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放慢身心

放慢身心

心灵加速就会得病；

心灵放慢便得健全；

心灵静止，可臻化境。

多年前，我参与了福布赖特交换项目并准备出发来美国。我的朋友都提醒我美国的生活节奏很快。我之前从来没离开过印度，已经习惯了村庄里悠闲的步伐；于是我礼貌地听取了他们的提醒，但心里并不在意。

我坐船渡过大西洋，来到了纽约市——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当我离开港口，进入市区，我看见提着公文包、拎着庞大购物袋的人们在人行道上快步行走。几个男人推着装有滑轮的巨大衣架，拖着餐车，在街道中穿行。大家似乎都忙碌得吓人。

几天后，我第一次体验到了高速公路。我再次惊呆了。小汽车纷纷疾驰而过，我一时间以为周围正在进行一场比赛。我想不出这些人为什么要开到每小时六七十英里。我不得不伤心地承认，我那些印度的朋友全说中了。

接下来，我做了来这个国家之后的第一个决定：绝不让人赶着我跑。我对自己说，我一定得像牛车那样以每小时三英里的速度行走——紧急状态就提速到四英里。我要保持住世界各地农村地区的那种明智而令人长寿的步伐。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以这个步调行动。相信我的做法也对身边的人起到了刹车减速的作用。

有人说，现代生活之复杂、忙碌、拥挤，已经到了不赶紧就活不下去的地步。我们不必接受这样的观念，我们完全可以在一个高度发达的科技社会中放慢步调，以放松的节奏完成大量艰难的工作。我们可以选择，我们不必只做环境的受害者，也不必因为别人的快捷或催促而加快节奏。

我们常常觉察不到自己的匆忙。如果我们一生忙碌，而身边的人也都如此，那就很难意识到周围一切的速度——没有参照物，用什么来和现状对比呢？速度会成为一种不自觉的习惯。有人告诉我，住在高速公路边上的人是听不见汽车往来的，诸位可能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四处奔波也和这个差不多。

起初是我们的身体在意识的指引下加速。我们在楼梯上奔跑，冲进房间，用力关门——这还主要是身体上的匆忙。但过了一阵，不断加速就会形成习惯，速度会占据我们的心灵。某种强迫性的压力渐渐积累。到了这步就真有麻烦了，因为这样的生活规律是很难更改的。就像眼睛看不见自身的运作，疾驰的心灵同样无法觉察自身的迅速。

当心灵开始这样呼呼飞转，人就会轻易丧失对思维和行动的控制。一天的午饭时间，我和妻子走进了旧金山的一家小餐馆。里面的工作人员一片忙乱，其中一位差点用托盘撞上我身边一位的脑袋。她这并不是在发脾气，对同事也没有不满，只是动作太快，让她太过紧张，以至于那个盘子脱手飞了出去。许多大意源于匆忙。所有被我们称为“几率”或“命运”的事故，实际上都有明确的因果过程。我们动得太快，以至于觉察不到其中的因果联系。

第2节：缓慢和敏感

被加速的人们好比自动机或者机器人。或许你看过卓别林的那部深刻的电影《摩登时代》。查里站在工厂的装配线旁，用一把扳手给经过面前的零件上紧螺丝，一天八小时。每过一阵，老板就会调高传送带的速度，可怜的查里只能跟着加快速度。整整一天，他的手臂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八小时之后，他停不下来了。尽管手上已经没了扳手，但他还是在回家的路上做着拧螺丝的动作，路人见了都觉得惊讶。这就是被加速者的遭遇——他们成了自动机，没了自由，没了选择，只剩下强迫行为。由于不能把时间花在反思上，他们渐渐失去了反思的能力。没有反思，我们何以改进？我们得先坐定身子，以超然的态度检视自身，找出自身的行为规律。吊诡的是，匆忙的人都被困在同一个点上脱身不得。

缓慢和敏感

当我们的行动越来越快，我们也就对周围人的需求变得越来越不敏感。我们会变得沉闷、迟钝、无知无觉。举个例子，如果一大早就匆忙得像发射出去的导弹，那么我们的机警就会下降，我们可能会在无意中伤害到孩子或伴侣。要意识到他人的存在，我们就得放慢节奏，观察周围发生的事件，我们的官能必须保持警觉。

有时，我们会在速度的驱使下变得旁若无人。当我们快速行动时，身边的人都成了一片模糊，仿佛大雾中瞥见的雕塑，相机捕捉不清的影像。我们的心灵到了别处，留给当下的注意力只够用来避免撞到别人——有时候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们会在别人伸手去取东西时抢到他们前面；会在门口挤过别人身边；会在离开房间时把灯关掉——不顾别人还在室内；还会大声地自说自话、吹口哨或拿着东西四处敲打，打搅别人——如此种种，都是因为没有真正把别人放在眼里。我们陷在这种匆忙躁动的模式里，东奔西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这幅景象并不美妙。但是我们可以改变，可以彻底改变。

我们还要记得，匆忙是会传染的。当一个心烦意乱的人冲进房间，他就会对室内的人造成影响。如果里面的人本身就缺乏安全感，那么失控者东奔西走的情形就会令他们平添烦躁。试想一家人正准备吃早饭，这时那位快要迟到的高中生冲了进来。她嚷嚷着要母亲赶快去超市旁的那家修鞋铺去取她的鞋。她四下摸索，记不起她把笔记本放在了哪里。她试图站着吃掉麦片，结果在往里倒牛奶时泼出来一些。几分钟后，房间里松弛的氛围消失了，每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幸好相反的过程也会发生。如果走进房间的是个心平气和、不慌不忙的人，那么房里的人就会感受到他的安抚作用，这样的镇静态度也是会传染的。在学会随心所欲地行动之前，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会被身边的人所刺激或安抚。

第3节：“匆忙病”(1)

不仅个人如此，机构也会在速度的压力下对他人的需求变得迟钝。我曾经观察过几条大街交叉处的十字路口，交通灯没有留下足够的时间让行人过街。腿脚不方便的人根本赶不上，往往就此放弃。年长者走到半路就要举手示意，央求司机不要碾过他们。小孩子过街本来就比较费时间，但现在不得不由大人拖着走。这一切于我们有什么益处呢？多给行人几秒种，又有何妨呢？类似交通控制的机构是由个人组成的，大家都来敦促他们逆转这个趋势吧。如果我们不行动，那么现在的“止步”和“行走”可能变成“止步”和“奔跑”，甚至可能变成“快跑！快跑”！

对匆忙的鼓励已经蔓延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甚至连阅读都没能幸免。要想从一本书或一篇好文章中获得最大收益，我们就得缓慢品读、积极思考，在阅读中提问，并对作者的主张加以思索。可现在，连受人尊敬的报纸和杂志中都出现了阅读课程的广告。它们号称能教会你在读一本书的时间里读完十本。但那能算什么阅读呢？有个风趣的人曾说，在上完这样一门课程之后，他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就读完了《战争与和平》，还明白了那是一本写俄国人的小说。相比之下，我们不是更应该仔仔细细读完一本值得一读的书，然后加以回味、加以吸收么？

“匆忙病”

速度催生身体的紊乱，原因往往不外乎压力。当生活的节奏放慢下来，许多消化系统、呼吸系统、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就会不治而愈。

诸位可能以为压力只会袭击高强度职业，实际上，各行各业的人都会为压力所害——公交车司机、警察、教师、建筑工人、运动员，概莫能外。医生和心理医师能够缓解症状，但有时候，在就医之外，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对目前的生活方式做彻底、永久的改变。

身体上的疾患往往包含明确的信号——告诉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某样东西正在摧毁我们的身体系统。疼痛和疾病，健康从顶峰滑落，这些都是仁慈的自然发来的信号，它们好比高速公路斜坡上的标识：“停车！方向错误！”要是连这么浅白的提醒都会忽略，那么除了自己我们还能怪谁呢？不幸的是，我们往往拒绝承担这个责任，我们只管在疾病来袭时大喊：“为什么是我？”

迈尔?弗里曼大夫和雷?H?罗森曼大夫是住在旧金山的两位聪慧专家。两人在对“A型行为”的经典研究中宣称，某种人格类型的人特别容易患上心脏病。长久以来，人们一直将心脏病与某些身体上的高危因素联系在一起，比如高血压、高血糖、吸烟、缺乏锻炼等。但这两位医生的研究却将元凶认定为患者的生活方式以及形成这种生活方式的思维方式。这个研究成果最初发表在两人合著的《A型行为和你的心脏》一书中。之后几十年的研究让A型人格假说备受争议，但在我看来，这些医生所确定的症状无疑是极端压力的结果。

第4节：“匆忙病”(2)

“饮食和香烟只是子弹，”两位大夫写道，“行为才是枪支。”他们认为，冠状动脉疾病和心脏病的一大成因是一系列的情绪反应，这些情绪在某一种人身上特别明显，他们“为了在更短时间内获得更多的回报而进行着长期不懈的努力，情势需要的话，不惜与其他人或事发生对抗”。

换言之，这种人格的显著特征之一就是匆忙。匆忙者极力追求满足和利益，结果换来的却是心脏病。试想这样的情景：一群人在人行道上等候一家百货商店开门营业，商店正要进行一场规模庞大、千载难逢、不容错过的清仓甩卖。各色人等聚在门前，推搡着往里簇拥。接着大门开了，开门的那位可怜的雇员被人流抵在墙上，顾客冲进店内，口中大喊：“心脏病在哪里？”

这类人的特征是动得快、走得快、吃得快——再加一条，想得也快。如果在他们前面的小汽车或行人移动太慢，他们就会觉得沮丧，甚至愤怒。他们受不了别人花在工作上的时间超过自己，就算工作顺利完成也受不了。而等待——无论是在餐馆、银行，还是超市的收银台前——对他们都是一种缓慢的折磨。即便在对话中等待开口的机会都会让他们心急如焚；当对话的另一方词穷时，他们往往会插进来帮对方把句子说完。念完上面这个清单，我们许多人一定开始纳闷，自己是怎么成为这类人的典型的？

这些繁忙又烦躁的人总想一次做两件事。如果你打断他的工作，向他提问，他会一边答话，一边盘算接下来要做什么。如果你停顿片刻，斟酌字句，试图说些愉快的或有说服力的话，他会立即用自己的话填补空白，而且说得直言不讳、一针见血。跟他交谈，你老觉得他想尽快结束对话。当他游泳时（自称是为了放松），他的心灵还是停留在个人问题和职业问题上，他或许还会叫人把电话都转到泳池边。早上剃须，他会试图同时吃掉早饭——如果还有空吃早饭的话。他一边奔向驶离的公交车，一边将报纸塞进公事包。开车时，他必须收听最新的新闻，车流有多密集都照听不误。他们让我不由想到梭罗 的观察：多数人在小睡醒转后都会问上一句：“有什么新闻呀？我不在那会儿，世事有什么进展呀？”

第5节：好胜的冲动

好胜的冲动

A型人身上的好胜冲动常被当做正面特质称赞——说他们“勇往直前”。但本着这种精神工作就会危害健康，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经常能在报纸的分类广告里读到下列文字：“诚招推销员，应征者必须强势。”换句话说，应征者要准备好强迫别人买下自己不想买或用不上的东西。推销员的全部才能（可能相当可观）没有用来服务人群，而是违逆其意志和判断，用来激发人们对浮浅的物品和服务的欲望。“强势”当然是个精确的描述。这种技巧固然能增加销量，但我们应该记得，推销员是卖家的同时也是买家，他永远都在订购一长串对身体和情绪具有毁灭性打击的病症。他的强势不仅以顾客为目标，也指向了自身。

这种好胜的冲动不仅限于挣钱和攫取权力，在以娱乐为目的的各种业余运动和专业赛事中，也会意外地见到它的身影。比赛的目标由享受变成了获胜；误入歧途的成年人又将这种态度强加在加入篮球和足球联盟的年轻人身上。

还有人以同等的狂热发展爱好，他们非得拥有城里最多的进口啤酒罐才肯罢休。为“匆忙病”所苦的不仅是职位高、责任重的人们，普通人也常把好胜的激情浪费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即便匆忙者的身体能逃过心脏病或别的重大疾病，它也会过早消耗殆尽。我确信一点：今天和老化联系在一起的许多问题，其实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我们许多人不加质疑地相信自己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变得衰老，会在浴缸里跌倒，行走时要拄拐杖，或者会彻底地生活在过去。我们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老去，我们就会变得孤立无助，或者成为别人避之不及的负担。我向各位保证，事情不是非得那样，我们可以从现在起努力，避免那样的前景，办法之一就是避免匆忙，使其不至于将身体的精力榨干。东奔西走时，我们的活力就会迅速衰竭；若能平静地行动，那么就算到了生命的黄昏，也还是能散发出力量和美的光芒。拿我的祖母来说，她在因高寿而摆脱躯壳之前一直焕发着神采。

第6节：我们该怎么慢下来

我们该怎么慢下来

若想获得行动的自由、良好的人际关系、健康与活力、心灵的平静以及成长的能力，那么，我们就必须学会慢下来。无论匆忙的代价有多么诱人，我们都承担不起，因为这代价是我们的生命。说到这儿，我又想到了梭罗的隽语：“我可没时间匆忙。”

但就算嘴里这么说，并在保险杠上贴上“前面是个慢性子”，那也还是不够的。我们要对付的是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和长久形成的习惯。我们需要制定策略，脚踏实地，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一旦起步，收益就会越来越大。改变习惯，放慢身心，这些都是我们的责任。

具体的步骤之一是早些起床。不早起的话，你又怎么能避免匆忙呢？有几件事是必须在开工之前做的：你需要沉思、吃早饭、刷牙洗脸，等等。要是在十一点醒来后再实施放慢计划，那就根本做不成任何工作了。

因此，要尽量早起。乡间的清晨具有无可比拟的美：凉爽的空气，特殊的光线，花朵和蛛网上结着露珠，微风与小鸟相互伴随，齐声吟唱。城里的万物也正处于最佳状态，四周宁静，充满机会。华兹华斯 甚至在城市的清晨中看到了美：

瞧这座城市，像披上一领新袍，

披上了明艳的晨光，环顾周遭：

船舶，尖塔，剧院，教堂，华屋，

都寂然、坦然，向郊野、向天穹赤露，

在烟尘未染的大气里粲然闪耀。

起床后，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开始沉思，这样就能使之成为类似条件反射的行为。就像许多人在午饭时刻感觉饥饿，心灵也会在清晨时分渴望沉思，它会想花上三十分钟，让自己静一静。你可能觉得这是一种夸大的主张，但藏在习惯后面的反射不会说谎！我们可以训练身体，使其自动去做对身体、心灵和精神有益的事；就像我们现在常常不由自主地去做对它们有害的事一样。

