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最漫长的旅程

第一部 剑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部 索斯顿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三部 威尔特郡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第一部

1 贝尔托利尼公寓

2 在圣克罗彻，没有带旅游指南

3 音乐、紫罗兰与字母“S”

4 第四章

5 一次愉快的郊游中可能发生的种种事情

6 亚瑟·毕比牧师、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师、艾默森先生、乔治·艾默森先生、埃莉诺·拉维希小姐、夏绿蒂·巴特利特小姐与露西·霍尼彻奇小姐乘马车出游去观赏山景；由意大利人驾驶马车

7 大家归来

第二部

8 中世纪的遗风

9 作为一件艺术品的露西

10 作为一位幽默家的塞西尔

11 在维斯太太的陈设齐全的公寓里

12 第十二章

13 巴特利特小姐的锅炉是如何令人厌倦的

14 露西勇敢地面对外部的局势

15 内部的灾难

16 对乔治说谎

17 对塞西尔说谎

18 对毕比先生、霍尼彻奇太太、弗雷迪以及仆人们说谎

19 对艾默森先生说谎

20 中世纪的结束

霍华德庄园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莫瑞斯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第二部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第三部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第四部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结尾的札记

印度之行

第一部 清真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石窟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部 神庙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福斯特短篇小说集

惊恐记

树篱的另一边

天国公共马车

另类王国

助理牧师的朋友

离开科罗诺斯的路

机器停转

意义

安德鲁斯先生

协作

塞壬的故事

永恒的瞬间

小说面面观

一 导言

二 故事

三 人物（上）

四 人物（下）

五 情节

六 幻想

七 预言

八 模式与节奏

九 结语

关于套装

标题：E.M.福斯特文集套装

作者：〔英〕E.M.福斯特

产品策划：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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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产品：译文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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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套装包括以下书目：

·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

·最漫长的旅程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霍华德庄园

·莫瑞斯

·印度之行

·福斯特短篇小说集

·小说面面观

版权信息

书名：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292

译者：马爱农

责任编辑：冯涛

产品经理：邵明鉴

前言

一

阅读《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有两处地方让读者不敢轻易涉足：莉莉娅·西奥波尔德临产而死以及她的刚满八个月的婴儿的夭折。

莉莉娅的死，书中写得惜墨如金：“可是她却在分娩时死去了。”

她的婴儿的死，写得多了一些文字：“小脸已经冰凉。”“小脸今后再也不会被眼泪打湿了。”

也许正因为关于生死这样重大的事件写得如同交待事实，才深深地触动了读者，读者因此不得不再回头审视死亡的情节和原因。

二

莉莉娅分娩而死，从死亡的原因的客观性上讲，概率要高得多，尤其莉莉娅所处的时代——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不管作者有意无意，关于莉莉娅的写作，都是客观的，或者是顺着莉莉娅的性格进行的。

莉莉娅最初在小说中露面，是在火车站与一家人告别。在小叔子菲利普的建议下，她要去意大利旅游。一同前去的，还有卡罗琳·阿博特小姐。她的婆婆赫里顿太太对儿媳妇的旅行，颇不以为然：“一个三十三岁的寡妇竟然要个年轻十岁的姑娘照顾自己，想想就让人脸红。”话说得刻薄，却言简意赅地交待出了两个年轻旅游女士的身份。莉莉娅出国旅游，与她守寡不守节，打算和一个名叫金克罗夫特先生结婚很有关系。在英国这个历来阶级分明的国度，金克罗夫特先生没有好出身、没有好亲戚，不英俊、不聪明、没有多少钱，是原因，但是更深层的原因是莉莉娅和已故的丈夫查尔斯生有一女——艾玛。莉莉娅所处的英国，妇女的地位在改善，或许再嫁不算什么严重的失节了，但是再嫁会失去女儿的抚养权和婆婆家优裕的社会地位，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英国这个国家，自打文艺复兴以来，基本上遵循了资产多寡决定一个家庭以及一个人在社会上享有多少地位和权利的原则。它的稳定源于此，它的保守源于此，它的阶级分明也源于此。

然而，在英国成为问题的问题，在意大利却不再是问题。莉莉娅到了意大利，满打满算不过十来天，就写信给婆婆赫里顿太太，说她订婚了，是个意大利人！在莉莉娅来说，这是婚姻自由，而在婆婆赫里顿太太来说，这是触犯了天条，因此她上纲上线地说：

那个男人是公爵也好，是演奏手风琴的也好，关键不在这里。如果莉莉娅嫁给他，就是侮辱了查尔斯的亡灵，侮辱了艾玛，侮辱了我们全家。因此我不允许，如果她一意孤行，我们就跟她彻底断绝关系。

这番话，可以看作英国的背景，是莉莉娅做儿媳妇的背景，是书中所有英国人生活的背景，自然也是两起死亡事件的背景。

至于莉莉娅个人的性格，小说是通过她在意大利闪电结婚、渐渐对婚姻失望、进而陷入无奈境地，一步步告诉读者的。“莉莉娅是个既多情、又性格粗放的人”，仅仅因为“第一次看见吉诺坐在面对拱顶砖门的泥墙上”、“夕阳照在他的头发上”、“他低头朝她微笑”，就决定要嫁给这个小她十多岁的男人了。从浪漫的角度讲，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这些理由也许够了。但是一个女人要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却需要更多的理由，或者更合适的条件。吉诺是个牙医的儿子，家产和地位都很低，但是意大利人似乎惯于吃软饭，不仅吉诺吃得理所当然，一家人为了买房还理所当然地讹走了莉莉娅一笔钱。莉莉娅不在乎施舍钱财，但是很在乎两个人的家庭独立、和谐和秩序，也就是英国式的家庭生活。吉诺懒惰、散漫、狡诈……毛病多多，莉莉娅都渐渐地忍耐下来，但是她忍受不了吉诺夜不归宿甚至几天不归家的毛病。异国他乡，本来就没有社会交往，丈夫偏偏不守家，莉莉娅渐渐郁闷起来。矛盾不大，冲突也不激烈，但是如同一剂慢性毒药，莉莉娅渐渐失去了活力，甚至加入了天主教堂来寻找精神的支撑点。莉莉娅看清楚吉诺是为了钱才跟她结婚，又发现了吉诺的不忠，精神开始崩溃，后悔，哭泣，一次散步时与可能返回英国的一次机会失之交臂后，她的生活开始一步步走向悲剧了。她想念自己的女儿艾玛，却又被英国那边掐断。“于是，莉莉娅放弃希望，病倒了，整个秋天都躺倒在床上。”吉诺为此心烦意乱，却仅仅因为一心想得到一个儿子，“跟这个神圣的永生不朽的希望比起来，坠入爱河只是一件物质上的小事”。莉莉娅拼尽血肉之躯生下一个“漂亮的男孩”，人生便走到了尽头。婆婆家认为这是莉莉娅自找的，丈夫这边认为人死不能复生，只有卡罗琳·阿博特为莉莉娅的死深感自责。

作者这样评论这一死亡事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里涉及的不只是个性差异，这种斗争是民族性的。世世代代的老祖辈，不管好人、坏人，还是不好不坏的人，都不准拉丁男人向北方女人献殷勤，也不准北方女人原谅拉丁男人。”

故事讲到这里，小说写到了第四章，占全书篇幅的五分之三，自此开始向第二件死亡转移。

三

莉莉娅——或者说吉诺的孩子——的死亡过程，要比莉莉娅的长一些：被偷、被包袱闷住、无声的哭泣、马车上的一路颠簸、马车翻倒时被甩出车外——导致死亡。

如果说莉莉娅的死亡，至少一半原因是她的性格决定的，那么婴儿的夭折却与婴儿的性格毫无瓜葛，因为几个月大的孩子的性格还远远没有形成。换个角度说，婴儿的夭折，完全决定于成年人控制的社会和环境。在这点上，婴儿的社会背景，要比他的母亲复杂得多。大背景是两个民族，小背景是一个个和他发生关系的具体的成年人。和他最亲近的有两个人，母亲和父亲。母亲去世了，父亲好好把他养大成人，成长的生活虽然有残缺，却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偏偏他的父亲有自己的性格，左一封右一封地替他给异父同母的姐姐——艾玛——写信，一心攀附这门英国亲戚。因为这些信，母亲那边，也就是英国那边，开始产生反应。一开始母亲的亲戚们坚决拒绝，尤其赫里顿太太。从父亲这边的血缘上讲，婴儿和赫里顿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从母亲这边的血缘上讲，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这点亲缘，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在强大的民族文化推动下，这一亲缘被无限放大，以至于和婴儿最没有亲缘关系却深为自责的卡罗琳·阿博特小姐成了最原始的推动力。不能让英国人生的孩子，在意大利那样的蛮荒之地接受教育，成了让婴儿回归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诚如赫里顿太太所说：“难道那孩子就要在那种地方——跟着那样的父亲长大？”“那人只会把孩子带成一个天主教或异教徒，而且肯定会把他培养成邪恶的人。”

除了两个民族的背景，两个民族的子民的性格，加速了孩子的悲剧命运。

菲利普·赫里顿，散淡、随和、理智。哈丽雅特·赫里顿，菲利普的姐姐，愚钝、固执、蛮横。为了执行赫里顿太太的命令，姐弟俩组成了“救援小组”，到意大利去解救孩子。卡罗琳·阿博特，热心、理智，富有责任感和负疚感，单独行动，打算把孩子从意大利领回来，自己抚养。三个人不期而遇，救助行动互相牵扯，三个人的关系不得不进行重组。

算上这次，菲利普是三进意大利了。第一次是二十二岁到意大利旅游，深深地喜欢上了意大利，不仅深为意大利的灿烂文化折服，而且连意大利的炎热气候他都认为有趣，有魅力。莉莉娅就是在他的美妙描述和大力推荐下前往意大利旅游的。第二次，莉莉娅的闪电式结婚，他在母亲赫里顿太太的授意下到意大利劝阻，但是他在既成事实面前束手无策不说，还被吉诺收拾了一顿，结果大败而回。第三次，即这次解救活动，他不积极，只是无法摆脱母亲手里牢牢牵住的木偶线，才不得不来充当木偶。鉴于第一次的失败以及他态度暧昧，赫里顿太太于是派遣女儿哈丽雅特来做督察。哈丽雅特的愚蠢和专横，使得菲利普更像一个被操纵绳子扯得团团转的木偶。然而，外因永远不能彻底抵挡内因。菲利普理智，从善如流，喜欢从积极方面看待人的行为，因此他这次解救孩子，结果“体面失败”，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哈丽雅特的使命是让菲利普的解救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惜一切手段，把那个孩子弄回英国去，而这点，是菲利普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出来的。

姐弟两个的拯救行动还未实施，突然杀出一个卡罗琳·阿博特：她因为自责和愧疚，抢先一步独自来到意大利，试图说服吉诺，把孩子让她抱回去抚养，弥补她怂恿莉莉娅草率缔结跨国婚姻的过失。两条战线看似各有打算，但菲利普和卡罗琳却在实际行动中很快加深了解，观点每每合拍。菲利普终于明白，这次解救孩子，追根溯源，“哈丽雅特被母亲操纵着，赫里顿太太被阿博特小姐操纵着，吉诺被一张支票操纵着”。他还算个明白人了。他对解救孩子的态度本来无所谓，这下彻底转变了：“世界突然正过来了，那孩子还有什么要紧？”

始作俑者卡罗琳·阿博特小姐自然不甘心：吉诺“他去年征服我，昨天征服了赫里顿先生，如果我不多加留心，今天他还会征服我们大家，那孩子就会在蒙特里亚诺长大”。她曾经对婴儿的幸福、灵魂、道德等等考虑了很多，很多，但是看到真实的婴儿睡在一块脏兮兮的毯子上，有血有肉，生命的重量和尺寸样样俱全，她除了亲吻和祈祷，发现别的一切影响都是难以施展的。这当然是因为婴儿的背后有一个粗糙、马虎却算计过人的父亲。父亲内心只渴望儿子像自己一样，将来也有自己的儿子，子子孙孙充斥整个地球。这种本能的渴望无比强大，是卡罗琳小姐这样涉世不深的女性还无法对抗的。“坏人也有爱的能力。”这一发现不仅让她一筹莫展，她还感到道德上的不安了。

这下就只剩下哈丽雅特了。愚钝自有愚钝的厉害之处。她不需要思考那么多，一心惦记着怎么把孩子解救到英国去，就足够了。她的思考更直接，因此达到目标的距离更短，更近。在敦促菲利普无效之后，她的手段也更快捷。她亲自出马，本来想和吉诺直接交锋，用一张支票解决问题，却发现吉诺不在家，保姆外出，便把孩子偷了出来！坐马车赶往火车站，雨天加上慌不择路，小小的脆弱的生命遭到摧残，是偶然，却是必然的结果，因为婴儿脱离了养育他的环境。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但是读者看得出来，正是成年人各自迥然不同的性格，一起谋害了一个小生命！他们的性格又是他们的生活环境和文化背景造就的。

四

这样的写作已经颇具分量，但是突然的死亡事件，却只是作者写作的一个方面。死亡事件引发的反响，是作者写作的另一个方面。两起死亡事件的主人都不是小说的主角，而是重要的因素，或说次要的角色。

那么，主角是谁呢？菲利普·赫里顿和卡罗琳·阿博特。还有意大利人吉诺。

在两起死亡事件中，菲利普和卡罗琳的性格都得到了充分展示，但是这似乎不是作者对他们的最终关怀。他们因为两起死亡事件得到了锤炼，受到了教育，对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有了新的看法，彼此认识得更清楚，互相都有了新的好感，好像为这对年轻人的恋爱铺平了道路。然而，作者偏偏没有玉成好事，让他们仍然各走自己认定的路：菲利普决定走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乡，到更开放的伦敦谋生，而卡罗琳却背道而驰，决意回到自己曾经厌恶的故土。这个结局，出乎读者的意料，却给读者留下了思考的余地。

至于意大利人吉诺，在作者笔下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但透过这个人物，读者看到的是意大利这个国度。从这个角度说，吉诺这个虚构人物，很有实际象征意义。如若他象征意大利，那么，着墨有限的赫里顿太太，则象征英国。

透过多种象征，揭示和对比一个民族与另一个民族的文化差异，也是小说的重要内容之一。

五

这是E·M·福斯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尽管篇幅不长，却奠定了他长篇小说的基本调子。在他的笔下，对人对事，客观的冗长的描写和交待，不再是长篇小说的特点。小说的故事和情节，都是在引人入胜的叙述、简练的描述和交待以及人物的对话中展现出来的。事件的突然性，尤其死亡事件的突然性，成了福斯特长篇小说的特点。多种事件对主人公以及周围的人的影响，是福斯特最为关注的，也是他的小说具备现代性的重要元素。

本书一共十章，前四章写了一起死亡事件，后四章写了一起死亡事件，最后两章写两起事件对男女主人公产生的影响，以及他们生活下去的态度。结构的均衡，布局的合理，作者驾驭小说写作的能力，已经毋庸置疑。

苏福忠

二○○八年十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一章

他们都在查林十字车站给莉莉娅送行——菲利普、哈丽雅特、艾玛，赫里顿太太都亲自来了。就连西奥波尔德太太，也在金克罗夫特先生的陪伴下，不辞辛苦地从约克郡赶来跟她的独生女儿告别。阿博特小姐那边也来了许多亲戚，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话，话题五花八门，这情景使莉莉娅看了忍俊不禁，发出一串又一串的笑声。

“真是够热闹的，”她笨手笨脚地从头等车厢里爬出来，大声说道，“人家还以为我们是王室成员呢。哦，金克罗夫特先生，给我们把脚炉拿来。”

好脾气的年轻人匆匆走开了，菲利普站到他的位置上，抓住最后一点时间滔滔不绝地向莉莉娅灌输嘱咐和忠告——在哪儿下车，怎么学意大利语，什么时候用蚊帐，应该欣赏哪些画。“千万别忘了，”他最后总结道，“只有另辟蹊径，才能真正了解那个国家。看看那些小镇——古比奥、皮恩扎、科通那、圣吉米纳诺、蒙特里亚诺。我请求你千万别听那个馊主意，以为意大利只是一个古玩和艺术的博物馆。去爱和理解意大利人吧，那里的人比土地更神奇。”

“真希望你也一起去，菲利普，”看到小叔子对她不同寻常的关照，莉莉娅受宠若惊，说。

“我也希望能去呀。”其实他要去并不难，律师界的工作并非紧张到不允许他偶尔出去度假。但他的家人不愿意他频繁游历欧洲大陆，而他本人呢，也愿意认为自己忙得脱不开身。

“再见了，亲爱的诸位。真是够乱的！”莉莉娅看见了她的小女儿艾玛，觉得需要拿出一点母亲的威严。“再见，亲爱的。一定要乖乖的，听奶奶的话。”

她不是指自己的母亲，而是指婆婆赫里顿太太，赫里顿太太很不喜欢奶奶这个称呼。

艾玛抬起一张严肃的小脸接受母亲的亲吻，小心地说，“我一定努力。”

“她肯定会很乖的，”赫里顿太太说，她站在喧闹的人群之外，显得心事重重。可是莉莉娅已经在招呼阿博特小姐了，这是一位身材修长、表情严肃、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子，正在站台上以一种更加端庄稳重的方式向亲友们辞行。

“卡罗琳，我的卡罗琳！快跳进来，不然你的女伴就自己走啦。”

菲利普总是一想起意大利就如痴如醉，这会儿又唠叨开了，告诉莉莉娅即将到来的旅途中会有哪些辉煌的瞬间——埃罗勒钟楼，一出圣哥特哈德隧道，它就赫然在目，预示着未来的前景；随着火车攀上西奈尔山的山腰，便可欣赏到提契诺小镇和马乔列湖的美景；然后看见卢加诺、科莫——此时意大利的气息已将她浓浓包围，最后到达她的第一个下榻处，而她坐车在黑暗、肮脏的大街小巷穿行很久之后，终于将在喧闹的有轨电车和耀眼的弧光灯中，看见米兰大教堂的墙柱。

“手帕和领子，”哈丽雅特尖声嚷道，“在我的雕花木匣子里！我把我的雕花木匣子借给你了。”

“我的好哈丽！”莉莉娅又把每个人亲吻了一遍，接着是片刻的沉默。大家都坚持不懈地面带微笑，只有菲利普和西奥波尔德太太除外，菲利普在浓雾中哽咽得说不出话，年迈的西奥波尔德太太早已哭了起来。阿博特小姐钻进车厢。列车长亲自把门关上，告诉莉莉娅一切都没问题。火车开动了，大家跟着跑了几步，挥动手帕，愉快地轻声喊叫。就在这时，金克罗夫特先生回来了，端着一只脚炉的两个把手，就像端着茶盘。他见自己来晚了很过意不去，颤抖着声音喊道，“再见，查尔斯太太。祝你愉快，上帝保佑你。”

莉莉娅微笑着点点头，随即觉得那只脚炉的模样太滑稽了，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噢，真对不起，”她大声回答道，“可是你的样子太好笑了。哦，你们一起挥手的样子太好笑了！哦，饶了我吧！”她笑得停不下来，随着列车驶进了远处的浓雾。

“要出远门了，心情倒不错。”西奥波尔德太太擦着眼泪说。

金克罗夫特先生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赞同。“真希望查尔斯太太拿到了脚炉，”他说，“这些伦敦的脚夫对乡下人睬都不睬。”

“你已经尽力了，”赫里顿太太说，“我觉得，在这样的天气里，你能陪伴西奥波尔德太太一路赶来，真是很了不起。”然后，她匆匆地跟他握了握手，由他再陪伴西奥波尔德太太一路返回。

赫里顿太太的家在沙士顿，离伦敦并不很远，回去还能赶上吃茶点。茶点摆在餐厅里，专门给艾玛准备了一只鸡蛋，让孩子保持心情愉快。经过两星期的忙乱，此刻家里显得异常安静，谈话也很沉闷，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猜想两位游人是不是已到福克斯通，旅途是不是很劳顿，如果真的辛苦，可怜的阿博特小姐会怎么样。

“奶奶，那个船什么时候能到意大利呢？”艾玛问。

“叫‘祖母’，亲爱的，别叫‘奶奶’，”赫里顿太太亲了艾玛一下，说道，“应该说‘一条船’或‘一艘船’，不能说‘一个船’。而且，妈妈不是一路都从海上走。你看看欧洲地图就会明白了。哈丽雅特，把她带走。跟哈丽雅特姑姑去吧，她会给你看地图。”

“好嘞！”小姑娘说着，把满不情愿的哈丽雅特拉进了藏书室。餐厅里只剩下赫里顿太太和她儿子，两人立刻说开了体己话儿。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菲利普说。

“可怜的孩子，多么庸俗！”赫里顿太太喃喃自语，“谢天谢地她没有变得更糟。不过她身上也有可怜的查尔斯的影子呢。”

“唉，不幸！——还有西奥波尔德老太太的影子。这景象多么令人震惊！我原以为那老太太不光脑子糊涂，身体也病病歪歪。她这是来做什么呢？”

“准是金克罗夫特先生逼她来的，我敢肯定。金克罗夫特先生想再次见到莉莉娅，只有采取这个办法。”

“我希望他称心如意了。我倒认为嫂子在告别时的表现并不出众。”

赫里顿太太打了个哆嗦。“我倒不在乎，只要她走了——而且是跟阿博特小姐一起走了。一个三十三岁的寡妇竟然要个年轻十岁的姑娘照顾自己，想想就让人脸红。”

“我很同情阿博特小姐。幸亏嫂子的一位爱慕者被拴在了英国。金克罗夫特先生离不开这里的庄稼、气候什么的。而且，照今天的情形看，他的机会并没有增加多少。他和莉莉娅一样，顶喜欢在众人面前出洋相。”

赫里顿太太回答，“一个男人，既没有好的出身，也没有好的社会关系，不英俊，不聪明，也没什么钱，恐怕就连莉莉娅也早晚会甩了他的。”

“不会，我相信莉莉娅谁都能接受。她一直到最后，行李都收拾好了，却还在跟那个委琐的牧师‘调情’。两个牧师都很委琐，但她的那个尤其黏黏糊糊。我在公园碰到他们，他们居然在谈摩西五经。”

“我的天哪！她竟然变得越发糟糕了。幸亏你想出到意大利旅行的主意，把我们大家都给救了！”

听到这句小小的夸赞，菲利普喜形于色。“奇怪的是她表现得很积极——总是向我打听情况。我当然巴不得给她介绍。我承认她是一个平庸之人，极端无知，艺术品位也很低级。不过，只要有一点点品位就行了。我相信，凡是游览意大利的人都会变得纯净和高贵。意大利是世界的游憩胜地，也是世界的学校。莉莉娅想去意大利，委实值得称赞。”

“她哪儿都想去，”她母亲听够了对意大利的溢美之词，说道，“我和卡罗琳·阿博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她不要去里维埃拉。”

“不，母亲，不。她对意大利真的很向往。这次游览对她来说十分关键。”他发现这情形充满奇特的浪漫色彩：想到这位粗俗的女人要去游览那些他热爱和崇敬的地方，他既感到有趣，又觉得有些反感。为什么她就不能被改造呢？就像哥特人那样。

赫里顿太太不相信浪漫，不相信改造，也不相信历史上的先例，不相信任何可能打扰家庭生活的事情。她不等菲利普激动起来，就巧妙地转变了话题。不久，哈丽雅特教完地理课回来了。艾玛早早地上床睡觉，祖母给她掖好被子。然后两位女士干干活、打打牌，菲利普在读一本书。他们都在安静的、有益身心的生活中安顿下来，这种生活将不受打扰地持续整个冬天。

查尔斯因为莉莉娅·西奥波尔德的天生丽质而坠入爱河，到现在已差不多十年，在这期间赫里顿太太几乎没有一刻的安宁。最初六个月她想方设法阻挠这场姻缘，小两口成婚后，她又转向另一桩工作——监督管理她的儿媳妇。必须提携莉莉娅好好地生活，别给她所高攀的这个家庭丢脸。帮助她的人有查尔斯、有赫里顿太太的女儿哈丽雅特，家里的聪明人菲利普年岁稍长后也加入了这一行列。艾玛的出生使事情变得更加难办。幸好，年迈的西奥波尔德太太虽然曾想插手，此时开始败下阵去。要她离开惠特比小镇也够难为她的，而赫里顿太太想尽一切办法对她加以阻挠。围绕每个婴儿出生所开展的奇怪竞争，在这里胜败已定。艾玛属于她的父亲家，不属于她的母亲家。

查尔斯去世了，斗争重新开始。莉莉娅坚持自己的权利，说应该回去照料西奥波尔德太太。赫里顿太太动用了她所有的善良劝阻了她。最后在沙士顿给她购置了一栋房子，她和艾玛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始终受到前夫家人的调教和感化。

她难得拜访约克郡，而在一次拜访中，麻烦又来了。莉莉娅对一个朋友透露说她非常喜欢某位金克罗夫特先生，但又并不想跟他订婚。消息传到赫里顿太太的耳朵里，她立刻去信追问究竟，然后指出莉莉娅必须要么订婚，要么洁身自好，不存在中间状态。这封信写得很好，莉莉娅顿时心慌意乱。不等救援小组给她施加压力，她就乖乖地离开了金克罗夫特先生。她回到沙士顿哭得很伤心，并说她心里十分后悔。赫里顿太太抓住这个机会，以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谈到寡妇和母亲的责任。可是不知怎的，后来事情一直不太顺利。莉莉娅在沙士顿这些监护人中间安顿不下来。她不会管家，家里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时候，有着多年管理仆人经验的赫里顿太太就要出面摆平。莉莉娅莫名其妙地就让艾玛中途退学，还允许她戴戒指。她学骑自行车，就是为了把那个地方的人都吵醒，她在一个星期天傍晚在大街上骑车飞驰，在教堂旁的拐弯处重重摔倒。如果她非亲非故，倒算是个乐子。可是，就连标榜自己喜欢离经叛道、违反习俗的菲利普，也出面找她谈了一次话，谈话的内容足以使她铭记终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发现她仍然允许金克罗夫特先生以“男朋友”的名义给她写信，并给艾玛寄送礼物。

菲利普想到了意大利，力挽狂澜。卡罗琳，可爱而冷静的卡罗琳·阿博特，就住在两个岔路口之外，正在寻找一个同伴陪她出去旅行。莉莉娅放弃了她的房子，一半家具卖掉，另一半家具和艾玛一起留给赫里顿太太，在一片赞许声中出发，奔向新的生活场景。

冬天，她给他们频频写信——比给她母亲写得更勤。她的信总是洋洋洒洒。她发现佛罗伦萨可爱极了，那不勒斯如梦如幻，可惜气味难闻。在罗马，只需静静地坐着感受。菲利普倒宣称她在进步。开春的时候，莉莉娅开始拜访他推荐的那些小镇，他更感到满意有加。“在这样一个地方，”莉莉娅写道，“确实能感受到事物的核心，不落俗套。每天清晨，透过哥特式窗户向外眺望，真难以相信中世纪已经成为过去。”信是从蒙特里亚诺发出的，结尾是对那个美妙小镇的描述，倒也可圈可点。

“她高兴就好，”赫里顿太太说，“不管是谁，只要跟卡罗琳·阿博特生活三个月，都会有所改善。”

就在这时，艾玛放学回来了，赫里顿太太把她母亲的信念给她听，仔细纠正了其中的语法错误，因为她坚决认为应该维护家长的权威。艾玛礼貌地听着，但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曲棍球上，她现在对曲棍球迷得如痴如醉。那天下午他们要投票选择颜色——黄、白或黄、绿。祖母怎么看呢？

赫里顿太太当然有自己的看法，她沉着地表示了她的意见，虽然哈丽雅特认为对孩子来说颜色可有可无，菲利普说这几种颜色都很难看。赫里顿太太越来越为艾玛感到骄傲，这孩子着实进步很大，不能再用那个可怕的字眼——粗俗孩子——称呼她了。赫里顿太太急于在孩子母亲回来之前塑造艾玛。因此，她对两位旅行者悠闲的节奏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建议如果合适的话，她们可以在外面多住些时候。

莉莉娅的下一封信仍然是从蒙特里亚诺寄来的，菲利普顿时兴奋不已。

“她们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星期！”他大声说，“哎呀！我自己也不会待那么久。她们肯定是真的感兴趣，因为那里的旅店一点儿也不舒服。”

“我真弄不懂那些人，”哈丽雅特说，“她们整天能做些什么呢？我想那里没有教堂吧？”

“有圣狄奥达塔教堂，是意大利最美的教堂之一。”

“我指的当然是英国式教堂，”哈丽雅特口气硬邦邦地说，“莉莉娅向我保证她星期天总会待在大城镇里的。”

“如果她去圣狄奥达塔教堂做礼拜，她发现的美和虔诚会比欧洲所有小灶间的更多。”

小灶间是菲利普对圣詹姆斯教堂的戏称，那是他姐姐经常光顾的一座沉闷的小建筑。哈丽雅特听见有人对它稍有微辞便会恼怒，赫里顿太太不得不出面干预。

“好了，亲爱的，别吵了。听听莉莉娅信里怎么写的。‘我们爱上了这个地方，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菲利普向我介绍了这里。这里不仅奇特有趣，而且能在这里看到其单纯和魅力未受污染的意大利人。壁画美极了。卡罗琳越来越可爱了，每天都忙着画速写。’”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哈丽雅特说，她总喜欢把一句陈词滥调当成警句来说。她对意大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其实她从未去过那个国度，她唯一一次光顾欧洲大陆，是在瑞士新教地区待了六个星期。

“哦，哈丽雅特真是个坏蛋！”姐姐一走出屋子，菲利普就说道。母亲大笑起来，叫儿子不要这么促狭，这时艾玛要准备上学去了，他们便没有进一步往下说。小孩子是和事佬，这不仅表现在宗教小册子里。

“等一等，艾玛，”小姑娘的叔叔说，“我要去车站，陪你一起走吧，让你高兴高兴。”

他们一起出发了。艾玛很开心，但是谈话很沉闷，因为菲利普并不善于跟小孩子交谈。赫里顿太太在早饭桌上多坐了一会儿，把莉莉娅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帮厨娘收拾餐桌，吩咐晚餐的菜单，督促女仆彻底打扫客厅，星期二是打扫客厅的日子。天气好极了，她看时间还早，便想去弄点儿园艺。她叫来哈丽雅特，哈丽雅特已经不再为菲利普侮辱圣詹姆斯教堂的事儿生气了，两人便一起走进菜园子里，开始播种几样早春的蔬菜。

“我们把豌豆留到最后，它们是最有趣的，”赫里顿太太说，她就有这种本事，能把干活变成一种乐趣。她和大女儿一向处得很好，虽然两人并没有多少共同之处。哈丽雅特的教育可以说是过于成功了。就像菲利普有一次说的，她“把所有重要美德一股脑儿吞下，却无法消化”。哈丽雅特虔诚、爱国，是全家宝贵的道德财富，但她缺少她母亲十分珍视并希望她能够学会的那种柔顺和圆融。如果由着哈丽雅特的性子，她早就跟莉莉娅公开决裂了，甚至两年前就会跟菲利普闹得撕破脸皮，当时菲利普怀着对意大利的满腔热情回来，取笑了沙士顿和它的生活方式。

“妈妈，这太不像话了！”她当时嚷道，“菲利普什么都拿来取笑——读书俱乐部、辩论会、轮换式桥牌比赛、义卖活动。人们不会喜欢这样的。我们要考虑自己的名声。内部闹分裂的家庭是维持不下去的。”

赫里顿太太的回答令人难忘，“让菲利普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也就会让我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哈丽雅特默认了。

她们先播种了几样比较乏味的蔬菜，当终于开始对付豌豆时，已在不知不觉间感到一种正当而令人惬意的疲乏。哈丽雅特拉了一根细绳，让播种保持一条直线，赫里顿太太用一根尖尖的棍子划开一条垄沟。然后，她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第二班邮差来了。快跑去看看有没有信。”

哈丽雅特不想去。“先把豌豆种完吧。不会有信的。”

“不，亲爱的，还是去一趟吧。我来播种，你用土把它们盖起来——别让小鸟看见它们！”

赫里顿太太非常小心地让豌豆均匀地从手里撒落，走到垄沟尽头，她觉得自己从没播种得这么好过。豌豆是很贵的呀。

“西奥波尔德老太太居然来了封信！”哈丽雅特回来了。

“给我念念，我的手脏。带饰章的纸真让人受不了。”

哈丽雅特扯开信封。

“我看不懂，”她说，“前言不搭后语。”

“她的信总是这样。”

“这封信更是莫名其妙，”哈丽雅特说，声音开始发抖。“妈妈，你看看，你念念，我理不清这里的头绪。”

赫里顿太太宽容地接过信纸。“有什么犯难的？”她顿了一会儿说，“这封信里有什么让你摸不着头脑的？”

“它的意思——”哈丽雅特支吾着。麻雀们跳到近前，觑着那些豌豆。

“意思很清楚——莉莉娅订婚了。别嚷嚷，亲爱的；求求你别嚷嚷——千万别说话。不然我会受不了的。她打算嫁给她在旅馆里认识的某个人。把信拿去，自己念念吧。”突然，她在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上失去了控制。“她竟敢不直接告诉我！她竟敢先写信到约克郡！天哪，难道我要通过西奥波尔德太太——通过这样一封傲慢无礼、透着优越感的信才能知道？我就没有一点权利吗？你看着，亲爱的，”——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你看着，为了这个我也绝不会原谅她！”

“哦，那怎么办呢？”哈丽雅特呜咽着说，“怎么办呢？”

“先这么办！”她把信撕成碎片扔在泥地上。“然后，给莉莉娅拍一封电报！不！给卡罗琳·阿博特小姐拍一封电报。她也需要解释解释。”

“哦，怎么办呢？”哈丽雅特又念叨一遍，跟着母亲走进房里。面对这样的放肆行为，她不知如何是好。莉莉娅遭遇了怎样可怕的事——怎样可怕的人？“旅馆里的某个人。”信里只说了这么一句。是什么样的人呢？绅士？英国人？信里没说。

“电告在蒙特里亚诺逗留原因。谣言离奇，”赫里顿太太念道，电报是发给意大利蒙特里亚诺的意大利之星旅馆的阿博特的。“如果那里有人值班，”她又说，“我们今天傍晚就能收到回音。菲利普晚上七点回来，八点一刻搭上驶往多佛尔的午夜轮渡——哈丽雅特，你发电报时，顺便到银行取一百镑五镑面值的钞票。”

“去吧，亲爱的，快去，不要说话。我看见艾玛回来了；赶紧走吧……啊，亲爱的艾玛，今天下午你在哪个组——伊迪斯小姐那组，还是梅小姐那组？”

她若无其事地扮演完祖母的角色，就立刻来到藏书室，取出那张大幅地图，她想了解一下蒙特里亚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个地名以最小的字号印在那一堆灰乎乎的、名为“亚平宁山脉分支”的群山中间。这里离锡耶纳不算很远，她在学校里学到过。再过去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细细的黑线，像锯齿一样凹凸不平，她知道那是铁路线。地图留出了很大的想象空间，她却无法想象。她在《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1]里寻找那个地方，但拜伦并未去过那里。马克·吐温在《傻子出国记》[2]里也没有拜访此地。从文学作品里再也找不到什么资料了，只好等菲利普回家再说。想到菲利普，她决定在他的房间里找找试试，结果找到了贝德克写的《意大利中部》，她平生第一次打开这本书，读到了下面的内容——

蒙特里亚诺（人口四千八百）。旅馆：意大利之星，中等档次；寰球，较脏。加里波第咖啡厅。邮局和电报大楼在维多利亚·伊马内利大街，紧邻剧院。在塞海纳店照相（佛罗伦萨更便宜）。坐公共马车（一个里拉）赶乘几趟主要列车。

主要游览地（两至三个小时）：圣狄奥达塔，公共大楼，圣阿古斯提诺，圣卡特琳娜，圣安布罗奇奥，卡博齐大厦。导游（两个里拉）可有可无。绕城墙漫步万万不可省略。从城堡观景（低额小费）日落时最美。

历史：蒙特里亚诺，古老的蒙斯利亚努，但丁[3]曾记录其吉伯林派[4]社团（《炼狱》，第二十章），二六一年才彻底脱离波吉庞斯的控制。从那以后就有了“Poggibonizzi，fatti in là，che Monteriano si fa città！[5]”这两句韵文，最近还被刻在锡耶纳的大门上。它的独立一直延续到一五三○年，后被罗马教皇的军队洗劫，成为托斯卡纳大公国的一部分。如今它已无足轻重，是地区监狱的所在地。当地居民仍以和蔼亲切著称。

游客可从锡耶纳大门直接前往圣狄奥达塔非主教教堂，观赏（右侧第五间祈祷室）迷人的壁画……

赫里顿太太没有再往下读。她并不打算探究旅行指南里隐藏的魅力。有些情况在她看来可有可无，它们全都乏味无趣。而菲利普每次读到“从城堡观景（低额小费）日落时最美”时都会怦然心动。赫里顿太太把书放回原处，走下楼来，在柏油小路上东张西望寻找女儿。终于看见了，在两个岔路口以外，拼命想甩掉卡罗琳小姐的父亲阿博特先生的纠缠，却怎么也甩不掉。哈丽雅特总是运气不好。最后她总算回来了，又热又烦躁，拿着哗哗响的新钞票，艾玛跑过去迎接她，却重重地踩到她的鸡眼上。

“你的脚越来越大了。”哈丽雅特忍痛说道，使劲推了侄女一把。艾玛哭了起来，赫里顿太太很不满意哈丽雅特暴露出自己的烦躁。午饭难吃极了。吃甜点心的时候传来消息，厨娘因为身手过于敏捷，弄掉了厨房炉灶上一个至关重要的旋钮。“真糟糕，”赫里顿太太说。艾玛说是“蒸枣糕”，被告知不得无礼。吃过午饭，哈丽雅特很想拿出贝德克旅行指南，用委屈的声音读一读蒙特里亚诺，读一读古老的蒙斯利亚努，却被母亲拦住了。

“读那些东西毫无意义，亲爱的。她并不打算嫁给那里的什么人。显然那是个游客，下榻在那家旅馆的。那个地方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竟然去那种地方！在旅馆里能碰上什么好人？”

“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好人坏人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莉莉娅侮辱了我们全家，她要为此付出代价。还有，你口口声声贬低旅馆，我想你大概忘记了，我跟你父亲就是在青年旅馆认识的。亲爱的，眼下你帮不上什么忙，我认为你最好还是闭上嘴巴。我要到厨房去说说炉灶的事。”

她说得过了头，厨娘说如果没法儿令她满意，干脆辞职算了。身边的小事比远方的大事更重要，莉莉娅在意大利中部山区有失检点的事立刻被隐藏起来。赫里顿太太奔向一家职业介绍所，没有结果；奔向另一家职业介绍所，没有结果。回到家，女仆对她说，家里搞得这么鸡犬不宁，干脆她也一并走了吧。吃过茶点，写了六封信，厨娘和女仆哭哭啼啼地过来打断她，求她原谅，求她让她们继续回来工作。在胜利的喜悦中，门铃响了，来了电报：“莉莉娅跟意大利贵人订婚。详情见信。阿博特。”

“不用回了，”赫里顿太太说，“把阁楼上菲利普先生的轻便旅行包拿下来。”

她不允许自己被未知的东西吓住。其实她现在知道点儿眉目了。那男人不是什么意大利贵族，否则电报上早就说了。电报肯定是莉莉娅写的。只有她才会说出“意大利贵人”这样愚蠢而低俗的话。赫里顿太太回想上午那封信里的内容：“我们爱上了这个地方——卡罗琳比什么时候都可爱，忙着画速写——意大利人性情单纯，充满魅力。”而旅行指南里的那句评论，“当地居民仍以和蔼亲切著称”，现在看来也透着不祥。赫里顿太太即使没有什么想象力，也有直觉，而直觉是一种更加管用的素质，她在心目中构想的莉莉娅未婚夫的形象并没有错到哪里去。

就这样，菲利普接到消息，必须在半小时后出发去蒙特里亚诺。他真是有苦难言。三年来，他一直给意大利人唱赞歌，却从没有想过跟意大利人攀亲结缘。他在母亲面前把事情轻描淡写，内心深处却赞同母亲的那一番话，“那个男人是公爵也好，是演奏手风琴的也好，关键不在这里。如果莉莉娅嫁给他，就是侮辱了查尔斯的亡灵，侮辱了艾玛，侮辱了我们全家。因此我不允许，如果她一意孤行，我们就跟她彻底断绝关系。”

“我会想办法的。”菲利普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有事情可做。他亲吻了母亲和姐姐，亲吻了迷惑不解的艾玛。在很冷的三月夜晚，他回身望去，客厅温暖而迷人，他满不情愿地出发前往意大利，去处理一件庸俗乏味的事情。

赫里顿太太上床前，给西奥波尔德太太写了封信，直截了当地讲了莉莉娅的行为，并暗示说，在这个问题上，每个人都必须态度坚定、立场鲜明。她像是后来才想起来似的加了一句，说那天上午收到了西奥波尔德太太的信。

她正要上楼，突然想起那些豌豆还没有用土盖上。这比什么都更令她生气，她恼怒地啪啪拍打着楼梯栏杆。天已经黑了，她从工具房里拿了一盏灯，来到菜园子里，准备耙土盖上豌豆。麻雀已经把豆子吃得一颗不剩。但那封信的碎片还在那里，破坏了菜园的整洁。

[1] 英国诗人拜伦（1788—1824）的长诗代表作。

[2] 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1835—1910）的一部长篇小说。

[3]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文艺复兴运动的先驱人物，代表作有史诗《神曲》。

[4] 吉伯林派，指公元12至15世纪意大利大封建主中支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政治派别。

[5] 意大利语，意为“赶走波吉庞斯，蒙特里亚诺成为独立城邦”。

第二章

这位晕头转向的游客在蒙特里亚诺车站下了车，发现自己置身于荒郊野外。铁路周围有几座房子，平原和山坡上也散落着一些，但是要说城镇，哪怕是中世纪的城镇，却是连影子也没有。他必须搭乘一辆马车——合适的说法是“雷诺”[1]——一截木头——沿着景色绝美的道路行驶八英里进入中世纪。要做到像旅行指南上说的那么神速，既不可能，也有点亵渎的意思。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菲利普离开了现实的领域。他旅途劳顿，在火车上坠入了梦乡。同车的旅客具有意大利人惯有的悟性，到了蒙特里亚诺，他们便知道这是他想去的地方，把他赶下了车。菲利普双脚陷在站台上滚热的柏油里，半梦半醒地注视着列车远去，而那个应该帮他搬行李的脚夫，却顺着铁路往前跑，跟列车长玩起了“最后的告别”。唉！他对意大利一点心情也没有。叫来马车，为车钱讨价还价让他烦得要死。那人要六个里拉，菲利普知道八英里路最多四个里拉，但他打算对方要多少就给多少，使得那人一整天都忐忑不安、闷闷不乐。幸好这时传来一阵喧嚣，使他没有犯下这种社交大忌，他抬头沿路看去，只见一人挥动缰绳，啪啪打着响鞭，穷凶极恶地驱赶着两匹马，在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摇摇摆摆的身影，伸着海星样的双手胡乱抓挠。是阿博特小姐！她刚接到他从米兰发出的、通报到达时间的信，便匆匆赶来接他。

菲利普认识阿博特小姐很多年了，但对她的各个方面都没有多少看法。她善良、安静、乏味、随和，而且年轻，说她年轻只是因为她芳龄二十三岁，从她的外貌、举止看不到一点儿青春的热情。她出生以来没离开过沙士顿，跟一位乏味而随和的父亲一起生活，她致力于某种值得尊敬的善举时的那副恬静、苍白的面容，已成为沙士顿大街小巷熟悉的风景。她竟然想要离开这里，着实令人感到意外，但用她自己坦诚的话来说，“我骨子里是典型的英国人，但我实在想看看意大利，就这一次。大家都说意大利很美妙，而从书本里是得不到一点印象的。”牧师提出一年的时间太长了，阿博特小姐以不失稳重的顽皮回答道，“噢，你一定要让我尽情尽兴！我保证就这一次，仅此一次。它会使我一辈子都有念想、有谈资。”牧师同意了，阿博特先生也同意了。此刻她独自坐在一辆马车里，灰头土脸，惊慌失措，要回答和替人回答许多问题，就像最大胆的冒险家所渴望的那样。

两人一言不发地握了握手。在屡屡受挫的赶车人愤怒的嚷嚷声中，她为菲利普和他的行李腾出地方，要压倒赶车人的声音，必须兼有车站站长和车站乞丐两个人的口才。一直到出发才算安静下来。三天以来，菲利普都在考虑应该怎么办，更考虑应该怎么说。他幻想出十几场对话，其中他凭借自己的推理能力和出色口才，都取得了一定的胜利。可是怎么开始呢？他置身于敌人的国家，这里的一切——火辣辣的太阳，热浪过后清凉的空气，一望无际的一排排橄榄树，中规中矩却又神秘莫测——似乎都与他的思想诞生之地沙士顿的宁静氛围格格不入。一开始他就做出一个巨大的让步。如果这场姻缘真的合适，莉莉娅又铁了心，那他不妨成全他们，然后给母亲施加影响，让她正确对待这件事情。他在英国不会做此让步，但是在这里，在意大利，莉莉娅不管多么愚蠢任性，毕竟正在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我们现在就谈谈吧？”他问。

“没问题，请吧，”阿博特小姐惶惶不安地说，“尽管问吧。”

“她订婚多久了？”

她的脸看上去像个十足的傻瓜——惊恐的傻瓜。

“很短——时间很短。”她结结巴巴地说，似乎时间很短就能让他消除疑虑。

“如果你还记得，我想知道到底多长时间。”

她开始掐着手指细细地计算。“整整十一天。”最后她说。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又是一番掐指计算，他不耐烦地用脚打着拍子。“大约三个星期。”

“你们来之前就认识他？”

“不认识。”

“噢！他是谁？”

“一个当地人。”

又是一阵沉默。现在已经离开平原，往上驶入山区，一路仍有橄榄树。赶车人是个快活的大胖子，早已下了马车，放慢了速度，这会儿在马车边上步行。

“据我所知，他们是在旅馆认识的。”

“那是西奥波尔德太太弄错了。”

“我还听说，他是意大利的贵人之一。”

她没有回答。

“我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吗？”

阿博特小姐轻声说了句“卡莱拉”。赶车人听见了，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订婚的消息一定早已传开了。

“卡莱拉？是伯爵、侯爵还是什么？”

“先生。”阿博特小姐说，无奈地扭过脸去。

“也许我的这些问题让你厌烦了。如果是这样，我就不问了。”

“哦，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自己——我自愿——告诉你一切，你肯定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请尽管问吧。”

“他多大年纪？”

“噢，很年轻。我想是二十一岁。”

菲利普忍不住惊叫起来，“我的上帝！”

“说起来没有人会相信，”阿博特小姐说着，涨红了脸。“他看上去要老成得多。”

“模样很好看？”他问，语气里的讽刺味儿越来越浓。

她变得果断起来。“非常好看。五官都很标致，体格也魁梧——虽然照英国的标准来看，或许个子太矮了点。”

菲利普在身体方面的一个优势就是他的身高，听到她话里对这点的漠视，觉得很恼火。

“我是否可以断定你喜欢他？”

她再次果断地回答，“据我见到他的情形来看，确实如此。”

这时，马车驶进了一片小树林，棕色的树林在耕作过的山坡上显得昏暗阴沉。这里的树木矮小，没有树叶，却因为这点而引人注目——树干矗立在紫罗兰丛中，就像岩石矗立在夏日的海面。英国也有这样的紫罗兰，但不像这么多。绘画作品中也没有这么多，因为没有一个画家有这样的勇气。车辙很深，像凹陷的潟湖，干燥的白色马路沿儿也斑斑驳驳，像一道河床，很快就会被涌动的春潮浸没。菲利普此时没有留意这些，他忙着思考接下来说些什么。但他的眼睛已经记住了这幅美景，到了第二年三月，他没有忘记通往蒙特里亚诺的道路必须穿越数不清的鲜花。

“据我见到他的情形来看，我确实喜欢他。”阿博特小姐停顿一下又说了一遍。

菲利普觉得她的语气有点挑衅的味道，便立刻把她镇压下去。

“拜托，他是做什么的？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他是什么身份？”

她张嘴说话，然而没有发出声音。菲利普耐心等着。她想说些大胆的话，却可怜巴巴地败下阵去。

“没有什么身份。用我父亲的话说，他在等待机会。要知道，他刚服完兵役。”

“是士兵？”

“我想是的。是普通征兵。我想他是狙击兵吧。那不是挺好的吗？”

“那个团里的人必须又矮又结实，必须能一小时步行六英里。”

她茫然地望着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脑子非常好使。接着，她继续为卡莱拉先生辩护。

“现在，他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正在找事情做。”

“与此同时呢？”

“与此同时，他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跟他的家人住在一起——父母亲，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很小的弟弟。”

她的态度里有一种恼人的轻快，几乎把他气得发疯。他终于决定让她闭嘴。

“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他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父亲，”阿博特小姐说，“唉，我想你肯定认为不是门当户对。但那并不重要。我是说这一点并不——我是说社会地位的差异——爱情，毕竟——尽管——”

菲利普把牙咬得咯咯响，没有说话。

“男士们有时看问题很苛刻。但我觉得你，不管怎样，你母亲——从各方面来说都那么好，那么不落俗套——毕竟，爱情——婚姻是上帝的安排。”

“是的，阿博特小姐，我知道。但我急于想听听上帝的选择。你唤起了我的好奇心。莫非我的嫂子要嫁给一位天使？”

“赫里顿先生，请别——请别，赫里顿先生——牙医。他父亲是个牙医。”

菲利普叫了一声，像是身体上感到恶心和痛楚。他全身打了个冷战，侧身离那个同伴更远一些。牙医！蒙特里亚诺的牙医。仙境里的牙医！假牙，笑气，仰椅，在这个地方，在他认识伊特鲁里亚联盟、和平时期[2]、阿拉里克[3]、玛蒂尔达伯爵夫人以及中世纪的地方，所有的战争和神圣，还有文艺复兴，所有的战争和美！他不再想着莉莉娅。他为自己感到忧虑：担心浪漫会死去。

浪漫只会随着生命一同死去。没有哪把镊子能把浪漫从我们体内钳走。然而有一种虚幻的情怀，抵抗不住意外的、不协调的、荒诞的事件。轻轻一碰就溃不成军，我们的这种情怀离开得越早越好。菲利普此刻就是这样的情形，因此发出了痛苦的喊叫。

“我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开始说话了，“如果莉莉娅决意要羞辱我们，可以选择一种不太令人反感的方式。一个中等个头、漂亮脸蛋的男孩子，蒙特里亚诺一位牙医的儿子。我说得对吗？我是否可以推测他身上一文不名？我是否还可以推测他的社会地位约等于零？而且——”

“住口！我什么也不跟你说了。”

“说实在的，阿博特小姐，现在想要保持缄默有点晚了。你已经使我掌握了不少情况！”

“我一个字也不告诉你了！”她忍不住一阵惊恐，嚷道。然后她掏出手帕，像是要大哭一场。菲利普沉默了片刻，以此向她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然后开始谈论别的话题。

现在又穿行在橄榄树间了，那片充满美和野趣的树林已经过去。随着地势越走越高，乡野变得开阔，蒙特里亚诺赫然出现在右边的一座高山上。橄榄树的朦胧绿色一直延伸到城墙上，小城似乎孤零零地飘浮在树木和天空之间，像梦境里的某座奇妙的船城。它的颜色是棕褐色的，看不见一座房屋——只有那圈窄窄的围墙，后面是十七座塔楼——鼎盛时期充斥城内的五十二座塔楼，如今就剩下这么多了。有的仅是颓垣残壁，有的别扭地倾斜着，摇摇欲坠，也有的依然耸立，颇有气势地刺入蔚蓝的天空。不能称赞它美，同时也不能批评它怪异。

这个时候，菲利普不停地说话，认为这样足以表明他胸有成竹、游刃有余。这使阿博特小姐看到他虽已经探清了她的底牌，却能够克服自己的厌恶，完全依靠智慧的力量，表现得一如既往地随和、风趣。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大堆废话，也不知道他的智慧的力量，已经随着他看见蒙特里亚诺、想到城墙里的牙医而削弱了。

随着道路在树丛中蜿蜒攀升，小城在他们上面忽而跑到左边，忽而跑到右边，忽而又跑到左边，塔楼开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光芒。近一些时，菲利普看见城墙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头，他很清楚是怎么回事——陌生人出现的消息早已传开，帐篷里的乞丐被唤出来，整一整他们残疾的身体；贩卖雪花石膏的男人匆匆奔向他的存货，权威导游跑去拿他的尖帽子和两张推荐卡片——一张是伦敦西区麦克齐小姐给的，另一张不太值钱，是秘鲁皇后的一位掌马倌给的；还有一个人跑去向意大利之星旅馆的老板娘通风报信，叫她戴上珍珠项链，穿上棕色靴子，把客房里的脏水倒掉；老板娘又匆匆跑去告诉莉莉娅和她那位小伙子，他们的命运就要决定啦。

也许菲利普不应该这样滔滔不绝。他把阿博特小姐弄得半痴半傻，却没有给自己时间构思一个计划。结局说来就来了。他们钻出树丛，来到林荫道前的那排房屋前，身后是半个托斯卡纳区在阳光下灿烂夺目，然后他们拐弯穿过锡耶纳大门，旅程就结束了。海关官员热情洋溢地准许他们进城，马车沿着黑暗狭窄的小巷咔嗒咔嗒地往前行驶，受到人们又是好奇又是友善的欢迎，这种欢迎使每个来到意大利的人都感觉美好。

他完全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了旅馆，他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接待。老板娘一把攥住他的手，一个人抢过他的伞，另一个人夺走他的行李，人们推推搡搡地给他让路。大门似乎被人群堵死了。狗在叫，有人吹响了带哨儿的气球，女人们挥舞着手帕，小孩子兴奋地在楼梯上尖叫，而在楼梯顶上，站着的正是莉莉娅，穿着她最好的上衣，光彩照人。

“欢迎！”她大声说道，“欢迎来到蒙特里亚诺！”菲利普跟她打了招呼，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下面的人群中传来一片赞许之声。

“是你叫我到这里来的，”莉莉娅继续说，“我没有忘记。我来介绍一下卡莱拉先生吧！”

在她身后的角落里，菲利普辨认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此人以后大概会显示出英俊、身材匀称，但当时看去并不是这样。他半个身子都裹在一幅肮脏、冰冷的窗帘后头，紧张兮兮地伸出一只手，菲利普握了握，发现他的手湿乎乎的，手掌肥厚。楼下又传来一片赞许之声。

“晚饭就快好了，”莉莉娅说，“顺着过道往前走就是你的房间，菲利普。你不用去换衣服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去洗手，完全被她的厚颜无耻压垮了。

“亲爱的卡罗琳！”菲利普刚走，莉莉娅就压低声音说。“你真是太好了，把事情告诉了他！他很高兴地接受了。但你肯定度过了难熬的一刻钟。”

阿博特小姐这么长时间的恐惧突然变成了尖刻。“我什么也没说，”她没好气地说，“一切都靠你了——一刻钟能解决问题算你运气！”

晚饭像一场噩梦。他们单独在一间气味难闻的餐厅里用餐。莉莉娅坐在桌首，打扮得很漂亮，嚷嚷个不停；阿博特小姐也穿着她最好的衣服，坐在菲利普旁边，菲利普恼火地发现她越来越像悲剧里的闺中密友。坐在对面的是那位意大利贵人的后裔——卡莱拉先生。他后面放着一只金鱼缸，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瞪大眼睛望着这些客人。

卡莱拉先生的脸抽搐得太厉害了，菲利普没法仔细端详。但他可以看见那双手，不是特别干净，虽然不停地梳理他那油亮的头发，也不见干净多少。他那浆过的袖口也不干净，至于那件西装，显然是专门买的正宗英国货——一件大得惊人的格子西装，连合体都说不上。他忘记带手帕了，而且一直没有想起来。总的来说，他简直不登大雅之堂，能有一个在蒙特里亚诺当牙医的父亲就算很走运了。而且，莉莉娅居然也——不过晚饭一开始，菲利普就明白个中原因了。

原来这年轻人是饿了，他未婚妻给他的盘子里盛满通心粉，当那些味道鲜美的、滑溜溜的毛毛虫飞快地滑进他的喉咙时，他脸上松弛下来，一时显得懵懂而平静。菲利普曾在意大利上百次见过那样的脸——见过，喜爱过，因为这脸不仅美丽，而且具有每个在这片土地上诞生的人与生俱来的魅力。但是他不愿意吃饭时看到这张脸在他对面。

对话，姑且说是对话吧，混杂着英语和意大利语。莉莉娅对后一种语言没有学会多少，而卡莱拉先生对前一种语言一窍不通。偶尔，阿博特小姐还要在两位情侣之间充当翻译，情形变得极为不堪、令人反感。但菲利普没有勇气站出来宣布订婚无效。他认为他跟莉莉娅单独在一起时会更有魄力，他给自己找借口说他必须听了她的辩解再做判断。

在通心粉和刺激嗓子的红酒的作用下，卡莱拉先生振作起来，也想说话了，他很有礼貌地望着菲利普开了口，“英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意大利人爱英国，也爱英国人。”

菲利普没有心情搞这种国际间的客套，只是欠了欠身。

“意大利也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对方有点愠怒地继续说，“造就了许多著名人物——如加里波第[4]和但丁。但丁写过《地狱》、《炼狱》和《天堂》，其中最美的是《地狱》。”接着，他以受过扎实教育的那种沾沾自喜的口吻引用了开篇几句话——

在人生之旅的中途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幽暗的森林

而正确的道路已经迷失——

他本人也不会想到，这段话真是再适当不过了。

莉莉娅扫了菲利普一眼，看他是否注意到她要嫁的并非浑噩无知之辈。她迫不及待地想展示未婚夫的所有良好品质，很突兀地扯起了“保伦球”[5]的话题，似乎他在这方面是一把好手。只见他突然变得矜持起来，脸上还浮现出骄傲自满的微笑——那是乡下人的板球成绩在外人面前被提及时的笑容。菲利普曾经很喜欢看保伦球，那是草地网球和手球的绝妙组合。但今后他恐怕不会那么热衷于此了。

“哦，看啊！”莉莉娅突然叫了起来，“可怜的小鱼儿！”

刚才他们吃着那些酱紫色、颤巍巍的牛肉时，就有一只饥饿的猫弄得他们心神不宁。卡莱拉先生带着意大利人惯有的残忍，抓住猫的爪子把它扔了出去。此刻，猫爬到了鱼缸边上，正用爪子捞鱼呢。卡莱拉先生起身赶跑了猫，在鱼缸边找到一个很大的玻璃塞子，把孔眼堵得严严实实。

“可是鱼不会死吗？”阿博特小姐说，“它们没有空气了。”

