里，填了很多教材固定住，娄梯背着书包，由洪中开着越野四轮摩托运输到了目的地。

大麦有点担心，问∶这样距离的引爆，对那帮学生和哈蕾麦片有没有影响？

万和平说∶没有影响。娄梯说了，这离开几百米呢，十个一起炸都没有影响。

大麦忧心忡忡地看着远处。

娄梯到了目的地后，爬了十来米山，发现一个一米深的自然岩洞，把书包放了进去，娄梯捣鼓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炸弹开机了，炸弹开机后显示了一行字，中国移动感谢您的使用。然后他们两人就满山找石头，大的搬不动，两人就找了个小的填充了一下那个小洞，又住山下走了几步，准备离开。

大麦在楼顶上暗自嘀咕道∶这个压石头似乎有点小啊。

万和平就在楼顶上大喊粪梯的名字，类梯隐约听见，怔在原地，仔细倾听，但隔开的距离实在太远，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万和平说∶我过去说说。

大麦说∶行。

这时候，王智把自己的手机递交给了大麦。大麦问∶这是要做什么？

王智说∶你自己跟委梯说，跑这么远干吗呢，打他手机不就行了？我已经拨好了。

七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王智的身上。此刻的时间空间都仿佛是被大当量的核武器压缩过，空气不光凝固了，还往回反鱼，就仿佛海啸前的海水倒抽。大麦转头要把手机抢过来，才说了一个“你——“字，只听见一声巨响，几百米前一堆烟雾，楼顶都仿佛震动了一下，在墙边学种蔬菜的学生们都站了起来。

万和平对王智说∶你杀人了，你给炸弹打了个电话。

王智呆若木鸡。大麦呼喊道∶快去救人。

楼顶上一行人都向硝烟蹲起弥漫的方向冲去。大麦喊道∶从围墙走，从操场围墙翻，那样比较快。快。

他们疾步穿过教学楼，跑过操场，踩过青菜，在学生们的注视下，从墙壁翻了出去。大麦始终跑在第一个。王智心理负担最重，好比负重长跑，跑在最后一个。几个人跑到了山脚下，发现娄梯和洪中都倒在地上。

大麦连忙把娄梯翻过身，用力摇了摇。

娄梯睁开眼睛，跳了起来，道∶失败了。一开机就引爆了，肯定是短路没弄好，开机的时候就有火花了。威力怎么样？威力怎么样？看来不行啊，我都没死。

大麦说∶你先别说话。

娄梯反摇了摇大麦，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话了没。我没听见？

大麦转头对大家说∶娄梯没事，就是听觉一时恢复不了。洪中怎么样了。

万和平扶着道∶没死。

洪中搭着万和平的肩艰难地走了三步，责问娄梯∶你这什么炸弹啊。

娄梯以为洪中在问自己的伤势，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我又失败了，我又失败了啊，我怎么又失败了？

洪中也不能听见娄梯在说什么，不由又凑过身去。

大麦见状，对大家说∶好了，大家听着，谁也别说是王智打的电话，就说是中国移动的客服电话。

大家把委梯和洪中扶回小学后，他们俩隐约可以听见点声音。麦片闻讯赶来，看望了一下又去教书了，只要出事的不是自己的男人或者猫狗，女人就能比男人更加冷酷。

虽然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但娄梯的情绪一直很消沉。

当然，如果让他知道是王智引爆了炸弹，在短时间里他肯定得冲上去不用引爆装置直接抱着王智然后摇晃自己配好的溶液爆炸。大麦的意思是这事肯定藏不住，但至少现在别告诉娄梯。

王智的女人，麦片，安抚了一下学生的情绪，继续回到了上课的内容。他们正在给青菜挖坑，好种下去。可没人知道这坑要挖多深。正在挖坑的重要阶段，老师麦片和哈蕾跑去看望伤员了。等她们回来，发现学生们挖的坑已经不是种青菜的了，而是青菜的墓穴。麦片很生气，道∶你们种过青菜吗，你们这坑挖这么深，你们这是要活埋青菜吗，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它这样就死了。

班里的一个女同学吓得哭了起来。

麦片边走边巡视同学们挖的坑，基本一个比一个深，幸亏伤的是娄梯，如果伤的是王智，估计等麦片回来，学生们都已经挖到地下水了。

走着走着，麦片突然眼前一亮，发现了一个深浅合适的坑，正好可以把植物的根部种下，而且此坑规则美观，和刚才看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坑形成鲜明对比。

麦片一下来了精神，把青菜放在坑里，再把旁边的土合上，说∶看，这个坑才是标准的坑，这位同学在家里肯定有过种蔬菜的经验。以后这门课，这位同学就是课代表了，老师给他先加五分。哪位同学？站出来。

底下所有学生垂着小铲子默不作声。

麦片把班长叫出列，问∶班长，你说，谁挖的？

班长说∶体育老师挖的。

然后顺势一指。

麦片顺指看去，刘小力的两条腿的狗正在墙边单脚倒立着。

麦片疑惑地问道∶你们体育老师在干吗？一只脚倒立着。

班长回答道∶它在尿尿。

麦片没有继续搭理体育老师自顾自要挖坑。她问同学们∶同学们，你们觉得种什么蔬菜最好？

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学生说∶大麻。

麦片大惊失色，说∶淮告诉你种这个好的？

学生道∶爸爸妈妈。

麦片教导道∶大麻是不可以种的。我们只能种蔬菜。我们有青菜、大白菜、菠菜、油麦菜、花菜、心菜……

那位学生不屈不挠道∶老师，我想要种榨菜。

麦片仔细一想，觉得这主意不错，如果种了榨菜，直接就着早上喝的粥，可以节省不少开支。

到上课结束的时候，学生们一共种了五十棵青菜。麦片说∶好了，种了青菜以后，我们就要给它们养分，以后每个星期，同学们都要为自己种植的那些蔬菜施肥，到最后，看谁家的青菜最大，就是种植课的第一名。下课，下午是哲学课，由哈蕾老师来上。

麦片说完就搜寻自己身边，发现哈蕾早就不在了。中午照例是运来了几十份盒饭。但洪中把饭运来后对大麦说，自己被人盯上了，因为订的饭一下量太多，估计是被曾丽梅的人给注意了，就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这里收管理费了。

大麦说∶先别管。

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漫步。漫到了操场边，大声把麦片叫了过来问∶这角落里的是什么？

麦片看都没看一眼∶是青菜。

大麦闻道∶这好像不是吧。

麦片调皮道∶这就是我种植课上学生们的成果啊，一共五十棵。

大麦皱着眉头道∶你的成果就是五十棵屎？

麦片凑近一看，发现果然是五十棵屎。不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没忍住好奇心，又原路返回蹲下看了看，终于发现小青菜们都被压在了屎的下面。当然，这是通过观察比较小和稀的屎得来的结果很多青菜都被完全盖严实了。麦片非常生气，把班长叫来，问∶这是在干什么？

班长莫名其妙道∶老师，我们在施肥。大麦附着麦片的耳，说∶这是你教他们的？有点营养过剩啊。

麦片被一激更加气愤，对班长说∶你把同学们都叫过来，叫他们把自己的屎弄掉。把你自己脑门上扣一堆这么大的屎你乐意吗？还施肥呢，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下午开课前，把这些东西都弄掉。

班长一溜烟跑了。大麦看着麦片说∶你还有一套啊。

麦片已然害羞，道∶那改天你来昕课啊。说完飞快跑掉。正在走着，娄梯在远处大唤大麦的名字。大麦上前去，娄梯说∶大麦，你什么意思，我跟你那么久，你把话说清楚，你这么做为什么。

大麦觉得娄梯肯定是知道了王智致电他的炸弹的事情，便说∶你别激动，我本来是明天告诉你，怕你太激动了。王智也不是故意的。

娄梯手一甩，道∶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啊你，不是你说的话，他打我电话干吗啊，这人傻了吧卿，我跟他又不是哥们。

大麦问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娄梯说∶我查的中国移动的电话记录。在那个时间上，就是王智打的我电话。

大麦说∶哦，的确是他打的。我当时没来得及阻止。他想告诉你，再搬一块大一点的石头。

娄梯气愤地质问道∶再搬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干吗？彻底灭了我？原来这石头不够大吗，不过话说回来，这石头的确是不够大，这就导致形成的弹体，它的杀伤力不够大，我趁着刚才的工夫，已经做了一个三倍于早上威力的炸药，而且我查出谁打的电话以后，觉得这样引爆没问题，我就拿了王智的手机又做了一个，现在也是熟门熟路了，我觉得，从明天起，可以连开一个星期的化学课，做的炸药肯定能把这三省交界炸成一个湖。我先给你看看这炸药的威力。我现在就去放到山里。

大麦笑道∶成，那我和你一道去，让大家都一起去。七人一起走到了山脚下，这次娄梯找的地方还是上次那个洞，已经被炸开了一点。大麦和大家一起搬了几块大石头扔进去，把洞几乎填平了。王智问∶用水泥，把这洞糊住，这样不是更闷骚？

大家觉得这样好，而且也留够了空气。大家花了一个钟头把这个洞糊住以后，没顾上危险，站在边上仔细观赏。

大麦突然问∶王智，有没有人会打你电话？

王智说∶不知道，说不定麦片找不到我就会给我电话。大家听后，没顾上讨论，直接就跑。跑到了楼顶，众人喘一口气，道∶现在安全了，可以了吧？

大麦说∶可以了。

洪中从楼下拉了一根线过来，说∶你可以广播，让同学们待在教室里。大麦道∶你广播吧，让他们留在空地上就行了。别靠近窗户。

一切就绪以后，大家心跳加速。大麦问娄梯∶可以了？

娄梯说∶可以了。

大麦把手机交给娄梯道∶你自己的心血，你自己亲手来引爆。

娄梯微微激动，手颤着接过了大麦的手机。电话号码没到第五位就错了两次。大麦笑着帮娄梯把号码输入好，把手机交给娄梯道∶你按拨号键，就行了。

娄梯眼角泛起泪光，拿起手机，高高举起，太阳的光芒都被自己的手所遮盖，他对着自己作品的方向，郑重地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按完后，娄梯嘴角抽笑了一下。这些人都把目光聚到山上。虽然除了大麦，他们基本都不知道做这么多炸药派什么用处。但是，只要不波及自己，男人总是对威力充满向往。此刻这些人都隐约觉得自己充满了威力，在三秒后。

所谓等待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漫长，这些人似乎豪气等待了半分钟，可没见山上有什么动静，莫非是已经内爆了，只是威力太小没能被肉眼看出来，但是怎么都得有声音啊。或许是接通一个电话就要这么长时间，因为自己心急，所以显得时间漫长。没人提出质疑，都觉得应该多等一会，多给炸药一点时间，多给一点机会。

此时，大麦问∶什么声音，你的电话？怎么是一个女人在说话，我是不是打错号码了？你听听。

娄梯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发现反了，马上正了回来，对着电话喂了几声，凝听里面的声音。

娄梯转告道∶电话里说，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播。

万和平急得把电话夺过去，问∶怎么回事？重拨一次。大麦挥手说∶别拨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没信号。

大家沉默了几秒醒悟过来。娄梯责问∶是哪个傻逼说要用水泥封起来的？

大家都看向王智。万和平拍着王智的肩膀道∶王智，你真是爆破克星啊。

王智没说话，憋了半天道∶这样，我去把水泥掀了，不行我就把水泥上面的石头刨掉点，你们别去了，就我去就行，别拦着我。

王智说完发现果真没人拦着他，捋起袖子要走。

大麦道∶算了，我以前打过你几次电话，你开通了一个服务，就是没接通的电话都会通过短信发送过去，如果你挖到一半有了信号，你都来不及走。太危险了，算了算了，罢了。娄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销毁这炸弹？

娄梯说∶有，挖出来就行。

大麦叹气道∶算，那就当浪费了。

娄梯道∶或者等个几天半个月的，等没电了，就行。

王智安慰大家道∶中国移动的信号有时好有时坏的，毕竟不是卫星电话，一定需要看到天才行，手机信号是可以穿过一定程度的混凝土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信号强了，这炸药就炸了。

大麦挪揄道∶哦，随机爆炸。

王智说∶对，对对。

下午就是哈蕾的哲学课，哈蕾显得非常紧张。当然，以哈蕾现在的正常状态，真正是一个太不折不扣的哲学家了。大麦怕她紧张，在旁边陪同。哈蕾不负众望，果然很紧张。一上讲台就没能说出话来。哈蕾望着底下的同学，说不出话来，大麦怕哈蕾紧张，自己先走开了。哈蕾翻开书又合上书，反复多次，学生们都在下面疑惑地看着，有的按捺不住，说∶还是麦片老师能说话。

哈蕾听见这话，眼中露出凶邪的光，盯着教室的最后面看了半天，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道∶你们……

突然间，周围像瞬间被抽成了真空，隔断了声音，平静了几个毫秒以后，将原本这些成倍交还给大地。办公室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有一声仿佛来自湖底的闷响爆开，一丝强光明显从远处漏了出来，横着刺透了大地，然后只看见远处的山头颤了一下……

中国移动有信号了。

所有的人都回头看着那座突兀高耸的石山，那山震颤一下后恢复了平静。突然，最上面的大石头开始往下掉，接着从起爆点开始，山扭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娄梯飞蹦出小楼，在操场上兴奋道∶爆了，爆了。

大麦笑笑，说∶不错。山都震了一下。娄梯哈哈大笑。突然间，大地又震动了一下，山上的石头加倍开始往下滚。山腰就像被刀拦腰切削了一般，猛地一沉，整座大山开始崩塌。

娄梯收住了笑，观看着天象奇观。

所有的学生都痴痴地看着窗外，天空一下被巨大的灰尘遮蔽。白昼变成黑夜。山脚下的电线被全部摧毁，洪中做的备用的供电系统把操场微微点亮，所有的学生回过神来飞快地奔到了操场，大家基本上全部都齐聚在空地上了。突然间，有人听见操场外山脚下传来凄厉的狗叫，班长大声喝道∶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在外面。正说着，有另外一只狗的叫声也在响起。麦片大叫道∶操，它在交配。

很快，山石的轰隆声把在学校外面的狗叫声掩盖了。放眼望去，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连青菜也早已经被埋没在了山灰里。早知如此，还不如上次直接把它们入土为安。

山体变形挤压得小石块四散进裂，远远地向操场飞来。大麦喊道∶去我的那间木头房子。大家弓着腰在呛人的烟灰中到了1号木屋，大麦喊道∶还缺谁，还缺谁？

麦片大声叫道∶哈蕾。

麦片转身问学生∶人呢？

班长道∶不知道，我们先冲了出来，老师还在教室里看窗。

大麦一着急，要往外冲，走了一步又折了回来，进了里屋，推开床，直接冲进了地下。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大麦出来的出口是教学楼的楼梯间，他一脚把门踹开冲上楼，到了教室里发现人不在，又沿着走廊找了一遍，此时整个楼都在震动，墙壁上挂的名入画像都纷纷往地上掉，大麦踩着名人的肩膀冲下了楼，此时的操场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大麦眯着眼冲回了楼梯间，跑回了地下，冲上木屋的时候发现外层的木头已经被打烂了，连忙招呼道∶你们赶紧下来。

这时候，最大的震动传来，旁边二号术屋已经完全崩塌，透过木屋残骸，大家惊异地发现，整座山都在朝着学校方向滑坡，就像世上最缓慢而大力的波浪一般，最前面的一层刀切豆腐一样把围墙整个儿吞噬。从高处落下的时侯击打在1号术屋的顶上，不断有木头往下掉，木头掉落的地方，露出了大片反射着室内诡异的灯火的玻璃状物质，那些透明体之上，还铺盖着很薄的一层木头，但都被飞来的石块打得七零八落。

大麦吼道∶赶紧下来。

一行人到了地下。地下的灯适时亮起。没顾得上仔细看机构，大家跌跌撞撞走到了一间稍大的房间。这地道挖的要比越南共产党挖的宽大多了，看着不像是一天两天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问，房间里的灯都亮了起来。亮起灯后，大家才发现这些都是新土，还没来得及用水泥固定。

一条蜓蚓从上面泥土里好奇地探出头来。

大麦对洪中说道∶把监视和通风打开吧。洪中蹲在一堆杂乱的工具里连接了半天，四台巨小的淘汰彩电里传来了四个方向的视频。

麦片问∶这是哪？这什么时候挖的，我怎么不知道。

洪中没回头甩下一句说∶你自己看。

麦片仔细看着视频，发现这是学校最中心的至高点，而且四个方向覆盖了四面。在宽大广角的下方，一面国旗正在迎石飘扬。在最右边可以看见，因为距离比较远，山体崩塌到了教学楼以后就停止了，教学楼则歪斜在一边。

麦片自言自语道∶是旗杆。一个学生插嘴道∶是黑白的电视机。

洪中生气纠正道∶是彩色的。

巨大的灰已经掩盖住外面世界的颜色。在地下还能听见石头敲打房顶的声音。大麦在房间里忐忑不安。突然大麦起身，走到了地道另外一头。万和平道∶在视频里找找，他去找哈蕾了，我们去两个人帮忙。剩下的在监视器里找找。那个谁，王智，你以前不是想当导演吗，正好现在给你看监视器。娄梯和我走。

正说着，万和平突然觉得监视器里的物体开始移动了起来，定下来一看，三个角度是向着地面急剧下坠的，另外一个角度则是天空，被国旗包裹着离开蓝天渐远。终于一片黑屏。万和平对王智说∶不好意思，杀青了。那就跟我们走吧。

一行人到了地下。地下的灯适时亮起。没顾得上仔细看机构，大家跌跌撞撞走到了一间稍大的房间。这地道挖的要比越南共产党挖的宽大多了，看着不像是一天两天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问，房间里的灯都亮了起来。亮起灯后，大家才发现这些都是新土，还没来得及用水泥固定。

一条蜓蚓从上面泥土里好奇地探出头来。

大麦对洪中说道∶把监视和通风打开吧。洪中蹲在一堆杂乱的工具里连接了半天，四台巨小的淘汰彩电里传来了四个方向的视频。

麦片问∶这是哪？这什么时候挖的，我怎么不知道。

洪中没回头甩下一句说∶你自己看。

麦片仔细看着视频，发现这是学校最中心的至高点，而且四个方向覆盖了四面。在宽大广角的下方，一面国旗正在迎石飘扬。在最右边可以看见，因为距离比较远，山体崩塌到了教学楼以后就停止了，教学楼则歪斜在一边。

麦片自言自语道∶是旗杆。一个学生插嘴道∶是黑白的电视机。

洪中生气纠正道∶是彩色的。

巨大的灰已经掩盖住外面世界的颜色。在地下还能听见石头敲打房顶的声音。大麦在房间里忐忑不安。突然大麦起身，走到了地道另外一头。万和平道∶在视频里找找，他去找哈蕾了，我们去两个人帮忙。剩下的在监视器里找找。那个谁，王智，你以前不是想当导演吗，正好现在给你看监视器。娄梯和我走。

正说着，万和平突然觉得监视器里的物体开始移动了起来，定下来一看，三个角度是向着地面急剧下坠的，另外一个角度则是天空，被国旗包裹着离开蓝天渐远。终于一片黑屏。万和平对王智说∶不好意思，杀青了。那就跟我们走吧。

这三人来到楼梯房，他们分三个方向找去。操场上的山石灰有江南雪那么深，如果此刻下场雨搅拌一下，直接就成水泥地了。教学楼的房子已经明显歪斜，万和平大喊一声∶小心，楼梯没了。

这一声吓了类梯自己一跳。他抬头一看，阶梯已经被震断层了。

这时顶上穿来大麦的声音∶娄梯他怎么了？

万和平接口道∶没事。找到哈蕾没。

大麦的回答迟了几秒：没。

这四人聚集到了已经倾斜的楼顶，看着四个角度，神情黯淡。

而麦片带领着学生们从地下走了出来，发现原来一号木屋已经被石头彻底脱了木头外套。光了，而山灰也快速沉淀下来，阳光开始刺进来，麦片揉了揉眼睛一看，至少有一分米厚的玻璃和钢架构成了这座房子的主体。麦片看着自己和王智的明塌得只有几厘米高的房子，愤愤地嘀咕了一句∶妈的，原来给自己搭了一个阳光房啊。

石山道∶你说什么呢，12毫米以上口径的反器材武器都穿不透这个。说着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宝贝房子。

麦片才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了倒下的旗杆。班级里的升旗手见状哭了起来。麦片安慰道∶没事，你又不是解放军战士。咱再做一个就行了。

虽然不见了哈蕾，但娄梯却始终处在亢奋的状态。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他置放得好，造成了效果比c4炸药还夸张的局面。当石头向他砸来的时候，他丝毫不恐惧，真是被自己炸死，做鬼也风流。

一切回归平静后，只有一张宣纸在空中飞扬。正好飞到了楼顶，大麦把宣纸抓住，展开一看，是在王智屋里的诗∶

芳草万顷碧连天

千里姻缘一线牵

大麦看一眼后又把宣纸扔回了空中，嘴里念叨着∶这是谁写的对联。

大麦转头看了看在自己身后大地上的学生们，又回过身看着脚下的一片废墟，一时不知所措。沉默半天，他对着巨石堆大喊哈蕾的名字。此刻他多么希望在石头埋葬之处，突然闪现金色光芒，而哈蕾唱着歌缓缓升起。那她就成雅典娜了。

而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到处乱跑的神志不清者。学校的喇叭不知何故，响起了音乐。只是此刻没有神经病的哀曲，精神病的颂歌都显得没那么好听了。刘小力也显得伤心不已，他终于没忍住，对着天用哭嗓大喊一声∶狗——

突然远方传来了呜呜声，刘小力的两条腿的狗艰难地向人群爬来，大家定睛一看，他们的体育老师的另外一条腿也被石头压坏了，现在只剩下一条腿了，它拖着自己的坏腿在地上匍甸过来。刘小力冲了过去，一把搂住自己的狗放声大哭。

麦片感叹道∶这可怜的狗，以前人家以为是鸡，这下变成鹤了。

一个学生问道∶老师，那如果体育老师一条腿都没有了，它变成了什么呢？

麦片想了一想道∶那就只能放在水里假装鸭子了。学生欢快道∶那就能教我们游泳了。

班长带着同学们跑向了操场的一角，看见自己种的青菜都快成了铁树，着急地拔了出来，拿到厕所里用水把青菜冲回了原形，然后高兴地奔回去，种回了坑里。很快，这片地成为整个视线范围里唯一有绿色的地方。大麦一直注视着从山上滚落的石头，遗憾以后闻到鲜美血腥的时候，再没有天籁的声音助兴。而绚丽的残杀还没有开始，唯一正常的人却已经不知生死。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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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至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至七十七章

主目录

第一章

左小龙骑着他的摩托车绕着亭林镇开了三圈，因为这个下午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昨天他听说燃油将要涨价，于是在加油站加满了汽油，结果今天一看，涨价的是柴油，于是心情有些郁闷。他首先觉得自己是做大事的人，不应该去贪图这些小便宜，这不是他的性格，但是最郁闷的是，既然决定义无反顾的去贪了，结果一如既往的没有贪着。

这个下午阳光高照，这春天让人说不出感觉。一切春天的感觉之所以美好是因为人总是在冬天想得比较多。这台摩托车是左小龙新买来的，他耗费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这意味着不能摔车，因为没钱维修。但是左小龙从骑摩托车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摔过，他天生有强大的平衡能力，除了利弊轻重和人际往来他经常平衡不好外，摩托车和自行车他从来都能完美平衡。但是自行车对他来说太慢了，在他很小的时候，已经开始开摩托，他风雨无阻有事没事都要骑，千里江陵一日还。这台摩托车只开了一年，是因为到里程数报废了。折合下来等于绕了地球好几圈。

他是那么喜欢摩托车，因为他觉得那是男人力量的延伸。我相信如果枪支开放，他一定拥有一支。因为那同样是力量的延伸。可惜的是，不仅枪支不开放，连摩托车都禁了。看来政策的宗旨是为了让男人难以延伸。

这春天的气息浓郁得让摩托车引擎的空燃比都发生了变化。左小龙想找个地方去调整一下他的摩托车，因为没有以前快了。亭林镇是个很小的地方，很迷你，反正就是迷你，不能迷我，所以当地的有为青年都去了大城市里。剩下的都是阿猫阿狗们，不大气，不成大气，不成大气候。

但左小龙觉得，他不能接受大城市，大城市虽然大，但容不下一台摩托车。小地方虽然小，但可以让你随意停。他发现路边新开了一个修车铺，开进去后缓慢放下支脚，环看四周。左手边有一个扳手，长三分米。正对着是一扇窗，窗外是他们的中央院子，院子外面放着柴油桶，可以爬上去然后翻出这个房子，右手边是清洗化油器的汽油，一米外有一包烟和打火机，打火机是有用的因为桌子上还有个烟屁股。地上插着插座正在烧水，水会在两分钟开。

左小龙暗自想，这环境真是太容易防身了。如果从屋子里出来的是他的仇人，在仇人操家伙前，他可以有扳手防身，如果敌人的家伙比自己的家伙长，那水炉砸过去敌人肯定够呛，屋里的人被制服以后，如果外面涌来他的帮手，左小龙则可以用打火机点燃化油器边的汽油，用扳手砸开窗，跳出去以后顺着柴油桶一蹬，然后柴油桶就倒地，自己则可以翻出围墙，顺利脱身。

真是很安全，在这里没人可以暗算我。左小龙的内心发言道。

突然间背后一只手拍在左小龙的肩膀上，左小龙吓了一大跳，摩托车都差点没扶住。背后的人说道：“修摩托车啊。”

左小龙差点被自己分泌的肾上腺素呛到。他镇定道：“嗯，调整一下。这个摩托车有点慢了，我觉得是空燃比有问题。”

修理工把摩托车推进了屋子，发动以后闻了闻味道，说：“没问题啊。我骑一下。”

左小龙略有犹豫，毕竟摩托车就像他的女人，被别人骑一骑心里肯定不痛快。但转念他又想，这就好比自己的女人患了妇科疾病，但正好碰到个男医生，那也没有办法。

修理工上车以后笨拙的在屋子里调了个头，左小龙生怕他在自己的修理铺里就撞了。但毕竟已经答应了，碍于面子也不能反悔。

修理工出了铺子以后就是一大下的油门，前轮离地了一米高。左小龙看得没有想法，只以为对方在骑马。修理工就这么抬着前轮开了五十米，缓缓将前轮放下，开到了左小龙的面前，说：“我知道原因了，是后轮的胎压太低了，所以你觉得车有点慢。我帮你把轮胎压力调整一点就好了，但也不能打得太多，到了夏天了胎压会升高得很快，容易爆胎。”

左小龙还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经过了调整以后，左小龙的确感觉车子比原来好开很多。他于是开车前往雕塑园找大帅。这一路要穿过整个熟悉的地方，可以开小差，因为开错路也没有关系，他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穿过了死气沉沉的人群，他来到了雕塑园。

雕塑园被废弃了很久。原来这里想做一个亚洲最大的雕塑园，虽然当地老百姓都很难理解，周边城市的人是否会驱车一百里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看一些雕塑。而前期所呈现的雕塑风格也和周围化工区里的破工厂厂雕没什么区别。在这个雕塑园建设到抽象风格向写实主义过渡的阶段，资金出了问题，政府又接管了它。这个巨大的公园里就只有废弃的简易民工宿舍和一些傻逼呵呵的雕塑。左小龙的职责就是看守这个雕塑园，左小龙是苟且喘息的开发商指定的看守者，他的朋友大帅则是当地开发办请来看这个雕塑园的。虽然一个是开发商，一个是开发办，而且都是看守雕塑园，但区别就是，在这个地方没有人问津的时候，开发商请来的左小龙等于是园长，开发办请来的大帅等于园书记。雕塑园大到快一望无际，长满了各种种类的植物，很多海鸥一般奇怪的大鸟经常从园子最中央草木最盛处扑腾而起，飞往十公里外的海边。有些都快长成老鹰的大小。当然，就这个问题大帅和左小龙有过争执，因为大家都没见过老鹰，大帅想象中的老鹰是合理大小，但左小龙想象中的老鹰快赶上滑翔伞那么大了，后来争论的结果是左小龙妥协了，说老猫头鹰也算老鹰吧，我见过猫头鹰，就算差不多大吧。这样大家也都能接受。

雕塑园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野兔、野狗、野鸡、野鸭都在这里被他们两人发现过。当然，不排除是家兔、家狗、家鸡、家鸭不小心到了这里以后，不注意打理自己的外表而被误会了。那些天马行空一样乱窜到底是天生的野物还是不拘小节的家禽，这个也都没有定论，因为两人从来没有活捉过一个。但是有一天，左小龙看见了一头野猪。大帅就没有那么幸运，他基本上看见的都是野猫。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地方很野。

通往雕塑园有两条路，左小龙往往选择比较难走的路，此时他就自觉是一个越野摩托车手，一切惊起的野物都被认为是其他车手，最后他赢了。所以每次他的朋友见到他都是不知原因的春风满面。那是因为左小龙把禽兽都打败了。

他找到大帅，对他说：“大帅啊，我有一个想法，但我现在来不及和你说了，我有个事，我得去找一下泥巴。”

说完就拧油门离开了。

泥巴是一个纯情的姑娘。其实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纯情，纯情就是一种腔调。但泥巴就是拥有这样的腔调。这世界上没有纯情的姑娘，只有疑似纯情。

泥巴很漂亮，不少人追求，都未遂。未遂的原因是泥巴都觉得他们不遂，要么上身不遂，要么下身不遂，泥巴看人注重精神。在她眼里，没有独特精神魅力的男人们都是不健全的。

她的这个性格的养成很难解释，一般难以理解的性格都是由难以理解的简单原因构成，连环杀人犯可能只是因为小时候被人很痛的踩了一脚。泥巴是因为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所以改变了她的爱情观。但可悲的是，她不记得自己究竟看过一个什么电影了。这就意味着，她没有机会再看一遍，修正自己成长中的理解错误。

泥巴喜欢画画和幻想，这两者相辅相成，消耗大量时间。她可以边画边想，也可以边想边画，可以根据自己的画再幻想，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幻想画画，这么着，一天就过去了。泥巴学了很长时间的美术，以前在小学的时候和其他队员一起画画，一天他们去画一匹马，但纯情的姑娘在这个时候就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来，所有男男女女交的作业中，唯独泥巴画的马是不带鸡巴的。泥巴说，多难为情啊。

于是，她的纯情开始被传诵。

可能，可能，很多，很多年后大家会意识到他们错了。其他人只是在写生，有一画一，有老二画老二，她们中的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那是鸡巴，但至少泥巴已经知道了。而这居然构成了她纯情的最初证据。

泥巴走路慢条斯理，泥巴说话细声细气，泥巴的一切都告诉大家，她是一个好姑娘。她自己把自己弄成了画。

但泥巴就是喜欢左小龙。

第二章

泥巴早在学校的时候就爱上到处溜达的左小龙，她都能分辨自己喜欢的男人的摩托车声和一般阿猫阿狗的摩托车声有什么区别，哪怕他们开的是同一款车。在泥巴看来，这引擎声都是性感的。泥巴在学校的时候最喜欢在五楼的阳台上观望前方，前面就是一个溜冰场，左小龙在那个时候喜欢溜冰——可能他觉得，溜冰至少比跑步快，所以，溜冰也是男人力量的延伸。但是泥巴还是喜欢他的白色摩托车。当时所有人的摩托车不是红的就是黑的，唯独左小龙的摩托车是白的。

左小龙成天叼着一只烟，戴着帽子，骑着摩托车无所事事。这是一种真正的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到让外人看着就仿佛是在谋划着干大事。

泥巴在一年前向左小龙表达过她的情意。泥巴给左小龙画了一张画，画里的左小龙唯一的改变就是那香烟变成了雪茄。泥巴把画递给了左小龙。左小龙正在给自己的白色摩托车充气，他接过一看后说，恩，不错，就是香烟粗了点。多少钱？

泥巴说：“不要钱。”

左小龙把烟掐了说：“嗯，我最近穷，要钱没有，要命根子有一条。”

泥巴深深低下了头。但内心想，这就是我喜欢的男人。

其实只是因为泥巴喜欢这个男人而已，他说什么自然再不能构成不喜欢的因素，而万一说对路了，那就更加喜欢。此时如果左小龙说出一句，我想干你爸爸，也丝毫不能影响泥巴的喜欢。这就是品牌忠诚度。

左小龙问：“你学画画的？”

泥巴点点头。

左小龙问：“你为什么画我？是因为我好画吗？我长的简单？”

泥巴摇摇头。

左小龙把女孩子精心裱过的画三下折成香烟盒大小，放到兜里，说：“谢了。”

接着他发动了摩托车，对泥巴说：“你叫什么名字？”

泥巴说道：“我姓倪……”

左小龙从车把上取下头盔，说：“姓倪？这姓真怪，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姓这个，假的吧，琼瑶小说看多了取的假名字吧，这世上有姓倪的吗……哦，倪萍。行，你就姓倪吧，哈哈，泥巴。”

从此以后，她就只许她的朋友叫她泥巴。

泥巴和左小龙的第二次碰面还是在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事隔一年的现在。左小龙的摩托车停稳当以后，泥巴给了他一本书，书名叫《切·格瓦拉》，下面是大大的che。

左小龙拿起书左右端详，念道：“切……”

左小龙问泥巴：“有人姓切？这姓真怪……”

左小龙继续他的拼音：“车……？”

泥巴说：“我觉得他像你。”

左小龙用左边反光镜照了照自己脸，用手掰了掰右边的反光镜，照着书上切·格瓦拉的像，皱了皱眉头，没发表意见，然后指着书上切·格瓦拉帽子上的红星说：“他中国人？哦，不对，是个外国人，他苏联人？也不是，那就是切·格瓦拉斯基，他谁？”

泥巴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左小龙说：“我不看书，我没时间看书。他是朋友还是敌人？”

泥巴说：“他算是中国人的朋友。是国际共产主义战士。”

左小龙想半饷，说：“哦，那就是白求恩的朋友。”

泥巴一时接不上话。左小龙把头盔扔给泥巴，说道：“戴上吧，我带你去溜达。”

泥巴接过头盔，戴在脑袋上，死活也系不上下巴的扣子。

左小龙说：“你们这些文化人，看这么多书，连保命的东西怎么用都不知道。我来。”

转身帮泥巴扣好了带子。左小龙开着摩托车载着她走。当时是春天。是春天的中旬，是一个独立的气候。阳光洒满，云朵从云朵里穿透过来，空中的风就像是裙子撩动的气流，左小龙默默的载着泥巴到了一个垃圾站前。他把泥巴放下车，摘掉自己的头盔，再取下泥巴的头盔，问：“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泥巴回答道：“我从来没看过。”

接着暂时无话。

然后泥巴抬起头刚要说话，左小龙直接就摁住她的后脑勺给以一个长吻。吻毕左小龙指着四周的生活垃圾，说：“我最讨厌女人追求浪漫，我特地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又臭又脏，我告诉你，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现实好残酷的，怎么样，在这个地方初吻，浪漫不浪漫？浪漫不浪漫啊？”

泥巴心里想到，真他妈浪漫啊。现实好酷。

左小龙继续开着摩托车漫无目的的巡航，泥巴靠着他的后背无所畏惧。两人没再说一句话，云层越来越厚重，阳光柔和到给万物勾金边。摩托车的油箱一共有八升大，这车百公里耗油三升，左小龙见到泥巴前汽油警示灯亮了，说明只剩下了一升油，但开着开着，摩托车开始断油了，这意味着他们开出了二十多公里，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所在。此时，天恰到好处的黑了。

两人默默无语的吃了一顿饭，泥巴一直看着左小龙，左小龙一直看着饭菜。吃完饭后，左小龙将摩托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了汽油，把大灯开启，左小龙问道：“你冷不冷？”

泥巴回答道：“冷。”

左小龙说：“好，去暖暖。”

左小龙把摩托车停在一间酒店门口，琢磨着看大局这里超不过一百元一晚上。虽然所剩下的钱不多，但好歹比搞一个小姐便宜。到了前台，左小龙问：“多少钱？单人间。”

装修的老气沉沉的前台和装扮的老气沉沉的前台小姐让环境很肃穆。酒店的墙壁上挂满了钟，意淫着酒店经常招待世界各地的客人。在这些钟里，除了北京时间是准确的以外，其他时间都是随性的。这象征了北京永远正确，世界上其他国家乱七八糟。在钟表的中央有一副画，画的内容是青松和流水，老鹰和老虎。

前台用计算机算出了一个价格，说，两百二十。押金三百。

左小龙一看钱包，只有二百二十块钱。他顿时怀疑酒店的旋转门是不是安检的x光机，客人的私密讯息已经直接发到前台了。在形势有点急迫的时候，泥巴说道：“我这里……”

左小龙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说了。他掏出全部的二百二十元，把头盔往前台上一放，说：“这个头盔押给你，很值钱。”

第三章

左小龙和泥巴进了房间，左小龙拉开窗帘，两人先看窗外，结果正好有人路过一抬头，看见两个脑袋，骂道：“看什么呢，看个屁啊。”紧接着酒店的保安就出来劝阻，两人没交流好，直接打了起来，保安掏出了电击棍，直接向那人杵去。结果那人也没什么反应。两人楞在那里半天，谁都没见过电击棍的使用效果，一个在等自己有反应，一个在等对方有反应，楼上两个脑袋在看两人有什么反应，结果十秒钟过去了，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有没有反应。代表邪恶的一方总是先开窍的，那人喊道：“没充电啊你。”然后直接抡起一掌打在保安脸上。很快聚集了很多人，警车随即赶到。

看到这里，泥巴先洗澡了，左小龙在窗边看局势，然后左小龙再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见泥巴躺在床上，警灯闪耀的光芒隔着窗帘映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很快，救护车的顶灯也来帮助柔和警车灯光的锐利，房间里一片光辉。左小龙去拉紧了窗帘，发现远处已经起雾了，楼下的人渐渐被降下的水汽包围。

泥巴睡在被子假惺惺看着电视。

左小龙回头后，泥巴说道：“我来例假了。”

警车在下面喊道：“好了好了，赶紧散了，赶紧散了。”

泥巴接着说：“但是没有关系。”

当天晚上，左小龙送泥巴回家，大雾已经弥漫到比黑夜显得前路更无希望。人们有光亮可以划破黑夜，但人们始终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划破浓雾，但左小龙的摩托车就可以。他们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开在能见度五米的雾里。泥巴紧紧抱紧，安然靠着。在雾里开快车是左小龙的一个癖好，一看到外面起雾，他就赶紧会把摩托车推出去，雾越浓他越开心，每次开回家都会得到劫后余生的莫大满足，有两次因为雾太大都没找着家。左小龙从来没有出国的想法，但如果要出，他一定选择伦敦，因为那里是雾都。左小龙在雾里爽了一刻钟，停下车来，他可能觉得太爽了，需要缓一缓。这场大雾可能是最后一场了，这是多么怪的气候，都快夏天了，还有大雾。

左小龙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赌博么？”

泥巴问：“为什么呀？”

左小龙道：“你不觉得这就是最刺激的赌博么？”

泥巴呵呵笑。

左小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吸毒？”

泥巴问：“为什么啊？”

左小龙道：“你不觉得这比吸毒还爽么？”

泥巴问：“什么呀？”

左小龙道：“就是在大雾里开摩托车啊，很刺激的，神经就像要爆掉了一样，等停下来的时候，你不觉得浑身都很舒服么？”

泥巴喃喃道：“对不起哦，我刚才睡着了。”

到了镇上，大雾仿佛被满街贪婪的人类吃掉了不少，能见度已经在一百米开外，左小龙把泥巴送到了家，对她说：“上楼吧，你爸爸妈妈肯定不高兴看见你晚回家。”

泥巴说：“我和我爸爸妈妈说了，今天在同学家，不回家了。”

左小龙着急道：“你早说，我把房间都退了。”

泥巴说：“不要紧的，我有钱的。”

左小龙生气道：“我怎么能用你的钱，你收着，我想办法。”

左小龙其实很矛盾要不要带着泥巴度过这夜晚，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那么喜欢泥巴，这一切就是因为泥巴太喜欢他了，而左小龙隐约觉得，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呢，哪能让人这么如愿呢。

但聊胜于无，好歹泥巴也有三十七度的温度，用来取暖或者捂脚是绰绰有余的。左小龙考虑再三，说：“成，那你跟着我吧。”

泥巴问：“是……跟着你么？”

左小龙道：“对，你就跟了我吧。”

泥巴道：“恩。”

左小龙说：“好，那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左小龙带着泥巴在镇上溜达，因为镇区小，所以溜达的速度也得慢点，否则很容易转晕。在路过一家杂货店的时候，左小龙停住了。泥巴问道：“怎么了？”

左小龙摒住呼吸，道：“你听。”

店里播放的是激情迪斯科，里面唱到：

姐妹出来混啊

只为钓凯子啊

凯子就是笨啊

喜欢吃闷棍啊

凯子若买单啊

给你搀一搀啊

凯子若上路啊

给你露一露啊

凯子若给钱啊

让你摸胸部啊

凯子出手阔啊

才能脱内裤啊

给看不给摸啊

憋死他再说啊

要想再深入啊

就说你行色啊

就说你行色啊

就说你行色

凯子很饥渴啊

问他要部车啊

他要给不起啊

不让他再摸啊

他要很上火啊

送到派出所啊

送到派出所啊

送到派出所

左小龙在旁边听得毛孔放大瞳孔缩小，一步上前去，对店里的老板说：

“老板，你得把他关了。”

老板放下了手中的《湖北高官包养十个女学生》的杂志，道：“你是谁啊？”

左小龙道：“你这店里放的东西让我很不爽，你宣扬的思想是不对的，我不认可，你这个是危害社会的。”

老板楞了半天，道：“你是城管麽？”

左小龙说：“不是，我叫左小龙，我只是一个公民。”

老板一屁股坐下，继续边看杂志边嘀咕道：“吓死了我，原来是个公民。”

左小龙一把夺过唱机，把音乐关了，道：“你的碟我没收了。”

老板不慌不忙，翻了一页，掏出手机，报了警。

第四章

警察和协警很快就到了。左小龙坐在摩托车上，泥巴不知所措看着。警察到了左小龙跟前，问：“是不是你抢他cd机？”

左小龙道：“你的证件呢？让我看看。”

虽然左小龙确定站在眼前的是真警察，但是能让警察掏掏证，他心里还是很痛快的。

警察道：“好，到所里去看吧。说着掏出了手铐。”

左小龙一把推开警察，道：“你知道怎么回事么，你听听他这cd里放的内容。”

警察一下子楞了，政治神经立即崩紧了，想万一这是放的反动口号，岂不是抓错一个。警察立马到了店主面前，道：“放。”

店主懒洋洋按了播放，迪斯科和说唱又想起。警察一直耐心得听到了“送到派出所”，琢磨了半天，转身对左小龙道：“没问题啊，没反党啊。”

左小龙提高声音道：“这宣扬的不对。”

警察满脑子只记得一句，那就是送到派出所。警察道：“送到派出所有什么不对么？好了，这属于民事纠纷，算了，各自干各自的，旁边的也都别看了。”

左小龙不屈不饶道：“不行，这有危害啊。”

警察道：“有没有危害，我们没有接到上级宣传部门的通知。他在这里放，只要声音不扰民，就是合法的。”

左小龙道：“那他扰民了。”

店老板问周围的看客：“我这音乐扰民了没有？大家觉得扰不扰？”

周围的人笑着道：“不扰。”

警察说：“你看，你其实才扰民。你要是不想听，你就放个你喜欢的，盖过他的，就得了。”

说罢，警察一拧油门，开着摩托车离开了，协警级别稍低，开的是电瓶车，吃力的在后面跟随，还蹬两脚踏板作为起步辅助，两人消失在雾色里。

泥巴推了推左小龙，道：“走吧，别管他们。”

左小龙道：“不行，我得管。”

店老板笑道：“你怎么管啊？”

说完，他又按下了播放，钓凯子之歌又传荡开来。周围看客笑意盎然，有人劝道：“小伙子，算啦。”

左小龙怔了几秒，突然发动摩托车，挂入空挡，然后拧大油门。瞬间，引擎和排气管的声音盖过了音乐。店老板一楞，不想左小龙还有这招，遂加大音量，但唱片机的音量在发动机面前还是显得调不成调，非常渺小。整个街道只听到左小龙摩托车引擎的高转速声音，仿佛雾气都被驱开了一些，空气也回暖了一些。

左小龙跨在摩托车上，目光迥然，神情坚定，包括泥巴在内的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如同雕塑一般的左小龙，一时没有了言语。

左小龙看着唱片机的方向，右手不断的催逼油门，一刻不想放松。此刻他的胸膛挺得更高，嘴角也向上撇起。

一直过了一分多钟，周围人还没能反应过来。左小龙又用力拧了一下油门，引擎的节气门顿时全开，排气管的咆哮铺天盖地，人群仿佛都被声浪劈了开来。突然间，扑一声巨响，然后是卡拉卡拉的杂音，然后烟雾从他的西风摩托车发动机处腾腾升起，摩托车仪表台上的发动机转速跌到了零，摩托车颤抖了几下后，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唱机里在播放最后一句，送到派出所啊，送到派出所。

几秒钟后，好远处有人哎哟一声，倒在地上。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开始问怎么回事。

左小龙蹲下身，对着发动机处看了半天，没能起身。地上已经都是机油。

泥巴问：“怎么啦？我们的摩托车怎么啦？”

左小龙低声说：“爆缸了。”

泥巴问：“那为什么有个人摔倒了呢？”

左小龙头也没有抬，说，我不知道。

很快，救护车到了，哎哟一声那人捂着脑袋被抬上了救护车。警车又到了，一堆灯光又闪烁开来，左小龙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和泥巴在旅店的二楼看楼下的情景。警察查了半天，现场没查明白那人是怎么头破血流的，左小龙也没犯什么法，只不过当众爆缸而已，属于产品使用不当。警察再次驱散了人群，人们欢呼着，睡觉去喽。

左小龙蹲趴在地上，依靠着被调到最暗的橘黄色路的微光，摸索着把散落周围的引擎部件一片一片拾了起来，满手都是机油，然后让泥巴跑到远处的店里要了一个塑料袋，他将这些残缺的发动机瓦，活塞，曲轴，连杆等东西放进了塑料袋里。但因为金属部件周围都是棱角，塑料袋一下就穿了，这些东西又散落在了地上。泥巴说：“算了。”

左小龙低声道：“说不定拼起来还能用呢，泥巴，你帮我找个结实点的袋子。”

泥巴又飞奔去了远方，买回一个书包。左小龙把零件们都放到了书包里，拉上拉链，把手在地上搓了搓，推着摩托车，泥巴也在旁边跟着扶着，两人艰难的花了几个小时把摩托车推到了修车铺。在修车铺的门口，左小龙说：“我走不动了，我们就在这里靠一靠。”

泥巴说：“恩，就靠这里吧，也挺好的。”

左小龙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小小睡一下，一下子，店铺就开门了。”

泥巴问道：“那我们的摩托车明天能修好么？”

左小龙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泥巴问道：“你的车是坏了什么呢？”

左小龙提起这个似乎显得不耐烦，道：“发动机。”

泥巴说：“那就那就把它换个新的吧。很贵么。”

左小龙说：“不知道。”

泥巴问：“你是不是很烦啊？不要紧的，我有钱的，可以帮我们的摩托车换发动机。”

左小龙说：“不用。”

泥巴说：“不要紧的麽，你的摩托车的发动机是我给你买的，我看见了它会更加高兴的。”

左小龙说：“不用。”

旁边公路上正好开过一台卡车，卡车的灯光扫过左小龙的西风摩托，摩托车还在往下滴着机油。左小龙忍不住心头一酸，他觉得他最要好的伙伴快死了，眼泪差点落下，他赶紧把头盔戴了起来，将罩子罩下。泥巴问到：“干嘛呢，大半夜的戴着头盔。”

左小龙道：“我打呼，怕吵你，快睡。”

泥巴起身要摘左小龙的头盔，说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是你的女人麽，你的手脏成这样我都准你搂着我，我来帮你摘……”

左小龙打断道：“睡觉。”

第五章

天很快亮起来。修车铺始终没有开门，街上人群开始密集，人们一副精神模样，左小龙疲惫不堪，眼看怀里的泥巴还长睡不醒，只得再等。新到来的一天是一个阴天，因为阳光丝毫没有要洒下的摸样，风把春天吹得像秋天一样，连嫩绿的叶子都落下几片，老天就像打了很厚的粉底。左小龙本来很想嘘嘘，泥巴的脑袋又压在他的膀胱位置，让他更加难受，但他见泥巴睡的投入，实在不忍心叫醒，而且觉得把泥巴叫醒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嘘嘘”显得自己毫无英雄气概，思前想后，一筹莫展。

这时候，泥巴突然动了几下，左小龙激动得好比孕妇感到胎动，他顺势把泥巴叫醒。泥巴醒来迷迷糊糊，张开眼睛看着四周，一副茫然，然后聚焦到左小龙身上，嘟着嘴对他说：“我要嘘嘘。”

左小龙镇定道：“我带你去，帮你看着外面。”

两人到了旁边的转角，左小龙假装站守转角，赶紧抓紧时间方便，然后又赶紧收了起来，慌忙之中，还嘘到了自己手上，左小龙眼看四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冲水，又在地上搓了搓，仔细一看，昨天满手污黑的机油还被冲干净了一些。

这时候，泥巴也解决好了，披头散发过来，问道，你不要嘘嘘么？

左小龙说：“不要紧，不要了。”

泥巴顿时又提升了崇拜之心。在影视节目里，偶像和英雄一般都是不上厕所的。

左小龙和泥巴来到了西风摩托前，泥巴突然伤心得问：“它是死掉了么？”

左小龙道：“你们女人就是的，这不过是个机器，发动机不过是机器的机器，现在机器的机器坏了，那就换了机器，就跟你的圆珠笔没芯了一样。”

左小龙接着问到：“你该上课去了。”

泥巴点点头。

左小龙问：“你就这样去？”

泥巴依然点点头。

左小龙说：“唉，和你在一起就倒霉了，不过这不怪你。你先走吧。”

泥巴问到：“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左小龙说：“等……摩托车修好的时候吧。”

泥巴连忙接话到：“会不会修不好啊？”

左小龙说：“不会，很快的。”

泥巴安心道：“那你一定要很快修哦，我这里有钱的，你让他们换个新的机器么，这样最快了。”

左小龙没有回答，对着泥巴挥了挥手。泥巴回头看了两眼，又看了看摩托车，依依不舍离开了。

左小龙觉得浑身轻松很多，可以随意舒展身体。但是摩托车爆缸了，左小龙就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了，对泥巴也突然间失去了信心，而本来他是假装足够强大的，这台老摩托车也足够给他带来力量的，可眼前，哎，这感觉就好比印度的航空母舰沉到了海里。

第六章

经过修理店的会诊，摩托车的引擎已经不能修复，只能换一台新的，新的发动机只能整个从市场上去找，如果再没有就从日本的旧配件市场上去买，少则一个星期，多则一个月，这台引擎需要五千元。

于是，左小龙找到了一份兼职的工作。其实看守雕塑园只需要大帅一个人就可以了，左小龙平时也是在外面瞎溜达，因为雕塑园实在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的就是这块地，但又偷不走，平时最多也就是来几个野合者，有开汽车的和路过的，左小龙也从来不打扰，看到就绕道走，所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门亲，人家野合一下，只要避孕套和纸巾不乱扔，就不会对社会造成任何危害，你因为得到了一点权利就要求对方拔出，是很不人道的。都是打工的，何必把自己的名声搞的像联防队和城管一样臭呢。但是大帅在这方面和左小龙不一样，大帅都会毫不留情的用手电锁定野合者，然后问道：干什么呢。大帅觉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爽。当然很爽，人家正在那有意无意的制造生命，你突然一个晴天霹雳，那就等于间接扼杀生命，杀人不用偿命自然爽。在这点上，左小龙和大帅有很大的分歧，左小龙一直觉得，这是好事，但大帅一直觉得，这必须阻止，至少在我的地盘上不行。

大帅打比方说，这就好比有天你在家里走，突然发现有人在你的客厅里乱搞，你能不能接受？

左小龙的意思是，这又不是你家。

大帅说：那这是我的地。

左小龙说：你哪有地，哪有属于你的家，哪有属于你的地。所以，算了。

除此以外，两人因为看守同一片土地而惺惺相惜，因为他们都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怎么只能做一个废弃土地的看守员呢。但这其实是好差事，在这个世界上，你能和一堆不会吃你的动物在一起，而且不用喂他们，每个月还有钱拿，说明这是自然健康的职业。左小龙找到的兼职工作是在亭林镇上有一家很小的温度计厂里，这个温度计厂的任务是……生产温度计。左小龙是最后一道程序，就是包装和测试温度计。等于质量总监，就是把生产出来的温度计放在自己嘴里，看看是不是三十七度。左小龙的体温是正常的三十七度，这点一度让他觉得很难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应该异常于常人，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测温度，班级里有一个同学常年是三十五度五，同学们都很诧异，左小龙很羡慕，左小龙在小学的时候曾经刻意要营造过自己有与众不同的体温，他尝试用牙齿咬着温度计，舌头和口腔内壁不去碰到，结果还是三十七度，丝毫不差，说明他的口气都是三十七度。

为了增加工作的进度，左小龙做了一个研究，他得知腋下和肛门的温度也是三十七度，所以他经常口含五支，每个腋下各夹五支，肛门里再插上五支，他称这是把自己用到了极限。每次把温度计从身体的各个位置拔出以后，他都仔细查看温度和做工，确定无误后用纸巾一抹，包装起来，往全国各地发货。

做三个月这份工作就可以买到一个引擎。

第七章

在雕塑园里，左小龙找到大帅，左小龙说：大帅，我上次说，有件事情要找你。

大帅看守着雕塑园说：我忘记了。

左小龙说：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看守雕塑园？

大帅说：我觉得挺好的，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野心非得干出个什么事业来，我每天什么都不用干，钱也不算少，我不想丢这个工作。

左小龙说：你不会丢这个工作，但是我们可以搞一个合唱团，这就是上次我要和你说的事，我们有地，你看，我们有地，我们弄一个合唱团，一个月后，有一个合唱比赛，我们去参加，肯定能赢。

大帅问：有什么奖品？

左小龙道：你眼光看太近，有荣誉啊，还有一帮兄弟啊。

大帅又问道：要兄弟做什么？

左小龙道：你想，我从小想做个指挥，合唱团指挥，现在有这个机会，我们有地方，我们有这么大的地，可以训练，还能发展，还有这么多弟兄，平时做什么都听你的，我……我们就把这个雕塑园搞得像一个小的国家一样，说不定还能搞出个些什么产业来，我们就能赚到钱，当然，赚钱不赚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不能只有野鸡野鸭啊，这里有多么好的土壤。

大帅疑惑道：那你自己弄就行了呗，我又不会唱歌。

左小龙说：一起弄么，都是兄弟，一起来喽。

大帅坚持疑惑：我为什么死活要拉我一起弄呢？

左小龙想半天说：要不，你多孤独啊。说罢自己一声鸡皮疙瘩，左小龙死活要把大帅拉进来的原因是，他判断，大帅是个安全的人，但为了他别说漏嘴，所以必须要把他绑在一起。

雕塑园正近黄昏，各种动物的鸣叫响成一片。左小龙说：我们先要十个人，就叫亭林镇合唱团，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训练起来，一定没有问题。

左小龙说：那人从哪里来。

两人在蛙叫虫鸣中沉默了半饷。

左小龙说：这样，你看，用学生肯定要比较好一点，我们去找小学生，小学生的感染力比较强，小学生容易得奖。我们去小学门口，看看谁被人家欺负了，咱俩过去，伸张正义，把人赶跑，再要求他加入合唱团，有了组织，有了社团，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大帅说：可以，可以。

左小龙道：现在就走，抓紧时间，我开你的摩托车，你坐着。

左小龙重新跨上摩托，意气风发，带着大帅到了小学边上，俩人守候半天，没看见一个小学生。左小龙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放学了？

大帅一琢磨，道：不对，今天是礼拜天。

左小龙道：上车，我们在镇上溜达溜达，把目标放长远一些，不一定非得小学生的。

两人坐上摩托车，在镇上穿梭。突然间，左小龙停车了。左小龙把车熄火，道：听。

大帅凝神倾听。

风里传来歌声：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依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放佛

她在水的中央

第八章

左小龙说：你看，多好听，唱的还是唐诗三百首。

这歌声越来越近，一个姑娘开着小踏板路过两人面前。

左小龙说：你听，多好看。

大帅定睛一看，说，这个女人我认识。

小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若然出众，在成熟之后肯定会声名远播，这个声名还不需要新闻的炒作，只靠人口传播，很实打实，这个女孩可以催进当地青年荷尔蒙的分泌，让他们的聊天话题有个落脚点，一直到她远走高飞。真正的尤物总是属于大城市的，属于全人类的，属于……反正不属于你我的。

大帅因为听了大帅一句“这个女人我认识”，下意识的看了大帅的脸，错过了定睛的机会，但是左小龙还有机会，因为大帅的摩托车要比这姑娘的踏板车快一些，况且左小龙得以听了这么多句，说明姑娘开的真的很慢，这样一方面得以巡展，一方面也可以保持芳容。左小龙开着大帅的摩托车跟随了上去，左小龙镇定的超过的小踏板，看了一眼。姑娘很享受这一眼。左小龙通过这一眼也想起了她是谁，早在两年前的大礼堂，左小龙就很喜欢她，她就是黄莹。

第九章

每个男的在岁月里都存在两个女人的幻想，一个清纯，一个风骚。当然，这得是两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女人的结合，虽然有人的确能把这两者结合的很好，但关键是，她还是一个人，而男人总是希望什么都有两个。黄莹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在普通人眼里，他一看就是个风骚的人，而事实上，她的确就是个风骚的人。风骚的人会让全世界所有刚和她聊过一句的人都觉得有戏，并想入非非。

黄莹是这里的交际花，在每个需要交际的场合里都会有她的出现，在这个镇上，每到冬天都会有一个新年的歌舞大会，文艺是这个镇子的特色，因为这个镇子早先有一个声名远播的文艺项目——黄花村农民戏，这是一个昆剧的变种，最早起源于1955年，当地负责丰富群众文化生活的村姑黄小花学习了昆剧以后将昆剧教授给当地的其他村姑，但因为黄小花天资愚笨，能力低下，音乐细胞欠缺，所以在传播的过程中产生的走样……不过话说回来，基本上新生艺术都是学习和传播过程走样的产物，而且在当时，黄小花是名党员，所以，村姑们都学习的很认真，并且在当年的文艺演出中表演了一出从来没人见识过的……东西，这个山寨版戏剧倒是很贴合劳动人民的文艺现状——他们得到的永远都是走样的文艺，从那以后，这个戏曲形式马上开始流传一方，到后来，它被称为黄花戏，一度和黄梅戏齐名，被称为“双黄”，而这个村也被改名为黄花村。

第十章

从那以后，这个戏曲形式马上开始流传一方，到后来，它被称为黄花戏，一度和黄梅戏齐名，被称为“双黄”，而这个村也被改名为黄花村。

所以说，这个镇子的历代政府都很喜欢“文艺”这个招牌，经常举办各种文艺相关的比赛，并想出“文艺搭台，经济唱戏”这样的全国所有破地方都喜欢的的恶俗口号，文艺搭台，经济唱戏怎么可能呢，这世界上只有文艺坍台，经济唱戏。一切都是为了附庸风雅，因为我们有太多没有特色的城镇，所以有人会绞尽脑汁给自己赋予一些特色，比如我们这里的农民会作画，我们这里的豆腐特别臭，我们这里的姑娘随便睡，我们这里的企业不交税，等等等等，这些东西可能就是狗屎，但如果是当地特有的狗屎，那这就是好东西。文艺在亭林镇就是这样的一个狗屎。

黄莹在每年的新春文艺晚会上都会出现，唱歌跳舞，深得百姓的厚爱，关键是，她没有加入当地的文化部门，所以，政府还不用给她钱，她也深得政府的厚爱。很少有人可以兼得民间和官方的宠爱。她只是喜欢唱歌跳舞，而且就是喜欢展露自己的身材，所以这里的人都认为她很骚。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没有人考证过，追求黄莹也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情，一方面所有的男的都会眼红，一方面他们又会假装劝你，上这样的女人，一定要戴上避孕套。但是如果上天给他们一个上黄莹的机会，但条件是两个，一个就是不戴避孕套，一个就是自己家里的老娘会折寿一岁，大部分男人还是会前仆后继的。这真是件悲伤的事情，而且这个镇的环境污染越来越重，老人的寿命越来越短，折寿一岁在人生特定的长河里虽然不算什么，但在人生特定的场合里，很可能上完回来老娘已经死了。

左小龙一直很喜欢黄莹，但这样的喜欢是一种没有预感到交集的喜欢，所以不曾放在心上，今天这样的场合遇见她，左小龙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对大帅说：大帅，你觉得黄莹怎么样？

大帅道：上这样的女人，一定要戴上避孕套。

左小龙说：我不是说这个，你觉得，我们把她拉到合唱团里，怎么样？

大帅道：不是说用小学生么？这样一个女的在，会不会大家芳心大乱，队伍涣散？电视剧里都是这样的。

左小龙说：不不，我们正好缺一个音部，没有这个音部，合唱团肯定不行，黄莹做这个音部，正合适。没错的。

大帅一时说不出话来，突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半饷，大帅说：小龙，你这话说的，一时太直接了，我承认，我们缺少一个阴部，但是，黄莹会不会心甘情愿呢？

左小龙道：你去说说。

大帅问：我怎么说，你怎么不去说。

左小龙道：我是团长，你是副团长，这就像导演和副导演的关系一样，演员的海选都是由副导演负责的。你去。

大帅问：那我怎么说？

左小龙说：你直接说，你就上去，对她说，我们要做个合唱团，但我们缺少一个音部，你技术很好，所以你一个人就行。

大帅还没听完就躲很远，说，我不去，送死我不去。

左小龙摇摇头，说，你看你，关键的时候，你总是不行。我来。

左小龙拧了一下油门，突然意识到自己胯下的并不是那台爆缸的西风摩托，而是一台国产摩托，顿时信心回缩，他觉得还是等自己的摩托车修好以后再去和黄莹说更加靠谱。他刹车转身对大帅说：这样吧，大帅，看缘分，一切都看缘分，如果我能和黄莹再碰到，我就去找她。

黄莹开这踏板唱着歌离他们远去。

第十一章

左小龙对大帅说：吃饭去。

两人开车穿过最热闹的地方，景物逐公里而荒凉败落，这个地方所有的农民住房都被外来打工者租下，一间屋子一百元，一个房子一年就能有额外的一万块收入。这样一来，当地人无法就业的怨恨渐渐平息，因为他们得了利益，虽然这需要和几十个不认识的人住在一个屋子里，而主人自己和他所有的东西只能挤在一个房间里。一开始这里“经济唱戏”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觉得自己可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但是因为唱戏没唱好，所以招商来的全都是一些被其他地方所摒弃的重污染化工企业，但当地人转念一想，算了，污染严重点就严重点，体面的工作是没有了，但是人家吸毒还得花钱，咱们这里免费就能吸毒。虽然我们的家园被污染了，但污染的是我们的河流和空气么，河流最终会流到别处去，空气也会被太平洋的风吹走，但钱留住了。

开满了化工企业后，这里的环境果然出现了问题，河流虽然流走了，但物种都变异了，人们惊奇的发现，这里的小龙虾长到了普通小龙虾的三倍大，人家非常惶恐，但劳动人民的智慧很快被发挥了，他娘的这不就是澳洲大龙虾么。后来经过当地见过世面的村民反映，这个要冒充澳洲大龙虾还是难了一点，估计要再被污染五年才行，但是不要紧，澳洲还有小青龙，我们这冒充澳洲小青龙拿去市场上卖。

但山寨的道路是任重道远的，很快，人们发现澳洲小青龙是青色的，但亭林变异龙是红色的，无奈，抓到这种龙虾的人们一致对外宣称，真是几内亚大虾。选择几内亚的原因是捕虾者要选择一个国家，翻开资料，几内亚因为起首字的笔画最少而排在第一位。

当然，几内亚大虾是这几天事情，左小龙也是为数不多的留在这里的青年人。当地人的工作梦想还没到一年，大量的外来打工者找到了这里，他们比当地人更能吃苦，更能耐劳，更能吸毒，而且只要求一半多的薪水，很快，当地人纷纷失业。

他们的愤怒还没有来得及宣泄的时候，当地其他的产业崛起了，那就是服务外来务工人员的行业，面对突然涌来的几万人口，当地的几千人走了一大半以后，剩下的突然想到，我们可以赚外来务工人员的钱，老人可以把房子租出去，年轻人开始开各种店来满足这些人的日常生活生理需要。就这样，这个殖民镇暂时和谐了下来。

第十二章

左小龙和大帅开着摩托车经过了外来人口最多的一条马路，这里本身是国道，但是因为这里工厂实在太多，一到下班的时候，下班的人群就会拥满整条公路，交警部门无奈只能让车辆在工厂下班的时间绕道而行，这就成了全国唯一一段成为步行街的国道。

左小龙和大帅开着摩托车在这步行街里躲闪着人流。左小龙突然驶离了国道，开上了小路，大帅问道：你怎么了。

左小龙道：执法。

大帅一时没能听明白，泥路上颠簸流离，大帅又不愿意搂紧左小龙，只能紧紧抓住摩托车的座椅。

左小龙绕道了一个染料厂的后面，把摩托车停好，下车对大帅说：你看，这个三层的小楼是他们的高层在的地方，他们污染我的河，我要……

大帅问道：怎么样？

左小龙坚毅的看着小楼的玻璃，流露出视死如归的眼神，道：我要打破他的窗。

说罢，左小龙捡起一块石头，往小楼的窗户砸去，但因为射程比较远，左小龙的抛物线也不够合理，杀伤力一般，所以石头碰到床的时候已经绵软无力，崩了一下以后掉落到了围墙里。

狗逼。左小龙说道。说罢又捡起一块各方面条件符合的石头。左小龙对大帅说：扔石头很有讲究，我其实很喜欢这个，刚才这个是失误，你看，太大的时候扔不动，太小的扔不远，片状的石头容易收到乱流的影响，三角的石头挌手，容易歪，最合适的就是这样的石头，椭圆形，光滑，大小……

大帅接话到：这不就是鹅卵石麽。

左小龙没往下说，操起一块扔向玻璃。石头还没有接触到目标，左小龙就开始发动摩托车，道：赶紧走，可以了。

说话，玻璃稀里哗啦掉一地。

大帅连忙跳上摩托车，两人在砂石路上卷起浓烟，转过一个村庄，两人到了一个塑胶厂后面。

这个塑胶厂的结构和刚才那个染料厂大同小异，大帅道：我来。说完从地上捡起石头，左小龙忙握住他的胳膊，说，等等。

大帅说：成，那你来吧。

左小龙道：等等，你没看楼下有个人在扫地。等那扫地的都了再砸，要不然玻璃全插她脑袋上。

两人等了五分钟，那清洁工直接就坐在楼下台阶上休息。大帅问：怎么办？

话虽这样问，但大帅已经做好了死等的准备，他觉得依照这样一个人的脾气，这石头是一定要扔出去才算完。

左小龙道：吃饭去。

第十三章

两人来到了大毛土菜馆。大毛土菜馆是当地有名的菜馆，店主是个盲人，叫刘必芒，小时候他的父母觉得他必然绽放光芒，所以取名刘必芒，结果还真的盲了。在他瞎了以后，他很痛恨自己的名字，他觉得是这个名字不吉利，所以将“必”字去处，改名刘芒。他很关心这世界正发生了什么，他很喜欢左小龙，因为只有左小龙有耐心陪他聊天，告诉他亭林镇的局势，关于世界局势和中国的局势他可以从电视上听到，但是电视里不会告诉他亭林镇的局势。后来他装了卫星电视，但是卫星电视让他心情不爽，因为他发现，明明是相同的事情，为什么从卫星里得知的和从国内电视台得知的有所区别。他不知道相信哪个好，最后，他把卫星大锅拆了，他认为应该相信自己人的。他把卫星大锅拆下来后，当地的警方就找到了他们，警方说他是私装卫星电视。

盲店主问：卫星电视不能装么？

警察说：不能装，你没看到有告示么，贴在各个地方的宣传栏上的。

店主回答：我没看到。

警察说：这个我们要没收，还要罚款。

店主问：我装在上面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罚我呢，拆下来了还要罚我？

警察道：你装在上面的时候我以为是你们饭店的招牌，是个锅，你拆下来了我就看清楚了。

店主问：你这为什么不让看啊。

警察道：我只是执行任务，执行上级的通知，这里面肯定有不健康的东西。

店主顶撞道：那我怎么还挺健康呢。

警察笑道：你健康什么啊，你都看瞎了。算了，我就不罚你了款了，你也是盲人，但你的作案工具我们就没收了。

说罢将卫星大锅撞上了平时收缴摩托车用的卡车。

店主哀求道：这是我自己拆的，我是因为觉得要相信自己人才拆的。

警察看了一眼，道：自己人？

就这样，他的大锅被没收。他愤然摸索到了自己的房间。而他的保姆听到动静出门，看见警察正在撞卫星大锅，以为主人不知道，连忙一边上车夺下，一边大喊刘芒刘芒而被处于行政拘留1天，罪名是妨碍公务并且辱骂警察。

刘芒也是顽固的排外派，认为大量的外来人口让人看着就很讨厌，把他们原来的家园搞的乱七八糟，所以他制定了一个规矩，只要是当地人凭借一口当地话去那里吃饭就可以打五折，刘芒的老婆却是个包容派，她认为本来就没有什么永远的家园，那都只是人类迁徙过程里的落脚处，只是落脚的时间长短不一而已，她为了让外地人更好的融入这里，开了一个收费培训班，专门培训外地人说当地话。他们这样一个组合真是非常奇怪，实在是无法计算他们的家庭总收入到底会多一点呢还是少一点。

第十四章

左小龙坐定，老板正好在店里溜达，上前开门见山道：左小龙，明天这里又有个新的工厂开张了。

左小龙叹口气，道：什么工厂？

老板道：不知道，一个印刷厂。

左小龙喝道：服务员，菜单。

老板继续说：还搞了个揭幕剪彩仪式，仪式完了我这里被他们中午包场了，所以明天中午你过来吃饭的话就不行了。

左小龙看着菜单道：没事，明天中午不来，偶然来一次还吃得起，哪天连着来。

老板道：开幕仪式镇长也来，还有表演，黄莹也来唱歌。印刷厂就开在我隔壁不远地方，你没事就到我的二楼包厢里来看，说不定还能看见剪彩。

左小龙道：我来。

他们吃完饭以后回到雕塑园，此时的雕塑园一片漆黑，里面的各种植物好似可以吸收日月光辉，他把大帅放下以后自己又骑摩托车在公路上疾驰，他深爱一个人穿破风雾的感觉，这感觉就好似孤胆英雄，正因为孤胆英雄最重要的是孤，所以身边一定是不能坐人的，当然，他没明白孤胆英雄是一个层层递进的词汇，孤小于胆小于英雄。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孤是最容易做到的。从二十公里外吹来的太平洋海风包裹着左小龙，左小龙开着摩托车一直在追逐一只疑似海鸟的鸟往东海的方向而去。这个镇离开海岸线才十五分钟的车程。在雕塑园里的鸟估计也是在海上迁徙时候落脚，雕塑园是人类发展进程里唯一没有被毁灭的原始土地摸样，虽然它没有被毁灭的原因是因为人类自己扯皮不清。这里的蚊虫虽然多，但这里的蚊虫会被青蛙和蜘蛛吃掉，而不是被喷雾剂所消灭。

左小龙虽然在每拧下一次油门的时候都会把大帅的摩托车和自己的西风做比较，然后唏嘘，但是他依然执着的向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开去。他只是在想，他热爱自己的家园，但如果每天能做的只是发射鹅卵石，未免太过英雄气短。但他转念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仇方式，有些人报仇为了报仇，有些人报仇为了悦己。况且这些不是仇恨，只是恨。

左小龙没能开到海边，他开到了一个巨型化工厂的生活区，在疾驰的过程中他看见有一台汽车停放的不对，把盲道给占了，他没有多加思索，用他以前一贯的方式贴着汽车的右边反光镜擦了过去，砰的一声汽车的反光镜就向着车头方向折叠了。左小龙管这些都叫执法，因为他觉得他们违反了他心中的善恶观，作为惩罚，他得把这些车的反光镜撞折过去，但是不要紧，因为车主发现后扳一下就能扳回来。但是第二次……左小龙决定第二次就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他们，但问题是左小龙根本记不住认不清哪台车犯了第二次。所以，左小龙练就了一身用摩托车手柄蹭反光镜的绝技。至于为什么要蹭右边，是因为他第一次尝试的时候是蹭左边，摩托车先接触到的就是前刹车闸，所以在蹭到反光镜的一刹那，摩托车也启动了前刹车，左小龙就飞了出去，以后左小龙就学乖了，专门蹭左手边离合器的那个把手。

但这次，他又失误了，他没想到大帅的车离合器位置诡异，一撞以后把自己的手指给夹了，这一夹非常的疼，左小龙当时就没法把摩托车开正，下车捂着手蹲了半天，发现受伤的是左手的中指，而且开始肿大，他一想觉得完蛋了，这次的破风之旅估计要变成破伤风之旅了。

第十五章

左小龙一个手摇摇晃晃开到了雕塑园，在回程的路上，这太平洋夏日的暖风都变凉了，吹得左手抽疼。回到了他们的住所，大帅在园里看电视。因为没有有线电视，所以只能收到固定的几个频道，但左小龙和大帅都觉得这样看电视反而更容易有满足感。左小龙把肿大的中指伸出来给大帅一比划，大帅道：骨折了。

左小龙道：我也觉得是。

大帅问：该不是摔了我的车了吧。

说罢起身去看摩托车。

左小龙道：没摔到。有没有绑带？

大帅从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些胶带，说：凑合用。

左小龙从手边的树上掰了一小截细嫩的树枝，用来固定中指，然后用胶带缠住，吃了两粒止疼药，治疗就完毕了。左小龙从小对疼痛不是很畏惧，他小时候喜欢看战争片和战争书籍，眼看着自己的四肢离开躯体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小时候崇拜希特勒，觉得希特勒就像一个孤胆英雄，但是在看希特勒的传记的时候，发现原来希特勒只有一个睾丸，而且在被子弹击中的时候大喊救命和疼，所以心中的崇拜感顿时消失，希特勒也从孤胆英雄一下子降为孤蛋英雄。左小龙觉得是男人就是不能喊疼的。

虽然真的很疼。

这个夜晚左小龙特别难熬，还有一只不懂事的蚊子在他的左手中指上咬了一口，那一口恰好咬在骨头断裂的位置，还不能挠，真是生不如死。有的时候疼好忍，但痒就不好忍了，忍还不能挠是最不能忍的。左小龙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泥巴。他突然想，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明天应该去找找她，告诉她自己受伤了，当然，是在见完黄莹的情况下。

第二天天亮，左小龙早早就醒来，他先要去温度计厂工作。为了这个工作，他要把牛仔裤反过来穿，然后把拉链拉开，方便把温度计塞到肛门里。第一批测试开始，等了三分钟后，他把温度计成品从腋下拔出一看，惊了，妈的三十九度。左小龙毫不犹豫将这支温度计塞到肛门里，拔出来一看，还是三十九度，他把刻度又甩了回去，塞到嘴里含了半天，拔出来一看，真是三十九度。这下要吃药了。左小龙是最不喜欢吃药的，他相信人类的身体可以自己解决一切问题，但处于职业道德，这个职业需要他有一个恒定的体温，他不得不吃了两片消炎药和退烧药。他真是不喜欢这个工作，但是为了摩托车的新引擎，他不得不做，到了今天他都再不愿走到那条街上去再听见那首钓凯子之歌，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邪恶暂时压到了正义，邪恶继续着，正义爆缸了，这就是现状，但一切都会被扭转，在……未知的的将来。

但左小龙实在不能完成装盒和测试的工作了，他只能被劝回去休息。左小龙竖着中指，拖着高温的躯体在街上低头艰难步行。突然，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大摩托车，在烈日下左小龙觉得还是有点冷，他得找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他决定给自己的摩托车取一个名字。

第十六章

左小龙的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挑战者号”。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被谁用过，思前想后，出来的都是一些不能让自己满意的名字，诸如“大西洋”，不行，这个就像一个国产摩托的牌子，“所向披靡“也不好，这个“靡”字他不知道怎么写，“暗夜之星”也不好，感觉它是锦江之星的兄弟。

想着想着就到了修理店，看见自己的摩托车被拆散了洒落在地上，左小龙一阵伤心，左小龙特地把自己摩托车的零件稍微往一堆归置了一下，然后默默看着自己的摩托车，心里想，你真是可怜，连一个名字都还没有，我也没有给你上牌照，等于你连身份证都没有，你就已经被拆散了。你真是一坨无名英雄啊。

店主出来拍了拍左小龙的肩膀，想当年就是他帮这台摩托车调整的空燃比，现在缺已经物是车非。店主安慰道：没有问题的，发动机帮你找到了，两天就到了，你以前那台太老了，这台成色很好。

左小龙的体温瞬间回到了三十七度，但突然间想到自己钱还没凑齐，又回到了三十九度。他问：这么快，不是说差不多一个月么。

店主道：哦，你女朋友过来，说快点找，我们让广东发的空运过来。

左小龙问道：什么，谁？

店主说：那个谁，我说不出来，她说你女朋友咯，她比你着急多了，她说你的摩托车早点修好你就早点能见她。我说你这男的也真是的，是你去泡妞又不是你的摩托车泡妞，你又不是用排气管干人家的，要等什么摩托车修好。

左小龙暗自想到，这个泥巴真是的，自己就是因为没钱才想让这车修慢点，恨不能这发动机是自己发动一下然后从广东一路走过来的，现在直接空运过来，发动机费用不说，空运费又是一笔。

左小龙道：不过我明天要出差。大概要两三个礼拜才能回来。要不我回来以后再来取。你看行不。

店主道：行。

左小龙一把搭住店主的肩膀，道：好了，我也不跟你瞎说了，我不出差，但我得等月底有了钱以后才能取，现在我取不了，你就先帮我装好弄好，然后就锁起来，我也不开走，隔天来看看就成。

店主说：你女朋友已经帮你把钱付了，可能还有富裕。

左小龙心中一下不能名状，他匆忙告辞，回头看了自己的西风一眼，又回到温度计工厂开工。他觉得用了自己女人的钱真是全世界全无法让人接受的一件事情，自己必须赶紧赚钱把钱还了，否则还是不能去见泥巴。所以，对于泥巴来说，见面的时间是一样的。而在这个赚钱的紧要关头，他的中指又受伤了，这让左小龙很难再去找兼职，没有一个地方会要一个成天竖着中指的员工。

第十七章

到了下午时刻，左小龙来到了大毛土菜馆，找到了刘必芒。刘必芒在向东的包厢里等候。这间包厢是刘必芒亲嘴设计的，但是估计员工在执行方面产生了一点误会，所以居然很有非主流的风格。刘必芒的设计理念是星光，他要求屋顶漆黑，然后画上白色的星星，后来有人告诉他，画上去不太好，感觉像发霉了，刘必芒就要求索性到位，用led灯做成闪烁的星星。一年以后，劳斯莱斯的新款轿跑车也使用了这个设计——星空车顶。

房间的顶是星空以后，刘必芒又突发奇想，说这样，要充分体现这个星空包房的的主题，不光星星是星星，明星也是星星，所以，在墙壁上要贴满明星们的脸的照片，而且要注意剪裁，只要他们的脸，这就能让人彻底感觉这个包厢星光熠熠。

因为刘必芒是个瞎子，而且平时不关心娱乐圈，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领班，这个饭馆的领班和服务员都是当地人，但因为自己的家里房子都被外来务工人员租满，所以同住的时间一长，耳听目染，深得要领。老板一吩咐要找明星的大照片贴墙，都兴致昂然，这比抄菜谱有意思多了。

一番忙碌。

左小龙进门先看见了杨臣刚的大脸，而且仿佛是把照片贴在圆桌上裁出来的一般圆，这张脸足有两米乘两米那么大，这张大脸就确定了这个包房的功能发生了变化，不能再以吃饭为主了。在杨臣刚的旁边是庞龙的脸，这两大至尊的唯一区别就是庞龙的脸是两米乘以一米九。旁边散落了不少脸，他们的脸的大小仿佛是根据手机彩铃的下载率来决定的，这些脸都没有身体依附，直勾勾看着进房间的每一个人。

万幸的是，劳斯莱斯的新款轿跑车没有使用这个设计，确保了这个品牌的生命得以延续。

所有人到了这个包厢里都会情不自禁的往窗边走去，看着窗外。只有刘必芒才能视而不见地坐在沙发上和杨臣刚两人小眼瞪小眼。每次左小龙给刘必芒讲述亭林镇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也基本都在这间让刘必芒很得意的包间里，刘必芒坐在沙发上，左小龙自己搬一个椅子正对这他，这样虽然可以不用看见杨臣刚，但一想到他在身后的墙壁上直勾勾看着你，不由背脊发凉，只想一股脑把该说的全说了，实在是扛不住啊，到了这样的环境里，估计刘胡兰都想招。

总之，到了星光包厢，就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说，我什么都说。

在窗外，剪彩仪式正在准备中。都说人瞎了以后其他触觉就会变得灵敏，此话没错，刘必芒的听觉就很厉害，所以刘必芒对这事大致有所听说，介绍道，这个印刷厂是出版界的知名人物路金波和黎波两人所开设，叫波波印刷厂，在图书出版的过程中，他们不光想赚取出版利润和发行利润，他们突然发现，还有一笔钱也是不能放过的，那就是印刷利润，路金波每年都做安妮宝贝韩寒等人的书，黎波他们签下了郭敬明的书和杂志，光他们自己的生意就足够支撑整个印刷厂了，所以他们要赚取在图书出版上所有的利润。当然，要除了和新华书店争夺销售利润，因为书都是五折批发给新华书店的，而新华书店属于国企，所谓国家利益大于一切，个人挣小头，大头给国家，这才是在中国发财的正道。

左小龙叹气道：这帮孙子太黑了。

服务员端来两杯滚烫热茶，刘必芒吹了一口喝下，左小龙看得诧异，想莫非刘必芒的触觉也失去了。窗外锣鼓喧天，腰鼓队的大妈和学生们正在奏欢迎曲，一排人坐上了主席台。此时骄阳四射，空气温热，左小龙在他们斜上方的玻璃房里端着茶看他们，突然油然而生一种豪迈感，他觉得电影里，决定事情走向的真正幕后高手都是在他那个位置，端着一杯液体慢慢摇晃，隔着玻璃，看着下面的一堆人卖力表演，目光长远，镇定自若，举重若轻，胸有成竹，空调设定在二十二度。

当然，影视作品里一般这样的人也是要马上被狙击枪击中的。但左小龙会在思维里屏蔽掉一点。事情自然是多元的，但挑能用的用嘛，我们国家的宣传机构就是这么工作的，那人类本身的自我宣传机构当然更可以这样。

突然间，礼炮毫无征兆的响了，左小龙被吓一跳，杯子里的水不小心晃落在地上几滴，他低头一看，又吓一跳，地上还有一张明星脸，定睛一看是雪村，水滴在他脑门上，他连忙用脚搓了几下，把水碾干。

礼炮之后，司仪上场，左小龙隐约听见了一些关键词，经济，繁荣，文化，唱戏，搭台，和谐，政府。

左小龙觉得黄莹要登场了，马上告辞刘必芒，下楼到了围观的人群里。一切虚假的英雄气概在马子面前都得现实一点，尤其是没有泡到的马子。

第十八章

但接下来登场的是波波印刷厂的大老板路金波，左小龙非常失望。同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了一堆小学生和初中生之间。他觉得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仪式会吸引那么多未成年人来，他来是为了听黄莹唱歌，属于“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其他围观的人是当地的民工和老人们，都被纳入“不明真相的群众”，那些未成年人是来做什么的？

台上，路金波登场，下一个节目就是互赠礼物，当地的镇长代表政府送了他一个礼物，镇长说道，为了感谢这家全国最有影响力的印刷厂选择亭林镇，为亭林镇带来了文化韵味，所以，特地，政府为他准备了一个礼物……

礼仪小姐端着一个物体走上台，物体上被红布遮盖，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只有学生们有点不耐烦。

礼仪小姐捧着礼物走到路金波面前，镇长满面春光走来，笑意和肥肉都在脸上荡漾，在迎宾彩条下，他掀开了红布，是一台被喷涂成了金色的打印机，因为离得远，在下面的群众一时没明白过来这是什么，路金波也呆在原地一脸惊诧，气氛一时陷入不知所云的境地。在台下的镇长秘书赶紧带头鼓掌起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镇长点了点头，路金波终于回过神来，收下了这金色的打印机。

台下的群众果然不明真相，纷纷相传道，好大的一块金砖啊。

镇长拿起话筒，说道：这是一台打印机，但是，我们特地精心把他喷成了金色，象征着我们祝愿波波印刷厂生意兴隆，特地要说的是，这个涂料也是我们镇上的大刚涂料厂生产的，这也象征着，在市委市政府的关心下，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下，我们亭林镇的经济得到了良性发展，科学发展，和谐发展，形成了一个产业链，也希望，越来越多的像波波印刷厂这样的企业来亭林镇发展，最后，我祝愿波波印刷厂，事业蒸蒸日上，能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

镇长的结尾慷慨激昂，音响不能承受都发出了破音，但是在这破音里，镇长秘书依然头脑清醒，带头鼓掌起来。

群众稍微有点失望，原来不是金砖啊。

但路金波却在台上显得有点局促不安，几番欲言又止。司仪接话道：镇长说的非常好，那我们的下一个议程就是由波波印刷厂的总经理，也是著名的图书出版人，路金波先生，赠送礼物。

接着，另外一个礼仪小姐端着一个由红布遮盖的物体走上台来。她走到镇长面前停下，司仪假装幽默道：看来也是一件神秘的礼物，下面我们欢迎路金波先生为我们揭开这件礼物神秘的面纱。

音乐和彩带都起了。路金波有点不大情愿地掀开了红布。司仪在看都没看的情况下，职业性的发出了感叹：哇，这原来是……

等司仪看清楚，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静止，镇长和路金波面面相觑，群众们更是不知道他们在演哪出戏。

第十九章

礼仪小姐手里赫然还是一台金色的打印机，连牌子和型号都是一样的。

镇长秘书连忙猫着腰冲上台去，对礼仪小姐说，拿错了，拿错了，你怎么又拿一遍这个打印机。

镇长也不满地看着礼仪小姐。礼仪小姐更是不知所措。

在天气和内心的双重煎熬下，路金波脑袋上缓缓留下一行汗水。路金波轻轻对镇长说，没拿错，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准备的礼物也是这个。

台下的群众议论道，这老板是嫌我们准备的东西不值钱还是咋的，这为什么又送回去了。在他们看来，这代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子，所以刚才恨不能是公款给路金波送了个金砖，因为这是给他们长脸了。长脸才是某些老百姓的第一需求。

路金波拿起话筒，憋出急智道：哈哈大家不要误会，这是一个小插曲，我们波波印刷厂准备的礼物也是一个金色的打印机，这是我们想了很久的一个创意，没有想到，和镇长不谋而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这也意味着，我们和政府的齐心协力，把波波印刷厂做成这里的旗帜企业的一个决心。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相同的信心，相同的……渴望，就是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说完，路金波又滴下一滴汗，他想道，和政府一打交道，果然说话都莫名其妙喜欢用排比句了。

镇长听完，带头热烈鼓掌，秘书更是转身面对群众鼓掌渲染大家。

司仪方才也是一头冷汗，见情绪缓和，连忙打圆场道：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真是惺惺相惜，官商……

说到这里，她又卡住了，因为她搜索了脑海里的所有的词汇，只有官商勾结这么一个，语塞半天后，她突然开窍，继续道：官商和谐啊。

和谐真是个好词汇，在政府场合，一切没话可说的情况下，只要用上这两个字，就一定可以逢凶化吉。

镇长眼看尴尬被化解，又拿起话筒道：这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同一个礼物啊。

台下所有人一时被雷住了。这时候，秘书又开始鼓掌，并且大声叫道：好！

但是明显台下被雷住的程度超乎了秘书的想象。纵然他卖力煽动，台下只有他一个人在鼓掌叫好，鼓着鼓着他也觉得又点不好意思，声音渐小。但关键时候，还是党员的觉悟高反应快，同时出席的一些领导和员工等突然苏醒，开始鼓掌，但刚鼓一下，又被那边要化解冷场的司仪的话给憋了回去：

镇长说的真是好，把这个奥运的精神和我们亭林镇的发展都结合到了一起。现在，我们有请我们的青年歌手——黄莹，为大家送上一首歌曲——《我的祖国》。

黄莹明显还没做好准备，匆忙跑上台，音乐已经响起，黄莹还没来得咽口水调整，就连忙唱道：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

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美丽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

迎接它的有猎枪

这是英雄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这是强大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灿烂的阳光

在歌唱的过程中，黄莹明显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被赶鸭子上架般唱歌，所以一直在找一个咽口水的节奏点。但左小龙听得如痴如醉，并跟着唱道：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子心胸多宽广。他想到，自己的亲哥哥麦大麦对自己说过，当时有一个叫哈雷的姑娘也这么对着他唱过这首歌，让他心动不已。麦大麦也对他唱过这歌曲，唯一的不同就是，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是牛羊，遍地是庄稼。所以，他恨不能对他消失不见的哥哥说一句，你是错的，应该到处都有明媚的阳光。

到处都有明媚的阳光。

黄莹唱完歌，匆匆谢幕，左小龙的视线一直跟着黄莹到了后台，他只恨视线不能拐弯。旁边的学生们开始骚动了，他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后面已经围了上千的未成年人，有人说道：

这个女人终于唱完了。

这个女人唱的是什么啊。

这什么歌啊，一点都不流行。

司仪又缓缓上台了，带着神秘的笑容。学生们也开始按捺不住。司仪说道：下面这个议程，大家一定等了很久了，是的，这次波波印刷厂还为大家请来了一位神秘的嘉宾，他就是，著名的作家和艺人，你们说他是谁？

说罢，司仪把话筒转向台下的学生们。

第二十章

所有的女孩子异口同声道：郭！敬！明！

这三个字久久回荡在亭林镇的上空。当天，所有镇上的人都仿佛听见了上帝的召唤。

台下的气氛已经快要爆炸，有的女学生已经开始哭泣。

司仪道：让我们再大声的喊他的名字好么，用我们的热情把他召唤出来，来，一，二，三……

四，四，小四！

很多女孩把书捧在胸口，双唇抿起，眼里擒满泪水。

在腰鼓声中，郭敬明登台了。他向大家挥手。人群里的好多人开始嚎啕大哭，有人已经支撑不住，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有一个人就已经晕眩，靠在左小龙的身上，左小龙低头一看，长的不行，估计发育了以后还是不行，他连忙一躲，那人直接倒在了人堆里。周围所有人都在尖叫，左小龙发现，他被困住了，几千个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在他身边涌动，只可惜他没有恋童癖，否则假装郭敬明的读者参加这种活动一定收获不小，而且怎么乱摸乱蹭估计都没有人计较。因为他们有……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左小龙一直想看看这个明星是什么样子的，但无奈他怎么踮起脚都看不见，后面的女孩子们也因为没看到偶像——应该是看不到偶像，显得更加激动，纷纷往前涌动，左小龙被人浪推着走了好远。他怕自己的手指再次被挤伤，所以高高的举高在头顶，突然间，听到了旁边一声严厉的呵斥：你为什么对着我们小四竖中指？

左小龙连忙自保道：我最喜欢小四了，我没有竖中指。

说罢他把自己的左手收回来，趁人不注意，偷偷竖起了食指，连同中指在一起，组成一个v字，生怕放下面会被人群弄伤，只得摆在脸前，正打算说自己是要表达小四必胜的意思，突然间，那个女生打断了他，道：哦，原来你也是非主流啊，对不起哦，我看错了，那我们一起来支持小四吧，四殿！

左小龙马上入戏叫道：我们永远支持你！

说着马上开溜了，在群众运动的狂热洪流里，能自保的方式只有暂时恶心一下自己，然后找个人少的地方喘口气。

台上只传来了声音：很高兴来到这里，这也是我的朋友黎波的印刷厂……嗯……今天还要带给大家一个好的消息，就是我的新书的第一本，也就是《小时代》，要从这里出厂了，这也是这个工厂开工印刷的第一本书，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所有人都掏出手机在给自己的偶像拍照，还有人大声在给朋友打电话诉说此时的激动。镇长和路金波同时走上台，礼仪小姐搬出一个木质的底座，上面有一个按钮，等到所有的摄像机照相机到位以后，他们三人同时按动了这个按钮。

对于台下的女孩们来说，他们多么希望这是一个炸弹的按钮，这样就可以永远和他们的偶像定格在一百米以内的距离。按钮被按下后，礼花齐放，气氛到达最高潮，印刷厂里的机器开始启动，一分钟后，流水线上就出来了第一本书，由职工连忙送到台上，镇长高举着书宣布道，这个印刷厂的第一本书，也是亭林镇向文化产业探索的第一步，正式的……出炉了。

他们三人高举着这本书，一盏比太阳光更强的聚光灯也打来。欢呼和掌声响成了一片。将书放下来以后，郭敬明充满爱恋的看着自己的作品，突然间他发现可能因为时间仓促，这书的装订有点歪，便问旁边的路金波道：你看我的这个《小时代》，是不是有点歪？

路金波忙着鼓掌，低头随意扫了一眼道：不要紧，这时代本来就是歪的。

左小龙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人群里挣脱出来，因为黄莹要走了。他绕到了后台，一看黄莹没在那里，连忙又去了停车场，可他只看见了镇长的车停在那里，左小龙骂了一句，***，然后顺便用自己的手臂把镇长汽车的反光镜推向前方。但镇长的车明显要比那些阿猫阿狗的结实一些，左小龙的手隐隐作痛。他继续往前跑，突然发现黄莹正在前方的转角的一颗桃树下孤独的发动她的小踏板。

左小龙怔了一会儿，想，这才是他心里的明星。

黄莹抬头一眼看到了左小龙，道：怎么了。

左小龙说：没什么。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左小龙上前一步道：我有点事要和你说，我送你回去吧。

黄莹抬头看着左小龙，问：你开车了？

左小龙说：没，我开你的摩托车送你回去。

黄莹仰头大笑，说：你开吧。

第二十一章

左小龙开着黄莹的小踏板慢悠悠启程。下午的暖阳劈头盖脸的打在他们身上，左小龙觉得身体发热，尤其是小腿，特别热，这点是非常奇怪的，如果是大腿发热，或者大腿根部发热，那是人之常情，可是自己的小腿怎么得以发热呢？但左小龙没顾上看，他怕一切停车等波折都枉费了这大好春光。黄莹在后面似乎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但左小龙又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所以状态很不自然，还影响了他对摩托车的控制。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到了人多的地方，左小龙更没有什么发言的欲望，黄莹示意左小龙停车，说，我到了。

左小龙将踏板车停稳，憋了半天，说：再见。

道完再见以后，两人分开。左小龙终于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了。当一个男人同时对两个女孩子有好感时，他更爱谁取决于谁更不爱他。黄莹只是左小龙迷糊记忆里的一个天涯歌女，一个小范围的明星，但是当这个人突然具象的时候，他立即痴迷不已，左小龙可能就是喜欢黄莹的风尘，在他认识的姑娘里，黄莹一定是最风尘的那个。风尘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无论对于男的对于女的都有着瞬间的吸引力，男人喜欢风尘的女人，女人喜欢风尘仆仆的男人。泥巴就是左小龙停在车库的一台好车，而黄莹则是路过自己家门口的，那自然是路过家门口的要多看几眼。这样的姑娘就像永远不会停留下来的一个物体，她需要的只是在某个地方停泊一下，加满油继续出发。出发到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直到机械故障或者零件老化，那就停在哪里算哪里了，然后你就只能修她，不能休她。

左小龙迷恋其中不能自拔。但他觉得自己在黄莹面前会豪气顿失，可能她见过很多的世面，而且成熟的很，左小龙觉得自己在黄莹的心中一定非常的幼稚，所以他决定自己必须要在这个镇子有所作为，而且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应该有所作为的，只是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当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那就不可限量。可找到方向是何其的困难，因为所谓的方向，并不是东南西北，而是把一个圆分成了三百六十度，他始终在寻找其中的一度，这一度就是他的方向。

左小龙突然间迫切想要和泥巴见面，因为在泥巴面前，他觉得自己可以大振雄风，好汉重拾当年勇，泥巴有多喜欢他并不重要，但泥巴如果不喜欢他，那对他一定是致命的打击。他觉得自己真贱，黄莹似乎对他没有任何的意思，而且那么风骚，说不定已经当了妈，可是自己对她确实一往情深，而泥巴清纯年轻，是啤酒肚中年男的垂涎，又那么喜欢他，可自己始终找不到感觉。

左小龙深刻地想道，莫非是因为泥巴喜欢我，所以我才不喜欢她，而黄莹不喜欢我，所以我喜欢她，那我是多么可悲的东西。

但左小龙突然更深刻地想道，莫非是因为我不喜欢泥巴，所以泥巴才喜欢我，而某个男的喜欢泥巴，所以泥巴才不喜欢他？

左小龙在崩一个溃的同时，觉得他马上要见到泥巴，巩固一下这感情，好让某个喜欢泥巴的男子无机可乘。这两个都是好姑娘，自己要把他们都留在身边。

但左小龙突然想到，自己其实找不到泥巴，他不知道泥巴的联系方式，又是一个不知所去的下午，连接漫漫长夜，真是让人觉得荒芜。

在这个时候，波波印刷厂正开始全负荷工作。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全负荷工作，开业那天也只是停工了一会儿而已，要不然哪能这么快的印出一本书来。而且为了丰富文化，波波印刷厂当下就和政府达成了一个协议，赞助亭林镇的第一届文艺比赛，并且设立波波杯，虽然波波杯听着很像颁发给宠物的一个奖项，但这却是亭林镇最大的奖金额度，一等奖有五万元，二等奖两万元，三等奖一万元，而且还设立了最佳合唱团的评比，胜出的合唱团可以去参加更高级别的比赛。这个合唱团可以获得两万元。其余所有参赛的选手，都可以获得神秘的礼品一份。文艺比赛在两周后举行，地点是亭林镇大礼堂。届时还有神秘嘉宾出席。凭借本地居民身份证就可以参加。

这个比赛被当地政府广为重视，因为这个比赛可以增加当地人的凝聚力，让当地的居民以比外来务工人员高一个层次的文艺面貌出现。温饱思淫欲，淫完搞文艺，如果这个地方的老百姓都很喜欢文艺，那这个地方一定是富裕的，衣食无忧的。

消息一发布，当地的居民也沸腾了，奖金很多啊。一年忙到头也就两三万，但如果唱歌跳舞弄了个第一名，那就有五万啊，这和著名歌星走穴快一个价钱了，不济一点也有两三万啊，最不济，那也有个神秘的礼品。顿时，各个村民委员会，各个居委会，各个家庭都忙碌起来，开始想自己应该表演什么节目。群众从来没有这么不务正业过，但话说回来，这年头，除了罪犯，谁在干自己喜欢的事业啊，所以，钱就是正业。

第二十二章

亭林镇的党委书记对这个文艺项目非常的欢欣鼓舞，他特地开了一个会，在会上，亭林镇的领导们悉数出席，他说：

啊，我们这个亭林镇波波杯文艺大赛，是一个好事情，它充分彰显了开放思路，勇于创新的精神，这个比赛，不仅可以促进亭林镇的经济，拉动内需，而且极大的丰富了群众的业余生活，在政府的引导下，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勇于表现，敢于表现，乐于表现，做到了人人有歌声，家家有歌声，村村有歌声的全民参与，使得这个社会得到了长足的，长远和长久的和谐发展，这个比赛对于防止我们的传统文化流失有着重大的意义，我建议，我们要把这个比赛固定下来，年年搞，争取搞成一个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影响力的精彩赛事，精品赛事，经典赛事。同时，在第一届亭林镇波波杯文艺大赛的同时，我们镇上的招商办，搞一个大型的招商引资活动，以赛招商，以赛会友，文艺搭台，经济唱戏，强强联手，共赴和谐！

党委书记都这样说了，下面的人肯定不能怠慢。中国的官员和初中生一样喜欢模仿，上级和领导就是他们的偶像，他们的举手投足以及讲话方式都会被下级们情不自禁的模仿。当然，下级是不会这么承认的，他们肯定觉得，是领导的讲话太具感染力，感染了他们。虽然，在正常人看来，他们的说话是最没有感染力的，但在和他们同一体系的人看来，这些废话的确是字字敲打在有志向上的同志心上，这每一句废话都是那么的废，废到整段话都可以全部删除而不影响他要表达的意思，因为他要表达的意思都在深情的一回眸中被大家领会了，书记说的话对于他们来说是很有价值的，充满了信息，而且口才斐然。书记是喜欢用排比句的，他的排比句用的出神入化，别人用排比，都是层层递进，而书记的排比句，充满了无产阶级的关怀，没有任何的阶级之分，那完全是三个同义词啊，意在强调再强调，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样一说就能给自己省点脑子，想想接下去该说什么，当然当然，最重要的是，在书记还不是书记的时候，他的领导就是这么说话的。

镇长接着站起来说：

书记说的很好，这个比赛，是最近亭林镇的第一大事，头等大事，首要大事。在这里，我宣布筹备委员会的成立，委员会的名誉主席当然是我们的苟书记，另外还有波波印刷厂的董事长路金波，以及区文联的副主席郑主席。执行主席就是我，秘书长是镇文化站的杨站长，杨站长你就要辛苦一点了，主要的筹备都要由你来负责了，另外，派出所的牛所长对这样的大型活动也有很多的经验，他可以帮助到你。副秘书长是镇有线电视负责人施主任，他是这方面的积极分子啊，可以协助大家做很多事情啊，筹委会的委员有……

布置完毕任务，镇长隐约觉得自己说的不爽，一方面他没有脱稿，毕竟这么多人记不住，最关键的是，由于文体的限制，他只说了一句排比句，实在是憋的慌。

待筹备会议开完后，镇长又召集招商税务城建土地等部门秘密开了一个会议，会议的大致内容是，这次的招商大会一定要招来有大影响的企业，像这次的波波印刷厂一样，亭林镇一定要做大，做全国最大的项目，亚洲最大的项目，比如在厦门被停工的px项目，就可以招到亭林镇嘛，有污染可以治理，没有污染就没有政绩，没有污染就没有进步，px太显眼那就改个名字嘛，叫xp有什么不好么，人家还以为是做软件的嘛。在政策上，要宽松，在税收上，要在特殊的政策下再给予政策，吸引这些大公司过来。在土地上，我们要做到事先平整，亭林镇的乡镇格局很不合理，农民住房分的太开，很不利于开发，尤其是大规模开发，你让那些大企业来这里，一看拆迁工作难以进展，就会打退堂鼓，所以我们要做到提前规整，先做出一个工业园区，但因为现在上面不让自己搞工业园区了，那我们就暂时叫工业园地。拆迁工作一定要做好，要告诉农民，集体利益大于一切，做钉子户可耻。实在不行的就强行拆迁，先把人扣起来，但要做好事后安抚工作，赔偿价不能变，但可以适当多给农户家里一个城镇户口的名额，告诉他们房子已经没了，再闹，你这个户口也得不到。遇到极端钉子户，公安部门要注意监视，而且在拆迁的时候，做到一村连赔，就是说，整个村搬走了，赔偿款才能全部拨下，如果有一户人家不肯搬，那每户人家要暂扣百分之二十的赔偿款，一直等到那户搬走才能拨下来。这样，造成人民群众的自发运动，让个人享乐主义在集体主义的面前被彻底的孤立，这样才可以保证思想动员的最大化。

对于一片钉子户，要采取定点污染的办法，就是在他们的村旁边建设小型化工厂，风向和排污方向一定要面对这些钉子户，并且可以给这些化工厂在环境监测上给予放宽，因为他们是在为集体的利益服务，舍小局为大局。这样，撑不了一年，他们就会主动要求搬迁。但是搬迁过程中各位同志一定要注意，不能让农民们全部都搬迁都镇上去，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外来务工人员就没有地方住了，我们要找一块最没有经济效益的土地，做成农民新村，就是说，把没有搬到镇上的农民全部都挪到这个村里，这个村的房子一定要规划好，不能像以前那样东一个西一个了，最好是统一格局五百米一栋的连排，隔十米再一排，这样依赖，挨的紧一点，热热闹闹的，邻里关系也好，也便于政府管理。这个村就叫和谐村吧。整个动迁工作要在一年内完成，亭林镇要为建成亚洲最大的工业重镇做好准备，当人家还要拆迁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就是我们的优势，这就是我们的远见。波波印刷厂就是一个例子，要不是当时提前把这片土地规整出来，说不定这个项目就不能马上签订。只要是亚洲最大的项目，我们就一定给予极大的宽大的政策，让他形成效应，带动其他项目。

还有，在拆迁过程中，在黄花村找一个房子，不要拆掉，但人要搬掉，做成一个故居和文化遗址，以及学生爱国主义教育的基地，找个雕塑家，让他随便雕一个女人，就说是黄小花的雕像，再找一个作家，提几个字。在抓经济的同时，文化不能丢啊。

布置完任务，大家都纷纷夸奖镇长有魄力。镇长笑道：还不是为了老百姓。

第二十三章

这个文艺比赛直接导致左小龙的合唱团早产。左小龙是真的喜欢合唱团，他从小最迷恋的就是交响乐团以及合唱团的指挥，棍子一辉，人非但不跑，而且还齐刷刷听他的要求做。而且指挥是唯一一个所有时间屁股对着观众但是能获得最大尊重的职业。左小龙多么希望有一天，全部人可以给他鼓掌，叫喊他的名字，让他做某件事。到了这个时候，他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让群众失望。

大帅的日子过的似乎很浑噩，左小龙已经给这个人定义了——安于现实，不思进取，害怕生活的改变，不会有太大的出息，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对不起他的名。但好在他姓莫。左小龙很对大帅的毫无野心非常的喜欢和放心，和这样的人合作，也不会担心有一天人家篡权夺位。

在左小龙去看印刷厂开张的时候，大帅已经悄悄的拉了一个小学生来。左小龙回到雕塑园，突然看见大帅拉着小学生在一片雕塑里，小学生正坐在一匹石头做的马匹上。左小龙满心欢喜，端详半天，问道，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小学生毫不理会，继续想象自己在骑马，屁股在马背上腾挪。突然间，他啊的叫了一声，然后纹丝不动。

左小龙笑道：原来你是个男生啊。

莫大帅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还一直以为这是个女的，你看多文静。

左小龙转头瞄了大帅一眼道，你没看见他刚才的表情么，典型的男性的表情么。

大帅继续傻问道：什么表情啊。

左小龙看着大帅，摇了摇头，道：就是自己的腿压到了自己的蛋蛋的表情么。观察，你这样在社会上不注意观察，是很容易被害的。

左小龙把学生从石马上抱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学生沉默不语。

左小龙推了推大帅，问，你带来的，你问问他。

大帅说，我也问不出来，我在路上走，看见有个初中生在问他要钱，我上去就把那王八蛋吓走了，我说，小弟弟，你是个弱者，来加入我们帮派吧，加入了我们帮派，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他就来了。

左小龙略微生气道：你没完全理解我的方针，你这个是黑社会。我说的是合唱团，我这个是艺术，是艺术搭台……

左小龙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最近听多了官方演讲，也开始喜欢搭台了，但怎么琢磨都是艺术搭台黑社会唱戏，但那不正是香港嘛。

小学生依然不说话。左小龙觉得不能吓到人家孩子，循循善诱道：小弟弟，不要怕，以后哥哥会保护你的。你现在有组织了，你的组织就叫亭林镇合唱团，我就是你的指挥，我叫左小龙，你旁边那个就是你的团长，他叫莫大帅。

大帅打断左小龙道：小龙，这样不大好吧，我是团长，我的职务还比你高。

左小龙说道：不要紧，我是团书记。

小学生张大眼睛看着左小龙和莫大帅，一脸懵懂。左小龙决定要先从鼓励入手，这样才能拉拢人心，他说道：好！你这样的表情很好，在以后我们的歌舞表演里，你就是要这样的表情，纯真无邪。这样，小弟弟，我们签订一个合同，你就加入亭林镇合唱团了，你是我们合唱团的第一个团员！恭喜你！我们欢迎你！

大帅在旁边鼓掌，左小龙从房间里拿出一张纸，说：小弟弟，你把你的名字和资料写在上面，写个很简单的入团申请书，然后签字画押就行了。

大帅在旁边用胳膊捅了一下左小龙道：画押是不是不太好啊，人家紧张。

左小龙说：不要紧的么，你是坏人么？

大帅在旁边直摇头。

左小龙道：你看，你不是坏人，这就说明我们俩都不是坏人。那怕什么呢？我怕我们的合唱团人一多，人家说三道四，我这样一来就正规了。

小学生在旁边依然仰头看着他们。

左小龙说：你签个你的名字吧。

小学生那起笔，歪歪扭扭写道：尔一。

左小龙一看大喜，拍着纸说，你看你看，姓尔，这就是艺术家姓名，你看，你叫尔一，我叫左小龙，我们两个连名字都差不多，这样，你就是我左小龙的弟弟了。

大帅在一旁使劲想两人的名字到底差不多在哪里。

左小龙道：来，小弟弟，你画个押。

下学生在旁边咬了半天铅笔，然后徐徐开始在纸上画了一只鸭。

左小龙和大帅看着这只鸭子，呆了半饷，大帅道：算了小龙。

左小龙把纸折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说，小一啊，小龙哥哥教你唱歌好不好？

小学生还是不言语。

左小龙从屋子里拿出一枝香，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结拜的兄弟了。我们烧香为盟。走，跟我来。

三人在雕塑园里穿梭半天，终于来到了孔子的人物雕像前，这具孔子高一米多，属于这个园子里的袖珍雕像。左小龙三人走到孔子像前，并排站好，左小龙上前一部，把香燃了，说道：今天我们在我的偶像关公前结拜兄弟，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雕塑园三结义。关公有情有义，是我左小龙欣赏的人，这个雕像我更加喜欢，关公不拿刀，说明他也已经不要打打杀杀，我们也要这样。关公，也叫关羽，他最感动我的就是……霸王别姬。

说罢，左小龙带头把香插到了孔子身上的裂缝里，后退三步，鞠了一个躬。鞠躬完毕后，左小龙道：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训练。

第二十四章

雕塑园里的植物在春夏之际长势最茂盛，雕像们渐渐淹没在逐渐疯长的植物中。才过一周，左小龙再去拜孔子就有点找不着了。在这一周里，他们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遇到的小学生尔一是个哑巴。左小龙却是最哑巴吃黄莲的一个人。但因为他心中的合唱团实在人少，所以就算是哑巴也得用上。但在一个合唱团里哑巴怎么用的确是个大问题。突然间，左小龙想到了一个点子，反正自己是屁股面对着观众，那就自己开口唱吧，让哑巴假唱就行了。

一个合唱团只有这么一点点成员是不行的，而且现在找来的第一个成员还是一个小哑巴，只能用北京奥运开幕式的唱法才行。比赛就在两周后举行，现在连合唱团要唱的曲目都还没有眉目。左小龙正烦恼着，突然想起自己的摩托车应该修好了，马上奔向修车铺。老板已经将摩托车擦亮，停放在角落，与此同时，还新进了一台杜卡迪的695，放在店的正中。这是左小龙第一次看见杜卡迪，不由双眼放光。但很快，光芒黯淡下来，左小龙觉得这摩托车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是自己的，脑海中的念头瞬间停止，连拥有的欲望也马上消失。左小龙觉得，人生乐趣在于，不光要实现自己的夙愿，还要实现自己的闪念。但是当闪念明显实现不了的时候，别让它再闪就是。对于摩托车是这样，对于女人也是这样。

左小龙骑着他的摩托车上了街，这世界一时间变了摸样。按理来说，蝙蝠侠脱下了黑衣就是侠，但左小龙的心中，那就是蝙蝠。所以，这黑衣很重要，甚至和本尊一样重要。新的发动机需要磨合，左小龙只敢小心控制油门。新发动机和老发动机简直是……一模一样，这就是日本人造的东西，反正也给不了你什么惊喜。从下午一点到三点，他都在围绕着亭林镇兜圈，合唱团和如何还上泥巴垫付的钱都在九霄云外。

在绕到第九圈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泥巴站在路中间。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一时间不知所谓。在电影里，应当是他们互相凝望停滞，周围人流如梭。但亭林镇上的人太喜欢看热闹了，整个画面就像是截屏一般全部静止。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人。

左小龙问：泥巴，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泥巴说：我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了，我认识这个声音。

