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纪南珂上初中时，日本侵占北平，随家人逃难至陕西城固，途中结识同行之郁家母女。高中期间又与郁晨同级同学。偶然事件促使纪南珂决定学医。大学毕业后与好友田定同在医院外科工作，同由住院医晋升为主治医生。他们不仅日渐熟悉并初步掌握了相关的技术，并从多种不同情况的医疗工作中，体验到了作为医生，爱心和和责任心的突出意义。20世纪60年代中期，全市组成医疗队下乡巡回医疗。作为科室的骨干力量，田定和纪南珂等同时奔赴京郊山区，亲身体验到山区老百姓严重缺医少药的处境。医疗队不仅全力抢救了数例濒危患者，而且创造条件，建立了乡间手术室，为若干急需手术治疗的患者解决了疾痛。田定更深刻地认识到：作为医生，不仅要有爱心，还需要有敢于承担责任的良心。这也成为田定此后工作的座右铭。文革开始，外伤患者骤增，医疗秩序混乱。田定和郁晨在患难中铸就了爱情，建立了夫妻关系。田定在医院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关进牛棚，和郁晨失去了联系。郁晨也远逃他乡，投奔母亲的亲属家暂避。……田定临终前感悟到：一个好医生需要有爱心，更需要有良心——明辨是非之心。

序

医生

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他有和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

他摆脱不掉不期而遇的各种苦辣酸甜

他无可回避地尝试着人生的悲欢离合

他时时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实习着低劣的跳跃腾挪

试图免遭五彩缤纷、千丝万缕的蛛丝束缚和折磨

医生

你不是神仙，更不是救世主

你仅仅是个略通医道的仆人

服侍着上苍分派到你面前的各种各样受疾病折磨的难弟难哥

你可以施展那有限的法术

来驱赶难兄难弟们缠身附体的病魔

你也只能期待着他们自身的生命力去完成最终的复活

医生

我终生的职业

我懂得什么是医生吗？似懂非懂

我做了一辈子医生，才算明白了一个道理

……

目录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五章 山重水复

第六章 海阔天空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节

日本鬼子占领北平的第四个年头，我刚上初二，姐姐纪南玢突然对我说：“南珂，你不能去上学了。”我吃惊地问：“为什么？”姐姐悄悄地说：“咱们要离开北平。”“去哪儿？”“去陕西找爸爸，和妈一起去。”“那么远，怎么去？”“别嚷，是逃难，有人偷着带咱们走。”

爸爸是在北平沦陷那年，随着北平几所大学的搬迁，在鬼子进城之前转移到陕南的。城固县已建立了西北联合大学，爸爸在大学教书，把住处安顿好了以后，捎信给我们叫我们去那里团聚。在领路人的安排下，我们这些家属分批从北平乘火车到徐州。

从徐州改乘汽车到河南商丘，一路上路不平，车速慢，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司机，那个日本鬼子极其野蛮。先是不许男人上车，连我这个年纪的男孩也不许上，开车拉着上了车的十几个妇女冲出大门，妈妈和姐姐在车上使劲喊叫：“还有人没上来，还有人……”车开出去老远老远才停了下来。男人们拼命追赶，我跑在最前面，追到车门前，正要跨上去，未料到鬼子司机一脚踹在我的胸前，我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半晌喘不过气来。鬼子还在不停地喷吐着脏话，男人们全都愣住了神。突然，从车上跑下来一个和我个头差不多的孩子，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转身骂道：“坏蛋！是人吗？”紧跟着又下来一位中年妇女，急忙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姐姐和妈妈也紧跟着下了车，一起把我扶起来。那孩子打头，把我弄上了车。其他人才相继上了车，但没有一个人再吭声。妈妈用手摩挲着我的前胸，低声问我还疼吗，我没回答，只在心里想着，日本鬼子，非宰了你不可。

缓过劲来以后，就想到了那个孩子，我只看见那孩子留着短发，别的什么也没看清楚。听口音是北平人，像是女孩。想弄个究竟，但人家坐在前几排，只见得着后脑勺。几个小时后，到达商丘。姐姐本想下车后，向那孩子和中年妇女道个谢。我当然更想知道那孩子什么长相，男孩还是女孩。可惜，下车后就见不到人影了。

住进一个破破烂烂的店家，这才见到了领路人。原来是位挺泼辣的大妈，后脑梳着个纂，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人打着招呼。冲着大伙说：“到这儿我就到站了，再往后就得各奔东西啦。隔壁是车铺，独轮车，自个儿雇去吧。”有人问：“可靠吗？”“老实着哪，还便宜。”

山上无老虎，猴子充大王，到了这节骨眼上，只有我这个男子汉出面了。车夫的确很实在，大人孩子一样对待，没坑人。车夫先打好招呼：要花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到漯河，独轮车只拉行李，人跟着走。让人担心的是妈妈的一双解放脚，走得动吗？当妈的也不得不横下一条心，没有任何退路。

走出没多远，就进了黄泛区。为了阻挡日本鬼子，蒋介石下令掘开了花园口黄河，淹没了河南大片土地。泛区内片片汪洋，点缀着几处屋顶和残存的树梢，只有窄窄的土岗子可以行走，独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摇摇摆摆，摆摆摇摇，全靠着车把势的两只粗壮的胳臂找平衡。即使如此，我们母子三人也是紧追慢赶，才勉勉强强没走丢。尽管是冬天，照样大汗淋漓。夜宿日行，走到第四天，居然迈过了这第一道坎，上了公路。远处是一条几十米宽的河流，是当时的国军和鬼子军的分界线。连通两岸的木桥是老百姓往来的唯一途径。离交界处大约一里地，公路上一辆自行车突然飞驰而来，刹车拦住了去路。一个短打扮的男子神气活现地摆了一下手，示意我们停下来，告诉我们前面就是日本岗哨，不准带的东西要没收。他先检查一遍，免得找麻烦。此时我想充老大也没用，只好由他折腾。此人先从妈妈身上搜去了几块大洋，又要搜姐姐的身。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后面传过来一声尖吼：“来人哪，有强盗！”那家伙看见不远处正有七八个人结队走过来，就匆忙骑上车一溜烟没影了。我又见到了那个留着短发的孩子，刚才那嗓子显然就是她喊的。

这队人走近了，妈妈和姐姐很难为情地向他们道了谢，我则乘机打量了几眼那孩子。个头比我稍矮，眉目清秀。没错，是个女孩。我本想去和她打个招呼，没料到她竟扬起了头，只当没看见。算了，别找没趣，记住就是了。她穿着一件对襟短棉袄，黑色的，挺特别。女孩子哪有穿这号衣服的？直到后来上了高中，我才弄明白为什么。

从漯河往北再往西，又坐了两天的汽车才到达洛阳。途经龙门石窟，居然让我们下车浏览了一番。姐姐说，就算是对我们前些天受苦受累、担惊受怕的一点补偿。我可是没感到半点安慰，一群一群的石头佛像，有的没了胳臂，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被挖掉了眼睛，有什么好看的，真不如来碗面条得劲儿。一边跟着大伙走，一边又想起来那个女孩。像是个谜，总想要去解开。

从洛阳坐火车到西安，搭上棉纺厂的货车继续南行。我独自坐在车顶上，抗风雪，挺严寒，忍饥饿，禁便溺，居然一气儿扛过了双十铺。到了打尖的时候，是铺子里的伙计把我抬下的车，头都短了。

过了秦岭，一脉平川，骄阳高照，瞬间冬去春来。汽车加大了马力，直奔褒城，父亲就在那里接我们。我猜想，父亲的第一句话一定是，长这么高了。那当然，四年多了，已经和妈妈一样高了。父亲是在褒城的土城城门外接到我们的，不过是先和母亲、姐姐说的话：“真难为你们，平安到了就好。”然后才轮到了我，但也没注意到我的个头儿，只是说：“南珂还懂事吧？”我可窝囊透了，这一路上当家做主，哪件事少得了我，还问我懂不懂事？真够可以的！还是当妈的懂得儿子，用手在我头上比了比，说：“你看，都和我一样高了。这一路上还幸亏有了他。”当爸的这才接茬儿说：“见世面嘛，经一事，长一智。”我毫不客气地纠正道：“是吃一堑，长一智。”父亲说：“好好好，吃一堑。我现在就让你长一智，好吗？”我点点头。父亲问我：“你知道这褒城是什么所在吗？”我又摇摇头。父亲说：“这就是诸葛亮抚琴智退司马懿的那座西城。”我看看这座破烂不堪的土城，想象不出孔明在破城上怎么弹的琴，那些老军们倒是满搭配的。我又不经意地摇了摇头。父亲说：“别怀旧了，赶紧回家吧。”

换了长途车，向南经过汉中再向东，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终点——我们在陕南的家。

黄泥为墙草为瓦，一排三间新房在村子里挺显眼。这不就是农村嘛，大学在哪里？父亲告诉我们：大学在城固县城外西北郊，住家又在大学的西北赵家村。房主五十多岁，人家叫他老魁叔，是个富农。父亲出钱，在老魁家的地上盖起三间房，产权归他，他当然高兴。我所关心的是上什么中学，在哪儿？原来师范大学附中也迁来了，在县城的东南，汉江北岸。正和我家大吊角，一个来回要走上小三十里。父亲联系好了，到附中插班。校长大人开恩，优待从沦陷区来的，特批同意插班，但只能旁听，不计学籍。管它三七二十一，师大附中嘛，就是牛，上！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2节（1）

同学多半是外地生，也有不少北平人，有的是可聊的。他们特别关心北平被日本鬼子占领后的情况。我就专拣“得意”的事情讲，什么出鬼子教员的洋相啦，鬼子组织群众在公园开庆祝会，集体溜号啦，在胡同里报复高丽棒子学生啦这个那个的，就是不提被鬼子司机踹了一脚的事。吃饭军事化，操场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桶一桶的饭和菜，小米饭喷鼻香，熬萝卜可就不那么有诱惑力了。住校是大通铺，上下两层，一屋满满当当的，足有二十几口子，住上几天，脚臭也就习以为常了。一个月以后，倒霉的事情终于轮到我头上：染上了疥疮。最初只在腿根部，很快就遍布全身，奇痒无比。每天晚上要花上个把钟头自我治疗，用棉棍蘸上药往疥疮里一个洞、一个洞地涂抹。坚持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结束战斗，又出现了新情况。半夜里突然感到下面有动静，糟糕，好像有东西出来。用手去摸，碰到什么软乎乎、黏糊糊的玩意儿，拉出来一看，是条曲里拐弯的蛔虫。我匆忙跑到屋外，扔掉蛔虫，一恶心，又从嘴里吐出来一条。再也不敢住校了，从此，走读，带午饭。每天来回俩小时，下雨天戴斗笠、穿草鞋，倒练出来一副铁脚板。运动会上还拿了个竞走冠军。中午跳进汉江游上几个“横渡”，身体倒是强壮多了，可回家就想睡觉。初中结业，没拿到毕业证书。妈妈心疼我，我再也不愿意继续当旁听生了，索性转校，转到民办的一所中学，离家近得多，教师有不少来自联大。

进了高一甲班，还是有一多半外地人，班长是女生，也说一口北平话，听着耳熟，看着眼生。刘海头盖住了眉毛，面颊上一边一个大酒窝，特别显眼。个头不矮，顶多比我差一寸。头一天见了我，打了个招呼，说：“我叫郁晨，欢迎你来高一甲班。”脸上半点笑容也不带，让人觉得有点生硬。接着又说：“这班是优良生班，全校独一无二，希望你能和大家一起同心同德，保持荣誉。”听了这话，真让人不舒服，打的哪门子预防针！骑驴看账本，我就不信比不过你。从此，憋足了劲，不管是文科、理科的功课，还是音乐体育，我专门和班长比试。第一次考试下来，我还真吃了瘪子，只有几何一门课比她分高。不服！瞧下回的。

冬天到了，学校宣布同学一律穿制服，学校给做，每人交五元，只收大洋。还拿来一件样品给大家看：四个兜，四个盖。全班同学都哄起来了：“从来没穿过制服，不穿。”“收大洋，发财呀。”“学校发制服，不发不穿。”“连夏天都没穿，冬天为什么要穿？”“什么制服，这是军服。”众说纷纭。我也挺恼火：“谁家里有闲钱做棉制服，不做！”觉得自己从大城市来的，什么世面没见过。只看见班长纹丝不动，一言不发，什么意思？我索性挑了个头，站起来问大家：“有同意做的没有？”“没有！”齐刷刷异口同声。“那好，我去找训育主任说。”

我刚站起来往外走，突然一声断喝：“站住！”班长发话了。“你不让我去找训育主任？”我有点对着干的意思。“找也轮不上你去。”班长没留下商量的余地。还没等我接茬，又冲着同学们说：“大家回去和家长说说，看你们家长什么意见。今天已经放学了，明天来了再说。”噢的一声，大家一哄而散，剩下我孤零零地站着发愣。班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说：“愣着干吗，明天见。”咦——真新鲜，一个个全听班长的，哪儿来那么大的号召力？且看明天这戏怎么往下唱吧。

第二天，班长一露面，就让我大吃一惊。郁晨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对襟短棉袄，刘海头也改成了分头，露出来一双秀丽的蛾眉。就是她，就是在徐州骂日本鬼子的那孩子。可是那会儿没见她有酒窝呀，也许那时没注意。班长已经发觉到我的诧异，走过来再次和我握了握手，说：“又见面了，对吧？”这次微微露出点儿笑容，酒窝更明显了。“那个什么……”我有些慌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郁晨没接着欣赏我的窘态，转身上了讲台，乘着老师没来之前，问大家：“家长怎么说，有愿意做的吗？”只有两个同学举了手。郁晨示意把手放下，说：“知道了。”

趁课间休息的间隙，郁晨去找训育主任谈话，同学们呼啦一下子围到训育处窗下偷听。

“我问过班上的同学，只有两个同学的家长同意做制服。”

“那怎么行，都得做，每个人都得做。”训育主任脸色不大好看。

“不好强迫吧？”班长开始顶牛。

“就得强迫。是不是有人煽动来着？”

“没有！”

“嗯？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纪南珂。他说什么来着？”

“是我领着同学讨论的，我是班长，我当然有责任，也有这份权力！”班长顶住了就不松劲。

“你的责任是说服大家，不买就是你班长没尽到责任。”

“班长的责任就是组织好同学完成学业。我们班是全校独?无二的优秀班，你认为我没尽到责任，你撤我的班长好了。”郁晨转身就走。

“回来，你牛什么牛。你当我不敢撤你？”训育主任开始慢撒气。

郁晨不紧不慢地说：“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位新班长？纪南珂怎么样？”窗外一片哄笑。“谁在外面？走开走开！”训育主任有些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郁晨却步步紧逼：“你要是不想要这个班，就找三毛来当班长，不也能凑合吗？”外面又是一片哄笑，不过已经不在窗下了。“行啦，行啦，你说说大家为什么不肯买。穿上制服不精神吗？事关校容，学生难道不该支持吗？”训育主任开始大撒气。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2节（2）

“你以为每家都那么趁钱吗？现在什么时期，抗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钱就该为抗战作贡献，干吗花在穿衣服上？”窗外竟有人叫起了好，跟着又鼓起了掌。

“好好好，再说再说。”训育主任彻底撒了气。

“要不这么着吧：愿意买的买，爱怎么穿就怎么穿。”郁晨赏给训育主任一个挺难受的台阶下。临出门，又拍拍自己的黑对襟棉袄，说：“我这就挺好。”

一周后，学校公布了一条处分布告：“高一甲班学生纪南珂在校聚众闹事，严重违反校规，记大过两次、小过两次，以敬效尤。”大概是想挽回点训育主任的面子。布告上还把“儆”错写成了“敬”。我也懒得去在敬字旁加上个立人，既然训育主任要敬效尤，步我后尘者必有人在，有何不好。

郁晨可并未撇下我不管，把我拉到教室最后一排，问我：“你服吗？”“有什么服不服的。”“在乎吗？”“不就是差一步开除吗，我该干吗干吗。”

“这是杀鸡给猴看，学校会开除你才怪。舍得吗，还得靠你给学校争荣誉哪。什么运动会啦，歌咏比赛啦，数学比赛啦，缺不了你。”

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个大过小过的，而是奇怪：郁晨又穿上了黑色对襟棉袄，意味着什么？仅仅是为了让我能认出她来？不会那么简单。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喜欢穿黑棉袄？”“问这干吗？”“我随便问一句。”看起来还真有什么典故。过了一阵子，我又借机提到对襟棉袄的事。郁晨说：“你是非要刨根问底不可？”我说：“有些好奇就是了。”

郁晨十分庄重地告诉我：“我父亲牺牲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牺牲？”“在北平印发传单揭露日本的罪行，被鬼子打死了。”“噢，对不起，我不该惹你伤心的。”

郁晨愤愤地说：“伤心？我早就伤透了心。我恨！母亲特意给我缝的同样的黑棉袄，每当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就穿上它，提醒自己。”

不久前我曾和郁晨聊起过在北平时我自鸣得意的那些事。我故意把日文片假名中アィウエオ中的ア字错写成死尸的尸，恶心鬼子教员。鬼子气得嗷嗷叫，同学在底下哈哈笑。郁晨听后，露出了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现在总算明白了：我干的不过是些猴把戏，成不了气候。郁晨的爸爸，那才是男子汉，好样的。

郁晨还告诉我：她母亲也帮着印过传单，父亲牺牲后，在北平待不下去了，才逃难出来，找她原来工作过的北平大学，又回到中文系教书。

从此，我和郁晨成了好朋友，两个人一面较着劲，比谁功课棒，一面又有事好商量，互相出主意。各门功课，不是我拿第一，就是她拿第一，唯独语文，郁晨老是独占鳌头。开始，白话文比不过她，我就改写文言文。不料想她也改写文言文，我还是不如她，只好甘拜下风。同学们选我当副班长，管他什么记过不记过，我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她干活了。风言风语传开了，说郁晨喜欢上了纪南珂，不过，传言都是善意的，说什么：本来俩人就挺般配的。其实，天知道。郁晨根本就看不上我，我向她炫耀“出日本教员洋相”那件事，就是个例子。她不但不以为然，反而嗤之以鼻。居然说：“要是我，就努力学，学好了再用它来对付鬼子。”不过，听到她说起夜里跟着父亲贴传单的故事，我还真受感动。对学校里一些事情的看法，她也比我成熟得多，一再提醒我：除了学习，不要卷入任何不相干的瓜葛中去。我逐渐理智地把自己定了位：在郁晨眼里，我只是个比较热情、单纯、涉世不深的准成年人。虽然我比郁晨大一两岁，但我却觉得她该是我的姐姐。我还感觉到：郁晨幼年时期一定有过什么坎坷的经历，她不愿意讲出来，必有其苦衷。我和郁晨并未达到无话不谈的份儿上。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3节

高中往往是确定人一生命运的重要阶段，兴趣、理想逐渐成型。我并未对生物、化学之类的课程情有独钟，只想着门门功课都是基础，都该学好。偶然的一次机会，让我对生命产生了神秘感，引发了特殊的兴趣。

高二那年，大概是元宵节，晚上，赵家村祭祀“笼笼神”。搞不清是何方神仙，当什么差，食不食人间烟火。赵老魁找到我家，请我在一张大红纸上写了“笼笼神”三个斗大的字，供在他家条案中央。老魁一家人趴在地下连叩了三个响头，口中还念念有词。叩罢，又将一卷黄纸点燃，交到长工手里。杠娃是赵老魁家唯一的一名长工，大约三十几岁，全身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火光照耀下，黑中透红，锃光瓦亮。杠娃接过“火把”，走出院门，将火把往上一举，一群孩子哇哇叫着围了上来。杠娃等烧着的火把燃尽，抄起一把镢头，撒腿就顺着田埂跑了开去，孩子们紧追不舍，边追边叫喊。我对这样的火暴场面焉能放过，当机立断，和那群孩子一样又跑又叫。杠娃跑得飞快，跑到一块空场地，突然停了下来，两眼发直，扔下镢头，直挺挺地腾空而起，啪的一声，平拍到地上，仰面躺着，纹丝不动。我本能地蹲了下来，望着杠娃的面孔，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在呼吸。孩子们照样吼叫着。几分钟之后，杠娃又突然一跃而起，拾起镢头，向另一条田埂飞奔而去，到了另一块场地，照样平摔在地上，接着又是一跃而起。如此反复三遍，才跑回老魁家门口，放下镢头，静静地坐在一块大磨盘上，连大气都不喘一口。我对着杠娃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人是清醒的，气是均匀的，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试着问杠娃：“疼吗？”杠娃摇摇头，再问：“累吗？”还是摇摇头。次日白天，杠娃照样一如既往地干着活。我又问他前一天晚上的事，他仍然摇了摇头。我把情节描述了一番，他只说了一句：“记不得。”

到了学校，跟郁晨讲了我的见闻，她也十分惊奇，而且认为不可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细节没看清楚，甚至漏过了。我又去问生物老师，老师嘲笑我说：“你不是老花眼吧，要不就是你瞎编的。”

不管谁怎么说，怎么认为，反正我是亲眼所见。人真是个谜，可能有更多更多的新鲜事还没见过，或者根本就见不到。就凭我所学的这丁点知识，顶个屁用。从这时起，我对生命之谜越来越感兴趣。对人是怎么活着、怎么死去，不由得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猜想。

半年后，抗战胜利之际的一件事，才催生了我当医生的念头。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1）

1945年秋天，传来抗战胜利的消息，大家欣喜若狂，一家人都在向往着早点回到北平。突然有一天，父亲一头倒在了地上。全家人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抬到床上，又是叫，又是喂水，谁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才管事。好不容易父亲喘了一口长气。大家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还活着，但却再也看不到更多的起色。

“找大夫，找大夫！”姐姐提醒了大家。

找哪位大夫？那个时期，在小小的县城里，哪里有什么现成的大夫。倒是有几位也是从北平来的大夫，在那里开业，但住得都很远。

“去请唐大夫，快！”

“我去！”我最年轻，舍我其谁！

我家住在县城的西北郊，而唐大夫家在城里的西南角，少说也有小十里路。那时我别的不懂，至少懂得抢时间的重要性。上初中时，从住家到学校，要从西北郊穿过县城，到东南郊。为了赶时间，我经常全程跑步。这次请唐大夫，正好发挥了我的长处。

一进唐大夫的家门，立刻被一副乱七八糟的景象惊呆了。原来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诊室像是经过了一场浩劫，面目全非。我吼了一声：“唐大夫。”

“你，你怎么了？”唐大夫吃惊地问。原来唐大夫就站在我身后。

“唐大夫，您还看病吗？”

“你有病？”

“不，不是我。是爸爸病了。”

“怎么不好？”

“他不省人事了。”

唐大夫从里屋提起一个皮包，就冲出门去。

“那您这一屋子……”

“快走！”唐大夫看都不看我，大踏步走去。我赶紧追上前夺过皮包，替他提着。

“他到底怎么得的病？”

“不知道。”

“是不是听到抗战胜利以后突然发生的？”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唐大夫粗声粗气地说，显然是生气了。不，主要是着急。

唐大夫和我父亲是老朋友，好像在北平就认识。在城固也到我家来过。脾气并不急，说话也很平和。他现在显得如此之急，自然是担心父亲的病。哦，对了，没准是他们家出了什么事，要不家里怎么会那么乱！

“唐大夫，您家里……”我讨好似地探询着。其实我也真的挺担心唐大夫家，千万别出什么麻烦。

唐大夫理也不理，还是在急行军，边走边问。

“你爸这几天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

“说过头痛没有？”

“……”

“血压高不高？”

还没等我回答，唐大夫又自言自语地说：“咳，问你也白问。”

唐大夫无奈地闭上了嘴，只听到他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全身心地在和时间赛跑。我一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忽然又想起了我所惦记的，而且急于想知道的那件事。

“您上我们家，伯母知道吗？”我提了一个他不得不答的话头。

“知道知道。”

“您家里到底是……”刚一开口，立刻咽了回去。幸亏没问，不然，他准会教训我：“少管别人的事，多关心点自己家里的事。”干脆，我也三缄其口，专心赶路。

我比他走得还快，本想先赶到家，告诉家里唐大夫接到了，作个准备。

“回来，跑什么。”

我只好和他并驾齐驱，按照他的步伐急行军。

“你几年级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提问。

“高二。”

“学过生理课吗？”

“学过。”

“知道心脏和血管系统吗？”

“知道。”

“血怎么流到脑子里去的？”

“心脏收缩，把血挤到脑子里去的。”

“要是脑子里的血管破了呢？”

天哪！他是不是怀疑爸爸脑子里的血管破了？

“那怎么办？能要命吗？”

“我要问清了病情，做完检查，才能下诊断。”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2）

“什么人才会得这种可怕的病？”

“你爸爸有高血压，知道吗？有高血压的人，血管往往很脆，很容易破。”

“我不知道他有高血压，怎么才能知道？”

“家里应该有人懂得些医学常识，你——不想将来当一名大夫？”那个你字拖得很长。

“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我被他点拨得心里七上八下。

转眼间，已经到了家。

一进家门，唐大夫立刻向母亲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我急着要去解手，没听清唐大夫问的是不是还是那些问题，但更要紧的是我想听听母亲都说些什么。当我回来时，唐大夫已经在给爸爸做检查。他数过脉搏，量过血压，然后拿出一只小手电在爸爸的眼前晃了几晃，又拿出一个很精致的小锤子，在爸爸的胳臂上、腿上敲来敲去。紧跟着又拿出一只像喇叭似的玩意儿，一头放在爸爸的胸上，自己把耳朵贴近另一头，好像在听什么。听完前胸，又听后背。听完后背，又听肚子。真奇怪，肚子有什么好听的！听完了居然还用手在肚子上敲半天，姿势还挺特别，左手贴在肚皮上，右手一个手指敲他自己的左手指头。老天爷，他还要折腾多久？为什么不赶紧治病？

唐大夫终于直起了身子，盯着妈妈的眼睛说：“中风，中风。”

“中风？”其实妈妈和姐姐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而且也估计到了。但当从唐大夫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是判决！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唐大夫赶紧做了个双手向下压的姿势，企图缓和这种紧张气氛。

“看样子不算严重，先打一针，再导个尿。”

打完了针，唐大夫用镊子夹着一根细细的、长长的橡皮管，从父亲的尿道口慢慢地送了进去。哗的一下，尿流出来了，那么多！简直不可思议！唐大夫怎么知道存了那么多的尿，又是怎么一插一个准。我怎么学了生理也不懂？我大概笨到了家。学医？我能学会？天知道！

不到四岁的小侄子一头撞了进来，看见屋里一大堆人，乱哄哄的，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还是姐姐比较镇静，连忙招呼嫂嫂把侄子哄了出去。

“给他留些吃的药，按顿吃。现在最要紧的是安静，不要惊动他。要是好的话，一两天可能醒得过来。”

“那可太好了，阿弥陀佛。幸亏您那么快就赶来了，真是天保佑。”就好像一下子雨过天晴，母亲的心气好多了。

“我得赶紧回去了，有什么情况叫小珂去找我，他跑得快。”唐大夫临走给了我一点点肯定。

“小珂，把唐大夫的车推过来。”

“没骑车。”

“怎么，走来的？”母亲大为吃惊，但更多的是很过意不去。

“跑来的。”我又刻意地渲染了一下，也许是想报答刚才唐大夫对我的肯定。

“车让孩子骑走了。”

“小珂，送伯伯回去，提好了皮包。”姐姐及时提醒我。

自然，我早已做好了送唐大夫回去的准备。一则可以接着谈来时的话题——当大夫，二则还是想弄清楚唐大夫家到底怎么了？他不是也疾驰火燎地要回家吗？

“不用了。”唐大夫婉言拒绝。

我提着皮包就向外走。

“回去！照顾你爸去！”唐大夫拿了皮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出唐大夫所料，父亲果然醒过来了。就在第二天早晨，母亲忙着给父亲擦澡的时候，父亲睁开了眼，嘴里乌里乌涂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把母亲吓了一跳。

“南玢，快来，听听你爸说的是什么。”母亲急忙叫姐姐来帮忙。

“爸爸，爸爸。”姐姐试着唤醒还在迷里马虎的父亲。父亲仍在不停地发出无人能懂得的“外国话”。

母亲用调羹把水一次一次地往父亲嘴里灌。

“谢谢，谢谢。”突然，父亲清清楚楚、正确无误地表达了他的礼貌。

母亲激动得一个劲地说：“好了，好了。”接着又一勺一勺地往父亲嘴里送。

“不客气，不客气。”

我不识时务地，但又无法控制地笑了起来。

“好笑，好笑。”天哪！父亲又能听得到，又能理解，我满以为父亲真的清醒了。其实，谈何容易。父亲又继续一阵子闷头大睡，一阵子信口开河。全家又担心起来，难道这就算治好了吗？要不要再把唐大夫找回来？幸亏父亲还能吃能喝，而且居然放了两个屁。

“还好，还好，上下都通，一通百通。”母亲似乎还懂得些老医道。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3）

于是，在姐姐的指挥下，做了全面的安排：设法通知不在身边的哥哥；到大学找管事的说明情况，主要是请人帮忙；家里排了个班，轮流看护父亲。嫂嫂要照顾孩子，而且不方便，所以只有母亲、姐姐和我。姐姐还略微懂得点如何护理病人。母亲自有她一套老门道：除去喂饮食、清洁身体以外，还不时掐掐父亲的上嘴唇，压压脑门，敲敲手腕。她说这是穴位，能帮人醒过来的。我呢？自然是边学边卖。有时困极了，就趴在父亲床边上迷糊迷糊。就这样一天、两天过去了。父亲好像在渐入佳境，醒的时间变长了些，说的话清楚了些，别人对他讲话，他也能有对得上茬的反应。

第三天，唐大夫自己骑着车来了。迈进门槛就问：“怎么样，全醒过来了吗？”

“好多了。”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对唐大夫的不请自来欣喜若狂，感激涕零。

“纪教授，认得我吗？”

父亲睁开了眼，笑了笑，不过嘴有点歪。

“很好，跟着我说好吗？……说一，一，一。”

父亲还是笑了笑。突然开口说了几句不相关的话。唐大夫也就顺水推舟，随着话茬接着说了下去。你来我往，有时对得上口，有时又猴吃麻花——满拧。不管怎么着，竟连续说了将近半小时。什么“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沉舟侧畔千帆过”，“国际公法是无往而不胜的大法”，“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简直是天花乱坠，热闹非凡。奇怪的是二老居然一唱一和，连接得天衣无缝。最后还是唐大夫像哄小孩子似的，一边拍打着父亲的屁股，一边哼着催眠曲，结束了这段畅想曲。

唐大夫又留下了些药，嘱咐说：“还是要养神，安静为主。慢慢按照正常生活起居、饮食调理。留了些缓泻药，如果大便不通，可以用。”

“他到底能不能完全明白过来？”这是妈妈最关心的事。

“你看今天不是好得多了吗？”

“还是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看过的病人，他算恢复得快的。”

“以后能自己走路吗？”

“这，我不敢保证，看看发展吧。”

“您什么时候再来？”

“哦，我今天特为来讲一声，我家后天就要搬到西安去了。”

“那……”妈妈急着想问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和东关的梁大夫打了招呼，他也是西北联大的家属。他会接着看的。”唐大夫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说，“那天南珂去接我的时候就看见了，家里整理行李，乱七八糟的。本来第二天就有便车去西安，想到了西安后再找机会回北平。可是那天看到老纪病成了那个样子，我实在不敢撒手不管。好在已经托付了梁大夫，老纪也稳定多了。”

“这已经耽误了您的要事了，我们还……”母亲和姐姐都呜咽着，说不下去了。既因唐大夫不顾自家事，尽心尽力地为父亲治病而感激涕零，也为唐大夫走后无所依赖而惴惴不安。

“相信梁大夫，相信他，他是很好的大夫，比我高明。”接下去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不久也会到西安，也会回北平的，还能见得到的。”

与其说是老朋友之间的惜别，不如说是大夫对病人的丝丝牵挂更为确切。

又被唐大夫说中了。也许是得益于唐大夫那半个小时的“谆谆诱导”，父亲真的愈来愈清醒，能清楚地和人对答，能确切地表述自己的要求，甚至还显示了历来少有的“幽默”。看到母亲含着眼泪喂他吃药，竟说：“老相识，你眼睛要发水了。”母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泣不成声。八年抗战一家人颠沛流离的苦楚，夹杂着和胜利交织在一起的辛酸，浑然一体，一股脑涌上了母亲的心头。

唐大夫所不敢肯定的另一半结果，却也不幸被他言中。父亲不会动的左半身始终未能恢复，再也无法离开母亲的照顾，整整八载，直到撒手人寰。

数十年后，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印象太深了。可以说这是我对“病”的第一个印象。我自己生病，头痛脑热，顶多难受一阵子就过去了，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象。这次不一样：一场病给一大家人带来惊魂不定，手忙脚乱；病人突然之间方方面面都变得乱七八糟，好像全错了位；只有医生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之中。人们喜欢用“妙手回春”、“济世活佛”来表达对医生的崇拜和敬重。我看到的唐大夫确实是了不起，但再怎么说，医生的本事终归有限。他挽救了父亲的生命，却无法还给我们原来的父亲。

医生，有意思，值得好好琢磨琢磨。

高三那年，我刻意在“医生治病”这个问题上和姐姐，和老师，和郁晨，和同学多次交谈过?大多数人都称赞医生这门职业是高尚的，是值得尊敬的。我下定了学医的决心。毕业后，考取了北京大学医学院，全家人都为我高兴。在迈入医学院大门之前，姐姐特意问我：“你将来愿意当一个什么样的医生？”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外科医生。”姐姐说：“不是问你这个。”我急忙抢着回答说：“我明白了，我不会当那种只知道赚钱的医生，我要成为最受病人欢迎的医生，就跟唐大夫一样。”

六年大学读下来，反思这段谈话，不禁哑然失笑。说老实话，我决定学医时心里想的既不是要当名医，挣大钱，也不是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要济世救人，仅仅是觉得医生特有人情味，特受人尊敬而已。奇怪吗，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幼稚。即使上了六年大学，认识也未见得提高到哪儿去。思想改造更让我坠入五里云雾，弄不清治病救人和阶级觉悟到底矛盾不矛盾。真正让我开窍的还是在我当上了医生以后，一步一步，一点一滴地从实际生活中感受而来。我相信，这种感受是无穷无尽的。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5节（1）

大学毕业后，我和田定都被留在了医院外科当住院医。

和上学完全不一样，一旦自己管起了病人，什么都显得很新鲜，又好像什么都得从头开始。上学时，很多东西需要凭记忆。现在更需要分析和判断。我很高兴不会再为那些枯燥的记忆而愁眉苦脸，原来总是记不住的东西，通过在具体病人的实际应用中自然而然地就记牢了。学习技术操作更使我心驰神往，甚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外科大夫是从“打结”开始，也就是在缝合伤口，或是结扎血管的时候，把两个线头扎成个扣。上级医生教给我们几种不同的打结法，不复杂，很容易就学会了。我边练边好笑，两个手的手指掏过来掏过去，就像是京剧中花旦在摆弄兰花指，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上级医生板着脸问我。

“没，没什么……挺好玩的。”我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容易？”上级医生一针见血。大概多数初学乍练的医生都是如此，我琢磨着他也未必不这样想。

“你是不是觉得大家都会这样想？”又是一语道破天机。

“嘻嘻。”我只好以笑充傻，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确实学得很快，练得不错。”我刚为自己挽回了一点面子而略感轻松的时候，上级医生紧跟着来了个大回环，“最可怕的就是轻飘飘的自我陶醉。”

太委屈了，我哪里是自我陶醉，我真的就是觉得好玩而已。突然后腰被人捅了一下，斜眼一看，是田定，我最要好的同学。他大概意识到我要做什么愚蠢的解释。

“这是你们到外科来的第一次实践，所以必须有一个良好的开端。从认真，从严格做起。你们不要认为我在吹毛求疵。就拿刚才练打结来说，是不难学。但是你真的上了台，看着流血的伤口，你还会这么从容吗？”上级医生环视了一下这七位准外科医生，最后眼光盯住了我，大概不少于一分钟。看来我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不浅的烙印。

至于吗，不就是笑了笑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吗老盯着我！但愿到了病房，他不是我的主管上级医生。

上级医生并未就此罢休，又讲起了他在初做手术时经历的一些教训。这倒引起了我不少兴趣。我算了一下时间，练习和训话各占一半。是不是话讲得多了点？

不久，当我进到病房的时候，主管上级医生恰恰就是他！这位上级医生姓王名起林。基于最初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他严格得让人有些发冷，但确是好人。于是我为他起了个绰号——冰激凌，当然仅仅在我的脑子里叫来叫去。不过，“冰激凌”很快就化掉了。在让人发冷的后面，闪现出了更多的热情和关怀。他把我带大了，带能干了，也带懂事了。我终生难忘。

迈入外科医生的门槛，就围绕着治病打转转。问病历、做体检、查化验、给麻醉、开刀等等，由浅入深，日复一日。眼看着自己的本事愈来愈大，难免又有些暗地喜洋洋，没觉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就在“冰激凌”老早提醒过的那个“轻飘飘”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我的大脑皮层时，蹊跷事接二连三地光临舍下。

我值急诊，刚入梦乡，来了位病人。我立即翻身起床，边披上白大褂，边跑到病人跟前，自以为反应敏捷无误。

病人是因车祸受伤，双方都有好几个人在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我俨然以公断者的身份，发布了双方住口的命令。命令生效。然后又以审判员的身份开始“审讯”。但是，纷争更甚。看来，不会问得明白。

“好了，好了，别吵了，让我查完病人再说。”我及时发布了“延期审判”的决定，开始按照既定程序检查病人。病人的配合是积极的，无论查到哪里，都嚷叫“疼疼疼！”

从病人的外观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几乎所有地方都痛，又不可能全身照X相。我暗自思忖，多半是夸张。但也只有耐着性子，平心静气地争取病人的合作。

“别着急，我不再碰你，免得你疼，好不好？”

“行——”病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请你比较比较，告诉我哪里最疼，好吗？”

“整条腿。”病人再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回答。

“左腿？右腿？”

病人把嘴向右边努了一努。

“我动一动你的右腿行吗？”

“别动！”这次可是吼出来的。

“那好，请你再告诉我，右腿什么地方最疼？”

“膝——盖。”又恢复了从牙缝里挤字的状态。接着补充了一个脚注：“好像。”

我总算抓到了一个突破点，管你好像不好像，先照膝关节X片再说。

一张清清楚楚的X片插在看片灯上，左看右看，什么毛病都没有发现。我算吃了定心丸，认准了病人“有诈”，车祸怎能轻易饶了开车的！但我还是留有余地，模棱两可地向双方做了个交代。

“情况是这样的。病人膝关节受了点轻伤，没伤筋动骨。就算软组织挫伤吧。”本以为此结论照顾到了双方，一碗水端平。不料，没等我道出治疗意见，就炸了窝。病人一方把矛一下子全对准了本大医师。

“病人都疼得背过气去了，你还说轻伤！”

“你是大夫吗，你会不会看！”

“车把人都撞出去一里地了，会没事？”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5节（2）

“去去去，叫你们主任去！”

我胸有成竹，再嚷得凶也不怕。反而高姿态地、极其耐心地向病人群体做着详尽的解释。

“软组织挫伤也是损伤，也不见得比骨骼损伤轻……”

“少废话，把你们院长找来！”

看来要升级。找谁也一样，天王老子来又能怎样！愈升级，我愈有耐心。我仍然一字一句地解释着。

“所谓挫伤，就是人体组织受到突然的外力后，出现的一种炎性反应，包括出血、细胞出……”你升级，我也升级。我要用医学术语来准确地说明问题。

“你唬谁呀，唬老百姓，你以为你多能耐……”

正在我下定决心，准备舌战群儒之际。我的上级医生“冰激凌”露面了。原来急诊值班护士看我受到“围攻”，估计我已黔驴技穷，便急忙打电话搬来了救兵。“冰激凌”往人群中一站，我自然退避三舍。

“冰激凌”先让我把检查的情况汇报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揣摩着上级会比较满意。他没有再追问什么问题，却和病人聊上了大天，连吃什么晚饭都成了话题。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车祸上来了。一边聊，一边用手轻轻地来回抚摩着病人的腿，先左后右。奇怪，病人居然放弃了警惕，连说话也不再从牙缝向外挤了。突然“冰激凌”用他的右拳对准病人的右脚后跟捶了一下。不，只能说是碰了一下，的确很轻。

“妈呀，玩什么邪的，突然袭击呀！”病人叫起来了。我也猛地一惊，立刻意识到病人的右腿确实有问题。真是见鬼了，当时我怎么没来这一招。

“哪里疼？”“冰激凌”紧追不舍。

“大腿根儿。”

“再补照一张X光片。”

我飞快地开好了拍髋部X片的申请单。我已经意识到很可能把髋部的损伤遗漏了，但仍然盲目地期待着阴性结果的出现。这一期待仅仅延续了不到一刻钟就宣告破产，X片清清楚楚地昭示着股骨颈骨折的存在，还好没有错位。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对病人，对我都同样。

病人办好了手续，住进病房。

我只有呆呆地等待训斥和发落。足以自我安慰的是，我并未挖空心思寻找理由为自己辩解，当视为一大进步。

“走，吃点夜宵去。我饿了。”王起林大夫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一起去。在我的脑子里已经不好意思把他定位为“冰激凌”了。我边走边琢磨从何处开始我的检讨。未等我理出个头续，他又发话了。

“病人收在你床上了，还是你来管。”

“我管？”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我张口结舌。

“胆怯了？”

“不太方便吧？”

“你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怎么可以给他做手术，再说他也不会让我做的。”

王起林大夫瞪了我一眼，径直走进了食堂。两人各端了一碗馄饨吃着，我哪里吃得下去。眼巴巴地等着下文，他就是不开口。生气了？嫌我没出息？要改主意？我摸不透。当我以为他不会再提这件事的时候，王大夫劈头盖脑地拍给了我一大堆问号、惊叹号。

“什么手术？你以为我叫你去练手？整天就是手术长手术短！我说的难得的机会指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你接着管那个病人？”

看到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换了个口气。

“你想了没有，刚才的问题出在哪儿？”

“我一直在想，我漏了诊，给医院带来不好的影响……”我抓紧时间，进行必要的检讨。

“这不叫漏诊。你没查出来，我查出来了，把病人收进了病房。大夫是集体对病人负责，我是主治医，你是住院医。还轮不到你单独对病人负责。接着说，问题出在哪里？”

“我的诊查技术没过关，没掌握窍门。”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要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接着问道：“还有什么？”

“要是遇到不合作的病人该怎么检查？”我反问了一句。

“问得好！我再问你一句，病人为什么会不合作？”

“病人有些夸张！”我脱口而出，但又立即补充了一句，“当然，病人还是很疼的。”

“你为什么觉得病人夸张？”

这我可是有得说的，但一瞬间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上级医生的问题是步步为营，想把我引出思维的迷宫吧。

“从病人到急诊，那个阵势就让我觉得来者不善。肇事双方总会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引导，总免不了有些夸张。先入为主，我就是顺着这个思路来问病历，检查病人的。查到哪儿都叫疼，更让我确信自己的判断。”我缓缓地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不奇怪，类似的情况我也有过。如果你一开始就从病人的角度来考虑，你就不会误入歧途，钻牛犄角。只有你真的站在病人的位置上来考虑问题，处理问题，病人才会信任你，才会和你合作。”看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故意点了一句，“不觉得我在夸夸其谈吧？”

“不不，我明白了，刚一接触病人，您和他聊天其实就是检查的开始。您查体时用拳头敲病人的后跟，那叫什么检查？”我还是念念不忘抓紧机会学技术。

“你又走题了。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让你管那位病人。”

“哪里跌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

“算是个理由吧。其实……算了，还是你自己从病人那里去体会吧。”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1）

难熬的一夜，翻来覆去，不停地盘算着明天如何过这一关。明天一早见了病人，第一句话说什么？称呼一声老同志？老大爷？他姓什么来着？姓江？不对，是姜太公的姜？对，应该称呼他姜同志，或者姜大爷。称他老什么，也许会不高兴。然后再问候一句，晚上睡得好不好。对我的漏诊——不对，不是漏诊，是没诊断出来——他一定会耿耿于怀。我应不应该先表示点歉意？不行，还需要从最坏处做准备。他不理睬我？质问我？还是拒绝我？无论是哪一项，我都只有一个基本点——平心静气，甚至低声下气都可以。不对不对，凭什么低声下气？我是医生，是医生给病人治病，不是我求他治病。真糊涂，岂能本末倒置！再想想，再想想：病人一到，我立刻接了诊，毫无耽搁；态度如何，可以说非常和蔼，缺陷就是摆了点谱，问病历时有一点点像审讯；检查轻手轻脚，你叫疼，我就罢手；Ｘ片也拍了——哦，这不能提，没拍对地方。对了，是病人自己诉说膝盖疼，才拍的膝关节。无须自责，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接管病人，认真负责地治疗病人，自有公论。于是恢复了心安理得的状态。翻了个身，稍现朦胧，突然“冰激凌”所说的“难得的机会”又蹿了出来，到底是指什么？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投石问路，走一步看一步。平心静气，但不低声下气。转眼间，天已大明。

提前半个小时进入病房，本想在交班之前去接触病人，不料“冰激凌”已经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前。

“您这么早来了！”

“醒得早，就来了。”

原以为“冰激凌”是来给我打预防针的，我当然恭候指示，但他并未启口。

“王大夫，我先去看看病人。”索性按照既定方针办。“冰激凌”直视着我，点了点头。我领会到了他对我的信任。

我的估计欠缺准确，病人只字未提急诊的事，情绪还算稳定，痛苦档次疲软了很多，只是对我十分冷淡。这算什么，远未到横眉冷对的程度，我受得住。现在该瞧我的啦！

“姜大爷，现在疼好点了吧？”

“你说呢？”顺手给了我一杠头。

“上了牵引，慢慢就不疼了。”

“就这么治？”姜大爷立刻警觉起来。

“您别着急，我得先把您的病历写好。”

“写你的去吧，我又没拦着你。”气话预示着有发作的可能。

“问病历主要还是为了大家一起研究您的治疗……”

“你不用说什么研究研究的，你就说你们能不能治吧。”

我一时为之语塞。三斧头还没砍完，就败下阵来。刚想鸣金收兵，“冰激凌”及时出阵。他总是现身现得那么“寸”。

“能治，一定能治！”“冰激凌”斩钉截铁地向病人宣告。

真怪，“冰激凌”一露面，病人立刻就不刺儿头了。究竟是主治医有分量，还是病人势利眼？

“把您收进病房，不就是为的给您治吗？我们会一五一十地给您讲清楚怎么个治法，可是不先让大家一起讨论研究，是不是草率了点？”主治医说话，心中有数。

“这个理我明白。您怎么称呼？”病人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我姓王，就叫我老王好了，别称您，我比您小多了。”

“冰激凌”败火，没错。顺风行船，我抓紧时机，按照病历内容要求，“采访”完毕。并进行了小心翼翼的体检。病例讨论一结束，就急忙给病人做个交代。有鉴于第一战役的教训，“交代”是在主治医师把场的情况下，由本住院医师完成的。我字斟句酌地介绍了股骨颈骨折的有关问题，然后强调了病人骨折无移位的有利方面以及预后，说明了手术固定和非手术牵引各自的优缺点。最后宣布：

“我们选择了非手术治疗，也就是牵引治疗……”

“就这么牵着也算治疗？”

“您是不是觉得钉个钉子可靠？”主治医插了一句。

“开刀我可不干。”

“您这种类型的骨折，不开刀也能长上。不过，您得配合，咱们得一起来治。”主治医特别在“咱们”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我——怎么配合。”病人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否定，因为他把“我”拖得很长。

“大夫会开药，每天调整牵引，护士会给您定级护理。您自己需要做哪些事，纪大夫一会儿详细教给您。”主治医交代完毕，又补充了一句，“您再考虑考虑，或者找家属来商量商量。不过，要快，别耽误太久。”

终于还是等家属来了以后，由病人的儿子，也就是在急?时调门最高亢的那位同志表态同意牵引治疗。

治疗开始。

晚上，一天辛苦告一段落，继续进行反思。反思的核心问题还是离不开那个“难得的机会”。莫非是“冰激凌”借病人火头上的那把火，烧烧我的狂劲？天知道，我哪里来的什么狂劲，我始终夹着尾巴干活还落不着好呢！

牵引治疗少说也要两个月，病人医生都不好受。病人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活受罪。医生总在提心吊胆，防着病人出并发症。时间长了，也就混熟了。闲聊中得知病人在工厂里是位了不起的顶级机械工，是个指手画脚的人物。

“姜师傅，建新也在厂里吗？”称呼他姜师傅比姜大爷更合适。从病历中联系人一项知道了他儿子的名字，也就顺口叫出来了。

“他自己有主意，不跟我学。在炼钢厂先当司炉，耳朵都不好使了。现如今算个班长。建新建新，名字起坏喽。”大概姜师傅因为儿子没接他的班，感到有些遗憾。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2）

“您老伴呢？怎么没见她来过？”

“没啦，两年前就没啦。什么癌不癌的，你们大夫还是没本事，没本事呀！”

我真是欠考虑，戳到了他的痛处。怨不得探视时家属里很少见到别的人来。厂里来人次数好像比家里还多。

这天下午，姜建新又来探视。不一会，急匆匆地来找我。

“我爸三天没大便了，给解决解决。”还是那个高调门。我已经完全懂得了建新这种继发性高调门的缘由，不再理解为抗争，并以同等的调门回答，为的是让他能听清楚。

“我们正在解决。姜师傅这两天吃得很少，主要靠输液，所以不会有太多的大便。再者，他想大便的时候，护士得在他屁股下面塞进一个便盆，特别困难。护士使劲托，姜师傅同时还得使劲抬屁股，等屁股坐上了便盆，感觉全都没了。”我边说边比画，为了显示困难到底有多大。

“吃药不行吗？”

“尽量不给老年患者用泻药。我们倒是准备了栓剂，就是塞进肛门里的那种药。还有，我制备了一套牵引兜带。”

“再上一套牵引？头悬梁、锥刺骨，一份还不够？”

“你看看就明白了。”我从柜子里拿出来已经缝扎好了的兜带，带着护士和建新一起来到姜师傅床边。在我的指挥下，把兜带兜在病人的后腰部，兜带的两端用绳索吊在牵引架上，通过滑轮，坠上沙袋。装好以后，让病人抬了抬屁股，果然省力多了。

“不错。”神不知，鬼不觉，“冰激凌”什么时候进的病房？居然得到了他的首肯。

“大夫还管这么多哪！”建新感到有些意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失去了原有的高调门，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得管。一个大活人住在我们这里，不管行吗？什么都得管。”“冰激凌”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转身又冲着建新：“不过，像你们这样年龄的小伙子，要是住在这儿，可有一件事管不了。”

“什么？”

“找媳妇。”

“我都有儿子了，还用你找。”建新嗤了一声。

“没见你带来看看爷爷。”对孩子，我可是非常感兴趣。

“太小，还不到一岁。他妈不让孩子到医院里来，怕得病。”

“那是，还是不来的好。姜师傅，你想不想孙子呀？”“冰激凌”面面俱到。

“顾不上想喽。”姜师傅的眼光里闪烁着惦记和期待。

晚上，终于在兜带的支持下，病人顺利地完成了排便。皆大欢喜。

已经接连几天了，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说不上紧张，可老觉着有什么牵挂。今天晚上突然松快了许多，自在了许多。疙瘩是从哪里解开的？躺在床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思。最先返回我脑幕上的情景就是姜师傅的眼神，充满了惦记和期待的眼神。老头儿真是怪可怜的，老伴离他而去两年了，只有小孙子在跟前吃喝玩闹，弄痴撒娇，老年的孤单才能够得以冲淡。一连好几天的分离，怎能不思念。他儿子建新也够为难的，上班干活那么忙，还老得跑医院看望老人，照顾老人。看得出来建新是个孝顺儿子，他心疼他爸，也懂得怎样照顾好他爸……

脑海中一下子映出了十年前父亲中风时，全家人惊慌失措的情景。父亲瘫在床上那么多年，我们这一代儿女都先后离开了西安，只靠母亲单独服侍。母亲多次写信告诉我们，老人思念儿女心切，希望我们抽空回去看望看望。一封一封地来信，到后来几乎是在恳求。哥哥姐姐都千方百计回去探望过几次。我在北京上大学，只有寒暑假才有可能。来回车费也颇费筹措，算起来只回过两次。第三次就在大学毕业后，本打算衣锦还乡，让老人高兴高兴，取个吉利。不料上天不作美，也许是对我的惩罚，在我即将登程的前一天，父亲仙逝了。想到眼前建新照顾和陪伴姜老汉的情景，我内心十分惭愧。同屋的田定一直在观察着我的动静，这时才向我发话：

“想什么啦？”

“哦，哦。”我感到有些失态。幸亏田定没有追问。

“王大夫夸你的杰作来着。”

“什么杰作？”

“兜带呗。”

“那算什么杰作，简单透了。”

“他可不是认为那件东西有多高明，而是夸你开了窍。”

“开什么窍？”

“整天想着自己做这手术，做那手术。现在开始和病人想到一块儿去了。”看到我好像要做什么解释，田定又急忙接着说，“这可是王大夫对你的评价。”

云雾在慢慢地、慢慢地变薄、散开。我好像抓住了一点“难得的机会”的边缘，可还是影影绰绰的。

“‘冰激凌’真是挺棒的。”田定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你怎么知道‘冰激凌’的？”

“欲让人莫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藏在你脑子里的东西，别人就看不见？”

“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难道你就不说梦话？”

糟糕，还有什么梦话被他偷听了去？

“别紧张，你爱吃冰激凌，我也爱吃冰激凌。难道冰激凌不好吃吗？”田定得意洋洋地说。看得出来，他并无恶意。

“我从未在任何场合流露过。实际上，我还是挺尊重王大夫的。”

“他不像有些上级大夫那样，只要你完成任务就行了，别的事才懒得管你呢。”

“我再也不会想什么‘冰激凌’了，化了。”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3）

“不是化了，而是把它吃进肚子里去了。”

冰激凌真的是吃进我肚子里了。但是，它的美味还没有尝够，一点点消受吧。

姜师傅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但看得出来，思念小孙孙之情与日俱增。有时两眼直勾勾的，真怕他想出什么毛病来。我向护士长讨主意，到底是女同志心细，脱口而出：

“找张相片来不就行了吗？”

下午，建新又来探视。

“把你儿子的照片拿一张、两张的来！”

“干什么？”

“你们老爷子想孙子想得厉害。对了，要最近的。”

“最近的？我们整天加班忙乎，哪有时间照相。这不，正等着周岁给照哪。”

脑筋急转弯，我立马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家不就住在医院西边的杏花胡同吗？”看见建新有些疑惑的样子，我急忙接着解释：“不是打听的，住院病历上面有你们家的住址。”

“你打算怎么着？”

“这星期天我看完病房，就去你们家。我有相机，会洗，还会放大。”

“行吗？这得费您多少事呀！”

“归里包堆用不了个把钟头。再说我还特想看看那小家伙，我真的特喜欢小孩儿。”

“好，礼拜天我等您。”他的痛快劲儿就像让我又吃了一大杯冰激凌。

“先别让老爷子知道。”我专门叮嘱了一句。

星期天我如约去了建新家里，骑自行车连十分钟都没用了。院子不小，还有棵大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不过，住着七八户人家，好几处自建的厨房，四合院变成了大杂院。