“鱼靠水为生，不靠空气，”他用见多识广的口吻回答，坐了下来。显然他完全放松下来了，居然往地板上吐了口痰。菲利普看了一眼莉莉娅，却没有发现她有丝毫反感的表示。她勇敢地滔滔不绝，一直到这顿令人作呕的晚餐结束，然后她站起身说，“好了，菲利普，我想你肯定准备告辞了。我们明天中午十二点吃午饭的时候再见，如果之前不再见面的话。待会儿他们会把咖啡端到客房里。”

这真是有点太放肆了。菲利普回答：“劳驾，我希望此刻就在我房间里见你，我这么远赶来是谈正事的。”他听见阿博特小姐抽了口冷气。卡莱拉先生没听明白，正在点一支恶臭难闻的雪茄。

这正是他期望的。单独跟莉莉娅在一起时，他的紧张顿时不见了踪影。他想起了长期以来他在智力方面的优越感，觉得有了底气，便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我亲爱的莉莉娅，我们不要大吵大闹。我来之前以为需要仔细盘问你。现在看来没必要了。我什么都知道了。阿博特小姐告诉了我一部分，其余的我自己也看到了。”

“你自己看到了？”她惊叫起来，菲利普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看到他或许是个流氓，而且肯定是个无赖。”

“意大利没有无赖。”她接话很快。

他大吃一惊。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接着她又说了一句更让他恼火的话，“他是牙医的儿子。这不行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点。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什么都知道了。而且我很清楚一个在小县城里拔牙的意大利人的社会地位。”

其实他并不清楚，但他敢断定那地位低得可怜。莉莉娅没有提出反驳。但她非常尖刻地说：“说实在的，菲利普，你真让我吃惊。我还以为你是崇尚平等什么的呢。”

“我还以为卡莱拉先生是意大利贵人之一呢。”

“噢，我们在电报里那么说，是为了别让可怜的赫里顿太太受到惊吓。但这是真的。他是位年轻的旁系后裔。大家族肯定是枝枝蔓蔓——就像你们家的约瑟夫表哥。”她巧妙地挑选了赫里顿家族里唯一一位没啥出息的成员。“吉诺的父亲特别谦和有礼，事业发展很快。就在这个月他要离开蒙特里亚诺，到波吉庞斯去开业了。而且，就我这个小人物看来，一个人本人怎么样才是最重要的，但我猜想你不会同意。我还想告诉你，吉诺的叔叔是一位神父——相当于我们家乡的牧师。”

菲利普很清楚一位意大利神父的社会地位，对此发表了一番宏论，结果莉莉娅打断他说：“还有，他的表哥在罗马当律师。”

“什么类型的‘律师’？”

“噢，就像你那样的律师——不过他的事情很多，总是脱不开身。”

这话太伤人了，但他不愿意表露出来。他改变策略，用温和、劝慰的口吻说了下面这番话：

“整个事情像一场噩梦——可怕的噩梦，不能继续下去了。此人哪怕有一点可取之处，我也会感到不安。那样我可以让时间去说话。莉莉娅，现在他把你给骗住了，你很快就会识破他的底细。你是一位淑女，习惯于跟绅士淑女打交道，不可能受得了这样一个男人，他的社会地位——是啊，并不是工人聚居区一个小牙医的儿子的地位。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怪意大利太有魅力了——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感受——我还要狠狠地责怪阿博特小姐。”

“卡罗琳！为什么责怪她？这事跟卡罗琳有什么关系？”

“我们本来指望她——”他看出这回答会使他陷入麻烦，便挥了挥手，继续说道，“因此我相信，其实你内心也同意，这个婚约不会长久。想想你在家里的生活——想想艾玛！我不妨说也想想我们，你知道，莉莉娅，我们把你看得比亲戚还重要。如果你这么做，我会感到失去了亲妹妹，我母亲失去了一个女儿。”

她似乎终于被感动了，别过脸去，说道：“我现在断不掉了！”

“可怜的莉莉娅，”他说，心里真的有所触动。“我知道会很痛苦。我是来救你的，或许我是个书呆子，但我有胆量面对一个流氓。他不过是个傲慢无礼的愣头青。他以为他能威胁你，逼你履行诺言。等他看到他要对付一个男人，就不会那么横了。”

接下来的情形应该用某个比喻来形容——如晴天霹雳，引爆炸药，火山地震——把菲利普炸到半空，又砸翻在地，再吞入黑暗深处。莉莉娅转脸望着他那豪侠的保护人，说道：

“我生平第一次谢谢你别管我的事。也谢谢你的母亲。十二年来你们训练我、折磨我，我再也受不了啦。你们以为我是个傻瓜？以为我从来没有感觉？啊！当年，我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媳妇来到你们家，你们都是怎么打量我的——没有一句暖心的话——对我评头品足，认为我马马虎虎还过得去。你母亲调教我，你姐姐责骂我，你呢，拿我取笑逗乐，显示你的聪明！查尔斯死后，我还要为了你们这个讨厌的家族的荣誉循规蹈矩，我只能困在沙士顿，学会管家，没有丝毫改嫁的希望。不，谢谢你！不，谢谢你！‘流氓’？‘无礼的愣头青’？那除了你自己还会是谁？感谢上帝，我现在可以勇敢地面对世界了，因为我找到了吉诺，这次我是为了爱情而结婚！”

她的抨击刺耳难听，却全是事实，令菲利普无力招架。但他过人的傲慢使他没有沉默，他也发作了。

“是的！我不许你这么做！也许你瞧不起我，认为我软弱。可是你错了。你忘恩负义、粗鲁无礼、卑鄙可耻，但我还是要挽救你，为的是挽救艾玛和我们的名誉。这个小城会出现一场大风波，你和他都会后悔来到这里。我决不会退缩，我的火气上来了。你不应该发笑。我不许你跟卡莱拉结婚，我现在就要去告诉他。”

“去吧，”她嚷道，“现在就去告诉他吧。去跟他说清楚吧。吉诺！吉诺！进来！进来！菲利普兄弟不许订婚！”

吉诺一眨眼就出现了，准是一直在门外偷听来着。

“菲利普兄弟的火气上来了。他决不退缩。哦，当心别让他伤着你！”她摇摇摆摆，粗俗地模仿菲利普的步态，然后，骄傲地看了一眼未婚夫宽阔的肩膀，转身冲出了房间。

她是想让他们打架么？菲利普可不想打架，看样子吉诺也没有这个打算，他局促不安地站在房间中央，嘴唇和眼睛都在抽搐。

“请坐下，卡莱拉先生，”菲利普用意大利语说，“赫里顿太太非常激动，我们没有理由不保持平静。我可以给你一支香烟吗？请坐下吧。”

他没接香烟，也没坐下，仍然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菲利普倒巴不得这样，他把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沉默良久没有说话。这会给吉诺造成心理压力，也使他自己有时间镇静下来。他这次可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莫名其妙地学着莉莉娅的样子咆哮起来。他要通过克制让对方感到他的威力。

他抬头准备开腔，怎么，吉诺浑身颤抖，莫非在强忍着笑？这情形立刻消失了，但已使他感到紧张，说起话来就比他原来打算的更加傲慢。

“卡莱拉，我跟你开门见山。我来是阻止你跟赫里顿太太结婚的，因为我发现你们俩结合不会幸福。她是英国人，你是意大利人，她的习惯和你的习惯完全不同。还有——请原谅我这么说——她富，你穷。”

“我不是因为她富才要娶她的。”他生气地回答。

“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意思，”菲利普谦谦有礼地说，“我相信你是很可敬的，但你是否明智呢？我提醒你一句，我们希望她回到我们身边。不然，她的女儿会失去母亲，我们的家庭会破碎。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我们将对你不胜感激——对于你的失望，你还会得到一份补偿。”

“补偿——什么补偿？”他从椅背上倾身，急切地望着菲利普。他们这么快就开始谈价钱了！可怜的莉莉娅！

菲利普慢悠悠地说：“一千个里拉怎么样？”

吉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接着他沉默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菲利普可以出这个数的两倍：他知道会有个讨价还价的过程。

“今天晚上就能拿到。”

吉诺终于说出话来，“太晚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下去了。菲利普注视着他的脸——这张脸不算精致，表情却很丰富——注视着它随着情绪的变化而颤抖、变形、重塑。一会儿是贪婪，一会儿是傲慢、是谦恭、是愚蠢、是狡猾——让我们姑且希望偶尔还有爱情。逐渐地，一种情绪占了上风，而且是最意想不到的一种情绪。只见他的胸脯开始起伏，眼睛开始眨动，嘴巴开始抽搐，突然，他腾地站起，爆发出一阵全身心的粗声狂笑。

菲利普跳了起来，吉诺本来张开双臂让这个大好人过去，此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说，“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了——结婚了——我一得知你要来就结婚了。没来得及告诉你。哦，哦！你这么大老远的空跑一趟。哦！哦，还有你的慷慨！”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请原谅，我太粗鲁了。我实际上就是个乡巴佬，我——”他看见了菲利普的脸，那神情把他吓坏了。他抽了口冷气，突然失态，把两只手塞进嘴里，又突然失态，把两只手全都吐了出来，随即茫无目的地推了菲利普一把，推得菲利普一头栽倒在床上。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哦”，然后退了下去，顺着过道拼命狂奔，像孩子一样失声尖叫，去把这个笑话告诉他的妻子。

菲利普在床上躺了会儿，对自己找借口说痛得很厉害。他气得眼前一片模糊，在过道里跟阿博特小姐撞了个满怀，阿博特小姐立刻眼泪汪汪。

“我在环球过夜，”菲利普对她说，“明天一早就出发回沙士顿。他对我动了手。我可以起诉他，但我不会。”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阿博特小姐哭哭啼啼地说，“我不敢待在这里了。你一定要带我一起走！”

[1] 意大利语里的“马车”是legno，同时也是“木头”的意思。

[2] 指公元前27年至公元180年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和平时期。

[3] 阿拉里克（370—410），西哥特人领袖，曾三次率军入侵意大利，410年攻陷罗马，大掠三日。

[4] 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领袖。

[5] 保伦球（pallone），意大利居民们玩的一种古老的游戏，介于网球与回力球之间的运动。

第三章

在蒙特里亚诺的拱顶砖门对面，在小城之外，有一堵非常体面的粉刷过的泥墙，上面铺着波纹状的红瓦以防止它消融不见。如果不是墙中间有个大洞，倒会让人以为那是某位绅士家的花园。每下一次暴雨，那个洞就会增大一点。透过洞口，首先看见的是那扇想把洞口挡住的铁门，然后是一片方方正正的土地，不完全是泥地，也不完全是草地。最后又看见一堵墙，这次是石头砌的，中间开着一扇木门，两边是木头百叶窗，看着像是一座平房的前脸。

其实房子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大，它的后身沿着山坡往下还有两层楼，那扇常年锁着的木门实际上是通向阁楼的。对这里知根知底的人们，通常愿意顺着陡峭的羊肠小路绕过泥墙，来到这座大建筑物的后面。然后——在与地窖差不多高的地方——抬起头来，大声喊叫。如果从喊声听起来东西不重——比如一封信，一些蔬菜，或一束鲜花——二楼窗口就会用细绳放下一只篮子，来人就把东西放进去，随即离开。而如果从喊声听起来东西很重，比如一根木头，一块肉，或一位访客，就会受到盘问，然后被批准入内或拒之门外。这所破败的房子，底楼和顶楼都空荡荡的，只有中间部分有人居住，就像一具奄奄一息的病体，所有的生命都退缩到了心脏。第一道楼梯的顶上有一扇门，被批准入内的访客会发现他无端受到了冷遇。这里有几个房间，有的光线昏暗，大部分空气不好，会客室里摆着用马鬃填塞的椅子、绒绣的垫脚凳，还有一个从未点燃过的炉子——这个房间透着德国人的低俗品位，却又没有德国人爱家的心思。还有一间客厅，它不知不觉过渡到了卧室，看不到一点热情好客、精心考究的意思，然后是真正的卧室。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是凉廊，如果你愿意，可以白天黑夜生活在这里，喝苦艾酒，抽烟，周围注视着你的，是延绵不绝的橄榄树、葡萄园和黛青色的山坡。

就是在这座房子里，莉莉娅开始了她短暂的、注定成为悲剧的婚姻生活。莉莉娅逼着吉诺为她买下这座房子，因为她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吉诺坐在面对拱顶砖门的泥墙上的。她记得夕阳照在他的头发上，记得他低头朝她微笑，莉莉娅是个既多情又性格粗放的人，就决定把这个男人和这个地方都据为己有。意大利的东西对于一个意大利人来说是便宜的，吉诺虽然更愿意在广场买房子，如果能在锡耶纳买房子则更好，如果能在里窝那买房子则更是好上加好，但他还是照莉莉娅的意思办了，认为她选择这样僻静的住所是显示了她不俗的品位。

房子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他那一大家子在这里聚了一次，把房子填得满满当当，他父亲希望建立一种父权制的管理，全家人都在这里找房间住下，吃饭时聚在一起，他情愿放弃在波吉庞斯新开创的事业，守在这里坐镇。吉诺也是一百个愿意，他本来就是个性情温和的年轻人，喜欢大家庭的氛围，他把这当成一个好消息告诉了莉莉娅，而莉莉娅丝毫没有掩饰她的恐惧。

立刻，吉诺也恐惧了，发现这个主意实在太不像话。他在莉莉娅面前责骂自己提出这个荒唐的建议。然后冲回去告诉父亲这条路行不通。父亲抱怨说富贵使他忘了本，使他变得铁石心肠、六亲不认；母亲伤心哭泣，姐妹们责怪他阻挡了她们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他好话说尽，甚至打躬作揖，最后他们把矛头转向了莉莉娅。这时他跟他们急了，说他们不可能理解他娶为妻子的那个英国女人，更不可能与她和睦相处，还说那个家里应该只有一个主人——就是他自己。

他回来后，莉莉娅表扬了他，对他百般宠爱，用“勇士”、“英雄”之类柔情蜜意的字眼儿称呼他。可是，当他的家人离开蒙特里亚诺时，他的情绪很低落。他的家人是端着架子走的，尽管拿了一张支票，那架子也没有放下来一点。他们拿了支票并没有去波吉庞斯，而是去了恩波利——约二十英里之外一个热闹而肮脏的小镇。他们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姐妹们说她们是被吉诺赶到那里去的。

不用说，那张支票是莉莉娅的，她为人特别大方，而且很愿意与人结交，只要他们别来跟她住在一起，婆家人让她提心吊胆。她最希望的是找到某种若即若离的亲戚关系——确实有几个——然后扮演慷慨的贵妇人的角色，让别人摸不着头脑，并常常心怀不满。吉诺不明白，他的家人以前看上去那么和蔼可亲的，怎么突然变得脾气古怪、很难说话。他把这归因于她的贵妇人妻子的魅力，跟她一比，一切都显得庸俗平常了。虽然生活很简单，莉莉娅的钱却花得跟流水似的。她比吉诺预想的还要有钱。吉诺羞愧地想起自己还曾懊悔不能接受菲利普·赫里顿用以交换莉莉娅的那一千个里拉。如果真接受了，那可是一笔缺乏远见的交易。

莉莉娅很高兴地在这座房子里安顿下来，每天没有什么事做，只是给那些笑眯眯的下人发号施令，身边还有一位忠心耿耿的丈夫充当翻译。她喜气洋洋地写信给赫里顿太太描绘她的幸福，哈丽雅特回了信，说（一）以后所有的联系都直接找律师；（二）莉莉娅能否归还哈丽雅特借给她——而不是送给她——装手帕和领子的一只雕花木匣子？

“看看吧，我为了跟你一起生活放弃了什么！”莉莉娅对吉诺说，每次都不忘突出强调她的恩赐态度。吉诺以为她指的是那只雕花木匣子，就说她根本用不着把它还回去。

“傻瓜，不是的！我是指生活。赫里顿家的人认识许多权贵人物，他们领导着沙士顿的社交生活。可是，只要能拥有我的小傻瓜，我还在乎什么呢！”她总是把他当成一个男孩子——他确实是的——和一个傻瓜——他其实不是，她觉得自己比他优越许多许多，因而错过了一个又一个订立规矩的良机。他漂亮而懒散，因而肯定是愚蠢的；他很穷，因而绝不敢对他的女施主说三道四；他热烈地爱着她，因而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许这还算不上人间天堂，”她想道，“但总比查尔斯强。”

而那个男孩始终在注视着她，在逐渐成长。

律师写来一封讨厌的信，使她又想起了查尔斯。信里要求她根据前夫的遗嘱，交出一大笔钱给艾玛。用这个方法防她再婚，正符合查尔斯那多疑的天性。吉诺也气得不行，两人共同起草了一封很尖刻的回信，没有效果。然后他说最好让艾玛过来跟他们一起生活。“空气好，吃的东西也好。她在这里会很幸福的，我们也就不用把钱分出去了。”可是莉莉娅甚至没有勇气向赫里顿一家提出这个建议，一想到艾玛或别的英国孩子要在蒙特里亚诺受教育，她就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律师的信弄得吉诺非常沮丧，莉莉娅觉得没必要这样。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便整天消磨在凉廊上，闷闷不乐地靠在或骑坐在矮墙上。

“噢，你这个懒散的孩子！”莉莉娅拧着他的肌肉喊道，“去玩玩保伦球吧。”

“我已经结婚了，”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不参加运动了。”

“那就去看看朋友。”

“我现在没有朋友了。”

“傻瓜，傻瓜，傻瓜！你不能整天待在家里呀！”

“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见。”他朝一棵橄榄树啐了一口。

“哦，吉诺，别说傻话。去看看你的朋友，把他们带来见我。我们俩都喜欢社交。”

他看上去不知所措，听任自己被她说服，走出了家门，结果发现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没有朋友，几小时后回来时情绪焕然一新。莉莉娅暗自祝贺自己管理有方。

“我现在也想见人了，”她说，“我是说把你们都唤醒，就像我当年把沙士顿唤醒了一样。我们邀请一大堆人——再让他们把女眷也带来。我是说举办正宗的英国式茶会。”

“我倒是有个姨妈和姨夫，但我以为你不想接待我们家亲戚呢。”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

“不过你说得也对，”他认真地说，“他们对你不合适。他们许多都是做生意的，你的朋友应该是一些绅士和贵族。”

“可怜的人，”莉莉娅想，“他发现他的家人很粗俗，心里多么难过呀。”她便对他说，她爱的就是他这个傻乎乎的人，他羞红了脸，开始用力揪着自己的胡子。

“可是，除了你的亲戚，我还必须邀请别的人来。你的朋友都有妻子和姐妹的，是不是？”

“噢，是的，但我不怎么认识她们呀。”

“不认识你朋友的家人？”

“是啊，不认识。如果她们很穷，要干活挣钱糊口，我倒能看见他们——不然就不认识了。除了——”他顿住了。有一位年轻女子例外，吉诺曾为了男婚女嫁的原因跟她介绍认识。后来发现嫁妆分量不足，便断了缘分。

“多么滑稽！但我打算改变这一切。把你的朋友们带来见我吧，我再让他们把亲朋好友带来。”

他无可奈何地望着她。

“对了，这里的头面人物是谁？谁是社交界的领头人？”

他猜想是监狱长，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典狱官。

“那么，他们结婚了吗？”

“结婚了。”

“那不就得了。你认识他们吗？”

“嗯——算是认识吧。”

“明白了，”她气愤地嚷了起来，“他们瞧不起你，是不是，可怜的孩子？等着吧！”他表示同意。“等着吧！我很快就会改变这点。那么，还有谁呢？”

“偶尔还有侯爵，还有大圣堂的教士。”

“结婚了吗？”

“教士——”他眨巴着眼睛说。

“噢，我忘了你们可怕的守身教规。在英国，他们是一切的中心。但凭什么我就不能认识他们呢？如果我去拜访一圈是不是更方便些？那是不是你们外国人的方式？”

他并不认为这样就会方便些。

“但我必须认识某个人！你今天下午是在跟谁说话？”

底层的人。他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吉诺，如果他们层次很低，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说话呢？你就不考虑你自己的身份吗？”

目前吉诺所考虑的就是无所事事和零花钱，他的表达方式就是大呼小叫，“呸——呸！这里真热啊。不透风。我全身都在出汗，快喘不上气了。我必须凉快凉快，不然怎么也睡不着。”他莽莽撞撞地冲出去，来到凉廊里，整个身子躺在矮墙上，开始在星光下寂静的黑夜里抽烟、吐痰。

莉莉娅却从这段对话中得出结论：欧洲大陆的社交界大概不是她原先设想的那样随心所欲。实际上她根本看不到欧洲大陆的社交界在哪里。如果你碰巧是个男人，意大利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享受美妙奢侈的社会主义——真正的社会主义，不是以收入或人品的平等为基础，而是以行为举止的平等为基础。在咖啡馆或大街小巷的民主氛围中，我们生活的重大问题迎刃而解，普天之下皆兄弟成为了现实。但这是以普天之下皆姐妹为代价才得以实现的。为什么不能跟剧院里或火车上的邻座交朋友呢？你知道、他也知道你们之间永远不会出现女性的挑剔，女性的尖锐，女性的偏见。虽然你们成了莫逆之交，但你永远不需要走进他家，他也不需要走进你家。你们一辈子都可以在露天——南方唯一的屋顶下见面，他吐痰、骂人，你说话略去h音，谁也不会对谁产生反感。

另一方面，女人——当然啦，她们有家，有教堂，教堂里还经常有那些值得赞美的宗教仪式，由女仆陪着同去。除此之外，她们很少出门，因为散步不雅，而她们又很穷，备不起马车。偶尔你带她们去咖啡馆或剧院，立刻，你所有的老熟人都会离你而去，除了那几个你打算攀亲或打算跟你攀亲的人。这真是令人沮丧，不过倒也有令人安慰的地方——如果你是男人，意大利的生活是非常愉快的。

尽管如此，吉诺并没有干涉莉莉娅。莉莉娅比他大这么多岁，又这么有钱，他觉得她高高在上，遵循的是另一套法律。他倒并不十分意外，一向总听别人传说，在阿尔卑斯山一带，男人女人拥有同样的兴趣和娱乐活动，他也经常碰到那种享有特权的狂人，比如某位独自散步的女游客。莉莉娅也独自散步，可是那个星期，一个流浪汉抢去了她的手表——按说在意大利这种事情不可避免，其实这里并不像在伦敦邦德街那么频繁。这下子他把她看得更清了，也就必然失去了对她的敬畏，这也难免，跟她生活在一起谁也不可能保持敬畏，而且她还愚蠢地丢了一只带链子金表。吉诺靠在矮墙上陷入沉思，第一次意识到婚姻生活的责任。他必须把她从危险——身体和社交的双重危险——之中挽救出来，说到底，她毕竟是个女人。“而我，”他思忖道，“虽然年轻，不管怎么说也是个男人，知道好歹。”

他发现她还在客厅里梳头，她天性中有不修边幅的成分，觉得没有必要保持光鲜的模样。

“你千万不能独自出门，”他好言好语地说，“不安全。如果想散步，就让佩法塔陪着你好了。”佩法塔是一位孀居的表姐。自觉人微言轻，在社交方面没有任何野心，跟他们住在一起，做家务总管。

“很好，”莉莉娅笑眯眯地说，“很好”——就像对一只忧心忡忡的小猫。但她再也没有独自出去散步，直到生命的末日，只有一次例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穷亲戚，没有一个客人。莉莉娅开始感到闷了。难道吉诺就不认识市长或银行经理么？就算是意大利之星旅店的老板娘，也比什么人都没有强啊。她每次进城，人们倒都是笑脸相迎，但一般来说，人们觉得很难跟一个不会说他们语言的女人相处。而那场由吉诺巧妙运筹的茶会，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遥遥无期。

吉诺很为她的幸福担忧，因为她根本没有在这座房子里安定下来。后来一位令人愉快的客人意外来访，使他感到宽慰。一天下午，他出去拿信——信是可以送上门的，但到邮局去取可以多花些时间——突然有人恶作剧地把一件斗篷罩在他脑袋上，他脱出身来，看见了他很要好的朋友——基亚索海关的斯皮里蒂奥·泰斯，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多么开心！好一番亲热的问候！过路的行人看见这一幕令人愉悦的景象，脸上都露出了微笑。斯皮里蒂奥的哥哥现在是博洛尼亚火车站的站长，这样他放假时就能公费环游意大利。听说吉诺结婚了，他就在去锡耶纳的路上专程来看他，他自己的叔叔住在锡耶纳，也是新近刚结婚的。

“他们都结婚了，”他惊叫道，“我也快了。”他还不满二十三。“再跟我多说几句。她是英国人。那很好，非常好。英国老婆确实挺不错的。她有钱吗？”

“有钱极了。”

“黄头发还是黑头发？”

“黄头发。”

“不会吧！”

“这让我很满意，”吉诺简单地说，“你还记得吧，我一直渴望能有个黄头发的。”三四个男人聚拢过来听着。

“谁不渴望呀，”斯皮里蒂奥说，“只有你吉诺配得上这样的好运气，你是个乖儿子，勇敢的男子汉，仗义的朋友，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起，我就希望你一路走运。”

“但愿你不是拣好听的说。”吉诺说着，两只手交叉叠在胸前，脸上绽开愉快的笑容。

斯皮里蒂奥又对旁边那些男人——他以前一个都没见过——说道：“是不是这样？他是不是应该得到这位富裕的金发女郎？”

“应该，应该。”那些人一条声地说。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你对它又爱又恨。

没有信，不用说，他们在大圣堂旁边的加里波第咖啡馆坐了下来——对于这样一座小城来说，这间咖啡馆相当不错了。有大理石的桌面，桌腿是下半截褐色、上半截金色，天花板上是一幅苏法利诺战役的壁画。没有比这间屋子更漂亮、更理想的了。他们要了味美思酒，还有浇了糖的小蛋糕，是在柜台上认真挑选的，还先捏了捏蛋糕看是否新鲜。虽说味美思酒里几乎不含酒精，斯皮里蒂奥还是掺了苏打水，以确保不要喝醉了。

他们兴致很高，忽而是不厌其烦的恭维，忽而是温和的嬉笑打闹。很快，他们就把腿跷到两张椅子上，抽起烟来。

“告诉我，”斯皮里蒂奥说——“我忘记问了——她年轻吗？”

“三十三。”

“啊，唉，好事不能都占全啊。”

“你肯定会感到惊讶的。即使她跟我说二十八岁，我也不会不相信。”

“她亲和吗？”（这个词没法儿翻译。）

吉诺轻轻拍了拍糖，沉默了一会儿说：“够亲和的。”

“这是最重要的。”

“她又有钱，又大方，和蔼可亲，对地位比她低的人不摆一点架子。”

又是一阵沉默。“这还不够，”对方说，“这个词儿不是这个意思。”他压低了声音。“上个月，一个德国人偷带雪茄。海关光线很暗，但我还是没让他过去，因为我不喜欢他。收这种人的礼物不会带来幸福。Non era simpatico．[1]他一分钱也没少付，再加上因行骗受的罚款。”

“除了薪水以外，你捞得多吗？”吉诺一时有点分神，问道。

“我现在不接受那些小打小闹的了。为那个冒险，不值得。那德国人是另一码事。可是听我一句劝吧，吉诺，我比你大，比你经验丰富得多。第一眼就能理解我们的人，从来不惹我们生气、不让我们觉得无聊、可以让我们倾诉所有思想和愿望——不仅用语言，也用沉默——那样的人，才是我说的亲和。”

“确实有这样的人，我知道，”吉诺说，“我听别人这样说过孩子。可是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女人？”

“这倒是的。这点你就比我明智了。Sono poco simpatiche le donne[2].我们在她们身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了。”他苦闷地叹了口气，似乎发现他男性的高贵身份成了一个负担。

“我倒是见过一个差不多这样的人。她说话很少，是一位年轻的女士——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也是英国人，是我妻子的旅伴。可是菲利普兄弟，我的妻弟，把她带回去了。我看着他们动身的。他气得要命。”

然后他便说到他那场秘密的、令人兴奋的婚礼，他们把特地穿越欧洲赶来阻止婚礼的倒霉的菲利普取笑了一通。

“不过我还是挺后悔的，”笑过瘾之后，吉诺说，“不该把他推到床上的。好大的块头！我一乐起来，经常就忘了礼貌。”

“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他了，”斯皮里蒂奥说，他对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他肯定已经把那一幕忘掉了。”

“有时候，这种事情最不容易忘记。我一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没错。如果他触我的霉头，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即使他忘记了，我也还是后悔把他推倒在床上。”

他们就这样聊啊聊啊，说的话时而很幼稚，充满了温情的智慧，时而又很粗俗，免不了飞短流长。陶土柱子的影子拉长了，在对面公共大楼里穿行的游客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意大利人是怎么消磨时间的。

看到这些游客，吉诺想起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既然你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我想跟你请教请教。我妻子想独自出门散步。”

斯皮里蒂奥大吃一惊。

“被我禁止了。”

“那当然。”

“她还是不明白。有时候她叫我陪她——漫无目的地溜达！知道吗，她希望我整天陪在她身边。”

“我明白，我明白。”他蹙起眉头，琢磨着怎么帮助他的朋友。“她需要有点事情做做。她是天主教徒吗？”

“不是。”

“真可惜。一定要劝她信教。她一个人的时候，这对她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我是个天主教徒，但我从来不去教堂。”

“那是当然。不过起初你可以带她一起去。我哥哥在博洛尼亚就是这么对待他妻子的。他加入了自由思想家协会，带妻子去了一两次，现在他妻子养成了习惯，不用他陪着自己就去了。”

“真是个绝妙的建议，太谢谢你了。可她想办茶会——让那些从没见过的男男女女们聚在一起。”

“哦，这帮英国人！一天到晚忘不了茶。把一公斤一公斤的茶塞在汽车后备厢里。他们笨得要死，总是把茶装在最顶上。太可笑了！”

“那我该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做。或者把我请去！”

“来吧！”吉诺大喊一声，跳了起来。“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那位鲁莽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我当然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但她确实要我把朋友带回去。来吧！服务生！”

“如果我去，”对方大声嚷道，“并且跟你们一块儿喝茶，这次一定得让我买单。”

“哪儿的话！现在是在我的地盘上！”

接着是长时间的争论，服务生也参加了，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最后吉诺获胜。账单是十八个半便士，加上给服务生的半个便士，一共是十九便士。接着，一方连连道谢，另一方反复表示不用客气，最后客套到达高峰，两人突然搂着胳膊，摇摇晃晃地走上大街，一边走，一边用柠檬汽水的吸管互相搔着痒痒。

莉莉娅见到他们很高兴，吉诺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她这么开心了。茶的味道像剁碎的干草，他们还提出要用高脚酒杯来喝，并且不肯喝牛奶，不过，就像莉莉娅不止一遍说的，已经蛮像那么回事了。斯皮里蒂奥的举止风度也可圈可点。互作介绍时，他吻了莉莉娅的手，而且因为职业的缘故，他学了一点英语，谈话便没有冷场。

“你喜欢音乐吗？”莉莉娅问。

“喜欢极了，”他回答，“对技术音乐我没有研究，但心灵的音乐，是喜欢的。”

于是，她在嗡嗡响的钢琴上拙劣地弹奏，他在一旁差强人意地唱歌，吉诺拿出一把吉他，坐在外面的矮墙上也唱了起来。这真是一次十分令人愉快的拜访。

吉诺说要把朋友送回他的住所。出得门来，他口气里不带一点怨恨和讽刺地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再也不把人往家里带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英国妻子就要别样对待。这是意大利呀。”

“你很明智啊，”对方喊了起来，“真的很明智。东西越宝贵，越要仔细看守才是。”

他们到了住所，又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加里波第咖啡馆，在那里消磨了一个漫长的、非常愉快的夜晚。

[1] 意大利语：他不亲和。

[2] 意大利语：女人都不是很亲和。

第四章

后悔的过程是潜移默化的，不可能说“我昨天幸福，今天不幸福”。莉莉娅并没有哪天突然意识到她的婚姻是失败的。然而，在夏天和秋天，即使她这样天性的人，也变得非常不开心。倒没有受到虐待，丈夫也没有给她冷言冷语。他只是不管她。每天上午他出去“办事”，据她发现，所谓“办事”就是在药房里一坐半天。中午通常回来吃饭，吃完就到另一个房间去睡觉。傍晚，他又精力充沛起来，出门到土墙上去透透气，经常在外面吃晚饭，半夜以前很少回来，有时甚至更晚。当然啦，有时候他干脆一走了之——恩波利，锡耶纳，佛罗伦萨，博洛尼亚——因为他喜欢旅游，似乎全国各地都能交上朋友。莉莉娅经常听说他的人缘好极了。

莉莉娅开始意识到她必须坚持自己的意见，却又不知从何入手。她的自信曾经打败了菲利普，如今却逐渐消失。走出这座陌生的房子，外面是陌生的小城。如果不听丈夫的话，到乡村去散步，陌生感就更强了——漫山遍野的橄榄树和葡萄园，刷了白粉的农庄，远处是更多的山坡，更多漫山遍野的橄榄树和农庄，更多的被万里无云的天空衬托着的小城。“这怎么叫乡村呢，”她总是说，“咳，还不如沙士顿公园有野趣呢！”确实，这里几乎没有一点野趣——有些山坡已被耕作了两千年。但仍然是可怕而神秘，每日面对这样的景象，使莉莉娅感到很不舒服，她忘记了自己的本性，开始反思。

她主要反思自己的婚姻。婚礼仓促又昂贵，那些仪式，不管什么仪式，都不符合英国教堂的习俗。莉莉娅并不信教，但她也会一连几个小时惶惶不安，觉得自己这个婚结得不够体面，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社会地位会像在这里一样低贱。把事情做彻底大概比较安全，于是有一天，她接受了斯皮里蒂奥的建议，加入了罗马天主教堂，或者用她的话来说，是“圣狄奥达塔教堂”。吉诺也赞成，也觉得这样更安全，而且忏悔怪好玩儿的，虽然那位神甫是个愚蠢的老头子。整个这件事给了家里那些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家里那些人非常冷静地接受了这记耳光。其实，挨她这记耳光的人也不多了。赫里顿一家不可能挨，他们甚至不让莉莉娅给艾玛写信，只偶尔允许艾玛给她写信。西奥波尔德太太迅速衰老了，很少有立场鲜明的时候，即使有，也是立场鲜明地跟赫里顿一家站在一边。阿博特小姐也是这样。每天晚上，莉莉娅都会诅咒这位虚伪的朋友，当初一再怂恿说这场婚姻“能行”，还说赫里顿一家早晚会转过弯来的，结果，刚遭到一点点反对，她就惊慌失措、哭着喊着逃回了英国。在莉莉娅那一长串永远不通信、永远不原谅的名单里，阿博特小姐排在第一个。唯一没有列在名单上的，大概就是金克罗夫特先生了，他出乎意料地写来一封充满温情和关切的信。当然啦，他肯定不会渡过海峡来欧洲的，莉莉娅的回信就写得天花乱坠。

起初她还见过几个英国人，因为蒙特里亚诺并不是地球的尽头。一两位爱管闲事的女士在家里听说她跟赫里顿一家闹翻了，特地跑来看她。她表现得轻松活泼，她们认为她不落俗套，吉诺也是个迷人的小伙子，一切都会很美满。可是到了五月，旅游旺季过去了，明年春天之前不会再有人来。正如赫里顿太太经常说的，莉莉娅没有什么娱乐消遣。她不喜欢音乐，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干活。对于生活，她唯一的资格就是风风火火、情绪高昂的性格，而这种性格，会根据具体情况而变成发牢骚或爱笑爱闹。她不驯服，却又生性胆小，所以吉诺以最平和的方式让她听他摆布，这点恐怕会使赫里顿太太心生嫉妒。起初，让他占占上风倒是蛮好玩的。可是，后来发现他事事要占上风，就很让人烦恼了。他要强硬起来是非常强硬的，为了达到效果不择手段，毫无顾忌地使用插销和门锁。他内心深处有许多野蛮的东西，有一天莉莉娅几乎触碰到了。

还是独自出门的老问题。

“我在英国一直这么做的。”

“这是意大利。”

“没错，但我比你大，我要消消食。”

“我是你丈夫。”他说，脸上还带着笑。他们刚吃完午饭，他想去睡觉了。没有什么事情能激怒他，可是最后莉莉娅越来越生气了，说道：“而钱是我的。”

他惊住了。

应该坚持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他从椅子里站起来。

“你最好改改你的言谈举止，”她继续说，“如果我不开支票了，你会觉得很不方便的。”

她不善揣摩别人的性格，但也很快惊慌起来。她事后对佩法塔说：“他的衣服似乎都不合身——有的地方太大，有的地方太小。”他的脸倒没变，体形变了，两个肩膀往前一耸，衣服后面皱起来，从腰部往上纵起。他看上去全副武装。他侧身绕过桌子，向她坐的地方走来，她闪身跳开，拉过椅子挡在两人之间，吓得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用没有表情的圆眼睛看着她，然后慢慢伸出了左手。

就在这时，听见佩法塔从厨房里来了。吉诺似乎被惊醒，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出什么事了？”莉莉娅大声问，几乎要晕倒了。“他病——病了。”

佩法塔听了她的叙述，露出怀疑的神色。“你对他说了什么？”她在身上画着十字。

“没说什么呀。”莉莉娅说，也在身上画着十字。两个女人就这样对她们被激怒的男主人表示敬意。

莉莉娅这才看清楚了，吉诺是为了钱才跟她结婚的。可是他把她吓得太厉害了，根本顾不上去轻视他。他回来的时候很可怕，因为他也吓坏了，躺在她的脚边，抱着她，苦苦乞求她的原谅，喃喃地说“我当时昏了头”，费力地解释他不能明白的事情。他真的病了，身体崩溃，在家待了三天。尽管他也备受折磨，却把她给驯服了，她再也没有威胁要停止提供生活费。

也许，他把她管得比惯例要求的还要严。他年轻气盛，受不了别人说他不知道怎么对待女人——怎么管教老婆。而他自己的社会地位又不确定。就算是在英国，牙医也是个麻烦的人物，谨慎的人会觉得很难给他分类。他在搞专业和做买卖之间徘徊不定，可以仅次于医生，也可以沦落至与药剂师为伍，甚至连药剂师还不如。意大利牙医的儿子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对他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他喜欢跟谁交朋友就跟谁交朋友，因为他是那种响当当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人物——男子汉。但作为他的妻子，她与其胡乱串门，还不如哪儿都不去：隐居既体面，又安全。北方和南方的社交理想进行了一场短兵相接，这次是南方获胜。

如果他不仅苛求妻子，对自己的行为也严格要求，倒也没事。但他从没想到这种双重标准的矛盾。他的道德观是普通拉丁人的道德观，突然被放到了绅士的位置上，他没有理由不端起绅士的架子。当然啦，如果莉莉娅换个做法——如果她坚持自己的意见，把吉诺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倒可能——不过可能性也不大——被塑造成一个更好的男人、更好的丈夫，不管怎样也会采用英国男人的态度，而英国男人尽管做法大同小异，标准还是要高一些的。可是话说回来，如果莉莉娅不是这样，她也就不会嫁给他了。

她无意中发现了他的不忠，这摧毁了她生活中仅存的最后一点自我满足。她彻底崩溃了，在佩法塔怀里涕泪长流。佩法塔心肠很好，对她很是同情，但警告她千万不要跟吉诺挑明此事，他知道自己受到怀疑肯定会勃然大怒。莉莉娅同意了，不是因为她害怕他，而是因为这种做法最明智、最不失尊严。她为他放弃了一切——女儿，亲戚，朋友，文明生活里的各种小小的舒适和享受——即使她有勇气一刀两断，现在又有谁会接纳她呢？赫里顿一家几乎是恶狠狠地跟她作对，朋友们也都一个个地疏远了。所以，还是忍气吞声地活着罢，麻木自己的感觉，强颜欢笑地让生活回到正常的轨道。“也许，”她想道，“等我有了孩子，他就会变好了。我知道他想要个儿子。”

莉莉娅在无意中变得哀婉动人了，有的时候，庸俗与否不再重要。考狄莉亚[1]和伊摩琴[2]并不能赚取我们更多的眼泪。

她经常哭泣，模样变得苍老、憔悴，丈夫看了很是心痛。在不怎么见到她的时候，他对她特别和善，她也接受他的善意，不带任何怨恨，甚至心怀感激，她已变得那么温顺。她不恨他，就像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对她来说，只有兴奋激动的时候，类似这两种激情之一的东西才会出现。人们说她任性固执，实际上她因为智力迟钝，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不过，痛苦与性格并没有多少关系，换了最聪明的女人也不可能更加痛苦了。

至于吉诺，他还像以前一样孩子气，我行我素，把他的那些不良行为不当回事。他最喜欢说的话是，“啊，人真应该结婚！斯皮里蒂奥说得不对，我一定要劝劝他。只有结了婚，才能发现人生的快乐和潜在价值啊。”这么说着，他会脱下毡帽，摩一摩帽子的正面，没有一次例外，就像德国人每次都摩一摩帽子的反面一样，然后便离开了她。

一天傍晚，他这样出门之后，莉莉娅实在忍受不住了。现在是九月，沙士顿正是暑假之后开始热闹的时候。沿路的家家户户都忙着串门子。还要举办自行车比赛，到了九月三十号，赫里顿太太要在自家花园里为英国传教士协会举办一年一度的义卖。真是很难相信世界上还存在那样自由、快乐的生活。她出门来到凉廊上。柔和的紫色天空月光皎洁，群星璀璨。在这样的夜晚，蒙特里亚诺城的围墙应该非常美丽，可是房子背对着围墙。

佩法塔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忙碌，下楼梯时要经过厨房门口。而通向阁楼的楼梯——还从来没有人走过——就在客厅外面，只要打开顶楼的门锁，就能到房顶方方的露台上，就能静静地、自由自在地散步十分钟。

钥匙在吉诺那件最好的西装——英国格子呢西装——的口袋里，这件衣服他从来不穿。楼梯吱吱嘎嘎地响，锁眼也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佩法塔的耳朵已经不大灵了。围墙确实很美，但朝西的地方处在阴影里。要看到亮光下的围墙，她必须绕着小城走上一段，才能看见初升的月亮照在围墙上。她不安地朝房子这边看看，就出发了。

走起来很轻松，上墙外围有一条小路。她碰到的几个人都彬彬有礼地向她道晚安，他们看见她没戴帽子，都以为她是个农民。围墙呈弧形朝着月亮延伸，很快她就来到了月光下，看见所有粗糙的高塔变成银色和黑色的柱子，防御土墙变成珍珠色的悬崖。她虽然没有多少审美感觉，却是多愁善感的，面对此情此景，忍不住哭了起来。就在这里，一望无边的单调的橄榄树间突兀地立着一棵大柏树，三月的一天下午，她和吉诺坐在这里，脑袋靠在吉诺的肩头，卡罗琳看着风景画速写。绕过那个弯儿就是锡耶纳大门，通往英国的路就从那里开始，她能听见驿车辘辘地行驶，去赶开往恩波利的夜车。接着，驿车就朝她驶来，因为大路先往这里拐了拐，然后才蜿蜒通下山去。

赶车人放慢速度，招呼她上车。他不认识她，以为她要去火车站。

“不去！[3]”她大声说。

他向她道了声晚安，便赶着马拐弯。就在马车拐过弯道时，她发现车里没有人。

“去……[4]”

她的声音发颤，传不了多远。马车拐过去了。

“去！去！[5]”

赶车人唱起歌来，什么也听不见了。莉莉娅顺着大路奔过去，大声叫他停下——等等她，可是距离越来越远，马车的声音越来越响。月光衬托着赶车人宽阔的、黑乎乎的背影，其实只要他转一下头，她就得救了。她想抄近路跑到之字形道路的拐弯处，在泥土地上磕磕绊绊地奔走，土坷垃像岩石一样又大又硬，四下里是一成不变的橄榄树。还是晚了，不等她回到道路上，马车就轰隆隆地驶了过去，在月光下掀起呛人的尘土。

她不再喊叫，只觉得全身十分难受，晕了过去。苏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路上，灰尘迷了眼睛，灰尘灌进嘴里，灰尘跑到耳朵里。夜里的灰尘是非常可怕的。

“怎么办呢？”她呻吟着，“他肯定大发雷霆。”

她不再做任何努力，慢慢地爬回她的樊笼，一边走，一边抖着身上的衣服。

坏运气一直跟着她。这天晚上吉诺碰巧回家了。他在厨房里摔盘子，骂骂咧咧，佩法塔用围裙捂着脑袋号啕大哭。吉诺一看见莉莉娅便冲她发作，各种骂人的话滔滔不绝地从他嘴里喷出来。跟他绕过桌子朝她逼近的那天相比，此刻他的火气大得多，却不那么吓人了。莉莉娅心中有愧，反而比以前心中无愧时增添了勇气，听着他破口大骂，她气不打一处来，对他的恐惧消失了，看清他是个冷酷无情、一无是处、虚伪、放荡的自大狂，便也毫不示弱地跟他对骂。

佩法塔尖叫起来，因为莉莉娅什么都跟他说了——她知道的一切，她所想的一切。吉诺张着嘴巴呆在那里，怒气完全消失，为自己感到羞愧，那模样活像个傻瓜。他被逼到了墙角，这也是他自己活该。做丈夫的什么时候这样泄漏了自己的隐私？她说完了，他哑口无言，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然后，唉！他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处境，放声大笑起来——就像面对舞台上同样的情形放声大笑一样。

“你还笑？”莉莉娅结结巴巴地说。

“哈！”他大声说，“谁能忍住不笑？我以为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我上当了——我被击败了。我投降。我们别再谈这件事了。”

他像一位好伙伴那样碰了碰她的肩膀，一半是觉得好笑，一半也是悔过，然后面带微笑，嘴里喃喃自语，悄悄溜出了房门。

佩法塔立刻连声向她祝贺。“你真有勇气啊！”她大声说，“运气真不错！他不生气了！他原谅你了！”

无论是佩法塔、吉诺，还是莉莉娅本人，都不知道后来那些痛苦究竟是因为什么。直到最后他都以为，只要态度亲切，再多点关心，就足以把事情摆平。妻子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人，凭什么她的想法要跟他不一样？谁也没有意识到这里涉及的不止是个性差异，这种斗争是民族性的。世世代代的老祖辈，不管好人、坏人，还是不好不坏的人，都不准拉丁男人向北方女人献殷勤，也不准北方女人原谅拉丁男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赫里顿太太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

莉莉娅为自己的高标准感到骄傲，吉诺则怎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就不能想开一点。他不喜欢苦恼，渴望得到同情，但又不敢在城里提起自己的烦恼，生怕别人把这一切归因于他自己的无能。他把事情告诉了斯皮里蒂奥，对方回了一封很有哲理但帮助甚微的信。而另一位他更加信任的好朋友还在厄立特里亚[6]或别的荒凉的军事基地服役。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实在太费笔墨。而且，写信有什么用呢？朋友又不能通过邮政你来我往。

莉莉娅在许多方面跟丈夫很像，也渴望无忧无虑，渴望同情。被他嘲笑的那天夜里，她狂乱地拿起纸笔，写了一页又一页，分析他的性格，历数他的恶行，复述完整的对话，追究她痛苦的根源和发展过程。她情绪激动，难以自制，虽然大脑失灵，眼睛也看不清楚，笔下的文字却突然具有那样的文采和感染力，就连训练有素的文体专家看了也会嫉妒。信写得像篇日记，快到结尾时她才意识到是写给谁的。

“艾玛，亲爱的艾玛，这封信是写给你的。我几乎忘记了我有个女儿。这会让你不开心，但我希望你知道一切，知道得越早越好。上帝保佑你，拯救你，我亲爱的。上帝保佑你可怜的母亲。”

幸好，信送来时赫里顿太太正巧在家。她一把抓过去，在卧室里拆开看了。差一点点，艾玛平静的童年就被彻底毁掉了。

莉莉娅收到哈丽雅特的一封短信，再次禁止母女之间直接通信，最后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表示慰问。莉莉娅看了差点疯掉。

“平静些！平静些！”丈夫说。信送来的时候，两人一起坐在凉廊上。现在他经常陪她坐着，一连几小时盯着她望，又困惑，又焦急，却并不悔悟。

“没什么。”她进屋把信撕了，又开始写信——一封很短的信，主题是“快来救我”。

看到自己的妻子一边写信一边哭，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特别是你觉得自己对她大体上还是挺好的、通情达理的。你无意间从她身后看见她是在给一个男人写信，心里就更恼火了。而且她离开房间时也不应该冲你挥拳头，以为你正忙着点雪茄，看不见她。

莉莉娅亲自去寄信了。可是在意大利，许多事情都可以摆平的。邮差偏巧是吉诺的一个朋友，金克罗夫特先生也就始终没有收到那封信。

于是，莉莉娅放弃希望，病倒了，整个秋天都躺在床上。吉诺心烦意乱。莉莉娅知道为什么：他想要个儿子。整天说的、想的都是这个。他唯一的渴望就是有一个他那样的男人管他叫父亲，这渴望牢牢地抓住了他，而他并不完全明白，因为这是他平生以来第一个重大渴望、第一个重大激情。“我要延续。”跟这个神圣的永生不朽的希望比起来，坠入爱河只是一件物质上的小事，如温暖的阳光或凉爽的河水。他给圣狄奥达塔送蜡烛，在危急关头他总是很虔诚的，有时他还亲自去教堂，笨拙地为这个简单的要求祈祷。在他需要的时候，他急躁地把所有的亲戚召来陪他，莉莉娅在昏暗的房间里看见一张张陌生的脸从她面前掠过。

“我的爱！”他总是说，“我最亲爱的莉莉娅！放心吧。我除了你没有爱过别人。”

她心里什么都知道，只是温和地微笑着，痛苦令她心碎，无力用讥讽的话语反驳他。

孩子出生前，他吻了吻她，说：“我整夜祈祷是个男孩。”

某种莫名的温情令她怦然心动，她虚弱地说：“你自己就是个男孩啊，吉诺。”

他回答：“那我们就是兄弟了。”

他躺在屋外，像狗一样脑袋贴在门上。他们来把喜讯告诉他时，发现他几乎神志不清，脸上满是泪水。

莉莉娅呢，有人对她说：“是个漂亮的男孩！”可是她却在分娩时死去了。

[1] 考狄莉亚，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中李尔王的诚实、善良的小女儿。

[2] 伊摩琴，莎士比亚《辛白林》一剧中辛白林的女儿，贞妇的典范。

[3] 原文为意大利文。

[4] 原文为意大利文。

[5] 原文为意大利文。

[6] 东非国家，二十世纪初为意大利殖民地。

第五章

莉莉娅去世时，菲利普·赫里顿刚刚二十四岁——实际上噩耗传到沙士顿的那天正好是他生日。他是个高高的、体格单薄的年轻人，必须明智地在衣服里衬上垫肩，才能使他勉强及格。他五官平平，好的坏的似乎奇特地掺杂在一起。额头很好看，鼻子大而俊秀，一双眼睛既富于观察力又善解人意。可是鼻子眼睛下面就是一片混乱了，那些相信嘴巴和下巴决定命运的人，看着他的脸便会连连摇头。

菲利普自己小时候就敏感地意识到这些缺陷。有时，他在学校里受到欺负、遭到排挤，就会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五官，叹着气说：“这是一张没底气的脸。我永远不会在世界上给自己谋到一个位置。”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他变得不那么自惭形秽，或者说对自己比较满意了。他发现，世界给每个人都留了位置，对他也不例外。个性的决定是后来的事——或者是在他不知不觉中形成的。不管怎样，他渐渐有了审美感和幽默感——两种最值得称道的禀赋。最先形成的是审美感。这使他在二十岁就戴上杂色领带和一顶软塌塌的帽子，为了欣赏日落而耽误晚饭，到处汲取艺术养分，从伯恩-琼斯[1]到普拉克西特列斯[2]。二十二岁，他和几个表兄弟去了意大利，把橄榄树、蓝天、壁画、乡村酒吧、圣徒、农人、镶嵌画、雕像、乞丐全盘吸收，享受一顿审美大餐。回来时带着先知的派头，似乎要么改造沙士顿，要么就舍弃它。他那缺少朋友的生活中的所有精力和热情，都转变成了对美的捍卫。

没过多久，这一切就结束了。无论是沙士顿还是他自己都毫无变化。他吓呆了六七个人，跟姐姐吵架，跟妈妈拌嘴。他无奈地承认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却不知道爱美之心所不能征服的，对人类和真理的爱有时却能大获全胜。

他又开始了他平静的生活，有点醒悟、有点疲倦，但审美方面却未受损伤，他越来越多地依赖于他的第二个天赋——他的幽默感。既然改变不了世界，他完全可以嘲笑嘲笑它，这样至少获得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他在书里读到并且深信不疑，开怀大笑是道德健康的一种表示，于是他满足地大笑，直到莉莉娅的婚姻把他的满足彻底打翻在地。意大利，那片美丽的土地，对于他来说被毁掉了。它没有力量改变在那里居住的男人和事物。它也能制造贪婪、野蛮、愚昧——更糟糕的是，制造粗俗。就是在它的土壤上，在它的影响下，一个愚蠢的女人嫁给了一个无赖。他恨吉诺，是吉诺背叛了他生活的理想，现在那可鄙的悲剧发生了，他感到满心痛苦，不是怜悯，而是彻底的幻灭。

对赫里顿太太来说，这种幻灭正好给她提供了方便，她看到前面有一小段难熬的时光，很高兴全家人团结在一起。

“你说，我们要哀悼吗？”只要可能，她总是征求儿女们的意见。

哈丽雅特认为应该哀悼。她在莉莉娅活着的时候讨厌她，但总觉得死者应该得到关注和同情。“她毕竟受了那么多苦。那封信使我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整个事情就像一部那种可怕的现代剧，里面没有一个人是对的。可是，如果我们哀悼的话，就意味着要告诉艾玛。”

“当然必须告诉艾玛！”菲利普说。

“当然，”母亲说，“但我想我们仍不必告诉她莉莉娅结婚的事。”

“我可不这么认为。而且她这会儿肯定已经有所怀疑了。”

“这是你的猜测。其实她从来就不关心她母亲，九岁的小姑娘想事情还想不清楚。她以为母亲出远门去了。千万不能让艾玛受到惊吓，这是最最重要的。孩子的一生都取决于对父母的理想。毁掉这个理想，一切就完蛋了——道德，行为，一切的一切。对另一个人的绝对信任是教育最根本的东西。所以我在她面前谈起可怜的莉莉娅时一直非常小心。”

“可是你忘记了那个不幸的婴儿。沃特斯和亚当逊写信说有个婴儿。”

“必须告诉西奥波尔德太太。可是她无关紧要。她是一天比一天不中用了。现在她连金克罗夫特先生也不见了。谢天谢地，我倒听说金克罗夫特先生终于从别人那里得到了安慰。”

“孩子早晚要让她知道的。”菲利普坚持道，他觉得有点不快，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越晚越好。她每时每刻都在成长。”

“要我说，这可真是够倒霉的，是不是？”

“对艾玛来说？为什么？”

“也许是对我们来说。我们也有自己的道德和行为准则，我认为一直这样保守秘密不会使这些有所提升。”

“没必要把话题转到那方面去。”哈丽雅特激动地说。

“当然没必要，”母亲说，“我们还是说主要的。那个婴儿跟这不相干。西奥波尔德太太不会做什么，这件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钱上肯定会有所变化吧。”他说。

“不会，亲爱的，没有什么变化。可怜的查尔斯在遗嘱里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钱归你和哈丽雅特，作为艾玛的监护人。”

“好。那个意大利人会得到什么吗？”

“莉莉娅的东西都归他。但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好。那么我们的策略就是——婴儿的事谁也不告诉，连阿博特小姐也不告诉。”

“不用说，这个做法比较妥当。”赫里顿太太说，为了哈丽雅特的缘故，她把“策略”换成了“做法”。“我们为什么要去告诉卡罗琳呢？”

“她在这件事里搅得很深。”

“可怜的傻瓜。其实她听说得越少，倒越愉快些。我现在很为卡罗琳感到难过呢。她心里很痛苦、很悔恨。我把那封可怕的信跟她说了一点，只说了一点点，她一下子就哭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真诚的悔恨。我们必须原谅她，忘记一切。让死者长眠吧。我们别用它们去让她烦心了。”

菲利普发现母亲的逻辑很混乱，但把这话说出来并没好处。“新生活就此开始。你还记得吗，妈妈？那是我们送莉莉娅时说的话。”

“是啊，亲爱的。但现在确实是一种新生活，因为我们意见都一致了。当时你还在为意大利神魂颠倒。它也许充满了美丽的绘画和教堂，但我们评判一个国家，只能看那里的男人。”

“说的是啊。”他难过地说。现在策略已定，他就出门漫无目的地独自散步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两件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艾玛已被告知她母亲的死讯，阿博特小姐上门来募捐，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艾玛大声哭泣，问了几个合情合理的问题，还问了一大堆傻乎乎的问题，对那些含糊其词的回答感到满意。幸好，学校眼看就要发奖，再想到还能穿上崭新的黑衣服，她也就不去琢磨这个事实：失踪这么长时间的莉莉娅，现在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卡罗琳，”赫里顿太太说，“我差点儿吓坏了。她完全崩溃，离开我们家的时候还哭个不停。我尽可能地安慰她，还吻了她。聊以安慰的是，她和我们之间的裂痕算是完全愈合了。”

“她什么也没问吗——我是说，关于莉莉娅的死因？”

“问了。但她是个敏感的、心细如发的人，看出我不想多说，就没有追问。菲利普，我在哈丽雅特面前不能说的话，可以对你说。她的想法太简单粗糙。实际上我们不想让沙士顿的人知道有一个婴儿。如果大家都跑来打听这事，我们还哪来的清静和自在呢。”

母亲知道怎么驾驭他。他兴致勃勃地同意了。几天后，他正好和阿博特小姐一起去伦敦，他因为比对方更加知情，一路上便感受到一种愉快的兴奋。他们上次一起旅行，是从蒙特里亚诺返回欧洲。那一路真是不堪回首。菲利普从联想的角度推测，这次也会出现一些不堪的事情。

他感到很意外。在从沙士顿到查林十字车站的路上，阿博特小姐显露出了他绝没想到她会具有的素质。她并没有多少独到的见解，但确实表现出了值得称赞的智慧，尽管有时很笨拙甚至很鲁莽，菲利普觉得这是一个可塑之材。

起先，她弄得他很不愉快。不用说，他们在谈论莉莉娅，她打破了聊表同情的思路，突兀地说：“这一切不仅可悲可叹，而且非常奇怪。而我做的事也同样奇怪。”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她自己不足称道的行为。“别在意了，”他说，“事情都过去了。让死者长眠吧。他们已经离开我们的生活。”

“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谈起这件事，并且把我一直想说的话都告诉你。你认为我愚蠢、多愁善感、心地不善、头脑不清，但你其实并不知道我的罪过有多大。”