沉思结束后，如果起得够早，那么还有时间走进餐厅，和家人或朋友同坐，说几句充满爱意的话，悠闲地吃顿早餐。要享受食物的滋味，你就得学会慢慢来。看看那些吃了就跑的人吧——附近有家餐馆就叫这名字：“吃了就跑”，我可不打算进去。东奔西跑就够糟了，用餐后奔跑简直就是给消化系统找麻烦。但据我猜想，还是会有不少人这样自找麻烦，因为到处都能看见那种一小卷一小卷的抗胃酸片像糖果一样摆在柜台上出售。

我从没在印度听说过有什么叫“吃了就跑”的餐馆，但现代生活还是以其他的方式留下了印记。我们那儿有种奇怪的现象——提供“火车餐”，我希望各位永远不会有那样的经历。印度的火车在驶入车站时提供餐饮，你有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来用餐。送饭的人就站在你身边，看着你吃，因为他担心托盘会和你一道上路。他观望，他等待，你要明白，只要铃声一响，不管你吃完与否，他都会把托盘一把抢去。乘客们吃得狼吞虎咽，每咽一口就看一眼表，然后又急忙夹起些饭菜塞入口中。他们的意识被托盘和手表拆成了两半。

人们之所以会忘事，往往不是因为记性差，而是因为匆忙。在学校里，当导师要求上交论文时，总是会有记性差的人说：“哎呀！没带在身边！”——还会无力地加上一句：“一定是放在另外那辆车的后座上了。”事实上，就在他们四处扑腾着准备离家时，他们并不在那里。狂奔疾走的身体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但心灵已经离开现场。当你离开家门，准备工作、出差或旅行，最好先放慢脚步，花个几分钟在心里清点一遍行李，确保需要的东西全都带了。你曾和这样的人同行过吗？你们已经离家两三里，他突然一拍额头或呻吟一声，说他忘了带某件东西。遇到这种状况，你们要么转身回家——但重新出门总是不太有趣——要么拨个电话，制订个复杂的计划取回物品；要么干脆空手上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同伴想通过匆忙出门来“节省时间”。

早做准备不就好了么！那样就不会顾不上礼貌、在最后一刻闯进目的地了。为什么不提前十分钟赶到办公室、商店或教室，提早获悉别人的情况呢？和收发室里的人聊聊天，跟维修部的员工说几句话，他们很可能会告诉你一些趣事呢。

第7节：在工作中放慢步调

一次在伯克利的校园里，我和站在身边的一个男人聊了起来。我问他是做哪行的。

“我呀，”他说，“我可是比大学校长还要重要呢。”

“是吗？”我问道，“你是谁？”

“我是管道工，”他说，“如果校长不在，学校还能正常一阵子；可没了我，你看他们怎么办！”

如果能这样建立人际关系，别人就会对你释放善意。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会给你体谅，给你时间。

在工作中放慢步调

工作时，许多人都会在时间表中填塞多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不是将精力集中在重要的工作上，以缓慢而细致的方式完成任务，而是找些不重要的工作先行完成。

对此我们印度有句俗话，叫“粉刷牛车的轮子”。试想跟你同村的邻居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亲戚即将到访，得把房子修一修。他郑重地表示准备行动，但先得花些时间把牛车的轮子装修一下。几个车轮相当巨大，普通粉刷都得花上很多时间。如果再加点小花样，比如小三角、小花体字，刷上几种不同的颜色，那么粉刷工作就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他就这么刷呀刷的，把重要的工作全都扔在一边了。到了最后一刻，在妻子的中肯提醒下，他才意识到事情不能再拖了。一阵焦躁中，他开始四处奔走，做起了重要的工作。但这样通常是干不成什么事的。

拖延之时，你就为日后一出灾难剧的上演拉开了序幕。等到事情再也无法耽延，你就会四处奔走，那时，你肾上腺素狂飙而上，身体压力重重，心灵支离破碎，表现沦为二流，几乎难以为继；要不就是完全错过期限，必须接受惩处。我有个朋友，他住在一家半夜才打烊的邮局旁边。每到所得税缴款期限——4月15日，拖拖拉拉的人们就在夜间十一点半冲到那里邮寄税单。很快，后面就排起了长长的车队，每个司机都焦急地等着他的信封在最后期限之前盖上邮戳。最后，有个男人从邮局里走出来挽救了大伙——他拿着个大大的纸盒走到街上，让人们将自己的信封投进去。当然了，还有许多人并没有准备好税单，所以不得不给山姆大叔发笔奖金。

工作和别的事一样，要分清主次，找出轻重，再以适中的步调一一完成。匆忙完成或是迫于压力完成的工作是没有乐趣可言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根本不把工作和乐趣相提并论。我们总盼着能在下班后找到幸福感，但是富有创意的人都知道，工作和其他活动之间并非那样泾渭分明。工作应该是具有挑战性的——不那么容易完成——但这并不是工作缺乏乐趣的理由；事实正好相反。

在一片匆忙中，做事的人是不会获得满足感的。匆忙会遮蔽判断力，让人靠牵强的方法或者捷径来节省时间，结果反而更糟糕。他会把东西弄翻、打碎、撕裂、浸湿、引爆、点燃；对他人和自身造成伤害。放慢步调并不会降低效率，相反，它会带来更高的效率。它意味着你会犯更少的错误，遭遇更少的意外，并完成更富创意的工作。

第8节：紧急状况

不光是在工作的时候，在一天中的其他时间——在邮局、餐馆、银行的时间——你同样可以击败他人的快节奏。灵性的礼仪要求你对帮助自己的人说：“慢慢来，我不急。”这么做，你就可以服务为你服务的人，他们也会立即做出回应。我还记得有一次圣诞期间在伯克利的邮局里排队的情景，队伍里的人都怒气冲冲，用脚掌拍打着地上的瓷砖。轮到我时，我走到窗口告诉柜员我不着急。她叹息一声，望着我的眼睛道了声谢。还不光是这样，听我这么一说，排在后面的人都对自己的急躁感到了一些惭愧，他们也都放松了下来。

工作中、出差时和在家时表现出来的耐心是一份保险，能预防匆忙带来的恼人疾患。耐心意味着消化良好；焦躁意味着消化不良甚至肠胃失调。耐心意味着缓慢而深沉的呼吸；焦躁意味着衰弱的肺脏和紊乱的呼吸。耐心还意味着——自己去发现吧，发怒时测一测自己的心跳就知道了。耐心使一切重要机能都顺利运作。

当一天的工作接近尾声，你或许可以试试提前结束手头的事务，留出些时间清理工作台或者办公桌，藏好工具图纸，整理好材料，以供明天使用。据我了解，有些经理从不在办公桌清理干净前离开办公室。我们大概不必认真到这个地步，但至少可以避免工作区域的堆积凌乱，从而也让心灵避免堆积凌乱。

紧急状况

如果一整天都能保持悠闲的步调，那我们安全返家的可能性就会大些。傍晚是车祸的高发时段，其中有个明显的原因：我们被一天的匆忙弄得筋疲力尽，感官和心灵都已不再警觉。当事态变得紧急，能平静应对的人反应更快——他们能真正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能把握事件的联系，看清状况的原委。相比之下，匆忙者的视线中只有一片模糊。

一个自主的人能在事态紧急时采取相应的行动，平时的应对也更有分寸。他的反应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恰如其分的，都是自由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受冲动左右。这样的一个人可以和两个极端进行对比。

一个极端是那些永远匆忙，并指望能由此提高效率的人。事实上，他们都没能达成目标。他们身上总是发生紧急状况，他们的负担永远是那么沉重，以至于在事态真正紧急时变得手足无措。

另一个极端是在必要时也无法做出快速行动的人。当紧急时刻来临，他们不是加快步伐、动员全身肌肉，而是磨磨蹭蹭，慢悠悠地倾听着自己的思考。他们甚至根本觉察不到危机的来临，因为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说的“慢下来”并不是指的这个“慢”。

第9节：工作之余

工作之余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之后，我们多数人都喜欢和家人朋友一起，度过一个休闲的夜晚。但要享受这样的夜晚，你就必须从工作中超脱出来——要能随时将它从脑海中抛掉。如果一整天都匆忙，内心就会纠结紧绷，无法释怀。就算形势需要你时不时把工作带回家做，那也不等于把工作留在办公室，但回家时还想着公事，或一直为已经发生的和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苦恼。

把工作想象成一件衣裳。穿上职业装，你就成了图书管理员、钻井人、城市规划者、画家，在八小时的时间里把自己完全交给工作。但当一天工作结束时，就要脱下这件衣裳，把它挂在钩子上；不要把衣袖塞进后袋或者钱包，以至于整晚上或整周末都把其他部分拖在身后的地上。工作时集中精神，下班后随时抛弃，这是一种能通过练习获得的技能。如果不学会这种超然，你就会像水手辛巴达那样被海老人骑在脖子上，用两条瘦腿紧紧夹住 。

如果能气定神闲地结束工作与亲友欢聚，你就能够做到挥洒自如。走进房门时，你可能发现家里出现了什么恼人的情况，有孩子的家庭尤其常见。但由于能明智地分配精力，你会有足够的耐心去化解这类困难的家事，就算工作了一天也能应付自如。

常有人回家后说：“别来烦我！我今天工作很累！”尽管你的雇主只能要求你工作八小时，但善变的生活却需要远远多于八小时的投入；我们必须做好随时奉陪的准备。总是希望回家时一切顺心，各位不觉得这样的我们是相当脆弱的吗？那样的话，一旦事情达不到我们的期望（这是常有的事），我们就会觉得沮丧愤怒。抱有这种态度就相当于对生活说：“求求你，让事情都顺着我的意思来吧——长久的安静，爽口的饮品，拖鞋、报纸、躺椅，万事俱备，别出岔子，求求你了，我受不了意外。”

刚才一直在说离家工作的人，这些道理同样适合留守在家的人。在做家务事时同样需要保持悠闲、区分主次；需要规划组织，并能随时抛弃；需要对他人耐心细致，无论是对一同留守的老人孩子，还是对收工回家、带着满腹关切的人。

我的家乡喀拉拉邦有个美丽的传统：每天黄昏，各家的妇女都会点一盏灯——灯罩通常是黄铜的，灯芯浮在椰子油上。女主人将这盏灯在家庭成员之间依次传递，作为家庭团结的象征。就算没有这盏灯，女人们也都能让自己的爱在家中放射光芒。

到了晚上，当你和那些亲近的人重聚时，匆忙和紧张都会显得格格不入。放松下来，对在场的人做出回应吧。如果孩子想引起你的注意，那就以喜悦的心情听下去，要全神贯注，不要三心二意。你会发现，能用孩子的眼光观察外面的世界、你的世界，那会是一段充满活力的经历。有些人实在太匆忙，一天结束后还是无法获得这样的机会，他们一心想着再多做些事，于是变得脾气火爆；他们命令孩子收声，要不就哀求他们：“能快点吗？”能有不爱匆忙的孩子是多大的福分啊！他们这可是在教导我们。我们正好趁这机会问问他们今天的新闻，了解了解学校里的情况，叫他们再说说自己就巴拉圭主要进出口产品所写的长篇报告——主题可能没多大意思，但我们在倾听中感受到的爱会让它变得有趣。如果孩子能以这样的方式融进我们的生活，就不会到外面去做害人害己的事了。

第10节：最后的建议

有人说自己匆忙工作是为了能有更多闲暇，这样的话是当不得真的。据我的观察，他们中有好多人根本不知道如何享受下班时间，他们已经对兴奋和强烈的外部刺激上了瘾。于是，有人跑去看新上映的怪兽片和灾难片，好让自己从无聊的生活中惊醒；有人整晚逗留夜店，任由醉酒和刺耳的音乐将清醒一扫而光；还有人在匆忙了一天之后去戏院或会场时迟到了，说着“借过”干扰观众，不小心踩他们的脚。闯入后，他们大概也记不清把车停在了什么地方——是波克街还是杰克逊街来着？他们或许还会互相争执。加速了一天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于是情绪终于爆发了。

最后的建议

我们该如何逆转这些匆忙和紧张的模式呢？首先的一点，我刚才说了，就是早点起床，为一整天奠定轻松的基调。用餐时要细嚼慢咽，和别人大方地分享自我；上班提前到，以平稳的速率处理重要的工作，不要被钟表或竞争追着跑。通过尽可能操练耐心与工作和生活中的伙伴建立友好亲善的关系。下班时将东西安放妥当，并学会随时超然于工作之外。分清主次，善选娱乐项目，让自己能真正在娱乐中恢复活力，而不是虚掷时间和精力。

匆忙时，真言也特别有效，因为它能让不安分的心灵有所依靠，并逐渐让它放慢节奏。在快步疾走时复诵真言，就能将言语、呼吸、脚步和心灵融进有节奏的和谐，这是在工作中稍息片刻、重振活力的绝佳途径，同时还能训练你将工作随时抛开。觉得匆忙时，就停一分钟，复诵真言，然后刻意放慢手上的工作。有时，你会在匆忙中碰掉一件东西，伸手去捡时又碰倒了别的东西，这个场面相当滑稽尴尬。接着你可能还会撞到胫骨，如此等等。这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复诵几遍真言，恢复镇定，以便能以恰当的节奏继续工作。

我们也不能让自己受他人催促的影响。如果电话在你烹饪晚餐时响起，那就找个方便的时机再接，不要立刻跑去接听，让锅里的汤沸出来。我们不必被电话之类的东西所牵制胁迫。毕竟，电话里包含的只是与我们通话的要求，并非一道圣旨。如果消息重要的话，打电话的人就会等上一阵或稍候再拨。

我还有个有些价值的建议。在我建议别人放慢步调时，对方常常会反问我一个合理的问题：“我有那么多事要做，怎么才能慢慢地把事全做完呢？”（我通常用我自己在印度做老师的经验予以解答。我曾是一所大学的英语系主任，责任很重；但我还是很想训练自己慢慢做事，避免紧张，因为我知道，这将成为灵性之路上的帮手。）

我先是把我在学校里参加的所有活动列了张单子，其中包括我需要做的和我喜欢做的。结果单子列了很长。我当时也对自己说了现在别人对我说的话：我不可能慢慢处理所有这些重大事件。