建新家只有两间小房。一间老人住，一张床和一张方桌就占了多半间。另一间归建新两口子带着孩子住。我挎着相机，提着书包，一步迈进了房门，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家伙。小家伙瞪大了眼睛，嘴角往下撇了撇，不知道我是来自何方的天煞星。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根棒棒糖，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小家伙反应挺快，嘴角迅速由向下反转为向上，而且不失时机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棒棒糖。

“小家伙真行呀，不才一岁吗，真灵。叫什么？”

“小名丁丁，还没起学名哪。”丁丁的妈妈接了话茬儿。

“还没给你介绍呢，朱萍，我爱人。在纺织厂。”

“那就称呼你嫂子吧，我比建新小几岁。丁丁还是像你。”

丁丁急赤白脸地尖叫着，把棒棒糖伸向妈妈。大概是纸包着的糖吃不出味来。他想干什么？想让妈妈剥开糖纸？不对，他不懂。他不想要了？也不对，扔了不就结了。哦，他嫌不好吃，干脆，你吃吧。别瞎猜了，猜不透的。快看快看！妈妈剥开糖纸，假装把糖往嘴里送的一刹那，丁丁又尖叫起来，两只手全伸出来啦，够不着，急得一个劲地抓挠。多精彩的镜头，赶紧拍下来。可是来不及了。

“再逗他一会儿，再逗他一会儿！”

就这样围绕着丁丁，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会，丁丁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于是只好收场。不过，事半功倍，简直是大丰收。我从未拍到过如此精彩生动的画面，他爷爷不满意才怪。我急着回去把相片洗出来，可是建新一把拉住了我。

“吃完饭再走。”

“我得赶紧洗相片去。”

“着急不在乎那几分钟。我请你欣赏欣赏我爱人的手艺。”

“哟，这我可不能拉空子。”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她会抻面，咱们就吃炸酱面。”

“我还就好这一口，今天算我有福气。”他们两口子全是实诚人，我无须再加推辞。

就在丁丁困觉的间歇，朱萍把面赶出来了。我和建新又聊了会儿家常。聊起来就没完，一边吃面，一边抓住咽了前一口，还未吃后一口的间隙，再饶上几句。

“有蒜瓣，独头蒜，有劲儿。”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4）

“不吃，下午还要看病人呢。”

“也真够难为你们当大夫的，吃头蒜还得选对点儿。说说你们有多少清规戒律？”

“吃不吃蒜不过是个自不自觉的事。有些规矩决不能破，比方做手术，帽子口罩、无菌衣服和手套，少了哪样都不行。”

“像你们给病人开刀，愣往人身上划大口子，我见过一个病人，胸脯上足足二尺长的大疤瘌，你就下得去手？”

“你要是看见打开胸脯，血红的心脏一蹦一蹦的，还不得吓死。”

“快别聊这个了，还吃得下去吗？”朱萍及时叫了暂停。

“对不起，对不起，说走嘴了。”我没注意：对象、场合全不合适。

“你们当大夫的就是与众不同，胆大心细。”建新兴头不减，而且就是咬住了医生这个话题不放，“看着也不一样，总像是高人一等似的。是不是你们自个儿也那么想？”

“唔——”我一时语塞。说是，会招人不待见；说不是，有点亏心。其实，明明自己念了六年大学，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又在一流医院工作，能不有点优越感吗？更何况干的又是医生这一行，病人得求我看病……对了，是病人看我们高人一等，并非我们自命高人一等。于是，理直气壮地做出了回答：

“哪儿的话，是社会分工给了我们一种特殊的地位，自个儿哪能‘占山为王’呢。”我颇有些自我陶醉：居高临下式的回答多来劲！

“中国有句老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救了那么多的命，大概连天堂都造出来了吧？”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枝枝棱棱的，琢磨起来又好像酸不溜溜的。这和刚才聊天时的气氛格格不入了，我又赶紧往回拽。

“大夫也没多大本事，治不了的病多着哪。”

“病人有病还能找谁，只有找大夫。所以，你们说句话，病人就当圣旨似的。说对劲了，病就好了一半。说得不对付，病人心就凉了一半。”慢条斯理的大白话是出自朱萍之口。这话实在地道，一下子戳到了命脉上。

这次家庭造访，特大地丰收：拍到了丁丁的生活照，享受了美食，尤其是丁丁他妈发人深省的至理名言，不但是给我出了一道反思题，也让我对“难得的机会”又多了一分领悟。

赶在姜师傅生日前一天，我把丁丁的相片洗出来了。挑了三张我最得意的杰作放大，找了张硬纸板一并排贴好，又欣赏了半天。田定凑过来，用评判员的眼光审视了一会儿，给我打了个85分。

“你凭什么扣掉我一分半？”

“你看，攥着棒棒糖往嘴里塞的，高兴。张着两只手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着急。两手拱成个拳头像是作揖似的，期待。缺了张哭的，你没听说过吗，小孩儿除了哭，就是乐。”

“那也只能扣一分。”

“你该把丁丁的小鸡儿照个特写，他爷爷特别注意这个。你甭不信，老人都这样。再扣你半分。”

“别逗了，你。”

“你真行，真舍得下工夫。‘冰激凌’又得夸你一通。”

“你可犯忌了，怎么又提‘冰激凌’。”

“抱歉，下不为例。”

“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丁丁他妈能说出那么在理的话。她的一席话倒让我体会到王起林老师用心之良苦。”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7节

次日早查房之后，捧着我的杰作，来到姜师傅床前。

“祝您长寿。您的小孙子也给您拜寿来了。”

姜师傅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贪婪地把照片看了个溜够。

“丁丁来啦？丁丁没来？来了没有？”姜师傅激动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思念心切到了如此地步，连我也受到了传染，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护士刘欣心解的围。

“这不是先给接来了吗。”刘欣心边说边把相片稳稳当当地摆在了床头桌上，“让小孙子早晚都伴着您。”

“这是纪大夫专门到您家拍的，没拍走样吧？”太奇怪了，王大夫又是在节骨眼儿上露面了。一准是田定上天言好事，告的密。

邻床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赶紧带上老花镜，探过头来端详着相片。惊羡地说道：

“您太有福气了。瞧这精气神儿，赶明儿准有出息。”转过话头，又夸起我来了：“您瞧这大夫，真有本事，又能看病，又能照相。照相馆也未必能照出这份儿神气来。”

我本意是希望借着这份生日礼物宽宽姜师傅的心，踏踏实实地养病。没料想反而更加重了他的惦念。

“丁丁没生病吧？”“生病？”“是不是前些天吃那个预防小儿什么病的糖丸儿，吃出毛病来了？”　

“您可真够瞎操心的，没看见相片上那份高兴劲儿，好像要蹦到您跟前儿似的。”刘欣心抓住了要害，一下子稳住了阵脚。

幸亏我没把丁丁的哭相记录在案，不然真要坏菜。

老爷子不嘀咕了，转而求护士长打电话问问建新下午来不来。解铃还是系铃人，我去联系就是了。回话是：一准儿来。

下午探视，谁也没料到，建新两口子竟然破例抱着丁丁到病房看望爷爷来了。丁丁乖巧得完全不像一个一岁不到的娃娃，一看见爷爷，就把两只小肥巴掌拍了几下，然后向前伸了出去，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爷爷也照葫芦画瓢，拍了几巴掌，再把手伸向小丁丁，嘴里同样呜里哇啦的念叨着也许只有爷儿俩彼此才听得懂的对话。爷爷紧紧地把丁丁搂在怀里，转动在眼眶里的泪花绽开了，五彩缤纷，洋溢着最原始、最纯洁、最炽热的亲情。我久久沉浸在那清澈晶莹的幻境中，再也不愿舍去。让我在这摒弃了一切尘世间凡夫俗子私心杂念的清泉里涤荡个痛快吧！“纪大夫，纪大夫！”建新连叫了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有这几张照片陪着我爸，他心里一准儿踏实多了。”

“是呀，你们也不能老带着孩子来。”

“今天例外，爷爷的生日，孙子怎么能不来呢。对了，我爱人还抻了一根儿长寿面给爸贺寿……”

“一根儿面？”

“对，一根儿，一根儿面盘出来满满一碗。要不怎么叫长寿面哪。”

“这回我又瞧个新鲜。正好，姜师傅中午饭也没吃踏实。长寿面煮好了吗？煮好了就赶紧端出来。”

一只带有寿字的大瓷碗盛得满满的，浮头盖上一层番茄鸡蛋卤，喷鼻儿香。

“您麻利儿吃吧，还热乎。”儿媳妇恭恭敬敬把筷子递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挺直了腰板儿，一本正经地开始享受晚辈们送上的寿礼。先找出长寿面的一头，夹着送到嘴里，用筷子边捋边吃。不慌不忙，花了十分钟，一根面顺顺溜溜地入了门儿。

“快给爷爷鼓掌，快给爷爷鼓掌。”刘欣心不失时机地助上了兴。丁丁真的拍起了小肥巴掌。

“小小子，等你长了牙，爷爷的面分你一半儿。要是爷爷的牙掉光了，面就全归你喽。”姜师傅轻描淡写的几笔，就把天伦之乐勾画得活灵活现。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一身轻松，回到宿舍。天色已晚，我靠坐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早点睡吧，你这几天够累的了。”田定把准备点着的烟卷又塞进烟盒里。

“你看我累吗？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觉得。”

“你跑这儿跑那儿的，反正多费了不少力气。有人认为干这些非本分的事，不值得。”

“你也这么认为？”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我还能那么认为吗？要轮到我，我也会这么干。”

“其实，我也不是想明白了才去干的，人赶到那个节骨眼儿上了，自然而然就会走这步棋。这又有什么本分不本分的？”

“你还记得王大夫说的‘难得的机会’那件事吗？今天他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已经?到答案了。”

“他没说答案是什么？”

“我能死乞白赖地追着问吗？你还不知道，王大夫的诲人之道就是点到为止，要你自己找答案。”

“他要是再让我明确回答，我真说不大清楚。我只是隐隐约约意识到点儿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我觉着他是指大夫和病人的关系什么的……对，该怎么摆正咱们和病人的关系。”

“那机会又是什么意思？”

“你刚接病人的时候，关系特僵。就让你在最困难的条件下，去接近病人，去扭转局面，而不是回避病人，那才实惠哪，对不？你说。”田定自恃已经走出了迷宫，就顺手点燃了刚才搁置下来的那支烟卷，不屑于再和我继续交换意见了。

“先别抽你那臭烟，呛死人。”

“好好好，不抽不抽。跟你住一屋背字儿，烟都抽不成。”田定又掐灭了那支还未着起来的倒霉烟卷。

“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所感受到的是：这几天我和这一家人变得愈来愈像一家子，说什么能说到一块儿去，干什么也能心照不宣。这叫什么关系？这就叫待病人如亲人吗？能和病人个个都如此吗？”

“这倒值得研究研究。谁知道能碰到什么样的事，谁能保证病人个个都通情达理？”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终止了发言，谁也不想把这个似懂非懂的问题深究下去，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还是那句话：投石问路，走一步看一步。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8节

星期天我值病房夜班，照例到各个病室转了一圈。姜师傅又在把着丁丁的照片看，我转到他病床前面的时候，他都没有察觉。

“再有半个月，您就可以去掉牵引出院了，就用不着朝思暮想地挂念您那宝贝疙瘩了。”

“哟，值夜班哪。”姜师傅有些不好意思。

“您要是觉得这几张照片还不赖，我就找几个镜框配上，挂您屋里。”

“不用，就这样挺好。要是再加上一张小家伙的哭相，那就全了。”我暗自好笑：他过生日那天，我还私下庆幸没干蠢事。到如今情况变了，我还得补一张带哭相的。

“你可不知道，丁丁哭起来，那个气魄可大了，震得房顶都掉灰。”姜师傅面向着全屋病人夸耀着。屋里的人全乐了，七嘴八舌地打趣着。

“嗓门儿比金少山还大吧！”

“是不是跟他爸学的，他爸嗓门儿就大。”

“八成是您那屋顶几年没打扫了吧，要不哪儿来那么多灰呢？”

这些善意的揶揄反而让姜师傅更加心花怒放，他明白这些室友都能领会到，他的夸张是发自对小孙孙深深的爱。他津津乐道地继续描述起小孙孙的种种趣事来，室友们自然洗耳恭听。看到室内这样融洽的气氛，我也从中分享了一份安逸。

值小夜班的护士是刘欣心，这让我心里很踏实，因为她特别能干。她比我小六岁，而工龄却比我多三年。无论是称呼她小刘，还是刘姐，都不合适。所以我就称呼她刘老师，因为不少事是跟她学来的。比方扎血管，不管是取血，还是输液，她总能一针见血，病人都愿意找她扎。当然，当着众人的面，我可不愿意这么叫。不过，叫一声老师也值得，和她一起值班，绝大部分事情她都能自行处理，总能让我睡个踏实觉。

在休息室里，我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专业参考书。晚十点，全病室都熄了灯，有的房间已经传出了酣睡声。

“护士！”突然，一声狂吼撕破了病房的平静。

刘欣心匆忙奔向声音的发源地。压低了声调在询问着。

“不行啦，不行啦！”又是狂吼。

刘欣心还是低声低调地在解释着。

“疼死啦，疼死啦！”嗓门更大。

值班护士找值班大夫来了。

“怎么办，纪大夫？”刘老师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昨天做手术的病人吗？”

“那个病人倒睡得挺安静的。是17床，手术后都半个月了。”

“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带粪兜子的病人。主管的不是廖大夫吗？医嘱怎么开的？”

“刚手术完开的是一支吗啡四小时一次，后来改成p.r.n.必要时。了。”

“病人是晚期直肠癌，切不干净。打就打吧。”

“廖大夫今天把医嘱停了。说怕病人上瘾。”

“他要停，在他班上停啊。”我很不满意。

“老这么嚷哪儿行啊，全病房都别睡了！”

“打一针盐水。”

“没用，这号病人感觉灵着哪。”

“要不打一针睡觉药。”“你真能对付，他能睡吗？其实，早上瘾了。”

“打睡觉药，试试看嘛。”我边说，边开医嘱。

刘老师越发无可奈何，只有先执行医嘱。心里想，再闹反正还得找你。

果然，没出半小时，警报又拉响了。这次我的对策是吗啡半支。我全无困意，静观事态的演变。有进步，过了半个小时，还未见动静。我正在考虑如果再发作，用上剩下那半支的时候，突发事件降临了。病人一边吼着，一边爬到走廊上来了。天啊，他居然光着下半身，粪兜子晃来晃去，真怕它破了，把粪便洒得一地。爬到护士站，便一屁股坐到地下，拍打着地面，唱着：“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声调虽不似先前那样高亢，但更令人感觉阴沉凄凉。

我连忙招呼人把病人抬进病房，并且赶紧向病人承诺：“给你打，给你打。”

刘老师等着我开医嘱的时候，绷着脸讽刺我说：“有本事别开呀，现在可好，把全病房的病人全都吵醒了。”

针打完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刘老师却依然愤愤不平，又一次向我发难：

“你们都这德行，明知道已经上了瘾，还要假惺惺地充圣人，说什么不能打，怕他上瘾。”

“别冲我们这些小大夫撒气，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真不知道该?么办。”我搭讪着向刘老师作解释。

“都癌症晚期了，就是上了瘾又怎么样？让他活着的时候少受点罪比什么都强。”

“你这话也有道理，可是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不是吗？”

“跟你们头儿说去，让他们拿主意。”刘老师向我作了指示后，转身走了。但立刻又返身回来，冲我补充了一句：“学着点儿。”

我哭笑不得，自思自量，学了一身本事，到头来还得受夹板气。谁让我是初学乍练呢！还是刘老师说得对，明天早上交班把问题提出来，请头儿们解决。

第二天刚交完班，姜师傅就让护士把我叫到病房里去了。我以为他会为昨晚的事提意见，殊不知他反而给我点燃了一盏指路明灯。

“昨晚着急了吧。哎，那病人真够可怜的。病没治好，倒惹上了吗啡瘾。我倒知道个法子，可以顶替吗啡针。”

“什么方法？”我急不可待地追问着。

“老伴儿临终之前有一段时间也是疼得要命，死去活来。哪儿去弄吗啡针，没地儿。建新到处打听，他们厂子里有一位针灸大夫，人挺忠厚，自愿上家里来试试。还真管事儿。可也不能天天请人家来呀，一天来好几回更不行啦。就这么着，建新跟着人家学，还真学会了。不瞒您说，连我都能扎两下子了。”

“真不简单。要不我跟您学学……不行，您还在养病哪。”

我转念一想，自己犯不上把时间花在这上面，真要学会了，还不得把那位带粪兜子的病人包给我了。不干，绝对不干。还是把这个方法反映给头头们为上策。

经过一次、两次、三次讨论研究，下层、中层、上层反复协商，最终把任务落实到了麻醉科和针灸科。

事后，我还是免不了要反思一二：同一件事，医生和病人的即刻反应就是不一样。对昨晚那位吵着要打针的病人，医生和护士都嫌烦，而病人却多半表示同情。有的病人还说，瘾是医生给打出来的。听了真让人恼火，可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多咱医生和病人的心想到一处去了，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9节（1）

一年快过去了，长进不少。有些手术可以单挑了。上级大夫的夸奖除了增强自己的信心以外，也多少让那个“轻飘飘”又飘进了我的脑海。田定比我强，他老是觉得自己这不如人，那不如人，总有新的追求。慢慢我发现他不仅会做的手术比我多，而且讨论病例也头头是道，有条有理。这倒有助于清除自己脑子里的那个“轻飘飘”。我更加专心致志地学理论、学技术，任何分外的事都要退避三舍。但事情往往不遂人愿，你不碰它，它会找你。

又是一次值病房夜班，我照例是查完病房后，躲进值班室里念书。有人敲门。

“请进。”我并不情愿有人来打搅我。

开了门，犹犹豫豫地走进来一位中年男子。是31床的耿秋秋。名字起得怪，长得也有些特别。瘦削的脸庞，一双大眼睛十分突出，但却无神，反而显得有些惆怅。

“我——不打扰你吧？”秋秋很有礼貌地问。

“哪里，哪里。”我言不由衷地敷衍着。

“我——能和你谈谈吗？”眼神由惆怅转为期待。

“可以，可以。”延伸着我的敷衍。

“我——能坐下来吗？”

估计他是有备而来，我不得不做好长期抗战的思想准备。如此一来，我倒横下了一条心，请病人坐了下来。咱们就开谈吧。

“你了解我的病吧？我是……”

“我知道，听你的主管大夫谈起过。”秋秋的病因一直没有搞清楚。他近一年来总觉得胃里有个动来动去的东西，老想吐，不思饮食，所以愈来愈消瘦。做过造影，也做过胃镜检查，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息肉。估计做手术摘除也很可能解决不了他那种感觉。为慎重起见，准备请精神科的专家会诊。

“你知道就好。我是……”

“病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重复了，你就说你现在有什么事吧。”我仍然极力想把交谈压缩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

“那好，那好。我是想请你帮我分析分析，一个息肉也许不大，可是它会不会在胃里乱跑呢？”

“那怎么可能，它是长在胃壁上的，跑不动。”我斩钉截铁地答复他。

“可能，可能。你不信，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它就是这么转着跑。”边说边在自己的肚子上画圈子。

“感觉只是感觉，它不代表客观存在。”我不假思索地又搪塞了一家伙。

“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息肉跑不了，那就不是息肉闹的了。一定另有一种比息肉更大、更厉害的东西在胃里面。”

“你不是造影、胃镜都做过了吗，不是很清楚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感觉不能代表客观存在，难道造影、胃镜就一准儿代表客观存在吗？”

秋秋似乎有些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了。不对，听说他在病房里经常和病友们辩论，天文地理无所不辩，振振有词。按说他应该是个很有理性的人物，今天晚上的异常表现又说明什么呢？糟糕，莫非他有强迫观念？那就得算是精神病了。原来科里要请精神病专家会诊不无道理。别再把这场没头没脑的交谈延续下去了，赶紧收场。

“这样吧，你还是和你的主管大夫讨论讨论吧，我帮不上你的忙。”

“纪大夫，我之所以找你交换意见，是因为人家都说你很乐于帮病人做事。既然如此，为何把我拒之于门外呢？”秋秋显得很深沉。

我想秋秋指的是姜师傅那件事，可姜师傅是我的病人啊。还没等我开口，秋秋又紧追不舍地向我发起了质询：

“我知道你们都是本地人，是老乡。我非本地人也，难道外地人就应该另眼看待吗？”

这不是强迫观念，就是迫害妄想。真是一锅粥。我必须十分谨慎，字斟句酌地来回他的话。

“绝无此事，我自己老家也不在此，我乃江苏人也。”坏了，我怎么也被传染了。

“我的名字叫秋秋，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更坏了，他不知要扯到什么地方去了。必须谨慎对答！

“我愿闻一二。”仍未摆脱传染。

“我祖父赐名成秋，那是因为我出生的那年夏天非常热，立了秋还是很热。正好是我落地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一雨成秋。就这样成了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成了秋秋了？”我不知不觉地感到了兴趣。

“小时候老生病，有人说是着了秋凉。所以祖父去世以后，父亲就把我的名字改成秋秋。加了一个秋是秋风送爽，这样就变吉祥了。”

“那后来你真的得病就少了？”

“是少了，可是身体始终瘦弱。”

“成家了吗？”

“惭愧，自顾不暇。”

“你小时候闹过胃病吗？”

“那倒没有。这胃的毛病就是去年闹起的。”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9节（2）

“那时侯怎么治的？”

“看了好多地方都说不清楚。在老家亲戚介绍了一位风水先生，会看病。”

“是算命，还是看病？”

“连算带看。先给我测字，说我是在秋天一场风雨中出生的，还说我从小就爱得病。说得很准，所以家里人就相信了。”

“你也信？”

“不信不行啊。看了多少西医，也吃了不少中药，始终没有搞明白。”

“那他怎么给你治的呢？”

“他说我姓耿，耿者耳旁生火也。你又是乘着秋风而来，风助火旺，直攻中心，所以胸中躁动不安。”

“到底怎么给你治的？”

“他给了我十包药粉，一包吃三天。吃完了以后，如果吐出一个火红的肉团子，那就是火清出来了。”

“不好呢？”

“接着吃药。要是到了下一个立秋日，再吐不出来，命就难保了。”

“看你念书好像也念得不少，怎么能信这一套呢？”

“我半信半疑，才找到你们医院来了。查了快一个星期了，还是没查明白我胃里的那个滚动的东西。”

秋秋就是认定了胃里有个滚动的东西，所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没错，十有八九是强迫观念。劝劝他耐心等到明天精神科的专家来会诊吧。还没等我启口，秋秋好像摸透了我的心思，反问我：

“你不会也认为我有神经病吧？告诉你，不可能！我已临近不惑之年，我料事如神，决不会错。”

突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迎面扑来。这时才知道外面淅沥淅沥地下起了小雨。秋秋一下子站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双唇半张着，好像要讲的话含在嘴里，难吞难吐。顷刻间，面色变得苍白，右手紧紧地按着腹部，极其痛苦。

“你怎么了？”我赶紧扶住了秋秋，搀他回到病房躺好。听心肺、量血压，又看了看瞳孔。确认安全后，开医嘱，给他注射一针安眠剂，好让他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不料，秋秋拒绝打针。看看他比较平稳，于是取消了医嘱。

同屋的病友说：“他精神头大着哪，像讲演似地说了一天，累大发了，兴许晚上能睡好。”

“请你们多照应着点儿。”

“那当然。”

今晚值班护士叫彭蕊，比刘欣心还要小两岁。胆子挺大，不像个女孩子。说话直来直去，不分什么场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大家知道她是个实诚人，多不去计较。但也难免得罪一些小心眼儿的，吵过几次嘴，头头不大喜欢她。

“你们少跟他犯贫比什么都强。都给我睡觉去。”彭蕊开了炮，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整天没完没了，哪儿有那么多好说的。关灯了，关灯了。”

训话起了作用，没人愿意再惹她絮叨。

回到值班室，又犯了思忖。这样的病人该收吗？为什么不在门诊查明白了再收？也不好说，正是门诊查不清楚，所以才收进来进一步检查的。其实，谁都明白，看门诊的大夫没那么多时间，也不愿意费那个劲。收进来的病人如果没什么治疗可做，特别是没手术可做，管病人的医生一准儿不乐意。反正都是以我为中心……秋秋也是自寻烦恼，一个息肉，切不切都无所谓，非和医生较真儿，要找出那个滚动的东西不可。上哪儿找去呀……精神病，精神病，秋秋也实在够可怜的，得什么也别得精神病……

病房异常安静，只有外面的雨下个不停。我渐渐蒙入睡。

嘭，嘭，嘭，一阵紧急的叩门声夹杂着彭蕊的呼叫：“纪大夫，纪大夫，快出来，快出来！”

连彭蕊都如此惊慌失措，一定出了大事，我赶紧穿上白大褂，冲了出来。大小夜班的护士全都呆站在值班室门口。

“吊，吊，吊在那儿啦！”彭蕊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

“吊什么吊？吊在哪儿啦？”

“厕所，厕，厕，厕所。”

我飞快地冲向厕所，猛地一头撞在一件庞然大物上。天哪，是人上吊了。我一下子就把吊着的人扛起来，退出了脖套。又扛着跑到了处置室，平放到检查台上。果然是他——耿秋秋。我一边念叨着“千万别死，千万别死”，一边摸脉搏，听心脏、量血压，全是负反应。赶紧急救，但是，已然无效。

“大小夜班交班前后，我们都去看过病人，他睡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厕所。”

彭蕊哭丧着脸解释着。

秋秋吊在厕所门框上，脚还能够着地?带子也像早就准备好的。看来他是决心去死的。天快亮了，整理他睡过的病床时，从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纸。我还没顾得上看，就急忙询问同屋的病人：

“你们看见他什么时候写过信？”室友都摇摇头，而且表示奇怪。

纸上字迹工整地写着一首诗。

天也寒，地也寒，难讨温暖在人寰。

莫测生养艰或易，苦雨凄风送儿还。

诗的标题是“立秋抒怀”。

“立秋！昨天还是今天？”

“就是昨天，日历上有。”彭蕊指着台历给我看。

“真是见了鬼，昨天正好下了雨。怨不得昨晚上他在值班室说事的时候，风把窗户吹开了，他一看见外面下着雨，就突然像失了魂儿似的……”

“怎么回事，和立秋有什么关系？”彭蕊愈听愈摸不着头脑。

“简直是鬼使神差。我真笨，笨透了！我的反应太迟钝了，是木头！”

“纪大夫，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彭蕊转过神儿来，生怕我也被耿秋秋的死吓昏了头，反而安慰起我来了。

“你不懂，忙你的去吧，我没事。”

“我真去看过，我觉得他不是想死的人……”彭蕊这回真的害怕了，她更害怕的是会不会承担责任。

“别紧张，别紧张。他真想死，谁也拦不住。咱们赶紧把后事处理完吧。”

这件事情带给我的刺激比起病人吗啡上瘾来大多了。我觉得秋秋的死完全可以避免。秋秋昨晚来找我本是抱着一线希望的，我为什么会糊里糊涂跟着他，在宿命论的迷宫里转得昏头涨脑，而偏偏就看不到他还存在一线生存的愿望？六年大学算得了什么，为什么连心理学的基本概念都不知道！现在自咎自责有什么用！

许许多多的“非本分”的事件告诉我，切勿误入歧途把自己沦为匠人，因为你所面对的是活着的人，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一分子。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0节

当住院医生到了第三年，不少手术能够自己单挑了，当然，多半是半大不小的手术。学会了小的，就想做大点儿的，更大点儿的。一接触到病人，就考虑这个病例可以做什么手术，而不是需要不需要，应该不应该做。总之，满脑子的手术。

一个来自郊区，十岁的男孩，大腿被撞折已经一个月了，下肢比好腿明显短一段，量了量差3公分，照X片显示：右股骨下1/4骨折，重叠确实有3公分，而且已经长出来大量的骨痂。患儿家长看到X片后，十分着急，一个劲地说：“这哪儿行，这哪儿行！”坚决要求手术治疗，还说：“看了好几个医院了，哪儿都说治不了，你们再不治就废了。”围绕这一病例，讨论十分热烈。绝大多数医生认为这是绝对的手术适应症，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我旁征博引，论述了此类畸形愈合后遗症的严重性：跛行、膝关节伸屈功能障碍、疼痛、乃至脊柱侧弯等等，因此必须手术切开复位。支持我的论点的人甚至提到了对患儿心理上的影响。正在我陶醉在自己全面又精彩的分析论证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田定提出了问题：“上骨折端已经插入关节腔，附近又有大量的骨痂，手术剥离有多大危险？”我在旁边捅了捅田定，示意他别说走了嘴，露怯。田定不买我的账，仍旧接着提：“有没有可能在广泛剥离后，仍然复不了位？”我刚要抢着回答，田定又接下去问：“如此大面积的剥离，广泛渗血，术后发生严重粘连的机会大不大？关节粘连后会不会膝关节功能反而不如现在？”

问题提得尖锐，反应极为强烈，众说纷纭，原来主张手术的开始犹豫起来。还有人补充了田定的问题：“在那个地方手术大剥离，万一损伤了窝的神经血管怎么办？”于是，更多的人转向非手术治疗。我不甘心，既不甘心放弃手术方案，也不情愿甘拜下风。

“可是，病人家长坚决要求手术治疗，不能让孩子一腿长，一腿短，上学还得受同学糟践。”我开始强词夺理。

另一方反驳道：“医生不能不考虑，一旦出了问题怎么办。”“对，医生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我们身为医生，应该站在病人的立场考虑问题。”我仍作“困兽斗”。

“病人的想法要是错的呢？”“病人的要求要是不合理的，甚至是过分的呢？”另一方再次反驳。

“那你们说怎么办，干脆不管？”我索性赤膊上阵。说白了，就是和田定较真儿。

“田大夫，说说你的想法，你有什么具体措施？”正好，上级医生点了田定的名。

“不做。”田定直截了当地回答。

“放弃？”上级医生问。

“是继续观察。”田定又是简单到没法再简单的回答。

“具体点。”上级医生真的是想听听田定有什么高招。

“我读过几篇关于儿童骨折畸形愈合的文章，也见过几例这样的患儿。他们自我校正的能力是惊人的。这孩子的骨折靠近股骨下端的骨骺，这是下肢最主要的生长发育部位。越接近骨骺，骨骺接受的刺激越强烈，所以代偿的幅度必然大。再有，骨折轴线正，不存在成角畸形，也没有旋转，仅仅是短缩的矫正。孩子现在十岁，还有七八年的生长期，所以我认为将来孩子自我矫正的程度是很可观的。”

“有那么大把握？”有人怀疑。

“不是把握，是估计，科学的推论和估计。”田定纠正道。

“如果成人后，腿仍然短一节，岂不失去了机会。”

“到了成年人，事情就简单多了。还可以延长，我做过一例延长，在骨干容易生长的部位截断，牵引延长，可以弥补。或许若干年后，新的技术问世，更加简单有效，更安全。”田定显得很自信。

“你认为现在应该做些什么？”还是上级医生问。

“骨折已经初期愈合，应该在保护下，指导患儿循序渐进地练习膝关节活动和加强肌肉收缩。即使将来仍需要手术，也是一种必要的准备，或者说是先决条件。”田定果然心中有数，想了一想，又说，“一定要抓紧随诊，监督指导，千万不可放任自流。”

“好，我同意田定的意见。”始终没有发言的王起林医生，在深思熟虑之后，终于讲话了，“这本来是一例适应症，但是在决定是否采用手术治疗之前，必须认真权衡利弊，周密估计得失。利大于弊，或者得大于失的，做。反之，坚决不做，除非是急救。即使是得失相当的，我也不做。这一例恰恰就是得失相当的。我们采取适当的措施，不是绝对复不了位，而是无从回避大面积的广泛剥离。得到的是纠正了短缩，而失掉的却是难以避免的严重功能障碍。病人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实际生活得到了多少改善？何况手术还要冒相当大的风险。我们是在给人治病，活着的人，生活在社会中的人。我们不是修理桌椅板凳。”

大家统一了意见，否定了手术治疗。

五年后，我和田定已经提升为主治医师。一位小青年到医院来找我，个子高高的，穿着一身运动服，透着精神，还没张嘴先傻了吧唧地嘿嘿笑了两声。这是谁呀？我在纳闷儿。

“嘿嘿，不认识我啦？纪叔叔。”小青年说。

“你是……”

小青年拍拍自己的右大腿：“把这儿摔折了，五年前的事儿了。”我还是想不起来。小青年又说：“大夫讨论了半天，又说做手术，又说不做的。最后还是没做……”

“是你呀！怎么这几年都见不到你回来复查呀？”

“咳！不是年景不好吗，顾不上。”

“你现在怎么样？落下什么毛病没有？”

“好着啦，您瞧，什么毛病也没落下。”说着说着就蹦了几下，又来回蹲了几次，挺利索。“我还考上高中了，下个礼拜就开学。”

我饶有兴趣地为他做了检查，真没想到，两条腿居然一样长，不差分毫。应该照张X片看看骨折处到底长成了什么样。我正准备向他提出建议，小青年却自动提了出来：“我爸让我上学前来照张相，看骨头是不是错着长上的，碍不碍事。”想到一处去了，照！

我迫不及待地跑进放射科，拿着湿片就看。天哪，这怎么会呢？原骨折处除了留下个梭形膨大的影像外，一点错位的痕迹都看不出来。我拿着湿片给他看，指着膨大的梭形告诉他：“就是这儿。”小青年又傻笑了起来：“这不跟焊接似的吗？”

“放心用吧，比好的还结实。”我又充上了圣人。

“真得好好谢谢您。”小青年诚心诚意地说。

“我有什么可谢的？”

“谢谢您没给我做手术哇。”小青年又傻笑了起来，不折不扣发自内心的笑。我听了怎么那么别扭。不，不会，他不会是挖苦我。于是我也十分诚恳地说：“该谢的是你田叔叔，田大夫。是他说服了大家放弃手术的。”

小青年回忆说：“当时我爸急了，说不做手术好不了，起码落个瘸子。我可不那么想，一听手术我就哆嗦。拿把刀子愣把肉拉开，那不跟宰猪一样。再说，就是好了，也得留下个大疤瘌，怪吓人的。”看我听愣了神，又补充了一句：“这多好，什么也没落下，连疤瘌也没有。敢情不开刀也能治好病，那我何必要挨一刀呢。”紧跟着又加上了一句：“要是开刀，就是好了，也会埋怨大夫的。”

我现在才稍稍领会了：田定为什么不赞成“站在病人的立场考虑问题”的提法。他好像另有说头，更合情合理的说头，我一时还弄不大清楚。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1节

我和田定既是同班同学，又是一起分到外科的，而且还在同年提升为主治医师。田定进步比我快，最初我只认为他比我聪明，以后才渐渐体会到，他更善于用脑筋，更勤于动脑筋。用王起林老师的话说，田定是用脑子支配手干事情，而不是用手代替脑子干事情。但要说起找对象，他的效率可比我稍逊一筹。我不但结了婚，而且有了孩子，可田定仍然停留在交往阶段。

我和梅莉明虽然都在一个医院工作，却很少有机会打交道。她在检验科任检验师，我经常见到的只是她签发的报告单。她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美术家，母亲是音乐家，都是南方艺术学院的老师。梅莉明人如其名，大家闺秀，沉静，不苟言笑，更不善交际。如果不是姐姐纪南玢的介绍，我们几乎没有可能交上朋友。但相识以后，居然一见钟情，虽然没有“千里姻缘一线牵”那种飘飘然的神秘感，也没有“在天愿作比翼鸟”那种浪漫的诗情画意，但彼此很易沟通，也能够相互体谅。经过一年的交往，在尚未达到“相濡以沫”的阶段定下了终身，而且第二年就早生贵子，取名纪萌。萌既是梅和明的组合音，也是莉明两字的组合体。

田定当上医生后，最初几年想也没想要交女朋友，工作中一次偶然的机会促使他和刘欣心有了越来越多的接触。田定收的一名男病人，不到二十岁，腹股沟疝气，手术前备皮。会阴部备皮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既有不便之处，又容易伤及皮肤，影响手术。年轻的小护士自然不愿意揽这项活儿，刘欣心已经是老护士了，总得要护着点小的。偏偏碰上这位男青年异常敏感，刘欣心刚把病人的阴部涂上肥皂沫，准备剃毛，男青年迅速用手捂了上去。

“把手拿开。”刘欣心绷着脸说。正巧此时麻醉科的桑达医生来做麻醉前检查，桑达比我晚三年毕业，说话比较随便。见到男青年仍用手死死地捂住阴部，便半开玩笑地说：“你紧张什么，就你那玩意儿，没见过的不认识，见过的不稀罕，还捂个什么劲儿。”男青年这才慢慢地放开了手。刘欣心剃完了前面，刚要剃阴囊上的毛，男青年又把手捂了上去。“你又要干吗？”桑达想拉开男青年的手，男青年哆哆嗦嗦地说：“不行了，不行了……起来了，起来了。”桑达使劲抿住嘴，冲刘欣心努了努，示意她走开。田定听见病房里人声噪杂，跑进来正和刘欣心撞了个满怀。田定接手完成了刘欣心难以继续的那件大事。

田定弄来了一种剃毛粉剂，挺管事，只可惜臭气熏天，护士、病人都难以忍受，只好作罢。此后，田定的病人凡是遇到这类手术备皮，都由田定自己完成。好在这类手术为数有限，偶尔客串，无须挂齿。刘欣心对田定产生了好感，觉得他挺有人情味，会体贴人。随着两个人越来越多的接触，谈话的内容也就日渐跳出了业务的圈子，更多地涉及个人的兴趣、爱好、生活、家庭。彼此了解得越多，就更加欣赏对方的优点和长处。当然也捎带手瞅见了一些小毛病。

刘欣心在宿舍的床位靠近一扇窗户，每天天一亮，就有几只麻雀飞到窗台上，冲着窗内吱吱喳喳地叫上一阵。刘欣心就立刻爬起来，试着和麻雀打招呼，可惜麻雀胆子太小，忽地一下全飞走了。唯独一只喙部略呈红色的麻雀，一次一次地飞回来，吱吱叫上两声，像是依依不舍的样子，也许是想要得到点吃食。刘欣心相信，它一定是饿了，也许饿了许久。她从家里拿了点小米粒，睡前撒上一些在窗台上。果不其然，麻雀欢欣鼓舞，啄完了还要冲着窗内叫几声，大概是表示感谢吧。以后，麻雀越来越多，打头的就是那只小红喙。小时候听妈妈讲过小麻雀的故事，刘欣心就越发相信麻雀通人性，至少那只小红喙是有灵性的。

突然，天降大祸于麻雀也。除“四害”开始了，捕杀令铺天盖地而来。红旗漫卷，锣鼓喧天，比麻雀本事大得多的人类齐声呐喊，誓与麻雀决战到底。于是本非害鸟的麻雀，竟与苍蝇蚊子老鼠为伍，被划为黑四类，面临灭顶之灾。消灭麻雀无须真刀真枪，无处藏身的麻雀，拼命逃窜，筋疲力尽，坠地而亡。有些人兴高采烈，每见一只麻雀坠地，即报以欢呼和掌声。刘欣心的心情恰恰相反，她根本不相信麻雀是害鸟，从打小孩子刚刚懂事，就听大人念叨过：麻雀吃害虫。怎么会一夜之间就走向了反面？她特别惦记那只小红喙，有藏身之地吗？能躲过这一劫吗？

值着班的刘欣心正给病人打吊针，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喝彩声，夹杂着乱七八糟的锣鼓点，病人吓得一激灵，刚刚刺入血管的针头一下子滑了出来。刘欣心忍无可忍，愤怒地跑到院子里，冲着众人大吼：“你们照顾点病人行不行？你们饶了那些无辜的麻雀行不行？吃饱了撑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忙忙奔了过来，拉着刘欣心就往病房跑，进入护士站，刘欣心的怒火还未平息。田定拉着刘欣心的手并未松开，使劲摇着，说：“别嚷了！”刘欣心瞪了一眼田定，说：“你怕，我不怕。”田定也没好气地说：“什么怕不怕的，嚷嚷给谁听，能解决问题吗？”刘欣心这才安静下?，田定帮她把吊针打好，又回到灭雀行列。他提了一只塑料桶，把坠落在地的麻雀一只一只地捡起来，放入桶中。战斗结束后，在宿舍数了数，一共十一只，有四只还没死，可惜田定刻意寻找的那只小红喙却不在其内。就在田定懊丧之际，桑达鬼鬼祟祟地闯了进来，双手被在背后，盯着田定看了半响，一言不发。

田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桑达反问道：“你在找什么？”

田定更加摸不着头脑：“没找什么呀。”

桑达把手伸到田定眼前，又说：“这个？你不要，我就扔啦。”

天哪，就是那只小红喙，虽然倒在桑达的手上，纹丝不动，但还睁着眼，一息尚存。田定伸手就要去接，桑达却卖了个关子，说：“想要，好办。”田定急忙问道：“怎么办？”“容易，交代交代你和刘欣心的猫腻。”“我一定交代，迟早会交代。你先给我，赶紧把小红喙救活再说。”两人七手八脚地把小红喙和另外四只没累死的麻雀放在一只纸盒子里，保护起来。回过头来，田定又追问桑达：“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桑达神气活现地说：“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田定继续追问：“小红喙呢？”桑达嬉皮笑脸地回答：“小红喙自己告诉我的呗。”田定知道桑达是故意拿自己一手，就不再追究。

小动物的生命力真了不起，小红喙和另外两只麻雀居然活过来了。田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告诉了刘欣心。刘欣心激动得将头靠在田定的肩膀上哭了起来，喃喃地说：“你真好，你真的懂得我。”第二天下了班，刘欣心忍不住偷着跑到田定的宿舍，探望那只小红喙。打开纸盒盖以后，竟发现小红喙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飞走的样子。刘欣心喜极而泣，抹着眼泪说：“我的小朋友，你真是好样的。”田定说：“为了你的小朋友，哭过两回了。”“我和小麻雀从小就是好朋友，你不知道就是了。”田定有些纳闷儿：“这又是从何说起？”

刘欣心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上小学时，老师带着我们排练儿童剧《大家牵着手》。树上的鸟窝里有四只出生不久的小麻雀，妈妈飞出去给他们打食，小麻雀喳喳地叫着，盼望妈妈的归来。一个小男孩从窗户看到了对面鸟窝里的小麻雀，头顶上正有一只老苍鹰在盘旋，小男孩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举起一根木棒，挑着一件红衣服赶跑了老鹰。等到麻雀妈妈归来，喂饱了小麻雀，一起和小男孩手牵手地跳起舞，唱起歌。我演的就是那个小男孩，最后我们唱道：‘你是我的小朋友，我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大家手牵手，跟着妈妈一起走。老鹰老雕全不怕，只要我们手牵手。’那个儿童剧演了好几场，每次演到最后，同学都拼命鼓掌，我会哭半天。”田定感慨地说：“你和麻雀从小就结了不解缘，无怪乎你会那么动情。”

三天以后，灭雀大军早已偃旗息鼓，不屑于打持久战。田定一只一只地把活过来的麻雀放飞，最后，小红喙回归大自然。好像小红喙也适应了人类活动的规律，在隐居了数日之后，又在每天清晨，飞来刘欣心的窗台上报到。一只，两只，三只，渐渐多了起来。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2节

一天中午，从急诊收进来一名“病人”，引起了全病室的轰动。病人进来时，头上罩着一件雨衣，陪着来的是一位身着红棉袄，脸上化了妆的女青年。主管此病室的高年住院医叫魏家才，瘦高个，眉间长着一颗红豆大小的黑痣，挺显眼。话不多，眼珠子总在不停地打转转，眼珠不转了，主意就出来了。魏家才先问过护士收的是什么病人，护士回答说：“不清楚，住院单上写的是：头部异物嵌顿。看不懂。”“奇怪，为什么事先不打招呼就收？”魏家才进了病室，一屋子的病人都带着好奇的眼光，注视着新来的伙伴，急于想看到庐山真面目。魏家才并未急着摘下“病人”头上的雨衣，先问道：“怎么不好？”“病人”没吭声。魏家才用目光询问穿红棉袄的女青年，女青年忸怩了半天，只说了个：“他，他，那什么……”魏家才不耐烦地一把扯下了“病人”头上的雨衣。

“哇！”一阵嘈杂的喧闹，“红棉袄”顿时脸也变得通红，转身跑了出去。刘欣心把她引到护士站，劝解着问清了事情的缘由。来的是一对新婚夫妇，新婚之夜，两口子打情骂俏，新娘子就把新痰盂扣在了新郎官的脑袋上，拔不出来了。

那个时代，痰盂是个宝贝，就连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的时候，沙发茶几前面也要摆上一只。老百姓结婚时也是常送的礼物。高高的痰盂，外面点缀着挺漂亮的图案，放在新房里也算是个摆设。无怪乎新娘子把它当成外国绅士的大礼帽，扣在了新郎官的脑袋上。套上后新娘子还拍打了几下，以示亲昵。结果乐极生悲，不得不来医院求救。在急诊室试着拔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收进来，看看能否在麻醉下解除“嵌顿”。

魏家才老大不高兴，心里骂着：这算什么手术？挨得上吗？真他妈乱弹琴。眼珠子转了几圈后，命令护士：“把田大夫请来，我没这个本事。”

田定来到病房，见到头带痰盂的新郎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立即收敛了笑容。开始轻轻地摇了摇痰盂，感觉到沿纵轴可以上下移动少许，两侧也有一些间隙，唯独前后卡得很牢。田定把众人带到走廊上，轻声问道：“大家有什么好主意？”有人主张给上麻醉再试，能进去就能出来。有人提出用拆石膏的电锯锯，扳子掰。也有人反对，担心会把耳朵震坏。更有人建议找洋铁匠，用大剪刀剪，各执一词。魏家才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刘欣心就等着田定拿主意，她相信这点事难不住田定。

田定从护士站拿了把尺子，二度走进病房，和“病人”打好招呼后，用尺子从侧方伸进头和痰盂之间的狭窄间隙，向里探了几次，然后把“病人”领到医生办公室坐好。田定解下自己的皮腰带，把末端轻轻地塞进间隙，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送，居然送进去了好大一截子。周围的人个个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了皮带的走向，揣摩着田定出的是什么高招。

“出来了，出来了！”刘欣心头一个看到皮带从另一侧的耳前钻了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真棒，真棒！”但是她却并不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帮着田定扶着“病人”换到一只矮凳上坐稳，前后有人保护着，两侧的医生各牵皮带的一端，在田定的指挥下，缓缓地分别反向牵拉。痰盂开始往上升起，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升。刘欣心的心跳也随着不断地加速，张大了嘴，好像气都喘不上来了。最沉得住气的就是魏家才，他的眼睛又在不停地转来转去，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田定使用的这一招就是支点居中的杠杆原理，为什么自己没想到，到手的机会白白溜掉了。

当啷一声，痰盂落地，众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田定仔细地查看了新郎官头部的前前后后，毫发无损。他向刘欣心要了一块小毛巾，擦净了新郎官的满头大汗。这时刘欣心才觉察到自己的脑门子上也湿漉漉的，但她没有急于去擦，却拿着另一块小毛巾去擦田定的额头，竟发现田定的额头干干净净，反而让田定接过了毛巾，为刘欣心拭净了脑门上那层晶莹剔透的汗珠。两人对视着傻笑了起来，新郎官和新娘子也跟着傻笑成了一团。

下班后，刘欣心又追着问田定：“你是怎么想起那么个绝招来的？”

田定说：“我是受到王起林老师的启发，才想起这招的。”刘欣心又问：“以前来过这样的病人？”田定笑了：“哪能够，今天这位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前年碰到一位把戒指卡在无名指上拔不下来，王老师教我用粗丝线从指端向上缠绕，穿过戒指和手指间的缝隙，拉出后再反向轻拉，戒指就很顺溜地脱出去了。”刘欣心饶有兴趣地说：“真的？真够绝的！”又感慨地说：“人过于兴奋了就会犯糊涂。这两口子新婚之夜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田定顺势说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别给新郎官戴高帽子。”看了一眼刘欣心，又说：“到那时你不会吧？”刘欣心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才问道：“给你戴？”“不是我是谁？”“不管戴不戴，你先说，咱们什么时候办？”“要戴就没时候；不戴，说办就办。”

说办就办！刘欣心已经盼了很久很久了，自己都快奔三十，不愿意再等了。再怎么说，田定已经升主治医了，总算到一站了吧。

就在两人积极筹备结婚的节骨眼儿上，田定的母亲不幸得了结肠癌。

父亲早在田定大学即将毕业时离开了人世。母亲抚养他和比他小四岁的妹妹上完了大学。尽管兄妹俩都独立工作了，但做母亲的还总是把他们当孩子看待。周末回家住在家里，总要检查一遍他们的内衣干净不干净，体重增加还是减少了，冬天睡觉时，脖子后面的被窝掖严实了没有……一次，兄妹俩趁着为妈妈过生日的机会，一起对妈妈表示：“现在该轮到我们照顾您了，别老是拿我们当孩子看。”妈妈说：“等你们自己有了孩子再说。”还是妹妹更听话，不但结了婚，而且次年就有了孩子。妈妈抱着不满周岁的外孙女，有意无意地说：“问问你娘舅，多咱让我见着小弟弟呀？”后来又索性直接对田定说：“三十多了，还耗着干吗。”母亲刚刚知道儿子的喜讯，就住进了肿瘤医院。

推迟婚期，还是刘欣心主动提出来的，她考虑到的不仅仅是不合时宜的问题，也决定要加入照顾母亲的行列，为将来的婆婆尽一份孝心。

苍天保佑，母亲的手术不但顺利完成，而且术后治疗也没有出现太大的反应。前前后后经过了半年左右，田定、妹妹，加上刘欣心的细心照顾，母亲又日渐恢复了正常生活。

田定和刘欣心的婚事本该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又没料到：医院成立下乡巡回医疗队。这在当时是一件具有政治影响的头等大事，作为医院的骨干力量，田定毫无意外地成为首选。刘欣心心烦意乱，对田定说：“你一年，没准明年我又是一年，这么耗下去，还有完没完？”两人商量，不如都集中在一年下乡。医疗队一结束，立马就结婚。报名！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节（1）

1965年我和另外二十几位伙伴到远郊区巡回医疗，田定、桑达和刘欣心也在其中。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虽然离大城市如此之近，但却是个贫困山区。我既不了解那里贫困到什么程度，也极少接触到从那里进城看病的老乡。更不懂得贫困山区的人一旦得了病，我们做医生的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一伙人离开了嘈杂繁忙的城市，乘火车北行。天还很热，火车的窗户开得大大的。很久很久没到郊外来过了，所以一路上大家都心花怒放，贪婪地呼吸着野外的新鲜空气。下午抵达县城，休息了一夜后，又转乘装有医疗器材的敞篷大卡车再向东行，渐渐进入山区。

我对大山并不陌生，抗战时期，曾经不止一次地坐在卡车顶上，爬过了秦岭。山路虽然险峻，但远眺近观，漫山遍野的苍苍茫茫，像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倒也让人心宽。而今天我们所投入其怀抱的大山，却显得平淡凄凉。星星点点的绿色，夹杂在盘旋曲折的汽车道之间，点缀在大片大片崎岖陡峭的山坡上。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太荒凉了。”我十分感慨。

“北方就是这样，不少山地什么都不长。”

“你家不也在北边吗，是不是山区，小刘？”自从提升主治医以后，我就理直气壮地称呼刘欣心为小刘了。

“别问我，别问我。”小刘紧张得脸色苍白，看都不敢往车外看。大概是被这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汽车路吓坏了。要是在山区长大的，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一看这山这么光秃秃的，我真嘀咕老百姓活得是不是也像这样儿，他们靠什么过日子？”

“不知道这山里头种没种栗子核桃什么的？”另一位护士说。她倒是不紧张。

“我从来就没想过，山里的老乡生病找谁看？”

“上县城呗。”

“哪儿那么容易，没准儿找跳大神儿的呢！”

“小病好说，多半自己熬就熬过去了。关键是大病、急病，弄不好就得死人。”

“真的，当了这么多年大夫，到了这儿，还会不会看病了？”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不过身临其境，即使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把气氛烘托起来也等于吹响了前奏曲。

太阳落山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甲乡。鞍马劳顿，连衣服都没脱就一觉天明。第二天，三三两两分成了四组，又各奔前程。我和小刘，还有另一位大夫的落足点在B村，开始体验新生活。

早上天一亮，一人背上一个药箱，跋山涉水，走家串户。本想老乡一定会热情欢迎我们的到来。完全没想到，竟然没有一家有人要看病，只有两三家有人问，有没有去痛片。我们受宠若惊，急忙询问：

“老乡，你哪里不舒服？”

老乡摇了摇头。

“那你干吗要买去痛片？”

老乡头也不抬，就进院里去了。

“老乡，老乡，有去痛片，有，有。”再也不敢询问病史了，急忙从药箱里找出两包索米痛，双手奉上。

老乡看着我手上的药包注视了好一会。难道他不相信这药就是止痛片？还是怕药价太高？

我又赶紧安抚他说：“药不贵，才……”

“能换不？”

“换？怎，怎，怎么个换法？”我平生头一回听说还有换药吃的。

老乡从屋里拿出一个鸡蛋，又问我：“能换几片？”

“你把鸡蛋留下自己用，这包药拿去吃吧。记住，别吃多了，一回一片就行。”从外面看不到屋里的情景，单从老乡的衣着就可以判断出，他们生活十分拮据。我担心他再也拿不出第二只鸡蛋了。

老乡拿着一包药，一言未发，转身进屋去了。

刘欣心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明白她对我的行动表示赞同。

第一家如此，第二家照葫芦画瓢，依旧。事后，刘欣心有些沉不住气了。

“药钱你垫上啊？”

“当然我垫。干脆我出不就结了呗。”

“你出，一毛两毛的行，多了怎么办？上边也没说过可以舍药。”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节（2）

“这事回到点儿上再商量。我现在纳闷儿的是怎么可能没有病人。”

“乡下空气好，又成年劳动，没准儿真不得病。”

“一个病人都没有？绝不可能。病人有的是，你信不信？”

“我们送医送药上门，多难得的机会呀。”刘欣心龇牙咧嘴地冲我扮了个鬼脸，拉长了腔调说，“我给你们治病来啦。”

“你干什么呀，这是。”

“青面獠牙把老乡吓的。”刘欣心故意夸张地说。

“你愈来愈胡说八道了。你是这样吗？我是这样吗？”

“你不觉得老乡有点儿怕咱们吗？”

“咱们态度那么好，诚心诚意的……”

“你见有几个人主动跟咱们打招呼了？白给了药连谢都没有，不是敬而远之又是什么？”

“我觉得这里的老乡非常实在，没有虚套。不找咱们看病，多半另有原因。”

“看不惯城里人呗。”

“不，就是穷，没钱看病。”我很自信地说。

“那，咱们来干什么？”

“走，去卫生所看看。”

果然如此，连卫生所都很少有人上门看病。没钱，这既不是医疗队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卫生所能解决的问题。大家商量的结果还是一致的：坚持挨村挨家访问，就算做个农村调查，不也很有意义吗。大队也欢迎这种做法，于是，便经常要在老乡家里吃住了。这对我们可是个新的考验。不仅仅是吃住，衣食住行样样都要接受考验。