“其实我现在压根儿不想这件事了。”菲利普温和地说。他知道她的天性总的来说是宽厚、正直的，她其实没有必要袒露自己的思想。

“我们到达蒙特里亚诺的第一天晚上，”她坚持往下说道，“莉莉娅独自出去散步，看见那个意大利人以很特别的姿势坐在一堵墙上，便爱上了他。那人穿得很寒酸，莉莉娅甚至不知道他是个牙医的儿子。坦白跟你说，我对这类事并不陌生。以前有一两次，我不得不派人去留意他们。”

“是啊，我们当时可全指望你。”菲利普说，语气突然变得尖刻。毕竟，如果她偏要袒露自己的思想，就必须承担后果。

“这我知道，”她用同样尖刻的语气回答，“莉莉娅又去见了他几次，我知道我应该出面干涉了。一天晚上，我把莉莉娅叫到我的卧室。她吓坏了，知道我为什么叫她，也知道 我的态度会有多严厉。‘你爱这个男人吗？’我问，‘爱还是不爱？’她说‘爱’。我就说：‘如果你认为会幸福，干吗不跟他结婚呢？’”

“真是的——真是的，”菲利普顿时发作，气恼万分，就好像这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你对莉莉娅一向知根知底。别的暂且不说——你以为她能决定什么会让她幸福？！”

“你什么时候让她决定过呢？”她勃然大怒，“也许我的话失礼了。”她又找补一句，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也许应该说是措辞不当吧。”菲利普说，他每当困惑的时候总会摆出一副冷嘲热讽的态度。

“你让我把话说完。第二天上午，我找到卡莱拉先生，跟他说了同样的话。他——他，他愿意。就是这样。”

“那封电报呢？”他轻蔑地望着窗外。

此前她的口气一直很生硬，一方面是自责，一方面是带点儿挑衅。这会儿却毫无疑问透着忧伤。“唉，电报！那是错了。当时莉莉娅比我还要胆小。我们应该实话实说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感到心里发慌。我去车站是想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可是我们一开头就扯起了谎话，我害怕了。最后，你离开时，我又害怕起来，就跟你一起走了。”

“你本来真打算留下来？”

“当时是的，不管怎样。”

“这对刚结婚的一对新人合适吗？”

“应该是合适的。莉莉娅需要我。至于他——我忍不住有一种感觉，我会对他产生影响。”

“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菲利普说，“不过我认为那样可能会增加局势的难度。”

她对这句调侃的话无动于衷。她绝望地看着光秃秃的、建房过多的乡村，说道：“好了，我都解释清楚了。”

“对不起，阿博特小姐，对你的大部分行为，你只是做了描述，并没有给出解释。”

他击中了她的要害，以为她会倒吸一口冷气，败下阵去。没想到她却底气挺足地回答：“我的解释会让你感到厌烦的，赫里顿先生。它会扯到别的话题上去。”

“噢，没关系。”

“你知道吗，我讨厌沙士顿。”

他来了兴致。“我也是，以前和现在都是。太好了，接着说。”

“我讨厌那种悠闲、愚蠢、体面正派，还有琐碎的无私。”

“琐碎的自私。”他纠正道。沙士顿处世哲学一直是他的专长。

“琐碎的无私。”她又说了一遍。“我有一种想法，这里的人一辈子都在为了他们并不喜欢的东西做出小小的牺牲，以取悦他们并不喜爱的人。他们从来没有学会真诚——而且，同样糟糕的是，从来没有学会让自己快乐。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在蒙特里亚诺就是这样想的。”

“哎呀，阿博特小姐，”他喊了起来，“你应该早就把这些告诉我！我现在仍然这么想！许多我都同意。太精彩了！”

“再说莉莉娅，”她继续说道，“尽管她身上有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却保存了以真诚之心让自己快乐的能力。还有吉诺，我认为他又聪明，又年轻，不仅身体强健，而且十分真诚。如果他们想结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莉莉娅为什么不能抛弃那种沉闷压抑的生活？她已经陷入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越来越——比不幸福还要糟糕——心如死水，直到生命结束。当然啦，我错了。她只是从一个窠臼跳到另一个窠臼——一个更糟糕的窠臼。至于吉诺——其实，你比我更了解他。我可是再也不敢相信自己判断人的眼光了。可是我仍然觉得，我们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不可能坏到哪儿去。莉莉娅——我斗胆说一句！——肯定是软弱了。吉诺不过是个男孩子——我以为可以把他调教成为一个很好的人——莉莉娅准是对他管教不善。唉，我这次做了一件不合体统的事，结果却是这样。这就是我的解释。”

“其中许多地方非常有趣，不过我并不全能理解。你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悬殊的社会地位吗？”

“我们当时昏了头——陶醉于叛逆的刺激。我们忘记了常识。你一来就看到并预见了一切。”

“噢，我可不那么认为。”他因为对方夸他具有常识而略感不快。在那一刻，他觉得阿博特小姐似乎比他更不落俗套。

“我希望你能明白，”阿博特小姐最后说道，“我为什么跟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女人——我听见你那天说——只有把错误大声说出来，内心才能得到平静。莉莉娅死了，她丈夫变坏了——这一切都因为我。赫里顿先生，你知道的，这使我心里特别难受。这是我第一次涉足我父亲所说的‘真实生活’——看看我都干了些什么？整个那年冬天，我似乎突然意识到了美和壮丽，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到了春天，我想反抗我所讨厌的一切——平庸、乏味、怨恨和社会。我在蒙特里亚诺也有一两天讨厌社会。我不明白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不可战胜的，如果我们跟它们作对，它们就会把我们撕成碎片。谢谢你听我唠叨这么多废话。”

“噢，我很能理解你所说的，”菲利普鼓励地说，“这不是废话，一两年前，我自己也会这样说。但我现在感受不同了，我希望你也会改变。社会确实不可战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但你的真实生活属于你自己，没有什么能够染指。地球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碍你批评和鄙视平庸——能够阻碍你退避到美和壮丽之中，退避到构成真实生活——真实自我——的那些想法和信仰之中。”

“我还从没有过那样的经历。我和我的生活只能属于我所住的地方。”

显然，她像一般女性那样不能领会玄奥的哲学思想。但她显示出了独特的个性，他一定要多多了解她。“面对不可战胜的平庸，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安慰，”他说——“碰到同病相怜的难友。我希望今后我们还能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

她得体地做了回答。火车到了查林十字车站，两人分手——他去看一个日场电影，她去给肥胖的穷人买衬裙。买衬裙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她一向知道她和赫里顿先生之间有很大差距，现在看来这差距简直无边无际了。

这些事件和谈话是在圣诞节期间发生的。他们开创的“新生活”持续了大约七个月，然后一件小事——一件引起烦恼的不起眼的小事，结束了这样的生活。

艾玛收集艺术明信片，每次来了明信片，赫里顿太太和哈丽雅特总要先看一眼，以免孩子拿到什么低俗不雅的东西。这次，明信片的主题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一大片废弃的工厂烟囱——哈丽雅特正要把它递给侄女，突然看见了写在空白处的文字。她尖叫一声，把明信片扔进了炉栅。当然啦，七月份是不生火的，艾玛只需跑过去把它再捡起来。

“你怎么敢！”姑姑嚷道，“你这个坏孩子！快把它给我！”

不幸的是，赫里顿太太不在屋里。艾玛是不怕哈丽雅特的，她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一边念道：“壮观的蒙特里亚诺城市风景——你的小弟弟寄。”

不知所措的哈丽雅特抓住艾玛，扇了她几记耳光，把明信片撕得粉碎。艾玛疼得号啕大哭，气愤地大声喊道：“我的小弟弟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奶奶！奶奶！我的小弟弟是谁？我的小——”

赫里顿太太快步走进房间，说道：“跟我来，亲爱的，我会告诉你的。你也应该知道了。”

谈过话后，艾玛哭着回来了，其实她得知的情况很少。但就那么一点便足以抓住她的想象。她答应保守秘密——却不知为什么要保密。不过，在那些已经知情的人面前谈论这个小弟弟，又有什么关系呢？

“哈丽雅特姑姑！”艾玛会说，“菲尔叔叔！奶奶！你们猜，我的小弟弟现在做什么呢？他开始玩了吗？意大利宝宝是不是说话比我们早？或者，他是一个生在国外的英国宝宝？哦，我真想见到他啊，我想第一个教他‘十诫’和‘教义问答’。”

最后一句话总是让哈丽雅特神色凝重。

“说真的，”赫里顿太太大声说道，“艾玛越来越讨厌了。她这么快就把可怜的莉莉娅忘记了。”

“对她来说，一个活着的弟弟比一个死去的母亲更重要啊，”菲利普出神地说，“她可以给他织袜子。”

“被我阻止了。艾玛什么事都要把他扯上，真让人伤透脑筋。那天晚上，艾玛问能不能把他算在祈祷专门提到的人里。”

“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准许她了，”她冷静地回答，“她有权利想提谁就提谁。可是今天早上她让我很生气，我恐怕显露出来了。”

“今天早上又怎么啦？”

“她问能不能为她的‘新爸爸’——为那个意大利人祷告！”

“你由着她了？”

“我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你当时的感觉，肯定跟听说我要为魔鬼祷告时差不多。”

“他就是魔鬼。”哈丽雅特说。

“不，哈丽雅特；他只是太粗俗。”

“拜托你不要嘲弄宗教！”哈丽雅特反唇相讥，“想想那个可怜的婴儿吧。艾玛为他祈祷是对的。一个英国孩子这样来到人世，多么可悲！”

“我亲爱的姐姐，我可以让你放宽心。第一，那个可恶的婴儿是意大利人。第二，他及时在圣狄奥达塔教堂受了洗，一群各色各样、威力无比的圣徒守护着他呢——”

“别这么说，亲爱的。你呢，哈丽雅特，也别这么严肃——我是说，在艾玛面前别这么严肃。她如果觉得我们有事情瞒着她，会变得更糟糕的。”

哈丽雅特的道德心恐怕跟菲利普的离经叛道一样讨厌。赫里顿太太不久便安排女儿到蒂罗尔去六个星期。然后，她和菲利普就开始单独解决艾玛的问题。

就在事情稍微平息一些的时候，那个可恶的婴儿又寄来一张艺术明信片——漫画式的，不是特别合适。艾玛收到它时，他们正好出门去了，于是所有的麻烦又开始了。

“我真弄不明白，”赫里顿太太说，“他寄这些东西来究竟是什么动机。”

如果是两年前，菲利普会说动机是让人高兴。现在，他像母亲一样试图考虑某种险恶而隐晦的用心。

“你说，他是不是猜到了这里的情形——知道我们急于把这个丑闻遮掩起来？”

“很有可能。他知道艾玛会缠着我们追问婴儿的事。说不定他希望我们收养婴儿来堵住艾玛的嘴。”

“确实抱有希望。”

“与此同时，他还有机会腐蚀孩子的道德感。”她打开抽屉的锁，拿出明信片，神情严肃地端详着。“他还请求艾玛给婴儿寄一张呢。”她说。

“艾玛很可能这么做！”

“我叫她别寄，但我们必须严密监视她，当然啦，不要显出怀疑她的样子。”

菲利普逐渐开始喜欢母亲的策略。他不再考虑自己的道德和行为准则了。

“我们只能依靠我们的影响力了。”赫里顿太太说。

就在那天，艾玛打开了话匣子。一张明信片防得住，两张就防不住了。对于小女生来说，一个新出现的小弟弟是情感上的一件无价之宝，而学校里又处在狂热的婴儿崇拜阶段。如果哪个女生家里有一大堆婴儿，每天早晨离家前挨个儿亲亲他们，课间休息时有权把他们从童车里抱出来，吃茶点的时候可以拿他们炫耀一番再让他们回去休息，这个女生是多么幸福啊！她可以吟唱那首无字的米利暗[3]之歌，比所有女生都幸福得多，别的女生只能把她的小弟弟藏在一个阴湿的地方，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得到！

女生们都在炫耀地谈论自己亲戚家的婴儿和来家里做客的婴儿，艾玛又怎么能保持沉默呢——她有个小弟弟，他还通过他亲爱的爸爸给她写过明信片呢！她答应过不把他的事儿说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结果还是说了。一个女生告诉另一个女生，另一个女生又回家告诉了她母亲，事情就这样传开了。

“是啊，说起来真让人难过，”赫里顿太太一遍遍地说，“我儿媳妇有了一次非常不幸的婚姻，你们肯定已经知道。我想那个孩子会在意大利接受教育。可能他外婆会插手管管，但我还没听说。我想她不会把孩子接过来。她不喜欢孩子的父亲。这对她来说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她很谨慎地只责怪艾玛不听话——第八桩大罪，经常被父母和监护人拿来使用。换了哈丽雅特准会喋喋不休地、徒劳地解释和责骂。孩子感到很羞愧，不再那么频繁地谈论那婴儿了。学期眼看就要结束，她希望再拿一个奖。她已经开始全力以赴了。

几天之后，他们才看见阿博特小姐。赫里顿太太在那和解的一吻之后很少见到她，菲利普在伦敦之行后也与她见面甚少。说实在的，她令他相当失望。那次她表现出了值得称道的独特见解，之后就再也没有显露才华，菲利普担心她在退步。现在她转到了乡间诊疗所——她把全部生活都投入到乏味的慈善行为中——尽管她从他和他母亲这里拿到了钱，但仍然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更严肃、更呆板。

“你大概已经听说了。”赫里顿太太说，心里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对，听说了。我就是过来问你的。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菲利普大吃一惊。这个问题极端无礼。他是很器重阿博特小姐的，为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感到痛惜。

“关于那个婴儿？”赫里顿太太和颜悦色地问。

“是的。”

“据我所知，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西奥波尔德太太或许做出了某种决定，但我还没听说。”

“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做出什么决定？”

“那孩子跟我们没有关系，”菲利普说，“所以我们不便干预。”

他母亲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可怜的莉莉娅以前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我明白阿博特小姐的意思。可是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自然只能由西奥波尔德太太首先采取行动。”

“可是，西奥波尔德太太不是一向都从你这儿得到行动建议的吗？”阿博特小姐问。

赫里顿太太忍不住红了脸。“过去我有时候给她提过一些忠告。现在我不应该再这么做了。”

“那么，对这个孩子不采取任何行动吗？”

“想不到你这样感兴趣，真是可敬可佩。”菲利普说。

“这孩子是因为我的疏忽才来到这个世界的，”阿博特小姐回答，“我自然应该对此事感兴趣。”

“我亲爱的卡罗琳，”赫里顿太太说，“你千万别为这事儿操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孩子轮不到我们操心，更轮不到你来操心。我们甚至提都不提。他属于另一个世界。”

阿博特小姐没有回答，起身要走。她极度严肃的神情使赫里顿太太感到不安。“当然啦，”她又说道，“如果西奥波尔德太太决定要采取某种看似可行的措施——坦白地说，我没有看到——我会问问我是否可以跟她一起行动，为了艾玛的缘故，并分摊任何可能的费用。”

“如果她做出了什么决定，请你告诉我。我也愿意算作一份。”

“我亲爱的，你哪能这样乱花钱！我们绝对不允许的。”

“如果她什么决定也没做，请你也告诉我。不管怎样都告诉我。”

赫里顿太太还是要吻她。

“这个年轻人疯了吗？”她刚离开，菲利普就忍不住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少有的无礼行为。应该狠狠给她几个耳光，再把她送回主日学校去。”

他母亲什么也没说。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她竟然在威胁我们！我们不能用西奥波尔德太太来敷衍她。她和我们一样清楚西奥波尔德太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她就会编造丑闻——说我们怠慢亲属，这当然是一派胡言。但她还是会这么说。哦，可爱的、冷静的卡罗琳·阿博特神经有点不正常了！我们在蒙特里亚诺时就知道了。去年有一天在火车上我就有所怀疑，现在又来了。这个年轻人是疯了。”

他母亲仍然什么也没说。

“我是不是立刻过去把她责骂一顿？我很愿意这么做。”

赫里顿太太用一种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用这种声音跟儿子说话了——说道：“卡罗琳表现得极端无礼。但她的话毕竟还是有点道理。难道那孩子就要在那种地方——跟着那样的父亲长大？”

菲利普吃了一惊，打了个冷战。他看出母亲言不由衷。母亲对别人的言不由衷曾让他觉得好玩，可是她用这种态度来对付自己就令他沮丧了。

“让我们坦率地承认，”她继续说道，“我们毕竟还是有责任的。”

“母亲，你让我弄不懂了。你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想搞什么名堂？”

顿时，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竖立在两人之间。他们不再笑眯眯地相互信任。赫里顿太太要采取她自己的策略了——这些策略可能超出他的能力或者为他所不齿。

他的话惹恼了她。“名堂？我在考虑我是不是应该收养那个孩子。够清楚了吧？”

“这就是阿博特小姐那几句傻话的结果？”

“是的。我再说一遍，她的表现极端无礼。但她还是让我看到了我的责任。如果我能把可怜的莉莉娅的孩子从那个可怕的男人手里救出来，我会做的。那人只会把孩子带成一个天主教徒或异教徒，而且肯定会把他培养成邪恶的人。”

“你说起话来像哈丽雅特了。”

“为什么不能？”她说，她知道这是一句侮辱，涨红了脸。“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我说话像艾玛。那孩子看问题比我们谁都清楚。她渴望见到她的小弟弟。她应该得到他。我不管我是不是一时冲动。”

他相信她不是一时冲动，但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她的能力让他害怕。他一辈子都是她手里的牵线木偶。她任他去崇拜意大利，改造沙士顿——正如她任哈丽雅特成为低教会派信徒[4]。她让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但一旦她想要什么东西，总能得手。

尽管她让他害怕，却并不能在他心里唤起敬意。他发现她的生活毫无意义。她的外交手段、她的言不由衷、她的一次次抑制活力，有什么目的呢？有没有使谁变得更好、更快乐呢？有没有给她自己带来幸福呢？哈丽雅特有她的沉闷而乖张的信条，莉莉娅努力追求快乐，其实她们都比这架井井有条的、活跃却毫无用处的机器更有吸引力。

由于母亲伤害了他的虚荣心，他可以这样批评她。但他不可能反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大概都会对她唯命是从。他冷眼旁观母亲和阿博特小姐之间的斗争。赫里顿太太的策略是逐渐显现出来的。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阿博特小姐干涉那个孩子的事，如果可能，代价小一些当然更好。骄傲是她性格中唯一实在的成分。她不能忍受看上去不如别人慈善。

“我在考虑能做些什么，”她会这样告诉别人，“好心的卡罗琳·阿博特在帮助我。其实这事儿跟我们俩都没关系，但我们感到绝不能把孩子完全撇给那个可怕的男人。那样对小艾玛也不公平，他毕竟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嘛。没有，我们还没有明确的计划。”

阿博特小姐同样彬彬有礼，但她并不满足于良好的动机。对她来说，那孩子的幸福是一种神圣的责任，而不是什么自尊或感情用事的问题。她觉得，单单这一点就能洗刷一点她任其来到这个世界的罪恶。在她的想象中，蒙特里亚诺已经成为一个邪恶的魔城，在那些高塔下面没有一个人能够幸福、纯洁地成长。而沙士顿，那些半独立式的房屋、势利的学校、读书茶话会和义卖活动，无疑是精致而乏味的。有时她甚至觉得它令人鄙视。但它不是一个罪恶的地方，在沙士顿，那孩子不管是跟着赫里顿一家还是跟着她，都会好好长大。

到了不可避免的时候，赫里顿太太就写了一封信，让沃特斯和亚当逊寄给吉诺——一封极其古怪的信。菲利普后来看到了它的复印件。它表面的意图是抱怨那些艺术明信片。在信的结尾，她用几句冷漠的话提出要收养那个孩子，条件是吉诺保证永远不来找他，并把莉莉娅的钱交出一部分用于孩子的教育。

“你认为怎么样？”她问儿子，“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迫不及待。”

“他肯定不会想到这点。”

“这封信对他会有什么效果呢？”

“他收到信会做一个计算。如果从长远来看，交出一点钱、彻底摆脱那个孩子不算太贵，他就会这么做。如果会亏本，他就会拿出一副慈父的口吻。”

“亲爱的，你真是尖刻得可怕。”她顿了顿又说道，“计算的结果会怎么样呢？”

“这我当然不知道。但如果你想确保那孩子被寄回来，就应该给他寄去一小笔款子。哦，我不是尖刻——我只是凭我对他的了解行事。但我对整个表演厌倦了，对意大利厌倦了。厌倦，厌倦，厌倦了。沙士顿是个善良的、令人同情的地方，是不是？我要在这里散散步，寻找安慰。”

他说话时面带微笑，为的是别显得严肃。他离开后，她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是散步去阿博特家。阿博特先生请他喝茶，在隔壁房间复习意大利语的卡罗琳进来给他倒茶。他告诉他们，母亲给卡莱拉先生写了封信，他们都热烈地表示祝她成功。

“赫里顿太太真好啊，真好啊，”阿博特先生说，他像别人一样对女儿令人恼怒的行为一无所知。“恐怕这意味着一大笔费用。不花钱别想从意大利弄到任何东西。”

“肯定会有一些附带的费用。”菲利普谨慎地说。然后他转向阿博特小姐说道：“你认为我们跟那人打交道会有困难吗？”

“那得看情况。”她以同样的谨慎说。

“从你看到的他的情形，你认为他会成为一个慈祥的父亲吗？”

“我依据的不是我看到的情形，而是我对他的了解。”

“那么，你从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我认为他是个坏透了的人。”

“但是，即使坏透了的人也爱自己的孩子。比如，罗德里戈·博尔吉亚[5]。”

“我在我们教区也见过这样的例子。”

说完这句话，这位可敬的年轻女子便起身回屋复习她的意大利语了。她使菲利普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可以理解热情，但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热情。他可以理解纯粹的固执，但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回事。显然，她从这场斗争中既得不到乐趣也得不到利益。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卷进来呢？也许她是言不由衷。恐怕这是最有可能的。她一定是嘴上说一套，心里另有目的。至于那目的是什么，他没有费心去想。言不由衷，是他对所有不熟悉事情的一贯解释，不管那是个善良行为还是个崇高理想。

“她搪塞得很好。”事后他对母亲说。

“你有什么要搪塞的？”母亲温和地说。儿子大概知道了她的策略，但她不愿承认他已知道。她仍然在他面前假称她只希望、一直希望得到那个孩子，而阿博特小姐是她宝贵的助手。

第二个星期，意大利方面回信了，他在母亲脸上没有看到胜利的喜悦。“看看信吧，”她说，“我们失败了。”

吉诺用他自己的语言写的信，但律师寄来了生硬拗口的英语译稿，把“Pregiatissima Signora”说成是“最值得称赞的夫人”，还有不厌其烦的恭维话和最高级形容词——最高级形容词在意大利语里属于高雅措辞——简直能够击倒一头公牛。菲利普在某种程度上忘记了正事，这些荒诞语言勾起了他对他所热爱的那片土地的回忆，令他感动得几乎流泪。他知道这些笨拙的词语的原文，他也曾经寄出“真诚的问候”，也曾经在加里波第咖啡馆里写信——在家里谁还写信呢？“真没想到我还是这么傻，”他想，“为什么我就意识不到这只是表达技巧呢？无赖就是无赖，不管他生活在沙士顿还是蒙特里亚诺。”

“真令人沮丧，是不是？”他母亲说。

他这才读到吉诺不能接受那个慷慨的提议。他那颗慈父之心不允许他放弃亡妻留下的这个念物。至于那些明信片，他得知它们惹人讨厌，心里难受极了。他不会再寄了。赫里顿太太能否以她众所周知的善良，向艾玛解释一下，并且谢谢艾玛（多有礼貌的小姐！）给他寄去的那些明信片？

“计算结果对我们不利，”菲利普说，“或者他是在抬高价码。”

“不，”赫里顿太太坚决地说，“不是那样。他为了某种不合常理的原因不肯放弃孩子。我必须去告诉可怜的卡罗琳。她一定也非常难过。”

回来的时候，她的状态十分反常。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眼睛周围出现了黑晕。

“太放肆了！”她大声说，“该死的太放肆了！哦，我在骂人了。我不管。那个混蛋女人——她怎么敢干涉——我要——菲利普，亲爱的，对不起。没有用。你必须去。”

“去哪儿？你坐下吧。出什么事了？”平素优雅的贵妇人般的母亲突然这般大发雷霆，让他非常难过。他没想到她身上还有这一面。

“她不肯接受——不肯接受这封信是最后决定。你必须去蒙特里亚诺！”

“我不去！”他喊道，“我去过，我失败了。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地方。我恨意大利。”

“如果你不去，她就要去。”

“阿博特？”

“对。一个人去，今晚就要出发。我提出写信，她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说怪不怪，那个孩子——艾玛的弟弟——要来跟她一起生活，在我们家门口由她和她父亲抚养长大，像绅士一样去上学，她负担学费。哦，你是个男人！这对你来说无所谓。你可以一笑了之。可是我知道别人会怎么说。那个女人今晚就要去意大利。”

他似乎也激动起来了。“就让她去好了！让她自己去跟意大利打交道吧。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意大利太危险，太——”

“别说那些废话了，菲利普。我不能受她的这份侮辱。我要得到那个孩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我要得到。”

“就让她去意大利好了！”他嚷道，“让她去插手她弄不懂的事情吧！看看这封信！写这信的人会娶她，会谋杀她，会用什么办法干掉她。那人是个无赖，而且不是个英国无赖。他神秘而可怕。他身后有一个国家，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让人们烦恼。”

“哈丽雅特！”他母亲突然喊道，“哈丽雅特也去。哈丽雅特会派上大用场！”这边菲利普的废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把整个事情策划好，在查找火车车次了。

[1] 伯恩-琼斯（1833—1898），英国画家和工艺设计家。

[2] 普拉克西特列斯，公元前四世纪中叶雅典雕刻家。

[3] 米利暗，基督教《圣经》中的希伯来女先知，摩西和亚伦的姐姐。

[4] 低教会派，英国基督教圣公会中的一派，主张简化仪式，反对过分强调教会的权威地位，较倾向于清教徒。

[5] 博尔吉亚（1431—1503），教皇亚历山大六世。

第六章

菲利普一向坚持认为，意大利只在盛夏才呈现其真实面貌，那时游客都已离去，它的灵魂在直射的阳光下苏醒过来。现在菲利普正好有机会看到最佳状态的意大利，他到蒂罗尔去接哈丽雅特时已经过了八月中旬。

他发现姐姐在海拔五千英尺高的云端，冻得骨头发冷，足吃足喝，百无聊赖，正巴不得被接走呢。

“把人家的计划都破坏了，”她一边挤干海绵里的水一边说，“不过这显然是我的责任。”

“妈妈把一切都跟你说了？”菲利普问。

“当然说了！妈妈给我写了一封特别漂亮的信。她叙述了她是怎么逐渐感觉到我们必须把那可怜的孩子从恶劣的环境里解救出来，她尝试着写了封信，可是没有成功——收到的只是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和虚假的恭维。于是她说，‘什么也比不上亲自给他施加影响——我没有办成的事，你和菲利普会成功的。’她还说，卡罗琳·阿博特表现得非常出色。”

菲利普表示赞同。

“卡罗琳的心情几乎和我们一样迫切。因为她了解那个男人。哦，他一定非常讨厌！天哪！我忘记把氨水装进箱子了！……这件事对卡罗琳来说是个可怕的教训，但我猜想这也是她的转折点。我还是愿意相信坏事能够变成好事。”

菲利普看不到会有什么好事，也看不到美。不过这趟旅行倒会有强烈的喜剧色彩，他不再有抵触情绪。他对旅行的一切漠不关心，只享受其中的幽默成分。那肯定很有意思。哈丽雅特被她母亲操纵着，赫里顿太太被阿博特小姐操纵着，吉诺被一张支票操纵着——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呢？这次没有什么能使他烦恼了，他的多愁善感已烟消云散，他对家族名誉的担心也不复存在。他也许是木偶手中的木偶，但他非常清楚那些绳子的动向。

他们往山下行驶了十三个小时，河流越来越宽阔，山脉越来越稀少，植被在变化，人们不再容貌丑陋、喝啤酒，而开始变得外形美丽、喝红酒了。火车日出时在一片荒凉的冰川和旅馆间捎上他们，日落时才缓缓绕过维罗纳的城墙。

“他们说的炎热完全是无稽之谈，”乘车离开车站时菲利普说，“假设我们是来这里玩乐的，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快乐的呢？”

“那你听见过他们评论寒冷吗？”哈丽雅特不安地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冷。”

到了第二天，热浪袭击了他们，像一只手捂住嘴巴，就在他们步行去看朱丽叶的坟墓的时候。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对劲了。他们逃离了维罗纳。哈丽雅特的速写本被偷，箱子里那瓶氨水在祈祷书上碰碎了，把她的衣服染成斑驳的紫色。然后，凌晨四点经过曼图亚时，菲利普叫她看窗外维吉尔[1]的诞生地，没想到一粒煤灰飞进了她眼睛里，眼里进了煤灰的哈丽雅特情绪恶劣透了。他们在博洛尼亚逗留二十四小时，稍事休息。那天正赶上宗教节日，小孩子不分白天黑夜地吹着带哨儿的气球。“这是什么宗教啊！”哈丽雅特说。旅馆里臭烘烘的，两只小狗在她床上睡觉，而她卧室的窗户正对着一个钟楼，每隔一刻钟便对着昏昏欲睡的她敲钟致意。菲利普把他的手杖、短袜和旅行指南留在了博洛尼亚，哈丽雅特只留下了她的盥洗用品防水袋。第二天，他们跟一个晕车的孩子和一个怕热的女人一起穿越亚平宁山脉，那女人告诉他们，她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外国人是个肮脏的民族，”哈丽雅特说，“我不在乎有没有隧道。把窗户打开。”他打开窗户，又一粒煤灰飞进她眼里。到了佛罗伦萨，情况也没有好转。吃饭、走路，甚至做个填字游戏都会让他们俩汗流浃背。菲利普身体比较清瘦，也没那么认真，遭的罪就小些。哈丽雅特以前没来过佛罗伦萨，在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她像个受伤的动物一样徘徊在大街小巷，面对各种各样的艺术杰作心醉神迷。到买票去蒙特里亚诺时，两个人都情绪烦躁。

“单程还是往返？”他问。

“我单程，”哈丽雅特没好气地说，“我不会活着回来了。”

“你真可爱！”她弟弟说着，突然失去了控制。“等我们到了卡莱拉先生那里，你会有什么帮助！”

“怎么？”哈丽雅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海报间，说——“你还指望我迈进那个人的家门？”

“那你是干什么来了？做个点缀？”

“我来监督你履行职责。”

“噢，多谢了！”

“妈妈这么跟我说的。看在老天的分上，赶紧买票吧。那个怕热的女人又来了！她总是老脸皮厚地朝人鞠躬。”

“妈妈跟你说的，是吗？”菲利普愤怒地说，一边挣扎着买票，那个豁口太窄了，车票只能贴边儿塞出来给他。意大利真糟糕，佛罗伦萨火车站是糟糕的意大利的中心。但是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一切都是他的罪过。只要他内心多一点美德，就能使这片土地不再糟糕，而变得有趣。意大利是有魅力的，他对此坚信不疑。实实在在的魅力，就藏在那些海报、喧嚣和尘土的后面。他可以看到这点，在他们旅行时那片辽阔的蔚蓝天空里，在比冰冻还要更紧地抓住生命的白色平原上，在资源枯竭的阿尔诺地区，在颤巍巍耸立在山上的褐色城堡的废墟中。他可以看到那种魅力，尽管他头疼，皮肤刺痛，尽管他在这里像个木偶，尽管姐姐知道他是怎么上这里来的。去往蒙特里亚诺车站的一路上都令人不快。但是所有的一切——就连那种不适——也绝不平俗。

“人们住在城里面吗？”哈丽雅特问。他们已经下了火车，改乘马车，马车是从枯萎的树丛中钻出来的，给他们指明了他们的目的地。菲利普故意恼人地回答：“不是。”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哈丽雅特皱着眉头又问。

“城里有一家咖啡馆，一座监狱，一个剧院，一座教堂，还有围墙、有风景。”

“谢谢，我不需要。”哈丽雅特沉吟了一下说。

“没有人问你，小姐。有一位漂亮的年轻绅士问了莉莉娅，他额头上垂着鬈发，牙齿白得没有一点杂质。”随即他的态度一变。“可是，哈丽雅特，你在那个地方就看不到一点奇妙和诱人之处——一点也没有吗？”

“一点也没有。只觉得可怕。”

“这我知道。但是它很古老——非常非常古老。”

“美是唯一的试金石，”哈丽雅特说，“至少我给古建筑写生时你是这样对我说的——我想你当时是为了故意找别扭吧。”

“噢，我的话完全正确。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说不清——这里发生了这么多事——这里的人们生活得这么艰难、这么辉煌——我没法解释。”

“我就知道你没法解释。这时候开始发作你的意大利狂热症似乎不大合适。我还以为你已经痊愈了呢。能不能劳驾你告诉我你去了以后打算怎么做。我恳求你这次别再让人打个措手不及。”

“首先，哈丽雅特，我要把你安顿在意大利之星旅馆，那里舒适的环境适合你的性别和性情。然后我给自己沏一些茶。喝完了茶，我拿一本书到圣狄奥达塔教堂去读。那里总是很凉爽，空气新鲜。”

备受磨难的哈丽雅特叫了起来：“菲利普，我不聪明。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事。但是我知道什么是无礼。我知道什么是不好。”

“你的意思是——？”

“你！”她喊道，激动地在马车垫子上弹起落下，吓跑了所有的跳蚤。“如果一个男人杀害了一个女人，聪明又有什么用？”

“哈丽雅特，我很热。你指的是谁呢？”

“他。她。如果你不留神，他会谋害你的。我倒希望他这么做。”

“啧，啧，啧！你会发现一具尸体是很难处理的。”然后他努力让自己别再火上浇油。“我从心底里不喜欢那家伙，但我们知道他并没有谋害莉莉娅。莉莉娅在那封信里说了许多事，却一个字儿也没说到他残暴。”

“就是那家伙谋害了她。他做的那些事情——根本提都没法儿提——”

“只要想说，就肯定会提到那些事情。肯定会把那些事情放在恰当的位置上。他对妻子不忠，并不能说明他在各方面都绝对邪恶。”菲利普看着那座城市。它似乎也赞成他的话。

“这是最重要的试金石。对女人不知体贴的男人——”

“哦，别说了！把这话拿到小灶间里去吧。这根本不能算是最重要的试金石。意大利人从来就不会殷勤体贴。如果你为了这个谴责他，就要谴责整个民族。”

“我就谴责整个民族。”

“包括法国人？”

“包括法国人。”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愉快。”菲利普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对哈丽雅特来说，事情很简单，虽然并不愉快，她又一次冲她弟弟发难。“劳驾，那孩子怎么办？你说了一大堆漂亮话，拿道德和宗教来消遣，可是孩子怎么办？你认为我是个傻瓜，但我今天一直在注意你，你一次也没有提到那孩子。你压根儿没有想到他。你不关心。菲利普！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你教人没法忍受。”

她说到做到，一路上再也没有开口。但是她的眼睛里闪着怒火和决绝。她不仅脾气乖张，还是一个正直、勇敢的女人。

菲利普承认她的指责是对的。他一点儿也不关心那个孩子。尽管如此，他还是打算履行自己的职责，并且很有把握取得成功。既然吉诺愿意为一千个里拉出卖妻子，他又怎会不愿意出卖孩子？这只是一桩商业交易。为什么要牵扯别的事情呢？他再次凝望那些尖塔，他和阿博特小姐一起乘车时也是这样凝望它们。但是这次他的思绪比较愉快，因为没有那样沉重的心事。他是怀着文明游客那样的心情接近目的地的。

其中一个尖塔像别的塔一样粗糙，顶上有个十字架——是圣狄奥达塔大圣堂的尖塔。狄奥达塔是中世纪的圣女，这座城市的守护神，她的身世中奇怪地混杂着温情和野蛮。她是那样圣洁，一生都仰面躺在她母亲家里，不吃，不玩，也不干活。魔鬼嫉妒这样的圣洁，以各种方式引诱她。把葡萄悬在她头顶上，给她看诱人的玩具，把柔软的枕头塞在她作痛的脑袋下面。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就当着她的面把她母亲绊倒，并扔到了楼下。然而圣女是那么圣洁，她没有去搀扶母亲，仍然仰面躺在那里，确保了她在天堂里的神座。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这显示了每个女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如果有谁认为她的生命没有实用价值，只需想想在波吉庞斯、圣吉米纳诺、沃尔特拉以及锡耶纳取得的胜利——都是通过她名字的魔力而取得的；只需看看那座在她坟墓上拔地而起的教堂。修建大理石门脸的宏伟计划始终没有实现，直到今天还是没有完工的褐色石头。至于教堂内部，乔托[2]曾被招来装饰中殿的墙壁。乔托来了——也就是说，他没有来，德国人的研究明确证实了这一点——但不管怎样，中殿里到处都是壁画，左侧耳堂的两个祈祷室、通向高坛的拱门也是这样，高坛上也有一些壁画片段。装饰到此为止，直到文艺复兴的全盛时期，一位伟大的画家来拜访他的朋友——蒙特里亚诺勋爵，为期几个星期。在宴会和谈论拉丁词源学和跳舞的间歇，他经常漫步到教堂，于是，在右侧第五间祈祷室里他画了两幅壁画，主题是圣狄奥达塔的死亡和安葬。所以旅行指南在这个地方标了一颗星。

跟圣狄奥达塔做伴，比跟哈丽雅特在一起舒服，她让菲利普沉醉于愉快的梦境，直到马车驶近了旅馆。人们都在睡觉，这个钟点，只有傻瓜还在活动。就连乞丐也不见踪影。马车夫把他们的包放在过道里——几件重行李已经寄存在了车站——然后就溜达过去，找到老板娘的房间，把她叫醒，带她过来见他们。

这时，哈丽雅特发出一个单音：“去！”

“去哪儿？”菲利普问，一边朝摇摇摆摆走下楼梯的老板娘鞠了个躬。

“找那个意大利人。去。”

“Buona sera，signora padrona. Si ritorna volontieri a Monteriano！[3]”（别傻了。我现在不去。而且，你挡着道儿了。）“Vorrei due camere[4]—”

“去。现在就去。马上去。我再也受不了啦。去！”

“我他妈的就不去。我想喝茶。”

“你尽管骂吧！”她嚷道，“亵渎！辱骂！但你要明白，我可是认真的。”

“哈丽雅特，别演戏了，或者演得高明一些。”

“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领回那孩子，不是为了别的。我不能忍受这样轻率、懈怠，谈论绘画和教堂。想想妈妈吧。她是为了这些才派你来的吗？”

“想想妈妈，别叉着腿站在楼梯上。让马车夫和老板娘下来，让我上去挑选房间。”

“就不。”

“哈丽雅特，你疯了吗？”

“随你怎么说。你不去见那个意大利人，就别想上来。”

“La signorina si sente male，[5]”菲利普说，“È il sole.[6]”

“Poveretta！[7]”老板娘和马车夫感叹道。

“别管我！”哈丽雅特转脸朝他们嚷道，“我才不在乎你们这帮人呢。我是英国人，他要不去找那孩子，你们别想下来，他也别想上去。”

“La prego—piano—piano—c'è un'altra sigorina che dorme—[8]”

“我们恐怕会因为喧哗而被捕的，哈丽雅特。你难道一点儿也不觉得荒唐可笑吗？”

哈丽雅特不觉得，所以才能做到这样强悍。她在马车里就策划好了这一幕，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她。对前面的恶语咒骂和后面的好言相劝，她一概不理不睬。她堵住楼梯两端，像了不起的贺雷修斯[9]那样，谁也不知道她会在那里站多久。这时，被他们吵醒的那位年轻女子打开卧室的门，来到楼梯平台上——是阿博特小姐。

菲利普第一个清楚的感觉是愤怒。被母亲操纵，被姐姐威胁，已经让他忍无可忍。第三位女性的介入使他突然失态，再也顾不上礼貌。他要把他认为的事情来龙去脉统统说出来。可是没等他这么做，哈丽雅特也看见了阿博特小姐，发出一声喜悦的尖叫。

“卡罗琳，竟然是你在这里！”她不顾炎热，三步两步冲上楼去，亲热地吻着她的朋友。

菲利普灵机一动。“哈丽雅特，你肯定有许多话要对阿博特小姐讲，她也有许多话要对你讲。这样吧，我就按你的建议，去拜访一下卡莱拉先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博特小姐发出点声音，像是问候，又像是表示惊恐。菲利普没有作答，也没有朝她走近。他甚至没有付钱给马车夫，就逃也似的来到街上。

“互相咬去吧！”他嚷道，一边冲旅馆门口打着手势。“哈丽雅特，教训教训她！让她别管我们的事。卡罗琳，教训教训她！教她识点好歹。教训吧，女士们，互相教训吧！”

那些望着他的人都觉得很有意思，但并没有认为他是疯了。这种对话结果在意大利并不陌生。

他努力去想这件事多么有趣，然而不行——阿博特小姐的出现直接影响到他的心情。要么是她怀疑他不诚实，要么是她自己不诚实。他倾向于后一种猜测。说不定她已经见过吉诺，已经跟吉诺一起精心策划了羞辱赫里顿一家的办法。说不定吉诺为了闹着玩儿，把孩子便宜卖给了她。这种玩笑对吉诺是有吸引力的。菲利普仍然记得他上次白跑一趟时吉诺的大笑，以及吉诺怎样粗野地把他推倒在床上。阿博特小姐的出现，不管意味着什么，肯定是把喜剧效果破坏了。她不会做什么好玩的事。

他思忖着这些，不觉已经穿过小城，来到了另一边。“卡莱拉先生住在哪里？”他问海关官员。

“我领你去。”一个小姑娘从院子里跑出来，意大利的孩子都是这样。

“她会领你去的，”海关官员说，点点头消除他的疑虑。“跟着她，一直跟着她，你不会吃亏的。她是个可靠的向导。

菲利普很清楚这些亲戚：他们在半岛上支系蔓生，错综复杂。

“你知道卡莱拉先生是不是在家呀？”他问她。

她刚看见他走进家门。菲利普点点头。这次他期待面谈：这将是跟一个智力平平的男人的一次智力角逐。阿博特小姐想干什么？那是他要弄清楚的事情之一。她在那里摆平哈丽雅特，他则来把吉诺摆平。他像个外交家一样，脚步轻盈地跟着海关官员的亲戚。

他跟着她并没走多久，这里已是沃尔特拉大门，那房子就在对面。只用了半分钟，他们就磕磕绊绊地走过那条羊肠小道，来到唯一行得通的入口处。菲利普笑了，一半是想到莉莉娅居然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一半是对胜利胸有成竹。就在这时，海关官员的亲戚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答。然后高高的凉廊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是佩法塔。”小姑娘说。

“我想见卡莱拉先生。”菲利普大声说。

“出去了！”

“出去了。”小姑娘得意地学说一句。

“那你干吗说他在家？”他气得恨不能把她掐死。他是运足了气来面谈的——火气和锐气掌握得恰到好处：情绪激昂，头脑冷静。可是在蒙特里亚诺什么事都不会对劲儿。“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大声问佩法塔。真是太糟糕了。

她不知道。他出门办事，今晚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他去波吉庞斯了。

听到这个词，小姑娘把手指捂在鼻子上，朝着平原的方向挥动，嘴里唱着歌，就像她的女祖先七百多年前唱的那样——

Poggibonizzi，fatti in là，

Che Monteriano si fa città！[10]

然后她问菲利普要半个便士。那年春天，一个喜欢历史的德国女士给过她一个便士呢。

“我要留个短信。”菲利普大声说。

“佩法塔去拿她的篮子了，”小姑娘说，“她回来就会把篮子放下来——这样。你把你的名片放进去。然后她就把篮子再吊上去——这样。用这种办法——”

佩法塔回来时，菲利普又想起要打听一下那个孩子。这比找篮子花的时间更长。菲利普站在夕阳里不停地出汗，拼命不去闻阴沟里发出的气味，不让小姑娘再唱诽谤波吉庞斯的歌。他身边的橄榄树上挂着一星期——很可能一个月——没洗的衣服。多么难看的小圆点女衬衫！他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接着他想起这衣服是莉莉娅的，是她为了在沙士顿“骑马”而买的，后来带到了意大利，因为“在意大利做什么都行”。他曾经指责过她的感情用事。

“漂亮得像天使一样！”佩法塔大声喊道，手里举着个东西，肯定是莉莉娅的小宝宝。“可是我在跟谁说话呢？”

“谢谢——这是我的名片。”他在上面写了些字，很有礼貌地请求吉诺第二天上午会面。可是在把名片放进篮子、暴露自己的身份之前，他希望弄清楚一件事。“最近是不是有一位年轻女人来访——一位年轻的英国女人？”

佩法塔请他再说一遍：她耳朵有点背。

“一位年轻女人——脸色苍白，个子很高。”

她没听明白。

“年轻女人！”

“佩法塔不愿听见的时候就装聋。”海关官员的亲戚说。最后，菲利普承认她确实有此怪癖，便离开了。他在沃尔特拉大门那儿给那讨厌的孩子付清了账。她得到了两个角子，很不开心，一半是因为给得太多，另一半是因为他给钱时显得不大高兴。他从小姑娘的父亲和那些亲戚身旁经过时，发现他们在互相眨巴眼睛。蒙特里亚诺似乎在集体密谋要出他的洋相。他觉得疲倦、焦虑和迷惑，什么也搞不清，只知道自己已失去耐心。在这种情绪下他回到意大利之星旅馆，正往楼上走，阿博特小姐突然从二楼餐厅冒出来，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

“我想去给自己沏点茶喝。”他说，手仍然搭在楼梯栏杆上。

“拜托了——”

于是他跟她走进餐厅，关上了门。

“你也看到了，”她开口说道，“哈丽雅特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出门了。”

“那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朝她露出一个苦笑。就像他以前注意到的一样，她搪塞得不错。“他出门了。你会发现我一无所知，就像你什么都不让哈丽雅特知道一样。”

“什么意思？求求你，赫里顿先生，不要故弄玄虚。没有时间了，哈丽雅特随时都会下楼来，而我们还没有商定用什么态度对待她。沙士顿不一样，在那里我们必须顾及脸面。而在这里，我们必须实话实说，我想我可以相信你会做到这点。不然我们永远没法儿开诚布公。”

“劳驾，让我们开诚布公吧，”菲利普说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请允许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以什么身份到蒙特里亚诺来的——是奸细还是叛徒？”

“奸细！”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她说话时站在那扇哥特式的小窗前——旅馆曾经是座宫殿——用手指划过那些弧形的装饰线条，似乎觉得它们优美、奇异。“奸细，”她又说了一遍，因为菲利普一下子就弄清她的罪行反而不知所措，回答不出一句话来。“你母亲一直采取可耻的行为。她压根儿不想要那个孩子，这倒无可厚非，但她又那么傲气，不肯让孩子归我。她想方设法把事情搅黄。她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对哈丽雅特更是什么也没说。她到处撒谎，到处欺骗。我不能相信你的母亲。所以我独自来到这里——穿过整个欧洲，谁都不知道。我父亲以为我在诺曼底——我来就是为了监视赫里顿太太。不要争辩！”因为菲利普几乎是习惯性地开始指责她的无礼。“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得到孩子，我会帮你；如果你是为了把事情搅黄，我就把孩子弄到手。”

“我是没希望让你相信我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得到孩子，即使付出全部也在所不惜。我母亲在钱上没有设定限度。我来这里是执行她的指示。我想你会赞成这些指示的，实际上是你口授了它们。我是不赞成的，它们太荒唐了。”

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她不太在意他说的话。她一心只想把孩子从蒙特里亚诺带走。

“哈丽雅特也是执行你的指示，”他继续说，“不过她是赞成的，她并不知道这些指示出自于你。我想，阿博特小姐，这支救援小组最好由你全面负责。我已经请求明天上午跟卡莱拉先生面谈。你同意吧？”

她又点点头。

“我是否能知道你跟他面谈的详情？它们或许对我会有帮助。”

他是随口说的。让他高兴的是，她突然崩溃了。她的手从窗户上落下，脸红红的，并不只是因为夕阳的映照。

“我跟他面谈——你是怎么知道的？”

“佩法塔说的，如果你有兴趣。”

“佩法塔是谁？”

“应该是放你进去的那个人吧。”

“进哪儿？”

“进卡莱拉先生的家。”

“赫里顿先生！”她激动地嚷了起来，“你怎么能相信她的话？难道你认为，我明知道那男人是什么货色，还会迈进他的家门吗？对一位女士来说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我认为你的看法很奇怪。我听说你想让哈丽雅特去。她很得体地拒绝了。十八个月前，我恐怕会做出这种事来。但我相信我现在懂得怎么行为做事了。”

菲利普开始发现有两个阿博特小姐——一个阿博特小姐可以只身一人来到蒙特里亚诺，另一个阿博特小姐到了吉诺家门口却不能迈步而入。这真是个很有趣的发现。究竟哪个阿博特小姐会对他的下一个举动做出回应呢？

“我大概是误会佩法塔的意思了。那你是在哪里跟他面谈的呢？”

“不算面谈——很偶然的——非常抱歉——我本来打算让你有机会先见到他的。不过这都怪你。你晚到了一天。你应该昨天到这里的。我昨天就来了，没找到你，就去了城堡——你知道那个家庭菜园，他们放人进去，有个梯子通向一座破败的塔楼，可以站在那里俯瞰所有其他尖塔、平原还有群山。”

“对，对，我知道那座城堡。我跟你说过。”

“傍晚，我上去看日落，因为没有什么事可做。他就在菜园子里：那园子属于他的一个朋友。”

“然后你们就交谈了。”

“我觉得很尴尬。但我不得不说话：他似乎逼着我说话。他以为我是作为游客来这里的，现在还这么认为。他态度倒很温和，我想我最好也表现得温和一些。”

“你们谈了些什么？”

“谈天气——他说明天傍晚要下雨——谈别的城市，英国，谈我自己，还谈了谈你，他居然还提到莉莉娅。真是太令人恶心了，他假称他爱莉莉娅，还提出带我去看莉莉娅的坟——那个被他谋害的女人的坟！”

“我亲爱的阿博特小姐，他不是个杀人犯。我一直在向哈丽雅特灌输这个观点。等你像我一样了解意大利人，就会明白他对你说的话全都是发自内心的。意大利人本质上是很戏剧化的。他们把死亡和爱情都看作演戏。他目前肯定让自己相信他的表演很精彩，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鳏夫。”

“你也许是对的，”阿博特小姐说，第一次受了触动。“我试着做了个铺垫，就是说——暗示他的表现不那么完美——唉，根本没用。他听不懂，也不愿听懂。”

想到阿博特小姐以教区长助理的态度在城堡上走近吉诺，菲利普就忍不住发笑。他恢复了好情绪，放声大笑起来。

“哈丽雅特会说他没有一点罪恶感。”

“恐怕哈丽雅特说得对呢。”

“如果是这样，那他也许并没有罪。”

阿博特小姐可不会鼓励这种轻率。“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她说。“他怎么说、怎么想是不重要的。”

菲利普为她的简单粗暴而发笑。“不过，我倒很想听听他是怎么说起我的。他是不是打算友好地欢迎我？”

“噢，不，不是那样。我压根儿没有对他说你和哈丽雅特要来。如果你愿意，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只是问到你，希望十八个月前他没有对你太失礼。”

“这家伙对小事情倒记得蛮清楚！”他说着转过身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脸。他脸上满是喜悦。一句道歉的话，在十八个月前或许教人无法忍受，现在却显得亲切而宜人。

她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你当时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小事哟。你跟我说他对你动了手。”

“我情绪失去了控制。”菲利普轻描淡写地说。他知道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这句小小的客气话改变了他的心情。“他真的——他究竟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很难过——口气很愉快，意大利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这样。但他一次也没提到那孩子。”

世界突然正过来了，那孩子还有什么要紧？菲利普笑了，他为自己的笑而震惊，便又笑了笑。因为浪漫又回到了意大利，意大利没有无赖，它自古以来就美丽、谦恭、可爱。阿博特小姐——尽管笨拙、不守常规，也有她的美丽之处。她真正关注生活，努力过好每一天。还有哈丽雅特——就连哈丽雅特也在努力。

菲利普的这种可喜的转变，并非缘自什么可喜的事由，因此恐怕会惹来老于世故者的嘲笑。可是天使和其他有见识的人会恭敬地接受这种变化，并且把它写下来。

“日落时从城堡上看风景（小费很低）最美。”他喃喃地说，更多是自言自语。

“他一次也没有提到那孩子。”阿博特小姐又说了一遍。但她已经回到窗前，又用手指拂过那些优美的弧线。他默默地注视着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被她所吸引。她真是一种最奇怪的混合体。

“从城堡上看风景——难道不美吗？”

“这里什么不美呢？”她柔声回答，接着又补了一句，“真希望我是哈丽雅特。”她给这句话赋予不同寻常的含义。

“因为哈丽雅特——？”

她不肯再往下说了，但他相信她已经对生活的复杂性表示了敬意。对她来说，出这趟远门不管怎样都是既不轻松也不愉快的。美，恶，魅力，粗俗，神秘——她也无奈地承认了这种纠结和混乱。“赫里顿先生——快过来——看看这个！”她突然打破沉默，她的声音使他吃了一惊。

她把一堆盘子从哥特式窗户上挪开，两人一起探身窗外。就在对面很近的地方，一座巨大的尖塔挤在那些寒酸的房子中间，巍然耸立。这是你的尖塔：你在它和旅馆之间设置一道路障，暂时阻隔了交通。在更远的地方，教堂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你的亲戚梅利和卡波奇也做了同样的事。他们控制广场，你控制锡耶纳大门。谁也不能从这两处进来，不然便会遭遇弓箭、石弩或希腊火[11]，被立即击毙。不过，必须留意后面卧室的窗户。因为它们受到阿多布兰德斯齐尖塔的威胁，过去，利箭曾颤巍巍地扎在脸盆架上。警惕这些窗户，以免一三三八年二月的事情重新发生，当时旅馆后面遭到偷袭，你最亲爱的朋友——你隐隐约约辨认出是他——被人从楼上朝你扔来。

“它一直通到天上，”菲利普说，“通到另外的地方。”尖塔的最高处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底部却陷在阴影中，上面贴满了海报。“这难道就是小城的象征？”

她没有表现出听懂了他的话。但他们仍然并肩站在窗口，因为这里比较凉爽，令人心旷神怡。菲利普发现这位同伴身上有一种他在英国时没有注意到的优雅和精致。她极端褊狭，但她在大事情上的悟性使她的褊狭有一种令人爱恋的魅力。他并没有疑心自己也变得更加优雅。我们的虚荣心使我们认为自己的性格是恒定的，不愿意承认它们有所改变，即使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市民们在晚饭前出来散散步。有些人站在那里端详贴在塔上的海报。

“那该不是一张歌剧海报吧？”阿博特小姐说。

菲利普戴上他的夹鼻眼镜。“《拉美摩尔的露契亚》，多尼采蒂大师[12]的作品。无与伦比的演出。就在今晚。”

“可是有歌剧院吗？就在这里？”

“啊，有的。这些人知道该怎么生活。他们宁可要个坏东西，也比什么都没有强。所以他们逐渐拥有了这么多好东西。不管今晚的演出多么糟糕，它肯定是生动活泼的。意大利人不会像那些混蛋德国人那样默默无声地喜爱音乐。观众也参与其中——有时候还更投入。”

“我们能去吗？”

他转向她，态度倒并非不友好。“但我们是来这里拯救一个孩子的！”

他懊恼自己说了这句话。她脸上的喜悦和轻快一下子消失了，又变成了沙士顿的阿博特小姐——善良，哦，毫无疑问是善良的，然而极度乏味。乏味和悔恨，结合在一起真要命，他徒劳地反抗着，突然间餐厅的门却开了。

他们做贼心虚地惊跳起来，就好像刚才是在调情。他们的面谈有了这样意想不到的发展。愤怒、怀疑、固执的道德观——最后所有这些都变成了互相之间，以及对这个接纳了他们的城市的良好祝愿。现在哈丽雅特来了——刻薄，顽固，庞大；在英国是怎么样，在意大利还是怎么样——从不改变她的性情，只在无奈时勉强改变她的心理气氛。

然而即使哈丽雅特也是个人，喝了点茶后就更有人情味儿了。她没有因吉诺不在家而责怪菲利普，换了平常可能就理直气壮地这么做了。她对阿博特小姐也客气有加，一遍遍地惊呼卡罗琳的到来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巧合。卡罗琳没有反驳她。

“你明天上午十点钟见他，菲利普。对了，别忘了空白支票。花一小时谈事。不行，意大利人太磨蹭，那就两小时吧。十二点，午饭。然后——然后就没什么了，晚上乘车离开。我可以把孩子一直照顾到佛罗伦萨——”

“我的好姐姐哟，你可不能这么安排。两小时买一副手套都不够，更别说一个孩子了。”

“那就三小时，四小时，或者让他学一学英国方式。到了佛罗伦萨，我们请个保姆——”

“可是，哈丽雅特，”阿博特小姐说，“如果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呢？”

“我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哈丽雅特盛气凌人地说，“我跟老板娘说了，菲利普和我只住一个晚上，到时候就得走人。”

“这倒没什么不妥，但我跟你说过，我认为我在城堡上遇见的那个男人很古怪，很难对付。”

“他对女士傲慢无礼，这我们知道。但相信我弟弟能让他明白事理。菲利普，你见到的那个女人会把孩子抱到旅馆来。当然啦，你肯定要付她点儿小费。如果可能的话，争取把可怜的莉莉娅的银镯子拿回来。它们又漂亮、又素净，留给艾玛正合适。还有一个雕花木匣子，是我借给她——借给她，不是送给她——让她装手帕的。倒不值什么钱，但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别去讨要，但如果你看见它放在什么地方，就提出——”

“不，哈丽雅特，我们只争取要那个孩子，不管别的。我答应明天就去办，并且按你的意思去办。可是今晚大家都累了，需要换个话题。我们想消遣消遣。我们想去看戏。”

“在这里看戏？在这种时候？”

“那个重要的交涉悬而未决，我们恐怕很难尽情消遣。”阿博特小姐说着，不安地看了菲利普一眼。

他没有出卖她，而是说：“那你认为应该整晚上坐在这里、心里越来越紧张？”

他姐姐摇了摇头。“妈妈不会赞成的。太不合适了——简直是鲁莽。而且，外国的剧院名声糟透了。你不记得《教会之家报》上的那些来信了吗？”

“但这是一出歌剧——《拉美摩尔的露契亚》——司各特爵士[13]——经典之作，你知道的。”

哈丽雅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当然啦，听音乐的机会少得可怜。它肯定糟糕透顶，但总比整晚上坐着发呆强啊。我们没有书，我的钩针织品也留在佛罗伦萨了。”

“很好。阿博特小姐，你也一起去吧？”

“谢谢你的好意，赫里顿先生。应该说我会很喜欢，但是——请原谅我提出这点——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买便宜的座票。”

“天哪！”哈丽雅特喊了起来，“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很可能为了省钱，就坐在那些最可怕的人中间。我总是忘记这里是意大利。”

“不幸的是，我没有晚礼服，如果座位——”