但接着我就想到了我的灵性导师——我的祖母。她在我们那个一百多人的大家庭里、在整个村庄里，都肩负着巨大的责任，但她总是能漂亮地完成她的任务。在我的印象里，她对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总是有一种准确的感觉。于是，以她为榜样，我开始从我的清单里删除并非绝对必要的条目。

删掉的条目之多，令我惊讶。和大学有点关系的人都知道，我们需要参加的会议、研讨班、讲座、接待会，如此等等，其数量有多么庞大。但这些集会往往跟我们的主要职责没多大关系。因此我开始避免出席那些我觉得没必要的集会。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会因为缺席自行车停放委员会的月会而遭到责备，但在连续缺席几周之后，我从委员会的另一个成员口中得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缺席。接着，我将好恶放到在一边，把目光集中在必须要做的事上，尽量保持超然，本着这个态度，我从清单上划去了越来越多的条目。没多久就已经划掉了一半，我发现自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处理那些具有永久价值的事物。

按我提到的方式调理行为不是一件易事，也不会那么舒舒服服。我们需要付出长期而持续的努力，才能逆转在过去的岁月中养成的匆忙的行为模式。可一旦改变成功，收益将是巨大的；而且，从做出改变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能得到收获。我们已经踏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它让我们精力更充足、身体更健康、心灵更沉静、交往更和谐，让我们在工作和娱乐中富于创意，让我们获得我们一个更长、更幸福的人生。

第11节：专注一点(1)

第四章

专注一点

那些不能接受挑战的人、无法做出良好表现的人，他们的问题不在于任何与生俱来的无能，而在于心灵的散漫。他们都习惯把不快当做工作的固有属性；但更多时候，不快只是工作者心灵的状态。无聊也是一样。之所以觉得无聊，主要是因为心灵被分散了。

想要自由生活的话，我们就必须完全掌握自己的思想。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说我们“思想我们的思想”只是一句美言——实际情况是，我们的思想在思想着我们。掌权的是它们，我们不过是在无意中侍奉它们而已。

试想一下，你是个学生，正坐定了身子，准备为期末考试做准备。你手头万事俱备——削尖的铅笔、课本、听课笔记、计算器，外加满满的斗志；你也明白，自己一定得好好用功，因为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吸收。你翻开经济学课本，开始阅读供求定律的章节……突然之间，意识的一个遥远的角落开了扇门，一个欲望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它吧唧吧唧嘴，悄声说道：“来个比萨如何？”然而你的目标是严肃的——期末考试相当重要——于是你毅然拒绝了这个诱惑，继续埋头念书。但那扇门已经开了，从门外闯进了上周摇滚音乐会的一段回忆，后头还跟着关于下周游泳的一则白日梦。你再次埋头念书，或试图埋头念书。

第12节：专注一点(2)

问题来了：既然你想要学习，那么那些想法就是未经允许擅自入侵的喽？既然如此，让它们离开不就行了吗？可是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它们是不会轻易走的，它们知道这里不是你说了算。结果你就干坐在那里，心灵的一半顾着学习，另外一半顾着其他。

假设你觉得自己正被某种忧虑所困扰，由头是一件小事，这点你再明白不过了，可你就是无法释怀。你走进影院，心想那可以让你换换脑子，但忧虑也跟着来了，像一只老鼠那样啮咬你的意识。有时你会沉迷于一段歌词，困扰于一个忘却的名字，或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快乐亦或不快乐的场景——比如四年前的那次出海，或玛丽?苏在同学会上对你的冷落。

也许，困扰你的是更加严重的事件：工作中的一次重大失误；导致自己或他人受伤的疏忽；对已经疏远或阴阳两隔的故人的怀念；令人手脚麻痹的恐惧和自我怀疑；错失的机会；削弱身心的沉迷；羡慕和妒忌；意志软弱或道德失误——这一切都会死缠着我们，让我们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墓穴，远离光明和欢乐。

在这些常见的事例中，心灵缺乏的是一种保持清醒思考和顺利运作的重要能力：那就是专一。专一在梵文中称为ekagrata，其中的eka意为“一”，agra意为“点”或“边”。“专一”是个非常生动的说法，因为它相当贴切地将心灵假设成了这样一种内部器具——它要么是聚焦成单一、强大的一点，要么就是涣散开去。各位都知道，光可以通过反射镜会聚成一道强烈的光线。但如果反射镜面上布满坑洼和裂缝，光线就会向四处散射。同样的道理，当心灵处于散漫状态，对准几个焦点，它就不能发挥作用。头脑的力量被分割成几块，分配给手头任务的部分就显得不足了。

第13节：训练心灵

训练心灵

或许我们的心灵正对着三个焦点、四个焦点、一百个焦点，但我们还是可以用沉思训练其对准一点。这种非凡的训练能将心灵的所有威力聚焦起来。不妨这么说：它将我们心灵的裂缝一一填补，并将外泄的精力输送到我们集中注意的那一点上。随着沉思的深入，我们会发现，原以为自己只有一点微弱易泄的灯光，其实我们拥有一座巨大的灯塔，它不断地送出光明，照亮了所有的问题。

在沉思的训练中，我们通过专注于某个单一对象而使心灵聚焦于一点——那对象就是一节启迪性的段落。每当心灵开始流浪，焦点一分为二，我们就要对段落倾注更多的注意——这个过程会一次次地重复。这当然是项充满挑战的工作，但心灵会渐渐变得驯服，并安歇在恰当的位置——它不再是屋子的主人，而是一位值得信赖、忠心耿耿、才能可敬的仆人。

想想一个训练有素的心灵所具有的功用。如果你未曾训练你的心灵和感受，比如，你在对邻居觉得反感时劝导心灵说：“不要怨恨，我的心灵。”这时心灵只会轻蔑地答道：“你这是在和谁说话？”你怒从中起，加上了一句“劳驾”，心灵却答道：“你又没教过我怎么听话，现在凭什么要我服从？”心灵所说的有它的道理。然而，如果你练习了沉思，学会了将心灵聚焦一点，你就只需在心灵不服管教时说一声：“不要，朋友”。一句话就足以奏效。若烦恼来自怨恨之类的负面情绪，你可以将注意力转移，苦恼的程度立刻减轻；若困扰来自有解的问题，你可以在稍后采取行动，予以解决。

我们可以在《羯陀奥义书》里找到一个聪明的比喻，它将心灵比作一辆马车。未曾受训的马匹会脱开缰绳，肆意奔逃，可能还会将我们引向毁灭，对此我们束手无策。受过训练的马匹就不同了——爱马人都了解其中的畅快——在缰绳上略加牵引，马匹就应手而动。同样的道理，在沉思中受过良好训练的心灵，也会对不甚用力的轻触做出响应。如果一段关于伴侣行为的记忆正设法闯入心灵，我们就可以通过专注于伴侣在过去的诸多亲善行为而将其弹出。我们拒绝被自己的想法不断拉扯——我们完全自由地思想着自己的思想。佛陀在说到“没有什么像受过训练的心灵那样顺从，没有什么像未受训练的心灵那样自闭”时，就是在说这个意思。

专注一点的好处

一旦让心灵专注于一点，我们就能获得巨大的忠诚和稳固的力量。就像蚂蚱从一片草叶跳到另一片，无法专注的人总是从一件事情跳到另一件，从一项活动跳到另一项，从一个人跳到另一个人。反过来说，能够专注的人知道如何保持静止，全神贯注。这样的人总是能付出不懈的努力。

说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个关于印度大音乐家胡斯塔德?奥罗丁汉 的故事。西塔琴大师拉维?香卡还年轻时曾向他请教，并极力保证自己会做个勤勉的学生。大师用阅人无数的眼睛对香卡打量一番，随即从他的穿着和举动中觉察到了一个半瓶醋的征兆。他说：“我不会教给花蝴蝶的。”幸好，香卡通过了决心测试，在几个月后说服大师重新考虑。我们觉得这位老师的心情很好理解：他不能在一个朝三暮四的人身上浪费他的天赋，挥霍他的创意。

那些不能接受挑战的人、无法做出良好表现的人，他们的问题不在于任何与生俱来的无能，而在于心灵的散漫。他们或许会说“我不喜欢这份工作”，或者“这不是适合我的工作”，但实际上，他们可能只是不知道如何会聚并使用他们的力量罢了。一旦做到了会聚力量，他们或许就会发现，自己不仅喜欢这份工作，而且还能做好。每次接到不合口味的任务（每个人都有必须完成这类任务的时候），我都会发现，如果我能对这项工作更加专注，就能从中获得更多的满足感。我们都习惯于把不快当做工作的固有属性；但更多时候，不快只是工作者心灵的状态。

无聊也是一样。真正无聊的工作其实没多少。我们之所以觉得无聊，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心灵被分散了。心灵的这一半做着手头的工作，那一半却试图逃避；这一半挣着工钱，那一半却开着小差，还想着劝说工作的这一半撒手不干。两半边为了相反的目标互相争斗，在战事中消耗了巨大的精力。我们开始觉得疲惫、精神涣散、焦躁或无聊。一切都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色，我们变得对时间斤斤计较。时间慢得像爬，工作成果也惨不忍睹——如果还有工作成果可言的话。最终，工作业绩跌落到了平庸的最低点，因为你的大半精力都用在了修复三心二意造成的破坏上，用于工作本身的精力没剩多少。

当心灵实现统一，并在某项任务中得到全面应用，我们就拥有了充足的精力。手头的任务，尤其是按部就班的任务，将得到轻松而高效的部署，我们虽忙忙碌碌，但时间并不显得紧迫。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你能对手头的工作全神贯注，那么值得关注的机会就会出现——这似乎已经成为一条灵性规律。这一点在神秘主义者、艺术家、科学家以及政治家身上也一遍遍地得到了验证。

第14节：秘密：注意(1)

秘密：注意

如果想从这个专断而散漫的心灵中解放出来，就必须了解如何将它放在我们需要的地方。

可悲的是，多数人对自己注意的焦点无能为力。这就是为什么广告会如此成功。广告人知道我们无力将眼睛从那些标识上挪开。我们的某些伙伴宣称自己是官能的主人，但我们只要和他们一起驱车上路，就会发现他们的注意力是多么容易涣散，外界的信息又是多么容易偷偷溜进他们的意识。无论这些标识如何有悖于我们的价值和品味，它们还是纷纷闯入，原因不外乎我们控制不了自己的注意力。

再看看在图书馆念书的人吧。有人走过身边时（可能每几分钟就有），很多人都会抬头张望。这很难说是自主的行为，只是这些人的注意力自行其是地跑开了而已。如果任由自己的孩子像这样在公共建筑中奔走，旁人就会投来谴责的目光；但在图书馆里，你却到处都能看到注意力暴走的情景。

分散的注意力还会耗尽体力。你曾经一整天忙着购物吗？曾经想在一天内看完博物馆里从埃及馆到法国印象派油画的所有展品吗？这些经历是否让你觉得筋疲力尽？整天站立或走动当然是原因之一，但任凭注意力从一个感觉对象迅速转移到另一个，这个举动会耗尽你的精力，产生的回报却非常之少。或许你并未对木乃伊或莫奈绘画作品表现出恰当的欣赏，只能说你全都见到了而已。

著名的脑研究专家怀尔德?潘菲尔德曾说，如果能再活一次，他一定把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人类注意力的研究。原因之一是这个官能和人类的知觉紧密相连。各位都知道“吃什么补什么”这句老话吧？我们可以将其修改成“有什么见什么”。眼睛见到的不完全是呈现在眼前的那个物体；也不是科学家说的那个东西。视觉取决于一系列复杂的内部程序，欲望就是其中的元素之一。引发动机的事物会得到我们的注意，而得到注意的即是我们所见到的东西。

第15节：秘密：注意(2)

分别询问四个人今天街上发生了什么，得到的回答会各不相同。一个刚从列文斯顿酒店的扶轮社 午餐会归来的商人会说：“ ‘戴夫尼’那边挤着好多人，那家伙很会促销。”

年长的教师会说：“哦，有件好事！戴夫尼先生的外甥乔治现在在店里做工呢。”

十几岁的女孩会告诉你：“戴夫尼在促销，真棒！”

而十几岁的男孩答道：“哇，你看见从戴夫尼的店里出来的那些姑娘没？”

这四个人都陈述了自己所看到的；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各自感兴趣的方面。

等我们经过沉思的训练，学会对欲望加以控制，将注意力引导向我们希望注意的对象上，这时候，世界在我们眼中就会显得跟原来很不一样。我们将日益清晰地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我们的视线将不再受制于强迫性的吸引。我们不仅能更清楚地看见事物的色彩、质地、形状，还能觉察到眼前的对象及情势中的和谐与秩序——觉察到人类对于和谐与秩序的可悲违反也未可知。总之，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会经历显著的变化，十九世纪孟加拉的神秘主义者室利?罗摩克里希那称之为长出“新的眼睛”和“新的耳朵”。

英国神秘主义者托马斯?特拉赫恩 曾以勃发的激情，将一个睁开双眼的人所见到的神奇景象形诸笔墨：

街道上的粉尘和石块像金子般珍贵……放眼望去，大门内的树木郁郁葱葱，使我陶醉狂喜；它们的甜香、它们难得一见的美丽，都让我的心脏怦怦直跳……男孩女孩们在街上翻滚嬉戏，搬金挪玉……日光昭示着永恒，眼前的一切都蕴涵无限。

因此，注意力是极其宝贵的官能。我们的运用方式也至关重要，因为但凡注意力所及之处，无论善恶，都会勃发出生机。假如某人在公众聚会上迟到，别人都转头注视，那么骚动就会放大——这是众人的注意力使然。如果大家的注意都能集中在主讲人身上，那么迟到者引发的喧哗就会降到最低。同样的道理，假设有人失手掉了一个玻璃盘子，那么停下手里的活盯着它看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各位不要在沉思中和干扰对抗的原因。那样就等于把注意力和精力分给了它们，它们将因此膨胀，变得更加难以驱逐。

非随意注意

我们偶尔会发现几个天赋异秉的人，他们天生就能做到专一，根本不必下工夫接受大多数人必须接受的感观训练。这非常好，能省下许多力气，但其中可能有一个潜在的缺点。这样的人，他的心灵或许会对感兴趣的事物充满热情，全情投入，就算在必须放手时也无法脱身。身为教育者，我不由想到了那些沉湎于古代苏美尔文明或塞缪尔?佩皮斯 晚年日记的教授们。他们不管走到哪里心中都装着学术，专一是专一，但不能收放自如，于是在人际交往方面一团糟，小灾小祸也时常拜访。