吃是第一位的大事。尽管队里很照顾我们这些城里人，实在很困难的门户不派饭。但有细粮做给医疗队员吃的也很有限。即使做的是面条，由于习惯不一样，医疗队员的女士先生们也难以下咽。浇在面条上的酸汤是发了酵的，只有喜欢喝豆汁儿的人才如获至宝。这样的人在医疗队可是不多。当然，谁也不愿意现眼，勉强往嘴里塞，还得装着吃得很香。要不就拍拍肚子，表示已经饱饱的，吃不下了。这时候，即便天色已经很晚，也要抹黑返回大本营，为的是补充点私自带来的食品。但还得偷着在被窝里吃，因为上边明文规定医疗队员不许私带食品，怕有碍观瞻。

其次是住。住在老乡家里，一律睡大炕。让我们住的人家一般都比较干净，问题是不管男女老少，大通铺一睡一溜儿。什么热闹事都有：呼噜打得山响的也有，小孩儿吵着吃奶的也有，发癔症哭闹的也有，就连两口子做爱也不避讳。更让人为难的是自己队员也得男女混住。有三个人的还略好一二，年纪大些的夹在当中。有鉴于此，后来派人出巡，如需住宿，尽可能派同性。最令人难看的事让我赶上了。一夜，如厕回来，昏头涨脑地搞错了方向，跑到老乡睡的那头去了。我掀开被子就往里面钻，忽听一声呐喊：“你撑的！”我这才猛醒，急忙逃回。幸亏被侵犯的不是女性，不然可就有口难辩了。不过，说实在的，冬天睡热炕挺舒服，还能治腰疼。

穿衣服好办，洗衣服难。尤其是爬山出汗多，衣服总需要常洗常换。靠近小河的地方可以到河边去洗，我们都学会了用棒槌捶打，表面上看洗得还算干净。山区最困难的乡或村，水井很少，而且极深。用辘辘打一桶水费好大劲，有时还得排队。最困难的乡是用储存水，大坑里储存的是雨水，无论做什么用的水都从这里取，连饮牲口也不例外。我们哪里还能浪费这极其有限的宝贵资源呢！洗衣难，洗澡更难。下不下雨只有天知道了。

行路难应该是最次要的事了。跋山又涉水，全凭两条腿。这种锻炼在城里是难得享受得到的。去丙乡医疗队的点儿上，需要自己背着行李爬四十里的山路，就连我们的护士姐妹们也决不含糊。只不过尽量少带就是了。但再怎么少，吃的私货也决不可或缺。不过，夜行军却有些让人胆怯，一则没有城里那种照明设备，阴历月末月初，两眼一抹黑。如果经过有沙子的山坡，那可需要本事。既要身体保持平衡，还需要走得快，走不好就会出溜下去。我很惭愧，始终没能过得了这一关。一条小河叫小青河，平时水不大，河面也就三十几米宽。真正无法克服的是老天爷设下的埋伏：冬天下大雪，一步一打滚儿；夏天发大水，不小心连命都会搭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行路难的特殊情况。蛇在此地出没频繁，有时就堂而皇之地盘卧在路中央。见蛇就尖叫是护士姐妹的通病，此刻才是男丁们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于是，个个身先士卒，力击七寸。然后，挑起猎物，纷纷向姐妹们邀功。孰料姐妹们见了死蛇，更加惊慌失措。不仅不予青睐，反而厉声斥责。从此，一条不成文法面世：行路时男士们一头一尾，逢蛇开路，不许声张。大概此地蛇存善心，竟未发生过一起毒蛇伤人的不幸事件。真正让人担心的是狼群。田定一组出?诊时，就曾遇到过小群的狼。幸好有老乡伴送，手里又都拿着棍棒。当然不是麻秆儿，所以应该只有单方害怕。即使如此，田定回到点儿上还有些心神不定。我和田定见面，是在他“与狼会见”一周以后的事了。说起此事，仍然心有余悸。

“一看见前面有那么几个小亮点儿，忽闪忽闪的，腿就发软。”

“狼嚎了没有？”

“狼嚎就坏事了，那是招呼同伴哪。”

此后，队里规定，出夜诊一定有老乡带路，而且要带“武器”。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2节

随着时间的消逝，队员日渐了解了老乡们的情况，前来找看病的人多起来了。除去服用一些药物以外，一些小手术也开展起来了，小脂肪瘤切除、狭窄性腱鞘炎切开、脓肿引流等等都取得了相当好的效果。老乡见了面也有话说了。叫出诊的不经常有，也没有发生过因条件差而无法处理的尴尬局面。

一个风和日暖的日子，在村里奔波了一白天，虽然很累，但心情颇佳。因为一个新生命降临到这缺丁少口的偏僻山村来了，这是莫大的喜事。而我们额外高兴是另有原因的。从未接过生的小刘居然顺利地接下了一名大男孩。产妇家没有找产婆，直接把医疗队员请去家里接生，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关系亲近了。

回到点儿上，小刘说什么也睡不着，而我倒是一沾枕头就见了周公。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有人来叫急诊，是邻村的一户人家，大约有六七里地远，而且要过一座有沙子的小坡。我挎起药箱就准备跟着来人出诊，并未想叫小刘同行。不料小刘已经等在房门口了，她根本就没睡着。

“你算了吧，一白天挺累的。”

“反正睡不着，还不如出去遛遛。再说，也不许一人出诊哪。”

“老乡领路，我怕什么。回来还让老乡带路不就完了。”

“得了吧，老乡带路，你跟得上吗？爬那个小沙坡，没我给您保着点儿驾，真把您给摔了，我可担待不起。”

“好好好，有你护航，我求之不得。快走吧，老乡都等急啦。”

真让小刘给说着了，老乡走夜路，赛过神行太保。别说我，就连小刘也气喘吁吁。老乡尽管着急，也只好走几步，停一停。他并非不管不顾，而是根本想不到我们是如此之不济。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在外面没听到什么动静。一进门，只见躺在炕上的妇女哇地一声喊，长出了一口气，紧跟着又屏住了呼吸，像是在抽搐。我急忙上去看瞳孔、摸脉搏，都正常。

我立即用力掐她的人中穴，一分钟左右，妇女才又长出了一口气，呼吸变得平稳了。

“她是你的……”我一边继续压她的穴位，一边询问病史。

“我老婆。”

“像这样的病症，以前犯过没有？”

“多了。”男人气呼呼地说。

“每次都怎么好的？”

“自己就好了。我知道，这病死不了人。”

“那你今晚上干吗要找我们来？”小刘气不打一处来。

“今晚上犯得厉害，我打她都打不醒。”

“你怎么打病人呢，你！”小刘更觉得忍无可忍。

我虽然心里已经有数了，但妇女仍然叫不醒。我再用两个拇指用力掐她双侧的合谷穴，终于大功告成，妇女睁开了眼，哭了起来。

“发病前，你们是不是吵架来着？”

“哎，吵架算个啥，一吵架就没气，一吵架就没气，这日子还过不过？”

“你倒有理了，是不是？”小刘当然是同情女性的。

看看妇女情况已经稳定了，我们留下了两粒安眠药和一些维生素，又嘱咐了几句。提起药箱，准备回家。接我们来的老乡也准备送我们回去。

“不用送我们了，我们认路。”

“就叫他送！”看来小刘的气是消不下去了。

“算了，让他好好照顾老婆吧。”

老乡接受了我的好意，可也没回到屋里去，一屁股蹲下去，抽起了烟。

走了好远，小刘一言不发。我也只顾注意着路，生怕滑倒。过了山坡，这才松了口气。

“咱们看癔症病人有几起了？”我开了个头。

“记不得。”

“跟我撒什么气，我又没招你。”

“下回先问清楚了，要还是这事儿，决不跟你出来。”

“我知道，你是替女人抱不平。可老乡找出诊，你总不能不来吧？”

“你没听他说吗，自己就能好，用得着唱‘林冲夜奔’吗。”

“你还知道个‘林冲夜奔’，可你不知道癔症也是病，精神病也得有人治。”

“我是觉得咱们这么一大群正经八百的大夫护士，跑这么老远的掐人中、开维生素，值吗？”

一句话戳中了我的人中。我早就在想，值吗？我盘算过，下来这段时间，如果在医院里，我能做多少手术，治好多少病人……管那么多干吗，到时候走人，回?还当我的正经八百的医生去。就在我贯彻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宗旨，不经意时，却撞响了警钟。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3节

又是一个夜晚，本村一户人家请出诊。当我和小刘进入这家屋门的时候，看到躺在床上的同样是一名妇女。所不同的是她非常安静，纹丝不动。男人蹲在炕旁，呆若木鸡。我立刻警觉到事情不妙，急忙招呼小刘一起检查病人。呼吸急促，脉搏微弱，血压也量不清楚。

“病人清醒的时候，说什么没有？”我急于想弄明白病人的主要症状是什么。

男人只是摇了摇头。

“我问你，她说哪儿疼没有？”我差不多是嚷着问的。

“肚子，好像是肚子。”男人终于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我摸了摸病人的肚子，有些发紧。稍微用力压了压，病人立即有痛苦的反应。

“她还有月经吗，什么时候停的？”到底是女同志，小刘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只可惜男人还是说不出所以然。倒是一旁的老大妈提醒了那男人：“有几个月没见红了。”

我和小刘交换了意见，初步考虑是宫外孕。只有紧急手术，才有救。

先输液。小刘麻利地“一针见血”，挂好了吊瓶。

妇产科的高大夫就在临近的点儿上，但相隔也有小二十里地。再远也必须把她找来，这是仅存的希望。多亏老天有眼，电话一打就通，而且就是高大夫本人接的。当我简短地介绍了病人的情况以后，高大夫毫不犹豫地就决定即刻起程。

“器械是现成的，我带来。你们做好术前准备，有乙醚吗……那好，你能给麻醉吗……

那太好了，先用液体顶住。对了，还得家属签字……”高大夫在电话里做了必要的交代。

“要多久才到……两个小时……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把生命维持住……还有，过河千万小心……好好，抓紧时间。”

这里，紧张地做着该做的准备。检查了要用的物品，在炕上铺上一床白单子，小心翼翼地把病人移到上面。配不成血，只靠输液，实在让人揪心。但也奇怪，居然听到血压了。老天保佑，千万维持住。病人家属签字是不得不履行的手续，可是无论怎样解释，就是不签。其实，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同意不同意。

“不是要你们对手术负责，我们负责！妇科大夫已经从老远往这里赶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做是死定了，哪里容得你们考虑！”我已经铁了心，出了事，就找我！

两个小时的等待实在难熬，病人时好时坏，揪着的心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她们到了哪儿了？河水大不大？两位女同志，半夜里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们谁到村口了望着点儿，差不多该到了。”小刘想的比我周到多了，就连抢救药都准备妥当。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救命的希望。高医生带着她的助手冯医生踏进了门槛儿，

二话没说，直奔病人而来。摸摸肚子，问道：

“血压，脉搏？”

“脉搏156，血压听不大清楚，在40那儿，像有两声跳动。”小刘刚测完血压，突然发现高大夫她们俩河时卷起的裤腿还挽在膝盖上，露着小腿，就急忙过去，想替她们整理好。

“谢谢你，自己来。”她们利索地放下了裤腿，然后洗了几遍手。因为无法正规刷手，所以只好先戴消毒手套，后穿手术衣，再带上一副消毒手套。肚子消毒后，在病人身上铺好两层消毒单子，一切准备就绪。就这一大堆消毒衣物，加上手术器械，算算也有十几斤重。我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两位女中豪杰，义无反顾地夜小青河，举着包袱过了河，竟没沾上一滴水。

“开始吗？”

“开始！”

病人已经进入浅麻醉状态，我只需间隔着滴上几滴乙醚，就可以维持手术的需要。所担心的是，病人到底能不能禁得住手术的进一步打击。

肚皮切开了，三下五除二，就进入了腹腔。我摸不清脉搏，急忙问小刘：

“血压多少？”

小刘量了几次，都只能用摇头来回答。

手术决不能停，停下来就等于放弃。女中豪杰迅速而又准确地在腹膜后操作着。

“好，就在这儿，夹住，夹住……”女中豪杰们互相招呼着。

我看不到腹腔深处，心可是随着她们一声声的招呼而上下翻腾。苍天哪，苍天！你太难为我了。没有血，哪怕是有氧气也管些用啊。现在正是千钧一发的当头，一定要维持住。给她们时间，给多些，再多些。我相信她们，绝对相信这两位女中豪杰。她们一定能找到病因，控制住病情。只要我能维持住，给她们足够的时间，她们就能做到。

我感觉时间太漫长了。恰恰相反，仅仅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就告一段落。在她们缝合伤口的时候，病情已经明显转好。时间的反差意味深长地警示了我：最意想不到的恰恰是最应该做到的。

“测出来了，测出来了。70，50。”小刘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小心，接着观察。”此时，唯有高医生最冷静。在赶路的时候，她是最紧张的，而在手术抢救的时候，她却是最沉着的。

在她脱去手术衣的时候，我看到她的额头上渗着细细的一片汗珠。大家都在紧张抢救，谁也没顾得上替她擦汗。

“是宫外孕。”冯医生向大家交代了结果。

“真是奇迹！”高医生感慨地说。

“这种条件，能抢救过来，确是奇迹。”我也同样感慨。

“我说的奇迹是病人身体条件如此之差，危急状态持续了这么久，居然活过来了。”

“也许山区里的人耐力强一些。”

“你们在外科，类似的情况遇到过吗？反正在妇科，至少在城里，我没经历过。”

“我的老师王大夫遇到过。他和另几位大夫，抢救了一名大面积烧伤的病人，三度占百分之四十几，活了。在以前，国内外都认为肯定活不成。可惜我没亲自参加抢救。”

“说老实话，我到这儿之前，就没抱多大希望。可是病人还有口气，还活着。我能不来吗！”

“是那么回事儿。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也在嘀咕，很可能让你们白跑一趟。但也是觉得死马还要当活马治，怎么能见死不救哪。”

“你真的认为死马也该治吗？”

“那不是个精神吗。”

“死马也得治活，说的是信心。没信心什么事也办不成。”很少发言的冯医生一鸣惊人，她的论断颇具哲理。

“从今晚这件事想想，有时候得多掂量掂量，不能总照着老规矩办。”高大夫的体会应该是更深刻，更切合实际的。

“小刘，你怎么想？”我很想知道从护士角度会怎样考虑。

“我搭不上你们的话，又是精神，又是信心的。反正我一直就是死抱着个希望不放。”

“说得好，言简意赅。我记住了，只要有希望，就永不放弃。”议论化解成为谈心，大家轻松多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4节（1）

天已黎明，安排好了病人的治疗，大家轮流休息了片刻。午饭后，高医生急着要返回点儿上，留下冯医生继续观察病妇。虽然是白天，但是要过小青河，还要带不少东西走，一个人绝对不行。我让小刘伴送高大夫，顺便带回一些药品。或许刘欣心还有机会见到田定，就算我为好朋友尽一份心吧。

“过河千万小心，到了那儿，立刻给我来电话。”我一再叮嘱小刘。临出门，我忽然想起一件东西，急忙从门后抄出两根拐杖，交给她们。

“带上，过河用得着。”

“没事儿，过俩钟头保证给你来电话。”

带着抢救成功的喜悦，两人轻快地上了路。

病妇没有再出现什么波动，醒过来以后多次要水喝。我和冯医生又接着昨天的话题聊了起来。

“在炕头上做手术，按说很容易感染。可是咱们好像还没碰到过。”

“我们遇到产科的事不少，妇科的不多。容易不容易感染实在不好说。”

“听说国外一些医院手术感染率比中国的还高，很奇怪。特别是欧美大国，无菌设备和条件都比国内强得多，手术感染率为什么更高呢？”

“医院里的致病菌毒性往往很强，愈是在医院里，受传染机会愈多。”

“照这么看，乡间致病源比城里少，所以感染机会理应比较少。”

“这种解释应该是合理的。”

“假如我们把设备搞得更齐全点儿，有些较大的手术完全可以在乡下做。”

“我和你有同感。农村的病人耐力好像更强，至少眼前这例病人就出乎我们的意料，称得上是超强。”冯医生深有体会。

“真的，这阵子走家串户，遇到好几例需要手术治疗的。能就地解决，可省大事了。”

“哎哎哎，”冯医生刚张嘴，我就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在C村我就碰到一例甲状腺肿大的病人，那么老大，还得用书包兜住，吊在脖子上。活受罪！非做不可。”

“要我看，那么大的瘤子，在这儿做太冒险。我可不敢。还应该去城里做。”

“她根本不可能上大医院治。要是有钱去，怎么能让瘤子长那么大。”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了。

“该到了。”

“再有十分钟就会来电话，你信不信？”

“好，咱们看着表。”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怎么还没到？”

“多半路上让老乡截住了，现在熟了，随时都会找。”

再等等，还没来电话。打过去问问。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怎么老打不通？

“没人接，还是占线？”

“老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突然间电话响了。我抓起电话就嚷：“怎么才到哇……什么？你是……啊啊，你是梁大夫……她们今天中午从这儿走的呀，怎么还没到……什么，小青河发大水了……你们怎么办，已经派人往河边儿接去了……有消息赶紧通知我们。”

“兴许她们看到大水下来，就不过河了，转道别的村去了。”

“但愿如此。要不咱们往附近两个村打电话问问。”

两个村都打不通，照样是占线。

“先别打了，万一来电话，会打不进来的。”冯医生提醒了我。

愈打不通，就愈加重了我的疑虑。几个村都如此之忙碌，莫非出了事儿？

“上边下大雨，下边就发水。小青河变脸变得可快哩，说来哗啦一下子就冲下来啦。来不及躲。”老乡绘声绘色地形容着。看见我铁青着脸，他错误地以为我不以为然，就又补充了一句：“要不咱为啥叫它三青子河哩。”

本来就绷得紧紧的神经，又被老乡猛地弹拨了一下，我再也克制不住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4节（2）

“别说了！”我吼了起来。但吼声立即反馈回来，狠狠地拍在了我自己的额头上。紧接着又低声下气地说了一遍：“别说了。”我是在乞求。

“沉着些，沉着些。别自己乱了阵脚。”冯医生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了下来。

“我知道老乡是好意，想让我们心里有数。可是我实在害怕，万一……”

“现在只有耐心等电话，不一定会有事的。”尽管冯医生在安慰我，但我相信她心里照样不踏实，只不过不形于色而已。

提心吊胆的等待，莫衷一是的揣测，一分钟、一分钟地苦苦煎熬着我们。

忽然铃声大作。冯医生身手矫捷，一把抓起了电话。

“什么？到家了？”冯医生举起电话筒，冲我使劲摇着，“到家了，高大夫到家了！”

我下意识地抢过电话筒，大声问道：“到了？她们都到了？”

电话里传来的是梁医生非常平淡的声音：“高大夫到家了……”

“小刘呢？小刘，刘欣心。她呢？她到了吗？”

“被……被大水冲跑了！”

“你胡说，胡说八道！”我的狂怒把全屋里的人都惊呆了。

“喂，喂！”话筒里传出大声的呼叫。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嗫嚅地探问，期望得到一个反面的回答。

“她们俩过河，旁边还有一位老乡。已经快到对岸的时候，大水从上游冲下来了。老乡赶紧拉住她俩，拼命往岸边奔。就在快跨上岸时，小刘滑倒了，没拉住，一下子就被冲跑了。”

“去找了吗？”

“乡里已经派出一队人，正在下游寻找。”

我呆立在门口，眼前一片茫然。

第二天上午传来消息，刘欣心的遗体已经找到，停在队部。我安排好冯医生留在村里照顾病人，自己急忙赶到那里。

刘欣心平静地趟在铺板上，覆盖着白色的床单，好像是在安然入睡。她是在抱着不灭的希望，抢救活了一名濒死的山区妇女之后，才安然入睡的。但留给我的却是绝望。再也看不到她在重新测到病妇血压那一刹那心花怒放的神采；再也听不到她在对我的工作不满时，一语中的的善意讽刺。我木然伫立在她的遗体前，就连掀开白罩单，再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如何向田定交代？

高医生缓慢地走过来了。一夜之间，好像苍老了许多。就在昨天清晨抢救手术时，还是那样的镇定自若，抢救成功后又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竟像是一位神情恍惚的老妪。

“一场噩梦，一场从未做过的噩梦。”高医生眼睛看着地面，呜咽着说。像高医生这种很好强的人，对刘欣心的死，定会感到内疚的，尽管她没有任何责任。我呆呆地，连一句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水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恐惧。可是我亲眼看着洪水突然把小刘一下子冲得无影无踪，你知道，一下子人就没有了，永远没有了！只要我一闭眼，立刻就是这一幕。我怕极了。”

高医生一说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住。她很怕一停下来，噩梦就会乘虚而入。

“当她的遗体被找到的时候，肩上还挎着一只书包，里面装着一书包的器械。书包还用绷带死死地缠在腰上……绷带是在路上缠上的。我问她为什么缠，她说免得走快了，书包老打屁股。走了一段路，我想和她交换着背，她就是不肯。其实，她身体并不比我强。”

“我和小刘以前不相识，昨天在一起走，我愈来愈喜欢上她了。她对我说起了很多她家里的事。我觉得她心很细，为家人操了很多的心。刘欣心的哥哥和嫂子在山区搞三线，很艰苦，就把孩子留在了北京。她帮着家里照顾着小侄子。”

医疗队的头头梁医生向我们走来，看着表说：“再过一个小时，家属就会到了。县里的意见希望把遗体就安葬在她牺牲的地方，立一座碑，供山区人民永远纪念。等家属来了，大家一起再商量商量善后的事。”

“通知田定了吗？”我问。

“D村被大水围住以后，电话也断了，怎么打也打不通。”

家属尊重县里的建议，同意把小刘的遗体就地安葬，如了老乡的心愿。

刘欣心把自己的爱心永远留在了这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士，留给山区老乡的是一份深沉的爱，永恒的爱。她也给我留下了一份厚礼，一幅座右铭：“永不放弃”。用她朴实的话说，就是：“死抱着希望不放”。我将一世遵循。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5节

几乎在刘欣心牺牲的同一时间，田定在离此地四十余里的D村，对“永不放弃”做出了更深层次的诠释。

人们常常喜欢用“胆大心细”来形容一位能干的人。的确，田定是大家公认的能人，但他心细却胆小。他是医疗队中唯一的见了蛇就腿软的男人，连毛毛虫都不敢用手去捏。刘欣心就曾挖苦过他：心细如丝，胆小如鼠。后来又觉得如此评价田定，有失公允，就再加上了两句：“料事如神，干活如风。”因为刘欣心对田定的诊断总是那么准确及时，以及手术的轻巧麻利，佩服得五体投地。

田定真的胆小如鼠吗？

这次大水是当地历年来创纪录的。D村的出路完全断绝，几乎成了一座孤岛。前一天下午，田定和针灸科邱医生一起巡诊到此。风云突变，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他们只好寄宿D村。当晚，雨虽然停了，大水已经下来了。正巧村里老乡来叫急诊，两人还没踏进屋们，就听到了病人痛苦的呻吟。

病人是一位十三岁的男孩子，身子蜷曲地侧躺在炕上，一只手捂在肚子上，颤抖地呼喊着：“哎哟，哎哟。”检查发现腹部非常敏感，压痛和反跳痛都很明显，尤其在右下腹部。

“孩子什么时候开始闹病的？”

“有一天了吧。”孩子他妈回忆着说。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找大夫？”

“这孩子截长补短的总说肚子疼，少吃个一两顿也就不疼了。没想到今天闹大发了。”

“39度7。”邱医生试完表说。

“先把针打上。”

看起来，不仅仅是阑尾炎，而且面临着穿孔的危险。甚至有可能已经穿孔，开始形成腹膜炎。毫无疑问，必须手术。送到能手术的地点？大水包围，根本出不去。即使能跳出重围，时间也来不及。就地手术？没带任何手术器械，而且只有一个手术大夫，麻醉也没有条件。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手术的可能。

不手术，只用药物已控制不了病情的发展，后果不堪设想。直截了当地说，不手术无异于等死！不行，绝对不行！死马还要当活马治，何况孩子一息尚存。想想，再想想。

“你家里有什么刀没有？”田定的脑子里突然一闪亮。

“有哩。”孩子他爹从外屋拿了一把菜刀进来。

“不是这个，有没有小刀？快点的刀。”

他爹愣了愣神儿。

“比方说，刀片，刮胡子刀片？”

“有哩，有哩。”他爹从炕头小柜里拿出个小包，里面包着几片还没用过的剃须刀片。

“针线、剪刀有没有？”

“有哩，有哩。”他爹急忙招呼孩子妈去收集田定所要的东西。

“你用这些东西给病人做手术？”邱医生疑惑地问。

“不止这些。你能不能用针灸做麻醉？哪怕是止疼，多少减轻点儿疼？”田定期待着邱大夫的支持。

“我怕做不好。好像针灸麻醉用在颈部手术还可以，腹部……”

“你尽可能把针灸用上。我药箱里还有一盒百分之二的普鲁卡因，虽然只有十支，把它用在关键地方，再加上针灸，可以解决问题。”

“就在炕上做？手术不会感染？”

“已经发炎了，还有什么手术感染不感染！”

“手术你一人做行吗？”

“你先帮他们把找来的东西消毒，消完毒就做针灸，然后和我一起做手术。”

“我从来没上过手术。”

“不要紧，只要你不乱动就行。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田定知道这一切一切都是违反常规的，还存在许多未知数。选择手术是冒天大的风险。不做手术，孩子面临的则是死亡的危险。华山险峰一条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无退路可言！

孩子的双亲也明白了，手术是唯一的希望。他们只有默默地颂念阿弥陀佛，企求保佑儿子渡过难关，其他已一概置之度外。

“手术时你们俩还要把孩子的手脚紧紧按住，绝不可以放松，一动就会出大麻烦。你们自己也绝不能碰脏任何和手术有关系的地方。”

田定拿出两副口罩，给孩子的父母带好，并且一再嘱咐：“再憋也得把嘴和鼻子都捂上。”田定必须把一切该准备到的都准备好，容不得半点疏忽。

事关一个十三岁儿童生与死，做了一切可能做到的准备，结果难以预测的非正规手术就这样开始了。覆盖在病人腹部的仅仅是几块不大的纱布?有出血的地方只能用手指捏住片刻，腹腔里的一切全靠着三节电池的手电筒照明，才勉强得以分辨。如此这般，即将穿孔的阑尾终于切下来了。伤口缝合完毕，似乎一切都非常顺利，可以说大功告成了。但是在田定的脑子里，仍未找到轻松。

抗生素只能用到明天，输液至少要维持一周，万一病人出现新的情况，或许还要再进腹腔。如果大水不退又当如何？不如电话联系队部，设法搞只船来，把病人送到县医院为上。

多亏老天赏脸，大水终于退了。孩子的命最终得救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6节（1）

我赶到D村的时候，田定还不知道刘欣心的噩耗，我拉起田定就走。

“上哪儿去？”田定一头雾水。“回队部。”“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田定毫无思想准备。我双手抓住田定的肩头，忍了半天，吼出了一句“小刘牺牲了！”“刘欣心？”我点了点头，又把发生不幸的经过扼要地说了一遍。田定木然地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快走吧，还能赶上见她一面。”田定顿时飞快地跑了起来，我跟着紧赶慢赶，一气跑到了队本部。

幸亏刘欣心的遗体尚未入殓，我和高医生轻轻地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纱，露出刘欣心的遗容。田定直挺挺地跪倒在头旁，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仍然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期盼着即将降临的新婚而备感幸福的陶醉，因为自己心爱的人取得成功而自豪时眉飞目舞的喜悦，把着手教我们静脉穿刺时一丝不苟的严肃，为麻雀抱不平天真无邪的愤怒。一颦一笑依然留在脸上，但现在你为什么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你为什么不再问我，咱们什么时候办？还有几天？眼泪不住地沿着田定的两颊向下直淌。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田定如此伤心动容，老天爷你太不公道，为什么好人却短命？为什么？我自责，为什么要让刘欣心随着高医生回去，也许就是那么重的器械包拖累了她。

刘欣心的墓立在出事地附近的一座小山坡上，石碑上刻着“白衣天使刘欣心之墓”九个大字。安葬时我紧随着田定，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面容却几乎消瘦了一圈。安葬仪式结束后，我和田定仍旧依恋地留在墓地，回忆着刘欣心。

“在病房工作，我觉得小刘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士。可是这次下乡来，尤其是那天抢救，我忽然感到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激情，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激情，使不完的劲儿。这股子激情一直在鼓动我，在帮助我，让我坚持到底。让我们从绝望中复活，让病人从死亡里再生。她在事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死抱着希望不放。’这话再朴实没有了，可是我自己回想，干了十几年的大夫了，我有过几次死抱着希望不放的？没有，真的没有，多半是做做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从未有过像她那样的激情，而这次我不仅感受到了，而且我也被感染上了。”

“你把欣心的话当成座右铭了，是吗？”

“你怎么会知道的？”

“高大夫告诉我的。”

“对！‘永不放弃’。”我一五一十地把当天抢救的过程，向田定复述了一遍。也仅仅是交代了个过程，很难把情景描述得绘声绘色。田定很少搭茬，只是默默地听着。

“你还记得咱们刚到病房时的那些事吗？”我问田定。田定还是只点了点头。我脑子里浮现出小刘扎着两只短辫子，直着眼睛看人的那副样子。“咱们称呼她‘刘老师’，她毫不客气地真把咱们当成学生，做得不对真挨呲儿。”我并未注意到田定的反应，仍在接着说：“还记得除‘四害’那年，大家都跑到院子里敲锣打鼓，大喊大叫轰麻雀。小刘在病房里忙得脚丫子朝天……”梁医生老远地喊着我们的名字，他有些放心不下，催我们赶紧回去。

回到队部，梁医生偷偷地问我：要不要让田定休几天假，离开一段时间？我心里想：当领导的固然是一番好意，但你们太不了解田定了。不过我只说了一句：“领导看着办吧。”梁医生再三思忖，最后还是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队部及时召开了全队会议，议论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除了刘欣心的牺牲以外，重点评价了两次抢救治疗。对于妇科的成功抢救，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至于剃刀片切阑尾则看法不同，各有各的说词。有人说：“这幸亏是活了，要是死了，说都说不清。”又有人说：“那种情况，不做手术，就是死了，谁也怪不到你头上。”更有人说：“说不定动手术倒死得更快。反正那么干是够邪乎的。”当然也有人说：“太难得了！这得下多大决心，顶多大风险哪。”说得最多的还是：“田定豁得出自己，才救得了别人一命。”

领导发话了：“人都救活了，还有什么该不该做的？说说咱们从这件事能够得到什么教训，需要总结什么经验，特别是思想深处有什么值得挖掘的，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片刻的静场之后，第一个发言：“我还想从刘欣心说起。刘欣心曾经对田定有过一段很客观、很公允的评语，只有一处需要修正。她说田定‘心细如丝，胆小如鼠’，那是对田定够不上胆大心细表示遗憾。可是通过‘剃刀片手术’这件事，我对胆大心细有了新的理解。你在完全没有手术条件，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禁忌手术的情况下，做出了手术的决定，胆子不大行吗？换个人敢吗？你事先尽可能做好了该做的准备，术中步步为营，一丝不苟，这才漂亮地完成了手术，心不细行吗？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有几个人能够如此之沉着细致？所以，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胆大。这件事是对‘胆大心细’恰如其分的诠释。”

“我只不过想到，如果不做手术，病人非死不可。你们不是也成功地抢救了一名妇女吗？”田定的确如此认为，并非谦虚。

“层次上有差别，我们总算有一些条件。如果说我们是力挽狂澜的话，你们就该是绝处逢生了。”

沉寂了片刻，田定很严肃地说：“你该不是评功摆好的吧？”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6节（2）

“你提醒得对，我是有些沾沾自喜。但你知道这两件事碰在一起对我的震动很大，也许对整个医疗队震动都不小。咱们是不是过于保守了？”

“你指那方面保守？”梁头问。

“对山区病人的治疗。”

“在条件极差的情况下，稳妥还该是第一位的。”梁头认为。

“我们习惯于用大医院的条件、水平来衡量一切，那在山区也就不会有什么作为了。难道这两例抢救就没有一点点启发吗？”

“那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不应该把它上升到规律来看待。要是都随随便便照此办理，不出事才怪。”梁头就怕事情说过了头。

“要是都按部就班，亦步亦趋，那就把能解决的病例也都放过去了。我们倒是挺安全，病人可就受罪的照样受，要死的照样死。”我愈说愈急。

“你别那么激动好不好，咱们不是在讨论吗。”梁头看到我异乎寻常的激动，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觉得我幼稚是不是？那咱们就往‘高明’上谈。先说说山区和城市在医疗条件方面的差异。山区差的方面用不着说，咱们几乎都想了个遍。好的方面呢，该不该数叨数叨？”看到大家十分注意地聆听着，我更加自信，“医疗队在山区做了不少手术，虽然多半是小手术，可无一例感染，为什么？医疗队抢救过的几例病人，极度危重，但除了一例，其他都抢救活了，为什么？山区老乡体质很差，得了急病，耽搁都比较长，但多半儿能持续很长时间，耐力极强，这又是为什么？再进一步想想，既然山区各方面的条件都比城市的差得远，为什么在城里更容易感染？既然山区人营养状况比城里人的次得多，为什么更禁得起折磨？”

“你前前后后，折过来掉过去，说的其实就是一件事。”梁头说。

“是一件事还是几件事无所谓。首先，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是。”

“既然是事实，就一定有个道理。”

“愿闻其详。”梁头越来越感兴趣。

“你甭在那儿咬文嚼字的，我给你个大白话，实话实说吧：两条。第一，城市看着干净，其实，最脏。哪儿人多，哪儿就干净不了，污染最厉害。医院应该是个‘消毒作坊’吧，其实是污染源最严重，最集中的地方。山区哪儿来那么多污染源哪，以前有结核病菌，现在连结核菌都少多了。至于那些有抗药性的致病菌就更难得了。所以，山区感染的机会少。第二，城里人是比山区人营养好。可山区人常年劳动，久经风吹雨打太阳晒。平常闹点儿病，也很少吃药，全靠自己恢复。有道是百炼成钢，所以禁得起折磨。这些难道你没有想过？肯定想过。”

“是想过，没你想得那么多。不过，经过这回抢救，自然也就想得深了点儿。我猜你是不是想创造条件，多为老乡解决些大点儿的病？”梁头因势利导。

“这就说到一块儿去了。起码可以先开展点炕头手术。”

“你想做多大的手术？”

“我巡回的时候，就有好几个非做不可的。”

“必须在炕头做？”梁头盯得死死的。

“对，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去城里治，连县里都去不了。”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和田定，你们俩先联手干，再找一两位搭伴儿，做起来就保险多了。你觉得合适，咱们就进一步商量商量，队部再研究个具体方案。”

就这样达成了共识。小刘的牺牲激发了巡回医疗队新的活力。

“噢，还有一点，你们再出诊时，带上些小器械。外科嘛，就得有外科的样儿。”临了，梁头也没忘记给田定的一时疏忽提个醒。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1）

C村是个半大不小的山村，在山窝里的一块平地上，有四十几户人家。从整个山区看，这里的生活还算可以，每个人都有衣服穿，偶尔还能吃上一两顿白面。比起那些穷村子，还有光着屁股的孩子，吃饭经常喝稀的，应该算是富裕的了。但是有两桩事却是其他村子见不到的。一件是有几个孩子跛着脚走路。据他们家大人说，孩子以前曾经发过烧，烧得挺厉害，过后腿就瘸了。另一件是大脖子的人挺多，照当地老乡的话说是水土的关系。我们初次巡回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和他们聊起大脖子，都不大愿意提出自己的看法。其实，两件事都是可以预防的，可是一旦得病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有的需要手术治疗，有的做手术也不顶事。我和刘欣心曾经找过一位好说话的大娘套过近乎。

“看您挺富态的……”

小刘扑哧一声，笑了半截又咽回去了。我刚开了个头，就被她给搅和了。我知道她是对我用“富态”来讨好大娘忍俊不禁。我自己也立即意识到用词有点儿荒唐，但话已脱口，驷马难追。所幸的是大娘没听懂。

“富态？啥叫富态？”

“就是说您有福气。”小刘打了个马虎眼。

“就是嘛，俺们村有福气的可不少哩。”

一下子把我们俩全搞糊涂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娘大概发觉我们有些蒙头转向，就把头使劲向上抻了抻，自然，丰满的脖子也就更加醒目了。我们这才恍然大悟。

“哦哦，是福气，是福气。”我附和着回应她。

“这福气都给您带来了什么好处哇？”小刘又把我的务虚一下子转成了她的务实。

“可不少哩。去地里看看，山里的地，就俺们这儿庄稼长得壮……”大娘数落了好一大堆，就没提身体怎么样。

“您没觉着这儿有什么不攒劲的？”小刘用手拍拍自己的脖子，单刀直入地径指福地。

“哪能够呢，全靠着它了。”

“我们遇到几位，脖子这儿长得挺大的，看样子很憋气，有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咳，那是福发得大发了，过头了。”

“那有什么办法，让它长得不要太大，恰到好处呢？”小刘非要掰出个丁一卯二来。

“你看我不就挺合适吗？”大娘根本就没拿它当成病，因为她的甲状腺肿，还没有给她带来多大麻烦，自然不会想到这是病，需要治。

小儿瘫也好，甲状腺肿也好，在这里预防工作显然还不到位。

小刘牺牲以后，我们再次来到C村，目标明确，就是要对几位甲状腺肿症状明显的病人，通过甲状腺大部切除，解决他们的疾痛。我们一共来了四个人，除了我和田定以外，还有麻醉医生桑达，护士白玉如。算得上是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当然首先要去的就是杜大娘家。经过医疗队严格检查，全村可以诊断为地方性甲状腺肿的十九名病人中，杜大娘名列榜首。无论从肿块体积大小，还是从症状轻重排队比较，状元都非她莫属。

行进中，谈话也没离开这个话题。白玉如本是眼科护士，在眼科门诊大包大揽，什么活儿都干。量眼压、散瞳、测视力、拔眼毛，全都管。可就是没上过手术台。这次参加我们四人小组，需要她管理手术器械，并且要当刷手护士。所以来之前挑拣器械时，就多次熟悉了外科器械的名称、用途等等。白玉如可能是在眼科受到的熏染，心非常细，手特别轻。拿着长长的弯钳，觉得很不自在。好在只需要她准备和传递器械，真叫她使用的话，她可下不去手。走着走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些器械。

“这回咱们带了十几把长弯钳，用得了那么多吗？”

“做甲状腺大部切除就属长弯钳最要紧，一块一块夹住了再切，然后再缝合。不然出血就难以控制了。”

“我们眼科恰恰相反，器械都讲究精细，越是精细的器械，越不容易出事。所以我多准备了几把微型弯钳带着，用得着吗？”

“你这算得上是从大处着眼，微细处着手吧。”田定带头给予了肯定。

“手术怎么做，我也听纪大夫讲了讲。这里是不是有个喉返神经的问题？”

“没错，你说到点子上了。”

“那要不要分离出来保护呢？如果要分离，微型弯钳就有用了，不对吗？”

“不管分离不分离。小弯钳总是有用的。”

“还有一件东西，不知你们是不是需要。我准备了几条引流管，我猜想甲状腺术后，容易渗血，你们是不是常规放置引流管？……还有头架，颈部手术不支头架恐怕不行，所以我带了一根线绳，两头找个地方拉上，把消毒巾搭上?可以隔开了……”白玉如对她并不门儿清的外科手术考虑得如此到位，用心实在良苦。

筹备炕头手术小组的时候，队部提出让白玉如参加，我和田定多少有些顾虑，怕她适应不了。现在看起来她不仅考虑得更周到，准备得更细致，而且促使我们警觉到，大手术更得细作。有道是旁观者清，白玉为证。

说话间，已经来到杜大娘家门口。小儿子明贵挑着一担水回来，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紧跟着向屋里叫了一声：“妈，看病的来了。”

来的四个人当中，只有我算得上是杜大娘家的熟人。我抢先一步迎着杜大娘说：“大娘，我又回来看您来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2）

杜大娘不经意地答了一声：“回来啦。”便盯住另外三个人，她从未见过的三个人，看了片刻，最后停在了白玉如的脸上。

我一边向杜大娘介绍说：“他们都是我们医疗队的。”一边琢磨着，今天他们母子俩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生人？没道理。是他们仨流露出来的惊讶给大娘造成的刺激？有可能，特别是白玉如，眼睛一下子睁得那么大。大概是对那个用吊兜吊在脖子上的肉球感到不可思议。我急忙打岔说：“我帮您把水倒进缸里去吧。”其实，小儿子已经提起了桶向屋里走去。突然我意识到，大娘一定在奇怪，为什么刘欣心这次没有来？因为以前都是小刘跟我一起来巡诊的，而且那时我就察觉到了，大娘不知为什么特别喜欢小刘。没错，准是这么个原因。也不一定，这跟小儿子牵涉不上，他为什么也像在躲着我们。难道大娘变卦了，不想做手术了？可是前两天刚刚说得好好的，大娘也盼着早些去掉累赘，过舒心的日子。再说和大队也说妥了，甚至还准备让她带个头呢。不会吧，大队并未给我们打招呼，他们没有道理改主意。

我招呼大家在门口的两块石头上坐下来歇歇脚，自己进屋想探探大娘的口气。她正在添火烧水。还没等我开口，大娘倒占了先：“你们先喝口水，中午给你们做黄米糕吃。”看起来大娘并未把我们拒之于门外，大概是我多心了。

“妈呀！”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吓得我一下子蹿了出来。只见白玉如脸色煞白，举着两只手，眼睛盯着脚面，一动也不敢动。我还没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贵敏捷地从地上拣起一根小木条，在白玉如的脚面上飞快地一扫，就解除了危机。原来是一只蝎子，人不知鬼不觉地爬了上来，企图向白玉如表示亲善。大娘也紧跟着走了出来，看见危机虽已消散，白玉如的警报却尚未解除。她走到白玉如面前，轻声说：“姑娘，别怕，它不伤人。”说着说着，又蹲了下去，帮白玉如把裤腿掖进袜子里面。“这样，它就爬不进去了。”白玉如这才三魂归位，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抱着大娘激动地说：“您就像我亲妈一样亲。”

大娘把白玉如拉到一边，然后用一根木棍插在石头下面一翘，石头就翻了个身。

“啊！”这声惊叫又加上了颤抖的成色。白玉如拼命抱住大娘不放。我们三位男士也顿感毛骨悚然。在翻过来的石头潮湿的表面上，布满了黄褐色的蝎子，少说也有上百只。但它们并不四散逃走。

“这些蝎子喜欢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待着。我们还要用它配药哪。”大娘又招呼大家，“进屋吧，屋里没有蝎子，炕上更没有。明贵，把石头归置好。”

惊魂甫定，思路尚未回位。大娘进屋就开始着手和面做黄米糕，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术前准备的动向。

我和田定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能糊里糊涂地傻等，问问怕什么。

“大娘，咱们明天不是就要做手术了吗，今天好好休息休息吧，别忙乎了。”

“明天？说好了吗？不急吧。”

糟了，她果然要打退堂鼓。为什么？

“您看，我们这不是来了一组人吗，就是为了把手术顺顺当当地做下来……”

“你们肚子都饿了吧？吃饭要紧。”

“队部已经……”

田定捅了我一下，自己抢过话茬儿说：“是有点儿饿了。纪大夫跟我说过，您蒸的黄米糕特好吃。”桑达也附和了几句。

我仔细想想，无论什么原因，也绝不能勉强从事。急忙找了个借口，和田定一起到合作社和队部通了电话。决定暂行后撤，从长计议。

饭后，大家又赞不绝口，夸了半天黄米糕有多好吃，又留下了话，说过一两天再来看望杜大娘。其实，谁有心思吃什么饭，只想赶紧回到队部，弄清楚问题出在那里。谁想到队部的人也是一头雾水。

“没见杜大娘有多大困难，手术非做不可吗？”桑达从去病人家之前，就有这个疑问。

“嗓子可是挺哑的了。”白玉如担心大娘的嗓子会不会完全哑了。

“我们以前巡诊的时候，详细了解过她的症状。大家都看见了，她必须用兜子把那个大甲状腺肿块吊起来，挎在脖子上，不然，头都抬不起来。”

“是特别困难。我靠她近的时候，听她呼吸都费劲，跟喘差不多。”白玉如比别人体会更为深刻。

“从她干活儿看起来，还看不出有多大困难，和面什么的，也没叫她小儿子做。”桑达仍然趋向于手术可做可不做，至少不急于做。

“小刘曾经和杜大娘睡在一个炕上，亲眼看到她睡觉比醒着还难受，翻来覆去，甚至还得趴着。实在憋得难受，干脆就坐?来。看见小刘也醒了，还觉得挺对不住小刘的。第二天，小刘就对我说连她自己都好像受了传染，憋得难受。还一个劲儿地鼓动我赶紧给杜大娘做手术。”一想起小刘当时那种急不可待的激情，我就更加迫切地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阻碍着手术的进行。于是我又接着说；“现在再讨论该做不该做没多大必要了。即使它够不上急诊手术，但越等病人越困难。何况我们有这样强的一支队伍，对病人来讲是多难得的机会。一切就绪，只欠东风。我们现在该做的是大家一起分析分析，东风为什么就刮不起来？”

“今天我去杜大娘家里，我见她不断地要喝水，额头上老有细细的汗珠。我觉得她实际上体力并不行，好像在外人面前，有些硬撑着的意思。我也认为手术是必要的，无须多花时间讨论了。我的印象是，杜大娘不是没有主见的人，自己能做主。所以很有可能是她自己出于什么原因不肯做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3）

“她家里除了明贵以外，还有什么人？”

“她家是外来户，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从哪儿迁来的。这村子就她男人姓杜，其他多数姓杨。她男人还念过两年书，能算个数。对了，还会配药，杜大娘不是说了，那些蝎子就是配药用的吗。”

“蝎子，什么蝎子？”队部的梁医生问。

“她们家养了不少蝎子……先不说蝎子。她家后面的北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了一些草，她男人经常到那儿去挖回一捆一捆的草来，在家里配制什么药。小刘问过是些什么药，杜大娘也弄不清楚。原说把配成的药水抹上，可以治大脖子病。有人试过，也没见消下去多少。后来，他又用蝎子砸碎了和草药混在一块儿，有人被虫子、蛇什么的咬了，抹上药水，还真管事，能消肿。”

“她男人也许还真的懂点儿医术，这倒是件好事。”并不知情的梁头赞许着。

“坏就坏在这儿了。”

“这是怎么说？”大家全都竖起了耳朵。

“说起来很惨。他们先后生了三个孩子，头一个是女儿，不到三岁就出疹子死了。又过了一年多，生的还是女儿，应该和小刘岁数差不离儿。对，是和小刘同一个属相。挺皮实。他爸上山，她总喜欢跟着。他爸老得防着，怕她上山出事。真是越怕越出事，就在她女儿躲着藏着怕被他爸看见的时候，一失足滚了下去，一命呜呼……我听小刘说起这件不幸的时候，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娘为什么那么喜欢小刘。她把小刘当成闺女了。可偏偏就那么巧，小刘也，也不在了。”

“大娘已经知道小刘不在了？”

“没有，我还没敢讲。”

“怎么在大娘家里，一直没见着她老汉儿呢？”

“二女儿惨死以后，她男人一下子老了许多。再也不去后山了，整天吧嗒个烟袋。好在又过了几年，居然生了个老儿子。这一下可把她俩高兴坏了。起了个名字叫明贵，大概是‘明天的贵人’这么个含义吧。”

“老儿子实际是个小儿子。”

“老汉当然特别疼这个老儿子，而且疼得是地方。他们不娇他，不惯他，让他跟着下地，唯独不许他上后山。还供他上学，十六岁了，小学毕业了。胆子还挺大，敢跟着他爸弄蝎子。”

“你对杜大娘家的情况弄得一清二楚哇，怎么了解的？”梁头在队部待惯了，考虑问题的高度就是与众不同。

“都是小刘听大娘亲口说的，可见她真的把小刘当成自己的闺女看了。”

“那杜老汉还在吗？”

“去世了，有两年多了。好像是一口痰没吐出来，憋死的。杜大娘日子刚过得顺一点儿，这一下又栽下去了。手头紧，那么大的脖子还得下地，这也是我考虑她非得早些手术不可的另一个重要原因。除了庄稼，再就靠蝎子能作为药材卖些钱。明贵现在可是她家的主要劳动力了。可是杜大娘心气儿挺高，她一定要明贵接着上学。”

“太难得了，说什么也该支持她。”大家纷纷表态，“手术尽可能早做”已确立为大家无可动摇的共识。

“她会不会怕自己万一不行了，明贵学也废了，成不了气候。所以想狠狠心，再等两年，明贵能让他放心了再说？”田定揣摩着。

“这手术做完以后需要多长时间恢复？”梁头问。

“半个月够了。”

“你们有多大把握？九成以上，有没有？”

“肿块看着很大，其实基底并不太大。手术切除应该不会十分困难。”我不好说有十分的把握，但自信手术是不会失败的。唯一让人担心的是有可能进一步伤及喉返神经。

“这次有相当充分的准备，有条件做得细一些，特别注意点儿神经就是了。”田定和我的估计是一致的。

“万一神经伤了怎么办？”梁头怕不幸的后果会带来一系列的麻烦。

“我们已经和杜大娘谈过了，她能谅解。当然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不出问题。”

“照这么分析，现在给杜大娘做手术应该对她更为有利，她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她既然怕万一如何如何，显然是不够信任医疗队的水平。”梁头的小结不无道理。

“医疗队在当地零零散散地也做了些手术，反映都不错嘛。”白玉如不大服气。

“最近抢救成功的这两例病人，更可以说明医疗队的水平，不是吗？”我更不服气。

“消息不灵通，许多人并不知道。”

“昨天我可听到村里有人说：医疗队治死了一个病人。”窗外有人冒了?么一句。

“谁？谁在外面？”梁头赶出去找人，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屋里可炸开了锅。

“简直莫名其妙，明明是把病人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了，怎么变成了治死了呢！”

“高大夫她们俩女同志，跑了二十多里夜路去抢救，她们不去，活得了吗？”

“参加抢救的小刘还因为这事没了命，哪儿是病人没了命，是救人的没了命。”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4）

“这是造谣，不怀好意。”

一时群情激动，沸沸扬扬。唯有田定未动声色。

“大家先少安毋躁，冷静点，冷静点。”梁头招呼大家坐下以后，接着说，“事情还没弄清楚，先不要急着表态。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因为好事还没传出来，所以咱们听到的就只有坏事了，好事也变成坏事了。的确，是死了人，可不是病人，而是救人的人，是咱们的好人——小刘。七传八传就传拧了。可能不可能？可能。打个电话还那么费劲哪，靠嘴传，传来传去嘴就歪了。提高警惕，应该。是不是有人故意造谣，会有人查。咱们该做什么？最该做的就是要宣传抢救成功的事例。咱们自己宣传，大张旗鼓，理直气壮地宣传。这是好事啊，多光彩的事啊。刚才不还提到病人对医疗队够不够信任的吗，咱们既然有真人真事摆在那儿，就要讲给老乡听，让他们相信咱们的水平。相信了，就给她做，不相信，接着说，什么时候相信了，什么时候做。”梁头看看田定似乎还没有要发表自己意见的意思，就点了他的名。

“田大夫，你是不是把你听到的那个说法儿也讲给大家听听？”

“让大家知道知道有好处。有人直接跟我讲：‘你是在拿病人练手。’指的是阑尾炎穿孔的那个孩子……”

“谁说的？”大家纷纷争着问。

“谁说的，无关紧要，有人有这种看法也不奇怪。人家直接跟我讲，我很高兴，因为说这话的人坦率，不搞阴谋。我不需要表白自己，因为我根本没有练手的必要。可是我该想想，什么原因会让人家这么认为。我想，他这么说，并非真的指责我什么‘练手’，而是说我在胡来，完全不顾外科大夫的基本准则。我承认，用医学的科学尺度来衡量，这可以算作‘胡作非为’。但是换个视角，用病人的眼光来看，我相信病人会说这是‘见义勇为’。如果我当时囿于条件而选择了观察等待，那就是坐以待毙，对病人来说，必然是死路一条。既然我设法给病人做手术，万一出了事，对我来说，可就是罪责难逃。这叫什么，逼上梁山嘛！”

“那也不能说罪责难逃。做不做手术都有它合理的一面。”有些人并不同意“逼上梁山”一说。

“我和田定几乎是同时，在不同地点，遇到了大体相同的抢救事件。比起田定来，我们就好在一个条件上，我们争取到了高大夫、冯大夫，争取到了手术器械。难就难在时间上。抢救抢救，都在抢，抢什么？我们抢的是时间。我们当时是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时间，妇科的两员女将一个劲儿地赶，我和小刘又使劲拖延着病人的生命。而田定他们抢的是机会，是瞬间即逝的时机。他不当机立断行吗？”

“田大夫，你刚说到节骨眼儿上，接着说。”

“长话短说吧，我该吸取的教训就是一条，以后无论到那里去巡诊，都做好充分的准备，带上最基本的手术器械……”

“那还得了，多重啊！”

“一把手术刀、一把镊子、三把小弯钳，包成一个小消毒包，足够了。”

“对，至少切个脓包什么的，手到擒来。”

“哈哈，这通儿讨论最后算是落实到一个小消毒包上了。”有人开玩笑说。

梁头绝不会让这么丰富的讨论内容、精彩的见解裹在一个消毒包里送进高压锅。他在不断地咀嚼、消化着。他很兴奋，第一次领会到巡回医疗除了技术问题以外，还充满了哲学意识。其实，整个医学领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不过，当前需要解决的还是推动炕头手术的实施。梁大夫、田定和我三个人进一步讨论后，决定了三件事。

和当地干部一起大力宣传两件抢救事迹，讲清事实，以正视听。

在C村选手术小而又保险的两例甲状腺腺瘤病人，做出个样儿来，解除老乡的顾虑。

让白玉如到杜大娘家，一是把刘欣心牺牲的事，慢慢讲给大娘听，算是有个交代。因为此前大娘一再打听过小刘的消息。二是和大娘交交心，设法了解她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三是再反复细致地向她讲清楚，手术为什么非现在做不可，对她来说，到底好处在哪儿。

前两件事，只是需要安排。而第三件事费了一点口舌。白玉如最怕的就是那些蝎子。

“让我干什么都行，就别让我再看见那些蝎子，我求求你们了。”

“你别靠近那块石头不就行了吗？再说有大娘在，她哪能让蝎子再吓着你。你不是已经在大娘那儿体会到了‘像亲妈一样亲’的滋味儿了吗？”

“你们好意思拿我寻开心。要去你们自己不会去？”

“别恼火，决没拿你寻开心的意思。你不是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小刘吗，你和小刘差不多年纪，大娘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一定。”

“大家都已经看在眼里了。她给你塞裤腿的时候，看你都快哭出来了。”

“我们这些男人，搭不上话的。”

“只有你才能胜任，拜托了，拜托了。”

大家七嘴八舌，总算动员成功。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8节

三箭齐发，果然生效。五天以后，问题迎刃而解。尤其是白玉如的大功告成，不知道是白玉如把杜大娘待如亲妈，还是杜大娘把白玉如视为亲闺女的缘故，大概双方感情都到位了吧。杜大娘的顾虑的确是为小儿子担心，想等儿子长大了，自己再手术也不迟，多受两年罪值得。治死病人的讹传也曾钻进了她的耳朵，所以更使她相信，她的顾虑不无道理。当她看见两个腺瘤病人，手术后第二天就满院子溜达时，心里又踏实多了。最让她动情的是刘欣心的不幸，她听到后，哭得好伤心。对白玉如说：“小刘在我这里那阵子，就劝过我多少回。她说的句句都是替我和明贵着想的，都是贴心话。我那时就明白手术该做，现在更明白了。救了别人的命，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这么好的闺女说的话，我能不信，我能不听吗？手术我一准儿做。”刘欣心在杜大娘心里的分量那么重，重如泰山！