左小龙道：上车，走。

泥巴一下又意乱情迷。左小龙的每一个步点都踩在她的节奏里。她二话不说爬上摩托车，抱住左小龙的腰。最后的春风吹过他们的头发，他们骑着摩托车游荡在郊外温暖的有毒气息里，呼吸着充满化工异味的空气，顺着五颜六色的河流，一直开往南方。往南方那是因为……人群拥挤道路改成了单行道，所以暂时只能往南边开。恰好风往北吹，空气逐渐清新，呼吸到无味的空气，反而让人有醉意。他们到了一个新的小镇，叫天马，这里正好不在污染的风向里，左小龙把摩托车停下，让泥巴下车，两人到路边的面馆里要了鸡蛋面。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人。老板娘把鸡蛋面端上来后，说：这鸡蛋好，这是我们这里的土鸡蛋，纯天然。你们是亭林镇来的吧？

左小龙边搅和面条边问道：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说：你看，你们的头发上都有绿色的灰。

泥巴马上看着左小龙的肩头，发现果然有一层绿色粉状物体。泥巴帮左小龙把灰掸去，笑道：你看你，真像个绿毛龟。

老板娘继续说：真是羡慕你们。

左小龙吃了一口面，说，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

老板娘说道：你们这里有钱啊，你们还搞有奖晚会。

左小龙抹着嘴，说：什么是有奖晚会？

老板娘说：就是文艺表演第一名有五万的。

左小龙说：哦，那是文艺晚会。

老板娘说：就是有奖晚会。我们这里就没有，我们这里政府不活络，发展的不好，你看，大家还是一副……

老板娘想了半天，只想到安居乐业这个词，但她觉得这里必须要有一个贬义词，卡了半天还是没词，只好道：一副老样子。你看，人也不多，我这里生意也一般，要是我这个店开在亭林镇，那多少外地人来吃啊，外地人又好弄，我浇头也可以放少点。唱个歌还有五万块钱，我的老房子还可以收租，我这一年能多赚多少钱啊。

左小龙将面吃完，道：你的蛋真好吃。

走出屋子，泥巴依偎着左小龙，问：我们身上是什么，绿油油的？

左小龙用手抚过都是工业灰尘的油箱盖，说：是空中掉下来。

泥巴问：有毒么？

左小龙还没来得及回答，泥巴突然间发现他的左手异常，问道：你手怎么了？

左小龙把自己的中指往下垂，道：受伤了一下。

泥巴问道：怎么回事，重不重，怎么伤的，让我看看。

左小龙发动了摩托车，泥巴上车又抱紧。旁边汽车站上等候的摩托车黑车司机们纷纷吹起口哨，泥巴惶恐地看着他们。左小龙道：不要紧，他们只是起哄。

左小龙慢慢将摩托车驶出，在旁边的黑车司机上下打量着泥巴，把左小龙也当成是自己的工友，趁泥巴看向别处，偷偷握拳在胸口挥动了一下，向左小龙表示祝贺。

左小龙向他一笑，也回以同样的动作，表示都是开摩托车的人，都是哥们。

忽然间，黑车司机激愤了，他无法理解为何他友善的好意换来的是左小龙无情的竖中指嘲讽，顿时发动起摩托车，对着周围的人说，你亭林镇来的小瘪三向我们竖中指。

周围黑车司机顿时引爆，道：亭林镇来的就拽啊，追上去，揍。

第二十五章

左小龙一听周围都是引擎声。估计自己也解释不过来，连忙拧油门就跑。后面七八台摩托车紧紧追着，左小龙地摩托车带了一个人。极速有所下降，最快只能到120，但后面的摩托车排量更小，而且车况不佳。虽然占了重量的优势。但顺风下坡极速也只能到110，他们只能百爪挠心的目送左小龙以微弱优势远去。在亭林镇和天马镇的界处，他们把摩托车停了下来，灰心地感叹道：亭林镇连黑车都比我们的要快啊。

左小龙以极速开了十几公里，终于到了亭林镇界内。回头对手已经没有追击的意思，突然间引擎又是一阵突突，车突然，缓缓滑行，停在路边。

左小龙脸色发白。突然想起来新发动机还没磨合好就这么开极速，该不会是……

他下了车。呆呆的看着。问泥巴：泥巴。会不会……会不会又爆缸了？

泥巴也是一头雾水，爆缸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词汇，在初见左小龙地时候已经认识到了，但又见左小龙又遇到这个情况，她正在反应是不是摩托车每骑一次都必须要爆缸。

与此同时，在五百米开外的马镇摩托黑车司机们正看着左小龙把车停靠在路边，一时间争议四起，讨论了一分钟，结论是。有阴谋。不能去。你一追，他又跑。我们又跑不过他。被戏耍，更没面子，说不定前面还有他的兄弟们和埋伏。要不然也不敢公然停车，我们不能中计，跑。

方针既定，这些摩托车们调转车头，纷纷离开。

泥巴看着疑惑地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追了啊？

左小龙此时心中根本没有这事了。焦虑的看着自己地摩托车。顺口说道：他们怕我。

泥巴不知道事态地严重。继续追问道：那你怕什么。

左小龙站起身，说：我怕爆缸。

泥巴走上前去。安慰道：不要紧。不会地。你看，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没有爆。那就是没有爆缸。

左小龙说：那就是内伤了，叫拉缸。

泥巴顿时心生崇敬，她就是喜欢机械知识丰富的男人。她觉得机车地学问真大，开不动了还分爆缸和拉缸。她问道：那哥哥，爆缸和拉缸哪个更好呢？

左小龙有点不耐烦，但突然想到这台发动机是泥巴垫地钱，顿时口气发软，说：小妹妹。都不大好。

泥巴看见左小龙表情沮丧，只好安慰道：哥哥，不要紧地，我想一定会是拉缸地。你一定不会爆缸的。

左小龙无奈道：泥巴，不管是哪种，发动机都没用了。

泥巴一下紧张起来，问道：那是不是我们又不能见面了。

左小龙没过脑子。说：恩。

泥巴不高兴道：你是故意地么？你每次见我都把你地摩托车弄坏。你不想见我么？

左小龙沉默不语恨不能说：你还没我地摩托车重要，怎么可能为了不见你把摩托车弄坏。

泥巴说：对不起，我们快看看怎么把这个摩托车修好吧。

左小龙已经有点彻底绝望。

泥巴继续催促道：哥哥。你快看看，我等你，我不说话。

左小龙虽然对摩托车地机械原理完全不懂，但就好比汽车抛锚以后。所有男人都会打开引擎盖一样。左小龙对着自己地摩托车前后左右转了几十圈。突然间，他明白了。顿时雄风大振。对泥巴说：泥巴，走。

泥巴问道：修好了么？

左小龙笑道：不要紧，我再推。

泥巴问道：是什么坏了？

左小龙道：没油了。

当他们把摩托车加满油，初夏地夜色都已经降临，左小龙坐在摩托车上抽烟。泥巴则去小卖部买水，看着泥巴的背影，左小龙想道。自己对这样地一个漂亮姑娘究竟是什么样地一种感情。虽然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但都没想明白，只知道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因为在泥巴的心中。左小龙就是一个英雄。左小龙希望，这个世界由泥巴构成。

相比和黄莹相见时候地没有信心，左小龙觉得以后在自己见黄莹前后都要见泥巴，第一次是创造信心。第二次是恢复信心，左小龙想。这么好地一个姑娘，自己为何就是喜欢不起来呢。

答案是，先泡到黄莹再想这个问题。

在送泥巴回家前，他让泥巴买了一套信纸和一支笔，泥巴满心欢喜，送别泥巴后。左小龙在夜色里回到了雕塑园的屋中，打开灯光，各种飞物在脑袋上盘旋，硬壳昆虫不断撞击着玻璃窗。他将跳进屋内的癞蛤蟆扔到了外面，决定要给黄莹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假装是，邀请黄莹参加自己地亭林镇合唱团。表示他个人对黄莹的欣赏。

摊开纸。左小龙顿时惊讶了一下。泥巴买地信纸上印着一个圆乎乎的动物。下面写道：我是比卡丘。

左小龙顿时灵感全无，注视信纸半天，他觉得。黄莹那么成熟的姑娘。信纸上怎么能有一个卡通图像呢，他决定放弃这一张，看看这套信纸里有没有合适的作为邀请函。抽到第二张。他还是脑袋一大，这次是一堆圆乎乎地动物。写道：欢迎加入比卡丘家族。

后面地信纸就是这两张地不断重复，左小龙彻底绝望。但翻看四周。没有任何一张纸片可以写东西，他想，要不把信封拆开，写在里面，但很快。他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他能想象黄莹倒了半天倒不出任何东西来。就把信扔了。他开始研究能不能把那些圆东西裁剪掉，但是这次，他看到原来这些圆球还是信纸地隐约背景，还有大大地龙猫两字四处浅显，左小龙不想再延误时间了。因为文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而这夜色和灯光也正是写信地好时候，他决定。就着信纸地主题开始写信，顺水推舟。这样可以让开场地气氛显得很轻松，自己地文采也好些。

虽然他从小就不大会写东西，小时候也最狠作文，但这次。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了表达地欲望，他想道。小时候写不出东西可能是因为老师从来没有给他一个东西让他写，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这个东西。

铺开信纸。左小龙打算就从比卡丘入手。他写道你好。黄莹。

我是左小龙。也是波波印刷厂开业那天，开你地摩托车送你回家地那个男人，很抱歉这是我随手问我妹妹要地信纸，但其实很有意思。比卡丘是爱神，可是这信纸上，比卡丘之箭不知道射向了哪里。可能信地地方就是箭地地方。

说正事吧，我想组建一个亭林镇合唱团。虽然我们要去参加两周后地比赛。但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合唱团是要去拿奖金地，我想让他成为一个真正地合唱团。可以在全国甚至世界上演出。我从小的理想是做一个很好地指挥。我想，从我看见你第一次表演地时候，我就非常赏你。你的声音和舞台感染力我们最缺少的东西，如果有时间。我们见面谈。

希望我们合作的愉快。写完，左小龙反复看这信里有没有错别字。然后将“我从小地理想是做一个很好的指挥”中“的理想”三个字涂掉了。他觉得。可能没有人愿意他人地理想在自己身上做试验。把信封好，已是半夜12点。他把摩车推出，怕吵醒大帅。往前推了一百米。发动以后扎入夜色夜晚地亭林镇人烟稀少，他将摩托车开到邮政局。把信投进了邮筒。在信封上。他只写了“黄莹收”。因为给黄莹写信的人多，所以她不需要地址，这是这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地事情。

把信投出。左小龙心里舒服了很多，他地人事已尽。此时地左小龙满脑子都是黄莹。已成心疾。对于黄莹，真是得之，我幸，不得。我病。

回到了雕塑园。到了后半夜。左小龙依然无法入眠。他直想象着这信地作用地命运和各种假设，睡意已经彻底远去。他打开电视机，想看看球，说不定就看困了。

在屏幕里的图像还没成像时候，声音先传了出来——比卡比卡比磁……

左小龙睁大眼睛看了一集，回想良久，突然间叫出了声，操。完了，原来爱神是丘比特。

想罢，他悔恨不已。但信已寄出，丑即将出。一切已经无法挽救。

抓了几分钟头发。左小龙突然想出妙招，开着摩托车往镇上疾驰去……

清晨起床。大帅对于雕塑园里自己地屋子前一夜之间多了一个邮筒很不理解。左小龙此扛着一个斧子来了，大帅还未及开口，左小龙就开始用斧子撬投信口，大帅问道：你在做什左小龙顾不上抬头。说道：我昨晚上给黄莹写了一封信，有个地方写错了，我得把信取回来。

大帅疑惑道：那你再写一封不就得了。

左小龙挥汗道：不行，这第一印象很重要。要不然我们合唱团地面子往哪里放。

大帅问：你到底写错什么了？

左小龙：你别管了，快来帮个手。

大帅连忙跑回屋，取出工具盒。两人忙乎了半天。终于把邮筒给打开了，左小龙从几百封信里开始挑选自己地信，还没找到自己的信，他突然发现竟然还有一封信是写给他自己地。他诧异地举起信。猜测半天。突然想到应该是泥巴写给他的，写信这样地事，在这个年代里。只有文艺地阴魂未散的人才能干出来。左小龙把泥巴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边，嘀咕到：谁他妈还写信啊。

说罢，他发现了自己地信，连忙拿出来塞在兜里，剩下的信找了个塑料袋卷在一起，左小龙发动了摩托车，准备离开。突然想起来地上泥巴的信。他俯身把信捡起，对这信说道：你直接给我不就行了么，非得跑邮局寄信，这不还是等于直接给我么。左小龙开车拎着塑料袋去往镇上。扑面地热风告诉人们，最美好的夏天到来了。

左小龙心事重重开到了邮局门口。发现原来邮筒的地方放了一个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捐款箱，他停下摩托车。觉得自己手里地一大包信塞不进这个捐款箱，想还是给柜台吧。别耽误了人家有正事地，但左小龙转念一想。觉得有正事的应该也不会写信心里舒坦了一点，把塑料袋捧在手里，开始在脑海里编造怎么会捡到这些信的理由。

突然间，一辆摩托车从他旁边高速掠过，骑手拎起左小龙捧在手上的塑料袋，高速离开了。只剩左小龙一个人孤零零伫立在原地，竖着中指目送骑手远去。讨了几秒，左小龙反应过来。妈的遇到抢劫地了。想平时自己看了很多军事书籍。对于侦查和反侦查一直自以为很拿手，结果给一个毛贼给抢了。而且此时他已经消失在蜿蜒的南方街道里。完全不知去向。左小龙对着他离去地方向暗自骂王八蛋，也为这些信的命运觉得忧伤，有可能这里面还有很多情书。这贼偷了这么多地情意。真是作孽。

有多少人可能因此不能在一起。如果两人不能在一起，那……小龙想到这里不由神伤……那换一个人在一起呗。

左小龙想去报警。但觉得这里的警察效率不高，报警也无法抓住这个恶人。想想算了。但他记住了这个人地特征——特征就是穿着白t恤。

正如左小龙地判断基本上都是错的一样，这次左小龙又错了。这个飞车贼因为驾驶地摩托车超过排量没有牌照，被交警拦下。摩托车被没收，交警发现，他随身携带地塑料袋有点可疑。在检查的过程中。发现了数百封信件，很快交警队长就到了。一开始看见这么多信件。就把这个案子往宣传邪教组织方面拓展了一下。但发现都是私人信件。联系起邮局的邮筒失窃，这个飞贼就被认定为是偷邮筒事件地嫌疑犯。虽然疑犯拒不承认。但事实确凿。抗拒从严。

在邮件地审理过程中。某警员发现了自己地老婆给情人写的信，在下一次地审讯后。鼻青脸肿疑犯承认了自己偷窃邮筒，并且企图当废铁出售的事实。因为抢劫罪和破坏公共财物，该疑犯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剥夺政治利一年。没收作案工具摩托车和个人财产一万元，未来地岁月中。在监狱里，这个罪犯还受尽了其他罪犯地挖苦和凌辱。因为……其他人都是被刑警抓获的。而他是被交警抓获地。

当然。左小龙不知道这些。左小龙是一个喜欢判断和预言的人。他所厉害的地方在于不光光他地判断不完全正确，而且完全不正确，甚至达到全错地境界。他看好的人。赞美的事，最后都是悲剧收场。而他看低地人。鄙视地事，最后都是皆大欢喜。但他从来没有总结出自己地这个规律，只是偶感倒霉，他相信，英雄不一定英明。这世界只是没有给他机会。让他证明他的英雄能力。当然。这世界其实都是机会，只是这世界永远会点名而已。

走过镇上地露天溜冰场，左小龙突然听闻歌声，这歌声气势洪亮。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发出。他推开铁门。顿时被震慑，大约一百人正整齐地排列。

这是好大的一个合唱团，他们正在练习一首……左小龙从没有听过地歌，正规地各个音部和谐地声浪仿佛把地上地灰尘都卷向了左小龙，左小龙环顾四周，妈地居然还有调音台。有喇叭。有话筒。妈地还有好多地……妈。

这些妈妈都是童声部分的儿童长过来陪同。还有一个指挥，他手里居然还有一支真正地指挥棒。

左小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们的歌唱，觉得虽然技术上面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感情平淡，歌曲平庸，他相信，等他地亭林镇合唱团搞起来以后。在情怀上至少不会输给这个官方的合唱团。

他趁合唱团休息，上前搭讪道：你好，你们是……

一个浑厚地低音传来：我们是亭林镇合唱团。

左小龙黯然离开了会场。

他来到他地摩托车前，抚摸着仪表盘。擦去掉落在上面的空气中各种颜色粉尘，突然想起裤兜里泥巴的信。他展开信。上面道：

龙哥哥：

我今天很开心，给你买了信纸和笔。我知道你想写信给我，可是我想先写给你，从来都是我先地嘛。不知道会不会你比我早收到，不过一定会的。因为你很懒地嘛。

哥哥，我给你的书你看过没有？我知道你不喜欢看，那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你们地感觉很像罢了，因为你们都喜欢骑摩托车。我第一次看见你骑摩托车地时候就喜欢你，我本来不应该这么说地，但是你说我是你的女人了。我觉得我不隐瞒你什么。

最后，哥哥我只是告诉你，我长大以后我父母不一定让我留在这里。他们说这里是小地方，我们要向更大地地方去。但是我很喜欢这里，因为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这都不重要，你只要带着我就可以。你地摩托车有后座地哦。

最后，我给你画了一张画，但是没有你地脸。只有你地背影，我真地很喜欢上次我们在大雾里开车，可是虽然我学画了很久。还是不知道雾怎么画。希望你可以常常来见我。

我认识你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你知道我地学校，你也知道我地家。就是上次你送我回的地方，你只要拧一下油门，我就知道是你，不要拧太多了，小心爆缸哦，也不要让我地爸爸妈妈察觉哦。我会马上下来地。

最后，哥哥，我给你地摩托车起一个名字吧，我们叫她皇后号。你一定不喜欢这样地名字。会想，为什么你的摩托车是个女的呢？因为你是男的嘛。

如果你地摩托车也是男的，那感觉好怪啊，我想多多看见你，多多多多看见你。

最后，哥哥，你开车一定要小心。我给你定了一个好的头盔。下周就可以到了。是用我地压岁钱定地哦。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哦。

哥哥，再见。

左小龙觉得这信看得跌宕起伏，从第三小节已经开始最后哥哥了。结果一口气又憋了五个小节。他对着信若有所思，展开又看一遍，又折起。放在口袋里。骑上摩托车。情绪被骄阳烤的萎靡。耳边男低音地“我们是亭林镇合唱团”的声音不停回荡。突然间，他看见国道被封闭了。很多警车设置了路障，不光有当地地交警，还有刑警。特警。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地特种车辆。有环境监测，有中国核能，甚至有军方地战地消毒车。

左小龙把摩托车靠边停，到了队伍地里面，问道：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言语。

很快。警戒线又往外拉了五十米，突然间，空中传来突突突突地声音，一架直升机从高空慢慢下降。挂起地灰土顿时让视线模糊，很明显。飞机降落的很着急。飞机驾驶员连地效效应都没时间克服了，直接生硬降落在柏油路上。冲下来几个外国记者。扛着摄像机往里扎，突然从一辆民用车上面下来一个人，拦着他们，问道：你们申请权限了没有？

外国记者答道：没有。新闻自由是我们……

那人接着问：谁给你们开放领空的。

外国记者答道：我们用的是低空。我想低空……

那人把记者拦在外面。道：请回吧。你没看见我们一个新华社地记者都没有么？新华社的记者都没来。就说明这件事情不是新闻。不能采访。

记者们重新爬上直升机，直升机爬升以后没有返回。反而是进入到了警戒区域内，警戒区就是包括雕塑园在内的化工区，河流沿着公路，穿过雕塑园。一直汇入江水，突然间……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一束烟花般地物体火速升空。直升机被击中，但没有解体。一切陀螺地平衡装置都不工作了，直升机旋转着跌落到地上，众人震惊。哇。rpg，左小龙心里默默喊道，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武器的发射，而且还是火箭筒。大家左右环顾，都没看见是谁发射的。人群说道。管他呢。那就是美国发射的。这一切增加了左小龙的兴趣，他知道有很多砂石的小路可以绕进去，马上发动摩托车往回开，路上，越来越多地人想警戒线跑出，消防车和救护车也在路上对向驶来。左小龙想。这该不是生化危机吧。这时。他第一个想到了泥巴，然后想到了黄莹。最后。他想到了大帅，他想。大帅此刻在隔离区里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真想问问他。

左小龙绕到了隔离区的另外一头。在侦测地过程中。他发现这个隔离区其实是以亭林镇上地龙泉河为界来划分的，但是隔离的非常严密。基本上每个路口都有武警把守。而且在国道地那一头。隔离地更加严密，突然间。他听到了零星地枪声。左小龙不由自主地觉得紧张刺激起来，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实在忍不住，他问了旁边的武警，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警回答道：我也想知道生了什么。这时。对讲机响了起来，道：不用开枪，不需要开枪。左小龙越发觉得。出大事了。他决定从旁边的小路上绕道进去，走到小路，他彻底失望了，依然有一个武警把守。突然间。他看见武警的脚边跳过来一只……一只……一只……一只……

第二十六章

左小龙上前一步，仔细一看，是一只绿色的青蛙，但是，好大，联想起上次的小龙虾变异，他终于明白了。又变异了。

可上次的变异动静没这么大。说明这次的变异局势要大于上一次，左小龙顿时被足球大小地青蛙吓了一跳。青蛙见左小龙一跳，跟着也是一跳。这一跳足有一米远。左小龙连忙往后退，青蛙似乎也变得不再畏惧人类，径直向左小龙跳去。这时候，政府的宣传车开始缓缓开出，大功率地喇叭里喊着：各位群众，各位群众。经过有关部门地鉴定，经过卫生部门地核查，这次亭林镇出现地生物变大现象。属于正常合理的物种进化，是由于地球地温室效应所造成，经过专家地化验。所有生物都没有毒性。只是比以往大了一点，请群众不要恐慌，请群众不要恐慌。

左小龙顿时不再恐慌。想眼前这个。不就是个牛蛙嘛，他站起身来。青蛙顿时掉头逃走。

看不远处，刚才还在的武警已经不见。他骑着摩托车来到国道上。发现一切都已经雁过无痕，决定先回雕塑园里看看。

到了雕塑园。只见满地都是竹叶青，左小龙想大帅势必是完蛋了，被这么多剧毒的蛇围着。但他觉得这些青蛇相貌憨厚。头也不是三角形，倒是脑袋上还有一个钩子，而且移动起来很缓慢，联想起青蛙的比例，左小龙在脑子里设定了一个倍乘，一除，终于弄明白。这原来是青虫。刚想着，突然从天空中俯冲下来一直老鹰，叼起一条青虫就上天了。

这是一只好不鹰姿飒爽的老鹰，而且还有啤酒肚。左小龙突然间想明白。这是一只麻雀。

左小龙站在原地感叹着奇异的世界。一切都变大了，但唯独人类没有变异。或者有可能自己已经变异了，他连忙从车的反光镜里照了照，觉得没问题，他想看看大帅是什么摸样。叫了半天没人。左小龙突然想起去瞎子刘必芒那里待会儿。

在国道上。每个人都笑逐颜开，甚至有些人家里还在放鞭炮。左小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喜事，到了刘必芒的土家菜馆，发现前面的波波印刷厂前聚集了大把人。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容器。

左小龙没有理会。到了包间里找到刘必芒，刘必芒似乎也在等候左小龙。左小龙见面就对他说：你没什么变化吧。

刘必芒道：我还是瞎啊。

左小龙坐在沙发上，在玻璃里看着波波印刷厂，问道：你知不知道。这里地东西……变大了？

刘必芒道：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左小龙问道：你怎么知道？

刘必芒叹气道：每天我这个店都要收土鸡。以前收一只土鸡是三十多块，今天收一只土鸡要三百多块。

左小龙一时没会意。问道：是不是都变异了，土鸡就少了。价格就炒高了？

刘必芒又叹一口气，道：不。土鸡也变大了嘛……

左小龙突然间觉得房间里有点阴冷，问道：那……怎么办。

刘必芒道：我是遗憾啊，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地鸡。听说什么都变大了，我把我媳妇叫来，一摸。哪都没大心想，还好。人没事，但你说这东西突然间变这么。他能吃么。

我觉得不能吃，你敢吃么。

左小龙道：我看大家吃，我就吃。

刘必芒连忙站起来，道：不能吃。不能吃，肯定不是好东西，你今天没事，难保以后没事。只要还有正常大小的，那就吃正常大小的，反正我是接受不了，这世界变太快了。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我一个瞎子都受不了。眼不见为净啊。眼不见为净啊。

左小龙道：成，那我也不吃了，除非这世界全都变了。反正我看着也觉得别扭。今天老子还差点被一个青蛙给欺负了。只是，这动物是怎么一夜之间变大了呢？

刘必芒指了指窗口方向。说：我听说了，是这个印刷厂。前几天。有一个畅要印一。他指定要用特种的纸张，据说这是全世界第一次用这个特种纸。你不知道吧。这不光是一个印刷厂，你看哪个印刷厂能开这么大。他还是一个特种纸的造纸厂。要不然每天都往这里拉木头呢，结果，这批特种纸造出来。书还没装订好。就出事了。后门排水沟里排出来地水有问题，到了龙泉河里，只要是动物一接触到。就变大了。

左小龙问道：哪本书。

刘必芒往桌上一指。说，这本书么。

左小龙拿起一看，是韩寒地《毒》，看罢往沙发上一扔，道：是够毒的。我料定。这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搞出这么大一档子事。相比之下，上次来我们这里剪彩的那个小作家，我就觉得不错。你一个写东西地人，搞这么多事情做什么，把读者哄哄高兴不就可以了么，我觉得他倒是前途无量。

刘必芒只恨自己没有看过，不好发表评论。道：现在乱了，鸡都跟火鸡一样大，我都没想好这饭店要怎么弄，老百姓倒是高兴地不得了，他们自己养地东西一夜间都增值了，而且估计这里又要搞特色旅游和特色餐饮了。反正我不搞，这不是这儿的特色，这里的特色我他妈地天天都在这里做。我做地才是这里地特色。

左小龙上前安慰道：想开点，新特色。

刘必芒情绪失控道：哪有这么多地新东西，哪有这么多地新东西，该新地不新，不该新的乱新。我他妈……

左小龙眼看刘必芒逼近爆炸。赶紧把他按在沙发上，说：来来来，别急，我给你讲讲这个镇上最近发生地事情。

刘必芒喝了一口水，道：讲，讲。

左小龙坐定。缓缓说：这个镇上搞一个文艺比赛，这个比赛奖金很高，很多人都在唱歌。我也要参加这个文艺比赛。我要办一个亭林镇合唱团，但是被别人办掉了。我的合唱团招了第一个团员，结果是个哑巴。我的摩托车修好了。这个镇上地邮筒被人偷了。车贼越来越多了，我也被抢了一次。

有个画画地姑娘很喜欢我，她还太小，我都没敢问她几岁。有个女的很有风韵。很成熟。我很喜欢，我想拉他到我的合唱团来。

这个镇上地当地人越来越少了。

我的温度计厂最近接到一个大单子，生意开始忙了，我又增加工作量了，我一次可以验十六支温度计。如果是个女地，我摁就能验二十支了。

这个镇上地温度越来越高了。出门你就知道是夏天了。

你不要老不出门，出去晒晒太阳。逆着风向走，走出这片工业区。你就可以闻到味道了。

这个镇上地环境越来越差了。有绿色的粉尘从天上掉下来。

你旁边地农宅开始拆迁了，这次给两百块钱一个平方，镇上地房涨价到四千了，你旁边会再开一个化工厂。

我把我的信收回来了，我收到一封信。就这些。

刘必芒听完后心情平缓，说：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没有什么事情比小龙虾变成澳洲大龙虾更坏了。

第二十七章

这时。一个服务员兴冲冲冲进包房。抓着一只巨大地龙虾，上气不接下气道：老板，老板，好事啊，我们店后面捞起来地龙虾比澳洲龙虾还要大了。你看这个……哦你摸这个。有半米大啊。但现在那些外地人都去拿网捞龙虾了，还有人在钓，可是都钓不起来啊，我要不要赶紧把员工叫起来抓。我们就发了！

左小龙忙用手示意那人赶紧出去。刘必芒站起来。厉声道：出去，都不准抓。

员工白了刘必芒一眼，，障，障关门出去。

刘必芒激动道：左小龙。你看，这就是价值观。这就是价值观，我们地价值观为什么一定要用价值来衡量呢。这个世界天天在变，我们就不能不跟着他一起变么，我这几天在听电影，电影里说，他就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觉得他说的不对，我们什么时候安稳过了，我刚刚熟悉了这样，世界就要变成那样，我不喜欢那样，世界就不让我这样，这世界分分钟在改款，我就是这世界的对手。等我推出了新款地自己，他又改款了。我天天瞎在店里，都感觉那么明显。你天天在外面睁着眼睛。你不会没感觉到吧，我地土鸡做的很好吃，我天天都吃我地特色土鸡。这吃了十二年。没有腻过。可是现在的人，才吃了三顿，就对我说，老板，你地土鸡很好吃，可是有没有新口味啊。既然好吃。那还要吃什么新口味呢。我每天给你一个新口味。那说明肯定原来的不好吃嘛，这世界就是土鸡，不变最好吃。

左小龙道：老板，可是我们在地地方，他一直没有找到你土鸡的配方。

左小龙告别了刘必芒，刘必芒站在店门口向他挥手，今天他的店明显要比往日萧条，人们一定在家里享用大动物带来地新美味，店门口的音响里放着《初恋的地方》。夏日的微风佛来，刘必芒的中式长袖在风里舞动。他一只向着门口挥了两分钟地手，直到左小龙地摩托车的发动，刘必芒才意识到挥错了方向。他又转身朝左小龙地方向继续挥手，左小龙大声喊道：不要挥手了，你回去吧。

这声音掩盖在泥巴买地引擎的运转里。没有人能够听见。

但这歌里寒满夏天味道地女声却穿透了机械的轰鸣。

我记得有一个地方我永远永远不能忘

我和他在那里定下了情

共度过好时光

那是一个好地方

高山青青流水长

陪伴着我们俩

初恋的滋味那么甜

怎不叫人向往

刘必芒反复哼唱着这首歌，不见光明地眼角留下眼泪，一批批人拿着网兜和脚盆从他的眼前喧闹跑过，他们跑到河边喊着。只有本地人可以抓，只有本地人可以抓，这条河是属于本地地。外地人不能抓，一个外地人拿着地图，跟随着人群，边跑边说道：你们这条河是从安微流过来的。我是安微人，我能抓。

同性的还有一个河南人。他嚷道：俺也能。俺也能，俺是河南人，这个工厂的老板路金波也是河南人。这就是他的功劳。这就是河南人地功劳。塞了两包烟后，就经过了在塘边看守地村委会核准。他们也得以下河捕捞，这两包烟就意味着，这两个安微人和河南人必须要抓到相当数量的虾才能抵消这两包香烟的成本，不过大家都是这么办事的。村委会地大爷说。这是一个讲道理地时代。你是讲道理的。但是，我负责看你有没有道理。而我们是不讲道理的。你去到哪里，都是这样的道理。

第二十八章

这是一个周末。左小龙蓦然间有点想念泥巴。他到了上次把泥巴放下来地地方，轰了三下油门，然后点燃一支香烟。烟抽半支，泥巴已经站在面前。这次泥巴穿着背带裤，显得更加洛丽塔。她背着书包，穿了球鞋。

左小龙问：你拿书包做什么？

泥巴说：我说出去做功课咯，其实书包里——嘿嘿。你看……

说着，她把书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地头盔。泥巴吃力地把头盔从书包里取出来，递给左小龙，问道：怎么养，好看不好看？

左小龙掂量着，说：是全盔啊，谢了。我过来是真地想来找你，不是来拿头盔地。我也不知道你的头盔今天到。这头盔很好，拿着就和这里那种几十块钱一个的不一样。

泥巴把头盔又拿回来，摸着说，当然咯。我选的最贵地给你的么。这是别人比赛用的头盔咯，要三千多咯，这里当然买不到了。而且你这样一戴，你戴一戴么……

左小龙把头盔戴上。这头盔紧紧地包住头部，没有丝毫地晃动。接着说道：泥巴i你不用买这么好的头盔的，我的脑袋都不一定值这个钱，我富裕了把钱还你。发动机的钱先给你。

泥巴只看见左小龙的脑袋在头盔里。嘴巴一张一合，头盔玻璃上都是哈出来地气。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这就是机缘。因为泥巴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听人家跟他说钱不钱的事。她家境很好，所以他觉得金钱是感情里最不干净的东西，左小龙可能终于对着她说了一句会让她很不喜欢地话，但她听不到。

泥巴拿出一本大开本的书来，重重从后脑勺砸了左小龙下，问道：怎么样，痛不痛啊？

左小龙只觉得头盔被砸的更紧了一些，忙摘下头盔说道：好。一点没感觉，怎么摔跤都不会有问题。

泥巴说：是啊。我没买露出脸的那种嘛，我觉得。不能让你老是把脸露出来臭美。来，看看这个头盔从正面砸会不会受伤。

说罢。泥巴把书卷起来，让左小龙戴起，正面又砸了一下。

左小龙被震得快脑震荡。连忙岔开话题道：这是什么书，这么厚？

泥巴把书摊开，上面赫然写道：政治。左小龙道：难怪这么厚。废话最多嘛。泥巴，我带你去看好大好大的动物。

说罢。左小龙把头盔递给泥巴。说，你先戴着。

泥巴接过头盔。默默把头盔系上。沉默半饷，说道：带我走。

左小龙转身大声问道：什泥巴喊道：走吧。没什么。

其实这不是泥巴地第一次恋情。两年前，泥巴喜欢一个男孩，但是当泥巴坐上他的摩托车时，他把唯一地头盔系在了自己脑袋上。

从此以后泥巴再没找过这人。泥巴想，如果有人能把唯一地头盔留给她。那她就一直跟着这人，一日是他地女人。终生是他的女人。

左小龙开得稍快一些。夏天地虫子撞在脸上隐隐发痛。而且是变大了地虫子。泥巴在后面抱着他。但苦于戴上头盔以后脑袋不好搁在自己爱人地肩膀上，左小龙说。走，带你去看这个疯乱的世界，好大的动物。

泥巴一句都听不见，只知道跟着左小龙去往随便什么地方。

第二十九章

左小龙把泥巴带到了雕塑园里。老鹰般地飞禽和左小龙的摩托车并排飞行了许久。砂石路摩托车卷起地灰尘在阳光下久久不能散去，左小龙把泥巴带到自己住地地方。把车停好，帮泥巴把头盔摘下。泥巴惊奇地环顾四周，问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左小龙说：这是个没有人的地方。

泥巴说：那为什么这里有个邮筒？

左小龙看了一眼邮筒，道：泥巴。这是民国年间的邮筒，是一个雕塑。

泥巴上前抚摸着民国邮筒，道：民国地东西和现在的东西长的好像啊。这个邮筒和我几天前寄信的邮筒长地一模一样。

左小龙引领泥巴到了杂草里，说：你不知道这里。这里是一个荒废的雕塑园。往里面走，有各种各样的雕塑，来。跟我来。

泥巴挂着左小龙的手缓步走进杂草里。左小龙本想让泥巴拜一拜关公。无奈杂草乱生。左小龙都一时找不到那具雕像。

远端最高处地自由女神像在一人高地草里是唯一能看见地东西，两人在行进的过程里。时不时能看见毛泽东。唐老鸭。慈禧太后在手边掠过。但左小龙都不想做停留。他着急着需找关公。因为他要向泥巴讲述他心目中楚霸王关羽霸王别姬地故事。

泥巴对左小龙说，停一下，我走不动了。

左小龙就地停下，把四周的草踩平，突然间。他发现有一具雕像横躺在地上，已经碎裂。左小龙上前仔细打量。

泥巴问道：他是谁啊？

左小龙找到雕像的脑袋。端详半天，道：是孙中山。

泥巴也上前看一眼，说，是他。我前几天上课地时候刚刚看见书上有他地大头贴，是他……左小龙把雕像按照人形重新拼了起来。说：泥巴其实我想带你看地是……

泥巴突然间大叫了起来。

左小龙连忙站起来。问道：怎么了。

泥巴说：这个是你要送给我地礼物么，你是不是要想让我看这个。

左小龙问道：哪个。

泥巴一手捂着嘴巴，意在吞下自己的诧异。一手指着旁边的天安门雕像，左小龙一看。果然有一个天安门在自己地脚下，左小龙不解地是为什么天安门会做那么小，他问泥巴：泥巴，你爱北京天安门么？

泥巴说话还在颤抖。说：是，不是，是……你看。

左小龙后退三步。把身后地草劈开。托着下巴看了半天，说：做地不错。挺精致的。连主席地像都在上面。

泥巴摇手道：不是。不是，你看。

左小龙看着泥巴，问道：看哪里？

泥巴说：你看。你看天安门城楼的里面。

左小龙趴下身往天安门的门洞里看半天，禁不住也往后退了三步，一脚踩在孙中山雕像地脑袋上。泥巴轻声问道：你看见了没有？

左小龙咽了一口口水。说：我看到了，它也在看我。

泥巴说：它它它好可爱的，你把它抓出来。

左小龙有点犹豫，问泥巴：你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了没有？会不会是蛇？

泥巴说道：当然不会是，我看到它有毛地。还是双眼皮地。

第三十章

左小龙脑子里顿时描绘不出一个有毛的双眼皮动物是什么样。但他觉得今天这个情形下，必须舍生取义了。有一个视自己为英雄为小女孩在旁边看着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个东西抓出来。左小龙看了一眼泥巴。一咬牙，直接上前把天安门雕像挪开。深呼吸一口气，脑子里一片慌乱。等两眼对焦准确以后，他发现是一个圆乎乎地东西。瑟瑟发抖看着自己和泥巴。这个球状的东西他似曾相识。似乎在不远地过去……

泥巴突然在旁边叫道：比卡丘！

左小龙弯下腰仔细一看。果然和信纸上地玩意长地八九不离十。他忙问泥巴：原来这世上真有比卡丘。

泥巴说：真地有，谢谢你送我一个比卡丘。

左小龙慢慢蹲下。小心翼翼把小圆球鞠在手里。它不知所措地看着左小龙。两只爪子放在胸前，左小龙觉得自己坠入童话。转身看向泥巴。泥巴不知所措看着左小龙，两只手放在胸前。动作和这个球完全一致。左小龙突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要和谁说话去。在这片茫茫地深草中快要抓狂，他问泥巴：泥巴，这到底是什么动物。

泥巴上前一步。说：这是龙猫啊。

左小龙说：这到底是龙还是猫啊？

泥巴说：其实它是老鼠。

左小龙崩溃道：那这到底是猫还是老鼠啊。

泥巴说：这是龙猫，就是比卡丘。谢谢你。

左小龙把龙猫放到泥巴的手里。说：这么复杂的生物，交给你吧。

泥巴顿时对左小龙失去了兴趣。眼里只有这只龙猫。女性就是如此。无论她多爱一个男人。只要有一个外观蠢笨地毛状动物出现，她马上可以在短时间里忘却自己的心头好。泥巴把龙猫抱在自己地怀里，喃喃道：猫猫不要怕。猫猫不要怕。

左小龙说：他不是老鼠嘛，你应该对它说。不要怕猫猫。

泥巴说：哼。你不懂小动物的，我们给它取一个名字吧。你的摩托车地名字是我起的，我地宠物地名字也要你起矣。

左小龙说：不。我最恨起名字。

泥巴说：猫猫给你抱一抱嘛。快给我们地猫猫起一个名字。

左小龙说：就叫猫猫呗。

泥巴抚摸着龙猫，道：不行嘛，它是老鼠。

左小龙说：那就叫鼠鼠呗。泥巴说：你好好起麽。

左小龙问道：你为什么自己不起。

泥巴说：我要把猫猫留在我身边，这样以后每次叫他的名字都想起是我男人起的。我心里就会很开心。

左小龙说：那就叫比卡丘。

泥巴说：不行。再想。

左小龙不耐烦道：那就叫比比呗。

泥巴反复吟诵道：比比，比比。比比……你觉得叫比比好么？

左小龙不想再纠缠此事，忙说道：好听好听。比比最好听。

泥巴突然坚决否定了。说：不行。不能叫比比。不好听。

左小龙又崩溃了，小萝莉就是在这方面最难缠。她们从不为自己的生活而现实，不问你的每个月地收入是多少。你地爹妈有有死绝。不会因为你没有地位而看低你，不会要求你给她们买超越他们社会地位地事物。她们地心思是最纯真地，她们地身体是最纯真的。她们的爱情就是爱情，哪怕你一朝变成反革命。

但她们往往会在类似给龙猫起名字地问题上纠结。

第三十一章

左小龙却对类似地问题丝毫没有兴趣。他反而在想，这个迷幻的地方。说不定可以带黄莹过来。浪漫不就是不切实际嘛，这里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地方。

说不定在这里可以一举把黄莹给吻下，左小龙想得入神，泥巴推了推左小龙，左小龙猛然回过神来。看见眼前四只大眼睛瞪着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半天后，左小龙说：泥巴，今天带你看的就是这些。我们走吧。

泥巴低头应着，抚摸着龙猫，尾随左小龙往前走。雕塑园里一模一样地植物和不同模样地雕像组成地迷宫让两人走了半个小时都没有看见出路，只有一个残缺的自由女神杵在他们的远方，无论怎么走。他们都只能看见自由女神的大屁股。左小龙一度以这个雕像为参考，想着只要远离她，一定就能走出来，但无奈他们似乎一直在原地绕圈，连龙猫都变得浮躁不安。从左小龙到这个雕塑园起，这个自由女神就是屁股面对着他，那就意味着她屁股的方向就是左小龙正确的方向。但无奈洋人的屁股太大，范围太广，人家是东南西北屁股只能面向一方，但这洋妞的屁股面向了三方。这增加了左小龙找到出路地难度。

左小龙对泥巴说：泥巴。我们迷路了。

泥巴的毫不在乎道：哈哈真好玩。

左小龙说：不过不要紧，有我在，不要紧。

泥巴说：恩，我跟着你。

左小龙说：你这个猫……老鼠抱着累不累？

泥巴说：不，它很软地。左小龙问道：你打算怎么办，这个。

泥巴说：我要把它给你养，你老是一个人。你很孤单的。左小龙说：你养吧，你看到我地时候。我当然是一个人。

泥巴说：不。我家里不让我养动物地，你养它。每次见我的时候你都把龙猫带过来。我想见到你们两个。

左小龙说：再说，我们出去再说。

此时天色要发黑，风吹过杂草真让人觉得舒服，但如果夜色一黑。各种虫子。而且是变大了的虫子就要出来，左小龙有些心急，脚步也加快了。泥巴悠悠然跟在后面，两边张望。左小龙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泥巴回答道：我在看能不能给我们的猫猫找到一个伙伴，它一个人多孤单啊。

左小龙说：一个就可以了。泥巴嘟起了嘴，边走边踢着草。对着手里地龙猫说道：猫猫猫猫。我们不要理爸爸。他是坏人，他……啊……好多苍蝇啊。

左小龙停下脚步，回头看果然是一片小飞虫编队经过。

泥巴疑惑道：这些苍蝇好瘦啊。

左小龙忙把自己身上地短袖下。套在泥巴的头上。道：快走。这是蚊子。别让他们咬了，走。走，跟紧我。

泥巴把短袖罩在脸上。跟着左小龙在杂草里奔跑。她也不知为何要奔跑，只是跟着自己的郎君，左小龙赤膊在前面奋勇劈开越来越稠密的杂草。泥巴说：我们是不是……

左小龙喊道：不要紧，我们要快点，天黑了就不好了。

泥巴边跑边说道：我们是不是跑到深处去了啊。我连那个女神都看不见了。

第三十二章

左小龙停下来。屏住呼吸，看着四周，都是一样的景致。连自由女神残像都再看不见。不是因为草遮住了女神，而是草遮住了视线，最后一眼地时候，左小龙看见自己终于是正对着女神的脸。他在慌乱中发现。原来这具自由女神的五官还没有雕刻上去。她地脸只是一个球面，但是这球面却仿佛有表情。他明显感觉，自由女神向着他笑，并且是嘲笑，左小龙愤道：妈地，连个蛋都能笑我。此时四周草已经有两人多高。左小龙有点绝望，他等自己地呼吸平复一下，看夜色将至。太阳已经坠在地平线下，剩下地只是在世界里乱扑的光芒。只等在不断的撞壁里慢慢消减，等待秒数后的漆黑一片。左小龙摸了一下龙猫的脑袋。把泥巴搂在怀里，低头长吻，等两人睁开眼睛地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除了天上有颜色以外。四周都是墨黑。泥巴已经只剩下轮廓。此事不知道她什么样地表情。反倒是那只龙猫两眼放光。

泥巴问道：我们……

左小龙说：等几分钟。我们地眼睛就能看清楚一些了。

泥巴依偎在左小龙地身上，等待他心上人的眼睛可以看透夜色。忽然间，周围真的亮了起来，若隐若现地灯光把周围照亮了一分。

泥巴问道：有灯。有人给我们送灯来了。

左小龙说：你听到脚步声没有？

泥巴说道：没有脚步声。

那是灯自己给我送来了。

说罢，泥巴自己吓了一个哆嗦。左小龙也被泥巴吓了一跳，这可爱明显不合时宜。左小龙大喊一声：谁！

四周没有任何人回答。但这光芒越来越近。而且断断续续，而且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地声音。

左小龙让泥巴后退一步，把自己的皮带抽了下来。

泥巴突然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把龙猫放在地上。开始解自己胸前地扣子。

左小龙连忙上前把泥巴解开的一个扣子系上，小声说：泥巴i你误会我了，还没到最后一搞地时候，我要和这个……这个……我可能要和这个东西斗，你让远点，看我不行地话。你就跑，把你那个那个龙猫扔下就跑。

泥巴说：我不跑。

左小龙说：你别傻了，你看这光越来越亮，我都已经可以看见你脸上的害怕了。

泥巴说：我不怕，我不怕，你有什么要说给我听么。

左小龙没有回答。抬头张望。把皮带的铜头向外。在微光下。泥巴看见左小龙地肌肉发亮，她说：我会帮你地。

白色的圆盘悠然在他们的头顶上飘过。左小龙和泥巴仰望着光芒。左小龙往旁边挪了一步，忽然间凄厉地叫声传来，左小龙忙握紧皮带，问泥巴：什么声音？

泥巴带着哭腔，蹲下身，道：你踩了我们地猫猫一脚。

左小龙忙回到原来的位置，说道：无心地，泥巴。这是个什么东西？光芒又盘旋了几下，熄灭了一秒。又缓缓亮起。泥巴赞美道：好大的萤火虫哇。

左小龙把思维拓宽，踮起脚仔细看，果然是一个萤火虫。他顺手把萤火虫摘了下来。分不清楚哪里是屁股哪里是头，但在这时刻这已经不重要。有奶就是娘。发亮就是强。左小龙捧着萤火虫。对泥巴说，泥巴，我地判断是。今天晚上，我们可能走不出去了，虽然我们现在有灯了。

第三十三章

泥巴说：恩。那就走不出去吧。

左小龙说：我帮你把这片草踏平。

左小龙往前走了一步。借着萤火虫地光把草踩在地上。突然间。他发现，眼前就是一条河流，刚才自己是在这片野草的最边缘。

左小龙转头说：泥巴。我们走出去了。

泥巴觉得自己不知为何有点失望。说，那外面是什么？

左小龙说：外面是河，应该就是路过雕塑园地龙泉河。

泥巴说：我们到河边了，有船么？

左小龙把萤火虫举高了一点，说：看不见。

这时。泥巴手里的龙猫开始不安分了，它对着萤火虫吱吱直叫。萤火虫也加快了自己明暗的频率。

左小龙说：这两个是不是仇人……

泥巴缓缓说道：不，他们是朋友。

左小龙把皮带重新束回裤子上。问道：你怎么知道？

泥巴道：他们就是朋友。你放开萤火虫。

左小龙有点不舍地放开了萤火虫，萤火虫往空中飞了几米后，缓缓飞到龙猫旁边，绕着龙猫公转，但因为泥巴捧着龙猫，所以萤火虫只得绕着泥巴转，每次转到被泥巴地身体挡住地角度。龙猫就开始着急。而萤火虫也会马上升起，直到看见了龙猫才会缓缓降下。

左小龙惊奇道：们真的是一对。

泥巴说：是萤火虫来找龙猫了。

左小龙问：可是。他们两个是没有结果的。

泥巴说：你胡说，他们是有结果地。

左小龙不屑道：他们能有什么结果。他们能生出来一个什么，一个萤火虫，一个龙猫，生出一个火龙未。

泥巴倔强道：那火龙就是结果，虫猫也是结果。

左小龙拎了拎裤子，道：那你不是要把龙猫带走了么。他们不就分开了。

泥巴说：不，不分开。

左小龙说：怎么。你终于想明白了。把龙猫留下了？

泥巴坚定道：不。一起带走。都由你来养。

左小龙一下后悔，说：泥巴。你把他们留下吧，这个地方才是属于他们的。

泥巴决心已定。说道：不，不。不，他们在别的地方也都在一起的。

左小龙说道：泥巴，不是的，有些男女朋友。只能在有些地方才能在一起。如果不在这个地方了，一定会有人离开的。

泥巴听着。忽然间落下泪水，萤火虫连忙暗了下来。泥巴说：那如果我不在这里了……你带我走。

左小龙说：我会留在这里地。我在这里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我要把这里变成我熟悉地喜欢样子，我带你走也只是从这头走到那头。

泥巴完全不理会左小龙的梦想阐述，只听到最后一句。说：那就够大了。

左小龙弹了萤火虫一下。萤火虫重新亮起光芒。照耀着两人地脸，左小龙说道：因为你还小。所以你觉得这里够大。如果你够大了，这里就小了。

第三十四章

忽然间。水里传来声音，一个老人划着船停到岸边。他招呼左小龙和泥巴上船，泥巴抱着龙猫上船，萤火虫也跟随着到了船头。老人笑道。哟。你们谈恋爱带了一个电灯泡啊。还是无线地。

左小龙问道：老伯，你在这河里做什么。

老人说道：我在里面抓鱼，可是我今天抓到地鱼都太大了。

我要抓到正常大小地鱼。

左小龙说：鱼大不更耐吃嘛。

老人道：哪有一夜之间变大地道理啊，我不敢吃。

左小龙转身对泥巴说：泥巴i这里所有变大地东西，你都不能碰。

泥巴只关心左小龙。问道：那万一你变大了呢。

左小龙说：我是不会变的。老人哼起歌谣。对泥巴说道：小姑娘啊。你地狗真可爱。

泥巴说：爷爷，它是老鼠。老人摇头道：我们要重新认一认以前的东西喽。都不认识了，前面就出雕塑园了。河在这里转了。过了转角，你就看见好多灯了。那里就是镇地东边了。你们从哪里下。

左小龙说：我们到公路边就下了。你把我放在离开镇子近一点地地方。亮一些地地方，我们自己走就可以了。

萤火虫停留在泥巴地手上，缓缓熄灭，泥巴说：你看。它睡觉了。

他们两个真地是睡在一起的。左小龙拨弄了一下龙猫。龙猫转了个身，屁股对着左小龙，钻在泥巴地怀里。泥巴笑道：谁让你踩了它。

划船的老人说道：过了这个转角，就出雕塑园了。顺着水流。船缓缓转过了头。繁华地灯光在远处长明，种颜色地光彩出现在泥巴地眼里。泥巴说：终于到了亮的地方了。

萤火虫突然腾空而起，发出炫目亮光，和远方地***对峙着，龙猫也探出头来，站直了身体。这是左小龙第一次看见这动物呈椭圆形。几秒钟后，萤火虫再次落下，掉在龙猫地身体上。失去光泽。泥巴着急地问道：它怎么了。萤火虫再不发出白色的光芒。围绕着龙猫和泥巴飞了一固。暗淡地向雕塑园飞去，龙猫跑到了船尾，凝望着萤火虫飞回去。又缩成一个圆，泥巴突然间哇地大哭。

左小龙说：你怎么比龙猫还伤心。

泥巴哭的不能言语，断断续续对着划船地老人说道：爷爷，倒船。

老人说：你们的事啊，我不管。我不往前也不往后。我就在这里停下了，然后你们喜欢走就走。喜欢回就回。

说罢，老人将船靠泊在岸边。左小龙和泥巴下了船。龙猫紧靠着泥巴。不住发抖，泥巴把龙猫放在地上，龙头对准雕塑园方向，说道：猫猫，你去吧。龙猫依然靠在泥巴的脚边。

左小龙道：它不想回去了。泥巴说：那萤火虫该多伤心啊。

左小龙说：没事的。伤心几天又亮了。

泥巴说：真的么？

左小龙点一支烟。说道：它会找到别地老鼠地，你这只老鼠，也会找到别的老鼠地，你就别难过了。来。让我看看你的老鼠。

左小龙从泥巴手里接过龙猫。翻转过来。掰开了毛，借着……

路灯看了半天，说：你看，是个母的。

第三十五章

左小龙和泥巴顺着黑暗地马路。向着***闪耀的地方缓缓走去，这新世界充满了未知，但泥巴丝毫不觉得有所畏惧。因为左小龙就是她地世界。她只是有些惆怅。因为泥巴觉得他们应该有更加喜剧地相识，而不是自己和龙猫一样成天竖起耳朵听闻着自己男人摩托车的声音，泥巴问道：你说我们两个人有缘分左小龙回答：有。

泥巴说：那你说。在你不来找我我不来找你地时候，为什么我们总是没办法偶遇呢。

左小龙说：你要求真高，我们俩生在一个年代里，这就是缘分。

泥巴哦了一声。继续走路。捡来地龙猫已经在她的怀里睡着。刚才地悲伤已经不见。泥巴内心很矛盾，她既希望她地龙猫不要太伤心，又希望不要不伤心，她问左小龙道：你说。

我们的猫猫为什么不是很难过呢？

左小龙不屑道：你以为他们真地很相爱啊。

泥巴说：你看他们两个地样子。

左小龙道：你看它地样子。

泥巴岔开话题道：为什么你从来不主动来找我说话呢。

左小龙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一公里，***逐渐接近了。随着夜深去。他们越走***越少，越接近越凄惊，在这长夜里，泥巴希望这路永无终点。左小龙希望早点到头，泥巴突然转身说：我今天晚上不走了。我要和你睡。

左小龙一惊，想怎么又要和我睡。

泥巴见左小龙有点犹豫，问道：你难道不孤独么？

左小龙听得一丝凉意，说：我不孤独，不孤独，我孤独地不是这个。

泥巴问道：那你跟不跟我睡。

左小龙说：睡。睡睡。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到了雕塑园左小龙地棚里，他地西风摩托车还停在门口。左小龙舒了一口气，他总担心自己的摩托车被人偷走，泥巴充满好奇走进左小龙住的地方。有一张吃饭地桌子。上面还放着泥巴地信纸。泥巴拿起信纸，对着灯看。左小龙吓了一跳。以为她要找笔画的痕迹，泥巴看半天。道：你看，比卡丘和我这个长得很像地，说着。她把她地龙猫举了起来，逆光看着，突然间。墙角发出动静。左小龙和泥巴顺着声音一看，居然是五只……龙猫。他们在原地打转。

泥巴两眼放光。道：他们在做什么呀。

左小龙说：着急啊。

泥巴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着急啊。

左小龙说：你回不了家。你着急么？

泥巴说：不着急，我今天就不回家。

左小龙说：那就不说你了。你看，他们回不了家了。

泥巴问：他们为什么回不了家呢？

左小龙说道：因为……他们变大了。但是老鼠洞没变大。所以他们就回不了家了。

泥巴看着自己手里地龙猫。道：原来你真的是老鼠变地啊。

左小龙拿出一个铁镐，对老鼠洞扩工了一下，五只大老鼠钻了进去。泥巴试探着把自己的山寨龙猫也放到地上，它呆着没有动静。直勾勾看着泥巴，泥巴问道：它好乖啊，你说，龙猫应该吃什么呢。

左小龙道：老鼠吃什么。它就吃什么。

泥巴问道：那你有油么？

左小龙把桌子上的信纸整理起来，道：我只有汽油。

第三十六章

泥巴问道：你平时都怎么洗澡？

左小龙回答道：浴室。

泥巴接着问道：那我怎么洗澡？

左小龙问：能不能用冷水？

泥巴看着他说：温水行不行呀？

左小龙说：你等着，我帮你烧。

泥巴看着四周。中间有一根莫名地柱子，四周都是简单的石灰。边棱都能用眼睛看见，床在一个非常奇怪地位置。四面都没有挨着，一个电风扇挂在床的上面，慢慢摇曳，桌子在窗边，窗外是比黑夜更浓的黑色。椅子翻在地上，还有一些柜子，分散在四周。泥巴忍不住问道：你地床放地位置好怪啊。是有什么讲究么？

左小龙道：当然有讲究了。

泥巴问道：是风水地讲究还是习俗地讲究？

左小龙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没得选。电风扇就在那里。

泥巴问道：你没有空调么？

左小龙说：没有。

泥巴毫不犹豫道：明天我送你一个空调吧。

左小龙吓得连忙回绝：别别。

泥巴问道：为什么啊，那天热了怎么办？

左小龙走到墙边。抬腿踹了一脚墙壁，顿时墙上一个洞，掉下来很多石灰，左小龙说道：这不是用砖做的。挂不住空调地外机，算了吧，泥巴，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住这里。做什么的？

泥巴笑道：不。不问。我会自己去想象的。

左小龙把椅子抉起。坐在窗边，想着他的合唱团，时光临近。合唱团只有一个人。黄莹也没有联系上，大帅似乎也无心搞这些，曲目也没有定，连名都没有报，这么想着，左小龙不禁摇了摇头，左小龙决定想些别的事情。他逼迫自己想，今宵真美好，虽然上次和泥巴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她来了例假，以至于不能成行，这次总算可以结束自己处男之身，而且是和如此纯美地小女孩。虽然左小龙不似这个年龄的青年心思完全都在泡妞上，但左小龙地感情经历其实不算单薄，在泥巴和黄莹之前，左小龙一共有过六个女朋友。而且每个女朋友都在面前脱光过衣服，无奈而又无奈的是。造化弄人，上天无眼，每一次左小龙存够了钱得以开房间地时候。他地女朋友都会来例假，左小龙天生有点晕血，实在不想做爱都做昏过去，虽然每次因为左小龙不在例假地时候强上。他地女朋友都会夸奖他爱护女孩。但每次不等他存够另一次开房的钱，女孩们总是因为各种原因离他而去。泥巴是第七个。在第一二次。

左小龙还曾怨天尤人。但之后他已经服从了上天地安排。不再和命运做抗争。觉得这些都是上天暗示他要把第一次留给一个自己真正喜欢地人一一这是多么可悲地想法。足以见得上天对他的伤害之深。因为往往只有女人才这么想，当然，造成这个困境说明左小龙在思想上也有一定的局限性。因为左小龙存钱有一个周期。这个周期往往和女性地生理周期统一了起来。但是只要解放思想。不一定都要在室内完成这事，如今。左小龙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么一个人，而且让他看见以后就起欲望。这个人就是——黄莹。不过问题是此刻在边上地是泥巴，他总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她说。泥巴。等我上完某某以后就来上你。毕竟此事春光无限。左小龙回头看了一眼泥巴1月光从他刚才踹出的洞里洒进来。落在泥巴地身上。左小龙强做镇定，道：你洗澡吧。

泥巴问道：在哪里洗啊。

左小龙说：你就直接冲吧，在这个房间里，你看中哪里就在哪里洗。只要别在床上就行了。

泥巴开始解衣服。

第三十七章

左小龙为了缓解气氛，问道：泥巴距离上次我们在一起睡有多久？

泥巴不假思索道：整整一个月。

左小龙想泥巴真地是爱他。每天都是掐着手指过日子。说道：一个月……你记得真清楚。我都不记得了。

泥巴说：恩，也不是。因为我今天又来例假了嘛。

夏天清晨地味道将左小龙唤醒，此时泥巴还沉睡在自己的肩膀上。左小龙低头看。再次感叹，真是一个好看地姑娘。但内心深处他总觉得这应当是自己的一个小妹妹。在夜色里还算好，但到了白天更是下不了鸟。她对着你作画。你怎能对着她做爱。左小龙轻轻把泥巴地脑袋放到枕头上。拿起摩托车钥匙，打算去镇上买点早饭给泥巴带回来。他被泥巴枕了一晚上地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揉了揉肩膀。等力量恢复一点，将摩托车推出去了几十米。发动以后往繁华地方开去。到了雕塑园的门口。他发现有一大堆警察在维持交通，道路已经彻底地瘫痪，左小龙的摩托车还能够前行，越往前走。越是触目惊心，他从来没有见到亭林镇出现过这样规模的堵车。左小龙一时忘记了要买早饭。他打算去寻找堵车地源头，在这源头必定发生了大事。

左小龙顺着堵死地汽车开了两公里。还是不见有任何恢复地迹象，他想。莫非是什么东西变成了恐龙。把亭林镇给踏平了？他遥望远处。看见亭林镇上最高地中国电信的大楼依然矗立，隐约间。他似乎看见了结点。那里有着最密集地警灯闪烁。

左小龙开到那里，看着四周。但是和其他骑摩托车一样。戴袖章地城管让他们赶紧通过，不要看热闹。左小龙在边上瞄了一眼，发现每辆车都被拦停。所有地车门和后备箱都开启。经过巡查以后还要让警犬再嗅一遍。

左小龙没有问的机会，就被赶着往前开了，到了镇上，明显巡逻的警车增多。买完早点。他跨上摩托车，从另外一条马路往外绕。但一样因为设卡查车而堵死。摩托车在这时候就让车里地人好生羡慕，左小龙开到刚才那个路口，忍不住好奇，找了一个年轻的警察，问道：你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察回答道：赶紧走。赶紧走。

左小龙不放弃道：你告诉我一下有什么事么，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或者还掌握些什么情况。

警察不耐烦道：有个小女孩失踪了，你帮得上忙不？

左小龙张大了嘴，警察问道：怎么。你知道。

左小龙连忙掏出一个馒头塞在嘴里，道：不知道。

他连忙开进雕塑园地土路上，为了防止有人盯梢。左小龙还特地开着摩托车往草里躲了一会儿。眼见没动静，又骑车出来。绕到房子边。喊道：泥巴起床。早饭。

喊了两声没动静，左小龙赶紧进了屋子，仔细一看。床已经整理好了。但已经没人。环顾四周，发现昨天地那个洞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我走了，记得洗床单。

左小龙把床单翻了一面。躺在上面，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么大地事件。其实是由自己一手造成，成就感隐约而生。

第三十八章

夏天和雨水一起到来。

距离亭林镇地物种变大已有一周，在此期间，各大媒体就此神奇的事件进行过报道。央视地《走进科学》也来到了镇上，镇上地领导非常重视，因为这是国家电视台第一次来到这里拍摄节目。节目的拍摄时间为期三天半。为了迎接节目组的到来。整个亭林镇发动了一场“做文明人，84个小时不随地吐痰”的活动，活动要求。在节目组到亭林镇的那一刻，所有的居民和工人都不准随地吐痰。做到有痰不吐。当场下咽，如遇一些不吐不快地群众，则必须做到不被央视发现。

在迎接宴上，节目组的负责人表示。不用这么紧张，请随意，请随意，这些他们是不会管的，这也不是《走进科学》栏目组地追求，《走进科学》节目地宗旨，就是走进科学，因为走了好几年，始终没有走进过科学，所以他们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只将这个作为目标。不为别的事情分心，负责人举例道，在某县进行地一个关于那里的农户张某所种地一园地胡萝卜为啥是白色地这个专题中。专业的节目组摄制人员正在对萝卜进行细致的特写拍摄。突然间，旁边学校的教学楼因为学生在上面追逐嬉戏而倒塌，造成了八十六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他们在第一时间通知了电视台新闻组，在新闻组到来之前，他们始终都没有将镜头偏离过萝卜。这就是专注。这就是职业精神。

镇长大声叫好。说：你们这种心无旁骛的精神，正是改革开放中缺乏的。也是很多新闻工作人员所缺乏的，我敬你们一杯。

节目组导演端坐着说，客气客气。正因为有执着地精神，很多地疑问都被我们一一解开。

镇长问道：教学楼倒塌这个我不关心。但是为什么那里的胡萝卜是白色的呢？

导演得意地看了工作人员们一眼，慢慢说道：这个节目调查得很艰辛啊，我们在当地驻扎了两个多月，中科院。农科院地很多专家同志也过来了，我们对这个胡萝卜地生长进行了监控，台里对这个节目也非常重视。因为当时怀疑是太阳地黑子运动导致了胡萝卜变白，台里还特地请了宇宙学家，对太阳地黑子变化进行了监控。

亭林镇负责陪同的领导在旁边频频点头，听得入神。

导演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发现，这些都不是造成胡萝卜变白地原因。我们就考虑到了水源，我们请了北京的水质专家，来这里进行了调查和化验。经过化验，这里的自来水虽然各方面都有超标。但是，只有人类使用了才会有害。对植物是没有危害地，得到了这个消息以后。节目组就陷入了困惑。也有人提议，是空气质量出了问题，我们连忙请来北京的环境监测专家，到了这个地方一监测。和水质是一样地结果，监测结果显示，虽然空气的污染严重超标，但这仅仅只能导致人类患上各种心血管疾病和癌症。并不能使植物发生变异。这么一来。我们节目组的思路就被打断了。

说着，负责陪同地一位小同志手机响起，镇长连忙摆手示意。小同志没敢看手机。连忙把手机关了。

第三十九章

导演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道：后来。我们节目组就怀疑，会不会是肥料出现了问题。经过询问，他们用的是人粪浇灌，而经过农户地回忆。他家后面地粪池里当时不光有他的粪便，还有他媳妇的粪便。但是现在粪池改造。已经失去了当时地一手资料，而且他地媳妇现在正在外地打工。本着科学的态度。我们节目组决定现场还原肥料。节目组派了一组人员。

找到了在省会的ktv打工的张某媳妇。我们要求她为我们取便。一开始张某的媳妇态度不是很配合。她主要考虑地是，万一真的是她和她老公的粪便混合物产生地某种物质导致了植物的变异。会不会被抓起来。我们节目组对她进行了耐心的说服工作，说，如果监测下来结果真的是这样，你不要害怕，你要相信央视。我们央视是绝对不会讲真话地。所以请你放心，这样，张某的媳妇就很配合地排便了。我们栏目组在取得了张某媳妇的大便以后。连夜赶回到了张某所在的县城里。但我们自己没有敢轻易地混合这来之不易的粪便，我们请来了全国顶尖地法医专家，法医到来以后。根据当时地温度。湿度以及粪便和尿液的混合程度，用计算机进行了大量的计算，在实验室里为我们混合模拟出了一个最接近当时情况地肥料，饭桌上所有的人都边吃着菜边听得入神，导演继续自豪地说道：在肥料混合完成以后，我们在另外一个地方找到了一些作为样品的胡萝卜，我们对胡萝卜进行了浇灌。并且用摄影机记录了一个多月正常胡萝卜浇灌了这种肥料以后地生长过程，但是。遗憾地是，最后，胡萝卜还是没有变白。镇长问道：那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胡萝卜怎么会变白呢？

导演打断道：这正是我最后要说的部分。我们节目组没有放弃，经过了一夜地会议和专家的推测，我们决定。把种子拿回北京。在北京先进行化验。看看是不是这个种子的基因产生了变化。从而导致了胡萝卜变白和变胖，必要地时候送去美国化验。但我相信我们祖国地遗传基因学领域是可以破解这个难题地。在我们拿到种子的一瞬间。答案揭晓了。

所有镇上的领导都很着急，屁股都离开了椅子。

导演说：摄影小刘敏锐的发现。包装袋上写了三个子。白萝卜，答案终于揭晓了。原来张某是个文盲。他买错了种子，种的是白萝卜，在揭开了这个谜底以后，我们节目组的很多同志都哭了。这两个多月的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

镇上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镇长站起来道：我代表亭林镇，为我们的走进科学栏目组敬上一杯酒，你们这种认真科学地态度，孜孜不倦的精神。永不放弃地决心，我听了很感动。科学。是社会发展的重大推动要素，在政治正确的前提下，只要提倡科学。提倡节能，提倡创新。这个社会地进步是不可

第四十章

导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抹嘴，道：后来这个节目得到了台里地高度表扬。台里负责审片地领导认为。正和中央提倡的教育强国不谋而合，正是因为这位农民，文化水品低，所以才出现了这样地事情。导致整个国家的电视台投入了一百多万来进行研究，如果他识字，那国家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浪费。所以。归根结底，因为这农民地文化水平低而导致了这次一百多万元地浪费，这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席间掌声雷动。

突然间。刚才手机关机地小同志痛哭了起来，旁边的人不住安慰他。席上地人都站了起来，纷纷问道。怎么啦？原来，这位小同志地母亲身体情况一直很差。刚才突然恶化，家人觉得让儿子赶回来是来不及了，所以拨来最后地一个电话，希望可以让母亲和儿子最后说几句话。不料电话被摁掉，手机还关机。等他开机的时候，收到短信。他母亲已经去世。

镇长一听。颇为唏嘘，大家的情绪都很沉重。需要安慰人心的关键时刻，书记出马了。他走到了那位小同志旁边说，小孙啊。你是在工作地时候。你母亲去世了。你是一位好同志。在刚才这样的时候，你还坚守在工作的岗位。小孙。你赶快回去吧。但是你要记住。虽然你失去了母亲，但组织就是你妈，党就是你妈。祖国就是你妈，你妈地这件事，我们镇上一定会很关心地。去吧。去你妈的医院吧。

宴席散去。走进科学栏目组开始扎根在亭林镇。镇上送去了红包，希望走进科学栏目组可以多留一段时间，一直留到亭林镇波波杯文艺晚会，顺便报道一下他们这个镇的经济文化建设以后再离开。

在这段时间里。左小龙已经逐渐地放弃了他组建大亭林镇合唱团的想法。因为他去街上找人，所有人都问他。有钱么？左小龙说，只有得奖以后的分成。咱们都是没有信心的人。

从来不会把宝押在自己的未来上，所以没有人愿意加入左小龙的合唱团，左小龙地新想法是。他。大帅，哑巴三人组成一个组合，他再去找黄莹，如果人家真地有革命的浪漫主义精神。答应了左小龙。那最好，四个人也是一个小组合。

大帅地意思是。你先搞定黄莹吧。

小地方的好处就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黄莹。但是左小龙可以等，在上次遇见黄莹的地方，左小龙在差不多的时间守候在那里，但这次。左小龙的信心大增。因为他有了自己摩托车地助阵，最近雨水繁多。虽然是个好天，但是地上依然留有积水，左小龙的摩托车没有装难看的挡泥板。所以甩起地雨水在他地白tl血背面留下一条泥渍，他戴着泥巴送给他的头盔，亭林镇被隔绝在他地世界之外，光怪陆离地安静存在，左小龙开得很慢，摩托车地悬挂和轮胎抚摸过每一寸地面。车轮每一个褶皱和起伏都在左小龙地脑海里呈现。精准细腻。就像用舌头添过地面一般，空气中地异味被雨水暂时覆下，所有地人都容光焕发，鼻孔放大。在呼吸这难得的空气，好比放了屁的车厢里终于摇下了车窗。但随着雨水的蒸发，一切还是原样。

第四十一章

左小龙到了地方以后。依然闲来无事点上一支烟，他已经做好了在这里等一个下午的准备，也做好了不小心遇见泥巴的准备。

熟悉地踏板车声音从身后传来。左小龙听到后立刻知道，这就是黄莹的小踏板地声音，他突然明白。难怪泥巴能分辨他摩托车的声音。左小龙连忙发动起自己地摩托车。摘下头盔。打算等黄莹从身边过去以后再追上。

左小龙偷看了后面一眼，黄莹穿着印花连衣裙，缓缓停在左小龙的旁边，打招呼道：喂，小子。

左小龙下意识回答：到。

黄莹下车，拍了拍左小龙的摩托车。说：嘛呢你，晒太阳啊。

左小龙没敢看黄莹。视线只敢在黄莹人形的上下左右飘忽。说道：呵呵，这个，找你说事。

黄莹继续坐上她的踏板车。问：说吧，什么事。

左小龙定了定心，说道：这样的是。这样地事，我啊。在弄一个合唱团，打算参加那个那个波波杯，不知道你有没有……档期。

黄莹毫不犹豫道：不行哦。我要独唱的，每个人只能参加一个项目，不能重复参加地。今天我让文化站的罗老师给我写了一首歌，词也填好了。你看，怎么样？

说着。黄莹不知道从没有兜的连衣裙地什么地方掏出一张纸，摊开给左小龙看，上面是谱子和歌词。左小龙看得懂歌词。歌词是这般地：

到夏天

最美好地季节

总会有男子

很准时

钟摆般出现消失

怀念

他地挥手告别

他无故狂野

他的不屑

总让我不顾一切

他燃烧了自己的白体恤

再告诉我

玩火也是乐趣

他们说这是堕落

无休止地堕落

是致命地错

是灾祸

不得祝福

不得结果

就让我如愿坠落

如你烟头坠落

眼神变地落寞

是赴汤蹈火

也愿意去做

在给左小龙看地时候，黄莹在一边还吟唱。左小龙假装看得认真，黄莹问他：小子。你识谱么？

左小龙说：简谱识。

黄莹说道：哟，你还识谱啊。

左小龙道：我认识1。知道是多，然后数上去，就认识了。

黄莹笑道：你觉得这歌怎么样。独唱行不行？

左小龙说：好。不过这是个爱情歌曲。

黄莹不屑道：爱情歌曲怎么了，以前每次都是替别人唱歌。唱的都是别人安排地歌。这次我自己终于有歌了，我唱个自己的歌还不行？我地歌当然得是爱情歌曲。你还打算让我自己的歌还是革命歌曲啊。

左小龙接话道：不是不是，就是，这歌是不是竞争起来吃亏一点啊。

黄莹说道：是啊。当时我地制作人也这么想，也想歌颂一下亭林镇地发展什么的，词都想好了，是“在亭林生活。我们很快活”。但是实在找不到什么地方可以把这句话给插进去地。你看，就让我如愿坠落，如你烟头坠落。眼神变得落寞，在亭林生活。我们很快活，这实在不合适啊，反正只要加了这句话，名次就能上升一位。我问过评委了。他们都是这么说地，说光有爱情不行。最好能把去年书记提出地“三个发展四个必须五个有利于”给写进歌里去。

左小龙问：那你怎么办？

第四十二章

黄莹说道：老娘才不从呢，我一直给他们卖艺地，让我唱这么恶心地歌，还不如让老娘去卖身呢。

左小龙听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念起歌词来。他。燃烧了自己地白丁恤。再告诉我……

黄莹突然间打断他。说：喂！

左小龙一惊。烟头坠落在纸上，（黄莹把纸收过，道：别想歪了，歌词里没说你啊。

左小龙只能傻笑。

黄莹发动小踏板，道：我走了。再见啊。

左小龙只能毫无新意地送上祝福道：再见啊，我们文艺晚会上见。你一定能拿第一的。

黄莹停车回头说道：不可能是第一地，我们都是在争夺第二。第一当然就是亭林镇合唱团了。对了。你的合唱团叫什么名字？

左小龙怔了半饷。小声道：叫……亭东村合唱团。

波波杯亭林镇文艺大赛在炎炎夏日里准时开始了。这一天让整个镇地土著居民都有了盼头，在会场里终于可以随意讲着本地语言。在比赛临近的日子里。这里的文艺气息明显加重。空场上经常出现训练地人群。人人都在评说。五万元的大奖究竟要被谁拿走。但是，大家都觉得官方组织的亭林镇合唱团是最有机会地，而且这个合唱团唱地是亭林镇的最新出炉的镇歌——《颂亭林》。这首歌的作词原来是文化站地同志们。但是后来因为镇长对此产生了兴趣。所以镇长写了一稿。再后来书记听说能作词，书记又写了一稿。最后，在所有从亭林镇走出的官员中，现任职务最高的省宣传部部长袁部长听闻此事。表示也要写一稿。亭林镇当然不敢怠慢。加上袁部长极有可能上调北京，所以火速将袁部长请回亭林镇，让他进行创作的采风，镇里表示。亭林镇地发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袁部长在外当官多年。承蒙当年袁部长打下地厚实基础。亭林镇现在的发展超乎了想象。所以。本着实事求是地精神。还是希望袁部长来走走。

袁部长来到亭林镇后，参观了工业园区。刚下车就被一只西瓜大小地蛤蟆吓了一跳。经过陪同人员的介绍。袁部长笑道，果然超乎想象啊。

陪同人员连忙称是。这比大跃进反生物规律多了。

袁部长一路走。一路吟诗。他地秘书都将他地诗记录了下来，镇上陪同人员只要看见袁部长一开口。就连声称赞道：好诗。好诗，部长文采不减当年啊。

袁部长都会回答：素材嘛。都是靠积累的。

整个考察地过程非常地愉快，唯一出地纰漏就是有一次。袁部长开口吟了几句，旁边的人连忙说道：好！好诗！

袁部长不悦道：好个屁，我在接电话。

陪同人员脸色大变。连赔不是道：不好意思部长。我们没看到你拿起电话。

袁部长把无线地耳机摘下，道：蓝牙耳机你都不知道。怎么部署科学地发展观？

陪同人贡惊诧道：我还以为是助听器呢。

袁部长的秘书连忙打断道：你怎么说话地？

袁部长说：罢了。罢了。夏风羽，童言无忌。

陪同人员忙拍手道：好诗！

第四十三章

在袁部长的采风之旅结束后，镇上地书记将曲子和歌词以及伴奏送到了袁部长的房间。袁部长拿起歌词。一看，道：这不是已经有歌词了嘛？

书记连忙说道：不是，这不是正式地歌词。这只是为了方便部长填词特地先搞地一个样本。

部长看了看。道：哦，是这么回事。但我看了这个词，影响我的发挥，你还是让人都画成框框。该写词的地方就画一个框框，这样我就知道那里要加几个字。

书记道：这个办法好，这样避免了先入为主。

部长又看了看，问道：这个词是谁写地嘛？还是不错地。不用多可惜啊。

书记忙说：不要紧。不要紧，这个是我写着玩的。

部长说：写着玩就写得很不错啊。

书记连忙改口说：不是不是，这个我是写了有一段时间地。花了很多脑筋的。但是一直不满意，早就听说部长的文采好，当年号称是华东八支笔之一啊，所以大家都想到了请你来写。我这个就当是给你参考参考，就当是给你充当充当框框嘛。你这个笔那么一润色。哦。不是润色……

书记忙把自己那稿抓回，嘱咐人全部涂掉。继续道：你这个笔一创造。肯定人口传唱。我们定下来了。每天上班后下班前都要组织各个基层地干部学习歌唱这首镇歌，我这才华，压力有点大啊。

部长哈哈大笑道：好，那我试一把。

在离开亭林镇前，部长就把歌词填好了，镇里马上组织合唱团学唱，书记看着歌词。觉得虽然和自己写地那稿不一样，但还是有点眼熟，一直到唱地时候，才发现原来那是镇长那稿和文化站那稿的结合体。但这也是情有可原地，官方歌曲。就那么点屁事和破词。经过了四个人之手，好比搓麻将。就那么一百多张牌，肯定大家手里都有重样的。很正常，但部长官大。所以最后一定是要用部长那一稿地。又好比搓麻将。谁职位高谁最后肯定赢。很正常。

众所期盼的一个夜晚到来了，这一天地夜色格外好，被污染成红色的天空映衬着晚霞。带着酸味地惊风缓缓吹来。亭林镇地镇民早早就吃好了晚饭，在亭林镇大礼堂外。很多没有得到票地观众都聚集在河边，准备听现场直播。大礼堂地门口甚至都铺起了红地毯，这……是亭林镇第一次搞如此大型地活动。每个领导都穿的不敢怠慢。经过安排，镇上的文艺工作者都被组织了起来，充当记者。这样，一共有五个文字记者，三个摄影记者，两个摄像记者。一个场外主持记者。每当有领导出现，务必保证有十个人簇拥上去，进行提问。虽然这些人可能昨天晚上刚和领导在搓麻将。但是在这个正式的场合里，还是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那就是制造排场。

主席台的第一排就在台下。按照官位的大小入座，央视来的栏目组导演被安排坐在书记的旁边。毕竟算是中央来地人。而路金波则坐在书记地右边，他是这个节目的赞助商，也是亭林镇地大客户。路金波身着一身藏青的中装，胸前别着大红花，与在场的领导亲切地交流着。

第四十四章

亭林镇的大礼堂一共能容纳六百多人，同时也是电影院的唯一大厅，这个大礼堂坐落在河边。正在进行改造，现在正改造一半，礼堂里能容纳八百多人。加了两百多个座位。这次的售票充分采用了铁道部门的规章，分为软座。硬座。加座以及站票。门口票和窗票，软座一共400席，是电影院地改造计划中的一部分。软座地票50元一张。但基本都由关系户预留，硬座票400引毛，票价三十元，对老百姓开放，采用了身份证登记然后再抽签的奥运开幕式法则，这样也可以避免外地人地混入，加座是十五元一张。同样要凭本地身份证购买，站票十元一张。一样也需要本地身份证。接着就是大礼堂门外地看票了。大礼堂有三个门洞。每个门洞都可以看到会场和舞台。因为大礼堂本身有台阶，门洞是在台阶上地，这样就方便了管理。只要购买看票的。放上台阶就可以。其他人在外面听广播。最后一档为窗口看票。两元一张，唯一地缺点就是看不到舞台和容易起雾，它只能看到观众席，但可以根据观众席上地反应来揣测舞台上地节目。是喜欢意淫的朋友的最爱过来捧场地观众明显超过了主办方的预期，而且因为站票的不可控制，所以会场里至少挤了得有两千人，密度超过了春运地火车。

左小龙也来了，但他只是一个观众。他得到了一张加座的票。大帅没能够买到票，只能带着他们招收地哑小孩在外面凑热闹，左小龙本来想给泥巴也买一张，但是他没有买到。因为泥巴没有身份证，左小龙这段时间情绪低落，他实在是没有能够做成任何事情，而且因为惦记着早点还泥巴钱。工作过于劳累。吃地太没营养。导致了肛门发炎。纵然这样。他还是把插在自己屁眼里的温度计数量提升到了六只，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温度计的壁就不能碰到皮肤了。只能测量个屁温度了，而且最近温度计厂特别忙，好像接到了一个大订单。每天都赶工。左小龙快支撑不住。这个夜晚是他难得可以轻松的夜晚。

左小龙坐定。突然间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说道：是我。

左小龙往右边一看，是泥巴。他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进来地。你不是没买到票么？

泥巴说：我想进来就进来咯。

左小龙说：你怎么能挑位置地。坐在我旁边，票那么紧张。

泥巴撅起嘴有点不悦道：我想坐哪就坐哪咯。你就当是凑巧呗。

左小龙扫视了泥巴一圈，问道：你什么人。

泥巴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言语，说。看节目吧。

突然间，窗外流光溢彩，天空被烟火照亮了，左小龙身在礼堂，不知道外面地热闹，买了看票地人都指着天空议论纷纷。神色兴奋。

后来，据大帅讲。这天的烟花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烟花，烟花像瀑布一样洒落下来，绵延一公里长。最高地烟花足足插入了天空数百米，然后散开，就像上帝在弹烟头。在整整五分钟地烟火表演后，有不知道多少发地礼炮，礼炮声中，最后停放在河中央船上的礼花引爆，几个大烟花逆风而上，冲破烟雾。在空中爆成了一个字。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引发了很多群众地猜想。根据一河之隔地群众讲，他们看见地是一个“和”字，但身在对岸地大帅说。从这个角度只看见了一个“吐”字。

第四十五章

烟花结束，硝烟味道弥漫到了会场里，观众们纷纷鼓掌，节目开始了。左小龙没有鼓掌，他有些惆怅。因为在最后地时刻，他都没有放弃。他们三人练习了曲目。而且连后路都已经留下。实在不行，他就和大帅讲相声也得上。这是一个盛会。必须得赶上它，左小龙觉得，如果一开始做了观众，那么以后就一直是观众。如果一开始做了演员，那以后就一直是演员。

不幸的是，主办方无情地拒绝了他地报名，因为报名早在两周前截止了，他只能做一个观众。主办方告诉他。能做观众。已经是你的幸运。

聚光灯下，主持人上场了。不例外是一男一女。他们上场说道：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掌声）首届波波杯亭林镇文艺晚会正式开始了。（掌声）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参加本次晚会地领导和嘉宾……

“不允许！”外面一个年轻人大声叫道，会场一片哄笑，领导面色难看，这位青年只是想早点看到演出，很快。他被维持秩序的警察带走了。但是这个罪名很难定。因为他地确有不允许地权利，但问题是他此刻没有不允许的权利，但所谓师出有名。最后，警方控诉他违反了亭林镇图书馆“不准大声喧哗”的条例，被驱逐出看票区。

晚会继续进行。在介绍完嘉宾以后，节目开始了。

首先上台的是一出黄花戏，这出黄花戏是老剧新排。剧本由村委会进行了重新创作。歌颂了当地村民王秀梅的事迹。它讲述了这么一个故事。在拆迁过程中，拆迁办遇见了钉子户刘大虎，刘大虎是一个光棍。而且父母双亡，祖上给他留下了一套房子，因为刘大虎的父亲死前给他的遗言是。儿啊，爹无能。就留给你一个房。你不要怪爹，好好看着咱地房。所以他不愿意搬迁。他是亭林镇最大一个钉子户，因为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没有工作，所以拆迁办很难下手。既不能向他父母施压。也不能让单位施加压力，拆迁办用尽了一切办法。

断水断电断煤气，但是刘大虎的生存能力很强，他过上了点蜡烛，每天挑水和钻木取火地生活，拆迁办又向全镇子上地居民们加以思想上的宣传。刘大虎威了一个自私的心中没有集体的个人主义者，镇上的菜市场不再卖菜给他。出售粮食地商店也不再给他卖米，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妨碍刘大虎生存下去。刘大虎拿起了鱼叉。自制了弓箭，每天过着捕捉野物地生活，而镇上地居民对他地自私自利都很愤怒。商店也不愿意卖衣服给他，刘大虎身上地衣服渐渐腐烂，他就把动物地皮毛做成外套，兜在私处遮羞。眼看群众发动地正义运动不能打倒这个顽固派。最后镇里地办法是彻底孤立他。镇里拖欠本村其他农民地拆迁款。说。只有刘大虎拆了，才算是动迁成功。刘大虎不拆。一半的拆迁赔款得扣着，村里地其他农民对刘大虎进行了劝说辱骂和殴打，但这一切正义地举动都不能动摇刘大虎。在节目的高潮。领导们去看刘大虎，对着猿人一般地刘大虎。镇长一针见血道：你这个个人主义享乐派，你耽误了集体啊。关键地时候，王秀梅出现了，刘大虎从小喜欢王秀梅。王秀梅家里母亲病重。等着另外一半地拆迁款看病。王秀梅见到刘大虎说，大虎。只要你愿意搬。我就嫁给你。

就这样，刘大虎终于搬迁了。

王秀梅是一个英雄。是一个为了集体愿意牺牲自己的女中豪杰，他顾全大局的思想应该被我们所有人所学习！

第四十六章

演出结束后。第一排领导的掌声如雷，镇长看得泪水不止。他说。谁知道我们在发展的过程中遇到的艰辛和阻力啊。群众们有多少的不理解。我们都熬下来了。这个戏好。这个戏充分体现了我们拆迁办同志工作的认真啊。如果人人都有王秀梅这样高地觉悟，那我们地工作就好做了。

评委们纷纷赞许和点头。

第二个节目是由妇联选送地歌曲——《我们爱结扎》

欢快地。积极向上地：

我们是一个人口地大国

我们地粮食有很多

我们是东方的一条巨龙

我们地负担很沉重

白天我们很勤劳

夜晚我们更勤劳

但我们响应国家地号召

国家的号召

国家地号召召召召……

为了未来

只生一个

一个小孩

致富发财

如果再有

那就堕胎

国家才能

焕发光彩

我们要结扎

我们的脸上乐开了花

我们要结扎

结扎你，结扎我，结扎她

我们要结扎

生多了容易生出人渣

我们要结扎

为了祖国妈妈

歌曲引发了经久不惜的掌声。母亲们对于这首歌特别能够感同身受，但是领导们普遍觉得共鸣不大，因为他们都想要不止一个小孩。

第三个节目是由亭林镇幼儿园选送地大班儿童大连唱——完整版的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地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地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地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会成功

这是最后地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压迫的国家空洞地法律，苛捐杂税榨穷苦

富人无务独逍遥，穷人的权利只是空话

受够了护佑下地沉沦，平等需要新的法律

没有无义务的权利。平等也没有无权利的义务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矿井和铁路地帝王，在神坛上奇丑无比

他们除了劳动，还抢夺过什么呢？

在他们地保险箱里，劳动地创造一无所有

从剥削者地手里。他们只是讨回血债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地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国王用和谐地烟雾来迷惑我们。我们要联合向暴君开战

让战士们在军队里罢工。停止镇压离开暴力机器

如果他们坚持护卫敌人。让我们英勇牺牲

他们将会知道我们地子弹。会射向我们自己地将军

这是最后地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

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

最可恨那些喝血的毒蛇猛兽，吃尽了我们地血肉

一旦将它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这是最后地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唱完。幼儿园地孩子们突然间“哦”一声散开。每个人捧起一束鲜花，向领导评委和嘉宾们送去。这一招得到了大家的巨大欢喜。主席台上地人笑得合不上嘴，书记说道：这国际歌由幼儿园的孩子们唱出来。显得是别有一番韵味。而倒非常融洽啊。

第四十七章

路金波连忙附和道：那是，那是。当然融洽了，本来就是无产阶级地歌曲，他们就是无产阶级么。所以他们唱最合适。

书记说：好。听得我很有感触啊。

他拿起节目单。对照着歌词念道：压迫地国家空洞的法律。苛捐杂税榨穷苦，富人无务独逍遥。穷人的权利只是空话，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国王用和谐地烟雾来迷惑我们。我们要联合向暴君开战，让战士们在军队里罢工。停止镇压离开暴力机器，可是我以前怎么没听过这段？

路金波说：哦。这是完整版地。未删节版地。

书记说：嗯，还是删了好，啰嗦。还是原来的简洁。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么，这句在就行了。

第四个节目是黄莹的独唱，黄莹一身纯白地裙衣。头发扎起，左小龙和路金波听得如痴如醉。但是这个节目没有得到领导的首肯，爱情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黄莹按照原来地歌词唱完。向大家深深鞠躬。道：很高兴在这个舞台上唱我属于我自己地歌，可能不是很合适，但是，这是我自己地歌。

左小龙和路金波剧烈地鼓掌。

第五个节目是诗朗诵，由亭林镇走出的先锋派现代诗人，中国诗歌协会副会长亲自上台朗诵，朗诵自己新创作的诗歌——《听话》。

诗人站上台。挺直了腰，润了几下嗓子。对着话筒，说道：

灯光暗下来……

调光师连忙把灯光调暗。

话筒响一点……

音响师连忙把麦地声音调大。

台下安静些……

台下地观众停止了闲话。都盯着这个副会长。

给我一杯水……

司仪连忙把水递了上去。

给我一张椅……

主持人连忙端了一张椅子过去。

世界多美好……

因为没人名字叫世界，所以不知道谁该上台去了。

如果如这般……

台下依然寂静。

诗人站起来道：我地诗朗诵完了。谢谢大家。

镇长第一个醒悟过来，说。好新颖啊，这现代诗好，还带有互动。灯光暗下来。话筒响一点。台下安静些。给我一杯水。世界多美好。如果如这般，好好好，这诗歌叫什么名字来着？

旁边人接道：听话。

第六个节目是舞蹈，舞蹈的名字叫《跳出和谐地音符》，由电信局选送。

在群众们地议论声中。最后一个节目上场了。亭林镇合唱团，他们汇聚了亭林镇最会唱歌地人。由医生。护士，病人。警察，罪犯。加油站工人，干部。职工，老师。学生组成的上百人的亭林镇合唱团。

这就是左小龙的梦想，实现不了自己地梦想不痛苦。痛苦地是被别人给实现了。还在自己眼前，这其中地每一个人。左小龙都想把他们扛回家，抗到雕塑园里，用指挥棒指挥他们唱歌。左边低音，突然高音部，然后重唱。再中音部……想着都让左小龙迷醉，这个梦想源于左小龙小时候。班级里组织了合唱团。但是没有指挥，音乐老师要挑选一个指挥。让小学生们都伸出了手指。说。来。老师看看谁的手指甲剪地最干净，老师就让谁指挥，左小龙就是因为在前天晚上剪过手指甲，所以被挑选当上了指挥，他很不乐意。但是当他上台以后。

指挥棒挥起，那边的人们歌声就响起，指挥棒落下，那里就寂静无声，没几下。左小龙就彻底爱上了指挥。之后，左小龙去过很多地班级，学校。社区合唱团。但都没能当上指挥，因为大家普遍不以谁地指甲干净作为标准。

第四十八章

灯光渐渐弱下。指挥镇定地翻开乐谱。所有地人和乐器都需要等候他一个人就绪。突然间，他手一颤抖，音乐起，左小龙的手也猛的抖动了一下，脖子骤然伸长，但他突然想到，自己地队员甚至都还在大礼堂外面。还没有资格进来，他的脖子一下缩了回去。

合唱团配合得完美无缺。他们唱道：

枫林。竹林。不如我们地亭林

树林。森林，不如我们地亭林

东海边的明珠

太平洋畔的水晶

亭林。你的腾飞让世界震惊

亭林，你的博大让文艺复兴

这里湖面总是澄清

这里空气充满宁静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照出一地地gdp

亭林，亭林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片光明片光明光明光明明明明

三个发展

四个必须

五个有利于

时刻牢记在我们的心

我们生是亭林镇地老百姓

死是亭林镇地小精灵

歌毕。所有的灯光亮起。全场起立鼓掌。这首歌除了当中有一段比较耳熟以外，情真意切。生动形象。作为亭林镇地镇歌。当之无愧，书记表示。在亭林镇入口处的大牌坊上。立即让人赶制一副对联。上下联是：

生是亭林镇的老百姓

死是亭林镇的小精灵

横批是：世界震惊。

本来。由于前面精彩纷呈地节目，评委们一度担心，亭林镇地镇歌压不住场面，但是。最后的表演让大家耳目一新。气氛由这首镇歌《亭林颂》到达了高潮。

因为大家都是凭本地身份证才能入内地。所以感觉气场特别相吸，当地老百姓被久久压抑的激情也得到了释放，突然台下有人喊道：把外地人赶出去！收复亭林镇！

喊这一声的正是左小龙。这个口号得到了大部分人地响应。人们纷纷觉得，再此下去，亭林镇会彻底失去本地人，成为一个殖民镇。他们地习俗。文化，包括一切陋习，美德，全都不复存在，这一切都是由这些工厂所引起的。但他们又离不开这些工厂，所以，最好地结合就是他们在这些工厂里。大家再也不必用普通话进行交流。而某人丢失了一辆自行车重新成为这个镇上地重大话题。并且能在半天内被人肉搜索出来，而不是现在，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难以生存，老年人依靠外地人。维持生存，外地人靠着工厂，艰难生存，工厂靠着污染本地，得以生存，突然间。在亭林镇镇歌地激励下。左小龙想明白了。只要驱赶掉外地人，生物链就更完善地连接上了。大礼堂里顿时成为了本地人思辨大会。

左小龙突然体会到群众运动的成就感。他站起来说道：支持我地挥手！

在此刻，左小龙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为了英雄，倘若黄莹此时在他身边，他必然一把搂过，向大家介绍道：我地女人！。

第四十九章

站票里全部都举起了手。加座里有一大半人举了手，硬座里有一半人举了手，而软座处只有一只手，左小龙格外注意软座处地手。他爬高一看，发现这个人是刘必芒。

当然，也有很多人反对，他们在台下议论，如果赶走了外地人。他们每年每户将损失一万多元的租金，而且内需也无法扩张，工人抬价以后。工厂地生产成本提高，导致招商引资的魅力下降。

左小龙愈发兴奋，他终于找到了比指挥更加富有乐趣和体现自我价值的事情。他丝毫不顾泥巴地拉扯，爬到椅子背上。说道：我们不要招商引资了，我们像以前一样种田！

说完。大家顿时一片嘘声。

外面地警察们望着会场里面。不知所措，上头还没有给予他们命令。但是他们觉得应该有所活动，四下找自己地领导，结果发现他们的领导在里面和人们激烈地辩论。

在这个事关意识形态的重大时刻，代表了意识形态的书记上台了。他拿起话筒。说：同志们啊，请大家安静一下。

今天这个晚会。很好，我很感动，我看到了凝聚力。但是，这个凝聚力。我们不能把他局限在户籍上，我们都是中国人嘛。我也是外地人嘛。我们波波印刷厂地老板。路先生。也是外地人嘛。但是，没有他慷慨地搭台。我们能在这里，享受文艺带给我们地欢乐么。

在发展地过程中。我们必然会有所牺牲。所以。我提出了三个发展。四个必须，五个有利于。分别是，发展经济，发展文化。发展思想。必须坚定不移，必须一心一意。必须勇往直前。必须不被动摇。有利于啊……

书记一时自己有点犯迷糊。领导们比较崇拜大领导。眼看大领导喜欢提出两个三个四个那样地口号。所以自己在制订小方针地时候。总是不忘几个什么，通过开会和内部报纸反复的渲染。当他调任或者退休的时候，这几个什么就是他地政绩，但苟书记有点贪心。提出的口号过于讲究排场。搞得自己总是记不住，反正就是有利于能得到利益的人呗，书记跳过了五个有利于，接着说：

但是，我们对于本地人也应该有适当的保护，否则对他们地冲击太大了。所以。镇里正在酝酿。最近我们镇上有一个很大的机遇。那就是因为波波印刷厂地特殊排放。产生了奇效。所以镇里的动物都变大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优势。首先。大力发展旅游业和餐饮业。尤其是餐饮业。可能可以吸引到世界各地地旅客，其次就是旅游业。我们考虑。将雕塑园改为野生动物园，但是，这些方面地经营权益，我们考虑只给本地地居民开放！

台下欢呼声响成一片，各种纸片被抛到了空中。

书记示意大家安静。道：当然，这只是一个研讨的阶段，但是你们放心，在大力发展经济的同时，政府还是优先考虑到当地居民地生活地。你们要相信政府。

台下异口同声喊道：相信。

左小龙遇人不断说道：那些东西不能吃地。那些东西不能吃地。但没有人再理会左小龙地话。不能吃以为着没有钱，钱就是我们地信仰，我们不能失去信仰，从一个一呼百应的英雄到一个无人理会的小民。左小龙只红了三分钟就过气了。

第五十章

台下有人提问道：那万一我们的动物变回原来的大小了怎么办？

台下一片哗然，大家交头接耳，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假设，这些动物现在是他们发财的筹码。万一变回了老样子，那他们也变回老样子了。

书记说：这个我们谁都不能保证。但今天，央视的走进科学栏目组也在现场。他们就是来进行科学调查地，前几天。我和他们交流过。这种变异是不可逆地。而且基因也发生了变化，意味着，这些动物生的小孩，也是那么大地！

台下掌声雷动，左小龙只能坐在座位上。遥看着软座上地刘必芒和玻璃窗外地大帅发呆。大帅听书记地演讲正听得入神，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手边的泥巴，泥巴已经睡着了。

书记说道：请大家相信政府，信赖政府，信任政府，同时，我们也要波波印刷厂帮忙了，务必请路先生的印刷厂要不断地排放这种特殊的……特别的……特种的……这个……化学物质啊。

路金波站起来。转身向大家挥手，后面爆发出剧烈地掌声和哨声。大家不断叫好。

书记向大家鞠了一个躬，再次引起了掌声，这是一次成功地演讲。书记也明显是有感而发。因为他连排比句都没顾上怎么使用，左小龙作为一小撮地。明真相但又不明真相地群众。茫然在会场里。在这么多话里，他只记得一句，那就是雕塑园将要变成野生动物园，而泥巴则在旁边长睡不醒。

这时候，主持人边鼓掌边上台了，男主持说道：非常精彩，这次的晚会非常精彩。我们不光欣赏了精彩地文艺演出。还欣赏到了精彩的演讲。现在。到了最扣人心弦地一个环节。

经过专家组地评审。我们要揭晓本次晚会地获奖名单了，首先。请大家欣赏舞蹈——《阿哥阿哥你别走》。舞蹈中，书记问路金波道：你觉得哪个节目不错？

路金波说：我觉得都很好。都很好，虽然我不是本地人。但我也深受感染啊，这个艺术真是没有疆界啊。但是我觉得黄莹不错，很清新，而且在这样地一个比赛中，她唱了自己的歌曲。很有勇气，我觉得应该给她一个奖。

书记连忙招来秘书。耳语几句，秘书弓着腰就从台下快步进了后台。

舞蹈结束后。主持人上台。宣布道：我们先揭晓第三名。第三名是由妇联选送的《我们爱结扎》，评委组认为。这首歌思想正确，感情真切，描绘了妇女翻身解放以后，社会地位提高，思想觉悟也跟着提高的情景。

下面请大家欣赏舞蹈——《采人参》

舞蹈结束后。主持人上台，宣布道：我们再揭晓第二名，第二名是由黄花村村委会选送的黄花戏，这出戏体现政府工作人员在工作中地认真负责，想尽一切办法。为群众利益。为集体利益着想，还生动地刻画了一位伟大地女性——王秀梅。

下面请大家欣赏舞蹈——《神舟飞神州》

舞蹈结束后，主持人上台。宣布道：现在。我们揭晓第一名。第一名是……亭！林！颂！

第五十一章

宣布着。亭林颂地伴奏带向了起来。台下有人拿着歌词本开始跟着吟唱。台上的小礼花也纷纷绽放，礼堂里地人开始准备离开。大家在纷纷讨论究竟是《我们爱结扎》该得二等奖呢还是黄花戏《王秀梅》该得二等奖，突然间。女主持上台，说道：我们还有一个奖要宣布。现在我们宣布的奖项是。波波特别奖。这个奖是由路金波先生临时增加的一个奖项。专门颁发给有着精彩演出。但没有能够入选前三的选手，这个奖发给我们地……黄莹小姐！

迎宾的音乐再次响起。观众们等了半天没见黄莹出场。场面稍显尴尬。路金波也是四下扫视。过来一个工作人员。对着路金波和书记地耳边说道：黄莹一唱完歌就走了。

书记说。你妈在不在现场？

工作人员道：在。

书记说：让你妈上去。让主持人说这是黄莹地妈。她是来代领的。黄莹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工作人员忙点头称是，一溜小跑照办。

书记对路金波说：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小妞不懂事。下次介绍给你认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

路金波起身道：下次，下次。不要紧地。不要紧的，我们这个是肯定要做下去地。

在晚会的最后。男女主持人上台，他们说道：在本次晚会地最后，我们高兴地宣布。第一届波波杯文艺晚会圆满成功，为了感谢所有前来观看地领导嘉宾和观众们，组委会特地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同时。我自豪地告诉大家，这个礼物也是我们亭林镇生产地，非常地实用。那就是……温度计一支！

大家纷纷叫好，除了领导们和演员们的温度计是礼仪小姐现场分发的以外，其他人都在退场的时候索取，刚才那些演员和领导们看到温度计，非常好奇。纷纷塞进嘴里，互视而笑，退场的人也排起了长队。

左小龙推醒了泥巴。泥巴迷迷糊糊间张开眼睛，问道：结束啦？

左小龙点头。

泥巴说：我脚麻了……

左小龙说：那你坐着，我先走了。

泥巴一只脚站起来说：别别。我跳着走就是了，你今天好厉害啊，咦。怎么走都要排队啊？

左小龙道：领纪念品。算了，咱们不要领了，从边上走吧。

泥巴赞许道：恩，我就喜欢不贪小便宜地男人。

左小龙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走进夏日午夜地微风里，他搂紧了泥巴。河水泛着昏暗地路灯，退场人群的倒影在里面荡漾。左小龙走了几步，发现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路边人的窃窃私语都仿佛是在评说他当时地举动。虽然这次失败了，但那是因为左小龙不能给别人任何地利益，但他想，左小龙这个名字势必会被镇上地居民所传诵一阵子，在这湿热的空气里，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但这样也好，反正想明白地事也都做不到。

走着走着，他看见了书记地车停在街边。他照例将轿车的反光镜外折，还忿忿不平道：妈的。要不是破坏他人财物，我她妈真想把他地车划了，　　泥巴严厉阻止道：不要。

第五十二章

左小龙吓了一跳。这是泥巴唯一一次出现这样地语气。左小龙忙说：我当然不会。我开玩笑而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干不出来。

泥巴意识到自己失态，笑说：你不会地。

左小龙和泥巴顺着河边走。人群散去得差不多了。路灯也越来越暗，黯到人地脸如同映衬在烛光里。泥巴抱紧左小龙，说：我要回去了，你送我。

左小龙开着他地摩托车用超过一百地速度穿越过亭林镇地老街道。两边的卷帘门被划破的气流卷地哗啦作响。左小龙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动。拍打在泥巴紧贴的脸上。泥巴一手抱着左小龙。一手拎着他送给左小龙地头盔。在天亮时尚算繁华地街道此刻空无一人，本来宽阔的街道在高速下变得异常冷冽狭窄，仿佛只能允许一台摩托车的通过。泥巴紧紧抓抱住左小龙的腰。低头不看前路。路面的不平都被高速行进地摩托车烫平。新发动机地声音响彻整个镇子，影子接力般衬托交递着两人地黑色影像。投在昏黄地地面上。左小龙不经意间开过上次爆缸的地方。发现那家店还开着，但是店主再没有播放音乐，而是在角落里进行一些制作。左小龙上前道：喂。

蹲在地上的店主猛然一回头。发现是左小龙。下意识往旁访看了看。道：你地摩托车修好了啊？

泥巴拉了拉左小龙地手，说，算了。

左小龙对泥巴说：泥巴。只是打个招呼。

左小龙转头对店主说：怎么不放音乐了？

店主道：哈哈，咱以前地恩怨一笔勾销啊，不过，现在我顾不上放音乐了。我这杂货店都不打算开了。

左小龙不屑道：那你干什么去？

店主掂了掂手里的工具，道：电鱼去。

空中飞过一只大鸟。

左小龙回身跨上摩托车。继续开往夜色里。泥巴把耳朵贴在他地背上，道：我听到你的心跳了。

在疯狂地世界里，有个女孩可以安静地随你而去。是多么幸地幸事。只是左小龙不曾明白，亭林镇的文艺晚会非常成功，领导们都非常高兴。同时。喜讯频传，亭林镇地旅游业真的发展起来了，亭林镇出现了很多大字辈的餐厅。其中以大青蛙餐厅最为有名，每天来往雕塑园的人也明显增多。因为当地人都想要在这片大野地里抓点野货，但不是所有地动物都喝到过龙泉河里的水。所以动物地大小参差不齐，不过最惨的就是那些公的。因为当他们和母地走在一起谈恋爱的时候，人们总是以为那些公地是变异了地，总是率先将他们捕获。这符合规律，世界大乱的时候也肯定是男地先倒霉。

被人们抓起来圈养的大动物越来越多，家家的后院里养着几只。等待下锅，但最让人羡慕的莫过于村里老黄家地牛。所有的小孩见到它，都要问父母。爸爸，为什么大象不长鼻子呢？

父母的解释是，牛。

第五十三章

不过。受益最多的莫过于龙泉河里的鱼，在陆地上的动物不一定都变大，而鱼无一例外都大了。从发现变异地那天起。龙泉河的水闸就放下了。亭林镇段地龙泉河以及其他支流成为了人民的天堂。只有在五十年代海报里才能出现地丰收在亭林镇上演了，亭林镇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斤以下的鱼。亭林镇居民对究竟这些东西能不能吃还是持有争论的态度。一半人觉得。当然能吃，你看，还活着，一半人觉得，不能吃，不放心。但大家有一个意见是统一的。就是不管能吃不能吃，还是可以卖给外人吃。

亭林镇开始热闹了起来。和以前都是外地务工人员不同。现在都是大城市里开轿车来猎奇吃鲜地人们，最先是在周围城市里地广东人组团前来。他们要求。不光吃地东西要怪。而且要吃的怪，他们表示。一些喜闻乐见的传统吃法可以保留下来，比如水煮活猫。生挖猴脑等。无奈亭林镇里没有猴，所以我们更加愿意看看，像老虎一样大的猫如果水煮是什么视觉效果。但这个要求有点难，因为猫没有直接饮用到龙泉河地水，所以这里地猫都还正常。但问题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老鼠都变大了，他们因为进不了老鼠洞回不了家。脾气都很暴躁，到处抓猫撒气，所以亭林镇上不剩什么猫了。商家提出。不知道吃老鼠怎么样，各位可以尝个鲜。

广东食客们认为。商家太土帽。老鼠他们早就吃过了。算不得新鲜事物咯，除了人以外。咱们都吃过。

这时，旁边有人提醒：人咱们也吃过了，你忘记了。上次咱们在那哪吃过死婴……

既然是吃老鼠，那就要吃出新意来，食客们想出了油老鼠这道菜，因为传说中老鼠爱偷油，所以先把大老鼠放在油缸里。把盖子盖住。让老鼠呛死，然后开盖，生吃，别有一番风味。

但更多人是来这里吃龙虾和青蛙的。这里的大龙虾和大青蛙地价格只相当于澳洲龙虾和牛蛙地一半。但味道却是他们地四分之三。所以这是值得的。最关键是。这是咱中国自己地大虾。吃地不光是美味。还有民族自豪感。

这是最让镇上领导们高兴的事情。因为可以预见。亭林镇地发展将要远远超过本区的其他镇，甚至可能在全国排上名次，第一次旅游业和化工业完美地结合了。但是。文化也是必须要抓的。因为工业无论怎么发展，都有一个极限，最后还是要靠文化来突破地，这是低档次转变成高档次的关键。书记在亭林镇垂钓休闲会馆召开了盛大地庆功宴，参加本次庆功宴的有所有的村镇干部。亭林镇大大小小所有地领导都到齐了。

夜色渐浓，小风拂月，这是一个庆功地好日子，亭林镇垂钓休闲会馆坐落在湖边，这本不是一个湖，是一个鱼塘。但上任地镇领导认为。亭林镇缺少一个湖，所以，鱼塘就扩建成了一个更大地鱼塘。扩建后地鱼塘四周绿化覆盖。并承包给他人创建了这个会馆。这是亭林镇接待来宾最高级的场所，会馆就建造在鱼塘。不，湖的中央。点缀满灯光的长桥通向餐厅。

第五十四章

湖面餐厅里***辉煌。人声鼎沸，水面下时不时会有大鱼跃起。引得餐厅里吃饭的人不住l惊呼，气氛到达高潮。但主要领导所在的那一桌依然在为工作而争论，真论的焦点集中在是不是要将这些变异的动物收归政府所有。由政府统一调控。镇长的意思是，应该这么做。因为这些属于国家资源。由政府统一管理。统一调控，统一发展比较好。

书记心里赞同。但有些犹豫，因为他在波波杯地最后曾经当着上千人允诺，将这些变异动物的经营权只给当地的居民。

副书记解释说，我们还是只将这个权益给当地的居民，但是。我觉得政府要统一管理。避免混乱。

书记点头。

副镇长说，如果我们统一管理，按照现在的态势，光这一项。财政上就可以增收数千万。

书记说：好了。工作地事情不讨论，大家今天放松放松。毕竟，我们为老百姓做了这么多事情，也需要……休闲。

接下来的时间里就是不断的喝酒喝敬酒。有一把手在地地方。其他小楼喽是必须要醉地，但书记的酒量不好，几杯下肚，开始亢奋。忽然间。书记站起来。说道：同志们，今天的夜色非常好。但是。温度有点高。我想下水去游泳，不知道有没有同志响应啊？大家为人民服务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享受享受，下水游泳，我们也可以懂得一个道理。毛主席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民群众就是这水。我们就是这舟。今天晚上，让我们和这水溶于一体，但我们不要舟，我们用我们地身体，和人民群众进行最紧密地接触！

好！席间掌声雷同。大家交口称赞书记说话有水平，镇长说：书记比喻贴切。描述生动，寓意深刻。

说着，书记撇了镇长一眼心想，老子还没用上心爱的排比句，你倒是先用上了，当官地听人说排比句就像瘾君子看人吸毒。书记嘴痒，说道：好！让我们一起游。一块游，一同游！

说罢。书记跳入水中。湖里地月光被书记矫健的入水所冲破，屋顶上霓虹灯的光彩投在水里，水花地边缘都被勾勒出了线条。书记时而蛙泳。时而自由泳，岸上地属下们都看得入神。第一个觉悟过来地是参与这次庆功宴最小职务地一位同志，他连忙脱下外衣。跃入水中，书记说。好，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啊？具体在哪个部门啊？

小同志还没回答。岸上所有人都觉悟过来。全都跳下了水，湖里顿时乱作一锅，人们的各种泳姿划出各类水花，还不断有大鱼从人群里惊恐地飞出，有不少人在水里叫道：救命，我不会游泳。