第16节：一次注意一件事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故事有许多，尽管我不确定它们是否都能得到证实。据说，他有一次收到了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那样一张支票正好用来做书签，他也的确把它当成书签用了，结果还是一位图书管理员在归还的书中发现了它。有一次，有人问他是否吃过了午饭，他答道：“我这是在往哪个方向走？如果是往家的方向，那就没吃过；如果是在来的路上，那就吃过了。”还有一次，一个路人看见他的外套下肩膀的位置有个巨大的肿块，原来是他穿外套时忘记把衣架拿走了。

爱因斯坦对科学作出了巨大的贡献，那些沉浸于研究的逸事在我们看来纯粹好笑，无伤大雅。但如果换了别人，后果可能就严重了。我记得读到过一个男人和几个朋友一起从卡梅儿开车回家的故事，男人在半路上发觉照相机忘在了沙滩上。于是他掉转车头往回疾驶。这时候，他的心灵完全聚焦在照相机上，他一定得把它拿回来——悲剧发生了，他在车祸中送了性命。因此，在训练自己专注于一点时，我们应该同时加强自己的鉴别力和意志力，这样才能知道把注意力放在哪里，以及在必要时如何转移。

一次注意一件事

假如我们的确心灵涣散（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那么该如何养成专一这种可贵的品质呢？第一步就是有步骤地进行沉思练习，那是学会专一技巧的绝佳途径。此外，还有一种重要的辅助手段，即避免在同一时刻做一件以上的事；同时着手几项工作的习惯要彻底抛弃。

这一点我在十几岁的时就已经深有体会。当时，我的叔叔（也是我的英文老师）刚向我介绍了华盛顿?欧文 ，我也读了伊奇博德?克瑞恩 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半死的故事。一天，我刚读《瑞普?凡?温克》 读了一半，早饭时间到了。我带着书，在盛着米粉蛋糕和椰子酸辣酱的盘子边上坐了下来，然后一边心不在焉地咀嚼蛋糕，一边读着可怜的瑞普从长眠中醒转返家，村里的儿童前来相迎的情节。蛋糕是我祖母抱着极大的爱心制作的，她悄悄走了过来，将我的盘子轻轻抽走。当时我沉浸在书中，食而不知其味，有那么一会儿，想必还把一只空空的手举到了嘴边，因为我听见祖母说：“你的手里可什么都没有哦。”我低头去看盘子……盘子不见了！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叫书也读不好，饭也吃不好。”后来，我学会了在华盛顿?欧文和米粉蛋糕之间拉开点距离。

要在地球的这一边目睹同样的景象，只需造访一次旧金山金融区的蒙哥马利大街即可。

看看那些今天的金融家和未来的大亨们，他们最喜爱的午餐不是凯撒色拉，不是三层三明治，而是一大份《华尔街日报》。他们的餐盘上盛着食物，可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股票指数上，他们吃下去的其实也是这个。当然了，你还可以在饮水机边、快餐店中、咖啡屋里见到同样的情景——只是人们手中的报纸不尽相同而已。

第17节：专一和学习

诸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即便是在跟家人或朋友一起用餐时，他也要分神去读书读报。这么做显得有欠妥当，因为这样会把别人挡在外面。实际上，我还见过几个故意把报纸像盾牌一样竖在面前的人，他们躲在报纸后面，不用看见别人，也不被人看见，不用跟人交谈，也不会被人搭讪。但对那些爱你的人来说，相比“红眼航班飞明尼阿波利斯省73美元”的整版广告，他们不是更愿意看到你的面容吗（尽管某几天早晨你愁眉苦脸的）？

专一和学习

在任何一所大学的食堂走上一圈，你就会发现，学生们都在同时参与几项活动。其中有一位可能正念着一本教科书，同时还在喝着一杯咖啡、听着音乐，每过几分钟还要抬头看看有谁走过身边——这些都是在同一时间进行的。这种现象不限于某个学生，所有学生都在这么干。心灵的力量被完全分散了，让人专心致志、乐在其中的事已经没有了。我甚至还见过一场杂耍表演：有个年轻人一边叼着根香烟（快要掉了），一边从杯子里啜饮咖啡！

有些学生会买一大袋子薯片，在房间里边学习边吃：读一两句，吃一点；读一两句，再吃一点。由于课文中的逻辑被不时打断，他们只得时不时地回头重读。他们在清空薯片袋上取得了长足进步，却在掌握课文上进展甚微。我得承认，我也见过有些教师以同样的方式分割注意力：他们将一大摞学生作业带入会议室，一边开会一边批改。还有些老师在办公室里边读书边听收音机，而他们本该在这时候向学生们示范如何当一个负责的教师。

蓄意分割注意力的人都了解，要纯熟掌握某事会比较困难。学习需要专注，这个道理还不够清楚吗？真正聪明的学生自然而然地会明白这一点。当他坐定身子开始阅读，准备边读边喝的咖啡会渐渐变冷；烟灰缸上搁着的香烟会冒着青烟自行燃尽——这也是它最好的结局；如果边上放着音乐，他也会充耳不闻。这样的学生是一心一意的，对环境是不知不晓的。就算触碰他们的身体，叫他们的名字，他们或许都不会觉察。

你可能还记得毛姆 的小说《刀锋》中的男主人公拉里。小说的叙述者告诉我们，一天早晨，他走进俱乐部的图书馆时见到了拉里，拉里正坐在那里专心地读书。他离开图书馆时已近黄昏，拉里仍然坐在原处，全神贯注，连坐姿都没有变。这显然是一位天赋出众的人，参与任何活动都能出人头地。读着读着，我们发现，只有灵性的苏醒才能让拉里觉得满足，后来，他以惊人的专一开始了对目标的探寻。

专一和享受

凡是热衷艺术的人都会谨慎地避免分散注意力和一次干两件事。就拿音乐爱好者来说吧。多数人都说自己热爱音乐，但这件事不能听其言，而要观其行。真正的爱乐者在聆听音乐时会本能地闭上双眼，因为他们不容自己的意识有分毫闪失。要是坐在音乐会上不停地左顾右盼，你的意识就会涣散；要我说，你这不仅是在听音乐，还是在看电影。

第18节：专一和享受

另一方面，我曾在书店和阅览室里听见音乐。这样的场所应该彻底安静。出于对所读书籍的尊重，应该保持安静；就算出于对音乐的尊重，也该保持安静。这类场所使用背景音乐的初衷是使人放松。音乐或许是能使人放松，但阅读时无此必要。佛陀用他一贯朴实的语言对此做了总结：“行走时行走。站立时站立。坐下时端坐，别摇晃。”

我以前去看过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剧是上文提到的叔叔在我念中学时介绍给我的。演出一开始，我就完全沉浸其中。男女演员都很出色，他们的仪态，以及剧中的语言和动作之美，无不强烈地触动了我。

接着就到了观众无不为之感动的阳台对话。无论你是多么心灰意懒或铁石心肠，这一幕都会将你带回感情仍旧鲜活的那些苦涩而甜蜜的岁月。朱丽叶走上了阳台；罗密欧伫立在下方，因为期待而呼吸急促。“嘘，轻点！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演到这里，剧场一片寂静。

接着我听到一句“麻烦你，糖在哪儿”？我对莎剧算是相当了解，可“麻烦你，糖在哪儿”还真没读到过。我心说一定是读过而忘记了，或者他们演的版本和我熟悉的那个不一样。可能是朱丽叶想要考验罗密欧的诚意吧——想追她就得带糖。

可那句台词又被急切地重复了几遍——“快点快点，糖在哪儿？”朱丽叶的心思还真是奇怪！突然之间，我觉察到了台词里的加州口音——原来是坐在我旁边的两个女中学生正和两位主角抢戏。她们正应了我祖母的评价：这两位姑娘是莎剧也看不好，糖也吃不好。

凡爱上帝者必能全神贯注，历代圣人和智者的行传已经证明了这点。在祈祷、敬拜、深入沉思时，他们的注意力都会彻底铆在受人爱戴的神明身上，没什么能强行让他们分神。即便仅仅是对神圣者的暗示——一个圣名、一座祭坛、一处遗迹、一个让人联想到上帝化身的站姿——都会将他们引向更高的意识状态。据说曾有个意大利神秘主义者在安放圣衣和祭器的收藏室里藏了一小本笑话集，好在做弥撒时保持一定的世俗性，让听众能理解他的布道。

我们还读到过一则室利?罗摩克里希那的故事：一次，他去看门徒吉里什?高斯制作的宗教剧。他很喜欢高斯，也很喜欢这剧目，于是就坐在了戏院前排。大幕拉开，一个角色唱起了主的赞美诗。室利?罗摩克里希那旋即进入了意识的高层状态：舞台消失，演员退散。这个当口，他做了件只有伟大的神秘主义者才能办到的事——他抗议道：“主啊，我来这里是为了看我的门徒制作的戏剧，您却让我进入狂喜。我可不想这样！”接着，他就一遍遍重复着：“钱，钱，钱，钱……”好借此维持对于世俗的觉知。

第19节：专一和安全

对我们多数人而言，问题恰恰相反：我们的专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然而，通过按“一次做一件事”的原则勤加修习，我们可以学会让专注增加。学习时将自己完全交给书本，看电影时将精力完全集中在影片上；不要吃爆米花，也不要和人交谈。听音乐时要仔细听、单独听。这样就能从这些活动中得到更大的收益；而你的沉思也会愈发成功。

我相信，在工作中混进外来的事物，效果一定是负面的——它对我们自身、我们的雇员、我们的工作，都会带来妨害。充分调动现有的一切是启动深层资源的唯一方法。在工作时吃零食、看杂志、听音乐、聊八卦、填字谜、画星图，这些都会使我们的精神力量分散或者削弱。过去形成的反射让我们觉得分散的心灵比较高效，但如果真能将心灵联成一片，我们会明白，专注养成效率，分散导致低效、错误和紧张。

专一和安全

无论从事何种工作，专注一点都能防止错误，并避免代价高昂的事故。在厨房或商店里使用强大的工具和危险的器具时，你得对手头的工作保持全神贯注，才能确保绝对安全。我是故意用“绝对”两字的，就安全而言，我觉得应该力争这一点，丝毫马虎不得。单单做到“这看起来挺安全的”或“我看能行”是不够的。一旦涉及自己或他人的人身安全，我们就需要确立更高的标准。

让无益的干扰降低安全性是多么不值得啊（比如轰鸣的收音机声或无关紧要的交谈）。以厨房为例，试想你正操着格外锋利的刀子在厨房切菜，这时候可以讨论谁会赢得今年的奥斯卡奖吗？如果一定要谈论本年度最佳影片的问题，那就把刀子放下，在引起别人的充分注意之后，再投下你的选票。

同样的道理，操作电锯或旋转碎土机之类性能强劲的机器时，也不能让自己的注意力从机器上挪开，哪怕一瞬间都不行。如果有人进入工作区域和你说话，那就让他先等一等，等你的工作告一段落、可以关掉机器或把手和身体从危险区域移开时再去交谈。希望各位都能明白，这是守礼的表现；假如突然转身、亮出断手，那就显得无礼了。

接近那些正在操控机器的人时也应保持谨慎，这有助于他们保持专一。闯进工作区域、靠近他们喊叫或触碰，这些都会对他们的安全构成威胁。如果真的有事相商，我建议你缓缓走进他们的视野，然后等到他们能腾出空来为止。任何使他们一下子蹦起来或失去专一的举动都可能引发事故。

我还注意到，人们喜欢在驾车时进行各种各样的交谈：政治辩论、争执、复杂的计划、笑话、逸闻乃至游戏。开车的人应当好好开车，其余的人可以安静地复诵真言。还不光是对话，电话、音乐、电台节目、甚至电影，这一切都是公路上的常见旅伴。开车人要承受多大的干扰啊！想想这样做的严重后果吧。如果不慎致人重伤，又在事后悔悟当初多留点神就能避免不幸了，这样你不会悲痛吗？理智要求我们辨别自己的行为：当我们脆弱的身体包裹在数千磅重的钢铁中，以超过五十英里的时速在公路上疾驰，这时，如果有人（此人可能情绪激动、人困马乏，乃至醉意朦胧）以相同的速度迎面驶来，难道我们不该调动所有的注意来防止相撞吗？在这种时候，没有做到全神贯注就是不负责任；在事后逍遥法外多少年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第20节：将专一传给别人

我们不仅有义务在自己开车时保持专一，也有责任让别人学会这点。如果你是一位乘客，那么不要干扰司机。那个闷闷不乐的家伙可能从来没见过紫色的牛，可是你看，有一头正在路边吃草呢——为了效果真实，我还是说得严重点儿——但他可能同样没见过医院抢救室的内部陈设；相比看见这两样东西，还是两样都不要看见的好。

将专一传给别人

我们常常可以委婉地提醒别人注意专一原则。如果有人一边做事一边和你说话，你可以对他说：“我等到你完工再说吧。”要是他们正同时做着几件事，你可以说：“你好像有点忙不过来，能帮忙吗？”稍微打打趣也没什么不可以。看电影时，可以用那句旧台词稍稍批评一下你的朋友：“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因为银幕上的人说话太吵了。”总之，我们的示范会为他人指路。

牙医们总想用工作中的闲聊逗我们开心，这个很好理解。我曾遇到过一位非常友好的牙医，他也是一边治疗一边闲谈，想以此减轻我对疼痛的意识。我很感激这一点，可我还是径直告诉他，想表达关怀就该专心治疗我的牙齿，你只要料理好我的臼齿，疼痛的问题我自己会应付。看到自己能从牙科闲话中解放出来，他显得很开心。

你注意过人们在谈话中是多么容易受到干扰吗？他们的双眼四处游移，望着鞋面，望着浮云，望着身边的路人；他们的手指不住轻弹，在袖管上捻着并不存在的线头，在湿漉漉的咖啡杯上划着条纹。他们的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者更糟，闪着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听人说话就要一心一意地听，禅宗的沉思师傅会告诉弟子：“用所有的耳朵倾听我的话，不要把你的双眼从我身上移开。”这建议真好。要是你的男友对你说起了那部还未动笔的伟大美国小说的最后一章，那就用两眼牢牢地盯着他，乃至一头孔雀趾高气昂地走进房间时，你也不知不觉。但当你欣赏那头孔雀的羽毛，就要对它倾注全部的注意，乃至对那位未来的梅尔维尔 充耳不闻。