东风祭起，一切就绪，杜大娘的甲状腺大部切除手术，进行得如同顺水行舟。术后没出现什么征候，留下的只是一组数字：手术时间，1小时26分；出血，150毫升以下；输液，共1000毫升；麻药，1%普鲁卡因40毫升；切下的甲状腺重量，1斤7两。大家纷纷握手相庆，总算松了第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白玉如就把我们叫醒了。神态凝重，一字一句地说：“嗓子哑了。”

“哑了？”桑达头一个嚷起来。

“怎么个哑法？一点声音都说不出来？”

“她原本就哑，是更哑了吗？”

“一点声音没有。”白玉如压低了嗓门儿说。

“也许是睡着了。”桑达估计。

“昨天手术当中，特别警惕到这点，到了邻近神经的地方，边做边问，一直没出现异常。”

“缝合完了以后，还和她说过话，和术前没差别。”

“不会有事的，多半是水肿造成的一时性障碍。”

“去看了再说。咱们去了，可千万别造成人为的紧张。”

大家走到杜大娘炕前，一字排开，田定领头进行术后巡视。

“大娘，晚上睡得好吗？”

大娘睁开眼，微笑着眨了两下眼。这样的表示，多半是肯定的意思。

“伤口现在疼吗？”

大娘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做了回答。这可弄不明白了，是肯定还是否定？肯定就是还疼，否定才是不疼。不过也不要紧，刚术后第二天，疼点儿也是正常的。

“喝水了吗，喝了多少？”

大娘知道再眨眼就表达不清了，她把左手抬起来，伸出了两个手指。

“明白了，明白了。喝了两回。往下咽唾沫，嗓子疼吗？”

大娘又恢复了眨眼的表达方式。这次即使她不回答，我也知道，不可能不疼。其实，我问这问那，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从她的回答中判断她嗓子嘶哑的性质和程度。既然她回避出声，也就没必要强迫她说话。我和田定还是有把握神经没受到手术损伤，用上消肿的药物，观察就是了。

又过了三天，杜大娘的嗓子终于发出声音来了，我觉得比术前还清亮些。天知道，也许是幻觉在起作用吧。真正听到杜大娘嗓子变亮堂了，那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白玉如和杜大娘相处了一个星期以后，终于松了第二口气，返回队部。医疗队里传开了，杜大娘认下了这个闺女。是真是假，没人去核实。而另外一件事格外引起大家的兴趣：原来被蝎子吓破了胆的白玉如，在杜大娘的小儿子明贵的点拨下，居然学会了用蝎子配药。经过几位好管闲事的人查证无误，被列为正道新闻，迅速地从医疗队传到了医院。而医院的中药房更是不失时机地派人到队里来，向白玉如及其传授者专程讨教。是否结成善果，不得而知。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9节（1）

首例炕头手术成功后，一些人就筹划起第二例，第三例……越想越大，恨不得把心脏手术都搬来做。这些异想天开的人都不是干外科的。但无论如何，他们毕竟是怀着一颗火辣辣的心，想多给山区贫苦老百姓解除点病痛。在这一点上，凡是到过山区医疗队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田定准备返回自己点儿上的前一天，我和他不约而同地找到梁头，又不谋而合地谈到同一个问题。

“下一步怎么办，就这么一例一例地做下去？”我总会抢在田定前面发言。

“怎么，撤了？”当头儿的当然是想乘胜追击，决不会见好就收。

“开了头，还能撤？我是问计划是什么？”

“计划就是扩大战果，现在不正在报名排队吗，有些村虽然有要求，但没条件，不能有一个算一个。”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能扒拉人头。杜大娘手术成功影响挺大，但究竟这只能算个中等手术，又在颈部，血运好，感染机会少。何况咱们花了多大的力气，做了多少准备，才得到这样的结果。咱们不可能个个都这么干吧。”我相信一步一个脚印是有道理的。

“我明天就回点儿上去了，在那里可以开展一些手术。我有几例适合做的病人，手术大小也就算个中等。想最多一周做两例，有两三周足够了。”田定在准备着扩大战果。

“你对整个医疗队开展炕头手术的计划怎么考虑？”

“我和纪大夫想法一样，千万别来热胀冷缩。如果不谨小慎微地开展，只要有一例出事，就难以收拾。”

“人家评价你的‘剃刀片手术’是胆大心细，怎么现在又谨小慎微起来了？”梁头似乎想用打桥牌的逼迫法，迫使田定拿出点儿好主意来。

“我早就说过，那是逼上梁山，算不上什么胆大心细。既然现在是运筹帷幄，那就不要自己逼自己了。”田定不为梁医生所逼，梁头有他作为领导的考虑。

人是脑子最发达的高等动物，矛盾思维特别多。当你大胆涉险成功后，却会变得怯懦，再度同样涉险时，反而却步不前。局外人仅仅是听到看到，反而能勇往直前，无所顾忌。做炕头手术既算不上涉险，也够不上冒险，只能说担着风险。但都在提心吊胆。手术成功了，皆大欢喜。可是让你再做同样的手术时，你更加提心吊胆。为什么？因为你做这样的手术，是在相对不合格的条件下完成的，是在特定的环境中决定的。你能说没有一点点冒险的味道？你能说没有一丝丝涉险的气氛？我和田定一样，既认为炕头手术该做，也认为不该做。问题是有没有办法把该做的成分变大些，把不该做的成分缩小些。

“有了！”

“什么有了？”他们两位并不清楚我脑子里的一闪念是什么。

“咱们固定一个地方，把能凑的条件全都凑到一起，再把需要做，应该做的手术病人集中起来。至少相对的安全度就大多了。”

“建立手术室，成立手术队？”领导的责任来了。

“对病人来说，这比去县里，去城里容易多了吧？省钱多了吧？”田定也赞成我的建议。

“再说说看。”

“把手术室搞得严密些，消毒条件健全些，从医院，或者是县医院调一台麻醉机，简易高压消毒锅。这都是可以办到的。”我又补充了若干具体措施。

“我已经看到过好几例病人，不能在炕头做。如果能建立起一个简易手术室，问题就解决了。”田定的风帆已经入港。

“你想做多大的手术？”决策人接近于拍板了。

“我可不是大包大揽，那就太脱离现实了。我举个例子：在点儿上见到一个小伙子，双胞胎，是弟弟，得的是‘横膈膜疝’。这病极少见，听起来也挺吓人的。胸腔和腹腔通了，肚子里的脏器进了胸腔。病人没法劳动，不治就废了。修补横膈疝，要打开胸腔，手术好像挺大，但是出血并不多。关键是需要气管插管，用麻醉机辅助呼吸。像这样规模的手术我是敢在简易手术室里做的。”田定胸有成竹。

“规模也不小啊……”梁头打断了田定的话。

“我还必须补充一句：如果病人有条件去城里或者县医院的话，我决不会在这儿做。”田定又抢过了被打断的话茬。

“这个前提早已经明确了……”

“不，还必须声明。不然的话，准会又有人说我在拿病人练手啦。”田定再次抢着说。看起来对前次“剃刀片手术”遭人诋毁后，一直耿耿于怀。

“现在不是探讨探讨吗，真到了手术该做的时候，你再声明也不迟嘛。”领导推了个云手。

“前车之鉴，永?不忘，大有必要。”我代田定把领导的云手挡了回去。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9节（2）

“膈疝修补这种手术，即便是在城里大医院，也是十年九不遇。至少会有人说我抓住机会不撒手。从个人考虑，我索性选择别的手术不就结了嘛。”田定唯恐重蹈覆辙。

“越说越乱套了，书归正传。这个方案可行的话，首先要决定的就是地点，你们有什么打算？”

“就在C村合适。”我和田定异口同声。

“咱们不谋而合。我也觉得C村条件最好，比较富裕，可以找到房子。开展了炕头手术以后，更有了群众基础。”看起来领导动了心。

“位置也不错，比较居中。四面八方都不太远。”我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不便告人的原因，杜大娘做的黄米糕挺有个吃头。

方案决定了，后续动作效率极高。在炕头手术又陆续完成了十几例以后，转入简易手术室作战的条件已成熟。没请头头脑脑的来视察，也没搞什么开张典礼。选定的第一例病人手术就是那个重量级的横膈疝修补。

病人是双棒儿弟弟，兄弟俩叫李得福、李得贵。二十三岁，长得一模一样，外人很难把他们区别开。得贵因为有病的缘故，看起来不及得福精神。

简易手术室所在的那个院子里，还为外村来的病人家属准备了一间房，可以住，可以做饭。李家兄弟一家人刚来到，一共四口，都住进了这间房子。

白玉如是新任命的护士长，由她出面接待这头一例病人。在一切都了解清楚之后，便向主管大夫田定作了汇报。其实，田定已经多次看过病人，情况早就一清二楚。白玉如的汇报实际上是在请示。

“除了常规的一些检查以外，还需要做什么？”

“测肺活量。”

“要留置导尿吗？”

“当然要，手术是全麻。”

“备皮的范围多大？”

“胸部和腹部，腹部是备用。对了，你们备皮别备错了人，这兄弟俩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瞧你说的，病人自己还不说话呀。”

“你可别不以为然，我就闹出过笑话。前些天我去给病人做检查，我自以为绝对没认错，拉过来就查。一查全正常，我才意识到搞错了。”田定回忆说。

“那他自己也不言语？”

“查完之后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说。你猜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你为什么不问清楚’，对吗？”我猜。

“那倒没有。老乡不会反问的。”田定笑着说。

“他以为兄弟俩都要查，对吗？”白玉如猜。

“对对对，你太聪明了。他还说了一句，你绝对猜不到。”

“啊——猜不出？”

“他说，‘顺便也给我查查，不是挺好的吗！’”

“太逗了，双胞胎就是与众不同。”白玉如见解独到。

“他们四个人的关系你还没闹清楚吧？”

“是没闹清楚。那女的是谁的媳妇儿？哥哥，还是弟弟？”

“就知道你闹不请。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我正糊涂着哪。那孩子管李得福叫爹，管李得贵也叫爹。”白玉如觉得很稀罕，见田定不作答，又死盯着问：“你倒是说呀！是哥哥，还是弟弟？”

“算了算了，别问了。我试着想搞请楚，可是他们说话总是含含糊湖的，问什么都点点头。”

“那村干部怎么说？”我也插进来问。

“笑而不答。”

“那么神秘？”白玉如奇怪。

“好了好了，你就自己琢磨去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要找人家翻个底儿朝天。”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0节（1）

D村又有病人需要田定回去看，我本想替他去，让他留下来好好做术前准备，因为手术确定由他做。田定不肯，他说那个病人他以前看过，熟悉。好在手术定在后天，D村离这里不过二十几里路，看完病人下午就能回来。

田定走了，家里的人们就分头行动，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准备工作是否到位。我检查手术器械，桑达检查麻醉机和麻醉用具，护士长和其他两名护士检查敷料、消毒和刷手。梁大夫挂帅督阵。此次战役，一共八名战将上阵，每员战将都宣称准备就绪。静候主刀田定归来。

按照时间计算，田定早上七点钟出发，上午九点就能到达D村。如果抄山间小道，一个半钟头就够了。办完事往回走，无论如何天黑以前就到家了。明天他还可以修整一天，后天打起精神，轻装上阵。

事有蹊跷，半个月亮已经爬上了天际，田定却连个影子都没露。

“不会出事吧？”白玉如心神不定地问梁头。

“这条路他常来又常往，熟得很。”

“不会是太累了，明天早上再回吧？”

“不会。”我极为肯定地说，“他不回来一定会打招呼。再说他能不惦记这边的手术？”

“打电话问问。”

“我刚刚打过，没人接。”

“再打。”

一次、两次、三次，越打越着急。

“这些人干吗吃的，连个值班的都不留。”我猛地把电话机挂断了。

“咱们迎他去。”

“怎么个迎法？”

“顺大路迎呗。”

“不行。他要是抄小路呢？”我忽然想起田定早上临走之前说过，抄山路顶多一个半小时。

“这样吧，咱们去四个人，俩人一组。先一起走，大约七八里地，路左边有条小路，那就是上山的路，咱们在那里分手。我和桑大夫上山，纪大夫和……”梁头发话了。

“我去！”白玉如自告奋勇。

“要男的，不要女的。”

“走大路我一个人没问题。”我在逞能。其实，我何尝不怕夜行军。

“让李得福跟你一起走。”

四人结伙上路，每人手里一根木棒，为的是壮胆，捎带着吓唬吓唬狼。

有半个月亮在天上照明，路不算难走。往常夜行军，不是说，就是唱。一来消磨时间，二来还是壮胆。今夜有些不同，大家心急火燎的，只顾赶路，恨不得一出门就碰到我们的“意中人”。李得福当然比大家走得更快，我们也乐于让他带这个头。

“大家别这么奔命了，还是一边走，一边唱吧。”领导有些吃不消了。不过，唱有唱的好处，可以让老远的人听得见。这也不失为一种寻人的办法，唱！

“雄赳赳，气昂昂……”桑达带的头实在不敢恭维，哆里哆嗦，不但没能鼓劲儿，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

“我来吧。”领导深感责任重大，气可鼓，岂可泄！于是慷慨激昂地高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立即得到了响应。

李得福合不上我们的拍子，唱的词也对不上号。

“得福，你干脆唱一段当地的戏吧。”我鼓捣着。

“唱不来，唱不来。”

“随便吧，什么都行。”

李得福咳了两嗓子，朝着天空唱了起来：“绿莹莹的麦苗满山坡啊……”好大的嗓门儿。他越唱越来劲，一出接一出地唱了下去。

“你们听，你们听。”桑达站住了，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大家都安静下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老远老远的，好像也有人在唱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咱们到了哪儿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0节（2）

“快到上山的路口了。”李得福说。

“喂——”领导喊了起来，大家跟着一起喊：“喂——是你吗，田定！”

“啊——”有了回应。

“是他，是田大夫。”

“田定，我们接你来啦！”

“田定，你在哪儿？下山了吗？”

……

“田定，你答应一声。”

依然没有回答。

“快！”领导一声召唤，大家跟着飞速往前跑，边跑边喊。

就在上山小路的路口，我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地上趴着一个人，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人还在喘气，李得福把人翻过身来一看，正是田定。

“田大夫，田大夫，你怎么啦？”

“田定，田定，醒醒。”这时田定睁开了眼，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从山上摔下来的吧？”

“摔着哪儿了？”

“是不是太累了？”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田定平静地说。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田定扶起来，坐在地上。

“你还走得动吗？”

“走吧，快些回去吧。”田定站了起来。看起来，好像没受伤。

“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走了这么久？”

“怪我自己。”田定露出一丝苦笑，“下午大概四点就离开了D村，为了早些到家，我上了山，抄近路。心里老在想着手术的事，走着走着就糊涂了，好像总在一个地方转腰子。天慢慢暗下来了，明明是熟路，就是走不出去。我越走越急，越转越慌，又怕碰到狼群。转着转着，忽然像是听到有什么吼叫的声音，我更紧张了。声音大些了，才听出来还是人发出来的。我就朝着那个出声的方向走，也使劲唱着，说吼着也行。刚下到山脚下边，就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轰的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紧张过度，紧张过度。”

“神经绷了好几个时辰，突然一放松，一下子就垮了。”

“叫它紧张性休克再合适不过了。”桑达给出了诊断。

“废话少说，总算没出事。赶紧回去休息吧。”领导下了指示。

回程的路上，大家又唱了起来，还是桑达打的头。

“日落西山晚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唱得既轻松愉快，又豪情满怀。一个颤音也没带。

李得福问大家：“还听不听戏了？”

“不听了，不听了。等下回再找人的时候，还请你唱，好不好？”

“田大夫你得好好谢谢得福，不是他的大嗓门，你还找不着下山的路哪。”

“我给得贵手术做得漂漂亮亮的，行了吧。”

大概白玉如听到了我们的欢笑声，迎到门口来了。

“快进来喝点儿热汤面吧，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1节（1）

手术日，晴朗的天，只是有些薄雾。院子里的大槐树上几只黑乌鸦冲着新手术室的窗户呱呱地叫个不停。白玉如出来轰过两次，轰跑了，紧跟着又飞回来，依然对着叫。李得福家的媳妇怯声怯气地问护士长：“今天的手术还做吗？”

“你是说今天不做了？”白玉如似乎也被那些老鸹折腾得有些心烦。

“我知不道。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

“我们不讲这些迷信的事。”

“不是迷信，是有兆头哩。”说着说着向槐树上瞟了一眼。偏偏这时老鸹又转过身子来，冲着人呱呱了几声。

“哇哇——”屋里的孩子也来凑热闹，更加引起了媳妇的不安。她又要进屋去照顾孩子，又急着听护士长的回话。

“你先去看孩子吧。”白玉如正好借此机会考虑考虑，如何回答那个连她自己都拿不准的问题。她不理会什么兆头不兆头的，而是怕万一手术出点意外，就无法说清楚了。对医疗队会有什么影响？对主刀田定会有什么不利？还是问问田医生，让他自己拿主意。

我和田定来到院里的时候，讨厌的老鸹还在反反复复地骚扰着。李得福看见我们进了院子，也急忙出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纪大夫，病人家属有事找你。”白玉如赶紧把我推给了李得福，又把田定拉到一边去，低声说着。

“病人家属对今天的手术有些嘀咕。”

“为什么？”田定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白玉如把刚才的那段经过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并指指树上的那些不祥之物，

“看，还在那儿哪。”

“你不觉得荒唐？轰跑了不就结了吗。”

话还没说完，老鸹已经自觉地飞离了槐树，但一团鸟粪却不偏不倚地正落在田定的头顶上。

“什么玩意儿！”田定急忙用手去胡噜，却弄得更加一团糟，“可恶，真可恶！”

大家都忍俊不禁，只有一个人例外。李得福几乎是惊呆了，一动不动，紧接着就进了房间。白玉如敏锐地觉察到了李得福的这一反常现象，她拉着田定和我去找梁大夫。我也证实了李得福的顾虑和另择吉日的想法。

“怎么那么巧，简直是天大的玩笑。”领导被这件意外弄得啼笑皆非。

“咱们觉得荒唐，病人家属可是坚信不移。特别是刚才鸟粪落到田大夫头上，李得福看个正着，一下子脸就变得煞白。他回屋准是商量去了。咱们可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意见。”白玉如比其他人更清楚，事态变得异常麻烦。

“护士长说得对，看看如何能说服他们。当然最好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我同意护士长的见解。

“这可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准备得好好的，不做哪能够哇。跟他们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桑达显得有些着急。

“手术还得做，这么长时间的手术准备，比在医院里还充分。要不做，下回可真的难说了。只要手术做成功了，病人还能够说些什么吗？我自信手术有把握。”田定毫不动摇。

“田大夫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能如此肯定地说有把握，领导可以放心了吧。我再补充一句，我也有把握配合好田大夫的手术。”

“没错，我的麻醉也保证平安无事。”桑达拍拍胸脯说。

“谁要你们立军令状！如果怀疑你们的决心和能力，一开始就不会同意这项计划。”领导敲敲桌子说，“现在，手术现在就应该开始了。可是咱们目前不能强迫病人进手术室吧？咱们怎么才能让病人放下心来，踏踏实实地接受手术。如果办不到，只能放弃。”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老鸹找上了我，那就只有我去跟他们谈……”

“不对，恰恰相反。他们会认定你不走字儿，我去比较合适。我告诉他们，‘老鸹没敢惹我，因为今天是我的黄道吉日，所以手术由我来做。’他们既然相信天命，咱们就因势利导。”　

“你们看，谁来了？”白玉如领进屋的竟是杜大娘。

“杜大娘今天一早就来了，一直在院外。一来惦记大家，二来是看看李得福兄弟俩。所以我就把她带进来了。”

杜大娘显得比手术前精神多了，话说得不多，还有些哑，但是已经够清楚的了。

“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杜大娘干吗要来看李得福他们？”白玉如迫不及待地想让大家知道她的意外发现是什么。

“为什么？”大家已经意识到其中自有奥妙。

“是我的亲戚。”杜?娘郑重其事地说，“你们给我治好了，我本想告诉得贵去找你们的。没等找，就送上门来了。”

“得福他们家的媳妇是杜大娘的外甥女，亲的。”没想到解决问题的钥匙，竟被白玉如一把攥在了手里。

“您见到他们了吗？”

“刚来。”

“您来得太及时了！护士长，赶紧带杜大娘去看得福他们吧。”梁头完全相信：后面该怎么做，白玉如也已心中有数。

其实，当李得福一家人看到杜大娘脖子上的大瘤子，连同伴随瘤子多年的那个布兜子，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细细的一线切口痕迹，倒像是挂在颈部的项链，还用得着再做什么解释或者动员吗？当他们重新听到了杜大娘清清楚楚地喊着他们的名字的时候，还有必要再来规劝他们相信科学，破除迷信吗？

杜大娘从那间屋子一出来，一言未发，只是笑着向我们摆了摆手，就径直朝门外走去。

“功德圆满。梁大夫，手术可以开始了。”白玉如是最善于领会杜大娘的肢体语言的。

“她怎么走了呀？”领导巴不得杜大娘一直待在这里。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1节（2）

“人家的事办成了，当然就回家了。怎么，难道还要请人家进手术室不成？”桑达说。

一霎时，天上的薄雾已经散尽。清新的空气，和煦的阳光，让人感受到一种否极泰来的安详氛围，再也没有人嘀咕手术能否顺利完成了。

得贵躺在手术台上，异常平静。看得出来，心里的疙瘩已经解开了。桑达在开始麻醉之前，又叮嘱了几句：

“我一会儿就开始给你上麻醉，全麻，你就跟睡觉一样。用不着害怕。对了，喉咙里插一根管子，通气的，手术完了以后就拔出来，没事儿。”

“哦，哦，你放心。我知道，今天是吉日……”

“你怎么还吉日不吉日的，杜大娘，哦，你姨妈没跟你们说清楚吗？这是科学……”

“是吉日，是吉日。”护士长急忙加塞儿，止住了桑达即将展开的说教。并狠狠地盯了桑达一眼。白玉如也不知道，到底杜大娘是怎么和她的亲戚们说通的，反正得贵是心悦诚服地来到手术室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桑达熟练又轻巧地插上了管，接上了麻醉机，通过了诱导期。

消毒铺单，切开，护皮，很快进入了胸腔。

一切在平稳地进行着。手术大夫们专心致志地探查着膈疝的病理改变。谁也没有注意到手术台下的动静。

桑达悄悄地对着护士长的耳朵，匆匆忙忙地说了些什么。护士长就急忙把梁头拉到室外去了。

“麻药不够了。”

“什么麻药不够了？”

“乙醚，只有一瓶了。”

“怎么回事？昨晚不是都说准备好了吗，桑达是怎么搞的？”

“他说麻醉机里的，加上备用的一瓶乙醚，也许够用了。可是现在还不清楚疝有多大，修补要多久。”

“他，他简直是乱弹琴。为什么不多准备几瓶？真是百密一疏，怎么偏偏就疏在这关键地方了。”

“再找找看，还有没有。”

“不可能，麻药全归他管，哪里还能找得着。”

梁头急忙打电话，联系到镇卫生院有乙醚。但两地相距三十多里，骑自行车来回也要个把钟头，根本来不及。

“现在几点？”

“九点差五分。”

梁头又抓起电话，联系到邮局的信差。信差这时正该往这一带送信，请他带上药往这边赶，这里同时派人去接，在中间地带会师。

一场不同凡响的自行车接力赛开始了。领导亲自披挂上阵，蹬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上路之前，特意叮嘱护士长：

“千万别紧张，不要让术者知道。告诉桑大夫，务必节省使用麻药。还有，一定把病人的手脚绑好，以防万一。真要是麻药没了，病人一动，可就热闹了。拜托了！”

蒙在鼓里的只有手术台上的三个人。我配合田定手术的同时，还在刻意地体会和欣赏他的手术技巧和精确性。这是我又一次和他同台，我再次领会到他的胆大心细，胆大在哪里，心细在哪里。在有重要组织的地方，他敢于下刀子。因为他有底——熟悉而又有把握。在需要精心处理的地方，他决不草率行事。而且善于发现问题。正是由于他心细，才有胆大的本钱。就在我欣赏和体会双入境的时候，突然，病人躁动了几下。

“麻醉，麻醉。”

“是浅了。我加深，我加深。”桑达慌慌张张地回答着。一向以麻醉沉稳著称的他，心里也敲起了鼓点，念叨着，千万别断炊，千万别断炊。

“护士长，护士长。拿着。”领导喘着粗气，从门外伸进来一只握着瓶子的手。

桑达一把抢过瓶子，火速打开，把乙醚倒进了麻醉机。病人在连续躁动了几次后，终于平静了下来。

“麻醉必须保持平稳，你注意。”田定声色俱厉地说。

桑达又何尝不知道：病人躁动绝对是术者的大忌。也真亏了他，把麻醉一直维持在刚够手术操作的水平。更亏了梁大夫超水平的自行车接力，连去带回，只用了三十三分钟。幸亏只有一小段山路。

手术终于结束，膈疝修补成功。事后，没有人再提起那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但我相信：领导不会不找桑达谈话的。当天下午，杜大娘又来了。手里提着个篮子，多半是给病人做的饭。

“大娘，病人现在还不能吃东西。”白玉如迎着杜大娘，接过篮子，陪着去看李得贵。

“这不是给得贵的，我明白刚做完手术不?吃。”又指着篮子说，“黄米糕，给你们的。”

“我不是想吃，不是要……”白玉如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也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解释得清楚。她一个劲儿地把篮子往杜大娘手里推，想以此来表白自己确属无辜。

“那好，我自己送去吧。”大娘接过篮子就要去医生工作室。

“我去，我去。”白玉如只好又接过篮子，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

“别忘了纪大夫，我知道他喜欢吃黄米糕。”说罢，就进了得贵他们屋。

白玉如还想问问杜大娘，到底是怎么说服得福一家子的。和白玉如原先估计的不一样，得贵临麻醉前还在念叨着“吉日”，可见不会是现身说法起的作用。再一想，手术都已经完成了，没有这个必要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2节（1）

李得贵一天天地好转，已经在准备回家。我们正筹划着第二、第三例手术的时候，梁大夫从城里开会回来了，突然下达了班师回朝的指令。一时人声鼎沸。

“到底为什么，是出什么事了？”

“一块儿撤，还是分批？”

“已经约好的手术怎么办？”

“总得和大家交代清楚，是医疗手术队方向不对头，还是要调整？”

“不是还在准备办什么‘赤脚医生’培训吗？”

“也该打道回府了。”

“前一阵子就听说了，城里有大事！”

“什么大事？”

管你怎么议论，领导就是一句话：“回去就知道了。”除去病人一时离不开的，三天之内，一律撤。

离开的前一天，我和田定、白玉如到杜大娘家，一来是告别，二来还是想搞明白，大娘究竟怎么点石成金的。听说我们要回城，而且是一个不留。大娘一下子就愣住了。

“你们城里人的事，我就是闹不明白，说变就变。”

“我们还会有人来的，这里有这么多病人，总得有人来治吧。”

“算我有福气，赶上你们这一拨了。”

“您什么时候进城，去医院找我们。”

“不去，城里又闹又乱。”

“您要是不愿意去，我们就再找机会来看您。”

“来好，有你们的黄米糕吃。”

“您的亲戚虽然手术做好了，可还是不兴太用力，特别是猛劲儿，干重活得小心。您隔三差五地提醒着他点儿。”田定嘱咐道。

“他回他的家，我也难得见得着。我记住就是了。”

“您也得开导开导他们，别信这信那的。这点儿您比他们年轻人都强。”白玉如是在暗度陈仓。

“咳，他们还真是迷信。得贵得的这个病，谁都闹不明白。也是没请着高明大夫，加上缺钱，就稀里糊涂地不知道从那儿找了个算命的。他哥俩还说算命的特灵，一来就知道他们是双棒儿。”

“那还看不出来，一个模样。”我说。

“还说了些别的，我也没记住。看完了，出了个馊主意：说得借他哥的福气，哥俩娶一个媳妇，把福气传给他弟，弟的病就能好。还说只有双棒儿才能借得着。就这样，哥俩娶了一个媳妇，就是我那外甥女，红榴。”

“红榴难道就乐意？”白玉如觉得此事太不可思议了。

“原本是嫁给得福的，俩人感情挺合得来。还没过门，就撞上这牛鼻子老道了。得福老觉得是他沾了弟弟的光，才让弟弟吃了亏。所以心里一直老大过意不去的，算命的一说，正合了得福的意。多半是得福和红榴说通了，暗办明不办，也不立什么字据。等得福把福气传给得贵，病好了，就一了百了啦。”

“可真够难为红榴的，这不是委曲求全吗？”

“什么全不全的，反正当着人面，是得福的媳妇，背后怎么个说法，自己个儿明白。”

“那孩子是谁的？”我冒冒失失地问了一句本不该问的话。

“叫得福爹，叫得贵也是爹。”杜大娘极不高兴地甩了这么一句。

“这回病治好了，问题可以解决了吧？”我又莫名其妙地提了一个更显多余的问题。

白玉如皱着眉头望着地面，大概是想：纪大夫真叫不识相。好在杜大娘并没有理睬我的问题。

“那天早起我见着他们的时候，红榴就提起了老鸹的事。我告诉他们这村子老鸹就是多。我做手术那天一早，也有一群老鸹在我屋顶上折腾了个够。手术不是照做吗？你们瞅瞅我这脖子，累赘全没了。老鸹能把你怎么样？”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2节（2）

“是啊，您这是现身说法，当然管事了。”

“我没献身，就是个说法罢了。可是得贵还嘀咕，又问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我说了，就是吉日，我刚查了。”

“您真查了？”

“我上哪儿找皇历去？这不就是一说嘛。我说了他们就得听！”

这时，明贵进屋了，冲着我们咧了咧嘴，表示欢迎。见过多次面，总共也没听他说过十句话。白玉如可不一样，有过师徒关系，连表情都能心领神会。她也照样撇了撇嘴，表示还礼。

“挑水回来啦？”

“啊。”也不知明贵又用什么样的表情，把白玉如请出了屋。

“你们医疗队要撤？”杜明贵明明知道，可就是不肯信以为真。白玉如还没有琢磨透：杜明贵究竟想问什么，就点了点头。

“那，赤脚医生班就不办了？”

“你想当赤脚医生？”

“就是要当赤脚医生！”

“和你娘说过了？”

“还没有。”

“现在整个医疗队都要回去，谁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一定记住你这件事，只要有机会，就给你想办法，好不好？”

明贵嘿嘿了一下，嘴咧得老大，可没笑出声。

离开杜大娘家，田定要去和刘欣心告个别。我担心他回来时可能天会黑下来，想陪他去。田定说：“你还是陪白玉如回吧，我没关系。”白玉如说：“单拨儿走夜路，不害怕？”田定说：“现在已经不怕了。”说完扭头就上了路。

淡淡的新月刚刚爬上天际，从东边照着刘欣心茔地上的墓碑，向西方投射出来长长的一条影子，就像伸出的双臂在迎接田定的到来。田定紧跑了两步，把自己的身躯完完整整地埋入刘欣心伸出的臂膀中，轻轻地叫了一声：“欣心，我来了。”他听见刘欣心也轻轻地在问：“是接我回家吗？”田定点点头说：“是，是接你回家。妈妈也在想你，想得厉害。”刘欣心说：“我也很想妈妈，走吧。”“稍等一等，月亮升高点再走。”两人肩并肩地靠在一起，唱起了既往最喜爱的歌曲：

“你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心中热烈的爱情使我多痛苦，我的心腹话儿怎样对他讲……”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偷偷看着我不声响……”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一遍又一遍，一曲又一曲。

新月已经升到了半空，朦胧的夜色里，两人并排缓缓地走着，欣心用童声唱起了《大家牵着手》。欣心唱得那么甜润，那么动情：

“小麻雀呀，小麻雀呀，你的母亲哪里去了……我的母亲打食去了，还没回头，饿得真难受……”田定也合着拍唱了起来：“你是我的小朋友，我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大家手牵手，跟着妈妈一起走。老鹰老雕全不怕，只要我们手牵手。走呀，走呀，走呀走呀走。”

快到队本部的时候，一队人迎面走了过来。我头一个看见了田定：“都半夜了，又让我们虚惊一场。”桑达有些奇怪，问道：“你孤身一人走夜路，不害怕？”田定镇定自若地说：“和欣心一起走，没什么可怕的。”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3节（1）

连人带设备，照旧是一大卡车。回家就是不一样，总希望车开得快点。偏偏有好几处在修路，不遂人愿。以往，轮回休假时，一路上总会有人起头，唱个歌什么的。今天各有各的心思，连话都懒得说。倒是桑达洒脱，没什么可操心的。唯有他舍不得浪费掉在行车中聊天的大好时机，管他别人有没有这份心情，没话也得找话说。

“我说头儿。”这是在叫梁医生。梁医生没做声，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

“头儿，别不理人哪。”

“别叫什么头啊头的。”

“没错呀。”

“回去你还是你的麻醉科大夫，我还是我的泌尿科大夫。各有各的头儿。”

“怎么，把你撤了？”

“没告诉你手术医疗队撤了吗？”梁医生这股子从未有过的别扭劲儿，不知道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这里有戏！梁医生自打从城里回来，就没露过笑脸。好像心里憋着什么事，又没法子说出来。真像有人说的：手术医疗队的方向问题？那也应该是上边的责任，八竿子打不着他呀。再说，手术队成绩明摆在明面儿上，有目共睹，何错之有？山区老乡的反映绝错不了，欢迎还来不及哪。回想刚到这里的时候，可怜兮兮的，几乎没人理。现在不是拉着扯着不让走吗。想那么多干吗，回去就知道了。

一回到医院，紧接着就上班。正道消息一个没有，小道消息传了个遍。听得多了，慢慢也就摸出个规律来了。凡是言之凿凿的，多半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凡是似是而非的，倒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最好还是两耳莫闻窗外事，省心。有那个工夫，为什么不多念点儿书？多治好几个病人不比什么都强？

我对田定发牢骚说：“我怎么觉得现在和去医疗队之前不一样了，乱哄哄的，心思都没放在病人身上，不知道整天都想些什么。”

“你现在都想些什么？”

“我？我想独善其身。该干什么自己一人干！”我赌气地说。

“哪好哇，全交给你了，一人干去吧。说什么气话。”

“我可不是气话，是真实感受。我现在很怀念在手术医疗队的日子，很不一般。”

“那更好了，你再回那儿去吧。老乡巴不得哪。”

“你怎么也变得油腔滑调的了。难道你没有同感？”

“你觉得说这些个有意义吗？你没看见，回来以后，连个总结都没有，是非都不讲，好赖也不分！”田定终于吐露出胸中的郁闷。

“你到底还是讲了心里话。凭良心讲，我在医疗队并不那么安心。花同等的时间，在医院做的手术，至少相当于医疗队的十倍。我可以冠冕堂皇地说，在城里我能更多地为人民服务，让更多的病人受益。我当然认为在城里干活更有价值。可是，在乡下，心里的滋味不一样啊。和城里比比，你和病人的接触有那么亲密吗？你了解病人相关的里里外外，有那么细致吗？你对病人心里所想的一切一切，知道多少？分析过几回？帮过没有？当然，在城里，没那么些机会，也不可能那么做。你真的那么做了，没准儿还会有人说你是另有企图。但你该不该扪心自问，你有那份心吗？在乡下，那么差的条件，那么大的风险，该做的手术都做了，而且成功了。凭什么？因为你是把自己当成病人来掂掇的，正经八百的说法应该是，站在病人的立场考虑问题。你曾经两次提到‘逼上梁山’，太形象了！上梁山不是去当皇上，是去除暴安良的，对不对？你不正是被逼着做的手术，救了病人的命吗？可是后来，你又说过‘既然是运筹帷幄，就不必自己逼自己了’的话。这话一说，我就明白你不再把自己当病人来掂掇了，还是习惯地从大夫自己考虑。”我不吐不快。

“你可真够烦人的，活像个哲学家耍嘴皮子。翻过来，掉过去，反正你有理。”

“大多数大夫都会这样想，可是真遇到受逼的时候，有几个人敢于毅然决然地上？在城里，我就是我，病人就是病人，我做大夫是给病人治病的。这没错吧？可是这次在乡下，我找出错来了。错就错在我往往把病人仅仅当成了被我修理的物件，像王老师说过的，哪儿坏了治哪儿。其实，大夫和病人一样，都是大活人，都是活在地球上，活在同一个社会的大活人。都有人性，都有人的感情！”

“你和姜师傅一家子，不是也超过了一般的医患关系吗？”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3节（2）

“我那是带有歉疚感去和姜师傅一家人交往的。说实在的，开始还带有某种目的，取悦于他们吧。后来我越来越被他们一家人的亲情所感染，感情就不一样了。在乡下，咱们都为杜大娘治过病。是咱们死乞白赖地求着她，要给她做手术。为什么？因为咱们亲眼看见她被那个大瘤子折腾得那么苦，亲身体会到她家的不幸和度日的艰难。咱们感情上承受不了，精神上忍受不住。刘欣心在她家只住了两宿，回来跟我一边说，一边哭，哭得好伤心。她说：‘咱们要是不给她解决掉那个累赘，就再也没脸去杜大娘家。’后来，你也看到了，杜大娘听到刘欣心牺牲的噩耗，就像没了自己女儿那样的悲痛欲绝。当大夫当了十年了，我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冲击。你呢，你也不可能有过。北京有句土话，叫‘掏心窝子’。我现在才算有了感性认识，这就叫掏心窝子！”

田定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又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和我有同感。“我之所以感到心情郁闷，也是由于回来以后反而不习惯了，好像一时适应不过来。你刚才说的这番话，也只有咱们彼此谈心聊聊而已，没有这番经历的人是听不进去的。也许你还没有听说，医疗队回来的人，曾说起过杜大娘和刘欣心，还有杜大娘和白玉如的事。居然有人说：‘那种廉价感情不值一文，当大夫的根本就不该有。’还有人强词夺理，说：‘照这样，外科大夫就应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些话当然不会在大庭广众前贩卖，但是，类似的想法未必就没有。”

“咱们科里不至于吧？”

“你太天真了。”

“他如果下乡，也会和咱们有同样感受的。”

“不见得。”

“为什么？”

“人和人不一样。”田定斩钉截铁地说。

“咱们这次手术医疗队一共十九个人。你和我的关系不说，其他大多数都不在一个科室，彼此并不大了解。但是无论是谁和谁在一起，无论是给哪个病人治疗，手术，大家不都是齐心协力，使出浑身解数去干，去完成的吗，有扯后腿的事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能够做到手术无一例失败，仅一例感染吗？在这种特殊环境下，人总是愿意抱团儿的。所以我说谁下来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你真的就那么孤陋寡闻？那好，请你洗耳恭听。‘宫外孕’病妇死里逃生、剃刀片削阑尾如泥、兜装甲状腺不翼而飞、飞车救场补膈疝。听说过吗？都快编成章回小说了。”

“我是闭塞，没听说。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好？”我还巴不得有人来编写小说呢。

“还有后话呢。一曰，夸大其词；二曰，成者王侯败者寇，走运；三曰，机会××，没好意思明说‘主义’；四曰，宣传是为了鼓励下乡；五曰，医疗工作这只天平上的砝码被他们加到农村去了。再有就是前面说过的了。”

“你从哪儿搜集的，那么一大堆。”

“我可没心思搜集。况且这也只能反映个别人的想法。”

“说真格的，是该有人来认真考虑考虑。现在农村确实缺医少药，不是少，简直就是奇缺！反过来说，城里的医务人员也那么缺，再成批成批地下乡，会更加紧张。我认为最难让人接受的就是，巡回医疗效率太低，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把赤脚医生搞起来，倒是个弥补的办法。像杜明贵将来有机会培养出来，总能解决些问题。再长远的考虑，那就是国家大事了。”

“除去杜明贵这事以外，别的事谁爱管谁管。我是溜肩膀，挑不起。”我的确是挑不起。

其实，无须我操心，有人对蝎子配药很感兴趣，加上白玉如的努力，杜明贵被吸收到医院中药房来了，虽然作为临时工，转正不过是迟早的事。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1节（1）

当大夫已经超过十个年头了，现在一切好像都是轻车熟路，习惯成自然。不单单是生活上的吃喝拉撒睡、工作上的诊断治疗，就连思考问题的方法，待人处世的分寸，也都养成了自己的习惯。但就在我自命“已逾而立，日趋不惑”的日子里，却突然感到力不从心，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应对我所遇到的、在特殊情况下的特殊病人。

自医疗队归来的第一个夏天，我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攻医药护的人，也无从面壁东墙了。一夜之间，风云突变。院内，管事的几乎全都靠边站，甚至编入了歌咏队，唱起了“自我诽谤”咏叹调。院外，打声震地，锣鼓喧天。到医院来的病人数倍地增加，大多数是外伤患者，而且阵容浩大，气势汹汹。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外科系统尽管全体出动，昼夜加班，也还是黔驴技穷。于是叫骂之声不绝于耳，推推搡搡躲之不及。与其龟缩在急诊室里固守，还不如主动出击。急诊分散为三处；接诊推进到院门口，连分诊带引路；其他科室人员参加辅助。这样，战场拉开了，接诊主动了，支援增加了，情况有所缓解。但病人的增加似乎是无止境的，外地进京的也越来越多。尤其在夜晚，人手总是不够用。外地送伤员来的往往是“团队”，有些手握护身家伙，看你不顺眼，家伙就会贴近你的腰眼，以示警告。我活了几十年，何曾见识过如此壮观的场面！要说有人不害怕，鬼才相信！而立有什么用！不惑管个屁！说句实在话：豁出去了！

病人总归还是病人，当然要全心全意地去诊治。但需切记：第一，问病历需小心谨慎，不是该问的问，而是能问的问；第二，接触病人需轻手轻脚，不是应查的查，而是同意的才查，不同意的不查；第三，治疗病人需瞻前顾后，不是需治的治，而是经你周围的护送人员允许治的才治，不允许你治的不治。大夫诊治病人的主动权被限制到了难以进行的地步。在夹缝中挤出来的对策只有一条：千方百计地侦察到病人以及护送人员的身份、关系和处境。于是百花齐放，有旁敲侧击法，有观察动静法，有乘虚而入法，等等，各显其能。经过短短的锤炼，医务人员大有长进，居然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尽到医务人员该负的责任。这又是另一种医疗道德上的自我满足。

唯独田定丝毫不肯委曲求全，反而脾气越来越大。田定认为医生就是治病救人，别和其他事情掺和。你把病人交到我手里，就得听我的，别在旁边指手画脚，发号施令。

虽然夏天的白昼特别长，但也总有个尽头。急诊室的灯已经全打开了，按照平时的规律，夜班早已接班，断断续续有急诊病人来就诊。这一阵子大不一样，不但白班的下不了班，夜间的病人也不见减少，甚至还需要额外找人来帮忙。有时突然没有病人，闲下来了，反而会提心吊胆，总有点儿嘀咕是不是不祥之兆。也就是在一个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的夜晚，我在病房值班，接到急诊室值班护士于彬彬的电话。

“纪大夫，你赶紧来急诊室，魏大夫请你。”

我大步流星地来到急诊室，正在奇怪：为什么急诊室竟然安安静静，空空荡荡。于彬彬慌慌张张地从抢救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大扳子，大概是在准备氧气桶。

“人呢？”

“都出去接去了。”

“接谁？”我更感到莫名其妙了。

“就刚才，进来几个红卫兵，命令我们出去抬人去。魏大夫就带着俩人跟红卫兵上门口去了，让我赶紧打电话请你。”

说话间，乱哄哄的一群人簇拥着一辆担架车，飞快地推进了急诊抢救室。于彬彬习惯地给病人绑上了血压表，我也就势去摸病人的颈动脉。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稚嫩的高调门，虽然吓了我一跳，但却并未打消我抢救病人的意识和念头。我仍然继续诊察病人的危重程度。

“说你哪！”另一个调门不高，也不显稚嫩，略具权威性。更具权威性的是握在她手里、刚从腰上解下来的皮带。

“他是我们的主治医。”于彬彬站在我身后，善意地为我打圆场。

“没问你！”

“我是治病的大夫。”我急忙接过话茬。再无回音，看来我和于彬彬都要倒霉了。

“废话！你知道她是谁吗？”红卫兵用一个指头戳在病人的脑门儿上。

我只能摇摇头，也懂得不应该问的道理。只能恭候点拨，听从指示。

“你知道为什么把她弄到这儿来吗？”红卫兵又连连戳了几下病人的脑门儿。

我更加懵懂，到医院来的除了看病，还会干什么？从我刚才触摸病人颈动脉，就觉察到病人已经十分危急。而且在我接受红卫兵盘问的瞬间，我瞥见到病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不出她还有没有呼吸。谁知道你?想干吗，再不抢救就来不及了！管你娘的三七二十一，救人要紧！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田定闯了进来。

“输液！给氧！准备插管。”田定果断而又严厉地向于彬彬下了第一道口头医嘱，根本就没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我怕坏事，别把红卫兵惹翻儿了。奇怪的是红卫兵勇士们个个张大了嘴，屏住了呼吸，注视着刚进门的，不知来自何方的大仙。我灵机一动，顺势也声色俱厉地下达了第二道口头“医嘱”：“把魏大夫叫来。”一位护士赶紧打电话寻找魏大夫。于彬彬火速地推来了麻醉机，我立即给病人扣上了氧气口罩，开始了辅助呼吸。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1节（2）

田定居然不把红卫兵放在眼里，自行其是，甚至有些“嚣张”，这是红卫兵万万没有想到的。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也许恰恰是这一出人意料的行动打乱了红卫兵的章法，她们不但没有继续发威，反而一个一个地溜出了抢救室，在走廊上唧唧喳喳地商量着什么。这时我才发现，她们一共七个人，全是女将，看样子像是初中生。

我一面安排着病人的抢救，一面嘱咐于彬彬设法弄清楚病人是何许人，如何落到这个地步，红卫兵送她来医院目的是什么。

“找到魏大夫没有？”

“来了，来了。”话音未落，魏家才已经进了抢救室，抱歉地说，“肚子不好，去厕所了。”顺便说了一句：“是她们的校长。”

我正要进一步了解致伤的细节，红卫兵又闯了进来。也许是不太适应抢救室的气氛，这回只进来了一个人，就是手握皮腰带的女孩。不过此刻皮腰带已然归位，脸色也稍显平和。

“她的罪行还没审问完，你们必须给我抢救活！不得有误！”指示下达完毕，立马出屋去了。看来，她不但适应不了抢救室的气氛，可能连屋里的气味也会令她窒息。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这位中学校长已经被她的这些学生们划入了敌对分子，身上的片片淤斑无声地倾诉着她所承受到的一切，她已经没有一丝气力说出她的心声。一头蓬松杂乱的白发，看得出来，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梳理了，所幸的是并未被红卫兵修理成阴阳头。从两侧眼角延伸出去的鱼尾纹，又细又深，那是多年的辛劳刻出来的，包含了成百成千个学子成长历程的碑文。红卫兵小将们，你们读过吗？哪怕是一遍也好！你们不可以毫无道理地把它毁掉，绝不可以。你们为什么要如此灭绝人性地对待一个毫无抵抗力的老教师，仅仅是为了显示自己对革命的无限忠诚？还是为了趁此千载难逢的，既不可望，又不可求的天赐良机施以报复，以泄私怨？

校长的肚子越来越鼓，田定抓起喉镜，一下子把长长的橡皮管顺进气管内，接上麻醉机，送入了氧气。呼吸情况得到了改善，但血压和脉搏却仍在原地徘徊。

“什么血型？”田定问。“O型。”护士回答。“配血400毫升。”“血库没血啦。”

红卫兵耐不住寂寞，重新闯了进来。“咳咳咳，还有救没救？”“这么半天了，你们还在折腾什么？”小将们表示了极大的不满。问题并不在于病人能不能救活，而是小将们耐不下这个性子，怕耽误时间。的确，应该体谅到小将们重任在肩，岂能因一个黑帮而拖累全局。打头的发话了：“还有救没救？没救早说话，别装孙子。”两个最年轻的红卫兵以为头头是指病人装孙子，抄起皮带就抡向老校长，口中还念念有词：“叫你装孙子，叫你装孙子。”田定慌忙间用身体护住了老校长的头部，喊道：“不能再打了，再打就真的没救了。”背上也捎带着享受到两家伙。一个小红卫兵的皮带抡大发了，带倒了输液瓶架，连输液针都被拔了出来，液体、玻璃碴遍地，一片狼藉。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发事件惊呆了，只有田定仍在一下一下地揣着呼吸机上的皮球。但嘴里却说：“已经无法抢救了，无法抢救了。你们下命令吧，是停止抢救还是接着抢救。”打头的红卫兵眨巴了两下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抢救是你们的事，我们下命令？下得着吗！”转身冲着其他小兵们吼了一声：“走！”呼啦一下子，全体撤退。

田定把魏家才叫到跟前，轻声对他说：“你火速把病人送到病房抢救室，继续抢救！”魏家才半天没反应。“还愣着干吗，快去呀，这里有我们应付。”魏家才这才和一名护士从旁门把老校长推了出去。

护士刚刚把抢救室打扫干净，腾的一声，门被踹开了，打头的红卫兵再度闯了进来。幸亏病人已经转移，否则……可是红卫兵要人怎么办？我正准备撒谎说，已经送到太平间了，打头的红卫兵却先开了口。她把手上的一张纸向大家抖搂了抖搂，说：“你们看，看看，这就是从施凤鸣口袋里搜出来的，写给她女儿的遗嘱。什么遗嘱，变天账！她女儿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专演封资修的戏子，说她四凤演的好，好什么好，好个屁！她怎么不演白毛女呀？她怎么不演刘胡兰呀？她是他妈的孝子贤孙，是剥削阶级的接班人。施凤鸣知道自己罪责难逃，活不成了，写下了这东西。反正人也死了，罪证留着也没用了，你们拿去看看吧。用无产阶级的眼光好好地审视审视。”说毕，把那张纸扔在地下，扬长而去。大概这位红卫兵头头已经彻底摆脱了自己致人于死地的困境。不料这位头头又一次闯了进来，指着众人说：“她女儿叫郁晨，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她，让她来见识见识她娘的下场。你们谁知道的通知我们一声。”

天哪！郁晨？难道就是我的老同学郁晨？难道施凤鸣就是当年逃难时，我一家的同路人？我急忙捡起那张有些发黄的“遗书”，匆匆看了一遍?准备交给田定。

田定已经离开了急诊室，赶到病房抢救室，却未见到施凤鸣，病房的护士也未见到。耽误一分钟，病人就丢掉一分起死回生的希望。田定刚迈出病房，就碰见魏家才走来，手里拿着一根气管插管。

“人呢？”田定心神不定地问道。“不行了。”“什么时候？”“刚出去不一会，就什么都没了。”“为什么不到病房急救室再抢救？”“来不及了。”“那也应该试试！有什么来不及的！”田定怒不可遏，紧着赶到太平间，问陆师傅尸体在哪里？陆师傅说：送来后就装进了抽屉。田定自己拉开了抽屉，盯着施凤鸣的遗体看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把抽屉送了回去。转身又回到急诊室，找到陪同魏家才护送病人的护士，追问护送时的情况。护士不知道出了什么错，吓得上下牙齿一个劲儿地打战。田定安慰道：“别紧张，我只是了解了解。刚才送病人，什么时候发现病人死了？”“到了太平间以后。”“那为什么不往病房送？”“半路上又碰见那拨红卫兵了。”“他们问什么没有？”护士摇摇头说：“没有，是魏大夫先跟他们说的：送太平间，太平间。”田定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也无从指责任何人，只有痛楚的自责：为什么不亲自把病人送到病房，为什么白白地丢掉了这千钧一发的生机！

田定仔细读完了那封遗书之后，仿佛自己的母亲就站在眼前，嘱咐着什么，沉甸甸的，就是听不清楚。可是田定还是在不停地回答着：“我明白，我明白……”妈妈渐渐地走远了，好像在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2节（1）

外伤病人越来越多，不仅仅是“以革命的名义”受的伤，还有交通伤、工伤、家庭伤等等，各种原因受的伤都在有增无减。而且同样难以处理，动不动就意见一大堆，甚至干脆拳脚相加。医生又有了新长进：迎合、迁就、应付、敷衍，一应俱全。田定还是老顽固，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他有他的一定之规，死活不变。我劝过多次要适应环境，适者生存。他说：“对得起我的良心的，我可以变通；对不起良心的，我半点也不变。”

急诊室已然满坑满谷，本市的，外地的，依旧是络绎不绝。个人原因单拨就诊的比较好安排，就怕成群结队的团伙，好像个个都是病人的代言人，都要为病人讨个公道，弄不好，矛头就一股脑地指向医生护士。胆小的、机灵的能躲就躲。躲不开的就得硬着头皮愣顶着，把耳朵掖起来，只顾处理病人。老顽固田定一概不论，迎着病人看。

又是一伙子人簇拥着一副担架，急匆匆地往急诊室送。五个诊室早已宣告满员。田定迎着跑过去，把担架车拦在大厅内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上。问清了病人是从脚手架上跌下来的，胸疼，呼吸有些困难。全身检查：左侧第7、8肋骨腋后线处有局限性压痛，无骨摩擦感。呼吸幅度未减少，呼吸音正常。田定已然心中有数，就亲自把病人送到放射科急诊透视，证实胸腔内无异常。田定又将病人带回原地，交代了病情、治疗及注意事项。特别说明：左第7、8肋骨可疑骨折，即使确有骨折，而无血气胸，处理上无区别。病人在院仅仅待了三十五分钟，可谓神速。田定又回到熙熙攘攘的急诊室。

两小时以后，电话找田定，叫他立刻去革委会接待室。据说想了解他刚才诊治过的韩师傅的病情。接待室不大，已经坐满了人，一眼扫过去，大约有十多个，女性居多，坐在角落里的那位男士好像是他们的头头。

这种形式的介绍可是破天荒头一回，田定只想着抓紧时间，说完了赶紧回急诊室，那里还有个脑外伤的病人等着看结果。还没等田定开口，人群就齐声喊出了：“打倒反动学术权威！”喊得虽然整齐，但却透着单薄，而且喊了一声就灭火了。田定刚要介绍，又喊出了：“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老实交代！”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天，田定连一句话都没说全。他突发奇想，干脆听他们喊就完了。这儿比急诊室强多了，用不着自己瞎忙乎，于是，索性紧闭嘴唇，恭候发落。坐在角落里的男士看起来最着急，站起来，摆出了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审问道：“你是医院的权威，对吧？”

田定不得不回话：“我只是个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这么说，你是负责的喽。你连一张X片都不拍，你就敢下诊断？”

“根据我的经验，可以。”

“我们又把病人送到北华医院去了，他们拍了X片，诊断是肋骨骨折。而你的诊断是可疑骨折。”

“在一般情况下，我们都要拍片证实或者排除初诊。但在非常情况下，可以不拍。”

“难道韩师傅是非常情况吗？你这是狡辩！”女士们七嘴八舌嚷着。

“现在的确是非常时期，来急诊的病人挤满了急诊室，许多有伤的病人还在等待着诊察，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每个患者，而不是一两个患者……”有两位女同志在窃窃私语：“那儿的病人是没这儿多……”