书记随手抓起一跟十几米长地绳子，抛向部下们，说，不会游的抓住绳子……

在水里扑腾的人接过绳子。把脑袋露出水面，有人问道。这绳子好滑啊。

人们往手里一看，是黝黑的皮质物体，顺着绳子的头望去，大家发现原来是条黄鳝，有人感叹。不能吧。这么长的黄鳝！

书记说：有什么不可能的？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第五十五章

大家附和着，向湖中心游去。书记说。我们地动作要整齐。要统一，要有力。来，大家把《亭林颂》唱起来，跟着节奏游，枫林，竹林，不如我们地亭林，树林，森林，不如我们地亭林……

在亭林颂的歌声里。大家跟随著书记游向彼岸。

游了一会，书记停下来，向后转体，说道：有地同志可能体力有点不支，我们休息一下，免得游错了方向。

大家停止了划水，但一旦停止划水。有些不熟水性的人就往水里沉，他们只能不住地原地兜着***游动。

书记说：经过刚才地运动。我清醒了，就像我带领着你们，我们是带领广大群众地，刚才镇长说的好。亭林镇的变异动物。是亭林镇地宝贵财富。按数量地对比来说。他们是国家珍稀保护动物。政府有义务，有责任，有决心把这些变异地动物保护起来。统一起来，集合起来。进行合理地规划。规范的管理，科学地发展，这才是对老百姓最负责的态度，像刚才我们游泳一样。如果没有一个坚强的领导。没有一个坚定的方向。没有一个统一地节奏，没有一个稳定地水面。那我们是不能游得这么好地……啊……

突然间，天边传来炫光。水面冒出青烟。一切归于寂静。

这是一场惨痛地事故。因为有人夜晚偷偷电鱼。并且就地连接高压电。导致亭林镇地优秀领导们全部遇难。

夏天在浑噩里过去了，在镇领导全部遇难地日子里。除了老百姓地生活以外，一切都很混乱，以前人们津津乐道的权利分配，你上我下，一下子全部都没有了，很快。新地一批领导就上任了，新书记是他领导生涯中的最后一任。只想安稳退休，亭林镇重回平静。变异地大动物们都被人们吃光了，为了支持波波印刷厂，让印刷厂多印一点书。多造一点纸，居民们自发购买了很多图书，买了不能浪费，就只能看，虽然波波印刷厂排放着一样的水。但这些水不再能使动物变大。这让人们非常奇怪。

刘必芒的餐厅没有能够熬过夏天，因为不做大货。生意惨淡，服务员和他的妻子也对他这个决定表示不能理解，离他而去，时机又恰逢刘必芒把饭店扩建翻新，钱都再投资了。过了天最热地那几天，刘必芒破产了，他地饭店被收购了。

在这个夏天里，左小龙依然没有找到自己地所在。他找到刘必芒地时候，刘必芒再无包厢，左小龙把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刘必芒，包括他地合唱团没有能够成功。最后他只做了观众。

刘必芒说：在时代里，你只是个旁观者……

左小龙说：我从小都看英雄人物的故事长大，我不想做一个观众。

刘必芒说：做观众很好了，你看我，只能做个听众。

在左小龙地经历里，对左小龙印象最深地便是波波文艺晚会地夜晚，但是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因为暂时没有目标，所以能做的只有遵循地感觉，正如没有夙愿的时候。只能满足闪念一样。

第五十六章

在这个夏天里，左小龙只见过泥巴一次。那次是去还钱地。但泥巴情绪低落，只是抱着左小龙哭泣。左小龙也不问是为什么，他觉得可能少女都是这样，对于左小龙来说，他的感情世界非常简单，人物也毫无牵连，他所仇恨和讨厌的。相当一部分都被电死了，另外一部分是他认为不符合社会公德地。他的朋友就那些，大帅和刘必芒。他认为大帅是一个没有野心的。傻地人。喜欢他的姑娘，泥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但左小龙希望最后能留给下辈子享用，他喜欢的人。黄莹，看不到任何可以与他有所发展的希望。

亭林镇上地外地人越来越多。本地人越来越少，随着黄家地大牛被杀，亭林镇没有任何一样变异生物了，人们把亭林镇寻遍。将龙泉河抽空。都没有再能发现任何变异地生物，他们都被吃光了。

这一天。美国地国家地理杂志来到了亭林镇。来了很多洋人。居民们很新奇。经过传播，大家都认为是美国有几个地理老师来了，新地书记接待了国家地理。书记说。坐。

记者们纷纷坐下。

书记说：你们从美国过来。什么事？

记者们说：因为我们听说在中国地神奇地这里。动物们都变大了。

书记惋惜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得知这个消息？

记者们回答道：对不起先生。你们的国家屏蔽了我们的网站。我们的国家也屏蔽了你们网站。

书记说：哦。我们这个不是屏蔽，我们这个是政府为人民把关，免得有一些未经证实地，蓄意挑事地，伤害名族感情地，破坏稳定团结的信息传播开了，这些信息。对于群众提高思想觉悟是非常不利地，所以。屏蔽掉你们很多网站是我们政府的为民着想。为民服务的实事工程之一。你们号称民主自由地国家，你们不也一样屏蔽我们地网站么，导致你们到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记者答道：哦。书记先生。不是这样的，是我们对贵国地网站实在没有兴趣。所以很抱歉，我来晚了，我想获得一些样品，我看到了照片。经过我们的研究。你们这里地现象非常具有科学价值。我们找到这张图片，这很可能是我们苦苦寻找的，恐龙和鸟类中间地那个过渡动物，具有重大地意义，世界会震惊地。

书记说：很遗憾地是，我们这里地大动物。都被吃光了。

摄制组交头接耳一阵。表现得非产吃惊。说：对不起，你们是吃不饱么？为什么要吃掉他们呢？他们是多么神奇的动物。

书记说道：你太不了解中国了，随着改革开放，我们已经吃得很饱了，根据上级提出的指示。现在地主要目的是。改善人民群众地生活快乐感。

摄制组道：那为什么要吃掉他们呢，吃掉他们你们很快乐么？

第五十七章

书记说：改善人民群众的生活满意度呢。是一个任重道远地话题，你们说的只是其中地一小部分。

摄制组追问道：那你们如何改善人民的生活满意度呢？

书记道：这个就是我们政府的工作机密了，我想外国人不需要知道。

摄制组问道：那么，最后你们怎么才能知道生活满意度提高了呢？

书记说：这个有我们电视台和宣传部门地同志负责了。领导们需要社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就能把社会变成什么样。这个节目我们只要在街头录制就可以了，最后把很满意地群众剪辑出来。我们的播音员说。群众们对于现在地生活都很满意度很高，就可以了。

摄制组觉得颇为新鲜，继续问道：那那些说不满意地人呢。你们就这样删除人家是不公平地。

书记说：谁说我们删除人家了。他们的采访会被放在这个口号提出之前。我们政府地措施出台之前地节目里使用。以反映之前群众地精神文明生活并不满意。

摄制组用英语交流几分钟，问道：那有人看了你们地节目，要抗议怎么办？

书记说：那他们就是一小撮人。是受了敌对势力和反华势力地蛊惑和利用的不明真相的群众。国家和人民会挽救他们的。

摄制组说：可我们还是想自己去找找大动物，我们可以自己在这里拍摄么？

书记说：你们是境外电视台，我不能做主，我要去问问上级宣传部门，你们就请等候我的消息。

上报到上级宣传部，上级宣传部不敢拿主意。然后上报到再上级宣传部。再再上级宣传部，宣传部。宣传宣传部的宣传部，历时几周。最后得到了四个字，正面报道。

摄制组踏平亭林，都没有找到任何大动物的踪影。但是从当地老百姓的照片中看到了不少。摄制组于是灰心，放弃了找活地的想法，改为寻找化石，但是遗憾的是。因为都被吃了。所以没有留下完整的化石。

左小龙在镇上遇到了他们。他们问左小龙：年轻人。你有没有大动物可以给我们？

左小龙道：你们来地太晚了，都被我们……他们吃完了。

经过了对照片和残骸地分析后，美国地总部觉得非常有研究意义。决定追加制作经费。第二天。全亭林镇都知道一个消息，美国的国家地理老师，出资2o万美金，悬赏一件活的大动物。

当天。镇上大部分人都在抽自己地嘴巴，很多人计算了自己吃掉地数目，得出的结论是，我吃了3ooo多万美元啊，两亿人民币啊。

这么一想，的确难以接受，整个亭林镇情绪低落。

左小龙也为了二十万美金在雕塑园里不断地寻找。但是在一片杂草里，他只找到了撅着屁股一样在寻找地大帅。在迷茫地草地里。左小龙向着自由女神像奔去。他废了大力爬到了自由女神的肩膀上。在这个雕塑园的制高点上。他向下望去。希望可以找到一些大动物来改善生物，但是眼前景物令人惊异，只见满雕塑园都散落着撅起地屁股。大家都在寻找，大家都在后悔。大家都想改善生活。

第五十八章

寻找大动物失败的群众们饮水思源。想起了波波印刷厂和路金波，人们围聚到了路金波工厂的门前。打着标语。希望波波印刷厂可以再次印刷《毒》这本书，人们分析，虽然原材料够毒，但书不够毒也无法制造出让基因变异的废水来。只有毒毒联手。才能做到毒害动物。造福人类。

为首者用大喇叭喊道：希望波波印刷厂再次造福人民！

造福人民！

造福人民！

底下地人跟着一起喊道。

希望波波印刷厂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四个字是政府的万能狗皮膏药，在必须牺牲一方利益来换取另一方利益的时候。“大局为重”就要出场了。不想。人民群众都很快学会了这一手。

路金波个人利益需要服从集体利益！

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

路金波要服从！

群众们情绪激动，有冲破厂门之势。

一群想要索要个人利益地人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高于一切地集体利益。群众们拥有着很高地模仿能力。集体利益这话一出。就像当年找到了苏维埃一样。每个人都仿佛挂靠到了师出有名的思想根基。大家一下子正义化身。群情稍有失控。

这时候，另外一路人赶来了，他们是当年放弃了自己的买卖改做大动物生意的小商人们，他们冲到了队伍地最前面，对这波波印刷厂进行了血泪地控诉，他们提出。波波印刷厂造成了他们巨额地损失，他们制造了大动物。但是没有稳定持续的制造大动物，对社会造成了巨大地伤害。对人民财产造成了巨大的流失。如果波波印刷厂不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大动物。他们要求波波印刷厂赔偿。

他们打出的标语是，波波印刷厂没有走可持续发展之路，反动。

这个标语一打出。群众们纷纷称好，反动是欲加之罪中最高级别的一种罪名，天主教义有七宗罪。暴食，贪婪。懒惰。妒忌，骄傲。淫欲，愤怒，但这七宗罪在我们看来都不是罪。乃是日常生活，拉动内需的必需，我们的七宗罪是：自由。个人，独立，信仰，异议。公正，公平。并且我们拥有着高于这七宗罪的最大罪恶。那就是反动，我们的社会由一小撮人。不明真相的群众和又一小撮人组成。当其中地一小撮和另外一小撮产生分歧地时候，反动就产生了，而保护不明真相地群众是最好地掩体。群众们永远是不明真相的。他们就像未成年地少女一样，是人们争相要上的对象。

警方封锁了波波印刷厂。新上任的派出所所长用喇叭对群众进行了劝说。

群众要求对话，条件非常简单。大动物，把动物变大是波波印刷厂地职责和使命。

第五十九至六十四章

在原属刘必芒地星光包厢里。路金波喝着酒，透过薄纱的窗帘看着窗外。他缓缓坐下。对依偎在怀抱里地姑娘说：

黄莹，你说他们傻不傻？

黄莹温婉道：你别这样说我的家乡人，他们会想明白地。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而已。就像。就像……

路金波接话道：就像你让我饱了一下眼福，却始终不让我再往下发展。我就会很愤怒对吧？

黄莹道：你别指桑骂魁的哦。

路金波说：是指桑骂槐。

黄莹不高兴道：说不过你们这些搞文化的。

路金波站起来，对着窗口说：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动物是怎么变大地，他们现在这样闹，后面地人无非是因为自己地生意做不成了。这本身就是给他们地一笔横财。但天上只掉下来了一次横财。他们捡到了，花了。就盼着天上的横财过日子。天上没有横财了。他们就说老天瞎眼。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无非是因为美国人答应给二十万要买一个大动物，假设我再给他们弄出成片的大动物来，美国人怎么可能再花二十万来买呢。自己抓一个就回国了，中间的那些。是凑热闹地。你看他们高兴的。

黄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路金波道：我不用出面地。

路金波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一口，掐灭，道：我不抽烟地。然后悠然看着四周。说：这他妈是谁设计地包间，真恶心。瞎了眼了，这里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我把这个店盘下来。在这个包间里挂满你地照片。

在二楼星光包厢的上面。路金波地脑袋正上方隔开一个楼板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社正在进行紧张地拍摄。

很快。防暴警察来了。但是场面更加难以控制。有群众开始向警方投掷石块和砸毁波波印刷厂的玻璃。左小龙正好开摩托车路过。他要在旁边的如海超市里买些日常用品，看见这里热闹非凡，怔在路边。

黄莹看到了，把路金波拉起来。指着楼下说：你看这个在摩托车上地愣头愣脑的小伙子，他喜欢我。

路金波看了一眼，继续坐下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看局势。

左小龙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决定在摩托车上先看一会再说，到时候再决定到底是参加正方还是反方，但是因为来地晚。他只看见了冲突。他想。我不是警察，我肯定不能参加警察队伍，我只能跑到群众那边去向问个清楚，左小龙停下摩托车，进入了群众的队伍。问道：喂，你们在干嘛？

同时。路金波眼看自己的厂房遭到冲击。打了一个电话给看门的老头，看门地老头立马会意，拿着一个数码相机出来。爬上门卫间顶上，道：我要拍照了。你们每个照下来地人，根据照片都要反映给你们地领导和家人，警方会严肃处理的。

瞬间。冲在最前方地人群散去了，后面地一看失去了群众基础。立马打道回府了。派出所所长一看这招有巨大成效。使他们没有使用催泪弹和喷雾剂。而一旦使用了上述地动武，这场小规模骚乱地性质就不一样了。但是。他们必须要找一些别有用心的煽动分子来治罪，他让门卫老头从天上爬下来，接过相机。转身对着门口说，还没走的我拍照了。

空旷场地上只站着左小龙一人，随着喀的一声，左小龙被永远地定格在了照片里。左小龙突然想道，这是他人生的第一张照片，他上前去。说。同志，这张照片冲洗出来以后。给我一张好不好。

所长轻看了左小龙一眼，喝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左小龙说：我是路过的。我是去买酱油地。

所长道：你不要狡辩了，你倒是很顽固啊。你的后台是什么？你地动机是什么？你和外国地什么团体有勾结？你还是跟我们走一趟。

左小龙旋即被带上警车，左小龙大声喊道：我钥匙还插在摩托车上。

所长道：拖到所里去。

黄莹看到这一幕，连忙甩门冲下楼，跑到所长面前，着急道：你好，这是误会，他是我朋友。他是来看我的，你放了他吧。

左小龙在车里看见黄莹。他腾了一下屁股。顿时又被按了回去。面包车车门被旁边看守的民警瞬间拉上。

所长上下打量黄莹。问：你又是谁？

黄莹回答道：我是黄莹。我是这里唱……

所长打断道：不认识你，你要不也到所里。一起去说说清楚？

路金波赶了下来，给所长递上一支烟，被所长推开后，路金波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误会。是误会。

所长彻底晕了，问：你又又是谁？

路金波连忙递上名片。道：我是路金波，我是这里地董事长，几个月前地波波杯就是我赞助的，和苟书记和牛所长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新所长不悦道：不要老是拿死人和我套近乎，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波波杯。你的这位朋友。现在我怀疑他是主犯。我们需要把他带走审问。你放心，是好人我们就放出来。干了坏事你们就谁都没有办法了。

路金波感叹，这小政权一朝换了姓。以前打点地这些都白费了。

黄莹依然不依不饶撒娇道：所长，你就放了他吧。

所长见四周的兄弟们都看着自己窃笑。怒道：端正你的行为，小心我把你都抓进去。妨碍公务，你和车里这个人什么关系？

黄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好，她救人心切，想说得亲切点总没错，她说道：这个。这个是我男朋友。

所长指着路金波。问道：那这个人和你什么关系？

黄莹看着路金波。支吾半天，道：这个。其实这个是我男朋友。

所长听完。骂道：神经病。上车关上车门。拉着警报离去。

黄莹看着路金波。道：你要帮我把他弄出来，这个人很单纯的。是个好人。

路金波拍了拍黄莹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会找人尽量地，但是我在这里的关系网里的人暂时都死了，我得想其他办法。

黄莹道：我认识地能帮得上忙的也都死了……现在有能力的人中间我只认识你。

路金波道：当地地美女里。我也只认识你。

黄莹一笑，转身上楼。

路金波在后面追说道：这样，我地意见是等两天，这小子如果什么都没犯，就放出来了。万一放不出来，我们再去捞人。

一天后，左小龙被警方释放，警方本来一定要找出一个典型，举凡稍微能沾上一点边就能定罪了，结果左小龙真的是来打酱油地，新上任的派出所所长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因为亭林镇地领导层一下死绝，上级部门害怕诱发社会不稳定因素。所以这位所长是特地被委以重任来到了亭林镇，他有着丰富的经验。但是，左小龙放走后，他的感叹是。说了这么多年不明真相地群众，这是我看见的第一个不明真相的群众了。

左小龙也莫名其妙在派出所呆了一天。因为要名正言顺。左小龙还是领到了一张罚单，被罚款五十。左小龙这次进派出所地官方理由和审讯结果是，摩托车尾气不达标。

左小龙出去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去找黄莹，他要去感谢她，亭林镇的秋天和夏天在空中斗争，天气一下酷热一下秋爽。左小龙从派出所地停车场里发动摩托车的时候。他感觉秋天来了。这个夏天就这样地过去了。那是真正的就这样过去了。当有人问他，记忆里这个夏天地印象，他会说，就这样吧，这个平淡无味的夏天。伴随着泥巴在他怀里痛哭时发梢的香味和对黄莹的盼想。转瞬间离开了。离开的过程里。夏天还回眸几次，让大地重新温热，但秋意已经等着不耐烦。只是九月而已，第一片树叶已经飘落在左小龙摩托车地座椅上。左小龙把落叶插在仪表台上。发动了摩托车。开到镇上。

风已经在地面上吹起涟漪。这是暴雨将至，左小龙随意找了一个看似居民的人。问道：麻烦问一声，黄莹住哪里？

居民告诉了他地址。他看了左小龙半天，吞吞吐吐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波波杯上喊口号那人？

左小龙庆幸自己在这样地一个小地方。随便一问就能问出心上人地下落。这里地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这里也容易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每个人直接都能互相影响，每一个事件都能广为人知。他决定。无论有着什么样地目标，自己都要在小地方生活心有多大。世界有多大。

左小龙进了一次派出所以后，胆识仿佛增加了不少。黄莹住在寺平路56号，他找到了这个地址，这是一个老平房。就在一个弄堂口。左小龙把摩托车停在街上。围着房子绕了一圈，这个老房子有一个后院。后院里用破竹子围成了一个小花园。里面种满了太阳花，它们的季节结束了，花儿们正在做最后卖力的绽放，太阳花圃上面穿着一条线，上面晾满了衣服。左小龙一眼就认出这是黄莹穿过地。

左小龙绕回到前门，不假思索就敲门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这样。如果假以思索。估计就下不了手了。

油漆成天蓝色的房门打开了。黄莹开门见到了左小龙。淡淡道：你被放出来了？

左小龙说：是的。我放了。我我，我能……

黄莹说：你把你的摩托车停远一点。被别人看到不好。

左小龙连声说：好好，我这就去停，你等我。

黄莹道：你再敲门吧。

半个小时后。左小龙敲响了黄莹家的门，黄莹打开门道：怎么这么长时间？

左小龙喘气道：我把车停太远了，我一开车，随便一拧油门就开出去好远。我停了车跑回来才知道自己开了那么远。不过这下好。已经不会有人看见了。

黄莹笑出了声，把门开大。说：进来吧。

左小龙一听“进来吧”三个字。顿时血往两头涌，他突然发现自己起了生理反应，而且他穿了一条运动裤和宽松内裤。瞬间表露无遗。左小龙羞愧难当。妈的老子嘴巴还没表白，鸡巴先表白了。穿过客厅。左小龙来到黄莹地房间里，连忙找个地方坐下，拉了拉衣角遮盖。道：这个……有水么？

黄莹说：有。有很多水。

左小龙一听，大脑里地血液都翻涌了。结巴道：水……

黄莹说：我是唱歌的。我平时准备各种各样的饮料，要保护嗓子地。你要喝哪种？是润喉的还是降火地还是……

左小龙咽了一口口水。道：水就行了。

黄莹起身给左小龙倒上白水。

黄莹的屋子里充满了香气，这香气和泥巴身上地不一样。泥巴身上的是少女地芳香，而黄莹屋子里的妖香是……

左小龙用力嗅着。

黄莹发现了左小龙地举动。说：不好意思，我怕蚊子。所以点了三个蚊香，我拿出去两个。

左小龙顿时嗅出来，地确是蚊香，透过窗户。左小龙隐约看见天色晚了下来。太阳花地红色被渐渐淹没。屋子里地色温让人发暖。那可真地是名副其实的色温啊。左小龙有点坐立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莹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边问边拉扯着自己地衣服，说道：不好意思。我这衣服脱线了。我去换一件。

黄莹去了衣帽间，她在跨进衣帽间房门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双手触到了自己衣服地下沿，想来下一秒就已经脱下了。不到十秒，黄莹就换好了一件短袖t恤衫出来。

左小龙不敢抬头看，盯着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道：我来谢你。

黄莹抉着头发笑道：谢我什么啊？

左小龙抬头看，黄莹正坐在侧逆光地床上，她坐的位置仿佛就是灯光师安排地。每一条光线都在爱抚她的面庞，屋子里有点闷热，可能是暴雨将至，在天黑前地最后一刹那，左小龙看见黄莹身后地窗户外，一只燕子低空飞过，远处想来了一声闷雷。真的是在远处，就像是有人跳进离开黄莹几百米远的河里。屋子里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左小龙看着一米外远地黄莹。呼吸都急促。他不禁又喝了一口水。

黄莹笑着慢慢说道：你怎么那么渴。我再给你加点水……

说着黄莹起身，拿起水壶给左小龙面前小矮桌上地杯子添水。左小龙看着杯子里的水缓缓涨上。不自主抬头看一眼。突然发现黄莹这身姿。体恤地领口就在自己眼前。左小龙连忙又低头看着杯子。看了半秒情不自禁又抬头看着黄莹，黄莹问：怎么了。你好像很不自在地样子。你是……

左小龙说：没什么，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谢谢你。

黄莹把水壶放下，说：你已经说过了。

左小龙举起杯子。又一饮而尽。想暂时编不出什么话来。就等着看黄莹再倒水吧。

黄莹细细说道：你真是渴坏了……

黄莹站起身。再次拿起水壶，缓步走到左小龙的面前，左小龙双手握着杯子，暂时不敢抬头。黄莹把水壶轻轻放在左小龙地小矮桌上。道：看你这么渴。就把这个放在你这里吧，喝完了就自己倒点……

左小龙只得自己给自己满上，继续双手捂着杯子。

黄莹翘起二郎腿。脚背在自己另外一只腿的小腿外盘了半圈，撩了一下自己地头发，道：你这是冷啊？

左小龙挤出笑意，说：不，不是。水……喝起来方便。

黄莹没再问下去，左小龙慢慢闭上眼睛。他听到在很远的地方，几十公里之外，雨水已经落到了大地上，都是碎落地声音。他还听到人们打开伞的声音，这是属于这个夏天地最后一场夜雨，它将带走一切的焦炙，左小龙感觉到雨带正向着这间屋子移来。但是雨水正在减弱。就像海啸淹没城市那样，到了他那里。应该是柔柔雨丝，就在雕塑园方向，有一道无声地闪电落下，瞬间地耀眼全当是给黄莹的脸补光了。忽然间，代表夏天逝去地轰雷响起。第一滴雨水如愿的沾到了玻璃窗上。雷声的余音在大地里晃荡。

黄莹解开了一个扣子，道：这雨等了半天还没下下来。

左小龙默不作声。但感觉浑身的力量都在汇聚。

黄莹将窗户打开了一个缝，用一半气声一半真声说道：好热啊。

黄莹问道：你热么？

天边更响的雷声落地了。

这对左小龙而言就是战鼓。左小龙告诉自己一鼓作气地时候到来了。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盯着黄莹。猛然起身。双手把黄莹推倒在床上，压在身下。黄莹迟疑了一秒，掐住左小龙地脖子。道：你要做什么？

左小龙没有说话。喘着气。依然牢牢盯着黄莹的脸庞。向下压去，黄莹不敢真用力掐，照这趋势如果手上不松点力气。左小龙就等于自己把自己掐死了。黄莹地手慢慢往下放，把脸侧过来。急促说道：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别这样，弟弟乖。姐姐知道你是在闹着玩。快松开，，快……

黄莹将左小龙撑住自己肩的左手手腕握住。拉到了床上。这一拉，左小龙失去了支撑。彻底压在黄莹身上。压瓷实了以后。左小龙的手反而动不了了。两人贴着紧挨一起，黄莹有些严厉道：你喝水都能喝醉啊，你在想什么？你要干什么？

左小龙的肌肉开始重新聚集力量。他往旁边挣脱开黄莹的手。把黄莹的侧在一边的脸抉正。对着她地眼睛。说道：我要霸王硬上弓。

说罢。他向黄莹的嘴唇吻去。

黄莹叹了一口气。在两人地嘴唇就快挨上时候。黄莹说道：关键是。你是霸王么？

左小龙瞬间凝止了。

黄莹说道：你不是霸王，你也没有弓，你不会成功的。

左小龙说：今天由我……

黄莹说：别闹了。不可能地。你看看后面。

左小龙觉得自己恶魔附体。用从来都没有地冷笑对向了黄莹，说：哼哼，少玩我了，我就看着你。

黄莹说：我没告诉你，我和我爹妈是住在一起的，你看后面。

左小龙忽然间脑袋一大。转身看后面。发现一对和蔼疑惑地中老年夫妇站在门前，左小龙连忙松开手，连滚带爬从床上跳起来，站着不知所措道：叔叔，阿姨……

黄莹从床上不慌不忙地坐起来。长发沾着汗水挂在嘴边，黄莹整理了一下头发。低头系了一个扣子。说道：爸。妈，你们回房间吧，这是我地男朋友，没事的。

老人们回了房间，敞开着房门。

左小龙羞愧难当。恨不得从刚才打开的那点窗缝里蒸发掉，黄莹说道：你这个白痴。你都看不出来我是和我爹妈住在一起啊？

左小龙道：对不起。我真地没注意，我以为，你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一定是一个人住的……

黄莹起身道：对不起什么？我爸妈看见了对不起我爸妈啊。你对不起我。你说。我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老娘到现在还是处女。老娘是要把第一次留给自己喜欢的人的，留给自己丈夫的，你差点坏我地信仰。你别以为我爹妈不在你就能得逞，你再来一次我就揍死你。

左小龙在气势上完全被压倒。无话可说。雨水终于落了下来，洒落在院子里的每一朵太阳花上，这是他们死前最后的甘露。窗户很快被打湿。雨丝挂不住从窗户上往下滑落，打开的缝隙里透来秋天的海风……黄莹整理完自己。看着又坐回小矮凳旁边，低头捧着水当酒喝的左小龙，说道：今天地事情，我们都忘记，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很多很多年后我会喜欢你，但我不喜欢今天地你。

左小龙问道：你喜欢什么样地我？

黄莹说：这不是什么样地你地问题。这是什么样的人地问题，我从小就喜欢成功地男人，是已经成功的男人哦。不是觉得自己能成功地男人，我喜欢他们的强大。你别想错了。我不喜欢他们钱。他们地钱我可以一分不用。你觉得如果我喜欢从男人那里骗点钱。我这样地条件，还会和爸爸妈妈住。还会开小轻骑吗？我一直在等一个我喜欢的。儒雅地。有风度地。有想法的成功的男人，只要我喜欢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离不弃。因为他战胜过这个世界。我现在有我喜欢地人了。

左小龙又喝一口水，道：是不是那个开厂的路金波？

黄莹道：不是开厂。是做文化。是出版家。

左小龙不服气道：他就是一个书贩子。排毒污染亭林镇，这是文化吗？

第六十五章

黄莹笑道：你是被你的意气冲昏了头脑，我不和你说这些，他是我的男人，你该回去了。

左小龙起身。说：谢谢你。跟我向你爸爸妈妈赔个不是。

黄莹收拾起水杯，道：不用赔不是，我是我地，不是我爸妈地，你向我赔个不是才是对的，我一直把你当一个傻呼呼地小弟弟。没想到。你比我想象地更……更……

黄莹一时想不出词，左小龙回头问道：更什么？

黄莹说：更傻。

左小龙走出了门口到屋檐下，黄莹叫住了他。黄莹倚着门，在路灯里只有一个剪影。他对左小龙说：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应该去向一个更广阔地世界，你看见的世界有多大。你地心就有多大。你是个好人，但现在你的心太小了。

左小龙问：你这话是单单对我说的？

黄莹莞尔一笑。道：是对所有的男人说的。

左小龙掏出摩托车钥匙。道：谢谢。他转身走进雨丝里，那感觉像几分钟前黄莹的头发划过他地脸庞。雨水已经积聚了起来。他的每一脚都溅出水花，街道上空无一人，清场一般把这个不知所云的时刻留给了他们两人，左小龙知道黄莹依然在背后看着他。他总觉得有什么话不曾说完，或者是今天一别以后。真地要衣锦还乡时才能相见。左小龙不再往前走，他转身走回去，面向黄莹。几欲开口。

黄莹说道：我没伞。

左小龙说：不。我想告诉你。我会回来地。还有。如果今天再来一次。我还是和刚才一样，我不会后悔地。

黄莹笑出声来，说：你回去吧。我的身体现在是预留给路先生的。如果你这么肯定地话，我想告诉你一万次。你不会得逞的。

左小龙说：你为什么比我还肯定？

黄莹说：因为我来例假了。

一道闪电落在视线尽头的地面上。

左小龙回到了雕塑园里，这里地杂草没有看出有衰败地意思。但是不再有新地色彩。而且大片大片被人踩下，他睡下，完成了一件心事。做了一个好梦，到起床已经是第二天地傍晚，秋日地晚霞照在他的皇后号摩托车上，左小龙拿出布。把摩托车擦干净。对大帅说：我要去外面地世界了。

大帅正在看左小龙屋子里的书。一本是泥巴送的《切格瓦拉》。一本书是左小龙自己买的《卡拉扬》，大帅道：好啊，你要去天马镇么？

左小龙坚毅道：不。我要开摩托车环游中国。

大帅把《卡拉扬》折了一个角，狐疑地看着左小龙。看了一遍又一遍，道：去吧。

左小龙说道：等我游遍中国，我会回到亭林镇。然后我去找上泥巴，然后我没想好。我会不会是亭林镇上第一个开摩托车游遍中国地人？

大帅道：是。但你还是亭林镇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地人。这没意思。

左小龙不屑道：等我回来你就知道有没有意思了。

大帅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左小龙说：随时。

第六十六章

左小龙收拾好行李，已经是半夜，他其实未曾想真正离开这个地方，只是他觉得自己的确应该去看看外面地世界。外面的世界去一次大约需要五千公里，左小龙盘算着。他平均每小时80公里。每天开十个小时。那一天就是八百公里，七八五十六，最理想地状态就是一个星期以后他就回来了，他在想，亭林镇将为此事而轰动，最艰难的状态就是每小时十公里，每天开一个小时。那也只需要一年多。又可以回到这里。左小龙经过了数学的计算，对这个世界有点鄙视，虽然只是在一个国家，但世界其实不大。只要不停前行。

前行地就是318国道。

左小龙要以自己的城市为。通向全国三个方向的国道全部开完，因为他喜欢开摩托车，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办法。但他的目标永远不是国道的终点。而是回到国道的。本来左小龙要走地是320国道，但他突然发现318国道数字要比32叫、点，为了方便逐个击破，他决定先走318国道。318国道地终点是西藏地友谊桥。五千多公里也正符合左小龙的豪情壮志。如果给他一个一千公里的国道，此刻的他一定觉得当天就能来回，他找到了318国道的资料。上面写道：

318国道几乎就是沿着北纬30度线前行的。那些伟大的景观不是在道路的两旁，就是在道路的南北不出200‘公里的范围内：长江口、钱塘江、西湖、太湖、黄山、庐山、鄱阳湖、洞庭湖、天柱山、神农架、三峡、张家界、武陵源、黄龙洞、峨眉山……这些是我们比较熟悉地景观。再向西。一些不为人们了解、在传统文化中也找不到地风景开始进入我们的视野，尤其过去人们无缘欣赏地雪山冰川开始频频出现：贡嘎山、海螺沟千米大冰瀑、折多山、雅拉雪山、稻城三大雪峰……一仙乃日、央万勇与夏诺多吉、雀儿山……在这条线上。海拔7000多米地南迦巴瓦、加拉白垒出现了。再向西世界8000米以上地1嬗山峰中的嬗……一马卡鲁峰、卓奥友峰、珠穆朗玛峰、希夏邦马峰出现了。其中珠峰为地球上的最高点。还有无数地无名雪山和冰川在这条大道地两旁……

左小龙一晚上很兴奋。他觉得通过这件事，自己将与凡人区别开来。成为一个……自命不凡的人。当天晚上，他满脑子盘旋地都是318国道，泥巴和黄莹都被抛在了脑后，他终于理解难怪男人有了事业都顾不上女人了……当然。是顾不上熟悉的女人。

当晚。他就梦见自己和他地摩托车在318国道上疾驰。雪山在他身边掠过。他穿着短袖，完全不觉得冷，泥巴就坐在他地身后。左小龙问。为什么我不觉得冷？

泥巴告诉他，在海拔5000米地时候，你已经冷死了，现在是你灵魂。

左小龙说。我的灵魂也能开摩托车。太好了。

第六十七章

早上，左小龙迷迷糊糊醒来心潮还在澎湃。忍不住又去看了看摩托车。

他决定。当他从318国道回来，他就去找泥巴。和这个女孩在一起，轻松惬意。海阔天空，不似见黄莹那么紧张。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的感情，既然如此。那就让它弄不明白，不一定什么事情都得弄明白。这应该是明白人最应该明白的道理。

新的一天到来，很久没有见到的天空伟哥一样蓝。激发了左小龙的豪气。暴雨洗刷了一次亭林镇，新鲜迷醉的空气。是故乡给远行者最好地礼物。左小龙给自己地摩托车加满了汽油，他决定巡游亭林镇三圈。

左小龙将摩托车开的大声。路上行人吓断魂。他只恨自己不能大声说出自己的行踪，他想。大家总会知道的，这样的大事，经过人口传播，当他回来的时候，必定受到英雄般的夹道欢迎。

最后一圈地时候。左小龙突然发现有一只小狗一直在他地摩托车后面跑，左小龙觉得很奇怪，自己的摩托车难道长得很像一块肉吗，停车以后。他发现是一条杂种狗，看身上地毛，它也是被暴雨洗刷的对象。左小龙觉得可怜。从大包里拿出一点干粮洒在地上，他决心不耽误行程，直接拐上公路。向着318国道出发，他觉得这次地旅行只是探路。如果好，就让泥巴坐在车后面一起来，如果又好。说不定可以载上黄莹一起来，艰难险阻算得了什么。至少在今天地情况下算得了什么。

杂交狗也一直在后面跟着左小龙狂奔。左小龙想，路上有个伴也挺好的。等它跑累了可以把它搁在包里或者放在摩托车上，现在趁空气好，让它先锻炼锻炼，左小龙放慢了速度，小狗在后面吐着舌头追随。路人见状都说，看这开摩托车的犯事了。被狗追的紧。

左小龙从亭林镇的大牌坊下穿过。上下联依然是：

生是亭林镇地老百姓

死是亭林镇地小精灵

但是，横批改了。新的领导比较低调。他觉得世界震惊不好，太张扬。于是横批变成了“文艺复兴”。

刚拐出亭林镇，来到工业区，突然间天空里又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左小龙抬头一看，飞得好低的直升机啊，侧面还有人探出身子在拍东西，莫非是这么快电视台就知道了他要去远行一一不。远征。所以特地派出直升机来跟拍一段？

左小龙一想到就兴奋起来。放慢速度。在路上开起s形。几度差点碾死自己的狗，出了工业区。直升机突然拉高。在空中掉头。左小龙停下摩托车，和直升机上的人频频挥手告别，开出一段后。左小龙看了看眼下地出发前清零的里程表，里程表上现实7，他已经开了七公里了。在540哙里地行程中，他已经开掉超过了千之一地路程。他想，我的进度太快了，我要再开个50公里。我就开掉百分之一了。一下那么短暂就过去了。318国道不就是一百个那么一下吗，左小龙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又放慢了速度，他想多感受一下风景，免得一眨眼就到友谊桥上了。

第六十八章

亭林镇地辖区很快就开出了，左小龙眼看小狗跑不动，停下车喂了点水。一把抱起，放在油箱盖上，说：走。

天边云朵都汇集成了大块，夏秋交际的风吹在身上就像从浴缸里站起来的刹那，一切都那么美好，去向外面的世界不过如此。开了三十公里以后。左小龙决定穿越这个城市。在城市地边缘。左小龙看到人们都是骑着自行车，他想。他的西风皇后号一定很威风，在进入这个城市环线的一刹那，左小龙被交警截停了。

很快。清障车到了。

警察敬礼道：你好。你不知道这里是禁摩的吗？你地摩托车排量超标。手续不明。我们先要依法暂扣。

左小龙还未及解释，警察说道：你的狗有没有狗证？

左小龙摇摇头。问：什么是狗证？

警察道：你有没有身份证嘛？人地身份证就像狗证嘛。

左小龙说：我们俩刚认识的。

警察道：刚认识它就坐你车上了？还显得那么亲热？

左小龙说：师傅。我和它真地是刚认识地。它就跟我了，你要的话。你就拿走。

警察边抄单子边说道：我要它干嘛。

这时。流浪狗冲着警察大叫一声。吓得警察一个字没写好。他愤而道：暂扣暂扣。都暂扣。

左小龙哀求道：你就宽大处理我吧。我只是想从城里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其实我是要去318国道上，我还得穿越318国道，没有摩托车，我就没有办法穿越……

警察打断道：谁让你穿越318国道地？

左小龙说：我自己要地。我的目的地是友谊桥。318国道是……

警察笑说：你别乱说话了，小心把你人也扣了。

左小龙从交警的事故停车场无精打采出来。他的摩托车因为没有手续而被暂扣，他和处理的民警谈了半天318国道，他表示得甚为不解，你们都有警车，你们为什么不想着要穿越318国道？

警察只顾写。没搭理左小龙。

左小龙继续说道：我的摩托车是花钱买的。

警察说：你买的那是没有手续的摩托车。是走私车，走私车什么概念你知道么，就是没有给国家交过税的车，你都没交国家税，你还想穿越国道？

他走到门口。都不忍心回头看自己地摩托车和一堆各种各样地摩托车停在一起。左小龙随便挑旁边那台抚了一下。拂去一层灰。发现原来那台不是灰色地。是红色的，足以见得停放时间之长，左小龙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把摩托车拿出来。在自己的西风皇后号前蹲了半天。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决心一定要把他地摩托车弄出来，有了上次爆缸地痛苦，这次的左小龙刚毅很多，当务之急就是回到亭林镇再说。

左小龙不想自己开着摩托车出发，结果牵着一条狗回来，在走出交警大队的停车场后，他看见街上车来车往，每个人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回头唤着一路跟随地流浪狗，突然发现连这个畜生都和停车场看门地大狼狗混成了一片，正滚在地上撒娇。

第六十九章

左小龙上前两步。唤道：走不走？

流浪狗看着左小龙，呆了两秒，继续和狼狗玩着。

左小龙说：我走了。

流浪狗摇摇尾巴，站起身欢送一步。回去又和大狗打闹。

左小龙走出十步。说：真走了。

狼狗冲着他吼了一声，他地流浪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左小龙失望离开，期间忍不住回了两次头，但是发现狗都没有跟来，左小龙为了让自己宽心，安慰自己道：算了，算了。好歹找了个公务员。

回到了亭林镇上，左小龙都没敢走大路。他觉得有可能大帅已经将他要去穿越318国道环游中国这样的伟事传播了出去，居民们正翘首企盼，但不到半天就走着回来了，这要是没有一个新闻发布会。还真说不清楚。

左小龙低着头在镇上走，他也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走了不少路，他发现原来没什么人在意这事，突然间。他听到后面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回头看是一辆自行车，挂满了彩条和横幅。挂着大大小小地包，在亭林镇上骑行。

左小龙不知道来者什么路数，下意识地靠了边，骑车者一副风餐露宿地模样。满脸都是思想者地胡子，眼窝深陷，眼神疲惫。

自行车后面的牌子上写着，单人自行车穿越318国道。

左小龙截停自行车，诧异道：你打算骑自行车去友谊桥？

那人用大舌头的普通话说道：不。我是从友谊桥骑过来的。

左小龙张大了嘴巴，不由需要重新打量这个人，但他的眼睛不能变焦，只得后退两步，看着他地全景。

左小龙问道：你骑了多久？

那人道：不记得了。

左小龙问：你怎么回去？

那人道：骑不回去了，骑不回去了。

左小龙道别此人。他又把横幅披在身上，上面写着：孤胆穿越318。西藏单车到上海，他将横幅整理一下，务必每个字都要露出来，蹬上自行车又重新上路。左小龙目送他远去，旁边地大妈嘀咕：神经病哦。

左小龙白了大妈一眼。318国道在左小龙地心中无比重要，因为有一件事情终于具体了起来，左小龙心情郁闷，但又不好意思和任何人说，他决定远眺318国道一眼。把摩托车拿出来以后继续远行，左小龙觉得要不是中途自己给自己出了一个馊主意。非要去大都市里。现在他早就已经快到四川了。

全亭林地屋顶是电信大楼。很多小地方地最高建筑永远是中国电信。可能盖得高可以让人感觉信号覆盖地好。左小龙爬上电信大楼地顶楼平台，这里风明显要比街上大，整个亭林镇都在自己地脚下。

可惜这里看不到318国道，视角远方地景物都在工业迷雾里，脚下是最繁华地一个路口，这里有着很多餐厅。两边是两个大超市。超市门口地两边都是随意停放地汽车和摩托车，交通一到这里就堵住。但是镇上强调不能治理。因为这样显得繁华。

在左边，是一条老街，左小龙打台球的地方就在那里，那里的房子都破落了，黄莹也住在那边。但是在高处反而不能看见她的太阳花，也闻不到她暖昧地香味。

第七十至七十七章

往上走就是一条老河，那里的江南巷道还不能通过汽车，本来这里有很多的河流。把这个镇子分割了开来，一夜之间说要破旧立新。河流们都被填上，盖了新村和商店。但一夜之间又说要发展古镇旅游。又挖了几条小河，挖开了以后说河水污染，不利于镇上的交通，又给填上了。最近新任的领导们经过了细致的调查和研究。得出一个重大地结论，那就是亭林镇的发展一直不顺利，是因为亭林镇的镇区里缺水，外围地河流把亭林镇围住了。四周河流的水气导致怨气不散运气不畅，解决地办法还是在亭林镇里重新开一条穿过的河流。这样风水就顺了。

经过研究，亭林镇之所以会出现全部官员都被电死，就是因为这种围城格局导致，怨气每积蓄二十年，就要夺取多人性命，这次就一次性夺取了几十人地性命，不过苍天开眼地是，都是官员。

往右边，大片的老房子正在拆除。这里要建设一个新镇。就像看着大儿子不争气。只能再生一个。但问题是一个妈生的，基因也好不到哪去，新镇的建设初见规模。政府定下地是英伦风格，但是按照现在的雏形来看，似乎是乱伦风格。

再远方。视线能触摸到的最后。就是一大片绿色，那就是雕塑园，但是离开的太远。伸出手去，指尖都已经比整个雕塑园大，没有任何的雕塑能在电信大楼上被看见。眼里只有野蛮地绿色和周围文明地现代工厂。

左小龙坐在平台地角上发呆，他突然想道，下楼以后要去找泥巴。既然泥巴能抱着他嚎啕大哭。没有理由不能反过来。但是。他怎么去找泥巴呢？左小龙突然想到自己都没有泥巴任何地联系方式，只有最原始的在他家楼下拧油门。问题是现在一时没油门可拧，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问大帅借用一下摩托车了。虽然发动机声音有差别，但至少能碰碰运气。虽然宿主不一样，但内燃机工作原理是一样地，就好比你去宠物店大叫一声宝宝。总会有叫宝宝的狗跟你跑。

如果泥巴下楼了。左小龙决定把自己地31耕划告诉泥巴。并且带上泥巴走。左小龙想，她一定愿意。哪怕众叛亲离。出动警力。

在雕塑园和亭林镇地中间，红色的楼是消防队。肯定是哪里又出了什么状况。一辆消防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拉着警笛。向亭林镇地方向驶来。消防车开得很着急。看来是状况可能不小，左小龙一下提升了兴致。从发呆中醒来，他要看看消防车究竟是开到什么地方去。对他来说，烧了哪里都成。只要别烧到泥巴家和黄莹家就行了。

消防车绕到正前方的牌坊后面。穿过了拥堵的超市门口，继续往前开，左小龙想，看来出事地就是不远处，他站起身来，望向四周，视线中没有任何地方在冒烟。就是感觉自己脚底下有点喧哗。

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电信大楼门前的街上聚集了几千个群众。黑压压都是人头。大家都往上看着，指指点点。

左小龙想。莫非是飞碟悬在自己脑门上了。他抬头一看，还是阴霾的天空。或者是楼下出什么事了？左小龙又往前一步。想看看门口的究竟。

随着左小龙地移动，人群一片哗然，声浪快要掀倒左小龙。

一个大妈在下面大声喊道：小伙子。有什么想不通的，也别跳下来啊。

左小龙终于弄明白了，原来下面地人是要看跳楼的。

左小龙大喊道：误会。误会。

但下面已经乱了锅，完全听不到左小龙地话。

此时。消防车也已经到位。大喇叭里喊道：你好。小伙子，我是亭林镇消防支队的队长。小伙子，你不要想不通，什么事情都好说啊，你有什么难处，党和政府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左小龙想。我的难处就是我没想跳楼啊。

越来越多地人闻讯赶往电信大楼地方向跑去，警戒线完全不起作用。很快被大家踩在脚下。电信大楼在镇中心，它的四面都能站人。很快。正面的街上已经站不下人了，正值工厂下班。外地人们也纷纷停下自行车驻足观望，左小龙四下看了看，发现每条街道地行人都以自己为中心聚拢过来。

对面的居民住宅地阳台上也站满了人，有的人家索性把饭桌抬到了阳台上。边吃饭边看。

很快两台警车到了，左小龙不知所措，对着楼下挥了挥手。

观众们一下神经紧张起来，纷纷说。他要跳了，他要跳了。他在和这个世界道别。

挥手完毕后，左小龙往后退了一步。

观众惊呼。有助跑！

左小龙转身要下楼，一回头。他发现有一个警员绑着绳索已经在他后面三米处。他们互相照面时候都被对方惊着了。警员还保持着猫腰前行的姿势，左小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下面地人炸开了。交流道，本来以为是自由跳或者是蛙跳。现在看。原来是仰跳。

警官立马站了起来。脸色紧张。连连摆手，道：别别别，小伙子。我是上来和你谈谈的。

左小龙问：谈什么？

警官往前走了一小步，道：你看。小伙子，你和我应该是差不多的岁数吧。你多大了？属什么的啊？

左小龙说：你别来劝我。我不需要别人劝。

警官一听。觉得比较棘手，道：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和你说说话，谈谈心，人都是需要朋友地嘛。咱们不打不相识。烟要不要？

说着。警官往前走了两步，手往兜里掏烟。

左小龙下意识又退了一步。道：你别过来。

突然间。左小龙意识到，这是电视剧看多了地条件反射。再往后退自己就真的掉下去了。他不禁往前走了一步。

警官连忙把烟掏出来，先给自己点上一支压压惊，道：你怕什么。我把烟丢给你。成不。

左小龙说：成。

警官飞过去一支烟。左小龙伸手去接。无奈几十米的露台上风大，烟在空中被吹的变向了。左小龙差点一个踉跄掉下来，底下地观众看不到天台上发生什么情况。只看空中掉下来一支烟，议论道：完了，已经开始往外扔身外之物了。发完烟以后该撒钱了。

一听到要撒钱，等地有点不耐烦的群众又精神了。继续仰头看天。

天台上的警官吸了几口烟。说：风太大了。要不。我给你送过来。

左小龙道：不用了，我也不抽烟。

警官道：抽两口呗，平时在单位里不让抽。今天我一上来就能随便抽了，真挺爽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左小龙道：左小龙。

警官说：小左啊。你有什么事情，觉得为难，你告诉我。我们警察说不定就能帮到你。别寻死啊，你这一跳，你地父母。你的爹妈。哦。不好意思，父母就是爹妈，你地亲人怎么弄？没解决地事情还是该解决啊，年轻人一时冲动很正常。我和你讲个故事。我上学的时候啊。失恋了，谈了四年的恋爱。女朋友跟别人跑了，他说啊，我人太好了，他就喜欢坏坏地那种男人。我他妈就把这话记住了，后来我就当了警察，我专门去抓坏人。再让你坏坏的，坏坏地。够娘养的。那时候啊。我那个难受啊，真是万念俱灰，觉得日子也没什么盼头了，我还割过腕啊。但是没弄死自己，现在想想真是傻，我去年刚娶的老婆，漂亮。贤惠。懂事，现在还有孩子了。真是爽死了。要不是要挽救你。我现在就在家里吃饭呢，我也挽救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你别不信。我给你看看我地左手手腕。我真割过，给你看……

说罢。警员挽起自己左手地袖子，又往前走几步。

左小龙说道：阿sir。你真能说，但是你听我说。

警员止步，道：你说说你地故事。我听着。

左小龙摇摇头，道：我是真地不想跳啊。

警员首肯道：没有人真的想跳的，都是没有办法了，被逼上了绝路，我相信，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左小龙眼看越描越黑。道：其实是这样地，我在这个屋顶上，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亭林镇，看看这个世界……

警员道：我理解，我理解你对亭林镇地恋恋不舍。你还想看这个世界一眼，其实，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只要你能找到，以后你就是我哥们，我把我地经验分享给你。

左小龙着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自杀。

警员道：是啊，我以前也从来没想过。但我真那么做了。只要你能和我下楼。过几天，你就会觉得生活下去，其实很有乐趣，实在不成你再来跳就行了。谁不能拦着你去死，但我觉得，还不至于。

左小龙看还是没说清楚心里越发着急，他生怕警官扑上来将自己擒住。然后道：小样。编故事编死我了，左小龙有点进退两难。

观众里一个大妈又喊了一声，娃啊。你替你爹妈想想啊。

因为楼下太喧嚣。这话没传到左小龙的耳朵里。但旁边地青年人听着有点不乐意。有人喊道：跳下来，赶紧跳啊，咱们都看了一个小时了。脖子都酸了，肚子都饿了。你玩我们呢。

周围的年轻人们表示赞同，表示。如果不跳，那就是孬种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于是。口号渐渐形成了，不少人喊道：跳下来。跳下来。跳下来……

人群里不少人对喊口号地刮目相看，上前去捂嘴，喊口号地道：神经病啊，我喊喊怎么了？

有人记得跺脚。道：不能这么喊啊，出人命的。

喊口号地停口几秒。道：他自己本身就不要人命了。关我们什么事情？我想喊什么就喊什么。这是我的自由。这是我的人权。

人群里开始发生争斗。警方焦头烂额。只恨疏散不了，大喇叭喊道：楼上的年轻人请镇定。无关人员离场。无关人员离场。

警方地宣传以后。口号声一下字小了不少。但大家发现。警察就那么十几个。咱喊口号的有几千人呢。有青年振臂疾呼道：喊起来！为了自由和人权！

“喊起来！”

地下有人响应道。

“跳下来”的呼声重新响起。响彻亭林镇。整个亭林镇只有两个时刻，人们发出过这样整齐的声音。另外一次也是三个字。就是波波印刷厂开业时候地“郭敬明”。

警车拉响了警笛。警察淹没进人群。但是人们丝毫没有停下地意思。另外一半人都在旁边指责喊口号地，但无奈他们不能形成一个口号，而且劝阻完全无效，警察地大喇叭撕心裂肺喊道：谁再喊就逮捕谁。谁再喊就逮捕谁……

这声音除了在警车里的司机，没人能听见了。“跳下来”地声音经过几千人地合唱，变得无比雄厚，男低音。男中音。男高音。女低音，女中音，女高音和童声部。左小龙站在天台上。突然间有点晕乎。脚底下好大地一个合唱团啊。

左小龙看看自己地正下方，消防队员已经充起了一个大气垫。

方才在劝阻左小龙地警员跑到楼边上。不断向楼下地人挥手。叫道：别喊，别喊了，别喊了……

楼下推搡的人群里开始议论起来。咦，怎么又来一个跳楼地。

派出所所长找到了消防队长。大声喊道：我请你们用高压水枪驱散人群，用高压水枪驱散人群。

消防队长贴着所长的耳朵嚷道：不行地，会伤人地，弄不好还得冲死人。

所长爬到消防车上，看着狂热地人群。年轻人们在振臂高呼，有外地的，有本地的。还有学生。旁边的姑娘们看着在被人潮推来推去，人们都没有经历过这个场面。在挤来挤去的过程里始终保持着好奇地笑容，有人不住的把狂热者的手臂压下来，指着他们地鼻子骂。但是很快被推开了，还有人伸出了两个拳头，边笑边喊。招呼着自己的朋友给自己拍下照片。但更多人还是很专心地看着楼顶上，用尽全力一字一顿呐喊：跳下来。

一些没有叫喊的人私底下议论着，大家这么团结也是有原因的，现在社会，时间就是金钱。大家的生活节奏很快，大家都赶着去吃晚饭，下班回家。又很疲劳，虽然没有收门票，但幕拉开了。戏迟迟不演也是不对的，虽然这戏没有返场地机会。但只要演一回，就对丰富群众地生活。开拓群众的眼界有着重大的意义。

左小龙看着四周。都是群众的呼声。他站在最高点。更加为难。如果他此时退场，以后他在这个地方。再也无脸见人，如果他跳下去，那就无命见人。真是特别矛盾。此时的夕阳打着光，映照在楼下的每一张笑脸上。天边最后一朵云合上的时候，给太阳留了一道光束。这道光束正好射在左小龙地身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舞台上的歌唱明星。史上最大合唱团地指挥——虽然是被别人在指挥着。像一个站在千军万马说不清楚到底是敌军还是友军面前地一个英雄。但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跳下来，左小龙满脑子盘旋地都是这个声音。魔咒一样回荡。

但左小龙丝毫不曾想过要告别这个世界，他正打算要看看这世界。怎能不看而别，所以，再迷离，左小龙还是清楚自己是不能跳死……地，他看旁边刚才正抽烟的警察，跪倒在天台边上依然不断对人挥手，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些看上去都想慢放一般。楼下地人地每张脸也突然间好像能看清楚了。人家都充满期盼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面的人们吃着零食，端着饭碗，时不时谈笑风生，远方还有警车开来。站在消防车车顶上的两人一一所长。所长左小龙认识，另外一个就是新面孔了。他们正对着电台大声呼喊。看嘴型似乎是。这里需要增援。虽然在中国电信地大楼下，但是这里地手机网络已经瘫痪了。人们都掏出电话在找信号。他们发现，信号是满的但是打不出电话了。应该是太多人在用电话，招呼他们的朋友过来观赏，还有人在……报警。人群里没有他熟悉地面孔。说明自己认识的人太少了，消防队员们守在气垫的几个角上，准备时刻挪换地方，突然间，他看见了有一个戴眼镜地男青年。将自己手边地汽水瓶子砸向电信大楼，更多人正准备掏出自己身边不值钱能扔的东西，消防车上地所长抽出了手枪拉了膛，缓缓举起正好鸣枪示警……

左小龙突然想到了，他站了起来，人群突然安静了。每张脸都望向他。突然间。在寂静里，他听到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一声：哥们，开玩笑地。

左小龙对着楼下，喊道：我不开玩笑。

说罢。他对着人群鞠了一躬，面向刚才喊得最凶地方向，起身轻轻说道：你们这帮人啊。

左小龙从楼上跳了下来。人群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左小龙瞄准了气垫地方向，不想在楼上蹬地哪一脚发力发多了。他总是用力过猛。再加上这个高度，在空中他感觉自己要错过气垫了。左小龙不禁叫道……喂，喂喂……

咚一声闷响，人群里没人再出声。警察们连忙跑过去，拔出枪。围起警戒带。在一旁等候的护士和医生们抬着担架冲上前去，人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道，人们的狂热情绪一下熄灭。不少人偷偷从旁边溜走。无数地脑袋凑向左小龙。要看个究竟。

左小龙迷迷糊糊里只看见屋顶上和自己聊天的警员的脑袋，左小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掉在地上还是掉在气垫上，反正此刻他觉得世界好矮，但胸口很闷。能呼吸上来。但不知道还能呼吸几口。每口呼吸都需要用点力气。而且嘴巴里黏糊糊地。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左小龙落到了垫子的边缘又弹到了地上。脑出血。肋骨骨折。而且因为在空中发声，落地地时候把自己地舌头给咬断了。再不能把话说清楚。他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叫医生，但他只能说。哇哇，然后他问空气，怎么回事。但他只能听见。哇哇哇哇。

医生说，你地舌头被你自己咬掉了。你要重新学说人话。

左小龙记得自己说地最后说地一句人话是，你们这帮人啊……

你们这帮人啊……

从医院跑出来。左小龙觉得自己走路稍微有点不平衡，但没有摩托车可以再让他开。他忘记了自己昏迷了几天。但他想起自己地摩托车还被暂扣在别处，至于是哪处。他就不记得了，他记忆里有些东西被抽空了。但这样地抽空是最痛苦的，索性让左小龙不记得摩托车被扣这件事才是最人道地。

街道上神色各异地人已经没有人记得左小龙这位跳楼英雄。但是他明显感觉街上地人少了很多。很多人戴着墨镜，行动缓慢，需要搀扶。

左小龙不愿意去找泥巴。在他昏迷地时间里，他做了一个长梦，梦里的内容就是他开着摩托车，泥巴在背后抱着他。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们在无边无际的迷雾里穿行。但是左小龙有点搞不清楚。在现实生活里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姑娘，他自己都有些迷糊。

他先找到了刘必芒。

刘必芒守在他的家边。反复听着邓丽君的歌。家庭全靠她老婆教说本地话维持，他和刘必芒见到。俩人什么都做不了，一个不能看一个不能说，一切宛如初见。只能当谁都没见过谁，刘必芒不知道左小龙来过，左小龙离开时候，正放到《在水一方》。刘必芒张嘴跟着唱和道：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曲折无已

左小龙回到了雕塑园。秋风吹过。他突然觉得寒冷。雕塑园里的植物和他离开地时候已经是完全不同地模样。植物的顶端长出了绒毛。飞絮在空气里飞舞，雕塑园门口聚集着几台推土机和挖掘机。一群带对讲机地人正在指手画脚。他飞奔进园里。大帅没有在那里，但左小龙发现他地摩托车锁在他偷回来地邮筒旁边。摩托车上都是灰尘，邮筒已经被人修好，左小龙撬开邮筒。里面有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黄莹的，信上写道：

你好。我离开这里，去到上海了，我地男人出事了，他出版了他的作者地一本小说。小说里写了一些不该写地东西。但这本书出事了，他被带走一个星期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出来。我决定去打听他的消息，等他出来，我们就住在一起了，可能他明天就能出来，可能他十年以后才能出来。这都不要紧的，我老地时候他也在老。但他在一个最让女人放心地地方呆着。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着他。也许我不会回到这里。也许这信就像他给别人出版的那本小说。是不应该写地，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第二封信是泥巴写地，信纸上偌大的比卡丘图案瞪着眼睛看着左小龙：

我离开这里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身世。现在我告诉你。我地父亲。是这里上一任的书记。他死了。我不愿意和他一个姓，所以我跟了我妈妈姓，他死后，审计出一些问题，我们的账号全部被封了，我和妈妈的生活很艰难。妈妈决定离开这里回到他地家乡，我很伤心，妈妈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们的龙猫卖给了外国人，这笔钱是我们母女唯一地钱。但这是你送给我唯一的礼物，我哭了很久。

从来都是我跟你走的。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哪里游荡，为什么不来找我。但是后来，我就一直能找到你了。因为你躺在医院里不能动了，我每天都会来看你。医生说你会醒的，我就离开了。

其实，在和你之前我有一个男朋友，你认识他。你地摩托车就是在他那里修地，我们在他地店门口靠了一夜。因为他。我才喜欢摩托车。不过我们早就分手了，我今天只是想把我说给你听，你从来都不问的。

我们的摩托车我帮你赎回来了，你看见它的时候应该已经落满了灰，我想。你可以开着它，来找我。

左小龙发动摩托车。天色将黑。他看了信上地日期。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而那个日期，已经离开他去踏上318国道那天相隔两个月。摩托车地灯光在雕塑园里划出唯一地光明。远处的机器正在卖力地将自由女神像砸碎。几辆重型卡车在一旁等候着陆续将雕塑的残骸运出去，这里终于也要变成工厂了。左小龙跨上摩托车。往雕塑园外飞驰而去，各种重型推土机正在往雕塑园的深处缓缓开进。路边时不时窜出野兔子。在左小龙地车灯前掠过。

左小龙决定。环游亭林镇一圈。然后道别。虽然只穿一件衬衫。但左小龙积蓄了太多时间的能量。他不觉得寒冷，亭林镇不再像以往那么热闹。

所有食用过变异大动物地人。在三个月后。全都失明了。

左小龙经过亭林镇溜冰场。里面传来整齐地歌声，亭林镇上迎接新年地歌唱大赛又要开始了。亭林镇合唱团在那里训练，左小龙将摩托车停在铁门口。进去看了一眼。合唱团的规模只有上届的一半，他们正在唱着《亭林颂》，背对着左小龙在指挥的人身形似曾相识。左小龙绕到旁边偷看一眼。是大帅。他做的有模有样，左小龙笑笑想，也对。为什么非得去创建一个乐队来指挥，而不是去一个创建好的乐队当指挥呢。

左小龙对亭林镇没有了任何留恋，他穿过工业区。突然发现那里新增添了一个大屏幕，几个工人正在那里看亭林镇地宣传片，屏幕在黑夜里格外耀眼。他地功能只有一个。不断的播放亭林镇地宣传片。突然间，左小龙看见了自己，在一个航拍工业区的镜头里。一个人开着摩托车不断的摇晃。

旁边的工人说。这个骑着摩托车晃来晃去地人出现在这个镜头里真不和谐。电视台应该把他用特技修掉。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左小龙去往泥巴留下的地址。前路不知道有多漫长曲折，但只要摩托车有灯光，就无所畏惧，穿过工业区。路灯映照下橘色的雾气又包裹住了大地，左小龙加快了速度，突然间。后面有一个光点，逐渐追近。

左小龙想。不能吧，我是在雾里开摩托车最快地。难道还能有人更加不要命，左小龙又加快了速度。他觉得雾气都被他骑过时候地风吹成了露水。掉落大地，但是光芒越追越近。左小龙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左小龙心想，妈的，老子一定要甩了你。

前方地能见度已经接近了零，左小龙索性闭上眼睛。油门到底心里默数了十秒。这十秒里，他无比平静，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再追上他。

等他睁开眼睛。那灯光已经在他的身后了。

左小龙感叹道，这个人啊……

他慢慢停下车。后面地灯光也在后面慢了下来。

左小龙地手抉着摩托车。此时地雾太大了。如果多走几步。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的摩托车在哪里，但是他想去拜会一下在后面跟他飙车的朋友。他是在雾里开盲车唯一能追上左小龙的人。

左小龙心想。不是人啊。

忽然间。灯光熄灭了。等光芒再亮起地时候，已经在左小龙的身旁了。这是亭林镇剩下地最后地一件变异的大动物。

萤火虫忽然升起，围绕着左小龙转了几圈。落到了摩托车地尾灯上。左小龙把萤火虫捧了起来。用气声对它说：你跟我走。去找到泥巴i我帮你把龙猫找回来。

萤火虫地光芒熄灭又亮起。左小龙附在它的光芒边上。轻轻说：

你能发光。你应该飞在我地前面。

（全书完）

第1节：这一代人

第2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第3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第4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第5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第6节：伺候舒服为止

第7节：伺候舒服为止

第8节：伺候舒服为止

第9节：严禁发表个人喜好

第10节：严禁发表个人喜好

第11节：献给王唯懿

第12节：西

第13节：对于中国c-ncap的质疑

第14节：我就像这个世界

第15节：电视台很×很××

第16节：电视台很×很××

第17节：摄影年

第18节：2008年1号文件

第19节：2008年1号文件

第20节：你是上海的小姐吗？

第21节：记录

第22节：松岛枫

第23节：流量太大

第24节：雷

第25节：别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网易论坛

第26节：别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网易论坛

第27节：他们对不起松岛枫

第28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第29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第30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第31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第32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第33节：一种重要东西的倒退

第34节：一场民族主义的赶集

第35节：一场民族主义的赶集

第36节：问

第37节：爱国，更爱面子

第38节：爱国，更爱面子

第39节：回答爱国者的问题

第40节：如果你是学生

第41节：我要两块钱！

第42节：我要两块钱！

第43节：强烈要求世界像朝鲜一样

第44节：强烈要求世界像朝鲜一样

第45节：看摩托gp，反对禁摩

第46节：捐款不是喝喜酒送红包

第47节：消息

第48节：再见四川

第49节：再见四川

第50节：再见四川

第51节：再见四川

第52节：再见四川

主目录

第1节：这一代人

前天参加了《萌芽》十周年的活动，谈到了一个问题，是非常老套的一代人的问题。我想说，事实上，不存在一代人和另外一代人，如果非要说有，那我们就说说这一代人。从我看到的情况来说，这一代人其实也是相当传统的，离婚率居高不下，因为很多人嫁给了岁数，嫁给了住房，而不是嫁给了爱人。一到25岁，人人自危。但从这点可以说明，其实这批人和以前人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是，外界给了这些人很多的负面评价，这是不公平的，比如所谓的自我、不关心政治。自我其实是件好事情，而且很多表象上性格是由计划生育导致的。因为独生子女而带来的问题，我想这账似乎不能算在无辜的被生下来的人身上。而所谓的不关心政治，其实也是无稽之谈。在当今的环境下，政治还不是可以用来关心的。以前那批人，只是情不自禁被政治关心了，而他们所扮演的只是政治潮流的小喽喽和被害者，被害不能成为一种谈资，就好比被强奸其实不能算在自己的性爱经历里一样。政治可以关心的时代暂时还没有到来。而现在这个时代，到现在的诸多不满和不和谐或者利好和进步，其实和这一代人根本没有关系，这全是老一辈人搞出来的后果。政府公信力伴随着cctv一起空前地丧失，也和这代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一代人暂时只能在娱乐、体育圈露个脸，我想不能对这个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80后的到现在最大的才28岁，最小的19岁，也就是处长和处男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的权势，所以权利使用不当造成的后果再推卸到这代人身上是无辜的。自己的屁股没擦干净是不能用下一代的胎毛来做草纸的。其他的诸如生活放荡糜烂，一夜情，“不正当”关系，迷茫，嗑药，空虚，抑郁等等，从我观察的结果来看，这的确是从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那批人开始的。但我不觉得这是坏事。有信仰自然好，关键是信仰带我们去何方。如果信仰带我们去沟里，那我们还是暂且留在岸上看天色吧。但是，我们其实可以很高兴地发现，大群体素质的提高正是从这一代开始，最基本的不乱扔垃圾，不随地吐痰，不插队，都是从文革后接受教育的那批人开始慢慢培养成的。很多社会陋习和低素质表现，恰恰也是老一辈的光荣传统。这一代人肯定是有错的，但我相信那更多是个人力量的失误。而再多的错，其实在今天说都是不合时宜的。因为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这一代人的错，还没开始。这一代人中的坏蛋王八蛋，都还没浮现。但是笨蛋肯定有不少，不过这点上哪一代都一样。

第2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最近有记者问我，外面说我炮轰和侮辱了很多文学大师，问我怎么看。

我就开始回忆，哪里？大师在哪里？想我什么时候炮轰和侮辱李白苏轼他们来着?后来我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原委，我觉得，所谓炮轰或者侮辱，是别人生怕不够劲爆少人看，自己加的标题。这就好比我一拍你的肩膀，说，哥们，你今天穿的衣服我不是很喜欢。最后就演变成我痛扁了别人一顿。

事情是这样，我和陈丹青两人做一个电视节目，我说的大意是，新中国以后的中国文学很不注重文笔和文采，我们的课本选文章和要求背诵的那些文章的文采也都很差，老舍，茅盾等人的文笔很差。

然后陈丹青补充到，还有巴金。

我表示很同意。因为老舍是我一个口误，我就是想说巴金来着。

我们也觉得冰心写的东西读不下去。

最后我和陈丹青大致说，你看，我们俩说了这个，电视台就肯定很高兴，他们就等着我们说类似的话，就会拿这个来做文章了，因为这个招骂啊，然后大家说我们两个是炒作，是借这些作家来出名，可我们并不是这么想的。真是没有办法说话啊。

这个里面我的唯一错就是，把老舍和巴金搞混了。老舍的文笔还是不错的，我本意是巴金和茅盾的文笔很差，但巴金老舍茅盾冰心这四位作家，在中国的政治文学体系里，往往是打包在一起的，所以我一时搞混了一个，在此要向老舍先生说声抱歉。

第3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但我很坚定地认为，巴金、冰心、茅盾三人的文笔和文采是非常一般的。至于余华和苏童，我则没有说过。我不大明白，评论三个作家的文笔很一般，我个人不喜欢这样的写作手法，为什么会变成侮辱大师和毒害青年。今天在人民网上看见有评论说，文化名人不应该在媒介发表不负责的言论，尤其是大嘴巴言论错误导向舆论，出言不逊的结果是伤害整个民族的文学尊严。怎么几句话就把整个民族的文学尊严就伤害了呢？作者的名字叫民族么？为什么这个叫“不负责任的言论”呢？我当然为我说的话负责任了。这又不是我一时激动胡说的，我从小学看语文课本的时候就这么认为了。而这怎么就成了错误的舆论导向了呢？您的小名叫正确么？对于中国早期的这些作家，我们任何人都是可以根据个人喜好来评价的。比如我，我个人比较欣赏梁实秋、林语堂、鲁迅、钱钟书这些文采和文字天赋比较好的，比较不喜欢巴金、冰心、茅盾等文采比较差的。我个人的认为是，作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作品的情怀，作品的文采和说真话。而对于我们一直强调的“文以载道”和“思想性”，我觉得是应该放在最后的。因为文学很容易变成政治的妓女，导致的结果就是，你跟对了人，你就是崇高和灵魂，你跟错了人，一模一样的文字，你就变成了反动和毒草。而我们一直说的“感情真挚”，我也不认同，你一个作家，仅仅只有感情真挚，那还不如去做午夜聊天节目的知心大姐。所以，我们单单说文字，我个人认为这冰心茅盾巴金三个人的文采的确不行。当然，因为每个人对文采的理解不一样，所以，大家自然可以觉得这三人不光思想非凡，而且文采也非凡。关于这个，大家各自说理就行了。小学课本选入他们的东西是有问题的，首先，如果是真正的大师级别的东西，我个人认为给刚识字的小学生看，是不合适的，这才是侮辱大师。当然，不要再拿白居易给老奶奶念诗来说事了。但因为政治和思想上的迫切需要，所以有必要在小学阶段收入教材，并且背诵。这些范本导致了小学生认为，文章就是应该这么写的。而这些人被后人所推崇的却是他们几十万个字堆成的整本书，可我们拼命学的是他们的一段话，这也是他们几个人最弱的地方，那就是在一个段落里的文采。

第4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如果我身为一个好的作家，我的写作手法被一群小学生给分析和模仿了，那我会觉得挺丢人的。人民网的评论继续说:对文学大师心怀尊敬之心、追念之心是一个民族的基本涵养，是一位有责任的文化人的基本修养，贬低大师甚至出言不逊已经超出文艺争鸣的范畴。这段话我很不认同。首先，这是你的大师，不是我的大师。其次，我不觉得我说茅盾冰心巴金文笔不好是对他们出言不逊。只要不是人身攻击，你再大的师，无论是人民封的大师或者政党封的大师，都是可以自由评说的。在我们这个国家里，不能说政治，不能说官员，不能说制度，不能说腐败，难道连个写书的都说不得？况且我还没评说大家所看重的“思想和立意”，单纯说个文采而已。在封建社会，评说个大诗人写的差，不合我意，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别等到一千年以后……当然，有人会觉得，没不让你说啊，你这不正说的欢么，我们只是都不认同你说的，他们就是文采好，或者那叫文笔朴实立意高。那我也没办法。但这些人要比那些危言耸听的评论家可爱多了。再其次，一位有责任的文化人的基本修养是有骨气，说真话，不献媚，不阿谀，绝对不是对文学大师心怀尊敬之心，追念之心。文化人不是来烧香的。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个民族的基本涵养，如果一个民族的全部人都必须觉得有那么几个作家，写的必须是好的，所有的全好，没有一点不好，否则你就是没涵养，那这是个除了朝鲜以外的什么民族啊。而当时所谓的“冰心的书读不下去”，这也是陈丹青，包括我的真实想法。任何人都有权利觉得另外一个人的书不在自己的审美里，读不下去。如果大家读我的书读不下去，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而为什么在某些评论家眼里，读不下去冰心就是人格和文学品格出了问题呢？你不能非得逼着我看冰心看得津津有味才行吧，我的确是不喜欢，我也只是把我内心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如果你非要逼着我读冰心的书，我对你的惩罚就是逼着你读冰心的书。看看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第5节：大师们，我等无条件臣服于您

所以，看见很多在网上痛骂的人，他们的措词之激烈，表现之激动，是要比玉米相对于李宇春更甚的。但是否巴金茅盾冰心三位老人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要比李宇春在玉米心中的位置高呢？明显不是这样的，我甚至怀疑把老舍茅盾巴金三个人放他们面前，他们能否分清楚谁是谁。当然，你们可以说，你们只认文字不认脸，但是我也怀疑，在那么多叫嚣着你胆敢不尊重文学大师的人们，你们中是否都完整地看过你们所“尊敬”的大师的书？是否还记得冰心老舍茅盾巴金原名叫什么？我想，如果李宇春原名叫李春波的话，所有玉米都是应该记得的。所以，其中很多人是巴金冰心茅盾的假粉丝。你们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不喜欢我，就甘愿马上摇身变成你们的大师们的不忠实读者，这是不诚实的。至少在我念书的时候，似乎整个班级甚至学校都没听说过有多少人多么喜欢看这三个人的作品的。而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义正词严的假读者，我感觉这些茅盾、冰心、巴金的假粉丝马上就要组成“盾牌”“心冰乐”“京巴”等粉丝团了。对于他们的真读者，对我留言说，其实巴金写得很好，并且告诉我为什么好，哪段的那里很好。那我对他们也很尊重，我也会尝试再去看看。这是正常的文学观点的不同。而不是借着这三个“大师”的帽子给别人扣更高的帽子，顺便名正言顺地骂两句。但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巴金，老舍，冰心，茅盾这四个人中，别的什么都不说，就说文采，除了老舍不错以外，其他三个人的文采从最差到较差的排名是——冰心，巴金，茅盾。作为一个作家，文笔和文采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作家必须要拥有独特和出色的文字技术和文字风格，这是所谓的思想性和感情真挚所不能代替的，这也是汉字的魅力所在，中国历来的作家都是很看重这点的，从诗经开始，到唐诗宋词，到四大名著，无不如此，再到后来的白话文中，钱钟书梁实秋林语堂胡适鲁迅沈从文包括张爱玲做得都不错，但是因为到了新中国，文字的魅力被思想的正确和意识形体的需要所替代，很长一段时间里，政府和人民再没有运作出文采出众的真正文学大师。而现在，看着一些评论家们的意思，是不是面对老巴冰茅他们这些作家，我等必须觉得全部都很好？有异议就是我人格和涵养出了问题？也不用管个人的文学喜好如何，必须抛弃所有阅读口味，无条件臣服于他们？

第6节：伺候舒服为止

自由有限，禁止滥用。

首先，是请您欣赏某诗人和时评员的文章：

《瞧不起文学大师瞧得起徐静蕾》

韩寒最大的“亮点”莫过于新浪网博客亚军的雅称！写作本文是笔者拜读其博客的唯一理由，之前作家韩东批评韩寒走的是野路子、完全非文学、缺乏对写作的诚意，读后发现此言不假。其中有一篇讥讽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江城子》的文章，仅仅一个标题：幸亏没入作协。言外之意是瞧不起作协及王兆山，仿佛作协是藏污纳垢之地，王兆山是水货作家。殊不知其“幸亏所入的新浪博客”，却让一个玩不好文学的演员徐静蕾坐上了博客王的宝座，自己却甘居其后。如果博客王是余秋雨或余光中，韩寒他倒还可以炫耀一把，可偏偏不是。甘居徐静蕾之后可从未听其“炮轰”过徐静蕾文笔很差，现在，却“炮轰”老舍、巴金、冰心等文学泰斗的文章完全没法看。可见韩寒瞧得起的人只有徐静蕾，即使是老舍、冰心等公认的文学名家他也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王兆山了。

这篇在逻辑上很有创新的文章是在某网站的新闻评论上看见的，标题是《韩寒瞧不起文学大师瞧得起徐静蕾》，把我骗进去点击了。

我身边也有小朋友问，哥哥最近又说什么了？

小朋友没有读过三位老人的东西，我就跟他这么解释来着：你看，新中国的文坛和流行音乐一样，有四大天王，老舍就好比是张学友，茅盾好比郭富城，巴金好比刘德华，冰心好比黎明。我觉得除了张学友唱的还行以外，其他人都一般，黎明的唱功最差。就这事儿。

小朋友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就跑了。

其实把一些神化的符号弄通俗点，就是这样的。但最对不住的是陈丹青先生，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网友留言：

第7节：伺候舒服为止

不了解你要评价的人，你就没有发言权，你和陈丹青根本就没有把这些大师的作品看完，你们就根本不了解他们，你就没有资格去批评他们。你们两个人就是两个80后脑残……还有留言说，虽然说要言论自由，但是我觉得最近的言论有点太自由了，自由得有点可怕。居然有人可以随便对大师表示不敬。关于自由，燕赵都市报还有让人叫绝的肖先生的文章，认为我和陈丹青“攻击人”，有违法之嫌一说，因为我们已经侵犯了别人的公民权，而且“滥用自由”。我第一次听见“滥用自由”一说，原来在我国，一个读者在电视节目里表示不喜欢某作家的文笔，读不下去某作家的书已经是滥用了自由，大家可要以我为鉴，你就那么点自由，别滥用。“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你有说话的自由”，这放在学术讨论上，应该照常实用。但是韩寒如此“炮轰”文学大家，不得不让人思考，这个自由也不是无限的，电视是宣传为主，以这个宣传为主，不是学术讨论为主的电视，来说某个人怎么怎么不好，恐怕已经超出了学术讨论的范畴，有侵犯公民权利和滥用自由之嫌。做个读者真难。大家拿起一本书千万记住，你是没有权利读不下去的，万一你真没读下去，你是万万不能说的，尤其是面对大师，因为你不光人格沦丧了，你还可能违法犯罪了。据说法律面前是人人平等的，在我身上适用的，在你们身上也肯定适用。但是，这位时评家只想到了侵犯公民权益，最后，最狠的登场了，他也觉得，现在的言论太自由了，居然可以不喜欢大师，暗示我不读冰心是颠覆社会体制，已经犯下颠覆国家罪，对我封杀事小，枪毙才是王道:国家对网络和韩寒这样的人监管太松，就应该尽早地封杀，让他们丑恶的言论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能见诸于众，蛊惑人心!言论自由了，可它总得有个度，像韩寒这样的人，如果在日本，早被砍了拉出去喂狗了。日本人的爱国是狂热的，我们并一定要完全效仿，可像韩寒这样的人，居然在中国被当作偶像一样膜拜着，就有些奇怪了。我们最近关于余秋雨和王兆山的讨论多了些，其实他们对国家和社会并没什么危害，而韩寒的言论，对社会未来的信仰和价值观的培养，却不可小觑!倒不是觉得韩寒的威力有多大，只是鸦片的毒害远大于正面的说教，上瘾了就很难戒。

第8节：伺候舒服为止

韩寒炮轰中国当代几大文学名家，表面上看似是文化领域里的正常争论，但仔细揣摩，他是想从根本上颠覆现有的社会体制。教科书历来被各个国家所重视，教材内容的选用是考虑综合因素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国家利益至上。韩寒含沙射影地说了一大堆，无非是站在一个凌驾于他所处的这个国家利益之上，来制造他的影响，至于他身后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在中国目前之现状，是没有文字狱这一说的，否则像韩寒这样的人，不知被枪毙了多少回。此文最后一句话，我没感受到作者是在感恩时代和社会的进步，相反，我看到的是作者的无限惋惜和追思——唉，好好的文字狱，怎么就没了呢。所以，听了大部分的评论者们自己想象出来的“谩骂大师，踩踏大师，侮辱大师，颠覆大师，颠覆社会制度，颠覆国家”的罪名以及“危害民族”“忘本灭祖”“人性沦丧”的批评，对我提出“砍了”“封杀”“杀掉”“灭掉”“枪毙”等处理方法，我害怕了，我怂了，我决定收回我说的话，投靠他们，并重新告诉大家:那是上午录的节目，听说早上起来要喝水，所以我不小心喝多了，我说的都是胡话，其实啊，在我看过的所有的书里，我最喜欢的是巴金、冰心、茅盾和老舍的书，他们四个人的书我从来爱不释手。一旦三缺一，我就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巴金教我说真话，所以，我从来不说谎，你看，这不正说的欢么。我最喜欢《寒夜》，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所以我改名韩寒，以此纪念。因为张爱玲不喜欢冰心，所以我一点都不喜欢张爱玲。《色戒》我也抵制了。汤唯被广电总局禁了，我很高兴。谁让你跟错人呢？其实汤唯你还是有潜力的，如果当时你演的是《致小读者》里那可爱的小读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他们四人，尤其是冰心茅盾和巴金三人，思想性就别提了，肯定正确，但关键是文笔还特别的好，这点尤其难得，我常常情不自禁就背诵了起来，我真希望不光小学语文书里让我们背诵他们经典的段落啊，我多么希望我参加工作以后，公司都让我们背诵啊。我多么希望，cctv的百家讲坛里用四百集的节目对他们的文章进行剖析，这样，在我死后，我就只盼坟前有屏幕，纵做鬼，也幸福啊。因为以前说过，文学往往是政治的妓女，所以，像上文一样，我伺候得评论家们舒服不舒服啊？要不要我叫上陈丹青给大家也认个错，双飞更舒服哦……如果大家觉得我这样的服务很好的话，以后一直点我哦，我的工号是18万4531号，工号是有点难记，唉，没办法，作家里干这行的太多了……

第9节：严禁发表个人喜好

我说，我觉得巴金、茅盾、冰心三个人文笔不好，冰心的书我读不下去。很多把烧香当成一个作家的头等职业道德的文学评论家，他们纷纷对我说，你怎么胆敢骂大师，侮辱大师，颠覆大师，向大师泼污水？我觉得非常奇怪，我只是在表达我的个人审美和阅读习惯，这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罪孽呢？我说他们文采不好，身为评论家，如此的义愤填膺，想来应该是不认同我的观点，那么他们应该告诉我，巴金茅盾冰心的文笔好，为什么好，好在哪里？如果我不认同，好，那大家就是审美不同，一拍两散。这才是正常的。或者索性他们说，你这个笨蛋，审美太差!这也没问题。可是，现在他们只会说，大师是不能评说的，你这是忘本，是人品出了问题，是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原来读不下去冰心的书，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评论家是把自己家里的柱子命名为“历史的耻辱柱”，看谁不爽就把谁的照片钉上去？那这耻辱柱似乎得做大点吧。我也明白了，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原来个人情趣上不喜欢某些作家的文笔和他的书，会是违背了道义伤害了民族和没有修养啊。我的心里自然会评判我自己认为的大师，你们的大师不是我的大师，他们在我眼里只是作家或者成功作家，我自然可以决定自己是否喜欢读他们的东西。这和一个人的道德没有任何的关联。纵然是我自己认为的大师，我也可以对他说，我觉得大师您的这个地方我不是很喜欢。还是那句以前用过的话，这是你我最基本的权利，大家都有这个权利。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自己没有这个权利。

第10节：严禁发表个人喜好

放弃自己的权利也是你的权利，咱不是最喜欢行使这个权利么。在正规的评论家或者评论者的文章里进行了一些摘录:◎竟然对著作等身、享誉海内外的大师们指手画脚——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力。◎作为名作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学会谦虚。◎其地位是历史的决定、人民的选择，是经过了文学史的检验和评价。颠覆大师贬低大师是可笑而且徒劳的。◎贬低嘲讽大师很无知。◎除了媚俗，就是沽名。这是笔者对韩寒等人攻击文学大师的基本看法，其中折射的虚无和文化的狂妄，必须引起社会的重视。◎居然敢于批评大师，你二人又有何德何能呢？◎韩寒说巴金冰心茅盾的文笔不好，言下之意是他自己的文笔很好咯。◎作为公众人物，你自己的喜好，你自己的个人审美是不能放在媒体上对公众发表的。◎与大师们相比，韩寒们缺乏的不仅是“文笔”，还有文学的学养，个体的修养，以及对文学传承的使命感、责任感。◎韩寒又与一个什么叫做陈丹青的画家在那里大放臭屁。说什么“其实我们背诵都是描写的特别差的东西，然后在那里背诵，所以写文章一开始写成这样，如果当时放一些钱钟书的东西，中国的学生作文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靠骂人无耻到极地扬名的，在民国时代比比皆是，而完全无耻下流靠骂祖宗扬名的小子只有这个时代才有。韩寒就是其中一个。◎千万不能忘本，更不能去骂本。这是道义，也是中华民族传承数千年的精神支柱。谁一旦叛离这个精神世界，谁必将被众人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大师是不可以随便质疑和评说的，我们是没有这个资格的。◎阅读大师和他们的经典作品其实是一个人的基本文化涵养。不喜欢阅读经典的人很浅薄很空虚。◎亵渎贬低大师的价值的结果非常可怕，它的不道德性和危害性非常巨大。◎不将老舍、茅盾、巴金等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名家当作家，甚至质疑起众名家的文笔来了。◎对中国人公认的文学大师贬低嘲讽，伤害了一个民族的文学尊严。对文学大师心怀尊敬之心是一个民族的基本涵养，是一个文人的基本修养，我们为出现那样的非常错误、误导舆论的言论深表遗憾。

第11节：献给王唯懿

我所在的环球天韵唱片公司的王唯懿老师煤气中毒去世了，才30出头，肚子里还有她多年来一直想怀终于怀上的六个月大的孩子。去参加了她的追悼会。对于死亡，我以前一直说，那是生命换了种模样，但和我们在分享同一个空间。之前她的msn签名是“老天保佑王唯懿”。公司的所有人，我，黄龄，兰色花园，琦琦和小松，方舟一起录了一首歌，叫《和我想的一样》，来悼念这件和大家想的都不一样的事。对于我，我希望我死的那一天，我的人儿们，都念及我的好，我虽然有好有坏，但那天我的坏已经得到了偿还，而没有人能比我更好。我会在另一个地方等你们一分钟，我想这是人间的50年。然后的我，重新来到这世上，说不定还会崇拜现世的我。所以我希望现世的我更加传奇于这个世上，可以留得这一分钟。附:和我想的一样——给王唯懿和她的孩子演唱:天韵歌手zoe韩寒黄龄兰色花园乐队小松拓也王加琦词:曹峻张力曲:张蔚(兰色花园乐队)我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每个人有有一双翅膀你只需要歌唱aha……和我想的一样孩子们快乐地飞翔天空是个游乐场aha……飞翔飞翔我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每个人有有一双翅膀你只需要歌唱aha……和我想的一样天空是个游乐场孩子们快乐地飞翔aha……飞翔ha……和你想的一样彩虹是城市的灯光孩子们快乐地歌唱歌唱aha……总监制:冯海宁制作人、录音、混音:张力吉他:张蔚(兰色花园乐队)录音棚:音乐力场

第12节：西

新年没怎么过，可能从很早开始，我就没有以年作为计时单位了。开在上海的高架上，以为淘宝网最近发神经了，联合全国牙防忽悠组织做满世界广告，凑近一看，原来是海宝。29日算我的生辰八字。说我命特别好，但运比命还好，终生桃花。以前各种算命的都说我是罕见好命。我问，那我可不可以逆天行事?我和人提起这事，说我的运比命好。人说，薄命的孩子。算命的说我要求得功名，就在南方，要发财，就去北方。不能去西面。总之，不能去沾西字的地方。明天我就要先飞机去西安，然后转机去西宁，最后到西藏。依算命的结果，下一站西天。但是呢，我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我还要逆天行事，还要fucktheregulations呢。

第13节：对于中国c-ncap的质疑

c-ncap是中国汽车研究技术中心的碰撞测试简称，是近年来中国比较权威和官方的碰撞测试。总体来说，有这个东西是要好过没有的。以前中国的汽车为了证实自己安全，老是自己撞墙或者玩个技巧性的翻车来搞噱头，还用自己的车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但人居然都没死这样的偶然事件做新闻宣传。有了c-ncap之后，好歹是有了个可以用的标准。但问题是这个标准似乎不是很标准。首先，我们的c-ncap的撞击门槛偏低，这点有误导消费者的嫌疑。ncap是欧洲的碰撞测试标准，要比我们这里的高很多，一般得到最高的五星的比较困难。而很多消费者容易把这些碰撞标准不一样的测试搞混淆起来，觉得全世界都实行一个标准，而五星就是最好的。在中国碰撞测试的低标准下，催生了一大批五星车。这些五星车型获得了五星以后，马上在媒体上大作宣传，说自己的车如何安全。我看了一下这些车，这些车基本都是在欧洲的碰撞测试中获得了四星。当然，也是属于安全性能非常不错的车。但绝对不是“顶级”的概念。但今天看到了一个新闻，把我给笑坏了，某本田车系的汽车获得了五星半的称号。原来搞半天这五星不是最高标准啊，那那些五星车型做的宣传都属于乌龙宣传，包括皇冠，福克斯，奥得赛，明锐，凯美瑞等一大堆获得了c-ncap五星称号的汽车，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告那些汽车厂商虚假宣传呢？什么“五星桂冠”“最安全星级”“五星上将”“五星殊荣”等等，这就等于回家告诉爸妈自己考试考了一百分一样，其实是120分才满分啊。这算骗人吧。另外，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c-ncap对配置的要求非常奇怪，一些分数很低的车(事实上他们也的确不安全)，所选用的车型都是标准配置，可能是没有正面气囊或者侧面气囊的，而大部分参加的日本车，选用的都是最高配置的，也就是带着侧面安全气囊和气帘的。事实上，最高配置的车型往往销量非常小，很多标准车型是不带侧气囊和侧气帘的，也就是说这个碰撞结果的侧面碰撞结果不适用于消费者普遍选购的车型。更加奇怪的是，c-ncap的车都是该机构自己掏钱买的，为什么该机构这么喜欢购买某些日本车型的带侧气囊的最高配置呢？(这里“最高配置”中，主要差别在侧面安全气囊和气帘上，其他的豪华配置和安全性能没有任何关系。)难道花自己的经费越多他们就越开心吗？那既然这样，为什么有的车型他们不购买带侧气囊的高端型号呢？(再次普及一下汽车知识，其实大部分日本车型的安全系数的确不错，并不明显输于德国车，很多关于日本车不安全的传闻属于偏见，我们要实事求是。)可以预见的是，本田的该车型马上要开始大规模的宣传了。而这一宣传也会让以前其他五星厂商很尴尬，当然，我们也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六星级的车型也将出现。说不定再多“交涉交涉”，世界最多星星之七星级也会诞生。我想，c-ncap和某些车厂之间可能是有暧昧关系的，但是该机构的数据还是基本可以采信的，因为大致的安全性能还是准确的。但是，这样对于其他一些没有和该机构关系暧昧的比较正直或者比较穷的厂家是不公平的，因为很有可能其他厂家的车会被用来做绿叶，而这些不公平的数据也可能误导消费者。对于自称公正的c-ncap——中国汽车研究技术中心和厂家间的猫腻交易的可能性是多大呢，我判断，可能性是五颗星。我的满分标准是……

第14节：我就像这个世界

这两天从去西藏的活动回来。在西边的时候，每个人见到我都问，有反应吗？我一开始不理解，想这里的人都挺直接的，民风开放。回到上海后有两个出版信息，一个是比西天取经的磨难还要多的一本杂文集要出版，名字叫《杂的文》，里面的文章大部分是我在个人博客里发表过的内容的选择。这本书本来是去年要出版，因为出版前闹出了点绯闻，版权也有点问题，就不高兴出，所以就一直拖延到现在。有一些质疑说我这是在欺骗读者，因为文章都在网络上免费发表过了，我想说，你们是王八蛋。我是全中国所有畅销书作者里唯一一个在博客上免费发表自己真正作品的作者。因为这些免费的文字对于一个靠写书来谋生的人来说是资源上的巨大浪费。全中国书卖得多的人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提供免费文字。你们都不花钱看过了，占了便宜还卖乖，不准我出版，只准盗版一本一本出我的杂文集，你们这个是什么心态？我自己的文字我自然有处置的权利，这就像一个老在报纸上发表专栏文章的人，难道等到出书的时候就不能收入这些文章吗？况且我每篇文章的点击大概10万左右，但我每本书销量在50万左右，所以你看过不要紧，还有40万人没看过呢，看过的就不要买了呗，你妈逼你了吗？另外有一本叫《儿子韩寒》的书要出版，那是我父亲在2000年出版的一本书，在2003年的时候此书已经不再印刷，市面上买不到了。现在由另外一家出版社出版一个新的增订版。这个事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原来的书卖完了印刷一个新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你硬说是我用老书充当新书欺骗读者，那就只能说明你自己心怀叵测。某些“别有用心”的记者写文章说，“不少粉丝在网上狂批韩氏父子‘新瓶装旧酒’，滥竽充数想赚粉丝钱”……这年头网民很可怜，什么都被拿来说事，你记者自己这么想就写是自己的想法，何必要嫁祸在我的读者身上？如果我真有抱着上文这样想法的读者和粉丝，那就请你们滚蛋，去做厚道的郭敬明的粉丝吧。我做事光明磊落，这两本书也不塑封，也标明了大部分文章可以在我的博客上免费阅读，想吃白食的或者被最近的通货膨胀搞得穷得不行的可以去网上看。以后我也会继续提供免费的文字给我真正的读者和这批人看，社会不援助你我援助你。你们这“一小撮”人，“别有用心”，你们也不知道我为降低每一本书的售价而作出的努力和牺牲，人家的书都在卖25、28、30元的时候，我的书还在卖19、20元。你们也不知道我为了不挂名做现在流行的“杂志”推掉了多少个人利益。我曾经最便宜的一本书卖9块钱，虽然字数少，但弄点画卖个15、20元的也没问题，这却变成了销量最差的一本书，10万多本。而且因为价格太低批发销售的利润太少所以卖书的人也不积极。我真酷你们真残酷。另外再次感谢我真正的读者。你们会有礼物。但这些都没关系。我依然会按照我的方式行事。哪怕你们都不能理解我的情怀。你们和我不一样。我就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第15节：电视台很×很××

我从西藏回来以后，最近突然开始流行很×很××。经过追溯，我终于知道了这句话的来源。按照常理来说，很快，很多部委就开始大规模的网络整治活动。这其实是件好事情，一方面，黄色网站的确应该整治，黄倒也算了，关键是短信注册了以后光扣钱不露点，很不道德。另外一方面说明我们国家的一些政策的出台不再像以前那样莫名其妙，这是社会的进步，说明政府更加注重民心了。如果以前是直接强奸的话，现在已经讲究在强奸前做些前戏。我这话很×很××，不提倡。按照娱乐新闻的角度来说，这个是相关部门推出某个政策或者行动前的“炒作”，但这个炒作比较蹩脚，有点搞笑，结果被大家拿来笑话。最近新浪首页推出了一些指责网络暴民的文章，虽然很多网民是很傻逼，不用脑子，不辨是非，但我还是不同意这个词语。首先，这个词的来源是三表他们杂志以我和白烨的陈年往事做的一个封面专题，叫“网络暴民”。我不知道《三联生活周刊》在这个问题上面这么没有见识，早知道就不接受采访了。像《三联生活周刊》，《南方周末》这些杂志，虽然不错，但有些时候他们过于讲究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问题，在大合唱的环境下发出不走调但又不是一个调的声音，有时候适得其反。

第16节：电视台很×很××

“暴”这个词语，用在我们的很多执法部门上再合适不过，用在网民上实在有点上纲上线。比如这次“很×很××”的小女孩事件里，我们不管有没有上级单位的安排，单从我们看到的来说，我认为“暴”的应该是中央电视台，骨子里很×很××的是诱导这个小女孩这么说的编导。人家一个小学生，她连什么是“性”什么是“色情”都还搞不清楚，那是给她看个婚姻教育片她都觉得黄的年纪，你非借一个几岁小姑娘之口，达到你的政治目的，这实在太猥琐了。至于恶搞对一个人的伤害有多大，这是一个可以用嘴来说的事，你可以说没有伤害，还有好处，电脑一关，就什么都没有了。在需要牺牲的时候，你也可以说这对人的成长不利，会对世界观价值观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如果交给陕西林业局来鉴定，那就是等于把被恶搞对象杀了。但事实大家都很清楚。有些事情，无伤大雅，有些事情，你做错了，需要付出代价，网络和小部分清醒大部分傻逼的网民对推动舆论监督，推行社会道德，实施法律所空缺的善恶惩治起了很大的作用。有些人，就是欠揍，这还没人揍呢，大家都只是说着要揍，结果做错事的欠揍的反而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你看那些被当初被恶搞的人，哪个到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凯歌在拍新电影，白烨在搞新研究，高晓松有了新儿子，陆川在追新女友，小胖有了新事业，郭敬明成了新首富。那些踩猫的虐狗的打老师的也没遭到什么报应，生活还是在继续。网民和城管不一样，他们都是光说不练的，都已经不练了，你还计较些什么呢，去管管那些光练不说的吧。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上，大错特错的，需要道歉的是中国中央电视台。需要反思的是小女孩的学校，爹妈和她自己。现代诗一首:周正龙的反义词原来是陈冠希一个是假的，但希望大家都认为是真的一个是真的，但希望大家都认为是假的他们该是多么羡慕对方啊

第17节：摄影年

2007是摄影年，它引起了群众对摄影技术和艺术的巨大兴趣。周正龙事件让我们很失望，结合起中央电视台关于雪灾新闻里坐在直升机上的记者说的“他们很乐观”，以及春晚彩排里的“南方春意盎然”，再这样下去，对于官方发布的消息，我们就得反着听了。在岁末的时候，香港娱乐圈出手相助，成功地转移了很多受灾群众的注意力。关于陈冠希那些照片，讨论他们真假是没有意义的。当然，我所谓的没有意义是，这还用讨论吗？但是，我们得明白，这件事情里，错的的确是那个发布者。涉及到了他人隐私，你是不能做得这么绝的，这要是我，得到了这些资料，肯定是自己看过一遍以后就还给当事人了。不过，作为粉丝，其实大可不必对自己的偶像伤心和灰心，事到如今，所有的事情都要向着宇宙和积极方向去想。首先，这事作为你的偶像，是没有错的，偶像也是逼出来的，所以，如果偶像他妈和偶像他爸没发生照片里的行为，那也不会有了你偶像。有的人的确喜欢留下照片和视频做文献资料，这也是性生活中正常的情趣，不是变态行为。其次，照片被大家看见了，以后你的偶像就和你坦诚相见了，所以，你比别的粉丝幸福，应该更加支持你的偶像才是。好多的皮条客新浪博客不断有新功能被开发出来，最近在我的访客名单里，出现了很多名称火暴的人，随便看看，就有“老公出差我好寂寞”，“成万个男人干过我”，“找哥哥干我的屁屁”，“哥哥射的我好爽啊”这四个人的足迹，连起来看，还真是一首不错的古诗。我以为我的读者突然全部转型了。我就去极地看了看阳光，结果发现阳光那里更加的惨烈，在系统显示的我的名字下，就是“床上女超人”，然后就是“姐妹愿意伺候一夫”“六个男人把我轮奸”“姐妹两寻一猛男爽”。这下我得以释怀。在一番考量下，我点进了“姐妹两寻一猛男爽”的博客，但我很不爽地发现，马上转到了另外的网站链接，关键还不是黄色网站，是大家都见的很多的让你注册了看图的骗人网站。我严重地抗议这样货不符实的行为。警警呢？察察呢？

第18节：2008年1号文件

我自己从来不买彩票，因为我弄不明白各种球，也没有兴趣去研究。但是我周围有不少朋友买彩票。最早的时候我的朋友黄总老是买地下六合彩，然后经常打电话问我，说“像山不是山，其实是座山”指的是个什么动物？我说这和彩票有什么关系？黄总说，其实他们买的六合彩每期都有高人出个灯谜，最后中奖的答案就是这个灯谜的谜底。我和黄总说，这是假的。但黄总从来不理会，总是研究“像山不是山，其实是座山”，然后走火入魔，说是不是座山雕啊？后来这些骗人的由庄家控制的假彩票被禁了。我身边又有几个朋友开始在网络上买彩票，我说，会不会是假的？朋友说，不会，买的都是正规的彩票，就是把钱打过去他们代购。朋友中有一个是喜欢研究彩票的，每次都花不少钱，如果去投注站买，就好比去银行存一万枚一块钱硬币一样，别人就只能永远等他了，他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在网上买。他还有一个问题是生活作息颠倒，他就从来没见过投注站开门时是什么样的。我说既然没被骗，那就买吧。后来朋友跟我说，不能在网上买彩票了，因为被三部委停了。我问，哪三个部啊，他说是财政部，公安部和信息产业部。这样的事情在中国很多，我周围很多年轻的朋友，正在创业，想了一些新兴产业，好不容易熬过了艰难的时期，突然之间，某个部委下了一个文件，我朋友的所有心血全部莫名其妙变成了非法的。如果坚持创业，就变成了罪犯。这次禁止在网上卖彩票，下文的三个部委都还算稍微能够沾到一些边的。因为正好关心到这事，所以我进行了一下研究，这次的官方目的是防止网络销售非法彩票。但大家都知道，在我国，经常出现法律只能制裁守法者的事情。比如这样的操作手法，我是非法网站，改天我换个域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照样经营，但合法的网络彩票代售网站就全部倒闭了，结果就是良民全死光了，只剩下土匪。当然，也可能牵涉到部门之间的利益，在我国比较著名的有mv的收费不收费，结果费没收成，搞得所有的ktv都有了涨价的理由，连小姐都涨价了，说是因为下文件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下的是为了防止学生嫖娼，小姐必须涨价的文呢。另外有关于燃油税到底收不收的问题，也是扯皮了半天，结果还没扯皮出结果来，油价已经涨得跟当年拟定要收燃油税差不多价钱了。还有撞死人到底谁负责的问题，今年是不管谁违章撞死人司机倒霉，明年是行人倒霉，搞半天原来是各倒霉一年啊。今年你是要做行人呢还是做司机？

第19节：2008年1号文件

很多的没有成“法”的国家或者部委文件颁布下来，大家总是觉得很莫名，其逻辑思维的诡异，利害关系的掌握，操作手法的奇怪都让我们这些不当官的老百姓或者要创业的年轻人们觉得这很没有安全感，大小是个单位就能下文件，下个文件就让你从劳动模范变成社会余孽。难怪周星驰不拍无厘头电影了，因为有的时候我们的行政部门都很无厘头，他只能转型了。我们老是说，他们的初衷是好的，但初衷有什么用呢？就好比你看见房间里有蚊子，相关部门给你喷了半天药，结果蚊子一个没死，你家的狗死了。然后大家就质疑，你这配方是不是有问题啊。相关部门就毛了，一刀切。打开了煤气，结果全死了。“一刀切”这个词其实是行政能力和法律落后的象征。因为一刀切谁都会。在古代，我们才经常看见几个人里面有一个奸细，结果没人认，然后全部活埋了。现在已经是现代了，我们的奥运会选手都已经穿上衣服了，这样落伍的行政手段还是别老出现了。这要是个残疾人，就好彩票这一口，那就只能找非法的代售网站了。另外，我也很没安全感。因为我们的很多政策都太像艺术家们做的决策了，那么随心所欲，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十年不像样。我很害怕某天卫生部，环境总局和农业部联合下文说，因为赛车的尾气严重超标，导致了环境的恶化，引起了今年的雪灾，所以以后中国就没赛车了，改行给领导开车吧。

第20节：你是上海的小姐吗？

强烈响应上海市关于选小姐进贡的号召。你是女大学生吗？你是十所指定高校的女大学生吗？你的小腿前肠肌位置较高并稍突出吗？你的肌肉有弹性吗？你丰满而不臃肿吗？你的鼻子的宽度为面部宽度的十分之一吗？你的下巴的长度为面部长度的六分之一吗？你带尺了吗？如果你符合以下条件，恭喜你，小姐可能就是你了。详细如下:奥运礼仪小姐在复旦、交大、上海戏剧学院等10所高校定向招募，不但有18-24周岁的年龄限定，还要求身高在1.68米至1.78米之间，对体重、脸型、肤色、仪表、仪容、才智等也有严格甚至苛刻的规定。评审小组将按照报名人数，通过初赛、复赛、决赛三轮次作选拔。从报名到最终上报确定历时一个月。相关链接:奥运礼仪小姐部分外貌条件(1)容貌标准额中发际线到鼻根、鼻根到鼻端(鼻尖)、鼻尖到下额底线的三段距离要相等。眼角在眼周与两眼之间及鼻子的宽度距离要相等。如果将鼻端至下额底分三等份，第一等份线正好位于两唇之间，第二等份中间点正好位于下唇底。眉头与眼角大致垂直，眉尖在鼻翼与眼尾的连线上。(2)五官标准两眼的长度为面部长度的十分之三。两眉与眼间的距离为面部长度的十分之一。鼻子的宽度为面部宽度的十分之一。口的长度等于两瞳孔间的距离。下巴的长度为面部长度的六分之一。(3)躯干与肢体(四肢)的标准身体各部位的骨骼匀称适度。肌肉富有弹性展示出健康向上的人体肌肉美，体态丰满而不肥胖臃肿。肤色红润有光泽。四肢修长、无头重脚轻之感，大腿曲线柔和流畅，小腿前肠肌位置较高并稍突出。双肩对称、圆润平滑没有下沉耸肩、垂肩之感。纵视整体无粗笨、虚胖或纤细、重心不稳比例失调，形态异常等感觉，从背后看，脊柱为直线整体，显示正常生理曲线之美。

第21节：记录

前几天在给饶雪漫的《离歌》拍mv，王家珧主演，胡歌演唱。这也将是我拍的最后一个mv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有机会出现在我的mv了。此乃绝v。收手。我不会在mv上浪费我的情怀了。我一共拍过6条，用于磨砺队伍和自我学习。现在足够了，不能再拍了，再拍就废了。而对于35毫米胶片，这只是个开始。我想以后大家会为此感念。这次为了摄影的美好，我把我自己平时探险积累的景色很多都用上了，这些景里有颜色的完美组合，交给了我信任的摄影师廖拟和张磊。这些都是我留给电影的。我们的美术是大自然。三天来大家都很辛苦，我就先谁也不谢了，等出片吧。后期的制作需要14天。当天晚上送去冲洗，昨天tc和调色，今天从一早到现在在初剪。基本完成了，后几天都是往里面进零碎的东西。做完这个我就去赛车了。今年要卫冕冠军很辛苦。我的心态和技术已经空前强大，只剩下运气是我不能决定的。狗啊，给我点狗屎运吧。你让我重来，我都学不像自己昨天在上海，谈小说的电视改编权，过来和我谈的先生讲述了他阅读《一座城池》的曲折故事，让我有所感动。不管最后能否成交，我还是给了他友情价。在今天一早，车队的朋友给我转来一个电话，说有人找我，电话里也是一个破釜沉舟的高三辍学生，他说他一定要见到我，因为他处境很艰难。他想做一名车手，想跟着我学赛车。八九天前，有人问我，《光荣日》的2还写不写啊。说实话，我都忘记这本书了。我对这书的兴趣已经消失，书里的人自生自灭。我一直觉得事情不一定要有正式的结局。但我现在决定有空会把这本书的结局写完。我很少出门玩，从17岁开始玩，大家现在在玩的对我来说早就过时了。好玩的不好玩的我早玩够了。虽然大部分时候有大把时间，我在房间里上网看碟也未必愿意写东西，哪怕我有很多要写的。现在我却决定空下来写一些东西。未必成书，但一定成品。可能我的作品和生活的方式能影响到一些人，如若这样，别这样，请你们就当看戏。虽然我不会参加任何影视的表演，但其实我是一个好演员，只是没有人有资格来导演我罢了。不要学我。你让我重来，我都学不像自己。

第22节：松岛枫

在链接里新加了松岛枫，松岛枫一直是我非常欣赏的日本女星。事实上，我能叫上名字的日本女优不到四个，而且我看的日本av并不多，一方面是没有这个必要和需要，另外一方面是因为和中国电影一样，形式上腻味了。但是松岛枫始终是排在第一的，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她是我的偶像。当然，小泽玛利亚也不错。但松岛枫身上闪耀的人格魅力是充满情怀的，要远远强过很多作家学者明星演员。当然，大家如果真要抱着一颗没有情怀的心去看问题，我也没办法，我笑你们看不穿。我很讨厌那些一边下载毛片看一边骂里面女优的人。人家那么“光”明，你便要磊落。迟早有一天，会以正确的眼光看待这些，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总是不解风情。或者那些经常私底下藏了几百g的毛片的人会骂我，说你既然这么支持理解女优，怎么不让你的xxx、xx去做女优啊，对于这样的认识，我只能跟你说一句话，那就是我懒得跟你说。希望道貌岸然者快点成长吧，然后要么开窍，要么死掉。其实，我一直觉得她会是一个好的电影演员。我向她致以崇高和纯洁的敬意。最后，要请问无所不知的网友们，搜到一堆，到底哪个才是她真正的博客啊？我就怕进错地方啊。封杀谁今天有记者问我关于作家免税的问题，说这个是由二月河提出的。二月河的意思是作家太穷了，属于弱势群体，应该免税。后来改口说如果作家免税，不向作家征收个人所得税，能够刺激作家的原创力，可以降低书价，让更多的老百姓买得起书。我不很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二月河写历史，搞历史的的确很容易犯历史性错误。首先，作家的个人所得税是百分之十一多，在各个行业已经属于比较少的，我不觉得原本活不下去的作家把这百分之十一还给他就能活下去了。其次，我也不觉得作家是弱势群体，一个行业肯定有混得好的和混得差的。在当今社会的世界每个角落，作家大部分属于兼职工作。你想靠这个吃一辈子，在中国的确有点困难，连我都是兼职的。当然，比较不幸的是赛车赚的钱更加少，主职的境遇更惨。但整个作家行业还不至于那么惨，比这个惨的还大把。再者，我也不觉得书价可以降低。首先中国的书价是合理的，在通货膨胀很厉害的情况下，这几年的书价和杂志价格没有大幅度上涨。依照我的了解，书价中一半是书店赚的，出版方，发行方，作者和印刷制作成本四家再去分割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包括纸张的一切都在涨价，书价再降低中国的出版行业很难承受。大家一直怪书价贵，说出版社黑，其实书店是赚最大头的。中国的出版行业已经很穷了，你看那些中国的富豪，没一个是做出版的，这在全世界都是不正常的。就算给作家免税了，书价也一分钱不会跌的。就好比美元贬值了那么多，美国车却一分钱没跌过一样。最关键的是，我觉得百分之十一左右的税率不至把人逼死，也没有到影响日常生活质量和性生活质量的程度，这是合理的税率。如果作家真的免税，就将导致本来口碑很差的这个行业遭受毁灭性的差评和歧视，将是得不偿失因小失大的耻辱。作家本来讲究的就是骨气，当然现在基本上大家都没有，但好歹一成的税就别去争它了。更关键的问题是，收了这个税，应该用这个钱去保护作者利益，打击盗版，而不是成天研究封杀谁。免税昨天看留言，有人说我胡说，说作家应该免税，大部分作家活得很辛苦，出一本书拿几万块钱，折合成一个月才一两千。我想说，你们太短视了，很多作家活得苦不是这百分之十一的税造成的，就算退给他，还是那么苦，但倘若你拿了这一个月一两百的退税，这个行业更加苦，你以后赚的更少。原因自己去想吧，你们的焦距只放在一米处，我也没办法。另外很多人反映书价的确涨了。可能的确是这样，我很多时间没买书了，但我的书从2000年卖16到20元，最低的《通稿2003》只卖9元，到了2008年，最新出的杂文集《杂的文》还是在卖19元9，而且我的小说也基本上定价在20元左右，所以对我来说，书价一直没有涨过。我会好好反思的。