由于孩子们在智力上发育得不成熟，我们有时只把一部分注意力留给他们，相信这样就能满足他们的需要。我们在一本新闻杂志上读几段关于中东的文章，然后抬起头说：“哎呀，你造了座城堡，不错嘛。”接着我们的注意力就又跳回了地球的彼端。这样一来，分散的心灵就成为了他们的楷模，对他们肯定会产生某种影响。而且这么做也低估了孩子们的能力。他们玩耍的时候不仅是在打发时间，也是在学习，我们可以在必要时谨慎地给予协助。如果我们对他们的进步没有觉察，就会犯下不能及时介入的错误——或者更坏，会在错误的时间介入。孩子的成长需要环境，这当中应该包括一个带着关爱的、对情况有充分了解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不得已做关心状的大人。

第21节：专注即神圣

我们需要尊重孩子的专一，就算婴儿也不例外，尽管他们的注意时间可能很短，但他们注意的强度很高。事实上，学龄前儿童的专注力已经相当惊人了。我读到过一个在托儿所的孩子的故事，他发现了一种积木的新玩法，于是一遍遍地玩，全神贯注地玩了五十次之多。就算把放积木的桌子和这孩子坐的椅子都挪到房间的另一头，他的专注都不会受到干扰。

专注即神圣

本书中培养专一心灵的方法会逐渐改变你的人生。你会发现，自己的感官更加敏锐，情绪更加稳定，理智更加清澈，对他人的需求也变得更加敏感。无论做什么事，你的精神都会更加集中。回家时你不会用力甩门，因为你自己也会听见响声；你不会轻易绊倒、泼洒液体或撞上别人，因为你会在意自己的动作；你不会再健忘，因为你的心灵是专注的；你不会觉得心智疲惫，因为你时时养精蓄锐；你不会变化无常，不会踌躇动摇，因为你能治愈心灵，使其不再分散。最可贵的，或许是你不会再无视别人的苦难和快乐，因为当你望着他们的双眼，你也望进了他们的内心。

获得这种可贵（叫“奇妙”也未尝不可）的专一对沉思也大有裨益，还能加速我们在灵性之路上的进展。沉思是专注，而专注终将入圣。随着愈加沉浸其中，我们会明白，财物、渐渐逝去的快乐、名誉，以及世上的一切权力都无法让我们满足；只有充满爱与智慧，且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才符合我们的心意。如果听任心灵变得四分五裂，那我们就不过是在生命的湖泊上漂浮的树叶，远离了无尽的现实。一旦心灵统一，我们就能在这个现实中越潜越深，离主越来越近。

第22节：训练感官

第五章

训练感官

一辈子沉迷于感官刺激的人到头来往往筋疲力尽，活力会顺着它们流走，就像水从漏桶里流出一样。如果能对感官进行训练，我们就能保住自己的活力、生命的精华。

我想人人都珍视卓越。一旦任何领域中出现大师，都会让我们激动不已。我一向对体育运动很有兴趣，到现在还喜欢在电视上看奥运会比赛或网球公开赛，我对顶尖运动员训练自己的身体、判断和忍耐的方法很感兴趣。那些十五六岁的杰出游泳选手、体操运动员，他们一定都是从小就开始了训练，中间付出的努力一定很不得了！任何获得金牌的表演都需要纪律加热情，这很难让人不对其产生敬意。

就像经过训练的身体能在水池中或高低杠上表现高超的技巧，经过训练的感官同样能大大增益我们自身和我们身边的人。届时，感官会成为我们值得信赖的仆人；但如果他们未经训练，就会成为极尽压迫的主人。

阿西西的圣方济对这一点做了很好的归纳。他曾经将月亮称作“姐妹”，将狼称作“兄弟”，仿佛两者都是他的近亲——也的确如此。出于一位伟大神秘主义者的超然，他将身体和感官也冠以了同样的称呼。他会说：“这位是驴子兄弟，我会好好照顾他，给他洗刷，喂他吃食，让他休息。但最终是我骑他，不是他骑我。”试想你走在意大利的一条乡间小路上，从一片高地上走来了一个农民，他被背上的驴子压弯了腰，人几乎扑到地上了。这个画面是多么滑稽啊！当我们任凭感官和身体掌管大权、发号施令，我们不也和那个农民一样吗？相信我，它们可不是和善的主子，它们求全责备，极尽压榨之能事。通过对感官的训练，我们就能从它的胯下爬出，重掌作为主人的权柄。

换一种说法，我们的感官就像小狗。如果你养过小狗，一定会记得它是如何抢到一只拖鞋，嚎叫几声，然后将其撕成碎片的。狗小时候这样做不出所料，可我们不想让它长大后依然如此。要让它成为良伴，就需要施以训练，还好它热爱学习。同样的道理，感官如果受到一些训练，就会成为我们最好的朋友。但如果任其奔走，不加规训，它们就会反过来对付我们。

第23节：如何开始

如何开始

训练的第一步是禁止感官接触对身体有害的东西。我们不会把车开进加油站，然后吩咐加油工在油箱里加满低粘机油——那样小汽车就跑不动了。为了让机器运转，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润滑剂或燃料，或冷却剂，或随便什么，我们也真是这么做的。但在对待身体方面我们就没这么小心了。我们吃下营养学家（还有普通常识）告诉我们的有碍身体正常运行的东西，主要是因为它们尝起来美味。我们还不明白，吃东西应该取决于身体的需求，而非感官的快乐。

随着觉悟的上升，你会看不得别人听任感官要求将自己逼入有害的生活习惯。看见某人吸烟，你就会明白肺叶的不适，会觉得自己就在那两个气囊中, 生怕充满烟灰的空气一涌而入。饮食无度也让你痛苦；你会听见肠胃以自己的语言抗议：“求求你，别再往我里面塞东西了！太疼了！”每当看见有人这样伤害他们的身体，你就会对塞入自己口中的东西加倍警惕。不论以前尝起来多好、闻起来多香、看起来多悦目的食物，只要是没有营养价值都会让你失去兴趣。你还会避开一切深度加工、人工合成、妄图超越自然的食物：“酥皮面包”啦，非母牛产的乳脂啦，“速食早餐”啦，罐装奶酪啦，等等。

孩子们特别容易为感官所诱惑。电视广告会让他们哭喊着要吃营养很少，甚至毫无营养的早餐麦片，原因不外乎它味道很“赞”，而且还有三种颜色，这一点我们都了解。广告敦促这些还没有判断能力的孩子吃下糖分含量高达百分之四十五的麦片，而孩子们真正需要的是可以补充能量、促进成长的实在营养。他们这样引诱孩子都是为了能挣几个钱！更糟的是，我们还让孩子观看这些节目，任由他们吃下小熊布巴吃的东西——什锦果酱早餐三角包。

要让孩子戒掉这些坏习惯，就必须付出时间和精力。我们不能光说一句“去看电视”，然后把他们交给座椅，得亲自陪着他们才行。我们不能对他们说：“宝贝，能自己吃早饭吗？你知道果酱三角包在哪里的。”你得下点工夫弄出一餐美味，有营养的全麦谷物。我们需要花些时间准备食物，然后再花些时间坐下来，和孩子一起享用。

烹饪健康的菜肴还需要营养方面的基本知识。你不必成为专家，了解基本原理即可。但无论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相关资讯，我都敦促你参考有资质的专家的研究成果，不要瞎赶时髦。

自动化饮食

下一步训练味觉的原则是饿的时候才吃东西。食物或许就在手边，但并没有什么力量强迫我们非吃不可。曾有物理学家向我保证，说我们绝对可以让自己和食物保持恒定的距离——甚至扩大彼此间的距离——这和被它吸引过去一样容易。我们多数人都参加过这样的晚宴：宾客向女主人保证自己再也吃不下一口，但紧接着就进入客厅觅食。客厅的重要位置放着几碗坚果、薄荷和奶酪混合物，这些玩意很快便被一扫而空；无论装满几次，都会立即清空。某人说上一句话，然后“啵”的一声吃进一枚薄荷糖；还有人痛论国事，拳头里握着花生挥舞几下，随即投入口中；另一人站起来穿过房间，半路上稍稍绕了点远路，拿了几块软质奶酪。我们对自己的这种饮食方式并无自觉。因为我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我们吃喝是出于强迫，而非源于饥饿。

这种自动化饮食同样会在电视机前、电影院里、夜总会中、运动场上发生。眼前动感十足，双手也跟着上蹿下动，在嘴里进进出出，仿佛拉斯维加斯某家赌场门口的自动招牌上，那个永无止境地挥手打招呼的牛仔。我们可以学着对观看的东西更加自觉，并学会一次只做一件事。那样会让你的享受感大大提升。

如今的饮食已经变得相当机械化，人们常常边吃边谈。我并不反对在饭桌上交谈几句，那绝对是一同进餐的乐趣之一。但在嘴里塞满食物的情况下谈论重要或复杂的事件，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咬了一大口玉米饼后试图解释关于沉思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很没礼貌的举止。但媒体有时会给我这样的印象：要是手里没有咖啡、香烟或附近熟食店送来的三明治，新闻记者和私家侦探就完全没法开口说话。

要想训练味觉，我们就需要留意我们所吃的东西，不能再机械地吃喝。只在用餐时用餐，这样会有所帮助，因为这样我们就能坐在桌边，对食物更加专注了。真要放弃零食？多么可怕的前景！我们许多人会在刚感觉到一丝饥饿（或自己快要觉得饿）时就奔向冰箱或饼干罐头——“没有零食就得挨饿；就得从午饭一直等到晚饭。”但等等又怎么样呢？稍微挨点饿是有益处的。它能让我们在用餐时甘之如饴；能让操劳过度的胃和消化系统在我们层层加码之前完成各自的工作；还有助于减少总体的食物摄入。

第24节：技艺

技艺

如果觉得某一餐吃得太多（多数人偶尔都会这样），那么我有个简单的建议能让你找回平衡：跳过下一餐。与其自问“我为什么吃那么多”，并在一番纠结后重返冰箱，那还不如略过前面的一餐。心灵喜欢纠缠于各种懊悔，尤其是它疑心你对改变行为并不热衷的时候。它会对自己说：“既然喜欢多吃，我就先多吃点，然后再换上悲哀的黑衣晃悠一阵。我也挺喜欢那样呢！”

在婚礼或别的特殊场合，我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尽情分享欢乐。我不想做老古板状，用葬礼似的嗓音宣布：“我不吃烤饼，我正在进行严酷的感官训练。”一旦知道待会儿要美餐一顿，我就会在前一餐中少吃一点，或者干脆不吃。这样就能在宴会上事事参与，而又不至于做得过火了。

这个需要一定的技艺才能办到。我有一位年轻朋友不久前由童年进入了少年，我当时参加了庆典活动。活动上的每件东西都经过了仔细安排，以符合青少年的口味——“卡路里多多益善”。我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个银色的大碗，里头的草莓味冰淇淋蛋筒朝我抬头仰视。我没有退缩——我预先做了准备，早餐只吃了一点，因此把整碗冰淇淋都吃了下去——结果相当快活。

可我的味蕾还在咂巴着：“再给我们来点儿吧！”但这时就应该坚持原则了。“行了，老弟们。”我说。接着，我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坐在周围的朋友们身上。向各位保证，这可要比再吃一份舒服多了，而且无须在回家后使用药房的“肠速通”。

美食家们号称，要真正享用美食，就必须在想再吃一口前及时刹车。只有这样，鉴赏家才能保持住他的兴趣。不论什么领域，懂得在餍足前止步都能帮你享受人生；更重要的是，能帮你走向自由。参加聚会时，与其待到深夜，筋疲力尽，乃至主人不知道如何让你走人，还不如在还剩半条命之际趁早离开。这个原则即便对写信也是有效的。你可曾收到过一封冗长的书信，边看边嘀咕对方干吗不在两段内结束？如果能让对方在读信后感叹“她要是再多写一行就好了”，那效果不是好很多么？

第25节：警惕

警惕

训练感官时要保持警惕。我们长久以来过度敏感，随时都会露出破绽。感官舒舒服服地坐着，他们的几位老友（感觉物体）在门前喊道：“感官可以出来玩吗？”这时我们当然可以说不。可如果我们正在楼上打盹儿，感官们就会一跃而起，四下环顾，咧开嘴相视一笑，然后径直跑出门去。

试想我们正走在去珠宝店的路上，半路经过一家比萨店，我们一心想着去店里买块手表。午饭已经吃过了，食物是离我们最遥远的想法。可是，比萨店前有面大橱窗，店员正在里面抛着旋转的面团。于是我们停下脚步，张望起来。他打开砖砌的烤炉，从里面取出一块热乎乎的烤饼，上面的奶酪冒着泡，还洒了蘑菇……正中下怀！等我们回过神来，另一个蘑菇比萨（我们的）已经在炉子里冒泡了，我们拿不准上面该放大蒜还是蓝纹乳酪。可张望到一半，我们才内疚地想起自己正在训练感官。

这类诱惑也许无处不在。你还可以在比萨店之外加上糖果柜台、烤饼店、路边快餐店，等等。但无论诱惑的种类有多少，只要每天下工夫，就一定能掌握抵御的诀窍。中间可能会有几次失足、几次涉险，但满足的胜利也会有一些。接着尝试就行了！

由于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对感官的要求不宜过快过高。毕竟我们的目标是让感官成为忠实的仆人，而不是惨兮兮的奴隶。我们需要理解它们，需要表现得坚决而不失温柔：提出的要求要稍微高过它们平时的水准，但不能严格到不合情理的地步。我们需要知道何时严加责令，何时规劝谈判，何时又能任其稍加嬉戏。

在训练的开始阶段最好弄几张能降伏感官的王牌。说实在的，他们都是些简单的家伙，只要方法对头，安抚不是难事。比如，当你渴望糖果时，可以给味蕾来点富于营养的代用品，比如葡萄干和鲜果。他们多半是会接受的。也可以在感官的渴望升起时对它说：“好吧，如果一小时后你还那么想的话，我就把东西给你。”而到时候，欲念很可能已经平息下去，因为欲望的本质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真言同样可以成为感官训练中的机智盟友，尤其当负面情绪占据上风，而我们忍不住向冰箱发泄的时候。工作不顺，我们就强迫性地消灭掉几个甜甜圈、半个菠萝芝士蛋糕。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加剧我们精神上的焦躁。为什么就不能让负面情绪的威力发挥建设性的作用呢？如果能走出门外，一边疾走一边复诵真言，我们就不仅让身体来了次健康的锻炼，还把负面情绪转化成了其对立面——愤怒化为宽恕，嫉妒化为同情，抑郁化为开怀。