“你对我们韩师傅的处理负的什么责？连诊断都是含糊其辞。”角落里的男士又站了起来。

“请问北华医院的处理有哪些不同？”田定反问道。

“北华医院不但拍了X片，作出了明确诊断，详细解释了病情，而且很细心地用粘膏一条一条地把胸壁做了固定。你呢？你做了什么处理？”

田定摇摇头说：“那是以往的处理方法。”

“现在怎么处理，你说。”

“现在反对固定，因为它限制了呼吸，反而会引起肺部并发症。”

“他这是强词夺理，骨头折了还有不需要固定的？你为什么不收住院观察？”

“只有在胸腔内有问题的情况下，才需要住院治疗。我透视排除了，所以我才敢于不再拍X片。”

“你对你说的话敢负责吗？”眼看着女士们的势头有些萎缩，领头的男士再次站起来，攥紧了拳头一个劲儿地摇晃。

“我对我所说的每一个字负责。医生从来不给病人打什么保票的，但是现在我告诉大家，韩师傅只要按照我的医嘱去做，三周以内就可以基本复原。”

“你太狂了你！如果出问题怎么办？”男士还在不依不饶。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2节（2）

“按照科学办事，我敢于承担这个责任。”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争论的？本可就此结束，偏偏又杀出个程咬金，掀起了另一场风波。

一位中年妇女，田定看着她眼熟，就是叫不上名字来。一闯进门就高举红宝书，背诵道：“毛主席教导我们：‘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必须剥去。’”角落里的男士顿时精神焕发，立刻复诵了一遍，还有几位女士随声附和。

中年妇女振振有词：“我是旧党委委员，我要彻底划清界限，和旧党委一刀两断。”“临革委”主任对她再熟悉不过，她是最善于表态的人物，逢会必抢着表态，而且目的明确。这次且看她如何借题发挥。中年妇女指着田定说：“他，一个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伪君子，表面上听党的话，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骨子里充满了剥削阶级的自私自利。以假乱真，骗取了修正主义旧党委的信任，准备把他树为标兵，模范。是我和修正主义旧党委顽强斗争，坚决反对，才制止了这一修正主义错误决定的实现。”

田定心里纳闷，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曾被旧党委赏识，什么标兵、模范，还有什么以假乱真，简直是莫名其妙。

角落里的男士聚精会神，一字不漏地听着，但总觉着有点不着边际。于是追问道：“他是怎样以假乱真，骗得信任的？”

中年妇女定了定神，回答道：“我举一个例子，他在下乡医疗队，为一名贫下农家的孩子看病，竟敢用剃胡子刀片做手术，不用麻药就愣把孩子的肚皮割开了那么那么长。”两手比画了比画，足足有一尺。几位女士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表演如此精彩，效果这般显著，中年妇女得意地挑起了双眉，继续发挥道：“孩子痛不欲生，大喊救命，他才草率地缝上肚皮。事后居然声称切除了阑尾，救了孩子一命。他为什么敢于如此胆大妄为，就因为当时只有他一个人是外科的。谁能证明那孩子确是阑尾发炎？”

角落里的男士又一次振臂高呼：“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打倒修正主义的黑苗子！”女士们跟着喊，这次确是尽全力喊着。

中年妇女更加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不是简单地练练手，而是想表演一下他是如何全心全意地为贫下中农服务的，骗取旧党委的信任。这不是以假乱真又是什么？”

再次响起了“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打倒修正主义黑苗子”的口号。角落里的男士高举着红宝书激动地说：“同志们！我们要打倒的是什么？是修正主义，是修正主义卵翼下滋生的害虫、渣滓。我们欢迎像这位女同志一样的革命者，站出来反戈一击……”

话音未了，另一位程咬金又闯进门来，大声吼叫着：“我揭发，我揭发！”难道又是一场风波？“临革委”主任看了看表，已经足足两个钟头了，如此耗下去，简直是浪费精力，浪费时间。革命就是这么个革法？天知道！鬼才知道！田定看清楚来人竟是桑达，更是一头雾水：他来凑什么热闹？

当我得到消息，去“临革委”办公室探听究竟时，桑达正推着田定走了出来，还不停地吼着：“走，走。”径直朝病房大楼走去。

过了两天，我问桑达，他笑笑说：“逢场作戏呗。”再也问不出第二句话。问田定，田定绷着脸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也是到此为止。干脆，甭问。闹不清的事海了去了，管那么多干吗。反正田定没怎么地，照样上班。贴在门诊大厅的大字报没几天也无影无踪了。有那么一些人被称为逍遥派，只有他们活得自在，也许他们才是彻底的无产阶级，彻底的一无所有。

“文革”后期，那位韩师傅又到医院来了，是带着一位亲戚来的，而且就认准了要找田定看病，别人还信不过。至于桑达那天闯进“临革委”办公室，到底唱的是哪一出，直到下放山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弄明白。不过，和我估计的相差无几。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3节

我一直惦记着郁晨。郁晨回到北京，考取了戏剧学院，毕业后就留在北京演话剧。文艺系统一向是容易招惹是非的地方，也是最难分清是非的地方。她的处境如何？是否听到了母亲施凤鸣遇难的消息？

几个月过去了，也许是邻近冬季的缘故，人群狂热的、创新的、暴风骤雨式的大型活动似乎在日渐减少。跳忠字舞，早请示，晚汇报等等新型革命活动应运而生。甭管你跳得有多恶心，多别扭；也甭管你在早请示时心里念叨的是什么事，惦记的是何许人；更无须顾忌晚汇报时你是在盘算下半个月钱够不够花，还是在琢磨孩子如何才不受欺辱。反正，这些活动都是“灵魂深处闹革命”，既不伤及他人，也不会亏损自己，符合心安理得的标准。

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心安理得，郁晨突然现身了。她是被人抬着奔我来的。很久没见，郁晨的面容已经有些生疏了，更何况她趴在检查台上，从侧面看到的是一副面色苍白、颧骨凸出的惨相。是你吗？郁晨！真的是你吗？

送郁晨来的人都是郁晨的邻居，也是他所在剧院的同事。他们把我拉到一边，扼要地说明了郁晨的遭遇。

郁晨得知母亲施凤鸣被批斗的消息后，曾到学校探望过。她据理力争，和红卫兵发生了激烈争吵，不但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母亲反而倍遭磨难。再次探望就发现母亲已经不知去向，而且学校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负责的人。没几天，学校的红卫兵就来找郁晨的麻烦，所幸还未动手。在邻居的帮助下，郁晨暂时躲到了外地。就在前几天，他才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赶回来，想料理后事。她爱人经受不住红卫兵的威吓，胡乱招供，还和郁晨划清界限，断绝了关系。红卫兵再次抄家，双方发生冲突，红卫兵竟然把郁晨按倒在地，一边念着语录，一边用皮带抽打。这些红卫兵里面还有几个男的，居然扒下郁晨的裤子，打得郁晨的臀部血肉模糊。郁晨昏昏沉沉地说了一句：“去医院找纪南珂。”邻居就赶紧送来了。

看来，阶级斗争的确是不会终止的，这应该称得上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可是郁晨遭毒打算是哪个阶级斗哪个阶级？说不清、道不白。我能说清楚的只有一点：臀部软组织严重挫灭伤，全身反应剧烈，已经危及生命。我立即找到在病房上班的田定，商量后，用假名住了院，紧急抢救处理。

坏死组织引起的毒素反应，郁晨一连四天高烧，昏迷不醒。我和田定留在抢救病房，谁都不肯离开。田定眼睛通红，口唇干裂。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田定不仅仅是由于抢救郁晨煞费苦心，还因为施凤鸣是郁晨的妈妈而额外增添了一份沉重。他向我表示过：不把郁晨抢救过来，死不瞑目。老天总算有眼，到了第五天，体温开始下降，郁晨渐渐苏醒，我和田定才踏踏实实地吃了一顿饱饭，也有了心情和空闲谈起了郁晨的过去。从郁晨的儿时，到逃难，到高中同学。田定十分专注地听着，哪怕有一个字没听清楚，他都要我重复一遍。上高中时我所了解到的有关郁晨一切的一切，我都只字不漏地讲给田定听，让田定知道：郁晨从不服输，也决不服软，她认定是对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到底。

郁晨父亲的牺牲在儿时郁晨的心灵上罩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我曾经不知深浅地问过她当时的情况，她一直不愿细说。直到高中毕业，她和母亲准备返回北平之前，才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

在日本鬼子占领北平期间，郁晨的父亲每次出去贴传单，都是单身。郁晨发现了以后，一定要跟着去，当然遭到了父亲的拒绝。父亲训斥郁晨说：“女孩子夜里出去瞎跑什么！”

郁晨不服气，心想：“大人抗日，小孩儿就没份儿？看我能去不能去！”一天夜里，郁晨换了一身破衣服，戴了一顶不知道从那里弄来的旧毡帽，提着一只装着糨糊的铁桶，紧随着父亲悄悄地出了门。当父亲看好了一面墙，掏出传单的时候，郁晨抢着三下五除二地刷好了糨糊，倒吓了父亲一跳，飞快地把传单拍在了墙上，拉着郁晨就走。此后，父亲改变了策略，索性父女双双打扮成叫花子，隔长补短地伪装“沿街乞讨”，居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鬼子发现传单越贴越多，而且今天这里，明天那里，总在挪窝，极为恼火，加强了夜间巡逻。一夜，父女俩正在作业时，远远看见几个穿便衣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地往这边靠拢，父亲警觉到可能是便衣巡逻，立刻把传单往郁晨怀里一塞，推了一把郁晨，说：“快走，往那边，钻胡同。”说罢，自己却迎着便衣，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郁晨钻进了附近的胡同，还听得见远处的对话。便衣在盘问，在搜身。随后又吵了起来，紧跟着几声清脆的枪声，好像有人倒在了地上。“爸！”郁晨一声狂吼，正要冲出胡同，突然被一只手捂住了嘴，身子被夹在一个人的腋下，扔在一辆洋车上。那人拉起车就向相反的方向飞奔，边跑边说：“别出声！”瞬间，拉进了一个大车场，拉车人回手插上了大门，把郁晨领进一间黑屋，点燃了一盏煤油灯。郁晨这才看清拉车人已经上了?纪，胡子花白。这人说：“我是出去拉夜活儿的，一出门就撞上了你们这档子事儿。”“那是我爸！”“知道了。”“我得找我爸去！”“瞎掰，你出去能怎么着？不是找死吗！等天亮了再说。”从此，郁晨再也没见到父亲。

田定听完了我的这段复述后，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她父亲的遗体安葬了吗？”

我摇摇头，说：“郁晨说她和妈妈商量回到北平后，在烈士园为父亲立一座墓碑，不知道是不是立了。”田定自言自语地说：“郁晨父亲的墓碑立在哪里，施凤鸣的墓碑就该立在哪里。”

“等郁晨恢复以后，再问吧。”

“回北京以后，你们还有来往吗？”

“大家都忙，来往不多。前几年郁晨因为贫血，做了一些化验检查，和莉明渐渐熟悉了起来，有空了还聚一聚，聊一聊。她演的话剧看过几次，对了，咱们不是一起看过郁晨演的《雷雨》吗？你忘了？”

“忘不了，她演的四凤赚走了多少人的眼泪。但是我没有想到：郁晨的性格却和四凤差远去了。等她好了，我想问问她：演员饰演一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物，是怎样进入角色的？会不会演着演着，本人的性格也跟着变了？”

“我问过她。剧院排演《雷雨》，导演决定让郁晨演四凤，有些人不同意，说郁晨可以演《原野》里的金子，演四凤不合适，因为性格差别太大。她坚信自己一定能演好四凤，并且举出了五项理由，别的我没记住，就记住了一点：‘只会演和个人性格一样的人，那不是演戏，那是拉洋片。’所以，后来剧院里就流传出来：郁晨拒绝拉洋片儿的说辞。最后不是演得很成功嘛。”

“看起来她从小就很自信，一直很自信。”

“她那种好强的性格绝变不了。”

“我很欣赏她的性格，不能用好强来概括。她自信，还执著，执著得可爱。”

“你好像很了解郁晨似的，不是自作多情吧？”我以探索的眼光对田定进行着扫描。

“我觉得她头脑清楚，明辨是非，所以她的执著才非常可爱。”田定毫不掩饰地说。

“你和郁晨同学那么多年，你还不知道？”

“我当然清楚，我早就拿她当姐姐看了，尽管她还比我小两岁。你不过现在才知道。”

“现在的社会，浑浑噩噩，分不清是非好歹。像郁晨这样，能够如此爱憎分明，不畏强暴，我的确感触很深。”田定深邃的眼神里，闪烁出了一颗正在等待发芽的种子。

半月后，郁晨的病情才逐渐平稳，只是臀部创面部分溃烂，有感染，一旦大小便污染了创面，就更加难以收拾。这可真苦了郁晨，吃不敢吃，拉也不敢拉。多亏病房里好姐妹的鼎力帮助，才一天天地渡过难关。尽管在同一病房里，也有运动中的派系之争，但在面对备受煎熬的病人时，医护人员的良心还是占了上风，彼此真情协作，同心护理。一对宿怨较深，运动中又各属一派的护士姐妹，正是经过一段时期对郁晨的协同护理，竟消除了彼此的偏见，化解成为知己。我和她们私下聊起此事，都说过同样一句话：“郁晨太让人同情了！”

郁晨臀部的创面并不那么容易愈合，看起来植皮术势在必行。偏偏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传来了让人担心的消息：和郁晨已经断绝夫妻关系的包良——郁晨的前夫，揭发说施凤鸣家藏有黑材料。红卫兵又一次抄家，一无所获，准备找郁晨的麻烦。暂时还没搞清楚郁晨的去向，很可能一两天就会找到医院来。田定找我紧急商量，深怕那些“忠实的革命小将们将革命进行到底”，在医院再次上演全武行。我和田定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杜大娘家，找杜明贵商量，他一口答应。在他的帮助下，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郁晨转移到了远郊山区。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4节

杜明贵从初进城时的高抬脚走路乡村路崎岖不平，高抬脚走路避免磕磕绊绊，日久形成习惯。，到穿上了皮鞋，从只听到过村里大喇叭广播，到半导体不离手，不过半年的时间。虽说是经济条件大有改善，

但更主要的是翻毛皮鞋比布鞋禁穿，半导体比大喇叭热闹得多。没过多久，就遇到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杜明贵天性“愚钝”，跟不上城里有些人那股子“见风使舵”的机灵劲儿。他不明白，怎么呼啦一下子黑的变白，白的变黑了？见多了，慢慢也就开了点窍。革命就是翻它个底儿朝天，把黑的翻成白的，白的翻成黑的，不然怎么叫革命呢。再过一阵子又犯起了迷糊，这又不是烙饼，怎么刚翻过来又翻回去了？天天听人家提修正主义，始终弄不懂修正主义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值多少钱一斤？他更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连娘老子都照打照骂不误？直到有一天回村里，和当妈的叨咕起这笔糊涂账，杜大娘说：“你心里分得出好赖不？凭良心办事，别瞎掺和。”杜大娘还一再嘱咐明贵：“医疗队的田大夫，纪大夫，桑大夫，还有你白玉如姐，那可全是好人，是恩人，他们要是有事，你可不能不管。”从此，明贵心里有了底，凡事冷眼旁观，装傻充愣。别人也只当他智能低下，随他去。这次突击转移，明贵却大显身手，居然搭上了一辆小货车，安全完成任务。问他走的什么路子，他只是嘿嘿傻笑了两声，打住！

自从杜明贵到城里工作，家里就剩下了杜大娘一个人。好在她去掉累赘以后，身体比以往利索多了，气也顺溜了。在家里闲不住，又开始

往后山跑，把那间小屋拾掇出来，歇个脚，装个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能用得上。不过，一上了后山，就免不了记起那件揪心的事：女儿从山上滚落，不幸死亡的惨状。日久天长，本已淡漠。自打刘欣心、白玉如先后来过后，又勾起了杜大娘的思念，而且对刘欣心的怀念丝毫不亚于对亲生女儿的。大娘通过明贵要来了刘欣心的相片，挂在住屋的墙上，天天看得见，也天天能说上一两句话。不管杜大娘在屋里干什么活儿，刘欣心总是微笑着盯着大娘看。再有明贵隔三差五地回家，帮着妈妈干些力气活，聊几件城里的新鲜事，家里也就不显冷清了。

杜大娘对郁晨的到来全无思想准备，听田定和明贵介绍了情况后，一个劲地念叨着：“造孽哟，造孽哟！”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郁晨那略显苍白的面容，摇摇头说：“多好的闺女，多好的闺女，我又多了一个女儿。”指着自己的脖子对郁晨说：“那么大的一个疙瘩，都切得干干净净。闺女，你的伤一准能好，在乡下比在城里容易好。”

“您这是块福地，我还得借这块福地为郁晨做一次手术，从腿上取块皮，补到伤口上面。您不会嫌弃吧？”田定说完了，就意识到这句话实属多余。杜大娘果然有些不高兴，冲着郁晨说：“他爱做不做，不做，我让明贵把纪大夫请来做。”郁晨乖巧地应了一句：“我听您的。”已经失去了多日的母爱又悄悄地回到了郁晨身旁。天天在为郁晨担心的田定此刻总算踏实了。

星期天田定和白玉如又来到杜大娘家，还是明贵找的交通工具，带来了两口袋粮食，是几个人凑粮票买的。当天，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植皮术。还是白玉如心细，缝制了一条专用的内裤，既保护了植皮区，又不妨碍排便。

杜大娘带上口罩，站在老远的地方，等候着，没准有什么事需要她搭把手。她瞥见田定拿着一把长长的片儿刀，在郁晨大腿后面取皮时，见过世面的她也不禁一阵寒战，心里琢磨：这田定真下得去手。又怕郁晨经受不住，想过去攥住闺女的手。却看见郁晨眉舒目展，泰然自若。究竟是田定的麻药打得好，还是郁晨心气儿足，扛得住？杜大娘又在心里夸上了郁晨：好闺女，有种！来过家里的三个闺女，个个招人喜爱。刘欣心在家里没待上几天，就那么贴心，我想什么她全知道，还挺会替我操心。白玉如那个聪明，那个心细。也没两天，就把她原本最怕的蝎子给弄到药罐子里头去了。临走，答应帮明贵的事，还真办成了。再看看为郁晨缝的这条小裤兜，没个灵巧劲儿，想都想不出来，多会疼人哪。郁晨这闺女遭的是什么罪哟，母女俩招谁惹谁了？老师怎么啦？老师教你们学好哇，那是！你们这帮黄毛丫头反而恩将仇报，造孽哟！

郁晨在大炕上趴着，只能偶尔侧过来躺一会。杜大娘时而把枕头挪挪窝，让郁晨的头待合适了，时而把铺盖卷塞在郁晨的背后，让她有个依靠。一忽儿看看郁晨嘴唇干不干，一忽儿摸摸炕面是不是太烫了。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听见郁晨喊了一声：“妈妈！”杜大娘一下子愣了神，是在喊我吗，还是梦见了去世的亲妈？杜大娘转到郁晨的眼前时，却只见郁晨睁大了眼睛，期待地望着她，任凭泪花流淌。杜大娘忙不迭地答应着：“哎，哎，哎。”紧紧地攥住了郁晨的双手。好半晌，杜大娘才轻声问了一句：“疼吗？闺女。”郁晨摇摇头，说?“您别忙了，歇歇吧。我挺好的。”杜大娘用郁晨的手绢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泪迹，擦到酒窝处，停了下来，说：“连这儿都存上水了。”郁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您真会哄人。”杜大娘就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郁晨的后背，说：“快闭上眼，睡上一觉，睡醒了给你冲碗蛋花汤吃。”郁晨又笑了起来：“您真把我当小孩子啦，我这会儿不困。刚才您给我垫枕头什么的，就跟我小时候一个样，临睡前，妈妈就是这样，塞塞这儿，掖掖那儿，就怕我睡不好，着凉。”杜大娘接过话茬说：“农村的孩子可不一样，管不了那么多，也皮实，经磕经冻的。”郁晨有些不好意思，又婉转地说：“其实，我一上了小学，妈妈就不那样了，什么都叫我自己干，妈妈检查，多咱干对了多咱算。”杜大娘点点头：“是啊，闺女真是摔打出来了，要不，这么大的罪哪儿能挺得住哇。”就这么一来一往，“娘儿俩”聊了整整一晌午。醒过神来一看，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杜大娘说：“赶紧睡会儿吧，闺女。”

郁晨答应了，也闭上了眼睛。她又何尝能睡得着呢。来之前，从纪南珂、白玉如那里听到过有关刘欣心的事情，但是田定却只字未提。在杜大娘家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刘欣心的相片，她不算美，但凭直觉，一准儿是个心地善良的，也是个直心快肠的姑娘。不管怎么说，凭借自己对田定的了解，刘欣心能在田定心灵里扎下根，必定是个值得深爱，值得相依为命的毕生伴侣。杜大娘回忆到刘欣心的时候，声泪俱下，短短的几天，留给杜大娘的是无法淡化的怀念。为什么？杜大娘说得再清楚不过：“欣心想的、做的，没有一样不是在为我操心。我从哪儿去淘换这么贴心的闺女！”郁晨盯着刘欣心的相片，眼睛眨都没眨，真想听听刘欣心自己是怎么说，怎么想的。还想跟着田定去刘欣心的坟上看看，不，不是跟着去，是让田定陪着去。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5节

过了一星期，田定再来的时候，郁晨不但能够平躺，而且还能下地溜达了。下地就想活动腰腿，巴不得早点恢复利索，该干吗干吗。一见到田定，也许是出于激动，突然感到头晕，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田定急忙伸过去双手，拢住了郁晨的肩膀，轻声问道：“你怎么自己下地了，快回炕上去。”郁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冲着田定说：“不！”倔得像个孩子。田定愣了半天，又突然笨拙的撤回了双手，直勾勾地望着郁晨。现在站在田定面前的，好像已经不再是备受摧残，在死亡边缘上抗争的病人，而是那位爱憎分明的郁晨，她活灵活现地向田定展示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

“你为什么把手缩回去？”郁晨郑重其事地问道。

“我？我看你已经站稳当了。”田定仓促回答。

“你不是为了扶我。你是情不自禁。”郁晨一本正经地说。

田定下意识的动作被郁晨一语破解，反而轻松了许多。他笑了笑，毫不隐讳地应道：“是，我是情不自禁。因为我突然见到你站在地上，既惊喜，又兴奋。我觉得这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少了谁都不行。所以我就下意识地去扶着你的肩膀……”

“你下意识也好，上意识也好，我的感受是，那是一份爱心的体现，我很受用。”郁晨抢过话头说。

田定心头一振，一股暖流穿过了自己的心房。

“我是你的病人，有这样会体贴人、值得我信赖的医生为我操劳，我当然很受用。”郁晨似乎在为刚才的话加注。

田定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郁晨的话，他问自己：“我和郁晨仅仅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吗？还有些什么？还多了点什么？郁晨这等坦诚，不加任何修饰的表白，真的不存在任何更深层的内涵吗？”其实，田定所期望的又何尝不是那更深层的内涵呢。

“还是让我看看植皮的地方长上了没有，长好了再下地。”郁晨明明懂得：田定是在转移话题，却又没有理由拒绝，只好顺从地趴到炕上。

田定检查了伤情，植皮完全成活，臀部的创面已经基本愈合，只是大腿上的供皮区反而有些感染，还需要换药。郁晨有些着急，外带点不高兴。田定视为平常，说：“行百里半九十，就剩下那么一小块地方，也得换上几次药才能彻底痊愈。着急有什么用？”杜大娘也说：“只当是给我做个伴儿吧。再说，你还有没去过的地儿呢，等你好踏实了，带你去后山看看。”

田定从兜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交给郁晨，说：“本想早交给你，可是前一阵你伤得那么重，怕影响你情绪，我就暂时替你保管起来了。红卫兵说是你母亲写给你的遗书。”

郁晨接过“遗书”看过一眼后，又仔细地把它叠了起来：“这是我母亲的东西，红卫兵到我家抄家的时候，曾经给我看过。她们说那是黑材料，是密电码，还叫我交代上面的内容。你刚才也看到了，那是国歌的歌谱，那些初中生不懂得五线谱，上面又没有歌词，她们就胡猜瞎蒙，愣说是特务联系用的密电码。”

“她们是从哪里拿到的？”田定问。

“是从母亲学校办公室抽屉里搜出来的，说母亲承认是我需要的东西。还说是母亲准备交给我的遗书，说什么的都有，居然有人说那是反攻策划书。还有人指着歌谱上用红笔画的道道问我，这是不是你准备执行的任务？”

“我注意到了，五线谱上有一段用红色重重地画了一道，正是‘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那一句。”田定最初看到歌谱的时候，就意识到这是施凤鸣老师痛心切骨、深感忧虑的大事。

郁晨此刻显得非常激动，嘶哑着嗓子说：“我忽然想起父亲做地下工作时的确使用过类似的传递信息的方法，那是在抗击日本鬼子的蹂躏。他牺牲了，死得好惨。也许母亲所保存的这份歌谱，就是父亲当年使用过的，这是极宝贵的历史文物。而那些自诩为革命先锋的丫丫们，无知已极，竟把国歌歌谱糟蹋成密电码，把烈士诬蔑为特务。我实在无法忍受，不顾一切地质问她们：‘你们还有人性吗？’她们恼羞成怒，就把我按倒在地，打我的后面。一边打，一边喊口号：让你趴一辈子！永世不得翻身。”

“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你先安静下来，安静下来。”田定递给郁晨一杯水，说，“歌谱上的红线可能是你妈妈加上去的，想找机会交给你，提醒你认清形势，冷静处事，千万不要上当，不可因小失大。”

郁晨和田定对视了许久，郁晨是在细细地琢磨田定的一番话。田定则是在想，我都说了些什么？硬邦邦的，怎么连一句像样的安慰话都不会说，就像是和初次见面的病人交代病情似的。郁晨在我心里仅仅是个病人吗？不是，绝不是。是像白玉如那样的工作同伴吗？不一样。是像纪南珂那样的知己吗？也不尽然。好像在?晨身上蕴藏着刘欣心的气息，阵阵迎面扑来，轻轻地掠过我的双颊……不不，是我对郁晨所遭受到的悲惨境遇所寄予的同情，是我错失了挽救郁晨妈妈的一线生机而深感内疚。就是这些，再没有别的。

“在想什么哪？”郁晨从田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更为深邃的内涵，是他不愿意，还是不便于，或是不敢说出口？

“噢，没想什么，在想医院的事。”田定拙劣的掩饰更让郁晨确信：他所沉思的事必定和自己，甚至和两个人密切相关。于是紧追不舍：“有什么不好说的，是不愿意说，对吗？”

不愿意说？她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难道她真的猜透了我的心思？田定有些乱了方寸，弄不清为什么在郁晨面前，自己会这般慌神，这么没出息。匆忙中冒出来一句：“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刘欣心坟上看看。”

“刘欣心？”郁晨故意反问了一句。

“哦，我忘了告诉你，她是……”田定指着相片，刚想一五一十地介绍他和刘欣心的情结，就被郁晨抢过了话茬：“她是你曾经热爱过的好姑娘，对吧？”田定点点头，郁晨接着说：“你会告诉我，你为什么爱她爱得如此之深，对吗？”田定又点点头，说：“你可能已经听到过一些关于刘欣心的事了。”郁晨紧接着说：“可是你没有听过我的反应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田定更加慌神：郁晨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好像很在乎，在乎什么？难道她会……别胡思乱想，千万别想歪了。郁晨看着田定心神不定的样子，不想再为难他，平和地说：“我会和你一样爱上她，我会像一个男人一样地爱上她。”

完全出乎田定的想象，不假思索地说：“你也会爱上刘欣心？”

“在医院就听到过好几个人向我说起刘欣心，纪南珂谈得最多。老同学说话总会随便些，他特别详细地介绍了你们之间的深情，事情已经快过去两年了，他还在为刘欣心的牺牲愧疚不已。”

“是，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了，但一到这里来，就觉得那是昨天的事。”

“杜大娘也跟我说过不少她和刘欣心娘儿俩的事，一说就掉泪。我虽然没见过刘欣心，但是我已经深深地感触到了，她有一颗普普通通的爱心，正是因为它的普普通通，所以才让人品味到它的纯洁，它的珍贵。”

郁晨的一番话让田定感动不已，他感到郁晨同样有一颗普普通通的爱心，她懂得爱一切值得爱的东西。在那些肮脏丑恶充斥着人间的日子里，恨是恨不过来的。只有抓住那些寥若晨星，真正值得爱的东西，使足全身心的力气，去爱，拼命地爱，才能看到希望，才能生存。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6节

三周后，田定和郁晨来到了刘欣心的坟前，坟面上还薄薄地铺着一层白雪，被风雪拂拭过的碑面干干净净，衬托得碑面上“白衣天使刘欣心之墓”九个大字更加庄严肃穆。

郁晨问：“怎么碑面上没镶上刘欣心的照片？”

“立碑时比较仓促，没来得及。后来一搞上运动，就顾不上了。”

“有相片多好，让欣心也能看得见我。我相信她会喜欢我的，就像我喜欢她一样。”郁晨自言自语。田定感到这句话纯纯的、浓浓的，但却吃不准话里的话意味有多深，有多长。他旁顾左右，说起了“小红喙”，又扯到了“摘痰盂”，只想让气氛轻松些。但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刘欣心的那句名言：死抱着个希望不放。

“纪南珂把它浓缩成了四个字：永不放弃，作为刘欣心留下来的座右铭，永志不忘。我也同样受益匪浅。这也是欣心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田定目不转睛地望着碑上的九个大字。

“听纪南珂讲，欣心最喜欢你的就是一个真字，说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在她眼前的你总是毫不粉饰，毫无遮掩的。所以她的心怀是永远向你敞开的。是这样的吗？”

“怎么纪南珂连这些都说给你听？”

“那又怎么样？你就说是不是。”

“是。”田定铿锵有力地回答，“但她并未当面对我说过。”

“欣心真是个好姑娘，她爱你爱得那么深。”郁晨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田定不想长时间地困扰在令人伤心的话题上，而且坟前也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他担心郁晨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吃不消，就往前又走了一段路，换了一处有石头的地方。田定怕郁晨伤处还经不起摩擦，脱下大衣，铺在石头上，让郁晨坐。

“这么大冷天，你不怕着凉？穿上！”郁晨执意要田定穿好大衣，但还是拗不过田定，索性自己也脱下了大衣，坐了下来，对田定说：“那好，你也坐在这儿，一起披上大衣，这总该可以了吧？”田定服服帖帖地坐在了郁晨的身旁。

晚冬的太阳是显得力度不足，不过，对两个人来说，还是富富有余的。何况是两个紧紧靠在一起，心潮澎湃的有情人。郁晨在期待着田定最后的表白，而田定却又把话题扯远了。他问起了郁晨儿时的事情，也问到了她上中学时的情景，关心她为什么喜欢上了戏剧表演。郁晨心想：医生究竟是医生，总忘不了“问病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又何必拿自己当病人呢。再说，相互间有更充分的了解，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吗。

“你觉得我像个男孩儿吗？”

“你该是当妈妈的了，怎么能和男孩儿比呢？”

“我是说性格。我从小就比男孩儿淘气，我敢上树掏鸟窝，我敢和男孩子打架，替女孩子抱不平。人长大了，性格照旧，更倔强了，所以容易惹事。到了剧院以后，导演派我演《雷雨》里的四凤，不少人反对，说我可以演《原野》里的金子，演四凤不合适。但是导演还是让我演了。”

“结果不是很成功嘛，很感动人。”

“说不上，不过，演多了，我自己的性格也跟着变了不少。这次运动好像又把我拽回去了，我觉得更容易冲动了。”

话说了许多，也都是彼此关心的事情。郁晨一直期盼着那扇大门的开启，但还是迟迟未见动静。郁晨觉得这完全不是田定的作风，像是另有缘由。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孔子说：‘四十而不惑。’什么是不惑？”

“不惑？”田定毫无防备，一下子卡了壳。并非由于不懂，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不清楚郁晨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你今年不是正当不惑之年吗？你该怎么过？你准备怎么过？”郁晨步步为营，穷追不舍。

田定已经明白，郁晨的确是想弄清自己在那件大事上的态度。如果她能先有个明朗的表示，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如果她出于某种我还不甚了了的原因，不愿意或者不可能发展下去的话，我贸然行事，会弄得双方都十分尴尬，不如永远保持良好的朋友关系，或许这才是上策。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应该首先把她作为我的病人来看待。田定脑子里转悠了1080度以后，终于挤出来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回答：“不惑之年是因为一切都由命运主宰，所以自己才可以不惑。”

这种油腔滑调竟出自田定之口，实在是匪夷所思。只有一种解释：不愿意正面回答。为什么不愿意正面回答？不管他什么原因，非撬开他的口不可。郁晨刚刚好像下定了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瞬间又转了念头：耐心些，再耐心些，他会打开那扇门的。

太阳快下山了，一阵阵寒气袭人，郁晨下意识地向田定靠得更紧?田定却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咱们回去吧，时间长了会把人冻坏的。”边说边把披着的大衣替郁晨穿上。

“该回去了，杜妈妈会着急的。”郁晨已经很自然地叫起杜妈妈来了。

田定和郁晨踏在皑皑白雪上，发出了清脆的扎扎声，声声扣人心弦。田定任凭郁晨挽着自己的臂弯，比着肩往回返。刚走上公路，田定突然抽出手臂，和郁晨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继续走着，谁也没再出声。郁晨一阵寒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已经走出去很远，又到了转回乡间小路的路口。郁晨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已经走向小路的田定，声音低沉地说：

“我只是你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病人，是吧？你给我治伤仅仅是对一个无辜女人的怜悯，对吧？你不辞劳苦地把我藏身到这偏僻的山区，只是为了赎回因为你没能挽救我母亲的生命而感到的愧疚，是不是？”田定极想分辩，却一个字也找不出来。郁晨不容田定分说，又接着说：“你害怕了，对不对？你怕人家耻笑你，说你是乘人之危，不是吗？”郁晨迈开大步，独自向前走去。

田定呆若木鸡，望着郁晨的后影，一动也不动。突然，他爆发了，用百米的速度追了上去。喊着：“不!不！不是的！”伸手抓住了郁晨的棉衣，像野兽似的，一把将郁晨揽在自己的怀里，嘴唇紧紧地压在郁晨那半张半合的唇上，两人谁都喘不过气来。许久，许久。

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泪满腮，咿啦啦，泪满腮……歌声在田定的心里荡漾着。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7节

郁晨和田定回到杜大娘家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老高老高的了，杜大娘还在院门口张望。郁晨一头扑进杜大娘的怀里，喃喃地说：“妈妈，是女儿不好，让您惦记。”杜大娘用双手抚摩着郁晨的脸蛋儿，突然又把手缩了回去，叨叨说：“我的手冰凉的，冰着你了吧？”郁晨使劲把杜大娘的一双手拉回来，再次贴在自己的脸上，请求着：“让我给您焐焐吧。”郁晨的脸确实比杜大娘那双冻得冰凉的手暖和得多。

“赶紧进屋暖和去吧。”进了屋，杜大娘又把灶火扒拉开了，火星在灶内欢欣雀跃，噼啪作响，好一派节庆景象。

郁晨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突然一阵眩晕，倒了下去。幸亏田定就在身旁，一把抱住郁晨，顺势放到炕上。摸了摸郁晨的脉搏，偏弱，偏快，知道是低血糖闹的。跟杜大娘要了些红糖，冲水喂郁晨喝了下去。

“一准是又累、又冷、又饿。你们俩呀，好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杜大娘不好深说。招呼田定一起把郁晨的大衣、外衣脱掉，盖上棉被。又打来一盆热水，把郁晨的手和脸擦干净。叫田定把郁晨的腿和脚连焐带洗，收拾利落。杜大娘熬了一大碗姜汤，嘱咐田定：“你们俩都得喝。”又去蒸了一大碗鸡蛋羹，告诉田定：“等郁晨睡醒一觉再吃，和锅里的馒头一块儿热热。”说罢就往外走。田定急忙问：“您上哪儿去？”“上明贵屋里睡去，这儿全交给你了，你可得替我把闺女照顾好了。”没容田定下句话说出口，杜大娘已经走了出去。但立刻又转身回来，提醒田定：“夜里记住加把柴火，天冷。”

郁晨渐渐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田定笑了，暗自想：女孩子也会打呼噜。不过比起男人的呼噜要好听得多，至少文明些。田定粗粗地漱洗过后，脱去外衣，侧卧在郁晨旁边，故意把脸朝向郁晨，尽情享受那随着郁晨的呼吸飘逸过来的阵阵气息，田定醉了，一步一步迈入了梦幻的天堂。

午夜，灶火烧得正旺，郁晨模模糊糊，一个劲地喊着：“渴，渴，渴。”田定睡得很惊醒，翻身坐了起来。看到郁晨把棉被也蹬开了，翻过来调过去，像是很难受的样子。他试着把郁晨唤醒，喂她喝些水。郁晨睁开了惺忪的双眼，愣头愣脑问道：“到家了吗？”田定回答说：“早到家了，我不是在你跟前吗？”郁晨这才真正醒过神儿来，对田定说：“我渴死了，给我点水喝吧。”田定麻利地下炕，把已经晾凉了的白开水端给郁晨，看着她一口气吞了下去。问她：“饿不饿？”一句话提醒了郁晨，大半天没吃东西了，真觉得胃里空得难受。像孩子一样委屈地说：“饿！我饿！”

田定高效率地热好了馒头和蛋羹，随后又把姜汤温了温，陪着郁晨美美地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夜宵。郁晨念叨着说：“杜妈妈家的鸡蛋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全让我吃了。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务必带些过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田定说：“你不说我也会带的，还可以找点野食过来。”看看表，说：“还不到两点，接着睡，明儿早上就彻底缓过劲儿来了。”

田定又倒了一满杯白开水，晾在小桌上。看着郁晨侧过身去，很快又打起了呼噜。这次的呼噜那么欢快，像一首小夜曲。田定也再次回到了梦幻的天堂。

后半夜，两个人都被冻醒了。田定这才记起杜大娘嘱咐的话，坐起来想去添火，被郁晨一把拉住。

“上我被窝里来！”郁晨轻轻地说。田定顺从地钻了进去。“抱着我，抱紧点，我冷。”田定双手搂住了郁晨，紧点儿，更紧点儿，哆哆嗦嗦地问道：“还，还，还冷吗？”郁晨贴着田定的耳朵说：“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就不冷了。”田定的双唇贪婪地吮吸着郁晨的每寸肌肤，瞬间，暖流传遍了郁晨肌体的各个角落。除去疯狂的起伏和野性的呼喊而外，好像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天已大白，两人还赖在被窝里不起来。半夜里谁都没顾上往灶里添把柴，炕虽然凉了，可被窝里却温暖如春。直到听见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知道杜大娘早已起身，两人才急急忙忙穿好衣服下地，一起跑出屋去。田定抢过扫帚说：“您给我扫吧。”杜大娘头也不抬地说：“一宿啦，歇着去吧。”又把扫帚夺了回来。郁晨知趣地跑过来说：“还是给我吧。”“歇过来啦，闺女？”“嗯。”郁晨没敢看杜大娘。

“快洗把脸，赶班车去吧。”杜大娘提醒田定时候不早了。看着田定匆匆忙忙穿上大衣往院外走，又叮嘱了一句：“下回赶头一天一早来，第二天晚半晌走，富富有余，别那么紧赶慢赶的。”

回到屋里，发现灶里的火灭了，啧啧了两声：“真是年轻哟，连这都顾不上了。”郁晨赶紧过来，把火点着了，火光照着郁晨的脸，通红通红的。杜大娘瞅着又喜爱，又心疼，问道：“行吗？”郁晨心领神会，坦然地说：“挺好的。”“那就好。”当妈的放心了。

田定又来过几趟之后，商量什么时候回城里去，回到哪里？?以为闹过一阵子就踏实了，万万没料到越革越没命。田定不光是反动学术权威，又新添了不少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堂，若不是那些讲道理的人们据理力争，田定早已进了牛棚。不过，派系之争讲的全是歪理。对立面愣说你是保护牛鬼蛇神，你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又能保护谁呀？谁都保护不了！

杜大娘心里很踏实，对田定和郁晨说：“我认下了闺女，就不能招个女婿？不放心，我明天就带你们俩到乡政府办手续去。”

田定解释道：“原以为搞运动一阵子就过去了。没想到这回不一样，越搞越乱乎，谁也不敢说什么时候结束。而且城里那帮子革命造反派更疯狂了。我们长时间躲在您这儿，会给您带来很多麻烦的。”

“能把我怎么着？”

“他们什么不敢干？什么都干得出来。您可千万不可小看这伙子。”

琢磨了半天，还是拿不出个准主意。

郁晨从来到杜大娘家，就想到了伤口好了以后去哪儿。自己家被红卫兵占用了，单位去不得，原先的同事、朋友，大多自顾不暇，就是没沾边儿的也不敢搭把手。唯一的出路就是回老家。两次去信打听，都没回音。真快成了走投无路的丧家犬。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牵连杜大娘。好在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干脆让田定凑些钱，自己回老家去打听，去找。

突然，明贵火急火燎地回家来了，明说是回家取蝎子配药，实际是通风报信：一是田定被关进了牛棚，说他有十项大罪。二是郁晨单位的人报信说：红卫兵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得知郁晨在乡下，正准备来搜查抓人。

杜大娘当机立断：“走，上后山。他们还能住下不走？他们一走，咱们就回来。闺女，让明贵帮咱们把铺盖卷扛上去。”明贵说：“对！毛主席说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我在家里鼓捣蝎子，一准儿把他们全给吓跑了。这又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敌疲我扰。”

“空城计”即将登场。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8节

田定把郁晨转移到山区的时候，我接到通知，重新下乡参加巡回医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曾经下过乡的是重点，因为在修正主义路线下，巡回医疗是走形式，是贴金。以往宣传的“事迹”是给修正主义涂脂抹粉，反动权威不顾贫下中农的死活，满足他们练手的肮脏欲望，这笔账迟早要清算。

我这才弄清楚，手术医疗队队长，梁医生那阵子为什么极其消沉，多半早就听到了什么反修的风声，不能说而已。这位东北人就差骂大街了：反修？全心全意给贫下中农治病，连命都送了，修哪门子修？一股子怨气只能往肚子里咽，能不窝火吗！

我满打算下乡后，设法去杜大娘那里探望探望，帮帮田定和郁晨的忙。万万没想到换地方，去了别的乡。换地方是对的，不然，再回到原来那几个熟地儿，老乡敲锣打鼓地欢迎怎么办？算计得真够精的，也真够狠的。这样也好，躲城里远点儿倒清静，比田定好受。说他有一大堆问题没搞清楚，想下乡还没资格，看起来他的劫数远没有到头。

下去不到半年，又被糊里糊涂地叫了回去，另有重要任务。毛主席626指示发表，最积极响应的是北京和甘肃的造反派，双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达成协议：北京数千名医务人员下放甘肃农村。组织工作效率之高，无人能及。转瞬间，号称两千五百人的志愿者队伍组成了，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誓将626指示贯彻到底。我问莉明：“什么时候报的名？”莉明说：“我也不知道。”问组织者，组织者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多光荣哇，只有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严格审查，没有问题的，才有资格。恭喜恭喜。家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要帮忙说话。”我除了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外，只剩下感激涕零的份儿了。我向组织者请教时，桑达也在场。我问他是不是也来问报名的事，他一撇嘴，没理我的茬儿，转身就走。出了门就回身指着屋里说：“瞅见了吧？人家既有大将的风度，也有政治家的策略。咱们有什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号令下来了，什么内容？没闹明白，因为这次和前一阵子发表什么指示不一样，没有敲锣打鼓，排着大队满街转悠。只有一条直接关系到自己：某某时间以前离开北京。要打仗？不知道。要迁都？不知道。要清理户口？不知道。是因为革命的需要而转战他乡？还是作为革命的对象被清除出首都？不知道。已经宣布为626战士的个体当然往自己脸上贴金，毫不客气地宣称是革命的需要。可是一到派出所办离京手续，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排着大队，等候点名，领表，填表，再排队。交了表，办手续的女民警把表往外一扔，说：“重写。”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向她请教，她指了指我两岁的二儿子纪轩的籍贯一栏。上面写的是北京，没错，就是北京。那位女同志神气活现地甩出来了第二句：“不明白呀，回去斗私批修去。”下面再也等不到第三句话了。只好揣着满腹疑团，回家斗私批修。翻遍语录，找不到答案。纪萌偶然间抓住了要害。

“爸，你的籍贯填的是浙江，我的也是一样，怎么就轩轩是北京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急忙跑到派出所，找到那位女同志作检讨，一个劲儿地斗私批修，才得到了她的恩准，收下了表，办完了我全家已非北京人的手续，终于挺直了腰板迈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回家后，冥思苦想，才悟出来两条道理：第一，此次离京，不具备任何被欢送的性质。第二，纪轩的籍贯填的是北京，暴露出冀希望于儿辈重返首都的妄想，有变天之嫌。看起来，还必须有自知之明，说你是志愿者已经是高抬你了。还是安分为妥。

不久，北京街头，特别是旧货收购点，堆积了数不清的旧家具，包括我家可怜巴巴的四件在内。只要你有板车，拉回家若干件像样的玩意儿，甚至是红木的，都不足为奇。当然只有一号通令以外的人物才能享此天赐之福。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节（1）

专列满载着626战士和家属，一路西行，到达宝鸡。1942年从北平逃难出来，到陕南城固时，曾经过这里。那时，只有沿着火车站向东西伸展的一条破破烂烂的、由摊贩构成的街道，显得十分凄凉。二十多年后，宝鸡已经成为颇具规模的中等城市了，但凄凉依旧。动乱破坏了正常的秩序，而更多的成分是出自我们一伙人的心情。盘踞在大人们心中的是一个沉重的问号，孩子们只是觉得新鲜和好奇而已。

经过一天的准备，各奔东西。北线的一组，连人带行李，由十几辆卡车拉着，蜿蜒蛇行，钻进深山。坐在卡车上爬山，对我来说，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了。第一次是我单独坐在货堆顶上过秦岭，独善其身；第二次是我和医疗队员们赴山区，同舟共济；第三次是我一家人光荣下放，同甘共苦。前后相隔近三十年，仍旧是坐卡车过大山。究竟是事有蹊跷，还是我命运不济，只有坐卡车的份儿？我们这辆卡车，一共载了七户人家，有老有小。我的二小子纪轩刚刚两岁，连奶都未断掉。他妈妈紧紧地把孩子裹在自己的棉大衣里，怕他禁不住十一月山风的侵袭。路上万一得了病很麻烦，就是到了目的地，又知道是个什么条件。轩轩在车上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时间稍长，就不耐烦了，吵着要这要那。于是一瓶开车前冲好的炼乳塞进嘴里，总算暂时摆脱了儿子的纠缠。

“两岁了，还吃奶呀。”一位阿姨逗着说。

“妈×。”轩轩拔开奶瓶，脱口而出。

“什么？”阿姨没完全听懂孩子那不太清楚的骂人话。

“哟，那么点儿就学会骂人了？可不兴说脏话。”一位奶奶忍住笑，板着脸说。

轩轩照吃不误，只当没听见。也可能根本没听明白。

“听见没有？再说难听的话，就没的吃了。”妈妈一方面觉得很难堪，一方面又不愿意让两岁的孩子从小就背上个会骂人的名声。我赶紧接过话茬，来为儿子开脱：

“真没办法，就生在这么个世道。到处全乱哄哄的，不干不净的。就连宿舍楼道也不例外。大点的孩子看他小，好玩儿，就逗他，教他骂人。他妈下班回到家，常常很晚，有时回家只剩下吃口饭就睡觉的份儿。我就连中午也就只顾得上扒拉两口饭，根本顾不上管孩子。”

“其实，正经话都没学会几句。大孩子还教会他一句别的话，平时不说，逗急了他，就冲着过道墙上贴的宣传画，咕咚一跪，说‘去安源’，好像得救了似的。大孩子们就又叫又乐，算是解了他们的闷儿。”妈妈在替儿子诉委屈。

“是呀，这是在北京。到了下边儿，孩子上学怎么办？那就不只是学骂人喽。”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谁知道将来是个什么样，万一能回去呢？”

“回北京？念阿弥陀佛吧你！”

“我下来就没做那个回北京的梦。”

“你能不下来吗？就那位‘假正经’上医院去要人，冲着军宣队拍桌子说：‘放不放人是执行不执行毛主席626政策的大问题。’想不下来，没门儿！”

“行啦行啦，想开点吧。人都到了这里了，哪儿去买后悔药去？”

“是得想开点，人家不是封咱们为光荣的第一批626战士吗？不是说：没审查清楚的、坐牛棚的，想下还下不来呢。自豪吧！”这大概是桑达从坐上了卡车以后，第一次开口。他就孤身一人，老婆究竟为什么没有一起下来，还是个谜。

“光荣不光荣的，管什么用？我们是老老实实地，让我们下，我们就下，叫全迁，就全迁。谁也没想拿着光荣当饭吃。”

“咱们这拨儿还算不赖，连医务人员，带行政后勤，二百多人在一起。加上家属快五百口子了。怎么说也都是北京来的吧，不比那单拨儿强？”

“上边儿不是说专为咱们北京下来的盖了个医院吗，到底在哪里？”

“不是还说连设备都齐全了，就等人来吗？”

“要是盖好了还能不知道地方？”

“连咱们的‘临革主’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就琢磨去吧。”

“什么叫‘临革主’？”

“临时革命委员会主任。这都不知道。”

“你问过了？”

“甭打听，到地方不就明白了。”

呼地一下，车后面的帘子被吹起来了，雪花乘隙钻了进来。十一月初降雪，在北京难得见到。也许这是当地的第一场雪，下到地面，很快就融化了。总算老天爷手下留情，不然的话，指不定哪辆车倒霉，滑下山去，可就提前荣归了。

让我们这些一起来的北京人在一个医院里工作，这是我们所剩下的唯一寄托了。谁都想把这宝贵的寄托牢牢地揣在怀里，温暖着，抚慰着自己的心，在这寒风凛冽、雪花纷飞的荒山僻岭中，得到一息安宁。

再也没有人愿意刨根问底地追寻什么归宿问题了，这样至少还能保持短暂的平静。现实的问题是已经快到中午了，什么时候吃饭，什么钟点到达目的地。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半天时间，竟找不到一处打尖的地方。好在行前已有准备，吃些自备干粮也就罢了。最难为人的是方便问题，天冷尿多，孩子可以在车上，用瓶子接着。大人只能期待着司机师傅发善心了，没有暂停一说。居然一车人功力非凡，没有一人次出现失控现象。

到了下午，终于有人承受不了山路的起伏颠簸。连续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急剧下滑和铆足劲儿地爬坡，让人连折腾带害怕。本来就空空如也的胃袋，又经过一番彻底的倾泻，剩下的大概只有一层黏膜了。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节（2）

天色逐渐黑下来，雪也不再下了。车队依然在不断地爬上爬下，每个人的心也随之七上八下，越来越忐忑不安。大家纷纷向车外张望着，拼命寻找哪怕是一点点可以略微松弛神经的迹象。但是除了车前灯射出的两股黄白色的光柱而外，别无其他。为什么不按几下车喇叭？为什么对面开过来的车连一辆都没有？为什么同一车队其他车的灯光都看不到？为什么车上的人全都哑了火，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轩轩在母亲怀里，睡得那么香甜，呼出的一丝丝小小暖流，轻轻地抚摩着妈妈的脸颊。我的心一下子收缩得紧紧的。我后悔：为什么要带孩子来？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用吼叫来排除淤积在心中的张皇和恐惧，但我的底气却丧失得无影无踪，全身发麻，手足冰凉。

“你怎么了，爸。”十岁的大儿子纪萌推了我一把，大概是看到我脸上流露出来的惊慌失措。

“啊，啊，不怎么。”我真很惭愧，在孩子面前显得如此之懦弱。下意识地对他笑了笑。其实，真正值得我高兴的还是纪萌在后来的遭遇中，随着成长而显现出来的沉着冷静。难道他一路上的镇定自若，对我不该有所启发吗？

“包里有药，我拿给你。”莉明也以为我不舒服。

“没事。只是有些犯困。”

卡车又转过了一个山头，向下滑行。突然，远远一处山坳，露出了一星亮光。在辽阔的黑幕上，特别醒目。

“灯！灯！”

“有人啦！有人啦！”

“到啦！到啦！”

我急忙用手电照着腕表看了看，八点十八分。不会是一场空欢喜吧？卡车虽然依旧在蜿蜒滑行，但确实是一直向下，而且灯亮也越来越明显，面积越来越大。

“听！听！好像是锣鼓声。”

“是，是锣鼓声，还敲着点子哪。”

“是不是欢迎咱们的？”

“到了，到了，这回可真的到了。”

“轩轩，快醒醒。看下面多热闹。”纪萌生生地把弟弟鼓捣醒了。轩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漫不经心地望了一下哥哥，叨叨了一句：“去安源”，就又回到了梦乡。

车队终于到齐，散乱地停在镇招待所门前。即使谁也没弄明白这个镇叫什么，是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更不知道医院位于何方，但整整一天的路程，身心疲惫已极，只求尽快安排好休息的地方，仅此而已。按道理，医院如果就建在镇上，为什么不把我们直接拉到医院去？或许是地方上为迎接我们，特意先让我们在镇招待所住上一宿，明天举行仪式？有道理，从今晚灯火齐明，锣鼓喧天这个阵势看，我的估计八九不离十。一颗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落回了心窝。好吧，就在招待所凑合一晚上吧。

好不容易把行李找齐全了，堆在一处，等候分配住房。但见临革委们一会儿领着一位当地人，带着一家人走了。一会儿又领着一位当地人，带着另一家人走了。但都没有走进招待所。到底怎么回事？或者招待所另有他处？正在纳闷儿，终于轮到我们家了。

“纪大夫，你们就跟着他走吧。”说完就急忙去招呼另一家人去了。

跟他走？他是谁？上哪儿去？

来人招呼一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拉着行李走在前面。看样子他年龄比我稍大，面目和善，少言寡语。问一句，答一声。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注意尽量不操北京口音。

“住的地方。”

“住在哪里？”

“煤矿。”

“煤矿？煤矿怎么住？”

“宿舍。”

“请问你怎么称呼？我，我是说我们怎么称呼你？”

“赵。”

“听口音，你不是当地人。”没有回答。“有点像东北口音。”我穷追不舍。

“你听出来了？”

“东北哪疙瘩？”我不仅为自己高超的判断能力而自豪，而且还不忘记卖弄一下独到的模仿才华。

“佳木斯。你哪疙瘩的？”他错把我也当成了东北老乡。

“我是北京的。那你是哪年到这里来的？”接着又是沉默。

泥土路坑坑洼洼的，稍一分心，就会崴脚。赵同志的三节手电筒照不到多大面积，我们只有倍加注意。我抱着轩轩，纪萌拉着他妈，都已经走得气喘吁吁了，好不容易进了一道院门。看不清有多少排平房，像是营房。在一排营房最靠边上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门没有锁，赵同志推开了门，打开了一盏比煤油灯亮不了多少?电灯，又让工人把行李搬进了屋里。我还没来得及致谢，他们已经转身离去。