“噢，没关系的，”菲利普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位大惊小怪、一丝不苟的女性同胞，说道，“我们就这么去，尽量买最好的票。蒙特里亚诺不太拘泥于形式。”

于是，这充满了决心、计划、惊吓、斗争、胜利、失败、休战的紧张一天，最后以歌剧收场了。阿博特小姐和哈丽雅特都有点面带愧色。她们想到了沙士顿的朋友们，那些人还以为她们此刻正与邪恶力量作顽强斗争呢。如果赫里顿太太、艾玛或小灶间的牧师看到救援小组在执行任务的第一天出现在了娱乐场所，他们会怎么说呢？菲利普也对自己想去看戏感到惊讶。他开始发现他在蒙特里亚诺待得很愉快，尽管两位同伴有点磨人，尽管他偶尔跟自己闹点别扭。

他许多年前到过这家剧院，当时正在上演《卡洛的姨妈》。后来剧院被装修一新，以甜菜和番茄的色彩为主，在许多方面给小城增了光。乐池扩大了，有些包厢装了赤褐色的帘子，而且每个包厢上都悬挂一个很大的牌子，仔细地加了边框，印着包厢的号码。舞台上还有一个垂幕，展示出粉红色和黛紫色的风景，其间有许多衣裙薄如蝉翼的女郎，还有两个女郎躺在舞台前部，托住一只惨白色的大钟。整个效果这么令人眼花缭乱、这么吓人，菲利普克制不住地叫出声来。意大利的低俗品位中有一种庄严的东西。它不是孤陋寡闻的乡村的低俗品位，没有英国那种神经质的庸俗，也没有德国那种盲目的庸俗。它观察到美，并愿意把美传递出去。它获得了美的信任。蒙特里亚诺的这座小小剧院神气活现，大摇大摆，不比任何地方差，这些托着大钟的女郎可以冲着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的青年男子点头致意。

菲利普试着订个包厢，但最好的包厢已被订光：这是一场相当盛大的演出，他只好满足于前排座位。哈丽雅特带着偏见，烦躁不安。阿博特小姐倒是一副好脾气，不住地夸这夸那，她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带漂亮衣服。

“就这样挺好的。”菲利普说，为她不常有的虚荣感到好笑。

“是啊，我知道，可是收拾漂亮衣服跟收拾难看衣服一样容易。我们没有必要穿得怪怪的来到意大利。”

这次他没有回答。“但我们是来这里救一个孩子的。”因为他看到了一幅迷人的画面，他许多年没有看到这么迷人的画面了——一座火红色的剧院；剧院外面，是尖塔、黑色的大门、中世纪的城墙；墙外是星光下的橄榄树、蜿蜒曲折的白色小路、萤火虫，以及未被惊扰的尘埃。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阿博特小姐后悔不该打扮得怪怪的来到这里。她的话不错。毫无疑问，她说的话没有错。面对这个神圣的场所，这个刻板、固执的女人也变得轻松随意了。

“你不喜欢吗？”他问她。

“喜欢得要命。”通过这种毫无掩饰的交流，他们使对方相信浪漫是存在的。

与此同时，哈丽雅特一直看着垂幕不祥地咳嗽，垂幕从黑木地板上升起，雇来的苏格兰人齐声合唱。观众也敲打拍子，跟着旋律摇摆，像风中的玉米秆。哈丽雅特虽然不喜欢音乐，却知道怎么去听。她尖刻地说了声，“嘘！”

“闭嘴。”她弟弟说。

“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坚持自己的意见。他们都在说话。”

“是挺烦人的，”阿博特小姐喃喃地说，“但也许我们不应该干涉。”

哈丽雅特摇摇头，又发出“嘘”声。人们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知道不该在合唱的时候说话，而是因为他们天性对客人比较礼貌。一时间，她维持了整个剧院的纪律，可以得意地冲弟弟微笑了。

她的成功惹恼了菲利普。他领会意大利歌剧的精髓——目的不是制造幻觉，而是娱乐——他可不愿意这场盛大的晚会变成祷告会。不过，包厢很快就坐满了，哈丽雅特的威力不复存在。亲朋好友隔着整个观众席打招呼。乐池里的人朝合唱队里的儿子或兄弟大呼小叫，告诉他们唱得有多棒。当露契亚出现在喷泉旁时，人们更是大声喝彩，高呼：“欢迎来到蒙特里亚诺！”

“可笑的家伙！”哈丽雅特说，在她的座位上坐定了。

“哎呀，这可是亚平宁山脉最走红的名人啊，”菲利普大声说，“她以前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哎哟！别说了。她肯定特别粗俗。我想这里肯定比隧道里还要糟糕。我们真是不该——”

露契亚唱了起来，全场有片刻的安静。她身材粗壮，模样丑陋，但她的声音仍然优美悦耳，她唱的时候，剧场观众像一窝快乐的蜜蜂一样嗡嗡不绝。她在唱花腔女高音的整个过程中，剧场里一直长吁短叹，她的最高音则完全被观众异口同声的欢叫淹没。

歌剧继续进行。歌手从观众中获取灵感，两个六重唱乐队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阿博特小姐沉浸在现场的氛围中。她也说话、大笑、鼓掌、欢呼，为美的存在而喜不自禁。至于菲利普呢，他忘记了他的任务，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甚至也不是一个热情的游客了，他始终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这里就是他的家。

哈丽雅特像包法利夫人在一个更加著名的场景中那样，努力跟上剧情。偶尔她用胳膊肘捅捅同伴，问他们司各特爵士是怎么搞的。她板着脸望望周围。观众们的声音像是喝醉了酒，就连滴酒不沾的卡罗琳也在古怪地摇摆身子。激动的狂热浪潮，起因其实微不足道，却能一下子席卷整个剧场。露契亚一袭白衣，倒很符合她心神混乱的状态，她突然挽起飘逸的长发，向观众鞠躬致谢。这时，从舞台后面——她假装没有看见——上来一个类似竹子晾衣架的东西，上面绑满了花束。难看极了，大部分花都是假的。露契亚知道这点，观众们也知道，他们都知道这个晾衣架是一件舞台道具，为了让演出年复一年地进行下去。但它还是调动起了最狂热的激情。露契亚又惊又喜地尖叫一声，拥抱那个怪物，抽出一两枝可用的花朵，贴到唇边，然后扔给她的崇拜者。他们又扔回去，一边发出旋律优美的高喊，靠近舞台的包厢里的一个小男孩抓过他姐姐的康乃馨献了上去。“亲爱的！”歌唱家喊道。她冲到小男孩面前吻了吻他。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安静！安静！”后排许多年迈的绅士喊道。“让妙人儿继续！”可是旁边包厢的那些年轻人乞求露契亚把她的情谊也传达给他们。她以一个幽默而意味深长的姿势拒绝了。其中一个年轻人朝她扔了个花束。她用脚踏住，然后，在观众们起哄声的鼓励下，她捡起花束，扔了下来。哈丽雅特总是最倒霉的。花束不偏不倚砸在她的胸口，从里头掉出一封小小的情书，落在她的膝头。

“居然还说这是经典！”她喊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简直不成体统！菲利普！快带我出去。”

“这是谁的？”她弟弟一手举着花束，一手举着情书，大声问道，“这是谁的？”

全场观众哗然，有一个包厢更是格外骚动，似乎有谁被硬拖到了前面。哈丽雅特顺着通道往前走，强迫阿博特小姐跟着她。菲利普走在最后，一边仍然大笑着问道：“这是谁的？”他已经如痴如醉。激动、疲劳和快乐全都袭上他的大脑。

“左边！”人们大喊，“情郎在左边。”

他抛下两位女士，撒腿朝那个包厢跑去。一个年轻人俯身探在栏杆上。菲利普把花束和情书举起来递给了他。随即他的两只手被亲热地抓住了。这一切显得那么自然。

“你为什么不写信来？”那个年轻人喊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个突然袭击？”

“噢，我写了，”菲利普兴高采烈地说，“我今天下午留了个字条。”

“安静！安静！”观众们已经热闹够了，大声喊道，“让妙人儿继续。”阿博特小姐和哈丽雅特已经不见了。

“不！不！”年轻人嚷着，“我不能再让你逃走了。”因为菲利普正无力地试图挣脱他的双手。那些令人愉快的年轻人从包厢里探下身子，邀请他进去。

“吉诺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吉诺大声说，“亲戚！弟弟！菲利普兄弟，大老远的从英国赶来，也没写信。”

“我留了个字条。”

观众们开始发出不满的嘘声。

“进来吧。”

“谢谢你们——女士们——没时间了——”

紧接着，他就被人拉着手臂荡了起来。再紧接着，他就越过栏杆进了包厢。指挥看到这个意外插曲已经结束，便举起了指挥棒。剧场里安静下来，拉美摩尔的露契亚又开始咏唱她的疯狂和死亡之歌。

菲利普已经压低声音跟那些拉他进包厢的快乐青年作了介绍——他们或许是商人的儿子，医学院的学生，律师事务所的职员，或另一些牙医的儿子。在意大利永远弄不清谁是谁。那晚的贵宾是一位列兵。此刻他与菲利普一起分享这份荣誉。两人必须并排站在前面，互相恭维，吉诺充当东道主，殷勤备至，却是亲切的、令人愉快的。菲利普对于自己制造的这种混乱局面大概会感到一阵恐慌。但这种恐慌会过去的，而他又会被那些友好而快乐的声音、被那永远不枯燥的笑声，被轻轻搂住他后背的手臂所迷惑。

直到演出快要结束、爱德加多在祖坟间放声歌唱时，他才得以脱身。他的新朋友们希望明天晚上在加里波第咖啡馆看见他。他答应了，后来才想起如果按照哈丽雅特的计划，他那会儿已经离开蒙特里亚诺了。“那就十点，”他对吉诺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十点。”

“没问题！”对方大笑着说。

他回去的时候，阿博特小姐还在等他，哈丽雅特似乎直接上床睡觉了。

“那是他，对吗？”她问。

“是吧。”

“你大概什么事也没解决吧？”

“啊，没有，怎么可能呢？事实上——啊，当时我也措手不及，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没有理由不把事情办得愉快一些。他是个特别可爱的人，他那些朋友也是。我现在是他的朋友了——他失散已久的兄弟。有什么不妥吗？告诉你，阿博特小姐，对英国来说是一件事，对意大利来说就成了另一件事。我们制订计划，在道德方面高高在上。到了这里，才发现我们有多傻，因为事情自己就在轻轻松松地进行。天哪，怎样的一个夜晚！你以前看见过真正黛紫色的天空和真正银光闪闪的星星吗？啊，就像我刚才说的，根本用不着担心，他不是个粗鲁的父亲。他其实像我一样并不特别想要这个孩子。他一直在捉弄我亲爱的母亲——就像十八个月前捉弄我一样，而我已经原谅了他。哦，可他真有幽默感啊！”

阿博特小姐也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她确实不记得以前见过这样的天空、这样的星星。她的脑袋里也灌满了音乐，那天夜里，当她打开窗户，温暖、芳香的空气便灌满了她的房间。她从里到外都沐浴着美，快乐得无法安眠。她曾经有过这样快乐的时候吗？有过的，有过一次，也在这里，三月的一个夜晚，那个晚上吉诺和莉莉娅把相爱的消息告诉了她——她此刻赶来消除的就是那个晚上的罪恶。

她突然羞愧地叫了一声。“这个时间——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事情”——然后她开始遏制自己的快乐，知道这快乐是有罪的。她来这里，是为了与这个地方抗争，为了拯救一个到目前为止仍然无辜的小小灵魂。她来这里，是为了捍卫一个英国家庭的道德、纯洁和神圣的生活。春天，她曾因无知而犯下罪孽，她现在不再无知。“帮帮我！”她喊道，然后关上窗户，似乎周围的空气里有魔法似的。可是她脑海里的旋律不肯消失，一整夜她都被音乐的狂潮、欢笑声、喝彩声搅得不得安宁，还有愤怒的年轻人在叫嚷旅行手册里的那两行诗：——

Poggibonizzi fatti in la，

Che Monteriano si fa citta！

在她面前，波吉庞斯就像他们歌里唱的那样——是一个没有快乐、杂乱无章的地方，到处都是装模作样的人。等她醒来，她知道那其实是沙士顿。

[1]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其诗作对欧洲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文学产生巨大影响。

[2] 乔托（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突破中世纪艺术传统，创造了叙事性构图并深入刻画人物心理的绘画风格。

[3] 意大利语：晚上好，老板娘。很高兴重新来到蒙特里亚诺。

[4] 意大利语：我想要两个房间。

[5] 意大利语：这位小姐有点不舒服。

[6] 意大利语：阳光太强了。

[7] 意大利语：可怜的人。

[8] 意大利语：求求你——小点声——小点声——还有一位年轻女士在睡觉。

[9] 贺雷修斯，罗马传说中的一名英雄，曾把守台伯河上的一座桥不让伊特鲁里亚军队通过。

[10]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文艺复兴运动的先驱人物，代表作有史诗《神曲》。

[11] 指拜占庭希腊人在海战中使用的一种触水即燃的武器，以及古代和中世纪在战争中使用的燃烧剂。

[12] 多尼采蒂（1797—1848），意大利作曲家，19世纪前期意大利三大歌剧作曲家之一，一生创作歌剧60余部，较著名的有《拉美摩尔的露契亚》、《帕斯夸莱先生》等。

[13] 司各特（1771—1832），英国苏格兰小说家、诗人，历史小说首创者，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驱。主要作品有长诗《玛米恩》、《湖上夫人》和历史小说《威弗利》、《艾凡赫》。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约莫九点钟的时候，佩法塔出门来到凉廊上，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泼脏水。“真对不起！”她惊叫起来，因为脏水溅在了一个体形修长的年轻女士身上，她已经在楼下敲门敲了有一段时间了。

“卡莱拉先生在家吗？”年轻女士问。事情跟佩法塔无关，她用不着惊慌，而看客人的风度，似乎需要用到会客室。于是，佩法塔打开会客室的百叶窗，在一把用马鬃填塞的椅子上掸出一块圆形的地方，劳烦这位女士暂且坐下。然后她跑到蒙特里亚诺城里，在大街小巷高声喊叫，直到她那位年轻的主人能够听见。

会客室是专供纪念亡妻用的。墙上挂着她的发亮的肖像——在各个方面无疑都跟贴在墓碑上的那幅一模一样。画框上钉着一小块黑纱，表示肃穆哀悼。可是有两个钉子已经掉了，现在的效果就像醉鬼的帽子一样，显得轻佻滑稽了。钢琴上摊着一本黑人感伤流行歌曲，屋里有两张桌子，一张上放着旅行指南，另一张上放着哈丽雅特的雕花木匣子。每件东西上都积着厚厚的白色灰尘，刚吹掉，很快又落下来。被人怀念是好的。被人完全遗忘也没有那么可怕。如果我们要怨恨世界上的什么东西，就该怨恨对一间空屋子的祭奠。

阿博特小姐没有坐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椅子的罩布里可能藏着跳蚤，另一方面是她突然感到有点眩晕，愿意靠在炉子的烟筒边。她拼命挣扎着，因为需要保持非常镇定。只有非常镇定，才能证明她的行为是正当的。她对菲利普和哈丽雅特失去了信任：她打算赶在他们之前来要这个孩子。如果失败，她恐怕再也无法面对他们了。

“哈丽雅特和她的弟弟，”她暗自分析，“没有意识到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哈丽雅特会咆哮、耍泼，菲利普会乐乐呵呵，把它当一个玩笑。他们俩——即使他们给钱——也不会成功。但我开始理解那男人的特点了，他并不爱那孩子，但对此事非常敏感——这对我们来说同样糟糕。他很可爱，但绝不是傻瓜。他去年征服我，昨天征服了赫里顿先生，如果我不多加留心，今天他会征服我们大家，那孩子就会在蒙特里亚诺长大。他极端强悍，莉莉娅发现了，但现在只有我还记得这点。”

这种尝试，以及这种尝试后面的理由，是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之后的结果。阿博特小姐最后相信只有她一个人能跟吉诺展开较量，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懂得他，她离开前给菲利普留了个字条，尽量委婉地说明了这个意思。写这个字条使她很痛苦，一半是因为她所受的教育使她对男性尊敬有加，一半是因为自从上次奇特的会面之后，她对菲利普增加了许多好感。他的褊狭会逐渐消失，而且她开始发现，在沙士顿遭到许多非议的他的“离经叛道”，其实跟她自己的某些常见的念头大同小异。只要他能原谅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或许他们能拥有一段漫长而有益的友谊呢。但是她必须成功。如果不成功，谁也不会原谅她。她准备跟邪恶势力打一场恶战。

终于，她听见了对手的声音，居然在大胆地放声歌唱，像个专业演员。这方面他与英国男人不同，英国男人总是对音乐有那么一点儿反感，唱起歌来憋在嗓子眼里，带着点儿歉意。吉诺走上楼梯，透过敞开的房门朝会客室里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她。她心狂跳，喉咙发干，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唱着歌儿一边转身走进了对面的房间。居然没被他看见，太令人惊恐了。

他没有关上那个房间的门，她能隔着楼梯平台看见房内的情形。乱得一塌糊涂，简直可怕。一张大桌子和地板上杂乱无章地散落着吃的东西、床单、漆皮靴子、脏盘子和刀子。但这混乱来自生活，而不是来自荒芜。它比她此刻置身的藏尸间要好得多，那里面光线柔和、充足，如同来自某个景色优美、高贵的林间空地。

他停住歌声，喊道：“佩法塔呢？”

他背转着身，正在点一支雪茄。他不是冲阿博特小姐说话。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楼梯平台和两扇敞开的房门构成的狭长通道，使他看上去既遥远又意味深长，像舞台上的演员，亲切，却又遥不可及。他如同哈姆雷特，她无法大声召唤他。

“你知道！”他继续说道，“可是你不肯告诉我。你就是这样的。”他靠在桌上，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你为什么不肯把号码告诉我呢？我梦到了一只红母鸡——那是二百零五，还有一个朋友意外来访——那是八十二。但我这星期要试试特尔诺，所以，另外告诉我一个号码吧。”

阿博特小姐对抽彩票的事一窍不通。他的话把她吓坏了。她感到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束缚住了，我们在疲乏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感觉。如果她睡眠充足，那她一看见吉诺就会跟他打招呼。现在不可能了。他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

她注视着他的烟圈。空气带着烟圈慢慢飘离他的身边，完好无损地飘到了楼梯平台上。

“两百零五——八十二。不管怎么说，我不把它们投在佛罗伦萨了，要投在巴里。我说不清是为什么，这星期我对巴里有感觉。”她又一次想开口说话，可是那烟圈把她给迷惑住了。烟圈已经变得很大，呈椭圆形了，慢慢飘进了会客室的门。

“啊！你才不管能不能赚钱呢。你连一句‘谢谢你，吉诺’都不肯说。快说，不然我就把烫烫的、滚烫滚烫的烟灰弹在你身上。‘谢谢你，吉诺——’”

烟圈那淡青色的圆环朝她飘来。她失去了控制。圆环把她包围。似乎是坟墓里发出的呼吸，她失声尖叫。

他来了，问她被什么吓着了，她是怎么来这儿的，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顿她坐了下来，给她拿来红酒，她拒绝了。她没有一句话要对他说。

“怎么回事？”他又问道，“是什么把你吓着了？”

他也被吓着了，棕褐色的皮肤上渗出一粒粒汗珠。因为被人监视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当我们相信自己独自相处时，都会袒露出某些特别私密的东西。

“谈事情——”她终于说道。

“跟我谈事情？”

“十分重要的事情。”她脸色惨白、全身无力地躺在那把脏兮兮的椅子上。

“你必须恢复好了才能谈事情，这是最好的红酒。”

她有气无力地拒绝，他倒出一杯。她喝了。喝着喝着，感到难为情了。不管事情多么重要，她都不应该来拜访他，也不应该接受他的热情招待。

“也许你正忙着，”她说，“而且我也不太舒服——”

“你不舒服，所以不能回去呀。而且我不忙。”

她不安地看着另一个房间。

“啊，我明白了，”他叫了起来，“我可知道是什么把你吓着了。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他把她领进他住的房间，指着——那个婴儿。

关于这个婴儿，她考虑了这么多，他的幸福，他的灵魂，他的道德，他可能存在的缺陷。可是，像大多数没有结过婚的人一样，她只把他看作一个单词——就像健康人只会想到死亡这个词，而不会想到死亡本身。那个真实的婴儿，睡在一块脏兮兮的毯子上，令她惊慌失措。他不再代表一个信条。他这样有血有肉，这样有着生命的重量和尺寸——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给予这个世界的一桩辉煌的、无可争议的事实。你可以对他说话，以后他也会回答你，再以后他如果不愿意就不回答你，但是在他的身体范围内藏着他自己的思想和美妙的激情。正是在这具身体上，她、赫里顿太太、菲利普和哈丽雅特上个月寄托了他们各种各样的理想——决定了他将来往这边或那边走，应该做出这样或那样的成绩。他要成为低教会派信徒，要品格高尚，要圆滑老练，要有绅士风度，要有艺术修养——所有美好的东西。可是，此刻她看着这个躺在脏兮兮的毯子上睡得正香的孩子，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愿，不想把上述任何一点强加在他身上，不想对他施以任何影响，除了一个亲吻，或一句发自内心的、最含混的祷告。

然而，她素来是个有自律的人，思想和行动还不肯合拍。为了恢复自尊心，她努力想象她是在自己的教区里，并做出了相应的行动。

“多漂亮的孩子啊，卡莱拉先生。你跟他说话多好啊。不过我看出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家伙是睡着了！七个月了？不，八个月，当然是八个月。不过，八个月的孩子长成这样可真算漂亮啦。”

意大利语不善于表达屈尊俯就的态度。这番显示优越感的话说得亲切、真诚，吉诺高兴地笑了。

“你千万别站着。我们坐到凉廊上去吧，那儿凉快。恐怕房间里太乱了，”他又找补了一句，像一位女主人为客厅地毯上掉了一根线头而表示歉意。阿博特小姐择路走向椅子，吉诺骑坐在她旁边的矮墙上，一只脚悬在凉廊里，另一只悬在外面的风景里。他的脸是侧影，在对面雾蒙蒙的绿色群山的衬托下，脸部线条那样圆润优美。“真会摆姿势！”阿博特小姐对自己说，“一个天生的艺术模特儿。”

“赫里顿先生昨天来过了，”她开口说道，“可是你不在家。”

他详尽地、天花乱坠地解释开了。他昨天去波吉庞斯了。赫里顿家为什么不给他写一封信呢？这样他就能好好地接待他们了。波吉庞斯哪天都可以去的，他在那里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要紧。她能猜到那是什么事吗？

她当然没有多大兴趣。她大老远的从沙士顿跑来，可不是为了猜测他为什么去波吉庞斯的。她礼貌地回答她不知道，把话题又扯回到她的使命上。

“猜猜吧！”他不依不饶，拍了拍他双手间的矮墙。

她略带嘲讽地猜测说，他大概是去波吉庞斯找事情做吧。

他提示说没有那么重要。找事情做——几乎是毫无希望的！“E manca questo！[1]”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表示没有钱。然后他叹了口气，又吐了个烟圈。阿博特小姐鼓起勇气，开始运用外交手腕。

“这房子，”她说，“是一座大房子。”

“没错，”他闷闷不乐地回答。“我可怜的妻子死后——”他站起身，走过去穿过楼梯平台到会客室的门前，毕恭毕敬地把门关上。然后用脚把客厅的门撞上，轻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刚才的那句话。“我可怜的妻子死后，我本来打算让亲戚们住到这里来。我父亲很想放弃他在恩波利的业务，我母亲、姐姐，还有两个姨妈也愿意过来。可是行不通啊。他们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小时候我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我是个男子汉了，我有我自己的一套。你明白吗？”

“明白，”阿博特小姐说着，想起了自己亲爱的父亲，在共同生活二十五年之后，父亲的那些花招和习惯也开始惹得她心烦。不过，她想起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同情吉诺——至少，不是为了表示自己动了恻隐之心。她还提醒自己吉诺根本不值得同情。“这是一座大房子。”她又说了一遍。

“大极了，税也高得吓人！不过等到——啊！你还没有猜到我为什么去波吉庞斯——为什么菲利普来访的时候我不在家。”

“我猜不出，卡莱拉先生。我来这里是谈事情的。”

“猜猜看吧。”

“猜不出。我跟你不熟悉。”

“但我们是老朋友啦，”他说，“如果能得到你的同意，我会非常高兴的。我曾得到过你的同意，这次你还会同意吗？”

“我这次来不是作为朋友，”她生硬地回答，“卡莱拉先生，我不可能同意你做的任何事情。”

“噢，小姐！”他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她有趣好玩。“你肯定会同意婚姻吧？”

“只要有爱情。”阿博特小姐说，细细地盯着他看。过去的一年里他的容貌有了改变，却不是变难看了，这真令人费解。

“只要有爱情。”他很有礼貌地重复英国人的观点。然后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祝贺。

“照你的意思，你打算再婚了？”

他点点头。

“我不允许！”

他一脸迷惑，接着把这当成一个外国特色的玩笑，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允许！”阿博特小姐又说了一遍，字里行间燃烧着她那个性别和民族的义愤。

“可是为什么呢？”他皱着眉头跳了起来，声音尖厉、焦急，像一个突然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

“你已经毁掉了一个女人，我不允许你再毁掉另一个。莉莉娅死了还不到一年。那天你还假装对我说你爱她，全是谎言。你是想要她的钱。这个女人也有钱吗？”

“噢，有！”他焦躁地说，“有一点儿。”

“那我猜你会说你爱她。”

“怎么可能！那不是真话。如今我可怜的妻子——”他看到这种对比会给他带来麻烦，便停住了话头。确实，他经常觉得莉莉娅并不比别人更讨人喜欢。

阿博特小姐被她的故友遭受的这个最后侮辱气坏了。她很高兴她终于能对这个小伙子发怒了。她脸气得通红，心脏狂跳，巧舌如簧。话说完了，如果那天的真正要紧事儿也办完了，她就可以风度翩翩地拂袖离去了。可是，那婴儿还在一块脏毯子上睡得正香。

吉诺站在那里搔着头皮，若有所思。他尊重阿博特小姐，希望她也能尊重他。“那么，你不建议我这么做？”他闷闷不乐地说，“可是为什么就不行呢？”

阿博特小姐努力不让自己忘记他其实还是个男孩子——一个有着坏男人的力气和激情的男孩子。“没有爱情，怎么能行？”她严肃地说。

“可是她爱我！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

“哦。”

“爱得很热烈。”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愿上帝帮帮她吧！”

他不耐烦地跺着脚。“我说什么你都不高兴，小姐。上帝帮帮你吧，因为你太不公平了。你说我虐待我亲爱的妻子。不是那样。我从没有虐待过谁。你抗议说这个婚姻里没有爱情，我证明有爱情，结果你反而更生气了。你想要怎么样呢？你猜想她会不满意么？她得到我高兴得要命呢，她会履行好她的职责的。”

“她的职责！”阿博特小姐叫了起来，尽量用了最刻薄的语气。

“那还用说嘛，她知道我为什么跟她结婚。”

“为了让她完成莉莉娅没能做到的！做你的管家、你的奴隶、你——”她想说的话太激烈了，她说不出口。

“照顾小宝宝，那还用说嘛。”他说。

“小宝宝——？”她竟然忘了。

“这是一次英国式婚姻，”他骄傲地说，“我对钱不感兴趣。我是为了我儿子才娶她的。你没明白吗？”

“没有，”阿博特小姐说，完全被弄糊涂了。过了片刻，她醒过神来。“没有必要，卡莱拉先生。既然你已经厌倦了这孩子——”

以后每次回忆起来，她总认为多亏自己及时发现了错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赶紧找补一句。

“我知道，”他谦恭有礼地回答，“啊，说外语（你意大利语说得多流畅啊）难免会有口误。”

她看着他的脸。显然他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不可能总在一起，我和他。你说得对。怎么办呢？我请不起保姆，佩法塔又太粗野了。孩子病了，我都不敢让她碰他。偶尔要给孩子洗洗涮涮，谁来干呢？我。我喂他吃，照顾他的一切。我陪他一起睡觉，夜里哭闹的时候我哄他。只有我跟他说话，只有我给他唱歌。你这次可别冤枉人；我喜欢做这些事。可是（他的声音变得忧伤了）这些事情占了许多时间，而且根本不适合一个年轻小伙子。”

“确实不适合。”阿博特小姐说着，疲惫地闭上眼睛。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在增加难度。她真希望她不是这么疲倦，对于互相矛盾的印象不是这么敏感。她渴望拥有哈丽雅特那样的率直愚钝，或赫里顿太太那种冷漠无情的外交手腕。

“再来点红酒？”吉诺亲切地问。

“哦，不了，谢谢你！可是卡莱拉先生，婚姻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你就不能把事情解决得简单点？比如，你的亲戚——”

“恩波利！那我情愿让他在英国！”

“那就在英国——”

他笑了起来。

“你知道，他在那儿有个外婆——西奥波尔德太太。”

“这儿还有个奶奶呢。不，他虽然麻烦，但我必须让他跟我在一起。就连我爸爸妈妈我也不让。他们会把我们分开。”他解释道。

“怎么会？”

“他们会使我们的思想有分歧。”

她不说话了。这个残酷、狠毒的家伙也有着奇怪的精细之处。一个可怕的事实赤裸裸地横在她面前：坏人也有爱的能力，这使她的道德心感到不安了。她的责任是拯救这个孩子，使他免受恶劣影响的毒害，她仍然打算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是她内心不再有令人欣慰的高尚感。她面对的是比对错更重要的东西。

吉诺忘记了他们在谈话，他在被她唤起的本能的驱动下，溜达着进了屋子。“醒醒！”他大声对孩子说，似乎那是某个成年的朋友。然后抬起脚轻轻踩在孩子肚皮上。

阿博特小姐叫了起来，“哦，当心！”用这种方式叫醒小孩，她真是不习惯。

“他比我的靴子长不了多少，是不是？你相信吗，过些日子他自己的靴子就会这么大了？而且他还——”

“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他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突然陷入了沉思，内心充满渴望，希望儿子也像他一样，将来也有自己的儿子，充斥整个地球。这是一个男人所能产生的——如果产生的话——最强烈的渴望——比爱情或自己流芳百世的渴望更加强烈。所有的男人都吹嘘和扬言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但大多数人的心思却在另外的地方。也有一些人例外，他们懂得肉体和精神生命终会永远离他们而去。阿博特小姐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美德，却不能理解这一点，其实这种事情更多属于女性的理解范畴。当吉诺指指自己，又指指孩子，说“父亲——儿子”时，她还以为他是在哄孩子说话，脸上露出呆板的笑容。

孩子——第一个果实——醒来了，瞪眼看着她。吉诺没有跟他打招呼，继续阐述他的方针。

“这个女人完全会按我说的去做。她喜欢孩子。她爱干净，声音好听。她长得不漂亮，这一点我绝不能跟你说假话。但她正是我需要的人。”

孩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哦，当心点儿呀！”阿博特小姐哀求道，“你把他给挤着了。”

“没关系。如果他哭起来没声音，那你倒要害怕了。他以为我要给他洗澡呢，他想得对。”

“给他洗澡！”她叫了起来，“你？在这儿？”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情况似乎彻底打碎了她全部的计划。她花了足足半小时巧妙疏通，义正词严地发起进攻。却没有吓坏敌人，也没有使他生气，甚至没有干扰他家庭生活中最微小的细节。

“我去了药房，”他继续说道，“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坐着，突然想起佩法塔一小时前烧了热水——看，就在那儿，用一个垫子盖着。我赶紧就离开了，他确实必须洗澡了。你一定要原谅我。这事儿再也不能耽搁了。”

“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她无奈地说。

他果断地走向凉廊，拿来一个很大的陶盆。盆里很脏，他用一块桌布掸了掸。然后他端来盛在铜壶里的热水，倒出来，再兑点凉水，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肥皂。他抱起孩子，把雪茄咬在牙齿间，开始给孩子解开裹布。阿博特小姐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要走呢？请原谅我在我们谈话时给他洗澡。”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阿博特小姐说。她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找到菲利普，承认自己一败涂地，请求他出面取得更好的进展。她咒骂自己的软弱，同时渴望暴露这种软弱，无需道歉或眼泪。

“哦，再待一会儿吧！”他喊道，“你还没有看见他呢。”

“我已经看够了，谢谢你。”

最后一块裹布滑落下来。他用两只手把那个不断踢蹬的青铜色小人儿举起来给她看。

“你抱抱他！”

她不肯碰那孩子。

“我必须现在就走。”她大声说；因为眼泪——不争气的眼泪——正拼命往眼睛里涌呢。

“谁会相信他妈妈是金发碧眼？他全身都是褐色——每一寸皮肤都是褐色。啊，可他多漂亮啊！他是我的，永远是我的。即使他恨我，他也是我的。他没法改变这一点，他是我创造的，我是他父亲。”

来不及离开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来不及了。吉诺把儿子举起来贴向嘴唇时，她扭过脸去。这和美丽温馨的亲子画面相去太远了。这个男人很高贵，是自然的一部分，他在普通的爱情场景中不可能这样伟大。因为有一种奇妙的血脉关系把父母跟孩子捆绑在一起，然而——一个奇怪的、令人悲哀的反讽——这种关系却并没有把我们这些孩子与我们的父母捆绑在一起。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们对于父母的爱，能报之以同等的爱而不是感恩，生活中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感伤和这么多的龌龊了，我们就会特别幸福。吉诺热烈拥抱儿子，阿博特小姐恭敬地移开目光——他们俩对自己的父母都不是很爱。

“我可以帮你给他洗澡吗？”她谦卑地问。

他一言不发地把儿子交给她，两人并排跪下来，挽起袖子。孩子已经不哭了，他的腿和胳膊因某种强烈的快乐而躁动不安。阿博特小姐对于清洗有着女性特有的喜爱——尤其当清洗的对象是人的时候。她多年在教区服务，积累了许多经验，很能理解小宝宝，吉诺很快就不再指点她，而只是对她连声道谢。

“你真是太好了，”他喃喃地说，“特别是还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他已经差不多干净了。唉，我要花一个上午！真是想不到一个宝宝会有这么麻烦。佩法塔给他洗澡就像洗衣服一样，弄得他吱哇乱叫好几个小时。我的妻子应该轻手轻脚。啊，瞧他踢得多厉害！把水溅到你身上了吧？真对不起。”

“现在可以用软毛巾了。”阿博特小姐说，她为自己能帮上忙感到莫名的兴奋。

“没问题！没问题！”他好像很有把握地大步走向一个柜子。其实他并不知道软毛巾在哪里。他一般都是随手操起一件干的东西把宝宝擦干的。

“如果有粉也拿过来。”

他绝望地敲打自己的脑门。看样子家里的粉刚刚用完。

她牺牲了自己的干净手帕。他给她端了把椅子到凉廊上，朝西的凉廊仍然凉爽宜人。她坐在那里，身后是二十公里的风景，他把湿漉漉的孩子放在她的膝头。孩子散发着健康和美的光泽，像紫铜的器皿一样闪闪发光。如同贝利尼[2]放在母亲腿上的那个懒洋洋的孩子，如同西纽雷利[3]扔在大理石人行道上的那个蠕动的孩子，如同洛伦佐·迪·克莱蒂[4]恭敬但不够神圣地仔细放在花丛中的那个脑袋躺在一把金黄色稻草上的孩子。吉诺站在那里注视他们，然后，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在椅子边跪了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面前。

就在这样的时刻，菲利普进来了，看到的活脱脱是圣母和圣婴，还有捐出血脉的人。

“你们好！”他喊道，很高兴看到事情处于这样令人愉快的状态。

她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颤巍巍地站起来，把孩子递给他的父亲。

“不，别着急走！”菲利普小声说，“我看到你的字条了。我没有生气。你说得很对。我真的需要你，我一个人根本办不到。”

她说不出话来，却用双手捂住嘴巴，如同一个突然感到十分痛苦的人。

“小姐，再待一会儿吧——你帮了这么大的忙。”

她突然哭了起来。

“怎么啦？”菲利普温和地问。

她想说话，没说出来，伤心痛哭着离去了。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阵不约而同的冲动下他们一起跑到凉廊上，正好看见阿博特小姐消失在树丛中。

“怎么啦？”菲利普又问了一遍。没有回答，其实他也不需要回答。发生了某件奇怪的事情，他不相信自己能够弄懂。他要向阿博特小姐问个清楚，如果能问清的话。

“好了，谈你的正事吧。”吉诺困惑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的正事——阿博特小姐已经跟你说过了。”

“没有。”

“但她肯定——”

“她是来谈事情的，但后来她忘记了，我也忘记了。”

最擅长把人错过的佩法塔，现在回来了，大声抱怨蒙特里亚诺太大、街道太错综复杂。吉诺叫她看着孩子。然后他递给菲利普一支雪茄，两人谈起正事来。

[1] 意大利语：是缺这个。

[2] 贝利尼（1429—1507），意大利画家，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奠基人之一，以画肖像及威尼斯风光和宗教生活场面著称。

[3] 西纽雷利（1445—1523），意大利画家，以画裸体及构图上的创新而闻名，主要作品有壁画《世界末日》、《末日审判》等。

[4] 克莱蒂（约1459—153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和雕刻家。

第八章

“疯狂！”哈丽雅特尖叫——“十足的、彻头彻尾的、绝对的疯狂！”

菲利普断定最好不要跟她顶嘴。

“她上这儿干吗来了？回答我。她八月份在蒙特里亚诺做什么？她为什么不待在诺曼底？回答我。她不肯回答，我能回答：她就是来阻挠我们的。她出卖了我们——她掌握了母亲的计划。哦，天哪，我的脑袋！”

他不明智地搭了腔，“你千万别这么指责她。她虽然让人恼火，但绝不是来出卖我们的。”

“那她是来做什么的？回答我。”

他答不上来，幸好姐姐焦躁不安，根本不等他回答。“一头朝我扑来——放声大哭，模样别提多狼狈了——说她去见了那个意大利人。连话都说不连贯，假装说她改变了主意。她的主意对我们来说是什么？我很平静。我说，‘阿博特小姐，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有一点小小的误会。我母亲，赫里顿太太——’哦，该死，我的脑袋！你当然失败了——不劳你回答——我知道你失败了。孩子在哪里，请问？你当然没有得到他。温柔美丽的卡罗琳不会让你得到的。哦，是啊，我们应该立刻离开，别再给那个父亲添麻烦了。这就是她的命令。命令！命令！”哈丽雅特也哭了起来。

菲利普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姐姐这样真是讨厌，但她的愤怒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阿博特小姐的所作所为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呢。

“我没有得到孩子，哈丽雅特，但也不能算是失败。今天下午我和卡莱拉先生还要面谈一次，在加里波第咖啡馆。他非常通情达理、令人愉快。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就会发现他很愿意商量事情。他特别缺钱，又没有希望挣钱。我发现了这点。同时，他对那孩子也有一定的感情。”菲利普的洞察力，或者说他的机会，都跟阿博特小姐无法比拟。

哈丽雅特只是哭泣，责怪弟弟侮辱了她。一位女士怎么能跟一个这么可怕的男人说话？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把卡罗琳踩翻在地。哦，可怜的莉莉娅！

菲利普轻轻敲打着卧室的窗台。他发现没有办法逃脱这个僵局。虽然说起他跟吉诺的第二次面谈来显得兴致很高，但他内心深处感到这次面谈也不会成功。吉诺太殷勤有礼了，不会断然拒绝、停止谈判。他喜欢这种友好的、带几分幽默的讨价还价。而且他喜欢捉弄对方，却做得很巧妙，让对方并不在意被他捉弄。

“阿博特小姐的行为确实反常，”他最后说道，“但另一方面——”

姐姐不肯听他说话。她再次爆发，指责卡罗琳的疯狂、她的横加干涉、她的令人无法容忍的口是心非。

“哈丽雅特，你必须听我说。亲爱的，你千万别哭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就要哭，一直哭。”她说。后来发现他不肯跟她说话，便止了哭。

“别忘了阿博特小姐并没有妨碍我们。关于那件事，她一个字儿也没跟吉诺说。吉诺以为阿博特小姐是跟我们一起合作的：我这么推测。”

“哼，她才不是。”

“是啊，但如果你用点心，她会的。我这么理解她的行为：她去见吉诺，确实是打算把孩子弄走。在留给我的字条上也是这么说的，我不相信她会撒谎。”

“我相信。”

“等她到了那儿，吉诺和孩子呈现出一幕温馨的家庭场景，阿博特小姐一下子感情用事。如果我对心理学有所了解，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反弹回来。”

“我听不懂你的长篇大论。说清楚些——”

“等她反弹回来，她的价值将不可估量。因为她给吉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吉诺认为她对孩子特别好。你知道的，她帮吉诺给孩子洗了澡。”

“恶心！”

哈丽雅特的叫喊比她的一切都更令人恼怒。但菲利普不愿意发脾气。他昨天在剧院里感受到的快乐不会很快消失。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渴望以慈悲之心对待这个世界。

“如果你想弄到孩子，就要跟阿博特小姐和解。她如果愿意，对你的帮助会比我更大。”

“我和她不可能和解。”哈丽雅特沮丧地说。

“你有没有——”

“哦，不是我希望的那样。我话没说完她就走了——就像那些胆小鬼一样！——去了教堂。”

“圣狄奥达塔教堂？”

“对。我相信她需要吧。只要是更邪门歪道的——”

后来，姐姐较为平静，也较为愿意考虑他的建议了，菲利普便也去了教堂。阿博特小姐怎么啦？他一向认为她既稳重又真诚。去年圣诞节在前往查林十字车站的火车上的对话——就那一次，他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同类。蒙特里亚诺一定是第二次冲昏了她的头脑。他并不生她的气，因为他并不关心他们这次出行的结果如何。他只是特别感兴趣而已。

差不多是中午了，街道上冷冷清清。但灼人的酷热已经散去，天似乎快要下雨了，令人感觉爽快。广场上的三个重要胜地——公共大楼、大圣堂和加里波第咖啡馆：心智，灵魂和身体——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迷人。菲利普在广场中央伫立片刻，恍然如在梦中，想着能够属于一个城市——不管这个城市多么卑微——那感觉该是多么美妙。然而，他来这里是作为一个文明的使者、一个道德高尚的学者，他长叹一声，走进圣狄奥达塔教堂继续他的使命。

两天前这里曾举办过一场宗教聚会，教堂里仍然弥漫着燃香和大蒜的气味。教堂看门人的小儿子正在中殿扫地，与其说是为了搞卫生，不如说是在闹着玩儿，把大团大团的灰尘扬到壁画上、扬到三三两两的敬拜者身上。教堂看门人自己在“洪水灭世”[1]——占据了中殿一个拱肩——的中央支了一把梯子，正在剥去一根柱子上的鲜红色棉布。地板上还摊着一些红布——教堂可以装扮得像剧院一样漂亮——教堂看门人的小女儿正在把它们叠起来。她头上戴着一个金属做的王冠。这王冠其实是圣奥古斯丁的，但裁剪得太大了，像领圈一样滑到了腮帮子上，你从没见过那么可笑的东西。一位教士就在聚会开始前把它解了下来，送给了教堂看门人的小女儿。

“请问，”菲利普大声说，“这里是不是有一位英国女士？”

那人嘴里全是钉子，朝一个跪着的身影愉快地点了点头。在这片乱糟糟的环境中，阿博特小姐正在祈祷。

菲利普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他已想到会有一场精神崩溃。他现在虽然对人类更加慈悲了一些，但仍然有点玩世不恭，喜欢预先推测这个受伤的灵魂会遵循什么样的轨迹。看到她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没有一点刚从地上站起来的人的那种扭捏不安，他也并不感到吃惊。这就是圣狄奥达塔的精神，向上帝祈祷就相当于对邻居说一句亲切的话语。“我相信我需要它。”她说。菲利普以为她会不好意思，听了此话便感到困惑，不知如何作答。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她继续说，“我只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即使我是事先策划好的，也不可能更加对不起你。我现在可以说了，可是请相信我一直在哭。”

“也请你相信我并不是来责骂你的，”菲利普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阿博特小姐问。她本能地领着他走向那个著名的祈祷室——右边第五个祈祷室，艾姆博利就在这里描绘了圣女的死亡和安葬。他们可以坐在远离灰尘和喧闹的地方，开始一场注定十分重要的讨论。

“根据我的猜测——他使你相信他爱那个孩子。”

“噢，是的，没错。他不会放弃他的。”

“目前此事仍然悬而未决。”

“永远不会解决的。”

“也许是的。唉，我刚才说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是来责骂你的。但我必须请你暂时退出这件事。哈丽雅特气得要命。等她意识到你并没有妨碍我们，今后也不会妨碍我们，她就会平静下来的。”

“我什么也做不了啦，”她说，“但我坦白地告诉你，我已经改变了立场。”

“只要你什么都不做，我们就满意了。你答应不跟卡莱拉先生说话、破坏我们的事情？”

“噢，当然。我再也不想跟他说话，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很可爱，不是吗？”

“很可爱。”

“那好，我就需要知道这么些。我去把你的保证告诉哈丽雅特，我认为事情会平静下来的。”

但他没有动弹，因为待在她身边他觉得越来越愉快，今天她的魅力达到了顶峰。他不再过多地考虑心理学和女性反应。她的感情用事使她偏离轨道，却使她显得更加迷人。他满足于观察她的美，从她内心存在的温柔和智慧中受到教益。

“你为什么不生我的气呢？”她静默一刻后说。

“因为我理解你——理解各个方面——哈丽雅特，卡莱拉先生，甚至我的母亲。”

“你的理解力真是惊人。我们中间只有你能看清这个混乱状态的全貌。”

他高兴地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夸奖他。他愉快地将目光投在圣狄奥达塔身上，她仰面躺着，无比圣洁地死去。她身后有一扇窗户开着，外面正是他那天早晨看到过的风景，而在她寡母的衣橱上，也放着一个铜壶。圣女没有看风景，也没有看铜壶，更没有看着她的寡母。瞧啊！她产生了幻觉：圣奥古斯丁的脑袋和肩膀，像某种奇妙的釉质一样，顺着粗灰泥的墙壁蔓延。这是一个温柔的圣女，满足于半个圣人目睹她的死亡。圣狄奥达塔的死亡和她生前一样，并没有多少功德。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阿博特小姐说。

菲利普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的语气突然改变。“做？”他十分惊愕地重复着她的话。“今天下午还有一次面谈。”

“不会有什么结果。是不是？”

“那就再约一次。如果不成，我就拍电报回家请示。我们大概会彻底失败，但我们要败得体面。”

她经常是很稳重的。但此刻在她的稳重背后却藏着一丝激情。他倒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只觉得她不可小觑，她下面说话时他格外留意这一点——

“这等于什么都没做！如果你绑架那孩子，或干脆一走了之，那倒算做了点事。像你那样！败得体面！想方设法把事情摆脱掉！这就是你所追求的？”

“啊，是啊，”他结结巴巴地说，“既然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话，我不妨直言，这就是我现在所追求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如果我能说服卡莱拉先生让步，那再好不过。如果他不肯，我就必须向我母亲汇报我的失败，然后打道回府。唉，阿博特小姐，你不能指望我跟着你这样转过来转过去——”

“我没有！但我确实希望你能定下什么是对的，然后贯彻下去。你是愿意孩子跟着一个爱他却不会管教的父亲，还是愿意他去沙士顿，没有人爱，却能得到很好的教育呢？即使对你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客观的问题。定下来。定下来你到底站在什么立场。别再说什么‘败得体面’，那意味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因为我理解卡莱拉先生和你的立场，我没有理由——”

“才不是呢。如果你认为我们不对就尽管争论。哦，如果你自己永远不做决定，你的公平又有何用呢？谁都能控制你，让你按他们的意思去做。你看透他们，嘲笑他们——却照做不误。仅仅明察秋毫是不够的。我脑子又笨又傻，比不上你的四分之一，可是我努力去做我当下认为正确的事情。而你——你的大脑、你的洞察力都那么出色。你看清什么是对的，却懒得去做。你有一次对我说，评判一个人应该看他的打算，而不是看他的成就。我当时认为这句话很深刻。可是我们必须打算去成就——而不是坐在椅子上空想。”

“你真了不起！”他严肃地说。

“噢，你赏识我！”她再次爆发，“我倒希望你别赏识我。你赏识我们大家——看到我们大家的优点。而你一直都是死的——死的——死的。瞧，你为什么不生气？”她朝他走近，然后她的情绪突然变了，抓住他的两只手。“你这么出色，赫里顿先生，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蹉跎。我不忍心——她对你不好——你母亲。”

“阿博特小姐，别为我担心了。有些人生来就是不做事的。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在学校、在律师界什么事也不做。我出来阻止莉莉娅结婚，可是已经晚了。我出来打算弄到孩子，最后‘败得体面’地回去。现在我什么也不指望了，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失望。你要是知道了什么是我心目中的大事，肯定会感到吃惊。昨天去剧院，现在跟你谈话——我想我再也不会碰到比这更重要的事了。我似乎注定这样错过这个世界，不跟它碰撞，也不去推动它——我肯定没法告诉你这种命运是好是坏。我不去死——我不去爱。如果别人去死、去爱，也总是趁我不在的时候。你说得很对，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一道风景，此刻——感谢上帝，感谢意大利，感谢你——这风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丽、更令人振奋。”

她郑重地说：“我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发生一点事，我希望你能发生一点事。”

“可是为什么呢？”他笑眯眯地问，“请证明一下为什么我现在这样不行。”

她也笑了，笑得很严肃。她没法证明。争论不存在了。他们的对话，曾经是那么出色，最后却毫无结果，他们离开教堂时，各自的观点和方针都和走进教堂时没有两样。

吃午饭的时候，哈丽雅特毫不客气。她当面称阿博特小姐是叛徒、懦夫。阿博特小姐对这两个称呼都没有表示愤慨，觉得一个很恰当，另一个也不无道理。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回答流露丝毫讽刺的意味。但哈丽雅特还是认为她肯定在讽刺，不然不会那么平静。哈丽雅特的火气越来越旺，菲利普一度担心她会动起手来。

“行啦行啦！”他大声喊道，摆出了以前的态度，“情绪太不冷静了。我们整个上午都在交谈、面谈，下午我还有一次面谈。我规定大家安静。每位女士拿一本书回房间。”

“我回房间收拾行李，”哈丽雅特说，“菲利普，请提醒卡莱拉先生，孩子要在今晚八点半送到这里。”

“噢，没问题，哈丽雅特。我会记得提醒他的。”

“再订一辆马车载我们去赶今晚的火车。”

“啊，劳驾，”阿博特小姐，“能帮我也订一辆马车吗？”

“你也走？”他惊叫起来。

“当然，”她回答，突然绯红了脸，“为什么不走？”

“啊，你当然要走。那就是两辆马车。两辆马车赶晚上的火车。”他无奈地看着姐姐。“哈丽雅特，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肯定赶不及的。”

“给我订马车赶晚上的火车。”哈丽雅特说完就走了。

“好吧，我去订。我还要去跟卡莱拉先生面谈。”

阿博特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在意呢？难道你认为我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吗？”

“不。可是——我不能把我在教堂里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你应该再也不见他。你应该把哈丽雅特塞进一辆马车，不是今晚，而是现在，赶紧把她带走。”

“也许我应该那么做。但那不是个很强大的‘应该’。不管哈丽雅特和我怎么做，事情都是一样。啊，我可以看到它的壮观——甚至幽默。吉诺带着他的小崽子坐在这高高的山顶，我们来问他要。他对我们表示欢迎。我们再要。他还是那么和蔼可亲。我愿意花一整个星期跟他讨价还价。但我知道最后我会两手空空地回到下面的平原上。我如果能打定主意便会完美一些。但我不是个完美的人。而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我过于极端了，”她谦和地说，“我一直想控制你，就像你母亲一样。我觉得你应该跟哈丽雅特斗争到底。今天，由于某种原因，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显得无比重要，你说某件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听上去像是侮慢之词。谁也不知道——（我该怎么说呢？）——我们的哪个行为，我们的哪次不作为，不会造成永久性的差池。”

他表示同意，但是她的话只具备一种美学价值。他并不打算往心里去。整个下午他都在休息——忧心忡忡，但并不悲观沮丧。事情总会往前推进的。阿博特小姐也许是对的。孩子最好待在有人爱他的地方。那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没有多大兴趣，也相信自己无能为力。

因此，加里波第咖啡馆的面谈毫无结果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了。两人谁都不很当真。吉诺很快就发现了是怎么回事，开始不留情面地捉弄他的同伴。菲利普想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最后不得不笑出声来。“唉，你是对的，”他说，“这件事被女人们操纵着。”

“啊，女人们——女人们！”对方喊道，然后以百万富翁的派头大声要了两杯黑咖啡，坚持要款待他的朋友，表示他们的争吵已经结束。

“唉，我已经尽力了，”菲利普说着，把一根长长的糖棒浸入杯里，注视着褐色的液体把它淹没。“我可以问心无愧地面对我母亲了。你会不会给我作证，说我已经尽力了？”

“我可怜的伙计，我会的！”他同情地把手放在菲利普的膝盖上。

“说我已经——”糖棒已被咖啡浸透，他俯身把它吞下。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广场对面，看见哈丽雅特正在那里注视着他们。“我姐姐！”他喊了起来。吉诺开心极了，把手放在小桌子上，用拳头诙谐地敲打着大理石桌面。哈丽雅特转过身，开始闷闷不乐地端详公共大楼。

“可怜的哈丽雅特！”菲利普说着，把糖棒咽了下去。“再受一次折磨，她就完蛋了。我们今晚就走。”

吉诺对此感到遗憾。“那你今晚就不能上这儿来了，你可是答应了我们的。三个人都走？”

“三个人都走，”菲利普说，他没有透露阿博特小姐的退出。“坐晚上的火车，至少我姐姐是这么安排的。所以我恐怕不能来这儿了。”

他们注视着哈丽雅特离去的背影，然后进入最后的客套。互相热情握手。菲利普明年再来，提前写信。他要被介绍给吉诺的妻子，他已经知道吉诺要结婚了。他将成为吉诺第二个孩子的教父。至于吉诺，他会有一段时间记得菲利普喜欢喝味美思酒。他请求菲利普替他向艾玛转达爱意。赫里顿太太——他是否可以送去同情的问候？不，那恐怕不行。

于是，两个年轻男子怀着真诚浓烈的情谊告别。要知道，语言障碍有时候是一种能带来愉快的障碍，只让人传达好话。或者——用不太刻薄的话来说——我们用干干净净的新语言说话更好听，这种语言没有被我们的庸俗或恶念所玷污。总之，菲利普用意大利语生活得更慈祥，这种语言吸引一个人变得快乐、亲切。想一想哈丽雅特的英语就觉得可怕，一字一句都像煤块一样坚硬、独立和粗糙。

哈丽雅特却很少说话。刚才所看到的一幕足以使她知道弟弟又没有成功，她以不常有的尊严接受了这种状况。她收拾了行李，写了日记，用一张包装纸把新的旅行手册包了起来。菲利普发现她这么温顺，想跟她商量一下今后的计划。但她只是说他们将在佛罗伦萨过夜，叫他拍电报订房间。他们单独吃了晚饭。阿博特小姐没有下楼来。老板娘告诉他们，卡莱拉先生曾经来向阿博特小姐告别，阿博特小姐虽然在房间，但没能见他。老板娘还告诉他们天下雨了。哈丽雅特叹了口气，但向弟弟表明不是他的责任。

八点一刻，马车来了。雨下得不大，但天黑得不同寻常，一位赶车人需要慢慢地去往火车站。阿博特小姐下来了，说她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出发。

“行，好的，”菲利普站在门厅里说，“既然我们有过争执，就别排着队驶下山去了。好了，再见了，终于结束了。我的历史剧又要变换场景了。”

“再见，见到你非常愉快，我希望这点无论如何不要改变。”她抓住他的手。

“听你的口气这么沮丧，”他笑着说，“别忘了你可是得胜回朝的。”

“我想是的。”她回答，口气比刚才更沮丧了，然后便钻进了马车。他断定她是在想沙士顿的人会怎样接纳她，她未来的名声又会怎样。赫里顿太太会如何行事？她如果拿定主意，是会使事情变得很不愉快的。就算她认为应该保持沉默，还有哈丽雅特呢。谁能管得住哈丽雅特的舌头？夹在她们俩中间，阿博特小姐的日子注定不会好过。她的名声，她的言行一致和道德热情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

“她真是不走运，”他想，“她是个好人。我一定要尽力帮助她。”他们的亲密关系发展得很快，他也希望这点不会改变。他相信他理解她，而她现在已经看见了他最糟糕的一面。如果很长时间以后——如果最后——他目送着马车远去，像小男孩一样羞红了脸。

他走进餐厅找哈丽雅特。哈丽雅特不见了。她房间里也没有人，只剩下那本紫色祈祷书摊开了放在床上。菲利普不经意地把书拿起来，看见——“主请赐我力量，教导我用双手去打仗，用手指去战斗”。他把书放进口袋，开始考虑更加现实的主题。

圣狄奥达塔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八点半。行李都放在车上了，哈丽雅特还没有露面。“放心吧，”老板娘说，“她准是到卡莱拉先生家去跟她的小侄子告别了。”菲利普认为这不大可能。他们在房子里大声呼喊，还是不见哈丽雅特的踪影。菲利普开始感到不安。阿博特小姐不在身边，他觉得六神无主。她严肃、善良的面容曾使他感到那样安慰，即使在她生气的时候也不例外。没有了她，蒙特里亚诺愁云惨雾。雨越下越大了，酒店里支离破碎地飘出多尼采蒂乐曲的片断，对面的那座大塔楼，他只能看见底座，上面刚贴了许多江湖游医的广告。

一个人拿着一张字条从街上走来。菲利普读出上面的字。“立即出发。在大门外接上我。给送信人付钱。H．H．”

“这张字条是那位女士给你的吗？”他大声问。

那人呜噜呜噜不知说些什么。

“大声说！”菲利普嚷道，“是谁给你的——在哪儿？”

那人嘴里只发出可怕的叹气声和噗噗声。

“对他耐心点儿，”赶车人在座位上转过身来说，“他是可怜的傻子。”老板娘从旅馆里走出来，随声附和，“可怜的傻子，不会说话，给我们大家送信。”

菲利普这才看清送信人是个面目狰狞的家伙，脑袋上几乎没有头发，眼睛流着泪，鼻子不停地抽动。换在别的国家，他肯定会被关起来。而在这里他却作为一个知名人物、作为大自然组合的一部分，被大家接受。

“呀！”英国人打了个寒颤。“老板娘，你跟他问个明白。这字条是我姐姐写的。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哪儿见到她的？”

“没有用，”老板娘说，“他什么都听得懂，就是不会说。”

“他能看见圣人。”赶马车的人说。

“可是我姐姐——她去了哪儿？她怎么碰见他的？”