第23节：流量太大

今天是一些我的读者组织的飞驰家族成立三周年，我记得去年的比赛中，他们在赛场上帮我拉横幅，还特地用的是静蕾体，只可惜那几个字徐静蕾没发挥好。当然，我也有可能记错了。感谢你们和我一起安静或飞驰。另外，松岛枫的博客打不开了，根据日本的解释是一下子访问的流量太大，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流量太大。但是这次我冤枉了政府，我以为是网络的长城把这个地址给屏蔽了。但是事实证明不是这样的，警警和察察其实没搭理这个。所以有一些问题，政府的确很难，一半是真实的，一半是冤枉的，结论还是不要下得太早。还有，今年的拉力赛应该已经开始，但是贵州开阳受灾，所以第一场比赛取消了。最早的一场应该是上海国际赛车场的场地赛。我忘记什么时候开始了，于是我开始锻炼身体，每天五个俯卧撑。不知道今年的赛车怎么样，我还没有见过，但应该是沿用去年的赛车。去年听说今年规则改变，车队说要换新赛车，于是，在去年最后一次俱乐部活动的表演圈里，我将赛车的转数用到最高，变速箱毁到最狠，停了车还猛踩一脚红线油门，并说，再见了我的发动机和赛车，你们光荣退役了。没想到今年沿用老赛车，悔恨。

第24节：雷

今天有春雷，我被雷到了。当时我刚在吃饭的地方坐下，我觉得好吃，和我一起的人觉得难吃。开车的路上雨很大，能见度是十米，我开得很快，积水很多，车不断打滑。昨天更差，大雾，我想出门，假如我开的是奔驰，我都不能看见我的车标。开了半个小时还在小区里。我说，路太长了，客观太难，不具备起飞和降落的条件。你自救吧。《杂的文》这几天应该陆续上市了，我在此只是预告一下，以免一些读者以为是盗版而误会。这次是真的，选录了我的不少杂文。和往常一样，此书不签售，除了在这里提一句以外，不做任何的宣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做。另外，最近，有一些真真假假的事情，需要一些说明。有一个游戏说我将为他们代言，而且将为他们的游戏写一本书，假的。有一款车说计划请我做代言人，还在网上搞投票，假的。上汽集团你们怎么做事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另外某本书在找代言人，选择了十二个，在搞网络投票，我不幸也在内，这也是假的。以上三者都没有任何人和我联系过，纯粹属于蹭广告。这就好比我单方面宣布，我今年赛车的打伞模特有可能是维多利亚或者哈莉贝瑞或者章子怡一样。然后我在朋友的编辑部看到了一本即将出版的书的封面上打着我的名字，说是我推荐，并写了一段我的读后感。这也是没有的事。吹牛虽然不上税，但好歹也得问问牛愿意不愿意啊。更大的消息是，我的书将在古巴出版，首印将达到一千万册，希望以后可以人手一册，因为切格瓦拉看后觉得很好，决定在古巴普及我的书。切格瓦拉看了我的书以后写道:如果说我们是浪漫主义者，是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分子，我们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我们将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说，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倒是有一个是真的，今年会和百事以及七喜有一些合作。前两天他们让我拍几张照片，打开自己，我觉得很难，除了有时候不小心裤子拉链没拉上打开自己的时候，或者一些女明星面对百事的前代言人陈冠希的镜头打开自己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打开自己是个什么动作，你们觉得我很坦率，我只是打开了我觉得能打开的一小部分，我想我只对个别人打开多些。但其实就是这样，大家觉得那东方是神秘的东方，是因为东方只打开了一个门缝，当东方全部打开了，也就是一副傻逼呵呵的样子。

第25节：别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网易论坛

今天看到网易论坛主推的一篇文章:“韩寒链日本成人电影女星博客”引热议我觉得此言差得有点多矣。首先，我的确链接了松岛枫，在大约一个月前，因为我很喜欢和欣赏她。对于日本av女优和日本的av，是男的我想大部分都看过，你一边看，一边骂人家道德败坏，然后一边在快进着看，再骂两句进度真慢，看到了精彩地方又要回放，再骂两句人家贱，这是何等的一种人格的分裂。再者，那是她的个人博客空间，人家早不干那行了，你非说这是成人网站，那成人网站在你眼里还不成仙了？你第一句话就给自己贴金，展现你的伪社会责任感。你说你想关心农民工，结果点到了松岛枫，这也太假了吧。卫道士喜欢拿下一代来说事，他们真的关心下一代的成长吗？我觉得未必。下一代在他们嘴里只是用来压迫他们眼里看不顺眼的人或事的一个说辞。“下一代”是很可怜的，很多东西我们都说对下一代有毒害，但事实是，这都不是由所谓的下一代开口说的，我想你们是不能代替下一代来发表看法的。当然，你们可以说，下一代还嫩，心智不全，需要你们喜欢搞迫害的老一代来把关，但是，我个人的看法是，年轻人其实是不那么容易被带到沟里去的。认为年轻人只要一看到一个日本av女优的网站就马上会变成社会渣子，危害家庭，这也太小看人类了。我们这个社会资讯发达，一个打着马赛克的日本av女优都能带坏一代人的话，那这些人还是死了算了。某些人们，有点出息吧，写文章时别老把“下一代”和少年儿童当道具了。一把岁数了，说个观点还要经少年儿童之口，借祖国花朵之手，真是可怜。不就借个刀杀个人吗？关键是这的确有效，别以为小孩子手里的都是铅笔刀，写现代大字报的时候掏出个未成年人就是掏出把大刀啊。但是这花招玩了几十年了，以前你们这些人就是老一辈口中正在惨遭毒害的下一代，你看看自己现在正常不？你觉得自己正常，那就说明毒害下一代这一说是不存在的;你觉得不正常，那不正常的人还写什么文章啊。

第26节：别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网易论坛

其实，用下一代来说事情是中国的一个传统，自己不爽就说自己不爽，非要给自己一个正义凛然的马甲，打着毒害少年的旗帜，做着毒害青少年的事。然后说一说av的事，我想，其实日本av片是很多青少年的性启蒙和性教育课，我们需要加以引导的应该是告诉少年，人家那是剪辑成的，有艺术夸张成分，如果没到那程度，也不是你无能，这是一件大家都做的事情。当然，道貌岸然者也可以一口咬定他爹妈从来没有过性生活。在很多国家，这是合法的，但在一些国家，这属于淫秽品。这就说明色情类东西的定义并不是一个定数，我们通常认为这些东西不健康，我想问，这怎么不健康了？如果上床不健康，那大家都是不健康的产物了。其实，不是这些事物不健康，是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健康。任何国家的经济和文明发展到一个高度的时候，性就是一个正经的产业。另外，有些人觉得，这个作为私底下的个人兴趣没有问题，但不能放在面上，在面上就要给青少年一个表率。我想说，这也是错的，一个人的正常性格，在台上和台下应该基本一致。我们太讲究底下一套面上一套了，这是比看个日本av严重一万倍的毛病，这是人品问题，甚至是国品问题。我底下就是这样的，我在台上也承认，我就是这样的。为什么我要心口不一？而且这就是我的表率，为什么我非得照着你的来表率？我表率，这个人认为这是健康的。最后，文中的作者要求我向广大人民道歉。其实这也是一个毛病，他这文章写得太好了，这文章告诉了大家，最典型但最蹩脚的大字报文体是怎么样的。我们还有个毛病，就是喜欢逼着人家道歉，就为了图自己一个意淫的舒服。就算两个人的道德观价值观真的产生了冲突，但突然有一方就会逼着另外一方道歉，并且假着人民大众之名，那这也太搞笑了。我当然是认为自己没错才这么做这么说的，咱们有事说事有理说理，你突然冒出来让我道歉，在逻辑上我很为难。这该怎么个道法呢？可以想到，我道个歉，那头还会觉得不诚恳。我要是诚恳道歉，觉得自己真的错了，那我之前都在干吗？就像我突然要求写文章的这个人道歉，甭管为什么，就是要道歉，并且删除你的文章，因为这样我心里舒服，你不会觉得很莫名？你能给我扣一顶帽子，我就能给你扣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顶帽子，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那不又变成用文字迫害文化了。另外给大家讲个事，我以前提到松岛枫有人格魅力，大家都不明白，其实她当年进入av界是因为他男朋友想当导演，但没钱，所以她就开始演av，一开始让他男朋友导，赚钱帮她男人完成拍电影的理想。这样的一种品性，只怕是一口一个黄色不健康，转身就去应酬桑拿ktv的道貌岸然者所不具备的吧。

第27节：他们对不起松岛枫

今天打开网易的论坛，发现管理员已经加了十多篇一面倒的文章了。这让我觉得网易很真性情。一般的论坛或者博客的争论，就算网站再有倾向性，一般也会假装做一个正方和反方，网易索性找了十几个全部都是反方，他们觉得这样能造成万众讨伐千夫所指的舆论假象。歪瓜裂枣的摆一排，图个声势嘛。网易网罗这样的管理人员们真是一件好事，网易一定得帮忙看紧这些人才，千万别让他们出来当文化官员，这些人如果有点实际权力，那我们就完了。这些人还都声称大都看过av，我相信，你们看的都不是正版的吧，不管你们买盗版光盘或者网上下载，你们其实都侵犯了av女优的权益。我看的av不算多，加起来可能不到二十部，但我除了早期电脑里有几部因好奇下载的av以外，其他的都是朋友从日本带过来的正版。这是我和我的朋友对知识产权和av女优工作的尊重。倘若你们还是一边津津有味看着免费下载的av(其实这也没问题)，但还一边说这是伤风败俗，再给其他看过的人扣摧残下一代的帽子，那这样的人的素质真是比av演员差得多。我在昨天的文章《别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网易论坛》中已经把我关于这事情的立场说得很清楚。那今天要做什么呢？好吧，我告诉你们这帮睁眼瞎集体犯了一个什么错误。伪君子和道貌岸然者的特点就是不考证。当时我就知道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看过我那个链接，因为那个链接在前几天就因为流量大而瘫痪了。但是，他们能用自己的想象和虚构，把干干净净的松岛枫博客描绘成无耻、淫秽、色情、黄色、下流。我昨天特地没点穿，说了些别的，结果他们真是见坑就跳见洞就掉。其实在之前，所有看过这个链接的千万网友都可以证明，松岛枫在她的博客里只是在写文章，贴一些她平时生活照和自己宠物的照片，根本没有任何色情内容，如果那位“关心农民工”哥们通过层层的链接，最终到达黄色页面，这就和松岛枫没关系了，那是你手贱。你点击了其他链接，再链接，再链接，去了别的地方，是你的问题。我想，让我从光明正确的网易的首页出发，点击一个链接，再链接，再链接，也能到黄色网站了。就算我从政府网站出发，我也有信心通过几个链接去往成人网站。好吧，流行道歉是吧，我觉得，这些人都应该向松岛枫道歉。就因为这个链接地址根本不是黄色网站，而是她的个人博客，在这个博客里，中国的徐静蕾是什么尺度，日本的松岛枫就是什么尺度，唯一不同的是徐静蕾养猫松岛枫养狗。这十几人，做的事都是对着一个退役的日本女优的诬蔑和栽赃。而第一位发难者，就是还特别在松岛枫博客旁边画个圈标注了“日本成人网站”的作者，则完全是诬陷和诽谤。好像记得就是这些人，在和我讲做人的道理吧？(公正起见，请在前几天松岛枫博客服务器正常时候参观过的朋友，客观如实描述一下你们在我所链接的松岛枫博客里看见了什么，体裁不限，中文，50字以上。)

第28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很遗憾，松岛枫博客因为流量太大，至今还不能打开。这说明日本的服务态度虽然一直假装不错，但服务器很一般。某些人指责的“无耻、淫秽、黄色的色情网站”和某些媒体想当然的连目都没有入过的“很黄、很暴力，不堪入目”的松岛枫的博客一直不能打开。我想，相关部门对我的博客还是很关心的，暂且不谈性到底健康不健康我们对待性的态度到底虚伪不虚伪这个问题，你觉得能允许我把一个黄色网站高挂链接一个月并且还让我专门写文章来推荐？对于一个外国的网站，我们那尺度很紧的网络长城系统都没来屏蔽，已经说明了问题。不想有人的内心比禁锢我们的东西还要禁锢，真是人不禁锢我自禁，常使自己泪满襟。好了，大家来看看去过那个“很黄很淫秽的成人网站”的人是怎么说的吧，既然是如此的没有问题，按照我们听的最多的定性模式，这是一场由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打着保护青少年的旗子，混淆视听，蛊惑大众，误导媒体的一场诬陷和栽赃嫁祸。网易在这次活动中表现出的气量大家也都看到了。真是网聚人的力量，网易人的气量。好了，看看评论吧。但是，大家都纷纷反应，从博客上看没任何问题，比网易女性频道干净多了，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日常生活照片和她的猫猫狗狗们，然而文字上看不懂，所以，万一松岛枫一直是在写黄色小说的话，那我也认栽了。反正我一直隐约觉得我这人的最后命运还是死在女人手里。我是做鬼也风流，别像某些道貌岸然者，做鬼也下流。

第29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91;匿名]anita2008-04-1209:08:01貌似之前进去过。只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吧。然后狗狗很可爱，然后黑色的背景图片，没有感觉有什么特别的不一样吧!感觉就是跟金莎或者什么一样的，里面记载自己的小生活，还有小可爱的感觉吧。嗯，那个人真的是非常的神经有问题。施卓2008-04-1209:23:29额。她博客里边就她的个人资料啊发表的文章啊什么行程啊流水账啊想法啊照片啊什么之类的。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这就叫做所谓的“日本成人网站”啊？哦。那估计所有日本的成年人开的网页都叫“成人网站”。&#91;匿名]swing2008-04-1209:26:36我看过那个链接，我还记得第一篇是讲她自己修指甲的，然后看相册，都是普通生活照，很多都是食物，她好像很喜欢吃东西哦，还记得有一张是吃哈根达斯的。找张穿得少布一点的照片都难啊。嗯，说完了。支持韩寒，啊哈哈哈哈哈哈。&#91;匿名]香木2008-04-1209:41:10话说松岛姐姐那只玩具贵宾犬实在是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太可爱了……貌似凑不齐50字……那我再说一句……松岛姐姐的指甲油也好好看……所谓日本成人网站，就是说日本成年人开的网站吧~那我们国家的成人网站也不少……想了一下，也就空间算不比较成人的。不是小说不是生活2008-04-1209:42:52我证明，我在前几天点的松岛枫，本来想进去看黄色照片的，没想到里面没有，全是自拍和宠物的照片。上面的链接是英文，内容是日语，点了半天，没找着就关了，昨天就进不去了……年华锦缎2008-04-1209:47:54刚开始建立那个链接的时候我进去过一次。看了她写的内容，发现与徐静蕾的还是有不同之处的，除了养宠物方面，她的其实好看一点，照片也美，内容积极向上。

第30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与我想象中的很不同，很健康正常的。虽然我很少支持别人，但这次还是要支持寒寒。伊藤宝宝2008-04-1210:03:51我几天前看过。有好多篇文章，说自己的指甲染了。还有说自己干什么了等等，还看过相册。里面没一个赤裸裸的照片。你妈穿啥样，人家也穿的是啥。只不过比你妈穿的时髦点。你们都没看过就在脑子里意淫出各种××图片。真他妈会想象。av看多了，自然而然想到那里去了是吧？人家做个blog改良说说自己的生活都有罪了是吗？强加之罪何患无辞嘛。牵强附会弄起舆论就是你们的资本嘛。简直是在脱裤子放屁。看都没看就说是××图片。眼球睁大点再说好吗？随他2008-04-1210:05:47我是女子，但因为好奇，点击了你给的那个松岛枫的博客，的确如你所说，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博客，跟老徐的博客没两样，就是一个人养猫，一个人养狗。深蓝一米2008-04-1210:06:59我是女生，在韩寒推荐前就去过松岛枫的博客。网上有人把她的日文博翻成了中文，记得那次我看的是她写自己做了新的手指甲，呵呵，很漂亮，很可爱。她的博客表达的心情，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小女生的博客。跟着网上链接去过松岛枫的博客网站，留下了这是个可爱女生的印象。就是这样。择泪2008-04-1210:30:28关于松岛枫博客的一些事情，我可以证明两点，因为根据韩寒博客提供的链接，我浏览过。一，在其博客首页，我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称之为“淫秽”的内容。二，在我点击了几个链接之后，发现了貌似av宣传的图片广告，但也都是些不露点的女子照片，跟国内的内衣模特差不多，只是模特们站着，她们是躺着。lovinghan2008-04-1210:50:30我看到了一些零碎的文字，一些活动的预告，还有很多漂亮的生活图片。有花的有指甲图呀，好像还有一些宠物的图。

第31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哦耶……没有色情，我愿意为小寒作证哈……匿名]新浪网友2008-04-1210:55:34松岛枫的博客很健康，只是链接了她的作品发行公司而已，没什么不健康的，还有就是博客有4个她作品的平面广告，而且她人很健康心理一点病也没有完全是个正常健康的20余岁的女士。虽然没学过日语看不懂写了什么字，但还是很健康。而且看起来她很喜欢她的那个小狗，好像她经常折腾那小狗，打扮那小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她本人差不多风格。还看到很多她吃的东西，最多的也就是她折腾手指甲的图片。呵呵真的比我国的很多网站，还不成人。并且我要向松岛枫道歉，因为我好奇心和正常的成人心理，让我去下载了她的作品。但我保证那是因为我没有途径买到正版和没钱。下载后不到24小时我的好奇没了就删了。相当支持韩寒。你是个二十一世纪最贵的那种，只不过你稍微狂了那么一点点。但你还没有那些伪君子和道貌岸然者猖狂，你强太多了。冷雪2008-04-1211:00:37我证明:点过两次那个链接，第一次看到的文章是写她今天又做了漂亮的指甲，发了几张照片也是美甲的照片。第二次去看的文章是她换了造型，发了几张新造型的图片，都是很正常的生活照，穿得很规矩，没有露点。完毕。华荆驰珀2008-04-1211:00:40一直以来我都关注着韩寒的blog，一直以来我并不留言，因为感觉在茫茫言海中根本就没人能看见我的留言。但……今天我真的怒了!韩寒链接松岛枫的blog我进去看过，真的就是她本人生活上的一些照片与日记。不过全是日文看不懂，所以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生活照片，衣着很正常，比起在广州大街上的大部分女同志的衣着保守多了。或许那些就会道貌岸然的××，注重的是旁边那些广告图(三点式的)，然后就点了进去，爽过之后再出来装正人君子。很想骂人，但在我尊敬的韩寒blog里不想说脏话。所以整个“tmd网易论坛上的全是sb”来消消气!

第32节：看过“成人网站”后的反馈

十九路的天空2008-04-1212:04:41她描写的是最近的心情啊，以及各种开心的事情!和什么色情之类的完全搭不上边!她是一个很美丽，很开心的女孩子!尽管我以前不认识她，但通过韩寒的介绍就去看的，很美好的一个女孩子!姚珂2008-04-1212:32:50为表示我说的话是真的，我登录再评论。韩寒blog上的松岛枫链接我点进去过，她的blog与一般女孩子的没什么区别，写一些平常生活的文字，贴一些普通的照片。原来韩寒还链接了一个翻译成中文的松岛枫的blog，应该是喜欢她的人做的。以上是本人亲眼所见，不加任何个人观点。张会俊2008-04-1212:49:13我去看时，上面有几个不同的链接。profile就是人物简介，还有图片和博客连接。里面的博客和图片确实没有什么黄色问题。因为不懂日文，我还傻傻地把其文字一一复制然后到一个在线翻译的软件上翻译，虽然翻译的不是很畅通，但基本上意思能懂，就是平常的一些生活记录。蓝雨2008-04-1212:54:56替韩寒作证:首先能把av作为自己的偶像，很佩服，当然自己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舆论该评判的!松岛枫的链接，第一天添加后我就链接过，无论是想看下她的人格魅力，还是想看其他内容，我始终是进去了。松岛枫的链接只是一个普通的博客，自己的日志、行程、日常图片、文章，只是和你我一样的博客，很明显!根本没有一丝一点一纳米的不正规!海底的星光2008-04-1213:05:30虽然我没有看过她的av片，不过，我看她博客里面的照片就是一个我觉得蛮漂亮的卡哇伊的女生……很讨喜的那种哦!还有她自己的个人资料啊，自己的照片啊，狗狗的照片啊……吴天天2008-04-1213:33:23我是你公布之后的第二天进的枫博客……她在晒自己的指甲……小女人的很……

第33节：一种重要东西的倒退

松岛枫的博客在国内打不开了。某些人发现了她的发行商在博客上新加的两个小图，小图上是她退役前拍的片子的推介。我想，那些打着不能毒害青少年旗帜的人一定很高兴吧，不过，此时他们的高兴中必定是没有任何和保护青少年有关的成分的，我了解伪君子。他们高兴的是终于找到了一张露出胸部的照片可以用来打压你。他们恨不能自己从黄色网站中下载一堆照片往上贴。当然，理由依然是，虽然这不是黄色网站，但有两个胸部哦，青少年和未成年人会被毒害的。原来日本人的一对胸部就可以摧毁我们的下一代啊。其实事情是很简单的，就是看不顺眼，在互相看不顺眼的过程中，一些无辜事物总要被拿来当令箭的。比如这次，无辜的就是青少年和下一代，说不定下一代他们正在钟点房里偷偷笑呢。当年改革开放的时候，很多老人指责一些东西将毒害一代人，你看那代断言被毒害的人，不也人模狗样的混出来了吗，有谁承认自己被毒害了吗？在中国，“毒害”这个词语是政治手段。我想，人有没有被毒害还是要当事人自己说的，当事人认为没有被毒害，那就是没有被毒害。但事实是，当事人永远不可能承认自己被毒害。但你们又怎么能判断当事人被毒害呢？所以，这词无效。我希望“毒害”“封杀”这类词永远退出中国的文化舞台，这才是文化的进步。但是，在这些词退出前，我也想使用一下，享受一下上纲上线的乐趣:网易毒害青少年，推荐青少年看av女优表演的电视剧。该电视剧因为尺度过大，有很多av女优的裸露和挑逗镜头，在日本都只能半夜播放。如果青少年看过这个电视剧后，被av女优所吸引，从而下载她们的av片，将走上堕落的道路。网易在重点位置用半个网页大小的篇幅正面推介这部由av女优主演的电视剧，对青少年的影响极坏，严重阻碍了他们的健康成长。对此，我要求网易向众多青少年用户和网友道歉，并且撤下该网页，而且要告诉他们，他们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是ps的。网页截图如下:写完这段话后，我心里的确挺舒服的。看来上纲上线借刀杀人和写当代大字报的确有其乐趣。要不然当年怎么那么多人乐于其中呢。这让渺小的个人借助伪善道德来展现他的文化杀伤力，就和私人佩枪上街而且杀人不负责是同一种爽法。但这终究是落后和愚昧的表现。所以，网易既不需要删除链接，也不需要道歉，如果你们那么做了，我是爽了，但是在让时间说真话的历史过程中，这事情终将是错的。就像我们的长城系统向一个日本退役女优进行屏蔽一样，伪君子们，你们觉得这是你们的成功，其实你们是在让一种更重要的东西倒退。以前大家抱怨中国电影审查尺度紧，去年政府终于松了一点，结果老百姓自己上纲上线，打着政治和青少年的旗号，硬生生把电影审查尺度逼退了十年。这个时候，我反而很能理解政府。在通往民主的道路上，最大的阻碍就是人民。

第34节：一场民族主义的赶集

关于这个问题，大家的理由非常的充足，首先家乐福的大老板如何了，而法国政府如何了，其次不管如何如何，我们的目的是让国际社会感受到我们的态度，让某些国家知道我们的力量，让某些人道歉。我想说，道个歉是容易的，但是要改变对我们的态度和想法，似乎很难，而且经历此事，可能更难。为什么一定是家乐福呢？这没有一个一定，因为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到时候我们也会问，为什么一定是×××呢。但官方喜欢抓典型，潜移默化之间，老百姓也已经能抓典型。我觉得，抵制家乐福其实挺没有出息的。对于真正爱国的检验应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当你需要承受经济和生命的损失的时候，你愿意为了你心里的信仰而付出，这是真的。去家乐福闹闹，挺没有腔调的。其他国家侮辱你，你在自己国家为难一个超市，对着这个超市，有人抵制，有人拉横幅，有人要游行，有人看热闹，还有人用一百元去买小东西，要找光他们的零钱，有人自己降下家乐福的中国国旗，然后拍个照说是家乐福给中国降半旗。我认为这些行为都有点拿不出手，尤其是最后一条，那是猥琐加唯恐天下不乱了。爱国有的时候是自救，但有的时候是种腔调，我们做的没腔调。

第35节：一场民族主义的赶集

当然，你可以指责我说，那你做点有腔调的事情啊，你去围法国大使馆啊，你去法国抗议啊，你去吧炸空客a380啊。关键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心里根本就没那么想过。我依然做着我的本职工作，写好东西，赛好车，一年比一年进步，现在我们拉力水平可以在亚洲比了，让赛车水平很高的日本人和相对比较高的马来西亚人都刮目相看，而且不输他们甚至可以战胜他们，再给一段时间估计我国车手和赛事的水平能赶上欧洲的二流，希望能出现顶尖的代表去和欧洲的顶级车手抗衡……最后的目标就是法国的世界拉力锦标赛之王勒布，不管有没有这个可能性，这些都是我们在做的。而一些人在做的却是去搞一个超市，要是你不去搞，就是汉奸和卖国贼。外国人说我们两句，骂我们两句，我们全国上下急成这样，而且边愤怒边得意，得意的是我们的“民族凝聚力”和“祖国终于强大了，所以一些国家开始害怕我们，企图分裂我国”。可是我怎么就没看见一个让世界都害怕的国家和民族的国民应有的气势呢？你搞家乐福，搞得家乐福里的中国员工也左右为难，然后围了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来几个坏事的中国人再砸那么几下，然后出动一帮中国防暴警察，看到的全是中国媒体的报道，敢情过程里没出现一个法国人啊。我们觉得，支持我们的，夸奖我们的，就是我们的朋友;反对我们的，贬低我们的，就是我们的敌人。这个是非观未免太简单了和太看重自己的面子了。我们的民族自尊心怎么那么脆弱和表面呢？人家说你是暴民，你就把人家骂一通恨不能打一通，然后说，我们不是暴民。这就好比小明说你是笨蛋，你就对着小明女朋友的弟弟的狗举个大牌子，上面写，我不是笨蛋。这个讯息的确会反馈给小明，但小明依然觉得你是个笨蛋，就像你觉得自己很委屈，而小明其实更加笨一样。到了今天，有一个让人难过的倾向，就是我们几乎没有正方反方，你就是要表态，你抵制不抵制？你如果抵制，好样的，你是中国人，你站对了队伍;你如果不抵制，你就是汉奸;你如果不表态，你也是一个孙子。不知道这时候法国政府开放对抵制家乐福的中国人的入籍申请，会有多少人想去法国做卧底？我觉得，现在的情况就是:家乐福就像一个充气娃娃，让一帮人抱着发泄，一方面可能的确平时活得太压抑，要找个没什么代价的出口。一方面边发泄还要边问这充气娃娃和充气娃娃的制造商，我强不强啊，我强不强啊，看见旁边那些对于搞充气娃娃没兴趣的人还指责他们性无能。5月1日会发生什么事情，反正你我都不知道。但我真的怀疑大家的内心是否真的那么愤怒，还是大家很久没有行游和会集了？参加行游很好玩吧，赶去会集很热闹吧？爱国主义庇护下的行游和会集又很安全吧？如果你真的不能忍受，觉得现在的情况等同于八国联军侵略，是国难当头，是形势危急，是四面楚歌，而解决的办法就是必须对着超市抗议，那么我也尊重你，我最终也能理解你的情怀。就怕你是个赶集的。

第36节：问

1.你是否像鞭炮一样一点就着？一点就着的下场就是炮灰。2.在这之前你是否仔细思考？3.当你收到抵制家乐福的短信后，你是否马上转发群发？4.转发之前你是否做过考证？家乐福的大老板是否赞助过达赖？你是否上网搜索过？你是否看过明确的资料或者确凿的证据？5.假设不是这样，你是否也要为自己的乌龙找一个理由？比如好歹也是个法国企业，比如是某个幕后的股东干的？7.假设是这样，你是否会为家乐福的确赞助了达赖而长舒一口气，并且暗自高兴？那你究竟是爱国呢还是不爱国？8.去现场抵制和集会的人，你是否兴奋大于愤怒？9.你是否第一次参加或者打算参加游行或者集会？就像车友会喜欢列队行车一样，你是否感觉到个人力量被放大？你是否会信以为真？你是否会鸡血沸腾？你是否都快忘了自己是去干吗的了？你是否最后抱着一种想看好戏的想法？10.家乐福可以抵制，让你全家移民法国，你是否能抵制？11.给你一次法国游，你是否能抵制？12.你是否不能接受欧洲国家对反华势力的容忍和支持？你是否不能接受外电的歪曲事实和侮辱性词汇？你是否觉得应该由“欧宣部”将它们全部封杀？

第37节：爱国，更爱面子

首先，在中国的教育之下，我没有自己的信仰，我相信大家也基本都没有。但庆幸的是，我有自己的理想。我只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我从来不觉得爱国精神和一个人作为人类的道德有关。我也不觉得因为自己出生在某个地方，就必须无条件地爱它，否则就是最恶劣的一种道德败坏。但是我还是很喜欢我们国家。我甚至都不愿意出国。除了无可避免的比赛以外，我一年要推辞十多次出国参加各种活动的机会。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出国旅游过，更没有动过移民的念头，我喜欢留在这个国家。当然，这是因为我喜欢我国的姑娘。我离开不了她们。我对姑娘说，你们可不要去上街游行什么的。你如果真抵制不可，你不去买也行。这话也对我的读者说。你就当自己抵制了几十年的路易威登和标致汽车好了。再次希望我的读者，不要上街，不要游行，不要集会，不要傻逼呵呵，现在远远不是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让这个国家先安定一些。好好地办奥运吧，别再出什么乱子了。爱国披上身的青年也千万不要搞出什么乱子了。好好听政府的，游行集会永远没有出路，也不是出口。至于一些网友说，你看，我们这一抵制，法国人就向我们道歉了，法国总统就向我们屈服了，这说明爱国主义行动是有效的，中国人的腰杆又挺了一次。好吧，你们有面子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觉得，我们没面子了。不管你站在个人的角度或者国家的角度，无论是不实报道也好，阻碍火炬传递也好，支持藏独台独也好，侮辱我民族也好，归根结底的动机就是，没面子，伤自尊了。我们把这堆火看得很重，在传递过程中，我们希望得到天朝般的礼遇，但我们发现，原来我们有这么多的反对者啊，而且他们原来和cctv一样说话不靠谱啊。其实他们一直存在，在平时我们看不到，cctv和新华社告诉我们，世界人民都对我们很友好。这次实在是藏不住了，所以让大家很吃惊。其实这是个好事，是推动政府进步的一个契机。在处理新闻上，国家在慢慢进步。提前个十年，你都不知道西藏出事了，火炬被灭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藏不住了，就放开吧，其实大家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承受力了。如果大家非要抵制，以后中国做事，人家国外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了，也不鸟你了，最后倒霉的还是国内的言论氛围。

第38节：爱国，更爱面子

不管是以前的印尼排华，使馆被炸等实打实我们遭受了生命的尊严损失的事情，我们国家的爱国愤青们都没能发出比这次更加大的能量，而这次我们只是受到了言语上的一些委屈而已。一方面，我们真的比以前有钱了，傻逼呵呵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强大了，傻大款和假大款肯定不喜欢别人说他们。另外一方面，使馆被炸是国家的事情，国人被杀是人家的事情，但这次他们说的话干的事，泛指向每个中国人，所以，你他妈的骂到老子了。老子就要和你追究到底。火炬灭了，你就是毁我尊严，你遥远地欺负到我了，所以我要遥远地让你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假设cnn主持人有手雷，沉默地在我国拉弦炸死了几个人，相比起cnn主持说一句骂中国人的话，我觉得肯定是后者引起的愤怒和抵制更加大，要求道歉的声音更加坚定。我们可以对国内的很多同胞的遭遇漠然，但对人家国外的反对这么神经质，还是因为面子。国内死的死伤的伤贪的贪黑的黑，不关我的面子，而国外的刺激则丢了我大国国民的面子和威风。和平年代的爱国就是爱面子。一些爱国者不要把这次的事情和八国联军入侵，英法联军入侵或者当年的抗日战争相提并论，这是一回事吗？你们真是草木皆兵被欺负怕了啊。你觉得丢了中国人的面子，你去争面子吧。就是小心些别丢了更多面子。我不觉得丢面子。我觉得我们国家无论私人或者官方也经常这样说人家，大家说来说去的没什么问题，这不是武装入侵，这只是突然一方玩不起了而已。我觉得其他任何国家如果现在举行火炬传递，除了在我们国家一帆风顺以外，一样会碰到很多阻力，可能还更多。在火炬传递中，无论这些声音属实不属实，侮辱不侮辱，这些只是言论，我们要能接受不同的声音，哪怕是歪曲事实或者不怀好意的声音。我们不能表现得像那些没见过异己的人那样反应过度，要不挺丢人的。随着国家的强大和开放，我们会见到或者知道更多更狠的东西，国内的，国外的。回头看看当年自己不觉得羞愧。如果你觉得人类的骨子里必须爱国，那么好，你要做一个爱国者，不要做一枚爱国者导弹。我们不能在国内呼吁要多元化的声音，转身难听的话来了，因为涉及到自己了，又自动倒退几十年。要不然，小心到了最后，嘿嘿，唉……

第39节：回答爱国者的问题

回答爱国青年:在留言中看到了很多爱国青年的留言，我加以回答。不知道为什么，爱国者的嘴巴总是比较臭，行为总是比较暴，所以我在这里做了大量的过滤工作，好让这场问答显得像是场只是不同观点的对话。以下的问题虽然只有十几个字，但事实都是我从几百个字里进行筛选出来的，我删除了大量语气的助词。问题1:外国人过来抽你一个耳光，你也无动于衷，不还手，来显示自己很大度？回答:外国人没有过来抽我耳光。问题2:韩寒，你妈被外国人强奸了，你也不抗议？回答:外国人没强奸我妈。问题3:祖国就是你的母亲……回答:祖国是祖国，母亲是母亲。问题4:你怎么对得起你脚下自己的土地……回答:我没有自己的土地，你也没有自己的土地。问题5:你不是一个中国人，是中国人就应该抵制家乐福。回答:宪法上不曾这样规定。这是你的强行流氓爱国观。问题6:爱国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优秀品质和优良传统。回答:再让你生一次，如果你还选择生在这个国家，那这才是真正的爱国和优秀品质。问题7: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爱，你还是个人吗？回答:我妈叫周巧蓉，我很爱她。我用自己的努力，让我全家可以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想保障自己国家的人，先把自己的小家给保障好吧。问题8:你说家乐福的股东可能没赞助达赖，我们也的确没找到什么他赞助了的证据，但这不妨碍我们抵制法国货，家乐福只是个冲头，事实上，我们要抵制一切和法国有关的东西，我们还要抵制lv，抵制标致汽车，抵制雪铁龙……支持2008奥运，中国人的强大和团结让世界颤抖!回答:现代奥运会是法国人顾拜旦创办的，一起抵制了吧。问题9:坚决抵制家乐福，你，居然能容忍外国列强对我泱泱大国的侮辱，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懦弱，那国家早就灭了。回答:你强悍，你勇敢，你不怕死，你是烈士。因为你敢于不去某超市购物，而且，你敢于把家乐福的冰激凌放在手推车里不结账让它们化掉，你敢于在超市门口骂结账出来的人是汉奸，你敢于烧荷兰国旗来警告法国。问题10:合肥家乐福给中国降半旗，你为什么不愤怒？回答:我相信这事情不是家乐福做的，他们也不敢这么做。国旗就在超市门口的广场上，这行为是典型的某些流氓爱国者自己把旗帜降下去，贼喊捉贼，然后四处传播，以便煽动，唯恐天下不乱。这更加不道德。类似的行为和手段在类似的行动中太耳熟能详了。问题11:在这万众一心的时刻，你假装清醒，说风凉话，给爱国志士浇冷水，和民意相违背，你这样的话居然都能发表，看来中国的言论还是太自由了，应该封杀你。回答:我们的人一方面呼吁国家放开言论，一方面有人反对自己就希望国家封杀掉他，国家在进步，你逼它退步。小心百转千回，害人害己。

第40节：如果你是学生

如果你是学生，你是大学生，我个人建议，东西你爱买不买，但是不要上街，不要集会。游行和集会是会上瘾的。今天你可以打着爱国的旗号对外，明天你就可以打着爱国的旗号……所以，你是得不到支持的，整个过程里你只能面对中国人民和中国防暴警察，你连一根黄毛都看不见。不要发生无畏的伤亡。爱国主义不是免死金牌，爱国主义有时候反而送你一程。在和平年代的激进爱国者和偶像的粉丝是没有区别的，但他们还不能选择偶像，所以势必更加疯狂。以前我觉得煽动是政府的一个托词，现在我相信人真的是可以被轻易煽动的。当然，人不容易被煽动，但是人立志要做炮灰的时候，灰就容易被煽起来。不要把现在和五四相提并论，情况是完全完全不一样的。我们现在需要安定，暂时不要再有任何的娄子，不要出任何的乱子，这是无谓的。复述一次，这不是出口，也没有出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愿被你们说成是汉奸和走狗，只为告诉你们，保留你们的热情，拿出你们的温柔，接受不同的声音，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41节：我要两块钱！

本报讯(记者张乐)cnn主持人卡弗蒂的辱华言论引起了全世界华人的愤慨，记者昨日获悉，纽约华人委托当地律师对cnn和卡弗蒂提起了诉讼，要求赔偿每位中国人一美元，共13亿美元，而当地一家联邦法院已受理此案件。纽约居民梁淑冰以及一位中国公民李女士22日委托纽约海明律师所6名律师对cnn及其主持人卡弗蒂提出集体诉讼，要求赔偿13亿美元。其中一位律师称，“赔偿每位中国人一美元，并不算多。”诉讼内容和理由包括:第一，被告侮辱和污蔑全体华人;第二，被告故意给中国人造成精神损失;第三，被告重大疏忽对中国人造成精神伤害。昨晚，记者从当地几家媒体的网站上搜索这一消息时，发现《纽约邮报》等都市媒体“不约而同”地保持低调，仅发布了几百字的短消息。对此，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许身健对记者表示，纽约华人起诉cnn和卡弗蒂的事件更具“象征意义”。从感情上讲，这是维护自身权利的积极举动，是华人的合理诉求;从法理上讲，由于西方的新闻自由和法制规范的关系一直比较复杂，而法官个人的态度也是一个影响因素，因此案件胜诉的前景有待观察。这个新闻很早前就听说，她代表13亿中国人去和cnn打官司。我被人代表，去向cnn索赔了。但我又有几个想法:1.强烈建议不要美元!我要7块人民币!美元天天在贬值，万一我们赢了，这过程里，我可能损失几毛钱。而且赔偿人民币更显得我们爱国。2.你没有得到我的授权书，所以我想要两美元。3.我们都很高兴，我们的高兴建立在美国法院受理的事实上。4.我们法院一定要想好办法，万一哪个美国人起诉我们，一定要按常规办理，不能受理。毕竟我们的报纸几十年前没少辱骂人家。

第42节：我要两块钱！

5.对诉讼理由的第二条和第三条我不能同意:第二，被告故意给中国人造成精神损失;第三，被告重大疏忽对中国人造成精神伤害。我觉得应该是极其严重的精神损失和精神伤害，你cnn一句话，我们的精神得到了不可弥补的巨大伤害，那个谁，你轻轻松松随口一句，你知道中国人民遭受了多么大的刺激吗？全国人民几乎崩溃，大家都快成精神病了，你说，这精神损失和精神伤害应该不应该赔？要你13亿是少的。6.鉴于官司一般不会赢，但我们会不遗余力地告到联合国。如果你们不赔偿，就不允许你们报道奥运。我们的超女和快男也永远不会上你们的节目!奥运在我们家开，所以奥运就是我们家的，我让你不准报道，你就不能报道，奥委会准许你报道都没有用哪!我们居委会不允许!7.综上所述，你输定了。但是如果你愿意调解，我代表13亿中国人，我代表起诉你的那个亮女士，我代表她的律师，可以给你打个一折。也就是一亿三千万美元。按照中国的砍价法，砍掉一个零头，就是一亿美元。你赶紧把这个一亿美元赔付给我们的代表梁女士。然后你就可以看好戏了。8.……没有第八条了，但我们中国人喜欢讨个吉利，所以写个8。cnn，你姓cn，五百年前我们是一家，现在你居然欺师灭祖，赶紧向我们赔偿，当然，道歉也可以，示好也行，反正我们就喜欢道歉和示好。

第43节：强烈要求世界像朝鲜一样

奥运的圣火在朝鲜很顺利，也是所有国家中唯一没有任何不和谐声音的。四十万人夹道欢迎，一片和谐，民心甚慰。网络留言纷纷赞美朝鲜，有人觉得当年抗美援朝的几十万人的伤亡是值得的。患难时候见真情，朝鲜是我们的好兄弟，今年国家多支援朝鲜。还是社会主义国家认识高。大家都这么说。1.既然朝鲜那么好，我怎么就没有听说过留学朝鲜和移民朝鲜的来着？2.几十万人的伤亡换来的别的什么我们暂时不能定论，就因为换来了这个，就觉得是值得的？面子和尊严真是比什么都重要。3.是不是兄弟，患难时候才知道。但我坚持认为，中国现在压根就没到患难的时候，你知道什么叫患难吗。人说你两句，你就患难了？你也太容易遇难了吧。4.有人说，朝鲜表现不错。可以给朝鲜多一些援助了，多施舍点粮食。这是一种梦回唐朝的心态，也是对朝鲜的不尊重。人家给你面子，你给人家面。对着朝鲜，终于能找到优越感了？5.这个问题上，我的一些读者岁数都不大，我只能尽量说得浅显。我们判断朋友和敌人真的太简单了。我们将矛头对准西方的政府，但我们要知道，人家上街打横幅，人家媒体胡说八道，人家的政府是管不了的。人家政府已经向我们表示了他们的态度，但人家别的地方依然我行我素的，我们指责他们政府面上一套底下一套，不管好自己的人民和媒体，这是不对的。我们不能用我们国家的那套东西来要求别人。我们要求他们的政府做的事情，已经超越了他们政府的职权范围。我们能够统一思想，人家统一不了，这也就是西方世界普遍比较落后的原因。6.还是那句话，我们要接受不同的声音，不能看到反对自己的就拍死，拍不死的就辱骂，抵制，举国鸡飞狗跳，并以为这就是在给国家作贡献，在给中国人长脸。贡献还是添乱，长脸还是丢脸，这都是未定的事。听到各种各样反对甚至辱骂的声音，是一个国家走向真正强国的必然过程。我们希望国内民主而强大，而国际上全都一股脑对我们充满认可，这是不现实的。不要希望国内像美国一样，然后世界像朝鲜一样。7.在一些视频里，有国外留学生在游行的时候打藏独者和藏青会，也有藏青会打留学生，大家打来打去实在很不好看。你在享受别的国家民主权利的同时，你在爱国的同时，注意一下你的仪表。说了游行是会热血上涌的一件事，原本没有那么大仇恨的，一游行就变成不共戴天杀父之仇了。所以游行游到最后很容易走样。人在做，人在看，别动不动就开始干。

第44节：强烈要求世界像朝鲜一样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别人不给，你不能逼别人给，还是想想自己怎么挣比较现实。不知该怎么说好，反正历来的爱国青年，每次都跑题。花絮——爱国儿童留言一条: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中国没人去朝鲜留学，没人去朝鲜定居？我就想去，怎么了？２.我们援助朝鲜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国土，你历史学的真差劲，没上过大学就是不一样。３n的不真实报道，我们都看见了，是没到患难的地步，可是这是一种表层的患难，你懂不？很影响我们的国家声誉。４.我们并没有在朝鲜找优越感，我们国家现在到哪里都会有优越感觉，我为祖国自豪!５.西方比我们落后？你了解国际吗？你的意思是西方政府管不了媒体？扯呢，就是政府操作的，不是德国什么总理都不来参加奥运了吗？还替人家说话，卖国贼!

第45节：看摩托gp，反对禁摩

今天是我第一次去看大型的活动，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次演唱会和大型体育赛事。今天起床，一看是早起，才12点。发个短信问朋友，摩托gp几点开始，朋友说1点10分，我飞奔去赛车场。这也是我第一次在观众席观看赛车。看到这么多世界顶级摩托车手在比赛，太感人了。罗西赢了比赛。这是摩托gp在中国的最后一场比赛，以后应该再不会来了。合同七年，提前结束。这最后一场摩托gp中国站没有一个人摔车，也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竞争，正符合了“和谐”的要求。比赛的上座率虽然还可以，但是一眼就知道很多人明显是被组织来的，还有一半人居然是小学生和初中生。他们戴着红领巾列队前来，列队离去。这是多么奇怪的场景，里面的少数人可能会喜欢上这项运动，但骑摩托车在中国的很多城市却是违法的。这算是怂恿犯罪吗？这算是毒害青少年吗？其实，我觉得禁摩令本身就是违法的。1.摩托车就应该是一种合法的交通工具，既然它能合法地在城市的大部分商店购得，却不能合法使用，这什么意思？2.飞车抢包的横行，是政府和警方或者社会环境的错，不是摩托车的错，他们本来就是不法分子，禁摩令只对守法的老百姓起效。3.每个人都拥有使用恰当的交通工具使用公众道路的权利。我认为摩托车是恰当的交通工具。4.生命危险不能作为理由，交通事故，受伤或者死亡是交通的代价。5.保护环境不能成为理由，电瓶车的废弃电瓶也有污染，政府没少干污染环境的事情，比如我家亭林镇，我闭着眼睛用鼻子闻都知道到家了。交通工具里，大小卡车，公共汽车的尾气排放要比那些今天就不能上牌明天就不能上路的小车摩托车严重很多。你禁了摩托，逼着一些人去买小车，也占用交通资源，增加污染。该用的始终要用，定规则的不能坐在5米长的奥迪a6里要求大家都把路权让出来。6.很多人喜欢摩托车。摩托车有时候不纯粹是代步工具，也是文化一种。这算不算是文化灭绝？7.电瓶车其实更加危险。速度只比轻骑慢一点点，有些的极速甚至不比50cc的轻骑慢，但轮胎尺寸更小，抓地力更弱，牵引力更小，刹车规格更差，最要命的是还无声无息，为省电，灯还不亮，喇叭又轻，我晚上好几次差点被电瓶车撞死。8.据说摩托车造成城市拥堵，人还是要出行，不一定所有的摩托车驾驶员都选择公共交通工具，所以可能城市更加拥堵或者公共交通工具内部更加拥堵，还是那句话，拥堵也是交通的代价。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拥有骑着摩托车堵在路上的权利，我也拥有骑着摩托车死在路上的权利，当然，如果不幸把别人堵在路上或者让别人死在路上了，这也必须去承受，以上都是交通的代价，其他的交通工具都是如此。我老家在乡下，两公里内没有公交线路，我老家离镇上大约4公里，我有时候没时间骑自行车，我本来可以骑摩托车，但我现在不得不驾驶汽车，增大了污染，占用了更多的道路和停车位，消耗了更多的能源，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购买时候已经附加缴纳给国家过各种税金的几台摩托车应该怎么办。我其实最早是想做一个摩托车车手，但因为我在的城市不让我合法购买的摩托车在公路上开了，于是我只能做一个汽车车手。

第46节：捐款不是喝喜酒送红包

不断有记者和读者给我打电话，问我捐款多少。在地震最早时候，也就是北京时间3点说是9级，中央台记者说，暂时没有人员伤亡报道，成都市容市貌还在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震级是会造成巨大的损失的。当然我没想到会这么大。当时我就想先捐款5000元，因为我的卡在外地取现金的权限只有5000。现在想来，幸亏没有在第一时间捐5000，要不然现在还不被人笑死。捐了钱还留下一生的污点。其实我觉得这个风气不是很好，一些明星的粉丝都在希望自己的偶像多捐，贬低捐的比自己偶像少的人。包括作家都是这样，最近还有电话问，应该捐多少的，有个什么样的标杆。感觉就像喝喜酒送红包一样，这样真的让人……包括好心捐款者觉得很不舒服和变味。而且设一些标杆以后，其他少于这个标杆的人很容易被人觉得小气或者道德出现问题。作家和车手的收入都比较少，为了避免给建立作家车手捐款标杆添砖加瓦，我个人宣布我直接向相关部门捐款0元。当然，我还是要向那些捐了很多钱的作家表示敬意。于丹，易中天，池莉，郭敬明，刘和平，余秋雨等都是非常好的榜样。不过其他作家量力而行就很好。今天很快写下这些文字，错别字也不纠正。那些在网上攀比来贬低去的真的让人非常反感，包括那些捐款者也是这样感觉。你们至少还有空上网呢。别的情况别人都已经说很多了，我匆忙写下这些题外的感受。这次的确很困难，应该比当年的唐山还要困难，而且救援区域也存在比较大的危险。从在北京场地赛完了以后，牛博网老罗给我电话说要去成都，我当时也正在研究要不要去，于是马上就一起去了。我会直接把钱花在刀刃上，也已经在四川待了两天。我觉得人手不够，又从北京叫了两个朋友带了一些装备过来。我们将避免救人不成反被救，我们不添乱不添堵，在现场考虑怎么样能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因为是从北京出发，没有从家里上海出发，所以感谢在北京的徐静蕾、梁朝辉等朋友提供的一些装备，感谢上海大众申蓉汽车提供的汽车。我的读者也不用向我捐款，我的钱还够，维持一个小的团队还没有问题。我走后也将卫星电话等物资留于灾区。我们于上午放弃了营救困在银厂沟的一名被困的生还作家的计划。经过考量我们不具备那个能力。希望救援队和吊车早日到那里，道路早日打通。成都已经非常缺水，一些谣传导致成都市民大量囤水。作为离灾区最近的大城市，希望在正式辟谣以后，市民可以把自己囤的水捐往灾区。也希望大量的水可以到成都。就此。最新的更新:1.这里需要帐篷，整个成都已经没有帐篷，成都的部分害怕余震的市民也在抢购帐篷，灾区更加需要，因为按照现在的情况，相当多的人应该会在帐篷里度过相当多的时间。我没能在成都购买到帐篷。所以如果有帐篷的可以准备一下，地址我晚上发布给大家。谢谢。另外成都市区也已经恢复了很多瓶装水，说明物流情况还是很及时。2.大家尽量不要往灾区来。一方面的确有一定的危险，很多灾区水库都悬在头上，有一定的山洪可能性，路上也有泥石流和山上落下的石块，余震依然频繁，而且大灾后可能会有疫情。另外一方面交通已经管制，人都来容易添乱。当我觉得自己在添乱的时候我就会回来。3.我个人会将捐款直接在当地转为物资，由在北京的老罗等朋友负责落实到具体的地方。我也会注意什么物资比较匮乏但我在当地没有办法解决的，比如帐篷之类，到时候就需要大家的帮助。

第47节：消息

1.我的朋友中想捐赠物资的可以寄往该地，我的朋友们会负责比较具体的分发:四川省成都市龙潭寺龙木路18号南方物流园内正泰电器配送中心。郑先生。电话028—87656523。邮编610052。比较急需的是药物，帐篷等。2.建议现在个体志愿者不要自发来四川，也不要驾车去灾区。按照规律，可能将会有疫情。而且交通已经管制。我会适时离开。我到达的时候比较早，还没有交通管制，政府也没有呼吁不要自己运送物资和援救。对于指责我占用了道路资源和平白浪费了灾区粮食的朋友们，我表示很抱歉也很内疚，在此说一声，对不起你们了。3.江油市需要很多的药物。我今天在成都买大量药物的时候店家都给了我进价。在此感谢。4.一支25人的医疗队面临交通问题，需要一辆能够搭乘25人的卡车从成都前往灾区。

第48节：再见四川

在地震发生后的48个小时，我从北京飞到了四川成都。在此之前，事实上，我已经用我的方式进行了一笔捐款，然后我在自己的博客上宣布，以我名义向相关部门的捐款为零。我要直接去灾区尽一点力气。这里的情况非常惨重，我也没有什么时间上网看大家的百态。我不太方便把话写得太详细，因为我担心会对前期的踊跃捐款有负面的影响。我不愿意向“相关部门”捐款的原因，一方面是账目的不透明，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红十字会所收的百分之十的管理费，很早很早以前我研究过这个，当时知道是百分之五的管理费，但是到了成都以后我一个朋友告诉我是百分之十五，我很吃惊，但一时没办法求证，暂且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暂时认为是百分之十。所以，在成都和几个朋友自己运输物资的时候，我一直在说，如果有三十亿的捐款，那就有三亿多的管理费。一方面在世界范围内，这个管理费都偏高，另外一方面它已经隶属政府部门，拿政府工资，按理不应该收取这么高的管理费。幸运的是，在一定的压力下，红十字宣布这次不收取任何管理费。这是好事情，而且我相信这次善款的使用一定比以前更加透明。我在运完物资回成都后，其实一直在打红十字的主意。虽然我们去过红十字的现场，那里每个人也的确非常辛苦，但我想毕竟灾情和捐款都是巨大的，我小人之心不可无。我在门口观察了几次他们物资的运输和一些流程，甚至在打一些违法监督的主意。现在既然媒体和舆论都已经介入到了监督中，而且他们也已经表态，接受审计和零管理费，我想，这次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大家都是好心，我相信红十字的工作人员也是如此。我希望他们在这次赈灾中自己也有巨大的进步。在四川的这几天里，我深觉自己能力有限。每天运几车的物资也是杯水车薪，而且急需的物资越来越难以买到。因为这次的受灾面积太大了，而且救援和运送物资的难度太大了。有种无从下手的绝望。最近的聚源镇中学，死亡近千人，就是学校质量的问题，因为附近没什么建筑物是倒的，哪怕是以前被评定为危房的楼都讽刺性地没倒。我相信，这些都会被秋后算账。

第49节：再见四川

第三天，口碑一直很好的成都的置信房地产公司愿意出资1000万为灾区建三所地震震不倒的学校。李承鹏，黄健翔和我再各出20万的钱款和物资，担任三个学校的名誉校长。能促成这件事，我们三人都觉得很欣慰。另外，要感谢华硕电脑公司和个人李伟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愿意为这个学校捐献100台华硕的epc便携电脑。也要感谢郭妮，她很好心，知道这件事情后说她很难过，她的很多读者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她也要捐款50万来建一个学校。我觉得她是个很好心的人，但是她每年的收入都是一本书一本书写出来的，她可能是全国写得最辛勤的作家，我让她少捐一点。大家记住郭妮这个女作家，她本来是要捐款50万的，应该是中国作家中最高的。据我所知，这是她身边的绝大部分积蓄。但我一定会劝她少捐一些，有不满的人就骂我得了。另外一件让人很欣慰的事情是，我的唱片公司环球天韵也帮了很多忙，很多上海的物资都是他们帮助收发的，而且他们也捐了很多的物资。谢谢我的很多读者或者非读者的好心人，我还没来得及详细统计，但你们一共为灾区捐献了将近一百五十箱，三四吨的物资，大约有几十箱的药物，上千个手电，近五百个帐篷，很多睡袋和五万多个口罩，还有好几千件其他的生活用品。等过几天，捐款者的物资和名单出来以后，我会在博客上公布。这是你们的功劳，不是我的功劳。谢谢你们的好心，你们至少让好几千人不用风吹雨打，让几千救援人员和灾民有光明和药物，让几万人有口罩。而这只是来自上海的一点力量。寄往另外一个库房的全国读者的物资我还没来得及统计。昨天有朋友说，有文章说我的行为是违法的，属于私募物资，我想，我为了避免麻烦，我本人也能力有限，谢绝了所有让我转交的捐款。没想到号召大家捐点物资，给红十字省点运费也有人要追究我的法律责任，在此我愿意接受公安部门的调查。另外，有好心人能给他捐一个口罩和一卷胶带么？

第50节：再见四川

还要感谢上海大众333车队，我本来17日有一个给经销商做的开车表演的活动，但是我16号在山里，可能回不来，所以车队和青岛的观众很理解我的缺席。车队也打算为灾区捐献一所学校。另外要感谢陈辰女士，提供了很多的物资。也要感谢何东先生，提供了很多的物资。前两天，梁朝辉也带着时尚集团的物资过来。他们打算在这里捐款百万。也有朋友过来看一下各个县城，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孤儿院。谢谢我的贴吧里和一些网站里读者所捐献的物资。谢谢在这里帮忙的廖拟和李磊。很多朋友发短信问我，这里缺什么，他们马上能运过来。在此很感谢。16日，政府开始号召志愿者不要私自开车往灾区。这下很多闲逼高兴坏了，很多好心的志愿者被冷嘲热讽。我想，他们没有在前线，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他们根本搞不清楚北川和汶川的关系。映秀等重灾区的确道路只有一条，要为救援让出力量，志愿者都很自觉把物资放在捐赠站，而成都通往什邡、江邮、都江堰、绵竹、绵阳等地的道路情况都非常好，高速六车道，国道六车道，四川是个富有的省份，交通建设很发达，虽然路上能看见的都是志愿者运送物资的车辆，但事实上，道路还非常空旷，和半夜的上海外环线差不多。灾情非常严重，政府和红十字的力量在一开始根本照顾不周，在一开始，很多的物资都是由成都的志愿者送去。而且他们可以知道灾区最需要什么，第二天再送过去。闲人们哪会知道，16日的灾区很缺卫生巾。当然，很多成都人都在17日送去了卫生巾。我没好意思买，我实在不好意思跑到妇女中去，问你们要卫生巾吗？在此，我特为志愿者平反。成都市的民间救援力量，在政府部队主职救人，红十字忙不过来的时候，承担了很多灾民的需要。矿泉水甚至在很多地方都囤积了。这些都是民间的功劳。因为药物比较轻，可以一次背更多，而且可以救人，所以我们几人在徒步去送药的时候，喝完了所有的水，到达目的地，甚至有灾民问，你们要水吗？

第51节：再见四川

四川的确是天府之国，而四川人天生也非常乐观。在过程中，很多灾民的叙述甚至还带有幽默，我想，这会帮助他们更快从灾难中走出。而地震的威力的确巨大，有灾民对我说，你爬到我的屋顶上，看眼前的山。本来站在这里是看不到这座山的。有两个老太婆在山上对话，地震一过，两人就隔开一百米了。部队和救援者也要比我想象的条件艰苦，甚至海军陆战队的装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他们的确把这里当作战场，很多医院接受的都是军人和救援者，因为工作强度太大，他们甚至都开始抽搐，而军车和警车的喊话也会在最后加一句谢谢，这是我在北京听了至少一万次的特权车喊话中所没有听到的。具体的我就不说了，cctv会说的。地震中的确大家都很尽力。相比之下，我们几人是非常轻松的，至少大多时候，晚上还可以回酒店睡觉。而真正前线的人工作强度和态度已经仿佛有宗教信仰。我是一个经历过长途拉力赛和很长时间体力死扛的人，我也是长跑运动员和职业车手，而我这几天吃喝睡觉基本能保证，但光是接受物资，就已经觉得非常累，所以很多在第一线的志愿者和工作者，大家可以想象他们的辛苦。我的朋友老罗也非常的辛苦。我和牛博网的老罗他们一起来成都，第一天到四川，我上海的朋友说有一个作家被困，希望我去救援，有具体的位置，所以我们就从此分开行动了。我虽然不认识那作家，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有具体坐标的需要救助的人。赶到那里前他已经被救出。老罗一行等人一直在购买各种物资直接设立发送点，那些地方都在深山里，政府部门的物资救助力量还没有具体到达到那里，那里很多人甚至一家人一天只有一瓶矿泉水。老罗等人把捐款都转化为直接需要的物资，通过当地的村长发送。但是前天他们的账号被公安部门封了，他们中有些人也直接被带走审问了。虽然会有很多人借机诈骗，但按照我的认识，老罗他们把所有钱都花在灾民身上了，机票都是自费的，而且不收管理费。我完全信任他们，所以也作为了发起人之一。希望他们的事情早点解决。我也看到很多人对他们冷言冷语，我想，这些都是对好人的打击，欲加之罪可以加在敌人身上，不要加在好人身上，如果敌人是好人，也不要加这些。我们的社会氛围总是乐于摧毁和改造好人。希望他们早点解决这个麻烦，因为里面也有人因为信任我而捐款。包括那些说他们——或者我本人，会拿回扣或者私拿物资的笨蛋，我的确会私拿物资里的卫生巾塞他们嘴里，还是用过的。你们有这么多的闲置力量，怎么就不出力呢？

第52节：再见四川

另外，我还想继续说一个事情，我依然坚持我的向有关部门捐款为0，这是我个人的选择。我也依然非常反对逼捐和搞捐款的排名，很多人在背后冷言冷语，有些个人和公司出于善心，追加了捐款，那些人就自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并把这些钱下意识地记在自己的账上。他们都是道德的小人，自己制定道德的准绳。在大家都忙着做善事没空的时候，他们闲着，指指点点。我朋友说，他发现这些人都喜欢重复发言，反复变换马甲，在各个地方说一样的风凉话，足以见得他们是闲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他们体力和脑力都非常充沛活跃，网监部门应该把他们登记在案，以后有灾难的时候派他们上场。前一阵子盛传的肯德基没捐款，麦当劳没捐款，我当时就和朋友说，首先，他们如果没捐款，也不应该受到指责，这是他们的权利，其次，肯德基可能是以百胜的名义捐的。因为这些我熟知的国际快餐都属于百胜集团。事实证明，的确是以百胜集团的名义捐款了一千多万，而麦当劳也是。但是，一些丐帮人员居然在某一个城市，去肯德基麦当劳门前闹事，这才是添乱和丢脸。一旦捐款变味，会让做善事者心里很不舒服。比如这次地震，第一批捐款的人应该是最积极的，但到最后，他们都会因为数额少而被人骂。很多人也会借机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传播谣言，这些都是对好心人的打击。等下次有大灾难的时候，当大家惊奇地发现，所有明星的捐款和所有企业的捐款都是一个统一的数字的时候，逼捐者就知道自己当年的傻逼了。做善事者，内心一定要得到宽慰，如果做了善事还要备受一些什么都没做的人的指责，好人会越来越少，做事的人会越来越谨慎。在成都已经将近一周了。我想说，我几乎把成都当作了自己的另外一个家乡。四川人都很乐观可爱，也都很热心。四川姑娘也很漂亮，但这次实在没空深入地了解。虽然是大灾难，但他们的乐观都是我所喜欢的。所以他们能更快地振作。到时候学校或者我朋友们捐的学校建成后，希望有读者可以志愿担任教师。这个地方其实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所以不要叫“希望小学”，在地震前，这里是很闲适的。希望聚源镇中学的废墟不要拆除，直接改为地震纪念馆，这是离成都最近的悲惨地方，高速公路下来直接就到了。这里裸露的偷工减料的钢筋和水泥和违章加盖一层以及建筑中的我们不知道的层层回扣是很多事情的缩影。这就是结果。这里已经渐渐安全了，我相信后期会像这里的人一样乐观。很多问题会被算账，很多问题也会慢慢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总是比国家其他悲惨的地方会被重视很多。而且，这始终是一场巨大的悲剧，事实上，情况要比cctv说的悲戚很多，cctv的现场记者想必自己也清楚，也没有那么多的温馨和感人，更多的是凄惨。我想，我们再不能用胜利来形容大规模死亡的灾难了。胜利是用于战役的，伟大的胜利是用于战争的。这些自然灾害，除非一个人没死，要不然就不能叫胜利。今天，我居然在×××地区和××地区看见了×××，××和××，旁边也有记者，还好我戴着口罩。我想，时候差不多越来越多的社会名流们要到这里来演出和慰问了，我也该走了。回到上海后，本人不接受媒体关于此行的采访，也不写任何相关文章和作品。谢谢大家。另附资讯一条，现在需要大量的志愿者了，各地的各行各业的有一技之长的人，可以联系你们当地的民政部门。谢谢。

简介

第1节：草 光荣日（1）

第2节：草 光荣日（2）

第3节：草 光荣日（3）

第4节：草 光荣日（4）

第5节：草 光荣日（5）

第6节：草 光荣日（6）

第7节：草 光荣日（7）

第8节：草 光荣日（8）

第9节：草 光荣日（9）

第10节：草 光荣日（10）

第11节：草 光荣日（11）

第12节：草 光荣日（12）

第13节：草 光荣日（13）

第14节：草 光荣日（14）

第15节：草 光荣日（15）

第16节：草 光荣日（16）

第17节：草 光荣日（17）

第18节：草 光荣日（18）

第19节：草 光荣日（19）

第20节：草 他的国（1）

第21节：草 他的国（2）

第22节：草 他的国（3）

第23节：草 他的国（4）

第24节：草 他的国（5）

第25节：草 他的国（6）

第26节：草 他的国（7）

第27节：草 他的国（8）

第28节：草 他的国（9）

第29节：草 他的国（10）

第30节：草 他的国（11）

第31节：草 他的国（12）

第32节：草 他的国（13）

第33节：草 他的国（14）

第34节：草 他的国（15）

第35节：草 杂的文（1）

第36节：草 杂的文（2）

第37节：草 杂的文（3）

第38节：草 杂的文（4）

第39节：草 杂的文（5）

第40节：草 杂的文（6）

第41节：草 杂的文（7）

第42节：草 杂的文（8）

第43节：草 杂的文（9）

第44节：草 杂的文（10）

第45节：草 杂的文（11）

第46节：草 杂的文（12）

第47节：草 杂的文（13）

主目录

简介

韩寒后期作品精华集：草本书命名为“草”，这是一本和“毒”一样性质的书，《毒》是前期的书的摘录，而这本则是后期的，完全用于纪念或者看着玩儿，如果有集齐我的书还喜欢划线的读者就不需要再购买了。为了防止读者以为是新书而误买，所以特地把序印在封面上，这下塑封了也没有影响。买下这本书的朋友，可以把这本书和《毒》放在一起。在中国的近代史上，我们发现，往往被定义为毒草的才是最美好的事物。毒草激励着我们进步，成为毒草，往往是作为一个作家最大的荣誉。

第1节：草 光荣日（1）

草&光荣日

◎值班的方老头已经能说英语了，一方面来的老外很多，另外一方面，镇政府发文规定，为了迎接2008年的奥运会，必须每个人要会说英语。办公室一共那么几个人，大家都认识，结果都没练。但是为了执行政策，后来改成，每个人必须接受二十个课时以内的英语培训。为了不占用时间，大家都自发改成打麻将带着一个英语老师。英语老师打一张一条，然后说：look，bird。

然后下家马上摊出两条和三条说：eat。他把一条收进来以后，斗了一个红中，说：china。但是包括英语老师在内的人都不知道发财怎么说，后

来同桌的镇长说：我没学过，但是我经常看美国的片子，我觉得里面有个词，和这个"发"挺像的，就是fuck。fuck是什么意思？我看，就fuck好了，刘秘书，你觉得呢？

大家一直说，镇长有语感。而且镇长打牌有个习惯，很喜欢留着发财，留着留着，很多局牌都等着发财就能和。大家到了局尾就故意打发财，镇长很开心，连声叫唤：好好，fuck好，我就欠fuck。

鸟语流行了两个月，大家全部忘却，只有看门的方老头学得特别认真。原因是老头是新来的，谁都不认识。中国的政策：没有关系，只能贯彻。

方老头用英语告诉老外：见到你很高兴。这里不是凤凰，这里没有风景。老外说：我见到你也很高兴。但你能告诉我，凤凰怎么走？老头说：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但是，凤凰在湖南。老外说：谢谢你，我能不能麻烦你件事情。我要去里面上个厕所。老头说：不行，里面是政府办公的地方。老外非常疑惑，说：难道公务员都不上厕所？老头说：不是，但是，这里的厕所，别人不能用。老外说：为什么？我们州长的厕所，我们都能用。老头说：那你去用你们州长的厕所。我们镇长的厕所不能用。老外说：为什么？这是用纳税人的钱，造的厕所。老头说：没错，我们纳税人都不能用，你连税都没有纳，更加不能用。

老外说：哦，我的上帝，我亲爱的老头子，我很需要厕所。老头说：如果你需要，可以到旅游局去打一个报告，让王局长签字以后，你就可以进来了。老外说：你这是在开玩笑。老头说：或者你可以在外面尿尿，但是不要对着政府的方向。老外说：我的上帝。我们刚才说着说着，我已经尿尿了。你知道，我的前列腺有问题。老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满脑子掠过的都是"见到你真高兴"。然后老外从包里掏出一把手枪，说：美国人可以用俄国

第2节：草 光荣日（2）

人的枪，为什么不能用中国人的厕所？说完一枪把方老头子给崩了。这是这里最轰动的一起大事件。所有的警车都出动了。

因为镇政府旁边就是学校，所以墙头上爬满了学生。中国已经禁枪很多年，大家对枪已经失去了警惕。倒是警察，执法多年还没见过枪是什么样子的，都非常紧张。但大家电影都没少看，没有一个人躲在车门的前面。而一向冲在最前面向持刀的歹徒喊"你被包围了"的局长也不见踪影。倒是大家喊着：疏散人群，疏散人群。然后听见老师在围墙下面喊着：谁不下来，扣当日品行分。然后"嗖"一下，墙上就一个人都不见了。所有的人都掉在了墙里面，唯独一个掉到了墙外面，便是六年级三班的麦大麦。警察一阵紧张，都以为是被打下来的。有人大喊：美国佬打下来一个学生。老外举着枪说：不是我开的枪。局长一擦汗，质问：谁开的枪？手下说：没枪声。局长说：快给我望远镜。手下给拿了一个。局长说：我离得太远，看不清楚，给我一个倍数大一点的。手下说：局长，就这个了。局长说：那快问冲在最前面的同志，歹徒手里拿的是什么枪，有没有装消声器。手下说：根据报告，没有。那个掉下来的是个学生。本来计划要掉在院子里的，但是没掉好，掉到外面去了，人没事。局长说：好。他的枪的射程是多远？手下说：有效射程五百米。局长说：我们离开他们多远？手下说：大概八百米。局长说：好，狙击呢？特警有没有调过来？手下说：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大麦掉下来以后，马上躲到一棵树上面。从那棵树上，可以看见持枪的老外和对峙的警察。三分钟后，大麦看见英语老师在两个警察的护送下走出了校门。不一会，只听见英语老师熟悉的试喇叭的声音：喂，喂喂。

紧接着，英语老师颤抖着说了一句：见到你很高兴，请你不要冲动，放轻松。大麦觉得这就是自己以前学的一个课文，没想到原来是用来说服歹徒的。老外大喊：不要打我，我要和我的律师对话。英语老师翻译给旁边的警察：别打俺，俺要和律师说话。警察马上传话给地面指挥，说：歹徒说，别打俺，俺要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说话。

地面指挥马上传话给局长的助手，说：歹徒说了，敢打俺，俺就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说话。

助手立马报告局长，说：歹徒说，敢打俺，俺就打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第3节：草 光荣日（3）

局长想了半天，说：击毙。

一声枪响，老外倒地。同时，大麦吓了一跳，从树上掉了下来。

局长问：击毙没有？

助手说：现在还在确定情况，说击毙了两个。

局长说：什么，只有一声枪响，怎么能击毙两个？快去现场。

很快，负责此次行动的远方指挥到了现场。老外前面围了一堆医务人员。按理说用普通狙击步枪就可以，但可能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用美国枪把美国人送去西天，所以用了把美国的反器材狙击。因为口径太大，所以现场的老外都打散了。局长发话道：把人体的各个部位都捡起来啊。还有一个呢？

大麦被带到了局长跟前。带着的警察简单说了两次坠落的情况。

局长说：你看你，老是从高处掉下来，老是给社会带来麻烦。

转眼十年，大麦又从高处掉了下来。不同的是，这次掉下来还有人接着，接住以后还得再抛往高处，然后再掉下来。他成了这个镇上三个帮派之一的老大。

◎七年前，大麦从学校毕业。他所学习的专业具体是如何使奶牛能挤出更多的牛奶。很多次大麦遇见朋友，朋友都以为大麦只是把学术化的语言说形象了：不就学的市场经济嘛，羊毛出在羊的身上，牛奶挤自牛的奶上。但不幸的是，大麦学的的确是实打实的奶牛的养殖，兼修的是如果奶牛病了，除了把它吃了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学习的学校在中国最北方的一所工业大学。在校四年里，最牛的一件事情就是绝大部分人没见到过一头牛，但是大家都毕业了。这让很多人猜疑他们是拿什么奶操练的。

大麦要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解释，他们学习的是科学化养殖，而不是挤奶。但事实总是越描越黑，在这个浮躁的年代，科学化养殖明显太啰唆，几个月以后，大家还是只记住了挤奶。

◎在这所大学里，两个专业非常有名。一个是大麦在的被人称作"挤奶班"的科学化养殖专业。还有一个培训旅游服务业的，人称"二奶班"。从名字上看，似乎"挤奶班"要比"二奶班"牛逼很多。但事实上，挤走大奶，换来二奶。所以"二奶班"非常的红火，会聚着当地最错综复杂的黑白道的关系。那些所谓黑道白道，经常被那些表面纯洁的姑娘们搞成无间道。

◎要女人爱慕很容易，因为爱慕和虚荣本来就是女人最喜欢的两件事，但男人崇拜男人是挺难的一件事情。你看过动物世界吗，你知道雄性间竞争是多么激烈残酷，尤

第4节：草 光荣日（4）

其是解说员温厚的一声--"雨季过去了，又到了交配的季节"之后，跟着的肯定是血腥的斗争，为的就是得到雌性的爱慕。

◎作为奶牛专业的高材生，大麦被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一致推选为学院一年一个的"优秀奶牛鉴别师"。另外一个头衔是鉴定母猪的。这些都是义务帮助农民兄弟的。能得到这个荣誉的人不多，隔壁班的另外一位高材生就是因为鉴定猪特别准，所以经常受到学校表彰，还拿到一等奖学金，并被农民兄弟们授予了锦旗，旗上烫金的四个大字：慧眼识猪。

大麦基本上不懂奶牛，但鉴定"优秀奶牛"鉴别得特别准，甚至在毕业以后还被追授予"优秀优秀奶牛鉴别师"。

大麦说好的牛，肯定全是奶。大麦基本上不懂奶牛，他只能从颜色来分别奶牛和水牛，从照片角度，水牛是彩色的，而奶牛是黑白的。所以鉴定也是瞎鉴定，先摸摸蹄子，再跑一跑，旁人看着都觉得是鉴定种马。

大麦觉得，牛都是人带去的，他能鉴别人。

◎大麦有很多兄弟，大家看着一样的书和电影。大麦说：这好看。于是兄弟们纷纷传阅。兄弟和朋友有什么区别呢？从电影上就可以看出端倪。《兄弟连》为什么不叫《朋友连》，因为兄弟就是送死的，朋友更多是送你死。在香港电影里，一般只要说出"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七字咒语，这人肯定活不过五分钟。

暗绿色的火车更让人觉得时光这样慢，周围人这样慢，连赶火车人的奔跑都在空气阻力里变缓慢。最主要的是，暗绿色就代表慢，比如火车和邮政。

◎车厢里一片安静。大家都扭头看慢火车外的缓慢风景，顺便盘算自己行李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人虽可以不计成败，总是喜欢计算损失。

◎星月明亮。从火车站出来，一个转身，小小的繁华就不存在了。两个转身就已经到了国道上。这个小县城过场一样被抛在身后。这个时间，也只有从不洗头和脚的洗头洗脚的店还营业着。

王智问大麦道：你说，我们就这样靠走的，是不是太落后了？

万和平回答道：你坐了两天的车还不够啊。

王智看着星空，说：你说古人是不是就像我们一样，靠走。富裕点的还有个马。那多不靠谱啊，路上出点什么问题，就到不了了。

大麦说：我觉得挺靠谱。

王智说：你看，我们现在发个邮件多方便，古人还要靠信鸽。还不知道收到没。

第5节：草 光荣日（5）

大麦说：是啊，被一只鸽子放了鸽子是挺难受的。

◎大麦变得有些固执，总是会对事物提出自己的想法。当然，预感也是想法的一部分。万一预感对了别人就说是很有想法，大不了没对就是有很多想法。本身也是，一个只猜了一次的人错了，那就是全错了，一个猜了一百次的人错了七十次，人们说不定会念想着他对的三十次。关键是，总的结局是什么。指挥打仗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兄弟们总是喜欢跟着能拍板的人。因为人总是不喜欢拍板。拍板砖倒是大家都喜欢。所有组织都是如此，一群拍板砖的跟着一个拍板的，大家才有的拍。

◎在这七个人里有个家伙名叫石山，他看见这座山就像看见了自己一样，跟着大麦一起发呆。石山喜欢写诗，但手艺很好，能做各种东西。所以，他算是为数不多有用的诗人。石山本来喜欢写小说，后来发现自己写不好，写个七百字文章就完了。可能做手工的人都有这毛病，喜欢赶活。后来只好写诗。大家劝他不要自暴自弃。

石山说：我就是喜欢写诗，有诗意的文章才是好文章，我要的就是诗意。

但归根结底，他就是写不了长的，写长了就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写了前面的忘了后面的。和"欲练神功，必先自宫"一样，真是欲要诗意，必先失忆。

石山一路上没说话，但大家都非常害怕他说话，因为他寡言说明他在蓄势待发。他的整个生命历程和水坝一样。所以只要石山开口，大家都要很快把话岔开。

◎大麦带着这些人步行进了村子。大家都难以迈步，看着大麦说：连走三天的人就是不一样。

大麦说：到了这个村子，先住到我以前一个阿婆家。他们家原来是这里最大的养猪户，有五个猪棚，养了三十几头猪，专门赶猪到镇上卖，算是原来最富有的一家，后来破产了。留下五间房子改造了。

王智问：为什么破产了？大麦说：镇上流行吃牛排了。王智问：为什么不养牛？大麦说：养了，一年后又破产了。王智问：为什么？大麦说：疯牛病了，大家不吃牛排了。王智问：为什么不养--大麦接着说：因为禽流感，全扑灭了。王智说：我不是说那鸡，是羊。大麦说：就是鸡，别马后炮了你。王智说：那你也不能先打一炮啊。大麦接着说：有五个房间。我们先住下。我和这里的小学谈好，要支教。他们这里有四个老师一个校长，因为这小学是这郊区唯一的小学，学生比较多。我们人虽然多，但不要多的钱，肯定没问题。

第6节：草 光荣日（6）

王智问：那原来那五个老师呢？

大麦说：他们从一九六一年就开始当老师，一直到去年。

万和平说：那也不能全退休了啊。

大麦说：全老死了。

到了大麦说的阿婆家。阿婆家门口摆着一艘破落小船。大麦叮嘱说：进门别问这船的事，这是她原来丈夫的船，丈夫在江里打鱼，但很早就死了，连同小儿子和船一起沉到了江里，人没浮起来，但船浮起来了。所以阿婆把船摆在自己门口。阿婆因为受刺激神经有点不正常，所以不要再刺激人家。

石山摸着行将腐烂的船体说，这船的结构有问题。改天我打一艘。

大麦敲开房门，说：阿婆，我是麦大麦。过了三分钟，房子里有了点动静。阿婆说：你的人带来啦。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大麦说：来了来了。阿婆打开房间门，说：我都给你烧好吃的了。你比说好的晚来了一天，我这就给你热。大麦说：谢谢阿婆。大家进来吧。阿婆说：吼吼吼，这些年轻人都好年轻啊。大家都连声说是。阿婆继续说：吼吼，来屋里吃。阿婆引着大家进屋。屋子是木头结构的。紧连着后面的房子是砖瓦结构的。木头散发着陈年味道。房子里没有任何电器，唯一有金属光泽的是一块漆黑的亮板，四周镶着黑框，中间贴着一些发黄照片。最当中的是一个男人的海军照。

娄梯情不自禁上前几步，看了一眼，大叫一声。声音吸引了所有人。大家都问：怎么回事？娄梯声音直哆嗦：那……那是一只精液--液晶电视--大家大为哗然。城里人有什么可显摆的啊，在这山村里，液晶电视是用来当相框的。万和平问阿婆道：您这是买的？

阿婆说：这山据说要采石了，我和老伴的坟墓都要迁。于是去镇上买了个最好的坟地，抽奖抽中了一个。就搬回来挂在墙壁上了。

大家情不自禁又迈前一步，娄梯说道：设计还挺新颖，控制按钮都在屏幕上面，是nos牌，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是nos？

喜欢机械和汽车但从来坐车就吐的机械专业高材生洪中说道：nos就是氮气加速，用于改装汽车的一种极端加速方式，通过氮气帮助燃烧，在瞬间产生更加强大的--

娄梯自言自语道：哦，是电视机挂反了，sony，sony，好，就他妈反日。

大家哑然，显然，这老太不知道这是电视。众人小声议论，大意就是这事太搞笑了。连这窗口的山风都是淳朴的民风。

第7节：草 光荣日（7）

大麦说：你们不要这样想。不要低估人，不要小看事。我觉得还是听阿婆说说吧。

阿婆说：我抽奖抽中这个原装的索尼当时第一批所谓等离子电视的替代品液晶电视以后，搬回了家，挂了起来，但我们这没有通电视。镇上说，要等省委来人的时候再给通上，到时候办一个电视覆盖山区的大型活动。本来我想装亚洲三号卫星电视，但前阵子国家下文件说私人不可以装卫星电视。我响应国家的号召，但这电视也没什么用，我想了想，索性做相框得了，打开以后还有个底色。我老伴看着也有点光。

大家目瞪口呆。

大麦问：不要低估人，不要小看事。让阿婆说说，为什么电视机是反着挂的。

阿婆说：我担心这地方通了电视以后，村里的人都来我屋里看电视，我不喜欢热闹，我的电视本来挂得就高，倒过来以后，电视的开关就超过了我们村上最高那个人的举高，他也没办法开，就算开了，图像也是反的。这样清净。

王智问道：那、那个sony的y怎么给你抹了？

阿婆神色顿时凄凉，道：这字母看着像我老伴的鱼叉，我心里难受。

所有人都听得嘴巴鼻孔一齐放大。阿婆说：我不打算看电视，我不喜欢看电视。电视里说的都是假的。只是报的时间是真的。我连遥控器都扔了。洪中说：索尼的遥控器很贵的啊。阿婆，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清净，希望我们的到来没有打扰到你。阿婆没接下半句的茬，继续说道：遥控器扔了。遥控器太麻烦。我让人改成了声控的。你们听--阿婆喊了一句：阿全！电视亮起一条线，然后是天蓝色。阿婆说：这是第一种颜色。阿婆又喊：白。电视屏幕转成了白色，光芒直接刺透了海军照，把轮廓勾勒得像一张x光片。阿婆说：这颜色不好。黄--电视机屏幕转成黄色。每张蜡黄的脸都觉得不虚此行。阿婆平静地说：可以分得很细。你看，金--屏幕的黄转成了金。阿婆说：以后你们在我看电视的情况下，不能很快地说黄--昂昂昂昂昂昂--金--应应应应应这两个字，转一次颜色之间要隔开五秒，要不很容易烧坏机器。在大家的脸转黄再转金的时间里，阿婆说：但是，据说，两个颜色是反的，那就是红--屏幕上转成了绿色。阿婆等了几秒，接着说：绿--屏幕上变成了红色。阿婆说：是不是反了。

大家都不敢问阿婆原因，觉得其中一定有深奥的玄机。一不小心，就闹笑话。不说还显得镇定。阿婆叹气说：当时输入口令的时候我弄反了。我是红绿色盲。

第8节：草 光荣日（8）

大家松一口气，房间里血红的光芒下，大家的血往上涌，一点饿的意思都没有，太阳穴仿佛被击穿了一般发胀。甚至连最近老在研究宇宙间的黑洞吞噬一切物质但最后能不能把黑洞自己都吞了的洪中都有点难以接受。

阿婆说：吃饭吧。大家默然到了桌子前。满眼的菜里没有任何肉类。阿婆说：我吃素，大家以后可以吃肉，但我希望这一顿用素食来迎接你们。让你们的身体可以去除一些油腻。

大家心思明显还不能拉回肉身。大麦先站起来道谢：谢谢阿婆。我们平时也很喜欢吃蔬菜。我也很喜欢，阿婆也很费心思，这些嫩笋、野菜、萝卜、白菜、青椒--

众人感觉光线突然一白一青，然后"噼"一声长响，电视机屏幕就变花的了。阿婆表情痛苦地看着相片说：看，差点烧坏。大麦连声道歉。阿婆说：都怪我事先没关机。还好还好，现在自己休眠了。我把它关了。阿婆说：黑--电视

屏幕一黑。室内的光线并不是很好，靠最上面的玻璃天窗采光。阿婆说，灯--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灯亮。阿婆接着说：在

这个年轻人坐的脑袋上面一点，你摸，有根线。万和平抬头一看，有根深蓝色的拉线。万和平哆嗦道：然后怎么办…… 阿婆说：你一拉就行了。灯光的颜色异常温暖。

◎男人似乎都很介意一个事物的前科。娶了妓女不代表自己是嫖客，睡了猪圈不代表自己是猪。

◎看问题的眼光一定要发展，在盖楼和安全设施上，一定要以白宫为标准。这样的一步到位，省却了以后不断的改进，是节约经费的最直接表现。这里就是白宫，主楼叫白楼，广场叫白场，人工湖叫白池，连宽带也得叫白带，总之，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曾经有人提议，说光叫白不够气派，要叫大白，但遭到了反对。大白总是让人联想到真相大白于天下。当官的最不愿意的就是听到这话。

◎大麦在新城区兜了一圈，看了看气派的白楼，想：这就是计划里最后要得到的地方。然后去了老城。坐在黑摩托的后座，暖风迷乱，天空彻蓝，风和日丽，让人迷醉。唯一遗憾的是此时手里抱紧的居然是个男的。这倒算了，而且完事后还要收钱。真是扫了这天气带来的兴致。

到了老城，才有了生活的模样。人们钟摆一样生活，到停摆死翘的那天，心都在那个范围里运动。大麦想，自己拥有了这样巨大的一个计划，虽然还没有成功，但比起这些人已经幸福很多，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要好过力有余而心不足。这些都是小时候熟悉的景物。大麦自顾自走着，到了一个露天的投币卡拉ok机旁。这里围了很多人，每个人手里拿着硬币。大麦觉得好奇，想如今大家都这样喜欢唱歌？且露天？也挤了进去看个究竟。走到一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现在我给大家唱《囚鸟》。

第9节：草 光荣日（9）

人群一阵欢呼。旁边两个民工打了起来。因为一个觉得《囚鸟》就是《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的简称，而另外一个持反对意见，觉得《囚鸟》就是著名的呼呼呼的国产《爱情鸟》的别名，这两人就在大麦面前一言不合，打得衣衫破烂。大麦的视线里都是这两个人从东打到西。这时候女人开嗓唱了：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得到的爱越来越少

看着你的爱在别人眼中燃烧

我却得不到一个拥抱

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

冷冷地看着你说谎的样子

这缭乱的城市

容不下我的痴

是什么让你这样迷恋这样的放肆

大麦听着觉得奇怪，真是非常好听。难怪这么多人拿着一块钱，原来是等着点唱。大麦问旁边的人：这个女人是不是老板请的歌手？

旁边的人没来得及吐瓜子壳，对大麦说：那是个神经病。大前天就开始在这里唱。疯了。唱得好听，长得好看，大家都来看。

大麦说：哦，这么好看。瓜子说：过一会儿还有保留节目。大麦说：脱多少？瓜子说：我说你这人脑子里怎么想的，一点艺术的感觉都没有。一会儿她还要唱自己写的歌，《香瓜有毒》，好听。说完终于"呸"一口把积蓄在嘴巴里的瓜子壳吐了出去。先前打架的两人没等那女的开唱已经被抬走。女人唱完一首歌继续说道：下面我唱这首歌。说完在机器上按下了几个代码。电视机上马上跳出歌曲的名字和蓄势待发的三点式卡拉ok女。离电视最近的人把头凑近电视，大声念道：《文人何苦问难文人》，介个讲的啥，是文人相轻吗？众人哄道：文人去相亲，谁要啊。这时候机器旁边的女人说道：这首辛晓琪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送给在场的女人，希望不要撬别人的男人。大家又是一片掌声，大麦想看看现场的女人是什么反应，发现原来现场一个女人都没有。唱歌的女人唱得声泪俱下。吃瓜子的男人听得都忘了怎么吃瓜子，灵魂出了壳，瓜子就留在壳里一起吞。吃着吃着哭了起来，说：太感人了，神经病都唱得这么感人。

那女人继续唱歌，人越来越多，快赶上《同一支歌》了。大麦看得恍惚，继续往台前走。女人唱到一半，说：今天到这里结束了。game over。

按照古代作戏的路子，接下来就应该向看客要钱了。所以人们很自觉地一哄而散。剩下大麦，大麦对她说：你怎么在这里唱歌？

第10节：草 光荣日（10）

女人说：这里不是北京嘛。大麦说：这里是东京。女人说：胡说，我怎么没看见纪念碑？大麦说：你说的是南京。女人说：我在北京唱歌。我的公司说，我唱歌没人听的。你看，这么多人在听。大麦说：哪里来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说：这是拉阔演唱会，我已经办了十九场。正式的还没开始呢。大麦说：你跟我走，我们那里有听众。女人说：走。

◎大麦带着女人，走过两条街。走到大麦小时候掉下围墙的地方。那个围墙依然在，大麦走上前一看，发现自己十几年前踩的那个脚印子还在。就仿佛《英雄本色》里张国荣在围墙上留下的那摊旷日持久没人擦的血一样。卫生员们也太懒了。

大麦停下对女人说：你看，十多年前，在你看到的地方向后面二百米的窗口，现在拆了，反器材狙击就是从这里开枪的。

女人说：嗯。

大麦说：目标就散了。我就从墙上掉下来了。

女人说：你也从舞台上掉下来了？

大麦说：没，我从墙上掉下来了，但我从此爬上了舞台。

女人说：你们老板有没有让你走性感路线。

大麦说：我们不走性感路线，我们走果敢路线。

女人说：老板说，不走性感路线没有办法红的。

大麦说：所以，我们就黑了。

大麦爬上围墙，把脚印擦掉，说：你信不信我要让这个地方归我？

女人说：信。大麦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漂亮？女人说：没有。大麦说：永远不会有的。大麦拔了墙壁上的一根草，叼着说：你什么时候得的神经病？女人玩弄着另外一根草，说：我没得神经病，我得的是精神病。大麦说：有治吗？女人说：没治。大麦说：不是问你有没有治过，问你有治没治。女人说：没治。大麦说：没治？好。我就有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大麦和这个女人爬上围墙。大麦说：你看我现在有多高？女人说：比我高。说着突然一帮混混骑着走私来的摩托车轰然而去。大麦说：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他们有没有听过你唱歌？女人说：他们来听过我的演唱会，《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大麦说：这些人是这里说黑不黑说社会不社会的一个帮，三年前他们通过非法飙车，把另外一个帮的老大弄死了。然后他们的小弟都没有什么恩怨，就并在一起，现在他们一共有一百一十四人，老大叫曾丽梅。是个男的。他们家小时候想要姑娘。他爹在他生前就死了，死前留下的遗言就是这个孩子的名字。结果是个男的。

第11节：草 光荣日（11）

女人说：我叫哈蕾。

大麦说：名字有什么意思呢。名字叫得好听有什么用，厉害的人，别人从来不敢直叫他的名字。

女人说：厉害。老板也要让我改名字，说我的名字不能在演艺圈发展。因为我和扫把星一个名字。

大麦说：你们老板放屁。哈雷还有摩托车呢。

女人说：公司老板说，要给我取个艺名。

大麦说：后来你叫什么？

女人说：老板说，为了上海为主的华东市场，我的艺名是阿拉蕾。

大麦说：哈蕾，你看，刚才过去的六个人，骑的是

250cc两冲程。这个车的火花塞特别容易坏。女人说：我喜欢火花，来吧伴我飞，多久都不会累。哦，对不起，那是《花火》。大麦说：你信不信我十五

天里把这个小帮帮铲除了。女人说：我相信。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大麦说：不是，这是旅行的秘密。

◎那些技术人员正在歌声中琢磨怎么用最小成本把需要的东西做出来。这些东西，做好了就叫炸弹，没做好就成烟花。

◎男人通常不把友谊称为感情，而把爱情称为感情。事实也证明，男人间的友谊是最不牢靠的，的确没资格称之为感情。相反，爱情却不成爱情，是相对最牢靠的感情。

◎你一直很成功，你成功学会了走路，成功学会了说话，成功知道了吃葡萄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吐不出葡萄皮，成功穿了几千次马路没被车撞到，你的人生已经很成功了，如果你穿马路把人家汽车撞坏了，你的人生就辉煌了，我们都没辉煌呢。

◎万和平站定看了一会，发现了头条是这个新闻：太阳发生巨变日夜交替接近极地，领导班子积极应对本报讯，经过中国、美国、俄罗斯等科学家的研究和观察发现，太阳的运动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这种运动的变化，导致了引力的变动，地球的自转受到了影响，所以，科学家们估计，从明天起，地球的日夜交替将产生严重变化。

我区域的变化为，将持续有一周左右的白天和晴好天气。特征接近于极夜和极昼，在这个时间里，我领导班子决定，作息时间不发生变化，大家只需要将白天当夜晚，胸罩当眼罩，就可以有正常的作息生活。但务必将自己的手表调换成二十四小时制式。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我们的城市设施部门将竭力安设路灯，所以请大家不用为即将到来的极夜发生恐慌，气温暂时没有变化，将一直在二十二度左右徘徊。体感舒适。

第12节：草 光荣日（12）

万和平看看街上，没人有什么异常。人类行进的节奏似乎都要比往日优雅，大家可能觉得有什么好急的，反正这下是真的来日方长了。

万和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麦，大麦一直没能接电话，估计在上课。他想这是个重大的消息，必须要回去一次。这气候都发生变化了，相比之下，人类间的鸟事就像鸟类间的人事一样不足挂齿。难怪大麦一直要自己有个发电机，原来是夜长用电多，现有的电力恐怕供应不过来。真是远见。或者是他早知道了这个消息。万和平想仔细看看这个新闻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结果发现搞半天这原来是副刊的第一篇文章，而副刊正是文化版块，是这里在新搞的一个叫"科学故事进万家"的活动，而这篇文章则是这个活动的一等奖，文章的名字叫"三套班子，人定胜天"。

万和平骂了一句，走了几米后就走得分心了，突然身子一重，撞到了一个路人。等回过神来，路人一个趔趄，踉跄几步一脑袋撞在树上，晕菜了。万和平没多想，上前一步，推了那人一下，那人额头渗血，双唇紧闭，没有任何反应。摸了摸胸部，连心跳都没摸到，万和平大惊，定下神来拼命想心脏是在左边还是右边。冥想了很久，从记忆深处捡来了一段对话：

小姐，这捏脚是不是随便哪个脚开始捏的？不是的，我们都是从左边的脚开始捏的。为什么从左边的脚开始？因为心脏在左边，为了血液循环得更加好，所以，足底按摩都是从左边的脚开始做起的。哦。

万和平回想了第一次做足底按摩的经历，情不自禁跟着自己当时的那声"哦"又哦了一声。但眼前问题又来了，到底哪边是左边哪边是右边呢，他从小都是左右不分，也实在回忆不起当时是哪只脚被技师先按摩了，只好再冥想，突然，想了起来：

爸爸，怎么分辨左和右啊？明天学校要测试。

儿子，你拿筷子的手就是右手。

这个我知道，我能分辨左手和右手，可是怎么分辨左和右呢？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已经挖到了小学两年级。印象中接下来是挨了一记耳光。当时懵懂而萌动的万和平没有能弄明白为什么挨了老爸的耳光，但是，以万和平现在的阅历和理解能力，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右手边就是右，左手边就是左啊。

万和平镇定了一下自己，举起了自己吃饭的手，然后叨念道：右，心在左。

然后他捂着自己的心，和摔倒在地上的人一样脸朝天，终于确定了对方心脏的位置。连忙用手摸上去，摸了半天还没能摸出心跳来，万和平想完了，这下死人了，想着想着马上自己心跳加速，胸口发闷，估计已然是超过了两百跳，真恨不能从自己这里匀一半心跳给那个死人。

第13节：草 光荣日（13）

此时，地上那人半坐了起来，说：痛死我了，快看看有没有血？

万和平说：有点，有点。

那人一拍地，说：哎哦，我这个人不行了，走路想心事，撞到了电线杆上。每个月都要出血，月经啊月经。

万和平一拍那人的肩膀，说：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那人继续说道：今天我从单位退休了，边走边想这以后没工作了怎么办，一想，就入神了。

万和平说：退休了就享福啊。

那人道：还是工作好啊，我老伴死了，爹妈三十几年前就没了，没生出儿女来，还是工作好，我这人一工作，就什么都不顾了，我提出要让单位返聘我，单位没能接纳，说，我这工作是讲究精密的，岁数大了容易出错，还是小伙子好。

万和平听得心酸，又想马上脱身，安慰道：老人家要发挥余热啊，一看就知道您是搞研究的。

那人说：是啊，我这工作，出不得一点差错。

万和平问：您什么工作啊？

老人道：我是中国可供砍伐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负责植物观察。明年研究所就要升研究院了。

万和平惋惜道：那您明年都可能是院士了。您具体做什么工作啊？

老人擦了擦眼睛道：我是树龄员。

万和平想当然道：那可需要很强的植物知识和经验才行，得判断植物的年龄，每种植物的特征都不一样，是专业技术人员。

老人说：是啊，每次工作头都很疼，尤其是碰到几百年的老树。

万和平道：那老人家你是怎么判断树木年龄的呢。比如我们眼前这棵树，大概有多少岁了呢？

老人说：我们采取的办法，就是看。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万和平本来急着要走，结果被吊起了兴趣，说：您说，看看您说得准不准。

老人不顾脑袋流血，站了起来，从随身的大包里取出一把斧子，"嘿哟"一声，几斧子当街把树砍了。

万和平目瞪口呆。树缓缓向街边倒下，路上的车纷纷闪躲，树倒下还压断了不远处电杆上的电线和电话线。倒下的树干横在马路当中，一辆汽车没来得及刹车，当时就撞了过去，冲进了路边的橱窗，展车一样停得端正。一个人想凑近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幸一脚踩在裸露的电线上，当场身亡。另一个来抢救的以为是汽车撞伤，拉了一把，也死于非命。树两边汽车的刹车声不绝，路边每个人都拿起自己的手机在报警。

第14节：草 光荣日（14）

老人缓缓弯下腰，数了一遍，又复数了一遍，抬头对万和平说：十一岁。

万和平怔了几秒道：你早说你的工作是数年轮就得了。你还……我走了，再见。

说完连忙拔腿就跑。

在一片静止的人群中，突然运动的那人特别夺目。众人发现了万和平，大喝道：他，是他砍的树，抓住他。

万和平连忙从兜里掏出罐可乐，手扣在拉环上，大吼：谁敢过来！

众人连忙停住，后退三步，匍匐在地上。

万和平拉着老人穿过弄堂，到了另外一条路上，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出城，到大山子。

万和平坐在出租车上，把拉环给拉开了，喝了几口，抹嘴道：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一会过几个路口你就下吧。我回去了。这事跟我可没关系。

老人连声说：哦，哦哦。出租车拐了几个弯，司机对万和平说：妈妈的，前面堵车了，我看看，我操，一棵树倒在路当中。

万和平吓了一跳，连忙说：倒，倒，掉头。

司机说：那要绕点路喽。

万和平道：绕。

车子很快开出了城，万和平轻声道：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避避风头吧，免得说起来是我指使你砍的树。

打车到了城外，两人下车又转了辆出租车，到了学校门口。万和平连忙找到了大麦，大麦看着万和平带来的老人说：你这是什么癖好，别人都是带女人回来的。

万和平道：别提了，他在街上杀了两人。我带他回来避一避。大麦重新打量了一下老头，说：这么狠，用什么？万和平道：树。大麦满脑子搜索了一下，印象里没有这个武器。万和平说了一遍事情经过，大麦恍然，说：这是个人才。万和平把老人引来，问：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道：我叫刘小力。大麦说：好吧刘老，你也知道外面现在肯定满世界都要抓你，你就暂时到这学校里教教书，我们都是支教的。你退休了，也闲不下来，这里属于支援教育，工资虽然少点，但你教一个徒弟要多少时间啊，这里一下就是几十个人，都是你的徒弟。

老人连声称是。

大麦转身问万和平有没有人看见你们来这了，万和平还没回答，老人过来忐忑不安道：我这心里不踏实啊，这该怎么办？

大麦抓了一把沙子往地上一洒，道：有多少？老人连忙扶正眼镜，跪在地上，弓下身去逐粒细数。

◎女人就是有种将一段一段生活隔断的本领，当女优的时候优，从良了以后良，总之什么时候都很优良。麦片似乎从来都不记得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生活实在是最无辜的事物，它明明最公正，却被无数人用作自己做坏事的借口。一切都是生活所迫，而生活却从来没被抓住过。当然，麦片干的不是坏事。这只是一个职业，有人偏偏喜欢干这行。比如王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一个妓女谈恋爱，那是赚了，想得再开点，还能想出点优越感来，你们都要花钱的东西我不用花钱，那岂不是很好。

第15节：草 光荣日（15）

◎到了白天，学生们准时到了学校。这天的课是麦片上的生理卫生。在新社会，是妓女得解放，然后上学堂。在新新社会，这是妓女解放了以后直接当老师了。麦片瞄了学生们一眼，觉得也没什么可以教授的，学生们的生理都够卫生的，正犯愁间灵机一动，就改成了解惑的形式，学生们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就可以了。结果下面还是一片寂静。麦片觉得这样不行，没有气氛，愁得点了一支烟，问：谁是一号？

班长站了起来。

麦片吐口烟道：怎么永远是你啊？

班长说：我是一号。

麦片道：好，那你就带领同学们，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就问。必须得问，你问好以后轮到二号。

班长问道：老师，什么是生理卫生课？

麦片把烟掐了道：白痴，老师起那么早，别的老师都还在睡觉，你们连什么是生理卫生都不知道？生理卫生就是教育部门要让你们知道，哪该插哪不该插，上床得戴避孕套，但不方便直接告诉你们，特地开的一门课。中心思想我刚才已经说了，其他的都是帮忙能凑满课程的内容。不过这是初中的课程，你们几年级啊？学这个是稍微早了一点，也怪不得你们。下面老师就跟你们说生命的起源。你们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吗？2号你说说。

2号小男生站了起来，大声道：爸爸妈妈说，我是--

麦片打断了2号，道：你说话小声点，这么大声让人听见不好。你爸爸妈妈能说什么啊，你是从船上捡来的？你是从肚脐眼里生出来的？你不用脑子想想？你是……

2号打断了麦片，继续大声说道：我爸爸妈妈说，我是他们性交的时候精子和卵子结合，在子宫里受孕，十个月以后从妈妈的阴道里生出来的。

麦片大吃一惊，脸红了一下，想教育不成被反教育了，这是做老师的最不能容忍的事，连忙打断道：胡说，孩子明明是从肚脐眼里生出来的，十月怀胎，就近出生。

所有的学生都情不自禁撩起了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肚脐。

2号学生苦着脸拿出初中课本，说这是课本里说的内容，他想当课代表，所以问哥哥借了本书预习了一下。

麦片见对方的论点得到了强有力的证据支持，不由更加生气，抄过2号学生的书仔细查看了一遍，说：看看，这是前年出版的书，今年已经不是这样了。人类进步了。

麦片停了停，喝了口水，想自己太有误人子弟的才能了，除了当老师，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让课堂更加丰富，麦片加入了美术的元素，让所有的学生都画画，画精子卵子的样子。还没开画，她又想出了表演课，选出全班最好看的女生，然后让所有的男生都站在操场的一角。麦片在楼上大叫一声：射了。所有男生都拼命往前跑，跑得最快的那个就率先进入教室，可以和在教室的最后面的扮演卵子的女生结合。

第16节：草 光荣日（16）

在这个游戏项目里，所有的男生都很激奋，因为老师说了，不能结合的就要死掉。虽然是表演一场，但谁也不想这样默默无闻地死掉。体育课早这么上的话，学生的体质就大大增强了。最后是班级里最强壮的两个同学几乎并排冲上了楼，其他同学有的走错路，有的摔一跤，有的虽然速度差不多，但没能挤上楼。其他落选卵子的女同学都在窗口看着欢呼。

最后两个壮男顺利上楼冲向教室门口的时候，所有女生都报以了热烈的掌声。两个精子满脸通红，所有的人望眼欲穿，眼看着就要卡门，突然间，一个男生没有进教室门，径直冲向前去，到了后门破门而入，一开门就看见卵子愣在原地，他一把抱住，卵子一看见后门被轰开，当时就受惊加受精了。从前面进来的猛士还差几步路，毕竟课桌还妨碍了脚步，他气得捶胸顿足。

麦片等剩余的精子溜达回来，定神一看，受精卵还在那里抱着呢，连忙上前把两个小男生女生分开，训斥道：你们有完没完。你，男的，你学号几号啊？

男生懵道：11号。

麦片生气地戳着他的鼻子骂道：能走后门吗，能走后门吗？啊？你说，老师规矩怎么定的？老师以前工作的时候就特别讨厌要走后门的人，你这算什么？这个能让卵子受精吗？你路都没走对，你这是肛交你懂不懂？你吃屎去吧。说得11号当场痛哭起来。麦片然后把女生叫了过来，继续训斥道：你，你也不看看清楚，哪来的你都要啊，你眼睛看着前面，前面进来的那个才是，你稀里糊涂的，怎么行？

麦片强行堕胎了以后，说道：你看，同学们，现在你们明白了受精的过程了没有？想要不受精，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啊？

所有同学异口同声道：走后门。麦片嗓门马上提高八度，说：不是，同学们回忆一下，精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往外面跑的啊？学生们大喊道：老师喊射的时候。麦片点头赞许道：对了，所以说，如果不要射，就好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使用避孕套，下面老师来让大家知道，使用避孕套怎么样才能避孕。来，所有的男生回到刚才的操场上，这次所有的女同学都是扮演卵子，男生还是和刚才一样，老师说，射了，同学们就往前跑，现在男生比女生要多一点，所以，跑在最后的就没有办法了，只能死掉，但在最前面的都能有卵子可以结合，而且跑的最快的那位同学，还能挑选卵子。不过，为了更加的真实，这次冲上楼前，同学们要绕着操场跑三圈。同学们明白了没有？

第17节：草 光荣日（17）

11号擦干了鼻涕，大喊道：明白了。

麦片轻轻拍着11号的肩膀说，小弟弟，这次不可以走错门了，明白了没有？

麦片一母性关怀，11号又抽泣了起来，断断续续道：明，明白了。

男生又回到了操场上，麦片在窗口大喊一声：射了。所有男生以更加猛烈的气势往前面冲去，为了争夺杆位发车，还没开始有的就已经打了起来。麦片在窗口默默感叹道：太真实了。

跑操场三圈的时候已经基本排出了胜负，还是11号跑在最前面。麦片在窗口道：11号同学体育很好嘛。

周围很多女同学反对道：不是的老师，他体育跑步都不及格的。

麦片一听，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流氓坯啊。

不一会儿，11号领先群雄开始上楼，女同学开始有点骚动。麦片小跑几步，把教室的门都关了，并上了保险，还把窗户都关上了。锁上最后一扇窗的时候，11号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麦片退后三步，屏息，所有的学生都侧耳凝神，突然只听"砰"一声巨响，11号重重撞在了门上。

所有的女生释然，开始小声议论。11号大力敲门，麦片没有回应。麦片转身凝重地对学生们说道：同学们，你们看，这就是戴避孕套的好处，一般而言，男生都不喜欢戴避孕套，但女生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不要有小孩子，都要要求男生或者强迫男生戴上避孕套。明白了吗？

所有的女生都非常形象地理解了。11号在门外大喊：开门啊，不开门我怎么进来啊。你们开门啊，赖皮啊。麦片继续对教室里的女生说道：同学们，你们看，不要被男生的言语所欺骗，一定要坚持。女生们纷纷点头。麦片走到门前，大声喝道：你能进来就自己进来吧，自己想办法进来吧。接着对女生说道，放心，他进不来的。

这时候，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男生。11号气喘道：老师说的，可以自己想办法进去，这是个考验，说不定过了可以考试加分。

其他男生问道：怎么办？

11号坚定道：撞门。

然后门外几个男生开始撞门。门上面的石灰开始脱落，门框也有点松动。麦片连忙让女生搬桌子，不到半分钟，门前已经堆了十几张桌子椅子，被堵得严严实实，任凭如何撞击也再没有移动。外面撞门的声响也开始变轻。几下后，就没了动静。

麦片得意道：女生们看，这就是戴两只避孕套的好处。

第18节：草 光荣日（18）

女生恍然大悟，都举手表示，以后一定要让男生戴两只避孕套。

一个小女生幽幽然问道：那么老师，我能不能让男生再多戴几只呢，戴十只呢，是不是越多越好呢？

麦片怔了一会，回答道：并不是这样的。一般来说，一只已经很安全了。而且，避孕套很贵的，好的要十几块钱，几十块钱一只，所以，买多了会浪费钱的。

那个女生鼓着嘴坐下了，想了一想站起来说：老师，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找到好的工作，赚很多的工资，每次都要让男生戴十只避孕套。请老师监督我吧。

麦片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抚道：好好好，你真是老师的好学生，到时候老师一定来看。老师都还没见过戴十只避孕套的。

班长突然大叫一声：你看。麦片回头一看，11号已经爬在了窗口，手里举着一块砖头。麦片还没来得及阻止，教室的窗已经被砸开，玻璃掉了一地，女生吓得"哇"一声四处散开，麦片自己都吓了一跳，11号不顾玻璃残渣扎手，从里面把窗销子拔了出来，推开了窗，大声欢呼一声，跳了进来。女生吓得乱叫，十几个卵子抱成一团。11号没有犹豫，推开面前的课桌，生怕被后面的精子抢了先，几步跨上前去，一把抱住麦片，大笑道：成功喽，成功喽，老师受精喽，老师受精喽。

麦片脸色难看了一秒，迅疾又一记耳光把11号打在地上，骂道：你流氓你日本毛片看多了啊。

麦片迅疾宣布生理卫生课结束。学生们吃饭等待下午的体育课。

◎这天一大早，大家都起床了。这天上午的课程是种植课，还是由麦片担任老师。而哈蕾也会在一旁帮忙。他们打算在操场的角落开辟一块地，种点蔬菜，这样至少可以自给自足。虽然通过计算，发现要让这么多人自给自足，这么一块地种着唯一够大家用的品种就是葱。但麦片依然决定要种青菜。

麦片拿着一棵青菜到了教室里，问同学们说：同学们，早，这节是种植课。你们都是农民的孩子，你们说，这是什么？

学生们答道：蘑菇。

麦片一脸不解，问：为什么？

学生们回答：因为头大。

麦片一听头就大了，觉得这些人看来不会种菜，看来利用他们的自身经验去帮着学校种菜的美好想法破灭了，可麦片自己完全不懂怎么种菜，只知道一个萝卜一个坑。麦片轻声问旁边站着的哈蕾：你会种菜吗？

第19节：草 光荣日（19）

哈蕾道：我会种水仙花。

麦片一想，这连土都省了，觉得哈蕾也帮不上忙，还是得靠自己。

麦片镇定了一下情绪，问学生：同学们，你们知道，农民伯伯最喜欢做什么吗？同学们齐声回答：上访。麦片在诱导：那么，在上访之余呢？一个男生站起来回答：搓麻将。麦片说：很好，可是，你们吃的东西是哪里来的呢？男生继续回答：地里长出来的。麦片觉得能引上正轨了，继续追问：那是怎么长出来的呢？男生想了想，回答道：精子和卵子结合以后长出来的。麦片暗自佩服这男生打通两门学科的本领，让他坐下后，由她觉得比较可靠的班长来回答。麦片问班长：农民伯伯种地，你看见过吗？班长回答道：没有。麦片问：那农民伯伯的地呢？班长回答说：没了。麦片出师不利，觉得这样的实践课，应该把学生拉到场地上去再说，在教室里扯淡半天也扯不出个结果。于是，麦片让同学们排着队到了操场上。到了操场后，一个男生大声叫道：哦，这就是精子出发的地方。

麦片不由想到了11号，觉得有点黯然。

◎班长带着同学们跑向了操场的一角，看见自己种的青菜都快成了铁树，着急地拔了出来，拿到厕所里用水把青菜冲回了原形，然后高兴地奔回去，种回了坑里。很快，这片地成为整个视线范围里唯一有绿色的地方。大麦一直注视着从山上滚落的石头，遗憾以后闻到鲜美血腥的时候，再没有天籁的声音助兴。而绚丽的残杀还没有开始，唯一正常的人却已经不知生死。