“呜——”刚进入房门口的梅莉明，突然退了出来，手捂着胸口，好像要吐。

我赶紧跨进屋里，一下子惊呆了。令人窒息的霉气扑面而来。数不清的塔灰吊，从屋顶悬垂着，随着阵阵室外吹进来的寒风，东摇西摆，来回涂抹着我的面颊。我敏感的鼻子受不了这些奇花异草的爱抚，一个大喷嚏打了出来，竟招惹了一大群塔吊的青睐，纷纷洒落在我的头顶上。屋子顶头是一面土炕，三分之二的炕面有条形木板横七竖八地覆盖着。浓厚的霉气正是从那裸露的炕坑里冒出来的。用手电照着，才看清里面堆满了灰烬和许多乱七八糟的腐败物。

这就是我的新家，这就是我这光荣的626战士所得到的第一项奖励？我茫然不知所措。站在屋子中央发呆。怎么办？怎么办？

纪萌不声不响地把几只折叠凳子摆好，拉着我和莉明坐下。

“先把炕板摆好，将就睡下，明天再想办法吧。”莉明已经感到再也支撑不住了。

“这么浓的霉味，把人熏坏了怎么办？大人也许能对付，俩孩子受得了吗？”

“开着门睡吧，把所有的被褥全打开用上。”

三分之二的炕面，根本睡不下一家人。最后的解决办法是：纪萌睡在最里面，轩轩在中间，莉明睡在外边。而我则睡在他们三人的脚头，摆了个垂直方阵。整夜心事重重，难以入睡。一是明天怎么办，办什么，找谁解决。二是霉味实在难以适应。三是害怕翻身不慎，跌入炕坑。四是屋门敞开，既冷又怕。莉明实在是太累了，竟打起呼噜来了。但愿她们仨睡好，千万千万别得病。

我也人困马乏，但怎么也难以入睡，又不敢翻身，直挺挺地仰面朝天躺着，并不觉得难受。身子裹在厚棉被里，却一阵阵地发抖。脑子里翻腾出一幕幕的画面，竟是我在上学时看过的令人无法忘怀的电影——非洲黑人被装在海船的底仓里，贩卖到美洲的情景。天哪！我怎会有这样的联想？滚开！滚开！滚开！不要纠缠我，不要折磨我！这不是现实，这不是现实！我只想推醒莉明，只要她答应我一声，就能够让我从失魂落魄的困境中复活。当我几次把手伸进她的被窝里，摸到她蜷缩着的脚时，我的手立即抽了回来。我感觉到她的脚冰凉冰凉的，我不能叫醒她。我再次把手伸进去握住了她冰凉的脚，再也没有放开。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2节（1）

第二天一早，上班的矿工们三三两两路过门口，有人好奇地往屋里张望几下，好像是在说：这屋里怎么住上人了？我急忙起床，关上了门。随着，昨晚接我们的赵同志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和一盒火柴。

“有火炉没有？没火炉可不行。”

“带火炉来了，烟筒也带来了。”

“煤厂就在那边。你可以从煤厂找一辆小车，拉一车煤块回来，好生炉子。”说完，又是转身就走。

“赵同志，我还有事。”他老远站住了，但并未回来。

“那个炕怎么办？我实在不会弄。再说上面的木板也不够……”

“领导没发话。”

“能不能带我去找找你们的领导？”

“我们的？是咱们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仅仅是住在这里，而且就在煤矿上班。我撇下家里这个烂摊子，火急火燎地跑到镇上去找临革委的人。

“二院呢？咱们的二院哪儿去了？”

“别急，别急。家安顿好了吗？”

“家？那也叫家？你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都是临时的，现在家家都有困难，暂时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暂时是多久？”

“尽快，尽快解决。”

“地区二院，地区为什么不管？”

“地区也没听说哪里有什么二院。”

“那就怪了！下来之前，说得板上钉钉。楼也盖好了，设备齐全了，就差人了。原来全是纸上谈兵。连纸上谈兵都够不上，空口说白话！是北京那帮子‘假正经’把我们骗下来的……”

“你这话可是出格了。这种话千万不能再讲了，任何场合都不能讲！”

善意的叮嘱唤回了我的清醒，我立即意识到：这番话一旦传出去，将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

“那——我和梅莉明就在煤矿工作？”

“煤矿医务室。放心，是暂时的。你先找煤矿医务室的领导沟通沟通。”

再回到煤矿宿舍。莉明和纪萌已经把塔灰清扫干净了。门口多了一大块煤。

“煤是哪里来的？”

“赵大夫搬来的，他说让咱们先用着。还说咱们去拉煤，就照这块煤这样的挑，别拣发亮的，不好烧。”

“他也是大夫？”

“是医务室的。”

“这位赵大夫挺有意思，昨天半句话都嫌多，今天又那么周到。”

“人家还是很热心的。”

正说曹操，曹操就到。

“带你去见见齐连长。”

“齐连长是谁？”

“咱们医务室的指导员，你要见的领导。”

医务室就设在煤厂的西南角，一溜平房。最西面的一间，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立着一个相片架。照片上那位全副武装的军人大概就是齐连长。果然，后脚走进来的正是此公。不过，此刻穿的只是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估计他是复员到煤矿来的。进屋就一屁股坐在他的正座上。

“北京来的吧，坐。”

我很荣幸地被邀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赵大夫依然站立一旁。我开始想：这应该是我必须在新环境下认真思考，并且努力效法的第一桩事吧。

“明天开始上班吧。抓紧时间，把家务做完。”

还没来得及提出炕坑和铺板的事，连长又接着下达指示：

“每天到三号诊室看病，你和梅莉明同志一样。轮流值夜班，由赵景天排班。有急诊随时准备好下井。”

“我住的地方还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好，由赵景天帮你解决。”

这应该是非常理想的结果了吧。再多说也没用，能抓住一个是一个。赶紧走人！突然冒出个念头：告别要不要像部队那样，打个敬礼？算了吧，反正彼此都没穿军服，拉倒！但也不能太不给面子，还是打个招呼吧。

“谢谢，我回去了。”顾不上看连长有什么反应，扭头就迈出了房门。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2节（2）

既然得到领导的首肯，那就趁热打铁，赶紧回家安排。没想到赵景天比我走得还快，转眼已经到了我家门口。

“纪大夫，你说怎么拾掇？”既然是奉领导之命，帮我解决，自然要唯我马首是瞻。

“咱们把炕拆了吧，睡不惯。拆了好搭铺板，地方也能大点儿。”莉明已然是胸有成竹，而且和我不谋而合。

“拆？”

“拆。”

“我去找人来拆。你们带铁丝了吗？”

“那倒没有。”

片刻，赵大夫带来了几位工人。三下五除二，一顿饭的工夫，连土炕带坑里的垃圾，彻底请出了家门。紧接着，赵大夫又帮我们把火炉安上，接好烟筒，再用他带来的铁丝固定稳妥。找来一些干柴，顺势把炉子烧了起来。慢慢地，屋里有了温暖，恢复了人气。带下来的新烟筒锃光瓦亮，不但增添了几分暖意，也为我们这些不走字儿的北京佬找补回来一点点光彩。

“你们自己慢慢收拾吧。中午你们来不及做饭，我叫爱人做了些面条，等一会给你们端来。”

我一时语塞。多少天以来淤积在胸中的阴霾，被这陌生的关怀一下子冲得烟消云散。看着莉明泪汪汪的双眼，半天，说出了一句话：“还是有好人。”

哇的一声，莉明终于哭了出来。一面拭去眼泪，一面招呼我说：“赶紧把孩子找回来吧。他们已经在外面待了半天了。”

两个孩子仍旧在煤厂看热闹。轩轩的鼻子冻得通红，指指远处轰轰作响的卷扬机，示意那是他发现的新玩意儿；又拉着他哥哥，要去追那些在磅秤上过磅的运煤车。

“咱们回家吧，屋里已经生上炉子了。外面冷。”

回到屋里，一大锅热汤面已经坐在炉子上了。孩子的妈妈正在一碗一碗地把面盛好，招呼大家说：“快吃吧，再不吃就坨了。”

“还是那间屋子吗？”纪萌惊奇得不得了：旧貌换新颜，一下子全变了样。

“真棒！怪味儿没了，吊死鬼儿没了，也有了热气儿了。”别看纪萌还小，他才是真正懂得满足的人。

“萌萌，趁热吃。饿坏了吧？”妈妈把一大碗面推到了纪萌的面前。

纪萌飞快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好像八辈子没见过热汤面似的。

“当心，别噎着。”

“真香！妈，你真棒！就这么一会儿，就做出这么好吃的面。”在盛第二碗面时的空档，还忘不了向妈妈表达衷心的感谢。

“是那位赵叔叔家做好了送来的，真亏人家照顾。”

看到哥哥吃得那么香，轩轩也吵着要吃面。喂他吃了两口以后，又像拨浪鼓似的摇起了脑袋——不合口味，还是要奶吃。

“光吃奶，你还能长得大吗？”

“就大，就大。”

“矫情！”

“就叫，就叫。”

“爸说你矫情，赖皮。”哥哥对弟弟的任性，和我们对轩轩的娇惯老早就有意见，这次可找到了表达的机会。

“快别说了，再说他又会骂人了。”妈妈急忙打圆场。

“你又宠他，妈！越宠越不好好吃饭。能让他吃一辈子奶吗？”

“去安源。”轩轩果然发火了，幸亏还不是骂脏话。他站起来，四面看了看，却没有找到那张他所熟悉的宣传画。只好又坐下，拿起瓶子来，继续完成他的喝奶大业。

经过临革委和当地的领导反复磋商，幻影地区第二医院的二百多口子员工才算陆续就位。随行家属上演了一出“八蜡庙”——大反串。会计师去肉铺当账房，建筑设计师去小学教图画，音乐老师就任保育员。至少各有其职吧。意外收获则是家属中有一位有资历的幼儿园园长，率领七八位原来无工作的家属，组成了幻影地区二院的托儿所。既解决了员工的实际困难，又在无形中加强了北京人的凝聚力。许多人可以在这里见见面，聊聊天，交换交换消息。大伙儿都称呼这位园长安老师。那个岁月，那个地方，想要略微照顾一点孩子的营养，几乎是不可能的。安老师专门从家属中请了一位有技术的厨师，变着花样地给孩子们做些北京味的吃食。还多方设法，收集了一些适合孩子们阅读的儿童读物，丰富他们的知识。唯一做不到的是室外活动，因为找不到地盘。对家长来说，把孩子带到如此艰苦的地方来，实属万般无奈，始终难以解脱做父母的歉疚感。有了这样一个说得过去的地方，尤其是托付给这样一位难得的好老师，还能奢求什么？纪轩只有两岁，来日方长，尚有回旋的余地。我相信他早晚能摆脱困境，踏出自己的路。?已经上了高小，十一岁的纪萌又将如何？山区连中学都没有，难道将来插队当农民是唯一的出路？我不敢想，但不甘心。

屋里没有顶棚，不单是冷，还没完没了地往下掉砟子。纪萌出了个高招：横着竖着绷上铁丝，再把废报纸糊上，搭出个顶棚来。我们一家子到镇上的市场巡视了一番，遇到好几拨逛市场的北京人，相互迫不及待地交换了若干彼此关心的情况。才知道此镇叫做定庄，是开了煤矿以后，才逐渐形成的。所以镇上主要是矿工，农民很少。有一条公路从宝鸡到安平地区，经过定庄。来来往往的车辆几乎一半是拉煤的卡车。市场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周缘有几家店铺，出售粮食、日用品以及杂货。就在这里买到了铁丝和钉子，想再买些手纸，却说从来没有卖过，因为没有人用那玩意儿。场子中央，有几个卖菜的，卖蛋的。卖鸡的不少，一下子引起了轩轩的兴趣。季节不对，不然的话，倒可以买几只鸡崽儿，给轩轩养着玩。什么都不给孩子买说不过去，碰巧有卖鸡毛毽子的。轩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看着好看，就要上了。买！总算有个交代，让纪萌带着他踢毽子，也算一出吧。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3节（1）

在煤矿医务室上班，比在农村巡回医疗省心得多。既不用跑路，也没有手术，游哉优哉。偏偏我们这伙知识分子贱骨头，闲得难受，坐在椅子上还觉得屁股疼。连长颇能体会这伙子知识分子贱在哪里，于是安排我们轮流下矿。既是到第一线服务，又是接受再教育，一石二鸟。说起下矿，我可不含糊。在北京，京西煤矿我下去过。山西大同煤矿我也下去过。就连鼎鼎大名的马六孩我都见过，小小的定庄煤矿当然不在话下。我和桑达排在一天，真是有缘无处不相逢，我们俩又碰在了一起。赵景天大夫领着我们俩新兵，换了矿工服，领了安全帽和矿灯，还背好药箱，顺着坑道下到采煤面。我自命不凡，在前面开道。越走越不对劲，开着矿灯，就是照不到地方。赵大夫看我走几步就摆弄摆弄矿灯，知道我出的什么洋相。他不声不响地帮我把矿灯转了两下，怪事，行了！又前进了一段路，可就直不起腰来了。桑达忍不住发了话：

“人还就得直起了腰，这样半蹲着的姿势，实在不好拿。”

“没受过吧？体会体会吧。”我仍在充圣人。可是在赵景天面前，我可卖不了三字经。我拼命追，想跟紧了他，却越落越远。我不得不发出警报。

“等等，赵大夫。不行了。”

真正不行的地方还在前面呢。走着走着，赵景天突然趴到地上，匍匐着向前爬，去钻一个洞。

这叫什么招式？无论是京西，还是大同煤矿可都没遇到过。

“哟，还得钻狗洞啊！”桑达大吃一惊。

赵景天多半是部队复员的，匍匐前进在部队那是家常便饭。咱们只会直着腰板做手术，不会趴在地上钻狗洞。我正在考虑到底是钻还是不钻。洞那边的赵景天发话了：

“爬过来，爬两三下就过来了。”

对，不能泄这个气。丢咱们北京人的脸。爬！我在前，桑达在后。连爬带拱，居然过去了。只不过嘴上沾了点儿煤渣子，说不上什么滋味。

洞那边别有一番天地，渐渐开阔了。还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摆了水桶和杯子。我赶紧过去倒了一杯水，与其说是想喝，倒不如承认是为了把嘴洗干净。

“节省着用，这水不容易。”赵景天给我们提了个醒。

整容后，总得做点儿工作吧。我笑容可掬地问一位矿工：

“同志，有什么不舒服吗？”对方只是冲着我乐。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于是又问了一句：“同志，需要点儿什么吗？”

“有止疼片吗？”

奇怪，在农村，在矿井，怎么都喜欢止疼片。

“胃好不好？”桑达这次问到点子上了。

“在底下能吃到热饭吗？”我又追问了一句。

“能。”

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地方能热饭。

“你们拉屎撒尿怎么办？”桑达专门注意消化系统。对方这次是冲着桑达乐而不答。

“前边去，还有好长的坑道要走哪。”赵景天觉得我们太唆，问的也不是地方，就自己走开了。我们俩也就知趣地跟了上去，心里还在琢磨：让我们下矿干吗来了，为工人服务？接受再教育？都好像挨不上。对了，是体验生活。就那么着，咱们就照着体验生活的路子走，多看，少说，唯赵景天马首是瞻。再往后，看到的就是采煤的生产过程了。桑达可能是头一回下井，忍不住要问这问那，还不时地发表点感慨和议论。

“就拿这柱子、板子支棱着。多悬！啧啧啧。”“挖这么一天，光这腰就顶不住。”“怎么就靠这镢头铲子，不能弄点先进的工具？”

“你快成了上边来视察的了，别说了。”

赵景天既没有得到连长的任何指示，又觉得我们俩一脑袋糨糊，还自作聪明。孺子不可教也，趁早上去交差完事。于是，马不停蹄，径奔出口。坐上班车，直升地面。不料，连长居然坐守办公室，恭候我们胜利还朝。

“都跑到了？”连长关怀地问。

“都跑到了。”赵景天老老实实地回答。

“都看全了。”我不着边际地补充着。

“连长，你让我们在下边转悠了大半天，唱的是哪一出哇？”桑达硬邦邦地扔给了连长一个思考题。

“问你自己呀，体验生活懂不懂？”连长挺直了腰板，一板一眼地说。

哈哈，真让我猜着了，果不其然：体验生活。那好办，咱们接着唱。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3节（2）

我不着边际地说了起来：“从一下井，我们就开始体验，一点一滴地体验。体验矿工同志们的艰辛、伟大。为了人民的需要，为了革命的需要，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对，没有抛头颅、洒热血。是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一铁锹，一铁锹地开采，直到全部采光……不对，不能全采光。是破纪录，超英赶美，让红旗插遍全中国。”

桑达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看我，又看看连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想，这是纪南珂吗？是不是犯了什么病？像是在作政治报告。赵景天却非常沉着，毫无表情，静待事态的发展。

连长的脸憋得通红，鼓了好几下腮帮子，才蹦出来两个字：“够了！”

“不够，不够。还没有联系实际哪。我作为知识分子，应该如何为他们服务呢？第一，学习他们的高尚品质；第二，送医送药上门；第三，为改善他们的工作条件，提出合理化建议；第四，健全医务室的抢救设施，保障他们的安全；还有……想起来再说吧。”我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终于感动了连长。也许是后面的意见尚有可取之处，连长的气儿消下去了六七成。

“那好吧，你们就写一个意见书，说说改进提高医务室工作的方法吧。”

赵景天还是不动声色。桑达还是没琢磨过味儿来。

“这是我们的本分工作，一定尽快完成。”见好就收，我拉了桑达一把，转身就走。

离开了煤厂，我诚恳又严肃地对桑达说：“你别不开窍，看你提的那叫什么问题。”

“你哪？你跟吃了耗子药似的，一嘴的口号，那是你的本意吗？”

“当然是。首先，在连长面前，也就是我们的现任领导面前，必须摆正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

“又来了，你怎么一下来像变了个人。就是在医疗队，也没听你这么长篇大论地发表过政论。我看你是成心。”

“我从到定庄那晚上，就认识了赵大夫。他是个好人，对我安顿下这个家帮了很大的忙。他也是部队复员，分到煤矿的。你看他对连长毕恭毕敬，唯命是从。在部队待惯了，就得学会下级服从上级。齐连长特在意你尊重不尊重他。”

“我刚提了那么个不丁点儿大的问题，就不尊重他啦？”

“不是你以为，而是他觉得。听话听声，难道你就没听出来？我的那段演说是在给你圆场，难道你也没听出来？”

“有那个必要吗？”桑达并不领情。

“有。态度上尊重他，咱们自己该怎么干，就怎么干。这不，他让咱们提出改进医务室工作的办法吗。正好，咱们可以针对所见到的不足，结合咱们的经验，提出行得通的建议。咱们不要泛泛地提，重点放在急救上，这才是矿工最需要的。你看如何？”

“也许人家早就有了。”

“那也没关系，有更好。”

“等后面的几拨人看完了再商量吧？”

“对，还得找赵大夫讨教讨教。”

三天后，下井归来的这些人讨论起草了一份建议书，提出了自以为言之有理的建议。例如，在井口加设一个急救点，强化一线急救、增加小型手术设备等大大小小共计十七条。有一条是桑达的特别贡献：改进卫生习惯，保障职工健康。矿工宿舍的公用厕所里，靠北面是一排蹲坑，南面则是一面白墙。白墙的中部点缀着一溜儿黄褐色。原来矿工们在大便完毕以后，不用手纸，而是把屁股贴在墙上，左右一扭，就完事大吉。后来发现：我们去过的厕所，全都具有同样的特点。这才找到了镇上买不到手纸的症结。加上澡堂里的污染问题，桑达提出了卫生健康建议，可算得是从小见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习惯居然完全改变过来了。当然手纸也就摆上了商店的柜台。

自此以后，连长的态度有了不少变化。除了要继续保持必要的尊严外，有时也聊上几句家常。居然一度光临舍下，使我受宠若惊。当然我还是诚心诚意地把他待如上宾，奉茶，点烟。尽管茶不够香，烟不够好，总算意思到了。连长没去过北京，聊到天安门、长城、颐和园，向往之情，溢于言表。我除了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外，也给连长开了张空头支票，答应他一旦有机会去北京，可以介绍个把人接待接待。借着连长心平气和的机会，我又强调了开展小型手术的必要性。连长欣然同意，并表示加快处理。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4节

北京下来的人当然都在期待着第二医院的成立，大家仍可聚在一起，开展工作。经过反复交涉研究，终于决定成立建院班子。由地区的欧阳部长任第一把手，先勘察地形，挑选院址。吉普车载着建院班子，塬上塬下，沟里沟外，跑了个溜够，也选不出个合适的地方。起码的条件应该是有水、有树、有路。可惜这黄土高原，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水更是奇缺，塬上的人得赶着毛驴到沟里去担水，一上一下，足足十里路。事有凑巧。一天，建院班子突然发现在一条小溪旁，满山遍野长的是绿草野花，间杂着一些树木，景色称得上是迷人。

“太美了！”

“世界真奇妙，在这么荒芜的高原地带，哪里来的‘诺亚方舟’？”

“走，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

众人分头四面寻找，果然就在小河的西侧，不远的山坡上，一股清泉潺缓而下。有人急不可待地用手捧起来就往嘴里送。

“别喝！谁知道喝得喝不得。”

“怕什么，泉水。”欧阳部长到底是见多识广，捧起来一饮而尽，“啊，甜！太美了。”

“确实不赖。”多数人有同感。

“怎么样，就定在这里吧。”

“马上？”

“回去讨论讨论吧。”

“应该把白玉如的爱人请来，他是土木工程师，鉴定鉴定这地儿能不能盖房子。”

白玉如的爱人叫房鼎圣，正好是位土木工程师。经过一天的勘察，其实，主要是观察，房工程师显然不同意在此地盖房子，用他的话说：盖房子没问题，能不能住人那可两说着。

欧阳部长听了很生气：“这叫什么话？不能住人的房子盖它干吗。”

陪着一起去勘察的院方代表班珏忙解释说：“房工程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欧阳部长余怒未消。

“知识分子嘛，说话总喜欢曲里拐弯的，他的意思是地基不好，盖的房子不结实。”

“那他的意思是不能盖喽？”

“是有那么点意思……话说得有点损是吧。其实，房工程师是个老好人，工作特积极，就是少那么点人情味。没什么，没什么。”班珏觉得欧阳部长还有些愤愤不平，就一个劲地和稀泥。

“集体决定吧。大家都到这块宝地来，集体讨论。有话直说好。把房工程师也请来。”

行动迅速而果断。当天下午临革委的全体和房工程师都集中到这“诺亚方舟”来了。在欧阳部长的组织下，展开了讨论。房工程师开门见山，历数了地质上不适合基建的种种理由。

欧阳部长沉着脸说：“难道就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优势了吗？”

“所谓优势，一是水源，很好的水源。当然还要检验水质。二是什么？没什么了。有花有草，是比秃瓢儿强。可地基是根本性的问题，地基不好，水再好，就是甘露也白费。”

“还有一条现成的公路，运煤的大道。不是也便于病人来看病吗？”

“病人要走那么长的路看病，就是坐车，不管是汽车，还是大车，也得要小半天。病人受得了吗？”

“周围十几公里的地方跑遍了，好不容易，也只有这么一块能让人待得下去的地方。我知道北京下来的同志都是好同志，辛辛苦苦，拖家带口，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尤其是你们谁不急着要开展工作，谁都不愿意闲着。626战士，这个头衔是光荣的、伟大的，是得之不易的。”欧阳部长挥动着手臂，慷慨陈词。突然把话头一转：“看见那边半山上那些窑洞了吗？你们要是嫌这里不好，利用窑洞也是可以的嘛。”

众人大吃一惊，怎么要用窑洞办医院？

“大原则是对头的。林副主席指示我们：要靠山、分散、隐蔽。所以用窑洞办医院是完全合乎原则的。白求恩不是就利用窑洞给多少八路军伤病员治好了病……”

“那是什么年代，战争年代。”

“窑洞也是在平地上的，不在山上。”

“开小诊所也许凑合。”

“好啦，好啦。欧阳部长不过是启发启发大家，开动开动脑筋，怎么会要大家钻窑洞呢。多想想，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措施。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块不错的地方。”临革委主任赶紧把话头又牵了回来。半晌，没人发言，欧阳部长耐心地等待着，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再怎么讨论也找不到另外一块宝地来，诺亚方舟只有一个。

“咱们劈山平地，在小河边上筑起一道石坝，把地基夯实了，在坝顶上建起几栋二层楼，作为医院。山坡上修成梯田的样子，盖家属宿舍。大家以为如何？”土木工程师到底是专家，信手拈来就是个招。欧阳部长暗自佩服，心想：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没有他们还真是玩不转。

“山上盖宿舍不怕地基差吗？”

“比起盖楼的要求差多了。”

“这样好，如果把医院盖在山上，心脏病的患者还没爬到就不行了。”

“对，住在山上好，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有事一溜小跑就下来了。”

“部长，你看怎么样？”临革委主任觉得事情已有眉目，需要上面定夺。

“不错，集思广益，好处多多。还是保住这块福地好。我回去汇报，通过了立即通知你们，做好准备吧。”分别之前，部长又想起了一件要事，“水源保护好，从现在起就要采取措施。搞个木屋也行，至少晚上得有人值班，看管着。这是头等大事。”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5节（1）

轮到我值班看护水源了，真有缘分，又和桑达搭上了伴。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小道消息，是个关不住的话匣子。这一夜不必发愁犯困了。说来也怪，没人能够说得清，他为什么一个人下来。他喜欢和人聊天，而且什么事都愿意插一杠子。但从来没有人嫌他、烦他。也许是由于人们总能从他的言谈举止中，体会到他所特有的那股子热情。这次初到西北山区，他又不失时机地崭露了一次头角。

为了尽快和当地的老乡打成一片，桑达用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去串门，学说当地话。听到人家说笑中，常有一个什么“骚情”“骚情”未见原字，属贬义，卖弄风情的意思。的词，不甚了了，就向一位大嫂请教。一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只是不肯回答。不料桑达穷追不舍，还是那位大嫂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就是客气的意思。”桑达仍不罢休，又紧着追问：“那有什么好笑的？”大嫂板起了脸说：“没人问这个，是你问得可笑。”桑达觉得无趣，只好搭讪着说：“我无知，我无知。”看看没人接话茬，就起身向着大嫂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说：“大嫂忙着，我走了。”大嫂也起身相送，说：“走好。”桑达受宠若惊，急忙回应说：“不客气，不客气……不不，不对。别骚情，别骚情。”哄的一声，满屋子的善意喝彩。桑达急忙补充道：“大家都别骚情，我也不骚情，都不骚情就不见外了。”幸亏乡亲们没弄懂“见外”是何所指。桑达才得以抽身离开。不过，桑达又一次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桑达先我来到水源点，带来了两件军棉大衣，为的是夜里防寒。的确，虽然只是初秋，在这旷野里，太阳一落山，就像是进入了冬天。本想寻摸些木棍，烧起篝火取暖。但其实应该想得到，即使这是一处独有花草的圣地，也捞不到半根柴火。好在我带了一大暖瓶开水来，还有一只当时极其稀罕的保温杯，两人共享吧。四个熟鸡蛋，半夜充充饥，不亦乐乎！

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山坡的半山腰上一个接一个的窑洞还历历在目。桑达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有完没完，有什么好数的？”

“你可不知道这些窑洞的来头。”

“来头？”我一头雾水。

“别看现在空空荡荡的，大跃进的时候，这些窑洞可住满了人。”

“住这儿干吗？”

“你又不知道了吧？听我慢慢道来。”

“你又是从那儿淘换来的小道消息？”我已经给自己猎奇的热情降了温。

“你还别不信，千真万确。”桑达故意摆了个谱，端起我带来的保温杯，端详了一会儿，转了话题：“此杯不同寻常，来路值得推敲。”

我知道他在卖关子，不去接他的话茬儿。从袋里掏出个鸡蛋，敲了敲皮……

“哎，哎，哎，独吞哪！”桑达果然沉不住气了。

“说正经的。”我边说边从口袋里又掏出个鸡蛋给了桑达。不料他竟把鸡蛋揣进了口袋，

又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完了再吃不晚，无功不受禄嘛。”

“话说当年，”桑达启动了他的评书开场白，“超英赶美，人人意气风发，红旗漫卷，个个斗志昂扬……”

“行啦，行啦，这儿就我一人，再没别人听你的专场演出。”

“粮食亩产万斤，钢铁日超千吨。”桑达一旦入闱，就无法自拔，“你追我赶，争拔头筹。破纪录者扬眉吐气，落人后者捶胸顿足。可怜这西北山区，土地瘠薄，资源匮乏，纵然夜以继日，拼死奋战，也难如人愿。有道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正在万般无奈之际，突然闪出一员福将，此汉身高六尺，膀大腰圆，声如洪钟，对着大伙儿瓮声瓮气地说：下面有宝！”

“哪儿？”我居然乖乖地掉进了桑达所设下的迷魂阵。

“就在脚下。”桑达继续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在这泉眼底下？”

“以此为中心，方圆十里，遍地是宝。”

一提到这口泉水，我的心一下子就缩成了一团。明明知道桑达是在装神弄鬼，夸夸其谈，却仍然深陷在他的沼泽地里无力自拔。我急于想知道和泉水相关的事，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在北京的时候，我从未把桑达的话当真过，好像有点瞧不起他。下来以后，才发现他很不简单。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可许多事情桑达经常先知先觉，甚至有八九不离十的预见。最要紧的就是他说的全都是真的，没听他编过假话。难道今天他纯粹是逗闷子开玩笑？

我哼了哼，一本正经地说：“越说越邪乎。”

“非也！我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但事实有据可查。”

“哪儿来的小道消息？”

“听当地干部说的。时间、地点、当事人样样俱全。”

“是谁？”

“你想干吗，办案哪。那好，你说说上面那些窑洞干什么的？”

“别打岔。到底是什么宝？”

“油！”桑达拉长了声调说出了这个让人难以捉摸的词。

“什么油？”

“反正不是花生油、菜子油。”

“难道是石油？”

“再猜猜。”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

“一说有宝，一下子就传遍了全区，于是，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跑到这里来了，挖出了窑洞，掘地三尺，鼓足干劲干了起来……”

“别溜号，到底是什么油？”

“铀，造原子弹的铀，铀矿。”

“胡说八道，这玩意能随便采吗？纯粹是胡说八道。难道没人来制止吗？”

“这么折腾还能不惊动上面，不久就制止了。所以那些窑洞就空下来了，再没人去住。”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5节（2）

不管桑达这些话有几成是真的，几十口窑洞则是实打实地摆在我们眼前，总该有个说法吧。这么多人集中在荒山野岭里总是在干些什么吧。能干些什么，会干些什么，除了掘地还能有什么。这下面到底是什么？石油不是不可能，东边地区不就有个石油基地吗。铀矿也难说。天哪，太可怕了。怨不得这里有这么好的泉水，却没有人住。那几户老乡为什么要住在河西边……越想越乱，心慌头涨。

桑达看出来我的心神不定，安慰我说：“没那么可怕，反正还没开工呢。咱们来个明察暗访，要真有问题，找头头，换地方！”

“对，明天白天就去河西边。”

半个月亮爬上了东面的山头，睨视着泉水旁的这对可怜虫。周围的几颗星星不怀好意地向月亮眨了眨眼，让躺在地上的我瞅个正着。我一下子蹦了起来，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骂谁呢？”

“骂星星。”

“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饿得神魂颠倒？”

“我在想，那颗星星的下面，就是北京。下来之前，我特地找田定告了个别。在院子里，他指着天西边一颗闪亮的星星对我说：‘那就是你，照样发光。’我回答说：‘我不求发光，只求有光，活着的光。’他又说：‘打个赌吧，你早晚会回来的。’今天，当我看到星星一闪一闪的时候，我一点儿不觉得鼓舞或是安慰，反而感到被人嘲笑、戏弄的耻辱和愤怒。”

“你认为田定在嘲笑你？”

“当然不是。”

“那是谁？”

“是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假正经！他们说的哪一件是真的？他们许诺的又哪一件兑现了？”

“得啦得啦，下来之前就料到啦。”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来？”桑达反问得我无言可对。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圣命难违。”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只能憋在肚子里烂掉算了。

“你爱人呢？”我忽然想起桑达是单身来的。下来以前，头头们斩钉截铁地宣布：必须全迁，谁也不能例外。可是桑达有何神通？

“问同样的问题，您算是第四十四位了。”

我自惭迟钝，不想再追究。

“上月我回北京，就是头头命令我回去接家属的。”

“没来，不是吗？”

“坚决不来，而且宣布：再逼她，她就和我离婚。”

这又勾起了我进一步追究的欲望，但还没等我开口，桑达就转了话题。

“在北京我见到田定了。”

“真的？他怎么样？”

“怎么样，进牛棚了。”

“为什么？凭什么？”

“十条罪状。”

“十条什、什、什么罪状？”

“编呗，什么编不出来呀。”

“到底是什么？”

“按年代说，还是按轻重说？”

我瞠目结舌，不明白论罪过居然有什么年代和轻重的分类原则。我越急，他越沉得住气。看我实在承受不住了，才又接着说：

“十条罪状，条条‘铭记在心’。第一条，田定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包庇三反分子；第二条，除四害时，保护四害之一的麻雀；第三条，大炼钢铁时，破坏大跃进……”

“纯粹是他妈的瞎扯蛋！”我再次破口骂了一句，“这些事我都知道，欲加之罪！”

在宿舍聊天的时候，田定自己就说起过。三五反运动时，门诊大厅全改成了看守所，一间诊室关一个。田定看守的那间关的是教体育的柳老师，团支部交给田定一张纸条，要他在批斗会时照着念，揭发柳老师。纸条上写着老师在何时何地贪污了一条拔河绳。田定觉得此事既荒唐又无知，他跑到支部，把纸条往桌上一扔，说：“柳老师是最负责的老师，每次上完课，他都亲自把运动器材送回科里，背着死沉死沉的拔河绳是经常的事。贪污拔河绳，不是傻蛋，就是穷疯了。”头头说：“贪小便宜不是不可能吧。”“反正我没看见。”田定扭头就走。事后上边找他谈话，要他端正态度。怎么时隔十多年，旧话又重提？

除四害打麻雀，麻雀早就平反了，怎么又是十多年后，反而把人给搭进去了？下乡医疗队时，刘欣心就和我聊起过打麻雀的事，她说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对田定有了好感，因为她认为田定最突出的优点就是一个“真”字。当时我突然眼前一亮，觉得刘欣心一针见?，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可见刘欣心确实是爱田定爱到了心里。从此，我就按照刘欣心点出来的这个真字来衡量田定的一言一行。我一次又一次地体验到了这个真字的难能可贵。对，要的就是这个真字！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5节（3）

大跃进的岁月，我和田定都在病房，各自带着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医生，整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在病房下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土炼铁炉，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原料用光了，大家从各处搜罗一些铁器来补充。太平间的陆师傅连做饭的锅都献出来了，老伴急了，追出来抢，吵得连病房都听见了。田定实在看不过去，下楼帮着老太太夺回了铁锅，又冲着陆师傅说：“你们家还吃不吃饭了？”为这事，就上纲上线到了破坏大跃进？

“第四第五条呢？”

“我刚才都说完了，谁知道你在发什么愣。”

我只顾为那前三条抱不平，桑达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再给你汇报汇报最后三条吧。第八条，掩护走资派，对抗红卫兵。”

“是指那位中学校长吗？……不对，抢救的时候，只有极少数那么几个人知道，怎么现在把这事提溜出来了……在场的护士长、护士绝不会，她们没那么高的‘政治觉悟’……难道是他？他是田定亲手带出来的，再说他也没那个必要。”

“你是不是在琢磨是谁捅出去的?其实，你们早就该知道，这主儿非比寻常，很懂得韬光养晦。”

果然是他。

“你怎么知道是他？”

“旁观者清。行啦，别替古人担忧了。蹬着梯子够月亮，白费劲。”看我半天没反应，又接着说，“还听不听下文了？”我还是没反应，就自顾自地谝传了起来：“第九条你知道：心怀不轨，迫害革命工人。”

“早知道这条罪状少不了。这是最现成的小辫子。”

“小辫子？大了去了。”

“我直到今天还弄不明白：那伙子人揪斗田定的时候，你为什么跑进去插上一杠子。”

“这还用我解释，我从来就好打抱不平。”

“那是打抱不平？是火上浇油！”

“你当时要在场，你也会这么做。问题是你敢不敢。”看我一时有些畏缩，桑达接着说：“不敢吧。我就敢。我进去的时候，那伙子正在喊：‘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我也喊，紧跟着就说：‘我来揭发。’大家一听都愣住了，一下子静了下来。我抓紧时机，一口气揭发了十分钟，说：‘就在前几天，急诊室由一群红卫兵送来一个走资派，是个中学女校长。革命小将义愤填膺，不停地审问，喘口气打一下，一边打一边审……田定居然敢制止革命小将们的拷问，甚至于用身体护住那个走资派的头，企图抗拒革命的审问。他的的确确是个地地道道的反动学术权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时我越说越激动，再也说不下去了。突然，那位坐在后面犄角上的，一眼就看得出是个打头的，高高举起了红宝书，大喊：‘打倒走资派的孝子贤孙。’跟着喊的却有气无力，我那时才体会到什么是泄了气的皮球。灵机一动，趁势一把抓住了田定的胳臂拉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边喊：‘走，那边正等着批判你呢，老实交代。’后面，打头的喊声也成了强弩之末。”

“你估计到这手儿能起作用？”

“没那么大把握。我在外面看了半天，发现了那个带头的，其他一共十七个人，大多是女的，劲头不大。我估计到我能感化他们。对了，你猜猜那个带头的何许人也，他们来揪斗的目的是什么？”

“我亲眼看到田定迎出去，急诊室满满的，不得不在大厅里检查，而且亲自用轮椅送病人到放射科透视后，明确地交代了病情和治疗，还能有什么意见。”

“巧了，他们是我弟弟厂子里的，那个打头的是支部书记。工人受伤那天，车间里正准备要批斗那位支部书记，他灵机一动，就玩儿了个移花接木，变被动为主动。没想到，回去之后，照斗不误。不过是另一拨人罢了。”

“总是落井下石，真卑鄙。”

“别激动，你再听听这第十条：窝藏女演员，道德败坏。”

“怎么，连这件事也被扯进去了？又是造谣！”

“不但传开了，而且越传越邪乎。更邪乎的是居然有一群人，打着革命的旗号，找到杜大娘家去了。”

“找到人啦？”

“想从杜大娘家里揪人，没那么容易。”

“人哪？”

“多半被杜大娘藏到后山去了。”

我内心十分愧疚，这件事本不该牵涉到田定的。

更惨的是，田定的妈妈听说儿子被关进了牛棚，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告别了人世。家里没人，直到第三天才发现。田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值夜班后的第二天，我和桑达一起到河西边看望那几家住户。美其名曰看望，实际是调研：他们为什么舍弃那么好的泉源，搬到西边来。拐弯抹角地问了半天，还是一脑门子的浆糊。到底还是桑达机智灵活，问老乡要了碗水喝。苦涩苦涩的，他却拍着脑门儿说：“好喝好喝，比我们在东边喝的泉水好喝多了。”

“这就是小河里的水，比泉水好喝？”老乡显然不信。

“我不是‘骚情’，不不，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喝。它有一股，一股，一股乡土的香味。”天知道桑达要瞎掰到什么份儿上。

“有啥好喝不好喝，喝了不得病就好。”

真相大白了，原来老乡是在东边住的日子里，喝泉水生了病。什么病，落下什么毛病，不好刨根问底。再访问了两户，大体相同。

当天，我和桑达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了临革委的领导，反映了这一情况，并建议换地建院。没想到领导说，已经反映了，而且上边也已将泉水送省检验，结果水质没有发现问题。只有揣着糊涂装明白，接受既成事实。何况北京下来的人，哪一位不是在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期待着医院的尽快建成呢！这才是全体北京人思想统一的泰山石。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6节（1）

北京人投入建院的情绪之高，难以用笔墨形容。每天从各自的住所扛着铁锹、铁铲，跋涉十几里路，奔向工地，配合着老工人，打着各种各样的下手。我居然当上了建河坝的石匠，当然只配当小工。用惯了小刀小镍、细针细剪的手，突然改耍大家伙，反而笨手笨脚。但不久，就学会了吊线、找平、灌浆、勾缝。不好意思，偷着学的，所以，说不上这些名堂的行话。工地上一无红旗招展，二无歌声嘹亮。边干活儿，边扯淡。不是老马烙饼，白饼变黑炭，就是老张半夜发癔症，把儿子一脚蹬到了床下面，反正一句不中听的话都没人提。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快乐不小。不骗你，真的快乐，干得浑身是汗的时候，天大的苦恼全都会丢在了脑后。收了工，灰头土脸，全身湿透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回程的路边，眼巴巴地望着过往的卡车，多么希望有一位认识的司机能带我们一程。这些人当中，我们住在煤矿的人是群龙之首。因为我们有机会结识了不少周围厂矿拉煤的司机师傅，经常为这些师傅或是他们的家属看病，当然他们也自然而然地乐于让看病的医生搭车。礼尚往来，其乐融融。坐上这么一段不足半小时的车，下了车，竟然疲倦全消。正是：“路颠人摇胜按摩，面熟话多暖我心。”第二天赶早，又是精神百倍地扛起了家伙，奔向那未来的福地。日复一日，不到一年的时间，眼看着小河坝建起来了，坝顶填平了，两层楼的医院现了身，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家属宿舍已经在等待它们主人的来临。这就是我们即将生活、工作的北京人之家。凄凄惨惨地熬过了两年多，终于等到了，不对，是挣到了这份儿权利。

医院楼房里还空空如也，山上宿舍潮气未退的时候，北京人就迫不及待地搬了进来。近百户人家，不到半个月，就转移完毕，恢复了“北京籍”。我家居高临下，住在山坡上的最高层，一时还体会不到是好是坏。纪轩可是大显奇能，蹬上他那辆几乎要散架的旧三轮，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坡道疾驰而下。这下子可把他哥哥吓坏了，拼命在后面追赶，累得气喘吁吁。二人经过协商，纪轩终于妥协，同意他哥哥在三轮车后面拴了一根绳子拉着作为保险。纪萌上学可是出了大问题：走到镇上来回近三十里，一个小学生能够承受得住吗？我忽然想起在陕西城固上学，每天要穿过县城，来回也有三十里路，刮风下雨，照走不误。何其相似乃尔，难道连命运都会遗传吗？不，不，不一样，我当时是上初中，而纪萌才上小学；我走的路是城镇大道，而纪萌却要经过荒野，就是他禁得起锻炼，大人又怎能放得下心呢。还是莉明心明眼亮，提醒我找厂家的司机师傅。就这样，煤矿的过磅房成了纪萌的交通车车站。好在欠的这笔人情有机会还，再说，师傅们大都挺仗义，至少是很同情这些北京虫。

医院的设备多半来自北京医院的支援，真正具备全面开诊的条件还需时日。医院遵循上级的精神，锻炼队伍，培养意志，派出了一支拉练的队伍，预定一个月。莉明荣列榜首，我也以独挑建院兼护家大梁而自豪。不料，就在拉练队伍出发后的第二周，我却又意外地荣获了医院的首名患者头衔。莫名其妙地肚子疼，搅得我只能跪着趴在床上。纪轩从未见过我这副德性，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叫：“妈回来，妈回来……”纪萌比较镇静，急忙找来了邻居方大夫。片刻，屋子里熙熙攘攘，听着方大夫的检查报告：“没有肌紧张，但是没有肠鸣。”内、外、泌尿、甚至连妇科大夫都重复作了检查。结论是麻痹性肠梗阻，原因不明。怎么办？医院既没有X光机，也没输液瓶，连一张病床都没有，一旦需要手术又该如何？边想辙，边试试针灸治疗。六根二十公分长的针横着、竖着、斜着插在肚皮内，捻了又转，转了又捻，毫无反应。不能再等，赶紧送到附近的工地卫生所，至少可以先输上液，用上药。

第二天，莉明从几十里外，赶了回来，我已经躺在了卫生所的一张行军床上，输了四大瓶液体。用了什么药不清楚，反正肚子照样疼得要命。一连四五天，未见任何好转，诊断始终围绕着麻痹性肠梗阻来考虑，但什么原因引起的却弄不明白。多科高年医生反复讨论。几度想手术探查，但又怕探查也找不出原因。到了第七天，已经出现了衰竭。只有死马当活马治一条路可走了。中西医共同协商，决定上面灌服中药，下面清洁灌肠。这种状态之下，自己已经是灵魂出窍，什么痛苦都离我而去。昏昏然直到第八天清晨，睁开眼睛，突然发现全身浸泡在粪汤里面，腹部疼痛已然消失，只是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醒过来啦，醒过来啦！”护士急忙去叫来了医生。医生又转身去打电话通知北京人医院。莉明赶到这里，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护士赶忙把她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好半天，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活着！”我感到心在急剧地跳动着，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点点头的力气也没有。但那一息尚存的生机却并未走向熄灭，它挣扎着，坚持着，终于让死亡低下了头。三天之后，我底气稍缓，能够坐起来自己擦把脸，漱漱口。

“你可真把人吓死了。前几天奄奄一息，多亏了这最后一搏。大家都说你命大。”莉明带着俩孩子来看我，看到我坐在床上擦脸，知道我的体力也有所恢复，才敢于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苦笑着说：“我去报到，阎王爷嫌我太臭，让我洗干净了再去，我就趁机溜回来了。”

“看你胡说些什么，孩子听着哪。”

“有这么好的两个儿子，我怎么舍得一甩手走了呢。”

“你真棒！”轩轩翘起了一对大拇哥。纪萌只是把两只手紧紧地扶着轩轩的肩膀，又冲着轩轩嘿嘿笑了两声。我能体会到：纪萌不但和轩轩有同感，而且对轩轩还赞许有加。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6节（2）

康复的日子里，我平平静静地回想了这段不平静的经历。我非常奇怪：那十来天，我竟然从未想到过死亡，更谈不到害怕死亡。我可没有那点子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何况是因病而死呢。或许是先疼后晕，根本顾不上想到死亡。真到了死亡临头的时候，我的思维又提前进入了冬眠状态。事后却不一样了，我平静地躺在床上，却怕得要命。一想到病，死亡的威胁就油然而生。特别是想到那阵子是一天天，一步步地走向死亡边缘的。我紧张得心脏好像缩成了一团，气也喘不上来。和其他面临死亡的病人之间的区别是：我来不及面对死亡，而另一些病人则是长时间面临死亡的挑战。怨不得有人讲：在睡梦中死去是最幸福的。

当了那么多年的医生，见到过多少和死亡抢时间的大大小小的病人，我从未体会过自己现在所具有的那种紧张和恐惧，甚至泰然处之。可见医生的心久经磨炼，已经坚如磐石了。医生需要陪同病人伤心落泪吗？那是对“视病人如亲人”的曲解。但是同情总是该有的吧。难道医生不应该从心理上来缓解病人的恐惧吗？不应该积极设法合理地减少病人在有生之年承受的苦痛吗？我很惭愧曾经心安理得地以不治之症为由，简单地将病人拒之门外，并未因自己的无能而自责。所幸我也曾对某些医生公然拒收本可治愈，但个人又不感兴趣的病人提出过义正词严的批评。这点仅存的良心，但愿它能发扬光大。

“南珂，南珂。”莉明连叫了数声，我才有了反应。

“又在浮想联翩了吧？”莉明一见我长时间地发愣，就明白我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是有点犯困。”我莫须有地辩解，倒招致了莉明的刨根问底。

“有什么可糊弄的。又是从你自己的生病，联想到你的治病，对不对？”

“你知道不就得了呗。”我又想糊弄过关。

“那不行，说说细节。不然，一个扣解不开，就没完没了发愣，谁受得了。”

我不想和那个死亡问题纠缠不清，就转移到另一个同样让我发愣的问题上来：“你说人是不是从一生下来就在求生存？”

“这叫什么说法。人生下来他就是处于生存状态。坏了，我怎么和你一样，说话颠三倒四的了。”莉明自觉可笑。

“我觉得是。你想，人生存在世界上，时时刻刻都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威胁。孩子受到大人保护，成人呢，自我保护。受到疾病的威胁时，又需要医生来保护。不管是大人保护孩子，还是医生保护病人，都只能是相对的，有限度的。必须是自我有保护能力，有抵抗能力，有修复能力，才会最终生存下来。”

“你到底想说明什么？”莉明怕我又把她搅得云山雾罩，只想让我实话直说。

“这次麻痹性肠梗阻，治了六七天，毫无动静，最后连中药，带灌肠，终于启发了我那岿然不动的肠子，扭转了乾坤。”

“那还不是中药的调解起了作用，这是明摆着的事。”

“对，中药的调解，灌肠的刺激，才有了消化系统的运转。如果调动不起来消化系统的运转，人还是只能完蛋……”

“你这叫……”

“你别急，我知道你不同意。我再举几个更明显的例子。医生把骨折对得严丝合缝，而且固定得很结实，但是如果骨头不长，还是没好。骨头长好了，关节僵硬了，也等于没好。长的瘤子切除了，也做了化疗，可是控制不住，或是发生了并发症，最后人死了，能算治好了吗？所以，自身的康复是最基本的，最重要的。我们只能认为：医生是帮助病人，或者说是给病人创造条件，促进病人的自我康复。我们可以把病人自我康复的能力比作一，医生做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如果没有前面那个一，一切努力都等于零。”

“那又怎么样，实际是一回事，说法不同罢了。”

“不是说法，是认识。认识上的不同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医生很容易视自己为活神仙、救世主，自以为病人的命是他赐给的。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种坏习惯：完全站在医生的位置，而极少站在病人的位置来决策治疗。几乎不去寻找、发现、调动和保护病人自身的积极因素，甚至会不自觉地破坏这些因素。滥用抗生素结果如何？抢救病人盲目大量输液结果如何？缺乏设计的暴力整复骨折结果如何？……”

“这和病人自身的康复能力，自身的积极因素有关系吗？那是胡治瞎治。”

“当然有关。还拿骨折来说：骨折愈合血供最重要。骨折部未被破坏的骨膜是极宝贵的血运来源。外科医生不惜一切代价地剥离骨膜，强求骨折解剖复位，造成不愈合，是再典型不过的例子了。不是吗？”

“你以前不也这么对青年医生讲吗？”

“那只是从技术角度来考虑，现在我觉得应该更上一个平台来权衡，从医疗决策考虑。要学着从病人的角度看问题，要尽力发现病人本身存在的各方面的有利因素，要设法调动一切病人的康复本能。把这些方面考虑够了，再做出治疗决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大概过于兴奋，有些疲倦了。

“话说得太多了，好好歇着吧。”

“看来我的那个一只有零点零几了吧。”我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7节（1）

北京人医院成功地转移治疗了纪南珂这位首位病人之后，不到三个月，就全面开张了。也许是纪首席病人的刺激作用，才大大加快了建院速度。开院大典热闹非凡，但来的都是客，病人没几个。这才出现了几十位医务人员围着一位病人转的从未见过的西洋景。北京人不怕没病人来，而是不知道病人能不能来，怎么来。其实，担心是多余的，病人只要想来，有的是辙。在北京下乡时，深深地体会到农村治病和城里的大不相同。没料到在此山沟治病又和北京农村大相径庭。

一天中午，从西沟来了位三十多岁的农妇。丈夫赶着大车，颠簸了约三十多里路来看腰疼。上车以前还能自己走路，路上突然感到腰疼得更厉害了，到了医院，腰以下完全失去了感觉。男人抱着病人进入急诊室，满头大汗，汗水不断滴到女人的脸上，一连串喊着：牛娃他妈，牛娃他妈，女人没有反应。照X相证实为腰椎结核，压缩性骨折。一路在车上反复颠簸，本已被结核破坏了的脊椎骨又被颠得粉碎，而且向后移位压迫脊髓神经，造成截瘫。情况紧急，必须及早手术，解除压迫，否则将会瘫痪一辈子。纪首席病人摇身一变，又成为纪首席主刀。算起来，这应该是开院以来第一例大手术。北京人当然毫无例外地期待着手术成功。纪首席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担心着一旦手术失败所引起的严重后果。领导发话了，关系这个，关系那个，总之，关系重大，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即使领导没发话，自己也有个威信问题。再说，三个月前，自己之所以得救，是靠着周围的同行们永不放弃的精神取得的，受到感染最深的，难道不正是自己吗？左思右想，一旦上了台，就全都抛到脑后，全神关注在病人伤口内的一点一滴的变化上。这时的思想才是最纯洁的，考虑才是最周到的，手术处置才是最慎重的。全组手术人员在纪首席的指挥下，抑扬顿挫、起伏跌宕，漂亮地完成了一曲手术交响乐协奏。移位到椎管里的骨块清除了，脊髓压迫解除了，脊柱固定了。当最后一针缝完以后，摘下了手套和口罩，护士长惊奇地发现，纪首席喉结上下抖动了几次，却未能把想说的话讲出来。

“纪大夫，快歇着去吧。”护士长关怀地说。

“不累。请你上山回家的时候，替我向莉明说一声，我今晚上就睡在病房。”

“病房有人值班。”

“回家也睡不着，倒是在病房踏实。”

我倒也并非不相信值班大夫。知道病人恢复有希望了，但也仅仅是有希望。我多想看到病人受压的脊髓功能开始恢复的第一个体征，尽管恢复的信息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病人安顿好了以后，我也躺到了值班床上，合上双眼却毫无睡意。

三年了，重新回到手术室，顺利地完成了应做的事，本该值得庆幸。但这类手术在北京，实属平常。这两年新发展的技术，自己甚至没有见过，长此以往会越来越落后，不甘心！

离开北京之前，田定望着天际，说着东方不亮西方亮的比喻，那情景此刻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即使是西方亮，也不过是沙漠中的一盏孤灯，能有多大价值?