“她出去散步，”老板娘肯定地说。这真是个倒霉的夜晚，但她开始理解这个英国人了。“她出去散步——也许去跟她的小侄子告别。想从另一条路回来，让可怜的傻子给你捎来这张字条，她在锡耶纳大门外等你。我的许多客人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服从字条的吩咐，没有别的选择。他跟老板娘握了握手，给了送信人一个五分硬币，马车就出发了。驶出十几米后，马车停了下来，可怜的傻子在后面呜呜咽咽地跑。

“快走，”菲利普大声喊，“我给他的钱够多了。”

一只可怕的手把三个铜币塞进他的大腿间。办多少事拿多少钱，这也是傻子的一个怪癖。这是那五分硬币的找头。

“快走！”菲利普嚷道，把钱扔到马路上。这个插曲让他害怕，整个生活都变得不真实了。出了锡耶纳大门他才松了口气。马车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没有看见哈丽雅特的影子。赶车人大声问海关人员，但他们也没看见什么英国女人经过。

“怎么办呢？”他大声说，“这位女士一般不会迟到。我们赶不上火车了。”

“让马车慢慢走，”赶车人说，“一边走你一边喊她的名字。”

他们向黑暗中驶去，菲利普大喊：“哈丽雅特！哈丽雅特！哈丽雅特！”看见她了，在之字路的第一个拐弯处，冒雨等着他们。

“哈丽雅特，你干吗不答应？”

“我听见你们来了。”她说着就很快钻进车里。菲利普这才发现她抱着一个包裹。

“那是什么？”

“嘘——”

“那是什么？”

“嘘——睡着了。”

阿博特小姐和菲利普没有办成的事，哈丽雅特办成了。那是孩子。

她不让菲利普说话。她又说了一遍，孩子睡着了，她撑起一把伞给自己和孩子挡雨。欲知详情，以后再说，所以菲利普只好推测这次面谈的过程——南极和北极间的面谈。很容易推测：在哈丽雅特强有力的定罪面前，吉诺突然垮了；他也许被当面斥为流氓；他交出亲生儿子也许是为钱，也许什么也不为。“可怜的吉诺，”他想，“他其实也并不比我强啊。”

接着他想起了阿博特小姐，她的马车肯定在下面一两英里的黑暗中往下行驶，他淡淡的自责消失了。她也会给人定罪：他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威力；当她知道这一天有着这样灰暗和意外的结局，他肯定还会感觉到这种威力。

“你干得很隐秘啊，”他说，“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了。我们付他多少钱？全部家当？”

“嘘！”哈丽雅特回答，她很吃力地逗弄着那个包裹，就像某个瘦骨嶙峋的女先知——犹滴[2]、底波拉[3]，或雅亿[4]。他上次看见这孩子是躺在阿博特小姐膝头，后面是二十英里的风景，他父亲跪在他脚边。那一幕，加上哈丽雅特，加上黑夜，加上可怜的傻子，还有这悄然无声的雨，使他内心充满悲哀，并且预感到悲哀的来临。

蒙特里亚诺早已看不见了，他只能偶尔瞥见一棵橄榄树湿漉漉的树干，被他们经过时的马灯照亮。他们走得很快，马车夫不在乎去车站的速度有多快，迅疾地冲下每个斜坡，横冲直撞地拐过一个个弯道。

“我说，哈丽雅特，”菲利普最后说，“我感觉不好。我想看看孩子。”

“嘘！”

“我才不管会不会把他吵醒。我想看看他。我对他也有权利，和你一样。”

哈丽雅特让步了。可是天太黑，他看不清孩子的脸。“等等，”他小声说，没等哈丽雅特阻拦，他就在雨伞的遮挡下划着了一根火柴。“可是他醒着！”他惊叫起来。火柴灭了。

“真是个又乖又安静的孩子。”

菲利普皱着眉头。“你知道吗，我觉得他的脸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

“皱巴巴的很奇怪。”

“当然——在阴影里——你看不清。”

“来，你再把他举起来。”她照办了。菲利普又划着一根火柴。火柴很快就灭了，但菲利普已经看清孩子在哭。

“胡说，”哈丽雅特恼怒地说，“如果他哭，我们会听见的。”

“不，他哭得很伤心。我刚才就怀疑，现在弄清了。”

哈丽雅特摸了摸孩子的脸，脸上都是泪水。“噢，我猜是夜晚的凉气，”她说，“或者是被雨淋湿的。”

“我说，你并没有弄疼他，抱的姿势也对，这真是太奇怪了——哭，却没有声音。你为什么不让佩法塔把他抱到旅馆里，却跑去跟那个送信人打交道呢？他可真了不起，居然能理解字条的意思。”

“噢，他能理解。”他感觉到她打了个冷战。“他想抱孩子——”

“为什么不是吉诺或佩法塔？”

“菲利普，别说话。还要我再说一遍吗？别说话。孩子想睡觉。”他们往山下驶去，她哑着声音低低哄唱，时不时擦去那双小眼睛里没完没了涌出来的泪水。菲利普移开目光，偶尔兀自眨眨眼睛。他们这一路似乎带着全世界的悲哀，似乎所有的神秘、所有持续不断的忧愁都聚向一个源头。现在路面上满是泥浆，马车的声音小了，但速度丝毫不减，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飞快地驶向黑暗。菲利普很熟悉路标：这里是通往波吉庞斯的十字路口。如果光线好的话，从这里可以最后看到蒙特里亚诺的风景。很快他们就要来到那片小树林，春天那里的紫罗兰蓬蓬勃勃。他希望天气没有变化。冷倒不冷，但空气异常潮湿。这对孩子肯定不好。

“我猜他还在呼吸什么的吧？”他说。

“当然，”哈丽雅特生气地小声说，“你又把他惊醒了。我相信他刚才睡着了。我真的希望你别说话了，弄得我好紧张。”

“我也紧张。我倒希望他大声嚷嚷。这太古怪了。可怜的吉诺！我真为吉诺感到难过。”

“是吗？”

“因为他软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没有认真对待生活。可是我喜欢那个人，我为他感到难过。”

哈丽雅特自然没有回答。

“你鄙视他，哈丽雅特，你也鄙视我。但你这样做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我们这些傻瓜需要有人让我们站立起来。假如一个真正体面的女人使吉诺站立——我相信卡罗琳·阿博特会做到这点——他不是就会成为另一个男人了吗？”

“菲利普，”她努力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打断了他，“你是不是碰巧还有些火柴？如果有，我们还是再看看孩子吧。”

第一根火柴立刻熄灭了，第二根也是。他提出他们停下马车，问马车夫借马灯用用。

“噢，那太费事了。再试试吧。”

他们进入小树丛时，他试着擦第三根火柴。火柴着了。哈丽雅特把雨伞倾斜一点，有那么十几秒钟的时间，他们端详着颤抖的火光里的那张颤抖的小脸。随着一声巨响和剧烈的碰撞，他们都躺在黑暗的泥泞里。马车翻了。

菲利普伤得很重。他坐起来，前后摇晃了几下，抓住自己的胳膊。他勉强能分辨上方马车的轮廓，还有灰色道路上马车垫子和他们行李的轮廓。事故是在树林里发生的，这里比空旷地更加黑暗。

“你没事吧？”他费力地说出话来。哈丽雅特在尖叫，马在踢蹬，马车夫在咒骂另一个什么人。

哈丽雅特的尖叫变得连贯些了。“孩了——孩子——滑掉了——从我怀里滑掉了——我偷来的！”

“上帝帮帮我吧！”菲利普说。一个冰冷的圆环罩住他的嘴巴。他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周围仍然一片混乱。马在踢蹬，孩子没有找到，哈丽雅特还在像个疯子似的尖叫。“我偷来的！我偷来的！我偷来的！他从我怀里滑掉了！”

“别动！”他命令马车夫，“让大家都别动。我们可能会踩到孩子。千万别动。”

他们暂时都听从他的吩咐。他开始在泥浆里爬来爬去，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抓住垫子以为是孩子，留神倾听若有似无的低语，想寻声而去。他试着划火柴，牙齿咬着火柴盒，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去擦。终于成功了，火光落在了他寻找的那个包裹上。

包裹滚出马路，滚到了近旁的树林里，横在一道深深的车辙上。它真小啊，如果是竖着落在车辙里，就会消失不见，菲利普就可能永远找不到它。

“我偷来的！我和那个傻子——当时没有人。”哈丽雅特失声大笑起来。

菲利普坐下来，把包裹放在膝头。他试着擦去那张小脸上的泥浆、雨水和眼泪。他猜想自己的胳膊断了，但仍然能稍微动动，而他眼下忘记了一切疼痛。他在聆听——不是聆听哭声，而是聆听心脏的跳动或呼吸的轻颤。

“你在哪儿？”一个声音喊道。是阿博特小姐，他们的马车就是跟她的马车相撞了。她重新点亮了一盏马灯，择路朝他走来。

“安静！”他又喊道，他们又都照办。他摇晃包裹，对着它呼吸，揭开衣服把它贴在身上。然后他再仔细听，可是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雨声、马的喘息声，还有哈丽雅特在黑暗中的什么地方兀自发笑的声音。

阿博特小姐走过来，轻轻从他手里接过孩子。小脸已经冰凉，但多亏菲利普，脸现在不湿了。小脸今后再也不会被眼泪打湿了。

[1] 指基督教《圣经·创世记》中的洪水灭世内容的壁画。

[2] 犹滴，古犹太寡妇，相传杀亚述大将荷罗孚尼而救全城。

[3] 底波拉，《圣经·士师记》中的希伯来女先知及士师。

[4] 雅亿，《圣经》中杀死来帐篷避难的西西拉的希伯来妇人。

第九章

哈丽雅特的犯罪细节一直没有弄清。她在病中说得更多的是她借给——是借，不是送——莉莉娅的那只雕花木匣子，而很少谈到最近的不幸事件。看样子，她本来是准备去跟吉诺面谈的，却发现他不在家，她就鬼使神差地屈服于一种莫名的诱惑。可是，这有多少是她的怪脾气造成的，她的宗教又在多大程度上给她撑了腰，她是什么时候、怎么遇到那个可怜的傻子的——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好在菲利普对它们并不很感兴趣。案子肯定会被侦破：他们会在佛罗伦萨、米兰或边境被警察抓捕。实际上，他们在城外几英里处以一种比较简单的方式被扣留了。

菲利普几乎不敢审视这件事情。它太严重了。这个在泥泞中死去的意大利孩子，曾经凝聚了大家深刻的激情和很高的期望。在这件事上，人们表现出了歹意或失误，似乎只有这孩子自己是不重要的。如今孩子不在了，却留下了这个关于自尊、怜悯、和蔼的庞大装置。死者看似带走了许多东西，其实，属于我们的一样也没有带走。他们唤起的激情在他们死后继续存在，很容易变形、变质，但几乎不可能消亡。菲利普知道他仍然航行在那片浩瀚的、危机四伏的大海上，头顶上是太阳或乌云，身下是汹涌的潮水。

不管怎么说，眼下的行动方向是没有疑问的。只能由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吉诺。谈论哈丽雅特的罪行——责怪粗心大意的佩法塔和家里的赫里顿太太，这些都很容易。每个人都有责任——甚至阿博特小姐和艾玛。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认为这场灾难是多种因素构成，或是造化弄人。可是菲利普不愿意这么认为。这过错是他酿成的，由于他性格中众所周知的弱点。因此，只能由他而不是别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吉诺。

没有人阻挡他。阿博特小姐忙着照料哈丽雅特，人们从黑暗中奔出来，指挥他们朝一座小房子走去。菲利普只需钻进那辆没有撞坏的马车，命令马车夫往回赶。在离开两个小时之后，他又回到了蒙特里亚诺。此时佩法塔在家了，高高兴兴地把他迎了进去。痛苦，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使他大脑变得迟钝。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佩法塔根本没发现孩子不见了。

吉诺还没回来。女人就像上午接待阿博特小姐一样，把菲利普领到会客室，在一把马鬃填塞的椅子上掸出一圈干净地方让他坐。天已经黑了，她给客人留了一盏小灯。

“我会尽快的，”她对菲利普说，“可是蒙特里亚诺的街道太多了，有时候很难找到他。我今天上午就没找到他。”

“先去加里波第咖啡馆。”菲利普说，他想起此刻正是他的朋友们昨天约定的时间。

他独自留在屋里，没有思索——有什么好思索的呢，他只需讲清几桩事实——他试着给他的断胳膊做一根吊带。伤在胳膊肘上，只要保持肘部不动，就没有大碍。可是炎症开始发作了，稍微震动一下就痛得要命。吊带还没弄合适，吉诺就三步两步跑上楼来，大声喊道：

“你回来了！我真高兴啊！我们都等着呢——”

菲利普见过太多的事，神经已经麻木。他用低沉平稳的语调，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对方也十分平静，一直听他把话说完。沉默中，佩法塔突然喊起来，说她忘了孩子晚上的牛奶，要赶紧去拿。她离开后，吉诺一言不发地拿起提灯，两人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我姐姐病了，”菲利普说，“阿博特小姐是无辜的。我希望你别去找她们的麻烦。”

吉诺半途弯下腰来，摸索着他儿子躺过的地方。偶尔他微微皱起眉头，看一眼菲利普。

“都是我造成的，”菲利普继续说，“事情的发生，都是因为我懦弱、不作为。我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吉诺离开了毯子，开始从桌子的一头轻轻拍过去，就像一个瞎子。这举动太古怪了，菲利普不得不出面干涉。

“悠着点儿，伙计，悠着点儿。他不在这儿。”

他站起来，碰了碰吉诺的肩膀。

吉诺猛地一闪，开始更迅速地用双手抚摸各种东西——桌子、椅子、整个地面、墙壁上他能够着的地方。菲利普本没有打算去安慰他，可是情势变得太紧张了——他试着安慰。

“发泄出来，吉诺；你必须发泄出来。尖叫、咒骂、认命吧，你必须发泄出来。”

没有回答，双手也没有停止移动。

“现在应该难过。发泄出来吧，不然你会像我姐姐一样生病的。你会——”

吉诺已经把房间摸了个遍。除了菲利普，房里的东西他都摸到了。此刻他向菲利普走来。看他的脸，就像一个失去了旧的生活理由、正在寻找新的生活理由的男人一样。

“吉诺！”

吉诺顿了顿，然后一步步逼近。菲利普没有退缩。

“你随便怎么处置我都行，吉诺。你的儿子死了，吉诺。你别忘了，他死在我的怀里。我不是为自己开脱，但他确实死在我的怀里。”

吉诺把左手伸向前，这次动作很慢。他的手像一只昆虫悬在菲利普面前。然后落下来，一把抓住他断了的臂肘。

菲利普用另一只胳膊全力出击。吉诺不叫也不哼，被击倒在地。

“你这个畜牲！”英国人喊道，“你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但不许你碰我这只断胳膊。”

说完，他又一阵后悔，跪倒在对手身旁，想使他苏醒过来。他用自己的身体顶着吉诺，吃力地把他扶了起来。他用胳膊搂住吉诺，心里满是怜悯和温情。他毫无畏惧地等待吉诺苏醒，他相信他们俩终于都安全了。

吉诺突然恢复了。他的嘴唇在动，似乎想说话，随即想起了一切，默不作声地挣扎着站起来。他没有走向菲利普，而是走向那盏灯。

“你想做什么都行，可是请三思——”

灯被扔出房间，扔出凉廊。落在下面一棵树上摔碎了。菲利普在黑暗中叫了起来。

吉诺从后面上来，狠狠捏了他一下。菲利普大喊一声转过身来。他不仅被捏了后背，还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他挥拳狠狠打去，刺激那个魔鬼来打他、杀他，做什么都行——除了这个。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门是开着的。他昏了头，没有往楼下跑，反而穿过楼梯平台跑进对面的房间。他躺在炉子和壁脚板之间的地板上。

他的感觉格外敏锐。他听见吉诺踮着脚尖走来了。他甚至知道吉诺脑子里转的念头：此刻他在困惑，此刻他有了希望，此刻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并没有逃到楼下去。他在菲利普头顶上快速猛扑，然后是一声犬吠般的低嗥。吉诺在炉子上折断了手指甲。

肉体的疼痛几乎是难以忍受的。我们只有在意外或对我们有好处（这在现代生活中屡见不鲜）时才能忍受——在学校例外。但如果这疼痛是由一个男人的恶毒造成的，这个男人又身强力壮，和我们属于同类，那么我们所有的控制力就会消失。菲利普的一个想法是赶紧逃离这个房间，哪怕牺牲全部的高贵和自尊。

吉诺此刻在房间那一头摸索着几张小桌子。突然，他产生了一种直觉，飞快地朝菲利普躺的地方爬来，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臂肘。

整条手臂像着了火似的，断骨在关节里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放射出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他的另一只胳膊紧贴在墙上，吉诺噔噔地走到炉子后面，跪了下来。那一分钟里，菲利普用身体里全部的力气拼命叫嚷。接着，这点安慰也被夺走了。另一只潮湿而强壮的手，扼上了他的喉咙。

起初他很庆幸，好了，他想，终于要死了。然而这只是一种新的折磨。也许吉诺继承了他祖先的技艺——还有互相把对方抛下塔楼的孩子气的无赖们的做法。就在气管闭合时，那只手却松开了，菲利普又被手臂的动作痛醒。正当他要昏迷，终于获得片刻的空白时，那动作又停止了，他又要拼命挣脱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手。

剧痛中，眼前跳动着活生生的画面——莉莉娅几个月前就在这房子里死去，阿博特小姐俯身察看孩子，他母亲在家里，此刻正在给仆人们念晚祷。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脑子里一片恍惚，痛苦似乎不那么强烈了。不管吉诺怎么当心，也不可能无限期地延迟结局的到来。他的喊叫和喉音已经是机械性的——是肉体遭受折磨时的功能，而不是愤怒和绝望的声音。他意识到令人惊恐的坠落，然后他的胳膊被有点粗暴地拉了一下，夜晚终于平静下来。

“可是你儿子死了，吉诺。你儿子死了，亲爱的吉诺。你儿子死了。”

房间里光线通明，阿博特小姐扶着吉诺的肩膀，搀他到椅子里坐下。她耗尽了力气，手臂在微微颤抖。

“再死一个人有什么意义？更多的痛苦有什么意义？”

吉诺也开始颤抖。然后他转身好奇地望着菲利普。菲利普的脸沾着灰尘和白沫，在炉子旁边露出来。阿博特小姐听任吉诺站起来，但仍然紧紧地抓住他。他发出一声古怪的大喊——可以说是大声质问。下面传来佩法塔端着孩子牛奶回来的声音。

“去他那儿，”阿博特小姐说，示意菲利普。“把他扶起来，好好地待他。”

她放开了他，他慢慢向菲利普走来。他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他弯下腰，似乎要把菲利普轻轻地扶起来。

“救命！救命！”菲利普呻吟道。他的身体遭受了吉诺给他的那么多痛苦。不能忍受再被他触碰。

吉诺似乎也明白。他停下来，蹲在菲利普身边。阿博特小姐自己走上前，把她的朋友抱在怀里。

“哦，该死的魔鬼！”他喃喃道，“杀死他！给我杀死他。”

阿博特小姐温柔地把他放在沙发上，擦净他的脸。然后她严肃地对他们俩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Latte！Latte！[1]”佩法塔喊道，兴高采烈地上楼来了。

“记住，”阿博特小姐继续说，“不许再有报复行为。不许再故意伤害对方。我们再也不能互相打斗了。”

“我永远不会原谅他。”菲利普叹着气说。

“Latte！Latte freschissimo！Bianco come neve！[2]”佩法塔拿着另一盏灯和一个小壶走了进来。

吉诺第一次开口说话。“把牛奶放在桌上，”他说，“另一个房间不需要它了。”险情终于结束。一记响亮的啜泣，震动了他魁梧的身躯，接着又是一记，然后他哀伤地尖叫一声，像孩子一样跌跌绊绊地奔向阿博特小姐，扑在她身上。

在菲利普看来，那一整天阿博特小姐都像一位女神，这种感觉现在更是强烈。在情绪剧烈波动时，许多人会显得年龄小些、更亲密些，但也有些人会显得成熟而疏远，而在阿博特小姐和这个把脑袋贴在她胸口的男人之间，他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年龄或性情的差异。阿博特小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无限怜悯，充满了庄重，似乎它们一直看到悲哀的尽头，看到那远处无法想象的领域。这样的眼睛，他曾在伟大的画作里见过，但从未在凡人脸上见过。她用双手搂着那个痛苦的人，轻轻地抚摸他，即便是女神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如果她俯身用嘴唇轻触他的额头，也不会显得不合适的。

菲利普移开目光，就像他有时面对伟大的画作，画面上的形象突然承载不住它们向我们揭示的东西，他也会这样移开目光。他感到幸福，他相信了世界上存在着伟大。他产生了一种真诚的愿望，要在这个好女人的榜样带动下做一个好人。从此以后，他要努力配得上她所揭示的那些东西。就这样，没有歇斯底里的祷告或敲锣打鼓，菲利普静静地完成了他的转变。他得救了。

“那牛奶，”她说，“不要浪费。拿去，卡莱拉先生，劝赫里顿先生把它喝了。”

吉诺照办了，把孩子的牛奶端给菲利普。菲利普也听话地喝了牛奶。

“还有剩的吗？”

“还有一点。”吉诺回答。

“把它喝光。”她决意把这点剩奶看作是关于这个世界的谎言。

“你不喝点？”

“我不喜欢喝牛奶，把它都喝了吧。”

“菲利普，你牛奶喝够了吗？”

“够了，谢谢你，吉诺，你把它都喝了吧。”

吉诺喝光了牛奶，然后，不知是因为失手还是因为心头一阵悲痛，奶壶掉在地上摔碎了。佩法塔困惑地尖叫起来。“没关系，”吉诺对她说，“没关系。再也不需要它了。”

[1] 意大利语：牛奶！牛奶！

[2] 意大利语：牛奶！新鲜牛奶！白得像雪！

第十章

“他只能娶她了，”菲利普说，“我们今天早上离开米兰时我收到他的来信。他说他已经走得太远，退不回来了。那样会花很多钱。我不知道他在意多少——大概没有我们猜想的那么多。不管怎么说，信里没有一句责怪的话。我想他甚至已经不生气了。我从没有像这样被彻底原谅。自从你拦住他、没让他把我弄死，就有了完美的友谊。他照顾我，验尸时替我说谎，葬礼上，虽然他在哭，但你会以为死去的是我的儿子。当然啦，他只需要对我一个人好就行了。他太痛苦了，不愿去认识哈丽雅特，而他又几乎见不到你。他在信里又这么说。”

“请你回信的时候谢谢他，”阿博特小姐说，“向他表示我最好的问候。”

“我当然会的。”他很吃惊她居然能这么轻松就从那男人身边溜之大吉。而在他这方面，他已被亲密得简直令人惊讶的纽带牢牢拴住。对于友谊，吉诺有他南方人的诀窍。在谈正事的间歇，他会扯出菲利普的生活，从里到外翻个个儿，重新塑造一番，并建议对方怎样生活得最精彩。那种感觉是令人愉快的，因为吉诺是个技术高明、态度亲切的操作员。可是菲利普离开时却感到自己的隐私都没有留住。就在那封信里，吉诺又请求他，为了躲避家里的麻烦，“跟阿博特小姐结婚吧，哪怕嫁妆少一些”。而阿博特小姐本人，在经过这样惨烈的交往之后，居然能恢复常规，平静地传达敬意，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你什么时候再看见他呢？”她问。他们一起站在火车的过道里，慢慢离开意大利，朝上面的圣哥特哈德隧道驶去。

“希望明年春天吧。说不定我们会在一两天里用新嫁娘的钱把锡耶纳刷成红色。这可是娶她的内容之一呢。”

“他真是薄情寡义，”她严肃地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个孩子。”

“不，你错了。他在乎。他像我们大家一样不开心。但他不像我们这样做表面文章。他知道，使他不开心的事情可能还会使他再开心起来。”

“他曾经说他再也不会开心了。”

“当时他情绪激动。平静下来就不这么说了。我们英国人平静的时候也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不再那么想了。吉诺不为善变感到羞愧。这也是我喜欢他的一点。”

“是的，我错了。确实如此。”

“他做人比我实在得多，”菲利普继续说，“他的实在是无需做作、没有傲气的。可是你，阿博特小姐，你怎么样呢？你明年春天去意大利吗？”

“不去。”

“真遗憾。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恐怕永远不会了。”

“什么理由呢？”他瞪着她，似乎她是某种怪物。

“因为我弄懂了这个地方。没有必要了。”

“弄懂了意大利！”他惊叫起来。

“一点不错。”

“噢，我没弄懂。而且我也没弄懂你，”他喃喃自语，踱步离开她身边，沿着过道走去。这时候他已经非常爱她，不能忍受再存在困惑了。他是通过精神的道路抵达爱情的：她的思想、她的善良、她的高贵首先令他动心，而现在她的整个身姿及一颦一笑都显得那么完美。所谓显而易见的美——她秀发的美、声音的美、肢体的美——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些。吉诺从没有走到岔路上去，很早就不带偏见地向他的朋友称赞过它们。

为什么她如此令人困惑？他曾经那么了解她——她的想法，她的感觉，她行为后面的理由。现在他只知道他爱她，所有其他知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却似乎统统离他而去。她为什么永远不再来意大利了？为什么从她救了他和吉诺的那个夜晚之后，她就躲着他们俩？火车里空荡荡的。哈丽雅特独自在一个车厢里昏睡。这些问题，他必须现在就跟她问个清楚，于是，他在过道里迅速转身向她走来。

她带着自己的一个问题迎接他。“你的计划决定了吗？”

“定了，我不能在沙士顿生活了。”

“你告诉赫里顿太太了吗？”

“我从蒙特里亚诺写了信。我试着把事情解释清楚，但她永远不会理解我的。她的看法是，事情解决了——令人悲哀地解决了，因为孩子死了。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的家庭圈子再也不会有烦恼了。她甚至不会生你的气。从长远看，你其实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妨碍。当然啦，如果你议论哈丽雅特，让丑闻传开，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我的计划是——去伦敦，工作。你的计划呢？”

“可怜的哈丽雅特！”阿博特小姐说，“就好像我胆敢评判哈丽雅特！胆敢评判任何人。”她没有回答菲利普的问题，便离开他，探望那位病人去了。

菲利普忧伤地望着她的背影，然后忧伤地望着窗外渐渐减少的河流。所有的兴奋都过去了——验尸，哈丽雅特小病一场，他自己去看了外科医生。他在恢复，身体和精神都在恢复，但这恢复没有给他带来喜悦。他在过道尽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脸面憔悴，肩膀被吊带扯得向前耷拉着。他没有想到生活这样伟大，也没有想到生活这样不完整。他明白了需要努力工作和保持正直。可是现在他看不到这些会有多少进展。

“哈丽雅特不会有事吧？”他问。阿博特小姐又回到他身边。

“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她回答。哈丽雅特经过短时间突发式的患病和忏悔，正在迅速恢复她原来的状态。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心绪“完全被搞乱了”，但她很快就不再认为出了什么娄子，只是死了一个可怜的小孩子。她已经在说“这个不幸的事故”，以及“想把事情做好，却莫名其妙地失败了”。阿博特小姐看到她内心平静，就温和地吻了她一下。她回来的时候觉得哈丽雅特和她母亲一样，都认为事情已经搞定。

“我对哈丽雅特的未来看得非常清楚，对我自己未来的某些部分也是。但我再问一遍，你的未来呢？”

“待在沙士顿，工作。”阿博特小姐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面带笑容地问。

“你见得太多了。你见得和我一样多，做得比我更多。”

“那完全是两码事。我当然要去沙士顿。你忘记我父亲了，即使没有他，我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教区——真是羞愧，我把它忽视了——还有我的夜校，圣詹姆斯教堂——”

“蠢话！”他脱口而出，突然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向她和盘托出。“你太好了——比我好一千倍。你不能生活在那个监牢里，你必须到有希望理解你的人群中去。其实我是为我自己考虑：我想经常见到你——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你。”

“每次你回来我们当然都会见面的，我希望那算是经常吧。”

“那不够。又是过去那种可怕的方式，每人身边都围着十几个亲戚。不，阿博特小姐，那样是不够的。”

“不管怎样，我们可以写信的。”

“你会写信？”他大声问，心头一阵欢喜。有时候他的希望似乎那么实在。

“肯定会的。”

“可是我说了那不够——即使你愿意，也不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了。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这我知道。”她悲哀地说。

“不仅仅是痛苦和忧伤，还有美妙的事情：阳光下的那个塔楼——你还记得吗，还有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甚至还有剧院。还有第二天——在教堂里，还有我们和吉诺在一起的情景。”

“所有美妙的事情都过去了，”她说，“问题就在这里。”

“我不相信。反正对我来说不是这样。最美妙的事情还会到来——”

“美妙的事情过去了。”她又说了一遍，默默地望着他，目光那样忧伤，使他不敢反驳。火车缓缓爬上最后一段上坡，朝埃罗勒钟楼和隧道的入口驶去。

“阿博特小姐，”他喃喃地说，语速很快，似乎他们随心所欲的交谈很快就会结束，“你这是怎么了？我以为我理解你，结果发现并不理解。在蒙特里亚诺的两个重要的第一天，我把你看得那样清楚，就像你现在看我一样。我看到你为什么来，为什么改变立场，后来我看到你出色的勇气的悲悯之心。现在，你一会儿像以前一样对我开诚布公，一会儿却又把我关在门外。你知道我欠你的太多——我的生命，还有我不知道的别的东西。我会受不了的。你走得太远，变得神秘了。我要引用你对我说的话：‘不要故弄玄虚，没有时间了。’我还要引用另外一句话，‘我和我的生命必须在我生活的地方。’你不能在沙士顿生活。”

他终于打动了她。她快速地悄声自语。“很吸引人——”这几个字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喜悦。是什么吸引了她？莫非那件最重要的事还是有可能的？也许，经过长期的疏离，经过太多的悲剧，南方终于使他们走到了一起。剧院里的笑声，紫色天空里的银色星星，甚至已经逝去的春天的紫罗兰，这些都起了作用，还有悲哀也推波助澜，以及对别人的温情。

“很吸引人，”她又说了一遍，“不故弄玄虚很吸引人。我经常想告诉你，却又不敢。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当然不会告诉女人，我认为只有你会理解而不觉得反感。”

“你孤独吗？”他小声问，“是这方面的事吗？”

“是的。”火车颠簸着，似乎在把他推向她。他拿定主意，尽管旁边有十几个人看着，他也要把她搂进怀里。“我孤独极了，不然我不会说的。我猜想你肯定已经知道了。”两人的脸都是通红，似乎两人内心激荡着同样的想法。

“我也许知道。”他贴近她面前，“我也许可以替你说出来。但如果你能明明白白地说出那个字，你就永远不会后悔。我也会为此终生感谢你。”

她明明白白地说了句“我爱他”。然后便崩溃了，哭得全身都在颤抖，而且，唯恐有什么疑问，她一边哭一边喊着吉诺！吉诺！吉诺！

他听见自己说，“当然！我也爱他！但愿我能忘记他那天晚上怎么折磨我。不过每次我们握手——”他们俩肯定有谁移动了一两步，等她再说话时，已经离他远了一些。

“你把我弄得心烦意乱。”她压抑着某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我本来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你理解错了。我爱上了吉诺——不要回避——我说得直截了当——你知道我的意思。嘲笑我吧。”

“嘲笑爱情？”菲利普问。

“是啊。挑毛病吧。对我说我是个傻瓜或更糟——说他是个无赖。把莉莉娅爱上他时你说的那一套再说一遍。我正需要这样的帮助。我敢把这事告诉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没有激情；你把生活当风景一样来看；你没有进入生活；你只是发现生活滑稽或美丽。所以我能依靠你来治愈我。赫里顿先生，是不是很滑稽？”她想自嘲地笑笑，却恐慌起来，只好停住。“他不是个绅士，也不是基督徒，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他从不恭维我，也不崇拜我。就因为他帅气，这就够了。一个意大利牙医的儿子，长着一张漂亮脸蛋。”她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似乎它是抵御激情的咒语。“哦，赫里顿先生，是不是很滑稽！”她哭了起来，菲利普才松了口气。“我爱他，我不感到羞耻。我爱他，我要去沙士顿，如果我不能时常跟你谈论谈论他，我会死的。”

在这个可怕的发现面前，菲利普努力不考虑自己，而只考虑她。他没有悲叹。他甚至没有柔声细语地对她说话，因为他知道她受不了这个。她请求和需要的是一句大大咧咧的回答——大大咧咧，还有点玩世不恭。而他，也只敢让自己做出这样的回答。

“也许这就是书上说的‘心血来潮’？”

她摇摇头。即使这个问题也太令人心酸了。据她对自己的了解，她知道自己一旦动了激情，就是不会改变的。“如果我经常看见他，”她说，“我就会记得他是什么样子。或者，他就会变老。我不敢冒这个险，所以现在没有什么能改变我。”

“好吧，如果这股心血来潮的劲儿过去了，请告诉我。”他总算可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

“哦，你会立刻知道的。”

“可是在你回沙士顿之前——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什么？”她已经不哭了。他对待她的态度正是她所希望的。

“就是你和他——”想起他俩在一起的情景，他脸上露出痛苦的微笑。这就是天神残酷而古老的恶意，曾经降落到帕西法厄[1]的头上。多少个世纪的愿望和文化——世界无法逃脱。“我本来想说——你们究竟有什么共同点？”

“就是我们互相见面的那几次。”她脸又涨得通红。他把自己的脸转开了。

“哪——哪几次？”

“那次我认为你软弱、掉以轻心，就代替你去要那个孩子。要说有什么缘起的话，那就是缘起。或者，你带我们去剧院时就开始了，当时我看见他跟光和魔幻融合在一起。但我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明白。你打开了门——我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开心。后来，在教堂里，我为我们大家祈祷；不是祈祷什么新的变化，而是祈祷一切就像现在这样——他陪着他深爱的孩子，你我和哈丽雅特远远离开那个地方——我再也不会看见他或跟他说话。这样我就能恢复过来——那东西只是朝我逼近，像一股烟雾，还没有把我包围。”

“可是由于我的过错，”菲利普神色凝重地说，“他失去了他深爱的孩子。因为我的生命遇到危险，你过来，看见他，又跟他说了话。”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意义深远。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看到全局。而要看到全局，他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甚至感到高兴她曾经把心上人搂在怀里。

“不要说什么‘过错’。你永远是我的朋友，赫里顿先生。只是不要发慈悲心、不要改变、不要承担责任。别再认为我高雅。正是这点令你感到困惑。别再这样认为。”

在他说话的时候，她似乎发生了彻底改变，似乎与优雅或粗俗都不再相干。那具残骸向他揭示了某种不可毁灭的东西——这东西是她给予的，也是她永远拿不走的。

“我再说一遍，不要发慈悲心。如果他提出来，我可能会献出我的身体和灵魂。那就是我这支救援小组的结局。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把我看得高高在上——看作一位女神。其实我崇拜他的每一寸肌肤，他说的每一句话。正是那救了我。”

菲利普的目光盯着埃罗勒钟楼，却看到了恩底弥翁[2]的神话。这个女人直到最后都是一位女神。对她来说，任何爱情都不可能是堕落：她站在所有堕落之外。这件事，她觉得这么污浊，他觉得这么悲哀，却仍然是至纯至美的。他现在升华到了这样一个高度，可以不带遗憾地告诉她，他也是她的崇拜者。可是告诉她有什么用呢？所有美妙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谢谢你，”他只允许自己说这么一句，“为了一切谢谢你。”

她带着无限的友情看着他，是他使她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就在这时，火车进入了圣哥特哈德隧道。他们赶紧跑回车厢关窗，免得煤灰再飞进哈丽雅特的眼睛里。

[1] 帕西法厄，希腊神话中弥诺斯之妻，与一头白公牛生下人首牛身怪物弥诺陶洛斯。

[2] 恩底弥翁，希腊神话中月神塞勒涅所爱的青年牧羊人。

版权信息

书名：最漫长的旅程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124

译者：苏福忠

责任编辑：宋玲

产品经理：邵明鉴

前言

一 书名的来历

不管怎么说，《最漫长的旅程》都是一个比较少用的书名，读者需要把这部小说阅读到五分之二的样子，才知道这个书名的出处。在本书第十三章，主人公里基拜访埃米莉姑妈，顺便凭吊古迹“圆环阵地”，休息时从口袋里掏出雪莱的诗集，读到雪莱的长诗《心之灵》里的这些诗句：

我从未属于那个庞大的一族

它的教条是每个人应该挑选

这世界的一个情人或一位朋友

其余所有的人虽然公平或聪慧

却埋于无情的忘却——尽管它隶属

现代道德的准则，那条走出来的路

那些可怜的奴隶在上面步履蹒跚

在死人堆里缓缓走向他们的家园

借助这世界宽阔的大路——走啊走

与一个伤感的朋友，抑或提防的对头，

开始那最沉闷最漫长的旅程。

故事到这里，里基和女主人公阿格尼丝正在热恋中，带情人儿来见这世上唯一的近亲，埃米莉姑妈。他们是坐火车来的，几十公里的旅程，不算远。再说了，整个英格兰也没有多大，横贯东西不过二百来公里，从南端到北端也就是六七百公里。显然，最漫长的旅程，不是指这次走亲戚的活动。

里基二十三四岁，父亲和母亲去世早，几乎像一个孤儿一样长大了。埃米莉姑妈为人刻薄，喜怒无常，姑侄关系并不亲密，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亲近的人。这次探访，完全是因为里基谈恋爱了，有心爱的姑娘了，出于人之常情，带来让姑妈看看。此前的十二章，基本是写男主人公里基在剑桥大学的生活以及假期中到几个亲戚朋友家里小住，其中包括女主人公阿格尼丝的家。在那里，阿格尼丝的情人杰拉尔德在踢足球时突然死亡。这对阿格尼丝的打击很大，因为杰拉尔德是一个运动员，体格健康，潇洒英俊。在这次打击中，里基用他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给了阿格尼丝很大安慰，他们似乎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恋爱。他的恋爱遭到了朋友安塞尔的坚决反对，并且在信中明确提出了反对的理由：“你根本不是一个应该结婚的人。你的身体有残疾：我们曾经几次讨论过。”“你从未属于那个庞大的一族。”“男人和女人要求截然不同的东西。男人想爱人类；女人只想爱一个男人。”“我个人反对彭布罗克小姐的理由如下：（1） 她不严肃。（2） 她不诚实。”

故事读到这里，我们真应该为主人公里基庆幸，因为正如上述诗中所言：每个人应该挑选这世界的一个情人或一位朋友，而里基二者都占了。他似乎应该“开始那最沉闷最漫长的旅程”了。然而，就在他刚刚把雪莱的诗集装进口袋不久，他的姑妈告诉他，他有一个私生子弟弟，就是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斯蒂芬·旺哈姆。里基听到这个消息，毫不犹豫地认为这又是他一贯怨恨的父亲作的孽，如雷轰顶，晕了过去。他不敢面对这个私生子弟弟，在阿格尼丝世故而老到的周旋下，这场危机总算对付了过去。里基一心向往文学，但是写的短篇小说不成功，生活还得继续下去，他应阿格尼丝的哥哥彭布罗克先生之邀，到一所二流私立学校——索斯顿公学，教书去了。

邓伍德大厦的新生活并不如意，私立学校的生活不仅唤起了里基对不幸的童年的记忆，还因为许多观念上的不同，令他对阿格尼丝的成见越来越深，里基的婚姻出现了无法补救的裂痕。他们的女儿出生了，却像里基一样，是个瘸子。因为照顾不好，很快便夭折了。埃米莉姑妈那边也麻烦不断。斯蒂芬长大成人，不服姑妈的管教，富有心计的阿格尼丝从中使了手段，埃米莉姑妈决心把斯蒂芬送到殖民地去。斯蒂芬不干，带了姑妈给他的关于身世的遗嘱，来找兄长里基。仗义的安塞尔到索斯顿公学来拯救里基，和斯蒂芬戏剧性地相识，对里基家庭的过去更加清楚了。安塞尔不顾众人阻拦，当着全体师生的面，直言相告斯蒂芬是里基母亲的私生子，而不是父亲的孽障；里基听了，又一次晕倒在地。

里基终于明白，他不能结婚，应该面对私生子弟弟，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他决心用真情把毛病多而性情真的弟弟带上一条正常的生活之道。他渐渐地看清了妻子阿格尼丝的浅薄和自私，一个图谋遗产的女人，终于逃离婚姻的牢笼，和弟弟去找埃米莉姑妈，协商解决斯蒂芬的财产继承问题。斯蒂芬嗜酒如命，不顾向里基许下的戒酒承诺，再次喝醉，卧倒在铁轨上。里基找到他时，看见火车开来，他以一个男人的责任感，拼力把他拖下铁轨，自己却被火车齐膝盖碾断双腿，不久死掉。斯蒂芬活了下来，结婚成家，有了女儿，并决心把女儿带向大自然的怀抱。

恋爱——结婚——当老师——死去，里基的这段生活仅仅持续了两年多，却似乎就是书名所指的“最漫长的旅程”了。

二 奶牛在那里

“奶牛在那里”是本书开篇的第一句话。一群剑桥大学生正在讨论客观物质是否存在的问题。客观物体只有人看见时才存在呢，还是它们本身就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七嘴八舌，非常有意思，可是争论清楚却很困难。学校的周围到处可见奶牛在草地上吃草，以奶牛为例，似乎可以把事情简单化了。但是，奶牛在那里还是不在那里？能否辨明，还是取决于客观性和主观性。客观性说：奶牛在那里。主观性说：我看不见奶牛，奶牛就不在那里；我看见奶牛了，但不是我认定的奶牛，我仍然可以视而不见，说奶牛不在那里。这是哲学问题，而主人公里基对哲学问题很头疼，对文学着迷，觉得奶牛应该在那里，否则他就没法写作了。另一方面，他对朋友安塞尔的观点也信服：你说奶牛在哪里就在哪里，全看奶牛是否符合你心目中的奶牛标准。也正是凭着这样的模棱两可的哲学观点，里基走上了最漫长的旅程，试图靠近“庞大的一族”的生活：结婚——工作——繁衍后代。

然而，对他而言，“奶牛在那里”，不仅仅指他自己的客观存在，更进一步指向了他的残缺身体——他是个瘸子。用我们惯用的话说，里基算得上“身残志不残”。否则，他也不可能进入剑桥大学这样门槛儿很高的学府。他广交朋友，广开思路，广开眼界，对大自然一往情深，对底层人充满同情，把校园认作自己的家园，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这个世界。然而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他是个瘸子这一客观事实。他可以掩饰，可以弥补，但在别人看来，“奶牛在那里”，无法改变。阿格尼丝·彭布罗克第一次来剑桥拜访，首先看见的就是里基一双双畸形的鞋子；赫伯特·彭布罗克始终担心的是“瘸腿里基”这一辈子能干什么，怎么生存下去，尽管他在剑桥读书而且有小笔遗产继承，不缺钱花。

“奶牛在那里”的严酷，不仅指外在的审视观，也在于内在的连续性——他生养的孩子，一个女儿，也是瘸子。这样恶性循环永无尽头，只要生生不息的话。这样的打击只是他个人的倒也罢了，他承受得了，因为他的残疾是与生俱来的，已经与他相伴二十多年，他有了抵抗力。但是，一个残疾的孩子，涉及的面要广得多。残疾的孩子一出生，他的大舅哥赫伯特说话都语无伦次，连接生婆都慌慌张张地躲开了。至于他的妻子，残疾孩子一出生，他们的裂痕发生了质的转变。因此，里基终于认识到，有的男人和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对方而生，他们会互相搀扶，走完最漫长的旅程。永恒的结合，永恒的拥有——这些正是普通人的诱饵。他不是这样的男人，阿格尼丝也不是这样的女人。他们没有永恒的结合，没有永恒的拥有。正因如此，孩子不幸夭折，倒让他如释重负，更容易分手。

“奶牛在那里”的严酷，在于他的“半个弟弟”——斯蒂芬·旺哈姆，他一直认为是他的父亲，作为最后的侮辱，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个与他们所有的人都不同的人。在世人眼里，斯蒂芬生就了粗糙的仁慈，庄稼人的力气，一个愤世嫉俗的农家孩子。他头脑简单，一身蛮力，简直就是一个坏蛋、土匪，动不动就用武力解决问题。但是，正是这样一个人，阿格尼丝见到后，一下子想到了她过去的情人杰拉尔德，她朝他转过身来，好像要扑向他，有那么一个可怕的时刻，她渴望他把自己紧紧地揽入他的怀抱。

“奶牛在那里”的严酷，在于斯蒂芬是他母亲浪漫的结果，而他母亲浪漫的果子是圆溜溜的，非常健康的，又是因为斯蒂芬的父亲是个非常健康的庄稼汉。相比之下，倒好像他同样瘸腿的父亲生了他，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残缺。如果他结婚娶妻生孩子，作为父亲，还是只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残缺。

“奶牛在那里”，是这部小说最成功的象征写作手法，而主人公里基的肢体残缺，则是这种象征最深刻的一笔。

三 适者生存

这个汉语成语的英文是：Survival of the fittest.懂些英语的人都知道，fittest是fit的最高级形式，照字面的意思，survival of the fittest应该翻译成“最适合者活下去”。这是真理。作者年轻时所处的年代，这样的真理的争论，刚刚尘埃落定。用小说探讨这个问题，很时兴。

小说中，一共死了四个人：杰拉尔德，运动员，身强体壮，突然死亡；小孩子家贪玩，被火车撞死；里基与火车争夺弟弟，被火车碾断双腿，失血过多而死；里基的小女儿在襁褓中，不禁风寒而死。死亡的时间，应该是襁褓中的婴儿拖延的时间最长。其次是里基被火车碾断双腿，也撑了一定的时间。其他两个，都是在活蹦乱跳中，突然就死去了。从四个死者的死因看，好像肉体越强壮，越容易死掉。

小说用艺术形式传达了这样的信息：适者，不一定是强者；最适合者，不一定是最强者。

四 学校是缩小的世界

学校，是指英国的公学和私立学校，大约等于小学和中学的阶段。有的私立学校，专门为进入大学作准备，又等于高中阶段。小说写的，很明白，是指英国的寄宿和走读混合的学校。里基在私立学校的生活不堪回首，最难挨的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现象。

读过《简·爱》的人都知道，书中女主人公简·爱寄宿的那所私立学校，老师惩罚学生毫不留情，女孩子们的自然卷头发都要剪掉！学生们中间以大凌小的现象，最严重的是大女生从弱小的女孩子的盘碟里夺食。这种现象在男孩子中间，要可怕得多。但是，真正写进小说中的并不很多。这大概与男人的尊严有关系，因为男人之所以为男人，多数都不愿意把小时候受气的经历展示给别人。那是在示弱。因此，《最漫长的旅程》中关于英国学校里的霸道描写，显得格外珍贵：

苹果馅饼床都不足挂齿；拧掐、踢蹬、扇耳光、拧胳膊、揪头发、夜里装神弄鬼、往书上洒墨水儿、涂抹照片，这些恶作剧本身都是区区小事，算不得什么。不过，听任这些荒唐的事情沆瀣一气，继续下去，那你就会活在一个成年撒旦都不能设计出来的地狱里。

里基见到杰拉尔德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他们都长大了，里基是阿格尼丝的发小，而杰拉尔德是阿格尼丝的情人。但是，阿格尼丝不知道，有一道阴影把他们两个男人的生活遮挡在暗地里。杰拉尔德那时是恶少，而里基那时是牺牲品，岁月的流逝、个人的成长，却永远不能够把他们最初的不平等的交往清洗干净。他们在俱乐部和乡间住宅相遇时，也许会你拍拍我的背，我拍拍你的背，然而学校里的那段生活，是念念不忘的。在里基眼里，杰拉尔德虽然从男孩儿变成了男人，但是依然表现得无礼、粗鲁和冷漠：

他还是那个学校恶少，动不动就拧小男孩子的胳膊，在礼拜堂里往小男孩身上别别针，等他们在单杠上摆动时别针就会刺进他们的肚皮。

里基做了老师，到索斯顿任教，始终站在弱者一边，不惜和妻子、大舅哥在许多问题上意见相左，但是个人和体制对抗，总是防不胜防。学生滋生出来的那种“人之初性本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都会表现得令人骇然：

级长们都借故离开了，大一些的孩子站成了圈儿，小一些的孩子受托成为中坚力量，把瓦尔登摔倒在地上，在课桌下面蹂躏他的脸，乱揪他的耳朵……受害者瓦尔登疼痛难忍，大喊大叫，第二天医生来了，说需要动手术……这孩子没有死掉，但是他离开了索斯顿，再也没有回来。

男孩子的成长不需要太娇气，但是他们更不需要这种不折不扣的野蛮行为。里基上学的时候受过这样的欺负，知道这样的阴影很难抹去，他亲自去和受害者瓦尔登交谈，但是发现，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再难根除，只能寄希望于受害者的修炼和宽容。至于修炼和宽容到一种什么程度，作者E·M·福斯特在这本书中使用的一些创作手法和他本人的生活经历，可以从一个侧面给我们一些求证。

五 福斯特的最爱

我的确喜欢阅读我自己的作品，而且经常阅读。我对自己认为写得差劲的部分总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E·M·福斯特接受《巴黎评论》杂志的专访，坦率地谈论了他的写作和他的作品。上述两句话，是他在接受这次专访中所说的话。生于一八七九年元旦的福斯特，这时已近八十岁的高龄，到了说话随心所欲的地步。距离他写出最后一部小说《印度之行》，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他如此喜欢阅读自己早年的作品，不是敝帚自珍的心理，也不是怀旧的心理。我们不能忘记，他是一个很有建树的文学批评家。他的文学批评理论著作《小说面面观》早已是文学批评的经典。阅读自己的作品，是知己；阅读别人的作品，是知彼。知己知彼，才能立论准确，才能比较和鉴别。以自己为标杆，可说是福斯特文学批评的一个特色。

在本书的《作者前言》里，福斯特坦承：

《最漫长的旅程》是我的五部长篇小说中最不流行的一部，却是我最欣然命笔写出来的一部。因为，在这部小说中，我力图比在其他写作中更接近我的心智所在——或者换句话说，更接近心智和心境的结合点，即创造的冲动迸发火星的地方。

由此可以推论，《最漫长的旅程》是福斯特阅读最多的一部。毫无疑问，这部小说也确实是最耐读的一部小说。主要理由是：

A 这部小说是福斯特自传成分最多的。

B 这部小说的情节散漫却细腻，值得玩味的地方很多。

C 如以上引言所说，心与灵的结合点多，思考性的描写多，耐琢磨。

D 福斯特动手创作这部小说时刚刚二十五岁，还处在一个诗意的年龄，因此书中许多地方都写得很抒情。

E 与小说中的主人公里基一样，E·M·福斯特腿有残疾，因为这样的身体残疾，会怎样影响他的写作？这里想多说几句。

我母亲爱说一句话：身残心残。母亲说这句话的语境，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个夏天，一个盲人带着自己的小女儿到我们村里来说书。小山村，这点热闹也算点热闹了，几乎能到场的村里人都来看了。记不清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儿犯了什么滔天大错，那个盲男人笑嘻嘻地叫小女儿往他跟前走。想必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知道大难临头，挪着步子往他爹的身边走去。说时迟那时快，盲人手里的棍子斜刺里打出来，把那个小姑娘拦腰横扫在地，只见她岔了气儿似的，蚊子似的哭着，半天从地上爬不起来。

从我对人的几十年观察，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身残，即身体有残疾的人；心残，即心里有残疾的人。这句话可以从两个方面诠释。一个方面是正面的：知道自己是残疾人，敢于面对，因此活人活得认真，做事做得认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付出常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努力和辛苦。对别人的疾苦有更深层的体会，随着阅历丰富，会变得格外仁慈。用一句总结性的话说，就是：身残志不残。另一个方面是负面的：因为自己的残疾，导致心理失衡，不能面对，对同类人更加蔑视，对正常人更加忌恨。

作为英国二十世纪重要的现代派作家，尽管算不上多产，但是他的作品最主要的成就是对英国以外的文化的接纳和宽容。这不仅表现在两种文化比较中没有贬与褒，还在于他对笔下的人物的缺点和错误（在常人看来），一概采取了包容的态度。里基作为残疾人，能做一部小说的主人公，这样的写法本身就是一种突破。里基总的形象是“身残志不残”：在学业上孜孜以求，对待朋友以诚相待，对待孩子充满厚爱，对待亲人无比宽容。随着小说的发展，他最终接纳了同母异父的私生子弟弟，斯蒂芬·旺哈姆。按照福斯特写小说的时代，私生子还是很难不受歧视的。像书中在众人眼中无异于一个恶棍的斯蒂芬，更被社会视为残渣余孽。埃米莉姑妈决意把斯蒂芬送往殖民地，表面的原因是她控制不了他，背后的原因其实是斯蒂芬这样身世的人很难被社会接受。但是作者不仅让主人公最终认下了斯蒂芬，还为这样一个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斯蒂芬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这个家族血脉的唯一传承人。

书中的埃米莉姑妈，是一个比私生子斯蒂芬更难让人接受的刻薄老女人。她对自己的丈夫薄情寡义，但是当已故丈夫为人记起时，她又迫不及待地为丈夫的《随笔》写回忆性前言。她依仗丈夫留下的家产，从来不把村里人放在眼里，连上教堂去作弥撒，都是一副傲慢的态度。她对所有的人都极尽嘲弄和耻笑。就在里基为了营救弟弟斯蒂芬不幸死掉后，她还在给人的信中，说他是“一个所有应该承担的事情都没有承担起来的人；是成千上万从泥土中来又回到泥土中的一个，一无所成，枉来人世一趟”。仅此一点，作者笔下的主人公里基，始终能认下这样的姑妈，就是一种宽宏大量的态度。

另一方面，作家福斯特，和书中的主人公里基一样，是一个腿有残疾的人。在创作里基这个人物方面，很可以看出作者“心残”的另一面。在女主人阿格尼丝的家，里基见到了阿格尼丝的情人杰拉尔德。一个是瘦弱而残疾的知识分子，一个是爱动而雄健的运动员，阿格尼丝又站在英俊的情人一边。作者在处理这样的关系时，实在有点不堪重负，尤其他自己也是残疾人，于是乎，他快刀斩乱麻，咔嚓一声，让杰拉尔德突然毙命，给读者很大的冲击感觉。意味深长的是，福斯特没有让他的男主人公活下去，而让他突然死掉。更意味深长的是，作者让里基死掉，是因为火车把里基的腿从膝盖处齐刷刷碾断，让他失血过多而死，从此处不难看出年轻的福斯特当时对自己的残躯和瘸腿，是多么耿耿于怀。当然，这部小说的许多力度也是从这方面爆发出来的，这也算福斯特的优势了。

福斯特的最大优势，还是在于他的优秀头脑，对自己的人生认识得很早、很清楚，没有费尽苦难经营自己的残缺的生活，而是果敢地采取减法，终身远离婚姻生活，用里基的莫逆之交安塞尔的话说：“你从未属于那个庞大的一族。”而属于“男人想爱人类”一族：书中对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的思考、对大英帝国的思考、对英国教育的思考、对大自然的欢呼和拥抱以及诗意的描写，都为这本书增添了厚重的、辩证的、诗意的、现代的成就，为读者的阅读准备了丰盛的快意。

不过，以笔者的俗眼看，《最漫长的旅程》对E·M·福斯特来说，可谓一语成谶：一八七九年出生的他，一九七○年谢世，整整活了九十一岁，可谓漫长的一程。对一个思考者来说，这样的寿数是非常必要的条件。

作者前言

《最漫长的旅程》是我的五部长篇小说中最不流行的一部，却是我最欣然命笔写出来的一部。因为，在这部小说中，我力图比在其他写作中更接近我的心智所在——或者换句话说，更接近心智和心境的结合点，即创造的冲动迸发火星的地方。倘若思想和感情不是总在合作，那么它们总是会发生碰撞的。我记得写作这部小说时，我是如何兴奋，如何全神贯注，有时又如何故意写入歧途，仿佛反文学的精神轻轻地把我的胳膊肘推了一下。尽管这部小说缺点多多，但是它是我几本书中唯一一本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突发念头的。在别的写作中，我不得不窥视一番我过去的杂物间，找到那些一定用得上的素材；即使我找到了它们，可它们却找不到我，那被窥视的奇异的感觉，甚至重访的感觉，是没有的。

因此，“世界经典文库”的编辑要把这本书收入这个系列，并要我提笔写一篇前言，我欣然受命。

我的笔在哪里？

在一篇旧日记中，日期为一九○四年七月八日，有如下记录：“另一部长篇小说的念头——一个男人发现他有一个私生的弟弟——上星期六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

这部小说就是这样产生的——多么平淡无奇啊！然而，它于一九○七年出版了，在酝酿和出版的间隔中，一些别的念头冒出来干扰或者混淆或者丰富原来的主题。比如关于“现实”的形而上学的观念（“奶牛在那里”）；比如现实必须面对的伦理观念（里基不能面对斯蒂芬）；比如英国私立学校的观念或者理想；比如书的名字，借用雪莱的话劝导我们别仅仅爱一个人；又比如剑桥啦，威尔特郡啦，等等。我没有有意识地把上述念头一一写下来，但是我写作时，它们在我的脑海里转来转去，也许大大削弱了我的方向感。

让我试着单把威尔特郡写一写。

一九○四年的日记这样记录九月十二日：“我又去菲格斯伯里圆环阵地散步。”这个条目后面藏有很多内容。它激起我一阵情感上的兴奋，我趁兴挥笔疾书。菲格斯伯里圆环阵地距离索尔兹伯里约五英里，火车驶向索尔兹伯里市，从火车上看得见那圆环阵地。作为一处古迹，圆环并不引人注目。外圈堤岸里面有一内圈堤岸，中央是一棵小树。堤岸上绿草如茵，其余的地方都种了一圈套一圈的庄稼。我那时二十五岁，开始对威尔特郡丘陵草原另眼相看，可我迄今为止一直谴责它裸露而荒凉。我在意大利已经产生了同样的经历，并且因此写出了我的一个短篇小说。这一次的经历，不仅仅是看看风景，而是呼吸空气，闻一闻田野的气息，从这里观望的牧羊人在这里垒起了一些人为的加固物。他们和我没有什么可交谈的——只有一个我喜欢的话题；我给了一枚六便士的小费，被谢绝了，而我被让了一袋烟，我不得已也谢绝了。整个经历本身小事一桩，但是对这部小说来说却至关重要，因为这一经历丰富了我构思那半个兄弟的贫瘠概念，给斯蒂芬·旺哈姆，那个私生子，找到了一个家。菲格斯伯里圆环阵地变成了卡德伯里圆环阵地。圆环阵地下面的文特伯恩峡谷变成了卡德峡谷，一个平面交叉的变化，而《最漫长的旅程》这一部分便成型了。它还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分娩了。也就是得到了酬答——比如我在马修·阿诺德的诗作《学者吉卜赛人》看出了端倪。我察觉，我创造，我复兴，在许多年中，这幕威尔特郡风景，令我的虚构的幽灵一直盘桓不去。有一次，我甚至和利顿·斯特拉奇来检验这一魔力，一块儿在圆环阵地不远的地方住下来——一位礼貌的、待人周到的主人，却对各种虚构的描述不赞成。他失败了。圆环阵地还是圆环阵地，那棵树，那棵树依然在那里，如同它对马修·阿诺德的影响，尽管它绝不是他笔下的那棵树。