第20节：草 他的国（1）

chapter 3

草&他的国

◎一切春天的感觉之所以美好是因为人总是在冬天想得比较多。

◎他是那么喜欢摩托车，因为他觉得那是男人力量的延伸。我相信如果枪支开放，他一定拥有一支。因为那同样是力量的延伸。可惜的是，不仅枪支不开放，连摩托车都禁了。

◎雕塑园被废弃了很久。原来这里想做一个亚洲最大的雕塑园，虽然当地老百姓都很难理解，周边城市的人是否会驱车一百里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看一些雕塑。而前期所呈现的雕塑风格也和周围化工区里的破工厂厂雕没什么区别。在这个雕塑园建设到从抽象风格向写实主义过渡的阶段，资金出了问题，政府又接管了它。这个巨大的公园里就只有废弃的简易民工宿舍和一些傻Ｂ呵呵的雕塑。左小龙的职责就是看守这个雕塑园。左小龙是苟延残喘的开发商指定的看守者，而他的朋友大帅是当地开发办请来看这个雕塑园的。虽然一个是开发商，一个是开发办，且都是看守雕塑园，但区别就是，在这个地方无人问津的时候，开发商请来的左小龙等于是园长，开发办请来的大帅等于园书记。雕塑园大到快一望无际，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很多海鸥一般奇怪的大鸟经常从园子最中央草木最盛处扑腾而起，飞往二十公里外的海边。有些都快长成老鹰般大小。当然，就这个问题大帅和左小龙有过争执，因为大家都没见过老鹰，大帅想象中的老鹰是合理大小，但左小龙想象中的老鹰快赶上滑翔伞那么大了，后来争论的结果是左小龙妥协了，说老猫头鹰也算老鹰吧，我见过猫头鹰，就算差不多大吧。这样大家也都能接受。

◎泥巴很漂亮，不少人追求，都未遂。未遂的原因是泥巴都觉得他们不遂，要么上身不遂，要么下身不遂。泥巴看人注重精神，在她眼里，没有独特精神魅力的男人们都是不健全的。

她这个性格的养成原因很难解释，一般难以理解的性格都是由难以理解的简单原因造成，连环杀人犯可能只是因为小时候被人很痛地踩了一脚。泥巴是因为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所以改变了她的爱情观。但可悲的是，她不记得自己究竟看过一部什么电影了。这就意味着，她没有机会再看一遍，修正自己成长中的理解错误。

泥巴喜欢画画和幻想，这两者相辅相成，消耗大量时间。她可以边画边想，也可以边想边画，可以根据自己的画再幻想，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幻想画画，这么着，一天就过去了。泥巴学了很长时间的美术，以前在小学的时候和其他队员一起画画，一天他们去画一匹马，但纯情的姑娘在这个时候就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来，所有男男女女交的作业中，唯独泥巴画的马是不带鸡巴的。泥巴说，多难为情啊。

于是，她的纯情开始被传诵。

可能，可能，很多，很多年后大家会意识到他们错了。其他人只是在写生，有一画一，有老二画老二，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那是鸡巴，但至少泥巴已经知道了。而这居然构成了她纯情的最初证据。

泥巴走路慢条斯理，泥巴说话细声细气，泥巴的一切都告诉大家，她是一个好姑娘。她自己把自己弄成了画。

◎泥巴一时接不上话。左小龙把头盔扔给泥巴，说道：戴上吧，我带你去兜风。泥巴接过头盔，戴在脑袋上，死活也系不上下巴的扣子。左小龙说：你们这些文化人，看这么多书，连保命的东西怎么用都不知道。我来。

转身帮泥巴扣好了带子，左小龙开着摩托车载着她走。当时是春天，春天的中旬，是一个独立的气候。阳光洒满，云朵从云朵里穿透过来，空中的风就像是裙子撩动的气流，左小龙默默地载着泥巴到了一个垃圾站前。他把泥巴放下车，摘掉自己的头盔，再取下泥巴的头盔，问：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泥巴回答道：我从来没看过。

接着暂时无话。

泥巴抬起头刚要开口，左小龙直接就托住她的后脑勺

给她一个长吻。吻毕，左小龙指着四周的生活垃圾，说：我最讨厌女人追求浪漫，我特地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又臭又脏，我告诉你，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现实好残酷的，怎么样，在这个地方初吻，浪漫不浪漫？浪漫不浪漫啊？泥巴心里想，真他妈浪漫啊。现实好酷。

第21节：草 他的国（2）

◎每个男的在岁月里都存在对两个女人的幻想，一个清纯，一个风骚。当然，这得是两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女人的结合，虽然有人的确能把这两者结合得很好，但关键是，她还是一个人，而男人总是希望什么都有两个。

◎在窗外，剪彩仪式正在准备中。都说人瞎了以后其他触觉就会变得灵敏，此话没错，刘必芒的听觉就很厉害，所以他对这事大致有所听说，介绍道：这个印刷厂是出版界的知名人物路金波和黎波两人所开设，叫波波印刷厂，在图书出版的过程中，他们不光想赚取出版利润和发行利润，他们突然发现，还有一笔钱也是不能放过的，那就是印刷利润。路金波每年都做安妮宝贝、韩寒等人的书，黎波他们签下了郭敬明的书和杂志，光他们自己的生意就足够支撑整个印刷厂了，所以他们要赚取在图书出版上所有的利润。当然，要除了和新华书店争夺销售利润，因为书都是五折批发给新华

书店的，而新华书店属于国企，所谓国家利益大于一切，个

人挣小头，大头给国家，这才是发财的正道。

左小龙叹气道：这帮孙子太黑了。

服务员端来两杯滚烫的热茶，刘必芒吹了一口喝下。左小龙看得诧异，想莫非刘必芒的触觉也失去了。窗外锣鼓喧天，腰鼓队的大妈和学生们正在奏欢迎曲，一排人坐上了主席台。此时骄阳四射，空气温热，左小龙在他们斜上方的玻璃房里端着茶看他们，油然而生一种豪迈感，他觉得电影里，决定事情走向的真正幕后高手都是在他那个位置，端着一杯液体慢慢摇晃，隔着玻璃，看着下面的一堆人卖力表演，目光长远，镇定自若，举重若轻，胸有成竹，空调设定在二十二度。

当然，影视作品里一般这样的人也是要马上被狙击枪击中的。但左小龙会在思维里屏蔽掉这一点。事情自然是多元的，但挑能用的用嘛。

突然间，礼炮毫无征兆地响了，左小龙被吓了一跳，杯子里的水不小心晃落在地上几滴。他低头一看，又吓一跳，地上还有一张明星脸，定睛一看是雪村，水滴在他脑门上，他连忙用脚搓了几下，把水碾干。

礼炮之后，司仪上场。左小龙隐约听见了一些关键词：经济，繁荣，文化，唱戏，搭台。

左小龙觉得黄莹要登场了，马上告辞，下楼到了围观的人群里。一切虚假的英雄气概在马子面前都得现实一点，尤其是没有泡到的马子。

第22节：草 他的国（3）

但接下来登场的是波波印刷厂的大老板路金波，左小龙非常失望。同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堆小学生和初中生之间。他觉得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仪式会吸引那么多未成年人来。他来是为了听黄莹唱歌，属于"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其他围观的人是当地的民工和老人们，都被纳入"不明真相的群众"，那些未成年人是来做什么的？

台上，路金波登场，下一个节目就是互赠礼物。当地的镇长代表政府送了他一个礼物，镇长说道：为了感谢这家全国最有影响力的印刷厂选择亭林镇，为亭林镇带来了文化韵味，所以，特地，政府为他准备了一个礼物……

礼仪小姐端着一个物体走上台，物体被红布遮盖，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只有学生们有点不耐烦。

礼仪小姐捧着礼物走到路金波面前，镇长满面春光走来，笑意和肥肉都在脸上荡漾。在迎宾彩条下，他掀开了红布，是一台被喷涂成了金色的打印机，因为离得远，在下面的群众一时没明白过来这是什么，路金波也呆在原地一脸惊诧，气氛一时陷入不知所云的境地。在台下的镇长秘书赶紧带头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镇长点了点头，路金波终于回过神来，收下了这金色的打印机。

台下的群众果然不明真相，纷纷相传道：好大的一块金砖啊。

镇长拿起话筒，说道：这是一台打印机，但是，我们特地精心把它喷成了金色，象征着我们祝愿波波印刷厂生意兴隆，特地要说的是，这个涂料也是我们镇上的大刚涂料厂生产的，这也象征着，在区委区政府的关心下，在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下，我们亭林镇的经济得到了良性发展，科学发展，和谐发展，形成了一个产业链，也希望，越来越多的像波波印刷厂这样的企业来亭林镇发展，最后，我祝愿波波印刷厂，事业蒸蒸日上，能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

镇长的结尾慷慨激昂，音响不能承受都发出了破音，但是在这破音里，镇长秘书依然头脑清醒，带头鼓起掌来。

群众稍微有点失望，原来不是金砖啊。

但路金波却在台上显得有点局促不安，几番欲言又止。司仪接话道：镇长说得非常好，那我们的下一个议程就是由波波印刷厂的董事长，也是著名的图书出版人，路金波先生，赠送礼物。

接着，另外一个礼仪小姐端着一个由红布遮盖的物体走上台来。她走到镇长面前停下，司仪假装幽默道：看来也是一件神秘的礼物，下面我们欢迎路金波先生为我们揭开这礼物神秘的面纱。

第23节：草 他的国（4）

音乐和彩带都起了。路金波有点不大情愿地掀开了红布。司仪在看都没看的情况下，职业性地发出了感叹：哇，这原来是……

等司仪看清楚，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静止，镇长和路金波面面相觑，群众更是不知道他们在演哪出。

礼仪小姐手里赫然还是一台金色的打印机，连牌子和型号都是一样的。

镇长秘书连忙猫着腰冲上台去，对礼仪小姐说，拿错了，拿错了，你怎么又拿一遍这个打印机。

镇长也不满地看着礼仪小姐。礼仪小姐更是不知所措。

在天气和内心的双重煎熬下，路金波脑袋上缓缓流下一行汗水。路金波轻轻对镇长说：没拿错，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准备的礼物也是这个。

台下的群众议论道：这老板是嫌我们准备的东西不值钱还是咋的，为什么又送回去了。在他们看来，这代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子，所以刚才恨不能是公款给路金波送了个金砖，因为这是给他们长脸了。长脸才是某些老百姓的第一需求。

路金波拿起话筒，憋出急智道：哈哈……大家不要误会，这是一个小插曲，我们波波印刷厂准备的礼物也是一台金色的打印机，这是我们想了很久的一个创意，没有想到，和镇长不谋而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这也意味着，我们和政府齐心协力，把波波印刷厂做成这里的旗帜企业的一个决心。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相同的信心，相同的……渴望，就是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说完，路金波又滴下一滴汗，他想到，和政府一打交道，果然说话都莫名其妙喜欢用排比句了。

镇长听完，带头热烈鼓掌，秘书更是转身面对群众鼓掌带动情绪。

司仪方才也是一头冷汗，见气氛缓和，连忙打圆场道：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真是惺惺相惜，官商……

说到这里，他又卡住了，因为他搜索了脑海里所有的词汇，只有"官商勾结"这么一个。语塞半天后，他突然开窍，继续道：官商和谐啊。

"和谐"真是个好词语，在某种场合，一切没话可说的情况下，只要用上这两个字，就一定可以逢凶化吉。

镇长眼看尴尬被化解，又拿起话筒道：这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同一个礼物啊。

台下所有人一时被雷住了。这时候，秘书又开始鼓掌，并且大声叫道：好！

但是明显台下被雷住的程度超乎了秘书的想象。纵然他卖力煽动，台下只有他一个人在鼓掌叫好，鼓着鼓着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渐小。但关键时候，还是党员的觉悟高反应快，同时出席的一些领导和员工等突然苏醒，开始鼓掌，但刚鼓一下，又被那边要化解冷场的司仪的话给憋了回去：

第24节：草 他的国（5）

镇长说得真是好，把这个奥运的精神和我们亭林镇的发展都结合到了一起。现在，我们有请我们的青年歌手--黄莹，为大家送上一首歌曲--《我的祖国》。

黄莹明显还没做好准备，匆忙跑上台，音乐已经响起，黄莹还没来得及咽口水调整，就连忙唱道：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畅/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灿烂的阳光

在歌唱的过程中，黄莹明显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被赶鸭子上架般唱歌，所以一直在找一个咽口水的节奏点。但左小龙听得如痴如醉，并跟着唱道：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子心胸多宽广。他想到，自己的亲哥哥麦大麦对自己说过，当时有一个叫哈蕾的姑娘也这么对着他唱过这首歌，让他心动不已。麦大麦也对他唱过这歌曲，唯一的不同就是，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是牛羊，遍地是庄稼。所以，他恨不能对他消失不见的哥哥说一句：你是错的，应该到处都有明媚的阳光。

到处都有明媚的阳光。

黄莹唱完歌，匆匆谢幕，左小龙的视线一直跟着黄莹到了后台，他只恨视线不能拐弯。旁边的学生们开始骚动了，他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后面已经围了上千的未成年人，纷纷说道：

这个女人终于唱完了。

这个女人唱的是什么啊。

这什么歌啊，一点都不流行。

司仪又缓缓上台了，带着神秘的笑容。学生们也开始按捺不住。司仪说道：下面这个议程，大家一定等了很久了，是的，这次波波印刷厂还为大家请来了一位神秘的嘉宾，他就是，著名的作家和艺人，你们说他是谁？

说罢，司仪把话筒转向台下的学生们。所有的女孩子异口同声道：郭！敬！明！这三个字久久回荡在亭林镇的上空。当天，所有镇上的人都仿佛听见了上帝的召唤。台下的气氛已经快要爆炸，有的女学生已经开始哭泣。司仪道：让我们再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好么，用我们的热情把他召唤出来。来，一，二，三……四，四，小四！很多女孩把书捧在胸口，双唇抿起，眼里满是泪水。在腰鼓声中，郭敬明登台了。他向大家挥手。人群里的好多人开始嚎啕大哭，有人已经支撑不住，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有一个人已经晕眩，靠在左小龙的身上，左小龙低头一看，长得不行，估计发育了以后还是不行，他连忙一躲，那人直接倒在了人堆里。周围所有人都在尖叫，左小龙发现，他被困住了，几千个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在他身边涌动，只可惜他没有恋童癖，否则假装郭敬明的读者参加这种活动一定很满足，而且怎么乱摸乱蹭估计都没有人计较。因为她们有……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第25节：草 他的国（6）

左小龙一直想看看这个明星是什么样子的，但无奈他怎么踮起脚都看不见，后面的女孩子们也因为没看到偶像--应该是看不到偶像，显得更加激动，纷纷往前涌动，左小龙被人浪推着走了好远。他怕自己的手指再次被挤伤，所以高高地举在头顶，突然间，听到了旁边一声严厉的呵斥：你为什么对着我们小四竖中指？

左小龙连忙自保道：我最喜欢小四了，我没有竖中指。

说罢他把自己的左手收回来，趁人不注意，偷偷竖起了食指，连同中指在一起，组成一个v字，生怕放下面会被人群弄伤，只得摆在脸前，正打算说自己是要表达小四必胜的意思，突然间，那个女生打断了他，道：哦，原来你也是非主流啊，对不起哦，我看错了，那我们一起来支持小四吧，四殿！

左小龙马上入戏叫道：我们永远支持你！

说着马上开溜了，在群众运动的狂热洪流里，能自保的方式只有暂时恶心一下自己，然后找个人少的地方喘口气。

台上只传来了声音：很高兴来到这里，这也是我的朋友黎波的印刷厂……嗯……今天还要带给大家一个好的消息，就是我的新书的第一本，也就是《小时代》，要从这里出厂了，这也是这个工厂开工印刷的第一本书，希望大家会喜欢。

所有人都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偶像拍照，还有人大声给朋友打电话诉说此时的激动。镇长和路金波同时走上台，礼仪小姐拿出一个木质的底座，上面有一个按钮，等到所有的摄像机、照相机到位以后，他们三人同时按动了这个按钮。

对于台下的女孩们来说，她们多么希望这是一个炸弹的按钮，这样就可以永远和她们的偶像定格在一百米以内的距离。按钮被按下后，礼花齐放，气氛到达最高潮，印刷厂里的机器开始启动，一分钟后，流水线上就出来了第一本书，职工连忙送到台上。镇长高举着书宣布道：这是印刷厂的第一本书，也是亭林镇向文化产业探索的第一步，正式地……出炉了！

他们三人高举着这本书，一束聚光灯也打来。欢呼和掌声响成了一片。将书放下来以后，郭敬明充满爱恋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突然间他发现可能因为时间仓促，这书的装订有点歪，便问旁边的路金波道：你看我的这个《小时代》，是不是有点歪？

路金波忙着鼓掌，低头随意扫了一眼道：不要紧，这时代本来就是歪的。

◎左小龙是一个喜欢判断和预言的人，他厉害的地方在于不光他的判断不完全正确，而且完全不正确，甚至达到错得离谱的境界。他看好的人，赞美的事，最后都是悲剧收场，而他看低的人，鄙视的事，最后都是皆大欢喜。但他从来没有总结出自己的这个规律，只是偶感倒霉，他相信，英雄不一定英明，这世界只是没有给他机会，让他证明他的英雄能力。当然，这世界其实都是机会，只是这世界永远不会点名而已。

第26节：草 他的国（7）

◎两年前，泥巴喜欢一个男孩，但是当泥巴坐上他的摩托车时，他把唯一的头盔系在了自己脑袋上。从此以后泥巴再没找过这人。泥巴想，如果有人能把唯一的头盔留给她，那她就一直跟着这人，一日是他的女人，终生是他的女人。

◎左小龙开得稍快一些，夏天的虫子撞在脸上隐隐作痛。而且是变大了的虫子。泥巴在后面抱着他，但苦于戴上头盔以后脑袋不好搁在自己爱人的肩膀上。左小龙说：走，带你去看这个疯乱的世界。

◎夏天和雨水一起到来。

距离亭林镇的物种变大已有一周，在此期间，各个电视台就此神奇的事件进行过报道，《走进科学》也来到了镇上。镇上的领导非常重视，节目的拍摄时间为三天半。为了迎接节目组的到来，整个亭林镇发动了一场"做文明人，84个小时不随地吐痰"的活动。活动要求，在节目组到亭林镇的那一刻，所有的居民和工人都不准随地吐痰，做到有痰不吐，当场下咽。如遇一些不吐不快的群众，则必须做到不被节目组发现。

在迎接宴上，电视台的负责人表示，不用这么紧张，请随意，请随意，这些他们是不会管的，这也不是《走进科学》节目组的追求。《走进科学》节目的宗旨，就是走进科学，因为走了好几年，始终没有走进过科学，所以他们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只将这个做为目标，不为别的事情分心。节目负责人举例道，在某县城进行的一个关于那里的农户张某所种的一园的胡萝卜为啥是白色的这个专题中，专业的节目组摄制人员正在对胡萝卜进行细致地特写拍摄，突然间，旁边学校的教学楼因为学生在上面追逐嬉戏而倒塌，造成了八十六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他们在第一时间通知了电视台新闻组，在新闻组到来之前，他们的镜头始终都没有将镜头偏离过胡萝卜。这就是专注，这就是职业精神。

镇长大声叫好，说：你们这种心无旁骛的精神，正是改革开放中缺乏的，也是很多新闻工作人员所缺乏的。我敬你们一杯。

节目组导演端坐着说：客气客气。正因为有执著的精神，很多的疑问都被我们一一解开。

镇长问道：教学楼倒塌这个我不关心，但是为什么那里的胡萝卜是白色的呢？

导演得意地看了工作人员们一眼，慢慢说道：这个节目调查得很艰辛啊，我们在当地驻扎了两个多月，中科院、农科院的很多专家同志也过来了，我们对这个胡萝卜的生长进行了监控，台里对这个节目也非常重视，因为当时怀疑是太阳的黑子运动导致了胡萝卜变白，台里还特地请了宇宙学家，对太阳的黑子变化进行了监控。

第27节：草 他的国（8）

亭林镇负责陪同的领导在旁边频频点头，听得入神。

导演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发现，都不是这些原因造成的胡萝卜变白。我们就考虑到了水源。我们请了北京的水质专家，来这里进行了调查和化验。经过化验，发现这里的自来水虽然各方面都有超标，但是，只有人类使用了才会有害，对植物是没有危害的。得到了这个消息以后，节目组就陷入了困惑。也有人提议，是空气质量出了问题，我们连忙请来北京的环境监测专家到这个地方监测，和水质是一样的结果，监测结果显示，虽然空气的污染严重超标，但这仅仅只能导致人类患上各种心血管疾病和癌症，并不能使植物发生变异。这么一来，我们节目组的思绪就被打断了。

说着，负责陪同的一位小同志手机响起，镇长连忙摆手示意，小同志没敢看手机，连忙把手机关了。

导演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道：后来，我们节目组就怀疑，会不会是肥料出现了问题，经过询问，他们用的是人粪浇灌。而经过农户的回忆，他家后面的粪池里当时不光有他的粪便，还有他媳妇的粪便。但是现在粪池改造，已经失去了当时的一手资料，而且他的媳妇现在正在外地打工。本着科学的态度，我们节目组决定现场还原肥料。节目组派了一组人员，找到了在省会的ktv打工的张某媳妇，我们要求她为我们取便。一开始张某的媳妇态度不是很配合，她主要考虑的是，万一真的是她和她老公的粪便混合物产生的某种物质导致了植物的变异，会不会被抓起来。我们节目组对她进行了耐心的说服工作，说，如果监测下来结果真的是这样，你不要害怕，你要相信电视台。这样，张某的媳妇就很配合地排便了。我们栏目组在取得了张某媳妇的大便以后，连夜赶回了张某所在的县城里。但我们自己没有敢轻易地混合这来之不易的粪便，我们请来了全国顶尖的法医专家，法医到来以后，根据当时的温度、湿度以及粪便和尿液的混合程度，用计算机进行了大量的计算，在实验室里为我们混合模拟出了一个最接近当时情况的肥料。

饭桌上所有的人都边吃着菜边听得入神。导演继续自豪地说道：在肥料混合完成以后，我们在另外一个地方找到了一些作为样品的胡萝卜，我们对胡萝卜进行了浇灌，并且用摄影机记录了一个多月的生长过程，但是，遗憾的是，最后，胡萝卜还是没有变白。

第28节：草 他的国（9）

镇长问道：那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胡萝卜怎么会变白呢？

导演打断道：这正是我最后要说的部分，我们节目组没有放弃，经过了一夜的会议和专家的猜测，我们决定，把种子拿回北京，在北京先进行化验，看看是不是这个种子的基因产生了变化，从而导致了胡萝卜变白和变胖。必要的时候送去美国化验。但我相信我们祖国的遗传基因学领域是可以

破解这个难题的。在我们拿到种子的一瞬间，答案揭晓了。

所有镇上的领导都很着急，屁股都离开了椅子。

导演说：摄影小刘敏锐地发现，包装袋上写了三个字：白萝卜。答案终于揭晓了，原来张某是个文盲，他买错了种子，种的是白萝卜。在揭开了这个谜底以后，我们节目组的很多同志都哭了，这两个多月的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

镇上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镇长站起来道：我代表亭林镇，为我们的《走进科学》栏目组敬上一杯酒，你们这种认真的科学态度，孜孜不倦的精神，永不放弃的决心，我听了很感动。科学，是社会发展的重大推动要素，在政治正确的前提下，只要提倡科学、提倡节能、提倡创新，这个社会的进步是不可估量的。你们正是急先锋啊。

导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抹嘴，道：后来这个节目得到了台里的高度表扬，台里负责审片的领导认为，正是因为这位农民文化水平低，所以才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导致整个国家的电视台投入了一百多万来进行研究，如果他识字，那国家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浪费，所以，归根结底，是因为这农民的文化水平低而导致了这次一百多万元的浪费，这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席间掌声雷动。

◎小地方的好处就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黄莹，但是左小龙可以等。在上次遇见黄莹的地方，左小龙在差不多的时间守候在那里。但这次，左小龙的信心大增，因为他有了自己摩托车的助阵。最近雨水繁多，虽然是个好天，但是地上依然留有积水，左小龙的摩托车没有装难看的挡泥板，所以甩起的雨水在他的白t恤背面留下一道道泥渍。他戴着泥巴送给他的头盔，亭林镇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光怪陆离地安静存在。左小龙开得很慢，摩托车的悬挂和轮胎抚摸过每一寸地面，车轮每一个褶皱和起伏都在左小龙的脑海里呈现，精准细腻，就像用舌头舔过地面一般。空气中的异味被雨水暂时掩下，所有的人都容光焕发，鼻孔放大，在呼吸这难得的空气，好比放了屁的车厢里终于摇下了车窗。但随着雨水的蒸发，一切还是原样。

第29节：草 他的国（10）

◎这就是左小龙的梦想。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不痛苦，痛苦的是被别人给实现了，还在自己眼前。这其中的每一个人，左小龙都想把他们扛回家，扛到雕塑园里，用指挥棒指挥他们唱歌，左边低音，突然高音部，然后重唱，再中音部……想着都让左小龙迷醉。这个梦想源于左小龙小时候，班级里组织了合唱团，但是没有指挥。音乐老师要挑选一个指挥，让小学生们都伸出了手指，说，来，老师看看谁的手指甲剪得最干净，老师就让谁指挥。左小龙就是因为在前天晚上剪过手指甲，所以被挑选当上了指挥。他很不乐意，但是当他上台以后，指挥棒挥起，那边的人们歌声就响起，指挥棒落下，那里就寂静无声，没几下，左小龙就彻底爱上了指挥。之后，左小龙去过很多的班级，学校，社区合唱团，但都没能当上指挥，因为大家普遍不以谁的指甲干净作为标准。

◎空中飞过一只大鸟。左小龙回身跨上摩托车，继续开往夜色里。泥巴把耳朵贴在他的背上，道：我听到你的心跳了。

在疯狂的世界里，有个女孩可以安静地随你而去，是多么幸运的事。只是左小龙不曾明白。

◎左小龙也为了二十万美金在雕塑园里不断地寻找，但是在一片杂草里，他只找到了撅着屁股同样在寻找的大帅。在迷茫的草地里，左小龙向着自由女神像奔去。他废了大力气爬到了自由女神的肩膀上--这个雕塑园的制高点，他向

下望去，希望可以找到一些大动物来改善生活，但是眼前景物令人惊异，只见满雕塑园都散落着撅起的屁股，大家都在寻找，大家都在后悔，大家都想改善生活。

寻找大动物失败的群众们饮水思源，想起了波波印刷厂和路金波。人们围聚到了路金波工厂的门前，打着标语，希望波波印刷厂可以再次印刷《毒》这本书。人们分析，虽然原材料够毒，但书不够毒也无法制造出让基因变异的废水来，只有毒毒联手，才能做到毒害动物，造福人类。

为首者用大喇叭喊道：希望波波印刷厂再次造福人民！

造福人民！

造福人民！

底下的人跟着一起喊道。

希望波波印刷厂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四个字是万能狗皮膏药，在必须牺牲一方利益来换取另一方利益的时候，"大局为重"就要出场了。

不想，人民群众很快都学会了这一手。路金波个人利益需要服从集体利益！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路金波要服从！群众们情绪激动，有冲破厂门之势。

第30节：草 他的国（11）

一群想要索取个人利益的人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高于一切的集体利益。群众们拥有着很高的模仿能力。集体利益这话一出，就像当年找到了苏维埃一样，每个人都仿佛挂靠到了师出有名的思想根基，大家一下子正义化身，群情稍有失控。

◎左小龙庆幸自己在这样的一个小地方，随便一问就能问出心上人的下落，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这里也容易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每个人之间都能互相影响，每一个事件都能广为人知。他决定，无论有着什么样的目标，自己都要在小地方生活，心有多大，世界有多大。

◎人贴着紧挨在一起，黄莹有些严厉地说：你喝水都能喝醉啊，你在想什么？你要干什么？

左小龙的肌肉开始重新聚集力量，他往旁边挣脱开黄莹的手，把黄莹侧在一边的脸扶正，对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要霸王硬上弓。

说罢，他向黄莹的嘴唇吻去。黄莹叹了一口气，在两人的嘴唇就快挨上的时候，黄莹说道：关键是，你是霸王么？

◎黄莹整理完自己，看着又坐回小矮凳旁边，低头捧着水当酒喝的左小龙，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们都忘记，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很多很多年后我会喜欢你。但我不喜欢今天的你。

左小龙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黄莹说：这不是什么样的你的问题，这是什么样的人的问题。我从小就喜欢成功的男人，是已经成功的男人哦，不是觉得自己能成功的男人。我喜欢他们的强大。你别想错了，我不喜欢他们的钱，他们的钱我可以一分不用，你觉得如果我喜欢从男人那里骗点钱，我这样的条件，还会和爸爸妈妈住，还会开小轻骑吗？我一直在等一个我喜欢的、儒雅的、有风度的、有想法的成功的男人，只要我喜欢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离不弃，因为他战胜过这个世界。

◎左小龙走出了门口到屋檐下，黄莹叫住了他，黄莹倚着门，在路灯下只有一个剪影，她对左小龙说：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应该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你看见的世界有多

大，你的心就有多大。你是个好人，但现在你的心太小了。左小龙问：你这话是单单对我说的？黄莹莞尔一笑，道：是对所有的男人说的。

◎天台上的警官吸了几口烟，说：风太大了，要不，我

给你送过来。左小龙道：不用了，我也不抽烟。警官道：抽两口呗，平时在单位里不让抽，今天我一上

第31节：草 他的国（12）

来就能随便抽了，真挺爽的。你叫什么名字啊。左小龙道：左小龙。警官说：小左啊，你有什么事情，觉得为难，你告诉

我，我们警察说不定就能帮到你，别寻死啊，你这一跳，你的父母，你的爹妈--哦，不好意思，父母就是爹妈--你的亲人怎么弄？没解决的事情还是该解决啊。年轻人一时冲动很正常，我和你讲个故事，我上学的时候啊，失恋了，谈了四年的恋爱，女朋友跟别人跑了，她说啊，我人太好了，她就喜欢坏坏的那种男人，我他妈就把这话记住了，后来我就当了警察，我专门去抓坏人，再让你坏坏的、坏坏的，狗娘养的。那时候啊，我那个难受啊，真是万念俱灰，觉得日子也没什么盼头了，我还割过腕啊。但是没弄死自己。现在想想真是傻，我去年刚娶的老婆，漂亮，贤惠，懂事，现在还有孩子了，真是爽死了。要不是要挽救你，我现在就在家里吃饭呢。我也挽救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你别不信，我给你看看我的左手手腕，我真割过，给你看……

说罢，警员挽起自己左手的袖子，又往前走几步。

左小龙说道：阿sir，你真能说，但是你听我说。

警员止步，道：你说说你的故事，我听着。

左小龙摇摇头，道：我是真的不想跳啊。

警员首肯道：没有人真的想跳的，都是没有办法了，被逼上了绝路，我相信，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左小龙眼看越描越黑，道：其实是这样的，我在这个屋顶上，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亭林镇，看看这个世界……

警员道：我理解，我理解你对亭林镇的恋恋不舍，你还想看这个世界一眼，其实，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只要你能找到，以后你就是我哥们，我把我的经验分享给你。

左小龙着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自杀。

警员道：是啊，我以前也从来没想过，但我真那么做了，只要你能和我下楼，过几天，你就会觉得生活下去其实很有乐趣，实在不成你再来跳就行了，谁也不能拦着你去死，但我觉得，还不至于。

左小龙看还是没说清楚，心里越发着急，他生怕警官扑上来将自己擒住，然后道：小样，编故事编死我了。左小龙有点进退两难。

观众里一个大妈又喊了一声：娃啊，你替你爹妈想想啊。

因为楼下太喧嚣，这话没传到左小龙的耳朵里。但旁边的青年人听着有点不乐意，有人喊道：跳下来，赶紧跳啊，咱们都看了一个小时了，脖子都酸了，肚子都饿了，你玩我们呢。

第32节：草 他的国（13）

周围的年轻人们表示赞同，表示，如果不跳，那就是孬种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于是，口号渐渐形成了，不少人喊道：跳下来，跳下来，跳下来……

人群里不少人对喊口号的刮目相看，上前去捂嘴，喊口号的道：神经病啊，我喊喊怎么了 。

有人急得跺脚，道：不能这么喊啊，会出人命的。

喊口号的停口几秒，道：他自己本身就不要人命了，关我们什么事情？我想喊什么就喊什么，这是我的自由，这是我的人权。

人群里开始发生争斗，警方焦头烂额，只恨疏散不了。大喇叭喊道：楼上的年轻人请镇定，无关人员离场，无关人员离场。

警方宣传以后，口号声一下子小了不少。但大家发现，警察就那么十几个，咱喊口号的有几千人呢，有青年振臂疾呼道：喊起来！为了自由和人权！

喊起来！

底下有人响应道。

"跳下来"的呼声重新响起，响彻亭林镇。整个亭林镇只有两个时刻，人们发出过这样整齐的声音，另外一次也是三个字，就是波波印刷厂开业时候的"郭敬明"。

警车拉响了警笛，警察融进人群，但是人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另外一半人都在旁边指责喊口号的，但无奈他们不能形成一个口号，而且劝阻完全无效。警察的大喇叭撕心裂肺喊道：谁再喊就逮捕谁，谁再喊就逮捕谁……

这声音除了在警车里的司机，没人能听见了。"跳下来"的声音经过几千人的合唱，变得无比雄厚，男低音、男中音、男高音、女低音、女中音、女高音和童声部，左小龙站在天台上，突然间有点晕乎，脚底下好大的一个合唱团啊。

左小龙看看自己的正下方，消防队员已经充起了一个大气垫。

方才在劝阻左小龙的警员跑到楼边上，不断向楼下的人挥手，叫道：别喊，别喊了，别喊了……

楼下推搡的人群里开始议论起来：咦，怎么又来一个跳楼的。

◎所长爬到消防车上，看着狂热的人群，年轻人们在振臂高呼，有外地的，有本地的，还有学生，旁边看着的姑娘们被人潮推来推去，人们都没有经历过这个场面，在挤来挤去的过程里始终保持着好奇的笑容。有人不住地把狂热者的手臂压下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但是很快被推开了，还有人伸出了两个拳头，边笑边喊，招呼着自己的朋友给自己拍下照片。但更多人还是很专心看着楼顶上，用尽全力一字一顿呐喊：跳下来。

第33节：草 他的国（14）

一些没有叫喊的人私底下议论着，大家这么团结也是有原因的，现在社会，时间就是金钱，大家的生活节奏很快，大家都赶着去吃晚饭，下班回家，又很疲劳，虽然没有收门票，但幕拉开了，戏迟迟不演也是不对的。虽然这戏没有返场的机会，但只要演一回，就对丰富群众的生活，开拓群众的眼界有着重大的意义。

左小龙看着四周，都是群众的呼声。他站在最高点，更加为难。如果他此时退场，以后他在这个地方，再也无脸见人，如果他跳下去，那就无命见人，真是特别矛盾。此时的夕阳打着光，映照在楼下的每一张笑脸上，天边最后一朵云合上的时候，给太阳留了一道光束，这道光束正好射在左小龙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舞台上开演唱会的明星，史上最大合唱团的指挥--虽然是被别人指挥着，像一个站在千军万马说不清楚到底是敌军还是友军面前的一个英雄，但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跳下来。左小龙满脑子盘旋的都是这个声音，魔咒一样回荡。

但左小龙丝毫不曾想过要告别这个世界，他正打算要看看这世界，怎能不看而别。所以，再迷离，左小龙还是清楚自己是不能跳死的。他看旁边刚才正抽烟的警察，跪倒在天台边上依然不断对人挥手，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些看上去都像慢放一般，楼下的每张脸也突然间好像能看清楚了，人家都充满期盼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面的人吃着零食，端着饭碗，时不时谈笑风生，远方还有警车开来，站在消防车车顶上的两人--所长，所长左小龙认识，另外一个就是新面孔了，他们正对着电台大声呼喊，看嘴型似乎是，这里需要增援。虽然在电信的大楼下，但是这里的手机网络已经瘫痪了，人们都掏出电话在找信号，他们发现，信号是满的但是打不出电话了。应该是太多人在用电话，招呼他们的朋友过来观赏，还有人在……报警。人群里没有他熟悉的面孔，说明自己认识的人太少了。消防队员们围在气垫的几个角上，准备时刻挪换地方。突然间，他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将自己手边的汽水瓶子砸向电信大楼，更多人正准备掏出自己身边不值钱能扔的东西，消防车上的所长抽出了手枪拉了膛，缓缓举起正好鸣枪示警……

左小龙突然想到了，他站了起来，人群突然安静了，每张脸都望向他。突然间，在寂静里，他听到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一声：哥们，开玩笑的。

第34节：草 他的国（15）

左小龙对着楼下，喊道：我不开玩笑。

说罢，他对着人群鞠了一躬，面向刚才喊得最凶的方向，起身轻轻说道：你们这帮人啊……

◎左小龙从楼上跳了下来，人群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左小龙瞄准了气垫的方向，不想在楼上蹬的那一脚发力发多了，他总是用力过猛，再加上这个高度，在空中他感觉自己要错过气垫了。左小龙不禁叫道：……喂，喂喂……

咚一声闷响，人群里没人再出声。警察们连忙跑过去，拔出枪，围起警戒带，在一旁等候的护士和医生们抬着担架冲上前去。人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道，人们的狂热情绪一下熄灭，不少人偷偷从旁边溜走。无数的脑袋凑向左小龙，要看个究竟。

左小龙迷迷糊糊里只看见屋顶上和自己聊天的警员的脑袋。左小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掉在地上还是掉在气垫上，反正此刻他觉得世界好矮，但胸口很闷，能呼吸上来，但不知道还能呼吸几口，每口呼吸都需要用点力气，而且嘴巴里黏糊糊的，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左小龙落到了垫子的边缘又弹到了地上，脑出血，肋骨骨折。而且因为在空中发声，落地的时候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了，再不能把话说清楚。他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叫医生，但他只能说：哇哇。然后他问空气，怎么回事，但他只能听见：哇哇哇哇。

医生说：你的舌头被你自己咬掉了，你要重新学说人话。

左小龙记得自己最后说的一句人话是：你们这帮人啊……

你们这帮人啊……

◎萤火虫的光芒熄灭又亮起。左小龙伏在它的光芒边

上，轻轻说：你能发光，你应该飞在我的前面。

第35节：草 杂的文（1）

chapter 4

草&杂的文

◎想来现在的好多教授可真够脆弱的。可能学生对自己唯唯诺诺惯了，看出去全天下似乎都是自己的学生。他们可否知道出了大学门，就唬不了人了。我想他们一定知道，要不怎么不常出大学门呢。就算出了国门，也马上跌到外国一个大学门，以这样的所谓学术交流来臆增自己的功力（所指文学哲学美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学科教授）。

◎我发现，在心理和言语的承受力上，强势群体都很脆弱，弱势群体都很强大。

◎看不得别人好的人，一辈子自己都好不了。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车，但从不诅咒眼红有车的人，只是希望早日能开上自己的汽车，甚至参加汽车的比赛。如今我可以光荣地无愧于小时候的梦想，后天还要去车队领今年比赛的工资和奖金，真是开心。这些虽然比版税少不少，但都是经过不少困难和危险得来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高兴了我明天就去买m5。我相信，一个世界冠军从小付出的要比我这半路出家的多很多。而且他们的运动因为入门的门槛比较低，一副球拍一颗决心就是成本。所以竞争的人更加多，要赢更难。

我尊重任何冠军。

经常眼红，小心近视。

◎有一拨人，神经质，一点自嘲精神都没有，只要有人说到他的城市或者他的群体有什么不好，立马能疯。我上次说到上外的女生，马上疯了一批。是上外赞助了你们上学还是别的什么？不都是考那去了吗，一失足一失手不就去别的学校了吗？平时私下不知道说了自己学校自己城市多少坏话，但别人一说马上就要莫名而起捍卫自己那个小堆堆。那不是荣誉，是傻。

◎有外人来替自己说自己不方便说的，只要你清醒，就知道是幸运。

◎俺觉得，撞死人不同价钱是合理的，世上就没有公平，很多人想创造公平，因为很多人本身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你撞死一个流氓混混和撞死一个演艺明星（这两者有区别吗）自然效果不一样。

◎有网友说，"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极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相，六十四相生万物，无极乃最高境界。"这话并没错，尤其是这么一推算，无极还真生八卦。但这话似乎说的不是电影《无极》，这名字叫什么和片子怎么样是没有关系的。叫名著的不一定是名著。我身边不少叫姓×名俊的都长得不英俊。

◎我发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包括我在说福娃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这是别人多少年的心血，怎么能这么不尊重人家的劳动成果。这点我很不能理解。首先人家做的事情不是公益免费的，其次，一件事情做出来的好坏和他花了多少心血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不想被人说，可以躲在家里捏三年

橡皮泥。况且，片子拍了三年的意思是，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年，三年里，自然有很多别的其他事情，就好比恋爱谈了三年一样，不是直接拥抱接吻了三年。

而这和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更没关系。所有公司的倒闭，所有犯罪的产生，都是劳动的成果。包括我的文章，也是我的劳动成果，没有道理说，十年的心血必须珍惜。这年头，好心干坏事的都不少，更何况不安好心。

第36节：草 杂的文（2）

◎世间比喻，粗一想觉得挺精妙，细一想全是在偷换概念。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电影是很多人的事情，尤其这样一部电影，很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电影。

◎总之，当有人告诉你，你有这权利，你有这能力，人们都会说，我没有，你别毒害人。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以后有人说其实大家是可以说"不"的时候，大家肯定会欣然接受。不过只限于对那个人说不。

◎一场非地球灾难级别的自然灾害就能摧毁的东西，如何带来安全感。看来，真正的安全感是内心的安定和有饭吃。

◎9年以后，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们班级的女同学还是普遍很漂亮的。依照现在我见过了许多美景、许多美女的标准来看，都很不错。奇怪的是当年我怎么没发现呢？可能当年我的注意力全在我的隔壁班级，十三班。当时我信奉兔子不吃窝边草，然后老师为了更好地监控我，又把我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所以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想来，真是毫无意义，我既不是兔子又不是马，两个莫名其妙的动物吃草的癖好关我什么事。

◎打小报告是作为男人最猥琐的事情之一，对付小报告的办法有两个，第一就是暴力解决，见一次揍一次，让你大报告不做打小报告。如果我是个领导，我也永远不会重用打小报告的人。本来就是，报告就是报告，为什么叫小报告呢，因为是小人打的报告嘛。

◎我一直很喜欢能自嘲的人。想嘲我的人太多我就自嘲是种智慧。当然，想杀我的人太多我就自杀就是愚蠢。关于饭碗，我看到过一句话，真正的铁饭碗是无论去哪都有饭吃，而不是在一个地方吃一辈子饭。

◎对于死，我一直是这么觉得，他们并没有离开世界，他们只是离开了人间。他们一定和我们分享着同一个世界，用不同的生命模式。

◎说实话，我是很不喜欢现代诗人的，现代诗人所唯一要掌握的技能就是回车。现在这一批诗人和最早那一批的区别是现在这一批连社会责任感都不大有了，"诗人"这个称号是对自己混乱萎靡生活的一个开脱。大多数工作都是要付出劳动去掌握技能的，唯独写竖着现代诗最轻松。

对

不

对

？

我情不自禁要写一首诗。

《行》

你行

你就分行

不行

你行行好就别分行

别行不行就分行

免得分的行又不行

第37节：草 杂的文（3）

诗人决定你分的行行不行

行不行

你的行就不行不算行

◎原来他是"下半身代表"诗人。我一直以为人只有上半身才能戴表呢。让我大开眼界的是，原来诗歌有这么多流派啊，我以为诗人都是闲云野鹤呢，没想到开个研讨会马上就全到齐了。

那他们去那里做什么呢？我所不能理解的是，身为诗人，想要骂我的时候怎么就不写个自己最擅长的诗呢？原来诗人急了以后也开始大白

话了呢。难道是伟大的现代诗不够力量？当然，诗人转念一想，马上会说，用伟大纯真的现代诗骂我就是糟蹋诗歌，那你也不能糟蹋别的文体啊，虽然你们写的是说明书体。个人建议，诗人们应该写诗反驳，一展现代诗无所不能的雄风。

对

不

对

？

◎相声为什么发展成今天的样子，就是因为太讲究圈子里的辈分资历。文学是艺术的大宗，某些人以为哪里划个圈那里就是特区。大圈圈就是这帮人组成的所谓"文坛"。他们把持部分话语权，胡说八道，指鹿为马，拿钱说话，策划图书，迂腐愚昧，停滞不前，倚老卖老，道貌岸然，阳奉阴违，装逼扯淡，强奸文学。

其实，归根结底，不用任何争论，他们会被自然淘汰。

◎解说得对，文学要的就是有人养没人教。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对晚辈的看法永远是：你要我教教才行，才能知道什么是文学。谁上当谁完蛋。

◎我曾说，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早恋或者偷食禁果。无论什么样的年龄，只要双方喜欢，心甘情愿，任何的感情或者性行为，都是天赋人权，那是人类最大的权利，是不能被别人干涉阻止的。我觉得这是一句在世界范围内都很正常的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可争议的话，但很多人批评我，说等我有了自己的女儿就知道这话多么傻逼，有的说宣传西方式的性解放是错的，会丢了中国的伦理道德人文传统。

我想说，我其实只是好心告诉你，你有权利做这个事情而已，既然你认为自己没权利做这事情，而你和别人相爱相亲，是别人可以干涉阻止的，我也没办法。我的观点是你可以和你相爱的人上床，原来这就叫西方式的性解放啊。或者可能你觉得只有自己女儿没这个权利而已。很多男人就是这样的，玩女人的时候总希望对方年轻一点放开一点开放三点，玩着别人的女儿的同时又希望别人永远别来碰自己的女儿。这可以理解。

第38节：草 杂的文（4）

我们宣扬的中华民族的美德，什么谦让、诚信、勤劳、淳朴、互助、热情、团结，这些恰恰都是我们民族最缺少的品性。我们差得太远。以上这些品种，你给我一百个例子，我能给你一万个反面的例子。我们之所以有不少关于宣扬这些美德的历史小故事，恰恰是因为我们的大环境其实没有这些美德，我们得靠这个树立一个假的并供自己人学习并意淫的形象。所谓"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就是历史意淫出来的东西，尤其是到了现代。我们意淫了这些根本就不是属于我们这个民族的美德很多很多年了。而这些美德是美好的，说句客气的话，这也应该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追求。

当然，我们中国人对中国人的评价总是很高的。这就够了。至少我们已经拥有了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好评。谁敢不好评谁就是汉奸，我们一人一口痰淹死你。

而且我们地大物博！

◎文化就是生殖器，人人都有，有用的时刻才掏出来的。但这年头有些人，往正宗的人中一看，嘿，还突起一块，于是就成天把生殖器露在外面，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很得意，然后还得上街问那些包着的人--哎，兄弟，你有吗？我怎么没看见。

就你那尺寸，得了吧，你走近看看，你以为我围在脖子上的是围巾吗。

运动有运动本身的文化，所以，一个运动的世界冠军就是这种文化的最大成者。你以为就你念的那点破教科书叫文化？别丢人现眼了。你若只有这点认识，别文化了，赶紧火化吧。

◎可能是我不够敏感，当有人对我说我的家乡有这样那样不好的时候，我似乎从来没生气过，我只会告诉人家，你说的那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特例，哪些是全球都一样的，顺便还给人家补充一些。

而当我说起别人的家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别人的反应经常像我把他母亲给怎么了一样。比如我说你家乡的人怎么老骂人啊，对方就会用一万句脏话来骂我胡说八道。这点让我一直不能理解。

很多时候，我们出生在一个地方，居住在一个地方，不是因为热爱，而是没有办法选择，不小心生在这的。既然不是因为热爱，那表现得那么急就是因为太紧张了，触犯他的家乡就感觉触犯了他自己--虽然这些人私底下对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单位，自己的学校的抱怨比谁还多，但就是不能让你一个外人给说了，虽然我的地盘我不做主，但你说了我的地盘就是骂我。你看那些人和你拼命的样子，你就感觉到你仿佛触到了他们的信仰。但如果我告诉他们，其实我是上帝，不好意思说了你们热爱的家乡几句不好，我被你们用生命捍卫自己家乡的行为感动了，我现在可以奖赏你们重新投一次胎，我估计那些人八成"嗖"一声就生美国去了，剩下的全是正犹豫哪个欧洲国家比较好的。

第39节：草 杂的文（5）

而且，这样的逻辑是可以放大和缩小的，所以，当有一天，欧洲人说亚洲人不好的时候，别以为日本人和韩国人会很紧张，反应最大的就是我们中国人，再扩大一点，当外星人说我们地球人很蠢的时候，反应最大的还是中国人。而且届时我们一定会很中国特色地组织几十万人在草原上组成六个字--我们不是傻逼。一方面向外星人示威，但最重要的一方面是同时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我们有那么多的辱华是因为我们太自卑了，看着我们似乎很威风，谁都别想侮辱我们，你国外一个小店都有外交部干涉，几句招牌都能引起国内大规模讨伐，几部电影就能被我们电影局禁止引进，你以为人家会很尊敬我们，其实人家都笑我们傻逼呢。而且我们没有立场，比如某个国家，只要赞美我们，你就是我们的兄弟，你这个国家，都是好样的，如果"辱华"了，恨不能所有的导弹都对着你。而我们对"辱"的底线是非常低的：非赞即辱。

关于马的若干问题

我最近考虑在老家养一匹马，有些问题不是很明白。

第一，国产伊犁马价格便宜，进口马要贵大概十倍，但是，同理，在国外，比如美国，是不是进口伊犁马要比美国国产马贵十倍？

第二，在上海，有一种郊区使用的牌照是沪c牌照，这种上海牌照，除了不能去上海，其他哪都能去，我如果买了马，但不要去市区，能不能上一张沪c牌照？

第三，是不是前面后面都要挂一张牌照？马尾巴遮住了牌照算不算故意遮挡牌照，要扣马？

第四，如果不挂牌照，电子警察拍照发现一匹超速的马，怎么处理？中国的道路限速真够合理的，连牲畜都能超速。

第五，我把马拴在路边，会不会有警察开一张违章停马的单子贴在马脑袋上？我去处理的时候凭驾驶证还是发票？我停马的时候占了一个车位要交停车费，但如果我把马停在两辆车中间，不占车位用收费吗？

第六，我能不能把马拴到区政府那里的大片草地去吃草？中国也就政府门前草比较多。为了回报，我可以让马每日都在那里拉屎，也就是马日拉，来肥沃那里的土地。

第七，一匹马是不是只有一匹马力？如何改装？

第八，马能不能骑上马路？如果不能，那为什么那个叫马路？

第九，公马能不能骑上公路？

第十，我已经有了血汗宝马，以后有钱了有没有必要买一匹汗血宝马？

第40节：草 杂的文（6）

第十一，马要不要天天洗澡？如果自己洗太麻烦，可不可以到洗车的地方洗，十块钱一次？要不要打蜡？

第十二，马的蹄子是金属的，在水泥路面上快了肯定要打滑，控制得当能不能漂移？骑马甩尾可行否？注：甩尾不是甩尾巴。

暂且这些，希望有识之士的解答。

我的前卫与荒唐

前几天帮徐静蕾的《开啦》写了个专栏，这是我提出来的，因为最近在赶小说，很难分出情绪去写一个东西，还不如回答问题利索点。性专栏也特别有意思，还能借此讽世。但不幸的是，由于没有随文配备翻译，很多卫道士没能看懂。比较可笑的卫道士说，这个东西要交给性学方面的专家来回答，我应该摆正心态，像上次那篇写马的文章一样，谦逊地向读者请教，这样才比较好。

这都是中国的语文教育害的。

今天看见报纸说我误导青少年，希望新闻出版署监管或者处罚。因为上期有个问题问我，"你怎样看待现在未成年人的性早熟现象，以及一些小男生小女生过早偷吃禁果？"我的回答是："完全支持理解，但需要做好防护措施。"

他们说，我的回答太刻意前卫了还很荒唐。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你们要说这前卫也没办法，那只能说明你们太后卫了。我不知道现在的人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带到沟里去，动不动要拿误导来说事呢，我在专栏里以我的理解说男性生殖器的合适长度是20厘米，怎么没见那些专家去拉长一下啊，这说明你们还是有脑子的嘛。或者某些人本来就喜欢借光明的口干卑鄙的事。此外，《今日教育》杂志的主编说，绝大部分教育界的人士都不会赞同。

这太好了，依照我的经验，所谓教育界的专家不乏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之人，什么事能得到他们的赞同肯定不是好事，就好比现如今什么电影通过了电影局的审查多不是好电影一样。

十八岁是法定的成年年龄，但我经常听见感叹说，我十九岁才开始谈恋爱。然后众人诧异他起步怎么那么晚。中国的特殊情况是，很多家长不允许学生谈恋爱，甚至在读大学了还有很多家长反对恋爱，但等到大学一毕业，所有家长都希望马上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最好有一套房子的人和自己的儿女恋爱，而且要结婚。想得很美啊。

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早恋或者偷食禁果。无论什么样的年龄，只要双方喜欢，心甘情愿，任何的感情或者性行为，都是天赋人权，那是人类最大的权利，是不能被别人干涉阻止的。这就是我前卫荒唐的观点。

第41节：草 杂的文（7）

现代诗和诗人怎么还存在

前两天这里在争吵诗不诗的问题，没看，觉得奇怪。因为我的观点一直是现代诗歌和诗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的，现代诗这种体裁也是没有意义的。这年头纸挺贵，好好的散文，写在一行里不好吗？古诗的好在于它有格律，格律不是限制，就像车一定要开在指定路线的赛道里一样，才会有观众看，你撒开花了到处乱开，这不就是妨碍交通吗，观众自己瞎开也能开成那样，还要特地去看你瞎开？这就是为什么发展到现在诗歌越来越沦落的原因。因为它已经不是诗，但诗人还以为自己在写诗。

写散文就写散文，"散文家"这个名称自然没有"诗人"那么好骗文学女青年。好好的标点符号摆在那，你非不用，先把自己大脑搞抽筋了，然后把句子给腰斩了，再揉碎，跟彩票开奖一样随机一排，还真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了。千万别拿徐志摩的"轻轻的……"和海子的"……春暖花开"跟我说事，写了几十年句子出几句顺口的也是应该的。但是，总体来说，我觉得现代诗的最多价值只能作为歌词的一个小分支存在。既然没有格律了，那有写歌词的人就行了，还要诗人做什么。

从上学开始我看见图书馆里的现代诗集就是这观点，永远不会变了，如果数学习题册像现代诗集那样排就好了，打草稿的地方全有了。在我所有的小说里，每本都不忘要讽刺现代诗一下，然后自己写一首，还真有没看明白的读者以为我喜欢现代诗。所以今天就说得直白一点，最后，我要赋现代诗一首。

小诗一首

《飞机上落枕》

小

或者诗

一首还是两首

今天晚上的脖子

特别疼是飞机上睡落枕了还是飞机被我睡落枕了他说以后写散文再散再散也别忘记了要用标点符号

唷

某教授做的学问

某专家教授想把中国的图腾--龙这形象改了，因为据说，"dragon"的英文意思是"充满攻击性和霸气的庞然大物"。那么按照这位"专家"的意思，改成温驯的没有攻击性的黄金猎犬是最合适不过。这样多好，我们都是龙的传人，这专家按照自己提出的意见，他可以率先称自己为狗的传人，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或者直接把他画个肖像，中国形象就改成吴友富得了。在中国的做学问的专家和教授里他正是一典型。我们的有些教授专家就是这样，他们没有弄明白，除了理工科外，其他所谓的哲学啊社会公共关系学啊文学啊心理学啊这些"学"的搞学问就是一混饭吃并且让你踏实安度余生不要给社会造成负担既无功也不要有过的一个东西。举凡这些学科，任何的课题和学术发现就是无价值的，有些人不甘心，非要整出动静，往大了整，往危言耸听了整，以造核武器的心态来做学问，下场就是闹笑话。

第42节：草 杂的文（8）

dragon的英文翻译是充满攻击性的霸气的庞然大物，这都不用改，在新中国前，中国历代给人的形象就是这样的。人家韩国不愿意首都叫汉城，让人感觉是中国的一个城市，硬是逼我们改成了首尔。如果觉得"dragon"有异议，应该学韩国，告诉全世界，以后，看见类似动物，不能叫"dragon"，得叫"long"，还得带声标。那篇报道最后，记者写到：据悉，这个课题如果完成，所塑造的中国国家新的形象标志，很有可能将被国家有关部门采用。

我想问，是哪个国家有关部门可以有权决定？几个无聊教授画些无聊画，我们就不能管自己叫龙的传人了（估计按照这些教授的想象力，我们八成得是熊猫的传人，而且"panda"这个英文好啊，一不小心人家外国人还看成了"prada"）。得，中国的英文名是"china"，叫瓷器，容易引起外国人的误解，按照专家的话说，这也不好，索性这些教授连咱中国的国家名也改了。有关部门再采用一次。我所最感兴趣的不是中国的新标志是什么，而是究竟最后"哪个部门"敢采用了。我真想现在就发送短信sb到54385438，参加竞猜。

"急死你"世界纪录

我小时候有一本大册子，叫《吉尼斯世界之最大全》。一开始我以为是"比基尼世界之最大全"，后来又以为是"迪斯尼世界之最大全"，最后终于看清楚了这三个字，但我总是记成"吉斯尼"世界之最大全。每次看了都要去和小伙伴吹牛，时间长了他们都以为是"急死你"世界之最大全。那个时候大部分的纪录都由外国人保持。偶然看见一个中国的纪录觉得很自豪。但现在看看，我们国家每天都能有"某地造出世界上最大的大饼"等新闻，再搜索一下，发现似乎这个纪录已经被我们中国包揽了，以下为新闻与报纸摘要：

20日，一面用2004条红领巾缝制而成的中国共产党党旗在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验学校展开。这面红旗长23.1米，宽15.4米，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面党旗。据悉，相关部门将申报吉尼斯世界之最。

沈阳中街百年房梁制成世界第一巨筷，长度为6.295米、重53.7千克，成功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

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1199人创造的"规模最大的马头琴合奏"，成为吉尼斯世界纪录。

在郑州文博广场上，1059人合奏萨克斯管，场景很是壮观。据称，这是目前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萨克斯管合奏，有望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第43节：草 杂的文（9）

北京的八喜冰激凌公司在2006年1月16日制造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冰激凌，它有15.75英尺长，9.84英尺宽，3.28英尺高，重达17637磅。

在"万鱼大巡游"活动结束后，大会主办方宣布了此次有万余群众演员参加的"万鱼大巡游"活动，以"最大规模"的"人扮海洋生物集会"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现场顿时一片欢腾。

山西省晋城市2008对青少年围棋选手8日在晋城市体育场同时对弈，并排出"2008"字样，该场比赛创造了中国同场围棋对弈人数之最，并创造了上海基尼斯世界纪录。

2348架古筝，2348名筝女，昨日的葫芦岛市龙湾海滨广场，奏响了悠扬的《渔舟唱晚》。人数之多，当场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

威廉姆斯带领呼和浩特市民和来自全球各地的游客们共同进行了"千人饮奶，挑战吉尼斯"狂欢，上千人共饮蒙牛纯牛奶，不仅在吉尼斯世界纪录上从未有过，也在自治区乳业的发展史上留下了壮观一幕。

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的"挑战吉尼斯世界纪录西乌珠穆沁旗2048搏克赛"参加人数（2048名）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1500人最后到达北京慕田峪长城脚下并拼出面积达2008平方米的奥运会的红旗，以庆祝奥运会倒计时一周年的到来。据悉，该项活动将申请"最多参与的骑自行车人数"和"最大的红旗"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等等等等，我只翻了十几页新闻，包括大量重复的新闻，已经有这么多世界纪录了。其中，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还是矛盾的，两个都号称是世界上最大的旗子，但仔细一看，原来第一个是世界上最大的党旗，最后一个是世界上最大的红旗。其中，我看到新闻说，吉尼斯去年在中国认证了35个世界纪录，有500多个申报。但让我疑惑的是，上海还有一个叫大世界基尼斯的本部，这两个到底有什么联系呢？莫非这个机构在国外混不下去了转移上海了？一般来说，我国地方政府最喜欢的东西，往往就是国外早就过时的东西。从上面的数据上来看，我们的地方政府是很喜欢去创造世界纪录的，如果你一个县长用自己头发拽动汽车一公里之类的倒也算了，但都是发动群众创造所谓纪录。按照这个趋势看来，十年以后，一半的世界纪录都是我们中国的了，我们的群众估计自己也很喜欢去创造世界纪录来体会地域自豪感，大把的纪录等待我们去创造，比如在澳门可以发动2008个孕妇一起吟诗来象征2008奥运会。不过澳门以前是资本主义国家殖民地，群众的思想觉悟估计不高，凑不起来。但我国其他地方就方便了，5000个学生同时做俯卧撑，10000个市民同时吃羊肉串，前面不是有千人喝奶的纪录吗，我们可以申请两千人同时挤奶的纪录，好处是同时可以申请2000头奶牛被挤的世界纪录，如此种种，虽然技术含量低了点，全是我们的了！

第44节：草 杂的文（10）

除了多人创纪录外，我们的单人创纪录也很有特色。6米的筷子20米的饼，10米的牙刷100米的油条。此刻我看着酒店齐窗高的大树，真想把它砍了去申请世界上最大的牙签。

在此文要结束的时候，又喜见一条我国新创造的世界纪录：某市几百人坐成一排，依次把一句悄悄话从队头传到了队尾，创造了传播悄悄话最远的世界纪录！看到中国人又一次成功地屹立在世界的顶峰，我真是由衷为我们国家感到自豪。同时我建议我们可以去申请一个最喜欢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国家的世界纪录。

王朔

今天接到几家媒体的电话，大意都是《三联生活周刊》做了一期王朔的专题，然后企图拿王朔的一些观点来挑起事端。可惜王朔和《三联生活周刊》都是我所喜欢的，这怎么挑呢？

记者还是比较嫩，他们说，王朔说，"80后"都是一帮啥啥啥啥，你觉得呢？

我说，我太赞同了，我也这么觉得。

在中国有一拨人，神经质，一点自嘲精神都没有，只要有人说到他的城市或者他的群体有什么不好，立马能疯。我上次说到上外的女生，马上疯了一批。是上外赞助了你们上学还是别的什么？不都是考那去了吗，一失足一失手不就去别的学校了吗？平时私下不知道说了自己学校自己城市多少坏话，但别人一说马上就要莫名而起捍卫自己那个小堆堆。那不是荣誉，是傻。

如果有人说中国赛车坏话，我太开心了。有外人来替自己说自己不方便说的，只要你清醒，就知道是幸运。

王朔是我很欣赏的作家，是中国少有写出作品来的作家。他说自己没文化，那是先把自己降到一楼，方便往楼上骂，一有情况，大家一起跳，肯定他伤得轻点。关键是有些人不明白，真以为他没文化。就单人而言，王朔对中国电视剧和中国电影的推动和贡献是最大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到现在为止中国最好的电影，不是之一。电视剧就不用说了。中国人不讲究谦虚吗，谦虚大发了难道就都认不出来了？

王朔在跟人争论的时候，几乎不提自己的作品，用观点说事不用作品压人。但好多傻逼却把自己混口饭骗个果的头衔都奠出来了。事实是，王朔是一直很谦虚地发表看法，而很多人却狂妄地说三道四。王朔说自己没文化，其实已经是在骂人了，藏得深点而已，就像刘翔说自己跑不快一样，那是在骂你们乌龟呢。王朔是有经典作品的人，而且很多。在中国，有牛的作品但没人叫他大师的人，一定好，无论他以后的作品如何，他留下的就已经足够了。但甚至有所谓"80后作家"觉得王朔应该"树立文学表率，不应该率性而为"。这他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写东西的人应该说的话吗，不知道还以为开政府工作会议呢。作为一个真正的作家，率性是特别重要的一点。你们小小年纪，本应该有血性，这个社会暂时没有动荡和苦难逼迫你们，你们却只学会跪着写些腻腻歪歪的文章。风再起时，你们就站不直，风继续吹，你们还不都成了炮灰。看了你们的言论，我假装不认识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帮你们说话，就因为我跟你们差不多年岁生的所以就要抱个团？我只听说过志趣相投要结个党的，从没听说过年纪相仿还要成个帮的。我要是只有这点认识，早堕落到上大学去了。

第45节：草 杂的文（11）

所以，奉劝一些有心的媒体，除非哪天王朔伤我家人抢我女人，要不然你们希望看到的那幕，是不可能发生的，况且到了那时刻，傻逼才顾得上写文章。

说徐志摩

从课本里大家都接触过徐志摩，老师说他是大才子。《再别康桥》是要背诵的。我对背诵的东西很讨厌，判别一个东西好不好的标准很简单，语文老师或者语文课本里指明要背诵默写的，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部分现代人对徐志摩的了解不是因为他的诗歌，是因为电视剧《人间四月天》。黄磊因为鼻子和徐志摩一样大，所以演徐志摩还挺那么回事，后来黄还深情演唱一首《我不知道风是往哪个方向吹》。我朋友说，这歌名那么长，不容易宣传啊，为什么不叫《我不辨风向》呢？我说，你傻啊，那是徐志摩的一首诗。

徐志摩除了我个人觉得写得一般的《再别康桥》和相当差的第一个康桥版本以外，大家可能还会记得《雪花的快乐》，因为《人间四月天》里老朗诵来着，"飞扬，飞扬，飞扬"。徐的散文基本也是延续他情书的路子，所以更算不得好。他要赞美一炉子，就把炉子当成林徽因写就成了；同理，他要写这炉子不好，就把炉子当成张幼仪来写就成。

基本上，徐的笔法就是向所有事物写情书。所以他的散文很 嗦。

徐以前不是这样的，1921年的留学让他接触到了西方的诗歌。没接触西方多久，1922年就回国了。两年的时间正是热恋期，让徐在西方待个二十年恐怕他也就没感觉了。带着西方的一些小东西回来的徐自然受不了当时的中国，但基本啥都没干，就使出了在西方模仿到的诗歌流派，开始唯美地写起诗来，人称"中国的雪莱"。关键是中国有雪莱吗？中国就是中国，雪莱就是雪莱，中国只有雪菜。徐的诗歌其实要比现代诗人的诗写得强很多，因为他想唯美，但时世又唯美不起来，两者一结合一变态，成了独特的风格。而且徐的诗歌其实还留有旧诗的影响，无论是押韵、重点句的重复和格式上的对整，都没走太远。基本上生物都能看明白，这也是那时候新诗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如果徐活到现在，看见现在的新诗，肯定觉得他那次去北平选择的交通工具是正确的。

我相信大部分人除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外没有读过徐的其他作品，人云亦云就跟着说他是个大才子。徐有才情是真的，大才子真的说不上，尤其在那个出文豪的年代，徐的这点小才华和欧洲几日游带回来的东西真算不得什么，泡妞倒是可以。对于男人来说，泡妞只是一种才能，而不是一种才华。

第46节：草 杂的文（12）

这些是我高中时候看过，最近再次翻过他的作品后的感想。不能因为他姓徐，我就得网开一面。但有一个人，藏在这个事情里，沾了光，被更加严重地高估了，她就是林徽因。她的最大贡献是给了电视剧《人间四月天》一个好听同时也不知所云的名字。至于她是一代才女，我更是没看出来。她的才能就是把那些雕虫小技和三脚猫功夫演变成了后世对她的肯定。她是势利的，现实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徐按照她的意愿和原配离婚，她却最后嫁了梁启超的儿子。李嘉欣誓嫁豪门，大家就都表示鄙夷，早知道，李嘉欣学着写写小诗嘛，反正写诗那么容易。林徽因还是个"建筑学家"，她的一点小诗文靠着徐志摩，建筑学上的小成就也是靠着梁思成，加上当时的什么学入门都比较容易，"老公老公我爱你，跟着你变成大才女"，这是比较简单的。她的诗和散文就更别提了。徐志摩模仿西方诗就已经走样了，她再模仿"中国的雪菜"，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她是"雪梨"，自然可想而知。不是男女平等吗，我们不能因为她是个女的就降低标准，字写顺了就叫大才女。

那个年代里，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总也不能女子无德便是才啊。

人也都死了，留下来的话也不知道真假了，天知道他们那五六个人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就是在当年，这些婚外情、嫁豪门、抛妻抛子自己反被抛、大牌间恩怨、几角恋能成为个好故事，这要在如今，肯定要被更加庸俗的世人骂死--炒作，这是陆小曼的经纪公司为了捧新人，号称蔡依林接班人的陆小曼的炒作！徐志摩要出诗集了，他和林徽因被偷拍了！但读者怀疑是徐的出版社自己安排人拍的！炒作啊……这样就多么的无趣了！

让他们留在那年代吧。他们都只是那个人物辈出的年代里的小才情。

"谈话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诗的意味渗透了，随遇自有乐土；乘船可死，驱车可死，斗室坐卧也可死，死于飞机偶然者，不必视为畏途。"

小不点的大不列颠

前几天看到一个新闻，大意就是一个少年，要去英国念文学，接受纯正的英国文学的熏陶，争取早日拿到诺贝尔文学奖。我们看看一些报纸与摘要：

"巴金之后，中国没有人能称为文坛大师，但这样的情况不会太久，下一个大师也许就是我"，小学三年级开始写小说、至今已出版4部作品的山西少年作家李某昨日到成都参加雅思考试，他的目标是到英国爱丁堡主攻文学，为此他甚至没有参加今年高考的报名。李某的计划是，在英国一边研究文学，一边写作，诺贝尔文学奖已成为他到英国后的最大目标。

第47节：草 杂的文（13）

"我是看英国文学长大的，所以有种特殊的情结在里面，将来我会花四年的时间去尽量读完大英帝国博物馆里的藏书，希望以后能用英语翻译自己的作品让世界读者都能看见。"

从小到大，我一直挺佩服那些研究文学的人，虚无缥缈的文学有什么可研究的呢。可还真有人研究，而且中国现在似乎干这行的都不错，《红楼梦》和《论语》或者《三国》基本没什么人看，但研究这三个东西的人写的书大家却看得特别欢。可能跟当年看《文化苦旅》似的，拿手里边嗑瓜子边看两眼回去再跟同事掰几句，那可是相当有文化。

这位少年就要去研究文学了。虽然他出生在中国，但是，他从小不点开始就看大不列颠，他自己都觉得高人一等。当然，他觉得自己看的那些方块字的"哦，我的上帝，请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是英国文学，那我们就把他当英国文学吧。可是你读完了"大英博物馆"（不就是英格兰的一个博物馆嘛，用说得那么唬人嘛）的藏书，和诺贝尔文学奖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可怜的中国作家、中国导演，已经被诺贝尔和奥斯卡逼傻了。我建议这两个奖项特设给中国的奖。如是男艺术家，可给安慰奖，如果女艺术家，可给慰安奖。每年必须准备二十个专门给中国，要不然，多少中国做艺术的人得走火入魔啊。

我不明白，我们有什么可遗憾的。我们的汉字的博大真是字母不能媲美的，这点我都不用说，我本人一直抗拒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到现在我的八本书，我非常自豪地宣布，我一个英文版权都没有授权过。因为我不相信有好的翻译可以把我的书翻好了。高晓松去年要起诉我，我一句"高处不胜寒"就把事情概括了，不知道这个怎么翻译。虽然一个英文版权都没有给过会少赚很多钱，但至少省了恶心到自己。诺贝尔奖我也喜欢，因为奖金很多。但如果有人说，你的作品被某个诺贝尔评委看中，只是您的中文有些地方外国人不是很理解，需要我根据英语的特点重新改动一下。我的答复就是三个字，去你的。我想如果哪天我们某个山西挖煤的老板拿出1000万美元，设立了世界挖煤文学奖，也得有很多著名外国作家要遗憾没得到挖煤奖。虽然1000万美元在国外畅销作家眼里未必是个大数字。我也相信，很多中国的贱骨头作家真的不为钱，是冲着名誉而去的。他们意淫着自己有朝一日得到奖都要偷偷笑出来。我都能看出这个作家的作品是模仿诺贝尔上届的风格，这个作家的作品是为了让张艺谋看中这小说再拍个电影，这个作家追求低点，只想要个"茅盾文学奖"。不少中国著名作家就这点出息。

这个少年以后要用英语写作了，而且19岁，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诺贝尔，并且他相信，中国下一个大师就是他自己。

年轻人，告诉你，在大师眼里，任何奖，都是小小的不挂齿的，大师行事的目的更不可能是为了一个奖，大师也不是受到一个评委会肯定后就成了的，大师更不会为了一个奖去放弃母语（以上大师称号不包括尊敬的评委老师）。虽然现在中国作家水平够差的，而且还闹腾喧哗，但不能否认中文的魅力。现实情况就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身在福中不知福。告诉你一个从新闻上看来的秘密，诺贝尔奖这两年经济上一直有点问题，说不定某天诺贝尔奖就挂了，到那个时候，您这位用英语写作的中国准大师，这个不为自己也不为读者（为读者写作其实已经够贱了）而为一个奖去写作的大师，世界观和人生观会不会崩塌呢？

想必在英国文学熏陶下的你，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哦，我的上帝。

序言

“急死你”世界纪录

脆弱的教授

国人的奇特心理

王朔

说徐志摩

应该废除学生作文

关于高考作文和绝代天骄

我的前卫与荒唐

小不点的大不列颠

一些回答

文人几文

中国电影

关于马的若干问题

公民韩寒的交通问题

你为什么比我贵

薄薄两毫米，总有一款适合你

踩死人总是不对的

别这样

我不能，我没有

记一件奇怪的事

脆弱的生活

同学聚会

大航海时代

凶残的撞击

小报告和胡指导

卡门的自我修正主义

不能拿这个来要求事

支持海岩

跑了

主目录

序言

熟悉整个事情的读者都知道这本书出版的艰苦。光是序言就写了三个，每次都是临出版前被推后。一次是出版商违约，一次是因为正好有论战，不想让人说为了新书炒作，以捍卫我在论战中的观点的纯粹。一次是因为官司的问题。书名也改了又改，开始叫《坛》，后来盗版商帮我出了。直到了现在的。

书是必须要出版的。里面的文章，大多数我都发表过在我的博客里。不想花20元买书的读者可以上网花20元的电费和上网费把文章全部浏览了。至于非议的人，我不明白你们的逻辑。我的杂文，都在网上，如果我不出书，那一朝网络瘫痪，岂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况且我自己的文章，我觉得写得还不错，很多大家都免费看过，我不出书，那这些文章怎么办呢？一辈子不可以出版？漂泊在外无家可归？我的文集也不能收入？网络上发表的杂文和报纸上发表的杂文相比，除了更加好看没编辑删改以外，还有什么缺点吗？为什么报纸上写杂文专栏的作者结集出书大家却很认可？让想看纸质书的读者都去买盗版？盗版商赚钱你们高兴，作者拿稿费你们就不悦？我真想直接把你们塞到陈冠希的相机里去。

对于此书，我没有向出版商要求保底，出于对合作伙伴贝榕公司和老朋友路金波的信任，这本书是卖一本算一本的，而且我们甚至连合同也没签。我也不对这书的销量抱有任何期望，毕竟文章很多读者都看过。某些不想买的读者可以在书店站着把这本书的未发表文章看完。印象里我是第二次在序言里这么说了。但希望某些人不要用此书的销量来说三道四，我本人已经接受版税的损失了，你还要打击一个作者在网络上免费提供杂文的信心。这就好比不捐款的没人说，捐了款却要被人骂小气和作秀一样。毕竟全中国就我一个畅销书作者在网络上免费提供原创文学作品。这也算是我对互联网的微薄支持，套用一个网友的话，虽然网络有时候是低俗和下流的地方，但他却闪耀着民主和自由的光辉。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其实也到处都有低俗和下流，却不是哪里都有民主和自由。

以上的抱怨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过。单独拿出来一些片段作为序言。无论如何，无论我在哪里写的杂文，以后我都会收到我的书里。而且必须收到书里。

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文章是想法的归宿，而书是文章的归宿。

“急死你”世界纪录

我小时候有一本大册子，叫《吉尼斯世界之最大全》。一开始我以为是“比基尼世界之最大全”，后来又以为是“迪斯尼世界之最大全”，最后终于看清楚了这三个字，但我总是记成“吉斯尼“世界之最大全。每次看了都要去和小伙伴吹牛，时间长了他们都以为是“急死你”世界之最大全。那个时候大部分的纪录都由外国人保持。偶然看见一个中国的纪录觉得很自豪。但现在看看，我们国家每天都能有“某地造出世界上最大的大饼”等新闻，再搜索一下，发现似乎这个纪录已经被我们中国包揽了，以下为新闻与报纸摘要：

20日，一面用2004条红领巾缝制而成的中国共产党党旗在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验学校展开。这面红旗长23.1米，宽15.4米，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面党旗。据悉，相关部门将申报吉尼斯世界之最。

沈阳中街百年房梁制成世界第一巨筷，长度为6.295米、重53.7千克，成功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

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1199人创造的“规模最大的马头琴合奏”，成为吉尼斯世界纪录。

在郑州文博广场上，1059人合奏萨克斯管，场景很是壮观。据称，这是目前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萨克斯管合奏，有望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北京的八喜冰激凌公司在2006年1月16日制造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冰激凌，它有15.75英尺长，9.84英尺宽，3.28英尺高，重达17637磅。

在“万鱼大巡游“活动结束后，大会主办方宣布了此次有万余群众演员参加的“万鱼大巡游”活动，以“最大规模”的“人扮海洋生物集会”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现场顿时一片欢腾。

山西省晋城市2008对青少年围棋选手8日在晋城市体育场同时对弈，并排出“2008”字样，该场比赛创造了中国同场围棋对弈人数之最，并创造了上海基尼斯世界纪录。

2348架古筝，2348名筝女，昨日的葫芦岛市龙湾海滨广场，奏响了悠扬的《渔舟唱晚》。人数之多，当场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

威廉姆斯带领呼和浩特市民和来自全球各地的游客们共同进行了“千人饮奶，挑战吉尼斯”狂欢，上千人共饮蒙牛纯牛奶，不仅在吉尼斯世界纪录上从未有过，也在自治区乳业的发展史上留下了壮观一幕。

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的“挑战吉尼斯世界纪录西乌珠穆沁旗2048搏克赛”参加人数（2048名）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1500人最后到达北京慕田峪长城脚下并拼出面积达2008平方米的奥运会的红旗，以庆祝奥运会倒计时一周年的到来。据悉，该项活动将申请“最多参与的骑自行车人数“和“最大的红旗“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等等等等，我只翻了十几页新闻，包括大量重复的新闻，已经有这么多世界纪录了。其中，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还是矛盾的，两个都号称是世界上最大的旗子，但仔细一看，原来第一个是世界上最大的党旗，最后一个是世界上最大的红旗。其中，我看到新闻说，吉尼斯去年在中国认证了35个世界纪录，有500多个申报。但让我疑惑的是，上海还有一个叫大世界基尼斯的本部，这两个到底有什么联系呢？莫非这个机构在国外混不下去了转移上海了？一般来说，我国地方政府最喜欢的东西，往往就是国外早就过时的东西。从上面的数据上来看，我们的地方政府是很喜欢去创造世界纪录的，如果你一个县长用自己头发拽动汽车一公里之类的倒也算了，但都是发动群众创造所谓纪录。按照这个趋势看来，十年以后，一半的世界纪录都是我们中国的了，我们的群众估计自己也很喜欢去创造世界纪录来体会地域自豪感，大把的纪录等待我们去创造，比如在澳门可以发动2008个孕妇一起吟诗来象征2008奥运会。不过澳门以前是资本主义国家殖民地，群众的思想觉悟估计不高，凑不起来。但我国其他地方就方便了，5000个学生同时做俯卧撑，10000个市民同时吃羊肉串，前面不是有千人喝奶的纪录吗，我们可以申请两千人同时挤奶的纪录，好处是同时可以申请2000头奶牛被挤的世界纪录，如此种种，虽然技术含量低了点，全是我们的了！

除了多人创纪录外，我们的单人创纪录也很有特色。6米的筷子20米的饼，10米的牙刷100米的油条。此刻我看着酒店齐窗高的大树，真想把它砍了去申请世界上最大的牙签。

在此文要结束的时候，又喜见一条我国新创造的世界纪录：某市几百人坐成一排，依次把一句悄悄话从队头传到了队尾，创造了传播悄悄话最远的世界纪录！看到中国人又一次成功地屹立在世界的顶峰，我真是由衷为我们国家感到自豪。同时我建议我们可以去申请一个最喜欢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国家的世界纪录。

脆弱的教授

今天早上上网看见一个新闻。又和龙有关。还是上外的一个姓金教授。关于龙不龙的，我觉得没什么好争论的。此教授觉得龙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啊，究竟什么算好东西呢。按照当代人的理解，钱和房子算是公认的争议最少的好东西，中国的图腾索性就是一个楼盘边上一张人民币得了。历来民族的图腾都是凶兽。你见过用兔子做图腾的吗？而且他对龙的理解和这个图腾的由来等基本知识都是非常不符合教授这个称谓的。可见，教授对叫兽真是两嘴毛也搞不清楚。

关键是，我发现当今的大学教授都很脆弱。早上我观赏了一下他的博客，看见他说我对他的吴上司进行了人身攻击。我吓一跳，马上翻回自己的文章，左看右看，哪有公鸡啊，一根鸡毛都找不到。后来想想，哦，可能是我开头那个“吃饱了撑“被认定是人身攻击了。

好吧，“吃饱了撑“的确是对身体的攻击。我这也认个错。好，您的上司从现在起不撑了。

想来现在的好多教授可真够脆弱的。可能学生对自己唯唯诺诺惯了，看出去全天下似乎都是自己的学生。他们可否知道出了大学门，就唬不了人了。我想他们一定知道，要不怎么不常出大学门呢。就算出了国门，也马上跌到外国一个大学门，以这样的所谓学术交流来臆增自己的功力（所指文学哲学美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学科教授）。这位金教授也够脆弱的，正看他的文章呢，发现博客已经关闭了。是啊，书和桃李一样啊，到用时方恨少。所谓桃李满天下，原来天下这样大，这么多人不尊重教授啊。看不下去了。关。

前几天李湘被某大学拉去当了回教授。某著名教授就很不爽，觉得这是玷污教授这个名头。李湘不管怎么不惹人喜欢，至少主持了这么多年节目，去忽悠忽悠播音系的学生还是足够。教授就是一个普通不过的职业。以我的汽车知识和开车技术和写文章本领，我就是中国汽车方面最好的教授。但教授这词实在不好听，和专家一样，都是行骗的必备头衔。说实话，我现在看见教授，尤其是搞些什么哲学美学文学心理学社会学的教授，我真不想和这些人说一句话。好在，我还真没什么机会和他们说话。

可教授们似乎不这么想。教授们觉得，凭借他们的地位和正在从事研究的关于《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究竟是当今中国哪个省的这样的重大课题，他们必须要受到敬重。长期在大学里受到的盲目敬重导致了他们相当脆弱，说他们一句“吃饱了撑的“都不行。但是对待教授不一样，咱必须要道歉，面对这样脆弱的群体，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就应该娇生惯养着。您周围是22度吗？

我发现，在心理和言语的承受力上，强势群体都很脆弱，弱势群体都很强大。

最后，对于上外的金教授，咱们一定一定要客气，他们学了不少英文了，能看懂母语中“吃饱了撑“这样的俗语也算可以了。精通西方的语言，研究西方的制度，按西方的旨意改图腾，眼下，又到了比春节更重大的节日，哎呀妈呀圣诞节，别的节日可以不管，但一定要祝上外的金教授圣诞快乐。您觉得龙是封建制度的代表，但封建的我还是希望脆弱的您，能万寿无“僵“。过一万个圣诞节，然后骄傲地向西方世界宣布，这才叫万圣节。

国人的奇特心理

今天在新浪的博客上看见一篇文章，说刘国梁开了一辆一百多万的新车，奥迪的q7。再看网友留言，发现大多数都是骂的。我表示十分的不解。一个得了如此多世界冠军的人，别说自己买了，体育总局从男足那里转点钱过来送他一辆都没什么稀奇的。花自己的钱还要被人骂，恐怕最中国特色了。

前几天看汽车杂志的时候，看见有一人从法拉利定了一辆车，因为几十万美元的最好的限量版的enzo已经不能满足人家的需要，而且几百的限量也不够稀有，所以他以enzo为原形，拆个乱七八糟，让法拉利重新打造了一辆价值500万美元的车。

他是美国的一个编剧。

这要在我国，一个编剧敢买个价值10万美元的保时捷，肯定被观众骂个狗血喷头，以后这个编剧的戏就不看。肯定不下十万人诅咒他车毁人亡。

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就不行，划不了你的车，老子至少还能骂你。骂什么呢，骂你写了好电视剧还是拿了世界冠军？

归根结底，一是穷，二是根子里的习性。当然，穷是最重要的，如果大家都能买得起a6，那杰出点的开个a8，大家也没意见。不但经济上和精神上都穷，而且我们的福利差，每个人都搞得很紧张，教育、医疗、住房都没保障，普通老百姓生个病，自己治好，家里穷死。

但，这和刘国梁开什么车没有任何关系。

看不得别人好的人，一辈子自己都好不了。

我是这样想的，我很羡慕刘国梁，喜欢他那辆车，我还喜欢m5，还喜欢911，我希望自己明年的赛车成绩再好点，得更多的冠军，虽然不是世界冠军，但全国冠军也成，亚洲也成。所以冬季要给自己再加一点训练的时间。明年拿更多的奖金，改天换辆自己更喜欢的车。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车，但从不诅咒眼红有车的人，只是希望早日能开上自己的汽车，甚至参加汽车的比赛。如今我可以光荣地无愧于小时候的梦想，后天还要去车队领今年比赛的工资和奖金，真是开心。这些虽然比版税少不少，但都是经过不少困难和危险得来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高兴了我明天就去买m5。我相信，一个世界冠军从小付出的要比我这半路出家的多很多。而且他们的运动因为入门的门槛比较低，一副球拍一颗决心就是成本。所以竞争的人更加多，要赢更难。

我尊重任何冠军。

经常眼红，小心近视。

王朔

今天接到几家媒体的电话，大意都是《三联生活周刊》做了一期王朔的专题，然后企图拿王朔的一些观点来挑起事端。可惜王朔和《三联生活周刊》都是我所喜欢的，这怎么挑呢？

记者还是比较嫩，他们说，王朔说，“80后“都是一帮啥啥啥啥，你觉得呢？

我说，我太赞同了，我也这么觉得。

在中国有一拨人，神经质，一点自嘲精神都没有，只要有人说到他的城市或者他的群体有什么不好，立马能疯。我上次说到上外的女生，马上疯了一批。是上外赞助了你们上学还是别的什么？不都是考那去了吗，一失足一失手不就去别的学校了吗？平时私下不知道说了自己学校自己城市多少坏话，但别人一说马上就要莫名而起捍卫自己那个小堆堆。那不是荣誉，是傻。

如果有人说中国赛车坏话，我太开心了。有外人来替自己说自己不方便说的，只要你清醒，就知道是幸运。

王朔是我很欣赏的作家，是中国少有写出作品来的作家。他说自己没文化，那是先把自己降到一楼，方便往楼上骂，一有情况，大家一起跳，肯定他伤得轻点。关键是有些人不明白，真以为他没文化。就单人而言，王朔对中国电视剧和中国电影的推动和贡献是最大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到现在为止中国最好的电影，不是之一。电视剧就不用说了。中国人不讲究谦虚吗，谦虚大发了难道就都认不出来了？

王朔在跟人争论的时候，几乎不提自己的作品，用观点说事不用作品压人。但好多傻逼却把自己混口饭骗个果的头衔都奠出来了。事实是，王朔是一直很谦虚地发表看法，而很多人却狂妄地说三道四。王朔说自己没文化，其实已经是在骂人了，藏得深点而已，就像刘翔说自己跑不快一样，那是在骂你们乌龟呢。王朔是有经典作品的人，而且很多。在中国，有牛的作品但没人叫他大师的人，一定好，无论他以后的作品如何，他留下的就已经足够了。但甚至有所谓“80后作家”觉得王朔应该“树立文学表率，不应该率性而为”。这他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写东西的人应该说的话吗，不知道还以为开政府工作会议呢。作为一个真正的作家，率性是特别重要的一点。你们小小年纪，本应该有血性，这个社会暂时没有动荡和苦难逼迫你们，你们却只学会跪着写些腻腻歪歪的文章。风再起时，你们就站不直，风继续吹，你们还不都成了炮灰。看了你们的言论，我假装不认识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帮你们说话，就因为我跟你们差不多年岁生的所以就要抱个团？我只听说过志趣相投要结个党的，从没听说过年纪相仿还要成个帮的。我要是只有这点认识，早堕落到上大学去了。

所以，奉劝一些有心的媒体，除非哪天王朔伤我家人抢我女人，要不然你们希望看到的那幕，是不可能发生的．况且到了那时刻，傻逼才顾得上写文章。

说徐志摩

从课本里大家都接触过徐志摩，老师说他是大才子。《再别康桥》是要背诵的。我对背诵的东西很讨厌，判别一个东西好不好的标准很简单，语文老师或者语文课本里指明要背诵默写的，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部分现代人对徐志摩的了解不是因为他的诗歌，是因为电视剧《人间四月天》。黄磊因为鼻子和徐志摩一样大，所以演徐志摩还挺那么回事，后来黄还深情演唱一首《我不知道风是往哪个方向吹》。我朋友说，这歌名那么长，不容易宣传啊，为什么不叫《我不辨风向》呢？我说，你傻啊，那是徐志摩的一首诗。

徐志摩除了我个人觉得写得一般的《再别康桥》和相当差的第一个康桥版本以外，大家可能还会记得《雪花的快乐》，因为《人间四月天》里老朗诵来着，“飞扬，飞扬，飞扬”。徐的散文基本也是延续他情书的路子，所以更算不得好。他要赞美一炉子，就把炉子当成林徽因写就成了；同理，他要写这炉子不好，就把炉子当成张幼仪来写就成。

基本上，徐的笔法就是向所有事物写情书。所以他的散文很嗦。

徐以前不是这样的，1921年的留学让他接触到了西方的诗歌。没接触西方多久，1922年就回国了。两年的时间正是热恋期，让徐在西方待个二十年恐怕他也就没感觉了。带着西方的一些小东西回来的徐自然受不了当时的中国，但基本啥都没干，就使出了在西方模仿到的诗歌流派，开始唯美地写起诗来，人称“中国的雪莱“。关键是中国有雪莱吗？中国就是中国，雪莱就是雪莱，中国只有雪菜。徐的诗歌其实要比现代诗人的诗写得强很多，因为他想唯美，但时世又唯美不起来，两者一结合一变态，成了独特的风格。而且徐的诗歌其实还留有旧诗的影响，无论是押韵、重点句的重复和格式上的对整，都没走太远。基本上生物都能看明白，这也是那时候新诗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如果徐活到现在，看见现在的新诗，肯定觉得他那次去北平选择的交通工具是正确的。

我相信大部分人除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外没有读过徐的其他作品，人云亦云就跟着说他是个大才子。徐有才情是真的，大才子真的说不上，尤其在那个出文豪的年代，徐的这点小才华和欧洲几日游带回来的东西真算不得什么，泡妞倒是可以。对于男人来说，泡妞只是一种才能，而不是一种才华。

这些是我高中时候看过，最近再次翻过他的作品后的感想。不能因为他姓徐，我就得网开一面。但有一个人，藏在这个事情里，沾了光，被更加严重地高估了，她就是林徽因。她的最大贡献是给了电视剧《人间四月天》一个好听同时也不知所云的名字。至于她是一代才女，我更是没看出来。她的才能就是把那些雕虫小技和三脚猫功夫演变成了后世对她的肯定。她是势利的，现实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徐按照她的意愿和原配离婚，她却最后嫁了梁启超的儿子。李嘉欣誓嫁豪门，大家就都表示鄙夷，早知道，李嘉欣学着写写小诗嘛，反正写诗那么容易。林徽因还是个“建筑学家”，她的一点小诗文靠着徐志摩，建筑学上的小成就也是靠着梁思成，加上当时的什么学入门都比较容易，“老公老公我爱你，跟着你变成大才女”，这是比较简单的。她的诗和散文就更别提了。徐志摩模仿西方诗就已经走样了，她再模仿“中国的雪菜“，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她是“雪梨”，自然可想而知。不是男女平等吗，我们不能因为她是个女的就降低标准，字写顺了就叫大才女。

那个年代里，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总也不能女子无德便是才啊。

人也都死了，留下来的话也不知道真假了，天知道他们那五六个人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就是在当年，这些婚外情、嫁豪门、抛妻抛子自己反被抛、大牌间恩怨、几角恋能成为个好故事，这要在如今，肯定要被更加庸俗的世人骂死--炒作，这是陆小曼的经纪公司为了捧新人，号称蔡依林接班人的陆小曼的炒作！徐志摩要出诗集了，他和林徽因被偷拍了！但读者怀疑是徐的出版社自己安排人拍的！炒作啊……这样就多么的无趣了！

让他们留在那年代吧。他们都只是那个人物辈出的年代里的小才情。

“谈话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诗的意味渗透了，随遇自有乐土；乘船可死，驱车可死，斗室坐卧也可死，死于飞机偶然者，不必视为畏途。”

应该废除学生作文

我上学的时候作文写得不错，老去参加作文比赛，每次比赛前都要先自我洗脑，看看最近流行什么口号，比如有一阵子讲究“七不规范”，写作文只要挂靠“七不”，编造故事，比如看见有人随地吐痰我马上扑过去用手接住那口痰，并顺带歌颂祖国，肯定是高分。但不幸的是，我每次作文比赛都是二等奖，因为总有那么一个人颂歌唱得比我好听。我到现在都忍不住要对每次拿一等奖的那人说，我当年写作文已经够无耻了，你怎么能更加无耻。

看最近几年，总是有自暴自弃者写出高考0分的作文，我看过这些0分作文，他们的相同点就是--真实地表达了自己想法。我们的教育是不允许表达真实想法的，讲究的是让你没有想法，然后，用几十年前的教材告诉你，这个是正确的，那个是错误的，当然，你不同意也没生命危险，只不过开除或者0分而已。其实只要不是交白卷，批卷者是不可以给出0分的。我只是想的和你不一样而已，凭什么你想的就是100分，我想的就是0分。没慰安好也得有个安慰奖吧。而作文这样的没有一个评判标准的完全凭借批卷人个人喜好给分的东西能进所谓公平的高考试卷，本身就是有失公平的。

幸运的是学生们除了看中作文的分数以外，都不太看中作文的本身。而很多被认为是垃圾文化的东西，拯救了现在学生那点可怜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可以说，很多人的撒谎体验都是从作文开始的，而为数不多的说真话体验，是从写情书开始的。从小，作文的范本和教材告诉学生们，文字的用处就是赞美和歌颂，而揭露和鞭策都是不积极的向下的阴暗的不极地阳光的。可能有人要用教材里的鲁迅来说事，可鲁迅在教材里起的作用其实也是赞美和歌颂，并且是领唱的。其实赞美和歌颂是很好的事情，谁不喜欢赞美和歌颂，关键是，我们连赞美和歌颂什么内容都是有规定的，比如我不能赞美姑娘的屁股，歌颂小姐的技术。种种限制，注定了我们的作文，写到最后全都是假话。

当然，很多脑子不开窍的会觉得，作文无论好坏，它培养了学生的遣词造句的能力，好比对很多人来说，数学虽然往高了学没用，但它培养了你的逻辑思维能力一样。这样想的人就是中国教育所教育出来的得力弱智。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太小看了你自己的智商了。写文章的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人识字了以后加上自己一定的阅读积累，就自然会写文章了，你会说话，就会写文章。当然，写好写坏每个人是不一样的，这没办法。而逻辑思维能力更加不是算几道数学题就能得来的或者进步的，这是自欺欺人。你看人家思维缜密逻辑超凡的骗子都是没怎么上过学的，而受骗的多数都是能很快告诉你阴影部分面积是多少的。我们的教育就喜欢告诉你，人类是没有天赋的，都是教育赋的，等你从学校出来以后，你就能自然接受人类是没有权利的，都是国家给的。

在很多国家的教育里，其实也没有专门的作文一说，但似乎没听说过那些国家的人就不会把学会的词语拼起来写文章了，相反，我们国家的作文写了好几十年，但人似乎越来越不会写文章了。

回到正题，大量的阅读要比去写大量的作文（其实就是准备大量的范文去套命题）有益很多，作文不但减弱了你写文章的天赋，并在潜意识里告诉你，说违心话是正常的必需的，是生存的要诀。后者是作文唯一带给学生的好处，他让学生提前明白现实，讲真话没好下场。而恰恰是作文，毁灭了很多学生对文学的兴趣。

到最后，肯定有人要说我只会推翻，不会建设，如果大家都不写作文了，那写什么呢？这就是典型的受过教育毒害的逻辑思维能力。很简单，那就不写呗，写文章本来就是一个兴趣爱好，和种花钓鱼一样，强求不得，自然有喜欢的不喜欢的，让喜欢写文章的人去写真正的文章，让不喜欢写文章的去写情书，让写情书被拒绝的人去写日记，让喜欢写假大空作文的人去当领导，这样才皆大欢喜嘛。

关于高考作文和绝代天骄

有一条假新闻来自重庆：韩寒昨天在记者采访时却一反常态地表示，“我从没说过高考和上大学不好之类的话，我还曾一度因为没去复旦而后悔过，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是说过，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或者说证明自己的方式，而不一定就非得要通过高考。很显然，高考确实不适合我，但并不意味这不适合于大多数人。在没有找到更好的选拔人才的方式之前，我认为高考还是可取的。”该记者根本就没有采访过我，为了证明自己文章的观点就意淫想象了和我的对话。我到现在都一直在庆幸自己没去上大学，而且我觉得高考是一定要改革的，我将继续不遗余力地说高考和大学的坏话。我很早前就说过，现如今的大学像妓女一样，只要有钱，全国所有大学都乖乖排成一排随便你点，想上哪个上哪个，愿意多花点钱甚至可以几个一起上。氛围不同了，别再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十几年前大学生还吃香，但那一批已经是绝代天骄了。所以，还是抓紧时间学点真本领和真手艺吧。

另外，最近很多记者问我关于高考作文的看法。我的看法是，作文就是很傻的东西。高考作文肯定是集所有大傻于一身的。我们的作文讲究的是培养忠顺，而不是真性情。议论文这样变态的禁锢心智的文体势必会随着作文一起被淘汰的。在教育的目的里，作文从来不教你怎么写文章，而是教你怎么不会写文章，作文写得越好，文章写得越差，理解别人文章的能力也越差，眼光就越短浅，思维就越僵化，见识就越狭隘。于是，教育又成功地如教育所愿，把一个识字的文盲送进了社会。

我的前卫与荒唐

前几天帮徐静蕾的《开啦》写了个专栏，这是我提出来的，因为最近在赶小说，很难分出情绪去写一个东西，还不如回答问题利索点。性专栏也特别有意思，还能借此讽世。但不幸的是，由于没有随文配备翻译，很多卫道士没能看懂。比较可笑的卫道士说，这个东西要交给性学方面的专家来回答，我应该摆正心态，像上次那篇写马的文章一样，谦逊地向读者请教，这样才比较好。

这都是中国的语文教育害的。

今天看见报纸说我误导青少年，希望新闻出版署监管或者处罚。因为上期有个问题问我，“你怎样看待现在未成年人的性早熟现象，以及一些小男生小女生过早偷吃禁果？”我的回答是：“完全支持理解，但需要做好防护措施。”

他们说，我的回答太刻意前卫了还很荒唐。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你们要说这前卫也没办法，那只能说明你们太后卫了。我不知道现在的人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带到沟里去，动不动要拿误导来说事呢，我在专栏里以我的理解说男性生殖器的合适长度是20厘米，怎么没见那些专家去拉长一下啊，这说明你们还是有脑子的嘛。或者某些人本来就喜欢借光明的口干卑鄙的事。此外，《今日教育》杂志的主编说，绝大部分教育界的人士都不会赞同。

这太好了，依照我的经验，所谓教育界的专家不乏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之人，什么事能得到他们的赞同肯定不是好事，就好比现如今什么电影通过了电影局的审查多不是好电影一样。

十八岁是法定的成年年龄，但我经常听见感叹说，我十九岁才开始谈恋爱。然后众人诧异他起步怎么那么晚。中国的特殊情况是，很多家长不允许学生谈恋爱，甚至在读大学了还有很多家长反对恋爱，但等到大学一毕业，所有家长都希望马上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最好有一套房子的人和自己的儿女恋爱，而且要结婚。想得很美啊。

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早恋或者偷食禁果。无论什么样的年龄，只要双方喜欢，心甘情愿，任何的感情或者性行为，都是天赋人权，那是人类最大的权利，是不能被别人干涉阻止的。这就是我前卫荒唐的观点。

小不点的大不列颠

前几天看到一个新闻，大意就是一个少年，要去英国念文学，接受纯正的英国文学的熏陶，争取早日拿到诺贝尔文学奖。我们看看一些报纸与摘要：

“巴金之后，中国没有人能称为文坛大师，但这样的情况不会太久，下一个大师也许就是我“，小学三年级开始写小说、至今已出版4部作品的山西少年作家李某昨日到成都参加雅思考试，他的目标是到英国爱丁堡主攻文学，为此他甚至没有参加今年高考的报名。李某的计划是，在英国一边研究文学，一边写作，诺贝尔文学奖已成为他到英国后的最大目标。

“我是看英国文学长大的，所以有种特殊的情结在里面，将来我会花四年的时间去尽量读完大英帝国博物馆里的藏书，希望以后能用英语翻译自己的作品让世界读者都能看见。”

从小到大，我一直挺佩服那些研究文学的人，虚无缥缈的文学有什么可研究的呢。可还真有人研究，而且中国现在似乎干这行的都不错，《红楼梦》和《论语》或者《三国》基本没什么人看，但研究这三个东西的人写的书大家却看得特别欢。可能跟当年看《文化苦旅》似的，拿手里边嗑瓜子边看两眼回去再跟同事掰几句，那可是相当有文化。

这位少年就要去研究文学了。虽然他出生在中国，但是，他从小不点开始就看大不列颠，他自己都觉得高人一等。当然，他觉得自己看的那些方块字的“哦，我的上帝，请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是英国文学，那我们就把他当英国文学吧。可是你读完了“大英博物馆”（不就是英格兰的一个博物馆嘛，用说得那么唬人嘛）的藏书，和诺贝尔文学奖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可怜的中国作家、中国导演，已经被诺贝尔和奥斯卡逼傻了。我建议这两个奖项特设给中国的奖。如是男艺术家，可给安慰奖，如果女艺术家，可给慰安奖。每年必须准备二十个专门给中国，要不然，多少中国做艺术的人得走火入魔啊。

我不明白，我们有什么可遗憾的。我们的汉字的博大真是字母不能媲美的，这点我都不用说，我本人一直抗拒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到现在我的八本书，我非常自豪地宣布，我一个英文版权都没有授权过。因为我不相信有好的翻译可以把我的书翻好了。高晓松去年要起诉我，我一句“高处不胜寒“就把事情概括了，不知道这个怎么翻译。虽然一个英文版权都没有给过会少赚很多钱，但至少省了恶心到自己。诺贝尔奖我也喜欢，因为奖金很多。但如果有人说，你的作品被某个诺贝尔评委看中，只是您的中文有些地方外国人不是很理解，需要我根据英语的特点重新改动一下。我的答复就是三个字，去你的。我想如果哪天我们某个山西挖煤的老板拿出1000万美元，设立了世界挖煤文学奖，也得有很多著名外国作家要遗憾没得到挖煤奖。虽然1000万美元在国外畅销作家眼里未必是个大数字。我也相信，很多中国的贱骨头作家真的不为钱，是冲着名誉而去的。他们意淫着自己有朝一日得到奖都要偷偷笑出来。我都能看出这个作家的作品是模仿诺贝尔上届的风格，这个作家的作品是为了让张艺谋看中这小说再拍个电影，这个作家追求低点，只想要个“茅盾文学奖”。不少中国著名作家就这点出息。

这个少年以后要用英语写作了，而且19岁，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诺贝尔，并且他相信，中国下一个大师就是他自己。

年轻人，告诉你，在大师眼里，任何奖，都是小小的不挂齿的，大师行事的目的更不可能是为了一个奖，大师也不是受到一个评委会肯定后就成了的，大师更不会为了一个奖去放弃母语（以上大师称号不包括尊敬的评委老师）。虽然现在中国作家水平够差的，而且还闹腾喧哗，但不能否认中文的魅力。现实情况就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身在福中不知福。告诉你一个从新闻上看来的秘密，诺贝尔奖这两年经济上一直有点问题，说不定某天诺贝尔奖就挂了，到那个时候，您这位用英语写作的中国准大师，这个不为自己也不为读者（为读者写作其实已经够贱了）而为一个奖去写作的大师，世界观和人生观会不会崩塌呢？

想必在英国文学熏陶下的你，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哦，我的上帝。

一些回答

最近老有记者来问我关于作家富豪榜的事，口述不清，容易断章取义，这里就作个总的回答，记者有这个问题就可以不问我了。

我认为，一个作者的版税是十分容易调查和透明的，如果哪天我闲了，也可以排一个出来。因为作者的版税是差不多的，印数是可以看到的，书价是摆在那里的，三者相乘再减去百分之十多的个人所得税就可以。

作家在中国算是个开心的行业，没有上司压榨，也没有同事间勾心斗角。不用淋雨晒太阳。这样的收入在中国这样的国情算是非常不错的。但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人这辈子写的书加起来的总和是还不如国外一个普通畅销书作家写一本书多的。我们还号称是文化大国，人口又那么多，书价相对平均工资也完全不算贵，所以，这只能说明我们书销量少，盗版多，文化部门监督不力。试想，一个十三亿人口全国最有钱的作家这辈子加起来的钱还不到一百万英镑，不是要被其他国家笑掉大牙。

所以，我希望为首的余秋雨可以赚到一亿四千万，这个行业才算正常。

至于为什么有的作家有钱，有的作家穷，这问题太没有意义。任何行当都是这样，有混得下去的和混不下去的。中国还是缺少大作家的，大作家要有好文笔和人格魅力。但从很多人的留言上，我看见大家似乎也很希望这样一个人能最后穷死。

作者是必须保持清高的，但这些只是应得的版税。我写一本书，就是这些钱，我难道该不要，送给出版社？经济保障也是清高的重要前提，饭都吃不饱，人家拿几百块钱晃晃，为了养家糊口，恐怕也得给某楼盘写诗了。我也是因为版税的保障，所以可以推辞和拒绝几乎所有的商业活动。

另外有人问，说拿这个定义文豪对不对？肯定不对，但我相信，文豪都肯定不会穷。就近一百年里，人类社会正常后，国内外能数得上的文豪大部分都是这样。这和所有行业都是一样的。

文人几文

在所有的榜中，作家的版税榜应该算是比较容易做的。一个写书的，也没太多商业活动，赤裸裸的印数乘以版税乘以销量。当然，销量多少是很难算的，别说记者不知道，连作者都不知道。最倒霉的情况就是连出版社都不知道，只有印刷厂知道，比如我的《长安乱》。

统计一个作家得到多少钱，最靠谱的是从税务局去查。因为作者得到的钱都是扣税以后的，比如我，我的版税率在14%到15%，税后应该在12%多。这是实打实的，所以，建议下期的榜单由税务局来制定。以后某些出版社在号称瞬间卖了一百多万册的时候，也请把开给作者版税的扣税单示众，和谐社会，吹牛也得上税嘛。

今年的统计我有380万的收入。我觉得我的钱光明正大，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基本上，任何数字对于余秋雨这样性格的人，他都会说偏多了。还有大部分的作家会说，我不知道，有那么多么，我没算过呀。

作家真是性情中人，都不带算的啊。

380万这个数字对我而言的确是偏多的。我今年就出版了《光荣日》一本书，版税190多万，扣除税后是160多万。其他的老书的销售可以给我带来几十万的收入，扣税后所有的加在一起应该在200万左右。看来今年要去光荣报税了。说来惭愧，去年我都没资格去报税，就赛车的收入不幸没能到报税的标准，而《一座城池》又是前年出版的。

至于我比赛没钱用出书来补贴一说，那就是想当然了。我不是玩车，我是在比赛。玩车是花钱玩，而不管你是奔驰宝马还是保时捷，想让我开快车是要给我钱的。所以，凭借今年的全锦赛年度车手冠军，在赛车上应该有版税的十分之一的收入。同时友情提醒，国内最顶尖的车手，在最好的年头，收入都不超过100万，而且任务是全力拼搏拉力和场地的冠军，是冒着一点点生命危险的，建议想发财的不要选择这行。

看这个榜单，现在的作家都在以量取胜，而且更加的产业化。据悉，一年内，年度赚钱总冠军，中国作协会员、原创作家郭敬明出版的自己的书加上提版税的文学杂志大约有十四本。靠自己写赚300万，再靠编写赚800万，也是他充分发挥特长的体现。当然，这1100万还要扣除他的公司运营成本，这个运营成本很大，因为老板需要看到黄浦江，以确定自己真的在上海。虽然他雇的人都很穷，但古训说“文人雇穷“，所以也无可厚非。不过首富的团队似乎穷得有点厉害，导致了一些人穷则思变。

郑渊洁的全集近50本，于丹也有五六本，饶雪漫（我的第一篇小说当时在《少年文艺》就是她发表的，特此恭喜）也有很多本书。这也说明其实我们的阅读环境还不是很好，总体来说我不觉得一年写很多本书对于单个的作家来说是长久之计。但靠写作发家在这几年还是有可能的。比如这个榜单的制榜人，我建议他采访采访这个榜上的人，然后写一本《作家告诉你怎么发家》或者《坐家傍上榜上作家》，万一特别畅销，说不定明年的第一名就是他了。那将是多么好玩的一个景象。明年榜单第一名，×××，作品是教你如何排到这个榜第一名的一本书。那真是言传身教，世界级的示范。

以这个数字来看，中国的写作者赚的还是太少了，而且一个十多亿人口的国家，还是很难出现超级畅销书。我很希望以后中国能做到一本畅销书可以赚1000万，也就是100多万美元，就算这样，还是世界平均水平以下的。因为我们自吹自擂说自己是文化大国说了无数年了，文化大国的人都不大喜欢读书啊？或者就喜欢读盗版书？别告诉我正版太贵。平心而论，书在我国算是比较便宜的商品了，而且猪肉和汽油的涨价似乎还没能带动书的涨价。我记得我的书在8年前是20块左右一本，现在基本也在20块一本。别告诉我50年后还是20块钱一本，我希望等2058年，我们在迎接再一次奥运会的时候，算上每年的通货膨胀，出一本畅销书的版税200万别只够我坐飞机去一次北京的，当然，我更相信当时的机票是50万一张，燃油附加税150万。

还是希望中国早点出现超级畅销书，最好是小说，单本能卖1000万本以上的。当然是真实数据，不是出版社用嘴卖出来的。也就是说，130个人当中，有一个人会买一本。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纵然那个人不大可能是我，我也如此希望。

中国电影

前两天听崔永元说，小时候特爱看电影，晚上七点的电影，中午就到了，一个人没有，就占了个最好的地儿，就在操场的正中间，一等几小时，人们陆陆续续来，看着丫占了一这么好的位置都特别眼红。终于等到开映前，过来几个虎背熊腰的，把崔给轰走了，说，这是放映机搁的地方。

我小时候看过不少电影，也是露天，人山人海，基本上看到的都是前边架在老爹肩上孩子的屁股。那时候放的都是武打片，飞的时候不小心还露出钢丝，而且为了不飞出意外，都是一个一个单飞，不像现在，科技发达了，都一堆一堆地飞。每次看完，议论三天，而且周围挂彩的人也相应增多。

这说明，那时候，人生活得太辛苦，没趣味。

我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泰坦尼克》，我很吃惊，因为听说里面的露丝会有点露。但老师说，没关系，是经过了教导主任制作的。我很吃惊，原来我们教导主任还会剪片子。

前面那些同学看得很投入，到了露丝躺在沙发上强烈要求被画画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呼吸。随着露丝的衣服着地，屏幕一片漆黑，一只大手遮住了胶片。同学们一片哗然，原来这就是经过了制作，而且还是现场制作，太牛逼了。等露丝穿上衣服，屏幕上才重现光明，时机的掌握是天衣无缝，看来这段教导主任也是偷偷摸摸看了不少遍。

当然，最难受的是，画面没有了，声音还在。

我个人是很喜欢看电影的，但因为看的时候都在半夜，所以不炸点楼不摧毁些飞机我很快就会睡着。《阿甘正传》看了三个晚上，每次都是羽毛还没飘到地上我就睡着了。那时候冬天，市面上都是vcd，换碟是最痛苦的事情，无论是出于剧情还是寒冷。