咦，刚刚在手术台上还一门心思地想着为病人承担一切，怎么一下了台，就一脑门子以我为中心的“精打细算”？

最该思考的，也是最不愿意思考的是：建立在山沟里的北京人医院对当地老乡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你可以认为牛娃他妈是个例，难道就不会再有类似的个例出现吗？患心脏病的病人，跋山涉水到医院来，就不可能出意外吗？需要急救的病人长途送来医院，经得起折腾吗？城市医院有病人来院就诊的种种条件，乡村病人是靠送医送药上门，至少在京郊是这样实行过。而山区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等着病人上门的特型医院，恐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吧。建院之前，虽然一波三折，几度质疑，但大家终于接受了这一方案。因为对北京人来说，它是解除困境的唯一可行之策。救人先救己，天地良心！既然有了北京人的福地，事情已成定局，不可能再有任何改变了，再胡思乱想又有何用。还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筹划筹划，怎样就这块福地为当地老百姓造福才是最实际的。

“纪大夫，纪大夫！”

我蹭地一下就从床上蹿了起来，两个太阳穴被急剧的跳动拍打着。

“出什么事了？”从我颤抖的嘴唇里跳出来这句要问又不敢问的话。

“快来看！”值班护士边说，边拉着我跑向病人的床旁。

病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摸摸脉搏，不快，规律，有力，我那被强力拍打着的太阳穴，一下子就宣告平安无事了。

“到底怎么了？”我略显不耐烦。

“刚才病人右脚的脚指头动了。”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7节（2）

我急忙掀起被子的一角，看了半天，没见有动静。揉了揉眼睛，又把眼睛凑到跟前仔细看，还是无所发现。我拍了拍脑门，意识到了自己一时的朦胧，病人怎么会不停地作动作呢。也许是觉得自己可笑，嘴角下意识地撇了一下，被护士误解了。

“真的动了两下，就那么抓挠似的动了两下。”护士边说边用手比画着，唯恐我不信。

“我明白，我明白。咱们证实一下。”本想用手指抠抠病人的脚心，看看有没有反射反应。但立即停了下来，因为病人还未醒。

就这样耐着心，抱着期望，揣着疑惑，等到病人醒过来，再向她问了一些情况，又满怀希望地做了所有可做的检查。我无奈，但镇定、和蔼地向病人和她老伴说：“挺平稳，得慢慢恢复，急不得。”

我回到办公室，那位护士跑进来，又一次急赤白脸地说：“我绝对没看错，她真的动了。”

“我也绝对相信你没看错，我也绝对不希望她的脚没动。”我的确相信，信息带给我们的必是康复的开端，绝非昙花一现。晨曦已经抹去了心头上的阴影，冷静而耐心的观察将会证实一切。

术后第三天开始，恢复的信息接踵而至，休克的脊髓终于苏醒啦！那天值班的护士听到这个喜讯后，止不住抽泣了起来。喜极而泣，是喜是泣，反正都是双重的。

病人一天天多起来，北京人再也用不着发愁没事可干了。相反，越来越感到应接不暇。设备不敷，人员紧张，但热情不减。头头在担心能不能持久。

我逐渐发现自己沾枕头就着的优良传统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彻夜难眠，白天越忙，夜里越兴奋。于是，安眠药乘虚而入，每晚两粒。

一个周六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病人，急诊手术一直做到晚上。爬上山回到家里，没顾上吃饭，就服了两粒安眠药，躺到床上。刚闭上眼睛，就听到有人叩门。

“纪大夫，请你快去急诊，又来病人啦。”

“他刚刚服了药躺下，请别人看不行吗？”莉明气不忿地说。

“要行，我也不费这劲爬山了，是特殊病人。”

莉明刚要再解释，我已经起来，穿上了衣服，走出门去了。我看都没看是谁来叩的门，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凉风习习，脑子清清，安眠药知趣而退。

进了急诊室，不见病人。只有头头陪着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妇女，旁边还坐着一名少年。没错儿，不是干部，就是干部家属，好好看就得了。

女士挺客气，一再说：“听说你累了一天了，真对不起。”

我无暇他顾，单刀直入地问起了病情：“怎么不好啦？”

“不是我，是这孩子。他呀，今年十一岁……”从一岁开始，生活习惯、饮食卫生、学习成绩一一道来，唯恐有所遗漏。

我再一次单刀直入地杀向孩子：“你说吧，哪里不好？”

“膝盖疼，这儿肿了，还发红。”还是妈妈回答，边说边指着膝盖下面那块有些发红的鼓包。

“很喜欢运动吧？最近做什么剧烈运动了？还是开运动会了？”我还是盯住孩子不放。

“你怎么知道的？我还得了赛跑冠军哩。”孩子带着点稚气的回答，引得全屋子的人都笑了。

其实，这是一种常见的青春病，胫骨结节骨软骨炎，和运动多有关，可以自愈。

我刚刚向病人交代完病情和治疗意见，突然感到舌头变短，两眼发黑，一下子就栽倒在地上。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些什么，也有人在翻我的眼皮。我想告诉他们，我困了，但是舌头已经先我而隐退，而小舌头却取而代之，弹起了自己特有的冬不拉，宣告全日的接待到此结束。以后的情节，都是次日清晨醒来，负责看护我的护士说给我听的。

没几天，院部通知各科室，实行轮休制。怎么安排科里自己决定。我的确想出去转转，缓缓劲儿。我最想去的地方自然是回北京，说穿了，还不是想打探打探有没有调回去的可能。还有田定的处境如何，郁晨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也是我一直挂怀的事情。我和莉明商量，能不能一起回去。莉明诧异地说：“你是白日做梦吧？要去就得把孩子们带上，甭说别的，就这些来回车费你都没地儿寻摸去。”吹了，一句话就把我给打发了。

正在这莫奈何的节骨眼儿上，突然院部收到一封请求会诊的信：文县一位干部的儿子脚长歪了，走路困难，请求正脚，指明要纪医生去。

文县也有北京人落户，也有可以做手术的医院，只需带上必用的骨科器械。就这样，公私兼顾，出诊兼休假，也许还能听到点什么消息，活泛活泛脑子。于是我?仁不让，风风火火地踏上了远赴文县的征程。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1）

文县地处陇南，接近四川。搭上邱师傅的车，整整一天到了宝鸡。当晚换上火车，再次经过秦岭。过了广元一站下车，再换乘汽车直奔文县。又是卡车代客车，我已经领教多次了，驾轻就熟，满不在乎地蹬在后车轮上，一抬腿上了车。车上十几个人，我冲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礼多人不怪。靠前车帮子是我最喜欢选择的位置。虽然看不到前方的景色，但也少吃点土，而且自认为是最安全的位子。再说，想观山景的时候，可以随时站起来看。危险的路段，索性闭上眼睛睡觉，省得瞎操心。

从广元到文县的国道正在修建，大部分路段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每隔一段路，在视野所及的距离内，都在道旁突出一块空地，以备错车时让道用。这段路几十公里开出去，始终在迂回盘旋着前进。司机高度紧张，开不快，也不敢开快。大半天过去了，到达碧口。豁然开朗，一种完全不同于黄土高原的景致呈现在面前。竹子搭建的小屋，参差不齐地嵌镶在漫山遍野的绿荫中，远远地看见小竹屋外面，三三两两的大人和小娃娃，饮茶、抽烟、戏耍、喂鸡，好不惬意。对我这个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乡巴佬来说，可以算得上是乌托邦了吧。从乌托邦开始，换了一个世界，车上的人们都精神起来了。不远，来到白龙江畔。一眼向东望去，正是白龙江与黑龙江汇流的地方。白龙江水很白很白的，而黑龙江水的颜色却深得多。汇合后的河流很长一段还显得黑白分明，再往东流，就渐渐变成了灰蓝色，更加美丽。卡车驶过了白龙江大桥以后，转向西北，笔直的路，一眼望过去总有好几里远。高度紧张又疲惫的司机，一下子放松了心情。观赏够了美景的乘客也不约而同地打起了瞌睡。

突然当的一声巨响，卡车倾斜了，乘客全都滑向左侧后方，撞到车帮子上。我的鼻子出血了，门齿好像也松动了，眼镜不知跌到哪里去了。还算幸运，没有人受重伤，都陆续站了起来，从后面下了车。司机从驾驶舱内出来，面色蜡黄，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我才模模糊糊地看清，卡车的右前轮趴在山坡上，整个车子倾斜了大概三十度。我又爬上车，寻找丢失的眼镜，居然被我摸着了，不过眼镜腿断了一根，只好揣到兜里。

司机在高度紧张之后，松懈下来，居然打上了盹。这条笔直的路，从我们行驶的方向看，左面是深渊，白龙江奔驰而过。右面是山坡，下面有一条排水沟。当司机突然发现车偏向左侧，几乎要滑向深渊时，猛地向右一打轮，一下子就冲上了山坡。上帝保佑，如果司机不是突然间惊醒了，我也就壮烈牺牲了。几个月以前，我从死亡边缘被救了回来，应该算是大难不死吧。这次车祸又是逃过一劫，应上了必有后福的古谚。命运真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吗？但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延续得越长久越好。

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无法联系到救援车。难道真要在野地里过夜不成？就在大家分头拦截过往车辆求救时，文县人民医院的救护车送完病人后，开回县城。而且车里坐着的又正有一位北京下来的大夫，说明情况后，我自然被名正言顺地请上了救护车。我抱歉地向诸多难友告了别，致了安慰词，就随救护车呼啸而去。这算不算后福呢？还是不算的好，留着后福应付大事件更有价值！

在车上，用橡皮膏小心翼翼地把眼镜腿粘好，免得文县人见笑。当晚就在人民医院凑合了一夜。

文县县医院一共有两位北京来的626战士，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没有提出请我会诊。奇怪，那又是谁指名道姓地要我来会诊的呢？626战士说：是家长提出来的。家长又是谁？答曰：县里的一位干部。此公又如何知道在山区隐姓埋名的纪南珂呢？带着一大堆疑问，来到主人家。一顺三间小屋，屋里干干净净，简简单单。靠门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退了色的绿军衣，家长多半是复员军人。出来迎接我的是位中年妇女，招呼我坐下。

“老郑，哦，就是孩子他父亲，在县里，一下就回来。”随手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我，“请喝水。”

“您是？”

“哦，我是孩子他母亲。”

“那……我能不能看看孩子怎么不好？”

“不急不急，先喝口水。”转身冲着院子喊，“于姐，你把朝夕带进来吧。”

应声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男孩，一瘸一瘸的，右脚向里翻转着走路，但走得并不慢。后面跟进来的人，背着阳光，看不清脸。凭感觉是位女同志。

“你看，朝夕的右脚生下来就是个拐棒，走路可困难哩。”妈妈解释着。

“难什么难，我还能跑呢。不信，你看着。”看来朝夕讨厌别人说他的缺陷。

“我信我信。”我顺手把朝夕拉过来，让他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多大了？”我知道他不会轻易让别人看他的短处，就从?聊开篇，“上学没有，几年级了？”我刚要去摸他的脚，朝夕刷地一下就把脚抽了回去。

“你看你，纪大夫是特意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来给你治脚的。快把脚伸出来，就摸摸，不会让你疼的。”妈妈伸手过去拉朝夕的脚。

“不，先说怎么治。”朝夕寸步不让。七岁的孩子挺有主意。

“把脚正过来不好吗？”我安慰着说。

“做不做手术？”朝夕穷追不放。看起来，已经有人提起过手术治疗的事。

“做不做另说，先让叔叔看看，咱们再商量不行吗？”我只好用打太极拳的招数和孩子周旋。朝夕终于接受了我的请求，把脚伸了过来，但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我轻轻地抚摩着孩子已经长满了厚厚一层趼子的外脚面，又试着向外掰了掰脚，纹丝不动。让孩子动了动脚指头，没问题。我刚要向孩子动员治疗，孩子他爹回来了。

“哎呀，辛苦辛苦，昨天晚上到的吧？”听这口气，至少是个中层干部。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2）

中层干部握了握我的手，捏得我生疼，我感觉得到这的确是位复员军人。

“叫我老郑吧。从部队退下来的大老粗，书念得不多，字认得几个。哈哈哈。怎么样，文县印象如何？”还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这里可是鱼米之乡啊。虽然地处甘肃，风土当属四川。我就是四川人嘛。”我刚要汇报我对孩子的检查印象和考虑的治疗方案，他又截住了我的话头。“怎么样，中午在我家吃个便饭，尝尝文县的大米香不香，鱼鲜不鲜。白龙江里的鱼好吃得很哪。”转过身去招呼孩子他妈，“去把县医院那两位北京医生也找来，一起吃，吃完了再商量朝夕的事。”

“吃鱼喽，吃鱼喽。”朝夕高兴得叫了起来。看来他们也并不经常吃鱼，现在想必是为了招待客人。那位于姐已经出去请县医院的客人了，我不好再推辞。只是觉得于姐有些面熟，但又没看清。从走路的样子看，更觉得似曾相识。当然不好意思向主人打听，就拐弯抹角地问：“朝夕在家里由谁来照顾？”

“还不是他妈。七岁了，还没上学。外面的孩子总喜欢拿他开心，孩子自然受不了，就吵着不去学校。所以又请了位于姐，既教教孩子念书写字，又帮忙照顾照顾生话。”

“她也是四川人？”我突有所悟。

“你怎么知道她是四川人，听口音？”

“没，没有。我是瞎猜……噢，您刚才不是说这里当属四川吗。”不高明的糊弄反而引起了老郑的猜疑。好在他并未追究，只是补充了一句：“亲戚，我的外甥女。”

“亲戚就更不见外了。”我又糊弄了一句。

“她父亲早年去世，我又和姐姐相差十几岁，所以从来没见过我姐夫。连姓哪个于，干勾于，还是人字头的俞，我都搞不清楚。清官难断家务事嘛，哈哈。”

“干勾于。不当官僚，当起家僚来了。”舅母凑趣地说。

这两口子说话挺随便，至少对我不见外。

“她自己还带了个女孩子，三岁多。两个相差三四岁的孩子在一起，总算有个伴吧。”老郑叹了口气。

我顿释疑怀。我想到的那位，没有孩子。

“对了，是她介绍的你，说你从北京下放到甘肃，能治朝夕的病。”

我再次陷入了云山雾罩的窘境。

“她说她和你曾是中学同学，是吗？”

天哪，果然是她！是郁晨。她怎么会有孩子，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怎么到文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急于想弄明白这一切一切，但我只能故作平静。

“是吗，哦，真是太巧了。”这次，老郑感觉到了我在敷衍，于是找了个台阶：“小于回来，你们一见面不就全明白了吗。”

“刚刚见过了。”偏偏孩子他妈多余地插了一杠子。

“只打了个照面，没来得及说话。”越是辩白，越让人觉得可笑。

“是啊，中学同学，十几年没见，认不出来了。”还是老郑老道。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孩子他妈把饭菜准备就绪，于姐也带着两位北京大夫过来了。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轻轻地向郁晨打了个招呼：“你好。”

“你好。”郁晨很平静，她早有了思想准备。

“大家坐吧，随便。不过，远来的客人要坐在这里。”边说边把我推到了主座。然后又把于姐拉到我旁边坐下。“老同学好好聊聊吧。”

这种安排弄得我反而无所适从。好在大米饭喷发的香味和鲫鱼播散的鲜气已经让我的口水难守空房了。于是，咀嚼和吞咽把守住了音响通道，名正言顺地拒绝了交谈。不怕郁晨笑话我的馋相，只要她不误解我的冷淡就行。

“小晨呢？”朝夕他妈问道。

“在里屋睡着了，等醒了我再喂她吃吧。”于姐回答。

小晨一直是我急于弄清的问题，但又无法直接询问，只好转弯抹角地问道：“小晨说哪里的话，四川话？”

“普通话。小名叫田田。”很显然，这是郁晨特意说给我听的。我这才恍然大悟，小晨一定是郁晨和田定的杰作。三岁了，算起来，应该是在田定为她手术治疗以后发生的事情。太好了，我最知己的两个朋友，患难之交结出来的至爱圣果，一定又聪明，又漂亮。沉住气，细节再慢慢了解，反正还有时间。

饭后，大家商量朝夕的治疗，我遗憾地说，已经丧失了手法校正的时机，只有手术可以把脚正过来，将来上学不成问题。术前要说服孩子接受手术。我授意郁晨，转达我对孩子的承诺和要求。手术是在县医院完成的，一切顺利。朝夕刚醒过来，使劲叫疼。?他看到右脚已经端端正正地固定在小腿下面时，立即破涕为笑。

直到这时，我才得以全神贯注在田、郁姻缘上。我已经见过了小田田，活脱脱一个小田定。我对郁晨说：“女孩子应该像妈妈，男孩子才应像爸爸。”郁晨反驳我说：“小时候像谁无所谓，女大十八变，大了一定像我。”我说：“性情像谁都一个样，都是直来直去，都不怕得罪人。但愿小田田长大了能学着随和点，遗传因素少点为妙。”郁晨万分感慨地说：“快四十了，我才找到了真正爱我的人，也是我最值得爱的人。”她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缓缓地讲起了我期待已久的田、郁发展史。

“在田定以前，我结过婚，你是知道的。”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3）

“你住院时说起过。”

“在排演《雷雨》的过程中，和演周萍的那个叫包良的演员接触多了，他很有才华。熟悉了，就结了婚。我怕影响到我的演员生涯，所以不想要孩子。可能这也是婚后生活越来越不协调的原因。”郁晨平静地叙述着，说到这里，呼吸渐渐急促了。

“‘文革’一开始，受冲击最早的就是学校。你知道我母亲是教育工作者，从城固回北平后，就在一所女子中学教书，解放后，又当上了中学校长，还当过劳动模范。这一切全成了运动的靶子。说母亲是混入教育界的资产阶级分子，我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到家里来抄家、开批斗会，连包良也被卷了进去。我本来十分内疚，总在安慰包良。我也能谅解包良说过一些过激的话，和言不由衷的表态。但我万万没想到包良为了逃避牵连，竟会主动找造反派揭发，无中生有，说我们私藏黑材料。赌咒发誓和我们断绝一切关系，就这样撕毁了结婚证书。以后，母亲被造反派关进牛棚，又听到了她被害的噩耗……”郁晨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要再去想它了……”我只希望郁晨平静下来。

“不，你让我说。这几年除了田定到杜大娘家看我的时候，我能吐吐苦水以外，再就是向杜大娘表述一点内心的痛楚。还有谁肯听我的倾诉呢？你体会过苦水往肚里咽的滋味吗？苦水是消化不掉的！”

郁晨在我心里一直是十分坚强，从不服输的人。但也禁不起反反复复的折磨，在她心灵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苦水难以消化，伤痕无法平复。我真怕她尽全力支撑着的那片天塌了下来。我在挖空心思地想掏出几句能够让她恢复信心的话，或者编造一些田定平安无恙的虚伪信息，消除她的疑虑。但像郁晨那样聪明绝顶的人，她不仅能识破我编造的用心良苦的谎言，而且会反向推断出田定必是处境险恶。我现在即使是拼命控制自己的真情，不要流露出半点对田定的担心，已经是勉为其难了。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妥。

“你慢慢说吧，说给我听，说给我听。”我不能制止她不想、不说。既然苦水是消化不掉的，索性吐出来，心里也许会舒坦些。

“我被打伤以后，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送到医院就人事不省了。醒过来后，听护士们说起你和田定一连守了我五天，当时的脑子就像一块木头，什么反应都没有。也许你们会以为我傻了。”

“那倒没有，但确实很着急。”

“当我慢慢缓过劲来之后，最先涌上心头的只有恨，除了恨，就是绝望。两个亲人先后离开了，父亲是被敌人害死的，母亲呢？我找不到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在医院度过了那么多天，我才一点一点地见到了曙光。这片曙光，不是来自天上，就在我周围的普通人身上，一点一滴，连起来就是一大片。医生和护士，带给我的何止是身体的复原，更难求的是活着的勇气，是勇敢地活着的志气。”

“那时我和田定整天提心吊胆，尤其是田定，一直因为没能挽救你母亲而内疚，他决不能再让你出事。这一点，我觉得你已经感受到了。”

“随着我病情一天天好转，从田定身上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他的医德，更多的是亲情，我又找到了已经失掉的亲情，我渴求的亲情。他承担的风险，远远超过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所能够承受的。他肯于这么做，是因为他不仅仅有一颗爱心，还有一颗良心。我很敬重他，我越来越觉得他是值得信赖的，是可以依靠的。所以我日渐萌发了和他做伴的念头。”

“田定原来的好友刘欣心不幸牺牲以后，他很痛心，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了，但还是念念不忘，也没再找朋友。就在你被转移到杜大娘家之前，一天田定忽然跟我说，他越来越感觉到你的身上散发着刘欣心的气息，是一种能感受到，但又说不清的气息。看来你们俩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我被转移到杜大娘家以后，和田定交谈已经很随便了，但他始终没明确表示过，总像有什么顾虑。他还带我去看过刘欣心的墓，我能体会得到他对刘欣心的深情，也很为之感动，更让我深信他是值得信赖的。但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躲躲闪闪的，甚至于在有意回避。就在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发了火，才把窗户纸捅破了。”

“后来你就怀上了小田田。”

“可是田定还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

“除了杜大娘，谁也不知道。杜大娘看出来后，百般地照顾我。又没人接济我的粮食。我实在不忍心再给杜大娘增添负担，决心另谋出路。”

“你原先就知道文县有亲戚？”

“小时候在老家听说过，妈妈有个小弟弟从老家参了军。在北京又听说老郑，哦，他虽然比我大一辈，可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他自?愿意我叫他老郑，认为亲切些。老郑复员后就留在文县当上了县干部。和妈妈有过书信来往。所以，我知道他的地址。”

“老郑已经知道你妈妈去世的情节了吧？”

“我没有细说，但他已经不堪忍受了。他拍着桌子骂了半天：无法无天，无法无天，简直是土匪！骂又有什么用，仅有的就是盼望有朝一日，能够申冤。你也不必再向他提及妈妈的死，连我被打伤的事也不要提，记住没有？”郁晨目不转睛地盯住了我。

这使我又感受到了在城固上高中的时候，她所独具的颐指气使的气派，但愿这气派还是她那股子永不服输的精神在撑腰。

“妈妈，”小田田从里屋跑了出来，“哥哥饿了，要吃。”

“又叫哥哥，该叫小叔。”郁晨板着脸，纠正田田的口误。

“就叫哥哥。”田田根本不以为然。

“田田认为朝夕只比他大那么一点点，就认定了应该叫哥哥。人小心大，总有自己的主意。”妈妈似乎对孩子的秉性颇为欣赏。

“随你有什么不好？”我预感到田田长大了以后，照样是块不服输的料。

郁晨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除了命运以外。”随着就去里屋照顾朝夕去了。

我去拉田田的手，想和她聊聊。田田一把将手抽了回去，愣愣地问我：“你给哥哥弄疼了，你干吗把他弄疼？”

我被他那一本正经的、义正词严的质问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正襟危坐地答复我的提问人。“我给他做手术啦。”

“做手术？”田田举起自己的左手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个够，大惑不解地接着质问我：“是脚，不是手。你做哥哥的手干吗？”

我本来就觉得田田那略带川味的普通话特别有意思，再听到她那稚气十足，又刨根问底的审讯，不由得笑了起来。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4）

“你还笑，老实交代。”田田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我的鼻子。

此时，我即便想笑，也笑不出来了。只不过三岁的田田，既已显现出了妈妈传给她的那股子气质，又可悲地沾染上了当代社会的时髦病。不过，我相信，有妈妈的调教，田田沾染上的不过是些皮毛而已，不足为患。所以，心平气和地对田田说：“我没骗你，治的是脚。不信你去看看，哥哥的脚正过来没有。”

田田似有所悟，转身跑向里屋，仔细端详了半天哥哥的脚，又转身跑了出来。

“正了没有？”

田田站在门口发愣，眼睛直勾勾地，好像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用你自己的脚比比。”我提醒田田。

田田并未再看自己的脚，只是噢了一声。看来她已经转过弯来了，但并不满足，又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给它弄过来的？”

“做手术呗。噢，噢，做手术不是做手，是用手拿着刀子把脚切过来的。”

“好怕人。怨不得哥哥疼得叫唤。”显然，田田那敌视我的态度已经有所缓解。我抓住契机，进一步向田田靠拢。

“叔叔我和你一样，爱你的哥哥，看到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心里难受。我是医生，知道什么是医生吗？就是给病人治病的。你说，医生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把病人治好了，你就是好人。”

天哪，田田的小脑袋瓜里居然具备了逻辑思维，简直不可思议。老话说得太对了，龙生龙，凤生凤，田田简直就是只小凤凰。我也心甘情愿地向小凤凰作出承诺：“我一定把你哥哥的脚治好。”

郁晨已经站在屋门口好半天了，我和田田都在聚精会神地谈心，谁也没发现。

“你领教了吧，我的老同学。有时田田提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我有个原则，有问必答。否则会让她失望的。”

我感到耳根有些发热。

“咦，你脸红什么？”郁晨感到奇怪。但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我伤了你的自尊心了吧？”

老同学呀老同学，你算把我捉摸透了，我真服你这位大班长了。我的确惭愧得很：在山沟里，常常遇到不顺心的事，我经常急躁，冷静不了，甚至拿孩子撒气，撒完气才算完事大吉。结果孩子受了委屈，什么问题也没解决，自己的脾气倒又长了一截。郁晨比起我来，处境更加困难，又是独自支撑着，但她却分寸不乱。我感受到她那颗炽热的心仍旧在非常规律地跳动着，她有寄托，她相信他和田定的结晶，必会延续父母的期望和追求，把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牢牢地融入己身。

“我已经没有什么自尊心可言了。我讲一段故事给你听。”

“讲故事？是狼外婆的故事吗？”田田竖起了耳朵。

“现在是讲给大人听的故事，讲完了以后，再讲小孩听的。”

“就要先讲小孩听的。”田田执拗地说。

“大人们在谈事情的时候，小孩子不好插嘴。”妈妈把食指放在嘴前面比画了一下。

“你们不是在谈事情，是讲故事。”田田更加执拗起来。

“好了，好了，先讲给你听。”我多余地和了回稀泥。

“大人是不是在谈事情的时候，提到了故事？”妈妈谆谆善诱，不动声色地引导田田思考着她还不大懂得的问题。

田田眼睛睁得老大，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好，大人们是不是谈事情还没谈完？”

田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是同意“没谈完”，还是不同意。

“是没谈完。既然是没谈完，是不是应该让大人们接着谈？妈妈不是跟田田说过的吗？做一件事情，就要做好一件事情，做完一件事情。说过的吧？”

田田又点了点头。这回用不着含糊，就是同意。

“大人们要接着谈的事情就是一个故事，是有关大人的故事，你还小，还听不懂。你看，你还要听吗？”

田田自然没兴趣听那些个莫名其妙的大人的故事。

“一会儿，叔叔一定讲一个你喜欢听的故事。”我赶紧插了进去，唯恐在郁晨如此动人的儿童教育课中，遗漏了我这位重要人物。

“三个。”田田还懂得讨价还价？

“三个就三个。”我慨然应允。

田田满意地到院子里找蟋蟀玩去了。我望着田田的身影，浮想联翩。如此聪慧伶俐的孩子，竟从出生以来就从未得到过父亲的抚爱，?的期待何时能够实现？

“让田田认你做干爸爸吧？”郁晨看出了我的心思。

“啊？噢，不不。”

“你不愿意？还是你看不上田田？”

“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田田像个小公主，我怎么当得起她的干爸爸呢。”

“你好像有些心理变态。”郁晨半开玩笑地说。

“我确实有点儿心理变态，是在下来以后。一遇到别扭事儿就火冒三丈，甚至拿孩子出气。我打过孩子，萌萌、轩轩，我都打过。事后又愧疚得不得了。”

“好像你上学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容易激怒。那时候挺好说话的，不是吗？”

“现在变多了，主要是这些年。有一次险些酿成大祸。那还是在煤矿宿舍，屋子中间挂上了一块塑料布帘，隔成两间小屋。我和莉明为了不大的一件事争吵起来，现在都想不起是什么事来了。我一气之下猛然把放在地下的煤油炉子踢翻了，忽地一下燎着了塑料布帘，上面是报纸糊的顶棚。我们俩就愣在那儿，谁也不管。幸亏纪萌就在旁边，一下子把布帘扯了下来，扑了上去连拍带压，把一场眼看着就要发生的大祸止住了。萌萌站起来了，脸被烟火熏黑了，手也被烧伤了。她妈妈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纪萌，号啕大哭。还不清不楚地骂着：你是人吗，你配当爸爸吗？你说，我是人吗？我配当爸爸吗？我不配，我真不配！”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5）

沉寂了许久，郁晨终于开口了：“你是不配！即便是现在，我也要骂你，你不配！”从她略显颤抖的音调里，听得出来她的愤愤不平。“你把煤油炉子踢倒了，是在发泄你的愤懑。你眼看着火烧起来，要酿成大祸的时候，你竟能无动于衷。”

我喃喃地辩解说：“当时好像豁出去了，爱怎样就怎样。”

“你豁出去了，你把老婆、孩子、一家人都豁出去了。你把整个宿舍都豁出去了。你真的还算是人吗？我要是莉明，我不但骂你，还绝饶不了你。”

郁晨的呵责彻底地扯碎了我的遮羞布，骂得我服服帖帖。到底是我的老班长，我服气。郁晨的教训还不止于此，接着又揭开了我更深层的疮疤：

“看起来你对朝夕的爱护不过是出于工作的需要，你并没有真正地爱他。我说的是真爱，你明白吗，真爱！”

“我当然是爱他，我觉得这孩子很可怜。”

“那是同情而已。我为什么要把你请来，不仅仅是由于亲戚关系，而是我在文县待下来以后，我越来越强烈地希望朝夕有朝一日，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正常走路。朝夕很好强，因为脚影响了上学，别的孩子总拿他寻开心，他不服气地说，我早晚会让你们知道，我什么都比你们强。你看见他写的大字了吗？从三岁练起，现在已经写得一手很不错的楷书了。”郁晨指着侧面墙上挂着的一个条幅，四个大字：奋发图强。说：“那就是他写的，你看那一笔、一捺，多么苍劲有力。朝夕就觉得心里有那么一股子劲，非把它挥洒出来不可。老郑说，简直像一位老书法家写的。奋发图强也就是他的决心。他虽然走路困难，但他向来拒绝别人的照顾。我很受感动，它也鼓舞了我克服困难的信心。这就是我之所以真爱朝夕的缘由。可是，你对朝夕，除了和病情相关的问题以外，他的生活、他的想法，你从未问过我。真爱是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的爱。如果你认为同情也算爱的话，那只能说得上是擦边儿的爱，够不上真爱。”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郁晨对真爱的诠释，从她对妈妈的爱，对田定的爱，对田田的爱，对朝夕的爱，以及她在呵责我的言语中所表达出来的，对爱所具有的深切理解，让我陷入了沉思：医生接待过千千万万的病人，做到过几分真爱，有几成医生具有真爱，医生能够做到真爱吗？不，不是没有，而是太难了，能够做到擦边的爱就算不错。回想起我在开院前，从死亡边缘上被抢救回来后的清醒反思就意识到：应该站在病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这可以算是真爱的具体体现吧。说实在的，我现在已经在自觉地这样做了，但是距离“形成习惯”，还有待时日。老班长，你不要以为医生做久了，会变得越来越冷漠。要让医生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始终保持高度的热情，谁也做不到。但是牢记从病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这是应该做到的，也是能够做到的。这就是我的真爱观。老班长，请你也站在医生的角度考虑考虑，我这样的真爱观合情合理吧！

朝夕脚上的手术切口长得平平的，虽然还需要用石膏保护，但是已经能够轻轻地踩地了。朝夕踩了一下，立刻把脚抬了起来。

“可以用点力，再踩踩。”我鼓励他。

“嘿嘿，我怎么觉着不对，我还没用脚后跟踩过地，好像不会走了。”朝夕腼腆地说。

“哥哥你学我，这么走。”田田攥紧了拳头，跷着脚，用两个脚后跟着地，噔噔噔地小跑了起来。大人们全都哄笑了起来，多年来难得见到的发自内心的欢笑。

“等哥哥拆了石膏，你再教他走路吧。”郁晨一把将田田搂在怀里，眼泪一个劲地在眼眶里打转转。我到文县有十天了，第一次看到郁晨如此毫不掩饰地倾注着她对孩子的爱。难道田田不应该得到更多更多的爱吗？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偎在你那从未谋面的老子怀里，喊出第一声爸爸呢。

离开文县的前两天，突降大雨。雨过天晴，隆隆的轰鸣自远而近。街上成群的人手里拿着竹篓、长钩，向江边跑去。我也好奇地跟着跑了过去。一幕浑水摸鱼的场景让我大开眼界。山洪暴发，倾入白龙江，无数的鱼儿被急流冲昏过去，仰面朝天地顺流而下。贴着江边守候的人们纷纷把竹篓按入水中，竹篓的敞口对着来水，大鱼小鱼不断地顺进了竹篓。天赐良机，不但有了一顿鲜鱼餐为我送行，而且郁晨还特意腌了几条鱼，给我带走。这可是一份厚礼，长年累月吃不到几许荤食，有了这么多鱼解馋，孩子们会高兴极了。

走之前，田田郑重其事地把一张画交给我。是用蜡笔画的一只鸟，好像张开翅膀要飞的样子。能画得如此栩栩如生，多半是妈妈帮的忙。

“画得真好，这只鸟要飞到哪里去呀？”

“飞到北京，鸟背着我飞。”

“它背得动你吗?”

“它长大了就背动了。”

“那你去北京干吗呀？”

“去看爸爸。”

我第一次听到田田提到爸爸。我不知深浅，只是噢了一声，没敢搭茬儿。

“送给你。”田田把画举到我面前。

“送给我，那你还怎么去北京啊？”

“我画了两张。这张送给你家的小哥哥。”

郁晨接茬儿说：“我告诉田田，你家有个小哥哥，比她大一岁。”

我接过田田递过来的画，对田田顺口说了一句：“我会告诉他，让他也骑上鸟飞到北京去。好吗？”

“他爸爸也在北京？”

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下，就想避开。

“也在北京。”郁晨替我作了明确的回答，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等你见到你爸爸的时候，就都明白了。”事后又对我说：“不能打马虎眼，不然，田田会刨根问底地死缠着你。”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难道你没有什么要我办的吗？”

“我相信田定终有一天能重新得到自由，我也相信你有机会回北京。见到他把我的情况完完整整地告诉他就行了。”郁晨把一封信交到我手里，“我的心就在这里。”

回程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口信如何尽快传给田定，还有那封信，心在里面，就更要亲自交到田定手里。桑达回去的机会比较多，口信可以传，但信必须我亲自交。找个理由回北京一趟，可拿什么当借口？越想越没辙。罢罢罢，回到家找莉明讨招去吧。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1）

进了家门，孩子们都睡着了。莉明说她有预感，知道我要到家，所以一直等着我。我第一句话就是：见到郁晨了。

“什么沉？”莉明直眉瞪眼地望着我，“啊！郁晨？”她突然明白过来。

我三下五除二地扼要说了一遍，便径直问起有没有办法回北京一趟。

“刚听说医院要有人回京办理一批器械，争取跑一趟行不？”

“一定有外科器械，对，我有理由去。明天一早就找头头说去。赶紧睡觉，睡觉。”我大放宽心，倒头便着，居然一片安眠药都没吃。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此起彼伏地唱起了“鸣晓之歌”，领唱的声如洪钟，似乎就在窗下。我翻了个身，用被子捂着耳朵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莉明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去了。紧跟着又呼噜划拉的一阵子乱响，很快声音就转到后面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刚才什么东西折腾了一阵子？”我边打着哈欠边问。

“出去瞧瞧就知道了。”莉明懒得答理我。

我穿好衣服，刚迈出屋门，就看见窗下围起了一圈栏杆，栏杆门大开着。原来是一个老大老大的鸡圈。圈里地下，遍布黄金。

“什么时候买的鸡？”

“你去文县没两天就买了，俩孩子都吵着要买。改善改善生活，好多人家都开始养了，说挺合算的。”

“多少只？”

“十只，一只大芦花公鸡，其他全是母鸡。”

“好家伙，那得喂多少粮食啊。”

“外行。你现在看，鸡都哪儿去了。”

“真的嘿，怎么一只也看不到。”

“天刚有点亮，公鸡一打鸣儿就争着抢着往外跑，一挤出门，就飞也似的蹿到山上去了。”

我跑到屋后，踮着脚向山上瞧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哪儿有哇，别丢了。”

“要丢早丢啦，还等你回来。”

可也是，这不已经好几天了吗，瞎操心。

“都在后山哪，后山有的是吃食。咱们这儿得天独厚，这就是住在最上边儿的好处。”

“晚半晌儿，吃得饱饱的就回来了。顶多隔三差五地喂点玉米豆什么的。”

“下蛋呢？”

“在这儿下。”纪轩指着上面一只垫着稻草的纸盒子说。原来俩孩子已经起床了。纪萌这才插进来叫了声：“爸，回来啦。”

“啊，回来啦。”我指着鸡窝向纪萌说，“这是你的杰作吧？”

“跟妈一块儿弄的。”

“还有我。”纪轩拍着胸脯说。

“忘不了你。”这是当妈的经常放在口边上的四个字。

一上班，就去找头头。可碰了个大钉子——去北京的人早就定好了。一个管医疗器材的人，另一个还是桑达。他妻子已经提出离婚，他是非回去不可了。让他捎信可以，但如果真的办离婚，他还有心思办别的事吗？找他谈谈。

找到桑达，他正在收拾行李，看样子他心情似乎还好。

“你同意离婚？”我试探着问桑达。

“离不离的都差不多，反正她不会同意到山区来，再谈也白搭。”

“那她还能有工作吗？”

“那是吓唬人，各归各。军宣队、工宣队，谁也管不着她们工厂。她只要离了，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怕谁呀。”

“明白了。那……你去北京，还得帮着办器械的事吧？”

“那是。不过，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

“我托你办件事行吗？”

“咱们好说，什么事？”

“给田定办点事。”我把嗓子压得低低地说。

“更没的说了，快说。”

我简单扼要地介绍了郁晨的情况，要他务必转告田定，好让他心里有个谱。并且特别叮嘱他：一定把信亲自交到田定手里。再问清楚田定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包括和郁晨联系一类的事。

“信里有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互通消息之类的事吧。郁晨把这封信看得很重，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郁晨的情况。”

下班回家，太阳快下山了。果然，大芦花已经回家了。当我走到鸡窝门口往里面看的时候，脚后跟突然?什么东西啄了一口。回头一看，大芦花鸡冠子通红，脖子上的羽毛全都竖了起来，张开俩翅膀，一副准备冲锋的架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纪萌站在屋门口，一声吆喝：“呼——哧。”大芦花立刻解除武装，缴械投降。随着母鸡们的陆续归来，院前恢复了活跃的生气。大芦花忙着咕咕咕地招呼着母鸡们，别是一番鸡家庭的温暖情景在夕阳中沐浴荡漾。

“这是莱亨，那胖胖的，黄的是黄洛克。都是优良品种。”纪萌指指点点地解释着。

真漂亮，白莱亨苗条秀气，黄洛克雍容华贵，大芦花威武雄壮。

“你真是大手笔。”我赞赏莉明的这一明智举措。

“嫌我花钱花多了，是不是？”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2）

“你误会了。我是说咱们原来冷冷清清的院子，一下子就活起来了。你看，多漂亮，多活跃。”我指着群鸡兴奋地说，“这不是你的杰作又是什么。”

“你怎么变得神神道道的，这也值得你那么激动？”莉明全不以为然，“这些鸡，下蛋的留着，不下蛋的，吃，给孩子改善改善生活，省得你那么瞎激动。”

莉明是理性的，讲求实际，可是纪轩却充当起了维护鸡权的卫士。

“不杀，都不杀。”纪轩居然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向着妈妈。

“那你以后可别吵着要肉吃。”妈妈的权威当然不容侵犯。纪轩毫不示弱地回答：“不吃就不吃。”显然是不讲道理的浑话。纪萌胸有成竹，出面打了个圆场：“过两天等母鸡快孵窝的时候，咱们把攒的蛋全都给它孵，孵一大窝小鸡，好不好？”

懂得弟弟者，莫如哥哥也，一说就通。不过，弟弟返回头就继续犯开浑了：“我今天就吃肉。”

“你怎么可以出乎尔，反乎尔。”妈妈感到有点儿威信扫地，不管儿子懂不懂，脱口而出。

“我没出，我也没耳。”纪轩更加浑不讲理。

“轩轩，爸爸出门这才几天，没想到你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么蛮不讲理。”我原以为用我的权威足够镇得住纪轩的无理取闹，然后再和他慢慢讲道理。出乎意料，纪轩完全不买账，倒打一耙：“你才不讲理，你和妈妈都不讲理。”

“你太不懂事了。”我抬起手就想打。

莉明一把拉住了我，又急匆匆地向轩轩说：“给你肉吃，有你的肉吃。”

“你干吗那么迁就他，你……”我大惑不解。莉明再次拦住了我。

“你爸昨天从老远的地方带回几条鱼，鱼肉比鸡肉还好吃，晚上就吃。纪萌，带弟弟上下面玩，一会儿回来吃饭。”边说边推着哥俩往山下走去。

“到底是怎么了？”我急切地想知道究竟。

“事出有因，一言难尽。等晚上孩子们睡了再说吧。”

晚上有鱼吃，平安无事。孩子们睡了以后，莉明几次欲说又止。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说。

“别把事憋在心里，慢慢说，说出来也有个商量。”

“前天，吃完晚饭，我带着他俩拿着板凳，和大家一起到南面工地去看电影。”轩轩下来以前从未看过电影，所以一有机会，哪能放弃。“我们到得晚了点，坐得比较靠后。轩轩前面有几个大孩子挡住了他的视线，是工地家属。轩轩急了，就推前面的孩子。谁知道那孩子回过头来就骂了一句：哈松（坏蛋的意思）。轩轩不懂什么意思，但知道是在骂他。就踹了前面孩子一脚，那孩子站起来就要动手。我赶紧护住孩子，说了声对不起，就拉着孩子连忙往回走。没想到老远还听到那孩子还在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下放的没好人。”

“他为什么说下放的没好人？”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我们是626战士，给他们看病，还要怎么样？”

“上面说我们都是最可靠的，才有资格当626战士。下面可正相反，说好人不下放，下放没好人。你不是也早就听说了吗？”

“咱们多给他们治好一些病人，就会万事大吉的。”

“孩子呢，孩子听了心里怎么想？不翻腾？纪萌大点，懂事了。可是他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和我们说呀。轩轩小，但他更会有想法。今天他嚷嚷说大人不讲理，那不就说明他有想法吗，很有想法。但他又不知道问些什么，怎么个问法。”

莉明是对的，孩子应该放在首位。和郁晨一样，她们比我更懂得孩子。妈妈的爱是最纯洁，最伟大的爱。如果说莉明和郁晨对孩子的爱有什么不同的话，应该说，郁晨的爱更为理性。莉明对孩子娇惯得多了些，特别是对老二。轩轩刚刚两岁，就被带进了山沟，我们十分内疚。但郁晨比我们想得久远，她想到的是田田的成长，田田的未来。她的处境，比我们更加困难，更为尴尬。但是她对未来却充满了信心，这就是她还能坚强地、清醒地活着的本钱。莉明也同意我的看法。

“再怎么说，咱们还是两个人带两个孩子，比起郁晨一个人带一个孩子要好多了。”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从孩子考虑，从孩子的前途考虑。”

这种共识其实既不是现在才有的，也不能算是坚定的。因为我还没有像郁晨那样对未来充满信心。至少她坚信田定会重获自由，他们早晚必能一家团圆。我则因为前途渺茫而寝食不安。我们也曾商量过把孩子送出山区，哪怕一个也好。但我们所能想到的可去之处，也都是自顾不暇。?何！

桑达从北京回来了，还是孤家寡人。

“没商量好？”

“吹了。”

“真的离了？”

“那还能有假。”桑达很快就转了话题，“我见到田定了。”

“他还在牛棚里？”

“还什么牛棚不牛棚，人都回家了。越斗越没劲，更没人愿意看牛棚，于是乎解散大吉。不过，还不让田定上班，照样扫马路。”

“他精神还好吧？”

“当然了，脚正不怕鞋歪。就是看起来黑瘦了点儿。我把信交给他，先拿出一张照片看了，立马问我，她在哪儿？我说，还有封信哪。他看了好久，默默地把信和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上，不说话。我慢慢地把郁晨母女俩的情况说给他听，他坐得直挺挺地听着，脸涨得通红。”

“郁晨的信里会详细讲清楚的。”

“可怪了，就那么一张纸，我从旁边看到只有几行字。好像是诗什么的。所以我才详详细细地讲给他听。”

“她当然不便写得太细。万一落到别人手里会有麻烦。”

“田定问我要郁晨的地址，我说，只有你知道。他说让我回甘肃之前再去拿他的回信，让你转寄给郁晨。我走前去拿，摸着，同样是那么薄薄的，没准也是诗什么的。”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3）

“你打开看了？”

“你也太‘狗眼看人低’了！”

“别生气，别生气。我是觉得你有点儿福尔摩斯的味道。”

“不够，华生而已。”

从桑达回来后的精气神看，他对“离婚”似乎不大在乎。可能里面有些什么文章。

在纪萌的主持下，一只黄洛克担当了培育后代的重任。平常母鸡下完蛋以后，总喜欢使劲地叫唤：咕咕嗒，咕咕嗒。轩轩说他听得懂鸡叫的是什么，是，我的大，我的大。纪萌先是发现了这只黄洛克下完蛋以后有些特别，死乞白赖地趴在蛋上不出来。把它拽出来以后，它浑身的毛全都扎开了，还不停地呜呜呜地向别的母鸡示威。它没蛋可下了，就把别的母鸡刚下完的蛋孵上了。于是纪萌就因势利导，在屋里圈地做窝，垫上厚厚的草，挑了十多个鸡蛋放进窝里。黄洛克一见，心领神会，走马上任，不仅趴了上去，而且一个劲地把蛋往自己胸脯底下揽。这下子，轩轩也忙乎上了。看那黄洛克不吃不喝，就端着碗水去喂，黄洛克索性闭上了眼睛。

轩轩急了：“它会不会饿死？”

“你拿些碎米放在盘子里，再用碗盛点水，都放在它跟前儿，它会吃的。”妈妈指点着。

过了些天，黄洛克胸脯上的毛掉光了，这又引起了轩轩的不安。

“它会不会毛掉光了就死了？”

“你放心，不会的。胸脯上的毛是因为趴在蛋上磨掉的，等蛋孵出来以后，还会长出来的。”

“你看轩轩那个操心劲儿。他是好奇呢，还是真的可怜那只黄洛克？”我随便问了一句。

“让轩轩体会体会当妈的有多辛苦，不好吗？”

“这倒是现成的教材。”

“你就会说现成话，不会启发启发轩轩？”

“什么时候公鸡孵小鸡了，我就来个现身说法。”

“你真不害臊。”我明白莉明真生我的气了，她是气我不正经，而且老是空口说白话。

不久，一窝小鸡先后出壳，百分之百成活，白的黄的都有。小鸡都长大以后，鸡窝也装不下，需要新陈代谢。以哥俩努力照顾母鸡孵出一窝小鸡为借口，杀鸡犒劳纪萌和纪轩。谁来充当“刽子手”？莉明不敢，纪萌、纪轩不会，只有外科大夫执过刀。我当仁不让，从观摩邻居杀鸡那里偷学到一二，左手抓住鸡的两只翅膀，右手把鸡头弯过来，也塞进左手，拔掉脖子上的鸡毛。一切准备就绪，右手握住小刀柄，照着没毛的脖子，噌的就是一刀，紧接着赶紧把鸡往远处一扔。鸡先是在地上扑腾了几下，突然站了起来。脖子是歪了，头也耷拉下来了，可是刀口那里没见出多少血。更惊人的是：头歪在一边的鸡居然在院子里转着圈地跑了起来。这未免太丢人现眼了。为了收拾残局，我追着去抓捕逃鸡，结果一再扑空。还是纪萌身手不凡，一脚就踩住了歪脖鸡。此时，鸡也筋疲力尽，寿终正寝。一锅炖鸡终于端上了餐桌。为了表彰我的赫赫战功，特将歪下来的那段鸡头作为奖励。

黄洛克妈妈从早到晚率领黄白大军四处扫荡，其中最为活跃的是一只大脑袋的小黄洛克，冲锋陷阵，勇往直前。一看就是个未来的领军头目。轩轩特别关爱这个小头目，这个小东西也投桃报李，紧随轩轩，竟置老黄洛克于不顾。一日，轩轩开门入室，顺手将门一带。不料小头目也飞快闯到门边，正巧被门挤住，当场毙命。这一突发事件，轩轩毫无精神准备。捧起小黄洛克号啕大哭，边哭边用手拍打门框。哭罢，手已经肿疼得无法伸屈。莉明急忙抱着轩轩下山去找我。天哪，轩轩竟然伤心到了这般地步，手都拍打肿了才知道疼。赶紧去放射科照个相，看看骨头伤着没有。

放射科技术员把轩轩的手平放在装有X片的片夹上，然后就去调整机器，准备照相。

“要照了，别动。”技术员叮嘱着。

“乐不乐？”轩轩问。技术员没作答。

“乐不乐？”轩轩再问。技术员还没作答，他根本没明白轩轩问的是什么意思。

“乐不乐，乐不乐，乐不乐？”轩轩急了，几乎是喊着问的。

我突然转过弯来了，急忙回答说：“乐，乐。”于是，轩轩龇牙咧嘴地拍完了片，叨叨说：“连这都不懂。”弄得技术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孩子怎么啦？什么乐不乐的？”

“他以为是平常的照相，一照相我们就让他乐一个，乐一个。”

技术员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笑，笑给你照。”轩轩显然是在撒气。

“怎么这么没礼貌。”我急忙拉着轩轩走出了照相室。

很快，相片洗出来了。万幸，没有发现骨折。但是……

我找来一瓶药水，准备涂在轩轩的伤手上，帮着消肿。心不在焉地从手一直涂到胳臂。

“这儿没肿。”轩轩提醒了我。

“哦，哦。”我把轩轩领回了家，自己就呆立在屋门口。

“骨头折了？”莉明担心地问我。

“没有。”

“那你发什么愣？”

“没什么。”

“会落下残疾？”

“不，不是落残疾。”

“那是什么？”

“还说不定。”

“还说不定是什么意思？……哎呀，真急死人，你倒是说呀！”

“你先别急，一会儿跟你说。”边说边跑下了山。

我把轩轩的X片拿到科里，在看片灯前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又和其他几位医生一齐分析了影像。大家一致认为X片显示出手指骨的骨骺处的确有一些变化。最大的可能就是大骨节病。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4）

我立刻想起，就在上一个冬天，医院接连来了好几个同类病例。十几岁的孩子急性发病，恶心呕吐，吐出一堆黄水，就倒地身亡了。后来才知道是急性克山病。原来我们所在的这个地区，不偏不倚，正处于从东北到西藏的狭长发病区中间。而且，这里也是大骨节病的发病区。人们都说，克山病和大骨节病是地方病的姊妹花。如此看来，轩轩的手部必然是大骨节病的表现。看起来老乡们舍弃这么好喝的泉水不用，就是因为地方病。如果这种姊妹花真是由于水源污染，我们还如何在此生活下去，医院还能不能存在下去？

头头们感到事态严重，立即决定全体人员和家属进行一次体检。边查边传出消息说，这个尿里有问题，那个心电图不正常。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很多孩子的尿检有不少红血球，甚至出现管型。家长慌了，头头也慌了。追根寻源：水源污染。血尿反映出来的肾损害是和大骨节病出于同一病源，或者是克山病的一个病征？地方病研究了几十年，还不能肯定这里的姊妹花病源就是水源污染。即使肯定相关，又何以解决？北京人医院面临着从未经历过的灾难。

上面派人来了，带着水杯，揣着关怀，视察并询问了若干情况，当天返回了地区。

北京人深深懂得，最现实，最可靠的办法只有一条：不喝！与其说不喝，倒不如说离开。但这里是医院，作为医务人员谁又能，谁又敢撇开病人不管呢！

夜深人静，家里除了轩轩以外，谁都没有睡意。三个人呆呆地坐在桌前，半晌，还是当妈的先打破了沉寂。

“说话呀，倒是。”

“说什么？”

“我哪知道说什么。”莉明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知道，我就知道啦？”

“都甭说，都等着完蛋！”这种粗话是第一次出自莉明之口。

“妈，妈，别着急。爸，你出个主意，商量商量。”纪萌倒成了一家人的主心骨。

“人家桑达是对的。别看他平时说话有点二百五，其实心里明镜似的。说离就离！不就是个手续吗？说合不照样能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现在说这些废话干吗，咱们哪还有什么青山，户口全迁了，回不去了！”

“我不是后悔当初干吗要让你下来吗！现在谁还能给咱们做主？没有！找谁都没用！只有自救，自救，自救！”

“怎么个自救？吃药，没用。离开，你能吗？我能吗？”

“这叫作茧自毙。自己找的地方，自己盖的医院，自己愿意接受的荣耀，你又能埋怨谁。”

“可是孩子何罪之有，为什么要他们跟着受牵连。自救就是救孩子！”

“我好办，我去地区中学住校，周末回来。把弟弟送回姥姥家吧。”纪萌的建议也是他唯一可取的自救之路。

“请姥姥带再好也不过，可是姥爷行动不太方便，也得姥姥照顾，轩轩又调皮得厉害，万一再把姥姥累坏了，可就惨了。”莉明深知姥姥辛辛苦苦一辈子，连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过。在京时原想把姥姥接去住，但姥爷又病倒了。

我想起了莉明在最困难的年代得过肾炎，这次检查竟没有发现异常。但不能不警惕肾炎的复发，这不正是离开此地的充分理由吗？

“莉明，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带轩轩回无锡姥姥家，先住下再说。你可以照顾轩轩，还可以帮把手，照顾姥爷。就这样耗着，能耗多久，就耗多久。”

“那医院能同意吗？”

“到了这份儿上了，还讲什么纪律，顾命要紧。再说，将在外君命不受，就是把你开除了，我一人也能撑住一家子。”

“你说得轻巧，现在俩人挣钱，已经够紧的了。往后，两地来来回回跑，更禁不起折腾。”

“我看北京来的头头们和咱们患难与共，彼此彼此，他们难为咱老百姓干吗？”

“再上边呢？”

“咳，他们躲还躲不及呢，谁还愿意多管闲事。”

“那我去了看情况，如果姥姥能管得了，或是还有能帮得上忙的，我还是回来。”莉明不放心：这一个老爷们儿，一个小爷们儿，日子过得下去吗。

“你用不着担心。你就死心塌地待在姥姥家，最好能每隔几周，找医院开个肾炎复发的诊断书寄回来，正式请假。”

向领导请准了假，头头对我们两个孩子尿检都有问题深表同情：“把小的送走了，大的怎么办？”

“大的究竟已经上初中了，住到地区学校，生活能够自理。”

“非?时期，当做是锻炼吧。现在的家庭，孩子想法不大一样了，老刘的小子刚上初二就不念了，插队去了。你看看，你看看。”头头还能说些什么呢，好在他的孩子不在这里。

“哦，告诉莉明把孩子安顿好了再回来，不必着急。医院的业务不得不缩减了。好在地区领导很同情，很谅解。”

我既感动，又感激，告别了领导。领导又补充了一句：“我就不送了，这几天准备走的人太多，没法一一告别了。”我深深领会得到领导那股子哑巴吃黄连的尴尬处境，还能说什么呢。本是同根生，岂容相煎急。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0节

医院的救护车这些天不断地奔波在开往宝鸡的公路上，开车的司机师傅老赵头是东北人，当过兵，见识多了。几天来送东家，拉西家，感慨万分。我和纪萌一起送莉明和轩轩走，免不了要领教领教老赵头的处世哲学，确实能长不少学问。

“轩轩，去找谁呀？”老赵头总喜欢先和孩子打招呼。

“姥姥呗。”轩轩得意地回答。

“就找姥姥，不找姥爷呀？”

“姥爷是谁呀？”

“嗬，就认姥姥，不认姥爷呀。”

“姥姥、姥爷他都没见过。”莉明帮了句腔。

“来山沟以后，再没出去过？”

“哪有机会呀，再说也顾不上啊。”

“你说这是咋整的，孩子他就是孩子，招谁惹谁了。你们下来时候舍不得？非带着不可？”

“非带不可，全迁。”

“你们知识分子呀，都他妈的木头脑瓜。别看你们念这读那的，没用，到节骨眼儿上就犯晕乎。”

“当时下了一号通令，限期离京。谁能不走？”

“他？哼！”

我没明白老赵头哼的是什么意思，涉及这号敏感问题，千万别表态。老赵头更明白说话的分寸。接着又回到知识分子问题上来了。作为工农兵，理当好好疏导疏导这些书呆子。

“你们哪，是好人，要不谁还敢找医生瞧病。可好人也得有好人的做法。光把病人治好了，自己孩子却没养好，那能叫好人吗？”

“有谁不想把自己的孩子养好，环境所迫，没法养好，所以才想着脱离环境，改变环境。”

我极力辩解。

“你没明白呀，我的纪大夫。你学学人家桑大夫，留有后路，可进可退。你们下来之前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当初送到姥姥家不就结了吗。”