剑桥是里基的家，他是兄长，嫡出，剑桥是他唯一真正的家：G·E·穆尔[1]的、我从本世纪开始了解的剑桥：无所畏惧的不受影响的剑桥，寻求真实，关心真理。安塞尔是那个当地神龛的大学本科的领军人物，阿格尼丝·彭布罗克是揭穿这个神龛的死对头。里基被阿格尼丝所俘虏，被索斯顿所迷惑，结果搞得焦头烂额，当安塞尔和斯蒂芬联手前来营救，都无济于事。剑桥的那些章节依然充满浪漫色彩，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而我仍然对安塞尔关于大世界的那番痛斥表示赞同。

“根本没有什么大世界，不过一个区区小地球，和小小的太阳系其他支系隔离开了。这小小的地球到处都是小小的社会，剑桥只是一个小社会而已。所有的小社会都是小胡同，只不过有些好，有些坏——正如同一所房子里边很美丽，另一所房子里边却很难看。请注意房子这一比喻吧：我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好的社会说：‘我告诉你干这个，是因为我是剑桥。’坏的社会说：‘我告诉你干那个，是因为我是大世界’——不是因为我是‘佩卡姆路’，或者‘比林盖特街’，或者‘帕克巷’而是‘因为我是大世界’。他们在撒谎。像你这样的傻子就爱听他们的，真以为他们是一件现在不存在、永远不存在的东西，和‘大’混淆起来，而‘大’无论怎么样都没有意义，和‘好’不搭界，而‘好’才意味着拯救。看看这个大花圈：明天它就干死了。看看那朵好花儿：明年还会再次绽放。下面不妨再打一个比方。拿这世界和剑桥相比，好比是拿房子的外墙和房子的内墙相比。这用不着动多大的脑子，也得不到什么精神结果。你只是不得已说：‘啊，真是不一样！啊，真是不一样！’然后再进到屋子里，展示一番你开阔的心胸。”

索斯顿以那个大世界的姿势出现，不需要把我们留住。它是赫伯特·彭布罗克和阿格尼丝·彭布罗克永远的家，有一些我自己住过的私立学校的影子。我在私立学校不是很幸福，也算不上多么不幸福——瓦尔登的耳朵从来没有挨过揪。我离开学校后，我的生命的最好时光才开始，因此当上年纪的人回忆他们各自的私立学校那么激动，而且把它们比作仿佛艺术作品时，我总是感到迷惑不解：听他们的口气，仿佛离开那里以后就只有无聊的时光了。

在书的写作进程中，出现了一些变化，如同一部如此散漫构思的作品常会有的自然而然的现象。斯蒂芬有一段时间曾经叫哈罗德，又有一段时间叫西格弗里德，曾用一个很长的幻想的章节来写他，可我把这章删掉了，现在把它的大概内容交代一下。他到索尔兹伯里骑马出游半途而归，一个人骑马返回了卡德夫。他来到了一个快活的地方，河上横跨一座铁路桥，他下了马，在河里洗澡。一列火车头在桥上转轨，停了下来，火车司机探出头来，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大骂他没有穿衣服。同样的事情曾经发生在赫里福德郡我的朋友洛斯·迪肯森身上。迪肯森没有以牙还牙。斯蒂芬却绝不饶人。跑上路堤，他袭击了火车头，挥起他的拳头一通乱打。司炉工瘫倒在地上，火车头继续前行。在一场混乱的搏斗中，他被扔到车外的铁轨上。他没有伤着，但是离开他的衣服和马匹很远，他以为他知道一条穿过树林回家的近道，结果迷了路，一路上吓坏了一伙张皇失措的人，自己却被一群羊吓坏了，落荒而逃，在一棵山毛榉树上撞破了头。当他稳住了神儿时，他不再是他自己，半傻半疯的样子，成了树林的一部分，动物们倒把他认出来了。离开那些树林，他回到了过去的生活中，看见了卡德伯里圆环阵地和急匆匆向他走来的里基，只见他胳膊上摞起了高高的体面的服装。（里基是怎么知道他需要衣服，我忘记了。）

只有那群羊从这一幻想的章节里保留下来。羊群的作用尽量省用，只是让那个男孩儿在卡德夫的屋顶上睡着了，风在吹，太阳落在他的身上，他在睡梦中喃喃道：“好啊，好啊……”可他不能读懂一则关于和大自然接触的短篇故事。

《最漫长的旅程》具有强烈的时代烙印。因为，斯蒂芬认为美好无比、似乎注定继承下来的那个英格兰，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口在增长，科学在应用，这两者把它折腾得面目全非。在那些日子里，空气清新，户外就是荒地，当今的一代人是想象不到了。我很高兴我对我们的乡村了如指掌，后来，我们的乡村道路才危险得不能走路，河流才肮脏得不能沐浴，蝴蝶和野花儿才被砷化合物喷雾剂所摧残，莎士比亚的埃文河才飘满了洗涤剂沫儿，鱼儿才在剑桥翻起了肚皮。

说几句评论。评论是鼓舞人心的。有一位评论家——我认为他就是韦尔·贝弗里奇——令人愉快地计算了突然死亡的百分比（不包括婴儿的夭折），成年人口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四。然而，这本书没有卖出去。我的一位表叔，一个生来喜欢取笑的人，把剩余的书按每本六便士买下了若干，把它们分送给了我亲戚中那些容易被惹恼的人。还是这位表叔，尽管时时处处地表现出一种男子汉风范，描写菲林太太的性格时却给了我许多点化，而且他在诺森伯兰的家，为卡德夫提供了那所建筑和气氛。

E·M·福斯特

[1] G·E·穆尔（1873—1958），英国哲学家、伦理学家、实在论者，曾任剑桥大学哲学教授（1925—1939），主要作品有《伦理学原理》、《反驳唯心主义》、《哲学研究》等。

第一部 剑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部 索斯顿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三部 威尔特郡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一章

“奶牛在那里[1]，”安塞尔说，划着一根火柴，捏着伸出去，悬在地毯上面。没有人搭话，他等待火柴烧完，掉了下去。接着他又说：“它就在那里，那头奶牛。现在就在那里。”

“你无法证明这点，”一个声音说。

“我证明给我自己看了。”

“我自己却证明，奶牛不在那里，”那个声音说，“奶牛不在那里。”安塞尔皱起眉头，又点着了一根火柴。

这是哲学。他们在讨论客观物体的存在问题。客观物体只有人看见时才存在呢，还是它们本身就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争论起来非常有意思，可是争论清楚却很困难。以奶牛为例。奶牛似乎把事情简单化了。奶牛很熟悉，很实在，以它为例子证明是否真实，肯定会真相大白，结果也会是很熟悉的，很实在的。奶牛在那里还是不在那里？能否辨明，还是取决于客观性和主观性。好比在牛津，此时此刻，一个人正在问：“我们的房间在假期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呢？”

“听我说，安塞尔，我在那里——在那草场上——奶牛在那里。你在那里——奶牛在那里。这样说你同意吗？”

“啊嗯？”

“哦，如果你走了，奶牛留下来了；可是如果我走了，奶牛也走了。那么，如果你留下来而我走了，那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好几个人叫喊起来，说这是在诡辩。

“我知道这是诡辩，”讲话的人痛快地承认说，大伙儿一时又安静下来，都在很认真地思考，解答这个问题。

里基——火柴一根接一根掉落在他屋子的地毯上——不喜欢参加这种讨论。对他来说，这样的讨论太难了。他连诡辩都不会。倘若他开口讲话，他只会表现得像一个傻瓜。他宁愿听别人争辩，看着烟叶青烟缕缕，从窗台边袅袅升起，飘入安静的十月的空气里。他也能看见庭院，看见学院的猫儿在逗弄学院的乌龟，看见厨子们头上顶着超大个儿的盘子。热食够一个人的——那个人一定是地理学监，他从来不到食堂用餐；冷食够三个人的，一个人头上顶着足足半克朗的食物，给谁送去，他不清楚；热食，一份菜单——显而易见是为了在隔壁楼梯上转悠的女士们准备的；冷食送给两个人，两先令的量——朝安塞尔的房间来了，是他自己和安塞尔的，借着灯光，他看见食物上面又是蛋白酥皮卷儿。然后，宿舍清洁工[2]开始到来，彼此说说笑笑，他能听见安塞尔屋子里的清洁工说：“哦，讨厌！”因为她发现她还得把安塞尔的桌布铺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那些大榆树一动不动，好像还待在仲夏万物欣欣向荣的环境里，暗色隐藏在树叶那些黄斑里，树冠的轮廓依然阔大丰满，映衬在温馨的天空下。那些大榆树好比林中女仙，至少里基是这样相信或者假称的，不过是真信还是假称，二者之间的界限很微妙，远非我们说得清楚。不管怎样，它们都是淑女树，由于它们在青年人你来我往的地方充当庇护物，便一代又一代地让院校的规章制度形同虚设。

然而，奶牛怎么样了？他又想到奶牛问题上，不禁惊诧，因为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也尽力把这个问题想出结果。奶牛在不在那里呢？奶牛。在那里还是不在那里。他睁大两眼，望着夜空。

在那里还是不在那里，想起来都让人兴趣盎然。如果奶牛在那里，别的奶牛也都在那里。欧洲的夜幕到处都有它们的存在，在遥远的东方，它们的肋侧在冉冉升起的太阳下闪闪发光。大群大群的奶牛站在牧场上吃草，没有人照看，也无需人照看，或者站在无法蹚过的河边的齐膝深的水里扑通扑通踩水。不过，这只是安塞尔的观点。而蒂利亚德的观点另有一套说法。你不妨听一听蒂利亚德的那套，认定奶牛不在那里，除非你亲眼看见。那么，一个没有奶牛的世界便展现在你眼前，团团把你围了起来。然而，你只要向田野窥视，咔哒一声！眼前豁然开朗，满眼都是奶牛的身影。

突然，他认识到这又是万万行不通的。一如往常，他忽略了整个论点，丢西瓜捡芝麻，在哲学上堆积了粗糙的、毫无意义的细节。因为，如果奶牛不在那里，那么世界和田野也不在那里。安塞尔关心的阳光下的奶牛肋侧或者无法蹚过的河流，又怎么会存在呢？里基把自己可怜巴巴的灵魂斥责一通，眼睛从夜色里转出来，因为正是夜色引导他得出这样荒唐的结论。

火苗在忽忽跳动，安塞尔站在火炉边，影子赫然，好像把小小的房间笼罩起来了。他还在喋喋不休，或者猛地划一下，点燃了一根又一根火柴，再把烧尽的火柴棍丢在地毯上。时不时，他会用脚踢蹬一下，仿佛他会急速倒退几步跑上楼梯，然后踩在火炉栏的沿儿上，把火炉边的铁具统统踩飞，炉边的黄油面包碟子因此互相碰撞，打个粉碎。其他哲学家斜里歪垮地坐在沙发、桌子和椅子上，其中一个有点不耐烦了，悄悄地蹭到了钢琴旁，膝盖跪在柔软的钢琴踏板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敲击琴键，演奏《莱茵的黄金》序曲[3]。空气里充满浓浓的烟叶青烟，还有暖融融的清香的茶味儿，而里基越来越有睡意，白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在自己迷迷瞪瞪的眼睛前，一件接一件地飘逝了。早上起来，他读了忒奥克里托斯[4]的诗歌，他认定忒奥克里托斯是希腊诗人中的泰斗；他和一个快活的学监一起用午餐，品尝了脆拜客[5]点心；然后他和自己喜欢的人散步，走了相当长的距离；现在呢，他的屋子坐满了他喜欢的另一类人，等他们离开，他还要和安塞尔一起去吃晚餐，而安塞尔也是他十分喜欢的人。一年前，他对这些快活的事情一无所知。那时候，他还在一所鼎鼎大名的私立学校孜孜求学，寒冷、无知、没有朋友，为一次寂静的孤独的旅程做准备，祈求他要是单单落下，形单影只，倒算烧高香了。剑桥没有让他的祈祷得逞。剑桥录取了他，抚慰了他，温暖了他，冲他呵呵发笑，说他暂时还一定不能活得太有悲剧色彩，因为他的童年只是一条落满灰尘的走廊，通向青年时期的广阔的厅堂呢。一年来，他已经结交了许多朋友，学到很多东西，如果他心无旁骛，盯紧那头奶牛，他还会学到更多的东西。

火焰已经熄灭了，在沉闷的气氛中，钢琴旁的那个人贸然问道：如果客观的奶牛，生下了一头主观的牛犊，那会是什么情景。安塞尔气哼哼地叹息一声，这时候，门边传来敲门声。

“请进！”里基喊道。

门开了。一个高个子年轻女子站在门边，挡住了过道落下的光亮。

“女士啊！”在场的人都大感意外，悄声叫道。

“是吗？”他紧张地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门边（他腿瘸，一跛一拐的。）“是吗？请进吧。我能效点什么劳——”

“倒霉的孩子！”年轻的女士嚷嚷说，戴手套的手指直通通地戳进了屋子。“倒霉的，倒霉透顶的孩子！”

他用两只手紧紧夹住了自己的头。

“阿格尼丝！啊，天哪，糟糕透了！”

“倒霉的，可恶的孩子！”她把电灯开关打开了。哲学家们一下子暴露在灯光下，颇感不快。“我的老天爷，茶话会啊！哦，真的，里基，你坏透了！我还要说：倒霉的、烦人的、讨厌的孩子！我非狠狠抽你一顿不可。请大伙儿听我诉诉苦——”她朝聚会的人们转过身来，见他们都站起身来——“请大伙儿听我说，他请我和哥哥来过周末。我们接受了。到了火车站，却不见里基的影子。我们坐马车直奔他原来的住处，叫什么来着——特朗普里路还是什么名字——可他不在那里住了。我的火气不打一处来，我没来得及拦住哥哥，他已付钱把出租马车打发走了，这下我们没辙了。我只好步行了——一下子走了好几英里。你们给我评评理，我该怎么教训里基一顿？”

“他就结结实实挨一顿抽吧。”蒂利亚德说，幸灾乐祸的样子。然后，他匆匆逃向门边。

“蒂利亚德——别溜啊——我来介绍一下彭布罗克小姐——大伙儿别都走掉啊！”这时，他的朋友们纷纷逃离他的客人，像太阳下的雾气一样散了。“哦，阿格尼丝，实在对不起；我无话可说。我完全忘了你们要来，忘得干干净净。”

“多谢，多谢啦！你多会儿才能想到问问赫伯特在哪里呢？”

“是呀，他在哪里呢？”

“我才不告诉你呢。”

“可是，他没有和你一起走吗？”

“我就不告诉你，里基。这是对你的惩罚。你只是嘴上说说对不起，心里没事儿一样。我以后还要惩罚你。”

她完全说对了。里基内心并没有深感自责。他忘了接人，感到对不起，不过他把原因推诿到了他的客人们头上，是他们让他抽不出身来。年轻男子对年轻女士失礼是大跌份子的事儿，可他并不觉得多么丢人。倘若他对宿舍清洁工或者校工失礼，他现在的心情也不过如此，这不能说明他是个不懂礼节的人。

“我得先去弄些吃的。坐下歇一歇吧。哦，我来介绍一下——”

安塞尔现在是来参加讨论的人中唯一留下的。他还在壁炉前，手里捏着一根烧完的火柴棍。彭布罗克小姐的突然到来，丝毫没有打扰他。

“我来介绍一下安塞尔先生——彭布罗克小姐。”

接下来是一个非常难堪的时刻——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从来不曾结交一个聪明的朋友。安塞尔爱搭不理的，没有伸出手来，也没有点头示意。这样的表现实属罕见，彭布罗克小姐一下子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手伸出去等了很久，让一个少女不堪忍受。

“来用晚餐吗？”安塞尔问道，声音低沉而煞有介事。

“我想去不了了，”里基无可奈何地说。

安塞尔转身离去，一句话没有多说。

“别为我们费心，”彭布罗克小姐心平气静地说。“你为什么不和你的朋友一起去呢？赫伯特在找住的地方——为此他没有到这里来——店主们一定能让我们吃上饭的。你住的房间真热闹啊！”

“哦，不——一点也不好。哎，我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简直无地自容。”

“为什么？”

“安塞尔——”接着他忍不住讲了下去。“安塞尔不是绅士。他父亲是一个棉布商。他的叔叔大爷们都是农夫。他能来这里上学，完全因为他聪明绝顶——完全由于他的脑子好使。来来，快坐下吧。他根本不是一个绅士。”他急匆匆离开，忙晚餐去了。

“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势利眼了！”阿格尼丝心想，一副超然世外的心境。她一点不认为，里基说的那些话是什么宽心的话儿——里基对于他不喜欢的人，从来不会讲出这样的话儿。她也不会认为，安塞尔寒碜的出身就是他表现无礼的根源。她很乐意看到生活到处都有琐碎小事儿。六个月以前，她没准儿会在意的；可是现在——男人对待她什么态度，她是不会往心里去的，因为她找了自己出类拔萃的情人，他一出手，一准能把这些文弱书生打得落花流水。她不敢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杰拉尔德，他要是听说了，不管身在何地，都会赶来把安塞尔捶个半死。她也决心不把实情告诉自己的兄长，因为她心地仁慈，她喜欢让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她先把手套脱了，然后摘下耳环，开始端详起来。这些耳环是她的癖好——她唯一的癖好。她一直惦记着耳环，杰拉尔德向她求婚那天，她赶到商店，给耳朵打了眼儿。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她知道这样做是对的。杰拉尔德送给了她耳环——纤小的金镏子，珠宝商告诉她，是仿造史前的宝物铸造的——她亲吻了手绢儿上的血迹。赫伯特见了，一如往常，大吃一惊。

“我情不自禁啊，”她大声嚷道，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开始在里基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她很不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好看的。画儿一点儿不吸引人，也吸引不了她——学院派群像，瓦茨[6]的《帕尔齐法尔爵士[7]》，还有一幅画里一只狗在追逐一只兔子，另一幅画里一个男人追逐一个少女，再有一幅廉价的圣母画像，装在一个廉价的绿色画框里——一句话，一组收藏画儿，一幅平庸的画儿比另一幅平庸的画儿还平庸。门口那边挂了一幅满城水路的城市的长条照片，阿格尼丝从来没有去过威尼斯，以为照片上是威尼斯，然而到过斯德哥尔摩的人，都知道那是斯德哥尔摩。里基的母亲面相非常慈祥，站在壁炉上方。还有一些画儿是刚刚从画框匠那里取来的，面壁而立，她也不屑伸手把它们翻过来看看。桌子上摆满脏兮兮的茶杯，一块扁平的巧克力饼，奥玛·卡扬的《鲁拜集》，书页上放了一块大红香蜂草[8]饼干。一个花瓶里装了一些红艳艳的秋天红叶。这让她会心一笑。

然后，她看见了房间主人的鞋子：他把鞋子放在了沙发上。里基有点瘸，穿的鞋子尺寸不一样，一只鞋子钉了厚跟儿，让他走起路来两脚平稳些，不那么七瘸八跛的。“啊呸！”她发泄一下，把那双鞋子小心翼翼地取下沙发，放到了卧室里。她看见卧室里还有别的鞋子、靴子和便鞋，整整码了一排，都有一只钉了厚跟儿。“啊呸！可怜的孩子！真是太糟糕了。他为什么生得和别人不一样呢？这种生来的缺陷真是害死人。”她长叹一口气，把卧室的门关上了。随后，她回想起杰拉尔德完美无缺的身子，走起路来像运动员，肩膀沉稳有力，两只胳膊伸出来迎接她。渐渐地，她感到释然了。

“打扰了，请问摆上几个茶杯？”宿舍清洁工，阿伯丁太太，问道。

“我看摆三个吧，”阿格尼丝说，和气地微笑起来。“埃里奥特先生一会儿就回来。他出去叫晚餐了。”

“谢谢你，小姐。”

“一天要洗多少茶杯啊！”

“不过茶杯洗起来还算容易，尤其是埃里奥特先生的。”

“为什么他的茶杯洗起来更容易呢？”

“因为他用过的茶杯边角没有脏东西。安德森先生——他就住楼下——尽使用一些有纹路的八角杯，那洗起来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是我想到给埃里奥特先生拿这些茶杯的。他的一个想法就是减少别人的麻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为人着想的先生呢。我说啊，这世界会让他活得更好的。”她把茶杯拾掇进了洗涮间，返身出来时带了桌布，找补一句说：“只要他不死掉的话。”

“恐怕他身子骨不结实，”阿格尼丝说。

“哦，小姐，他的鼻子！我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提起他的鼻子，会说些什么，可是我一定要和什么人说说，他既没有父亲，又没有母亲。他的鼻子啊！在漫长的暑假里，要哗哗地流两次血呢。”

“真的？”

“这件事情，应该有人知道。你听我说没错，这间小屋子啊！……不管怎么说，埃里奥特先生都是一个绅士，这小屋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还好，他的朋友都活蹦乱跳的；我总是说，他们相处得比兄弟还亲密呢。”

“那对他是好事儿。他没有亲兄弟。”

“呃，霍恩布洛尔先生，那是个快活的先生，蒂利亚德先生也爱热闹！埃里奥特先生自己呢，通常就像一个顽皮的大孩子。哎呀，这栋楼里就数这个楼层热闹！昨天晚上，W门的宿舍清洁工对我说：‘你对我的绅士干了些什么？安塞尔先生从外边回来，领子弄得乱七八糟。’我说：‘那才好呢。’有些宿舍清洁工就是那样看管她们的先生的；不过听我说没错，小姐，这世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能笑得越长，就活得越快活。”

宿舍清洁工不得不表现得神神道道，说话加油添醋的。她们就应该这样表现。在大学生活中，这就是她们的角色。因此，我们要是碰上一张贵妇的脸，遭遇了各种一个贵妇可以引以为傲的情绪，我们还是成全了吧。

“是吗？”彭布罗克小姐说，这时候她们的交谈被打断了，因为他的哥哥来了。

“糟糕透了！”他嚷嚷说。“真是糟糕透了。”

“喂，伯蒂[9]伙计，伯蒂伙计！我可见不得人动不动就犯脾气啊！”

“我没有犯脾气，阿格尼丝，可是我完全有权利发发脾气。你说说，他为什么不去接我们呢？为什么他不给我们找下住房？你再说说，为什么你让我去干这种找房子的事情？我知道的出租房子都住满了客人，我们的宿舍跟马厩一个样。我的气不打一处来，不发脾气不行。还有——快看看吧！真的是太糟糕了。”他像一只受伤的狗儿，把一只脚抬起来。那只脚在往下滴水。

“啊呀！难怪你犯了脾气。快把鞋脱下来吧。你弄不好又要来一次感冒了。”

“我真的认为我好多了。”他坐在了壁炉旁，斯斯文文地往下脱靴子。“我注意到，大学的气氛今非昔比了。我可不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三个学生会并排在马路上大摇大摆地走路，把好好走路的客人挤到水沟里去。有一个学生，还系了一条伊顿公学的领带。不过别的学生，看样子，只要是来自其他学校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学校。”

彭布罗克先生比他的妹妹要大差不多二十岁，长相压根儿说不上潇洒英俊。然而，他怎么也不是一个让人挤到水沟里去的人啊，尽管他不是牧师队伍里的，但是他那副长相站在牧师堆儿里也难分彼此。只要他在场，谈话就会变得纯粹，没有倾向，字斟句酌，而且——就仿佛他是一个真的牧师——不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一定不会忘记他在场。他很早看出了这点，让他喜不自胜。他是教书的，只要职业需要，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教堂谋职。

“这世上没有什么水沟能让你湿成这样啊，”阿格尼丝说，通过余光瞅见他的兄长脱下了袜子，挂在火钳上，在余烬上烤干。

“你一定知道特朗普里路边上那股流水吧？有时候，那股流水会拐弯冲走那些残渣余孽——一种很原始的观念。当初兴之所至，我们拿它取笑，把它叫‘彭’。”

“你就把自己往高抬吧！”

“你这傻姑娘——当然不是按我的姓氏叫的。我们叫它‘彭’，是因为它距离彭布罗克学院很近。我记得——”他咧嘴一笑，把自己的脚拇指捏了捏。随后，他想起了宿舍清洁工，说：“我的袜子现在烤干了。我的袜子，请递给我。”

“你的袜子湿透了。不行，你不能穿啊！”她从他手里夺走火钳。阿伯丁太太什么也没有说，便取来了里基的一双袜子和里基的一双鞋。

“谢谢你；啊，谢谢你。我想埃里奥特先生会允许的。”然后，他用法语和妹妹说，“压根儿就没有看见弗雷德里克[10]的影子吗？”

“喂，叫他里基，用英语讲话。我在这里见到他了。他把我们忘记了，感到很对不起。现在他去弄晚餐了，我想他早该回来了呀。”

阿伯丁太太离去了。

“他想彻底把腿瘸的毛病根绝了呀。处心积虑，没有一样东西是原样儿的。原样儿的东西都不知哪儿去了。真的，下层阶级和我们就是不一样。可是，我怎么能穿上这样畸形的玩意儿呢？”因为他一直在努着劲儿，把右脚往左脚鞋子里硬蹬呢。

“别穿了！”阿格尼丝急惶惶地说。“别乱动这可怜人儿的东西。”看见那粗糙的树皮似的独一无二的皮制品，她感到晕眩。她认识里基很多年了，可是里基转眼成了大人，这好像很可怕，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是她第一次猛然触碰了她那反常的未知的神经末梢，对这样的感觉一下子抵触起来。她听见里基踩在楼梯上深一下浅一下的脚步声，眉头不由得皱起来。

“阿格尼丝——趁他还没有到来说你几句——你怎么都不应该丢下我，一个人到他的屋子里来。这可是一种最要不得的闯入。想一想吧，要是你看见他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那是多么难堪啊。如果杰拉尔德——”

里基这时已经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状态。在厨房里，他手足无措，不知道干什么好，等到他理出一些头绪后——他不得不等待——他屈尊俯就，让位于那些背后的东西，说他没有什么架子放不下的。他买香蕉就花去了许多宝贵的时间，尽管他知道彭布罗克兄妹对水果没有特别要求。在丢三落四的款待中，晚餐终于吃起来了。勺子和叉子只能有什么用什么，因为阿伯丁太太拾掇得干净利落，却什么都不容易找到。鱼儿好像从来就不曾是活生生的，肉吃起来一点不带劲儿，学校的红葡萄酒的软木塞儿一声不响地就拔出来了，仿佛为酒瓶里的酒感到难为情似的。阿格尼丝特别开心。但是，他的兄长却还没有缓过劲儿来。他对他们兄妹惨兮兮地到来还耿耿于怀，还能感觉到彭布罗克那股流水正在啃咬他的脚背面呢。

“里基，”彭布罗克小姐叫道，“你可知道你还没有对我订婚表示祝贺吗？”

里基神经兮兮地大笑起来，说：“怎么能不祝贺呢！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更好啊。”

“那就说几句好听的话。”

“我愿意你今后幸福美满，”他含糊不清地说。“可是，我对婚姻什么都不知道。”

“哦，你这个要命的孩子！赫伯特，他还是那个老样子吧？不过，你对杰拉尔德总是了解一点的吧，别这么冷冰冰的，吞吞吐吐。看看那些成群结队地来这里的人，我早看出来，你们在学校里一定待在一起的。你没有经常碰见他吗？”

“很少，”他回答说，听上去怯生生的。他连忙站起来，开始鼓捣咖啡。

“可是，他住在同一个宿舍里。一个宿舍住一大群人，没错吧？”

“他是一个全活儿，样样拿得起。”他按简单的方式冲咖啡。一个棕色的咖啡壶，把开水倒进去。刚刚够一个人喝的，加入一点点凉水，为的是让沉渣落到壶底。

“难道他不像一个运动员那么棒吗？他一出手难道不能把什么男孩和老师统统打倒在地吗？”

“是的。”

“如果他想干的话，”彭布罗克先生说，这么久他一直没有讲话。

“如果他想干的话，”里基附和说。“我打心眼儿里，阿格尼丝，希望你今后生活得无比幸福。我对军队什么都不了解，可是，我想军队一定是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彭布罗克先生笑得快晕过去了。

“没错，里基。当兵就是最令人向往的职业——那可是威灵顿[11]、马尔博罗[12]和罗伯茨爵士[13]的职业；你瞧瞧，一种最令人向往的职业吧。这职业，让许多男人去死——宁愿死，也不能苟且偷生。”

“真不简单，”里基说，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为了苟且偷生，谁也不愿意轻易死掉。军队却完全不一样。如果一个士兵胡来一气，开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人们会认为他杀身成仁了，不是吗？在别的行当看来，这可就是懦夫的行为了。”

“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彭布罗克先生说，对这种书生调子的冷嘲热讽很不习惯。“我只知道，当兵是世界上最好的职业。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里基——你对你的职业想过没有？”

“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

“没有。”

“喂，赫伯特，别难为他了。再来一个蛋白酥皮卷儿吧。”

“可是，里基，我亲爱的孩子，你都二十了。是你想一想的时候了。荣誉学位考试，只是生活的开端，不是结束。不过两年时间，你就会获得你的文学士。有这么个学位，你去干什么呢？”

“不知道。”

“你就是文学士，不是吗？”阿格尼丝问道，可是他的哥哥没有回答，接着往下说——

“我见过许许多多很有前途的优秀后生，都因为不计前程而碌碌无为——都是没有未雨绸缪啊。我亲爱的孩子，你一定要想一想。可能的话，看看你的兴趣所在——不过要多想想。你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晃荡了。像你父亲一样，律师这行行吗？”

“呃，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宗教也未尝不值得一试。”

“嗬，里基，去做一个教士啊！”彭布罗克小姐说。“你头戴着毡帽[14]就让人把头砍掉了。”

他灰心丧气地看着他的客人。他们用心良善，做人正派，让他无地自容。“我要是像他们和我讲话一样，能同他们侃侃而谈，那该多好，”他心里想。“我跟自己说话，都会尽冒傻气。比方说，我竟然不明白，我对奶牛想了又想，全都是胡思乱想。”随后他大声说：“我有时候对写作有点走火入魔。”

“写作？”彭布罗克先生说，那口气宛若一个人对一切都追查到底的样子。“唔，关于什么写作？什么样子的写作？”

“我就是想，”——他把嗓子眼儿里的干巴巴的东西强咽了下去——“我就是想试一试，写点短篇小说。”

“哎呀，我满以为你要写诗呢！”阿格尼丝说。“你这孩子生来就是写诗的料。”

“我过去不知道你写东西了。你能让我看看写出来的东西吗？看过以后，我会做出判断的。”

这位作家摇了摇头。“我不会拿给任何人看的。习作，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试试手，因为写作让我着迷。”

“关于哪方面呢？”

“都是废话，冒傻气。”

“你以后也不让任何人看吗？”

“我想不会吧。”

彭布罗克先生一直没有作答，首先是因为他正在吃蛋白酥皮卷儿，毕竟是里基买来的；其次呢，因为蛋白酥皮卷儿黏乎乎的，把他的嘴唇粘在了一起。阿格尼丝看出来，写作真的是个很好的主意：对啦，里基的姑妈——她能逼一逼他。

“埃米莉姑妈从来没有逼过谁；她说，倒是别人老是为难她，催逼她。”

“我只荣幸地见到过你姑妈一次。我认为，她是一个难不倒、逼不垮的人。她肯定能帮帮你。”

“我才不会让她看什么东西呢。她看了一准言过其实，说得一塌糊涂。”

“总是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这哪里是艺术家在讲话！”

“我不是在谦虚，”他急于表白地说。“我很清楚写出来的东西很不像样子。”

彭布罗克先生的牙齿终于把蛋白酥皮卷儿嚼完了，再也不能不说几句了。“我亲爱的里基，你的父亲和母亲都过世了，你经常说你的姑妈对你爱搭不理的。因此呢，你的生活就全看你自己怎么过了。好好想一想吧，不过一定有个定准儿，一旦有了定准儿，就坚持下去。如果你认为写作行得通，依靠写作能生活下去——也就是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还能养活得起一个媳妇儿——那就义无反顾地写下去。但是，你必须工作。工作，一砖一瓦地干活儿。从梯子底下干起，一步一步往上垒。”

里基的头低垂了下来。任何比喻的说法都会让他无言以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回答说：艺术不是一架梯子——像教会一样，教区牧师在第一级，教区长在第二级，主教在梯子顶上，离天堂更近一些。他怎么也不会回答说，艺术家不是码砖的匠人，而是骑手，骑手的营生是尽快套住珀加索斯神马[15]，他不要骑上驯顺的小公马悠然自得地溜达。写作很苦，遭罪，一般说来出力不讨好，可是写作不是码砖的苦活儿。码砖那种苦活儿不是艺术，码一辈子砖也熬不成艺术家。

“当然，我不会真的考虑以写作为生的，”他说，一边把凉水倒进了咖啡里。“即便我写出来的东西拿得出去，我也认为杂志不会发表它们，而杂志不发表就没有我的出路。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玛丽·克雷里[16]是唯一一个靠文学谋生的人。我很清楚，文学不会给我开工资的。”

“我可一直没有提到‘开工资’的事儿啊，”彭布罗克先生不安地说。“你一定不要总想钱的事儿。还有理想问题呢。”

“我没有理想。”

“里基！”阿格尼丝叫出声来。“口无遮拦的孩子！”

“没有啊，阿格尼丝，我真的没有什么理想。”随后，他的脸变得通红，因为这话是他在拾安塞尔的牙慧，他想不起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

“没有理想的人，”阿格尼丝说，“是让人可怜的人啊。”

“我也这样认为，”彭布罗克先生说，喝了一小口咖啡。“生活没有理想，好比天空没有太阳。”

里基向夜空望去，夜空这时繁星点点，灿烂耀眼——神灵、英雄、处女、新娘，古希腊人一一给它们取了美丽的名字。

“生活没有理想——”彭布罗克先生重复说，说了半句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嘴里满是咖啡渣儿。阿格尼丝也在遭受同样的折磨。他们开心地说笑了一会儿，便离开住店去了，里基把他们送到了门房的小屋旁，便急匆匆往回赶，边走边唱，径直来到安塞尔的屋子，一下子把门推开，说：“喂喂喂！你那副德行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德行？”安塞尔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摆放了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图——一个正方形里有一个圆圈儿，圆圈儿里又是一个正方形。

“表现得那么粗俗。你不是绅士，我告诉她你不是绅士。”他用沙发垫找准安塞尔的脑门儿打了过去。“我深信不疑的是，一个人应该懂礼貌，就是对无可救药的人（‘无可救药的人’是当时他们对他们不喜欢或者了解不深入的人的统称）也应该以礼相待。我从来没有见过谁像她一样总是那么和气、善良。自从我认识了她，她就一直对我很好。要是你听见她在试图阻止她的哥哥说话就好了，那样你肯定就醒过神儿来了。然而还不仅仅因为她表现得很有涵养，而是她本来就很有涵养。我认为，她天仙下凡似的走进了屋子。你要知道——哦，当然，你看不起音乐——不过安德森正在弹奏瓦格纳，正好演奏到了演员们合唱的部分：

莱茵的黄金！

莱茵的黄金！

太阳这时照进水里，音乐呢，这时往往就是降E大调——

“进入升D大调了。我一句话也听不懂，部分因为你说话好像嘴里装满了糖果，部分因为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彭布罗克小姐——你看见的那个。”

“我没有看见什么人。”

“谁走进了屋子？”

“没有人走进来。”

“你这傻子！”里基尖叫起来。“她走进了屋子。你看见她走进来了。她和她的哥哥来吃晚餐了。”

“那只是你的臆想。他们没有真的在那里。”

“可是，他们要待到星期一才离开。”

“那只是你认为他们留下来了。”

“可是——啊，喂喂，闭上嘴巴！那姑娘像一个女皇——”

“我没有看见什么女皇，没有看见什么姑娘，你也没有看见他们。”

“安塞尔，别废话了。”

“埃里奥特，我根本没有废话，你知道我没有废话。她没有真的在那里。”

瞬间安静下来。随后，里基大声说：“我可逮住你了。你说——要么是蒂利亚德说过？——不，是你说的，奶牛在那里。喂——那么，他们兄妹两个就在那里。这下逮住你了，咦咦，看你还有什么可说！”

“难道你从来不知道，现象可以分两种吗？一种，就是真正存在的那些，比如奶牛；另一种，就是病态想象力的主观产物，我们把这种东西连同现实的外观，强加于我们破坏的东西。如果你过去连这个都不懂，那现在就算给你上了一堂课，让你铭记在心了。”

里基又理论一通，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然后，他坐在了桌沿儿上，观看他那聪明的朋友在那个正方形里画了一个圆圈儿，在圆圈儿里又画了一个正方形，正方形里又画一个圆圈儿，圆圈儿里又画了一个正方形。

“你为什么画这个？”

没有回答。

“它们是真实的吗？”

“里边的一个是真实的——万物中心的那个，再没有余地往里面画东西了。”

[1] 按照黑格尔关于“绝对”的抽象概念，客观物体的客观存在，与人看得见看不见没有关系。书中的争论就是从这种概念开始的。不过，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有个传统，就是以奶牛为例子展开争论。福斯特的描写是建立在真实争论和真实奶牛基础上的。剑河旁边的草场上，一直有奶牛在走动，从福斯特住的宿舍可以看清楚。自从福斯特在《最漫长的旅程》里使用了“奶牛在那里”，它就成了一个形象的哲学概念。在美国，有诗人把这句话写进诗歌，便有了著名的“奶牛在那里吗？”的发问。这个句子可以翻译成“奶牛存在”，但因为福斯特写作的特别背景，翻译成“奶牛在那里”，也许更加形象。

[2] 英文bedder，是英国大学专门收拾床铺的女工，实际上也打扫卫生。

[3] 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毕生致力于歌剧的改革与创新，作品有《漂泊的荷兰人》、《纽伦堡名歌手》和歌剧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这里所指，即《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第一部《莱茵的黄金》。

[4] 忒奥克里托斯（前310？—前250？），古希腊诗人，创始田园诗，以《泰尔西斯》最著名，其诗对古罗马诗人维吉尔以及后来的田园文学产生很大影响。

[5] Zweiback的音译，一个德语词儿，一种反复烤制的面包片儿，具有脆酥的特色，也叫面包干。

[6] 瓦茨（1817—1904），英国著名画家，主要以贵族肖像出名，向国家美术馆捐献过150余幅画作。他生前却以道德寓意画著称。

[7] 帕尔齐法尔，英国亚瑟王传奇中的一个著名骑士，是他最后找到了圣杯。

[8] 产于北美的一种植物，可以当茶叶饮用。

[9] 赫伯特的昵称。

[10] 弗雷德里克的昵称为里基。

[11] 威灵顿（1769—1852），英国陆军元帅、首相（1828—1830），在滑铁卢战役中坐镇帐中，指挥英军打败拿破仑，有铁公爵之称。

[12] 马尔博罗（1650—1722），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打败法国军队。

[13] 罗伯茨（1832—1914），于1907年在印度、阿富汗和南非波尔战役中战功卓著。

[14] 原文wide-awake，一种低檐儿宽边软毡帽，只有教职人员才戴这样的帽子；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又有“清楚明白”的意思。这里是双关语。

[15] 希腊神话中的宝马（Pegasus），诗神缪斯的飞马，其足踏过之处，立即有泉水涌出，诗人吟咏后便来灵感，来诗兴。

[16] 玛丽·克雷里（1855—1924），因为写了《撒旦的苦闷》、《塞里西亚的谋杀》等通俗小说，名利双获。

第二章

马丁莱河岸这侧[1]过去一点，位于主路的左边，有一个幽静的小山谷，绿草如茵，杉树间种其间。二十多年前，这里还不值得人们游玩，因为当时这里只是一片白垩露岩，不过当今也还是不值得人们游玩，杉树生长得太密集，把这块地方挤压得很不透亮。然而，里基上这里来的时候，这里正好是浪漫色彩纷呈的短暂季节，一个季节对于一个白垩坑如同对一个人一样短暂——正是少年的质朴无华与成年的世故持重之间那段神圣的间隔期。里基在第二个学期发现了这个去处，正值一月雪已经融化，山谷底坑坑洼洼，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池，清澈见底。这地方看上去像瑞士或者挪威一般大小——当然是一时间的感觉——他来的时候正赶上他的生命也开始跃跃欲试。如此这般，这个小山谷便成了他的另一种教堂——一种教堂，你进去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不管你干了什么，都会变得渐渐神圣起来。如同古希腊人，他能在他的神圣之地哈哈大笑，却一点也不影响其神圣性。他很开心地谈论这个地方，谈论这地方激起他的许多愉快的思想；他带来他的朋友；也带来他不喜欢的人们。“Procul este，profani！”一个审美主义者被领到这里后，心旷神怡，不由得喊了出来。但是，这样的感受永远不会成为里基的态度。他不喜欢那种世俗的群体，不过他知道，如果他不带世俗群体来这里，那他就更加俗不可耐了，他获得小山谷的亲密的精神，不必表现得矫揉造作。倘若他和那个审美主义者所见略同，那他不可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倘若小山谷将要悬挂什么题词，他希望那句话是“通向天堂之路”，并且写在路边的牌子上，不过他只是在许多年之后，才意识到前来一睹为快的游客人数，在这里明显地增多了。

彭布罗克兄妹离去的那个愉快的星期一，他和三个朋友溜达到了这里。那日，天空看上去格外辽阔。一片云彩，硕大无比，如同一块大陆，飘向太阳附近，而别的云彩却好像牢牢扎在了地平线上，懒懒的，乐呵呵的，一动不动。天空湛蓝湛蓝的，天地相接的地方，渐次变成了白色；大地一片褐色，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浓郁，在蓝天下进行一年一度的腐化，恪尽职守。里基敞开胸怀，迎接秋天的万千气象；他觉得无比渺小——无比渺小而又无比重要；也许，渺小和重要的结合，如同存在的万物一样公平合理。他希望，他整整一生都不会动辄发怒，为人不善。

“埃里奥特现在快没治了，”安塞尔说。他们来到小山谷，静静地站了一些时候，每个人都倚树而立。地上湿漉漉的，没法坐下。

“这话怎么讲？”里基问道，因为究竟处于什么状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把济慈诗集合上，不再装模作样地阅读，装进了他的外衣口袋。他很少有不带书的时候。

“他在努力喜欢人呢。”

“一努力就没救了，”威德林顿说。“他死定了。”

“他在努力喜欢霍恩布洛尔呢。”

大家一起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他想把学院捆绑在一起。他想把我们大伙儿联结成一串儿牛排帮[2]。”

“我本来就喜欢霍恩布洛尔，”他纠正说。“我不是在努力。”

“霍恩布洛尔在努力喜欢你。”

“那就无关紧要了。”

“他真的是在努力喜欢你。他在努力不蔑视你。这不过是一种最常见的热衷公益的表现而已。”

“都是蒂利亚德带的头，”威德林顿说。“蒂利亚德认为，学院四分五裂的局面，很令人心疼。”

“哦，蒂利亚德！”安塞尔说，情绪激昂。“一个人能始终保持正襟危坐的样子，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前天晚上，我们讨论了老半天，突然灯亮了。大家伙儿洋相百出，一个比一个没有样子。可是，只有蒂利亚德处惊不乱地坐在一张小椅子上，宛若一尊尺寸不足的神，胸挺腰直，一丝儿不乱。我看，他以后应该进外交部。”

“我们大伙儿为什么都出了丑呢？”里基大笑道。

“这正好表明我们需要拯救了——也正好表明学院处于分裂状态。”

“学院没有分裂，”里基叫嚷说，一涉及这个话题，他就激动起来，毫不含糊。“学院现在完整，一直完整，将来永远完整。你们所谓的牛排帮，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帮派。他们只不过是些划船的人，很自然，他们彼此间就会多些照应；可是，他们对我总是礼貌周到，大家也都客客气气。当然，他们认为我们都是傻瓜，不过那是一种很好玩的表达而已。”

“这就是我坚决反对的原因。”安塞尔说。“他们有什么权利用一种好玩的方式，认为我们都是傻子？他们为什么不憎恨我们？霍恩布洛尔有什么权利在我对他表示不恭的时候，在我的背上打了一下？”

“喔，你有什么权利对他表示不恭呢？”

“因为不憎恨他。你认为，对谁都不憎恨，是了不起的行为。可我告诉你，这是犯罪。你想热爱所有的人，平等相待，这不可能，甚至更糟糕——这是错误的。你声讨帮派，就是不折不扣地试图破坏友谊。”

“我主张，”里基说——这是他坚持使用的一个动词，希望大家听出一种稳定力量，跟着说下去——“我主张，人能按自己的意图喜欢更多的人。”

“可我主张，你憎恨更多的人，不过假装喜欢别人。”

“我不憎恨任何人，”他嚷嚷起来，情绪异常激烈，连小山谷都发出阵阵回音。

“我们权且相信你了，”威德林顿说着，浅浅一笑。“我们相信你，可是感到很遗憾。”

“连你父亲也不算吗？”安塞尔追问道。

里基没有回答。

“连你父亲也不算吗？”

天空那片云彩伸出一个巨大的岬角，横跨太阳。它只能在那里待一会儿，可是就一会儿便会招来大地上隐而不见的寒气。

“他憎恨他的父亲吗？”威德林顿不知就里，问道。“啊，天哪！”

“可是，他父亲去世了。他会说，憎恨不憎恨没有实际意义。”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你憎恨你的父亲吗？”

安塞尔没有回答。里基说：“喂喂，我说咱们应该这样谈论吗？”

“憎恨死去的人吗？”

“是啊——”

“你憎恨你的母亲吗？”威德林顿问道。

里基一下子脸红了。

“我看霍恩布洛尔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无赖，”在场的另一个人说，他名叫詹姆斯。

“詹姆斯，你很会打圆场啊，”安塞尔说。“你是想打破这种尴尬的时刻吧。悉听尊便。”

威德林顿也脸红了。他一心想活跃气氛，使用字眼儿也顾不上考虑词语的真正含义。突然间，他意识到“父亲”和“母亲”就只有父亲和母亲的意思——他自己家里父母都健在呢。他顿时感到很不舒服，并且认为里基过去表现得相当我行我素。他也试图把话题转向霍恩布洛尔，但是安塞尔没有成全他。太阳从云端出来了，照在小山谷那白色的壁垒上。里基直愣愣地看着太阳的光芒。然后，他直冲冲地说——

“我觉得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一说。”

“我觉得你也是，”安塞尔怂恿说。

“如果我上完剑桥还不一吐为快，那我还不憋成个傻子？常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人生在世，谁都难免一死。我觉得，关于我的出身、父母和教育，有什么都和你们说说，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那就说说吧。如果你让我们听烦了，那我们看书好了。”

有了这样的鼓励，里基开始讲述他的身世。读者手头没有书，那就只好将就着听下去了。

***

有的人在近郊住宅区生活，并没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里基过去的命运就是这样的。他初睁两眼，看见天空灰蒙蒙一片，刚刚学步便走在柏油路上。一排排山墙连在一起的住房，便是他看见的文明，而社会的样子，就是其中的人连隔壁的邻居都不认识。城市周遭那种千篇一律的灰色，他本人就是组成部分。这一切都不是必不可少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就合他父亲的方便而已。

埃里奥特先生是一个律师。论长相，他和儿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弱，跛脚，瘪陷的腮帮，宽阔的大脑门儿，硬刷刷干巴巴的头发。他的声音，他不大呼小叫，非常平和，冷嘲热讽的调子运用自如。他只需稍稍改变一下声音，就会把人们吓得一阵哆嗦，尤其他们要是头脑简单或者家境贫寒的话。他也不让他的眼睛骨碌碌乱转。他眼睛的非同一般的逼视，仿佛灵魂穿透肮脏的窗玻璃，眼光中的刻薄、怯懦以及惧怕，一旦流露，便不再让这个世界乱嚷嚷一片。

他娶了一个声音甜润中听的姑娘。她的声音听来虽然没有爱抚，但凡是听见的人却都会得到安慰，仿佛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出人意料的福音。一天夜里，她隔了很难看清楚的水域吆喝她的狗儿，而他身为路人走在桥上，心想“这声音不同一般，听了受用”。他又及时发现她的身段、脸蛋儿和思想也不同一般，很是受用，由于她不可能拒绝交往，他就娶她为妻了。“我只管一头扎进去了，”他和自己的家人说。他的家人呢，一开始拒不接受，他把这个女人领来与他们相认，他们居然一言不发；他姐姐则声称，这一头是从对岸不管不顾扎进去的。

事情只是暂时进展顺利。尽管里里外外都很美丽，但是埃里奥特太太没有本领把她的家操持得很美丽；一天，她购置了一块地毯，铺在丁丁当当作响的餐厅地上，他见了有节制地笑话一番，说他“真的受不了”，于是拍屁股走人了。也许，“拍屁股走人”的说法听来强烈了些。经埃里奥特太太之口说出，变成了“我丈夫身不由己，只好多在城里睡觉了”。他经常从城里来看望他们，十回有九回来去无定准，而他们只是偶尔去看望他。“父亲的住地，”一如里基的说法，只有三间屋子，然而这些屋子全都摆满了书籍、画儿和花朵；这些花朵呢，不像在妈妈的屋子里，统统塞进了花瓶，却从铅质框架里婀娜多姿地生长起来，在底部盘根错节，如同海蛇不得已潜伏一样，盘绕在海底世界。有一次，他得到允许，把一个铅质框架举起来端详——就只这么一次，因为他在一块印花布上溅了一些水。“我想他就要有些眼力了，”埃里奥特先生慢吞吞地说。“根本不可能，”他妻子回答道。她还没有把帽子和手套脱下来，就是脸上的纱巾也没有解开。埃里奥特先生笑起来，此后不久，另一个女子走了进来，他们便起身走了。

“为什么父亲总是呵呵发笑呢？”晚间，里基和母亲坐在育儿室，问道。

“你父亲就这样子。”

“为什么他总是冲着我笑？我很可笑吗？”接下来停顿一会儿。“你没有幽默感，是吧，妈妈？”

埃里奥特太太把一根棉线送到了嘴唇边，惊讶得把棉线举在半空。

“你今天下午和他这样讲的。可是，我看见你笑了。”他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头。“我看见你笑的时候太多了。有一天，你在香豌豆里一个人待着，都在发笑。”

“是吗？”

“是呀。当时你在笑我吗？”

“我当时没有想到你。棉线，快拿来——一卷50号白棉线，在我橱柜的抽屉里。左边抽屉。喂，哪边是你的左手？”

“我口袋这边是左手。”

“要是你没有口袋呢？”

“我坏脚这边啊。”

“我是想让你说，‘我心脏的这边’，”埃里奥特太太说，在他们之间举起了一把掸子。“我们多数人——我实际是说我们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一侧有一只小表，从来没有停止嘀嗒的响声。所以呢，就是你没有坏脚，你也应该知道哪边是你的左侧。50号白棉线，快拿来。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取吧。”因为，她想起来黑黢黢的过道会把他吓着了。

这些都是轮廓。里基在轮廓里添上了一个孩子的迟缓却精确的描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但是却发现他的父亲和母亲彼此并不相爱，而他的母亲是可爱的。他还发现，埃里奥特先生给他取名“里基”，是因为他身材“离奇”[3]，名字里暗含了他儿子的残疾，他感到有几分开心，巴不得比他自己的毛病还厉害一些。埃里奥特先生不具备一丁点儿天才。他收集画儿、书籍以及花架子，是为收集而收集，而不是爱的驱使。他被人看作有教养的人，是因为他知道如何挑选；他被人当作不落俗套的人，则是因为他完全像别人一样不挑选。在现实中，他对一件毫无美感或者毫无价值的东西，不做、不说也不想。到了一定时候，里基也发现了这点。

这男孩儿在无比孤独中长大了。他对母亲崇拜有加，母亲则对他宠爱有加，不过母亲很有母亲的样子，轻易不说话，像喋喋不休的那种心肝宝贝的话，对她来说十分恶心。她害怕腻腻歪歪的亲近行为，害怕亲近多了就会无话不说，泪水涟涟，因此她一辈子都和自己的儿子保持着小小的距离。她善良、无私，为此在所不惜，不过如果他试图表现得受宠若惊，对她表示感谢，那她便会告诫他别充当小傻瓜。这样一来，他到头来完全了解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他自己。他会和自己玩哈尔玛跳棋[4]。他会进行自我谈话，一经开始，他的一半提出问题，而另一半则回答问题。这是一种玩起来非常投入的游戏，玩过之后总会说：“再见。谢谢。我很高兴和你相会。希望不久我们再来神聊一次。”随后，也许，他就会偷偷躲在一边哭泣，因为他到头来会看见真实的人们——真实的兄弟，真实的朋友——在暖融融的生活里干出那些他曾经自己跟自己做过的事情。“我这辈子还能有个朋友吗？”他在十二岁上奢求道。“我不知道如何交个朋友。他们走路太快了。我这辈子不会有个兄弟了。”

（“不是什么损失，”威德林顿插话说。

“可是我这辈子不会有一个了，就是想有一个，现在也想啊。”）

我十三岁上，埃里奥特先生生起病来。城里的那些可爱的房子不适合病人居住，于是，他返回他的老家来住。他这一回来，麻烦多多，结果里基就被送到了一所学校。埃里奥特太太竭尽全力挽救局面，可是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又无能为力。

“这孩子让我着急，”他公然说。“他是一块笑料，我都笑不起来了。”

“不能把他送到一个私人辅导老师那儿吗？”

“不能，”埃里奥特先生说，所有的钱他都抓在手心儿里。“还很娇嫩。”

“我同意，男孩子应该磨练磨练；但是，一个男孩子脚瘸了，本来敏感，离开家去学习，本身就是磨练。里基不能玩游戏。他没有交到朋友。他又不出类拔萃。权衡了又权衡，我觉得就这种情况，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接受一般的教育。也许，你能再好好权衡一下。”

“不用了。”

“我很清楚，对他来说，事情最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走读学校让他吃尽了苦头。他很不喜欢，不过那对他有好处。可是学校对他没有好处。学校的日子很难熬。别锻炼不成男人，锻炼不出狠劲儿，反倒会——”

“我头疼，别说了。”

里基离开家去上学，陷入一种迷惑的痛苦状态，这种迷惑的痛苦再也没有变得更加明朗。

每次过假期，他都发现他父亲更爱生气，更加虚弱。埃里奥特太太在加速衰老。她不得不对付那些仆人，不得不赶走邻居的孩子，不得不回复来信，不得不给房间反复贴壁纸——这一切完全是为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也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喜欢。一天，她看见里基哭鼻子抹泪，很恼怒地问道：“嘿，这到底是怎么啦？”

他回答说：“哦，妈妈，我看见你皱纹多了——你头发白了——我很难过。”

一下子，慈爱之心让她不堪承受，忍不住大声说：“我的宝贝儿，这有什么关系？到了这步，多些皱纹多些白发有什么关系呢？”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母亲这般大动感情。他倒是更记得另一次大吵大闹。听见父亲房间里传出来嚷叫声，他赶紧上楼，希望他上楼的响动能够制止那种嚷叫。埃里奥特太太猛然推开了门，看见了他，大声嚷道：“我的儿呀，你可知道，他打我了。”母亲力图把这件事儿以笑掩饰过去，然而，几个小时过后，他看见母亲的手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那个病人拿棍子打出来的。

只有上帝知道，我们掌控我们的肉体有多么遥不可及。只有上帝能够判断，埃里奥特先生冷酷无情，根本不是打算减轻罪过的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但是，埃里奥特太太能够判断他冷酷无情到什么地步。

最终，他死了。里基这时十五岁，离开学校整整一个星期参加葬礼。他母亲的表现令人匪夷所思。她表现得比平时高兴，看上去也年轻多了，她的哀悼不过尔尔，与人之常情不大合辙。这一切，里基早在意料之中。然而，她好像在看他的眼色行事，他对任何事情的看法，她都巴不得心中有数——尤其关于他父亲的看法。为什么呢？最后，他看出来，她是努力在他们母子之间建立信任。可是，信任又不是在眨眼之间建立起来的。他们母子都怕羞。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就在他们母子身上，他们母子心照不宣，把埃里奥特先生的死看作无可挽回的损失。

“这下，你爸爸去了，事情以后大不一样了。”

“我们会越来越穷吗，妈妈？”

“不会。”

“哦，那好！”

“可是，很自然，事情今后会大不一样的。”

“是的，自然的。”

“比如说，你可怜的爸爸喜欢住得离伦敦近一些，可是我恰恰认为，我们可以搬走。你喜欢搬走吗？”

“当然，妈妈。”他看着地上。他不习惯别人找他商量事情，这让他不知所措。

“也许，你更喜欢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吃吃地笑起来。

“这对我来说有点难，”埃里奥特太太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下很有活力，她那身黑色的衣服似乎越来越像在逢场作戏。“一方面，跟你商量是应该的：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了，想必你也听说了这样那样的风声。但是，另一方面，你终归还是个孩子。我该怎么办好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那样子看起来很无奈，而且比他实际的样子更不知道怎样应对好。

“比如说，你想要完全按我所喜欢的方式安排事情吗？”

“哦，好啊！”他叫起来，认为这是一个再明智不过的建议。“非常棒，再棒不过的事情。”他找补了一句，一半卖弄词句，一半喜不自胜。“我今后就是你手中的一块蜡[5]了，妈妈。”

她微笑起来。“好啊，好啊，亲爱的。我会捧在手里的。”她深情地按了按他，仿佛她会把他捏成一些美丽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重大的准备活动迟迟未见付诸行动。她去走访他父亲的妹妹，那位有才干、有活力的埃米莉姑妈。他们打算住到乡下去——不管哪里都是真正的乡下，门前长了野草和树木，鸟儿到处歌唱，请一位私人教师。因为，他不回学校学习了。真是难以置信！他再也不回学校学习了，学校校长写信说，他为这步棋感到遗憾，可是这步棋可能是明智之策。

天气十分阴冷，埃里奥特太太不断地打量他，柔情似水。那番慈母样子，仿佛她实在无能为力护住他，把他揽在怀里。

“快把大衣穿上，亲爱的，”她对他说。

“我知道冷热，用不着穿，”里基回答道，想到他现在已经十五岁了。

“风很刺骨。你应该穿上大衣。”

“可是，那件大衣穿在身上太沉了。”

“快去穿上吧，亲爱的。”

他很少表现得不耐烦，很少说话不知轻重，可是他回答说：“哦，我不会感冒的。求求你了，你不要没完没了地打扰我了。”

他倒是没有感冒，但是外出的时候，他的母亲死了。她只比她的丈夫多活了十一天，他们的墓碑上记录下了这个巧合的数字。

***

大体上，这就是里基向他的朋友们讲述的故事，他们一起站在小山谷的屏障里聆听。小山谷入口处绿色的斜坡与大路衔接，通向这个世界，眼下，如同春季，他们满眼都是雪白的城墙和冷杉的青枝绿叶。时不时，一片桦树叶子会从上边的树林里哗啦啦飘落下来，一叶知秋，一年光阴过去大半了，太阳的温暖和光线遇上飘过的云彩，便黯然失色了。