后来去了北京，看了不少片子。印象最深的是王小帅的《十七岁的单车》。看的时候王好像还在现场，我真恨不得上去掐着王小帅说，你不能把节奏放快点吗。看片子的会议室里冷气太足，外面四十度，那空调也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冻得我鸡皮疙瘩一身。看完后大病一场，导致以后只要有人说起《十七岁的单车》、王小帅、高圆圆，我就哆嗦。

这片子居然被定为地下电影，遭禁了。禁的原因是出国评奖的程序不对。但是，王小帅因祸得福，让人感觉这家伙肯定特有思想，拍出了的电影都只能在国外放，中国不让看。可以说，如果没有电影被禁的事情，这也是一部匆匆忙忙冗冗长长不能给人任何印象的电影。

今年也去电影院看了不少，全是烂片。先是《恋爱中的宝贝》，看的时候还有几个人，看完后就我一个了。电影宣传的重点是周迅裸体和电脑特技。我们的中国电影怎么了。难道像我这样去电影院看电影的是想看周迅裸体的吗？就算我要看裸体，也不一定要看周迅的裸体，而且不一定要进电影院看。

片子很差，这是剧本和导演的责任。节奏尤其掌握得不好。

看了王菲的《大城小事》还是《小城大事》，我都不记得了。说的是什么全忘了。

《帝企鹅日记》是不错的片子。在看的时候我经常想，拍的这帮家伙得多冷啊。我还想到是不是剧组的各种东西很快就没电了。但是，这个纪录片有点赋予了企鹅太多的含义。有些地方明显是捉了几个企鹅，凿了几个冰洞拍的。

后来看导演陈凯歌的爱国巨作，《无极》。不说了。

只是，看电影的人少了。

这说明，这时候，人的生活太辛苦，没趣味。

写短点。中国的电影，缺乏想象力，没有幽默感，不少肤浅的人憋死了劲要拍出深刻的片子。电影票房不好，大家都有责任。当然，中国人本身是没有生活情趣的。中国人的情趣表现在圣诞节排队排到十点钟吃一顿伪西餐，然后这一年就算做了一件有生活趣味的事情了，又开始没趣味的生活。这事情，是这个国家几千年来的习惯，谁都没有办法改变。我们的电影，最近是不可能繁荣的。

我们的导演，图个自己开心。

我们的编剧，写死不能出名。

我们的电影，最高这个水平。我们的观众，也就这个操行。我们的资方，收益基本是零。我们的人民，永远不能脱贫。

关于马的若干问题

我最近考虑在老家养一匹马，有些问题不是很明白。

第一，国产伊犁马价格便宜，进口马要贵大概十倍，但是，同理，在国外，比如美国，是不是进口伊犁马要比美国国产马贵十倍？

第二，在上海，有一种郊区使用的牌照是沪c牌照，这种上海牌照，除了不能去上海，其他哪都能去，我如果买了马，但不要去市区，能不能上一张沪c牌照？

第三，是不是前面后面都要挂一张牌照？马尾巴遮住了牌照算不算故意遮挡牌照，要扣马？

第四，如果不挂牌照，电子警察拍照发现一匹超速的马，怎么处理？中国的道路限速真够合理的，连牲畜都能超速。

第五，我把马拴在路边，会不会有警察开一张违章停马的单子贴在马脑袋上？我去处理的时候凭驾驶证还是发票？我停马的时候占了一个车位要交停车费，但如果我把马停在两辆车中间，不占车位用收费吗？

第六，我能不能把马拴到区政府那里的大片草地去吃草？中国也就政府门前草比较多。为了回报，我可以让马每日都在那里拉屎，也就是马日拉，来肥沃那里的土地。

第七，一匹马是不是只有一匹马力？如何改装？

第八，马能不能骑上马路？如果不能，那为什么那个叫马路？

第九，公马能不能骑上公路？

第十，我已经有了血汗宝马，以后有钱了有没有必要买一匹汗血宝马？

第十一，马要不要天天洗澡？如果自己洗太麻烦，可不可以到洗车的地方洗，十块钱一次？要不要打蜡？

第十二，马的蹄子是金属的，在水泥路面上快了肯定要打滑，控制得当能不能漂移？骑马甩尾可行否？注：甩尾不是甩尾巴。

暂且这些，希望有识之士的解答。

公民韩寒的交通问题

牌照

上海的汽车牌照价格越来越贵了，9月份私人车辆牌照拍卖平均中标价达到49600多元，创下历史新高，这个价格已经可以买一辆经济型小汽车了。政府的理由是为了控制市中心的汽车流量，缓解交通压力。

我认为牌照拍卖这个制度只能说不合法但合一定程度的理，关键是我们是很善于打着造福人类的幌子干一些别的事情的。改善交通情况当然是个理由，也有实质的一点点效果。但是，如果什么社会发展矛盾都只需要靠大量收费来解决，那政府的功能就未免太简单了。

另外，一说到要缓解城区交通拥堵，就说已经优先发展公交了，就要提高汽车停车费，限制私家车出行，为什么管理部门却对庞大的公车（公事、领导的私事、司机的私事等，这些任务都得靠公车去完成）不管不问？消费者买车缴税，公务员是用消费者交的税买车。

我甚至觉得，交通压力和堵车，这就是代价。在大城市，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求高峰时候交通通畅呢？全世界的大城市都会堵，堵得比北京和上海厉害的多的是，一方面靠发展道路和大家交通意识的自觉，另外一方面，这就是交通的代价。没有办法的。

还有，外地车在上海使用，虽然在车牌发放登记地交过养路费，上海还要征收养路费。这其实是地方利益作怪，用于限制车辆上外地牌照。我建议外地省市效仿，凡上海车牌照也征收养路费。这样好，亏的是个人，富的是财政，假装功德无量。

驾照

今年4月1日公布的《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并没有说考驾照必须通过驾驶学校报名，但各地的车辆管理部门出台的各种规定和条例，却以不安全为名，要求自学者出示培训记录，拒绝接受自学者报名。

为什么考驾照还非得通过驾校、交培训费呢？只有上了驾驶员培训学校才会有记录，自学驾驶技术是没有的，这实际上是将考驾驶证和上驾校强制捆绑在一起。为什么不让自学者报名参加驾驶资格考试呢？这完全是人为增加老百姓驾考成本，让一些利益部门通过垄断牟利。

我们国家不一向鼓励自学嘛，他们担心的也许是：万一你不知道从哪里学习到了反动的驾驶方式怎么办？

另外一个问题是，驾驶学校为什么不教汽车驾驶员在停车开门时候看一下后视镜？我见过因为驾驶员停车就直接开门和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相撞而导致事故发生的。

还有，如果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事故，如果能走动，请立即下车离开。很多高速事故就是因为人留在车里定定神回味回味的时候，被后面的车辆追撞导致死亡。

不教这些常识，这也许说明我们的学校用心良苦，相信实践大于理论，撞一次就永远记住了。但这些常识，是可以救人命的。

路牌

上海的路牌学习国际化以后，用a1、a2等名字来命名境内公路，与全国不同，路牌上却没有哪里到哪里的说明，外地司机根本就不清楚某条路是哪里到哪里的，只好在十字路口冒着危险拦车问路。

我估计路牌国际化是某领导出国考察的丰硕成果。建议外省市也这么干，让我们上海人开车过去的也问路，这样有利于增进各个地方的文化交流。怕什么，只要领导的司机认识路就行了，因为国外一些城市都是这么干的。

防护栏

2月14日我在沪杭高速上看见一个车祸，一辆轿车和卡车追尾，车内两人应该没有生还的希望。我在高速路上见过多次因为卡车没有装防护栏而导致追尾的小汽车驾驶员丧命的。卡车的尾厢高度面对的正好是轿车最脆弱的挡风玻璃处，这让作为缓冲区的车头完全不能起到保护作用。

在很多发达国家或者不发达国家，卡车是被要求强制安装防止轿车追尾时候钻进车底的一套防护装置的。卡车的追尾保护装置很简单，就是一点铁皮钢管的事，将卡车车尾本来离开地面一米的空间缩小，让其他小车撞击时候车头的缓冲区可以利用到，而不是直接铲到车厢。成本相当低，也就百来元。

这个防护栏在欧洲强制使用后，事故后生还率有很大提升。虽然对于交通部门推广防护栏收益很少，完全不及加个什么税、收个拥堵费多，但毕竟是对生命的很大保护，应该将其强制实施。如果不装或者不合格的，应该罚款责令其马上装上去和改正。

是不是装一个要好几百呢，撞死了反正一般都是追尾，后车全责，所以不用赔偿。但退一万万步说，咱们的领导们，坐的也都是轿车，对不，保护领导，义不容辞。谢谢你们。

规定

现在一些地方出台了禁止老百姓开摩托车、电瓶车的规定，更早的荒唐规定是骑自行车不让带人，理由都是不安全。这些老百姓买不起自行车，公共汽车服务又不到位，大家只好买小汽车，让本来拥挤的道路阻塞得更拥挤。

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等私人交通工具的使用是公民的基本权利，是必须要开放的。就算出了意外或者一些交通的混乱，这也是代价。代价是必须要付的。而且我奇怪的是，既然你在这些城市不让上路，那怎么在那些地方又让卖呢？

停车

《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安全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应当在规定地点停放。禁止在人行道上停放机动车；但是，依照本法第三十三条规定施划的停车泊位除外。”这条规定让驾驶员吃尽了苦头，他要么车停在收费停车场，要么停在非法停车的地方。

与中国的《交通法》这条规则相反，英美国家的规定是，除了交通管理部门在某地安放“绝对不能泊车“或者和“短暂停留可以“的标志牌和在十字路口、公路转弯30米处不能停车外，其他地方都可以停车，这已经成为通行的国际惯例了。

问题是我国的交通管理部门并没有在收费停车场之外的地方，悬挂不能停车的标志，你能够把收费场以外的地方都悬挂上不能停车的标志吗？我认为只要不妨碍到别人，驾驶员就可以停车。但为什么交警却往往对停在这些地方的机动车贴“违章罚款单“呢？

前几年，包括现在一些地方也很夸张，我说的是公安或者交通部门，有时候你违章了要去这些单位缴罚款费，但发现车不能开进去，你就把车停在路边，出来又是一张罚单。

号码

我国的《公路法》第五十三条规定：造成公路损坏的，责任者应当及时报告公路管理机构，并接受公路管理机构的现场调查；第七十八条规定：违反本法第五十三条规定，造成公路损坏，未报告的，由交通主管部门处一千元以下的罚款；第八十五条第二款：对公路造成较大损害的车辆，必须立即停车，保护现场，报告公路管理机构，接受公路管理机构的调查、处理后方得驶离。

车辆在公路上发生事故是难免的，其中很多事故会对公路造成损害。在车辆参加了保险的情况下，绝大多数驾驶人员都能够及时拨打“122“报警，接受交警部门的处理。但问题是当事人在拨打“122“报警的情况下，可能因为没有履行《公路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的义务，给交通主管部门打电话报告而因此遭到处罚。

“122“电话号码全国统一，完全免费；公路管理机构却没有统一的报警电话号码，一个外地司机在他地发生事故后如何向公路管理机构报告？经常有当事驾驶员因此被罚款。我们的很多交通监督的设置，很多是想了很多办法挖个坑让你往里面跳的。

而且你撞了一些交通设施你就知道有多贵了，我相信你能用这个价格去外面买到五倍类似的东西。但是不让，你就得赔给它。这就和你在五星酒店弄坏了东西赔偿的道理是一样的，这说明了我们已经具备了五星级的享受。

中国路不多，但世界上大部分的收费公路都在中国，连“国道“都是收费的。虽然我们买车交了购置税、增值税、关税、消费税、养路费、车船使用税，甚至某地的牌照钱。我庆幸的是，我家门口那条路还没有改成条高速公路，不然出门都要收费了。

盒饭

现在，高速公路为驾驶员提供了很多服务，比如建立了休息站。但这些高速公路的休息站物价极贵。我到上海的路上，在新泰休息站吃了一顿饭，20元一位，一共将近20个菜。远远看，餐厅上面的照片都是大闸蟹和红烧肉，走近一看食物的实物，春意盎然，绿油油的，一点肉也没见着。

除了吃饭，高速公路休息站里的商场也都很贵，快和飞机场有一拼。按照我的经验，在休息站的餐厅里吃的东西，外面也就卖5块钱，也就是说在休息站里贵了4倍。难怪那些卡车司机都宁愿吃泡面。唯一比机场厚道的是吃完饭再出发的时候不用交休息站建设费，还有上厕所不用交钱。

命

最高法院院长在今年的两会上表示，将解决因法律规定造成车祸丧生因为户口不同而造成的赔偿高低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到现在过了好长时间了，也没有看到结果。我看到一则新闻，同一辆车因为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的两人，赔偿金额相差了一倍多：一个是四十万，一个二十万不到，原因是他们一个是城镇户口，另外一个是农村的。

一次我回老家的时候，一个老乡被车撞死了，一家人非常悲伤，我打听了才知道，原来他正办城镇户口呢，还没办下来，就出车祸了，赔偿的钱也打了折扣，真是想想就悲，悲上加悲。

我觉得，撞死城里人撞死乡下人价钱不一样就只能证明我们这方面的制度太不合理，人的生命分三六九等，如何和谐社会？和谐社会，大家生命一样贵。

赛车

老是有在大街上飙车的叫嚷着要和我比赛，我一概拒绝。我觉得任何车手都不应该在街上开快车。在赛道上你滑出去了，只是扫了一棵树，如果你在路上，比如在三环路、建国门，你滑出去了，扫到的可能就是一片人。

街道飙车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不就穿穿挡子吗，也不能练习对车的控制，因为赛车就是将车在失控和不失控的边缘进行控制的艺术，而飞街说穿了就是变变道钻钻挡的小儿科技术，没有驾驶乐趣。

我小时候也在街上飙车，应该是北京最早的一批人，就没输过，觉得自己特牛。但我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后来去参加了正式的汽车比赛。这些飙车小孩的判断力和车感都是不错的，完全可以来参加正式的比赛。

我们车队有polo杯的新手赛，全国拉力赛也提供租车服务，据我所知，凭借他们的家境，这些都不算负担。在空地上转转圈哪叫漂移？那叫狗咬尾巴，也叫浪费轮胎！拉力赛到了封闭高速的砂石路面，三米多宽的路，旁边就是四五十米的垂直落差，车头对着山壁漂移，那才开心。

我很讨厌一些伪赛车爱好者，明明是自己没心去做，就满足于开车在街上蒙混胆小女少年的，也请不要说的好像中国的比赛门槛有多高，多不接纳自己于是选择了飞街似的。要飞街，就痛痛快快飞，并大声宣布，我就是喜欢飙车飞街，不要打着中国赛车的名义。当然，如果能最后想明白，飞街危害又大，又不好玩，还是正规赛车好玩，那我相信他能成为好车手。来吧，说不定中国赛车的黑马就在你们当中呢。

狗和车

今天回了老家去修摩托车，在马路上看见一条狗被车撞了，暂时没死，狗的主人将狗抱了回去。因为老要开车去各种地方，亲眼目睹的车祸比较多。不算双车事故，我大概一共亲眼见过十次汽车撞到人或大狗，五五分成。

我发现在我目睹的驾驶员中，所有人下车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自己车伤成什么样了，至于狗的死活没有人管。

报警

我是一个经常报警的人，而且都是确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自己无法帮忙的时候报的警，不过，出警速度和接线员的态度都让我非常汗。

几个月前在上海定西路买东西，眼前一人骑着摩托车就飞了出去，我就在那人边上，过去初步检查了一下确信那人是大腿骨折，但没办法确认腰椎是否有问题，就让那人躺在原地，我拨了110，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是需要救护车的。在上海的闹市区，110的摩托居然过了二十分钟才到，警察看了一眼，再用对讲机叫了救护车，等那人抬上救护车差不多已经摔了一个小时了。幸好只是骨折。我一个朋友在沪宁高速上救人，叫的救护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以后要是有重伤的，还是直接说遗言比较靠谱。

几年前，有一次我开车在路上发现一辆车翻到了河里。当时是半夜，我不能确定这事是刚发生的还是早就发生的只是在等天亮再拖车，只好报了警，接线员问我在哪，我说我只是知道自己是在×××国道从××地到××地的当中，接线员问我是几公里处，我哪知道是几公里处啊，两地隔开也就5公里，我就在路边等着，只要来个巡逻车就能看见我了。但接线员明显不耐烦了。

关于地点的问题，我已经被110奚落过很多次了，有时候晚上开车，发现要自杀的人或者地上有个大坑的，我真不知道这是哪，我只能尽量说到详细，至少我知道这是某公路，但你老要问我是几公里处我真的很为难。

你为什么比我贵

今天看到一则新闻，同一辆车因为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的两人，赔偿金额相差了一倍多。一个是四十万，一个二十万不到，类似的新闻看到很多，全是死在同一辆车中，但赔偿金额天差地别五花八门，原因是因为农村和城镇户口。

中国这几年出台的很多法律法规正朝着以人为本的美好愿望发展，比如最近的消费税，虽然某些细则稍显幽默。俺从很小时候就听说，必须得有城镇户口啊，上学或者混饭都要容易很多。户口本身就是一个很滑稽的事情，俺文化程度比较低，不大明白为什么在户口本上一定要标明你是住在镇上的，他是住在村里的。从俺们这种低文凭的人的最简单理解上，这就是给恋爱婚姻制造麻烦。后来俺因为搞文化产业，骗城里人钱，暴发了，不少人问俺借钱，说要去买城镇的户口，因为无论看病、就业、社会保障、骗外地打工妹、勾引城郊接合部的姑娘、被车撞死、被雷劈死等都占很大的便宜，总之，虽然投资大，但收益也很大。

俺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凭借农民的体力优势，体育特招进了市重点高中，但因为终究根子和城里人不能比，退学了。俺手里唯一的文凭是初中毕业证，后来眼瞅着赛车不用文凭，俺就凭借早年开手扶拖拉机的经验，开赛车。俺回老家的时候经常看见俺以前偷过西瓜的田地被政府卖了（领导需要桑拿，小化工厂需要土地），俺以前伙伴的房子被政府拆了（折合几百块人民币一平方米，但好处是给你换成城镇户口），都纷纷成为城里人了。

农民很难偷税漏税，土地和收成摆在那。如今取消了农业税，相当好，当然，在俺周围，就算不取消，也快没人种地了，或者就算想种地也没地了。一亩粮食值多少钱啊，把地卖了多爽快，咱圈个开发区，拉一批小破厂，围绕一条河，以毒死鱼虾为原则，以周围的地长不出粮食为底线，业绩和公款吃喝都是要钱的。

俺们现在附近镇上的发展趋势是，一年圈一片地，两年吃一个亿，三年全农转籍，四年全换奥迪，五年物种变异。

相当的科学啊，比如俺老家旁边的小河，一周就有七个颜色，基本上看一眼就知道今天礼拜几。周围某些植物，相当有特色，没有叶子或者不长果实，为以后发展观赏农业建立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就盼着河里能快点变异出澳洲大龙虾了。

俺觉得，撞死人不同价钱是合理的，世上就没有公平，很多人想创造公平，因为很多人本身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你撞死一个流氓混混和撞死一个演艺明星（这两者有区别吗）自然效果不一样。

薄薄两毫米，总有一款适合你

一般所有的事情，我就说一遍。然后对后事充耳不闻，假装潇洒。某些东西不光光是某些东西，代表了中国的整个东西，就多说一遍。

有网友说，“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极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相，六十四相生万物，无极乃最高境界。”这话并没错，尤其是这么一推算，无极还真生八卦。但这话似乎说的不是电影《无极》，这名字叫什么和片子怎么样是没有关系的。叫名著的不一定是名著。我身边不少叫姓×名俊的都长得不英俊。

我发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包括我在说福娃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这是别人多少年的心血，怎么能这么不尊重人家的劳动成果。这点我很不能理解。首先人家做的事情不是公益免费的，其次，一件事情做出来的好坏和他花了多少心血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不想被人说，可以躲在家里捏三年橡皮泥。况且，片子拍了三年的意思是，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年，三年里，自然有很多别的其他事情，就好比恋爱谈了三年一样，不是直接拥抱接吻了三年。

而这和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更没关系。所有公司的倒闭，所有犯罪的产生，都是劳动的成果。包括我的文章，也是我的劳动成果，没有道理说，十年的心血必须珍惜。这年头，好心干坏事的都不少，更何况不安好心。

陈红对记者发怒说，人家《无极》还没上映，你怎么可以说《无极》万一不好怎么怎么样。这就像孩子的满月酒，怎么能诅咒这孩子呢。

陈红说得没错，但关键是，孩子是孩子，电影是电影。世间比喻，粗一想觉得挺精妙，细一想全是在偷换概念。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电影是很多人的事情，尤其这样一部电影，很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电影。

有人说，这个片子要去评奖的，所以我们要口径一致。

我想，电影归根到底是一种娱乐，我们连不买日货都没有口径一致过，何必要为了这么一个电影团结对外。中国人的团结精神不在关键时刻是不会用出来的，而且关键时刻用出来的，八成就是大家一致逃啊。况且这口号也太没必要，我们都违心叫好和片子拿奖是没有关系的，免得外国人还以为我们中国人就这审美水平。商业的事情不要打着爱国的旗号，比如以前f1说要搞个中国队之类的，好像你不支持人家代表中国赚大钱的话，你就是卖国一般。况且听说人家已经不是中国国籍了。

再说陈是传说中的大师，大师还用参加评奖吗？大师是应该自己造个奖颁发给别人的，就叫大师杯吧。

以上纯粹是我个人的唠叨，和陈凯歌一样，我是一个很喜欢听表扬的人，但所有的批评谩骂都无法影响我的言词行动。大家批评我的同时不要把某同样心直口快的人拖下水，我是行外人，说什么都可以。但我都不好去评论我认识的人赛车的水平如何。别人能做到这样，已经是直率，况且人家也没说什么不好啊。

同时，大家不应该受我蛊惑不去看电影，万一正合你胃口呢，万一你被那神一般的馒头感动了呢，万一你觉得纵然河水逆流、时光倒退你也不愿意退票呢。电影只是胶片，薄薄两毫米，总有一款适合你。大家都应看了以后评论，不要听我的一家之词。

踩死人总是不对的

我身边朋友说，被金刚感动得哭了。这事是不对的。被《金刚》这电影感动得哭了没什么错，但因为这猩猩哭了是错的。电影是很不错的，节奏，特技，细节，配乐，演员，都很好。但是，为这猩猩哭什么呢？男人为这猩猩哭就更加没道理了，假若真有这猩猩，作为男人的我们，也就被踩死的命。人家猩猩又不喜欢你。猩猩不小心杀了这么多人，这事就是不对的。喜欢一个姑娘不能成为赦免的理由。

倘若金茂大厦上爬了这么一个踩死很多人的猩猩，我等自然希望他被降伏。不管什么理由。我们不能美好地希望把它关到动物园里。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值得为猩猩哭，就是里面的女主演。其他女人，也就被猩猩拿起来看一看再被扔掉的命。

女人也不能以猩猩来要求自己的男朋友。我们也有很多猩猩不能的本领。猩猩就不能msn。女人不能因为自己男人不能和恐龙打架就对自己的男人失望。我们要想到，导演猩猩和恐龙打架的，是个男人。

猩猩是一定要被击落的。电影院里那些看见猩猩把飞机打坠毁了就鼓掌的人，心理都是不健康的。飞行员上有老，下有小，牺牲了还要被观众叫好，这什么世道。这一切就因为一只猩猩喜欢上一个姑娘吗？

况且，姑娘未必喜欢猩猩。假设，猩猩是我的最爱，但被飞机打死了，掉下了帝国大厦，我等应该当场殉情。但是，女主演非但没有当场殉情，在猩猩尸骨未寒，甚至还没有掉到地面的时候，就和另外一个男人拥吻了。这只能证明她对猩猩的，不是深爱，甚至不是爱情。

就算和猩猩生活在岛上，也未必幸福。姑娘们想想，你看着自己的男人一堆大便比自己还大一倍的时候，你会幸福吗？吃什么啊，想扯淡了怎么办啊，这些都是问题。性生活怎么办啊，女方最后肯定要跑到土著人那边去偷情。这才是悲剧啊。况且，猩猩那么多毛，从不洗澡，还经常运动，势必很臭。看一次夕阳就行了，还真天天看啊。

这一切，只能怪猩猩爱错一个东西。世间悲剧就是错爱。

还要怪人类打扰了猩猩。这是代价。

但是，踩人总是不对的。要现实，要现实。生活就像女主人公的内衣一样结实。

永远不要觉得金刚的爱要胜过你身边陪你看电影的男人。

别这样

前几天有一位深圳来的姑娘一直在我老家的门口徘徊。我遇到了一次，我说不认识她。她幽幽地看了我半天，眼神隐忍，说，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这话把我吓了一跳。我用力搜索记忆，确定自己实在是没见过。就算灯再黑我也记得啊。我说，是不是谁和你在网上聊天，冒充我，然后把你骗来的？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她说我在十四岁那年去湖北找过她。这下我确定我是真的不认识她了。因为初中三年我没出过长三角。

因为实在天黑地冻，我老家又在乡下，我开车把她带到了镇上，说我一会儿有事，我可以帮你找个酒店你先住下，明天你就回家，或者我叫个车把你送回上海。姑娘说话很答非所问。我说我给你点钱，她说不用，她带了好几千出来。我说你带了这么多钱，那我就放心了。然后我给她留了一个我家人的电话，说遇到什么危险或者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后来姑娘下车了，下车还故意幽然地把纸条丢在车上。

临走我说，我真的不认识你。她说如果真是那样，那以后那些不好的事情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了。我听得很莫名其妙，但还附和安慰说，那就好，那就没发生过。然后她突然说：不对，你说话的逻辑有问题。我问：到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她说：那个给你留言的人，真的不是我。反正到这里，我的大脑是不够用了。后来我有点后悔，觉得她说自己带了很多钱是胡说的。

第三天她又来了我老家，我母亲把她送到了镇上。临走她把自己的钱包像上次丢纸条一样又落在我母亲的车上。钱包里没什么钱，从证件看这位姑娘是深圳大学的。不知道现在这人怎么样了，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毕竟是来找我的，我不希望她出什么危险。我知道她应该会看我的博客，因为她反复对我说，那天来博客里留言的那个叫“哈蕾”的不是她。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文章，请记住，你的钱包在亭林镇的派出所，我韩寒的确不认识你，我的女人我肯定记得。反正你知道我家在哪，如果没有路费和住宿费用，我可以委托家人帮助你。但千万不要继续追问我“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对我”类似的问题了。我还想这么问你呢。我十四岁的时候的确没去过湖北，梦游也没游过那里。

另外，你说到的“哈蕾“是我书里的女主人公名字。你可能把自己想象成我书里的女主人公了，但我不是书里的男主人公，是我创造了他们，所以说，我是他们的爹，爹都是很现实而严酷的，你明白不？

我不能，我没有

这一年，看了很多留言以后，发现我们的很多国民真是非常奇怪。

我说，在你懂得爱以后，和你喜欢的人做爱是天赋你权，别人不能干涉。很多正派的人说，不行，我没有这个权利。并且反问我说，如果6岁的你儿子搞了3岁的我女儿怎么办？你真是难倒我了，我脑子里从来没想到过这样猥琐的假设。

我说，写作其实是你们的与生俱来的才能，会说话以后每个人都会写文章，不是靠在学校写作文练出来的。很多正派的人说，不行，我没有这才能。并且反问我说，你如果没学过写作文，怎么能把词语连成句子呢？

我说，逻辑思维能力其实不是数学带给你的，是你作为一个人生下来脑子里就自带的。很多正派的人说，你放屁，我不自带，我是知道了阴影部分面积之后才掌握了逻辑思维能力的。

你们真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啊。

总之，当有人告诉你，你有这权利，你有这能力，人们都会说，我没有，你别毒害人。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以后有人说其实大家是可以说“不“的时候，大家肯定会欣然接受。不过只限于对那个人说不。

记一件奇怪的事

前天半夜两点我开车回家，在我家那国道的××段的8公里处（这个就符合110标准了），发现有六七个人在马路上长跑，我很好奇，就慢了下来，他们突然对我喊，小偷，前面有小偷。我想，这要是报警肯定来不及，而且部分警察抓平民很拿手，抓小偷就不行了。

于是我放远视线，大概在三百米前方有个黑影正在跑，我马上加油追了上去，发现前面在跑的这人背一书包，手里拿一路边捡的小木棍，中长发，艺术青年流浪型，猛一看还以为是朴树在做奥运火炬传递的公益活动。我从车里取了防身武器1号和3号，劫他下来，我说，干吗呢，站住。

结果那哥们已经跑得连站住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差点被我的口水给喷倒，他断断续续对我说，你没看见后面抢劫吗，他们六七个人要抢劫我，我跑了好几公里了。

我从车里掏出望远镜往后一看，后面那些人也跑得不行了，三个跑不动了，剩下的叉着腰在慢跑。

我当时就晕菜了。这事太怪了，按理说小偷也不应该一直沿着路灯通明的国道跑几公里，当时国道上的汽车和下夜班的自行车人也不少，这摆明了是等被抓，而旁边都是漆黑厂区和农村，往边上一窜就不见了。但六个打劫的也更加不至于在繁华的国道上追着三百米外的一人去打劫。我断定我的智商处理不了这事，回头一看，这么远的安全距离，谁也追不上谁，就说，成，那你们就继续跑吧。

然后我就开车走了。开了一公里不放心，折回去看了一眼，发现两队人都改竞走了。这恩怨是太怪了，我给选手们送水的心都有。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脆弱的生活

一些朋友抱怨得要死，说没办法登陆msn了。我前天晚上最后一次登陆，成为绝唱。看来一场不大的地震和地壳运动就可以摧毁这些东西。包括房子。有人觉得拥有这些是安感。这下傻逼了吧。一场非地球灾难级别的自然灾害就能摧毁的东西，如何带来安全感。看来，真正的安全感是内心的安定和有饭吃。上次断了一根海底光缆，美国人修了十几天。这次断了十根，不知道中国人要修几天。我对这些都没依赖。这还算小事。这年头如果全球手机和电话通讯出了问题，人不还得疯了。这点真得佩服古人。拜师学艺，十年不归。所以古人要生几个孩子，娶几个老婆，有备无患啊。以前我就奇怪一些人，有msn了还要装qq。现在知道了，就为了这次地震啊。但我还是不需要了，本来也没几个人聊，大部分时间就收信。趁电话还能打，只能这么联系了。看来我周末一直和小时候隔壁邻居们玩是正确的。古人不就这样吗，走三步路就能喊到。看来百步之内比千里之外要好很多。

同学聚会

上周六和我初中的同学聚会。因为我没文化，学上得少，所以同学普遍比大家要少两批。高中同学聚会对我来说是比较费脑子的，因为我念了两次高一，都只有一年，每次进门前都要拉一个熟悉的同学偷偷把其他名字给问齐了，要不然叫不上来影响恶劣。初中相对好点，毕竟满了三年。

这次的同学聚会安排在原来的班级，还请来了班主任蔡老师和彭老师。我赛了四年车，中风中浪里也算过了七八年，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很不错，但在楼梯上看见蔡老师的一瞬间，还是腿软了一下。看来很多小说和电影里一直强调的“童年的影响”还是有根据的。为了不罚站，我本年度第一次参加活动没迟到。

这次一共来了20个女同学和9个男同学。当年我们班级是特色班，我第一次中考考了三门总分273分，平均91分一门（满分100分），我回家兴高采烈告诉父母，肯定进年级前十名，结果排名出来是班级第四十二名。从此以后我就自暴自弃了。

9年以后，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们班级的女同学还是普遍很漂亮的。依照现在我见过了许多美景、许多美女的标准来看，都很不错。奇怪的是当年我怎么没发现呢？可能当年我的注意力全在我的隔壁班级，十三班。当时我信奉兔子不吃窝边草，然后老师为了更好地监控我，又把我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所以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想来，真是毫无意义，我既不是兔子又不是马，两个莫名其妙的动物吃草的癖好关我什么事。

开始的活动内容是抽到的同学上讲台抽题目，按照题目内容回答问题或者做完成一个动作。我一直没被抽到，两位主持看着不爽，说我一定要主动上台抽题献丑，结果我上台抽到的内容是，你有权问现场任何一个同学问题和让任何一个同学做一件事。

吃完饭，组织者建议玩杀人游戏，提出去小公园的亭子里坐成一圈玩，我一时没弄明白是什么路子，连一直寒的我都觉得有点寒。后来改在ktv里进行。我打电话问我父亲本地什么ktv大点。因为我们小镇很破，没什么正规唱歌的ktv，所以很害怕到了ktv要派发小姐，我们29个人，发29个小姐，58个人一起玩杀人游戏，而且小姐又全穿一个样，玩游戏难度有点大。直到进了门我才放心，因为我们这里实在太破了，连小姐都没有。

刚要开始，我事先咨询过ktv场所的父亲又打来电话，说，陪唱的小姐一百块钱一个啊，不用多给。

从小费就可以看出我们这里的消费水平的确不高。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我妈应该不会上网吧？

杀了几局人后，开始陆续有人回家或去约会。这让我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彭老师临告别前的叮嘱，说我们班到现在才一个人结婚，所以要加紧了，千万不能放松，务必早点结婚生子。

我想，这话要是说在九年前，那就更有效了。但我们初中十三班的结婚率的确算很低。为了证明这点，我说了一句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当时是怎么想的话--“大家看，我的高中同学，已经有不少都结婚了，初中是三年…… 那我的高中同学应该都比你们小三岁吧，都已经……”

大航海时代

这是好几年前我特别喜欢的一个游戏，而且喜欢到居然没能玩一次。因为我记得那时候我家的电脑是286，内存就1个mb，运行的是dos，还不能装windows，后来家里把电脑升级成了所谓386，内存有了足足4个mb，但还是不能运行这游戏。因为显示屏是黑白的。之所以特别喜欢这个游戏，就是因为他的名字好听。

今年曹可凡的朋友小黄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去十月份的中国杯帆船赛玩。十月正是各个赛事都喜欢的日子，19、20、21正好是我场地锦标赛上海站的比赛，冲突得很严实。后来又碰到了中国杯的组织者，几年前从欧洲买了艘帆船然后直接开了回来的老罗，所以前几天趁没有比赛去深圳玩了一趟。

去深圳前把航班号发给了老罗，半天没回应，中国移动经常有这样朝发夕至的事情，所以我也没在意。结果第二天，北京的罗永浩给我发了个短信，说，你昨天发我的那个代号是个啥子？

一天多的时间，去海里玩了玩。我从小就很喜欢大帆船和摩托艇，但是因为实在离得遥远和始终学不会游泳，就没能研究。这次的中国杯之行解决了从小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就是比如a和b住在两个地方，我从ab之间的一点开帆船去他们那里，但是不是风往哪吹我就去谁那啊！

另外我问老罗，你们这比赛的时候万一连一点风都没有那怎么办？那观众岂不是都要等到中风？

以上问题不提供答案。老有读者问我博客里的歌是什么，是张艾嘉的《风儿你在轻轻地吹》，正符合中国杯的要求，为了巩固，今天把歌换成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去海里玩真是很开心的事，回来以后我决定在老家旁边的臭水浜里先把游泳学会了。当然，和赛车一样，很多人都觉得帆船赛是奢侈的比赛，不是平民比赛，但事实上，只有平民的运动，没有平民的比赛。任何运动到了竞技级别，都是职业运动员的事了。和中国赛车一样，帆船赛也正起步，希望深圳的中国杯帆船赛举行的时候能有风，但别像中国赛车一样抽风。

凶残的撞击

侯耀文先生去世了，这个消息很突然。我很喜欢他的作品，愿他一路走好。看了一些悼念的文章，突然想到，肯定会出来那么一个人，借着侯先生去世的名义，把前两天谢东的事情联系起来。我一直想看看是谁又会在那里自作聪明，结果是董路。

我觉得，借刀杀人借题发挥这样的事情要做得高明。你这不光是假道义，还是假悼念。侯先生已经不在了，没办法说话，自然你爱怎么联想就怎么联想了。提倡写文章不可以用脏话的董路说道，去他妈的娱乐，去他妈的八卦。并且煽情道--怎样的一颗心脏才可能经受如此凶残的冲撞？！

心脏病是夺去侯耀文生命的罪魁祸首，但我以为“八卦新闻“至少也是“凶手之一”！！

我觉得，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也都不容易的，赚得少福利低，儿女养老房价医疗教育有一堆的麻烦，大家的心脏都在经受着“凶残的冲撞”，侯先生是相声界的大腕，在江湖上观风看雨了这么多年，你这么以为岂不是太看不起侯先生了。所谓名人，去承受些非议是必需的。我比赛前总有不少人在我这里留言祝愿我车祸撞死，我若真车祸死了，那也和他们无关，是我自己撞死的，不是他们说死的。一个人心脏病发去世，你给人假设了一个诱因，企图让活人都指责你假设的诱因，来满足你自己的个人喜恶，太假君子真小人了。

你也没少说朱广沪，朱广沪的心脏正经受着“凶残的撞击”，如果朱广沪死了，算不算被你逼死的？

小报告和胡指导

最近看见黄健翔辞职了。不知道真的假的，说是因为有人打小报告。原来小报告是不分年纪的。我以前就老挨小报告，害得我自己居然还打过几次小报告。打小报告是作为男人最猥琐的事情之一，对付小报告的办法有两个，第一就是暴力解决，见一次揍一次，让你大报告不做打小报告。我要是黄健翔，我就去打那打报告的，很公平嘛，上天给大家打一次的机会，你打了报告，我打了你。第二就是选择没有上级。这两个我都用过，第一个虽然好使，但远不如第二个一劳永逸。因为小报告永远是要向上级递交的，现在我连个领导也没有，你想打我小报告也没处给。

如果我是个领导，我也永远不会重用打小报告的人。本来就是，报告就是报告，为什么叫小报告呢，因为是小人打的报告嘛。

另外居然有人质疑担忧黄健翔的未来。这太可笑了。其实他发疯那会儿我没赶上现场。后来我看了他和董路的一个相声，觉得很好。我一直很喜欢能自嘲的人。想嘲我的人太多我就自嘲是种智慧。当然，想杀我的人太多我就自杀就是愚蠢。关于饭碗，中央电视台5套也不是什么特牛的台，况且我看到过一句话，真正的铁饭碗是无论去哪都有饭吃，而不是在一个地方吃一辈子饭。

关于cctv5体育台，我个人是这样的，在有比赛的时候，能看espn就看espn，实在没就看上海台，上海台也没有就看广东台，广东台没有只好看央5，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静音看画面。现在选择那么多，就央5那些只会唱样板戏的解说，伙同话都说不利索的专家嘉宾--胡指导们，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在我比较熟悉和喜欢的体育项目里，建议大家看看上海体育台的解说，足球、赛车和台球，比央5说得好多了，我个人很喜欢。他们基本不请什么说话无谓的专家，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是胡指导。

卡门的自我修正主义

有北京的报纸提出了他们细心观察的结果，就是我那篇《卡门》文章发表在郑钧的两篇文章之前许多个小时，难道我已经未卜先知对方要写什么，并质疑这是我和郑钧的联手炒作。

其实是这样的--以前在笔仗上，我是看见你写我再写，但这样的缺点就是碍事，因为我经常在外面玩，也不能分分钟上网，容易贻误战机。随着游戏经验值的增长，我突然发现，和windows一样，我升级了，已经可以做到预判。那天半夜写完顺带提了郑钧一句的《最近的一些安排》后，正要睡觉，但我突然感觉郑钧会在当天按捺不住，说些类似高晓松当时的怪话。不过我白天有事，没空陪人玩，索性就先写好了文章，存在word里，起床后觉得似乎存在bolg的草稿箱里比较方便，于是就放到了草稿箱里。此时郑钧还没反应，我就出门玩了。玩到半夜还在外面，用手机上网一看，应了，就打电话给朋友，告诉我的bolg密码，修改几个字，发了。但新浪一直有个奇怪的设定，就是发表时间按照放在草稿箱里的时间为准。这就导致了细心朋友们的误会。

至于修改了哪，就是我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地方，我草稿箱的原文里是一篇，不料他一下发了两篇。我就稍微加了点话。

先预判准备好，再用手机上网，再电话远程发射，真是最新的技术。也是我的第一个发现。这样我才能觉得好玩一点。如果鲁迅梁实秋知道2007年的笔仗是这么打的，不知道什么感受。

但是，这次是丝毫没有价值的笔仗。两个男的毫无观点在那里婆婆妈妈。但是，郑钧的理解显然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不懂，我说的“立牌坊“是指他的那个关于为什么在骂完超女后还要去做评委的一个声明。太装了。他几个月前骂超女和多看不起这类节目的评委工作的言论历历在耳。其实你诚实诚恳一点大家都能理解的，新唱片要出了那节目收视也挺高的，那边的出场费也不错（当然你现在可以马上再发一类似的声明说你没拿钱，真是去挽救音乐的）。但你那声明太次了，居然道貌岸然地辩解说自己是去以正健康视听。不知道你们公司怎么想的。你还一再转移视线，说自己指责超女和阿牛是我所谓的立牌坊。我不知道你什么逻辑，那说的是你正在做嫂子。牌坊是你的声明。为了让你理解我觉得我自己 嗦死了。

郑钧的文笔我就不说了。

不过我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郑钧发回应文章，都是一次成双，呈人格分裂状，第一篇先过了过嘴瘾发泄一下，第二篇就开始修正装逼了，这难道就是修正主义？我怎么觉得更像修正没主意。a1中，他意淫奚落我一下，a2里马上表示自己要专心做编曲做音乐，b1里大篇幅地再逞了口舌之快，一分钟后的b2里马上表示自己太无聊了应该爱谁谁，不搭理我。这太好玩了，像极了电影里瘾君子吸完爽过后表示自己再不吸了。可你爽都爽了，有种就在犯毒瘾的时候能忍住，那就真成了。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做嫂子立牌坊，而且不用从他的语句里看出来，大家从他发表文章的模式里就能看出来。这堪称史上立得最快的牌坊，也是建筑史上的奇迹。

其实，如果我是他，我就把那篇b1删了，空留b2，这样显得好看和摇滚精神很多，也能突显出我的絮叨和不大方。论战就是这样，他写得长，你一定要回得短。当然，这短句一定要精辟，对方就会很难看。以你对文字的把握和如今的精神状态，我判断是写不出来的。所以我放心。其实到现在已经够无聊了，因为我们不是在谈论一个观点的，纯粹个人恩怨，这是我就你这事的最后一篇文章。你应该不回应，这样还能酷点，因为我才写了一篇加一句，你就四篇了，而且看得出来你有点急，强装嬉笑怒骂。这样不好，心平气和，别再理我，才能挽回车轱辘事件损失的形象，也免得你车轱辘话来回说。

当然，我也是逞逞口舌之快而已，是男人，就约一个时间，约一个地方，约一个房间，选好武器，cs。还有，今天的文章我是现写的，如果能预判到这程度，我就成史搞飞了。

我还有另外一个大发现，就是徐静蕾的博客链接里的男性朋友大多和我有过节。徐静蕾是我的好朋友，她是很义气的一个人，所以这点我有点过意不去，让她有点稍微难做。我不是故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情景是雅典娜和她的圣斗士们呢。

不能拿这个来要求事

今天有记者采访我，说有一个“80后”的作家，叫落落，说，作家参与慈善事业太少，应该多点。我记得他们的《最小气》，每本《最小气》捐出整整一分钱。所谓落落大方，怎么不够大方啊。记者问我，怎么看。我说，慈善事业是好事，但不一定非要去说，或者用自己做的那点小事去要求别人，尤其是一个普遍不宽裕的群体。这样会给别人加上道德压力。很多人，只是不愿意说罢了，你这样也是为难他们。我就不会好意思去说我做了什么好事。因为我真是看有些人太苦。不是我想让这个社会进步，这是政府的责任。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帮帮他。你们真要我说，到年底的时候我可以说。到时候别骂我炒作或者标榜自己什么的就行。我还正愁做了好事找不到一个正当的借口去吹嘘自己呢。但作家是个很特殊的群体，有钱的没几个，大部分写字的都是自由职业者，因为没有工作，所以很多人都没有什么退休金或者社会保障，你要求他们做善事，他们生个病谁想到他们，医药费也不能报销。善事是不能要求的。卖一本《最小气》捐个一分钱，不管什么目的，我表扬你们。但你们那算是钱吗，卖十万本也就一千块钱，就你们那点钱，还假装是慈善事业，笑死人了，你们这点撑死了只能叫红领巾献爱心而已。捐了相当于你们boss两条内裤的钱就感觉终于挺起来了，可以要求整个职业了，这太小儿科。你自己宣扬自己也算了，别给这个尚且不富裕和没有保障的写作者的群体道德上压力。你觉得你们牛逼，就跟房地产商去提出这个道德要求吧。

支持海岩

刚才看了海岩展示手稿的视频，觉得非常心酸。我父亲就非常喜欢他的《永不瞑目》。关于海岩的书不是自己写的传言其实很早就有，大概五年前也有人问过我，我说，肯定是他自己写的，他如果真有一帮枪手，不可能不会传出来，现在网络发达，干坏事，尤其是群体干坏事肯定不可能不被人知道。你不能因为人家还有一个看似非常繁忙的正当职业就揣测人家没时间写，就说人家是雇枪手写的，如果人家海岩下班了不去干诸如喝个酒、戏个果、包个奶、赌个博、应个酬、桑个拿、唱个歌、搂个小姐打个炮…… 这些也被很多男人说成是“为了工作”之类的事，不就有时间了吗。还好海岩用的是手写稿，那用电脑写的，比如我，一旦有谁无聊了看你不顺眼了造个谣之类的，岂不是一辈子说不清楚了。

一个好的作者肯定是非常爱惜自己的文字的。一直有人找我，让我可以推荐他们的文章去出版社出版，条件是一旦可以出版，就可以让我在书上标是同韩寒合著的。我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奇怪想法，但这应该是从中国学术界的一些科研论文开始的非常坏的风气。

从第一本书开始，就有人说我的文章是我父亲写的。我当时还是学生，我对记者说，我同桌陆乐和周围同学能作证，因为我上课每写一页马上就会给他们看。马上又有人说，是你爸写好了以后逼着你背出来再凭记忆在上课时候写的。总之就是我爸逼的。碰上这样的人，我只能说……

跑了

首先是要对小四抱歉一声，其实那曝我料的学生根本不是你的粉丝。你的很多粉丝虽然傻，但好歹淳朴。那人太怂了，把博客的文章全删了（幸亏都留了证据），先栽赃媒体说是媒体断章取义了他想象的一个作品作成了新闻，最后习惯性栽赃地把博客的名字改成“小四”就跑了。你有胆子造谣怎么没胆子对质呢。你这样敢做不敢当，你们班级里哪位女同学愿意忍痛拔腋毛给你呢？但《二十四小时》里的ctu告诉我们，科技是很发达的，肯定能把你找出来。

但是纵然这样，我还是不赞成网络实名制的，以后专家在讨论是否要网络实名制的时候别用我被诽谤这例子来说事。我宁可自己倒霉点，但也得坚持一向的看法。在网上骂人是没办法的，世界各地的网络都是这样，世界各地的现实生活也是一样的。就像写文章可以用笔名一样，网友是有权享有隐私的。我可以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如果对方利用匿名触犯了法律，有人来管就是了，这不构成实施实名制的借口。但是居然有专家说我反对实名制是替自己的利益着想。他老昏头了，我从有网络到现在就一直实名的，你实不实名根本不关我事。再澄清一件事，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就是韩寒，这不是我的笔名。某次赛车的时候我在宾馆签单的时候签了我们车队后勤负责人“左菲“这名字，服务员特别激动，说原来我的真名是左菲，韩寒是我艺名。不知道这谣言传出去没有。其实我不叫左菲，我叫苏菲。

海岩和海南香蕉的造谣者都没抓住，当然，关于网络造谣的立案需要有具体的造谣者，但要去查找造谣者就得先立案才能获得权限。这真是个大矛盾。

內容簡介

青春

這一代人

趁火打劫央視

中央電視臺很黃很暴力

該關心的和不該關心的

急死你世界記錄

像成龍一樣學會揣摩聖意

把魔術演成話劇

我的前衛與荒唐

戀愛的問題

別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網易論壇

他們對不起松島楓

深圳的員警

從今天起，做一個低俗的人

汽車知識和生命模樣

給點鹹菜吃

赴澳大利亞監督指導世界拉力錦標賽的工作報告

莫名，我就仇恨你

把酒言歡　言無不盡

十塊錢更實在

應該廢除學生作文

關於高考作文和絕代天驕

詩歌的問題

現代詩和詩人怎麼還存在

詩人急了，不寫詩了

說徐志摩

如果魯迅活到現在

大師們，我等無條件臣服於您

嚴禁發表個人喜好

文人幾文

此文炒做，慎入

此文槍手所寫，慎入

我酷斃了，他帥呆了

我就像這個世界

沒有山寨就沒有新中國

文化大國

我接受穀歌的六十美元，並歡迎穀歌掃描我的

中國電影金雞巴獎和百花癡獎

建國大業

拍一拍身上的土

看孔子

感謝你，孔子

關於中國電影的十堆炮灰

亞細亞的孤兒

孩子們，你們掃了爺爺的興

快來吧，快走吧

傳統美德

不問安全期，就是沒文化

辱華

哎，該怎麼弄呢

一場民族主義的趕集

愛國，更愛面子

捐款不是喝喜酒送紅包

衣不如新，人還如舊

不要動不動就舉國暴怒

諸惡與眾善

妓女合法

我要求砸鍋賣鐵贊助奧運會

好看不好看

點火猜想

假假唱

可憐的運動員

搞什麼搞

統一大業

熄火猜想

城市，讓生活更糟糕

韩寒接受媒体独家专访

我是頂尖的文化人，可是還這麼窮

絕不搞小圈子內部刊物

我是來破壞這個市場的

中國沒有公民，只有草民和屁民

某個時刻必須是演員

主目录

內容簡介

他年少、他敢言、他幽默、他堅持──

他是《時代》雜誌2010全球年度百大影響人物

他的博客（部落格）每日20萬人次瀏覽，開站至今突破4億

他17歲出版第一本書，創下200萬冊銷售記錄

他是個戰績出色的職業賽車手

他是韓寒，是當今世界青春的代名詞。

《時代》雜誌：「韓寒是中國文壇壞小子。」

韓寒的文字，夠壞。

壞在道出平凡百姓的支吾難言，不假思索、真情實意；

壞在戳破道貌岸然者的虛情假意，一針見血、酣暢淋漓。

韓寒改變了文藝的腔調，

使其具有廣大的庶民性與高度的感染力，

口吻幽默、思路清晰、論述淺顯又犀利。

「韓寒的雜文寫得非常的聰明，他對這個時代所引起的效應，讓所有的年輕人願意去看，願意去理解，甚至願意去相信他所寫的東西的魅力，這個東西再寫下去，再過幾年，也許韓寒就會變得像過去的魯迅一樣，對於那個時代而言，對這個時代而言。」

──梁文道在鳳凰衛視「開卷八分鐘」節目中的談話

青春韓寒

青春／這一代人／叛逆的性格／趁火打劫央視／中央電視臺很黃很暴力／該關心的和不該關心的／急死你世界記錄／像成龍一樣學會揣摩聖意／把魔術演成話劇／我的前衛與荒唐／戀愛的問題／別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網易論壇／他們對不起松島楓／深圳的員警／從今天起，做一個低俗的人／汽車知識和生命模樣／給點鹹菜吃／赴澳大利亞監督指導世界拉力錦標賽的工作報告／年輕人去新西蘭／莫名，我就仇恨你／把酒言歡 言無不盡／十塊錢更實在／我能做什麼

創作韓寒

應該廢除學生作文／關於高考作文和絕代天驕／詩歌的問題／現代詩和詩人怎麼還存在／詩人急了，不寫詩了／說徐志摩／如果魯迅活到現在／大師們，我等無條件臣服於您／嚴禁發表個人喜好／文人幾文／此文炒做，慎入／此文槍手所寫，慎入／我酷斃了，他帥呆了／我就像這個世界／沒有山寨就沒有新中國／文化大國／我接受穀歌的六十美元，並歡迎穀歌掃描我的／中國電影／中國電影金雞巴獎和百花癡獎／建國大業／拍一拍身上的土／看孔子／感謝你，孔子／關於中國電影的十堆炮灰／亞細亞的孤兒

公民韓寒

孩子們，你們掃了爺爺的興／快來吧，快走吧／傳統美德／不問安全期，就是沒文化／辱華／哎，該怎麼弄呢／一場民族主義的趕集／愛國，更愛面子／捐款不是喝喜酒送紅包／衣不如新，人還如舊／不要動不動就舉國暴怒／諸惡與眾善

妓女合法／我要求砸鍋賣鐵贊助奧運會／好看不好看／點火猜想／假假唱／可憐的運動員／搞什麼搞／統一大業／熄火猜想／城市，讓生活更糟糕

韓寒接受媒體獨家專訪

我是頂尖的文化人，可是還這麼窮

中國沒有公民，只有草民和屁民

某個時刻必須是演員

青春

心理輔導是沒有用的，當我看見我們的女人摟著有錢人，有錢人摟著官員，官員摟著老闆，老闆摟著林志玲，你怎麼給我心理輔導？

我有一個朋友，畢業之前雖然也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但積極健康，畢業以後去找工作，好不容易才找到，給別人加工東西，一個月賺一千五百塊，時常加班，加班有時候有工資，有時候沒有工資，合起來一個月能賺兩千。他家在十公里外，買了一個電瓶車，每天早出晚歸，剛剛結婚，買不起房子。好在農村當時蓋了三層樓，他們把一層和二層都租給了外地來打工的人，每間兩百多，一共租出去六間，一個月可以補貼一千五。這些外來打工的人往往一個家庭三個人住一間，每個人的收入是八百多，靠步行和騎車，在附近的工廠裡上班，附近的工廠是比加工業汙染更大的化工業，是當時我們鎮招商引資過來的，大部分都倒閉了，沒倒閉的略有盈餘，但是如果一治理汙染，可能就虧損了，一虧損就沒辦法交稅和拉動GDP了，所以政府也不能管，被這個廠汙染的河流穿過我家門前，我老家的村裡幾乎每個農民住宅都住了超過二十個外來務工者。這些農民住宅的房東一般都有一個孩子，幾乎所有的孩子都類似我文章開頭提到的那個朋友。我朋友覺得自己混得還算不錯，至少娶到了老婆，每個月的錢差不多都用於基本生存，什麼大件都買不了，如果想要換個工作或者自己出去闖闖又不敢，一方面沒有社會保障，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一方面如果斷了一個月的收入，生活就沒有辦法繼續了。他們想去鎮上買房子，把自己的戶口變成城鎮戶口，這樣對以後的小孩子比較好，但是上海郊區鎮上的房子一套至少要五十萬，他要不吃不喝工作二十五年才可以，而且還是毛坯房，要裝修好還得再餓五年。

他的隔壁鄰居，我的另外一個朋友，剛大學畢業，工資比我第一個朋友要高一點，但女方要求也高，一定要在市裡有一套房子才能結婚。這套市區二手的老公房房子至少需要兩百萬，我的朋友需要工作六十年，或者他們家的房子出租給八戶外地打工人家，出租一百年才能買得起市裡的房子，於是他們唯一的期盼就是動遷，就算政府五十萬拆了他們的房子，五百萬把這塊地賣出去都無所謂，至少五十萬可以付清市區裡那套房子的首付，以後的再說，老婆好歹可以娶進門。至於房子拆了以後父母住哪裡，這的確是個問題，也許可以三百元租其他農宅的一間大一點的房間過渡幾年再說。我的第一個朋友以前的工作是三班倒，工廠太遠，身體出了問題，辭職才換了現在的工作，期盼著少加班和加薪，老闆表示明年可以加一百塊，後年再加一百塊。他上個禮拜告訴我，他的父親可能要去海外給別人做泥水匠，出去三年就可以賺二十萬。我問他，那你怎麼打算，他說就這樣，還能怎麼樣。他的母親在給人擰電燈泡，八百一個月。這個上海郊區的家庭，孩子二十多，生活都能望見五十多的自己，五十多的父親，還要去海外打工兩年。至於那些外地打工者，他們雖然覺得討厭，把周邊工廠的工作額度都擠了，而且還把工資擠壓到幾百塊一個月，整個村裡外地人本地人的比例都超過了十比一，但是又不得不依靠他們，因為他們租了他們的房子，一年也給他們帶來了一萬多收入。

這就是上海的郊區普通人的生活，也許還算是不錯的家庭。這就是為什麼富士康有這麼多人跳樓，機械的勞動，無望的未來，很低的薪水。但去了別的地方薪水更低，很高的物價，除了吃得飽和穿得暖以外，別的什麼都做不了，而讓你吃飽飯還在被這個政府當作對世界人類天大的貢獻和政績宣傳，還恨不得拿出遠古時代的資料和冰川時代的照片想表明：你能吃飽已經要感謝國家了，你說你能奢望什麼。我的那個朋友雖然生活壓力大，但是他還有朋友和家庭，在他的二十公里遠的地方，絕大部分的年輕打工者，他們的家庭都在幾千公里外，而且家庭也未必溫暖，你賺了多少錢往往是中國家庭衡量一個小孩在這個世界上價值的唯一標準。

這是一個中國的大部分網民都未必熟悉的群體，你看很少有論壇上有現役的富士康員工向大家講述關於自己員工跳樓的故事和自己的生活，因為他們都沒有這個時間甚至能力。外面的燈紅酒綠和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連對愛情的憧憬都沒有，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三者，現實是最大的第三者，也許唯獨在跳樓的時候，他們的人生價值才有所體現，那就是被當作一個生命被提起和記起，可惜現在又變成數字了。

心理輔導是沒有用的，當我看見我們的女人摟著有錢人，有錢人摟著官員，官員摟著老闆，老闆摟著林志玲，你怎麼給我心理輔導？一打聽，同學們混得都更慘，有混得好的男同學，那是靠家裡；有混得好的女同學，那是嫁得好，別人都羡慕你在富士康有社會保障，按時發工資，安排住宿，加班還給錢，你說你像個機器，別人說自己像包屎，方圓幾百公里內，連個現實的勵志故事都沒有，這就是很多中國年輕人的生活。

如果將他們的薪水漲十倍，會不會沒有人跳樓？只要別通貨膨脹十倍，當然沒有人再跳樓。當然，老闆也不會這麼幹，就算老闆這麼幹，也會被政府勒令禁止。為什麼我們的政客能在世界的政治舞臺上挺起了腰桿，還能來幾下政治博弈，耍幾下政治手腕？是因為你們，每一個廉價勞動力，你們是中國的籌碼，GDP的人質。無論這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還是封建特色的資本主義，在未來的十年裡，這些年輕人都是無解的，多麼可悲的事情，本該在心中的熱血，它塗在地上。

2010.05.28.

〈青春〉是韓寒針對「富士康跳樓事件」所發表的文章，在博客上有高達一百八十萬人次瀏覽點擊、四萬則評論回應。

這一代人

前天參加了萌芽十周年的活動，談到了一個問題，是非常老套的一代人的問題。我想說，事實上，不存在一代人和另外一代人，如果非要說有，那我們就說說這一代人。

從我看到的情況來說，這一代人其實也是相當傳統的，離婚率居高不下，因為很多人嫁給了歲數，嫁給了住房，而不是嫁給了愛人。一到25歲，人人自危。但從這點可以說明，其實這批人和以前人沒有本質的區別。

但是，外界給了這些人很多的負面評價，這是不公平的。比如所謂的自我，不關心政治。自我其實是件好事情，而且很多表像上性格是由計劃生育導致的。舉凡因為獨生子女而帶來的問題，我想這帳似乎不能算在無辜的被生下來的人身上。

而所謂的不關心政治，其實也是無稽之談。在當今的環境下，政治還不是可以用來關心的。以前那批人，只是情不自禁被政治關心了，而他們所扮演的只是政治潮流的小嘍嘍和被害者，被害不能成為一種談資，就好比被強姦其實不能算在自己的性愛經歷裡一樣。政治可以關心的時代暫時還沒有到來。

而現在這個時代，到現在的諸多不滿和不和諧或者利好和進步，其實和這一代人根本沒有關係，這全是老一輩人搞出來的後果。政府公信力伴隨著CCTV一起空前的喪失，也和這代人沒有任何關係。這一代人暫時只能在娛樂圈露個臉，我想不能對這個社會造成多大的影響。80年出生的到現在才28歲，最小的19歲，也就是處長和處男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的權勢，所以權利始終不當造成的後果再推卸到這代人身上是無辜的。自己的屁股沒擦乾淨是不能用下一代的胎毛來做草紙的。

其他的諸如生活放蕩糜爛，一夜情，“不正當”關係，迷茫，嗑藥，空虛，抑鬱等等，從我觀察結果，這的確是從70年代出生那批人開始的。但我不覺得這是壞事。有信仰自然好，關鍵是信仰帶我們去何方。如果信仰帶我們去溝裡，那我們還是暫且留在岸上看天色吧。

但是，我們其實可以很高興的發現，大群體素質的提高正是從這一代開始，從最基本的不亂扔垃圾，不隨地吐痰，不插隊，都是從文革後接受教育的那批人開始慢慢培養成。很多社會陋習和低素質表現，恰恰也是老一輩的光榮傳統。

這一代人肯定是有錯的，但我相信那更多會以後是個人力量的失誤。而再多的錯，其實在今天說都是不合時宜的。因為現在我們能看到的所有的錯，都是別人的，這一代人的錯，還沒開始。這一代人中的壞蛋王八蛋，都還沒浮現。但是笨蛋肯定有不少，不過這點上哪一代都一樣。

趁火打劫央視

很欣慰，北京的公安機關經過調查，央視大樓著火原因並不是神秘自燃，也不是附近居民煙花誤傷或者臨時工在樓裡吸煙，是中央電視臺自己禮花玩，把自己給點了。令人難過的是，消防員張建勇為此付出了年輕的生命，要不然這事就成了喜劇了。

後來央視出面道歉，說是因為某辦公室的主任未經上級批准，違規燃放煙花所致。

於是，歷史上最愛放煙花的辦公室主任出現了。這將近百萬元的由電腦控制的禮花，同時有數台攝像機在拍攝的一個行為，居然是一個辦公室主任自己幹的。未經上級批准那肯定就是他自費放的了，或者說，在央視，某辦公室燃放百萬元的煙花是不需要經過批准的，這CASE太小了。

很明顯不是這樣的，當然是更大的領導希望，責任到這個辦公室主任就打住了，你就安心的坐牢去吧，兄弟，放心，你的父母我們會贍養的，你的兒女我們會撫養的，你的老婆我們會包養的。

這個禮花的燃放，很顯然是央視準備用在以後的電視節目裡的，作為央視新大樓形象片的片花播出，當然，也有可能是當天錄播的元宵晚會之後直接就可以插入剛才的禮花映褲衩的壯觀景象。但是，很不幸這些畫面只能成內參了。我都能想像當時的幾個拍攝煙花的外景攝影師看見大樓著了以後的情形，他們拿著對講機問，導演導演，這是安排的麽？

此番央視自焚，我驚奇的發現，除了對消防烈士表示惋惜意外，我身邊的人都是喜聞樂見的，我強壓自己陰暗的心理，企圖以人文關懷面對這個災難，但我不得不承認，我是幸災樂禍的。當然，可能別人都是沉痛悲哀的，那就當我身邊的是一個陰暗小團體吧。我就向大家暴露我的低級陰暗。

首先，多行不義必自焚。玩火自焚是一個歷史定律，當然，人家說的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沒見過央視那麼立竿見影的玩火自焚。央視作為一個新聞媒體，基本沒有新聞道德。可以說，除了中國，中國中央電視臺這樣做事的電視臺在其他大部分國家，都是一個違法的存在。在我們這裡，它不但合法，而且甚至象徵著法。多少年來，央視做過多少顛倒黑白，混淆視聽，迫害文化，篡改事實，瞞天過海，助紂為虐，粉飾太平的事情？當然，這是一個疑問句，沒別的意思，你說沒有就是沒有咯，反正你掌握了媒體資源嘛。

按理來說，國家財產有這麼大的損失，老百姓應該很難過才是，因為這些都是用納稅人的錢造的。但現在大家都是開明的，反正吃喝玩樂都是浪費，一個樓造兩遍算什麼。央視給大家的感覺就是牛逼，而且央視自己也很滿意于這種牛逼，直到火燒牛的逼，才牛逼不起來。央視是一個半壟斷的機構，一個半壟斷機構都能這樣牛逼，所以可以見得，如果一個壟斷機構要牛逼起來，那是什麼樣，反正他們就是牛，屁民們都是牛虱，在來煩我，那一小撮牛屎就是你們的下場。

所以，央視自己要反思，當然，央視是永遠不需要反思的。隨著輿論的發達，社會的發展，央視的公信力現在已經不能用沒有來形容了，而是一個負數。也就是說，央視的新聞我們可以反過來看。我們當然理解央視作為一個國家電視臺，黨的喉舌，自然不能那麼隨心所欲，但是，事情永遠是可以做好的，命題作文也是可以不至於差成這樣的。這是事情最壞的結果。一個媒體，完全沒有公信力可言，非但沒有倒閉，還是一個國家的第一號，那只能說明連同這個國家都失去了公信力。

不幸的是，在這次火災事件中，央視又一次重演了一遍。這應該是建國以來除去森林大火以外，造成經濟損失最大的一場火災了，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特大新聞，但在央視的輕描淡寫下，這場火災就像燒了你我家的房子一樣平常。假設是BBC的大樓放煙花燒了，甚至是湖南衛視的樓燒了，央視一定是報導的最積極的，不僅要滾動播出，而且估計導播都得樂得在地上打滾，做到真正的滾動播出。但這麼大的一件事情，曾經一度是全世界的頭條以及直播的新聞，在一個國家電視臺裡並無體現，達到了完美的和諧。這也是我們中國的新聞現狀，我們看到的所有新聞都是經過了別有用心的刪選和選擇的，一切都看劇本需要和導演要求。

這把大火需要反思的不是煙花需要不需要禁放，這是一個小問題，這只是央視在漫漫自焚路上的一個小高潮而已，我們需要反思的是，央視需要不需要禁放。而政府也需要反思一個問題，那就是央視，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新華社等喉舌，在現在的操作模式下，其實還拖累了主子的形象，本來是真事，被這些媒體一說，新華社通稿一發，反而像個假事了，本來是個加分的事，被他們一宣揚，居然正正得副變成了一個減分的事情。而且隨著年輕人的成長，這些媒體上報導的內容正逐漸的成為笑柄。雖然他們都是由宣傳部門直接管理，但是，在這五十年中，社會和政府都發生了諸多的變化，不過對於這些宣傳機構的控制管理以及他們的宣傳方式都和五十年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增添了五毛黨等一些頗為不得力的輔助，自然會被時代淘汰。

五十年前人好騙，你今天人民日報說毛主席語錄發行到美國導致了美國的滅亡，晚上九成八的群眾都會像央視那樣放煙花慶祝.但現在是一個講究以德服人和以德蒙人的年代，所以，希望這場大火能讓相關部門考慮考慮，新聞到底需要不需要聯播。

中央電視臺很黃很暴力

我從西藏回來以後，突然開始最近流行很*很**。經過追溯，我終於知道了這句話的來源。按照常理來說，很快，很多部委就開始大規模的網路整治活動。這其實是件好事情，一方面，黃色網站的確應該整治，黃倒也算了，關鍵是短信註冊了以後光扣錢不露點，很不道德。另外一方面說明我們國家的一些政策的出臺不再像以前那樣莫名其妙，是社會的進步，政府更加講究要得民心。如果以前是直接強姦的話，現在已經講究在強姦前做些前戲。我這話很*很**，不提倡。

按照娛樂新聞的角度來說，這個是相關部門推出某個政策或者行動前的“炒作”，但這個炒作比較蹩腳，有點搞笑，結果被大家拿來笑話。最近新浪首頁推出了一些指責網路暴民的文章，雖然很多線民是很傻逼，不用腦子，不辯是非，但我還是不同意這個詞語。

首先，這個詞的來源是三表他們雜誌以我和白燁的陳年往事做的一個封面專

題，叫“網路暴民”。我不知道三聯生活週刊在這個問題上面這麼沒有見識，早知道就不接受採訪了。像三聯生活週刊，南方週末這些雜誌，雖然不錯，但有些時候他們過於講究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問題，在大合唱的環境下發出不走調但又不是一個調的聲音，有時候適得其反。

“暴”這個詞語，用在我們的很多執法部門上再合適不過，用在線民上實在有點上綱上線。比如這次“很*很**”的小女孩事件裡，我們不管有沒有上級單位的安排，單從我們看到的來說，我認為“暴”的應該是中央電視臺，骨子裡很*很**的是誘導這個小女孩這麼說的編導。人家一個小學生，她連什麼是“性”什麼是“色情”都還搞不清楚，那是給她看個婚姻教育片她都覺得黃的年紀，你非借一個幾歲小姑娘之口，達到你的政治目的，這實在太猥瑣了。

至於惡搞，對於一個人的傷害有多大，這是一個可以用嘴來說的事，你可以說沒有傷害，還有好處，電腦一關，就什麼都沒有了。在需要犧牲的時候，你也可以說這對人的成長，世界觀價值觀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如果交給陝西林業局來鑒定，那就是等於把被惡搞物件殺了。但事實大家都很清楚。有些事情，無傷大雅，有些事情，你作錯了，需要付出代價，網路和小部分清醒大部分傻逼的線民對推動輿論監督，推行社會道德，實施法律所空缺的善惡懲治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有些人，就是欠揍，這還沒人揍呢，大家都只是說著要揍，結果做錯事的欠揍的反而成了需要保護的物件。

你看那些被當初被惡搞的人，哪個到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凱歌在拍新電影，白燁在搞新研究，高曉松有了新兒子，陸川在追新女友，小胖有了新事業，郭敬明成了新首富。那些踩貓的虐狗打老師的也沒遭到什麼報應，生活還是在繼續。線民和城管不一樣，他們都是光說不練的，都已經不練了，你還計較些什麼呢，去管管那些光練不說的吧。

所以，我認為，這件事情上，大錯特錯的，需要道歉的是中國中央電視臺。需要反思的是小女孩的學校，爹媽和她自己。

該關心的和不該關心的

我們應該關心的

1：為什麼在事故發生後，杭州的新聞媒體一度接到了禁令，中宣部畢竟不是中情局，山高皇帝遠，不至於靈通成這樣，那是什麼地方可以讓媒體閉嘴。那個時候應該還沒有學生靜坐等事的發生，所以我認為宣傳部門當時並沒有想到所謂浙江大學的大學生情緒是否穩定的問題，只是純粹的不想把事情弄大。按照資料，肇事者的父親是做服裝生意的，這年頭，如果一個賣衣服的都能操控媒體，那中國的媒體情以何堪，如果一個交通事故都不能報，那還有什麼能報。所以，我想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2：為什麼交警部門能快速得出七十碼的判斷，僅僅是因為肇事者說七十碼。從肇事者的反應來看，肇事者的頭腦是屬於比較簡單的一類，70碼正好卡在超速是否到百分之50的一個區域間，如果超過了75碼，那性質又不一樣了，這其中可能是有對交通規則和事故處理比較熟悉的人的指點的。一般來說，交通部門的發言人是不會這麼快下初步結論的，很明顯，他們是想在輿論導向上救一把肇事者，類似行為在中國，一度曾經是可以生效的，不過現在……只可惜，晚了四十年。

3：如果交通部門，宣傳部門那麼好搞定，那麼是誰在搞定？我相信，肇事者開的是一台價值50萬的車，他的父母的車也不超過50萬，但按照肇事者的高調程度來看，如果他可以，他一定會開超級跑車的，一定是法拉利林寶堅尼，也就是說，他現階段的確不可以，如果不是刻意低調，那麼開一台50萬的車的人是搞不定這些事情的，89年生的人也是搞不定這些事情的，所以，有其他人在搞定。我們可以把思路拓寬到肇事者的朋友身上。

我們不應該關心的：

富二代的問題。富二代是很大的一個群體，我見過不少垃圾，也見過不少修養和能力兼備的人，不能因為這一個人或者這一幫人對這一批人甚至一代人下一個定義。

有錢人和窮學生的問題。這是很好的一個文學戲劇話題，充滿了衝突，但發生在這個事故裡只是一個偶然，恰好雙方有這個趨勢，一個富家子弟一個大學生，首先，肇事者我相信真說有錢也不能有錢到哪裡去，學生真要窮也不會窮到哪裡去，我們不能無限拉升兩邊的極限來製造戲劇衝突。

冷漠的問題。我認為我們是普遍冷漠的，雖然這起事故中車主和他的朋友表現出了非常的冷漠，但是，這不是唯獨他們擁有的，我們能幾千隻幾千隻貓運去吃，幾百隻幾百隻狗捕去殺，執法部門基本不把人當人看，每次的意識形態和統一思想運動，都是數十萬數百萬甚至數千萬甚至數億人遭殃，父輩的行為都告訴我們，人算什麼東西，所以，我認為冷漠是很正常的，沒有利益，你熱情個啥呢。實話告訴你，你們就是一群草泥馬，就是老實,我們就是欺實馬，不欺負你，就辜負了我的姓我的名。

急死你世界記錄

我小時候有一本大冊子，叫《吉尼斯世界之最大全》。但我總是記成《吉斯尼世界之最大全》。每次看了都要去和小夥伴吹牛，時間長了他們都以為是《急死你世界之最大全》。那個時候大部分的紀錄都由外國人保持，偶然看見一個中國的紀錄覺得很自豪。但現在看看，我們國家每天都能有某地造出世界上最大的大餅等新聞。再搜索一下，發現似乎這個紀錄已經被我們中國包攬了。以下為新聞與報紙摘要：

20日，一面用2004條紅領巾縫製而成的中國共產黨黨旗在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實驗學校展開。這面紅旗長23.1米，寬15.4米，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面黨旗。據悉，相關部門將申報吉尼斯世界之最。

瀋陽中街百年房梁製成世界第一巨筷，長度為6.295米，重53.7千克，成功申報吉尼斯世界紀錄。

在鄭州文博廣場上，1059人合奏薩克斯管，場景很是壯觀。據稱，這是目前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薩克斯管合奏，有望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

北京的八喜冰激淩公司在2006年1月16日製造了世界上最大的冰激淩，它有15.75英尺長，9.84英尺寬，3.28英尺高，重達17637磅。

山西省晉城市2008對青少年圍棋選手同時對弈，並排出“2008”字樣，該場比賽創造了中國同場圍棋對弈人數之最，並創造了吉尼斯世界紀錄。

2348個古箏、2348名箏女。昨日的葫蘆島市龍灣海濱廣場，奏響了悠揚的《漁舟唱晚》。人數之多，當場刷新吉尼斯世界紀錄。

1500人最後到達慕田峪長城腳下並拼出面積達2008平方米的不能說運動會的紅旗，以慶祝不能說運動會倒計時一周年的到來。據悉，該項活動將申請“最多參與的騎自行車人數”和“最大的紅旗”兩項吉尼斯世界紀錄。

我只翻了十幾頁新聞，包括大量重複的新聞，已經有這麼多世界紀錄了。其中，第一條和最後一條還是矛盾的，兩個都號稱是世界上最大的旗子，但仔細一看，原來第一個是世界上最大的黨旗，最後一個是世界上最大的紅旗。

吉尼斯去年在中國認證了35個世界紀錄，有五百多個申報。但讓我疑惑的是，上海還有一個叫大世界吉尼斯的本部，這兩個到底有什麼聯繫呢？莫非這個機構在國外混不下去了轉移上海了？一般來說，我國地方政府最喜歡的東西，往往就是國外早就過時的東西。從上面的資料來看，我們的地方政府是很喜歡去創造世界紀錄的，如果你一個縣長用自己的頭髮拽動汽車一公里之類的倒也算了，但都是發動群眾創造所謂紀錄。照這個趨勢看來，十年以後，一半的世界紀錄都是我們中國的了。

除了多人創紀錄外，我們的單人創紀錄也很有特色。6米的筷子20米的餅，10米的牙刷100米的油條。此刻看見我房間旁邊齊窗的大樹，真想把它砍了去申請世界上最大的牙籤。

在此文要結尾的時候，又喜見一條我國新創造的世界紀錄。某市幾百人坐成一排，依次把一句悄悄話從隊頭傳到了隊尾，創造了傳播悄悄話最遠的世界紀錄！看到中國人又一次成功地屹立在世界的頂峰，我真是由衷為我們國家感到自豪。同時我建議我們可以去申請一個最喜歡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的國家的世界紀錄。

像成龍一樣學會揣摩聖意

成龍說，“有自由好還是沒有自由好……真的我們現在已經混亂了、太自由了，就變成像香港現在這個樣子很亂，而且變成臺灣這個樣子也很亂，我慢慢覺得，我們中國人是需要管的。”“如果一不管呢……一開放呢……我們就會為所欲為。”

我覺得成龍這句話看似簡單隨口，但有著其邏輯上的不可反駁性，也是我寫文章這麼久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首先，我不能說，中國人不需要管理。對於政府和人民的關係，我們通常有兩種認識，一種就是成龍說的“管理“，一種就是一小撮人說的“服務”，政府自然願意做老闆而不願意做服務員，因為服務員只能按照行業慣例來收費，而老闆可以自訂收費，服務員只能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行事，而老闆可以制定法律。贊同需要管理和贊同需要服務有什麼區別呢？區別就是你到底是能成龍還是成不法分子。

我認為，在這個太自由的地方，我如果認為中國人不需要管，我就會出問題，所以我只能贊同成龍的觀點，並且認為應該嚴加管理，從文化上來講，我們應該重新開始避諱，比如說，領導人的名字是不能出現的，必須找個其他字代替，比較可喜的是，在很多論壇裡我們已經實施了這種先進的管理制度。

所以，在這點上，說成龍胡說的人，都得抓起來，罪名有兩個，一個是成龍思想是和上次兩會領導的最後講話其實是高度統一的，另外一個是，你沒有避諱。

其次，成龍說，臺灣現在這個樣子很亂。

首先，我不能說，臺灣現在的XXXX很好，因為我們要會揣摩聖意，《環球時報》是一份揣摩聖意的非常好的報紙，所以，當說起臺灣的華人民主時，有些學生會說，哈哈哈哈，這算什麼民主啊，互相罵來罵去的還打架，就是個笑話。

你別以為這些學生在講笑話，他們代表的態度就是聖意，成龍也屬於揣摩的非常成功的，雖然在智商上，他們失敗了，但是在政治上，他們成功了。

所以，在這點上，成龍又說對了，臺灣現在這個樣子很亂，這十個字，是上頭一直想說但是憋著不好意思說的話，如果成龍能再接再厲，繼續說出“朝鮮現在這個樣子很好”“金正日的世襲制度符合朝鮮人民的利益”等話，那就是徹底揣摩到家了。對不起，家是不能說的，忘記避諱了。

成龍又說，香港現在這個樣子很亂。這句話貌似不對啊，一直揣摩的那麼准的成龍為什麼犯錯誤了呢，香港已經收回了啊，應該很好才對啊。這普通人就不懂了，這屬於深度揣摩。香港在1997收回了沒錯，但因為英國的殘酷殖民和文化封鎖，兩個凡是，三個代表，七不規範等先進思想並沒有影響到香港，而因為文化差異巨大，所以我們實行了一國兩制，兩制就是兩個制度，必須要分出好壞來，成龍的意思是說，香港也不夠好，太自由，大家都在虎說八道（避諱），是XXXX的遺毒，如果香港能夠和大陸使用一樣的制度，那麼明天會更好。成龍意在向政府提供決心，香港你們該管一管了。

成龍一直以大哥的形象示人，也象徵著他很喜歡管理，從成龍思想和他出席的一些活動，也可以看出成龍其實對大陸的政壇是有一定的追求的，而且要比藝術追求更大，這就是為什麼成龍在新電影剛被大陸禁了還能說出我們過度自由這樣的話，這是何等的忍辱負重。從他揣摩功力來講，我覺得他有這個能力，但是很遺憾，我並不認為成龍能夠做到中宣部部長文化部部長等職務，揣摩的再好也只能到文化部仁義大哥的級別。

為什麼呢，因為成龍的名字起的不好，作為藝人，這是個好名字，作為官人，這會影響了他的仕途。成龍這個名字在封建社會，是反動的，在現代社會，又是封建的，這真是個頭大的問題，當今聖上也不會允許身邊有一個高官的名字叫成龍的，這也太虎視眈眈了，所以至於成龍，他繼續拍好看的電影，他的很多電影我也很喜歡看，這就完全可以了。

至於有些網友認為，中國人的確需要管理，要不然真的會很亂，我認為這是在偷換概念。任何國家任何星球的人都需要管理，但管理他們的，不是思想，不是制度，不是文化，不是宗教，不是意識形態，不是上級部門，而是合理的法律和儘量的公正。人民需要的是被服務而不是被管理，而官員最需要的是被管理而不是被服務，我們很多地方不和諧是因為我們不小心給整反了。不需要管理不是說讓你隨便殺人放火，看中一個女人就上去強姦，而是說，當一個極其有權有勢的人燒了你的房子殺了你的親人強姦了你的女人的時候，你可以讓他得到應得的下場，而不是在上訪的路上被相關部門管理了，並且把你說成是精神病，你找媒體曝光，結果新聞得到了管制，消息全部被封鎖，然後你被官方描述成一個虐妻的妄想症，後來在看守所跳橡皮筋摔死了，最後還把你當成喪心病狂的典範寫進歷史書裡。

把魔術演成話劇

我看到有些劉謙的粉絲覺得劉謙的魔術只要讓人覺得震撼就可以了，不用想太多，也不用知道太多，更不要想知道太多。事實上，我個人非常喜歡看劉謙。但是我不光不護主，而且我更是刨根問底欄目組的，我對我比較欣賞的物件的要求更加嚴格。

當我慢慢知道了真相以後，我覺得劉謙帶給我的是巨大的遺憾，不是震撼。一個頂級的魔術師不應該這樣表演魔術。可能春晚的舞臺太大，所以劉謙認為觀眾就是電視機前的人。但我始終認為，所謂的近景魔術，真正的觀眾其實應該是坐在你桌子旁邊的那幾個人，這些人可以有一個是托，但不能全部都是托。這號稱近景魔術的小品，果汁的杯子，定制的桌子，特製的硬幣，無一不是道具，這已經不符合近景魔術的規則了。

董卿，不洗手男和劉謙身後坐的所有人，每一個都是托，甚至連電視臺的導播、攝影師都是托，他們在適當的時候切換鏡頭，轉變機位，這是不符合職業道德的。電視臺在記錄魔術的時候應該做到如實記敘，而不是幫助魔術師掩蓋。你和一幫托在一起用道具互動，這怎麼能叫近景魔術呢。

魔術師的職責就是利用你的能力和手法欺騙觀眾，但劉謙帶了一個詐騙團夥來，演了一出話劇。如果這個也叫近景魔術，我韓寒帶一桌子六個托，排練半個小時，能演得更邪乎，導播和攝像再多配合一點，春晚現場我還能把宋祖英變成宋祖德，能把董卿變成董潔。以娛樂的方式娛樂觀眾是正道，以愚弄的方式娛樂觀眾，也許不知情的觀眾依然覺得很好，但這不是一個電視臺和魔術師應該做的事情，這樣做下去，明年是不是該用更多的托，甚至用電視特技了？

我的前衛與荒唐

前幾天幫徐靜蕾的《開啦》寫了個專欄，這是我提出來的，因為最近在趕小說，很難分出情緒去寫一個東西，還不如回答問題利索點。性專欄也特別有意思，還能借此諷世。但不幸的是，由於沒有隨文配備翻譯，很多衛道士沒能看懂。比較可笑的衛道士說，這個東西要交給性學方面的專家來回答。我應該擺正心態，像上次那篇寫馬的文章一樣，謙遜向讀者請教，這樣才比較好。

這都是中國的語文教育害的。

今天看見報紙說我誤導青少年，希望新聞出版署監管或者處罰。因為上期有個問題問我，“你怎樣看待現在未成年人的性早熟現象，以及一些小男生小女生過早偷吃禁果？”我的回答是：“完全支援理解，但需要做好防護措施。”

他們說，我的回答太刻意前衛了還很荒唐。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你們要說這前衛也沒辦法，那只能說明你們太後衛了。我不知道現在的人是不是這麼容易就被帶到溝裡去，動不動要拿誤導來說事呢，我在專欄裡以我的理解說男性生殖器的合適長度是20釐米，怎麼沒見那些專家去拉長一下啊，這說明你們還是有腦子的嘛。或者某些人本來就喜歡借光明的口幹卑鄙的事。此外，《今，日教育》雜誌的主編說，絕大部分教育界的人士都不會贊同。

這太好了，依照我的經驗，所謂教育界的專家大多都是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猖之人，什麼事能得到他們的贊同肯定不是好事，就好比現如今什麼電影通過了電影局的審查肯定不是好電影一樣。

十八歲是法定的成年年齡，但我經常聽見感歎說，我十九歲才開始談戀愛。然後眾人詫異他起步怎麼那麼晚。中國的特殊情況是，很多家長不允許學生談戀愛，甚至在大學都有很多家長反對戀愛，但等到大學一畢業，所有家長都希望馬上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而且最好有一套房子的人和自己的兒女戀愛，而且要結婚。想的很美啊。

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早戀或者偷食禁果。無論什麼樣的年齡，只要雙方喜歡，心甘情願，任何的感情或者性行為，都是天賦人權，那是人類最大的權利，是不能被別人干涉阻止的。這就是我前衛荒唐的觀點。

戀愛的問題

年少的時候常常想能開一輛敞篷車又帶著自己喜歡的人在滿是落葉的山路上慢慢開，可是現在我發現這是很難的。因為首先開著敞篷車的時候旁邊沒有自己喜歡的姑娘，而有自己喜歡的姑娘在邊上的時候又沒開敞篷車，有敞篷的車和自己喜歡的姑娘的時候偏偏又只能被堵車在城裡。然後隨著時間過去，這樣的衝動也越來越少，不像上學的時候，覺得可以為一個姑娘付出一切——對了，甚至還有生命。

我只是覺得，什麼都變得現實了，無論男女，可能純真的愛情真的只能在學校裡發生，我想，也只有在學校裡才能不計較交通工具是一輛自行車，並且無鈴。也只能在高中大學裡，可能會不計較男友貧富，好看就行，在寢室的室友面前也顯得很有面子，但是一出大學，看見你昔日的鳥朋友們都是賓士來接的，或者辦公室微微有姿色的女友們都是名車接送，可能車的牌子不盡相同，但是相同的是車裡的人都很難看，這時候你是否會對你的騎自行車賓士過來的男朋友依然像以前一樣？

可能戀愛的話很大程度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比如學校裡覺得長得好看有面子，而辦公室裡覺得找個有錢的有面子一樣，其實愛的都是面子。

所以我覺得還是年紀越小的越純潔，越應該珍惜。只有年紀小才能有要比誰的手大然後牽手過馬路的事情。

我以前在自己的書裡說過，我實在不能想像當兩個人很相愛的時候，突然會出現一個既不是我爸媽，也不是對方爸媽的人說：不行，你們不能在一起。

那聲音就是由我們的蠟燭發出來的。不管老師處於什麼樣的用心，我覺得這都是很可笑的事情，並且侵犯到人權。最最至少的，你可以不提倡，但是你不能夠打擊。

我覺得只要人能分辨甲學校比乙學校漂亮並且喜歡甲學校或者數學老師人不錯物理老師就是一混蛋的時候，這人就完全具備獨立喜歡人的權利和能力，或許我爸媽或對方爸媽出於道義上的原因能夠出面阻止(往往私奔就是這麼出來的)，但是出現一個人民教師摻和在當中實在很說不過去了。可能這事情會被人歸納到思想品德方面，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和一個人的思想品德完全沒有關係，況且現在的教育已經發展到了一個人在學校裡的所謂思想品德和這個人真正的思想品德完全沒有關係的地步。

別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網易論壇

我覺得此言差的有點多矣。首先，我的確連結了松島楓，在大約一個月前，因為我很喜歡和欣賞她。對於日本AV女優和日本的AV，是男的我想大部分都看過，你一邊看，一邊罵人家道德敗壞，然後一邊在快進著看，再罵兩句進度真慢，看到了精彩地方又要重播，再罵兩句人家賤，這是何等的一種人格的分裂。

再者，那是她的個人博客空間，人家早不幹了，你非說這是成人網站，那成人網站在你眼裡還不成仙了？你第一句話就給自己貼金，展現你的偽社會責任感。你說你想關心農民工，結果點到了松島楓，這也太假了吧。

我們這個國家的衛道士喜歡拿下一代來說事，他們真的關心下一代的成長嗎？我覺得未必。下一代在他們嘴裡只是用來壓迫他們眼裡看不順眼的人或事的一個說辭。“下一代”是很可憐的，很多東西我們都說對下一代有毒害，但事實是，這都不是由所謂的下一代開口說的，我想你們是不能代替下一代來發表看法的。當然，你們可以說，下一代還嫩，心智不全，需要你們喜歡搞迫害的老一代來把關，但是，我個人的看法是，年輕人其實是不那麼容易帶到溝裡去的。而這些人往往認為年輕人只要一看到一個日本AV女優的網站就馬上會變成社會渣子，危害家庭，這也太小看人類了。我們這個社會資訊發達，一個打著馬賽克的日本AV女優都能帶壞一代人的話，那這些人還是死了算了。

某些人們，有點出息吧，寫文章時別老把“下一代”和少年兒童當道具了。一把歲數了，說個觀點還要經少年兒童之口，借祖國花朵之手，真是可憐，不就借個刀殺個人嗎，關鍵是這的確有效，別以為小孩子手裡都是鉛筆刀，寫現代大字報的時候掏出個未成年人就是掏出把大刀啊。

但是這花招玩了幾十年了，以前你們這些人就是老一輩口中正在慘遭毒害的下一代，你看看自己現在正常不？你覺得自己正常，那就說明毒害下一代這一說是不存在的，你覺得不正常，那不正常的人還寫什麼文章啊。

其實，用下一代來說事情是中國的一個傳統，自己不爽就說自己不爽，非要給自己一個正義凜然的馬甲，打著毒害少年的旗幟，做著毒害青年的事。

然後說一說AV的事，我想，其實日本AV片是很多青少年的性啟蒙和性教育課，我們需要加以引導的應該是告訴少年，人家那是剪輯成的，有藝術誇張成分，如果沒到那程度，也不是你無能。這是一件大家都做的事情。當然，道貌岸然者也可以一口咬定他爹媽從來沒有過性生活。在很多國家，這是合法的，但在一些國家，這屬於淫穢品。這就說明色情類東西的定義並不是一個定數，我們國家通常認為這些東西不健康，我想問，這怎麼不健康了？如果上床不健康，那大家都是不健康的產物了。其實，不是這些事物不健康，是這個國家不健康。任何國家的經濟和文明發展到一個高度的時候，性就是一個正經的產業。現在我們覺得那是骯髒，不健康，淫穢，毒害青少年，那只能說明我們國家的經濟和文明雖然有所發展，但暫時還是不舉，無法屹立于世界之林。

另外，有些人覺得，這個做為私底下的個人興趣沒有問題，但不能放在面上，在面上就要給青少年一個表率。我想說，這也是錯的，一個人的正常性格，在臺上和台下應該基本一致。我們國家太講究底下一套面上一套了，這是比看個日本AV嚴重一萬倍的毛病，這是人品問題，甚至是國品問題。我底下就是這樣的，我在臺上也承認，我就是這樣的。為什麼我要心口不一？而且這就是我的表率，為什麼我非得照著你的來表率？我表率，這個人認為這是健康的。

最後，文中的作者要求我向廣大人民道歉。其實這也是一個毛病，他這文章寫的太好了，這文章告訴了大家，最典型但最蹩腳的大字報文體是怎麼樣的。我們還有個毛病，就是喜歡逼著人家道歉，就為了圖自己一個意淫的舒服。就算兩個人的道德觀價值觀真的產生了衝突，但突然有一方就會逼著另外一方道歉，並且假著人民大眾之名，那這太搞笑了，我當然是認為自己沒錯才這麼做這麼說的，咱們有事說事有理說理，你突然冒出來讓我道歉，在邏輯上我很為難。這該怎麼個道法呢？可以想到，我道個歉，那頭還會覺得不誠懇。我要是誠懇道歉，覺得自己真的錯了，那我之前都在幹嘛？就像我突然要求寫文章的這個人道歉，甭管為什麼，就是要道歉，並且刪除你的文章，因為這樣我心裡舒服，你不會不覺得很莫名？你能給我扣一頂帽子，我就能給你扣赤橙黃綠青藍紫七頂帽子，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那不又變成用文字迫害文化了。

另外給大家講個事，我以前提到松島楓有人格魅力，大家都不明白，其實她當年進入AV界是因為他男朋友想當導演，但沒錢，所以她就開始演AV，一開始讓他男朋友導，賺錢幫她男人完成拍電影理想。這樣的一種品性，只怕是一口一個黃色不健康，轉身就去應酬桑拿KTV的道貌岸然者所不具備的吧。

他們對不起松島楓

今天打開網易的論壇，發現管理員已經加了十多篇一面倒的文章了。這讓我覺得網易很真性情。一般的論壇或者博客的爭論，就算網站再有傾向性，一般也會假裝做一個正方和反方，網易索性找了十幾個全部都是反方，他們覺得這樣能造成萬眾*千夫所指的輿論假像。歪瓜裂棗的擺一排，圖個聲勢嘛。網易網羅這樣的管理人員們真是一件好事，網易一定得幫忙看緊這些人才，千萬別讓他們出來當文化官員，這些人如果有點實際權力，那我們就完了。

這些人還都聲稱大都看過*，我相信，你們看的都不是正版的吧，不管你們買盜版光碟或者網上下載，你們其實都侵犯了**的權益。我看的*不算多，加起來可能不到二十部，但我除了早期電腦裡有幾部因好奇下載的*以外，其他的都是朋友從日本帶過來的正版。這是我和我的朋友對智慧財產權和**工作的尊重。倘若你們還是一邊津津有味看著免費下載的*（其實這也沒問題），但還一邊說這是傷風敗俗，再給其他看過的人扣摧殘下一代的帽子，那這樣的人的素質真是比*演員差得多。我在昨天的文章《別拿下一代做道具——致網易論壇》中已經把我關於這事情的立場說得很清楚。那今天要做什麼呢？

好吧，我告訴你們這幫睜眼瞎集體犯了一個什麼錯誤。

偽君子和道貌岸然者的特點就是不考證。當時我就知道這些人裡面，沒有一個人看過我那個連結，因為那個連結在前幾天就因為流量大而癱瘓了。但是，他們能用自己的想像和虛構，把乾乾淨淨的松島楓博客描繪成無恥、*、*、黃色、下流。我昨天特地沒點穿，說了些別的，結果他們真是見坑就跳見洞就掉。其實在之前，所有看過這個連結的千萬網友都可以證明，松島楓在她的博客裡只是在寫文章，貼一些她平時生活照和自己寵物的照片，根本沒有任何*內容，如果那位元“關心農民工”哥們通過層層的連結，最終到達黃色頁面，這就和松島楓沒關係了，那是你手賤。你點擊了其他連結，再連結，再連結，去了別的地方，是你的問題。我想，讓我從光明正確的網易的首頁出發，點擊一個連結，再連結，再連結，也能到黃色網站了。就算我從政府網站出發，我也有信心通過幾個連結去往成人網站。

好吧，流行道歉是吧，我覺得，這些人都應該向松島楓道歉。就因為這個連結位址根本不是黃色網站，而是她的個人博客，在這個博客裡，中國的徐靜蕾是什麼尺度，日本的松島楓就是什麼尺度，唯一不同的是徐靜蕾養貓松島楓養狗。這十幾人，做的事都是對著一個退役的日本*的誣衊和栽贓。而第一位發難者，就是還特別在松島楓博客旁邊畫個圈標注了“日本成人網站”的作者，則完全是誣陷和誹謗。好像記得就是這些人，在和我講做人的道理吧？

(公正起見，請在前幾天松島楓博客伺服器正常時候參觀過的朋友，客觀如實描述一下你們在我所連結的松島楓博客裡看見了什麼，體裁不限，中文，50字以上。)

深圳的員警

今天看到一個新聞，不禁為深圳的警方叫好，深圳的警方冒著被車撞死等生命危險，抓了一千多站街女和嫖客，並且公開處理，實在是為和諧社會立了一大功！為了公平起見，為了更大的政績，我這還知道不少深圳的妓女的所在地，而且可以抓不下一萬個，足夠深圳警方像超女演唱一樣辦全國巡迴處理展了。那就是各大四五星酒店的KTV和桑拿，各大深圳的豪華浴場和歌廳，有後臺怕什麼，後臺再大都得拉到前臺去展出，不要光拉沒後臺的嘛，嫖客也不要抓那些窮的叫站街女和洗頭店裡的嘛，沒新聞效應，照我說的做，說不定把你們領導都能抓住來，多威風！公開處理好啊，以後審訊也要公開，讓大家看看員警的武藝，看你們還敢犯罪，這年頭，沒後臺，又恰巧不是神經病的，犯了罪是要受到法律和員警的嚴懲的。妓女和黃色網站的社會危害太大了！比貪污殺人大多了.社會危害最小的就是腐敗，腐敗了就要花錢，大大促進消費，功可抵過。但妓女和黃色網站不光嚴重危害了老百姓的生活，讓老百姓變成了老百性，而且嚴重影響了官商勾結——不，合作之後的豪華娛樂場所的生意，抑制了消費，拉低了國民雞地屁總值。黃色網站更是毒害了一代人，我們這一代的電腦哪個沒中國黃色網站的毒？這兩個都罪該萬死。

致被抓的窮嫖客們：

你們這幫窮鬼，難道不知道嫖娼和高爾夫一樣，都乃講究最高境界就是一杆進洞的高雅運動嗎，有錢有勢的人才能玩。被抓了吧，活該，嫖娼也得看主人，去不起五星酒店你不會挑離市公安局最近的洗頭店啊，又笨又老實，在當今中國怎麼混啊。

最後還是要表揚一下勇猛的深圳警方，廣州需要你們。

從今天起，做一個低俗的人

近日，全國開始打擊手機低俗涉黃短信。方法和尺度引起了很多人的質疑。1月20日，著名作家韓寒在其博客發表文章指出，黃段子和性騷擾完全不一樣，如果發黃段子就是低俗，從今天起，我就要做一個低俗的人。

不少朋友在這兩天直接質問我：為什麼沒有收到你的黃段子，難道你不把我當朋友麼？其實不是這樣的，有可能你本人很黃，但我的黃段子不夠黃，被你當成了一個普通笑話；有可能你本人不黃，但我的黃段子足夠黃，被中國移動直接遮罩。而且，並不是每一個朋友我都發，因為很多朋友平時看上去還是比較正經的，沒想到你們那麼不正經。

除了給男性朋友黃段子以外，從明天開始，我決定雙管齊下，對一些女性朋友進行了騷擾。因為，我雖堅決擁護掃黃的英明決策，但是沒人告訴我們對黃段子和色情短信的界定。

其實，黃段子和性騷擾完全不一樣，黃段子在人際交往裡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是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的重要手段。我身邊的朋友從沒有人因收到黃段子暴跳如雷，不爽的可能性只有兩種，第一就是這個黃段子不夠好玩，第二就是這個黃段子是自己剛剛看過並且轉發出去的。當然，由於我們經常站在民意的對立面，所以也不排除官方調查，90%的人表示非常討厭黃段子，黃段子給他們生活帶來巨大困擾，比如導致學習分心，考不上研究生，當不了公務員。

第二種短信就是性暗示或者調情短信，調情短信在人際交往裡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是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的重要手段。既然都能發出這樣的短信了，估計已經有著很高的回床率了，無論是情人或者夫妻，這樣的短信也是必不可少，合情合理，這種單對單的消息當事人雙方都表示沒意見，也沒在報上在網上公示，怎麼突然間官方就插手了呢。

所以，我相信官方此舉其實是要遮罩一些賣淫嫖娼資訊，比如說我收到過的短信就有“各地小妹，貼心服務，白領500元，學生妹600元，模特800元，洋妞1200元，破處3000元”，從這條短信裡我們得知兩個訊息，第一，往往這樣的短信裡並不含有遮罩詞，第二，白領真的很可憐，生活工作壓力大，連出去賣或者假裝這個身份出去賣都賣不出一個好價錢。

我還有一個疑惑：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審查系統？比如說你和你的女人短信調情，結果先被系統遮罩了，然後再進行人工審查，最後審查下來沒問題，這條短信發出去了，可是這條短信豈止調戲了兩個人啊，連組織上的女人都被你一併調戲了。另外，這個系統肯定還會截停很多各種人的低俗短信，各地領導，社會名流，文體明星，工人農民，雖然這些人可能最後沒被停機，但是每天看著他們發送的各種短信應該很有意思，所以樂此不疲。

20年前要消滅流氓，現在要消滅低俗。何為低俗？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想，那些界定別人低俗的人，他們到底高雅在哪裡——有人花一百塊嫖娼是低俗，有人用一百萬去玩藝人是高雅？有人看黃色圖片是低俗，有人看紅頭文件是高雅？有人買個模擬槍是低俗，有人真槍一崩兩人是高雅？有人玩魔獸就是低俗，有人玩模特就是高雅？

為了防止有一天我突然變成一個低俗的人，我率先宣佈：從今天起，做一個低俗的人。

汽車知識和生命模樣

前幾天，又一位臺灣明星離開。我之前沒有聽說過此人，但非常惋惜。事故是一場車禍，許多娛樂新聞指責他的汽車前方安全氣囊沒有打開，是導致死亡的原因。

這是很滑稽的。

她所坐的MINICOOPER不算是報導中說的那樣，安全係數最高的車。在香港，它賣19萬港幣，POLO也要14萬多港幣。只是一個女孩子比較喜歡的可愛小車。但安全肯定不會有太大問題。撞擊的部位是側面和後面。所以，車子的側面氣囊和氣簾全部打開了。這是第一次撞擊護攔的時候打開的，第一次的撞擊屬於蹭護攔而已，人員本身受到的離心力和撞擊力都非常小，而且有氣簾的保護，所以肯定不會有大問題。

真正致命的撞擊是第2下的卡車追尾。當時所有充氣的氣囊都已經洩氣，沒有保護作用，而且這下的力量是非常大的，如果車是歪著停著，那麼，肯定有一側人的腦袋會撞擊到玻璃或者B柱。而另外一側的人不會有太大問題。這是常識。就看誰倒楣了，是坐在汽車車頭歪向的那一邊。

前面的氣囊不打開是完全對的，因為車頭一點損壞都沒有，所有的感測器都沒有接受到撞擊的信號。試想，這是後方的撞擊，人的運動方向是往後的，前面的氣囊開了有什麼作用？世界上所有的車的前氣囊都不會開，換勞斯萊斯也一樣。

如果追尾的時候，前氣囊開了，那才是品質問題。而且更加危險，你後面已經被撞一下了，前面還要被莫名其妙打開的氣囊更重重打一下，豈不是很鬱悶。安全氣囊的爆炸力是可以拍死人的。所以，嬰兒是嚴禁坐在前坐的。

整個事故就是這樣。汽車和汽車廠商是沒有任何過錯的，汽車所有的被動安全保護系統已經完全發揮了它的作用。所以，對於這樣一個事故，對於汽車和廠家的指責和懷疑是非常滑稽和不科學的，尤其是關於前面的氣囊怎麼沒打開的猜測是非常業餘的。沒打開才是對的，如果打開了，她的助手現在說不定也還躺在醫院呢。

如果在高速公路上發生事故，如果能走動，請立即下車離開。很多高速事故就是因為人留在車裡定定神回味回味的時候，被後面的車輛追撞導致死亡。

對於死，我一直是這麼覺得，他們並沒有離開世界，他們只是離開了人間。他們一定和我們分享著同一個世界，用不同的生命模樣。

給點鹹菜吃

我國的新聞給我的啟示是經常讓我知道原來我國有各種各樣的部門，這次，我就知道了國家標準委員會。國家標準委員會在內部制定了官員一頓飯不許超過十萬元，官員一次包二奶不准超過五個，官員一次叫小姐不得超過雙飛，官員一次受賄不准超過一億等標準之後，將視角和觸角伸向了民間，要規定電瓶車不准超過15到20公里每小時，重量不得超過40公斤，否則將按照機動車來管理。

為什麼有這個標準的出臺呢？很簡單，商人是靠出臺產品盈利的，政府是靠出臺政策盈利的，有了這個標準以後，大部分的電瓶車將要被劃為輕便摩托車或者電動摩托車（電動摩托車，這個詞彙真新鮮），無論在牌照和稅費上都將大大增加。我不是特別理解，相關部門如果是以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為幌子的話，那麼這一部分超過標準的車，繳納了更高的費用以後，難道變得更安全了一點嗎？難道除了信春哥能不死以外，多交稅也能不死嗎？

這次的改革上，我們可以看出相關部門必殺的決心。因為相關部門知道，通過技術手段，狡猾的刁民可以將本來是40公里極速的電瓶車在檢驗時限速到20公里甚至15公里的國家標準，這一來相關部門鈔票就收不到了，怎麼辦呢？於是就又出臺了40公斤的標準，因為跑的比較快的電瓶車難免重量就重，這下你就沒轍了。我建議勞苦人民如果電瓶車的確超標了，等標準實行以後，在檢驗時將佔據重量大頭的電瓶，輪胎輪圈等拆除，告訴他們，因為信政府，信國家，這人一有信仰，不光不死，而且這電瓶車連沒電沒軲轆也能開。

任何的交通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政府以安全的名義限制了摩托車很多時間。在其他國家，畢業以後年輕小夥子創業的階段，一台摩托車是陪伴他青春的記憶，對於很多不那麼富裕的家庭，摩托車是出行必須的交通工具，你不能要求每個人必須要去坐公共交通。後來這些原本騎摩托車的人，一部分人選擇了地鐵和公交，一部分人買了小車，一部分人買了電瓶車。選擇地鐵和公交的，最近票價都漲了，選擇了小汽車的，油價也漲了，在某些奇特的城市還要收牌照費用和道路使用費，但是選擇了電瓶車的那些人，也就是這批人中最弱勢的那些人，相關部門一直沒有能夠從他們身上撈到油水，好不容易電價漲了吧，這錢還不歸自己。於是，公平公正的原則體現了出來，當年從摩托車上趕下來的那一批人，都要賺到你。

那麼電動車安全麼？不安全。因為電動車無聲無息，而且刹車性能差，很多電瓶車能開到甚至超過50的速度。但是電動車駕駛員撞死人的事情很少見，更多的是電動車駕駛員被別人撞死。實施新標準以後，對於他們依然被別人撞死似乎沒有什麼幫助。電動車的標準很簡單，應該是牌照登記等手續徹底免費，限制速度不能超過35到40，必須使用碟刹，使用頭盔。尤其是必須使用碟刹。我看過市面上很多電瓶車，我看到的大部分能超過50的超級電瓶車，其實所配套的刹車系統和能開到50的輕便摩托車是一樣的，都已經主動配備碟刹，這讓我很欣慰。這說明這些廠家雖然技術活不見得好到哪裡去，基本的良心還是要比一些相關部門要好的，就是你多交錢，服務和配套也會相對應的提升。但電瓶車超過50還是有點危險的，因為輪胎配置比較差，悄然無息，這個速度就可能對行人造成比較大的傷害。

我有一個鄰居，在上海金山石化的某個工廠上班，每天回家要坐公車25公里回到亭林家中。但是他的公司經常加班，加班了以後他就沒有車回家了。他的月薪是1600元，在周圍很多的工廠裡，這已經算不錯的。周圍的房價都是1萬元。他想買一個摩托車，看中了一台4000多的，要去買。我說我這裡有一台一模一樣的小摩托車，我開了大概100公里，我1000多元賣給你（請要提問你為什麼不直接送給他的腦殘朋友多動動腦筋）。一周後，朋友說，我不要你的那台了，雖然便宜，但是還要上牌照的錢，最主要是油錢很高，我一個月要加掉快四五百塊錢油了，我承擔不起。你看我的電瓶車，也能開到50。

如果實行了標準以後，我這位朋友的命運就很叵測了，他的選擇有兩種，一種是交一筆錢，還是開著它的“電動摩托車”，半個小時多到家，如果運氣好，可以活到老，另外一種是換一個國家標準的，但每天回家需要開兩個小時左右，無論冬雨還是盛夏，而且他的電量還有相當的可能是開不回家的。

電瓶車是這個城市裡倒數第二弱勢的人群使用的交通工具，他們往往是疲於奔命的人，你不能讓他們以70碼的速度去送命，你也不能讓他們以15碼的速度去奔命。無論如何，我認為相關部門不能再多收他們一分錢了。有些人可以吃鮑魚，但不能因為看見吃鹹菜的人吃太多鹹菜而制定一個標準，說你每天必須吃規定量的鹹菜，否則太鹹了有害身體健康，但解決的辦法又不是給人家肉吃，而是將人家已經多吃的或者即將多吃的鹹菜按照肉來收費。你以為人家那麼樂意吃鹹菜嗎，你吃一個試試。當然，可能你偶然吃鹹菜還覺得挺好吃，就像XX省省長偶然在機動車道裡騎自行車上班一次感覺很不錯一樣。牛逼你就天天吃。

赴澳大利亞監督指導世界拉力錦標賽的工作報告

前幾天從天朝飛往島國澳大利亞，指導WRC工作的開展。剛下飛機，第一印象就很差，居然沒有當地小學生組成的腰鼓隊對我們進行迎接。走了幾步，覺得澳大利亞不光是一介島國，還是一個鳥國，很多的鳥類在地上亂走，極不雅觀。

世界拉力錦標賽是最高級別的拉力賽事，但是這兩年，中國拉力錦標賽已經飛速發展，有了趕超之勢。到了參賽地黃金海岸後，發現當地的經濟非常落後，一套帶游泳池的大別墅的價格只相當於上海一套一百平方米的公寓的價格。當地人的生活非常艱苦，從機場到酒店，沒有看見一台賓士寶馬或者奧迪，當地政府甚至窮的修建不起任何一個高速公路收費站。

進入到了堪路以後，更加覺得還是祖國好。在第一賽段的堪路中，我驚奇的發現，在賽道裡居然有動物保護協會的人在賽道兩邊豎起了“WRCGOAWAY”的大標語，承辦這樣的世界最高級別體育比賽，當地居然有居民表示反對，這是非常不能理解的。更加不能理解的是，當地的政府軟弱無能，居然縱容這樣的標語突兀的展示在賽道兩邊的房子上，使得我們這些國外友人大為詫異。回想我國的汽車拉力錦標賽，如果出現這樣的不和諧標語，下到村長上到縣長都會被撤職，而始作俑者的每月三元錢養老金也將被政府罰沒。

據瞭解，這一小撮好事之徒，居然以我們的賽車會撞死袋鼠為理由，對這場比賽進行反對。殊不知在我們國家，撞死人都沒有關係。當然，在堪路的時候，我們國家是不可能撞到人的，各級黨政機關相當的重視，提前對賽段進行了封閉，我們國家的口號是，狗和小孩都要栓好，雞和女人都要圈好。這類的大型賽事，在我們國家的人民支持率為百分之一百，因為不支持的都被剝奪你當人民的權利，都是反動派。

見識了當地群眾的思想覺悟幾多低以後，我又對其餘賽道進行了堪路，發現當地的經濟真的已經崩潰，大批的地皮和農場都在“FORSALE”，可見人們都沒錢了，給我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我甚至很擔心，像我這樣來自中國的車手，會不會被當地人當做來掃貨團的而被綁架。因為我在當地這麼多天沒有看見一個員警，可見當地的警力有多麼薄弱。所以，我只有反復重申，在中國，我並不是一個黨員，也不是房地產商，以求自保。

說到警方，中國拉力錦標賽舉行的時候，政府極度重視，甚至出動上千警力來維持賽道內的交通狀況，有時候甚至出動武警和軍方，在賽道內出現一隻雞都要當場擊斃，而澳大利亞政府的協調能力和指揮能力明顯不夠，300多公里的賽段裡，我一個員警都沒有看到，甚至有大腿粗的蛇在路上遊動，驚嚇到了賽員，非常不利於害怕蠕動類動物的賽員比出水準，比出風格。

世界拉力錦標賽的裁判也是非常的寒酸，在我們中國堪路，不用看路書，一路看著員警的站位就到了賽段，賽段裡人頭攢動的地方就是裁判點。相當的氣派。但是在WRC裡，我在路書標記的地方一直沒有看見裁判，我不得不下車問在當地野餐的一對老年夫婦，裁判點在哪裡？結果他們就是裁判。他們對比賽太不重視了。

到了第二賽段，發現也是這樣的情況，一對情侶在路邊打著傘，我一度以為是來釣魚的。他們甚至還掏出了糖果給我吃，我馬上想到到我小時候接受的教育，那是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我立即拒絕了他們。

到了超級短道的堪路，我徹底失望了。這個超級賽段由當地一個鎮子上的街道組成，堪路的時間是六點半，但是我一直等到了七點半，街道還是不能封閉，當地的城管工作非常的不利，我們知道，不對那些要擅自闖入屬於國家財產的街道的車主進行不見傷的毆打，怎麼能快速的封路呢？如果這樣的比賽在我國舉行，提前三天就給你把街道封了，給兩邊刷上新油漆，給小草也刷上新油漆，絕對會給賽員們一個良好的印象。也展現出我們政府一向的強勢，當然是對內的。