“当初和我们谈话，讲得清清楚楚，我们下去是执行毛主席的626革命路线，是去专门建立的北京人医院的。再说我们不愿意一家人分几处……”莉明抱怨着说。

“最他妈可恨的就是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圣人，听说周总理根本就没同意派什么626来，把几千人派下来，这些假圣人不就是用这几千人捞了一大笔政治资本嘛。所以我刚才说你们是木头脑瓜哪，就是说白念。古人云：学以致用，学以致用嘛。没错，你们学了医，学会了给人治病。可你们没学会怎么活着，这才是根本哪。自己活都不会活，还给人治病？治个屁。”

“那也不能本末倒置，把自己活着摆在前面，把治病救人摆在后面吧。”

“哎哟哟，我的纪大夫喂，我大牙都倒啦。什么叫前边后边？我们当兵打仗，那叫置生死于不顾，管它是生是死，反正我不打死他，我就得死。这不是为了活着是什么？”

对老赵头这番议论，还不好理顺。但实话实说，不无道理。

“再说了，‘无后为大’。什么算无后为大？有了孩子养不大也得算无后为大。人能活多大？五十六十够本儿了，可你总得有后吧，没后不就绝种了吗？你说是不是，我的大大夫。”

“老赵头，你说是‘站着说话不怕腰疼’这种说法对，还是‘躺着说话不怕腰疼’说法对？”我有些不服气，想抬杠。

“站着说！因为他没有腰疼的病，所以才能挺着腰板儿说话，所以才不怕腰疼。”老赵头并不在乎我的弦外之音，理直气壮地回答。

“要我说俩都对。躺着说话是因为他有腰疼，所以才只能躺着说，所以只有躺着才能不腰疼。”我成心和老赵头较真儿。

“不对。既然他都腰疼得只能躺下说话了，还有什么可显摆的。腰板硬，直挺挺地站着说话，气壮山河。”看我不再和他争，又接着训开了话：“我这就叫辩证法。别死抱着那些内科呀，外科呀，这个那个的，不兴看点别的，开开窍。”老赵头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手抄本的“三十六计”。“给你，没事儿翻翻，这可比‘一双绣花鞋’有用。可别忘了还我。”

到了火车站，晚上还有一趟成都去上海的车。车进站，哧的一声撒了气，停了下来。吓得轩轩使劲往妈妈身上贴。

“怕什么，这就是火车，坐上它，明天就到姥姥家了。”妈妈推着轩轩上车，轩轩死命往后退，还叫着：去安源，去安源。站在车门边上的乘务员说，不去不去。

“我们去无锡，不是去安源。这孩子害怕火车。”妈妈抱起了轩轩急忙上了车。纪萌一面把提包递了上去，一面叫着：“轩轩，听妈妈的话，乖点儿。”车很快开动了。

车已经出站，好远好远，模糊了，看不见了。我和纪萌立在站台上，半天半天，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呈现在眼前的，仿佛就是经常在半夜里展示在脑海里的那幅情景。太阳落山了，我在雾蒙蒙的野外，寻找回家的路，但又看不清路是什么样子的，更看不清路是不是通向远方。越看越像是逃难时，我随着母亲和姐姐走过的那道坑坑洼洼的土岗子，周围一片汪洋。母亲哪？姐姐哪？你们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们的身影，我听不到你们的家乡言语。我喊，喊不出声，为什么喊不出声？我明白了，妈妈不在了，姐姐也不在了……

“爸，咱们回去吧。”纪萌拉着我的手摇了摇。

“噢。”我如梦方醒，答应着，“妈妈和轩轩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吧。”我把纪萌紧紧地搂着，步履维艰地出了站台。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1节（1）

回到医院已经是天蒙蒙亮了，刚进屋门，办公室的班珏就来了。

“感谢毛主席，你可回来了。”

“又有什么事？”

“家里快空了，怕有事还偏出事，永吉发大水啦。水库决了口子，村子都淹了。”

“那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水库建在山上边，决了口子，可不把下面的村子全淹了吗。你跟桑达还有小邱仨人，一起去，车已经在桥边等着哪。”

“急救的器材呢……”

“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我抄起常备包，一溜小跑下了山。

“老搭档，咱俩可是一根线上的俩蚂蚱，老拴在一块儿。”桑达算是跟我打过了招呼。紧跟着小邱也来了，带了好大一个包。

“回北京还是怎么着，带那么大个包，都什么呀？”桑达什么都得管。

“没什么，就几件换洗的衣服。”小邱腼腆地回答。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是救灾，不是过家家。你还想洗澡是怎么的。”

“那……衣服总得换吧。”

“带就带吧，不行就扔在车上。快走吧，别磨蹭了。老赵头，开车。”班珏一挥手，救护车就一溜烟地上了路。这回老赵头可没心思聊闲篇了，一个劲地往前冲。这倒让我回忆起了昨天他说的当兵打仗的事，这股子劲头还真使出来了，但骂人并没耽搁。

“你说怎么出来这么个玩意儿，二十来岁，混上个屁大的官，他懂得个啥，就这小子发的令，在山上盖水库。懂行的说不行，危险，他愣说打破常规，放卫星。盖了才一年，咔嚓一家伙，崩了。你说那山下边的怎么跑，啊？你说，怎么跑……”老赵头连连敲打着喇叭，一肚子气没地发，“要我是什么官儿伍的，我非毙了他不可。”车上的人都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谁也不想搭茬儿。

“快看，那是什么？”桑达似乎发现了什么。我和小邱顺着桑达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在右下方的沟里，树边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挺特别的，但看不清楚。

“快停车，快停。你们看，是脚，是脚。”桑达竟能分辨出来那是什么，我不大相信。

老赵头把车停在了路旁，一伙人踉踉跄跄地跑下去到了沟底。这就是昨天晚上被大水蹂躏过的那条沟。天哪，真是脚，在树旁一双脚直挺挺地指向天空，除去脚以外的部分被冲击下来的沙土和石头掩埋了。不远还有被连根拔出来，但未被冲走的树倒在沟边。我和桑达下意识地急着用手去搬那些压在上面的沙石，赤手空拳地做着无效的努力。

“别搬啦，人早死了，那脚全支楞着了，少说也有七八个钟头了。快走吧，快去救活着的吧，上车。”老赵头要比知识分子脑瓜清楚得多。

从到了镇医院开始，我们仨就一直闷在手术室里。第一例病人是个小男孩，肚子鼓得高高的，气都喘不上来。一定是腹腔大出血，只有打开肚子，找到出血的源头，止住血才有救。但血压几乎量不到，脉搏也数不清楚，必须赶紧补充液体。摸着那只根本就摸不清血管的细胳臂，小邱居然一针穿了个正着，真得谢天谢地。小邱，我感激你，我赞美你，我喜欢你……我都说不清了。因为我正看着孩子的脸，一头乱发下面那双无神但又充满了期待的大眼睛，在询问，不，是在拷问着我：能回家吗？我想知道，你妈妈是谁，在哪里？你爸爸又是谁，他又在那里？难道他会是在树旁双脚朝天的那个人吗？不不，他不是。他就在外面等着你回家，你能回，你一定能回。我下意识地跑到手术室门口张望了一下，又失望地走回手术台前。液体已经输进去了，没有任何反应。手术马上开始还是再等等情况好转？立即手术，有可能找到出血处，止住出血，也有可能……输血，只有输上血再手术才是上策。但这里已无血可输。怎么办，怎么办？必须当机立断！

“小邱，抽血！”

“抽谁的血？”

“我的。”

“你的？”

“我是O型，快抽！”

“抽完血，你还上不上手术了？”桑达扯开了嗓门喊了一句。

“200cc，对孩子可管事了。快。”

千钧一发，血一滴一滴地流进了孩子的体内。果然管事，孩子有了起色。这正是关键时刻，不容半点闪失。

“给我点水喝，立即手术。”我略感头晕。

手术开始了，县医院的同志端了一杯羊奶进来。

“喝两口吧，羊奶有营养。”

“等会儿，正紧张，顾不?。”桑达边滴着麻药，边招呼着。

打开腹膜后，发现脾破裂，立即先扎住了出血处。桑达这才端起羊奶喂我喝，我一饮而尽。

“啊，还有没有？”平常最怕羊膻味的我，如饮甘露，而且从此一改不食羊肉的臭毛病。不过，到底是手术在身，不容耽搁。缝合完毕后，孩子的血压、脉搏都渐渐平稳下来。这再次印证了在北京医疗队抢救宫外孕妇女成功的论点：农村人比城里人皮实，说得通俗点是，命大。

抢救成功了，精神头更大了，接着干。后面的病人一例接一例地做下来，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没人换班，羊奶倒是喝了好几回，所以精神焕发！镇医院的医生接了班以后，我们一行三人再次登上老赵头的车打道回府，途中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进入梦乡，鼾声大作。

回到家里，扔下包，一头倒在床上，好像有人喊我，而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不知过了多久，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纪萌的声音。

“爸，爸，你醒啦。”

我睁开眼睛，看见屋里亮着灯，但又看不清纪萌的脸。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1节（2）

“渴，渴……”

纪萌递给我一杯水，我伸手去接，却怎么也看不准杯子在哪里。

“爸，你怎么了？”纪萌拉住我的手，想把杯子递到我手里。“你手怎么这么烫？”纪萌又摸了摸我的脑门，“发烧了。爸，你发烧了。”

是，我是在发烧，不但口渴，而且头疼、心慌。我只想痛痛快快喝一大桶冰水，再接着糊里糊涂地睡下去。我又进入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梦境：天已经暗了，四周雾蒙蒙的，我走在一条在逃难时走过的土岗子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总找不着回家的那个方向。带着我一起逃难的妈妈和姐姐，你们在哪里？我又看不见你们了……噢，我想起来了，妈妈走了，姐姐也走了……

当我再度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上轻松多了，身上盖的被子湿漉漉的，胳臂上打上了吊针，鼻孔里插着一根管子，吱吱地一个劲地往里吹着气。

“莉明，我这是这么了？”

“妈还没回来。爸，你好点了吗？”

我这才回忆起去永吉抢救的情景。在我脑海里第一眼出现的就是那孩子期待的眼神，再也无法消失。他望着我，告诉我他要活，他能活。他活过来了，因为他始终紧紧抱住活的愿望，始终没有放弃，他终于等到了那刹那间出现的起死回生的契机。人的生命力是奇特的，是独有的，是始终伴随着你而存在的。也只有当你自己抛弃他的时候，他才会消失。平时我们作为医生，为病人治病，随着治愈的病人日益增多，会越来越自我陶醉，甚至视己如救世主：我给你解除了痛苦，我给你治好了疾病，我挽救了你的生命，不如索性说我赐给了你生命。

“你在瞎叨叨什么呢？”坐在床旁的桑达问。这时我才发现桑达和小邱看我来了。

“我在叨叨吗？没有。”

“你在不自觉地叨叨。什么生命奇特呀，生命都有哇……什么什么救世主哇。也不知道这是哪儿跟哪儿。我看你是还没退烧，闹得慌。闭上眼睛接着睡吧。”桑达把我露在外面的胳臂塞进了被窝，准备要离开。

“你们别走，陪我待一会儿。”

“歇着吧，你太累啦。”小邱怕我还没回过劲儿来。

“不，我不困。只要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孩子的眼神。难道你们没看见吗？”

“我们都在忙乎别的事，没注意。”小邱确实是在忙着输液。

“你当时太兴奋了。孩子都已经休克了，哪还有什么眼神哪。”桑达不以为然。

“当时孩子的眼睛睁着还是闭着？”我有些激动。

“是睁着，我在准备给麻醉还能不知道。”

“你没懂。”

“没懂什么？”

“你没看懂孩子的眼神。”

桑达和小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概是说纪大夫烧还没退，在说胡话。

“是是是，是没看懂。”显然桑达是在糊弄我。

“这种眼神我以前也不止一次见到过，我从来没有看懂过，因为我只会按照医学的描述去理解各种眼神。呆滞、瞳孔扩大、无反应等等，等等。可这次不一样，我先看到了现场，看到了死难者的惨状。当我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立刻联想到孩子的母亲在哪里，父亲在哪里？难道树下的受难者就是他父亲？千万千万别是他父亲！我赶紧转过去看孩子的眼睛，本来也是为了了解孩子的生命状态，但我一接触到他的眼神时，突然感觉到他在和我说话，他在说：我要活，我能活。我的头一下子涨得很大很大，我好像自己变成了孩子的父亲，不，就是孩子的父亲……”

小邱转过身去，用手帕按住眼角，止不住地抽泣着。

“懂了，这回真的懂了。那孩子叫李栓儿，他妈妈……”桑达欲言又止。

“他妈妈已经不在了，是不是？”我已经料到了，倒显得很平静。

“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孩子万幸被冲到了沟边，被救起来的。”

“孩子他父亲呢，找到没有？”我很怕听到的是同样的回答，但又不能不问。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这都几天了。”

“没人专门打听。”

班珏带着一筐在这里难得一见的水果进屋来了。

“纪大夫，把你累坏了。不不，把你们累坏了。正好你们都在，大家一起吃。纪萌，把水果拿来。”

“正好有事要问问你，那个叫李栓的孩子，他爹还活着吗？”桑达见缝针。

“咦，你们不都知道吗？”班珏一边分水果，一边回答，“沟底下的死尸你们不都见到了吗？”

“你说什么？”我腾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行啦行啦，你别分了。”桑达边说边把班珏推到窗下坐了下来。

“那李栓呢？”

“不住在镇医院还能在哪里？”

“以后呢？”

“那就是地方上的事了。”

“有孤儿院吗？”

“会有吧。”

大家纷纷议论着。一个念头悄然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但我并不希望旁人知道。面对着谁都不愿意接受的现实，再谈论下去显然是多余的。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2节（1）

莉明来信了。真令人难以置信：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无论是三人座，还是俩人座，全都被睡觉的人占满了，列车员也不知去向。莉明不敢去惊动那些躺着睡觉的人，怕万一轩轩再出言不逊，惹恼了人家，会更加狼狈。倒不如在上下车门处，靠着坐下，抱着轩轩混了一夜。清早，一位中年妇女如厕，看到莉明抱着轩轩那幅惨状，同情地招呼了一句：“干吗在这里就合，进来进来，我给你们找个座。”莉明忙不迭地抱着轩轩跟了进去。那妇女把他们领到一张三人座前，指着说：“就在这凑合吧。”

那是相对着的两排三人座，一边空着，一边睡着一个男孩。莉明就势坐在了那张空着的座位上。

“咳咳咳，那边。”她指了指有孩子的三人座。莉明又急忙挪过来，跨着边坐在了孩子的脚端。那妇女又倒头躺下，四脚八岔地唱响了梦中的幸福之歌。莉明不觉潸然泪下，是为自己的悲惨境遇而伤心吗？不是，她是因为遇到这样一位善心人而感激涕零。

到了姥姥家，姥姥吓了一大跳，事前没来得及打招呼。

“那弄？孩子怎么了。快快，快进来。”姥姥操着上海普通话担心地询问。

“姆妈！”莉明把憋了一天，不，是一年，不，是下放以来的满腹委屈，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号啕大哭。轩轩也吓得揪着妈妈的衣服大叫：“去安源，去安源。”

姥姥当然搞不懂轩轩去安源的来龙去脉，想把轩轩接过来，轩轩把妈妈抱得更紧。莉明止住了哭，哄着轩轩说：“到姥姥家了，到了，到了。叫姥姥，叫姥姥哇。”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莉明说清楚了来意。莉明最担心的是姥爷的身体情况，当看到姥爷拄着一根手杖，慢步走了出来的时候，一块石头落了地。

“莉明回来了？”姥爷说话不太利落，但能听清楚。姥姥又把她已经弄明白了的前因后果扼要地向姥爷作了介绍。接着又安慰莉明说：

“再难也比你们要好办些。你如果能待下来，就多住些日子。要不放心那边，就回去。”

“我想待上些日子，轩轩坏毛病不少，你对付不了。”

“没什么我对付不了的，你不信就看两天试试。”

老两口都已退休在家，子女都不在身边。姥姥原是音乐教师，大概是因为退休得早的关系，家里还没受到多大干扰。一架钢琴摆在屋子的旮旯，盖在琴上面的黑布罩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好久没人动过了。恰恰就是这架钢琴影响了轩轩的一生，这是谁也未曾料到的。

知道莉明娘儿俩暂时安顿下来了，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纪萌该去地区上学了，这些天断断续续地扯着他，耽误不少课程。但孩子并不在乎，纪萌说：

“这点儿课我才没放在眼里哪，上一天课，学两天农。上不上学无所谓。我已经在读高中的课了。”

“那你的课本哪儿来的？”

“跟同学淘换的呗。”

纪萌真是个有心眼的孩子，我也实在惭愧：作为父亲却远不如孩子自己考虑得周到。但是纪萌并不了解自己身体所受到的威胁到底有多大。

“就是在地区插队，也比在这里上学强。当然，我绝不是让你现在就插队。”也许正是这句话误导了纪萌，让他萌生了早插队的念头。

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纪萌刚刚上地区去住校不久，我们那座高踞山之巅的住房又向我发出了新的挑战。

清晨，当我起床后，准备开门从里屋走向外屋的时候，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我着急上班，用力踹了一脚，门像散了架似的倒向外屋，刚要迈出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把悬在半空中的脚缩了回来。外屋的地面陷下去了约有一个拳头那么深。外屋的脸盆架、方桌、椅子什么的，都歪斜着靠在墙边，居然没有倒。我再转过头来看看里屋的东西却四平八稳的原地未动。这难道是大难之后再一次的天赐后福吗？管他是与不是，赶紧脱离险境再说。我轻轻地迈到外屋，试了试，没有松软的感觉，再轻轻地迈向外屋门口，居然一拉就开。站在院子里再看屋顶，蹊跷出现了。从屋脊到屋檐，笔直的一条裂缝把内外屋一分为二，除此而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暗自思忖：如果算一算大难之后的后福，一共有三次了。常言说得好，事不过三。再有大难会怎样？老天爷还替我扛着不扛着？不能这么算，这两次都不能算是“福”。不不，还不是这样算法。这三次都是大难不死，所以每次都有各自的后福。这样算三三得九，后福至少应该有九次。我这是宿命论吗？天知道，不信你试试，轮到你罹难，你不这样想才怪！咳，还是应该说：祸中有福，福中有祸。这才合乎辩证法。

既已脱险，何必性急。一路上走下山?，沿途观赏观赏坐落在不同高度的各家住宅，有无同病相怜者。奇怪，居然仅我一家，别无分号。看来，我还得品味品味纪氏宿命论了。其一，上天警示，促我早迁。其二，促我早离。搬迁势在必行，离院扑朔迷离。人员接二连三染疾，住房再从我家开始，陆续倒塌，固然越来越难以维持，但要解散北京人医院大概比决定兴建还难。还得现实些，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住房要塌，可不是小事。院领导先把我安排在山下的一间较大的房子里，又把白玉如的爱人请出来，和地方上的有关人员共同再次探讨地基的可靠性问题。查遍所有建在山上的住房，竟发现三分之一有动静。这就让我的乔迁变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起搏器”。紧急开会决定：腾出医院用房，山上住家全部陆续迁下山来。随之而来的果然就是山上建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井然有序地自我报废。当然没那么迅速，前后约半年的时间，大部分房屋回归，还真有几套住房岿然不动，期待着百世流芳。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2节（2）

为了搬家，纪萌又从学校赶了回来。我带他复查了几项化验，还是让人担心。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送纪萌去北京，详细检查清楚。家里没人照顾也无所谓，反正刚搬完，东西全乱堆在那里。走之前，我去找桑达交代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只有拜托你了。”我尚未说出个子丑寅卯，桑达马上接过了话茬：“不就那个家吗，就那点破玩意儿，没人惦记。你放心走吧。倒是得提醒你，回去看田定，话还是少说为妙，心照不宣就够了。”

“为什么？”

“我知道他已经没事，而且让他看门诊了。你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你回去干吗，可是有人特别关心。”

“关心关心纪萌的病也好，帮忙找人看看……”

“去你的吧，你别自作多情了。那位最关心你行踪的人，和整天嚷嚷你不可能再回北京的人是一个鼻孔出气儿的。我前次回北京，他就一再问我：你还能不能上台啦，是不是老生病啊，这个那个的。我的回答他听了又高兴，又不信。我说，纪南珂连个阑尾都做不下来啦，还整天咳嗽带拉稀的……”

“行啦行啦，你别信口开河了。我要说的……”

“我还没说完哪，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说呢。”

“那你就快说。”

“你回去当然会去找田定，这才是关键。有些人最怕田定和你。走了一个，他们心里宽松多了。你回去找田定，铁定是商量把你弄回北京的事。那还不竖起耳朵听。”

“没什么怕让人听见的，再说，我们也不会笨到满街嚷嚷去。”

“你太不跟趟儿了。我告诉你，上次我回北京接我爱人的事，家里的谈话，传了个溜够。还添油加醋，说我怀疑她不正经，逼着她签字离婚啦，说我爱人气极了，一巴掌打了我一个趔趄，撞了个鼻骨骨折，还偷着上同仁医院，自个儿掏钱做了整形，话多了去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呀。现在有些人，吃饱了撑的，唯恐天下不乱。”

我怕他越发挥越不着边际，就急忙打断了他的控诉。

“我记住了，谢谢你的提醒。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什么事？说！”

“记得咱们在永吉抢救的那个孩子李栓吗？”

“当然记得。”

“我去看过两次。”

“你偷着去看的？”

“干吗要偷着去，只不过不想张扬就是了。李栓由孤儿院收养着。现在问题不太大，可是再过两三年就该上学了，孤儿院根本顾不了那么多，总想着找个人家收养李栓。”

“你想收养李栓？他慢慢跟着大人一起干地里的活儿，长大了，娶了媳妇儿，不就万事大吉了吗，何劳您操心。”

“不是当农民不当农民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觉得李栓和我有缘分。”

“缘分？就因为你给他输了血，救活了，是不是就这个缘分？”

“从第一天见到他，我就有了第六感。我和你讲过，我觉得我就是李栓的父亲。你会感到莫名其妙。但当时没有任何联想，一下子这个意识就冒出来了。”

“简直是唯心，什么缘分，什么第六感，什么一下子就变成他父亲了，纯粹是唯心。噢，你以为他的血管里流着你的血，你就该是他父亲啦，拉倒吧，你。”

“我不跟你争论什么唯心唯物的，反正我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这个情结，我情愿！”

“咱们不做无谓的争论，现实点。你现在的处境如何，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弄一个孩子跟着你倒霉，他爹娘都没了，你再把他也给害了，你缺德吧你！”桑达很气愤。他当然不是真的认为我会害李栓，而是因我糊涂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而十分恼火。

“我不是一时冲动。现在没条件，不等于永远没有。至少我帮助他上学还是可以做到的。我拜托你的就是当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去看看李栓，千万别让旁人领跑了。”

“这我可拦不住。”

“我已经跟地方上联系好了，目前先维持现状。”我留给桑达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桑达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我的委托，我也明白他仍然是半信半疑，也许会琢磨：我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我相信，桑达一定会全力完成我托他办的事，绝不会打折扣。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3节

我带着纪萌上了路。红旗电子管厂在西安有办事处，不但搭他们的车，而且还可以住在他们厂的招待所，在西安待上两天。开车的师傅姓陶，去煤矿拉煤的时候，常到家里坐坐。也截长补短地带着病人找我看病，所以彼此非常熟悉。以前纪萌上学也经常搭他们厂的车。这次走的是西兰公路，一路上特意招呼我们在沿途有特色的地方作走马观花式的浏览。最先浏览的是一尊石雕大佛，然后又到一处温泉泡了半个钟头的澡。进入陕西境内，汽车快下山之前，经过一处村镇，三三两两的农民扛着锄头正在回家。其中不少人个头很矮，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啊，我的脑子轰地闪出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大骨节病！没错，就是大骨节病。从这里直到北京人医院所在的山区，正是从东北到西藏狭长的地方病——克山病和大骨节病，多发区中间地带。

“你看你看，”陶师傅指着路旁正在聊天的几位妇女说，“这地方可怪了，男的不长个儿，女的长得又高又大。”

“这就是大骨节病，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男的得，女的好好的。”

“这地方还流行着一个笑话，一家两口子，孩子特淘气，气得他爸爸要揍他，孩子一下就蹿到炕上去了。他爸要追着打，爬了几次也爬不上炕。气得说：‘你甭高兴，等你妈回来，把我抱上炕，看我咋收拾你。’”

纪萌听了哈哈大笑。我一把搂住了纪萌，搂得紧紧的。我半点也笑不出来。

“这是实事，不是我编的。”陶师傅腼腆地解释着，他觉察到了这个笑话讲得不是时候。

“没什么，没什么。当地人天天见，早就习惯了。”我搭讪着说。

“一下山，就一马平川了。这就快了。”陶师傅机灵地转了话题。

到了招待所，住宿就绪，就一起去了餐厅。没什么好吃的，但好酒可不少：陕西的西凤，山西的汾酒，竹叶青，一应俱全。陶师傅酒量不小，我也陪着喝出点瘾来了，但我能自制，从未失态过。

酒过三巡，我当然要宣告隐退。陶师傅刚刚入境，话也就逐渐多了起来。

“你们整年窝在那山沟沟里，什么都不知道……那地方那么多花花草草，不是个好地方……东边有个叫龙门槛的乡，知道不……那塬上草哇，树的，多着哪……越是那树哇、草呀长得疯的地方，地方病越厉害。什么长大拐子啦，吐黄水啦，都有。可也怪了，越是这地方，粮食还长得越好。”

“不是说那些树叶子什么的，烂在沟里，把水给污染了吗？”我顺着他的话茬问。

“弄不清楚，研究了多少年了，谁说明白了？”陶师傅又找回了他的话茬，“龙门槛的老乡又怕得病，又舍不得那里的庄稼。每年一到播种的季节，就呼噜划拉地带着铺盖上塬，把种子往地里一撒，就赶紧卷铺盖下塬。第二年，一到收割，又照样抱着铺盖上塬，割上两天庄稼，就赶紧拉回下边来。”

“那庄稼不拾掇还能长好？”

“要不说这地方怪哪，老天有眼，风调雨顺，年年庄稼丰收。”话锋一转，就联系上了我们北京人，“跟老天爷较劲，没用。我就不懂，你们干吗非喝这口水不可。”

酒后吐真言，我相信陶师傅说的句句是大实话，而且是在为我们鸣不平。但再说下去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忙替陶师傅要了碗肉丝面，压压酒。

陶师傅边吃边说：“我后天才回去，明天拉你们爷俩逛大雁塔去。”

“我们明天就准备回北京了，谢谢你了。”

“你真没劲，在山沟里憋了多少年了，你还不趁势玩几天。住招待所又不跟你要钱，还有专车送，你快成专员了。再说，你不为儿子想想，亏不亏心？”

一天的时间，我们不但逛了大雁塔、碑林，还看了场电影。没想到纪萌对碑林很感兴趣，找了半天有没有诸葛亮的前出师表，有没有岳飞的满江红，有没有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其实，这些名著他并不太懂，只不过是我从北京下来时带来的几本老的故事集里，有这些描述，他记住了而已。当他在众多的碑文里没有找到这些名著时，略微有些失望。但更为失望的是那场电影。几年来没能在影院里看过一场电影，现在坐在西安最大的阿房宫电影院里，看到的却是《亲王游记》和几部过时的纪录片。

我安慰纪萌说：“你自己哪会有机会去观赏这么绚丽的风景呀，你现在享受的是亲王的待遇，还不满足？”

纪萌一撇嘴，不屑一顾地说：“有本事我自己去看。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应该亲口尝一尝。我就不信我这辈子办不到，将来连外国都照样去。”

“好样的，小伙子有种！”陶师傅拍了拍纪萌的肩膀，又补充了一句，“放眼世界嘛！”

“萌萌，”这是做父亲的第一次这样称呼儿子，“爸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但是自己要想有本事，首先就是得有知识，你有天赋，有毅力。现在特别要紧的是，一定要有信心。坏事一定能变好事的。”

“你爸说得没错，坏事坏人都长不了，对对，兔子尾巴长不了，长不了。”陶师傅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也许纪萌不一定明白坏事坏人何所指，但目前还是不明白的好。

离开西安之前，特意到一家泡馍馆去开了顿洋荤。虽然当时肉很紧缺，但在这家馆子里还能吃到些高价羊肉。一来是对陶师傅的全程照顾表一表谢意，二来也是为了给纪萌解解馋。记得三年灾害时期，难得吃到点肉，大人孩子都馋得要命。一天我和莉明带着纪萌去和平餐厅，花了约半个月的工资吃了一顿高级炒面。纪萌那时才三岁，吃了一盘，连说好吃，好吃，又要了一盘。完了高兴得又拍手又唱，唱的是当时孩子们的一句顺口溜：“高级点心高级糖，高级老头上茅房。”弄得我们很难为情。其实，在场的所有食客，都在各顾各地狼吞虎咽，谁还管你出什么洋相。这次虽然馋劲依旧，但纪萌究竟大了，我不必操那份心。果然，纪萌吃了个半饱就打住了，再怎么动员也无济于事。纪萌哇纪萌，几年的时间，你竟然从一个乳臭未干的伢子，一下子就长成了通情达理的大人。是环境使然吗？难道环境也能拔苗助长吗？一个孩子揣着一颗大人的心日渐长大，会不会变得老气横秋？

晚上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不像莉明和轩轩坐火车那么受罪，俩人都找到了座位，可算得上是一路顺风。但愿在京办事也能如此顺利。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1）

到了北京，并不觉得陌生，风景依旧。连纪萌也觉得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没有我们离开时那么热火，反而感到冷清得让人奇怪。倒是找了半天才找到公交车，到了医院，有人问我看什么病。大概是看我们像是外地人进京寻医来了。突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纪大夫，出差了？”我回头看了看，有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您给我做的手术，胳臂。”说着便把胳臂伸给我看，又活动了几下，说：“好着哪。这回是看腿，三天两头肿。您什么时候的门诊？”

“对不起，我没认出来。您姓覃，对吧？”

“哎哟，您记性真好。我……”

我知道他要继续报告病情了，就急忙打住他的话头说：“覃这个姓少见，我开始还念错了，念成了谭，您提醒了我才记住。这样吧，您先找别的大夫看。您实在要我看的话，我把行李搁下就来，行不？”

“行行行，您忙您的，不劳您驾了。”

我感到奇怪，怎么现在还有人说话这么客气。也许北京的气候有些转变？领着纪萌进了宿舍楼，还是先到我住过的三楼。上班时间，楼道里人很少，但一眼就看见了从公共厨房出来的楚老太太，我们的老邻居。

“你们找谁？”楚老太太眼神不太好。

“是我，纪南珂，这是纪萌。叫奶奶。”

“奶奶好。”纪萌已经变嗓子了。

“你看看，一下子这么大了。还是小时候那样，文文静静地。怎么着，回来……”老太太不知道该问什么，怎么个问法，就等着我接话茬儿。

“我是回来休假的。”

“你们还有休假？”老太太备感稀奇。

“不是，是请的假。给孩子看病。”

“孩子怎么啦？瞧着好好的，就是瘦了点儿，八成是营养不够吧。就是，连北京也不咋的。”

“也没什么大病。您知道田定还住那头吗？”

“还住。咳，把人家折腾个溜够，弄了好几年，弄出个什么来了？他妈一急之下，再也没有缓过来。好人哪，好人，见都没见着儿子一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是，我也听说了。那我先过去看看，回见。”

“就在26号。”楚老太太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谢谢您。”

到了26号，铁将军把门。我猜田定多半在门诊，就叮嘱纪萌在此等候，我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跑到门诊。候诊的病人不多，也未见到刚才和我打招呼的覃姓病人。我想了想，决定看看4号，那是间又黑又小，最次的诊室。正要拍门，一位病人刚好看完了病开门出来。

“请进。”田定第一眼并未看出来者何许人也，其实主要是没想到。我也索性不说话，四目相视，良久。田定一下子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是你！南珂呀南珂，你简直是梦里南柯。你怎么一下子就找到这间诊室来了？”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配坐在别的诊室看病。”两人先是相对会心的微笑，继而又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护士不清楚屋里出了什么情况，急忙开门向里瞥了一眼，没发现异常，就悄悄带上了门。

“我知道话一开了头就止不住，你把钥匙拿去，在家里等我。晚上有的是时间。”

我开了田定家的门，放下行李，四面端详了一番。十五平方米的一间屋子，摆了两张单人床，一张方桌，一张大书架，两把椅子，连个衣柜都没有。地下乱摆着洗脸盆和炒菜锅，一双雨鞋。锅盖上面一层浮尘。衣服呢？放在哪里？再环视了一圈，才发现靠犄角的床上有一只开着盖的皮箱。

下了班，田定带了一张行军床回家，又把床上的皮箱塞到床底下，顺手又从床下面拉出一个旧脸盆，里面装着几个鸡蛋。

“行了，三张床，咱们一人一张，纪萌睡行军床。待多久都行。咱们别的不说，先做饭，鸡蛋炒饭怎么样？”

“高档次，那还有什么不行的。”我从行李里拿出一个裹着旧报纸的包交给田定：“给你两只风鸡，自己家养的鸡，宰了以后，抹上一层盐，挂在房檐下，风吹日晒，当然也免不了苍蝇叮。想解馋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田定接过去往桌上一放，说：“学本事了，还学会了什么？忘了什么没有，开刀忘了没有？”

“看家的本事，忘了就没饭吃了。不过，确实手生了点儿。”

“手生了改行做饭。”田定半开玩笑地说，“走，上厨房做饭去，咱们上第一课。”

吃罢饭，洗刷完毕，我们就关起了门，开始了重逢后的第一次长谈。纪萌找到几本旧书，随意翻了起来。不久，困了，洗漱毕，把行军床收拾好，倒头便睡着了。

很奇怪，我来了这么长时间，田定居然只字未向我打听郁晨和田小晨的消息。

“你就不想听听郁晨的情况？”

“当然想，不过你能告诉我的只能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已经和她联系上了。”

“怪不得，是通信？”

“对，是转移通信。还不能让人知道她的地址。她们现在很太平，我好像有预感：她们回到北京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我比你这当亲爸爸的有福气，先看到了小田田。你们爷儿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田田说话、举止又是郁晨的翻版，整个是你们俩合二而一的柯罗版。我要有这么个女儿，就什么都不想了。”

“你的轩轩不一样招人疼吗，还要去安源吗？”

“哈哈，你还记得这茬儿。皮得要命，既淘气，脾气又大。现在送到无锡姥姥家去了，躲开地方病。你已经知道地方病的事了，纪萌不也是为此而来嘛。”

“别为此伤脑筋。离开了，问题也就不大了。明天咱们把纪萌的检查做完再说。”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2）

“有些事真是难以预料。轩儿住到姥姥家以后，意外地发现，他居然会有音乐天赋。”

“很多音乐家就是从小崭露头角的，别奇怪。”

“天知道，莉明唱歌五音不全，我呢，认五线谱比算微积分还难。”

“你们怎么发现轩轩有音乐天赋的？”

“说来话长......”我把莉明上个星期天的来信拿给田定看。

南珂：

万没想到山上的住房竟会这么快就要塌了。你真的没事吗，真像你写的是毫发无损吗？我相信上苍是明察秋毫的，是扬善惩恶的，他会保护好人的，这次地陷不就是向我们发出的善意警告吗。

我记得你经常做的一个梦：你总是在雾蒙蒙的黄昏，找不到回家的路，走了很久，又回到了原地。实在没辙了，就索性闭起眼睛，往下一跳。居然轻飘飘地落了地，毫发无损。睁眼一看，到家了。这时你也真的醒过来了。也许这次的警号，不仅仅是告示咱们尽快搬迁，更要紧的是，该跳了，该找出路了。

为了轩轩躲在这里，我原来很不踏实，总觉得扔下工作，对不起北京人医院和医院的同志们。现在反而心平气和了，反正住家都连锅端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轩轩在姥姥家已经很适应了。在咱们面前，他总是没大没小的。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姥姥面前，却乖得很。姥姥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我问姥姥这是为什么，姥姥说：从小惯的。我说：我们已经觉得非常对不住孩子，不忍心责怪他。姥姥说：你们知道了原因，却不知道如何去防备，去解决。我注意到轩轩刚到姥姥家也照样犯浑，但姥姥就死盯住不放，跟轩轩讲理，直到他服了软为止。最关键的一件事是咱们根本想都想不到的。轩轩偶然发现了那架放在犄角上的钢琴，他好奇，掀起了琴盖，用手碰了一下琴键。噔的一下，吓了轩轩一跳，看着我发呆。姥姥对轩轩说：再弹一下。轩轩又噔了一下。姥姥说弹另一个键，又一下。他又多弹了几下，他又噔噔噔了几下。再多弹几下别的键，出来了一串不和谐的声音。

轩轩非常惊讶：这家伙竟会唱歌，他还到琴的下面找了找，也没发现什么。姥姥索性把钢琴移到屋子中央，自己弹了起来，弹的是什么我也不懂得，但挺好听的。从此，轩轩就离不开钢琴了。姥姥不但教他弹，还教他认五线谱。

“姥姥懂音乐？”

“是音乐老师。最初莉明写信提到这件事，我没在意，只当是小孩子好玩而已。谁知道发展很快，几乎是突飞猛进。你接着看。”

我有些疑惑，是不是应该先学文化。姥姥认为一点不矛盾。她让我同时教轩轩认字，写字。谁知道轩轩就跟疯了似的，一脑门子就是弹琴，我越要他认字他越反感，我说一遍，轩轩就在钢琴上梆梆梆瞎弹一通。姥姥心疼了，说这么瞎弹，琴要坏了，再这样就不让你弹了。这才把轩轩镇住，一边学弹琴，一边学认字。南珂，你能想得到吗，就这不到半年的时间，轩轩竟能弹出曲子来了。姥姥说，贝多芬的《致爱丽丝》都弹下来了，不过就是没有味道就是了。连姥爷也赞不绝口，还为他的演奏拍手。姥爷左手不好使，用右手拍左手的手背。轩轩就挑刺了，还教姥爷用两只手对着拍。姥姥就教轩轩：别人给你鼓掌，是对你的尊重，就是表示喜欢你的演奏，你也应该鞠躬来回答，这是好孩子必须懂得的礼貌。轩轩真的对着老爷鞠了个大躬。你也别怕轩轩走偏了，学文化和学弹琴是齐头并进的，方块字也认得三百多个了。这没准就是人们常说的塞翁失马。

纪萌要是能住在地区中学的宿舍，离开了山区，躲开了病源就不会有危险了。宿舍住不成，就去红旗厂想想办法。那里的师傅，还有金星厂的师傅，心地都挺善的。他们不会不帮忙的。

南珂，我现在越来越想得开，咱们俩下场如何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两个孩子有出息，任何代价我都愿意出，出得起。所以，咱们就是要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就是功德圆满了。如果咱们俩只能保全一个，那就靠你了。至少你比我值钱，我说的是能养得起一家。

再次提醒你，该往下跳了，好好想想。

莉明在孩子姥姥家的灯下

田定看完了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说：“莉明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事情没有发展到让你非要跳不可的地步。我并不绝望，我始终相信，邪恶的东西不可能长久，除非地球毁灭。所以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云雾散尽、阳光普照那一天的到来，而且我的直觉是，这一天已经日益走近。敢不敢打赌？”

“打什么赌？”

“重见天日，两年！”

“你别当算命先生了，说正经的吧。”我完全没有田定那种美好的预感。

“绝对正经。不信走着瞧。”

“说到孩子，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是告诉我，还是想听听我的意见？”

“当然希望听到你的意见，但是最好不要动摇我的意志。”

“这就奇怪了，看起来我的意见必定是无足轻重的了。”

我把在永吉抢救李栓的事，前前后后详细叙述了一遍，最后说出了我想收养李栓的决定。其中我省去了我为李栓输血的过程，我不想又从第二个人嘴里再听到什么“血缘”啦，“血浓于水”呀之类的多余的话。

“莉明什么意见？”

“暂时还没敢跟她提起这事。”

“有困难吧？”

“困难当然有，但是是暂时的。”

“当然是件善事。你是出于同情，还是想当雷锋？”

“既不是要当雷锋，也不是简单的同情。经我治疗过那么多病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激动。就连在医疗队和刘欣心一起抢救宫外孕妇女的那天，哦，抱歉，我不该提这件事。”我猛然意识到这会勾起田定的伤痛，“我是说我在抢救李栓的那天，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眼睛的时候，就像是触电一样，我的心一下子就紧缩起来了，我就认定了非把他救活不可。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能‘听’到他正在呼唤我，要我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3）

“那是因为你看到了现场，被那种悲情感染而发自内心的幻觉。濒死状态下，哪会有眼神，又怎么会从眼神听到什么。”

“不身临其境，是难以体会那种感受的。你把它理解成幻觉也罢，反正我当时实实在在听到了他在唤我，而且久久在我耳边环绕。孩子被抢救过来以后，又知道了他父母双亡，我立刻想到了，李栓应该我来抚养。”

“我的确还没能领悟到你所达到的意境，我也很惭愧：在处理病人的关头，往往是以自我作为第一出发点，也就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考虑问题。也许我们一旦习惯于从病人，或是家属的立场思考问题，我们会对治疗方案考虑得深刻得多，实际得多。”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事。”我十分高兴，田定画龙点睛，一下子就把问题说活了，“我当时只是觉得我看懂了，我听懂了病人期望的是什么。”

“爸，你想收养孩子，是吗？”纪萌清清楚楚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你还没睡着？”

“你们聊得那么热闹，我也听得起劲。”纪萌索性坐了起来。

“你白天太累了，还是早点睡吧。”田定招呼纪萌躺下以后，说，“咱们到院子里去接着聊吧。”拉着我下了楼，又到了我离开北京之前，看星星的老地方。田定抬头望天，寻找那颗西方的闪烁之星，却遍寻不见。

“找不见你那颗西方之星啦，是不是该回来啦。”

“我要是现在能一下子跳回北京就万事大吉，什么愁都没了。”

“我还正希望你回来。这两年蹲牛棚也没闲着，我在写一本书，一本一直萦绕在我脑子里的书，我极需要你的帮助，合作。”

“什么书？”在山区我也动过这个念头，但始终定不下心来。

“书名未定。是一本有关骨科医师诊治原则的书。”

“你在牛棚，什么资料都没有，你怎么写？”

“凭这个，”田定用手指了指头顶，“记忆和理解。”

“你的记忆力是惊人的，这我知道。还记得有一次荣高棠从新运会回来作报告，讲了两个小时。你原先不知道要传达，所以一个字也没记。回来传达就是单凭记忆，居然一字不落，照样两个钟头。”

田定苦笑了笑：“那是我感兴趣的事，所以听得很注意，就记住了。不料同一件事，却引起了不同的反响。斗我的时候，问我这事那事，有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有的忘得也差不多了。造反派就以我传达报告为例，说我‘记不住’是装疯卖傻。”

“你说的‘理解’又是什么意思？”

“凡是我理解的东西，我必会记得很牢，不理解的，我很难记住。咱们上学的时候，有不少东西需要死记。我最烦记骨头，还要摸着记，二百多块骨头，对了，二百多少块来着？”

“我也记不住。”

“还有骨折，什么骨头，什么部位，多长时间愈合，固定多久。背。做什么手术，适应症一二三四五，背。禁忌症五四三二一，背……”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梁得甫。”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起来。梁得甫是教外科的老师，他讲课总喜欢一二三四五，很少解释为什么，所以，一帮调皮的大学生就用儿童歌谣调侃了梁老师。就为这，几个带头的同学被学校狠狠地批评了一通。不过，老师也被无声无息地换掉了。

“有些外科大夫习惯凭经验办事，缺乏思考。有时，可做可不做的手术，多余地做了。喜欢做的，做了。手术做完就万事大吉，大撒手了。越做越像个匠人，越做离医生越远，离学者更远。现代的一些参考书应该承担部分责任。罗列了许许多多所谓最新的知识、技术、方法，当然也有理论。但是缺少分析，缺乏引导，缺乏前瞻。这种书读起来受欢迎之处是可以按图索骥，照本宣科，省事。永远跟着人家屁股后面，紧追慢赶。其结果是人家错了，你跟着错。其实，在临床上，即使是同类的病，也各有各的特点，必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区别对待。我这两年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改变这种面貌是我们，甚至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这就是我试写的起因，也是我凭着记忆和理解来写的道理。我尽量做到用分析和思维引导来加深对临床问题的理解，尽量设法让书本上的知识变成自己的东西。现在不是有一句时髦词儿，活学活用嘛，放到这里，倒是恰如其分。”

我的脑子一直跟着田定的话打转转，我意识到我们谈到的就是临床上存在的两大问题。一个是，应该从习惯于以医生为中心，转变为以病人为中心。第二，就是田定刚刚提出来的，概括起来应该怎么表达？我还说不太清楚。也许看完了田定的稿?之后，就会有答案了。所以急于想看到它。

“稿子写完了吗？”

“在牛棚里，稿子只能装在这里面，”田定敲了敲脑门，“解放回家了才把它写下来。初稿完成了，你带回去，看完了给我反馈。我要你不仅仅是改错，最重要的是从思路上考虑，合不合乎逻辑……”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4）

“对啦!”我茅塞顿开。

“什么对啦？”

“两大问题的第二项是医生的临床思维应该更具有逻辑性，不，是辩证思维。如果没有辩证思维，就难免会被老虎吃掉。对不对？”

“哈哈哈哈。”两人又会心地大笑起来。

“你怎么总不想放过那位梁老师呢。”

“不不，绝无此意。临床上因为主观臆断而造成的闪失、失误、失败难道还不值得警惕吗？做外科大夫的，有几个能拍胸脯说他从未失误过？老虎吃人是咎由自取。”

“书归正传。这本书不能干巴巴的只有文字，还需要病例、图片、X片等辅助材料，咱们分别搜集，再从中挑选。成吗？”田定其实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个人的经验要写进去吗？”

“当然。而且要重点写，成功的，失败的都要写。关键是客观、辩证。你刚刚提醒了我辩证这个词。有些人好像特别烦这个词，说什么我们是从事应用科学的，不要拿哲学名词吓唬人。其实，我们这些给患者治病的医生，要是没有点哲学头脑，充其量不过是个修理匠，把人当桌椅板凳来修理，说得难听点儿，没准还把人修理成了桌椅板凳。”田定确实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想法。

“你这话也太损了点儿，外科大夫听了非骂你不可。”

“骂我的多半是曾经把病人当成桌椅板凳来修理的医生，别的医生骂不着我。”

“辩证法又在这里用上了。”

“一年来，我是因祸得福。由于我只能在门诊看病，逼得我倒找出了一些门诊治病的规律和特点。比方说，肱骨上端骨折，粉碎性的。现在普遍认为必须手术内固定，否则关节功能肯定严重受限。如果我还有手术权，我也会很自然地把他收进病房，手术治疗。但有的病人坚决不同意做手术，我才试着在门诊用非手术的方法给他治。我指导病人做体疗，开始三天一复查，后来改成一周，必须依照我的指导进行，循序渐进。居然三个月以内，不但骨折愈合，而且功能几乎是百分之百地恢复。”

“我也遇到过同样的病例。山区的病人往往没有那么多钱治病，我们也尽量采用非手术治疗。”

“到现在为止，这样的病人经我手治愈的已经有十六例了，多半是老太太。我已经总结出了明确的适应症。通过这组病例，我有了三条新的认识。第一……”

“手术适应症是相对的。”我抢先说了出来。

“没错，这是咱们的共识。适应症是人定的，人的认识是有限度的，也是有时间性的。千万别把适应症变成戴在自己头上的紧箍。第二，康复，无论是理疗也好，体疗也好，都是骨折治疗不可分割的部分，而不应该把它当成辅助手段，所以骨科医生必须懂得康复、设计康复、指导康复，并且监督康复。”

“这点也是共识。骨科医生多年来的偏执病就是：做完手术，就完成了治疗任务。术后的康复不是交给康复科，就是干脆扔给病人自己，好赖与己无关。”

“要改变它还需要下大工夫，先得造舆论。第三，医患关系的改善。你对我所说的抢救李栓的过程中，那种不同凡响的医患关系确实让我很感动。联想到我在门诊治疗的那十六位骨折病人，医患关系也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可以算得上是从病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的范例。我想在门诊会引来不少闲话吧。”

“哪能没有。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没那么多闲工夫。没错，很多人觉得天天看门诊要耽误下班。所以，我作了几周的统计，结果是我的门诊量一个也不比别人少，而我基本上能按时下班。”

“你的窍门是什么？”

“我总结了几项，说给你听听：一……”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又有什么可笑的？”

“你不知不觉地在效法梁老师，当心老虎。”我松弛了一下神经。

“我讲的是辩证法，老虎不吃我。我接着说，不许再打岔。第一，从病人入门开始，我就开始了对病人的诊察，病人的神情、姿势、步态都能够提示一些诊断的线索。第二，询问病史和体检齐头并进，相互补充，相互引导。这样才能抓住要害，节省时间。第三，影像学和化验报告是参考，一定结合病史和体检综合考虑。不然，容易上当。”

“这又是标准的辩证法。”

“第四，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给病人交底。病人反反复复来复查的原因，有许多是没底，老悬着一颗心。当他实实在在地明白了自己的病以后，就用不着老看门诊了。至于如何交底，是直接谈，还是和家属谈，那是方式问题，里面同样有不少窍门。”

“你说的这些正中要害，可惜现在又能说给谁听。我建议你想想，如何把这些体验和思考写到你的书里面去。”

“怎么写？”

“揉进去写。”

“对，揉进去写，有道理。我还需要再琢磨琢磨。我们一起来。”田定抬头又看了半天西面天空，仍未找到那颗闪亮的明星。“已经下半夜了，明天还要给纪萌去查体，回去吧。”

第二天，纪萌的检查结果带给我莫大的安慰，比一周前的检查明显好转。大家一致的意见是，只要离开所在地，不至于发展。这就决定了纪萌必须离开山区，到地区去上学。如果说该跳的话，那就让孩子先跳出去吧。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5节

回到山区以后，万万没想到纪萌早已胸有成竹，在读完了高二的上半年后，毅然决然地下了乡。我找到孩子插队的王家庄，书记有五十多岁，挺和善的样子，一连气说了好几次：“王家庄好着呢，亏不了孩子。”我免不了要多多拜托。王书记知道我是医生，问我关节痛有没有药可治。我求之不得，忙给书记作了检查，初步印象是老年性关节炎。于是，答应下回送些药来。所谓下回就是第二天，送了药以后，又仔仔细细地讲了半天注意康复的事。王书记拿着药说：“这就行了。”别的事好像有一搭无一搭的无所谓。看见纪萌拉着车回来，我心里又是一阵子紧缩，孩子每天要拉多少车，身体顶得住吗？

“每天干多少活，有数吗？”我担心地问纪萌。

“哪能没数。每天少说是六立方土，挖完了拉走，倒在造梯田的地方。”

“你能完成？”

“开头困难，回来就累得不行。现在好多了。”

我不由得心里埋怨王书记，孩子还未成年，怎么能和成人一样要求。

“挖这么多土，孩子禁得住吗？”我试着问了一回王书记。

“都这个样，练练就好了。”

“纪萌可是闹过肾脏病的。”

“哎……”书记拖着长音说，“肾脏和劳动挨不上，不咋的，不咋的。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孩子吃不了亏，锻炼锻炼就好了。”

我知道光说没用，先给孩子查个尿再说。装尿的瓶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带在身上。我带着尿瓶和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北京人医院，急查尿常规。上帝保佑，居然正常。看来确实是离开发病区就安全了。此后，总是我去王家庄看纪萌，不让他再喝病区的水。莉明来信说，轩轩在无锡检查也已经完全正常了。一块心病暂时消除了。

1976年国庆节过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阳光显得格外明媚。站在院子里做深呼吸，吸入的气体格外让人受用。整整十年了，从未有过哪一天感到如此的舒畅。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进入病房，不仅是工作人员，就连病人也显得精神焕发，实在令人费解。莫非是地球大气层负离子大释放？大家莫衷一是，各有见解。正在瞎子摸象，不得要领的时候，桑达从外面闯了进来，说闯毫不夸张，因为屋门几乎被他撞倒了。桑达气喘吁吁，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完蛋啦，完蛋啦！”

“谁？谁完蛋啦？”大家异常紧张。

“出什么大事了？”

“今年流年不利，尽出大事。又是谁？”

“桑达你快说呀。”

“四人帮！”桑达兴奋得一拳头砸在桌上，几只茶杯一起蹦了起来，像是在给桑达助威。

“四人帮？那四个？是不是有江青？”

“头一个就该是她。”

桑达一个字一个字地点出了四人帮的名字。轰的一下子欢呼起来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了十年了，终于等到了！”桑达慷慨激昂地发表着他的即兴演说，“好日子就要回来了。这好日子是什么？是社会不动荡了，是日子好过了，是有理说得清了，是待人平等了，是人格能被尊重了。还有，最贴己的是咱们有希望解放了，从地方病区解放出去了。”

又是一阵更加激动人心的鼓掌声和附和声：“说得对，说到我们心里去了。”

有人开桑达的玩笑：“桑达，你是不是该复婚了？”

“当然！”桑达得意地回答，“不复是傻子，不复是疯子，不复是痞子，不复是，不复是孙子。”越说越走样。但是大家毫不吝惜地送给了桑达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就在此刻，不管是谁，也不管说得多俗气，都会得到喝彩的。因为众人最痛恨、最厌恶的混世魔王，一股脑地被铲除掉了。

屋外也热闹起来了。厂子里的陶师傅和邱师傅一起来了。他们是去煤矿拉煤的，特意前来告诉我们这一震惊世界的消息。前一天晚上，在地区就已经有所传闻了。厂子里的人们拉着标语横幅上街游行，锣鼓声夹杂着鞭炮声震耳欲聋。但是不一会儿就被劝说回去了，因为没有接到上面的正式通知，只凭传闻，不宜妄动。

师傅告诉我们，北京已经热闹疯了，大家纷纷抢着买螃蟹庆祝。商店更有绝招，把三个公的，一个母的绑在一起卖，叫唤：仨公一母，快来买，买晚了就毙了。有人举着四只螃蟹，用李玉和的高调门唱着：“螃蟹，看你横行霸道能有几天。”众人都忙不迭地喝彩。

我有生以来，最激动的日子有三：第一次是1945年日本投降，那时我在陕西城?，高中还未毕业。八年抗战终于打垮了日本鬼子。父亲因为过于兴奋而乐极生悲，不幸中风偏瘫。全国人民再不受小日本的欺凌了，但不幸的是母亲却从此承担起了照顾父亲的重任，服侍卧病在床的父亲长达十年之久。

第二次是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我在北大上学，参加了这次盛典。最感自豪的是：我排在最靠近主席台的那一行，背着腰鼓，神气活现地敲打着经过主席台。台上的领袖们历历在目，我相信他们也会看得见我。以后我逢人便说，我从开国那天，就和国家领导见过面了。听的人不知深浅，还真以为我被国家领导人接见过。

第三次就是现在这次，1976年的10月，许多人饱受了动乱之苦，现在终于找到了病根所在，切掉了毒瘤。人们期望的不单单是个人、家庭从灾难中得到解脱，更多的是强烈希望国家、社会从此得以摆脱一切影响、阻碍正常发展的因素，真实地体现出祖国的繁荣富强。

我们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翘首企望着四人帮垮台后的变化。果不其然，变化之大，之迅速，确实让人目不暇接。其中也捎带脚地把我们这群下放的北京人安置妥当，能回北京的，就安排回了北京。无巧不成书，正好在离开北京，下放后八年的同一天从西北回到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