当然了，要导引心灵、更新反射，最有力的工具还是沉思。有诚意、有规律的训练能让意识的内容彻底转化。但就算在清晨和黄昏静坐沉思，我们的饮食习惯也不会自动改变，我们还必须在白天做出明智的选择。沉思给我们选择的自由，但我们还是得自己做出选择。如果在沉思半小时后起身前往烤饼店，那么沉思的益处就会一扫而空。但如果能运用沉思中释放出的力量选择一餐健康的早饭，我们就可以开始改变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常常说到沉思和它相关的修炼：沉思有助于训练感官，而感官的训练又是对沉思的应用和深化。

我们可以选择

这一切都要求个人担起责任。举个例子，许多体重增加的人都坚称自己无能为力。这样的话通常没什么说服力，在看过他们叠得高高的盘子之后尤其如此。要坦白承认体重问题的根源是吃得太多，而吃得太多的原因是还没能训练自己少吃一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取得进展。

第26节：我们可以选择(1)

我想在两个英国作家之间做个对比，两位都是我在印度当英语文学教授时的最爱：他们是萧伯纳和G.K.切斯特顿。两人的大名都经常在新闻中出现，即便是在印度，我们也对他们的私人生活多有了解。这两个人的差别可真大！萧伯纳是个高挑清瘦的男人，身上没有一磅赘肉。他是个素食主义者，当时的英国对此还不甚了解，文学界因此害怕会永远失去这位前程远大的作者。伦敦的名医也提醒他，说这种新的饮食习惯会缩短他的寿命。当然，萧伯纳活了下来，八十多岁还写了杰出的剧本。朋友们建议他去那些医生那儿展示自己的健康，他回答说：“我很乐意，但事不凑巧，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而切斯特顿体重则高达三百磅，还对饭桌上的乐趣钟爱有加。诸位可以想象两人相遇时的情景。两位都十分幽默，而且喜欢刻薄对方。据说有一次，切斯特顿打量萧伯纳一番后说：“老萧，见到你，别人还以为英国在闹饥荒呢。”萧伯纳反驳道：“老切，见到你，别人会以为饥荒就是你造成的。”于是问题就来了：你是愿意看起来更像切斯特顿呢，还是更像萧伯纳？这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你可以通过乱吃、暴吃让自己体型膨胀；也可以通过适度进餐、健康饮食，让自己显得苗条而精神。

反射的力量

抵御感官欲望的难处来自和我们作对的反射。打个比方，一条大河滚滚涌动，要使它停滞或者扭转流向是何等的困难！我们的多数欲望也是那样，行为的不断重复在心灵中冲出深深的河道，欲望就在里面汩汩流动。然而，就像河流可以改道或者筑坝，稳定的行为模式也能加以改变。河道存在的时间越长，改变所需的工作量也就越大。但只要运用沉思中释放的力量，改变永远是可能的。

感官的多数顽固的好恶都是在生命的早期习得的。一位母亲给尚在学步的孩子一小盘原味酸奶，这时一位已经形成反射的邻居皱起鼻子，厌恶地呻吟道：“原味的酸奶？”只要这样重复几次，孩子的神经系统就会对刺激形成自动化的反应；这就形成了反射。每当这样的反射形成，我们都会失去一点自由和一点选择的能力。这孩子总有一天会对任何健康但带酸味的食物皱起眉头，大叫一声：“不要！”然后把盘子推开，他离这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们多数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当然，通常，我们并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何种方式获得了反射。让我们产生反射的人当时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教授我们如何做出反应，并在我们的意识上套上了限制。我们觉得，令人不快的是食物本身，我们不喜欢端到面前的酸奶是因为它味道不佳——尽管邻座的女士正快乐地享用一大碗同样的东西，没加佐料也没加糖。酸奶是一样的酸奶，两个人的反射却不相同。

第27节：我们可以选择(2)

不久之前，我在一位想成为足球运动员的年轻朋友身上目睹了这种反射的巨大力量。他讨厌美洲南瓜，我倒觉得这种蔬菜没什么不好。一天我对他说：“如果主跑来对你说，‘每天都吃美洲南瓜，就让你成为美国最伟大的足球运动员。’你会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我可以看见在他意识中上演的战斗。最后他说：“我会对他说，‘主啊，我不干。’”

喜好的力量也可以同样强大。我的家乡喀拉拉邦盛产腰果，乡亲们大多对它钟爱有加，我也很喜欢这种果子。但在我离开喀拉拉去印度中部的一所大学任教时，腰果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来美国时，有人把一大罐腰果当做礼物送给了我。我打开罐子，心灵的反应让我惊讶：从前的吸引力一下子涌现出来；我听见心灵在说，“哎哟……腰果！终于能吃了！”

但这一次我已经了解了心灵的脾性，而且我刚好在训练自己的感官。于是我说：“哦，腰果的味道还记得吧？”

心灵说：“少废话啦……我们快去拿来吃吧！”

我答道：“我看你是又忘了谁说了算吧。我知道你喜欢这些个小坚果，我这就和你做笔交易：只要你不再一刻不停地为这些腰果闹腾，我就马上给你几颗尝尝。”

接着，我把打开的腰果罐头放在了身边的桌上，专心做我的学问去了。战斗持续了一阵子。我念着一篇措辞尖锐的散文，是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 写的；突然之间，我觉得有什么又小又滑的东西碰到了指尖。原来是我的部分心灵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我的手派遣到了腰果那里。“怎么回事？”我严肃地问道。

“没……没什么，”心灵说，“我们一颗都不会吃的。只想知道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不用多说什么了。我的手退了回来，心灵也匆匆回到了它本该驻留的《论美国学者》。

心灵终于放弃花招，平息了下去。我望着腰果罐头，看见了它们的本来面目——坚果，生长于印度，我以前居住的地方——这时心灵纹丝不动。“做得好，”我说，“现在你可以吃一些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腰果，因为我是带着自由吃下它们的。

刚开始学习跟自己的好恶较量时，内心可能会充满恼怒。你选择的食物并不好吃，决定不吃的倒可能味道甘美！但过一阵，努力习得的高超技巧会让你觉得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你或许还会像地摊杂志上写的那样：“给朋友和同事送去惊讶。”

我认识一位女性，她在刚开始感官训练时跑去一家冰淇淋店问店主：“你们这儿味道最差的是什么？”

“甘草冰淇淋，”男店主答道，“一定就是甘草的了。”

第28节：挑选娱乐

于是她点了一碗，全都吃了下去。跑去付钱时，店主敬畏地说：“本店请客。”

训练了一阵子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的愉悦感成倍增长。从反射中解放的你，已经可以完全自由地享受一切——不仅是一向喜欢的，曾经讨厌的也不例外。你会明白滋味存在于心灵当中，而心灵是你可以改变的。

挑选娱乐

我们迄今关注的都是吃喝，但吃喝不光靠嘴，眼睛也能吃，耳朵也能喝。感官训练中会有对吃进嘴里的东西保持警惕这一课，同样的道理，对通过其他感官的东西也得保持警惕。

比如一部好戏（一部挖掘人物、增进理解或提供小小愉悦的戏剧），也能成为心灵健康的一餐。坏戏好比自助餐，它塞满脑瓜，常常导致精神上的消化不良。那么电影呢？我以前爱看电影，后来看厌了角色在一小时内把衣服脱掉三四次。但在很久之前对感官进行训练时，我就发现差电影也能变成机会。

我记得激情戏开始前，影院里都有不少小动作。你可以听见说话声、咳嗽声、糖果包装纸的嘶嘶声、爆米花的沙沙声，四处作响，此起彼伏。突然之间，四周变得一片寂静，观众一下子变得全神贯注，除了为看得更清楚而在椅子里向前挪动之外，大家都一动不动。

这时我做起了一件很难的事——我闭上双眼（应该说是试图闭上双眼）。我把双手盖在眼睛上，但通常手指间会露出一道缝隙。过了一阵，我让双手完全合上，但眼球还是在挣扎呼喊：“这不可能做到的！”但是我坚定不移：要是想看什么的话，我至少要对看的东西有些决定权；我不想让任何反应自动发生。

就这样，我一点点掌握了光的感觉，然后就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双眼了——出现这类场景时我不再盯着屏幕，而是看起了其他观众。看着看着，我就明白强迫是怎么回事了。多么强大的威力啊！要是这些人都能在沉思中笼络住自己的注意力就好了。

经过这样的训练，一度激动人心的东西纷纷现出原型。随着灵性的觉悟渐渐成长，我们开始明白，躯体是一件衣裳，是我们的终极戏装，在死亡让我们摆脱躯体之前，真正的袒露是不可能的。

我还记得我的侄女们在婚礼前穿戴整齐，然后向我展示白色手套的情景。其中一个说：“叔叔，你没戴手套！”

我伸出手来答道：“哦，我戴着呢——还是定做的。合身极了，连线头都找不到。”

一旦有了这个觉悟，你就不会再对人们脱掉鞋子或衬衣的情景感兴趣。你知道，他们仍然穿戴整齐，这一点都不好玩，反而相当沉闷。现在再在电视上看见类似场景，我一般都会睡过去。

以“富有冲击”的名义，媒体正向我们提供越来越多品味低下的语言——几句老掉牙的粗话每次都抬出来反复使用。他们的目的也许是想震撼我们，但让我觉得震撼的另有其事：人们居然能看着自己丰富的感受被压缩在寥寥几句陈腐的惊叹中。也许我显得很老派，但我还是建议大家把住嘴上的大门，确保说出来的都是正确的字眼。这同样是一种感觉训练。鄙词、嘲讽、流言，乃至言不及义的闲扯，都应该关在里面，不得离境。

第29节：思想的力量

伊斯兰教苏菲派哲人以一个精彩的比喻道出了其中的精髓。他们建议我们在言辞通过三道大门之后才说出来。在第一道门口，我们要问自己：“这些话都是真的吗？”如果是，则任其通过；如果否，则令其退回原处。

在第二道门口，我们要问：“它们是友善的吗？”如果觉得不得不说，就应当选择鼓励的、关爱的字词，而不是难堪的、中伤的字词。

在最后一道门口，我们要问：“它们是必要的吗？”它们可能是真实的，甚至友善的，但这并不能说明它们非说出来不可，除非它们能起到有意义的作用。它们能把情况说清楚吗？能帮助某人吗？又或者它们总是不和谐或者无关紧要的声音呢？

我们都明白击打对人的伤害，但我们不懂，言辞会造成更痛苦的伤害，这种伤害能够持续多年。我们同样不明白，这些言辞对使用者的意识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思想的力量

即便是思想也会在心灵上留下清晰的烙印。佛陀的话很有说服力：“诸法意先导。” 耶稣也曾多次表明，光是想象某种动作，就能在意识中造成几乎跟真正的行动同样的效果。

我们都对国内日益增长的暴力犯罪感到恐惧。我们的应对之策是购买更多的枪支，训练更凶的家犬，安装更牢的门锁，竖起更高的篱笆。我们没有认识到的是：我们之所以生活在一个日渐充满暴力的物理世界，是因为我们选择（很大程度上是经由媒体选择）生活在一个日渐充满暴力的精神世界里。

每看一次暴力节目，每读一本暴力书籍，我们的心灵就会沉湎其中，这和目睹真实的暴力没什么两样。更惊人的是，我们是主动购买这种暴力的，看过之后还在心灵中进行模拟。重复几次之后，我们就会对暴力变得麻木。渐渐地，暴力会成为解决沮丧、贫穷和不公的一种手段；我们甚至会为它鼓掌叫好。

要对各种媒介发布的消息有所选择，我们应该保护自己免受其害。诸多陈腐的观念让人远离内心的永恒快乐，这些陈词滥调我们已经领教过多次了：烟酒代表成熟；超速驾驶代表勇气；每天更换伴侣代表男性或女性的魅力；使用暴力代表强壮；漠不关心代表自由。难怪神秘主义者们会说我们这个世界上下颠倒！代表成熟的应当是处处安心；代表勇气的应当是不可动摇；代表魅力的应当是长久的博爱；代表力量的应当是宽恕；代表自由的应当是对感官和激情的主宰。

第30节：目标

目标

对感官施以不当的刺激，活力就会顺着它们流走，就像水从漏桶里流出一样。我们的身体、情绪和灵性都会干涸。一辈子沉迷于感官刺激的人到头来往往筋疲力尽，他们意志薄弱，无力爱上别人。如果能对感官进行训练，我们就能保住自己的活力、生命的精华。我们会变得耐心而有安全感，不必在外物中寻找满足。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顺境逆境，无论他人怎样对待我们，无论能否得其所好——无论如何，我们都对外物无所依赖。那时我们就能自由地奉献他人；那时我们就有了爱的能力。

这里头的含义是无限的。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 指出，我们的文明重视感官，缺乏灵性根基。这是个严重的指控，但我觉得其有效性应当承认。不仅如此，我们的社会正越来越为感官所左右，换句话说，人们越发急切地抓住本质上转瞬即逝的东西——眼睛、耳朵、味蕾和身体的暂时快乐。这不是个是非问题，而是个逻辑问题。如果你的心中有种需要（人人心中都有），这种需要只能被永恒的东西所填充，那么，你又怎能用短暂的东西（时隐时现，绝不可靠）来填充呢？如果置身沉船，你不会想要一块将在靠岸前融化的冰块；你要的是一条优质的、坚固的、带着尾舵的小船，让它载着你安全回家。

我们现在已经明白：训练感官同样也是在训练心灵。如果在看到一块苹果派，或在电影里看到当红的尤物时，我们不能以超然的立场，旁观心灵中发生的事情，那么，我们就会感受到一波欲望渐渐升起，它搅乱我们的心灵，就像水波搅乱湖面。如果欲望多而强烈，心灵就会动荡不止。巨浪在水面翻滚，使我们看不见心灵之湖的湖底，也就是我们真正的自我。当我们学着训练我们的感官、主宰我们的欲望，这样的浪花就会越来越少。渐渐地，心灵会变得平静，我们也将发现真实的自我。世界上的各大宗教无不强调这一点：要理解上帝，先安抚心灵。正如《圣经》所说：“你当默然倚靠耶和华,耐性等候他。”

当感官经过训练，它们就会和谐地参与到安抚心灵的崇高事业中来。当然了，在我们与他人交往时，在我们工作、玩耍时，感官是要稍加放纵的。但在我们深入沉思时，它们就该遵命返回，这是男主人或女主人（即灵魂）在取悦贵宾（受人爱戴的神明）时，作为一个仆人应尽的本分。只要经过训练，任何人都能达到这个目标；圣女大德兰以优美的语言把它说了出来：