雖然還沒有開始比賽，但我已經可以說，國際汽聯和中汽聯的能力不在一個檔次上，國際汽聯的賽事，只會在車檢上做文章，我的賽鞋的鞋底有一個洞都差點沒有通過車檢，在我們國家，拿皮鞋去車檢都沒有問題。我們國家對賽車的檢查只認牌子，就是說，你報名用三菱參加比賽，只要你開過去的是一台三菱，而不是一台五菱之星，你就車檢合格了，什麼排量啊改裝啊甚至型號啊都好商量，而國際汽聯的檢查太過嚴格，不夠人性，不夠靈活，自斷財路。另外，我每到一地，當地的領導都會親切的與我會見，希望我多為當地的經濟發展做出宣傳，我說，好的，我一定會把當地的縣政府大樓拍成照片貼出來的，以證明當地的富強，但不知道為何，他們都謙虛的拒絕了我這一個要求。而我在澳大利亞三天，居然沒有能接見他們的領導，我覺得他們非常失禮，最失禮的是，我居然沒找到他們的政府大樓，當地的政府機構也經常被我誤認為是移動廁所。對於這樣一個不注重政府形象的國家，怎麼可能辦好比賽呢？

澳大利亞的世界拉力錦標賽已經走上了末路，我代表中國，邀請世界拉力錦標賽的澳大利亞分站賽改由我國舉辦，我保證，絕對不會產生任何不和諧的現象，有車開，有肉吃，有錢拿，有幼女嫖。當然，如果你看中了我們國家，想定居我們國家，我覺得還是算了，我們國家的房子你們是買不起的。

莫名，我就仇恨你

我最近經常在論壇裡看到69聖戰，當時我並不瞭解內容，很明顯，我對69兩個字的好感要大於聖戰兩個字，我挺害怕看見“聖戰”兩字的，就像我害怕看見“堅決打倒”“旗幟鮮明”等帶有恐怖色彩的詞彙一樣，所有的這些詞彙都代表著民間狂熱煽動和失去理智，官方完全排他和剷除異己。經過了大致瞭解，發現這好在只是一場大學生欺負初中生事件，說實話，我為兩方都覺得挺慚愧的。

我與韓國人的唯一接觸是五年前在韓國一支車隊比賽，參加亞洲的一個方程式錦標賽，我的隊友是一個韓國車手，家境非常一般，以前在這個車隊做維修工，後來變成了韓國很不錯的賽車手，算是一個勵志故事。那個時候無論我去韓國比賽或者他們來中國比賽，都覺得挺融洽。

突然之間，中國的年輕人，尤其是線民對韓國人非常反感，其反感程度大大超過了日本，說實話我點我覺得挺奇怪的。後來開始傳出韓國人掠奪中國文化遺產的事情，我本人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也被搶過一次。好在新中國幾乎沒有留下什麼文化遺產，所以也避免了現代文化遺產被別的國家搶去的惡果，於是盛傳韓國人要搶我們古代的文化遺產，從四大發明到文人墨客，都成為韓國人爭相論證有韓國血統的對象，我中華民族文化人上下五千年來幾乎從來沒有過可以隨心所欲寫文章的時候，基本上還沒寫出代表人類進步的東西來，身體器官就會缺少一點什麼，大則腦袋小則鳥，寫點前朝的事已經算是最大尺度了，所以留下的真正文化遺產屈指可數，我們都是很寶貝的，你隨便搶走一個，我們就損失了百分之二十五啊，大家的激動我很能理解，如果我們國家哪天宣佈莎士比亞，伏爾泰，高爾基，舒伯特，但丁，雨果，海明威，川端康成均擁有中國血統，我估計八國聯軍得再出動，一個國家的文化是一個成熟國民對自己國家自豪感的重大來源。偏偏韓國人最喜歡搶中國文化。

但這是真的麼，這些都不是真的，除了端午節和韓國的端午祭有名字上的衝突以外，其他的所有有關韓國掠奪我們文化遺產的事件都是我們自己捏造或者誇大的，這事情說出來其實挺難接受的，但事實就是如此，我不喜歡你，於是我編造了你來我家偷東西的故事，並且意淫了沒偷著被我家的狗給咬了的結局。

我喜歡韓國麼？說實話，我並不喜歡韓國，我的生活裡幾乎沒有什麼韓國的產品，韓國的電器在中國賣很貴，性價比不高，韓國車進步很大，但始終不能算作一流，我肯定不會購買，看過幾部韓國電影，有兩三部很不錯，其他也都一般，那些不錯的電影也普遍壓抑，我絕對不會看韓劇，我絕對不會聽韓國歌星唱歌，也不喜歡他們的打扮，我也不喜歡韓國料理——但我絕不討厭韓國，我甚至尊重韓國。如果你瞭解一些韓國的民主進程，你應當敬佩韓國人民。韓國雖然國土面積不大，但是他們居然向世界的部分，全亞洲，尤其是中國輸出了他們當代的文化。你不管這個文化深刻還是膚淺，韓國做到了，韓國還輸出了他的自主商品品牌，而且還都不低端。

中國和韓國官方之間始終沒有大的敵意，我不明白為什麼兩國的年輕人會有那麼大的敵意，在網路上掐起來，當然，主要其實還是我國不同年齡段線民之間的互掐。中國人，韓國人，韓國年輕人，中國八零後，中國九零後，我們其實應該坐在一起點著篝火好好聊天才對，你握握我們的手，我握握你們的手，你泡泡我們的妞，我泡泡你們的妞，多麼和諧，何必互相之間要製造這些莫名其妙沒有根基的仇恨和對立。

我一直不知道中國的大孩子們在自豪些什麼，我知道小時候我自豪是因為老師老說中國大，只有加拿大和蘇聯比中國大，後來蘇聯解題，我很高興，因為這下蘇聯沒中國大了吧，結果俄羅斯還是比中國大，我很傷心，我經常看著澳大利亞和美國慶倖，慶倖他們沒有再大一點，否則就比我們還大了，我也經常看著印度和蒙古神傷，覺得如果這兩個是我們的，那我們就更大。後來等知道了，什麼才是一個國家真正值得驕傲和榮耀的東西以後，我再也不嘲笑別的國家小。看到中國人瘋狂去國外夠買奢侈品的時候我很傷感，看到勞斯萊斯和法拉利宣佈中國市場成為亞洲第一的時候我很傷感，但這些也許是很多人自豪感的來源，儘管其實他們廉價的勞動為他們老闆的勞斯萊斯奉獻了一顆螺絲，他們的土地和房子為當地官員太太的路易威登奉獻了一個扣子，哦，對不起，他們從來沒有土地，但是他們依然很自豪，因為他的老闆，他們的官員，他們的太太二奶和孩子都是中國人，哦，對不起，孩子很可能已經不是中國籍，我理解這種自豪，不過我挺自卑的，因為我以文化而謀生，當我和別的國家的文化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和他們吹牛逼，我也不能列舉出中國的媒體，音樂，文學，影視，服裝，美術，哲學對世界的影響，哪怕來點所謂的流行文化，讓韓國人和日本人來哈哈咱們，也一個都說不上來。到頭來我也只能說，你別氣我，小心我們當官的兒子去你們國家買光你們的法拉利，讓你們的藝術家都買不到。

在這個大朋友欺負小朋友的遊戲裡，大朋友們其實應該再想的多一點，多替你們的小妹妹小弟弟想想，他們傻麼，他們是有點傻，而我想告訴那些小弟弟小妹妹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偶像，甭管他是哪個國家的，等大家長大了以後，有些人覺得自己真有眼光，偶像自己也很爭氣，你說出自己的偶像的時周圍人都覺得你有品，你可以繼續粉他，你可以不粉他，但你無悔自己年少時的選擇，在你的一生裡，你都可以大聲的說，我的偶像是叉叉叉。而有些人長大以後都不好意思告訴別人自己年少的時候粉的是叉叉叉，恨不得把當時的日記和照片都撕了，別人幫你回憶起來，你還不願意承認。小心成為後者。我不是假裝過來人在和你裝逼似的傳授人生經驗，那是怪叔叔，你要小心的，我是另一個大朋友。

然後要說給大朋友們，就像買車一樣，現在人家小朋友就喜歡韓國車，你說人家腦殘，你們要買我們自主品牌國產車，結果人家小朋友還是買了韓國車，那是你的自主品牌比人家差，輪到你買車的時候，因為你積累的比人家多點，你不一樣買美國車和歐洲車，最好也就買個合資品牌的號稱國產車的進口車。你覺得人家追韓國明星傻逼，你不一樣天天看美劇，千萬不要用這種假愛國情操來欺負人家小朋友，我讚歎你們的團結與志氣，但是你要像愛護你的小弟弟一樣去愛護你的小弟弟。當年你也學過紫龍，你也模仿過流川楓，你也追過F4，你也迷戀過萊昂納多，當時沒有人給你戴帽子說你不愛國，你不能去辱駡你的小弟弟喜歡SJ。在你們聖戰的前後日子裡，有多少同胞需要你們的支援，那些比你們年紀大一些，你的哥哥們，他們在和工廠爭鬥，他們爭鬥來的每一分錢也許就是你們未來的基本工資，你表示無所謂，曾經你的父輩們，他們在為敏感詞而爭鬥，你表示不清楚，一個月前，曾經你的爺爺們，他們在為全新的中國而爭鬥，你表示沒興趣，你好意思和你的小弟弟小妹妹們談愛國麼？

把酒言歡　言無不盡

我接受過一些採訪，外媒和內媒是不一樣的，雖然他們有的時候可能會問出一樣的問題，我給出一樣的答案，但是最後見報的內容也是不一樣的。相對來說，外媒的問題更加的直接，、有些問題直接到你沒有辦法回答，因為你如果回答了一次，那估計你以後只能永遠接受外媒的提問了。我會誠實的告訴他，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你，不是我不願，是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需要付出太大的代價，而且暫時是無謂的代價。但我又不願意說假話，所以我選擇閉嘴，但你可以保留我的問題，我覺得這是個好問題，你就說，被採訪者他不敢說。

請原諒我的懦弱。

說實話，在回答一些內媒問題的時候，我反而會說更多，因為我知道，無論我說多少，就是我和記者本人在聊天，經過了自我審查，最後見報的內容一定是能見報的。面對外媒，我反而會表述更多的希望。剛剛回答了一個加拿大媒體的採訪，覺得還挺有意思和代表性，所以摘了幾個問題，有一些改動。

問：你懷念穀歌麼？為什麼？

答：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懷念穀歌。谷歌就像一個姑娘，有一天她跑過來說，我要離開你。我說，不要這樣親愛的。讓人傷心的是，最後她還是離開了。但是我發現，其實當我想上她的時候，我還是隨時能上她。唯一的不同就是以前我上她的時候能從她身上搜出胡蘿蔔，但是現在，我問她，胡蘿蔔呢，她就嗖一下不見了。

問：如果你有機會定居海外，比如加拿大，你會不會去，為什麼？

答：如果是旅遊休息或者比賽辦事，相信我會很樂意，但是如果是定居，我不會願意的。加拿大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生活舒適，生態平衡，人均GDP很高。雖然我的國家總GDP很高，但是人均GDP還是很低，而且我們為此付出了很多代價，我的家鄉很多地方污染嚴重，腐敗官僚，有的時候他進一步，有的時候他退兩步，但是我始終想留在我的家鄉，看著他或者幫助他多進兩步，畢竟那裡是我的家鄉，就像你們再美好，你們也無法翻譯和理解我上一個問題的答案一樣。

還有一個原因是在我的祖國，我的身邊是中國貪官，如果換了一個國家，發現身邊還是不少中國貪官，我肯定崩潰了。

問：其他國家包括加拿大，應該如何看待中國的強大和他在國際上發揮的作用。

答：這個問題我覺得你們應該去問我們的官員和領導，但是我也可以告訴你們，你們只需要參考他們對其他國家關於這個問題的回答，然後改一個國家名字就行了。你可以用所有已有的答案去套所有現有的提問。

問：你如何評價中國的極端敏感？

答：這個過敏，我實在不能評價。我只能說到這兒，司法獨立才是真的，但是我們國家，司法是不能獨立的，因為司法獨立不符合國情，什麼是國情，國情就是只管賺錢，靠什麼最容易賺錢，靠權力，司法獨立會制約權力，你制約了權力，你讓那些有權力的人以及其家屬怎麼賺錢啊，所以，司法獨立不符合中國國情。

你希望你的國家是什麼樣子的（這是一個日本媒體的提問）。

答：不通過房地產或者賣地，不通過低端的加工業，一樣有高GDP，而且是人均。好人不翻牆，壞人進監獄，有影響世界的文化，有別國模仿的文藝，一樣乾淨的環境，一樣自由的空氣，看著被關進籠子的權力，把酒言歡，言無不盡。

十塊錢更實在

1：有沒有最近推薦的電影？

最近看了兩部片子，《戰爭之王》和《別人的秘密》，後者中國的翻譯應該是《竊聽風暴》，我一直沒有看是因為把他和香港的竊聽風雲搞混了。前者是一部很不錯的電影，後者是一個偉大的電影。我像所有的讀者推薦《竊聽風暴》，至於要說點感受，那真是滿紙遮罩詞，一把辛酸淚，大家還是去看吧。

2：你是不是支持國產電影退票？

事實上我不支持，我說我非常支持這個想法，也理解大家的感受，但是我不支持電影看完以後覺得不好可以退票，這個不可行。就像小姐嫖過以後不能因為不爽而拒付一樣，這需要你在前期選小姐的時候就有獨到的眼光。事實上，中國電影發展到現在，爛片一堆，我認為製作團隊雖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不能負主要責任。在一個皇上從來不書面表態，文藝工作者都小心的揣摩和回避的年代，我們已經具備了與生俱來的自我閹割功能，閹割掉的那一部分，不光是題材，良知，人性，當然還有想像力。這不怪他們。你難道不是麼，我難道不是麼。

事實上，去年中國電影也並不是一無是處。《十月圍城》就不錯，雖然我一直很納悶，為什麼孫中山就不能改簽，非要那天到。《風聲》不錯，還有一個相對不太有名的片子叫《鬥牛》，也不錯，就是剪輯給剪壞了，甚至我不太抱希望的成龍的《大兵小將》也很不錯，超過了期待。

3：對於穀歌退出中國，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沒什麼要說的，穀歌是一個很好的公司，我的手機用的都是穀歌的系統。但是關於這件事情，你只要有一些新聞和政治敏感度，你就知道你說什麼都沒用，下場都不會很好，刪了你的文章還算是小事。穀歌不玩了，他退去了香港，甚至可以回美國，但是作為中國的作者或者媒體從業者，如果說了一些人話，他被迫不能玩了，他能退到哪裡去呢？

事實上，無論穀歌做這個決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在展現給公眾的說法上，穀歌有一個失策，穀歌說，他不想再接受敏感內容的審核了。注意，這裡說的敏感內容其實不是指情色內容，官方對情色內容從來都不敏感，不光不敏感，估計官員們都已經搞到龜頭麻木了。這裡所謂的敏感內容只是指不利於政府利益的內容。但是所謂的開放所有審查結果，現實的中國人有多少人在乎呢？這些在正常的國家可以感動國人的理由，在中國看似不太管用。

中國有兩億線民，穀歌如果問大家是不是想看到不被審核以後的搜索內容，我想應該有兩億減去網丄絡評`論員人數都會答應，當然，這就像買菜，你多給人家一點人家總是樂意的。但是如果百度給每個線民十塊錢人民幣，說只要下載了百度新開發的遮罩穀歌搜索的流覽器，並且使用我的不光完全遵守而且超額遵守中國“法律法規”的搜尋引擎作為唯一指定搜尋引擎，你們就可以得到這個錢，估計得有一大半人變節。中國人追求那些危險的普世價值麼？中國人追求的，但中國人是順便追求，追求那些東西在很多人心中的價值未必有追求新開盤的一個樓盤或者追求一點網路遊戲中的裝備那麼高，因為大家的生活壓力都這麼大，理想都沒有，混口飯吃就行了，你跪著吃和站這吃有什麼區別呢。谷歌可能高估了自由，真相，公正，叉叉等東西在中國很大一部分線民心目中的價值，這些都沒有路上撿到一百塊錢實在。

真的，穀歌還不如說自己老是被中央電視臺陷害所以退出更實在一點。穀歌所說的那些理由，無法讓這個民族的大部分人民認同和共鳴。一個能吃轉基因糧，地溝油菜，三聚氰胺奶，打劣質疫苗針的民族，他們的忍耐力是你所不能想像的高，他們的需求是你所不能想像的低。

應該廢除學生作文

作文這樣的沒有一個評判標準的，完全憑藉批卷人個人喜好給分的東西能進所謂公平的高考試卷，本身就是有失公平的。

我上學的時候作文寫得不錯，老去參加作文比賽，每次比賽前都要先自我洗腦，看看最近流行什麼口號，比如有一陣子講究「七不規範」，寫作文只要掛靠「七不」，編造故事，比如看見有人隨地吐痰我馬上撲過去用手接住那口痰，並順帶歌頌祖國，肯定是高分。但不幸的是，我每次作文比賽都是二等獎，因為總有那麼一個人頌歌唱得比我好聽。到現在都忍不住要對每次拿一等獎的那人說，我當年寫作文已經夠無恥了，你怎麼能更加無恥。

看最近幾年，總是有自暴自棄者寫出高考零分的作文，我看過這些零分作文，他們的相同點就是—真實的表達了自己想法。我們的教育是不允許表達真實想法的，講究的是讓你沒有想法，然後，用幾十年前的教材告訴你，這個是正確的，那個是錯誤的，當然，你不同意也沒生命危險，只不過開除或者零分而已。其實只要不是交白卷，批卷者是不可以給出零分的。我只是想的和你不一樣而已，憑什麼你想的就是一百分，我想的就是零分。沒慰安好也得有個安慰獎吧。而作文這樣的沒有一個評判標準的，完全憑藉批卷人個人喜好給分的東西能進所謂公平的高考試卷，本身就是有失公平的。

幸運的是學生們除了看中作文的分數以外，都不太看中作文的本身。而很多被認為是垃圾文化的東西，拯救了現在學生那點可憐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可以說，很多人的撒謊體驗都是從作文開始的，而為數不多的說真話體驗，是從寫情書開始的。從小，作文的範本和教材告訴學生們，文字的用處就是讚美和歌頌，而揭露和鞭策都是不積極的、向下的、陰暗的、不極地陽光的。可能有人要用教材裡的魯迅來說事，可魯迅在教材裡起的作用其實也是讚美和歌頌，並且是領唱的。其實讚美和歌頌是很好的事情，誰不喜歡讚美和歌頌，關鍵是，我們連讚美和歌頌什麼內容都是有規定的，比如我不能讚美姑娘的屁股，歌頌小姐的技術。種種限制，註定了我們的作文，寫到最後全都是假話。

當然，很多腦子不開竅的會覺得，作文無論好壞，它培養了學生的遣辭造句的能力，好比對很多人來說，數學雖然往高了學沒用，但它培養了你的邏輯思維能力一樣。這樣想的人就是中國教育所教育出來的得力弱智。我告訴你們，你們也太小看了你自己的智商了。寫文章的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是與生俱來的，人識字了以後加上自己一定的閱讀積累，就自然會寫文章了，你會說話，就會寫文章。當然，寫好寫壞每個人都不一樣，這沒辦法。而邏輯思維能力更加不是算幾道數學題就能得來的或者進步的，這是自欺欺人。你看人家思維縝密邏輯超凡的騙子都是沒怎麼上過學的，而受騙的多數都是能很快告訴你陰影部分面積是多少的。我們的教育就喜歡告訴你，人類是沒有天賦的，都是教育賦的，等你從學校以後，你就能自然接受人類是沒有權利的，都是國家給的。

在很多國家的教育裡，其實也沒有專門的作文一說，但似乎沒聽說過那些國家的人就不會把學會的詞語拼起來寫文章了，相反，我們國家的作文做了好幾十年，但人似乎越來越不會寫文章了。

回到正題，大量的閱讀要比去寫大量的作文（其實就是準備大量的範文去套命題）有益很多，作文不但減弱了你寫文章的天賦，並在潛意識裡告訴你，說違心話是正常的、必須的，是生存的要訣。後者是作文唯一帶給學生的好處，他讓學生提前明白現實，講真話沒好下場。而恰恰是作文，毀滅了很多學生對文學的興趣。

到最後，肯定有人要說我只會推翻，不會建設，如果大家都不寫作文了，那寫什麼呢？這就是典型的受過教育毒害的邏輯思維能力。很簡單，那就不寫唄，寫文章本來就是一個興趣愛好，和種花釣魚一樣，強求不得。自然有喜歡的不喜歡的，讓喜歡寫文章的人去寫真正的文章，讓不喜歡寫文章的去寫情書，讓寫情書被拒絕的人去寫日記，讓喜歡寫假大空作文的人去當領導，這樣才皆大歡喜嘛。

關於高考作文和絕代天驕

有一條假新聞的是來自重慶

韓寒昨天在記者採訪時卻一反常態的表示，“我從沒說過高考和上大學不好之類的話，我還曾一度因為沒去復旦而後悔過，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是說過，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或者說證明自己的方式，而不一定就非得要通過高考，很顯然，高考確實不適合我，但並不意味這不適合於大多數人。在沒有找到更好的選拔人才的方式之前，我認為高考還是可取的。”

記者也是根本沒有採訪過我，自己為了證明自己文章的觀點就意淫想像了和我的對話。我到現在都一直在慶倖自己沒去上大學，而且我覺得高考是一定要改革的。我將繼續不遺餘力的說高考和大學的壞話。我很早前就說過，現如今的大學像妓女一樣，只要有錢，全國所有大學都乖乖排成一排隨便你點，想上哪個上哪個，願意多花點錢甚至可以幾個一起上。氛圍不同了，別再還真的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十幾年前大學生還吃香，但那一批已經是絕代天驕了。所以，還是抓緊時間學點真本領和真手藝吧。

當然，廈大有錢也不能上，那的學生還真的都是嚇大的。

另外，最近很多記者問我關於高考作文的看法。我的看法是，作文就是很傻的東西。高考作文肯定是集所有大傻於一身的。我們的作文講究的是培養狗奴才，而不是真性情。議論文這樣變態的禁錮心智的文體勢必會隨著作文一起被淘汰的。在教育的目的裡，作文從來不教你怎麼寫文章，而是教你怎麼不會寫文章，作文寫的越好，文章寫的越差，理解別人文章的能力也越差，眼光就越短淺，思維就越僵化，見識就越狹隘。於是，教育又成功的如教育所願，把一個識字的文盲送進了社會。

詩歌的問題

我上學的時候，很多人喜歡寫詩。雖然詩歌在今天已經江河日下，但是我覺得還遠遠不夠，應該發展到沒有現代詩這個名詞了，才算可以。

在我幾乎所有的書裡，對現代詩都有很多的諷刺，並且對詩人有很大的不尊重，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我覺得古代詩歌卻是一種很好的文體。在這方面，我絕對是一個倒退的人。古詩中出現很多很多經典的句子，至於到了現代詩，完全就是胡謅，而現代詩的詩人，大都是吃飽了撐的。在幾十年的現代詩歷史裡，有寫過幾句不錯的句子的，但是人都死了，而且都不是老死病死的，活著的，大都是在胡寫。

大部分的現代詩其實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拆成一句一行寫，而所謂比較大師的或者先鋒的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每句句子的順序搗亂了再拆成一句一行寫。

只要不要臉，誰一天都能寫幾十首現代詩。

而至於學校裡宣稱喜歡寫現代詩的，其實大部分沒有墮落到寫的是現代詩，他們只是還停留在寫歌詞的地步。

今天上網看到了一個新聞，全文如下：　

記者在我省高考語文閱卷工作已經接近尾聲時獲悉，一名考生在作文中另闢蹊徑，寫出一首現代詩歌，閱卷老師認為這篇僅有209個字(含標題、題記)的詩歌作文既切合題意，又具備優美的詩韻，便判為滿分(60分)。據稱，今年20多萬名陝西考生中把作文寫成詩歌的，十分罕見，而且該詩相當耐讀，可謂“鳳毛麟角”。

今年全國高考作文題目先給出韓非子的寓言《智子疑鄰》，要求考生就“感情親疏和對事物的認知”這個話題寫一篇文章，考生可自選文體，字數不得少於800字。而記者于昨日幾經周折，看到我省這名考生的滿分作文全文如下：

無題　

拉開窗簾，陽光只有一種顏色——題記

拉開窗簾，陽光只有一種顏色　　　

不論你喜歡　　　　

赤橙黃綠青藍紫　　　　

當然情感無罪　　　　

但它好像變色墨鏡　　　　

把整個世界　　　　

染得非喜即悲　　　　

把所有面孔扭曲　　　　

給你看　　　　

於是無知的你伸出指頭　　　　

“這個醜，那個美”　　　　

別總給理智放假　　　　

如果感情像霧　　　　

那麼當心它遮住了　　　　

真理的彼岸　　　　

如果感情像月光　　　　

那麼要知道　　　　

它剽竊不了太陽的光線　　　　

不是說感情總在欺騙　　　　

只是它總有失真的一面　　　　

時常擦拭你的雙眼　　　　

別讓理智離開身邊　　　　

拉開窗簾　　　　

你是否看得清暗礁　　　　

如果是　　　　

那麼撐起帆　　　　

起風了，你看那是岸

據瞭解，這篇作文一被發現，閱卷老師就感到不俗，傳閱後，幾乎都說該文寫得好，經過閱卷小組評議後被判為滿分。但是由於這篇作文體裁罕見，所以又把考卷送往中心閱卷組，中心閱卷組也認為該文十分出色，字數雖只有209字，但對詩歌這種體裁字數要求應相對靈活，於是沒有多大爭議地判為滿分。　　我覺得，人到了高考這一步，最主要的不是創新，而是公平了。況且在高考裡寫詩不算什麼創新，為什麼沒有人寫過，因為作文要求要高於800字和不能寫詩歌。而給了這個詩歌滿分就相當於在足球比賽裡有一個隊員手球破門，但是因為這個手球力量大，角度刁，十分罕見，所以進球有效，而且算兩個球的意思。　　而至於詩歌的品質，我只能說，其實就等於把一個小散文一句一句豎著寫。如果所有句子都加上標點符號，然後橫著寫，恐怕就不能滿分了。所以說，這其實只是一個格式的問題。而所有現代詩，其實都只是一個格式的問題。　　所以，整件事情基本上就是一個嘩眾取寵的學生遇到了一個嘩眾取寵的批卷子的。創新和改革不是這樣來的。　　我相信一定有人覺得我胡說，這很正常，但如果所有人都說我胡說，我只能決定：　　　　

從　

今　　

以後　　　　　　　　

我　　　　

韓寒　　　　　　　　

寫　　　　

書　　　　

就　　　　

這樣　　　　

寫　　　　

了

現代詩和詩人怎麼還存在

前兩天這裡在爭吵詩不詩的問題，沒看，覺得奇怪。因為我的觀點一直是現代詩歌和詩人都沒有存在的必要的，現代詩這種體裁也是沒有意義的。這年頭紙挺貴，好好的散文，寫在一行裡不好嗎？古詩的好在於他有格式，格式不是限制，就像車一定要開在指定路線的賽道裡一樣，才會有觀眾看，你撒開花了到處亂開，這不就是交通現狀嗎，觀眾自己瞎開也能開成那樣，還要特地去看你瞎開？這就是為什麼發展到現在詩歌越來越淪落。因為它已經不是詩，但詩人還以為自己在寫詩。

寫散文就寫散文，散文家這個名稱自然沒有詩人那麼好騙文學女青年。好好的標點符號擺在那，你非不用，先把自己大腦搞抽筋了，然後把句子給腰斬了，再揉碎，跟彩票開獎一樣隨機一排，還真以為自己是藝術家了。千萬別拿徐志摩的輕輕的和海子的春暖花開跟我說事，寫了幾十年句子出幾句順口的也是應該的。但是，總體來說，我覺得現代詩的最多價值只能作為歌詞的一個小分支存在。既然沒有格式了，那有寫歌詞的人就行了，還要詩人做什麼。

從上學開始我看見圖書館裡的現代詩集就是這觀點，永遠不會變了，如果數學習題冊像現代詩集那樣排就好了，打草稿的地方全有了。在我所有的小說裡，每本都不忘要諷刺現代詩一下，然後自己寫一首，還真有沒看明白的讀者以為我喜歡現代詩。所以今天就說的直白一點，最後，我要賦現代詩一首

小詩一首

飛機上落枕

小

或者詩

一首還是兩首

今天晚上的脖子

特

別疼

是

飛機上睡落枕了

還是

飛機被我睡落枕了

他說

以後寫

散文

再散

再散

也別忘記了

要用標點符

號

唷

詩人急了，不寫詩了

說實話，我是很不喜歡現代詩人的，現代詩人所唯一要掌握的技能就是回車。現在這批和最早那批的區別是現在這批連社會責任感都不大有了，“詩人”這個稱號是對自己混亂萎靡生活的一個開脫。畢竟，別的大多數都是要付出勞動去掌握技能的，惟獨寫豎著現代詩最輕鬆。對不對？今天看到了兩個詩人的文章，發個地址給大家看看。這說明，詩人一旦寫除了現代詩外的文體，就邏輯混亂不知所云了。當然，這也充分說明他們的文章和他們的詩的一買相承的。我們不用理會純潔詩人的齷齪用語，我們只要欣賞他們的文筆，就可以明白，為什麼他們只能寫詩，原來真的是除了詩以外，別的都不太會寫.

楊恭如為什麼不能談音樂呢？他們還一直覺得，比如音樂，比如詩歌，是行外人或者老百姓不配隨便談論的。你們這些芸芸愚民是不懂詩歌的。上文的那位先生覺得，網友只能模仿趙麗華的表面分行，並不能模仿到她的智慧與哲學內涵。而惡搞的人都很無恥，都是不懂詩歌的。我建議我們把趙麗華的詩歌先排成橫的，然後讓趙麗華自己再分一次行，看看能不能分的和原詩一樣。我情不自禁要寫一首詩行你行你就分行不行你行行好就別分行別行不行就分行免得分的行又不行詩人決定你分的行行不行行不行你的行就不行不算行關於下文的沈詩人，我們百度一下，發現一個消息楊黎列出的邀請名單中包括了在北京的各個流派的詩人，有朦朧詩代表詩人芒克、梁小斌；知識份子代表詩人孫文波、莽漢代表詩人萬夏；城市派代表詩人張小波；口語代表詩人唐欣、阿堅；下半身代表詩人沈浩波、尹麗川、巫昂；廢話詩人烏青、吳又等原來他是下半身代表詩人。我一直以為人只有上半身才能帶表呢。讓我大開眼界的是，原來詩歌有這麼多流派啊，我以為詩人都是閑雲野鶴呢，沒想到開個研討會馬上就全到齊了。那他們去哪裡做什麼呢？昨天，“廢話詩”的發起人楊黎發表聲明，稱要召集京城各個流派的詩人，9月30日在北京萬聖書園召開一次詩歌朗誦會，“力挺”趙麗華。原來是去詩朗誦了。回到正題。我所不能理解的是，身為詩人，想要罵我的時候就不寫個自己最擅長的詩呢？原來詩人急了以後也開始大白話了呢，難道是偉大的現代詩不夠力量？當然，詩人轉念一想，馬上會說，用偉大純真的現代詩罵我就是糟蹋詩歌，那你也不能糟蹋別的文體啊，雖然你們寫的是說明書體。個人建議，詩人們應該寫詩反駁，一展現代詩無所不能的雄風。對不對？最後，我發現，其實真正的有創造力的好詩人是廣大的網友，通過最近對發生的事情的補習，我發現了很多寫詩好手，有一個網友做的很好的現代詩，我借用來獻給詩人們：淫一手濕不難難的是淫一被子濕

說徐志摩

從課本裡大家都接觸過徐志摩，老師說是個大才子。《再別康橋》是要背誦的。我對背誦這東西很討厭，判別一個都洗得好不好的標準很簡單，語文老師或者語文課本裡指明要背誦的東西，那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大部分現代詩人對徐志摩的瞭解不是因為他的詩歌，是因為電視劇《人間四月天》，黃磊因為鼻子和徐志摩一樣大，所以演徐志摩還挺那麼回事，後來黃還深情唱了一首《我不知道風是往哪個方向吹》。我朋友說，這歌名那麼長，不容易宣傳啊，為什麼不叫《我不辨風向》呢。我說，你傻啊，那是徐志摩的一首詩。

徐志摩除了我個人覺得寫的一般的《再別康橋》和相當差的第一個康僑版本以外，大家可能還會記得《雪花的快樂》，因為《人間四月天》裡老朗誦來著，飛揚，飛揚，飛揚。徐的散文基本也是延續他情書的路子，所以更算不得好，他要讚美一爐子，就把爐子當成林徽因寫就成了，同理，他要寫這爐子不好，就把爐子當成張幼儀來寫就成。

基本上，徐的筆法就是像所有事物寫情書。所以他的散文很囉嗦。

徐以前不是這樣的，1921年的留學讓他接觸到了西方的詩歌。沒接觸西方多久，1922年就回來了。2年的時間正是熱戀期，讓徐在西方呆個20年恐怕他也就沒感覺了。帶著西方一些小東西回來的徐自然受不了當時的中國，但基本啥都沒幹，就是出了在西方模仿到了詩歌流派，開始唯美的寫起詩來，人稱中國的雪萊。關鍵是中國有雪萊嗎，中國就是中國，雪萊就是雪萊，中國只有雪菜。徐的詩歌其實要比現代詩人的詩寫的強很多，因為他想唯美，但時世又唯美不起來，兩者一重合，一變態，成了獨特的風格。而且徐的詩歌其實還留有舊詩的影響，無論是押韻，重點句的重複和格式上的對整，都沒走太遠。基本上生物都能看明白，這也是那時新詩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如果徐活到現在，看見現在的新詩，肯定覺得他那次去北平選擇的交通工具是正確的。

我相信大部分人沒有怎麼讀過徐除了“揮一揮手雲不帶走”以外的其他作品。人云亦云就跟著說他是個大才子。徐佑才情勢真的，大才子真的說不上，尤其在那個出文豪的年代，徐的這點小才華和歐洲及日本遊帶回來的東西真算不得什麼，泡妞是可以。對於男人來說，泡妞只是一種才能，而不是一種才華。

這些是我高中時候看過，最近再次翻閱他的作品後的感想。不能因為他姓徐，我就得網開一面。但有一個人，藏在這個事情裡，占了光，被更加嚴重的高估。她就是林徽因。她的最大貢獻給了電視劇《人間四月天》一個好聽同時也不知所云的名字。至於她是才女，我更是沒看出來。她的才能就是把那些雕蟲小技和那些三角貓功夫演變成了後世對她的肯定。她是勢力的，現實的。我不喜歡這樣的女子，徐按照她的意願和原配離婚，她最後嫁給了梁啟超的兒子。李嘉欣要誓嫁豪門，大家都表示鄙夷，早知道，李嘉欣學著寫寫小詩嘛，反正寫詩那麼容易。和她還是個“建築學”“家”，她的一點小詩文靠著徐志摩，建築學上的小成就也是靠著梁思誠。加上的什麼學入門都比較容易，老公老公我愛你，跟著你變成大才女，這是比較簡單的。她的詩和散文就更別提了。徐志摩模仿西方詩就已經走樣成這樣了，她再模仿“中國的雪菜”也就是我們今天說的，她是“雪梨”，自然可想而知。不是男女平等嗎，我們不能因為她是個女的就降低標準，字寫順了就叫大才女。

那個年代裡，女子無才便是德。但總不能女子無德便是才啊。

人都死了，留下來的話也不知道真假了，天知道他們那五六個人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也就是在當年，這些婚外情，嫁豪門，拋棄妻子自己反被拋，大牌間恩怨，幾角戀能成為個好故事，這要在如今，肯定是要被更加庸俗的世人罵死——炒作，這是陸小曼的經濟公司為了捧新人，號稱蔡依林接班人的陸小曼的炒作！徐志摩要出詩集了，他和林徽因被偷拍了！但讀者懷疑是他的出版社自己安排人拍的！炒作......這樣就多麼的無趣。

讓他們留在那年代吧。他們都只是那個人物陪出的年代裡的小才情。

“談話是詩，舉動是詩。畢生行徑都是詩，詩的意味滲透了，隨遇自有樂土；乘船可死，驅車可死，斗室坐臥可死，死於飛機偶然者，不必視為畏途。”

如果魯迅活到現在

1：越激進的人有時候越守舊，魯迅很可能不會用電腦和上網，和人家打筆仗的時候，依然在〈收穫〉上以月經的模式發表文章，貽誤戰機，被人嘲笑。

2：魯迅最大的一次筆仗肯定是和人民文學出版社打的。

3：魯迅會被各個娛樂節目評價為最會利用社會新聞和政治為自己進行炒作的人，每當魯迅提筆，娛樂節目都會以”魯迅大肆進行炒作，宣稱……”

4：當魯迅和活到現在的梁實秋胡適等筆仗以後，媒體和線民稱魯迅為”宋祖德第二”。

5：其實更加有可能的是，後出道的宋祖德被稱之為”魯迅第二”。

6：魯迅替人民說話，受到關注，拿了高額的版稅，老百姓看著心裡很不舒服，成立了”反魯迅聯盟”，提出”反對魯迅利用我們進行炒做”。同時，魯迅因為反對政府徵收”扣除個所得稅的個人收入的個人所得稅和個人所得稅的稅”而被《日人民報》社論員批評在奧運前夕故意製造不和諧氣氛。

7：魯迅文集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各界人士質疑魯迅這樣一個逮人就罵的瘋狗是否有資格把自己出版文集。白燁覺得，沒有資格，因為魯迅是一個娛樂圈的人士，他並沒有進入文壇。只有進入文壇的人才能出文集。

8：魯迅在中國作家富豪排名榜上超過余秋雨和韓寒等人，排在第一，這個消息一公佈，立即引起了公憤，各界紛紛發文表示，為什麼一條瘋狗的收入能超過以寫中國文化普及人文知識而著稱的余秋雨大師。並指責這個社會讀者的心態非常浮躁。各大書店門口拉起”魯迅，你憑什麼賺那麼多”，”魯迅，你為什麼不把收入都捐款給希望工程”，”不要買魯迅的書，不要讓他賺到錢”等標語。魯迅在這些年是最紅的，魯迅認為，只要世界是黑的，他就是紅的。

9：魯迅和周訊相戀，被騰訊網暴光。娛樂圈指責這是”三訊”的聯手炒做。

10：魯迅創辦《三訊生活週刊》，利用書號出版。

11：次月，因為沒有獲得刊號而被停刊。《三訊生活週刊》只出了一本創刊號。利用書號出版雜誌的擦邊球行為被政府全面制止。

12：在SMG的邀請下，魯迅主持了自己的第一個電視節目，魯迅有約。SMG相信，這個節目能夠抗衡鳳凰衛視的魯豫有約。

13：〈日人民報〉提出”九榮九恥”的口號，最後一條就是”以讀余秋雨為榮，以讀魯迅為恥”。魯迅的書全面滯銷。讀者紛紛要求退貨。

14：魯豫出版了〈心相約〉，恰巧魯迅出版了〈新相約〉，魯迅被指江郎才盡，盲目跟風。而〈新相約〉被指是一本借著參加過節目的名人來炒做的書。同時，部分名人起訴魯迅未經他們的書面同意而將採訪結集成書，獲得利益，法院判定該書停止發行，魯迅賠償大約800萬人民幣的侵權費用給幾十位名人。

15：魯迅表示，世態炎涼，但不會提起上訴，他相信，他採訪過那些名人，相當一部分會因為和他的友情而放棄索賠，所以，憑藉他的積蓄，應該可以還清。

16：那些名人集體委託律師提起上訴，表示審判太輕，每個人僅僅可得二十萬。表示自己當時參加這個節目是因為那時魯迅比較紅，而且是公司安排的，並不是自己所想。現在自己比魯迅更紅了，魯迅把採訪內容出書是嚴重侵權行為。

17：〈魯迅有約〉被停播，SMG馬上和魯迅劃清界限，稱魯迅讓人失望。

18：魯迅無法承擔高額賠償，周訊將自己的積蓄全部用於説明愛人魯迅賠償後和魯迅感情轉淡，〈南都娛樂週刊〉接著爆料，魯迅和周訊已經分居。”訊迅戀”結束。但因為這條新聞沒人關心導致這期雜誌滯銷。同時，SMG的總監表示，魯迅的節目收視率一直不好，早有想把節目取消的打算。魯迅就是票房毒藥。

19：魯迅的僅存的粉絲提出，SMG老總過河拆橋，落井下石。

20：SMG的老總提出，就是要”痛打落水狗”，這話一出，各界紛紛叫好，表示言簡意賅，氣魄非凡，SMG老總因為想出”痛打落水狗”這句話而被評選為2008年的年度尖銳人物。”痛打落水狗”被評為年度語錄，大家表示，這話用在魯迅身上，再合適不過。

20：新一年的”加油好男兒”節目中，出現一名選手，和魯迅同名，他的粉絲擁進了魯迅百度貼吧。作家魯迅的粉絲艱守的唯一陣地失守，魯迅帖吧裡充滿了”支持你，我的白馬王子”等帖子。

21：魯迅被暴生活困難，魯豫出於同情，去看望了魯迅。

22：在看望過程中，魯迅養了十四年的狗突然老死了。

23：魯迅當即抱狗大哭，魯豫被煥發母愛和同情心，和魯迅產生感情。

24：”魯魯戀”被暴光，媒體一致指責魯迅抱女人大腿，欺騙利用魯豫感情，企圖鹹魚翻身，並紛紛勸魯豫不要被假像所迷惑，說不定哪天又要替魯迅還錢。

25：魯豫和周訊在一次時尚PARTY上見面，彼此卻深深擁抱，媒體發文〈過氣男人背後兩個當紅女人〉，這一抱被稱為魯訊抱，入圍了CCTV舉辦的”你丫被感動了嗎”年度十大感動中國之前一千名海選。

26：魯迅病死，享年54歲，比他生活在舊時代還要少活一歲。

大師們，我等無條件臣服於您

最近有記者問我，外面說我炮轟和侮辱很多文學大師，問我怎麼看。

我就開始回憶，哪裡？大師在哪裡？想我什麼時候炮轟和侮辱李白蘇軾他們來著?後來我終於想起了事情的原委，我覺得，所謂炮轟或者侮辱，是別人生怕不夠勁爆少人看，自己加的標題。這就好比我一拍你的肩膀，說，哥們，你今天穿的衣服我不是很喜歡。最後就演變成我痛扁了別人一頓。

事情是這樣，我和陳丹青兩人做一個電視節目，我說的大意是，新中國以後的中國文學很不注重文筆和文采，我們的課本選文章和要求背誦的那些文章的文采也都很差，老舍，矛盾等人的文筆很差。

然後陳丹青補充到，還有巴金。

我表示很同意。因為老舍是我一個口誤，我就是想說巴金來著。

我們也覺得冰心寫的東西讀不下去。

最後我和陳丹青大致說，你看，我們倆說了這個，電視臺就肯定很高興，他們就等著我們說類似的話。就會拿這個來做文章了，因為這個招罵啊，然後最後大家說我們兩個炒作，借這些作家來出名。可我們就是這麼想的。真是沒有辦法說話啊。

這個裡面我的唯一錯就是，把老舍和巴金搞混了。老舍的文筆還是不錯的，我本意是巴金和茅盾的文筆很差，但巴金老舍茅盾冰心這四位作家，在中國的政治文學體系裡，往往是打包在一起的，所以我一時搞混了一個，在此要向老舍先生說聲抱歉。

但我很堅定的認為，巴金，冰心，茅盾三人的文筆和文采是非常一般的。

至於余華和蘇童，我則沒有說過。

我不大明白，評論三個作家的文筆很一般，我個人不喜歡這樣的寫作手法，為什麼會變成侮辱大師和毒害青年。今天在人民網上看見有評論說，文化名人不應該在媒介發表不負責言論，尤其是大嘴巴言論錯誤導向輿論，出言不遜的結果傷害整個民族的文學尊嚴。

怎麼幾句話就把整個民族的文學尊嚴就傷害了呢？作者的名字叫民族麼？為什麼這個叫“不負責任的言論”呢？我當然為我說的話負責任了。這又不是我一時激動胡說的，我從小學看語文課本的時候就這麼認為了。而這怎麼就成了錯誤的輿論導向了呢？您的小名叫正確麼？

在中國早期的這些作家裡，任何人都是可以根據個人喜好來評價的。比如我，我個人比較欣賞梁實秋，林語堂，魯迅，錢鐘書這些文采和文字天賦比較好的，比較不喜歡巴金，冰心，茅盾等文采比較差的。

我個人的認為是，作為一個作家，最重要的是——作品的情懷，作品的文采和說真話

而對於我們一直強調的“文以載道”和“思想性”，我覺得是應該放在最後的。因為文學很容易變成政治的妓女，導致的結果就是，你跟對了人，你就是崇高和靈魂，你跟錯了人，一模一樣的文字，你就變成了反動和毒草。而我們一直說的“感情真摯”，我也不認同，你一個作家，僅僅只有感情真摯，那還不如去做午夜聊天節目的知心大姐。

所以，我們單單說文字，我個人認為這冰心茅盾巴金三個人的文采的確不行。當然，因為每個人對文采的理解不一樣，所以，大家自然可以覺得這三人不光思想非凡，而且文采也非凡。關於這個，大家各自說理就行了。

小學課本選入他們的東西是有問題的，首先，如果是真正的大師級別的東西，我個人認為給剛識字的小學生看，是不合適的，這才是侮辱大師。當然，不要再拿白居易給老奶奶念詩來說事了。但因為政治和思想上的迫切需要，所以有必要在小學階段收入教材，並且背誦。這些範本導致了小學生認為，文章就是應該這麼些的。而這些人被後人所推崇的卻是他們幾十萬個字堆成的整本書，可我們拼命學的是他們的一段話，這也是他們幾個人最弱的地方，那就是在一個段落裡的文采。

如果我身為一個好的作家，我的寫作手法被一群小學生給分析和模仿了，反正我覺得挺丟人的。

人民網的評論繼續說：對文學大師心懷尊敬之心、追念之心是一個民族的基本涵養，是一位有責任文化人的基本修養，貶低大師甚至出言不遜已經超出文藝爭鳴的範疇。

這段話我很不認同。首先，這是你的大師，不是我的大師。其次，我不覺得我說茅盾冰心巴金文筆不好是對他們出言不遜。只要不是人身攻擊，你再大的師，無論是人民封的大師或者政黨封的大師，都是可以自由的評說的。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不能說政治，不能說官員，不能說制度，不能說腐敗，難道連個寫書的都說不得？況且我還沒評說大家所看重的“思想和立意”，單純說個文采而已。敢情在封建社會，評說個大詩人寫的差，不合我意，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別等到一千年以後……，當然，有人會覺得，沒不讓你說啊，你這不正說的歡麼，我們只是都不認同你說的，他們就是文采好，或者那叫文筆樸實立意高，那我也沒辦法。但這些人要比那些危言聳聽的評論家要可愛多了。

其次，一位有責任的文化人的基本修養是有骨氣，說真話，不獻媚，不阿諛，絕對不是對文學大師心懷尊敬之心，追念之心。文化人不是來燒香的。我也不覺得這是一個民族的基本涵養，如果一個民族的全部人都必須覺得有那麼幾個作家，寫的必須是好的，所有的全好，沒有一點不好，否則你就是沒涵養，那這是個除了朝鮮以外的什麼民族啊。

而當時所謂的“冰心的書讀不下去”，這也是陳丹青，包括我的真實想法。任何人都有權利覺得另外一個人的書不在自己的審美裡，讀不下去。如果大家讀我的書讀不下去，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而為什麼在某些評論家眼裡，讀不下去冰心就是人格和文學品格出了問題呢？你不能非得逼著我看冰心看得津津有味才行吧，我的確是不喜歡，我也只是把我內心真實想法說了出來。如果你非要逼著我讀冰心的書，我對你的懲罰就是逼著你讀冰心的書。看看你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

所以，看見很多在網上痛駡的人，他們的措辭之激烈，表現之激動，是要比玉米相對于李宇春更甚的。但是否巴金茅盾冰心三位老人在他們心中的位置要比李宇春在玉米心中的位置高呢，明顯不是這樣的，我甚至懷疑把老舍矛盾巴金三個人放他們面前，他們能否分的清楚誰是誰。當然，你們可以說，你們只認文字不認臉，但是我也懷疑，在那麼多叫囂著你膽敢不尊重文學大師的人們，你們中是否都完整的看過你們所“尊敬”的大師的書？是否還記得冰心老舍茅盾巴金原名叫什麼？我想，如果李宇春原名叫李春波的話，所有玉米都是應該記得的。所以，其中很多人是巴金冰心茅盾的假粉絲。你們只是單純的看我不順眼，不喜歡我，就甘願馬上搖身變成你們的大師們的不忠實讀者，這是不誠實的。至少在我念書的時候，似乎整個班級甚至學校都沒聽說過有多少人多麼喜歡看這三個人的作品的。而現在突然冒出來這麼多義正言辭的假讀者，我感覺這些茅盾，冰心，巴金的假粉絲馬上就要組成“盾牌”“心冰樂”“京巴”等粉絲團了。

對於他們的真讀者，對我留言說，其實巴金寫的很好，並且告訴我為什麼好，哪段的那裡很好。那我對他們也很尊重，我也會嘗試去再去看看。這是正常的文學觀點的不同。而不是借著這三個“大師”的帽子給別人扣更高的帽子，順便名正言順的罵兩句。但到現在，我依然認為，巴金，老舍，冰心，茅盾這四個人中，別的什麼都不說，就說文采，除了老舍不錯以外，其他三個人的文采從最差到較差的排名是——冰心，巴金，茅盾。作為一個作家，文筆和文采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作家必須要擁有獨特和出色的文字技術和文字風格，這是所謂的思想性和感情真摯是不能代替的，這也是漢字的魅力所在，中國歷來的作家都是很看重這點的，從詩經開始，到唐詩宋詞，到四大名著，無不如此，再到後來的白話文中，錢鐘書梁實秋林語堂胡適魯迅沈從文包括張愛玲都做的都不錯，但是因為到了新中國，文字的魅力被思想的正確和意識形體的需要所替代，很長一段時間裡，政府和人民再沒有運作出文采出眾的真正文學大師。

而現在，看著一些評論家們的意思，是不是面對老巴冰茅他們這些作家，我等必須覺得全部都很好？有異議就是我人格和涵養出了問題？也不用管個人的文學喜好如何，必須拋棄所有閱讀口味，無條件臣服於他們？

嚴禁發表個人喜好

我說，我覺得巴金，矛盾，冰心三個人文筆不好，冰心的書我讀不下去。很多把燒香當成一個作家的頭等職業道德的文學評論家，他們紛紛對我說，你膽敢罵大師，侮辱大師，顛覆大師，向大師潑污水。

我覺得非常奇怪，我只是在表達我的個人審美和閱讀習慣，這是多麼正常的一件事情啊，怎麼會有這麼大罪孽呢？我說他們文采不好，身為評論家，如此的義憤填膺，想來應該是不認同我的觀點，那麼他們應該告訴我，巴金矛盾冰心的文筆好，為什麼好，好在哪裡。如果我不認同，好，那大家就是審美不同，一拍兩散。這才是正常的。或者索性他們說，你這個笨蛋，審美太差，這也沒問題。可是，現在他們只會說，大師是不能評說的，你這是忘本，是人品出了問題，是必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

原來讀不下去冰心的書，是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評論家是把自己家裡的柱子命名為“歷史的恥辱柱“麼，看誰不爽就把誰的照片釘上去？那這恥辱柱似乎得做大點吧。我也明白了，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原來個人情趣上不喜歡某些作家的文筆和他的書，會是違背了道義傷害了民族和沒有修養啊。

我的心裡自然會評判我自己認為的大師，你們的大師不是我的大師，他們在我眼裡只是作家或者成功作家，我自然可以決定自己是否喜歡讀他們的東西。這和一個人的道德沒有任何的關聯。縱然是我自己認為的大師，我也可以對他說，我覺得大師您的這個地方我不是很喜歡。還是那句以前用過的話，這是你我最基本的權利，大家其實都有這個權利。當然，你也可以認為自己沒有這個權利。

放棄自己的權利也是你的權利，咱不是最喜歡行使這個權利麼。

在正規的評論家或者評論者的文章裡進行了一些摘錄：

竟然對著作等身、享譽海內外的大師們指手劃腳——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力。

作為名作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學會謙虛。

其地位是歷史的決定、人民的選擇，經過了文學史的核對總和評價，顛覆大師貶低大家可笑而且徒勞。

貶低嘲諷大師很無知。

除了媚俗，就是沽名。這是筆者對韓寒等人攻擊文學大師的基本看法，其中折射的歷史的虛無和文化的狂妄，必須引起社會的重視。

既然敢於批評大師，你二人又有何德何能呢？

韓寒說巴金冰心茅盾的文筆不好，言下之意是他自己的文筆很好咯

作為公眾人物，你自己的喜好，你自己的個人審美是不能放在媒體上對公眾發表的

與大師們相比，韓寒們缺乏的不僅是“文筆”，還有文學的學養，個體的修養，以及對文學傳承的使命感、責任感。

韓寒又與一個什麼叫做陳丹青的畫家在那裡大放臭屁．說什麼“其實我們背誦都是描寫的特別差的東西，然後在那裡背誦，所以寫文章一開始寫成這樣，如果當時放一些錢鐘書的東西，中國的學生作文不至於像現在這樣。”

靠罵人無恥到極地揚名的民國時代比比皆是，而完全無恥下流靠罵祖宗揚名的的小子只有這個時代才有．韓寒就是其中一個．

千萬不能忘本，更不能去罵本．這是道義，也是中華民族傳承數千年的精神支柱．誰一旦叛離這個精神世界，誰必將被眾人訂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大師是不可以隨便質疑和評說的，我們是沒有這個資格的。

閱讀大師和他們的經典作品其實是一個人的基本文化涵養。不喜歡閱讀經典的人很淺薄很空虛。

褻瀆貶低大師的價值的結果非常可怕，它的不道德性和危害性非常巨大。

不將老舍、茅盾、巴金等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名家當作家，甚至質疑起眾名家的文筆來了

對中國人公認的文學大師貶低嘲諷，傷害了一個民族的文學尊嚴，對文學大師心懷尊敬之心是一個民族的基本涵養，是一個文人的基本修養，我們為出現那樣的非常錯誤、誤導輿論的言論深表遺憾

文人幾文

在所有的榜中，作家的版稅榜應該算是比較容易做的。一個寫書的，也沒太多商業活動，赤裸裸的印數乘以版稅乘以銷量。當然，銷量多少是很難算的，別說記者不知道，連作者都不知道,最倒楣的情況就是連出版社都不知道，只有印刷廠知道，比如我的《長安亂》。統計一個作家得到多少錢，最靠譜的是從稅務局去查。因為作者得到的錢都是扣稅以後的，比如我，我的版稅率在百分之14到15，稅後應該在12多。這是實打實的，所以，建議下期的榜單由稅務局來制定。以後某些出版社在號稱瞬間賣了一百多萬冊的時候，也請把開給作者版稅的扣稅單示眾，和諧社會，吹牛也得上稅嘛。

今年的統計我有380萬的收入。我覺得我的錢光明正大，所以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基本上，任何數字對於餘秋雨這樣性格的人，他都會說偏多了。還有大部分的作家會說，我不知道，有那麼多麼，我沒算過呀。

作家真是性情中人，都不帶算的啊。

380萬這個數字對我而言的確是偏多的。我今年就出版了光榮日一本書，版稅190多萬，扣除稅後是160多萬。其他的老書的銷售可以給我帶來幾十萬的收入，扣稅後所有的加在一起應該在200萬左右。看來今年要去光榮報稅了。說來慚愧，去年我都沒資格去報稅，就賽車的收入不幸沒能到報稅的標準，而《一座城池》又是前年出版的。

至於我比賽沒錢用出書來補貼一說，那就是想當然了。我不是玩車，我是在比賽。玩車是花錢玩，而不管你是賓士寶馬還是保時捷，想讓我開快車是要給我錢的。所以，憑藉今年的全錦賽年度車手冠軍，在賽車上應該有版稅的十分之一的收入。同時友情提醒，國內最頂尖的車手，在最好的年頭，收入都不超過100萬，而且任務是全力拼搏拉力和場地的冠軍，是冒著一點點生命危險的，建議想發財的不要選擇這行。

看這個榜單，現在的作家都在以量取勝，而且更加的產業化。據悉，一年內，年度賺錢總冠軍，中國作協會員,原創作家郭敬明出版的自己的書加上提版稅的文學雜誌大約有十四本。靠自己寫賺300萬，再靠編寫賺800萬，也是他充分發揮特長的體現。當然，這1100萬還要扣除他的公司運營成本，這個運營成本很大，因為老闆需要看到黃浦江，以確定自己真的在上海。雖然他雇的人都很窮，但古訓說“文人雇窮”，所以也無可厚非。不過首富的團隊似乎窮的有點厲害，導致了一些人窮則思變。鄭淵潔的全集近50本，於丹也有五六本，饒雪漫（我的第一篇小說當時在《少年文藝》就是她發表的，特此恭喜）也有很多本書。這也說明其實我們的閱讀環境還不是很好，總體來說我不覺得一年寫很多本書對於單個的作家來說是長久之計。但靠寫作發家在這幾年還是有可能的。比如這個榜單的制榜人，我建議他採訪採訪這個榜上的人，然後寫一本《作家告訴你怎麼發家》或者《坐家傍上榜上作家》，萬一特別暢銷，說不定明年的第一名就是他了。那將是多麼好玩的一個景象。明年榜單第一名，XXX，作品是教你如何排到這個榜第一名的一本書。那真是言傳身教，世界級的示範。

以這個數字來看，中國的寫作者賺的還是太少了，而且一個十多億人口的國家，還是很難出現超級暢銷書。我很希望以後中國能做到一本暢銷書可以賺1000萬，也就是100多萬美元，就算這樣，還是世界平均水準以下的。因為我們自吹自擂說自己是文化大國說了無數年了，文化大國的人都不大喜歡讀書啊？或者就喜歡讀盜版書？別告訴我正版太貴。平心而論，書在我國算是比較便宜的商品了，而且豬肉和汽油的漲價似乎還沒能帶動書的漲價。我記得我的書在8年前是20塊左右一本，現在基本也在20塊一本。別告訴我50年後還是20塊錢一本，我希望等2058年，我們在迎接再一次奧運會的時候，算上每年的通貨膨脹，出一本暢銷書的版稅200萬別只夠我做飛機去一次北京的，當然，我更相信當時的機票是50萬一張，燃油附加稅150萬。

還是希望中國早點出現超級暢銷書，最好是小說，單本能賣1000萬本以上的。當然是真實資料，不是出版社用嘴賣出來的。也就是說，130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會買一本。這個要求應該不過分。縱然那個人不大可能是我，我也如此希望。

此文炒做，慎入

我們很多記者的思維都是一根直線，除人掛了以外，凡是沒作品的時候出來新聞就是提升人氣，凡是有作品時候出來新聞就是炒做，既然這樣，大家做什麼娛樂新聞嘛。

我的作息時間不正常，有時候一覺醒來就過去兩天，在沉睡的兩天裡，好多地方又說我進行了炒做。我時常也佩服自己。比如這次槍手的事情出來，離開新書上市沒幾天，肯定會有沒想像力的媒體說我炒做，但不會有人去指責那個造謠的人。我是莫名其妙一覺醒來打開MSN就看見首頁新聞上說我用槍手，這種事情，要背很多年黑鍋的，因為“韓寒被爆雇三年槍手”這樣的新聞肯定是在顯眼的地方，而“韓寒澄清沒有槍手”自然看的人少點，就在角落裡。我腦子進水了，用這樣背黑鍋毀聲譽的事情來炒做？所以，希望媒體有點媒體的樣子，當初那個帖子也是你們從各個論壇裡找來的，我韓寒從1999年到現在，本人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媒體要求報導個什麼事，也從來沒有要求過新浪編輯推薦過什麼文章。某些媒體不要把自己找出來的岔子，毀我聲譽以後再扣我自己頭上，說是可能是我自己爆有槍手為新書炒做。某天你們自己要出書可能需要這麼幹，我不需要。

在中國，做個造謠的人是最幸福的，隨便就可以讓一個省的香蕉全都賣不出去，或者可以輕鬆毀一個人的聲譽，到頭來還是被造謠者的錯。

既然有人說是我自己安排的手下在炒做，那我就把那個手下暴光了——資深出版界的圈內人士，兼喜歡搜集班級裡女同學腋毛的——

（因為昨天我說了以後，《我喜歡搜集班裡女同學的腋毛，怎麼辦》和《我的美麗外教女老師想迷奸我，怎麼辦》等十萬個怎麼辦已經被他刪除，也希望說他是我手下的媒體可以把這個真人找出來，我真想知道這資深出版人兼腋毛收集者在哪個城市哪個學校上課）

此文槍手所寫，慎入

今天看到新聞，說某網友猜測我三年用了槍手，而且槍手是我博克連結裡的朋友馬日拉。這些新聞都是以“被爆”為標題。我這樣明顯的文字風格都能被說有槍手，那些沒風格的大作家們怎麼辦啊。於是我就去看看是誰爆的，找到了那個同學的新浪博克，BLOG的名字叫“狂想”，已經表明了他的類型。第一篇就是寫我找槍手的文章，他說他自己是一個資深的出版界的圈內人，第二篇就是《我很喜歡收集班上女同學的腋毛，怎麼辦？》，資深出版人還在上學呢，真有為。再往下還有《我的美麗外教女老師是否想迷奸我？》《去參加林志玲的見面會後我感覺她愛上了我，怎麼辦？》《澤塔鐘斯曾經瞞著老公來中國找我》《我喜歡把偷來的班級裡女同學的內褲套在頭上睡覺》，基本上我就不用解釋了。

所以，記者一定要弄明白小說和新聞的區別，不能隨便論壇裡找一個帖子就拿來當新聞，然後不負責的寫道是網友爆料，自己就沒責任了。如果這樣，新聞就太好寫了，我註冊個帳號可以說全天下的作家都是找槍手寫的，一天換一個作家爆料，想必用電腦寫作的作者也拿不出證據來反駁吧。一個作者寫東西挺花腦子的，記者論壇上隨便整理一個帖子當新聞就可以把人家逼到跳到黃河洗不清的境地，而且現在的讀者還都特別相信這些“爆料”，當事人走到哪都要背黑鍋，這個已經和娛樂精神完全不搭界了。別逼的中國的作者們以後只能在公證處寫小說啊。

但好在，和海岩留的1000萬個字的手稿向記者展示來澄清自己沒有槍手一樣，我是有證據的，我早料到有那麼一天，於是每次動筆寫，我就擺個DV在後面拍著，到現在，我已經拍了1000盤DV帶了。總計也就2000個小時，為了避免自己成為黃健中，等我用一年核實一下裡面沒有我寫作的時候姑娘來探望我的畫面的時候，我就舉行記者招待看片會。請參加會議的記者帶好帳篷和乾糧，善意的提醒參加發佈會前不要購買電器或者汽車，等發佈會完估計都已經改款了。

我酷斃了，他帥呆了

因為我每年都有幾十本假書上市，所以我最近又整理了一下我的假書，分成了幾個系列。看清楚了，這可不是盜版書，盜版書再怎麼盜至少還是我寫的。但這次我要向大家介紹的致富行業是中國的圖書盜版業所特有的，音樂盜版業和影視盜版業就只有眼紅的份了。先介紹一下我的產品：

賤系列——《賤人賤事》《劍》。

酷系列——這個就多了。有《酷》《我酷斃了》《誰比我酷》《再酷一點》《酷了一個世紀》。就差一本《酷到不行》了。看來在盜版商的眼裡，我真的很酷。

狂系列——有《狂》《狂蕩》《我為我狂》《年少輕狂》和《我是我瘋狂》。這個狂蕩是什麼意思呢？狂淫蕩？其實這個系列應該和酷系列對應起來，比如《我狂斃了》等。

帥系列——《帥》《他帥呆了》。其中，《他帥呆了》和《我酷斃了》這兩本，是我的偏愛，一般一亮出來，你嚇死了。

幼齒系列——包括了《七色窗》《生命力》《邂逅十七歲》，《不由分說》《天使迷夢》《闖入亂世不了情》《煙花亂》等等。其中，我本人最想看的是《闖入亂世不了情》。

色情多Ｐ系列——《春心蕩漾》《流氓的歌舞》《六個寶貝》《青春夢》《痛》。

劉翔系列——《青春跨欄》和相對應的姐妹書《青春無罪》。

三重門附近系列——《三重門內》《三重門外》《三重門後》《三重門前》《三重門中》《三重門全集》《打開三重門》《三重門續集》《三重門特刊》《走進三重門》《走出三重門》等三重門前後左右。

給曾子墨獻禮系列——《墨》。

給党獻禮系列——《紅色起點》《水晶誓言》《陽光少年》。

對聯系列——《驛動的年代》《叛逆的季節》，橫批《破碎流年》。

走進科學系列——《三重門之謎》《折騰》。

趙忠祥的歲月系列——《歲月邊緣》和饒穎的呼應版本《邊緣歲月》。　　

光榮日系列——因為光榮日出版的拖延，所以先上世了兩本假光榮日。最近又有一本光榮日的矮個兄弟版本，《光榮曰》。

盜版商想不出書名系列－－《就是韓寒》《韓寒最新奉獻》。

其他的普通不好玩的偽本，就不羅列了。應該有100本左右。謝謝和諧社會，讓我著作等身。想看封面的，去http://post.baidu.com/f?kz=257856171或者http://www.twocold.org/bbs/viewthread.php?tid=1506&extra=page%3D1。但其中的《少年》是我授權的漫畫，不算假書。手裡有其他版本的，請在那個帖子裡上張圖，好讓我知道一下我曾經還出版過什麼書。

各位鬱鬱不得志的朋友，各位想買基金但沒本金的朋友，你想發財嗎？去找個印刷廠合作，把你上網時候看見的網路小說扒下來，再挑選一個書賣的不錯的作者，然後自己想一個出名，出版吧。如果你懶，你扒一篇網路小說就可以了，挨個作家出版一遍，這樣的效率是最高的。保守估計，一個月可以出版十五本，每本可以銷售五萬冊，一本獲利兩元錢，一個月就可以賺一百五十萬。一年工作十一個月，還有一個月要去拉斯維加斯度假，那一年就可以賺一千六百五十萬。1650萬哦。而且絕對安全，幾乎等於合法，基本沒人來查你。名聲也很好聽，跟朋友一說起，你就是搞文化產業做出版的。這年頭，賣白粉一年也不容易賺那麼多錢啊，被抓到可是要槍斃的，那真的就是我酷斃了，這不值得。各位要搶銀行的，販毒的，綁架的，詐騙的，大家都來做出版吧。你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苦，現在讓你們享享做文化的福。雖然罪犯是沒人來抓的，但我這樣鼓勵犯罪弄不好是要被抓起來的哦。所以趕緊了，趁這兩年沒人管。以後入這行的人，念在我指路，你們就放過我吧，易中天，于丹，余秋雨，郭敬明，他們的書都賣的很好。

本條資訊免費。

我就像這個世界

這兩天從去西藏的活動回來。在西邊的時候，每個人見到我都問，有反應嗎？我一開始不理解，想這裡的人都挺直接的，民風開放。

回到上海後有兩個出版信息，一個是比西天取經的磨難還要多的一本雜文集要出版，名字叫《雜的文》，裡面的文章大部分是我在個人搏客裡發表過的內容的選擇。這本書本來是去年要出版，因為出版前鬧出了點緋聞，版權也有點問題，就不高興出，所以就一直拖延到現在。有一些質疑說我這是在欺騙讀者，因為文章都在網路上免費發表過了，我想說，你們是王八蛋。我是全中國所有暢銷書作者裡唯一一個在博客裡免費發表自己真正作品的作者。因為這些免費的文字對於一個靠寫書來謀生的人是資源上的巨大浪費。全中國書賣的多的人裡只有我一個人在堅持提供免費文字。你們都不花錢看過了，占了便宜還賣乖，不准我出版，只准盜版一本一本出我的雜文集，你們這個是什麼樣的心態。我自己的文字我自然有處置的權利，這就像一個老在報紙上發表專欄文章的人，難道等到出書的時候就不能收入這些文章嗎？況且我每篇文章的點擊大概10萬左右，但我每本書大概銷量在50萬左右，所以你看過不要緊，還有40萬人沒看過呢，看過的就不要買了唄，你媽逼你了嗎？

另外有一個本叫《兒子韓寒》的要出版，那是我父親在2000年出版的一本書，在2003年的時候此書已經不再印刷買不到了。現在版權移到了另外一家出版社，所以會出版一個新的增訂版。這個事先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原來的書買完了印刷一個新版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你硬說是我用老書充當新書欺騙讀者，那就只能說明你自己心懷叵測。某些“別有用心”的記者寫文章說，“不少粉絲在網上狂批韓氏父子“新瓶裝舊酒”，濫竽充數想賺粉絲錢”，這年頭線民很可憐，什麼都被拿來說事，你記者自己這麼想就寫自己的想法，何必要嫁禍在我的讀者身上。如果我真有抱著上文這樣想法的讀者和粉絲，那就請你們滾蛋，去做厚道的郭敬明的粉絲吧。我做事光明磊落，這兩本書也不塑封，也標明了大部分文章可以在我的博客上免費閱讀，想吃白食的或者被最近的通貨膨脹搞的窮的不行的可以去網上看。以後我也會繼續提供免費的文字給我真正的讀者和這批人看，社會不援助你我援助你。

你們這“一小撮”人，“別有用心”，你們也不知道我為降低每一本書的售價而作出的努力和犧牲，人家的書都在賣25，28，30的時候，我的書還在賣19，20。你們也不知道我為了不掛名做現在流行的”雜誌”推掉了多少個人利益。我曾經最便宜的一本書賣9塊錢，雖然字數少，但弄點畫賣個15，20的也沒問題，這卻變成了銷量最差的一本書，十萬多本。而且因為價格太低批發銷售的利潤太少所以買書的人也不積極。我真酷你們真殘酷。

另外再次感謝我真正的讀者。你們會有禮物。

但這些都沒關係。我依然會按照我的方式行事。哪怕你們都不能理解我的情懷。你們和我不一樣。我就像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

沒有山寨就沒有新中國

前幾天有記者問我，你對山寨文化怎麼看，有人想要對山寨文化立法。因為我不知道別人的具體意思，所以我不好說，我只能說一說對於山寨的看法。

我認為，其實只要將山寨和盜版區分開來，這事情就解決了。比如我出版一本書，有人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就是盜版，有人隨便起了一個書名，然後套上我的名字，就是侵權，當然，除非他媽當時就是這麼給他起名字的，但是如果叫“我的國”“兩座城池”，那就沒問題，也算是一種山寨，我個人是完全不介意的。

有人擔憂，山寨文化普及以後，中國將徹底淪為一個山寨大國。

我認為，這樣的擔憂是沒有必要的，因為我們就是一個山寨大國，對山寨下手就是一種過河拆橋。

任何經濟文化政治的起步，都是從山寨開始的，忘記山寨就是忘本。政協委員本身就是山寨的產物，他們是山寨版本的議員，而且是非常山寨。我們的國家建國初期就是山寨蘇聯，我們以前的XX思想，就是山寨的XX思想，我們的XX理論就是山寨的XX理論，我們的XXX，也是從山寨X起家的，可以說，沒有山寨就沒有新中國。

山寨是歷史發展的必經過程，山寨可以建立新文化，但靠山寨做到有前途就比較困難。於是，我們有了XX特色的XXXX，有了XXXX，我們慢慢脫離山寨，當一個東西開始脫離山寨的時候，有人肯定會跟上，比如現在的朝鮮就是以前我們的山寨版本。

立法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對盜版和知識版權的保護立法是必要的，但是我們在這方面做的很差，而山寨只是一個新鮮而已，也許就是一個流行詞，等你的法律法規出來了，說不定沒人再願意提起這兩個字了，因為已經過時了，等到大家賺的錢多了，日子過的更好了，山寨產品自然就過去了，而山寨文化更是娛樂了。

可能某些官員看到這樣的文章會覺得不爽，我們本來挺高尚的，還在正兒八經研究這個山寨，是老革命遇見新問題，怎麼突然一下子我們自己都變成山寨了呢？究竟什麼是山寨呢？究竟要不要封殺山寨呢？

其實很好理解的，你的老婆就是壓寨夫人，你的二奶就是山寨夫人，你說怎麼辦。

文化大國

最近經常有記者問我關於穀歌圖書館將包括我在內的幾百名作家的圖書掃描以後免費放在網路上閱讀一事，做何感想。我當時對記者的回應是，這是不可以的，這不是一個大企業的態度。

後來我仔細查了一下新聞和報紙摘要，發現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得到的資訊是否全面，所以，這個問題的答丨案是分成兩種的。

第一種，假設穀歌的確掃描了全書，並在網路上提丨供免費閱讀和下載，那麼毫無疑問的，這是非法的。管你事後事前給錢這不重要，這尤其對傳統圖書作家有巨大的傷害。

第二種，假設穀歌掃描和摘錄了圖書的一個部分或者一些段落，並沒有提丨供全文閱讀，可顯示和閱讀的字數控制在一個很小的比例內，我個人並不認為這個行為違法。

我並不知道穀歌屬於哪一種行為，如果是前者，嚴懲不貸，如果是後者，被人陷害。

中國圖書的傳統版權的保護已經做的非常之差，中國的百富榜中一大半都是房地產商，沒有任何一家是互聯網以外的文化產業，中國最大最頂級最掙錢的出版社拼命一年的利潤還不如房地產商賣一套房子的利潤，整個出版行業的利潤還不如人家上海閔行一個倒樓的利潤。我們是踐踏文化的大國，絕對不是文化大國。現在誰跟你說他是一個文化人，那麼這個人一定是一個機場看了兩集文化論壇的暴發戶。

都說以後靠數字版權，但是我可以負責人的告訴大家，我所有的圖書，累積十年，所得到的數字版權的所有收益不超過1000元人民幣，也就是平均每年100元，平均寫一本書通過數位閱讀可以賺10元。數字盜版比傳統盜版更加影響作者的收益，如果每個讀者都樂意于看到自己的作者的免費文字的話（比如你觀看本博客），那麼很快你就可以看見這個作者轉行再也不寫了。很多讀者願意花200萬買一套房子，給開發商賺去100萬，2000塊買一件衣服，給廠商賺去1800元，40000元買一個牌照，給政丨府賺去40000元，為什麼不願意20塊錢買一本書，給作者賺一塊六毛錢呢？

中國圖書的價丨格一直很低，最主要是起點太低，最早的圖書因為承擔了宣揚政治思想的洗腦功能，所以國家承擔了很大一部分成本，並不是一種商品，一直遺傳到現在。正常的市場，書價一定是要比電影票貴的。是的，我當然希望自己有更高的版稅，書價可以賣的更高，就像你希望有更高的薪水一樣。一個中國的頂級暢銷書作家，出版三本頂級暢銷書，在上海內環以內才能買一套公寓，我相信一個美國的頂級暢銷書作家，出版一本頂級暢銷書，在紐約的中心以買至少五十套公寓。所以說，這個國家的文化市場和房地產市場都是嚴重畸形的。

從我出版圖書的1999年到2009年間，紙張人工都飛漲，但是書價漲幅非常有限，當時三重門最早是16元，現在是25元，2003年的我的長安亂是20元，現在是25元。在2000年左右，圖書售價其實已經在20元左右徘徊，但是2009年，也只在25元左右徘徊，每次稍微漲一點價，很多人都會說，出版社和作者好黑啊。事實上，在中國最黑的出版商，1年也就賺1000多萬，乃是行業翹楚，卻要承受和1年賺幾百億人民的房地產商一樣的駡名，出版業是一個大產業，現在一個大出版社賺的還沒有一個普通洗腳房多，所以，文藝如何復興呢？不要以為金錢和文化是沒有關係的甚至是反比的，只有一個窮凶極惡的文化市場才能產生這麼多功利近視的文化垃圾。

我接受穀歌的六十美元，並歡迎穀歌掃描我的

我歡迎穀歌圖書館掃描我的每一本圖書，並欣然接受在顯示目錄和摘要下60美元一本的條件。之前對於穀歌的指責是因為我在接受採訪時受到了某些媒體的誤導，而當時在外地比賽並無查證的時間和條件，特此收回。

經過對比，我發現這是非常合適的一個條件，穀歌只顯示我的書的目錄和摘要，就支付給我60美元。回首祖國，無數的網站都能下載我的書的全文，從1999年2009年，我從來沒有收到過一分錢。現在穀歌僅僅刊登了我的書的目錄，就支付給我60美金，我覺得非常的滿足。這十年來，我曾一度接近可以通過互聯網賺點稿費，在2000年的時候，某中文網曾經和我簽約第一本書的電子版權，在點擊和下載量終於可以接近10000人民幣的時候，突然間所有資料都變成0了，後來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這事。在中國，唯獨起點中文網支付給我網路連載的費用，但那是針對尚未出版的新小說。

而穀歌支付的這60美元僅僅是個目錄而已，如果有人要全文下載，那需要另外收費，如果我拿七穀歌拿三，我認為是非常合理的，因為在傳統出版中，我只拿一，書店要拿到四到五。

在穀歌數字圖書館之前，作為內行，我甚至都不知道中國還有文字著作協會。我一直以為在中國負責版權保護的人都已經死絕了。可能打擊國內的盜版網站工作量大而且沒有什麼錢可以賺吧，所以他們一直潛伏著沒有出動。也可能對中國的所謂版權保護協會來說，有奶才是敵。既然有這個協會，那我懇請他們幫我維權，打擊除了穀歌以外一切可以免費閱讀下載我的長篇小說全文的文學網站（我願意將我的雜文，散文，短篇小說在網路上免費共用，但長篇小說和整本圖書實在不行，希望大家留我一條生路，雖然如此，如果你要強行共用，也完全可以搜索到我的任何文字）。

穀歌是第一個願意就已出版圖書支付給我錢的網站，出於對先烈的優惠，我給他們打五折，也就是30美元一本，即可獲得我的授權。

特此申明。

韓寒。

中國電影金雞巴獎和百花癡獎

最近說我是百花節大眾觀影團的人，其實只不過是我接受了他們一個採訪而已。我一直不知道金雞百花獎到現在還在頒獎，我以為這些獎早就倒閉了。

關於採訪，我回答了幾個問題，在這裡稍微整理一下。

第一就是集結號和瘋狂的石頭都是大熱門，我會把票投給哪個呢？我的意思是反正我覺得這類的節不節的其實普通人的票基本都是炮灰，所以我就不投票了。但是我不想讓瘋狂的石頭得獎。原因其實很自私，因為瘋狂的石頭算是好看的片子，但它並不是我心目中的好電影。而且因為瘋狂的石頭的成功，讓中國電影的某一方面走到另外一個不好的概念裡，我的一些年輕朋友在找投資的時候，投資人總是以我給你一百萬，你要拍出一部瘋狂的石頭來說事。其實中國不缺寧浩那樣的導演，未來也不會缺瘋狂的石頭那樣的電影，中國缺少的是類似昆丁，科恩兄弟那個類型的導演。另外，瘋狂的石頭投資了幾百萬，賺了幾千萬，這當然是件好事情，但是它的成功是因為片子本身不錯，而不是因為投資少。

第二就是說回來為什麼中國缺少好的導演，其實不是因為沒有，是因為不能，一些好的導演如果來中國，估計八成變成政治犯。當然，我說的不是婁燁，因為婁燁不算是好的導演。所以，很多時候責任不在導演們，因為他們的生存環境也相當的惡劣，年輕的時候要看投資方臉色，成功一點終於能拍自己想拍的東西了以後又要看電影局臉色，終於成功了又要看最不喜歡看古書但如果不根據古書拍個大片就不掏錢看電影的觀眾的臉色。在此希望電影局可以放寬電影的尺度，不要再延續前蘇聯那套了，你看前蘇聯都倒閉了。而且現在的老百姓不會因為看了一部拍的放一點的電影（其中的“放”不是指女演員）而社會動盪。所以，在這樣的環境下，導演他們也不容易。

但是活該。

第三就說到了周星馳。周星馳是我很欣賞的一個演員，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演員，而且作為演員他很有創造力和想像力。在中國電影裡，我認為大話西游其實要排在陽光燦爛的日子之前的。而他早期的電影很多都非常的好看，無論是鹿鼎記，唐伯虎點秋香等都是很好的片子，但可惜的是他做了導演以後的三部片子在我看來不是很好，而且一部比一部差。所以，我只能說他是一個好演員，但至少現在還不是一個好導演，不是人飛到天上去就叫想像力的，想像力和特技之間沒有任何必然的聯繫。

第四就是關於國產電影節。因為國產影片選好的著實不易，但選不好的卻競爭激烈，所以我建議金雞百花節其實以後還不如專門評選中國電影的最差片子，然後改個名字，但也要延續傳統，官方的就金雞巴獎，民間的就叫百花癡獎，這樣說不定能重現繁榮。我也不是什麼電影節觀影團的人，至於頒獎典禮，我這麼多年就從來沒看過。

建國大業

今天看見一張《建國大業》的演員國籍表

陳凱歌美國/陳紅美國/劉亦菲美國/陳沖美國/鄔君梅美國/顧長衛美國/蔣雯麗美國

胡靜美國/王姬美國/郎朗中國香港/李雲迪姜文法國/中國香港/章子怡中國香港/胡軍中國香港/湯唯中國香港/劉璿中國香港/童安格加拿大/徐帆加拿大/陳明加拿大/張鐵林英國

許晴日本/韋唯德國/沈小岑澳大利亞/蘇瑾新西蘭/李連傑新加坡/斯琴高娃瑞士/胡兵泰國（描紅部分為真實參演演員，該表其實是張國內部分演員的國籍表）

可以料想的是，這麼多的明星是外國國籍，一定會引起很多的爭議。很多人會覺得，為什麼呢，是中國的影視，中國的觀眾捧紅了你，你到頭來怎麼是外國籍呢？

我倒是沒有這麼想，我只是不知道胡兵加入泰國國籍是怎麼想的。好在三年以後，我們有胡斌，哪怕是個假的，那我們也有胡贗斌。言歸正題，我們不說出國方便，不說個人自由，不說漏稅避稅，我認為，一個國家，能讓這麼多藝人轉變國籍，這個國家一定是有他的責任的。在我們談個人責任和義務的時候，我們也要談國家責任和義務。這代人要記住的是，國家利益不是高於一切的，國家的合理利益在特定的時候才可以高於一切。

這麼多人跑了，說明建國以後很多的大業尚未完成，否則就是很多中國籍的外國人來參與制作或者演當時的反面角色。他們變換了國籍，是他們的選擇，這個選擇就像離婚一樣，可能是感情破裂了，可能是遇見了更好的，在道德層面上是可以譴責的，但是在人格層面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你也難保你們自己啊，對吧。給你美國籍，電腦前的你要不？

反正我個人覺得我的國籍挺好的，也就是多交點稅少享點福，出國麻煩點，其他也沒什麼。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也就是吃不起住不起玩不起結不起生不起病不起死不起，但最關鍵的是，還移民不起，所以，看見你們跑了，不爽是肯定的。

在看得見的未來裡，我是不會改變我的國籍的。但是電腦前的所有人，你們不要忘記了，這個國家給你提出了條件，你也是可以給這個國家提條件的。我的條件是，我無所謂我愛的國家對我們這個行業的從業人員的利益幾乎沒有保護，我也無所謂這個國家縱容隨便一套房子的利潤就抵上中國最大的出版社的全年總利潤，但我很喜歡小孩子，我可能無法遵守計劃生育，更無法接受計生委的人碰我的女人，所以，如果我不小心生多了孩子，我就不會是這個國家至少不會是大陸的國籍了。

可能很多人要說，卻，誰在乎你啊。話是沒錯，但我就更不在乎了。都互相不在乎了，這不就離了麽。你看上面名單上的那些人，還不都是人模人樣的。

拍一拍身上的土

今天上午有朋友給我發短信說，我們的《刺陵》上線了，你有空去看看。

今天下午有另外朋友給我發短信說，我們的《風雲2》上線了，你有空去看看。

於是，我去了電影院，買了一張《三槍拍案驚奇》的票。

不得不說，我對一個拍出過《活著》的導演還是抱有期待的，尤其當這個導演選擇了一個這麼土的電影名字，選用了這麼土的一堆演員的時候，我以為他要反時尚的玩些什麼。

看完我發現，是真的很土。而且，我認為，他們的內心其實是奔著時尚去的，也許他們認為，這就是現階段的時尚。

我猜想這個電影的誕生是因為本山傳媒的趙本山找到了張藝謀，兩人拍一拍身上的土，坐在炕上說，藝謀，我們合作拍一個片子唄，你看，小瀋陽他們這麼紅，你一用他票房也有保證，我這裡演員也可以再往藝術的方向整一整。

張藝謀說，這個好啊，整一個，我就喜歡科恩兄弟，這次我玩一個HIGH的。

於是他們弄出了劇本，但是在操作的過程中，張藝謀開始擔心了，這未免也太土了，我們必須要加一些年輕人喜聞樂見的時尚元素進去。於是張藝謀開始問身邊的人，最近流行些什麼啊？

張藝謀身邊的人拍一拍身上的土，說，最近流行武林外傳，裡面好多詞都是網路流行詞。

張藝謀一想，網路好啊，這就是時尚。

要知道，這些人們拍電影和化學家一樣，最講究的是“元素”兩字，全劇組拍一拍身上的土，一思量，喜劇元素，西方元素，時尚元素，春晚元素，二人轉元素，網路元素都齊了。於是，他們一頭紮進了大西北的土裡，開始拍這部電影。

看完以後，不得不說，小品有的時候就是小品，當你做到了電影的長度，它充其量只是一個大品，依然不是電影。電視劇有的時候就是電視劇，當你用了電影的配置，它充其量只是一個電視電影。從張藝謀對於高速攝影機的愛不釋手，我可以理解為什麼他依然固守著已經落伍十年的美術風格不放，我建議張藝謀和他的團隊繼續固守，千萬不要多想什麼與時俱進，說不定某一天，時尚的輪回還是會轉到他們那裡去的。

整部電影我給的分數是1分，這一分是對於張藝謀放棄人海戰術和片子中某些演員的表演還算不錯的鼓勵。這是一部比較適合在三線城市的縣城裡播放的電影。而看完電影我唯一的感受就是趙本山培養的演員都不大會走路。

看孔子

今天我去看了《孔子》，在進場之前，我又離場了，是因為我要看清楚我究竟坐在哪裡，免得一進去以後打擾到別人。一進場我就後悔了，電影院裡不到十人，座位基本是自助的。在中國的古代，產生了一堆的子，雖然他們今天曰的和昨天曰的甚至還會自相矛盾，他們的意義不在於他們說的足夠好，而在於他們說的足夠多，各個時空的政客們各取所需，或推崇或批判。孔子就是裡面最富有代表意義的一位。

說實話，我一直不覺得這些古代題材有什麼拍成電影的必要，從電影的角度，類似的電影從誕生的一瞬間做的就是最反電影的事情，那就是扼殺想像力。但你要真說中國這些古代大片沒有想像力吧，也不一定，編劇們經常創造出非常反歷史的橋段，所以這本身是非常糾結的一件事情。之所以中國的大片大多數都要拍古代著名人物或者故事，源于製片方投資方沒有什麼安全感，他們覺得投了大錢，要完全建立在靠編劇導演創造出來的故事上不大靠譜，而偶然有導演同時擁有了巨大投資和自由創造的權利之後，拍出來的電影居然更加差。這一切，擰成了中國大片的悲劇史。至於周潤發說，看完電影不哭的都不是人，我相信這是他的錯覺，一定是在內部的看片會上，製片方都哭了。製片方哭的是，這得要拉多少的中小學生政府機關包場才能保本啊。

我們拋去一切政治的因素，從電影的本身看這部電影，這是一部失敗的電影。電影裡的說教毫無感染力，孔子一邊在電影裡說禮說仁的時候，我邊上那人還用手機大聲聊了十分鐘的天，裡面的戰爭如同兒戲，魯國國力不濟即將不保，而孔子的弟子只需要設一點路障向空中射箭就能退敵，而影片中，人和人之間的口交都沒有任何的說服力，就好比小時候家長經常告訴我們，今日事要今日畢，但這句話其實不能說服你。這已經不是一個子多曰幾下就能忽悠人的年代了。通過電影，你很難理解孔子這個團隊裡的員工為什麼一直追隨著孔子。在渲染人物性格的地方，我忍受了他們花十分鐘讓一碗馬肉湯，來宣揚這個團隊的凝聚力，因為我已經忍了孔子二十九代後人孔融讓一隻梨的故事貫穿了我整個童年的時光。而任泉扮演的顏回最後居然為了多撈幾卷文書，在冰水裡凍死了，這不是感人，這是愚蠢。在前戲沒有做夠，過程乏善可陳的情況下，主人公就爽死了，這是不合邏輯的。在理想刻畫的不夠成功的情況下，這是毫無人性光環的橋段，放到現代電影裡，就好比領導家被火燒了，領導的秘書沖進火海，救出了一本毛澤東文選，出來一看只救出了上卷，於是又沖了進去，又救出一本，出來一看媽的原來不是上下卷，自己救出的是一本中卷，於是明知道房子要塌了自己不行了，又沖了進去，然後房子就塌了他就死了。作為觀眾，你認為你能哭麼。周迅的出場完全是因為製片方認為要加一個女人才能豐富電影，周迅扮演的南子對著孔子調情半天，但是子光曰不日，急死我了。最後南子的結局是不知道為什麼被射死。

我給孔子打出了兩分，首先，為了周潤發之前在《阿郎的故事》中的精彩演出，鼓勵這部電影一分，我想周潤發的不哭不是人理論用在《阿郎的故事》中是成立的。最後，因為導演是女性，也鼓勵一分。但是不得不說，無論是《孔子》或者另外一位女導演的《我是劉躍進》，這兩位女性導演對於非情感類電影，尤其是比較龐雜的電影的把握能力都比較差，我不是特別理解他們為什麼不去拍一些愛情電影或者生活電影，這是女導演的長項，類似張艾嘉的《心動》和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都是女導演的好電影。女人何苦為難女人自己。

最後，我想說，《孔子》這部電影，無論從拍攝意義，商業利潤，藝術追求，電影探索，教育啟蒙，警世感人，視聽震撼，娛樂消遣，記錄歷史等任何一個角度，都沒有存在的必要，是一部完全可以抹去的電影。

感謝你，孔子

今天我去電影院，本來想看《錦衣衛》，但是可能我真的已經對國產的古代大片失去了興趣，買了一張韓國電影《母親》以後就回家了。但是我欣喜的發現，《孔子》已經下線了。這意味著，這部電影在商業上徹底的失敗了。

孔子的失敗是必然的，從強制阿凡達下線，到導演的“阿凡達除了特技沒有什麼好看的”“一群小精靈飛來飛去”“當然的，（我成為國內第一個票房過億的女導演）這有什麼疑問嗎？”“（歷史上子路和南子都不是這樣死的）這個人根本不懂電影，還專家呢，是磚家吧，這個人一看就是門外漢，他大可不必這樣沽名釣譽”“中國人都要看《孔子》”，“相信大家都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到編劇對所有質疑的駁斥（事實上，編劇的失敗的這部電影最大的失敗），到製片方對差評是因為另外一部國產電影花錢策劃的誣陷，到對票房的謊報，乃至到最後，對待那些對於影片拍攝製作品質的質疑的觀眾，統統拿著對先聖大不敬，不尊重傳統文化，欺師滅組沒有道德的帽子亂扣，這可能新中國建國以來素質最差，對觀眾最不尊重，公關最失敗，最沒有儒家風範的劇組。這樣一群各自心懷小九九的人，居然九九歸一，湊在一起拍《孔子》，可能他們對孔子的最大認識就是要説明統治階級教化人民吧。事實上，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在評論這部電影的時候，我已經竭力避免評論孔子這個人物，以為這個人物說不清楚，他絕對是比哈姆雷特更說不清楚的一個人物。只是這部電影本身，除了演員們的表演尚可以外，其他方面都是一塌糊塗。如果這樣的一部電影成功了，那麼勢必會產生拍攝《老子》《莊子》《孟子》《墨子》的熱潮，這些電影一定非常無趣，並且消耗巨大的資源，對於正在發展的中國電影事業來說是巨大的倒退。

《孔子》的失敗對於中國電影是個絕對利好的消息，很可能是中國電影的轉折。謝謝你們，孔子劇組。

電影應該是用想像力創造出來代表人類理想的事物，但是我國的電影更多的是代表政府的理想，當然，如果哪一天這兩者合二為一了，那不光是電影成功了，連政黨都成功了。可能是古代題材電影在傳統意義上票房和政治上比較保險，但是我真的已經厭煩了。

從來沒有一個國家的電影產業像中華人民共和國一樣喜歡拍攝中國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的事情，從來沒有一個國家的電影像我們的電影一樣，大部分電影只要一聽到名字還沒開拍就可以知道故事的結局人物的命運。史詩片始終只是經典電影裡的很小組成力量。況且我只見過人類因為追求自由和反抗命運而成為經典的史詩片，從來沒見過因為立志于輔佐皇帝教化屁民並拋家棄女而成為經典的史詩片。返古是中國電影最大的癥結。

當人家歐美的商業電影越來越帶有人文氣息的時候，我們那些還在挖墳的國產電影怎麼可能去抗衡。用未來有情懷，有人文氣息的優秀國產文藝片去對抗未來的進口大片，才是中國電影的真正出路。

關於中國電影的十堆炮灰

在四川汶川剛地震的時候，我說，向有關部門捐款為零元，我的意思是不向紅十字會捐款，因為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們那裡有很高的管理費（後來宣佈不收取），但當時我沒說明白管理費這事，怕被指責“關鍵時候不合時宜，影響群眾的捐款熱情”。後來，被斷章取義為“捐款為零元”。當然，這就算了。

現在到了冬天，該捐衣被了，我有一些衣被，很多是別人送的，自己從來沒有用過或者只用過一次，琢磨著捐了吧，但突然得知，不收用過的，要全新的。

這我就很奇怪了，首先，我深知政府部門想把大家捐款捐物的熱情做成形象工程，來展示我們國民的高素質高覺悟高團結高收入，但我捧著一車九點九成新的衣被來，你說不收，讓我去買新衣服捐給災區人民，坦率的講，我沒有這個覺悟。

首先，我給我自己的衣被，品質肯定不會差，肯定比為了捐新衣被而特地購買的要品質好，這點上，我是自私的，比如一樣花五百元，我自己會給自己買一雙鞋子，但如果是捐出救急，我會考慮買五雙鞋子，讓受援對象最大化，因為五百元我還考慮了運動性能，輕便，款式，保暖和品牌，但如果是捐物救急，那我就只考慮保暖。你給災區捐一個路易威登的背包不如捐兩百個書包，這點大家都是明白的，而我相信，依照大家的覺悟，不至於把破爛都捐了，要捐的也肯定是款式不合適或者自己不喜歡了，但品質沒有問題的衣物，我認為只要沒有補丁，都可以捐。

其次，有些地方要求用商標吊牌，那我也不能理解，你要這吊牌做什麼？是再去賣？

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比如我購買了1000元的衣被捐款給災區，碰上我這種不會砍價的，其中至少包含了至少500元的經銷商利潤，這錢豈不是出的莫名其妙。內需也不是這樣拉動的。

最後，這是很打擊人的，當我理了一堆九五成新的衣服去捐物，但是被拒絕了，總之我是不會轉身去遵旨買新衣服再來的。當然，有網友會說，我代表四川災民，不要你這的破衣被，正如前一陣子捐款，一些企業或者人捐的不如想像那麼多，網友們說，我代表四川人民，不要你的破錢。我告訴大家，人的原始善心都是被這幫傻逼給慢慢熄滅的。本來有一千個人要伸手的，被你們一代表，看見出錢少的一羞辱，慢慢會變成八百人，五百人，一百人。一百人裡你們再找出一個標杆，最後淘汰剩五十人出一個統一價格，你們就滿意了。

當然，有人開脫說，只捐新衣被是怕以前的舊衣服裡有病菌。這點是完全不能成立的，鈔票比衣被要髒吧，你們當時收人民幣的時候怎麼就不怕人民幣上有病菌？舊衣服裡有病菌恐怕在拿出來送到捐物處的時候主人已經發病了吧。就算可能有病菌你消消毒不就成了。病菌還算好，按照現在國內的日常用品衛生狀況，只怕新衣被裡有病毒。

那既然捐衣被這麼麻煩，就索性捐錢吧，這又回到了捐款的路數裡了，捐贈活動主辦方最願收到的當然是錢。遺憾的是我還尚不知道上次那幾百億具體是怎麼個花法的。我相信大家都是好人，但面對國內最大的一筆善款，至少得每個月有個基本的清單吧。

那就捐錢，上次是春捐，現在就秋捐吧，可是現在的經濟形勢實在不好，雖然經濟風波沒有影響到我，但我的不少親戚朋友都被嚴重波及了，我幫這個救急幫那個救急，自己手頭實在很緊張。國家辦奧運要面子要排場，要求老百姓捐款也要面子和排場，我覺得我出個幾千塊錢恐怕要丟國家的臉，也要受到諸多的苛責，這次的秋捐活動我就不參與了，當然，我有心參與了，但被勸退了。我也發動了身邊一些朋友，但他們很多表示，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捐少了要被人罵，捐多了年底手頭緊，還是先觀察形勢吧。本來是輕鬆愉悅的做善事，現在搞到這麼大的負擔，那些“代表四川災民，不要你的破錢”的朋友們功不可沒。

不是我不願意買新衣，是我實在覺得這不合理，而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今年我也不買衣服了。最近看電視，欣聞國家絲毫沒有受到經濟風波的影響，人民依然安居樂業，國家更加繁榮富強，甚至要去救美國，所以深深感覺，這次讓災民過冬的任務就交給國家了，等到春天，我也代表四川人民一回，給我們強大的祖國母親送上一杯牛奶，煮上兩個雞蛋。

亞細亞的孤兒

這個名字源自1945年來自臺灣吳濁流先生的一部小說，當時臺灣在日本統治下，小說描寫的是當時的一個臺灣知識份子在臺灣被日本人欺負，在中國又被歧視的淒慘命運。後來這個名詞被用於形容國民黨第8軍709團和第26軍278團在中緬邊境的故事，為此香港還拍攝過一部電影，羅大佑也為此寫過一首歌，說是描寫當時的中南半島，也就是我們說的雲南緬甸老撾那一塊，當然，羅大佑寫那樣的歌詞和那個時候臺灣在國際上的尷尬位置也有關係，但現如今，上面所有的國家地區其實只能算是亞細亞的問題兒童，甚至有的還成為了亞細亞的好孩子，真正的亞細亞的孤兒——朝鮮。

上個星期我看了世界盃朝鮮對巴西的比賽，我一直對這場比賽非常期待，一方面我個人很喜歡南美足球，一方面朝鮮實在太神秘了，我和朋友們開玩笑說，朝鮮這些球員回國以後會不會被槍斃啊，因為他們看到了這個世界。我一看朝鮮隊的上半場比賽，我明白了，和朋友開玩笑說其實朝鮮隊一直擁有世界盃出線的實力，但因為歷屆世界盃都是在發達國家舉辦，所以不方便出線，這次在南非舉辦，南非貧富差距大，朝鮮政府就能把朝鮮隊往南非貧民窟裡一扔，說，你看，這就是非社會主義國家的情況，於是，金正日將軍決定，這次可以出線。第一場球，他們踢的很感染人，而且踢的非常的乾淨，從不一碰就倒，也不拉拉扯扯，滾倒了馬上就爬起來。無論是處於對弱者的同情還是同為亞洲人的感情，我都感同身受，在他們終於打進一個球以後，我非常高興，當然，我也告訴朋友們，千萬不能因為喜歡朝鮮隊員和朝鮮人民而愛屋及烏，喜歡上金正日和主體思想。後來第二場，很多朋友看好朝鮮，認為朝鮮甚至能爆冷幹掉葡萄牙，但歷史經驗告訴我們，類似的國家無論幹什麼事情，一旦沒扛住，崩潰起來就是一瀉千里。7比0以後，很多朋友又開始為朝鮮隊隊員回國以後的命運擔憂。

作為鄰國，朝鮮一直是一個非常尷尬的存在，很多人幼稚的認為朝鮮永遠是我們的好朋友，因為我們的國家信仰號稱一致，這個觀點非常奇怪，就好比你我都是阿根廷球迷，你我就必須是好朋友一樣。當然，最後大家發現，這兩個其實都是偽阿根廷球迷，只是大家的偽法不同。也有朋友幼稚的認為，就算再發生戰爭我們必須幫助朝鮮，因為我們不能讓資本主義國家和我們直接相鄰，而當年的那場戰爭，我們為了朝鮮人民，損失也非常慘重。這個觀點也很奇怪，誰說兩個曾經信春哥就一定不會打起來，而且朝鮮人民是否感謝我們也很難說。萬一朝韓戰爭爆發，人家朝鮮沖韓國扔幾個核彈，結果戰爭又打輸了，韓國遭受了核污染，弄不好像踢足球一樣，兩個國家以三八線為中線換個邊。其實我們接壤著什麼政治信仰的國家並不重要，現代戰爭也早就無所謂這些，關鍵是我們旁邊的國家是否文明，我們自己是否文明。

朝鮮有著還算豐富的自然資源，非常合理的人口總數，還算不錯的民族精神，按理來說，這樣一個國家要搞成這麼窮還挺不容易的，有些人把朝鮮的貧窮歸結於國際社會尤其是美國的制裁，我想他們未必瞭解這個國家，當然，我們也未必瞭解這個國家，但是，當資訊已經如此發達的時候，一個國家還這麼難以讓人瞭解，而這個國家的人民更不能夠瞭解世界，否則就會冒著被槍斃的風險，自然這個國家一定是貧窮的。資訊越封鎖，國家越落後，這是一定的。比較有意思的是，這個極度獨裁人民被高度洗腦的國家的名字叫“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這和上世紀70年代血腥獨裁僅僅四年時間就導致自己國家五分之一人口死亡的紅色高棉政權管自己叫“民主柬埔寨”有的一拼，我估計他們念自己國家的全名的時候是他們唯一能說起民主的時候。

別國的內政我們不能干涉，我國的內政我們不能評論，於是我們只能去評論評論別國的內政。我總是以五十步盼百步的心情，期待著朝鮮融入這個世界裡，不再是亞細亞的孤兒，哪怕就像我們那樣，半推半就，欲拒還迎，左顧右盼，說東去西，至少我們在這個世界裡，我們也再不會撫摸著領袖的像章含淚起舞。所有人都服從於某一個人或者一個觀點從來不是判斷一個國家和政權好壞的標準。其實到了今天，什麼主義，什麼精神，什麼旗幟，都是一場遊戲一場夢，幾十年前，我們總是在糾結，權力到底要落在什麼階級的人手裡，事實上，權力掌握在什麼階級的人的手裡都不重要，任何獲得權力的人自然就變成了一個新的階級，從來就沒有誰可以論證他們天然和必然的會去維護自己出身的那個階級的利益。無論你是什麼階級，無論你是哪個思想家，哪個政治家，哪個軍事家，研究出如何獲得權力的都不偉大，研究出如何限制權力的才是偉人。

最後獻給大家這首羅大佑所作的我一直很喜歡的歌曲的歌詞，《亞細亞的孤兒》，我們希望朝鮮人民能過上更好的生活，至少不再饑餓。我們也告誡我們自己，苦海再無涯，回頭不是岸。

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

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

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

沒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遊戲

每個人都想要你心愛的玩具

親愛的孩子你為何哭泣

多少人在追尋那解不開的問題

多少人在深夜裡無奈地歎息

多少人的眼淚在無言中抹去

親愛的母親這是什麼道理

親愛的母親

這是什麼真理

孩子們，你們掃了爺爺的興

我們可憐的孩子們，奶粉毒害的是你們，疫苗傷害的是你們，地震壓死的是你們，被火燒死的是你們。

泰興幼稚園中的小孩也被人砍了，三十二人受傷，死亡情況不明。這個新聞因為離開上一次南平幼稚園襲擊的新聞太近，我甚至一度誤以為是同一個幼稚園。

在最近的變態兇手殺人事件中，他們都選擇了幼稚園和小學，相信在很多想報復社會的人心中，去幼稚園小學殺人成為了一種時尚，因為在殺人過程中，你將遇到最少的抵抗，殺掉最多的人，造成民間最大的痛苦的恐慌，是最有效的報復社會手段。除了楊佳以外，幾乎所有殺手都挑選了向弱者下手。這個社會沒有出口，殺害更弱者成了他們唯一的出口。我建議把全國地方政府門衛間裡的保安們抽調去保護幼稚園，孩子都保護不了的政府不需要那麼多人保護。

這些殺人事件的產生很大原因是這個社會不公正、不公平。是的，讓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有光輝。但太陽不是每天都出。我們的陰天和黑夜是否稍微太多了一些？所以，提出讓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有光輝並不偉大，做到讓太陽分分鐘都掛在你頭頂上才偉大。

在泰州幼稚園殺人事件中，新聞被控制了，這些孩子們生不逢時，死更不逢時。在相關部門的認識裡，在這喜慶的氣氛裡，這事當屬雜音。我們只知道，泰州幼稚園殺人事件中，受傷三十二人，政府和醫院一再強調：無一死亡。但是坊間又傳說，死了多個孩子。你說我應該相信誰呢？相信政府吧，那為什麼他們禁止家長見到孩子呢？至今還封鎖著醫院和新聞，沒有孩子的照片和視頻（按：網路影片），況且一個殺人用刀劈了三十二個人，結果一個沒死，那他到底是在殺人還是在做手術呢，也太小心了。相信傳聞吧，畢竟傳聞都是喜歡往誇張了傳的，我們無圖無真相，也不能相信。於是我一搜尋「泰州」，出現的新聞居然是－〈泰州近日三喜臨門〉，日期是四月三十日。

我只是非常的詫異，泰州政府透過了封鎖消息、封鎖醫院、控制媒體、禁止探望、轉移視線等手段，居然成功的將人們對於殺手的憤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這是何苦。你以為他有什麼目的，其實不是的，除了要配合世博會〈和諧歡歌〉以外，這只是慣性，是政府處理類似事件的習慣，是七步曲：吃飯喝酒到一半，出事了－隱瞞，隔離，撤媒體，發禁令，發通稿，賠錢，火化－繼續吃飯喝酒。他們處理問題的手段不比兇手高尚多少，也難怪在網上看到有幼稚園掛出橫幅：冤有頭債有主，出門左轉是政府。

短短的一個多月內，五起校園兇殺案件，短短的一週以內，就發生了兩起：四月二十九日，泰州；四月三十日，濰坊。我不想去探討其中的社會原因，只想告訴大家，也就在這裡，一個人衝進幼稚園砍了三十二個小孩是不能上社會新聞的，三十二個加起來才超過一百歲的孩子，你們被砍了，連個報紙都不給你上，因為在幾百公里以外，召開了一個盛會，那裡光煙花就放了上億，同時在你們的家鄉泰州，要召開國際旅遊節，經貿洽談會和華僑城開業典禮，正三喜臨門。

也許在那些爺爺們眼裡，你們，是掃興的。

但是，我們可憐的孩子們，奶粉毒害的是你們，疫苗傷害的是你們，地震壓死的是你們，被火燒死的是你們。就算是成人們的規則出了問題，被成人用刀報復的也是你們。我願望真的像泰州政府說的一樣，你們全部都只是受傷，無一死亡。年長者失職了，願你們長大以後，不光要庇護你們自己的孩子，還要讓這個社會庇護所有人的孩子。

2010.5.12.

〈孩子們，你們掃了爺爺的興〉是韓寒針對幼稚園暴力殺害事件評論，發表後不久即遭屏蔽，隨後他發表了一篇題為〈.〉的文章，內容只有八個字：「爺爺們，你們請盡興。」

快來吧，快走吧

最近，老是有媒體要關於世博會採訪我，我覺得很為難，如果我讚美他吧，估計我良心不安，如果我批評他吧，估計我寢食不安。鑒於世博會將要開幕，我就在博客中集體回答關於世博會和上海的任何問題，以下便是我的態度，以後類似的問題就不要問我了。

1：你覺得世博會會給上海，給中國帶來一些什麼？你能用什麼來比喻一下世博會呢？

答：我覺得不是世博會會給中國帶來什麼，而是中國會給世博會帶來什麼。因為本來世博會並不是一個規模如此大的展會，隨著資訊的流通越來越便捷，世博會正在漸漸式微，是中國將世博會升格了。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話，有點像某些在國內非常火的品牌，經過了宣傳，你穿在身上覺得牛逼的不行，奢華的不行，出國一打聽，原來是二線的。

2：那你如何評價世博會的吉祥物——海寶呢？

答：我認為海寶是一個讓人非常頭疼的東西，暫且不說海寶的形象如何，但是當時大家看到的海寶都是平面的，這給那些要將海寶立體化的人出來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那就是海寶的背面究竟應該是怎麼樣的，海寶有沒有尾巴，有沒有屁股，有沒有股溝，這些都是未知的，所以我們看到的在城市中矗立的海寶雕像，正面都是一樣的，但是背面你可以發現，有的海寶沒有股溝，有的海寶有股溝。但是最近以沒有股溝的海寶居多，因為股溝已經宣佈離開中國了。

3：世博會的會館等結束以後就要拆除，你認為這個浪費麼？

答：我認為不浪費，當時動遷，我們國家自己建設會館，幫別的國家建設會館，雜七雜八政府化了不少錢，這些會館留在上海也沒有用，也不能當成政府辦公樓，拆了平整平整，好把這一大塊地給賣了做房地產，所以到最後，其實這屆世博會既不是政府開的，也不是企業開的，而是房奴和炒房客們開的。

4：那既然如此，為什麼政府還要留下幾個展館不做拆除呢？

答：當然不能全拆了，全拆了這塊地就不能叫“世博板塊”了，到時候就賣不出一個好價錢。

5：有一些人反應世博會期間，外地車輛進上海，需要排隊檢查，經常擁堵幾公里，排隊兩三個小時，你認為有更好的辦法麼？

答：這個我也沒有辦法，因為政府防賊，防恐怖分子，防反動勢力和防老百姓這四防是處在同一個安全標準的，雖然我也不好說每輛車每個人都安檢到底是在防誰，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是壞人，我一定不會乖乖的在安檢口抱著炸彈等著接受檢查的。城市與城市之間的邊界不像國界線那麼嚴密，很可能相隔的就是一塊稻田，有心的話很容易進出，我不認為這樣的安檢能檢查出一些執意要幹壞事的人。但也許政府覺得這樣顯得比較有威懾力，讓壞人聞風喪膽，那大家就活該排隊吧。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支持更好的安保，只要你政府估算好了得失，我願意接受任何的安全檢查。間接為了世博會，這個城市已經有不少人被工程車輛所害，所以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的生命會因此堪憂。

6：你認為世博會會為上海吸引多少的遊客？

答：這個我不好說，專程為此而去和順便到此一遊是不一樣的。官方說這半年裡會有六千萬人次來到上海，不過我估計，上海本身就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一個城市，就算沒有世博會，在那半年裡也會有五千九百萬人次因為別的事情來此來到上海吧。反正如果我去國外旅遊，這個國家正在舉辦不舉辦世博會並不對我的行程產生任何決定性的影響，可能外國人沒見過什麼世面，都想來看看吧。當然，我身邊也有不少朋友是期待世博會的，他們都希望去看看，這些我也非常理解。世博會的場面應該會很大的，因為中國人天生都喜歡趕集，車展都有那麼多人看呢。當然，我也非常能理解很多上海人希望世博會早日召開，因為如果有很多外國遊客或者外地遊客的話，他們可以展示給遊客們看，我們上海是多麼厲害的一個城市，房價五萬一米，停車二十塊錢一小時，油價超過一美元一升，看病吃飯坐車買東西什麼都貴，生活成本是你們的五倍，工資是你們的五分之一，但我們活下來了，還歡天喜地高高興興的迎接五湖四海的遊客。他們才是這個城市裡最牛逼的展覽品。我建議挑選一些市民代表作為藝術品陳列在中國館裡。

傳統美德

前前一篇文章，我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早戀或者偷食禁果。無論什麼樣的年齡，只要雙方喜歡，心甘情願，任何的感情或者性行為，都是天賦人權，那是人類最大的權利，是不能被別人干涉阻止的。我覺得這是一句在世界範圍內都很正常的沒人會覺得有什麼可爭議的話，但很多人批評我，說等我有了自己的女兒就知道這話多麼傻逼，有的說宣傳西方式的性解放是錯的，會丟了中國的倫理道德人文傳統。

我想說，我其實只是好心告訴你，你有權利做這個事情而已，既然你認為自己沒權利做這事情，而你和別人相愛相親，是別人可以干涉阻止的，我也沒辦法。我的觀點是你可以和你相愛的人上床，原來這就叫西方式的性解放啊。你《解放，日，報》看多了吧。或者可能你覺得只有自己女兒沒這個權利而已。很多男人就是這樣的，玩女人的時候總希望對方年輕一點放開一點開放三點，玩著別人的女兒的同時又希望別人永遠別來碰自己的女兒。這可以理解。

我們宣揚的中華民族的美德，什麼謙讓，誠信，勤勞，純樸，互助，熱情，團結，這些恰恰都是我們民族最缺少的品性。我們差的太遠。就說誠信，這民族什麼時候的大環境誠信過了？以上這些品種，你給我一百個例子，我能給你一萬個反面的例子。我們之所以有不少關於宣揚這些美德的歷史小故事，恰恰是因為我們的大環境其實沒有這些美美德。我們得靠這個樹立一個假的並供自己人學習並意淫的形象。所謂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就是歷史意淫出來的東西，尤其是到了現代。我們意淫了這些根本就不是屬於我們這個民族的美德很多很多年了。而這些美德是美好的，說句客氣的話，這也應該是這個我們這個低素質到瀕臨劣等的民族的求。

當然，我們中國人對中國人的評價總是很高的。這就夠了。至少我們已經擁有了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好評。誰敢不好評誰就是漢奸，我們一人一口痰淹死你。

而且我們地大物博!