关于那件大衣，他没有和朋友们讲，因为他一说起大衣，泪水便会禁不住往下流淌。

[1] 即剑桥河岸。

[2] 原文beefy set，有头脑简单、不管不顾之意；因后文还会提及，这里用一种西方食品译出，似乎更凸显一些。

[3] 原文为rickety，意为佝偻病、蹒跚、摇晃等等；这个词儿的发音和主人公名字的发音相近。

[4] 一种三四个人下的棋，棋盘上有两百多颗子儿。

[5] 原文有“任人摆布、任人捏弄”的意思；考虑到母子的关系，按字面意思翻译，似更传神，更有人情味儿。

第三章

安塞尔先生，一个外省的布商，家境殷实，当然不应该和奶牛列为一类，只是具有那些不真正存在的现象而已。不过，他的儿子，出于可以原谅的背反逻辑，认为他应该和奶牛列为一类。他从来没有怀疑，他的父亲可能是病态想象力的主观产物。他在很早很早的年月，就把他想当然了，不过是一个不可否认而又可爱的事实而已。生下来是一码事儿，成长又是一码事儿——安塞尔已经把本是一码事儿分成两码事儿了，却不曾削扯断他和家里捆绑在一起的哪怕一根纽带。布店上边的屋子照样温暖舒适，布店后面的花园照样婀娜多姿，和十五年前似乎没有变化，他还可以坐在阿普尔布洛瑟姆小姐中央宝座的后边，而她呢，一如某个寓言人物，把零钱和收条装进一个黄杨木做的小球里，骨碌碌地从自己身前滚给顾客。一开始，这个年轻人把这些愉快的关系归功于他自己的机敏。但是，他很快看出来，机敏完全在他父亲那边；安塞尔先生不仅是一个受过一些教育的人；他还具备教育所不能带来的东西——那就是甄别重要与不重要的力量。如同许多做父亲的一样，他对自己的孩子不惜花费——他当初借钱让他上学，把他送进了一所昂贵、时髦的私立学校；他还把他送到私人教师手下调教；他最后把他送到了剑桥。然而，他知道，所有这一切都不是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是自由。这孩子必须在做出选择时用得上他所受的教育，而且如果他回报他父亲的话，那当然不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当斯图尔特询问说：“在剑桥，我能攻读道德科学荣誉学位吗？”安塞尔先生听了只是回答说：“这是哲学——你说，任何事情背后是不是都有哲学问题？”

“是的，我认为是的。哲学就是要发现什么是善，什么是真。”

“那么，我的伙计，你最好攻读哲学，能读多深读多深。”

一年之后：“我倒是愿意认真地从事哲学，可是我觉得不合算。”

“为什么不合算？”

“因为，哲学不能带来回报。我认为我是了不起的哲学家，但是话说回来，所有的哲学家都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哲学家，虽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这样说。然而，不管我多么了不起，我挣不来钱呀。也许，我永远不能够养活自己。我连一个像样的社会地位都混不上。你只是说了一个词儿，可我要为行政机构干活儿。我条件相当好，能飞黄腾达。”

安塞尔先生喜欢钱，喜欢社会地位。但是，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便回答说：“我认为你必须从事哲学，认真从事哲学。”

“还有一件事情——家里有姑娘们呢。”

“家里还有足够的钱，能让玛丽和莫德找到与她们般配的丈夫。”玛丽和莫德也持有同样的观点。

就是在这样一个平民家庭，里基度过了圣诞节假期的一些日子。他自己的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和希尔特一家在一起，他父亲的几位穷表兄弟，难免不同程度上待人接客限制多多，还有公寓的那些诸多不便。他在剑桥之外享受到这样的快乐，都是在他朋友的家里，而拜访安塞尔别有一种欢乐和荣幸，因为尽管安塞尔像我们大多数人一贯设法表现的一样，尽量避免社会势利眼的行为，但是要把谁带到自家的布店的前面风光风光，他还是很有选择性的。

“我喜欢我们家那些新刻字，”他若有所思地说。“斯图尔特·安塞尔”的字样，沿主街反反复复地出现——弯弯曲曲的金色字母，似乎像耀眼的巧克力铁盒子上面那般浮现出来。

“那还用说！”里基说。不过，他暗自怀疑，让安塞尔一家联合起来的纽带之一，未必就是他们完全缺乏鉴赏力——一种远比家庭一致性更牢靠的纽带。他面对一长排蜡笔画儿坐下吃茶点时，他再次有了这样的疑惑——婴儿时的斯图尔特，大脚丫小孩儿时的斯图尔特，小脚丫大孩子时的斯图尔特，玛丽在读一本书，书本厚得像鸭绒垫子。他夜间被一口气憋醒时看见紧邻的墙壁上挂了一个夜光漆竖琴，冲他一跳一跳，一闪一闪，他再次有了这种疑惑。竖琴上写着“守夜并祈祷”，这一告诫挥之不去，里基不得已把一块毛巾挂在上面才算了事儿。

这是一次非常快乐的拜访。阿普尔布洛瑟姆小姐——眼下扮演主妇角色——在她永远难忘的剑桥之行期间，和他见过面，她现在对大学生活的仰慕之情，和当时一样，依然心潮澎湃，发自内心。两个姑娘一开始有点别别扭扭的，因为他刚刚到来，浑身疲乏，莫德认为他在拿架子，还说他看不起她们。然而，这一切过去了。她们没有和他发生爱情，他也没有和她们产生恋情，不过一天早上他们在后花园里滚雪球，玩得很开心。安塞尔和在剑桥的样子截然不同，不过对里基来说一样令他着迷。布店里闹闹哄哄，别有一种奇怪的诱惑力，碰上赶集的日子，如果有人把隔板门打开，布店一下便人声鼎沸了。

“听从你的钱！”里基说。“我希望我能听从我的钱。我希望我的钱是活生生的。”

“我不明白。”

“我的钱是死钱。是从六个死人那里来到我这里的——一声不响地就来了。”

“因为一笔又一笔遗产税，每次得到的都少一点点，每次都受到一点点尊敬。”

“当时需要受到尊敬。”

“为什么？你家的人也曾经营过商店吗？”

“哦，倒还没有辛苦到那个地步！他们巧取豪夺。大约一百年前，有个埃里奥特干了一件说不出口的事儿，为我们家奠定了家业。”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对自己的祖宗这么无情的。你对活人张口就奉承，这是在折衷吧。”

“如果你像我一样听到希尔特一家谈论说：‘家产嘛，也许很小，可是职业很干净啊！’你也会无情的。当然，埃米莉姑妈另当别论。哦，天哪！我把我的姑妈忘记了。她住得不是很远。我应该去看望她一趟。”

因此，他写信给菲林太太，说他应该去看望她一次。他把安塞尔家的情况告诉了菲林太太，然后拐弯抹角告诉她，她出于礼节可以给他的朋友发来邀请。

菲林太太回信说，她一直在期盼和他说说心里话儿。

“你务必不要坐火车绕路去，”安塞尔先生说。“坐火车，在索尔兹伯里还要倒一次。走公路没有多远。斯图尔特开车把你送过索尔兹伯里平原，再把你接回来。”

“大雪把路封住了，”安塞尔说。

“要不姑娘们用雪橇把你送过去。”

“我来送，”莫德说，去见识一下卡德夫的内地，是她的心愿。然而，里基还是坐火车绕路走了。

“我们大家都想你了，”他回来后，安塞尔对他说。“大家都觉得你不是讨厌之人，收假之前，你还是留下来的好。”

可是，他不能留下来。他必须去希尔特家过圣诞节——“做个真正的客人”，希尔特太太写信来说，还在“真正”二字下面画了两横。圣诞节过后，他又必须去看望彭布罗克一家。

“这些都不是原因。做一件事情唯一真正的原因，是你想做。我认为，拿‘约定’来说事儿，是搪塞人的。”

“我认为也许就是的，”里基说。然而，他还是走了。火鸡从来不会活蹦乱跳，葡萄干布丁也从来不会在布包里捆得很紧。他还知道，这两样令人开心的象征物，是要花钱买的，等到希尔特先生说出一番话来，他全都听到心里去了。希尔特先生说：“你可曾想过你到底想成为什么人吗？没有吗？哦，你为什么没有呢？你不需要成为什么人。”吃甜点时他又说：“我纳闷儿谁会到卡德夫去呢？我只期望钱会生钱。钱也确实能生钱。”他最后离开去看望彭布罗克一家，感到一种愧疚的轻松。

彭布罗克一家住在相距不远的郊区住宅区，或者更确切地说，住在“郊区的郊区”——那地界叫索斯顿，以索斯顿的学校而闻名。但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却不特别与郊区相同。他们的住宅不大，取名为谢尔索普，但是房子别有一种格调，看上去既有一定身价，又有一定品位。在客厅里，墙上挂了一些很养眼的水彩画儿。几幅公认有价值的圣母像挂在楼梯上。普拉可西泰勒斯的赫耳墨斯[1]的复制雕像——当然只是半身像——摆放在过厅，雕像的身后有一棵活生生的棕榈树。阿格尼丝风风火火的，是一个好主妇，把那些小摆设保持得纤尘不染。正是她，非坚持拦起一道棕色亚麻布，从前门一直斜对角拉到赫伯特的书房门边，因为男孩子的脏脚丫，不应该踩在她的印度方地毯上。正是她，一有工夫就清理画框，清洗雕像和棕榈树叶子。长话短说，如果一座房子能够讲话——有时候它讲出话来要比住在里边的人讲的更清晰可闻呢——彭布罗克家的住宅一准会说：“我和别的房子尽管很不一样，可是我舒服到家了。我这里有艺术品，有显微镜，还有很多书。不过，我可不是为这些东西活着的，也不允许它们喧宾夺主。我为自己活着，为我身后那些更高尚的房子活着。然而，在我这里，钱的喊叫或者为钱而喊叫的声音，是永远听不见的。”

彭布罗克先生到火车站来迎候。他做主人比做客人更到位，迎接这位年轻人他表现出真诚的友谊。

“我们本来都要来的，可是杰拉尔德把脚腕扭伤了，不要紧，可是他想养一养，因为下星期他要参加一场比赛。那么，不用多说，我妹妹也是因为这个没有来。”

“杰拉尔德·道斯吗？”

“是啊；他和我们在一起。你们能再次相见，我很高兴。”

“彼此彼此，”里基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还记得我吗？”

“记得清清楚楚。”

里基也记得他清清楚楚。

“一个很棒的家伙，”彭布罗克先生说。

“阿格尼丝一定很好。”

“谢谢你，是很好；她真的很好。我看你的样子，倒是比别人更好啊。”

“我和一个朋友度过了一段很好的时光。”

“那还用说。这才好呢。那位朋友是谁？”

里基毕竟是个年轻人，一时没有回答。他泛泛地讲起“一位朋友”、“一个熟人”以及“一个我去过的地方”。生活的这本书一经打开，我们的阅读便是秘密所在了，我们不愿意把具体的章节和诗句讲出来。彭布罗克先生一下子把生活这本书翻到了一半，把前边的书页跳过去了，或者忘掉了，因此对里基的迟疑未答不大理解，也不明白里基说出“安塞尔”这样一点不生僻的字眼儿，为什么那么笨口拙舌。

“安塞尔？就是那个请我吃午饭的快活人儿吗？”

“不是。那是安德森，住在楼下。你没有看见安塞尔。来用早餐的两位，一个是蒂利亚德，一个是霍恩布洛尔。”

“是这样。后来你和希尔特一家在一起。他们怎么样？”

“很好，谢谢你。他们要我替他们问你好呢。”

彭布罗克家过去住在埃里奥特家附近，里基的父母亲去世后，彭布罗克家对里基一度关怀备至。他们因此成为家庭朋友，便顺理成章了。

“你写信时，请记住代我们问好。”彭布罗克先生补充说，口气近乎恶作剧。“希尔特那家人还是蛮和善的。话说回来，就是有一点点儿——乏味，我们过去都这样看，不过我们认为你也许喜欢换一换环境。我们当然很高兴你另外还有地方走走。这是不用多说的。”

“你们真是太好了，”里基说，他之所以接受邀请，是因为他觉得是应该的。

“过奖了。你千万别以为你来了，我们就不能安安静静过节日了。你知道，家里有那么一个图书室，你还会发现杰拉尔德是一个很棒的家伙。”

“他们很快就会结婚吗？”

“呃，不！”彭布罗克先生小声说，闭上了眼睛，仿佛里基做了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这将是一次漫长的订婚。他必须先混出个名堂来。那些婚前没有混出名堂来的人，我见得多了，婚后都过得一塌糊涂。”

“是啊。是这么回事儿。”里基垂头丧气地说，想起了希尔特一家。

“这是一个可悲的难以下咽的真理，”彭布罗克先生说，以为里基垂头丧气的口气，是由于个人的原因。“可是你还必须接受这个真理。我的妹妹和杰拉尔德，谢天谢地，已经接受它了，当然啦，这是一颗苦涩的药丸。”

他们的马车在他说话的当儿已经转过了街角，两个在家养伤的人儿出现在眼前。阿格尼丝依靠在涂了杂酚油的花园门上，在她身后站了一个年轻男子，一副希腊运动员的身材，一张英国人的脸。他肤色白净，头脸刮得很干净，一头淡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太阳照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如同他的嘴唇一样，好像在他那健康的皮肤上划出了几条裂缝。衣服开始出现的地方，正是他开始英姿勃发的地方。绕着他脖子的是一个起伏不平的领子和一条紫色和金色相间的领带，他的四肢穿在一身灰色的西服便装里，把袖子和裤筒撑得满满的。

“多精神！多精神！”阿格尼丝叫喊起来，一边拍打着花园门。“你的火车一定准时到达的吧。”

“你好！”那个运动员一样的人儿说，喷出了一团迎候的烟叶青烟。那口烟在他嘴里一定含了一会儿了，因为烟斗没有放在嘴里。

“你好！”里基回应道，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握了握手。

“你这是要去哪里啊，里基？”阿格尼丝问道。“你不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呀。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杰拉尔德，快把那把柳条椅子搬来。赫伯特有信要看，我们可以坐在这里等午餐。这天像春天来了。”

谢尔索普花园几乎全部位于住宅的前面——这样的格局不多见，却很合理舒适。前门和仆人出入的门都开在旁边，园丁在剩余的地方巧妙地开辟出一块小小的草地，人坐这里可以避开围栏旁边的大路，隔了围栏围起来的邻居，隔了树旁边的房子，还隔了灌木丛旁边的小径。

“这是情人幽会的凉亭，”阿格尼丝说，在板凳上坐了下来。里基站在她身边，等椅子搬来。

“午饭前你吸烟吗？”道斯先生问道。

“不吸，谢谢。我几乎没有怎么吸过烟。”

“没有不良习惯。你现在不是还在剑桥吗？”

“是的。”

“你在什么学院？”

里基告诉了他。

“你认识卡拉瑟斯吗？”

“何止认识！”

“我是说A·P·卡拉瑟斯，他进了学校足球队了。”

“认识认识！他是学院音乐社团的秘书。”

“A·P·卡拉瑟斯吗？”

“是啊。”

道斯先生好像受到了冒犯。他轻轻敲了敲他的牙齿，说天气不干正事儿，大冬天这么暖和。

“不过，圣诞节前天气可是把人害苦了。”阿格尼丝说。

他皱起眉头，问道：“你认识一个叫格里什的人吗？”

“不认识。”

“啊。”

“你认识詹姆斯吗？”

“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也是我那年的学生。他在第二个学期就进了学校曲棍球队了。”

“我对‘高校’知道得很少。”

里基听见“高校”这样的时髦叫法不由得一哆嗦。当时，标准的叫法是“大学”。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道斯先生解释说。

“那是，那是，”里基赶紧附和道。

“我自己有机会做一个大学生，可是，谢天谢地，我没有争取！”

“为什么？”阿格尼丝问道，因为谈话出现了间隔。

“努力干好你的职业。在参军前，谁到大学去混，后来起步就毫无希望。证券交易所和绘画的情况也一样。我认识在这两个行当混事儿的人，他们在‘高校’失去的时间，再也没有补回来——当然，除非你改行做牧师。”

“我热爱剑桥，”阿格尼丝说。“瞧瞧那些不同凡响的建筑物，瞧瞧所有人都兴冲冲的，整天互相串门儿，跑来跑去的。”

“那种生活可以让大学生高兴，可是我特此奉告，那种生活让我不快活。我不能费上四年时间，为的只是被人称为‘能和王公大臣交往的高校人’。”

里基早有准备领教他的老学友说话颠倒，态度傲慢，但却没有准备领教他脾气暴躁。他以为，运动员都是头脑简单、直来直去的人，你也可以说他们生性冷酷，为人粗鲁，然而永远不会小心眼儿。他们把你打翻在地，拳打脚踢，然后扬长而去，得意洋洋。这方面，里基心想，还是有话可说的：他已经不会犯傻，担当蔑视身强体壮的人的罪名了——这样的罪孽，是身弱体瘦的人必须警惕的。然而，道斯在这点上翻来覆去，喋喋不休谈论大学这个话题，谁都看得见话中的妒忌和小肚鸡肠的恶毒，唠叨、唠叨、唠叨，如同一个没有得到邀请参加茶会的未婚小女子一样。里基心下寻思，安塞尔和那些极端主义者最终也许是正确的，肉体美和一身蛮力也许就是灵魂毁灭的信号。

他觑了一眼阿格尼丝。她正在一张纸上为零售商开列订单。她那张俊俏的脸专心于她正在干的活儿。她和杰拉尔德坐的那条板凳没有靠背，但是她坐得像标枪一般挺直。他，尽管身强体壮，可以坐得挺直，却不屑那么做。

“他们为什么互相不说话呢？”里基心想。

“杰拉尔德，把这张纸送给厨娘。”

“我把纸条递给另外那个女工，不行吗？”

“她还要打扮一番呢。”

“哎，还有赫伯特呢。”

“他忙。哦，你知道厨房在哪里吧。快把纸条给厨娘送去。”

他不急不忙地离去，消失在那棵树的后边。

“你看他怎么样？”她马上询问道。

里基礼貌地嗫嚅几句。

“从他孩童时代起，有变化吗？”

“变还是变了。”

“跟我好好说说他。你为什么不开口？”

她本应该看见一丝恐惧掠过里基的脸上。但恐惧转瞬即逝，因为，谢天谢地，他现在是大人了，待人接物的礼数保护了他。但是，我们这出正剧还没有开始之前，他和杰拉尔德似乎是在布景后面相遇，这个年长的男孩子在幕后对他做了一些事情——荒唐的事情，都不值得单独逐一记下的陈年旧账。苹果馅饼床[2]都不足挂齿；拧掐、踢蹬、扇耳光、拧胳膊、揪头发、夜里装神弄鬼、往书上洒墨水儿、涂抹照片，这些恶作剧本身都是区区小事，算不得什么。不过，听任这些荒唐的事情沆瀣一气，继续下去，那你就会活在一个成年撒旦都不能设计出来的地狱里。里基和杰拉尔德之间，有一道把生活遮挡在暗地里的阴影，往往是我们料想不到的。恶少和他的牺牲品永远都不会把他们最初的交往忘记干净。他们在俱乐部和乡间住宅相遇，你拍拍我的背，我还几下，；然而，在两个人的脑海里，他们还是孩子时，念念不忘的是一种关系更加紧张的日子。

他很想说：“他是那种乖巧的孩子，而我是那种有毛病的孩子。”然而，剑桥的教育不准许他通过糟践自己把局面抹平了。倘若他是一个有毛病的孩子，那么杰拉尔德则是一个毛病多多的孩子。他嘟哝说：“我们两个不一样，截然不同。”彭布罗克小姐或许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不再提问了。然而，她还接着谈论道斯先生的话题，不无诙谐地挖苦她的情人，大不恭敬地对他说长道短。里基听了哈哈大笑，却感觉不是个滋味儿。两个人既然订婚了，他觉得，他们就应该避免横挑鼻子竖挑眼。然而，话说至此，他却在说长道短了。他不得已而为之。他被拖了进来。

“但愿他的脚腕好多了吧。”

“从来就没有坏过。他总是在一些事情上大惊小怪。”

“我想是赫伯特说的，他下星期要参加一场比赛。”

“我想是吧。”

“我们也去吗？”

“如果你喜欢，那就去吧。我是要待在家里的。我的脚挨冻可挨够了。”

这话说得很没有色彩，听来怪怪的。

杰拉尔德返回来，说：“我受不了你的厨娘。她问这问那的，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我受不了跟仆人唠叨。我说：‘如果我主动跟你讲话，那还好说’——要是她长得俊俏，那倒也另当别论了。”

“呃，我只求我们的丑厨娘一会儿就把午餐做好了。”阿格尼丝说。“我们今天上午没法子了，什么事儿都误事儿，我都不敢开口说什么了，因为昨天就这样子，如果我再抱怨几句，那她们也许就拍屁股走人了。可怜的里基就只好饿肚子了。”

“哪里，希尔特家给了我一大堆三明治，我怎么都吃不完。他们总是把我塞得饱饱的。”

“这里要是塞不饱你，”道斯先生说，“你会认为你感觉就更好吗？”

彭布罗克小姐在某些方面治家节俭，看样子颇为不快。

彭布罗克先生的声音这时从房子里传出来。“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我亲爱的孩子，原谅我啊。这是一封关于教会抗辩学会[3]的信，很重要，要不然——进来吧，来看看你的房间。”

他很高兴从这块小小的草坪撤退。在这里，他已经了解到了太多的内容。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彼此并不相爱。与他父亲和母亲的情况相比，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他们在结婚前，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然而，这个男子已经表现得无礼、粗鲁和冷漠：他还是那个学校恶少，动不动就拧小男孩子的胳膊，在礼拜堂里往小男孩身上别别针，等他们在单杠上摆动时别针就会刺进他们的肚皮。可怜的阿格尼丝啊；她为什么相中这样的婚姻？是否有人应该干预一下呢？

他忘了他的三明治，返身去取它们。

杰拉尔德和阿格尼丝胳膊挽在一起，靠得紧紧的。

他只看了几眼，但是那景象在脑子里火烧火燎。这个男人把胳膊挽得比女人更有力。他把这个女人已经拉到了他的膝盖部位，正在往下压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他跟前硬拉。她的两只手已经挣脱出来，小声说：“别闹——你弄疼我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面孔盯着这个蛮汉，却视而不见。然后，她的情人亲吻她的脸，她的脸立即闪射出神秘的美，如同一颗星星在闪烁。

里基深一脚浅一脚走开，没有拿走那些三明治，脸色发红，心下惧怕。他想：“这样的事情真的就发生了吗？”他似乎在俯视色彩斑斓的峡谷。峡谷闪闪发光，更加明亮，后来纯粹火焰的神灵在峡谷里诞生，然后他看见了洁白的雪的尖端。彭布罗克先生说话的当儿，美丽的形象闹闹哄哄，越来越多。它们侵入他的肉体，在确切无疑的神龛儿点亮了灯盏。它们的管弦乐队在这所郊区住宅开始演奏[4]，他只得站在一边，让女佣把午餐端进来。乐曲从他身边飘过，如同一条河流。他在创造性演出的泉水旁，聆听那原始的单音。随后，一种含混不清的乐器奏出了一个短短的乐句。河流继续流淌，一如既往。乐句重复，听众也许听得出来，它是混合曲调的调子的片断。华美的乐器接受片断，号角保护片断，铜管乐器促进片断，片断于是浮上表面，和小提琴的如泣如诉交织起来。丰满的同音便是爱神的诞生，火焰的火焰，照亮了他身下那条黑黢黢的河流以及上面的洁白的雪峰。他的翅膀无限，他的青春永恒；他在这世界的祝福中经过太阳时，太阳是他手指上的一枚宝石。创造性华章响起，不再是单调的单音，为他喝彩，奏出了越来越宽的旋律，越来越嘹亮的辉煌。爱情就是一股烈火吗？爱情就是一股洪流吗？他比烈火与洪流更伟大——男人在女人身上的触摸吗？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里基没有因此而厌恶。不过，他弄不懂这事儿。

彭布罗克先生喊叫这两个大闲人来用午餐时，感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一个声音悄声说：“别喊叫——他们也许是幸福的。”

他瞪了瞪眼睛，敲响了小锣。听到锣响，他们终于露面，一个祭司，一个高级女祭司。

“里基，我可以把这些三明治送给那个擦靴子的男孩吗？”一位说。“他喜爱三明治。”

“敲锣了！快点儿！敲锣了！”

“你午饭前吸烟吗？”另一位问道。

但是，他们已经进入天堂，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们走出天堂。别人也许会认为他们不顾场合或者让人厌烦。他知道怎么回事儿。他会记住他们讲的每句话。他会珍藏他们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儿，有朝一日，等到天堂的大门关闭了，一缕微弱的光亮，一声智慧的回响，也许会伴在天堂之外的他的身旁。

实际上，在他客住期间，他很少看见他们。他管束自己，因为他不配打扰别人。他有什么权利打探他们的幸福，哪怕是精神上的？在那片草坪上看看他们的行为，这算不上什么罪过。但是再次前去打探，那就会是罪过了。他尽量让自己回避，尽量打消各种念头，不是因为他是禁欲主义者，而是因为他们一旦知道了，会反感他的行为。他的这种表现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一旦他们弄出什么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任何他的同情心想得到容得下的小动作——他们都认为是机会所赐，是彼此心心相印。

这样，这对恋人儿避人耳目。他们和遥远的日出相伴相随，只有山峦和他们交谈。于是，置身于我们特别适合居住的世界的没有点燃的峡谷里，里基与彭布罗克先生进行谈话。

[1] 希腊神话中人物，为众神传信并掌管商业和道路的神。普拉可西泰勒斯的赫耳墨斯石像，于1877年在奥林匹亚山发掘出来。这是一尊年轻英俊的雕像，左臂抱着小狄俄尼索斯，正在打量这个未来的酒神。

[2] 学生恶作剧的一种，故意把被褥整成让人睡下伸不直腿脚的床铺。

[3] 成立于十九世纪晚期，为了保护英国教会，和不信国教的人进行周旋。

[4] 阿格尼丝的爱情一出现，里基的耳边就会出现音乐，这是一种暗示。

第四章

索斯顿学校是一位商人于十七世纪建立起来的。当时，它只是很小的镇子上一所很小的语法学校[1]，管理这所学校的伦敦市商会，每年一次的例行造访，不得不坐马车走半天，在森林里和石楠荒野上奔波。到了二十世纪，他们还得坐车奔波，不过只是从火车站出发；他们不在一个很小的镇子上落脚，也不在一个大镇子上落脚，而是置身于数不清的住宅群里，独立式的和半独立式的房舍，里三层外三层地分布在学校周围。因为创建人的意图已经改变，或者不论怎样拓宽了，不再教育“我家乡的穷人”，它现在教育英格兰的上层阶级了。发生这种变化，说起来也不是很久远的事儿。直到十九世纪，这座语法学校仍然由周遭做日班的学者组成。后来，两件事情发生了。第一件，学校的财产升值了，学校富裕了。第二件，说不清究竟什么原因，学校一下子出了大批主教。这些主教，好像燃放的焰火筒的星花儿，个个色彩斑斓，向四面八方飞溅，有些飞得很高，有些飞得很低，有些飞到遥远的殖民地，有一个竟然飞入了罗马教会。然而，许多做父亲的都在报纸上探寻他们的成才之路；许多做母亲的心想，自己的儿子如果点燃得恰到好处，也许不至于引火烧身，一闪即逝；许多家庭都搬到这个生活和教育非常便宜的地方，走读学生在这里不会被人小看，正统的和时尚的东西据说结合在一起。学校的人员翻了一倍。学校修建了教室、实验室和体育馆。“语法”两个限定词儿取消了。学校把当地商人的儿子甜言蜜语地招收进来，奠定了新的基础，取名“商业学校”，在几英里远的地方修建校舍。新校舍没有沿袭伊顿公学或者温彻斯特公学那种典雅的古代建筑，也没有反其道而行之，采取像兰辛、威灵顿以及其他纯现代建设的超前意识之策。只要传统的东西可用，学校便紧抓不放。一旦新的方案出现需求，学校立即制定。学校的目的就是出产平均标准的英国人，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学校取得了成功。

彭布罗克先生在这里度过了他幸福而勤劳的生命。他的技术身份是近代科学部分下设的一个机构的老师。不过他的工作却在别的方面。他成立机构。如果某个机构不存在，他就创立一个。如果一个机构存在了，那他就改造它。“一个机构，”他喜欢说。“本身到什么时候都没个头。它一定会对一个运动做出贡献。”一个好惯例看起来可能败坏学校，那他就随时提供另一个惯例；他相信，没有数不清的惯例，就没有安全可言，对男孩和男人都一样。也许他是对的，以后也永远是对的。也许，如果在短短一个小时里我们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行动，而且企图享有完美的自由，那么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向毁灭。校帽，具有深意的象征主义，是他的发明；表明一个男孩儿能游多远的五颜六色的游泳裤，是他的发明；运动衫和运动衣的等级分类，是他的发明。正是他，创立了跳跃、裁决以及两种学术辩论的报纸，还有三种鞭刑和《索斯顿人》——一种双学期杂志。他那肥滚滚的手指无所不指[2]。他头颅的天灵盖温和而扎眼，每逢老师们开会就大放光辉。人们一般都认为他是前途看好的人。

他的最后一项成果是把走读男孩们组织起来。他们过去受管束很少，太由着他们自己了，集体精神很差；他们动不动就想家，而不是学校，认为家庭是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另一方面，他们却摆脱了家长们的管束；他们做预习很随意，有时做得马马虎虎。他们看比赛尖叫不已，不管什么时辰都会外出，乱吃他们不应该吃的东西，吸烟，在柏油马路飙自行车。现在，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如同寄宿生，他们在晚上七点十五分要进学校，没有家长和监护人写来的许可证明，一律不允许离校；他们晚上在规定时辰里和早餐前七点至八点之间必须预习功课。比赛活动是强制性的。他们在学习期间必须去参加各种聚会。他们必须遵守规矩。当然，这项改革还不完备。控制饮食还不可能做到，虽然按照一份印制的通知，校方请求走读生家长们提供简单的饭菜。校方还相信，一些做母亲的对有关预习的规定置若罔闻，允许自己的儿子通宵把作业做完，早上睡懒觉。然而，走读生和寄宿生之间的鸿沟弥合到了相当程度，而且在走读生也被组织起来，住入由舍监管理的、有学生自己特色的宿舍后，这一鸿沟越来越窄了。“通过宿舍生活，”彭布罗克先生说，“学生将学会爱校如家，正如同通过上学，学生学会热爱祖国一样。所以，我们唯一的方针就是组织走读生，住入宿舍。”校长一如既往，同意了这一方针，新的集体形成了。彭布罗克先生为了避免说三道四，拒绝亲自担任舍监这一职务，对执教六年级的杰克逊先生说：“你在幕后默默无闻干得太久了。这次是你走向前台的一个良机。”然而，这一安排失败了。杰克逊先生，又是学者又是大学生，自己没有热情，也没有传递出什么热情，面对自己管理的宿舍，只是说：“呃，我并不清楚我们大家都待在这里究竟为什么。现在呢，我认为你们还是回家待在你们的母亲身边为好。”他又返回了他的幕后，到了下一个学期，彭布罗克先生不得已亲自挂帅了。

正是这样一些话题，使彭布罗克先生对着里基毕恭毕敬的耳朵，喋喋不休。他带领着里基去参观学校、图书馆以及走读生可以存放衣服和帽子的地下过道，赶上节庆日，他们还可以在这里用晚餐。他把里基带往杰克逊先生优美的住宅，悄悄地说：“如果这房子不是因为他的杰出才智，那么也就是一个急行军的箱子！”他带着里基参观幸运地竣工的板球场和不幸地急需资金的小教堂。里基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过当时他对什么都印象深刻。当然，见识过阿格尼丝和杰拉尔德的热恋，走读生的宿舍似乎留下一点阴影，但是他把一些现实情况也算在了他们热恋的账上。

“板球场，”彭布罗克先生说，“最令人满意。我们根本没有指望今年办起来。可是在复活节假期之前，每个学生都会收到一张捐款卡，让他们明白每个人必须募集到三十个先令。你也许很难相信我，可是学生们差不多都会响应的。上个学期在这所了不起的学校里举行了一次大餐，所有募集到不止三十个先令，甚至多达一镑钱的学生，都被邀请来吃大餐——很自然，学生看重的不是几个先令，积极响应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事情。实际上，整所学校的学生都来用大餐了。”

“他们一定对球场钟爱有加，非常喜欢。”

“啊，这场地使用得并不很多。板球活动，我想你也清楚，是一项很昂贵的比赛。只有家境比较富裕的孩子玩得起——可是我很遗憾地说，往往我们感到无比骄傲的学生，并不是比较富裕的孩子。不过，关键在于，学校只有配备了板球场才可以称为一流学校。学校无论好坏，都在修建板球场呢。”

“现在你一定把小教堂也修起来了吧？”

“现在我们必须把小教堂修起来。”他肃然起敬地停了停，又说：“这里就是原来建筑物的残留。”

里基心头立即涌起一阵共鸣。他也肃然起敬，看着那座詹姆斯一世时代的砖结构建筑物的残留，在现代机械取方的石头修建的半圆拱顶建筑物中，红彤彤的别具美感。两个男人尽管很少有共同的东西，却不约而同地因为爱国精神而心潮澎湃。他们的国家伟大、高贵、古老，他们为此而异常欣喜。

“感谢上帝，我是英格兰人，”里基突然说。

“的确，感谢上帝，”彭布罗克先生说，将一只手放在了里基的背上。

“我相信，我们和古希腊人几乎一样伟大。我敢说，我们要比意大利人更加伟大，哪怕他们曾经更加接近美丽。比起法国人也更加伟大，哪怕我们的确采纳了他们所有的理念。我不由得想到，英格兰地大物博。英格兰的文学当然也丰富多彩。”

彭布罗克先生把手放下来了。他发觉这样的爱国精神有点儿底气不足。真正的爱国精神只能发自内心。爱国精神和理性毫不搭界。英格兰的女士们在海外会宣称伦敦没有大雾，而彭布罗克先生，尽管不屑玩出这种小把戏，却也只会因为谁都发现伦敦的确有雾而闭口不谈。鉴于此他特别指出，古希腊人缺乏精神上的顿悟，只有一种女人的低级见解。

“说到女人——啊！她们糟糕透了，”里基把手扶在小教堂的墙壁上。“我越来越认识到这点了。但是，至于精神上的顿悟，我不怎么喜欢多说；我觉得柏拉图很难懂，不过我认识一些不觉得柏拉图难懂的人，恐怕他们也许不会同意你的说法。”

“我可不是贬低柏拉图啊。就哲学而言，总的来说我对柏拉图崇拜得五体投地。可是，他的哲学是一个人的教育的桂冠，而不是教育的基础。我本人呢，我读柏拉图获益匪浅，但是我知道那些没有进入角色就马上阅读柏拉图的学生，会有没完没了的麻烦结果。”

“可是，如果那些学生先死掉了，”里基叫喊道，情绪一下子激烈起来。“该知道的却不知道——”

“不该知道的却知道了！”彭布罗克先生不无讽刺地说。

“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一点没错。正是这样的。”

“我亲爱的里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一个老朋友可以坦白相告的话，你是在说废话，满口废话。”他只引用了寥寥几个来历不凡的套语，就支持了这个年轻人的正统观念。这些支点还是很需要的。里基有他自己的支点。指责十五六岁男孩子的复兴精神，以及四五年之后遭遇的怀疑主义，都不能让他摆脱对教堂的忠诚，因为他就出生在教堂里。然而，他的支点是个人的，其中的秘诀对别人没有用处。他主张，每个人都应该找到自己的支点。

“哲学干什么用的？”在旁边充当支点的人接着说。“哲学能让人在生活中更加幸福吗？哲学能让人死得更加平静吗？我觉得从长远来看，赫伯特·斯宾塞[3]不见得会比我们大家高明多少。啊，里基！我希望你能在中小学生中活动活动，看看他们对所有他们不能触及的东西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把话说到这里扯得太远了，只得补充说：“他们的精神容量，当然，是另一回事儿。”这时候，他记起了古希腊人的话题，赶紧说：“这正好证明了我最初的声明。”

顺从的面色，如同一个人得到支持一样，出现在里基的脸上。彭布罗克先生随后问起他那些不觉得柏拉图难懂的人。然而，在这点上，里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学校小教堂的墙壁，很快这场谈话转向了他们俩都更为驾轻就熟的话题。

“阿格尼丝对学校很有兴趣吗？”

“不像过去那么有兴趣了。这是她订婚的结果。如果我们那位淘气的勇士没有把她诱拐去，那她一准会成为一个理想的老师的妻子。我经常拿这事儿和那位勇士开玩笑，因为他有点儿看不起知识分子的职业。自然的，再自然不过了。一个面对死亡的人，怎么能够像我们学习mensa或者tupto[4]所感受到的？”

“这话完全真实。绝对真实。”

彭布罗克先生自言自语说，弗雷德里克正在进步。

“如果一个男人行得端，做得正，说话算数；如果他的心不歪；如果他生就了基督徒的本性，生就了一个绅士的本性——那么我，无论如何，给我妹妹找不到更般配的丈夫了。”

“你怎么找得到更般配的呢？”里基大声说，“你记得《云》[5]里的东西吗？”他尽自己所能背诵Dikaios Logos[6]一节里的邀请词儿，对诗中那个年轻的雅典人进行描述，肉体完美，精神平静，忘记了他在法庭里的工作，整天都在树林和牧场上徜徉，头戴花冠，有朋友作陪；新鲜树叶的清新气息向他们袭来；他们沉醉在春天的萌动之中；他们头上的梧桐树在和榆树喁喁私语——也许那就是有史以来向无忧无虑的生活发出的最辉煌的邀请词儿了。

“是啊，是啊，”彭布罗克说，心里并不想要阿里斯托芬笔下的什么人做妹夫。不过他也没有这样的妹夫，因为道斯先生懒得往头上戴花冠，也不会理会春天的到来，只会埋怨身边的朋友走得太快或者太慢。

“至于她呢——！”可是里基一下子想不起什么古典诗句适合阿格尼丝。她在两种女人类型里头吃空份儿。一个是善良的美狄亚[7]，一个是具有责任感的克里奥佩特拉[8]——这两个女人身上都有她一点点影子。阿格尼丝没有出生在古希腊，只是跨海越洋去过希腊——一个肤色黝黑、头脑聪慧的公主。她出类拔萃，还有潜在的非凡素质——一块更古老、更富饶、更神秘的土地养育出来的潜在素质。想到“不在那里”的哲学理念，里基不由得发笑了。安塞尔尽管聪明过人，却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在这个世界上，她比任何女人都更具有“在那里”的现实感。

彭布罗克先生看样子对这种孩子气的热情很欣赏。他喜欢自己的妹妹，尽管他知道她一身毛病。“是啊，我很羡慕她，”他说。“我认为，她找到了一个终身伴侣。虽然他们要煎熬一个漫长的订婚过程，但是这是因祸得福的好事儿。他们维系更亲密的纽带之前，可以互相了解得更加彻底。”

里基没有表示同意。这样漫长的订婚过程，对他来说似乎是不可言说的残忍。两个人情投意合，却因为没有该死的钱，就在很多年里不能结婚。赫伯特就是身怀绝技，也不能缔造这样的幸福。偏偏老天不公，希尔特家“富得流油”；想到这里，他感到了从来未有的羞耻。几星期之后，他便到了法定年龄，就可以支配自己的钱了。世上的事情安排得如此不公道，真是遗憾。他不需要钱，或者无论怎样不需要那么多的钱。

“假定，”他开始盘算，因为他对这桩婚事越来越不安——“假定我将来一年比我应得的钱少要一百镑就行了。哦，少得一百镑我的钱也足够花了。我除了吃、住、穿、隔三差五坐火车，别的没有什么花销。我没有什么嗜好。我不搞收藏，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买些书是正事儿，可是毕竟有穆迪[9]收藏的书呢，即便非买书不可，不是也有免费图书馆嘛。哦，还有我的职业！我忘了我还有职业。唔，有职业，就能腾出更多的钱。”他假想自己躲得远远的，和这个世界没有接触，只和世界允许的范围打交道，还是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罪过。

他客住就要结束时，这种情况就发生了——又一个温和的一月天里的无风的日子。道斯先生正在和一帮强壮人打比赛，一早起来就得到场地上去做些准备。里基说好也到现场去。

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没有遭人讨厌。“你会感到很烦的，”阿格尼丝说，瞅见了她情人脸上的不快神色。“再说，杰拉尔德走路像疯子一样。”

“今天早上我想起了博物馆，”彭布罗克先生说。“那里的燧石箭头很有看头。”

“啊，这是你的强项，里基。我很羡慕你和赫伯特对历史乐此不疲的样子。”

“我想好了，只要道斯愿意要我，我和他一起去运动。我去运动场走个来回，还是能走得很快的。燧石箭头很美妙，不过我还不能真正欣赏它们，尽管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入门儿。”

彭布罗克先生大失所望，可是里基不为所动。

过了一刻钟，他一个人返回了住宅，几乎要哭喊的样子。

“呃，那个倒霉蛋走得太快吗？”彭布罗克小姐从卧室的窗户喊叫道。

“我走得太快，他跟不上。”他气哼哼地说，他还来不及说对不起，其实没有发生什么，那面窗户早关上了。

“他们吵架了，”阿格尼丝想。“为什么吵架呢？”

她很快就听说怎么回事儿了。杰拉尔德回来了，强压着一股怒气。里基竟然提出来送钱给他。

“我亲爱的小哥哥，别生气了。那孩子疯了。”

“要真是那样，我倒原谅了。可是，我受不了那种病态的样子。”

“看看，杰拉尔德，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地方。你不知道弱者有多么可怜。”

“娘们儿的事儿。那么说，你希望我一年从他那里得到一百镑钱了。你可听到过这样讨厌的冒失话吗？用一百镑钱将我们拴在一起——他、你和我，每年一百镑——他呢，当然，借机刺探我们干过的一切，我们呢，对他磕头拜谢，有苦说不出来。如果他里基蒂·埃里奥特[10]先生认为勇士和英国人就这样子，那可不是我，还不如给我一根马鞭呢。”

阿格尼丝爆笑不止。“你们两个长不大的孩子，一对儿碰一起了，你又是最坏的那个。为什么你不让那个小傻瓜消一消气儿呢？他在我的窗户下气鼓鼓的，鼻子都气歪了，我还以为你侮辱他了呢。你为什么不接受下来呢？”

“接受？”他喊声震天。

“接受了，他那些废话也就不再啰嗦了。哎，他都是从书本里学来的。”

“那他就更愚蠢。”

“是了，就别跟一个傻瓜生气了。他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他整天都在与诗歌和古老的死人打交道，然后就想把那套带回现实生活里。那套一说出来就成笑话了。”

杰拉尔德又说，他受不了那种病态的样子。

“我不认为那就是真正的病态行为。”

“我认为就是。为什么他让钱担当了更坏的名声。”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杰拉尔德显得有些难为情。“我本不想告诉你的。这话不大适合女士听。”像多数四肢发达的男人一样，他在智力上就显得过分拘谨了。“他说他这辈子结不成婚了，因为他的脚有毛病。结婚对后人不公道。他的祖父有残疾，他的父亲也有残疾，他也一样糟糕。他认为，这是遗传的结果，到了下一代后果更糟糕。他和别的大学生讨论了很多次。他们一定是一伙很聪明的人。他不能冒险生养孩子。这就是一百英镑的来历。”

阿格尼丝不再笑了。“啊，小坏蛋，他怎么说出这样一大套话来！”

他受到鼓励，接着往下说。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交代过他们在学校的事情。现在，他向她把学校里的一切都抖搂出来了——他称之为“硬棒麻花糖”[11]的恶作剧，在小教堂里扎别针，还有一天下午，他把里基头朝下捆绑在一个树桩上，然后跑掉——当然只是一会儿的事儿。

阿格尼丝听了狠狠地责备了他。但是，她想到一个羸弱的孩子被一个蛮横的孩子揉来搓去的，心头另有一番好玩的刺激。

[1] 十六世纪以前以教授拉丁文为主，后来变成了中学，教授语言、历史和自然科学。这里虽是虚构学校，但作者显然是指早期成立的这类学校，渐渐演变成了一些著名的贵族学校，例如伊顿公学。

[2] 英文为His plump finger was in every pie，显然套用了英文成语to have a finger in the pie，意为“干预”、“插手”等，译文稍加改造似更传神。

[3] 斯宾塞（1820—1903），英国哲学家、社会学家，认为哲学是各科学原理的总和，将进化论引入社会学，提出“适者生存”说，著有《综合哲学》、《生物学原理》、《社会学研究》等。

[4] 两个拉丁词，学习拉丁语语法时常用的例子：mensa，名词，“桌子”、“餐桌”的意思；tupto，动词，“我打”、“我揍”的意思。

[5] 阿里斯托芬（前450？—前385？），古希腊诗人、喜剧作家，素有“喜剧之父”之称，据考证写过四十多部喜剧，现存有《阿卡奈人》、《骑士》、《蛙》等八部。

[6] 古希腊语，“辩”、“辩答”之意。

[7]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科尔喀斯国王的女儿，以巫术著称，曾经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

[8] 古埃及女王（前69—前30），绝代美人；这里指她在一次战争中没有背叛罗马大将安东尼。

[9] 查尔斯·爱德华·穆迪于1842年成立预约借书图书馆，发送的图书遍及英格兰，曾红火一时，直到1937年。该图书馆位于新牛津街，大英博物馆附近，拥有图书数十万册，当时的预约费为七先令。

[10] 里基的全名。

[11] 把两臂强拧到身后的动作，根据硬棒麻花糖而得名。在英国过去的学校里，恃强凌弱的现象很厉害，受害者都是小学生或者有缺陷的学生。福斯特的脚有点儿跛，这样的事情在他上学时经常发生，给他造成了终生阴影，这也是他特别喜欢这部自传性小说的原因之一。

第五章

杰拉尔德在那个下午死了。他在一场足球比赛中被踢翻了。事件发生时里基和彭布罗克先生就在场边。用车把他拉到医院，一路颠簸，没有好处，他只是被抬到了更衣房里，放在了地上。一个医生来了，一个牧师也来了，不过看样子最好是让他和阿格尼丝待在一起度过最后几分钟，因阿格尼丝是骑自行车赶来的。

那是一次罕见的伤心断肠的会见。这姑娘过去是那么习惯活蹦乱跳的人，一时间竟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看见他只身躺在尘土里，身上盖了一块地毯，膝盖团到嘴巴下边，想必是在闹着玩儿的。他的胳膊和她所熟悉的一样，上面令人羡慕的肌肉圪塔在运动衫下边清清楚楚。那张脸，尽管有点儿发红，却没有受伤：一定是一次特别好玩的玩笑吧。

“杰拉尔德，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回答说：“我看不见你。黑乎乎一片。”

“哦，我很快就不让你黑乎乎了，”她说，口气一如既往地活泼。她把更衣房的门打开了。站在更衣房周围的人躲到了一旁。她看见一个空无一人的草场，潮气湿重，灰蒙蒙的，草场那边是石板屋顶的单栋小楼，一排挨一排，在一座形状不明的小山上顺势而上。远望伦敦，天空黄色弥漫。“好啦。这下好多了。”她又坐在了他的身边，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手里。“这下我们就好了，不是吗？”

“你在哪里呢？”

这次她无法回答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这是在哪里？”

“教区长不是来过这里吗？”她沉默一会儿，说。

“他说了一些天堂的事儿，以为我——可是——我不能跟一个牧师分辩啊；不过我好像对天堂里那些事情没有什么用处的。”

“我们都是基督徒，”阿格尼丝怯生生地说。“亲爱的情人儿，我们别谈论这些事情了，可是我们相信这些事情。我想你会好起来，还像过去一样身强体壮；不过，话说回来，精神生命是存在的，我们知道有朝一日，你和我——”

“我成了精神是干不了什么的，”他打断她的话，遗憾地叹口气。“我就是我这个人，才想要你，这是无可奈何的。教区长不得已那样说。我想——我不想多说话。我看不见你。把门关上吧。”

她按吩咐把门关上，依偎进了他的怀里。只有这一次，她的搂抱比他的更有力量。随着他的心越跳越微弱，她的心越跳越响亮。他哭泣起来，像一个吓坏了的孩子，她的嘴唇被他的泪水浸湿了。“勇敢起来吧，”她对他说。

“我做不到啊，”他小声说。“那样做是不合常理的。我看不见你，”他睁着眼睛，哆哆嗦嗦从她身上扫了过去。

阿格尼丝骑了自行车回家，把其他人甩在后面。有些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她走过纷纷点头和微笑，而她也一一还礼。

“啊，小姐，是真的吗？”厨娘哭诉道，满脸泪水。

阿格尼丝点了点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信件刚刚到达：有一封是杰拉尔德的母亲写给他的。生活没有事先告诫他们，这时似乎也无话可说。这起事故是非自然的，必然会像一场梦一样成为过去。她觉得有几分恼火，女仆们流露的悲哀让她受不了。

她们都在抽泣。“啊，看看哪儿都有他的痕迹！唉，他总是满不在乎——满不在乎！”在前门旁边那条棕色的窗帘细布上，一只沉重的足球鞋留下了印子。她们都不喜欢杰拉尔德，但是他是个男人，她们是女人，他已经死去了。她们的女主人命令她们离开，让她安静安静。

她坐在楼梯脚下，待了很久，擦眼抹泪。一种莫名的精神危机在酝酿之中。她应该像女仆们一样睡觉吗？还是应该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让时间来抚平伤痛？一个人的死亡真的就那么可怕吗？她正想让自己变得冷漠起来时，门前的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里基·埃里奥特闯了进来。他溅了一身泥水，气喘吁吁，头发散乱地遮挡在他那瘦弱的脸上。她心想：“活下来的就是这样一些人啊！”她从心底里憎恨他。

“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他大声说。

“在休息。”

他跪在她身边，而她却说：“劳驾你走开好吗？”

“是的，亲爱的阿格尼丝，当然要走；可是，我必须先来看看你是否很在意。”

她的呼吸忍住了。她的眼睛向那些脚印看去，然后向外面看去，那么坚毅，那么义无反顾。

他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你一生中发生的最坏的事情，你很在意这件事儿——你很在意这件事儿。人们都爱说：‘咬紧牙关挺过去——相信时间。’不对，不对；他们说的不对。应该在意这事儿。”

尽管她悲痛欲绝，但是她知道这个男孩更加了不起，超出人们的看法。他站起身来，用强烈的坚信的口气说：“我知道——我理解。这是他的死亡，也是你的死亡。他去了，阿格尼丝，他的怀抱再也不会拥抱你啦。老天在上，在意这样的事情吧，别坐在这里禁锢你的灵魂。你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别就此打住；你不再是你了，那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吞吞吐吐地说：“谁——谁原谅？”

“杰拉尔德。”

听到他的名字，她一发不可收拾了，所有她硬撑的样子一下子全没有了。她承认，生活的意义已经消失了。她弯下腰，亲吻那个脚印。“他怎么能原谅我呢？”她抽噎道。“他去哪里了？你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看不见我了，虽然我把门打开——开得大大的——让大量的光线进来；随后，他记不得那些能安慰我的事情了。他不是一个——一直不是一个很喜欢读书的人，记不住很多事情。教区长尽力了，可他记不起事情——我赶来了，我不能——”她流泪不止，讲不下去了。里基没有阻止她。他放任她责备她自己，责备命运，责备赫伯特，因为赫伯特推延了他们的婚事儿。她本来可以当六个月的妻子；但是，赫伯特说到人要有自制力，讲到了他们面前的生活。他放任她亲吻那些脚印，亲了又亲，亲掉了印迹，剩下了她嘴唇的印子。“他去了——他在哪里呢？”接下来他平静地回答说：“他在天堂。”

她祈求他不要安慰她；她受不了这样的安慰。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来看看你是否很在意。他在天堂，阿格尼丝。最了不起的东西[1]结束了。”

她的憎恨缓和多了。她喃喃道：“亲爱的里基！”并且把手伸给了他。透过泪水，里基瘦弱的脸看起来像一个讲解真理的天使，不允许她和灵魂兜圈子。“亲爱的里基——可是，我剩下的生命，可怎么对付啊？”

“怎么都能对付过去——如果你记住最了不起的东西已经结束的话。”

“我不认识你了，”她说，声音在哆嗦。“你一眨眼就长大了。你从来没有和我们交谈过，可是你什么都懂得。再告诉我一遍——我只信任你——他在哪里。”

“他在天堂。”

“你敢肯定吗？”

让她感到迷惑的是，里基，几乎要啰嗦半天才能把时间跟你说明白的人，却对灵魂不灭那么心中有数。

[1] 这里显然是指生命，是福斯特作品的主要特点，需要读者细读。

第六章

他没有留下来参加葬礼。彭布罗克先生认为他对阿格尼丝影响不好，妨碍她本来可以做到的那样尽快默认这场悲剧。如同他所说的，“一个人千万不要招惹悲痛”，他暗示这位年轻人，他们兄妹俩需要独处。里基于是回到希尔特家。

他在希尔特家只住了几天。刚刚开学，他便回到了剑桥，那是他眼巴巴渴望回去的地方。那里的旅程现在对他来说很熟悉，每一处界标[1]都让他感到快活。特温水域的清爽峡谷、火车横穿白垩地带的希特钦路堑、波尔多克教堂、罗伊斯顿一望无际的丘陵草地，这些界标本身虽然没有什么，但是在他向平静港湾朝圣的一路上，却像驿站一样亲切。在站台上，他遇上了朋友们。他们都过了一个开心的假期：这是一个幸福的世界。气氛改变了。

剑桥按照自个儿的习惯，用敞开的排水系统欢迎她的儿子们到来。佩蒂·克里街挖开了，三一街挖开了，挖河道的工人们在国王街区若隐若现。这里是煤气灯，那里是电灯，到处都有东西，总是有一种异常气味。就在这一天，车轱辘从车站接送电车上掉下来，里基正好就是车内乘客，和别的乘客一路同行，他们“没有受到伤害，只有震惊，事后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大伙儿一起扎堆儿大笑”。

蒂利亚德跑进了一辆轻便马车，直骂自己非要干那种占便宜的事儿。霍恩布洛尔也飞奔过去，大呼小叫的，把行李干脆摞在了头顶上。“我们出去走走吧，”安塞尔悄悄地说。但是，里基正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妇女——阿伯丁太太。“哦，阿伯丁太太，我一直没有看见你；看见你很高兴——我真是太高兴了。”阿伯丁太太反应冷淡。她不喜欢在校园外边碰上人讲话，而且也正对着她的篮子不知所措。直到这时，有教养的目光都还不曾朝篮子里张望，但是在这次碰撞中，篮子的白布罩掉落下去，篮子彻底暴露出来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篮子是空的，而且也从来没有装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还处在不知所措的惊慌中，因而只是对里基虚应故事说：“我想我们以后会见面的，先生。”

“看看阿伯丁太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大声说，与安塞尔相随走在火车站路上。“这些宿舍清洁工来把我们伺候得舒舒服服。我们欠下她们很多很多，她们的工资少得荒唐，我们对她们一点也不了解。她们下班就回巴恩威尔，然后她们的生活就鲜为人知了。我只知道阿伯丁太太嫁了丈夫，此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从来没有谈起过丈夫。现在我真的很想深入地介入她的生活。我只看见了她的生活的一半。那另一半是什么呢？她也许有一个真正快活的家庭，有品位，有个小小的花园，有书，有画儿。或者，恰恰相反，她没有这样一个家庭。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了解一下。我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打探，可是她不应该不喜欢啊。毕竟，目前这种乱糟糟的局面，宿舍清洁工免不了受到责怪，如同有教养的人会受到怪罪一样。她应该想让我去。她应该把我引见给她的丈夫。”

他们两个来到了希尔思路的拐角。安塞尔第一次开口讲话了。他说：“呸呸呸！”

“排水系统吗？”

“是啊。精神上的化粪池。”

里基大笑起来。

“我在你的信中领教过这点了。”

“你没有回复的那封信吗？”

“你的信我都没有回复。你现在表现得太灰心丧气了。你会走向没落的。但是，我可不会陪着你堕落。我决不相信，人类只是一个活动的奇迹，具有至上的趣味、悲剧和美——刚才说到的那封信讲的就是这点。你会看到许多人都相信这点。在那些闲得难受、什么都不想的人中，这可是非常流行的观点；这让他们很省心，用不着从丑中发觉美，从无趣中发觉有趣，从传奇剧中发觉悲剧。你刚刚从索斯顿来，显然被彭布罗克小姐有胳膊有腿完完整整一个人这一事实搞得晕头转向。”

里基无话可说。他已经跟他的朋友讲过他有什么感受，可是实际所发生的情况事与愿违。安塞尔可以对爱情和死亡侃侃而谈，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他不理解相爱的男女或者一个垂死的人，在那封信里对这些具体的事实只有苍白的暗示。剑桥能对这些具体的事实加以理解吗？他观察过一些导师，对着一件出土文物细细端详，把双手抛向天空，做出幽默的绝望动作。这些人下星期就要做系列讲座：喀提林[2]的阴谋、路德[3]、进化论以及卡图卢斯[4]。他们纸上谈兵太多，实际经历又太少。他有可能把剑桥想得过于狭窄了吗？在他短暂的生命中，他已然经历了两起突然死亡，这足以让他对这个世界重新调整平静的人生观。他一成不变地认定，我们都是汹涌澎湃的大海上的泡沫。在这个大海上，人类看起来好像形成了一些小小的碎浪——科学知识啦，文明的管束啦——因此那些泡沫不会动不动就破灭，不会转眼之间就破灭。但是，大海没有改变，而他、安塞尔、蒂利亚德以及阿伯丁太太没有在那辆电车里死于车祸，不过是唯一侥幸的事情。

他们在罗马天主教教堂旁等待另一辆电车，电车那花哨的躯壳儿在日暮中已经模糊起来。罗马天主教教堂是新来的游客最先能看得见的大型建筑物。“哦，一座座学院就在眼前！”那位新教徒母亲叫道，然后了解到这座教堂是一个靠制作眼睛骨碌碌转动的洋娃娃发家的罗马天主教徒修建起来的。“依靠的是洋娃娃活动的眼睛，保护的是一尊尊不动的偶像”——这事儿口口相传，最终成了传说和笑话。这座教堂俯瞰着这座叛教的城市，比城里的任何一座建筑都高出许多码，不管多么高高在上，它都在告诉世人：这里是永恒的、稳定的，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泡沫不会破裂。