你会立即感觉自己的感官振作起来。它们仿佛返回蜂巢的蜜蜂，把自己关在巢内开始产蜜；这会自行发生，无须努力和关注……意志一声令下，它们即刻返回，反应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许多次这类练习之后，上帝会将它们指派到绝对服从和凝神静思的状态。

第31节：舍己从人

第六章

舍己从人

佛陀曾说 『被自我战胜的人，其痛苦如野草般蔓延。』只有放弃自我，舍己从人，才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心灵的平和、稳定的交往、爱。

我的祖母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我们的家庭属于一个延绵了数百年的母系传统家庭，在那个大家庭中（一百多口人），老奶奶肩负着沉重的责任。她喜欢在日出前起床，那时候，热带的阳光还远未变得毒辣。我不记得她为自己做过什么，但她总是整天都在工作。她自立、无畏，在危机面前像柱子一般岿然屹立——甚至是在家人身故，庄稼歉收时。无论是敬拜还是工作，她都是每一个人的楷模。

但奶奶也知道怎么玩。她有时会忘记年龄，参加孩子们的游戏——还不单是女孩子们的游戏；她和男孩子们尽情地打球、捉人，还常能占到上风。到了每年的某个节日，她都喜欢站在我们用竹子和棕榈在后院搭起的秋千上，然后挑出最壮的男孩，叫他“尽量往高处推”，然后，她就沿着巨大的圆弧高高荡起，两边的木头因为拉扯而吱嘎作响，女人们看得倒吸冷气，我们这些男孩子则仰望着她。

奶奶有个大秘诀：她知道怎么以人为先。就算费神考虑自己的需要，那也是在大家都已经被照顾好了之后。我特别记得那些孩子们看重的小事。上学的日子里，她总是为我准备特别午餐（都是我最喜欢的菜），而我也总是一路奔跑回家，回到她的身边。她见了总说：“马拉巴尔海岸特快来喽！”她还会在我吃饭时陪在我身边，尽管那不是她自己的午饭时间。村子里的一个牧师管她叫“大妈妈”——我猜是因为她把我们哺育得都很健康吧。

有一阵子，我不知得了什么病，家乡的大夫给我开了一年的无盐食谱。三百六十五天不能吃盐！这刑罚真是难以言表。这是一个热带国家，差不多每道菜都要放盐……一起上学的朋友都说：“我看你还是跳河好了！”

医生下令的第二天，我拉长了一张脸去吃早饭。“这有什么用呢？”我低头凝视着我的盘子说道。一桌人都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觉得无能为力。

但奶奶不是。她一边给我上菜一边悄声说道：“我也要吃一年没有盐的菜。”结果，这成了我吃过的最好的一顿早餐。

我刚才说奶奶有个大秘诀，但这并不代表她隐藏了什么。可悲的是，多数人不想知道这个——我看主要是因为他们没能看见它所带来的快乐和自由的感觉。

一天，我带着满腹心事从学校回家：我头一次看见了一个得象皮病的孩子。那是一种可怕的疾病，那个小男孩的双腿肿得厉害。他走路相当费力，我们的游戏自然是无法参加的。我跟祖母说到了他，“奶奶，得了象皮病不能玩一定很难受吧。”

她的脸上充满同情。她说：“是的，他干什么都会很难。”接着又说，“但是腿部感染象皮病的人只有百万分之一。倒是还有种可怕的病，如果不随时提防，就有可能感染每一个人。”

“是什么病啊，奶奶？”

“是自我的象皮病。”

这些年来，我越是思索这句话，越是能觉出它的洞彻。她是在说，膨胀的自我关注是生活中最坏的威胁。所有宗教的教诲都为她作了印证。它们一遍遍地告诉我们，自我中心或者任性——也就是自绝于万物整体的冲动——是我们所有痛苦的来源。它使得我们无法接纳他人、同情他人，无法快速理解他人。更坏的是，它还让我们和我们叫做“上帝”的最高存在渐行渐远。有它的存在，我们就无法领会美赫巴巴 的那句话：“你我并非‘我们’，你我本为一体。”

第32节：自我

喜好和厌恶、希望和恐惧、意见和判断，它们构成了扭曲心灵的媒介；在任性的鼓吹下，我们透过这些媒介观看着外面的世界。我们想让每个人以我们以为正确的方式行事。可是当他们不仅以自己的方式处世，还指望我们也如法炮制，我们就会觉得焦躁。我们透过这种焦躁所看到的，构成了我们日常的现实。

自我

诸位可能知道，“自我”（ego）一词源于拉丁语。梵文中正好也有个表示任性的词：ahamkara，其中的aham代表“我”，kara代表“制造者”，ahamkara 即持续不断地创造着“我”的感觉，“我的”，“我的东西”，等等。无论环境怎么变，我们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始终不变，它像心跳一般持续，不断地更新着我们和周围的隔绝感。无论醒着还是睡着，自我始终存在，尽管我们对它的感觉时强时弱。由于它始终存在，所以被我们当做了我们的身份，我们保护着它，就像守财奴保护他的金子。不仅如此，我们还指望别人也将其视作珍宝。

管理顾问总是建议那些经理客户们在开始工作前找准重心。而自我也确立了它的重心。它翻开那本法律文书大小的黄色记事贴，在页眉的位置写下了“等候处理”字样，接着又在第一行写下了“我”。接着是一份清单，里面罗列了它的要求，占满了整个页面，到了页脚处它才写下身边人的需求。哦，是的，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我们的确会无偿奉送给别人的。但总的来说，最先得到服务的应该是我们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这股自我膨胀的动力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带来幸福。我们不可能永远心想事成；那么想是幼稚的。没有人的力量能大到可以规范这个变化的世界，好让它始终高唱“好事不断来”——就算这真能办到，也只会阻碍我们的成长。我曾听说，即便是简单的生物，一旦放进理想的生存环境中——温度受控，食物充足，没有任何压力——也会立即死亡。幸运的是，没有人能令我们置身这样的环境。

佛陀曾说：“被自我战胜的人，其痛苦如野草般蔓延。”各位一定见过螃蟹草或蒲公英霸占草坪的情景。在我居住的乡村，农田面临一个更加严重的威胁：那就是蓟。第一年春天只有几株，你可以在草丛间畅行无阻，丝毫不受影响；要是不了解它们的风格，你可能都懒得把它们除掉。毕竟这些花的颜色还是很漂亮的嘛，再说，有谁会不喜欢蓟蜜呢？

但到了第二年，“草茬子”就散布了开来。这里一大片，那里一大片，小丛小丛的更是无处不在；每次穿过农田都会被蛰。一两年之后，整片田地都是一大团又高又壮的蓟丛；在其中穿行成了一种折磨。

第33节：所谓“个性”

佛陀也告诉过我们类似的道理：任性必然带来不断增加的沮丧和痛苦。这是多么奇怪的境地！我们理所当然地渴望幸福，但要是将个人幸福列在清单头条，结果就只能是让自己痛苦。

所谓“个性”

在印度，当一个村民想要一只猴子来做宠物，他就会在一只新摘的椰子上凿个小洞，然后把它放到地上。一只猴子——通常年纪不大——会看见椰子，它从树上荡到地上，然后把一只爪子探进小洞，抓上一大把多汁的果肉。接着意外就发生了：洞太小，爪子和果肉都出不来。但是小猴子不愿放弃！佳肴到手，不能一走了之。于是，它带着在手臂上晃荡的椰子，可怜巴巴地上蹿下跳，直到村民走过来领走他的新宠物。

我们也像那只猴子。自我引诱着我们；它的承诺十分诱人，使我们无法放下。但到头来，我们会被任性网罗，并失去自由。更糟的是，我们还在现代世界中找到了增加苦恼的方法。就拿时下的个性崇拜来说吧，现在差不多人人都想特立独行、魅力四射，都想拥有光彩照人的个性。“你遇到‘了不得’先生了吗？他机智有才华，还很英俊呢！”麦迪逊大道永远准备用新产品帮助我们实现这样的抱负，那些产品鼓吹“现在就成为心目中的自己”——当然了，前提是你用“自然草本蛋白精华”洗发，或是洒上“狂野”须后水。

在这里，“个性”（personality）正好是个恰当的词。它来自拉丁文的persona，意为古希腊、古罗马戏剧中使用的面具。各位见过那些面具的草图吗？它们看起来是何其冷酷，何其僵硬！人类五官的一切流动性和自发性都不见了。角色是嘴角下拉的悲剧人物也好，咧嘴而笑的喜剧人物也罢，在整场戏剧中，演员始终都被困在同一副表情后面。

我们倍加珍重的个性往往也是这样的僵化，不灵活。我们炮制出一套关于自己是谁的观念，然后在任何情况下都力图与之保持一致。我们自认为冷静强势，于是在应当温柔时盛气凌人；自认为善良热心，于是在应当坚持时优柔寡断。

那些旧面具还有扩音作用，能让整个圆形剧场都听得见演员的对白——这一点相当不错，古希腊戏剧还是值得一听的。不久前，我正和几位朋友一起散步，路上来了辆顶上装着扩音装置的小汽车。一个自鸣得意却又支离破碎的声音轰然说道：“大家好！听到我对大家说话一定觉得意外吧！”这家伙消耗了几百瓦的电力，结果什么都没说！

我们可能不会真的带一套扩音装置到处跑，但多数人都想让自己的个性广为人知、受人仰慕。要是别人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想着我们——而且没往好处想——那就一定是我们缺了什么；于是，我们就求助于某门课程、某本书、某种疗法，或者某种新发型。

第34节：爱(1)

对关注的渴望不仅让人热衷于注重服装、言辞、姿态，等等，还会分割我们的意识。或许心灵的一小部分对别人的需求有所觉察，但大部分都沉迷于自身制造的效果。如果我们感到角色不适合自己，就觉得不自在。

出人意料的是，当我们不再沉迷生造的自我形象，真正的个性就会迸发出来——它鲜活、有趣、独一无二。看看那些伟大的神秘主义者的人生吧——阿西西的圣方济，圣女大德兰，室利?罗摩克里希那，圣雄甘地，他们都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板形象。人类的个性在这些人身上显得前所未有地能动、自发、欢乐，且富于惊人的独特性。就拿圣女大德兰来说，她曾因自建圣衣会教团而受到严厉审问，就算这样，她的身边也总是围绕着一种欢乐的氛围。在萨拉曼卡女修道院，当宣告娱乐开始的钟声响起，见习修女们总是匆匆挡住大德兰的去路，用她的嗜好逗引她：“嬷嬷？”“亲爱的嬷嬷！”“尊敬的嬷嬷不留下陪陪我们吗？”大德兰每次都大笑着就范，她会留下来谱一节韵文，众修女随即拍手起舞，一同合唱。

跟这样一个欢乐须臾不离左右的人相比，我们的生活一定显得呆板单调吧。难怪特拉赫恩会说：“除非能以财迷爱黄金、国王爱王位的热忱在上帝周围欢唱作乐，否则就不算享受过了世界！”

爱

只有放弃抢占第一的尝试，才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心灵的平和、稳定的交往、爱。还记得小时候玩的那个名叫“山大王”的游戏吗？玩家沿着沙堆攀爬，一路互相推拉。七岁时我们还能这样，但到二十七岁或五十七岁呢？一旦进入成年，就该把这些向上爬的游戏统统丢掉。

消除任性是实现灵性生活最高目标的手段。伟大的神秘主义者都在这方面下过长达几年的工夫，而且都做得相当彻底。是的，如果着手效仿，我们会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觉得艰难别扭。然而，当这个我们叫做“自我”的恶障最终祛除，随之而来的自由是多么美妙啊！克莱伏的圣伯纳 曾说：

浸透日光的空气化为与日光同等的辉煌，尽管其纯粹逊于光线本身。同样，一切人类情感，也必然会以某种难以言喻的形式从自我周边化开，并彻底转化……实体将得到延续，但其形式、光华和力量都会不同……

这种自我归零中蕴涵着生命本身的力量，我们可以通过它重获新生，因此耶稣才说：“想要找到生命，必得失去生命。”甘地在得知有人说他缺乏抱负时，答复的也是这个意思：“才不是。我可是有着你们能想到的最大的抱负，我想把自己变成零。”

那么，有什么具体方法能将上述的理念化为现实呢？我们每天都能干些什么呢？

第35节：爱(2)

我记得，祖母跟我说起自我的象皮病时，我问她这病有没有药方能治。“有啊，”她说，“对神的爱。”

对神的爱？也许有人会说，老奶奶有印度教背景，所以这么说很正常，有些西方的虔诚信徒可能也会这么说；但这对其他人有意义吗？就算我们文化的拜物倾向还没有将这样的虔诚一扫而空，我们的智力训练也已经达到了这个效果；在我们这个时代还能对神产生热爱吗？这个问题相当好，而且依我看，它有一个可行的答案。

我们首先要问，什么是“爱”？这个字眼已经被肆无忌惮地与各种东西相提并论——爱软饮料、爱纸巾、爱车库遥控器，等等。我们还听说，男女之爱就是健壮黝黑的小伙和留着波浪发的美女携手穿过浪花，或是隐蔽小餐馆里的一对情侣隔着葡萄酒杯相对而坐。从这些画面中，我们获得了关于爱的浪漫主义观念。

但是来听听圣保罗的声音吧，他在《哥林多前书》 中这样写道：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这才是值得追求的爱，是一种强大到能溶解任性的爱。

耶稣在敦促我们爱上帝时附加了一句：“要爱邻人，像爱自己一样。”因为这两种爱是互相关联的。主存在于每个人当中；爱身边的人也就是爱主。关于这点，印度教经典也说得非常令人难忘：

一个男人爱妻子胜过爱自己，他就是在爱她里面的主。一个女人爱丈夫胜过爱自己，她就是在爱他里面的主。一对父母爱孩子胜过爱自己，他们就是在爱孩子里的主。

第36节：人人都能学会爱

人人都能学会爱

我有次在一个午餐会上向一群女中学生演讲，讲完后回答了几个问题。担任主持的女孩问：“你多次用到‘爱’这个字，那么爱对你意味着什么呢？”我给了她同样的回答：“当男朋友的好比你自己的更重要，你就是爱了。”主持人对在场的其他女孩坦言：“这样看来，我们大概都没恋爱过吧。”

我看她的话对多数人都成立，但是我们都可以学会爱。灵性的生活异常公平，它对每个人都敞开大门，没有偏袒。无论从何处入手，都能学会所需的一切，前提是你准备好下工夫。爱也一样。任何人都可能是任性的，但这又有什么好沮丧的呢？我们可以着手消除任性，而最简单自然的方法就是将周围人的福祉放在第一位。