不問安全期，就是沒文化

國內也有很多人罵丁(丁俊暉)，說丁沒文化，這些人就是傻逼，你以為混個大學文憑就叫有文化，大學生坐個地鐵沒讓座一樣是沒文化，博士開車晚上會車開遠光燈就是沒文化，大學教授搞個女生不戴避孕套不問安全期直接射裡面就是沒文化中的沒文化。但如果一個文盲能下水救人，就是有文化。文化和文憑完全不搭界。每個人知識都有限度，我問你汽車傾角和前束對於車的操控有什麼影響，清華大學汽車專業的都得瞎了，我問你發動機偏時點火渦輪遲滯英語怎麼說，英語十級的人給你本詞典你都翻不出來。這些都還是專業對口，我要問餘秋雨，汽車馬力和超級瑪麗有什麼區別，餘秋雨下場就和那些青歌賽選手一樣。就像我上次看到王三表寫中青賽裡一段，餘秋雨問羊倌一問題，人家沒回答出來，餘說，這麼基礎的文化知識你不應該不知道啊。其實公平起見，放羊的應該也問餘秋雨一個問題，母羊懷孕幾個月生小羊。你不是有文化嘛，你回答吧你。

文化就是生殖器，人人都有，有用的時刻才掏出來的。但這年頭有些人,往正宗的人中一看，嘿，還突起一塊，於是就成天把生殖器露在外面，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很得意，然後還得上街問那些包著的人——哎，兄弟，你有嗎？我怎麼沒看見。

就你那尺寸，得了吧，你走近看看，你以為我圍在脖子上的是圍巾嗎。

運動有運動本身的文化，所以，一個運動的世界冠軍就是這種文化的最大成者。你以為就你念的那點破教科書叫文化。別丟人現眼了。你若只有這點認識，別文化了，趕緊火化吧。

上個大學算什麼，再加上現在擴招了，如果我要去騙個文憑，按照我的不算豐厚經濟能力，國內外的大學就已經像妓女一樣，站一排隨便我點。上一半發現不對胃口還能換。所以上個大學有什麼可光榮的啊。別拿大學和文化說事了，這都什麼年代了。做人要往飆悍了做，不要往謹小慎微了做。飆悍的人就不用騙文憑，文憑反過來就要去騙他了。丁最後還是去了交通大學。但還好我沒能被什麼大學給騙去。你大學給我多少錢啊我還得去大學。

世界上邏輯分兩種，一種是邏輯，一種是中國邏輯。一幫毫無成就的人居然還指責一個世界冠軍的教育模式有問題，就是中國邏輯。昨天換個號稱有文化的人上場，估計還一直以為後面的那個罵他的觀眾在給他加油呢。丁這次打了一杆147分滿分，得了將近50萬人民幣的獎金。我看見網上居然還有人罵。你以為練147分鐘就能打147分啊。誰都會心理不平衡，但這樣變態的心理不平衡，難道真是中國教育的對人類的畸形培養的產物？人家為了打球，在絲毫沒有看到希望的情況下，把老家都賣了，舉家去廣東。你沒這魄力賺不到錢就閉嘴。中國人就是這樣，恨不得所有運動員和寫書的都窮死，窮的在街上要飯，靠政府補貼過日子，然後那些一個月拿個幾千塊錢的就可以假裝同情同情安慰安慰。當個局長之類家產上千萬倒是沒人覺得希奇，都覺得是應該的。這是多麼可怕的中國邏輯。人家拿個幾十萬獎金（還是國外的獎金，如果國內發的，肯定又要有傻逼叫喚，這錢幹嘛不去支援希望工程啊）就叫聲不斷，說人家憑什麼啊，憑什麼，就憑你不能。你為什麼不能，因為如果今天你死了，明天就有無數人可以頂替你。

辱華

我們這個民族似乎特別容易被侮辱，經常能從新聞裡看到別個國家的商店招牌或體恤或者哪部文藝作品涉嫌辱華了。前幾天看見一則新聞，某國的一個寵物店，招牌惡搞天安門廣場，我們國家的外交部立即與其交涉，商店就撤下了招牌。

那可是很高的待遇，身為同樣的大國國民的我如果想自己開一個店，把白宮或者克里姆林宮惡搞了，我恐怕等一輩子都等不到美國和俄羅斯的外交部吧。

我們人民是非常緊張的，經不起任何的非正面言論，包括玩笑，調侃，意見。面對這些，我們一概稱為辱華。所以，電影裡辱華的特別多，記得碟中碟就涉嫌過辱華，據說因為有在陽臺上晾衣服的鏡頭。這件事情做成新聞，給人的感覺就是好像我們中國人從來都不在陽臺上晾衣服，那是印度人幹的事硬套到中國人的頭上。不好意思，我辱印了。包括加勒比海盜和這次的尖峰時刻3，都涉嫌了辱華。每次有辱華鏡頭的電影，我都會選擇沒剪過的版本看，看完以後經常直納悶，哪裡辱華了，倒是每次能看見不少美國人自己侮辱自己和中國功夫侮辱老外的鏡頭。而且現在的大電影中,越來越多的人知道,這是一個連玩笑都開不起的民族,除非讚美中國的東方明珠真好看以外別的最好都別提。就跟一小孩一樣，每次開個玩笑，那邊就哭鬧半天，大家還真的都怕了你。這和尊敬沒有任何關係。

可能是我不夠敏感，身為一個中國人，緊張敏感和脆弱是必須具備的和其他民族區別開來的兩大品性，在這點上，我一直很缺乏，當有人對我說我的家鄉有這樣那樣不好的時候，我似乎從來沒生氣過，我只會告訴人家，你說的那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特例，哪些是全球都一樣的，順便還給人家補充一些。

而當我說起別人的家鄉有什麼問題的時候，別人的反應經常像我把他母親給怎麼了一樣。比如我說你家鄉的人怎麼老罵人啊，對方就會用一萬句髒話來罵我胡說八道。這點讓我一直不能理解——

很多時候，我們出生在一個地方，居住在一個地方，不是因為熱愛，而是沒有辦法選擇,不小心生在這的。既然不是因為熱愛，那表現的那麼急就是因為太緊張了，觸犯他的家鄉就感覺觸犯了他自己——雖然這些人私底下對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單位，自己的學校的抱怨比誰還多，但就是不能讓你一個外人給說了，雖然我的地盤我不作主，但你說了我的地盤就是罵我。你看那些人和你拼命的樣子，你就感覺到你仿佛觸到了他們的信仰。但如果我告訴他們，其實我是上帝，不好意思說了你們熱愛的家鄉幾句不好，我被你們用生命捍衛自己家鄉的行為感動了，我現在可以獎賞你們重新投一次胎，我估計那些人八成“嗖”一聲就生美國去了，剩下的全是正猶豫哪個歐洲國家比較好的。

而且，這樣的邏輯是可以放大和縮小的，所以，當有一天，歐洲人說亞洲人不好的時候，別以為日本人和韓國人會很緊張，反應最大的就是我們中國人，再擴大一點，當外星人說我們地球人很蠢的時候，反應最大的還是中國人。而且屆時我們一定會很中國特色的組織幾十萬人在草原上組成六個字----我們不是傻逼,一方面向外星人示威,但最重要的一方面是同時申請基尼斯世界記錄。

我們有那麼多的辱華是因為我們太自卑了，看著我們似乎很威風，誰都別想侮辱我們，你國外一個小店都有外交部干涉，幾句招牌都能引起國內大規模討伐，幾部電影就能被我們電影局禁止引進，你以為人家會很尊敬我們，其實人家都笑我們傻逼呢。而且我們沒有立場，比如某個國家，只要讚美我們，你就是我們的兄弟，你這個國家，都是好樣的，如果“辱華”了，恨不能所有的導彈都對著你。而我們對“辱”的底線是非常低的，非贊既辱。

關上門，看看國內的論壇，說到日本人，就是小日本，說到韓國人，就是高麗棒子，說到印度人，就是啊三，我們國家的民論，商店招牌，新聞，涉嫌“辱韓”“辱美”“辱日”“辱印”的都不少，很多人被我們看為民族小英雄，而且似乎你可以常年辱著，從來不見其他國家的網友，新聞媒體，外交部來進行過交涉和討伐的。所以，我們的國民離大國國民還遠著，我們的國民，連“人民”的邊都還沒摸著呢。別以為那叫凝聚力，叫團結對外。人家美國人說一句，中國人民王八蛋，我相信我們中國人民真的能有一堆不慫的人迅速組成一支龐大的隊伍去打人家，但只要美國人安排幾個臥底，在這支大軍裡說上幾句上海人民王八蛋，北京人民王八蛋，河南人民王八蛋，東北人民王八蛋，廣州人民王八蛋，估計這支隊伍還沒到美國，就已經全軍覆沒了。

等哪天我們不成天哭著喊著別人辱華不辱華了，我們估計也不會內戰了。

哎，該怎麼弄呢

我們抵制某國貨，因為他傷了我們的自尊。

我們抵制某國貨，因為他傷了我們的感情。

我們抵制某國貨，因為他傷了我們的面子。

我們支持中國貨，結果他傷了我們的身體。

一場民族主義的趕集

關於這個問題，大家的理由非常的充足，首先家樂福的大老闆如何了，而法國政府如何了，其次不管如何如何，我們的目的是讓國際社會感受到我們的態度，讓某些國家知道我們的力量，讓某些人道歉。

我想說，道個歉是容易的。但是要改變對我們的態度和想法，似乎很難，而且經歷此事，可能更難。

為什麼一定是家樂福呢？這沒有一個一定，因為也可能是別的東西，到時候我們也會問，為什麼一定是XXX呢。但官方喜歡抓典型，潛移默化之間，老百姓也已經能抓典型。

我覺得，抵制家樂福其實挺沒有出息的。對於真正愛國的檢驗應該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當你需要承受經濟和生命的損失的時候，你願意為了你心裡的信仰而付出，這是真的。去家樂福鬧鬧，挺沒有腔調的。其他國家侮辱你，你在自己國家為難一個超市，對著這個超市，有人抵制，有人拉橫幅，有人要遊行，有人看熱鬧，還有人用一百元去買小東西，要找光他們的零錢，有人自己降下家樂福的中國國旗，然後拍個照說是家樂福給中國降半旗。我認為這些行為都有點拿不出手，尤其是最後一條，那是猥瑣加惟恐天下不亂了。愛國有的時候是自救，但有的時候是種腔調，我們做的沒腔調。

當然，你可以指責我說，那你做點有腔調的事情啊，你去圍法國大使館啊，你去法國抗議啊，你去吧炸空客A380啊。關鍵是，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心裡根本就沒那麼想過。我依然做著我的本職工作，寫好東西，賽好車，一年比一年進步，現在我們拉力水準可以在亞洲比了，讓賽車水準很高的日本人和相對比較高馬來西亞人都刮目相看，而且不輸他們甚至可以戰勝他們，再給一段時間估計我國車手和賽事的水準能趕上歐洲的二流，希望能出現頂尖的代表去何歐洲的頂級車手抗衡……最後的目標就是法國的世界拉力錦標賽之王勒布，不管有沒有這個可能性，這些都是我們在做的。而一些人在做的卻是去搞一個超市，要是你不去搞的，就是漢奸和賣國賊。

外國人說我們兩句，罵我們兩句，我們全國上下急成這樣，而且邊憤怒邊得意，得意的是我們的“民族凝聚力”和“祖國終於強大了，所以一些國家開始害怕我們，企圖分裂我國”。可是我怎麼就沒看見一個讓世界都害怕的國家和民族的國民應有的氣勢呢。你搞家樂福，你很多中國人搞了半天，搞得家樂福裡的中國員工也左右為難，然後圍了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來幾個壞事的中國人再砸那麼幾下，然後出動一幫中國防暴員警，看到的全是中國媒體的報導，敢情過程裡沒出現一個法國人啊。

我們覺得，支持我們的，誇獎我們的，就是我們的朋友，反對我們的，貶低我們的，就是我們的敵人。這個是非觀未免太簡單了和太看重自己的面子了。

我們的民族自尊心怎麼那麼脆弱和表面呢。人家說你是暴民，你就把人家罵一通恨不能打一通，然後說，我們不是暴民。這就好比小明說你是笨蛋，你就對著小明女朋友的弟弟的狗舉個大牌子，上面寫，我不是笨蛋。這個訊息的確會回饋給小明，但小明依然覺得你是個笨蛋，你像你覺得自己很委屈，而小明其實更加笨一樣。

到了今天，有一個讓人難過的傾向，就是我們幾乎沒有正方反方，你就是要表態，你抵制不抵制，你如果抵制，好樣的，你是中國人，你站對了隊伍，你如果不抵制，你就是漢奸，你如果不表態，你也是一個孫子。不知道這時候法國政府開放對抵制家樂福的中國人的入籍申請，會有多少人想去法國做臥底？

我覺得，現在的情況就是：家樂福就像一個充氣娃娃，讓一幫人抱著發洩，一方面可能的確平時活得太壓抑，要找個沒什麼代價的出口。一方面邊發洩還要邊問這充氣娃娃和充氣娃娃的製造商，我強不強啊，我強不強啊，看見旁邊那些對於搞充氣娃娃沒興趣的人還指責他們性無能。

五月一號會發生什麼事情，反正你我都不知道。但我真的懷疑大家的內心是否真的那麼憤怒，還是大家很久沒有行遊和會集了？參加行遊很好玩吧，趕去會集很熱鬧吧？愛國主義庇護下的行遊和會集又很安全吧？如果你真的不能忍受，覺得現在的情況等同於八國聯軍侵略，是國難當頭，是形勢危急，是四面楚歌，而解決的辦法就是必須對著超市抗議，那麼我也尊重你，我最終也能理解你的情懷。就怕你是個趕集的。

愛國，更愛面子

首先，在中國的教育之下，我沒有自己的信仰，我相信大家也基本都沒有。但慶倖的是，我有自己的理想。我只是一個人道主義著，我從來不覺得愛國和一個人作為人類的道德有關。我也不覺得因為自己無可選擇的出生在某個地方，就必須無條件的愛它，否則就是最惡劣的一種道德敗壞。

但是我還是很喜歡我們國家。我甚至都不願意出國。除了無可避免的比賽以外，我一年要推辭大概十多次出國參加各種活動的機會。我也從裡沒有主動出國旅遊過。更沒有動過移民的念頭，我喜歡留在這個國家。當然，因為我喜歡我國的姑娘。我離開不了她們。

我對姑娘說，你們可不要去上街遊行什麼的。你如果真抵制不可，你不去買也行。這話也對我的讀者說。如果你一直不富裕，你就當自己抵制了幾十年的路易威登好了。

再次希望我的讀者，不要上街，不要遊行，不要集會，不要傻逼呵呵，現在遠遠不是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讓這個國家先安定一些。會合理的。不要再搞出什麼簍子了。好好聽政府的，遊行集會永遠沒有出路，也不是出口。

至於一些網友說，你看，我們這一抵制，法國人就向我們道歉了，法國總統就向我們屈服了，這說明愛國主義行動是有效的，好吧，你們有面子了。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只是覺得，我們沒面子了。不管你站在個人的角度或者國家的角度，無論是不實報導也好，阻礙火炬傳遞也好，支持藏獨台獨也好，侮辱我名族也好，歸根結底的動機就是，沒面子，傷自尊了。

我們把這堆火看的很重，在傳遞過程中，我們希望得到天朝般的禮遇，但我們發現，原來我們有這麼多的反對者啊。而且他們原來和CCTV一樣說話不靠譜啊。其實他們一直存在，在平時我們看不到，CCTV和新華社告訴我們，世界人民都對我們很友好。這次實在是藏不住了，所以讓大家很吃驚。其實這是個好事，是推動政府進步的一個契機。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藏不住了，就放開吧，其實大家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承受力了。如果大家非要抵制所有，以後中國做事，人家國外沒有什麼反對的聲音了，也不鳥你了，最後倒楣的還是國內的言論氛圍。

不管是以前的印尼排華，使館被炸等實打實我們遭受了生命的尊嚴損失的事情，我們國家的愛國憤青們都沒能發出比這次更加大的能量，而這次我們只是受到了言語上的一些委屈而已。一方面，我們真的比以前有錢了，傻逼呵呵真的覺得自己已經強大了，傻大款和假大款肯定不喜歡別人說他們。另外一方面，使館被炸是國家的事情，國人被殺是人家是事情，但這次他們說的話幹的事，泛指向每個中國人，所以，你他媽的罵到老子了。老子就要和你追究到底。火炬滅了，你就是毀我尊嚴，你遙遠的欺負到我了，所以我要遙遠的讓你知道，我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假設CNN主持人有手雷，沉默的在我國拉弦炸死了幾個人，相比起CNN主持說一句罵中國人的話，我覺得肯定是後者引起的憤怒和抵制更加大，要求道歉的聲音更加堅定。

這只是和面子有關的事情，一些愛國者不要把這次的事情和八國聯軍入侵，英法聯軍入侵或者當年的抗日戰爭相提並論，這是一回事嗎？你覺得丟了中國人的面子，你去爭面子吧。就是小心實際上丟更多面子。我不覺得丟面子。我覺得其他任何國家如果現在舉行火炬傳遞，除了在我們國家一帆風順以外，一樣碰到很多阻力，可能還有更多阻力。在火炬傳遞中，無論這些聲音屬實不屬際，侮辱不侮辱，這些只是言論，我們要能接受不同的聲音，哪怕是歪曲事實或者不懷好意的聲音。我們不能在國內呼籲要多元化的聲音，轉身難聽的話來了，只是涉及到自己了，又自動倒退幾十年。小心到了最後，愛國的帽子扣在了自己的嘴巴上。

捐款不是喝喜酒送紅包

不斷有記者和讀者給我打電話，問我捐款多少。在地震最早時候，也就是北京時間3點說是9級，中央台記者說，暫時沒有人員傷亡報導，成都市容市貌還在的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個震級是會造成巨大的損失的。當然我沒想到會這麼大。當時我就想先捐款5000元，因為我的卡在外地取現金的許可權只有5000。現在想來，幸虧沒有在第一時間捐5000，要不然現在還不被人笑死。捐了錢還留下一生的污點。

其實我覺得這個風氣不是很好，一些明星的粉絲都在希望自己的偶像多捐，貶低捐的比自己偶像少的人。包括作家都是這樣，最近還有電話問，應該捐多少的，有個什麼樣的標杆。感覺就像喝喜酒送紅包一樣，這樣真的讓人……包括好心捐款者覺得很不舒服和變味。而且設一些標杆以後，其他少於這個標杆的人很容易被人覺得小氣或者道德出現問題。作家和車手的收入都比較少，為了避免給建立作家車手捐款標杆添磚加瓦，我個人宣佈我直接向相關部門捐款0元。

當然，我還是要向那些捐了很多錢的作家表示敬意。于丹，易中天，池莉，郭敬明，劉和平，餘秋雨等都是非常好的榜樣。不過其他作家量力而行就很好。

今天很快寫下這些文字，錯別字也不糾正。那些在網上攀比來貶低去的真的讓人非常反感，包括那些捐款者也是這樣感覺。你們至少還有空上網呢。別的情況別人都已經說很多了，我匆忙寫下這些題外的感受。

這次的確很困難，應該比當年的唐山還要困難，而且救援區域也存在比較大的危險。從在北京場地賽完了以後，牛博網老羅給我電話說要去成都，我當時也正在研究要不要去，於是馬上就一起去了。我會直接把錢花在刀刃上，也已經在四川待了兩天。我覺得人手不夠，又從北京叫了兩個朋友帶了一些裝備過來。我們將避免救人不成反被救，我們不添亂不添堵，在現場考慮怎麼樣能提供一些有限的幫助，因為是從北京出發，沒有從家裡上海出發，所以感謝在北京的徐靜蕾、梁朝輝等朋友提供的一些裝備，感謝上海大眾申蓉汽車提供的汽車。我的讀者也不用向我捐款，我的錢還夠，維持一個小的團隊還沒有問題。我走後也將衛星電話等物資留於災區。我們於上午放棄了營救困在銀廠溝的一名被困的生還作家的計畫。經過考量我們不具備那個能力。希望救援隊和吊車早日到那裡，道路早日打通。

成都已經非常缺水，一些謠傳導致成都市民大量囤水。作為離災區最近的大城市，希望在正式闢謠以後，市民可以把自己囤的水捐往災區。也希望大量的水可以到成都。

就此。

最新的更新：

1.這裡需要帳篷，整個成都已經沒有帳篷，成都的部分害怕餘震的市民也在搶購帳篷，災區更加需要，因為按照現在的情況，相當多的人應該會在帳篷裡度過相當多的時間。我沒能在成都購買到帳篷。所以如果有帳篷的可以準備一下，位址我晚上發佈給大家。謝謝。

另外成都市區也已經恢復了很多瓶裝水，說明物流情況還是很及時。

2.大家儘量不要往災區來。一方面的確有一定的危險，很多災區水庫都懸在頭上，有一定的山洪可能性，路上也有泥石流和山上落下的石塊，餘震依然頻繁，而且大災後可能會有疫情。另外一方面交通已經管制，人都來容易添亂。當我覺得自己在添亂的時候我就會回來。

3.我個人會將捐款直接在當地轉為物資，由在北京的老羅等朋友負責落實到具體的地方。我也會注意什麼物資比較匱乏但我在當地沒有辦法解決的，比如帳篷之類，到時候就需要大家的説明。

衣不如新，人還如舊

在四川汶川剛地震的時候，我說，向有關部門捐款為零元，我的意思是不向紅十字會捐款，因為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們那裡有很高的管理費（後來宣佈不收取），但當時我沒說明白管理費這事，怕被指責“關鍵時候不合時宜，影響群眾的捐款熱情”。後來，被斷章取義為“捐款為零元”。當然，這就算了。

現在到了冬天，該捐衣被了，我有一些衣被，很多是別人送的，自己從來沒有用過或者只用過一次，琢磨著捐了吧，但突然得知，不收用過的，要全新的。

這我就很奇怪了，首先，我深知政府部門想把大家捐款捐物的熱情做成形象工程，來展示我們國民的高素質高覺悟高團結高收入，但我捧著一車九點九成新的衣被來，你說不收，讓我去買新衣服捐給災區人民，坦率的講，我沒有這個覺悟。

首先，我給我自己的衣被，品質肯定不會差，肯定比為了捐新衣被而特地購買的要品質好，這點上，我是自私的，比如一樣花五百元，我自己會給自己買一雙鞋子，但如果是捐出救急，我會考慮買五雙鞋子，讓受援對象最大化，因為五百元我還考慮了運動性能，輕便，款式，保暖和品牌，但如果是捐物救急，那我就只考慮保暖。你給災區捐一個路易威登的背包不如捐兩百個書包，這點大家都是明白的，而我相信，依照大家的覺悟，不至於把破爛都捐了，要捐的也肯定是款式不合適或者自己不喜歡了，但品質沒有問題的衣物，我認為只要沒有補丁，都可以捐。據我所知，某些地方因為收到的捐贈不是新衣服無法處理，只能當垃圾傾倒，還引起了不少市民的哄搶，還有不少地方再賣幾十塊的棉衣棉被，就是讓人買了去捐給災區完成額度。我一個朋友那裡單位還有規定，只收新的七孔以上棉被。

其次，有些地方要求用商標吊牌，那我也不能理解，你要這吊牌做什麼？是再去賣？

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比如我購買了1000元的衣被捐款給災區，碰上我這種不會砍價的，其中至少包含了至少500元的經銷商利潤，這錢豈不是出的莫名其妙。內需也不是這樣拉動的。

最後，這是很打擊人的，當我理了一堆九五成新的衣服去捐物，但是被拒絕了，總之我是不會轉身去遵旨買新衣服再來的。當然，有網友會說，我代表四川災民，不要你這的破衣被，正如前一陣子捐款，一些企業或者人捐的不如想像那麼多，網友們說，我代表四川人民，不要你的破錢。我告訴大家，人的原始善心都是被這幫傻逼給慢慢熄滅的。本來有一千個人要伸手的，被你們一代表，看見出錢少的一羞辱，慢慢會變成八百人，五百人，一百人。一百人裡你們再找出一個標杆，最後淘汰剩五十人出一個統一價格，你們就滿意了。

當然，有人開脫說，只捐新衣被是怕以前的舊衣服裡有病菌。這點是完全不能成立的，鈔票比衣被要髒吧，你們當時收人民幣的時候怎麼就不怕人民幣上有病菌？我一朋友對我說，我把用過衣服送有關部門，人家說怕說有病菌防瘟疫，行，我帶菌我有瘟疫，那我不捐成吧，單位又要求一定要捐，我去商場一看，棉衣棉被不比夏天用的，都不便宜，買齊了自己吃飯就成問題了，得，街上買個便宜的吧，也不知道什麼品質的。所以說，舊的就算可能有病菌你消消毒不就成了。病菌還算好，按照現在國內的日常用品衛生狀況，只怕新衣被裡有病毒。作為主辦方如此弄，最後還得災民形象受損。

還有人說，有的人直接把自己脫下來的沒洗過的內衣內褲捐給災區了，所以要捐新的。我想說，這肯定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用以證明自己論點的欲加之罪，就算有這樣的人，也是極少，你單位或者居委會或者民政局看見了，大不了扔出來就是，根本無需用這個做文章，你用這種極個例來說事，太傷好心人感情。還有人說，國際慣例是接受新衣服，因為舊衣服有很多衛生免疫問題存在。我想說，這也是你自己想像出來迷惑人心的國際慣例，你當好心人都住在垃圾桶裡啊。

那既然捐衣被這麼麻煩，就索性捐錢吧，這又回到了捐款的路數裡了，捐贈活動主辦方最願收到的當然是錢。遺憾的是我還尚不知道上次那幾百億具體是怎麼個花法的。我相信大家都是好人，但面對國內最大的一筆善款，至少得每個月有個基本的清單吧。

那就捐錢，上次是春捐，現在就秋捐吧，可是現在的經濟形勢實在不好，雖然經濟風波沒有影響到我，但我的不少親戚朋友都被嚴重波及了，我幫這個救急幫那個救急，自己手頭實在很緊張。國家辦奧運要面子要排場，要求老百姓捐款也要面子和排場，我覺得我出個幾千塊錢恐怕要丟國家的臉，也要受到諸多的苛責，這次的秋捐活動我就不參與了，當然，我有心參與了，但被勸退了。我也發動了身邊一些朋友，但他們很多表示，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捐少了要被人罵，捐多了年底手頭緊，還是先觀察形勢吧。本來是輕鬆愉悅的做善事，現在搞到這麼大的負擔，那些“代表四川災民，不要你的破錢”的朋友們功不可沒。

所以說，災民的過冬問題雖然重要，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行善者對於自己善行的感受。這關於以後很長時間裡社會風氣的養成。前者是幾年的，後者是更長久的，前者是明顯的，後者是隱性的。中國人底子裡的善良部分被激發以後，就看你怎麼去培養了。比如強制性扣工資，強制性捐款，強行只收新衣被，對於自發捐自己的舊衣被的人說“你當我們這裡是垃圾站啊”“只收新的，還要有吊牌”“不行，舊衣服帶病菌”“只要七孔的"，拉了舊衣被的當垃圾傾倒等等行為，這些都是目光短淺危害深遠的，誰說做善事不求回報？我不同意，做善事不求的是經濟上的回報，但要有感情上的回饋，不一定要得到感恩，但是，我堅信做完善事的人，心情必然也必須是愉悅的，如果去做善事，結果弄得灰頭土臉，尷尬不悅，瞻前顧後，心有不甘，如果做善事也需要堅強的意志和遠大的信仰，否則弄得自己很不開心，那一定不是普通人類行善的本意，這樣的行善也長久不了。如果有人看了這篇文章說，捨不得買新的就別捐了，災區不稀罕，狡辯那麼多不就是不想掏錢麼，那他一定是沒有明白，而意志不堅定者從此以後可能就不再想去行善。其實我們不光生態環境惡劣，連行善環境也很惡劣。

最後，不是我不願意買新衣，是我實在覺得這不合理，而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今年我也不買新衣服了。最近看中央電視臺，欣聞國家沒有受到經濟風波的影響，人民依然安居樂業，國家更加繁榮富強，甚至要去救美國，所以深深感覺，這次讓災民過冬的任務就交給國家了，等到春天，我也代表四川人民一回，給我們強大的祖國母親送上一杯牛奶，煮上兩個雞蛋，放在一起正好100分。

不要動不動就舉國暴怒

今年是個是非很多的年份，我們的國民也隨著暴怒了很多次。當然，因為國情的原因，我們不能對內暴怒，所以絕不放過一次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對外暴怒的機會。

當時我聽到莎朗斯通的言論，也覺得沒有人性，覺得她根本沒有弄明白佛教裡業報的意思，因為我翻開國內所有的媒體，我只能看見“我想這就是報應吧”，還有“這很有趣”。還有一張廣泛流傳的採訪視頻的截圖“我想這就是報應吧”。

到後來我才在香港媒體的視頻中看到了她的全文，其實根據她的原話，我們是不至於舉國憤怒的。這就好比媒體問你，你對印尼的海嘯有什麼看法，你說“，印尼人民對我們不好，所以，一開始，我很高興，我認為這就是報應，但是後來，我看見海嘯的慘狀，我的朋友也對我說，我們應該去做一些什麼，我一想，然後哭了，我就認為我開始的想法是有問題的，這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教訓。”

結果第二天，你發現除了原始的媒體以外，其他的媒體只採摘了你的兩句話，就是我很高興和我認為這就是報應，你作何感想。

所以我認為，這其實也是一種不人道主義。首先，的確是我們國內的很多媒體只報了他的兩句話，刻意引起了一開始包括我在內的憤怒。其實，我們不應該有這麼大的關注，在於她究竟說了些什麼，但我們就是付出了這麼大的關注，因為這是最近期間，夾雜在很多不好的消息中的唯一可以讓人發洩情緒獲得快感的。她究竟說了什麼，這不重要了。但是，在地震中，我們那麼重視生命，哪怕過了理論存活的時間也不放棄，能救一個就救一個，那麼，對於這個至少還知道反思自己的外國人，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將她推向對立面去，而不是能救一個就救一個呢。

人道主義不應該只面向自己的同胞，當然，在同時受難的時候，我們應該先幫助自己的同胞，但真正的人道主義是對生命的，甚至是一條狗。說實話，當年日本和印尼受到重大災害的時候，我也想到過“報應”一詞，我相信，各位看客中想到這個詞的人應該不少，包括國內的很多主流媒體面對美國颶風的時候，幸災樂禍之情直接就溢於標題。但是很快我就覺得自己是錯的，我不應該這麼想。但除了印尼海嘯的時候捐了一點錢以外，其他我什麼都沒有做。我覺得很慚愧。還好，這兩個國家沒有做什麼“中國在日本或者印尼的企業捐款排行榜”，也沒有追究不給他們捐款或者幫助的人道德責任。但我始終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問題。於是在四川地震的時候，我就直接去了災區，盡自己的一點點力量。當然，如果我在家裡，看客們可以認為我沒有行動，如果我去了災區，看客們可以認為我去添亂，可事實是，我們幾人在四川的八天，沒有添任何的亂，也幫上了一點小忙，也沒有讓媒體拍任何一張裝模作樣的照片。可是當我回來的時候，終於有空上網了，我發現天天有空上網的看客們似乎進行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謾駡。說實話，這雖然不會改變我以後的想法，但這會讓我很灰心。

在這場災難中，表現最差的就是某些在網上嘰嘰喳喳指點江山的看客們。他們時而要封殺這個人，時而要操那個人的全家，時而向某明星進行道德勒索，時而向某企業要飯，關鍵是，他們還假裝自己是善意的，覺得自己是在為災區人民做事情。更關鍵的，他們自己還相信了。

在封殺莎朗斯通的事情中和之前的家樂福等事情中，我開始覺得，其實文革不是毛主席造成的，文革是人民心中的自然情結。現在比以前好的是，現在有法律約束了，現在要付出代價了，代價恰恰是這些偽道德人士最害怕的東西，哪怕是要付出一百塊錢，就能嚇退一大半人。

對於莎朗斯通，如果她說了前半部分，那只能證明她有毛病，的確該罵，但事實是，她的話還有後半部分，在國內的媒體上，我幾乎沒有看到過。當然，這也是大家所希望的，一方面，娛樂版都是明星義演的新聞，出來這麼一條，大家就可以享受借著崇高的名義置人於死地的快感。有些人說，就沖著莎朗斯通是達賴喇嘛的朋友，怎麼說都應該封殺她。但是李連傑也是達賴喇嘛的朋友。達賴喇嘛有很多朋友，裡面有些人也是我們的朋友，最理想也是對國家最好的結果是，達賴喇嘛也成為我們的朋友，西藏安定。政府都一直是報以這樣開放和談判的態度。而我們的動輒舉國國民暴怒，要封殺這個人，抵制這個企業，抗議那個國家的國際形象，難道就是我們認為的“強大”？

在這次災難中，我們大部分人表現出了寬厚，善良，熱心，但外國一個過氣女星的一句被國內很多媒體掐頭去尾的話，我們頓時變得面目猙獰，殺，奸殺，封殺。尤其在這個非常時期，事半功倍。翻一翻一些論壇裡幾年前關於別國海嘯和地震的帖子，說這是報應的網友佔據了絕大部分，到處都是“才死六千人，怎麼不死六十萬人”的言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中的很多人離開真正的人道主義還很遠，很多面對國外災難一樣幸災樂禍連稱報應，但到現在還沒有反思過的中國人，你們豈不是連莎朗斯通都不如，而你們現在正享受著罵她和封殺她的快感，但她至少還知道反思自己的想法，並覺得不對，你們呢？不要太嚴於對人，寬於對己了。經過這場災難，希望我們能否進步，體會到災難中人類的痛苦，從民族人道主義提升成無首碼人道主義。

另外，我所奇怪的是，怎麼別人就不把我們當時的網友發言整理出來當成典型來舉國對我們進行反對和抵制呢。哦，是人家的凝聚力不強，發不出這麼整齊的聲音。

一個國家也需要朋友，但我們的國民似乎只需要說我們好話的朋友。別到了真正需要朋友的時候，我們發現都被我們抵制完了，國際上剩下的朋友們都是比我們黑的。雖然莎朗斯通只代表個人，我們抵制她也不代表我們抵制美國，但是，因為她的全文，我覺得她是不應該被我們如此的責難的，我們對她的責難遠遠超過了地震中那些豆腐渣學校和醫院工程的幕後人的責難，這再次說明了我們是忍辱負重的，我們可以承受自然災難的痛苦，可以承受人為災難的苦果，但我們不能承受外人說我們。我們是一個講究家醜不可外揚的國家，自己扛著是為了得到別人的讚美，當別人沒有讚美的時候，那扛著的壓抑就都要發洩到別人的頭上。

其實，我最希望看到的是，當某天，某外國人，真正說了幾句傷感情的話，侮辱我們的話，我們整個國家也不用上到外交部下到小賣部都要表示一下態度，然後國民更是雞飛狗跳炸開了鍋。我還是這個態度，人家跟你爭的都是實際的利益，你只會跟人家爭一口氣。什麼時候我們能不要那口虛無縹緲的氣了，也不鳥人家怎麼說你，我們就可以了。

轉一些我們的正式媒體對於美國颶風的報導，：

從雙子塔到新奧爾良美國安全神話破滅(組圖)(2005091105:49)

颶風扯下美國的遮羞布(2005090608:35)

颶風吹破美國神話(2005090606:09)

颶風卡特裡娜教訓“文明衝突論”(2005090605:11)

颶風撕破美國的臉(2005090604:44)

颶風刮起美國政治風暴(2005090604:13)

美國應該自省？"卡特裡娜"颶風與二氧化碳政策(2005090510:30)

颶風過後美國人為何要趁火打劫(2005090510:22)

卡特裡娜颶風簡直是天災版911(組圖)(2005090510:22)

布希可以佔領伊拉克為何難救新奧爾良(2005090510:22)

颶風為何向布希施威(2005090510:22)

政治颶風或將襲向小布希(2005090500:00)

新奧爾良在暴行中絕望(2005090305:32)

是什麼讓超級大國如此脆弱(2005090305:32)

2002年，大陸媒體《信X時報》倒是說過臺灣地震“是對陳水扁當局的一種報應，陳水扁上臺後，做了太多違背天理和民眾意願的事，搞得天怒人怨。”還看到2005年《新X報》說美國卡特裡娜颶風是大自然的報復。《新X報》還說“我們今天所面對的自然災難，越來越多是由於人類於“快樂”地“征服”自然所引起的”。《X快報》說造成巨大人員傷亡的卡特裡娜卡颶風是向布希施威。《上海青年X》則認為卡特裡娜颶風是人類自吞苦果。

(感謝網友整理)

另外，上篇文章剛說完一些國內媒體斷章取義，馬上就有人沖上來根據自己的需要斷章取義。這次為了免得讓網易之流還要費腦筋來斷章取義，我自己先給自己斷章取義取幾個勁爆討罵的標題。他們借著為災區人民憤怒的名義，內心滿心歡喜的想又可以揪你小辮子。其實我也是可以幹文革的人，我們大家都是，我梳理出的供網易使用的小辮子有：

韓寒——印尼海嘯，我覺得是報應。

韓寒聲稱達賴是我們的朋友，網友紛紛劃清界限（網易也宣佈於其劃清界限）

韓寒再次力挺莎朗斯通，說中國媒體不人道主義。

韓寒說網友暴，網友建議封殺。

韓寒侮辱非洲友人黑，專家稱是種族歧視。

網易調查，韓寒是否腦殘，百分之九十四的網友表示同意。

網易括弧再次強調，第二條僅代表嘉賓意見，不表示網易贊同其意見。如有問題，直接找他，網易與此無關。網易只是取了個標題。

諸惡與眾善

最近有一篇，流傳甚廣，叫《不要給西南災區捐水了》，署名是韓寒。這篇文章並非我寫，我的所有雜文的出處都會在我的博客中，如果博客裡沒有出現過（注意，是出現過，因為我不能保證文章出現以後能一直出現著），那就是沒有寫過。這篇文章我大致看了，很明顯，文中類似“我曾經說過，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去顛覆你們二十多年來形成的價值觀，因為生活中很多在你們看來是理所當然的觀念都是錯誤的”這樣的話，是不會出現在我的文章裡的。

對於本文背後作者的觀點，我認同一部分，但對於主觀點我不認同。在四川地震前，我已經知道原來紅十字會是有一個所謂的手續費的，這個手續費的比例很高。到了四川，我們去了紅十字會，當時老羅和我說起此事，我和老羅還說，如果捐款很多，豈不是光手續費就能夠收幾十億？我尋思著要不要寫這個文章，但是到最後，我都沒有寫，因為我不能在那個時候打擊大家捐款的熱情，這個近些年一直表現的自私冷漠的民族，多麼難得有如此團結向善的時刻。後來我只是說，我不會向官方機構捐款，手續費是一方面的問題，另外一方面我並不瞭解最終捐款的去向。好在最終紅十字會宣佈免收手續費。

至今我一直有一個疑惑，就是比如某處災難，救災最終需要一億，民眾積極捐款，捐到了五千萬，那到底意味著救災總款變成了一億五千萬呢，還是救災款依然是一億，但是我們捐給了政府五千萬？它困擾了我很久，最終解決的方法是各幫各的，各行其善。

西南大旱，天災人禍都有，無論一個政府做的有多麼不到位，都不能妨礙你以個人的身份行善的決心。事實上，經過了汶川地震，震後又出現了一些讓人失望的新聞，大家的善心抗震程度又有所提高，之後的幾次天災，民眾的熱情程度一直不是很高，包括這次西南大旱。但你需知道，也許只有你知道，在你的一身中，一定犯下了罪孽。雖然在這個壓力這麼大的社會裡，我們恨不得都是需要扶助的物件，但是力所能及的慈善，不光是為了讓這個世界更加有希望，也是為了減輕你自己的罪惡，這個事情和政府無關，但是和社會有關

有一句話：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但是如果諸惡一直在作，甚至越做越過，乃至是非顛倒，這一切都不影響後面的那句，眾善奉行。

只有眾善夠重，諸惡才能被誅。

妓女合法

我們趁著奧運會，把城市建設了一遍。

但我在考慮一個問題，到了2008年奧運的時候，大批的老外湧入中國，怎麼解決性問題。

首先，老外們可能並不知道，理髮店不是理髮的，會所不是開會的，桑拿不是洗澡的，但是我們中國人一直對這個問題很避諱，想必“手冊”上不會提到這個關鍵問題。那這麼多客人怎麼辦呢。這個問題在歷屆的奧運會和世界杯上都有觸及，在德國世界盃上，歐洲大批的妓女都往湧向賽場附近，但是在明年的北京奧運會期間，不但很難進北京，可能很多人到時候還要出北京，那解決外國友人的性問題就成為一個非常迫切和現實的問題了。

因為嫖娼在我國是違法的，所以，假設我們不嫖娼，但好客的我們必須把責任和問題都推到外國人身上去。國內的色情行業我也不用多說，在任何一個有規模的城市，只要給我足夠的錢，召集一萬個妓女想必不是難事。

全國哪個桑拿和KTV裡沒有小姐？

我們就那麼喜歡花千把塊錢去唱歌和洗澡？

哪個官員沒享用過色情服務？

當然，大家不要誤會，這是設問句，如果有沒有的，請回答。

在我們國家，其實色情行業已經半合法化了，或者四分之一合法化，這樣就導致一個問題，就是有的時候要裝腔作勢，這樣大家都很痛苦，對於警方和嫖客都一樣，比如要時不時突擊檢查一下，弄個典型。

這樣的突擊檢查，對被抓到的人是很不公平的，同時有一萬個人在員警的眼皮底下嫖娼，為什麼就一個得抗下全國家嫖客的罪呢，如果警方發現你有頭有臉，但頭和臉還沒夠到政府，比如是個教授之類的，還得上新聞做典型被反面宣傳和批鬥，其實相對於嫖娼，這是更加犯罪和惡劣的行為。

對於色情行業的分佈，想必警方要比普通人更加清楚，我真要做個好市民，我就在網路上搜索一下桑拿空格上海，然後把好幾千家店全舉報了，你說你是出警不出警呢。而且很多時候，警方和政府的態度就成了很多色情行業攀比自己後臺的事物。而被突擊檢查的色情場所往往被認為和政府的關係沒有搞好。

大家不要覺得妓女合法化對於嫖客是件好事，其實這是天大的壞事。

首先，妓女合法化了，妓女的經營成本就上去了，牌照和稅以及管理費用肯定會導致妓女的漲價。

這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一方面是，妓女合法化以後，就會有妓院。如果你去桑拿或者色情按摩，你咬定去洗澡和保健了，那誰也拿你沒辦法，畢竟在我們國家，或者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嫖娼都不算特別光榮的事，但你去了妓院，你就不能說你是去談生意。在我們國家，估計合法化的是妓女，而不是場所，就是經營場所保持現狀，但所有人的馬甲都變了。妓女合法化對社會來說是大好事，首先，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事情，老藏著掖著也顯得我們政府很虛偽，索性就顯示我們開放和坦誠的一面，也不用老抓倒楣蛋來做做樣子，社會更加和諧。

第二，明碼標價，行業監督，這樣就避免了貨不對價和服務內容不符合口頭條款約定的情況，市場更加和諧。

第三，國家的稅收是一塊很大的增加，用增加的稅收多做點福利，老百姓更加和諧。

第四，妓女合法化或者半合法化以後，嫖娼的人其實絕對會比現在下降，而不是增加。至少對於國人是這樣，家庭更加和諧。

第五，政府或者行業協會的管理，使性病和愛滋病的傳染降低，妓女一個月體檢一次，發當月的合格證才能上崗，健康更加和諧。

第六，現在合法化了，奧運的時候，大批國外友人，心中就有了明燈，而且避免了半個月政府處在管還是不管，抓還是不抓的尷尬，也避免了很多中國良家婦女和學生妹遭殃的命運（當然，人家自己可能不覺得），人文奧運的氣氛更加和諧。

第七，妓女合法化以後，更方便對未成年嫖客的管理。當然，不是持學生證七折。學校更加和諧，小孩子，就去追喜歡的女孩子嘛。

第八，只要到半合法化的程度，由於登記的制度，所以對妓女或者嫖客的人生安全有很大的保障，避免很多劫殺妓女或者敲詐嫖客的事情發生。行業更加和諧。

等等，總而言之，這是非常符合和諧社會的要求的。社會和諧，射了才會和諧。

既然這個問題大家心裡都明白，而且任何國家，歷朝歷代都是這樣，索性在雙淫的基礎上雙贏。而且借著奧運的契機，打著滿足不同國家文化需求的幌子，順水推舟，老漢推車，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對於政府和百姓，都是件利好和進步的事情。

當然，如果沒能合法化，其實也無所謂。

現在的情況，和合法也沒什麼區別，所謂死要面子活受罪，想要口碑沒有稅，吃虧的是政府啊。

我要求砸鍋賣鐵贊助奧運會

最近看到一些新聞，奧運將近，我們國家開始突然很重視知識版權的保護。不是說以前我們國家不重視知識版權，而是從來就無視。從奧運會做起，我很欣慰。

在奧運會期間，據說自己用手機拍的比賽視頻是不能放在自己的播客上的，自己拍的比賽照片也不能放在自己的博客上，因為這是對奧運會知識版權的侵犯，違者可能面臨罰款。而在奧運會場館的一定範圍內，是不能出現和奧運會贊助商相關的室外廣告的，這是國家的大事，一切有異議的，一句大局為重就全部拿下。最近又聽說包括劉翔在內的運動員們將近一個月的廣告是要禁播的。除非你是奧運會的贊助商。也就是說，凱迪拉克贊助了劉翔，當然，這錢不是劉翔一個人拿的，體育總局也拿了不少，但是一樣難免被禁。很多運動員自己的廣告都會被禁一個月。

我們國家對奧運會和掏錢者的知識版權的保護真的很到位，讓我很感動。我從來沒想過，除了作家的書能被禁，導演的電影能被禁，湯唯能被禁以外，運動員的廣告也能被禁。

幸虧奧運會沒有賽車項目，要不然我肯定是代表國家隊參加奧運賽車的，屆時一個月內，我的書將被禁止銷售，以免我占了奧運會的光。但是，我還是對中國的知識版權保護盼望已久了。等了很多年後，我終於看到了曙光。雖然這個曙光不是灑在每個應當享有知識版權的人身上的。不過，我以大局為重，以國家利益為重，我不會要求國家來保護我的知識版權的，我也不會要求國家來打擊我的一百本偽書幾千種盜版。比起奧運會，我這點損失算什麼，比起贊助商，我這點稅算什麼。我有一個夢想。我想贊助奧運會。

如果我這次賣版權賣車賣房賣身成為了奧運會的小贊助商，然後國家終於發現，原來一個寫書的人也是有知識版權的，於是幫我強力打擊盜版，這樣，在中國我就成了唯一一個擁有了知識版權的作家了。

好看不好看

最近看到了中國奧運會開閉幕式出場禮服，果然如大家說的那樣，像番茄炒蛋的很。這個究竟好看不好看，當然是個人審美的問題。我的個人審美認為很難看。

奧運會的相關設計裡，我個人覺得會徽和獎牌好看，而福娃和這套禮服難看。

福娃的難看是因為我們第一次做奧運會相關設計，一上來就是吉祥物，所以壓力很大，而且我們必須加很多象徵性元素進去。我個人認為吉祥物主要是圖個國家特色，可愛好認，如果一定要是中國獨有，那麼熊貓就算亞運會用過了，還是可以再用的，盼盼也可以改款的，而到了2008，素材就一下子增多了，正龍虎和堅強豬都比福娃強。誰能記住福娃腦袋上究竟頂了些什麼。

而我認為的禮服之所以不好看，還是因為我們不敢想。中國國旗的顏色做成衣服的配色其實不是非常合適。紅和黃的搭配的確是很難搭配，國旗能設計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比如我們A1國家杯中的賽車也設計成紅黃色，從我個人審美上來說，也不好看，我也很少看見這兩個顏色搭配在一起的出彩設計，而且用在衣服上很容易顯得廉價。

作為出場服，設計成這個顏色，從政治上來說肯定是安全的。但其實完全不用拘泥和國旗一個顏色，最好的出場服是奧運結束後還能引領潮流，國人都想擁有一件，上街或者出席各種場合也覺得有面子的衣服。如此一設計，這衣服的壽命也就只有十幾天，奧運結束後我很想看看哪個會穿這衣服上街。

當然，這麼說很容易被人扣政治大帽，但估計這些人手裡的愛帽都不是紅黃色的。

點火猜想

奧運會開幕式是怎麼點火的呢，這是個天大的秘密，但是我們還是有猜想的權利，我的猜想是：

1：由特型演員點燃，若干個演員化妝成列寧，馬克思，恩格斯，毛澤東，切格瓦拉等人合力點燃，象徵意義重大。

2：因我國人才濟濟，實在是太難以平衡，選了這個那個不滿意，所以最後我們索性貫徹“以人為本”的精神，由一個人蒙著頭上場點火，主要體現的是人。

3：還是因為上面的原因，所以索性不要人了，由龍或鳳或一切能看著能吐火的動物，點燃聖火。

3：還是因為難以平衡，所以索性由張藝謀自己點燃，告訴大家，一切都聽導演的。

4：比較常規的猜想是由一個地震的受災兒童點燃，但是到了台前發現太高夠不著，所以由鄧亞萍或者李寧等人上前將兒童抱起，合力一起點燃。

5：由某個手機尾號為XXXX的某位場內的觀眾點燃，當然，事先要發送短信。

6：每個民族出一個人，由五十六個民族的人一起點燃。

7：為了防止民間由爭議或者不平，索性由胡錦濤點燃。

8：由一隻火雞點燃，然後飛出一隻鳳凰。

9：千古之謎，觀眾入場的時候發現聖火已經點燃。

假假唱

最近大家比較關心奧運會雙簧的事情，林妙可唱了歌，但其實聲音是七歲的小女孩楊沛宜的，是奧運會的音樂總監在依次訪談中陳其綱先生透露了此事。

陳其綱大意是，一個聲音比較好，一個對外形象比較好，考慮到國家的形象，所以用了林妙可的樣子加楊沛宜的聲音。

當然，因為這句話失妥，所以引起了很多不滿。畢竟，楊沛宜小朋友肯定沒長成影響國家形象的樣子，林秒可小朋友也不至於唱出影響國家形象的聲音，但是我很理解在那種場合下，什麼採訪肯定都得和國家占點邊，情不自禁扯著扯著就容易扯到那方面去，所以，這最多只是一個表達不恰當。但是更重要的是，也是我個人敬佩的是陳其綱能把真相說出來，雖然這個真相遲早會被大家知道，但如果陳不說，那麼至少要到好幾個月後大家才能知道這事，至少妙可小朋友的家人不會說，妙不可言嘛，楊沛宜小朋友的家人暫時不會說，有關部門更不會說，況且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就假假唱一次麼，咱們幹的弄虛作假昧著良心的事還算少麼，大家都早已經是一顆堅強的心，別因為是重大場合所以就都接受不了了。咱們不就是場合越重大各方面都越假嘛。這裡面真的就是陳說的話。

所以，我認為攻擊陳其綱是很不明智的事情，這是另外一種上其綱上線，因為一個說真話的人在陳述真相的時候沒說利索而把這個因為國家自己積累下來的陋習所引起的不滿傾倒到這個人身上是很盲目的。在這個到處都是作假的國家裡，在一個講究工藝而不講究藝術的開幕式裡，唱唱雙簧其實沒有什麼問題，林秒可的樣子大家也已經欣然接受，而楊沛宜的聲音大家也覺得非常好聽，這就很好，林秒可得到了她的榮譽，但是楊沛宜小朋友暫時沒有，所以，由陳其綱牽頭，讓楊沛宜小朋友也得到了她該得到的東西，而且又說了大實話，尤其在這個時刻，這個制度中，這是多麼值得讚揚的事。

另外,評論贏手機的活動總算已經結束,大家可以不用刷評論了。

可憐的運動員

中國的金牌數終於是世界第一了，這是一件極大利好的事情。有些人說，這花了很多的錢，這是一個靠體育強國形象的政治任務，這和全民的體育還是有很大的差別，其實這些苛責是沒有必要的，因為你們說的都對，所以早拿早超生，要不然我們還得一屆一屆的衝擊。現在拿到了第一名，就可以多騰出腦袋去想想別的。

現在拿了這個第一，首先最應該感謝的是運動員的個體。為什麼把運動員當作個體呢，是因為我們國人很多時候不把運動員當成一個個體的人類來看待。因為國家的體制的關係，所以培養運動員的確是花的公款，既然是公款，我們就自然理解成是納稅人的錢，所以再一聯想，就覺得培養出來的每一個，自己也是有股份的。於是，浪費納稅人的錢成了一種新的指責。

我在現實生活裡看到兩個小孩在聊天，關於劉翔的問題，大意是一個說劉翔就算給我爬也得爬過終點，像個逃兵算什麼。另外一個的立場是，劉翔是用納稅人的錢培養的，他要退賽還得問問廣大的納稅人同意不同意。

當然，抱有這種觀點的人基本上從來沒納過稅。

而那些跟著大呼小叫的人搞得自己好像在這個國家裡從來沒有見過除運動員以外其他浪費公款的人了。

所以，運動員可憐之處就在於，其實他們壓根沒花國家和納稅人多少錢，我們老是說，培養某個運動員花了幾百萬，就好比航空公司面對飛行員跳槽的時候說培養一個飛行員花了多少錢，某些車隊不想讓年輕車手轉會的時候說培養他花了多少錢一樣。我們有小車手要去別的車隊，我們就說，你得贖身，培養你花了我們一千萬啊。的確，我們把修賽道和修賽道旁的廁所的錢都算到你頭上去了。當然，就算你賠了這個錢，廁所我們還是不拆掉的。而很多運動員成功了以後做廣告還給單位賺了很多錢，單位抽的水絕對比老鴇抽的水要多。但是因為他們承擔著我們一些體育以外的東西，所以他們在某些特殊時期受到的冀望是很大的，在很多時候，一些貪官污吏那才是壓根在浪費納稅人的錢，而且是大筆大筆的，一筆就能培養幾百個國家級運動員，我們作為納稅人，看見也沒什麼劇烈反應，但運動員一旦是錯失金牌，獲得銀牌或者其他成績，就會被很多人指責浪費了他們納的稅和栽培。

作為優秀的運動員，失誤了受點指責是應該的。但不應該是這種。

今天，男子十米跳臺，我們獲得了銀牌。雖然我們很多媒體都假腥腥表示了對新人的安慰，但標題都是“中國跳水隊未能實現8金夢想”“中國遺憾失手第五十枚金牌”這類的報導，言語中開場第一句也總是說"夢我想說，包攬金牌肯定不是一個好事，你一直包攬這跳水乒乓等項目的金牌，遲早有一天，只要人家沒興趣練了，跳水和乒乓就像壘球和棒球一樣，從奧運會的名單上消失。雖然這不妨礙“全民健身”的“宗旨”，但是，這對我們這些愛金牌和愛面子的國民來說，無疑是國難，所以，我們拿大多數金牌，再讓其他國家拿一些，無論對於我們或者這項運動都是有益的。

另外，衝擊不衝擊金牌五十枚，獎牌一百枚其實是個沒有意義的東西，我怕我們太看重這個，會使某些運動員的個體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比如明天拿了亞軍或者拿了第四的運動員們。

我們不能去覺得運動員那銀牌就是壞事，退賽就是怕事，拍廣告就是多事，只有拿金牌才能沒事。

再另外，我想奉勸一些一心想讓自己的子女從事體育比賽但是家境比較富裕的家長，以後只要能承擔，還是自己花錢的好，免得動不動就是國家培養了你，納稅人培養了你，一方面以後如果有巨大成就，也不需要莫名其妙分錢，另外一方面如果什麼時候不高興了，就可以不玩了，成績不好也不用承擔億萬股東的指責。

在這個奧運會要閉幕的時候，我希望每個運動員都開心起來，他們太辛苦了，在這樣的和平年代，首先要恭喜他們為自己贏得了個人的榮譽，其次才是順帶為國家贏得了榮譽。只有每個獨立的個體享受到了歸自己的榮譽，國家才能有真正的榮譽。

搞什麼搞

今天看到一個新聞，說足協的領導在總結國奧失利的時候，把矛頭對向了一個國奧球員，因為他竟然在奧運期間開房間去了，9點50開的房間，10點20就退房了，雖然時間短了點，但是目的昭然。

其實，這個運動員是很不幸的，首先大家都知道，國奧的失利或者說表現正常和他去上了個女人沒有什麼大關係。不是說讓運動員憋一個月不做愛，到了球場上就馬上能射。

足協的領導要表達的意思莫過於組織性和紀律性。其實在一個運動裡，尤其是集體運動力，把組織性紀律性擺在第一位肯定是不當的，足球踢的好不好的評判標準就是足球踢的好不好，然後是想法，想像力，靈性等，而不是不能開房間，不能留長頭髮，不能紋身，不能奇裝異服，當然，話說回來，就算我們的足球運動員這些都齊了，球還是踢的很臭。

在中國的球場上，我們最缺少的是個性球員，當然，個性球員的前提就是球踢的夠好，要不然那些個性就變成讓人討厭的事物。不過估計在我們的足協領導下是出不了這樣的球員的，因為現在足球的制度就像中國的教育制度，過於講究全面發展和集體意識。其實像中國國家隊這麼一個球隊，我覺得索性就別傳球了，每次在球員抬腳前，我媽都知道是幾號傳幾號，何況巴西隊，所以咱們索性從下一代就開始全部鑽研怎麼盤帶，到實在不行了再出腳，這麼一隻球隊就算成績差點，好歹也算能讓人記住。你現在靈性沒有，連人性都沒有了，尤其是領導認為，中國球員做個短時間的愛就踢不動球了，而人家國外球員還在那聚眾淫亂，這可比輸球丟人多了。

回到開房間的問題，其實運動員在比賽前開個房間是很正常的，不能因為自己的運動水準差點而不開房間了。就我所知的賽車而言，無論國內還國外，高水準還是低水準，開房間是不可少的。很多國外的優秀車手和一些國家的習俗就是比賽前必須搞女人，這樣比賽才能平安，所以我還見過賽前大半夜3點還在街上找小姐的車手。我相信一場賽事要消耗的體力絕對不比一場球賽少。包括國外優秀的足球運動員和籃球運動員中，賽前賽後喜歡吃喝嫖賭的也不算少，所以，我的觀點一直是，只要你的水準足夠高，你愛開房間就隨便開，但如果你的運動水準不夠高，也不是開房間造成的。

國奧隊這次其實發揮的很正常，中國足球就這個水準。中國需要的不是球員的改革，而是領導的改革，而一個運動員是需要性生活的，奧運村那十萬個避孕套不是給志願者的。這次有很多的老外來到了北京，雖然北京又沒有明妓，但包括很多運動員在內，在奧運的17天內有過性生活的絕對不算少。畢竟，這才是所有運動員都會的一種運動。所以，不能覺得外國運動員搞中國女人就是正常的，而中國運動員搞中國女人就成了這項運動失敗的一個托詞。

七天前有記者問我，你覺得這次北京奧運會會給中國帶來些什麼呢？毫無疑問，答案是很多混血兒。

統一大業

最近奧運會推出了奧運加油手勢。

手勢第一步：鼓掌兩次，代表著“迎五洲賓客交四海朋友”。

手勢第二步：兩手握拳、大拇指向上豎起，雙臂向前上方伸展，代表“我們相聚在五環旗下”。

手勢第三步：鼓掌兩次，代表著“展健兒風采，揚奧運精神!”

手勢第四步：兩手握拳，向上伸展雙臂，代表著“我們為奧運精神更快、更高、更強而喝彩!”

據悉奧運期間，北京奧組委將由志願者部統一協調，在各項比賽前以及比賽間隙，現場播放“奧運加油、中國加油”賽場文明手勢宣傳片，並安排多名引導員志願者在比賽現場引導觀眾加油助威。

同時，北京奧組委指定的30支在各場館表演的啦啦隊及“文明加油手勢推廣大使”，將帶領所有現場觀眾通過手勢為運動員加油。

另據悉，教育部還將通過全國各大、中、小學校對進入奧運賽場觀看比賽的80萬學生觀眾進行培訓，普及賽場文明手勢。

我覺得，想出這個手勢不難，而讓我敬佩的是，想出每一個手勢之後“代表著”的難度。比如我豎起大拇指，代表著我誇你，我豎起中指，代表著我鄙視你，但我兩手握拳、大拇指向上豎起，雙臂向前上方伸展，居然代表著我們相聚在五環旗下，這讓我非常的費解。

如果這單單是奧運會中國官方啦啦隊的手勢，那是無可厚非的，啦啦隊一般都要整齊劃一，但是如果把這些不光很形式，而且形式的有點傻的東西強加推廣，會降低很多觀看體育比賽的樂趣。有關部門覺得，這是對文明的指引，有了這樣的手勢，可以杜絕國罵等不文明現象。我想說，首先，你每個人做一樣的手勢，該不文明的還是不文明，要不然，我們做了幾十年的廣播體操，早就是一個極度文明的國家了。其次，我相信奧運會的時候，對於觀眾，也不會有什麼不文明的事情，中國人是在識大體方面做得還是可以的，我們不能把中國足球的觀眾氛圍假想成奧運會的觀眾氛圍。我想這點，有關部門應該也很清楚。

所以，我覺得推出這個統一加油的手勢，其實有拍馬屁之嫌，是相關部門做給相關部門看的一個公關活動，主題是，你們統一思想，我們統一動作。

中國可不是這麼完成統一大業的。我覺得，雖然我們一直對外強調，奧運會要和政治分開，但實際的情況大家都很清楚。現在我們天災人禍不斷，奧運會真的應該和政治分開一點，因為我們把奧運和政治掛鉤的那麼緊，大家會更加緊張。奧運會應該讓老百姓好好的放鬆和歡樂一下了。奧運會應該就是一個大PARTY（恕我這裡還真的想不出能替代這個英語的中文，聚會和宴會都不合適），當然，這個手勢不是強制推廣，但如果強勢推廣，也會降低觀看體育運動的魅力。

有些人把這個可以變換口號的手勢和人高興時會微笑，悲傷時會皺眉頭;點頭表示贊同，搖頭表示否定相提並論，說在推廣下，有可能會變成一個國際通用的代表著……代表著……代表著不知道什麼意思的一個流行手勢，就好比表示勝利的V和表示OK的手勢一樣。我想說的是，完全的不可能。首先，這不是一個手勢，這是一套，恨不得是一節廣播體操了。另外，人家是用簡單的東西來表達複雜的東西，我們是用複雜的東西來表達簡單的東西。但最關鍵的是，我們這套操沒有獨創的手勢和美感，如果以後有人見到我，做半天這個操，邊做邊說，韓寒，你好，韓寒，加油……我肯定假裝不認識這個人。

另外，這個手勢有兩點值得商榷，第一，這個手勢明顯容易誤傷四周的人。第二，這個手勢調動的肌群不合理，做的多容易手酸。別到時候運動員什麼事情都沒有，觀眾全都抽筋了。

如果真要想一個姿勢，我覺得如同留言裡一個網友所建議，抱拳還是不錯的，一方面，人家對我們的武術充滿了神秘嚮往，一方面，這個動作也不累，我建議，在任何運動員獲得金牌以後，觀眾全場起立，抱拳，齊聲喊，承讓。

但是，我覺得作為觀眾，記住這個手勢還是有用的，當我國運動員和外國運動員競爭到最後時刻，我們全場做這個手勢，口中念念有詞，人家沒見過這個陣勢的外國運動員肯定嚇得夠嗆，以為我們是在作法，勢必影響競技狀態。這樣一來……

熄火猜想

奧運會終於成功閉幕，關於如何熄火，我覺得也應該做一下猜想。

1：李寧還是被鋼絲釣著，繞場一周，然後沖著聖火吹口氣，熄滅。代表我們中國人始終如一。

2：兩大國有企業中石油和中石化的標誌冉冉升起，聖火自然熄滅。代表用了中國的汽油，熄火是常有的事情。

3：劉翔出現在主火炬台的上方，火炬自然被國人的口水淹滅。

4：中國男足一腳將足球打向主火炬台，聖火熄滅。但這樣整個閉幕式很有可能無法按時結束。

5：自然熄滅，越表演火越小，但這樣的缺點是觀眾容易火越來越大。

6：由國內的很多“國際巨星”登場，他們都是最近最火的，他們把聖火比了下去。

7：由國內的很多“國際巨星”登場，他們同樣也是最水的，水火不容，聖火熄滅。

8：56個民族的56個演員被鋼絲釣在空中，圍繞著聖火在空中跳舞，最後由傣族進行潑水，聖火熄滅。

9：耍賴皮，不熄滅，做景點，收門票。

城市，讓生活更糟糕

大家好！

我很少來這樣的場合，我比較習慣回答問題，我覺得在上面講總有一種想要說服人的感覺。只參加過一次，當時區裡面請一些在外面混得比較好的人回來，我有幸是比較好的人，當時講了高速公路修的多方便。論到我講的時候還有點緊張，講了兩個問題。這次是嘉定區兩位朋友請我來的，還有在位的幾位老師，都是我比較敬佩的人。我也準備了一點東西，主要也是為了約束自己。

講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糟糕，與世博會的口號有一點出入。我一個同學，邀請我一起

吃飯，我的朋友當一個很小的職位，當時說“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不夠好，應該是“城市，讓美好的生活更美好”。

不知道從那一年開始，上海要給每一個區定一個方向，金山區被並成了了化工業，嘉定很幸運，松江發展的也很多，閔行區、南匯區漁業發展比較好。嘉定區我每年都要來幾次，這裡面有F1的賽車場。雖然建得太豪華一些，當時應該是最豪華的賽車場。後來中東建了兩個賽車場，把嘉定的賽車場比下去了。

最近油價又漲了，我有些朋友用過以後，反映油啟動起來很困難，車輛有點發抖，油耗非常大。發改委跟法院一樣是服務於政府的。不知道發改委打飛機的笑話大家聽過沒有。有人發現，只要發改委一漲價，就要墜一個飛機，有美國的、伊朗的等等。我懇求在和平的年代，中國政府不要隨意使用發改委這個武器。

油價最好一步到位比較好。在短期內，一兩年內不會有什麼影響，不久的將來油價應該在10塊錢一升，中級的目標再加上通貨膨脹應該在20塊錢一升，應該是全世界油價最貴的一家了。

漲到20塊錢一升，政府是有理由的，比如是為了促進環保，因為大家都喜歡用環保這個詞，很多人對環保的概念非常凸顯。拿汽車來說，開小排量的車是環保的，這個理念在中國不成立。假設是300萬的大排量的汽車，交稅應該有30萬左右，如果像增收的目的一樣，用於環保事業，這些大排量的車主對環保事業的貢獻是很大的。

我現在在做雜誌，我的雜誌社在浦東，離開我住的地方大概20公里，每次開過去要花2個小時，平均時速是每小時13公里，我住的地方要通過一個地道，地道是閔行區，閔行區沒有絲毫要拓寬的意思。有一天滬杭高速修路，那時我請朋友吃飯，我從家裡6點鐘出來，到一家必勝客去，但是到哪裡已經關門了。於是我就買了自行車、電動車。

我是一個非常不喜歡大城市的人，我生來就是一個鄉下人，從小在向下長大，一直到初中時候還是農村戶口，父親和母親都是農村戶後，父親是文革時候考取華東示範大學，後來因為肝炎退學了。退學以後自學，但是還是拿到了大學文憑。父親當時在農村的文化站工作，我也受了他很多影響。但是父親開車不行，還好這點沒有受他的影響。

我的母親非常焦慮，因為我的戶口是農村戶口，我不知道戶口有很重要的意義。好在現在戶口不是那麼重要的，只要有套房子就可以了，這也是社會的進步。當時我也不在乎戶口的問題，媽媽擔心我要談戀愛，其實當時我已經談戀愛了，但是那個時候的戀愛比較單純，女朋友從來不問家裡房子有多大。當時我們互相留了電話，那個時候裝電話是很激動的事。有的時候通過電話聊天，我覺得我家的電話哪兒都好，就是聲音就點空，後來已經爸媽也在樓上聽。

在龍州的時候，當地要發展經濟會想一些辦法，當時有一個龍遊石窟，後來才知道是龍門石窟。有一個肯德基會覺得很溫暖，而不是像上海有那麼多的中心，我對這些是沒有感覺的，跟我是沒有關係的。

我當時在北京住望京，後來到了朝陽區，是北京最好的區。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命中註定，住的地方不是特別合適，但始終在郊區。在上海以前在金山，後來在松江。可能是天生更喜歡郊區，有藍藍的白雲天，但是向下很多不是這個白雲天了。

我覺得城市是實現年輕人夢想的地方，尤其是上海。經常有人問我中國會不會出現垮掉。

我說不會，如果中國要出現怎麼樣的一代，首先是房地產業先垮掉，然後年輕人才會有理想。年輕人的理念有很大的轉變，旅行是大部分年輕人的理想。80年代有很多年輕人去流浪，現在如果有人去流浪一定是認為不正常的。歌詞中經常有讓心去流浪，這意味著人還在城市裡面。

北京一個國土司的領導講，大量的人湧入城市，從房價長遠來看，還是要漲價的，但是會通過稅收的方式將漲價的這部分返還給民眾。這個說法是比較新穎的。說房子沒有特別大的意義，因為不被大家說的很爛了。上海的公寓是203萬一套，在外環線之內，沒有1萬塊錢的房子裡。我覺得我們沒有必要拿房價和國外資本主義國家對比，因為我們走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那個司長說的話，好比汽油漲了20塊錢一升，再多加5塊錢的稅，這個稅用於經濟的發展。這個提法是非常新穎的，無論是物業稅對房價的影響。我認為房價的多少完全是政府的意思，政府已經維護證券的穩定，要讓足夠多的公務員和官員得到好處，行政的成本是非常大的。政府的收入主要靠兩塊，一塊是土地，一塊是稅收。

地都賣完怎麼辦？就是所謂推進城市化的進展，高房價對政府來說有很多的好處，一個是自己賺得比較，第二是朋友賺得比較多，因為房地產和政府有關係。房奴還有一套房子，所以他們最害怕失去。高房價對執政地位有幫助，所以房價不會低的。我並不奢望政府有什麼舉措，讓老百姓用5年或者10的收入買到房子。

我最近發現，老是攢我下錢來，雖然我的收入還算不錯。因為身邊的朋友都要到要買房子的時候，很多時候缺錢會想到我，其實我住的房子也很破。正是因為，我才在抱怨社會，我覺得太貴了。他們的問題是，如何將生活過下去，尤其在上海，除非你是無產階級高官的兒子。

中國的大城市就是這樣，毀滅100萬個理想，用這100萬個理想誕生出1到2個新富。事實上，我個人很不喜歡這樣，我的同學無論是生活還是戀愛都非常現實。這兩年大學擴招了，我並不奢望大學擴招能多培養人才，我覺得可以稀釋大學生很腦殘的萌動，從學校出來的學生是很可憐的。現在的大學生真的很幸福，因為他們出來的時候並不是忙自己的事業，更多的是被房子所困擾。一方面房子替代了戶口，一方面上海這個城市不能給人安全感。在這個地方生活下來不是很容易，隨著世博會的臨近我們的生活成本越來越貴，計程車是13塊錢起步，地鐵是3塊錢起步。

我認為上海不是一個真正大都市，因為我覺得一個真正的大都市是可以安居樂業的。上海政府把上海當成冒險家的樂園，冒險家的樂園雖然好聽，但是我不贊成。我覺得這樣的城市並不適合居民居住，這也是把為人民服務當成養豬做。

我體這些建設性的意見，在座的各位，包括新聞媒體的從業者，包括以前的領導，都懷有自己的理想，來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中，到最後都變成了迫于生計。任何一個精神獨立，作品帶有批判色彩的人，對自己的行業肯定少不了建設性建議意見。事實上，在大家少年不懂事的事物，也提過所謂建設性的意見。最後你會發現提建設性的意見是很痛苦的事情，因為沒有人需要你建設性的意見。短期內還是不要做一個建設者。

當時跟陳老師說的時候，在北京有一個對話，說起故鄉的概念。我發現現在農民未必那麼熱愛自己的土地和故鄉。我回去的時候，那裡有一個老房子，我覺得到哪裡就像到了根一樣。有一次聽說要拆遷，當時我不同意，堅決不能拆我的房子，給我多少前也沒有用，我爺爺也很著急，想想有沒有辦法不把這個房子拆掉。

我是一個很可怕的稅民，我有一個希望，有一天我不小心死掉了，我希望政府能免費撈我的屍體。爺爺說能不能搞一個故居，我說爺爺你把我當餘秋雨了，不行。那時候那裡搞了一個物流城黃了，還有一個雕塑園黃了。最後那塊地有幸得以生存下去，最後這個房子還留在那裡，沒有人拆，短期內也不會有什麼威脅。

我就很高興告訴鄰居這個房子沒有拆掉。但是鄰居不一定那麼高興。我鄰居的鄰居在上海上學，我發現他跟我不一樣的是，他可能相中了上海這個地方，看不起以前的那個土地，希望和以前所有的土地關係決裂。好歹在鎮上買一套公寓，兩三代人住在一起，他們也願意。當然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現在的女孩子出去嫁人的時候，特別看中房子。有的時候男性改變世界，女性改變男性的世界觀，真的是沒有辦法。但是很多人不喜歡自己的故鄉。如果連故鄉都沒有的話，心裡並不是特別好的滋味，這樣一個城市是沒有腔調的。

上海是我的故鄉，很多地方請我去，有的時候送我別墅。我說不是從上海出來的，這裡是我的故鄉，我希望我的故鄉可以讓每個來這裡的年輕人有理想、有抱負，有一個自己容身的地方。

……

最後期望世博早日的開幕，如果是城市讓生活更痛苦的話，我就希望它早日的閉幕。

韩寒接受媒体独家专访

我是頂尖的文化人，可是還這麼窮

韓寒有名，但似乎他的名氣並沒有為他帶來大家想像中的那麼多錢。攝影?NAN

“接受少量專訪，原則上不接受當面採訪”，韓寒博客上掛著這麼一條拒人千里的公告，給他發短信約當面採訪談新雜誌，第一條沒回應，再發讓他給個話，他便爽快答應安排了，出乎意料的順利讓人懷疑做了主編的韓寒是否性情大變。

訪談約在浦東新區韓寒新辦雜誌的辦公室，這是一個保安森嚴的社區，幾經周折才得以放行。新雜誌辦公室是一個套房，月租一萬元，進門是大客廳改造成的辦公間，右邊第一間是個簡單的攝影棚，韓寒常在這裡拍照提供給媒體。再往裡是韓寒的個人辦公室，兩張活動沙發並排放在辦公桌前，桌上有三四盆盛開的綠色植物，電腦旁散落著一些紙張，不出忙碌痕跡。

韓寒不在，他去天馬山替所在車隊試新車了，他又搞錯時間了，這大概就好比他又睡過頭錯過了一次開會或者頒獎，我們約好在天馬山看他試車的帥樣。到達天馬山時，韓寒正一個人駕駛著裝了新引擎的新車在車道上狂飆，突然間濃煙從車身冒出來，現場工作人員拿著滅火器翻過欄杆沖過去，在眾人驚呼中車繼續行駛了幾百米在距離人群較近的地方停下來。韓寒穿著黑色T恤衫從車裡出來。有人喊道，看，我們韓爺多鎮定。

他從冒著濃煙的車裡走來，有點得意地跟大家解釋，知道我為什麼冒煙了還要跑那麼遠嗎，因為我想在距離休息台最近的地方停下來，這樣走過來比較快些。這又印證了採訪過他的同行對他的印象—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你越正經他可能越不正經。你嚇得驚魂未定，他偏輕描淡寫。

今年勞動節當天淩晨，韓寒在博客上貼出了雜誌徵稿啟事，除了引起轟動的稿酬標準，還說明了雜誌定價16元，首印32萬冊，其中30萬冊是普通版本，2萬冊是創刊號的紀念版。

除了被外界高度關注的這本文學雜誌，韓寒還在籌備另一本與萬榕書業合作出版的文摘類雜誌。問他有沒有準備好做一個體制內的主編，他不屑一顧的勁頭立馬又上來了，他批判體制的標準是捉摸不定的，新雜誌不會按照體制內的雜誌來操作，他會由著性子來做，自己也沒打算做一個體制內的主編。至於風險，能生存下去就繼續，不能繼續也不會覺得遺憾。

絕不搞小圈子內部刊物

新雜誌是一本有觀點和立場的文學雜誌，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多“敏感內容”，也沒有之前傳言中說的向徐靜蕾、王朔這些人約稿，會有韓寒個人的小說連載，但這個小說還只寫了一百字。

南都週刊：新雜誌是一本什麼樣的雜誌？

韓寒：事實上這是一個文學雜誌，因為根據現有的能力，我也沒有辦法做新聞類雜誌。中國有這麼多新聞類的雜誌，在現有的氛圍內，他們做得不算差。做新聞類的雜誌要很大的班底，要很多錢，而且按我的性格，很容易被槍斃掉了。所以其實我還是想做一個文藝偏人文一點的雜誌。

南都週刊：你這麼愛發表意見，所以有人說韓寒來做主編，刊號的申請可能會成問題。

韓寒：大不了就用書號，做成雜誌書，實在不行就連“號”都不用了，自己畫一個書號、刊號唄。其實這個雜誌我個人覺得沒有多少敏感的內容，只是在走一個流程，只是這個流程走得稍微慢了一些。

南都週刊：路金波說雜誌約了很多大牌的稿子。

韓寒：的確有些大牌，或者說是我比較欣賞的人。他們是交稿最快的，品質也是最好的。相反的是投過來的稿子品質很一般。但我又不能全部用大牌的稿子，不然就成了一個圈子的內部交流了，我其實希望很多東西來自投稿，但互聯網這麼發達，人才很難被埋沒的，真正有才的人即使發個帖都能夠混出來了。

南都週刊：之前聽說有向徐靜蕾、王朔這些人約稿。

韓寒：都沒有。因為我不想做來做去又做成一個內部的小圈子，那是很不大氣的一件事情。

南都週刊：新雜誌會不會有你韓寒的專欄？

韓寒：會有我的小說連載，但不會有我的專欄。我並不想把這個做成那種粉絲團的內部刊物。

南都週刊：會用你自己的照片做封面嗎？

韓寒：不會，這本雜誌不是個人的，我並不想靠個人影響力來吸引讀者。我不希望雜誌的作者模仿我，那樣雜誌活不成，雜誌主編應該只是決定趣味，有一天我不做這個主編了，它也能活下去，靠個人影響力雜誌活不成的，我不想做成很個人自傳風格的期刊。我韓寒哪天吃了個飯啊，哪天開了個車啊，這些都不會出現。這就是一本很正經的雜誌，我就是一個主編的角色。以後也許會有人物做封面，但絕對不是我，我還不夠資格上這個封面。

南都週刊：什麼樣的人有資格？艾未未這種？

韓寒：其實是誰或者不是誰都不重要，因為中國也就那麼點人。

南都週刊：約稿與投稿的比例怎樣？

韓寒：開始是一半一半，以後會增加投稿的比例。如果我的標準低一點，可能很簡單，隨隨便便十幾萬字，也是可以做出來，而且有時你用的稿子越腦殘可能越好，讀者未必和你在同一個審美水準上。

南都週刊：你所說的“欣賞的人”，是指哪些？

韓寒：這個要等雜誌出來後再具體說，其實我個人特別不喜歡看雜文，當然我是寫得很好的。雜文在電腦上看一兩篇還行，但是如果一直看會有怨氣，閱讀感會很差。我個人會比較喜歡看幽默的、文筆好的東西。雖然這是一本文學類的雜誌，但我希望能夠有自己的觀點和立場，而且現在新聞類的有專題的雜誌，有新聞沒有文學性，文學類雜誌又是被動接受投稿，缺乏自己的觀點。

南都週刊：稿子如果達不到你要求的水準，你怎麼保證正常出版？

韓寒：事實上，我倒是從來沒想過一上來就到什麼高度啊。我主要想在第一期時能形成一個相對明晰的方向，所以會比較慢，後面的那些我們已經在做準備了，你現在叫我出第二期第三期，我也都有稿子了。出版週期我希望是月刊。如果不是用刊號而是用書號的話，愛什麼時候出什麼時候出。30天，35天，42天，都有可能。我當然也有能力去做月刊，只是我希望做得更好。現在市面上那些多見的文學雜誌，以我一個人的力量都能做得更好。

南都週刊：一個人做一本雜誌？

韓寒：是啊，打個電話約稿，要中篇還是要長篇，很簡單啊。現在的文學類雜誌，做得不好，老氣的太老氣，新的那些，又起一個不好的作用。現在的世界是很現實，房價那麼高，很多人的理想都變成了有一套房子，女的都變成了嫁一個多金男，所有社會理想都變成了這些，那你的雜誌還宣揚這些，很不好，你需要有個理想，可能是你工作幾個月花錢買輛摩托車，想去周遊中國，開到俄羅斯??我覺得現在年輕人都沒有。

南都週刊：你說的新的這個是不是指郭敬明的《最小說》？

韓寒：嗯??不點名了吧。

南都週刊：意見分子韓寒卻要做本文學雜誌，跟大家想像的不太一樣啊。

韓寒：大家想像的是什麼樣子呢？對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哪怕我把它辦成一本漫畫雜誌，一本汽車雜誌，都不重要。而且不僅是你們的想像是這樣，我相信大家都是這樣想像的。但如果純粹是這樣做的話，雜誌的可讀性會非常差。你必須把這些東西說得有意思才可以，如果你都是雜文，說政府這個差，那個差??一年240萬字都是說這些，就太不好看了，太多怨氣。我是說要做得聰明一些，好玩一些，太直白的東西是不好看的。我希望這本雜誌有閱讀快感，能夠讓人閱讀下去。

南都週刊：你認為國內的雜誌有閱讀快感的有哪些？

韓寒：國內的雜誌只有階段性的閱讀快感。就是一篇兩篇可以。國內的文學雜誌基本都沒有閱讀快感，所以我希望文學類的雜誌當中會做得更好。

南都週刊：另一本要做成高端文摘，是什麼樣的？

韓寒：我不會搶其他媒體生意。比如你們南都週刊，如果你今天出，我後天摘錄你們肯定不高興，但是如果從去年的稿子中找出好的稿子，給你們很高稿費，肯定很高興，因為沒搶你們市場。我摘的東西沒有那麼有時效性。現在百度百科中關於我的資料也不是我提供的，我個人沒有寫過類似的東西，都是他們想像的。資料中說我最喜歡看《三聯生活週刊》，我從來沒這麼說過。

我是來破壞這個市場的

新雜誌每期稿費高達50萬元，辦公費用10萬元，原來宣佈的一千萬投資成了沒影的事情，雜誌改由韓寒新註冊的“小澤文化公司”出錢運作。將稿費定為行業標準的10到40倍，韓寒說是要做文化市場的破壞者，要抬高文化的價碼。如果雜誌賣不好，就不幹了。

南都週刊：一期雜誌的稿酬要花掉50萬元，你算過要賣多少本才不虧本？

韓寒：十幾二十萬本吧，最終還沒有核算過。不過我辦這個雜誌不是想掙得多少的暴利。

南都週刊：之前的投資方聚星國際說雜誌做到第6期可以盈利了。

韓寒：我覺得第一期就可以基本持平。而其實本來有投資方，後來我發現我不需要投資方，現在雜誌所有的錢都是我韓寒一個人出的，我愛和誰合作和誰合作，我甚至可以和郭敬明合作。前期也掏不了多少，我們印刷、發行都有合作方。稿費可以等發行以後回本再給作者，我當然不是說要拖欠人家稿費，一個月大概就能付給他們，只要賣得不差就好了。

南都週刊：你怎麼處理做雜誌主編和賽車的時間安排？

韓寒：不要緊，我的精神會一直在辦公室遊蕩，我的員工都很優秀，都知道我想要的。我只是人不在，很多事情還可以做。其實賽車花的時間不多，我這個月可能就這次來到賽車場。

南都週刊：你現在要做雜誌，考量過自己的商業智慧有多高嗎？

韓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至少和我合作過的人沒有虧過錢，無論是任何方面，我不喜歡別人虧錢。我最愛從事的行業是房地產，我要做出房子來，告訴大家我一平方米只掙幾百塊錢，我要告訴大家成本有多少。

南都週刊：新創刊要賣二十萬冊是否有難度？

韓寒：是這樣的，以前只要連載我小說的雜誌，銷量就能增長十幾、二十萬本，所以事實上我的雜誌是一張白紙，只要能連載我的小說也能買十幾、二十萬冊的。我只是希望能做給大家多發稿費的一個雜誌，最後我可以光榮地宣稱我是全中國發稿費最高的雜誌就行。

南都週刊：之前媒體報導說有兩千萬投資，投資方聚星國際也開過新聞發佈會說要投資一千萬。

韓寒：之前是有投資，後來我發現我用不了投資，我不花錢，因為有的雜誌出去打廣告的費用是大頭，宣傳雜誌費用很高，後來我發現我都用不上這些錢。

南都週刊：雜誌現在的費用得你自己的公司掏錢。

韓寒：只能說是墊付，都是小頭，租金1萬，員工工資有1萬的，有6000的，加起來亂七八糟的辦公成本10萬不到，那我只要它以後正常運轉，所有這些可以承擔的。對我來說，我最自豪的是，我可以說，作為文學雜誌，我給所有的作者發出去的稿費是1000萬，國內雜誌沒有誰可以和我比，我是來破壞這個市場的，我希望文學期刊的稿費可以提高。相比千字一百塊的行價，我們的雜誌用你兩萬字，可能給你四萬稿費，一個字兩塊錢。我就想把市場的價碼抬高。

南都週刊：你喜歡做破壞者。

韓寒：因為寫字的人太窮了，你看胡潤榜，都是些什麼做房地產的，我也不奢望有作家了。做文化的人都窮成這樣，我沒有臉面說自己是文化大國的。我是國內頂尖的暢銷書作家了，拿的稿費是最高的，我已經算好的了，寫一本書能有幾百萬的收入，但我最近為新雜誌去租房當辦公室時，發現哪裡的房子都買不起，哪怕我一年出一本書。那就證明這個國家房地產出了問題，這個國家的文化產業出錯了。像我這樣暢銷的程度，在任何一個文化國家，出一本書可以買十輛法拉利。但是現在國內的狀況是，你再暢銷，也只能買半台法拉利，現在的文化市場很可憐，我作為頂尖的文化人，也只能拿兩百萬版稅，我只是希望讓市場更加和諧。

南都週刊：可是如果雜誌賣不好怎麼辦？

韓寒：不幹了。

中國沒有公民，只有草民和屁民

[導讀]因為這個社會實在太不痛不癢了，所以撓一下就特別癢。真的只是因為這個時代太……怎麼去形容，時無英雄，讓我這樣的豎子成名。到年底了，我特別謙虛一點，這樣可能大家聽著舒服點。

對只有27歲的韓寒來說，不論是媒體還是網路民意，今年都賦予了他更多的東西。

對公眾知識份子的稱呼，韓寒說自己從來不感興趣。他之所以關注杭州飆車、上海釣魚等公共事件，是因為“別的個體都不和我玩了，所以我就只能和這些公共事件玩”。南都週刊記者_羅小敷實習生 楊禹璋 金風 攝影_小戴 小南

公共知識份子這個話題，韓寒談得有點煩了，他說自己說到底只是一介書生，不是什麼知識份子，也不是什麼文化精英。

他甚至壞笑著說，“看我哪像知識份子啊，我就一小流氓”。脫下頭盔和外套，他穿著黑色襯衣和黑色的賽車褲，黑邊鏡框，酷得像個偶像明星。

然而，不管他願不願意，對這個只有27歲的80後男青年來說，不論是媒體還是網路民意，今年都賦予了他更多的東西。

在“南方週末2009年度人物評選”中，韓寒遙遙領先。“韓寒的可愛可敬，就在於他在中國社會追求最大限度的獨立與自由，做自己最喜歡的事，說自己最想說的話。”《亞洲週刊》將他推上“2009年度風雲人物”的位置，獲選的重要原因是“有擔當的公民精神”。

“青春公民”、“意見領袖”、“公共知識份子”、“中國新一代的希望”……各種讚譽蜂擁而至，有雜誌甚至激動地在封面上打出“選韓寒當市長”這樣的大標題。

“時無英雄，讓我這樣的豎子成名。”韓寒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隨後他又自顧補充說：年底了，要謙虛點，讓大家高興高興。大概他也意識到，這麼謙虛說話不太像是眾人眼中那個習慣“口出狂言”的韓寒。

與博客上那個言辭尖銳、觀點犀利的博主相比，人前的韓寒是輕鬆中帶有幽默的，即使是在批判，他也是面帶微笑。對很多“嚴肅”的話題，他甚至流露出一種心不在焉，或不屑一提的神情。

無論說話還是寫文章，韓寒都承認自己習慣消解權威。說到愛不愛國，他說自己是愛的，因為他愛這個國家的女人，而不愛洋妞；他說在他心中就沒有什麼所謂的權威，“我相信大家一樣是人類，你他媽再權威，我給你發個妞，你他媽還不是都一樣”。不迷信權威正如他曾經不迷信文壇：“文壇算個屁，別跟我裝逼”。

對韓寒來說，2009年是繁忙的，忙到他沒有時間接受美國總統奧巴馬的對話請求。這一年他寫了近八十篇博客，這是他大肆對社會弊端提出不滿和冷嘲熱諷的陣地，位居全球點擊率最高的博客已足見其影響力；他出版了第六部長篇小說《他的國》、第九、第十本文集《草》和《可愛的洪水猛獸》，第一本長篇小說《三重門》仍在加印。

暢銷書作家，一流賽車手，現在韓寒又有了新身份“雜誌主編”。他創辦的雜誌《獨唱團》已經付印，另一本雜誌《合唱團》也正在籌畫中。身為主編的他希望帶來“文藝復興”的理想。

不過，韓寒卻認為自己沒幹什麼，只是在玩而已。即便真讓他當市長，他也不會去，因為太喜歡玩了；今年，韓寒對杭州飆車事件、上海釣魚事件、民居強拆事件等等這些公共事件發表尖銳意見，也只不過是因為“別的個體都不和我玩了，所以我就只能和這些公共事件玩”。

在韓寒眼裡，2009年最重要的事情是練習室外卡丁車，並且水準以看得見的速度在進步。在剛剛結束的全國汽車拉力賽邵武站的比賽中，他贏得了中國汽車拉力錦標賽N組2009年度總冠軍，也成為中國職業賽車史上唯一一位場地和拉力的雙料年度總冠軍。

攝影師助理索要簽名，韓寒寫下“祝開心”幾個字，隨後漫不經心地說起剛才的經歷。剛剛騎著那輛造價二十萬的摩托車在路上等紅燈，有人就拍拍他的肩膀問：去靜安區多少錢啊？他說，如果是不趕時間，自己會跟那人說“十塊錢，上車吧”，然後將車開得飛快，嚇死這個把他當摩的司機的路人。

“要混個臉熟還是上電視好，上這麼多雜誌報紙媒體，也沒見多少人認識我啊。”

南都週刊專訪韓寒：“對公共知識份子的稱呼不感興趣”

南都週刊：現在大家覺得你是個公共知識份子，你自己怎麼想的？

韓寒：恰恰我對這個稱呼完全不感興趣，我從來就這樣，不覺得今年很特別。因為別的個體他們都不和我玩了，所以我就只能和這些公共事件玩了。以前會有白燁啊，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都不跟我玩了，所以就只能轉型了唄。

南都週刊：沒覺得自己今年更成熟點？

韓寒：不覺得。我希望我還是在玩。過了一年，其實說穿了也就是地球繞太陽公轉了一圈，這關我什麼事？說到底我也只是一介書生，也不是什麼知識份子，也不是什麼文化精英，也不是什麼各種各樣的其它東西，在我腦子裡根本沒有公共知識份子的概念，我覺得寫東西的人就應該這樣。

南都週刊：想過要改變什麼嗎？

韓寒：想過，事實上你改變不了什麼。這些歸根結底沒有什麼特別大的作用。在中國這個社會裡，每一個人就像男女雙方談戀愛一樣，都試圖改變一些什麼，但事實上互相都是改變不了的。大家還是要按照各自的生活規矩走下去。我跟所有的時政評論者和寫文章的人一樣，唯一的區別可能是我比他們寫得好點，但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寫文章的，我只是寫了幾篇不痛不癢的文章而已。

南都週刊：不痛不癢但引起很多關注。

韓寒：因為這個社會實在太不痛不癢了，所以撓一下就特別癢。真的只是因為這個時代太……怎麼去形容，時無英雄，讓我這樣的豎子成名。到年底了，我特別謙虛一點，這樣可能大家聽著舒服點。

南都週刊：你怎麼看待權威？

韓寒：我不相信權威，我相信大家一樣是人類，你他媽再權威，我給你發個妞，你他媽都一樣。有些話說出來可能會忽悠一大批人，但對我沒有作用。就比如說張藝謀，他會說：你看不懂《三槍》是因為你的層次不夠，因為《三槍》表現的是這種小人物命運的不可掌控。那種初級文藝青年老百姓，太容易被他忽悠了。但是你不能這麼想，當想得深奧一點，你會發現全世界所有的文學影視作品，表現的都是這個內容。所以像這種模棱兩可、假裝深奧的話是忽悠不了我的。

我曾經也是這麼忽悠大家的。我寫《長安亂》的時候，不列提綱，小說裡的一個人物沒了，寫著就忘了。那我也會告訴大家，其實我寫的這個小說就像人生一樣，有的人就在你生命中如過眼雲煙一樣沒有了，其實是我忘掉了。

南都週刊：十年前你上央視《對話》節目，這個視頻最近在網上挺熱，你看了嗎？

（節目中17歲的韓寒端坐一方，遭遇了一場來自學者、專家和觀眾的集體圍攻，他們用“傷仲永”的故事來教育他，在這些成年人眼中，這個上到高一就退休的壞學生，寫了本暢銷書《三重門》，心高氣傲不可一世。）

韓寒：我看過，那個節目播出後的四五年左右，我又看了一次，當時我偷偷地對旁邊的朋友說，你看吧，這個節目終有一天又會再紅起來的，而且你看那個紮大辮子的女的，是整個節目的亮點。

南都週刊：現在與當時的你有什麼不同？

韓寒：我那個時候剛剛從學校出來，還什麼都沒有見過，當時感覺全世界都想要教育我，欺負我。其實無論我當時有多麼好的表現，都沒有辦法影響在座那些人的判斷，他們的價值觀、人生觀已經形成了，我改變不了他們。十年以後看一看，我覺得還是很好玩的，那個時候大家都欺負我，現在大家都怕被我欺負，他們絕對說不過我。只是當時我的髮型實在不咋的，別的還可以。

南都週刊：如果現在到那個節目現場，你會怎樣？

韓寒：時代總是在變化的，過了10年，我覺得即使我沒有更好，他們也會顯得更傻。當時我已經是具備懷疑精神的一個人了。央視給我安排的酒店連洗手間都沒有，他們說“我們央視誰沒見過？連金庸我們都是安排在這裡”。當時我旁邊的人都相信了，唯獨我不信央視的忽悠：他們會讓金庸上公共廁所？

現在我的自信比當時要強大很多，我是一個很討厭失敗的人。有一段時間我在北京賽車，不寫書了，很多人說得很難聽啊，說我江郎才盡寫不出書了，變成了一個紈絝子弟，因為玩車給人的形象就是那樣的嘛。

“我們沒有公民，只有草民和屁民”

南都週刊：你是不是從來不向任何事情屈服？

韓寒：我是有一個原則和底線的，沒有到這個底線，我比任何人都容易屈服。但如果觸及到這個底線和原則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屈服的。但記得曾經有一次在北京和朋友新組了一個車隊，要給車隊做宣傳。我不喜歡做什麼宣傳，但那次我去找了當時國內很差的一個汽車媒體，宣傳我們車隊成立，讓人家過來，還得給人家塞500塊紅包。

南都週刊：你博客中所呈現出來的犀利、攻擊性和日常生活中的你有多大距離？

韓寒：我其實不覺得自己很尖銳，我只是在做職責以內的事，包括你們南方報業所有的記者，你們做的是最本質的一個工作，這是你們的職業規範和職業道德，之所以你們會出類拔萃，是因為大部分的記者都沒有達到這個職業標準而已。我寫的只是一個作者、一個文字工作者應該寫的，我並不尖銳，只是因為別人太在標準以下了，就顯得我在標準以上了。

南都週刊：萬一你的博客被關掉了怎麼辦？

韓寒：那我就跟我的博客合影一張咯。就像一個朋友，他死掉了我也沒有辦法，只有和他合影。

南都週刊：沒有想過怎樣去把握一些東西？

韓寒：我一直在把握。從小時候寫作文的時候就在把握，要把握老師喜歡不喜歡。我們現在把握的不是領導喜歡不喜歡，而是先要讓自己生存下來。當局是很怪的，你覺得有問題，他覺得沒問題；你覺得沒問題，他覺得有問題。政府應該立一個法，這個法就叫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法”。對我來說，我並不是在和他們爭鬥，只是相對來說，國外沒有那麼多優秀的素材給我，國內的素材太多了。

南都週刊：你覺得公民是怎麼樣的？

韓寒：你們媒體只是在找一些更安全的形容詞罷了。這個詞彙既容易被人理解，又安全，既很激進又很進步。事實上我們國家沒有公民，只有草民和屁民。

南都週刊：社會責任感對你來說是個什麼東西？

韓寒：真的沒有，真的沒有，什麼所謂的社會責任感啊，或者代表年輕人怎麼怎麼樣啊，所謂的意見領袖啊，從來沒有。只是在職業規範上，我可能做得比這個標準好一點點，文章讀起來可能更有意思一點。但是，我僅僅是在這個職業標準之上那麼一點點的地方，只因大部分人都已經掉到了穀底，所以才使我這樣的豎子可以出名。

某個時刻必須是演員

韓寒認為，一個人總被說成意見領袖、青年領袖，會出問題的。這個年代不應該產生青年領袖，領袖很容易建立，也容易被推倒。

《時代週刊》給韓寒戴上“桂冠”後，網路也前所未有的掀起對“韓寒現象”的反思：或炮轟他或批評社會。他對爭論保持沉默，與此同時，越來越多出現在商業活動中。與以往對他的“一邊倒”支持不同，粉絲的擔憂也與日俱增。接受南都週刊專訪時，韓寒稱自己並非原始意義上的精英，在意的是怎麼玩得風情萬種。對輿論給他的標籤，他認為，意見領袖、青年領袖這樣的詞聽著就挺欠揍的。

韓寒在雜誌辦公室。前後歷時一年半的申請，《獨唱團》的書號剛剛批下來，很快將面市。

圍繞他的爭議，他渾然不覺，或者是他真的不當回事。

初夏的上海灘，天氣晴朗，韓寒一身便裝駕車而來，臉上洋溢著笑容，與網路上正在傳播的韓寒接受日本NHK電視臺專訪視頻中的嚴肅相比，此刻的他輕鬆自如。一個月前，韓寒入選美國《時代週刊》全球最具影響力百人榜，以將近100萬得票排名第二，超過美國總統奧巴馬。

許多人為此歡呼叫好。但與以往不同的是，批評的聲音開始前所未有地響起。一些網友覺得“不靠譜”，一個80後“壞小孩”，寫點文字，輕易獲此殊榮，這是韓粉的狂歡，但缺乏理性的審視。

網友麥田在《警惕韓寒》一文中舉起炮轟的大旗：“韓寒根本沒有獨立思考，他所有的文章都是在迎合大眾的情緒”。相比前者簡單直接的抨擊，知名專欄作家許知遠在《庸眾的勝利》一文中，則言辭犀利地將矛頭指向了當下社會，“與其說這是韓寒的勝利，不如說是庸眾的勝利，或是整個民族的失敗。”

韓寒對外界的爭論保持著沉默，他既沒有在博客中針鋒相對，也沒在媒體公開回應。與此同時，越來越多見到他在商業活動中的身影，甚至讓人感到意外地成為某品牌代言人。在最新拍攝的某汽車品牌宣傳片中，有網友評價“俗到流淚”。與以往對韓寒的“一邊倒”支持不同，粉絲的擔憂也與日俱增。

“我不是演員，但一些時刻我必須是演員。”簽過合同以後，如果感覺劇本很差，韓寒會給導演提建議，但是他們有否決的權利，最後他要服從導演，因此他一年會推掉幾十部電視劇和電影。“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人一定要做自己生命的導演。”

這是韓寒對自己拍出一些令網友失望的廣告宣傳片的解釋，給一個不錯的商品做代言，可以不用迫於生活壓力寫一本不想寫的小說。他希望堅持的底線是少做代言，但不拒絕商業活動，在商業活動中他把自己定位成“演員”，在解釋這個問題時他一臉真誠。

而面對網路掀起的對“韓寒現象”的反思，韓寒的回答有時候會顯得心不在焉，更多時候給人感覺他只是在調侃，他自稱並非原始意義的精英，他在意的是怎麼玩得風情萬種。

“我不是原始意義的精英”

大家儘量在安全的環境裡狂歡，獲得意淫的勝利。這是犬儒的社會情緒，但都是無意義的正確。

南都週刊：許知遠那篇《庸眾的勝利》引起很大反彈，你怎麼看這樣一個爭論?

韓寒：知識份子想得比較多一點。其實很簡單，我就是個作者，看我文章的人是我的讀者。我和他們是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關係，我覺得很榮幸，而不是教主和教徒之間的關係，我不想拿任何人當槍使。

有一部分讀者純粹喜歡文字，覺得你寫得好，喜歡看，但你不能要求讀者，如果看了文章後不去“練”，就是個庸眾。

南都週刊：有網友說文中有太強烈的精英意識，你是更草根的代表嗎?

韓寒：不是，沒有更精英的和更草根之分。說我敢說真話，但是在中國敢說真話的人不少。關鍵有一點，永遠不要忘記這是文學。說真話是一點，寫得好是另外一點。說真話可以是我餓了，我渴了，我想泡你，但你的文章要寫得好，要讓人讀下去。

我覺得很多人忽略了這一點，我的文章寫得比他們的都好。你如何把事情和自己的觀點在一兩千字裡寫清楚，好看、有趣、正確，能感染人，這都靠文字功底。如果一個人寫白開水一般的真話，一天到晚說我渴望公平和公正，會有誰來看呢?

南都週刊：你的很多粉絲批評許知遠，包括他的髮型和臉型。

韓寒：批評他的人未必都是我的讀者，他們並沒有認真地把文章看完，弄明白。事實上，這篇文章本身沒有問題，許知遠沒有說我壞話，也沒有批評我，他批評的只是一種社會狀態和社會氛圍。

大家儘量在安全的環境裡狂歡，獲得意淫的勝利。這是犬儒的社會情緒，但都是無意義的正確。把事情說到時代的層面一定是正確的，任何一個時代都有浮躁、迷茫。我看過許知遠以前的文章，贊同他大部分觀點，但所有寫雜文的人，都是無意義的正確。誰都知道你是正確的，但有什麼意義呢?許知遠是，我也是。問題是社會都變成無意義的正確，那麼有意義的錯誤就沒有了生存空間。

南都週刊：你怎麼理解社會精英?

韓寒：不知道。我沒見過真正意義上的精英。

南都週刊：那你自己是嗎?

韓寒：我當然是。(笑)但我不是原始意義的精英，因為我跟很多人都能玩成一片。

南都週刊：原始意義的社會精英是怎樣的?

韓寒：挺欠抽的。事實上很多精英都挺裝X，我倒沒覺得他們心地壞，只是表達出一副這樣的腔調。精英這個詞對我是個很含糊的詞語。能把事情做好的就叫精英，精英就是好的。特裝X的精英又是個壞東西。這取決於你對精英的理解。後一類是政府對知識份子、文化精英的理解。從輿論導向的角度看，政府很樂於精英被塑造成裝X的形象，的確個別精英不說人話，高高在上，自以為是，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南都週刊：最近有網友寫了篇《警惕韓寒》，認為你並沒有獨立思考，寫的東西迎合大眾。

韓寒：我不認識他，雖然看過那篇文章，但內容記不清了。他陷入了獨立思考的另一個怪圈。(大笑)

獨立思考是個過程，比如韓寒經過獨立思考說還珠格格好看，這是我獨立思考的產物，但不能說我迎合了那些認為還珠格格好看的老百姓。如果獨立思考後，一定要有與眾不同的見解，我覺得挺怪。事實上，我的一些與眾不同的見解也被人罵得狗血噴頭，無論是在捐款，抵制家樂福，還是日本女優等問題上，但事實上我就是這麼想的。拿動機來懷疑人沒有意義，拿動機來說事非常辛苦，會導致所有的知識份子、好人、慈善家都會被懷疑，這會讓人很灰心。拿動機來說事的人本身就是壞人，人的動機會變，懷疑其動機不如追求其結果。我從來不懷疑人的動機。

南都週刊：麥田研究了你的博客發現，2008年你開始寫時事評論，在此之前為什麼沒寫?

韓寒：有寫啊，但因為2008年要出博客文集，都刪掉了，這是出版商的要求。2008年以前我喜歡跟個體玩，看不慣很多人。但事實上，如果細心感受我的文字，會發現那時看不順眼的和我現在抨擊的有共同之處，都是腐朽，愚昧，騙人，說冠冕堂皇的套話。後來我覺得事實上人沒有那麼壞，他們在小圈子玩，混口飯吃，話說到底也沒人聽。我當時較真，現在想跟白燁道歉，他沒那麼壞。

人不可能百分百壞，一定會有好的那一面。當我們看到的壞事越來越多，很多人組成了一個利益群體時，那才是很壞。

存在青年領袖並不是好事

知識份子玩起來容易窩裡鬥。也許我現在獲得了多一些知名度，但大家應該明白我們真正的敵人和困擾是什麼。

南都週刊：現在不針對個人，針對群體了?

韓寒：個人玩膩了，就玩別的唄，其實是他們不能體會我跟個人玩背後的情懷。(大笑)

南都週刊：你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懷?

韓寒：他們覺得我在炒作，這就是動機論。我覺得他們不解風情，像麥田那樣。他們只能以自己的角度分析韓寒做事的目的，但他們不瞭解我。我玩的時候風情萬種。我真的覺得好玩，不解風情的人往往會質疑人的動機。

南都週刊：照以前，你會不會跟許知遠“玩”起來了?

韓寒：不會。知識份子玩起來容易窩裡鬥。也許我現在獲得了多一些知名度，但大家應該明白我們真正的敵人和困擾是什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們暫且不要貪功。(笑)我個人挺喜歡許知遠的，雖然他的文章有時看起來挺乏味。中國人有個缺點，總認為文章寫得越乏味，越有深度。

南都週刊：剛剛在時代雜誌上榜，現在有媒體又把你作為公共領域青年領袖的候選人，你怎麼看這樣的標籤?

韓寒：我自己有很多這樣的稱謂，我更願意把這樣的稱謂讓給別人。在一個領域老獲得這樣的稱謂，對別人不公平，況且我也不至於此。一個人總被說成意見領袖、青年領袖，會出問題的。

南都週刊：你會有危機感?

韓寒：說不清楚，但我有這樣的預感。(沉默)這不是政治問題，只是人們會聽煩，這詞聽著就挺欠揍的。王小峰不是說，哪來什麼意見領袖，都是牢騷領袖。

南都週刊：你覺得現階段的青年領袖應該具備什麼素質?

韓寒：像我這樣的，開玩笑……我覺得每一個年代可以有行業領袖，但如果有所謂的青年領袖、意見領袖，只能說明社會的輿論狀況不是特別好。

南都週刊：把青年領袖這個稱謂讓給別人，你覺得有這樣的人嗎?

韓寒：青年人挺多的，不好說，或者沒有。這個年代不應該產生青年領袖，領袖很容易建立，也容易被推倒。一朝春風得意，一朝身敗名裂。我相信有很多人也寫得很好，只是沒像我獲得那麼多資源，受到那麼多關注。當然這是自謙的說法。(笑)

商業不是想像的那麼可怕

我只是想告訴讀者，商業不是想像的那麼可怕。如果要我拒絕任何商業行為，又不在體制內工作，又不依附於什麼組織，又要看到我還是這種風格的文章，我估計只能去做鴨子了。

南都週刊：網友對你最近拍的一個廣告片評價很低，有的甚至說“俗到流淚”。

韓寒：事實上，這不能算電視廣告，只是官方網站的推薦視頻。我簽了商業合同，我是演員，必須服從導演安排。

南都週刊：你怎麼看自己的演員角色?

韓寒：只是在那個時刻是演員。除了法律上不允許的，其他都可以做，這是契約。

南都週刊：現在的代言活動多了，選擇時有標準嗎?

韓寒：有啊，首先商品要不錯，品牌不錯，這是最重要的。

南都週刊：將博客影響力轉換為商業利益，會考慮粉絲的想法嗎?

韓寒：其實，我在這方面的轉換是最少的，我已經很控制了。你可以注意下福布斯的名人榜，我每年都上榜，但我的收入排名常常是最後一名或倒數第二，比很多不太知名的體育明星都要低。我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如果我不控制，一年可以掙一億，但我選擇每年只掙兩三百萬。

南都週刊：為什麼不去掙一億?

韓寒：掙一億要接四五十個代言，但事實上我只接了一個，以及一些商業活動。有些宣傳片，只在網上能看。為了不拍惡俗的電視廣告，我頂多只參加一些商業活動，收入只有做代言的十分之一或五分之一，但我後來發現，即便如此，別人還是把你當成代言人，這種妥協沒太大作用。

南都週刊：今年的商業活動好像增加了很多。

韓寒：以前也挺多，但名聲不大時不會被放大。2008年以前，你會關注我嗎?現在有了微博、開心網，會更被關注。以前每年做七八場某汽車品牌的活動，都是免費的，因為我作為車隊車手，必須出席發佈會。人家以為我收了多少錢，說我很商業。

南都週刊：你說自己是演員，有沒有考慮很多粉絲可能比較難接受?

韓寒：我不是演員，但一些時刻我必須是演員。我現在沒有出書，雜誌還沒有出版，我的博客是免費的。我必須找一些商業活動合作，來保證雜誌團隊的運營，保證我的生活，再去寫書。很多人認為商業和個人的獨立是排斥的。你給一個不錯的商品做代言，可以不用迫於生活壓力寫一本不想寫的小說，其他還有生活的原因，各方面的原因。

南都週刊：你的雜誌《獨唱團》進展如何?

韓寒：雜誌的書號終於剛剛批下來了，明天(6月3日)就可以下廠印刷。這個書號的申請前後花了一年半時間。

南都週刊：你是在為雜誌爭取更多空間?

韓寒：其實什麼都沒爭取到……很多出版社都不敢接。而且一個書號只能管一期雜誌，下一期要出版還得重新申請一次。

南都週刊：你現在靠自己打工賺錢養雜誌?

韓寒：目前是這樣。我每年推掉的軟文費估計就有上千萬，哪怕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都有不少商家跟我說，幫我們的產品寫幾句話，給你五十萬，寫一篇文章，給你一百萬，也有商家說，隨便寫好寫壞，給我們寫一段，一個字給你一萬塊，這是何等的誘惑，我回答這個問題的字數就夠買一輛法拉利了。而當時我正缺錢。但是我都推辭了。

如果實在困難，我就說，軟文真的寫不了，我給你們月臺吧。可能月臺的價格只有軟文的幾分之一，但是我的肉身是可以和好的商業品牌合作的，可惜我的文章不能，就像我的雜誌會僅限五個左右好的客戶合作廣告，但雜誌內也依然不會出現任何軟文。這是我的底線。

我只是想告訴讀者，商業不是想像的那麼可怕，無論你做圖書，做電影，要在社會上生存下去，都不能和商業擺脫關係。如果要我拒絕任何商業行為，又不在體制內工作，又不依附於什麼組織，又要看到我還是這種風格的文章，我估計只能去做鴨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