某种意义上，这件事的本质还是注意。当我们一心想着自己，沉迷于自己的思想、欲念、癖好，自然就会对他人的需求变得迟钝。能注意的对象只有这么多，而全部注意力又都集中在了我们自己身上，当然会这样。如果将注意力从自身转开，就算只转开一点，我们都会认清我们所爱之人的最大福利在哪里。

打个比方，有个男人叫休，休很盼望每个周末能看《体育大世界》。这个节目他已经看了几年了。“这周累坏了。”他边说边把脚丫搁到绒脚垫上，身子向后靠去。

那么他的妻子伊莲又如何呢？她这周就过得容易吗？他可以去问问她想干什么。去海滩？逛商店？打理后院？离开电视机或许是痛苦的，但他要是真爱她——要是他想成长——就可以选择等到周一再从报纸上查看比分。

休要放弃的是《体育大世界》；其他人要放弃的则可能是一次购物、片刻小睡、一次挣外快的机会、一个嗜好或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画作。无论是哪种活动，要放弃都让人觉得痛苦，就算暂时放弃也是如此。我们的爱好是有黏性的，像绷带上的粘胶一样，撕开时可能会痛得人一咧嘴。但是，如果要和身边的人建立轻松而亲切的关系，就非得下这个手不可。

每次抑制住了自我中心的行动、语言，乃至想法，我们就做到了以人为先。以愤怒为例，愤怒常常只是任性遭到违逆的结果——休想拿奖金而没能如愿，于是他怒了；伊莲想让他们的孩子杰克花点时间完成作业，别再摆弄他那辆玩具轿车，但杰克却自有主张，于是双方愤然争吵。说句难听的，当我们这样为某人或某事恼怒，我们的表现就好比动物发怒时的行为：大声咆哮，亮出爪牙，扬起犄角、尾巴或者铁蹄；而家里也会变得像是兽栏。

但愤怒也是种力量。无论是休、伊莲或是别人，都可以学会用以人为先来驯服这股力量。无论何种类型的愤怒（暴躁、盛怒、顽固、好战或默不做声的愠怒）都可以向同情和理解转化。成功的话，和我们一同居住的人必然从中获益，我们自己也能得到好处。

这并不是说，我们爱的人想干什么愚蠢或有害的事，我们都得说一句“喜欢就好”，听之任之。“以人为先”完全不是把自己变成鞋擦的意思。实际上，要是真的爱某人，就会意识到必须为对方真正的、长期的利益辩护——有时甚至需要以亲切温柔又坚决的态度反对。

规劝的方式往往会让结果截然不同。如果声色俱厉，就会显得纠缠武断，这跟关爱恰恰相反。我们的措辞和表情可能都透露着尊重的缺乏：“我就知道你戒不了食，休！”这样，再好的主观愿望都可能挑起恶斗。如果能支持对方，并温和有礼地表达反对意见，就能让他对事实有更加清晰的认识。用我祖母的话说，有了这样一位帮手，就连镜子都不用照了。

我最近见到了几本畅销书，主题都是鼓吹竞争，连夫妇间都要一较高下。听说许多夫妇都已经采纳了这个建议：比较谁挣的钱多，谁的事业更有前途。我甚至还见识过两夫妻攀比各自的朋友的；还有人攀比谁比较爱孩子，真是可悲。结合了的男女不应当是对手。他们本该相互成就，而非互相争斗。结合应该使两人间的界限消失——对一方有害的决不会对另一方有益。

第37节：耐心

耐心

根据我的经验，爱可以用一个词很好地概括，那就是“耐心”。好吧，我知道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品质，我不记得曾有人为它写赞歌。打开收音机，听到的音乐都在歌颂红唇和皓齿，烛光和月亮，巴黎和纽约……统统和耐心没什么关系。但在现实中，你的嘴唇可能很平常；你的牙齿可能不太整齐；你住在霍博肯 ，从来不出门，但尽管如此，只要夫妇俩都具有耐心，你们还是会有最真挚的爱情。

试着和当红的尤物一同飞去阿卡普尔科 吧。假设你们都不是有耐心的人，看看彼此的相处会怎样吧！最初的几小时，你们或许还能向彼此隐瞒心中潜伏的任性。几次困惑的扫视和惊讶的凝视后，你们有了一次小小的争执，但即便如此，两个人还是能撇开矛盾，开瓶葡萄酒一起品尝，找个新景点一起游览。但痛苦的真相很快就会大白。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提起电话：“一张去美国的机票。什么航班都行！一张，单程。”

而如果拥有了耐心，那么，即便是不友好的话或是轻率的动作，也不能将你激怒。你不会想一走了之或寻求报复，你的根基是稳健的，它的下面是深深的敬意和主就在对方中的知识。骄傲不会妨碍你奏响和解的第一首序曲（需要的话，还有第二首、第三首）。

一切宗教经典都把灵性的结合与完全建立在肉体吸引上的关系做了对比。前者的表现是耐心和宽恕，双方都想让对方得到最好的。后者则免不了转瞬即逝，表现为操控、自大和骄傲，因为双方都想得到让自己快乐的一切。

我们不必在这里讨论对错，我只想说一个简单可行的道理：有了忠诚当然就会有美妙的性爱，但长久的恋情是不能以性为基础的。在本质上肉体的纽带会迅速消失。刚开始，我们会认为西西莉或阿尔吉侬是个完人，是地球上最吸引人的生灵，是我们一刻都离不开的魅力化身，这是伟大文学里的东西——描绘痛苦恋人的小说、诗歌连篇累牍。但这种情感难道不会在几个月后消失一大半或彻底消失么？奇了怪了：西西莉的性格里有个不那么亲切的怪癖，先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而阿尔吉侬身体上的瑕疵已经在折磨人的神经了。接着我们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孤独，寂寞；或许我们还会喜欢上安吉莉卡或扎克瑞……这次错不了，他们才是世界上最无瑕最诱人的生灵。

我不否认，完全围绕性爱的恋情的确能带来眼前的满足，这就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但是如果被这种吸引牵着鼻子走，那么前方就是毁灭，再往下则是心碎和混乱。想让恋情在时间中深化并有助于成长，就得在顺境和逆境中一样忠诚，对共性和差异都一律接受。耐心学习以人为先也就是学着做这个。

第38节：扩大爱的圈子

扩大爱的圈子

当然了，这个道理不仅对伴侣适用，在亲子间、朋友间也同样有效。举个例子，休喜欢看强悍、冷酷、写实的电影；里头要有华盛顿或华尔街的阴谋，还要有纪录片式的拍摄技法、噼噼啪啪的电传机、黑白分明的画面。但他还是可以带着十几岁的女儿去看一部真爱战胜不幸的温情电影——尽管里头全是蕾丝和花朵，艳丽的色彩、慢镜头表现的感情迸发，画面失焦，极尽朦胧——尽管如此，他也还是能乐在其中。他没必要为此改变口味；他可以喜欢上她的喜好，只要捕捉她的眼神，倾听她的叹息，在适当的时候小心地递上手帕即可。这样的分享让他的世界得以扩展，两人间的关系也随之深化。

买报纸杂志的时候，挑选家具的时候，外出度假的时候——这些都是优雅地放下身段舍己从人的机会！在餐馆里，休可以让伊莲点菜，然后宣布“我也吃这个”。伊莲要是敢冒险，也可以合上菜单说：“休，今晚你来给我点吧。”这些都是小事，但都有助于解放我们，有助于将任性的围栏降低一格，好让我们离伴侣、孩子和朋友更近。

即便在工作中，我们也能学会通过别人的眼光看问题。比如，一个朋友乔伊答应帮休给他的新屋子上石膏板，他们很可能要应付两种工作方式。乔伊总是下手缓慢，有条不紊；休则希望快点完工。到了下午两点，休不由得在心中抱怨起来：“我说乔伊，你就不能快点吗？我可不想错过《体育大世界》啊！”

在工作中固守成见就会导致关系紧张和厌恶。有时，某个工人宣布自己忍无可忍，并夺门而出，工程因此陷入停顿。我记得看过这样一幅漫画：两位看起来相当杰出的科学家一同登上喷气机。其中一位说道，“好吧，斯德哥尔摩我跟你去，赴宴拍照我也奉陪。但等我们拿到诺贝尔奖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见到你的那张丑脸！”

完成一件工作一般有几种不同的有效方法。“我们这方法最好”的想法大概只能反映个人习惯。与其让别人和自己保持一致，不如学会把差异看做多彩生活的一部分。这样一来，工作就成了修炼耐心、磨掉棱角、融入他人的绝好机会。要是采用我们的方法能让同事获益，他们多半会明白这点，并渐渐改变工作方式。要是他们的方法比我们的好，那就大度地择善而从吧。

第39节：弥合疏远

弥合疏远

还有更厉害更大胆的：我们甚至能学会用爱包容那些和我们敌对的人。我们都知道，疏远能够延绵数月或数年，有时血亲之间都会相互疏远。父母会和孩子吵翻；一起骑过脚踏三轮车、玩过足球、带着女友参加过毕业舞会的兄弟，会因为金钱或房产的争执而不再说话。无论同事、邻居，还是旧友都会互相疏离，且对疏离给意识造成的危害不知不觉。

“但是我有怨气，合理的怨气，”我们可能会说，“为自己受到的不公而愤怒，这种反应不是很自然吗？”我也同意，我们体内的确有种先天倾向，对不喜欢的人会回击或者回避。本能是种强大的力量，我们都习惯了对它不加质疑地服从，但凡是意识中的力量都是可以被转化的。作为人类，我们都有能力将进化掌握在手中，让行为出自自由选择而非出于强迫。如果因为被恨而恨人，因为被伤而伤人，那就没有自由可言。本能将手指插进我们体内，好像我们是一具具孩子的玩偶。它的一根手指伸进我们的手臂，我们就不由自主地甩出去一件陶器；另一根手指撑开我们的嘴巴，晃动我们的舌头，我们就听见自己叫人“去死”！

恨一个人时，我们就和那个人绑在了一起，这和喜欢一个人是一样的。我们常忍不住去想自己会对他说什么、做什么，“真恨不得把某某狠批一顿！”区区一件小事就让我们想到那个人；他甚至还会出现在我们的梦中。这何其吊诡！我们对这个人无法忍受、避之不及，却处处都要带着他。我们用心灵的一部分捏造出他的形象（可能和现实完全对不上号），然后用另一部分老想着他，想着想着就勃然大怒。

如果敌对的一方有宽恕的意愿和能力，那么任何疏远差不多都能弥合。要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再容易不过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行了！但请试试在怒气勃发的时候逆转心灵的反应。佛陀曾将狂怒的心灵比作一辆脱缰的马车：只有勇敢坚忍者方能驾驭；一般人只能无助地随车颠簸，最多拨弄拨弄缰绳而已。

宽恕就是将过去一笔勾销。我们选择不在追忆往事中生活，而是活在当下；我们选择信任，而不是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这样一来，过去和未来这对重担随之卸去；我们于当下就能获得爱的自由、无条件的爱、完整的爱。

别人不断挑衅时，我们应当宽恕多久呢？再次提醒各位回想耶稣的话：

那时彼得进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兄弟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宽恕必须坚持不懈，这就是它困难的地方。耶稣在十字架上说的话亲自展示了宽恕所能达到的高度。他说：“父啊，宽恕他们吧，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宽恕让宽恕者和被宽恕者都变得完整。被宽恕者得以从头开始，改善自身，乃至彻底改头换面，宽恕者则会明白，自己引入了一条深刻的灵性法则：宽恕那些亏欠自己的人，也就是宽恕了自己对人的亏欠。就算曾在生活中犯下许多过错（出于无知），只要已经尽全力摆脱恶意，就不必再被这些错误压得心事重重。恶意一旦消灭干净，我们就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初始状态——那就是爱。

第40节：被爱点燃

有时，我们的敌意根本不是因为他人对我们的亏欠。或许我们说不太清某人让我们觉得讨厌的原因。对此，我们有许多形象的说法：“他和我频道不对。”“他跟我八字不合。”“他让我浑身难受”。好像对方的身上就是有什么我们受不了的东西；也可能是对方身上的一切都让我们受不了。他的步调、她的姿势、他的谈吐、她的衣着，我们统统喜欢不起来。我们不想见到他，甚至不想听到别人说她的好话。这时，厌恶的真正源头就不再是对方这个人了，我们只是在被自己的反射（即自己的好恶）所主宰。

不管多么艰难，只要还想在灵性上获得成长，就必须缩小自己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的距离。这时你往往需要咬紧牙关，走上前去，努力向某个讨厌的人表达善意。一开始可能成效不大；或许才待了五分钟，内心的惨叫声就大到难以忍受，但是下一次就会有所进展。渐渐的，你会懂得掌握自己的心灵，心念一动就可以将反感化为同情。

被爱点燃

这种近乎奇迹的能力在靠近上帝的男女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展现，但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不必达到那样的高度。从前在阿西西有位名叫方济伯尔纳德的年轻勇士，他生活奢华，一向对麻风病又恨又怕。当他穿着昂贵的衣裳四处游荡，他是从来不会去碰村子周围那些麻风病人的，连看一眼都做不到。有时麻风病人上前乞求施舍，他虽然也会帮忙，但总是派别人去打赏。经过麻风病院时他总是一脸厌恶，把手帕捂在鼻孔上。

但是方济的内心正滋长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天，他似乎听见了某人在意识深处向他保证：“你曾躲避的一切都会化作甘甜和大乐。”他在不久后骑马横穿翁布里亚平原，半路遇见了一个身体严重走形的麻风病人。强烈的厌恶感瞬间席卷了这位青年。但接着，他内心更深处传来了一线灵光：这是我的兄弟！于是，他下马走到这个可怜的人面前，向他施舍。当麻风病人伸手接受布施，方济跪到地上，亲吻了他饱受疾病摧残的手指。据记载，这时，他感到甘美和大乐流遍全身。

我们起先看到的是受困于自我的人类，现在已经遇上超越隔阂，并为博爱所点燃的男女。我请求各位向着这个统一的意识不断努力，届时我们就会明白：一切生命都是一体，无论善恶，我们的作为都会四处结果。这就是约翰?多恩 在他动人心魄的诗句中传达的领悟：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部分。如果海水冲掉一块，欧洲就减小一分。如同海岬失掉一角，如同朋友或自己的领地失掉一方。谁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是人类一员。别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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