一阵叮当作响的赞美诗般的钟声，告诉人们五点钟了，而在远处，圣玛丽教堂更加可爱的钟声也清晰可闻，叮叮当当从这座城市的中心响彻四方。然后，电车到达了——缓慢憋闷的电车每隔二十分钟便在无名地带和市场之间往返一趟——载了他们路过唐宁街乱糟糟的庭院，路过如同被一条环形水域包围着的威尼斯式大厦的阿登布鲁克医院，路过像罗马庙宇式大片基础建筑物衬托下的菲茨威廉宫，终于来到了自己学院的大门口，看上去在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样子。门房们见到他们很高兴，不过还以为他们会坐一辆轻便马车到来。“我们的行李，”里基解释说，“用一辆旅馆马车拉来了，你们要是做好事儿，为我的行李付一个先令好了。”安塞尔扭头向几扇明亮的大窗户望去，那是一所热情的导师的寓所，从别的窗户里飘溢出来熟悉的声音和贝多芬奏鸣曲中熟悉的错误曲调。这所学院虽然说很小，却很文明，而且以其文明为骄傲。在这里做一名校体育队选手不足以炫耀，喝得酩酊大醉也算不上格外荣耀。许多未婚女子从书本上看到剑桥人是些不可救药的家伙，实际迎接她们的却是那种有条不紊的生活，她们见了都不免吃惊，也许还有点失望。阿普尔布洛瑟姆小姐尤其感到特别惊讶。年轻小伙子们泡茶喝水的情景，令她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剑桥学院。“确实是这样子，”后来她嚷嚷说。“和我说的情形一模一样；更要命的是，我也接受不了别的样子。斯图尔特说，融入学校如同赶潮流一样轻而易举，还一点不用花什么大钱。”潮流的方向是受这地方的思潮一点左右——因为凡是地方都有一种思潮，尽管我们对思潮谈论得越少越好——不过影响更多的是导师和住校研究生，他们对学校每年生产出来的产品很少会灵活对待。他们会让那种自以为是的孩子明白他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又会让那种自惭形秽的孩子明白，他也许会成就一番事业。他们甚至欢迎那些既不自惭形秽也不自以为是、就是很古怪的孩子——他们从来没有上过什么学校，这样的孩子在别的地方往往不受欢迎。他们干任何事情都从容不迫——你几乎可以说他们漫不经心——这样一来，学生们往往在他们一生中第一次心无旁骛，一心接受教育。

但是，里基没有去找这些朋友，因为他当时正对自己的屋子钟爱有加，心里没别人。他住的那些屋子真的是他时时惦记的世界，是他可以称为自己唯一的领地的地方。屋门上有他的名字，透过好像灰色的幽灵的油漆层，他还能看见他的前任的名字。一阵喜悦涌上心头，他走进了那间他拥有两年的临时的家。屋子里有一个美丽的壁炉，水壶一会儿就烧开了。他在壁炉地毯上冲茶，吃了一些阿伯丁太太从安德森那里为他取来的饼干。“先生们，”她说，“必须学会该给的给，该要的要。”她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好像一个人刚刚躲过了一次危险。他的头靠在壁炉围栏上，四肢全部放松下来，他觉得安全到家了，几乎和他母亲把过道里的鬼打死，把他抱在怀抱里通过过道一样。现在没有鬼了；他却被现实生活吓得要命；他看见这个世界既辉煌又恐惧，吓得要命。

一封来自彭布罗克小姐的信放在桌子上。他没有着急打开它，因为她和他所做的一切，都气势逼人。她像西比尔[5]一样写信；她悲戚的面孔在群星上边移动，把繁星的和谐搅和得七零八落；昨天夜里，他看见她生出了一双布莱克[6]的眼睛，宛若一面贞洁的窗户，高高的，悬垂着窗帘，凛然神圣的样子，将双手伸展开阻挡一直劲吹的风。她为什么要写信呢？她的信不是写给他这样的人的，也不是在他这样的房间里看的。

“我们不会离开索斯顿，”她写道。“我看出来，我不管不顾地毁掉了赫伯特的生涯是多么自私。我要入乡随俗，到哪里习惯哪里。既然他去了，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大家都关心备至，而你给我的安慰最大，尽管你不是有意为之。我真想不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一下子理解不透。我仍然以为你还是一个瘸腿的小男孩儿——我知道你会允许我这样讲的——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你却比那些一辈子都和忧愁与死亡打交道的人更通达人情世故。”

里基把信烧了，可他不应该烧掉，因为这是彭布罗克小姐一封极其少有的让人发挥想象力的信。然而，他觉得这封信不属于他：信文用字过分真挚，只应该属于杰拉尔德。烧信的烟气儿直冲烟囱，他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一幅幻象。他看见烟气儿飘到外面的空气里，直冲低垂的云团层去了。云团黑压压卷来，对一股烟气儿来说强大无比；但是，云团里出现了一条裂缝，一颗星星闪现出来，那烟气儿从缝隙里蹿出去，融进了浩瀚无际的繁星的光亮里。然后——可是然后幻象消失了，科学的声音悄悄地说：所有的烟气儿都变成了煤烟，滞留在地球上，这对阿伯丁太太来说是怎么也想不通的。

“我真滑稽，竟然不切实际了，”他思忖道。“真实的事物都这么不可思议，幻象的要义又是什么呢？在一个存在阿格尼丝和杰拉尔德的世界里，谁想要什么幻象？”他把电灯打开，抽出一个桌子抽屉。这里放了调羹、软木塞和绳子，他在其中找到了一则小小的短篇小说的片断，是他上个学期写出来的。小说的名字叫《十五个小岛的海湾》，情节发生在圣约翰节前夕西西里海岸边。一部分游客在一个小岛上登陆。突然，船夫们变得不安起来，说这个岛屿通常并不在那里。那是一个冒出来的岛屿，他们还是在平常见到的岛屿上喝茶吧。“哇，火山要爆发了吧！”领头的游客说，女士们纷纷响应说，那该多有意思啊。那个冒出来的岛屿开始摇晃，游客们的脑子也摇晃起来。他们惊吓，争吵，叽叽喳喳个不停。手指从沙子里戳出来——海洋魔鬼们的黑色手指。那个岛屿倾斜了。游客们乱作一团，群龙无首。然而，灾难一触即发之际，一个人，integer vitae scelerisque purus[7]，看出了真相。这里没有什么魔鬼。别的力量，别的脑子，在把这个海岛推往自己的家。洋洋大水巨墙一般一波未息一波又起，他并未看见狰狞的面孔，没有看见阴森恐怖的中世纪的肢体，然而——纯粹是胡说八道！真实的事物如此不可思议，自作多情究竟又为哪般呢？

于是，里基把自己的热情转向了别处。直到目前，他没有和诸神开玩笑，没有和英雄儿戏，没有玩弄无限也没有强求可能，更没有把道德、美和力量不当回事儿。现在，这些东西绽放出了更加恒定的光芒，把一个死去的男人和一个活着的女人罩在了光环里。

[1] 这里的界标指伦敦国王十字街火车站到剑桥一路上的铁道界标。特温水域位于威尔文花园城的北边。福斯特对剑桥地理的描写，十分准确。

[2] 喀提林（前108？—前62），罗马共和国的贵族，因竞选执政官失败而策动武装政变，遭到执政官西塞罗的镇压，因此以擅长政治阴谋而名垂青史。

[3] 路德（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

[4] 卡图卢斯（前84？—前54？），罗马抒情诗人，尤以爱情诗歌而闻名，诗作对文艺复兴和以后的欧洲抒情诗的发展影响很大。

[5] 古罗马一个很有名的巫婆。

[6] 布莱克（1757—1827），英国著名的诗人和画家。这里指里基理想化的阿格尼丝具有布莱克诗歌的幻想气质，并非具体的布莱克本人。

[7] 拉丁文，出自罗马诗人贺拉斯，意为“未受生活损害并无邪恶”之意。

第七章

爱情，循规蹈矩的人们说，可以归纳为两种方式：（1） 通过欲望表现；（2） 通过想象力表现。如果循规蹈矩的人是英国人，他们还会增加东西，那就是第一项是低等的方式，是南方的显著特征。这确实是低等的。然而，追求这种方式的人，不管怎样还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们自己不犯迷糊，在别人看来也不可笑；他们不会插上早上的翅膀，在没有走到户籍登记处之前，便展翅飞往大海最遥远的地方；他们不能酿出一出悲剧，全然像里基一样。

他，当然，是一个行为可笑的青年——还不到二十一岁——他在打如意算盘，到了二十三岁就结婚。他不懂人情世故；比方说，他认为如果不需要钱了，那你就把钱送给需要钱的朋友。他相信博爱，因为他结交了十来个体面风光的朋友。他相信女人，因为他爱自己的母亲。他的朋友都很年轻，像他一样不谙世事。他们满身都是生活的烈酒。但是，他们并没有品尝一杯——我们不妨称之为茶杯——品尝一杯阅历之酒，像彭布罗克先生那种人一样，阅历造就了他们。啊，那一茶杯的量足矣！祈祷时品尝，交朋友时品尝，谈情说爱时品尝，品尝得我们通达人情世故，八面玲珑，阅历丰富，上帝用不着教导你，世人也用不着教训你。我们必须喝酒，要不然我们就死定了。然而，我们不需要总是喝酒。这是我们的麻烦所在，也是我们的拯救所在。该来迟早要来——上帝知道什么时候——时刻一到，我们便可以说：“我不会再寻找阅历了。我要创造了。我都要充当阅历了。”但是，我们要走上这一步，那我们必须精明过人，必须神勇异常。做到这一步谈何容易，那要喝够六茶杯酒，把第七杯酒扔到女主人的脸上。对里基来说，这个时刻还没有到来，至少目前还没有到来。

安塞尔，第三个年头，在精神科学荣誉学位考试中获得第一。作为一个学者，他在学院保留了自己的房间，并且立即着手攻读研究生学位。里基在古典文学第一部分荣誉学位考试中获得第二，差强人意，搬到了米尔巷那些灰黄色的寓所里居住，带走的只是文学学士的学位，还有一笔小小不言的奖学金，和他的学业名副其实。古典文学第二部分，他攻读古希腊的古物学，也获得第二。这一切表明，安塞尔的脑子远比里基的好使得多。至于那头奶牛，仍然是争论激烈的问题，尽管随着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争论的内容有点学院派味道了。

“我们必然会走进小胡同，”里基叹息道。他和他的朋友躺在草地上，打发最后一个夏季学期。他爱花朵爱得不可救药，他把毛茛和荷兰芹编成了两个花环，透过其中的一个正好看见了安塞尔消瘦的脸。“剑桥确实不同凡响，可是——可是就是太窄小了。你没有想到——至少，我认为你没有想到——这个大世界如何审视这个小地方。”

“我在报纸上看到那些信了。”

“那是一种不屑一顾的审视啊。”

“怎么讲？”

“剑桥和时代脱节了。”

“剑桥什么时候想过和时代接轨吗？”

“剑桥无法满足各种职业、各个公学，”里基神秘兮兮地说，“也无法满足男男女女的大部分思想。大家普遍感觉，剑桥的好时代过去了，所以自然而然地你会感到大失所望了。”

“你还在写作短篇小说吗？”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英语见鬼去了。你想事儿说话都是低级新闻的调子。请把‘大部分思想’究竟什么意思说一说。”

里基翻身坐起来，把花冠整理了一下。

“请把‘普遍感觉’评估一下。”

默然无声。

“还有，那个大世界在哪儿？”

“哦，这个嘛——！”

“是的。这个嘛，”安塞尔大声嚷嚷说，情绪激昂，本来躺着，一下子坐了起来。“它在哪里呢？你如何着手找到它？要走多长的路才能找到它？它在想什么？它在做什么？它想要什么？请用艺术和文学的实际例子说给我听听。”默然无声。“只要你举不出实际例子，我的观点就只能是这样的：根本没有什么大世界，不过一个区区小地球，和小小的太阳系其他支系隔离开了。这小小的地球到处都是小小的社会，剑桥只是一个小社会而已。所有的小社会都是小胡同，只不过有些好，有些坏——正如同一所房子里边很美丽，另一所房子里边却很难看。请注意房子这一比喻吧：我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好的社会说：‘我告诉你干这个，是因为我是剑桥。’坏的社会说：‘我告诉你干那个，是因为我是大世界’——不是因为我是‘佩卡姆路’，或者‘比林盖特街’，或者‘帕克巷’，而是‘因为我是大世界’。他们在撒谎。像你这样的傻子就爱听他们的，真以为他们是一件现在不存在、永远不存在的东西，和‘大’混淆起来，而‘大’无论怎么样都没有意义，和‘好’不搭界，而‘好’才意味着拯救。看看这个大花圈：明天它就干死了。看看那朵好花儿：明年还会再次绽放。下面不妨再打一个比方。拿这世界和剑桥相比，好比是拿房子的外墙和房子的内墙相比。这用不着动多大的脑子，也得不到什么精神结果。你只是不得已说：‘啊，真是不一样！啊，真是不一样！’然后再进到屋子里，展示一番你开阔的心胸。”

“我再也进不了门里边了，”里基说。“全部症结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对那些很快就要得到研究员地位的人来说，当然怎么都好办，可是几星期之后，我就要离校了。过几年之后再看，我仿佛就从来没有上过学。这世界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对这个世界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损失，可是对我来说会越来越糟糕。以后，你会弄到一座房子——不是打比喻的房子，而是和父亲姐妹一起住的房子。我弄不到房子，永远也弄不到了。对我来说，再不会有一个像剑桥一样的家了。我只能看看家的外面。按照你的比喻，我将会生活在大街上，而我在大街上所找到的东西，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你会住在另一座房子里，正常生活，”安塞尔说，一下子不安起来。“你只要注意挑选一所像样的房子，我看不出来你怎么就会这么无助，随波逐流，真就成了一小片海藻了。今后四年，你会像大家一样，把脚跟站稳的。”

“在哪里站稳？”

“要我说，你是朋友中一直很幸运的。”

“啊——提这个！”但是他不会冷嘲热讽——至少从非常温和的角度讲，他不会冷嘲热讽。他想到了牢不可破的友谊，牢固得像铁，可说破碎就破碎。我们飞到了一块儿，好像漩涡里的草叶子，飘到了开阔的溪流上，就各奔东西了。造化对我们来说没有用处，它把我们削砍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孝顺的儿子，疼人的丈夫，尽责的父亲——这些才是造化所想要的，如果我们是朋友，那必须在我们的业余时间里才做得到。亚伯兰和撒莱[1]都很悲伤，可是他们的种子却成了大海的沙子，这个时刻把欧洲的政治分化了。然而，只要几行诗句，大卫和约拿单[2]就存活下来了。

“我希望我们都贴上标签儿，”里基说。他希望所有在像剑桥这样的地方养育的信任和相互的理解，都能够组织有序。人们进入这个世界，说：“我们互相认识，互相喜欢；我们不会忘记。”然而，人们就是忘记了，因为人生来就不能记忆很久，除非做了记号；他希望有一个社会，存在一种友谊办事处，心心相印的婚姻能在这里登记。

“什么样子的标记？”

“可以在此互相认识的标记。”

“我把你教育成了了不起的悲观主义者。”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几点了？”

“不到十二点。”

里基站起来。

“为什么走？”他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里基的脚脖子。

“我说好要请彭布罗克小姐吃午饭——就是那个你说永远不存在的姑娘。”

“那么，你为什么要走？整整一个星期，你都在找托词，说彭布罗克小姐在等你。星期三——彭布罗克小姐吃午餐。星期四——彭布罗克小姐喝茶。现在又来了——可你根本就没有邀请她。”

“没有邀请他们来剑桥。可是那个给他们提供住宿的舍监，事情多得脱不开身，她和她的朋友因此不能经常来看我，信不信由你。我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多少这方面的事情，可是两年以前，她就要与之谈婚论嫁的那个男人在踢足球时突然死掉了。她痛苦得差一点活不下去。这次来剑桥走一走，差不多是她主动采取的第一次散心活动。啊，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明天早上请我吃早餐。”

“得了吧。”

“不过今天晚上我就来见你。我来拜读你写的叔本华[3]的论文。快放我走吧。”

“别走，”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和我在一起说话比干什么都好。”

“让我走吧，斯图尔特。”

“你这么不堪一击，真是有趣得很。你——就是——走不——了。我早该想到欺负你就好了。”

里基笑起来，突然东倒西歪地倒在了草地上。安塞尔一反常态，玩兴甚浓，把他的俘虏抓得紧紧的。他们躺在那里过了几分钟，东一句西一句地扯闲篇。随后，里基瞅准机会，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走了。

“走吧，走吧！”另一位嚷叫起来。但是，他还是有点恼怒，因为他这个年轻人精力过人，喜欢找乐子，这天早上和他朋友在一起令他开心。想到两个老夫人等待午餐，这并不能让他释然；愚蠢的女人，为什么要等待用午餐呢？为什么她们偏偏搅和了他们的好事儿呢？他的耳朵贴在草地上，他能听见里基渐渐远去的脚步，于是就想：“他不断与人应酬，浪费了大把时间。他为什么心甘情愿干傻事儿呢？”然后他又想：“为什么他变得这么不高兴呢？看起来他并不是哲学家的料子，也不会努力破解母牛是否存在的哑谜。他就是有几个自己的臭钱而已。”他这么想着，睡了过去。

这工夫，里基急匆匆地从他身边离开，放缓步子，站住，又急匆匆离去了。他应该在十分钟内赶到学生俱乐部去，可是他却能拖就拖，畏葸不前。他害怕与彭布罗克小姐相见：他爱上她了。

魔鬼一定早早安排好了。他们一开始结识就不同凡响；她一直是他欢乐和忧愁的女神。她目前依然是他的女神。然而，他已经把那尊男神废黜了，尽管他曾经同样把他看得光彩夺目。慢慢地，慢慢地，杰拉尔德的形象消失了。这是第一步。里基曾经想：“不要紧。他会再次耀眼的。只不过现在，所有的光辉碰巧都归到她身上去了。”他早把自己的两只眼睛盯在她身上。他很清醒地想到了她。他乐意在梦中与她一往情深。他在诗中，在音乐里，在夕阳里，都能找到她。她把他锤炼得既和善又强壮。她把他打磨得聪明了。正是有了她，他才能把剑桥摆在合适的位置，生活得像一个大世界的市民。然而，一天夜里，他梦见她躺进了他的怀抱。这让他很不开心。他下决心转而想一想杰拉尔德。随后，这一构造物倾覆了。

就这样去见魔鬼，确实让里基感到难堪。他不是对手啊，因为比较来说他是讲究文明的，知道谈情说爱没有什么难为情的。然而，爱上了这个女人！如果换成另一个女人该多好啊！作为回报的爱情——他不敢指望别人的回报——却是丑陋不堪、毫无情趣的。然而，他奉献的爱情到时候却不会是恶俗的。彭布罗克小姐被奉为神圣，是他早已把她奉为神圣的，可她仍然看得见杰拉尔德，而且也许永远看得见他，对她的侮辱会一直笼罩在他那永久的宝座上——这就是来自魔鬼的罪过，没有什么忏悔能够清洗干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然而，这笔罪过记在天堂的账簿上了。

他过去一直忍不住想和安塞尔吐露心思。可是，为了什么目的呢？他会说：“我爱上了彭布罗克小姐，”而斯图尔特会说：“你这傻蛋。”随后他会说：“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告诉她的。”他还会说：“你这傻蛋。”毕竟，这不是一个实际经历的问题；阿格尼丝永远也不会听到他的堕落。如果他的朋友，正如他所说的，已经“贴上标签”；如果他已经做了父亲，或者仍然最好做了哥哥，那么有人也许会告诉他那种有损名誉的情感。然而，为什么他毫无缘由地恼火起来？“我总是变换角度表示同情；我必须阻止自己。”他这么想着心思，急匆匆向学生俱乐部赶去。

他看见他的客人们走上了楼梯中间，正在看公共马车上关于长假的广告。他听见卢因太太说：“我不知道他到头来会怎样。”他有点做张做致的样子，言不由衷地对自己晚到表示歉意。

“总是老样子，”阿格尼丝叫嚷说。“上一次他干脆忘记我要来。”她穿了一件印花的平纹细布衣服——透出一些难以描述的流感与凉意。这让他想起那些湍急的冲撞的河流，说蓝不蓝说绿不绿，从白云石山脉[4]奔泻出来。她面孔爽朗，颜面棕色，宛然一副登山者的面相；她的头发非常厚实，好像重重叠叠地耸了起来；她的小无檐帽子尽管和她的衣服的格调十分相配，却近乎滑稽可笑，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别有一番自然的美观。她一走动，太阳光便在她的耳环上闪射出光点儿。

他把她们带领到了午餐厅。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当主人的种种局限，再也不打算在他的出租房间里招待女士了。再说了，这学生俱乐部好像也少了一些亲密感。这里有一些伦敦俱乐部的味道；这让人看出大学生和那个大世界的最近的距离。置身俱乐部的侍者和餐巾中间，你会感觉个人的消失，能把各种私密的情感隐藏起来。里基觉得，如果彭布罗克小姐了解他的一件事情，那么就会对所有的事情了如指掌。在这次拜访期间，他没有带她去那些他一往情深的地方，一处也没有去。

“请坐，女士们。开始用餐吧。我很抱歉。我和一个要命的朋友户外走了走，到科屯那边待了会儿。”

卢因太太把她的纱巾撩了起来。她是一个典型的五朔节庆祝活动的年长女伴，多会儿都快活，多会儿都饥饿，多会儿都疲乏。年复一年，她身穿紧绷绷的缎子服装到剑桥来，年复一年都被这身服装折磨得要死要活。她的脚丫夹坏了，胳膊腿儿憋屈在一件窄绷绷的女装里，因为吃了过多的蛋黄酱眼前黑斑点儿乱跳。然而，她还是乐此不疲地要来，不是当母亲便是当姨妈，要是不当姨妈便是作为朋友了。她依然走上国王学院的最高点，依然历数克莱尔学院的狂欢会，依然对五月的各种比赛望眼欲穿。“你那个朋友是谁呢？”她问道。

“他叫安塞尔。”

“呃，是了，我两年前见过他——演出一个宿舍清洁工，在舞台脚光前他们搞出了什么洋相，是吧？啊，我都笑爆了。”

“你在舞台脚光前没有看见过安塞尔，”阿格尼丝说，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的？”里基问道。

“安塞尔很少参与那么琐碎的活动。”

“你还记得看见他的情形吗？”

“刚刚想起来。”

她真好记性啊！这工夫，她表现得恰如其分，真了不起！

“他不是聪明过人吗？”

“我认为是的。”

“啊，把聪明人领给我见识见识！”卢因太太叫喊道。“他们在这大饭堂都很和善，可是我向你们保证，我觉得有时很压抑。你不能一遍又一遍谈论热闹的划船比赛。”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情况，里基；不过他真的是你的莫逆之交吗？”

“我不搞什么莫逆之交。”

“这么说，你喜欢我们，一视同仁吗？”

“区别总是有的，我喜欢你们诸位。”

“啊，你好矫情！”卢因太太说。“埃里奥特先生要把一碗水端平呢。”

阿格尼丝大笑起来，她的胳膊肘支撑在餐桌上，从她的指缝里观看大伙儿——这是她的一个习惯。然后，她说：“我们不能见一见这位了不起的安塞尔吗？”

“哦，我们见见吧。莫非他会把我吓着不成？”

“他真会吓着你的，”里基说。“他是个有点脾气的怪人。”

“我的好里基呢，你应该知道索斯顿那地儿索然无味——人人都在正儿八经的时候讲些正儿八经的话，我这么正儿八经，赫伯特那么正儿八经！哎呀，怪人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快安排见一见吧。”

“恐怕没有机会了。安塞尔今天下午要去参加大型的自行车比赛；今天晚上你们在学生宿舍离不开；明天呢，你们就要走了。”

“可是，还有明天的早饭时间呢，”阿格尼丝说。“这样好了，里基，把安塞尔先生带到博尔餐馆和我们一起用早餐。”

卢因太太马上接着赞同这一安排。

“运气又不好啊，”里基直截了当地说，“我早已把早餐订好了。我会把你们良好的用意告诉他的。”

“我们和他单独见面好了，”阿格尼丝嘟哝说。

“我亲爱的姑娘，我钻到地下死了算了！哦，还是早餐时间好一些。我很清楚，我们今天晚上会受到那个在三一学院有不错房间的害羞的男人的邀请。”

“哦，好吧好吧。你在哪里吃早餐，里基？”

他迟疑了。“对安塞尔来说，那样——”听他口气好像他就要应承下来了。他生来十分内向，他觉得两个女人交换了眼色。莫非阿格尼丝已经摸透了他那个不属于她的部分吗？莫非暴露那个部分的另一个机会到来了吗？他突然问她们，午餐完了她们想干什么？

“什么都行，”卢因太太说——“真的什么事情都行。”

散步？划船？取乐？兜风？每一项都遭到了一些反对。“说真的，”她终于说。“我确实感到有一点累了，我想这样安排好了。你和阿格尼丝把我留在这里，别再多操心了。我在这些舒坦的客厅椅子上打打瞌睡，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来这里叫上我就行了。”

“哎呀，这是违反规矩的，”里基说。“学生俱乐部对女性来访者单独待在室内是不放心的。”

“可是，谁知道我是一个人待着的？这客厅里有的是男士，有谁知道我就没有别的男士相陪？”

“这下可让里基为难了，”阿格尼丝说着笑起来。“他是遵守规矩的模范。”

“不，我算不上，”里基说，心下想到他近来在早餐上的随机应变。

“那就和我一起散个步吧。我想活动活动。我们活动的一些联络站，就是过去马丁莱的教区长。我可以走出去，到教堂看看。”

卢因太太于是便留在学生俱乐部里了。

“走一走真开心！”阿格尼丝嚷嚷说，大步走在通往剑桥观象台的那条有点压抑的路上。“我走得是不是太快了？”

“没有，谢谢你的关照。我一年比一年结实了。如果不是因为总看见这点毛病，那我应该感到相当幸福。”

“不过，你不要太在意，盯着那点毛病不放。只有那些无知的人才太在意的，真的。”

“也许是吧。我在意。我喜欢那些生来完美的人，美丽的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有用处。我理解他们为什么存在。我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丑陋和残疾的人存在，不管他们的内心多么健康。你知道，透纳[5]把一个如同枕垫的人放在画面的显著位置，把他的画作都破坏了吗？嗯，在实际生活中，每一幅风景画儿都被形体丑陋的人破坏了。”

“你应该像一个枕垫，填充得鼓鼓的。”他们一起大笑起来。她总是像这样把他的杂念一口气吹掉，一口幽默的大山吹来的气。此时此刻——他依恋于她的关系是多种多样的——她让他想到了梅瑞迪斯[6]笔下的一个女主角——不过是一个在书的尾声出现的女主人公。一切关于她的描写都有了。她占据了很重的戏份儿，知道戏该结束了。只有他一个人感到不满意，每天为她写一个不足道的不可能的续篇。

上一次，他们还在谈论杰拉尔德。不过，那是六个月以前的事儿了，感觉一些事情容易开口谈论了。今天，杰拉尔德已经变成了影影绰绰的模糊点儿。幸亏那次谈话转而谈起了彭布罗克先生和教育问题。女人不懂希腊语，真的会失去很多吗？“一大堆，”里基粗略地说。但是，不懂各种现代语言又怎样呢？由此，他们谈起了他和安塞尔去年复活节游览过的德国；因此，他们谈起了那位德国皇帝以及他都干了些什么乱糟糟的事儿；他又谈到了我们自己的国王[7]（还是威尔士王储），因他曾在马丁莱学院做过学生。物是人非哪。他始终在想：“这是难为她。她没有必要和我一起散步。如果她知道在干什么，那她会恶心死的。她被人爱上，实在是难为她呢。”

他们看了看学院，走进了那座精致小巧的教堂。柱子上悬挂了一些阿伦德尔学会[8]的印制品，阿格尼丝发表观点说：一个礼拜仪式所在的地方悬挂画儿有些遗憾。里基不同意这种看法。他再次强调说：只要是美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你追求美走火入魔了，”她小声嘟哝说——他们还在教堂里。“赶紧写点东西吧。”

“写点美的东西吗？”

“我相信你能写出来。我回家的一路上都要认真地给你上课。当心啊，你别浪费你的生命。”

他们继续在户外进行这场谈话。“可是，我开始厌恶我的写作了。我相信，多数人都会发展到这个阶段——不过不会太早的。我所写的东西都很愚蠢。所写的东西不会发生。比如说，一个愚蠢的庸俗男人和一个可爱的年轻女子订了婚。他想生活在城镇，可是她牵挂的却是树林。她方方面面都让他震动，然而渐渐地他却驯服了她，差不多把她搞得像他一样枯燥无味。有一天，她终于爆发了——受不了那些俗不可耐的结婚礼物——从客厅的窗户跳出来，大声嚷叫道：‘自由和真理！’房子附近有一个长满杉树的小山谷，她便跑进去了。他随后及时赶到了小山谷。然而，她不见了踪影。”

“太精彩了。哪里去了？”

“啊，天哪，她是一个林中仙子！”里基嚷叫道，感到非常厌恶。“她变成一棵树了。”

“里基，东西写得非常好，真的。这种东西总是有些内在的东西。你毫无疑问是从希腊文和拉丁文作品里领会到的。那个男子看见那个姑娘变成了树，一定难过死了。”

“他没有看见她。他永远猜不出来。这样的男人永远都看不见林中仙子。”

“这么说，你写了那个男子赶来之前，姑娘如何变成仙女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有讲明她变成仙女了。我连‘林中仙子’这个词儿都没有使用。”

“我认为你应该把这部分写明白。要不然，就那样一个有头无尾的故事，人们读了会不知所云。你没有寄出去碰碰运气吗？”

“杂志吗？我没有试过。我知道那东西价值几何。你知道，一两年前，我曾经雄心勃勃，要和大自然接触，就像古希腊人融入大自然那样；看看英格兰多么美丽，我过去满意于英格兰的树木、灌木丛和遍地都是欧芹的田野，处处充满生机。现在看来只是好玩儿，可当时却不是好玩儿，因为我当时进入截然不同的状态，我相信，我真的相信，半人半兽诸神就生活在戈格玛戈格斯山附近的一片双排树篱里边，有一天晚上我走了一英里，一个人差不多穿过去了。”

“天哪！”她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走向马路的另一边。“现在都很正常了。我把那些愚蠢念头换成了别的念头。可是，正是有那些傻念头我开始了写作，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写作，只是我更清醒了。我写出来一大摞短篇小说，全都和这种融入大自然的傻念头息息相关。”

“但愿你别谦虚过头。作为念头，这念头很了不起。可是——跟我讲一讲那位就要结婚的林中仙子吧。她长了一副什么样子？”

“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那个年轻仙子消失的小山谷。过不了多一会儿，我们就走到小山谷的右边了。”

“看样子有点美中不足，因为你没有发挥你的天分。只写些短篇小说，永远也不发表，好像是一种很大的浪费。你有足够的能力写一本书。在我们的时代，生活忙得很，短篇小说就成了应景的东西；读短篇小说的人从来没有接触过长篇小说。比如说，在我们的多卡斯，我们都努着劲儿阅读亨利·詹姆斯的长篇小说——赫伯特在《泰晤士报》上看到的文章。不用说，小说写得很好，可是读者很难记得上个星期和下个星期发生的情节。所以，现在呢，我们的目的就是抓住一些东西，持续一个小时就行。我是认真跟你谈的，里基，这也是我为什么格外令人不快的原因。你过分谦虚了。人们认定自己能干的事情，往往能把事情干成。我劝你一头扎进去，干起来。”

这番话像一声响亮的喇叭，让他备受刺激。她把他当回事儿。除了对她神圣的友好态度表示感谢，还能怎样！可是，话就在嗓子眼儿里粘着说不出来，更要命的是，别的话还很想说出来。他的呼吸加快了，因为他很少谈到他的写作，没有人，甚至安塞尔也没有，敦促他一头扎进去干起来。

“不过，你真的认为我可以从事文学写作吗？”

“为什么不成？你可以努力呀。就算你失败了，你也努力过呀。不用说，我们都认为你聪明过人；吃茶点的时候，我见到了你的一位导师，他说你的学位根本说明不了一丁点儿你的能力：他说，在各种考试中你都发挥失常，穷于应对。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我要是个男人多好。整个世界都供他们施展才能。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不用和女佣啰嗦个没完，惦记茶点，净说些废话。可是，那个林中仙子消失的小山谷在哪儿呢？”

“我们走过去了。”他本来就打算走过去的。小山谷太美丽了。他所阅读到的，他所希望的一切，好像都在小山谷那富有魅力的空气中颤动。那是个危险的去处。他不敢带领这样一个女子走进小山谷。

“走过去多久了？”她转过身来。“我不想错过那个小山谷。它一定就在这里，”她过了几分钟又说，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那道把进入小山谷的入口隐蔽住的绿莹莹的坡堤。“啊，多么宜人的地方！”

“你要是想进去看看，走进去好了，”里基说，没有打算主动陪她一起去。他站了一会儿观看风景，因为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剑桥郡的又一处风景了。风儿把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然后，如同一股湍急的奔流，她带着清纯和凉意，闪身进入了小山谷。

这个年轻人不再思考她的种种情感了。他的心脏急速跳动，越跳越响亮，好像要把他震动成碎片儿。

“里基！”

她在小山谷里喊叫起来。不仅不回应，他索性在溅满尘土的路边原地坐下来。魔鬼已经捣乱得够多了，但是他不能把魔鬼带到她身边。

“里基！”——声音传过来，如同天使在声声呼唤。他把指头塞进耳朵眼儿里，祈求杰拉尔德的名字来帮帮他。然而，什么迹象都没有，空气里没有愤怒的动静，也没有一月份的雾气出现。六月——六月的田野，六月的天空，六月的歌声。他身下是六月的野草，他曾经认为难以泯灭的悲剧之上生长出了六月的绿草。一只小鸟从小山谷呼叫道：“里基！”

一只小鸟飞进了小山谷。

***

“你把我当成林中仙子了吗？”她问道。她坐在地上，把他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他躺在那里享受片刻，然后死掉也甘心，可她没有让他死掉。

“多希望你不是一个女人啊，”他喃喃道。

“亲爱的，我就是一个女人。我没有消失在树林和树木中。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到我身边来呢。”

“你盼望我——？”

“我满怀希望。我满怀希望呼唤来着。”

小山谷里，既不是六月，也不是一月。白垩墙把季节挡在了外边，杉树似乎没有感觉到他们走过来了。一阵又一阵，夏日的芳香从树间悄没声儿地从上方飘下来，给这个盈满的年岁带来甜言蜜语。她弯下身子，用嘴唇亲吻了他。

他吓了一跳，兴奋万分地叫喊道：“千万别忘记，你最重大的事情做过了。我忘记了：我太软弱。你千万别忘记啊。我当时跟你所说的话，可比现在跟你所说的更重大。他当时所给你的东西，比起你以后从我这里得到的更重大。”

她吓住了。她又一次感觉到一些不正常的东西。然后她说：“这样胡说八道究竟什么意思？”她把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1] 《圣经》中的夫妻，亚伯兰和撒莱年老无子，亚伯兰祈求上帝赐予子嗣。上帝便叫亚伯兰与撒莱的使女同房，后生下一子。

[2] 《圣经》中，大卫和约拿单是好朋友。

[3] 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

[4] 位于意大利东北部的一条山脉。

[5] 透纳（1775—1851），英国画家，擅长风景画，兼具油画和水彩技巧特点，追求光与色的效果，主要作品有《运输船的遇难》和《雨、蒸汽和速度》等。

[6] 梅瑞迪斯（1828—1909），英国小说家、诗人，擅长心理描写和内心独白，是意识流写作的先导之一；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利己主义者》等。作者这里所指的是《利己主义者》中女主角克拉拉·米德尔顿。

[7] 指爱德华三世，曾在剑桥上过大学；作者写本小说时，爱德华没有登位，还是威尔士王储。

[8] 成立于1849年，主要印制一些欧洲的著名画作，为普及教育提供方便。

第八章

安塞尔站在那里审视早餐桌子，上面摆放的早餐不是两个人的，而是四个人的。他的宿舍清洁工同样气急败坏，解释餐桌上为什么出现了四个人的早餐。昨天晚上，凌晨一点钟的样子，门房被叫醒带一个便条去厨房，埃里奥特先生在便条上说，所有这些食物都送到安塞尔先生的房间。

“那些傻瓜还送来了最初订下的早餐。这份柠檬板鱼是两个人吃的。我不能走开去吃早餐。”

“那张便条写得不清楚，厨房认为最好还是全部送过来。”宿舍清洁工为厨房开脱，既表示尊敬也表示可怜，那口气仿佛有人讲到了议会。

“谁为这顿早餐买单呢？”他向新送来的碟子瞄了几眼。煎鸡蛋裹腰子，肉汁汪汪的热烤鸡，还有亮晶晶却了无生气的馅饼儿。

“谁来收拾清洗这一摊儿呢？”宿舍清洁工对门外的帮手说。

安塞尔昨天夜里辩论叔本华的哲学，有点心烦，也有点疲惫。他三步两步赶往住在对过的蒂利亚德那里。蒂利亚德正在吃醋栗果酱。

“埃里奥特邀请你和我用早餐了吗？”

“没有，”蒂利亚德温和地说。

“呃，你来好了，把你认识的人带来都行。”

于是，蒂利亚德来了，还把自己收拾得正式一点，因为他和自己的邻居不是十分亲近。通过窗户，他们喊威德林顿来用早餐。但是，威德林顿把手放在肚子上，表示他已经用过餐了。

“谁为早餐买单？”安塞尔又问道，因为他看见一个男子用明亮的锡盘，从饮食处端来了咖啡。

“学院咖啡！真是太好了！”蒂利亚德赞叹说，一边把那个馅饼儿切开。“不过学期结束前你一定要来用一用我的新咖啡机。我姐姐送我的。咖啡机顶上有一个球形盖，水开了——”

“他也许弄反了前面的订单，又叫那份柠檬板鱼。里基就是这个样子。节俭得一塌糊涂，后来把脑子搞乱了，一切都搞得一团糟。”

“趁着还热，送给宿舍清洁工算了。”柠檬板鱼就这样处理掉了。宿舍清洁工一声不响地接受下来，一副不懂营养的人惯有的样子。蒂利亚德继续描述他姐姐的咖啡机。

“这是什么声音？”他们听见楼梯上传来喘息声和飒飒的响动。

“听起来像是一个老夫人，”蒂利亚德有点担心地说。他把一块馅饼儿切滑了。馅饼块儿一下子竖起来，像一块砖头。

“是这里吗？我找对了吗？是这里吗？”门推开了，卢因太太走进来。“哦，老天爷！我走错门儿了。”

“没走错，没走错，”安塞尔尴尬地说。

“我找埃里奥特先生。他们去哪里了？”

“我们也正在等待埃里奥特先生呢，”蒂利亚德说。

“不用说我也找对门了，”卢因太太惊叫起来。“你就是那位吓人的安塞尔先生吧。”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她热情地一把握住了蒂利亚德的手。

“我是安塞尔，”安塞尔说，一副笨拙而冷峻的样子。

“我太愚蠢了，连人都分不清楚，”她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好，不过这时门又开了。里基进来了。

“这是彭布罗克小姐，”他说。“我就要和她结婚了。”

全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我们不应该这样安排事情，”阿格尼丝说，一边向卢因太太转过身来。“我们不应该让安塞尔先生猝不及防。这是里基的错儿。他固执死了。他非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他应该挨鞭子。”

“他确实应该挨抽，”蒂利亚德乐滋滋地说，急忙脱身离去。直到走到他的屋子，他才意识到他不如平常随意自如。安塞尔呢，他说的第一件事情是：“你为什么弄反订单，又订了柠檬板鱼？”

在这样一种场合，卢因太太发挥不了什么大作用。她向餐桌走了过去，说：“我完全同意彭布罗克小姐的话。我很不喜欢让人猝不及防。我看见刀童[1]往关着鸽子的笼子上刷漆，吓得我胆战心惊，一辈子都忘不了。刀童那样干是突然袭击。可怜的鸽子帕尔斯瓦尔差一点吓死。它的羽毛都吓得绿莹莹的！”

“喂，把柠檬板鱼给我吧，”里基说。“我喜欢吃柠檬板鱼。”

“宿舍清洁工拿去了。”

“啊呀，看看你干的好事儿！这气儿跟谁生去？”

“鸽子笼子晾干的时候，我们把鸽子放进了矮脚鸡群里。这下，矮脚鸡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不过，我看它们是把鸽子当成鹦鹉或者鹰了，要么就是当成了矮脚鸡不喜欢的什么东西；就在鸽子笼子晾干的当儿，它们啄它的羽毛，一根一根地啄它的羽毛，一根一根地啄它的羽毛，直到把它啄得光秃秃的。‘雨果，快看呀，’我说。帕尔斯瓦尔这下完了。我想受惊吓都再不会有了。雨果一下子泪流满面。”

卢因太太就这样创造了一种气氛。一开始，氛围好像不真实，但是渐渐地他们都习惯起来，在用餐期间大家几乎没有呼吸到别的什么空气。在这样一种氛围里，每样事情好像都只有很小很平等的价值，而里基和阿格尼丝的订婚，如同鸽子帕尔斯瓦尔的羽毛一样，轻轻地飘落到了地面上。安塞尔总的说来静默下来。他不是两个聪明的女人的对手。只有一次出现了停顿。

他们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谈论订婚的事情，安塞尔突然插话说：“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安塞尔先生，”阿格尼丝说，脸红起来。“但愿你没有问及这事儿。到了那一步让人害怕。就我们能看得到的，多年之内不会结婚。”

但是，里基没有看那么远。他根本还没有和阿格尼丝谈到这个问题。昨天夜里，他们只谈论爱情。他大声说：“啊，阿格尼丝——别这样说！”卢因太太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为什么迟迟不结婚呢？”安塞尔问道。

阿格尼丝看了一眼里基，里基回答说：“运气不佳，我必须弄到钱。”

“我原以为你有钱了。”

里基犹豫一下，随后说：“那么，我必须在梯子上站稳脚跟[2]。”

安塞尔又开始问道：“在什么梯子上？”然而，卢因太太利用女性的优势，大声说道：“别再说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让我厌烦，那就是计划。我的头一下子旋转起来了。”实际上她真正厌烦的，是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她看出来安塞尔变得严肃起来。为了稳住安塞尔，她灵机一动，问起他的德国之行。德国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我们击退入侵真的完全不合时宜吗？德国的学问是不是估计过高了？安塞尔回答得很不礼貌，不过他一一作答了；如果卢因太太阻止得了他的思想，那她的胜利就是全面的了。

他们都起身走时，阿格尼丝握住安塞尔的手呆了片刻。

“再见，”她说。“我们这么闯进来，没有按照常规办事儿，不过我不认为我们都是固守老套的人。”

安塞尔只是回答说：“再见。”两位女士先离去了。里基滞后一步，悄声说：“我只得这样安排一下。我只得让你出面一起把事情摆摆平。我还不能谈论——我暗恋她许多年了——我没想到她为爱情所做的一切。我要写作短篇小说。我今天下午就开始写。她说我身上也许有一些潜质。”

里基刚刚离去，蒂利亚德就冲了进来，激动得脸色发白，嚷叫道：“你看见我犯下可怕的过失吗——一松口竟然说出了马鞭？我可怎么办呢？我一定得拜访埃里奥特了。要不，我写几句话更好？”

“彭布罗克小姐不会在意的，”安塞尔一本正经地说。“她不是个喜欢俗套的人。”他跪在了扶手椅子上，脸冲着椅背。

“这就像一颗炸弹，”蒂利亚德说。

“要的就是炸弹的效果。”

“我觉得当了一回傻瓜。她到底会怎么想呢？”

“你就别往心里去了，蒂利亚德。你当傻瓜远没有我当傻瓜个儿大。说到底，你就是告诉她，里基应该挨鞭子抽而已。”

蒂利亚德哼了一声。他很不喜欢让人讨厌的东西，偏偏安塞尔就有让人讨厌的时候。“你和她讲什么了？”他问道。

“什么都没有问。”

“你对这件事儿怎么看？”

“我看啊，这些女人都该死。”

“哈，没错儿。看见朋友订了婚，心里就是愤愤不已吧。这会让你觉得自己也年纪不小了。我认为这就是原因之一。我的小哥哥近来结婚了，我的妹妹对此耿耿于怀，尽管这件事情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

“那么说，那些女人都该死，”安塞尔说，在椅子上不停跳跃。“这些特殊的女人真该死。”

“他们看起来像淑女，讲话也像淑女。”

“一点没错儿。她们的花招很有女人味儿。她们的谎言也很有女人味儿。她们使出最有淑女味儿的手段，让埃里奥特就范了。我们处于自然状态的那一刻，我完全看清楚了。一般说来，我们都会对结婚的人喋喋不休，因为已婚的人——像个傻瓜——我确实把他们当傻瓜看的。然而，有那么一刻，我们是自然的，可就在那个时刻，彭布罗克小姐撒了个谎，还让里基相信那样的谎话就是实情。”

“她说什么了？”

“她说‘就我们看得到的’，而没有说‘就我看得到的’。”

蒂利亚德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位嫉妒心很重的年轻哲学家，对生活抱有怪念头，真让他受不了。

“她说‘就我们看得到的’，”安塞尔又说，“而不说‘就我看得到的’，她让里基相信这样的谎话是实情。她把他俘虏了，却让他相信是他俘虏了她。她来看我，却让他认为那是他的主意。我说她是个淑女，言下之意就是这个意思。”

“对我来说，你简直是明察秋毫。我这双钝眼，只能看见两个幸福的人儿。”

“我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不幸福。”

“那么，我亲爱的安塞尔，你为什么这么嘴下无情呢？朋友要结婚，的确很讨厌——我也承认他年纪还不大——可是我应该说，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事情。一个体面的女人——你找不出一件对她不利的事情——一个体面的女人以后会让他力争上游，阻止他甘居人后。她会让他承担起责任，像个男子汉，因为尽管我很喜欢里基，可是总以为他有点儿女人气。再说了，真的”——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严厉了，因为他看见安塞尔自以为是的样子，感到很生气——“再说了，真的，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要向这桩情事儿插一杠子。他们到你的房间进行一次礼貌拜访，你别的没有看见，却看见了战争的暗中阴谋和挑衅。”

“战争！”安塞尔喊起来，把两只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说得好，这就是战争啊！”

“哦，多么不着边际的鬼话，”蒂利亚德说。“难道男人和女人不能订婚吗？我亲爱的伙计——请原谅我这样讲话——我们到底怎么办好呢？我们是他的朋友，而且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可是我们不应该通过战斗保持他的友谊。我们注定会落入老套。妻子第一，朋友怎么也排在后边。你可以对这样的排序不满，但是这是大自然注定的。”

“要紧的不是大自然注定了什么，或者什么别的傻瓜干了什么，而是什么才是正确的。”

“你这样不求实际，没救了，”蒂利亚德说，转过身去。“我来提醒你一下吧：你已经承认他们是幸福的，这等于你出尔反尔了。”

“她是幸福的，因为她征服了；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终于把全世界的美悬挂在了独独的一根木橛子上。他一直试图在干这样的事儿。他过去把那个木橛子称为人性。两种这样的幸福都会持续下去吗？他的幸福不会持续下去。她的幸福只会持续一段时间。我和这种女人战斗，不仅仅因为她在和我战斗，而是因为我火眼金睛，看出了这种最可怕的灾难。她想嫁给里基，部分原因是想让他取代另一个她两年前失去的男人，部分原因是要从他那里弄出些东西来。他要动手写作了。到时候，她会对他的写作嗤之以鼻的。他不会名声远播。她只会看出来他是多么瘦，多么瘸。她会渴望一个更加快活的丈夫，我对她的渴望无话可说。而且，把他折腾得痛苦不堪、一蹶不振之后，她会溜之大吉——如果她能像一个淑女那样表现的话。”

这些就是斯图尔特·安塞尔的见解。

[1] 擦洗餐刀的仆人。

[2] 英文短语：get one's foot on the ladder，约等于汉语的“着手”和“开始”之意；这里根据上下文，基本上按字面意思译出。

第九章

六月份来往的七封信。

亲爱的里基，

我当然要写信，而且当你听我说这封信是一份工整的誊抄稿时，你便猜得出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了。我整整一上午都在写草稿。我谈论时很容易生气，有时候也很想表现得聪明一点——这两个原因，正是我对人家给予的关照忽略的结果。这是一封考虑再三才写的信。如果这封信促使你解除了婚约，那么它就完成使命了。你根本不是一个应该结婚的人。你的身体有残疾：我们曾经几次讨论过。你在灵魂上也不健全：你想喜欢许多人，需要喜欢许多人，而这样一个人是不应该结婚的。“你从未属于那个庞大的一族，”[1]那样的人能够仅仅喜欢一个人，而如果你进入那一大族，那么你到头来会一败涂地的。我在书里读到——我不敢造次，睥睨书籍，它们是我安身立命的一切——男人和女人要求截然不同的东西。男人想爱人类；女人只想爱一个男人。她得到了他，她的活儿就完成了。她是造化的使者，造化的嘱托已经完成了。然而，男人对造化毫不在乎——或者至多在乎那么一小点点而已。男人关心造化之外的一百种事情，他接受文明越多，他越会关心另外一百种事情，不仅仅要求得到妻子和孩子，而且要求得到朋友、工作，还有精神自由。

我相信你会受到超乎一般的文明的熏陶。

你的莫逆之交

斯·安

于剑桥

亲爱的安塞尔，

可是我陷入了爱河——一个你忘记的细节。我不能听命于英国的杂文。倒霉的阿格尼丝也许是一个“造化的使者”，可是当我读到这样的话，我只会咧嘴一笑。我也许会接受超乎寻常的文明的熏陶，可是我对此没有感觉；我陷入了爱河，我发现了一个爱我的女人，而且我也打算关心另外一百种事情。她想要我关心另外一百种事情——朋友、工作，以及精神自由，一切的一切。你和你的书籍忽略了这点，因为你的书籍太幽静了。读一读诗歌吧——不仅仅读雪莱。理解一下比阿特里丝[2]、克拉拉·米德尔顿[3]和《诸神的黄昏》第一场里的布伦希尔德[4]吧。理解一下歌德，听听他说“不朽的女性带领我们向前”吧，别再写一篇英国杂文来了。

你永远友情至深的，

里·埃

于谢尔索普索斯顿公园路九号

索斯顿

亲爱的里基，

我说什么好呢？“理解一下赞西佩[5]和本内特先生[6]还有《罗恩格林》有关控诉那一幕中的埃尔莎[7]”吧？“理解一下欧里庇得斯，听听他说不朽的女性带领我们尽情跳舞”吧？我对这一类东西无话可说。本篇英国杂文中的种种暗示不带文学色彩。我个人反对彭布罗克小姐的理由如下：

（1）她不严肃。

（2）她不诚实。

于剑桥

我亲爱的斯图尔特，

你不能够知道。我暂时也不知道。不过，你这封信是我目前为止遇到的最精彩的东西——要比阿格尼丝答应嫁给我的那一刻都精彩（我没有夸大其词）。我一直知道你喜欢我，但是直到看了这封信，我才知道你多么喜欢我。直到现在，我们太像书里的那些强壮的主人公，感受太多，说出来的太少，而且因为说得太少而感受更多。这下过去这个坎儿了，我们再也不做那样的傻瓜了。我们击中——歪打正着——了某种永久的东西。你给我写信说“我憎恨那个将要和你结婚的女人”，而我给你回信说“憎恨她吧。难道我不能同时爱你们两个吗？”她永远不会挡在我们两个中间，斯图尔特（她也不希望那样，不过只是随便一提），因为我们的友谊现在非同一般，别人插不进来。第三者无法破坏这种友谊。我觉得，我们自己也破坏不了。我们可以辩论，争执，直到我们两个死掉一个，然而这件事情已经登记在册了。我谨希望，亲爱的伙伴，你能过得更幸福。对我来说，仿佛一道亮光突然在这个世界的后边闪现了。

里·埃

于谢尔索普索斯顿公园路九号

索斯顿

亲爱的卢因太太，

光阴似箭，不过我正在了解我那个极好的男孩儿。我们对他的工作谈了很多。他刚刚完成了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名叫《内米号》——关于一艘实际上沉入某个湖里的罗马船只。我想不出来他是怎样描写那些东西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们。如果他明年到意大利去，像我所希望的，他应该酝酿出一些真的美好的东西。与此同时，我们在到处寻找出版商。赫伯特认为，短篇小说集很难发表。毕竟，写出一个长篇更好啊。

不过，你千万别以为我们只是谈论书。我们关于别的话题所说的话，复述起来太不容易了！哦，卢因太太，他是个可爱的人，因为我们把他请到索斯顿来，他就更亲近可爱了。赫伯特不声不响，已经向他那些剑桥的朋友打听过了。什么事情都不妨碍他们，不过他们似乎表现得很反常。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擅长体育运动，都把业余时间用来思索和讨论。他们讨论一个人知道什么，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什么，一个人最好不必知道什么。赫伯特说这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事情可做。

你感恩挚爱的好朋友

阿格尼丝·彭布罗克

于谢尔索普索斯顿公园路九号

索斯顿

亲爱的希尔特，

谢谢你送来的祝贺，我已经交给了兴致很好的里基。很抱歉，你听到了流言，我于心不安。只要能保证我妹妹的幸福的事情，我听了都会高兴，我认识你的表弟几乎像你一样早。这将会是一种非常漫长的订婚，因为他必须先铺好自己的路。这个可亲的男孩儿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家境富裕；没有什么嗜好，也就几乎没有什么开销，他开口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是一个百万富翁。他必须把他的收入翻一倍，他们才能梦想更亲近的关系。这是一粒苦药丸，不过我很高兴地说，他们勇敢地接受它了。

愿你和希尔特太太在马盖特过星期获益多多。

你永远忠诚的，谨上

赫伯特·彭布罗克

于谢尔索普索斯顿公园路九号

索斯顿

我听说，你要嫁给我的侄子了。我对他到底怎样并不很清楚，不知道你能不能带他来，我弄个究竟。九月份不就是一个不错的月份吗？你也许不得不到巨石阵[8]一趟，不过此外就不会有什么打扰了。我很希望你设法来一趟。我们在卢因太太家见过一次面，我对你记忆犹新。

相信我，

你忠诚的

埃米莉·菲林

于卡德夫，威尔特郡

[1] 引自雪莱的《心之灵》（Epipsychidion），本书第十三章中还有一段引文。

[2] 意大利著名诗人但丁《神曲》里的引领仙子，也是实际生活中激励但丁写出《新生》（La Vita Nuova）的女子。

[3] 梅瑞迪斯笔下的一个女主角，见前注。

[4] 此处指《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第四部《诸神的黄昏》，布伦希尔德是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

[5]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妻子，以凶悍闻名。

[6] 英国著名作家简·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里的一个人物，深为愚钝的妻子所折磨。

[7] 德国著名作曲家瓦格纳的浪漫歌剧《罗恩格林》里的女主角，以反复无常闻名。

[8] 英格兰南部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一处巨石群，系史前石头建筑的标志。

第十章

雨从西南方向潲了过来。大部分雨悄悄地从灰蒙蒙的云层往下落，只是雨潲得越来越斜，雨滴潲在墙上，打在树上，淋在牧羊人身上，浇在别的在趔趄一生中毅然挺立的物体上，成了一种路过这片乡土的记号。时不时，云彩低垂下来，看上去把大地团团抱住，其实只是向大地送来了种种音讯；大地本身也蒸腾出团团云块儿——养育得更加洁白的云块儿——它们在浅浅的峡谷形成，跟随河流的航道缓缓而去。那好像是生活的初始[1]。上帝又命令：“我们还要不要把水域从大地上分开？苍天的劳作和光荣还不够多吗？”说到底，那就是田园生活的开始，躲在这种生活的后面，想象力寸步难行。

不过，复杂的人们都挨了雨淋——不仅仅是牧羊人。比如说，琴师就淋得湿漉漉的。牧师的妻子也淋得湿漉漉的。坐在巴特尔斯顿马车里[2]的上校和任性的姑娘们也淋得湿漉漉的。仗义、行善，还有艺术，都在施展各种使命，不惜汗水，不怕泥水，而在外面的坡路上，远处站了那个亘古的人和亘古的狗，守护着亘古的羊群，等待这个世界素食蔚然成风。

一座凉亭——坐西朝东，避开了恶劣的天气——里面坐了一位复杂的人儿，周身干爽。她观望着这个湿淋淋的世界，一脸喜色，见了一块云彩飘落在村子上空便会面露笑容，或者见了大雨比平常更嘈杂地冲刷她那结实的凉亭也会喜上眉梢。墨水、纸夹和大纸簿，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雨伞、雨衣、拐杖以及电铃，她伸手可得。她上了年纪，却还不老，她的额头布满纹路，透出一种无关痛痒却挥之不去的疼痛神情。不过，她嘴边的纹路却分明看得出，她这辈子笑得很多，正如她眼角周围的皮肤又光又紧，表明她过去不经常哭泣一样。她穿了一身棕色的绸子。一条棕色的披巾系在她那美丽的头发上，真是相得益彰。

想了许久，她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起来：“这部传记的主人公于一八四二年五月十四日，第一个看到了沃尔弗汉普顿的光线。”她把钢笔放下，说了声“呸！”一只知更鸟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她欢迎鸟儿的到来。一只麻雀跟了进来，她把脚跺了一下。她看见一股白色的水，如同一条蛇，顺着铺石小路的阴沟缓缓流下。白色水流刚刚出现。这水流一定是从一条空谷后边的白垩中渗出来的。大地再也无法吸收掉了。这位老夫人没有想那么深远，因为她对“哪里来”与“为什么”之类的问题，一向很不喜欢，而且大地（“我们无趣的继母”）的一贯作风令她说不出来的厌烦。然而，那股水，逼真的蛇形水流，实在是趣味盎然，她把自个儿的套鞋扔了过去，把水流挡了起来。然后，她热烈地写道：“这部传记的主人公在午夜时分第一个看见了光亮。那是十一点差二十分的样子。他的爸爸是个教区牧师，不过他不是他爸爸的儿子，永远也进不了天堂。”火车鸣笛的声音传来了，转眼之间，白蒙蒙的烟团出现了，在沉甸甸的空气中不辞辛苦地冒了又冒。这烟雾把她的思绪分散了，大约一刻钟的样子，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最后，她把写了字的纸张推向一边，拿了一张新的，又开始写作：“一八四二年五月十四日，”这当儿，铺石小路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一个气汹汹的声音说：“我为弗里·汤普森感到遗憾。”

“我怕我也为他感到遗憾呢，”这位老夫人说：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倒也好听。“他是谁？”

“弗里是个谎话精，下次碰见他，他就充当足球吧。”一件湿透的呢子大衣脱了下来。他气呼呼地把呢子大衣挂在一个楔子上：凉亭备有几个楔子。

“可是他是谁呢？为什么他叫了那个大祸临头的名字？”

“弗里吗？弗里恩斯[3]。汤普森那家人全都从莎士比亚的作品里起名字。他啃吃那些围栏。”

“啊，我明白了。一只心爱的羊羔。”

“羊羔！牧羊人！”

“我的一个牧羊人吗？”

“我赶他的羊群是最后一次了。但是，他看见我可不是最后一次。我为他感到遗憾。他今天把我涮了一回。”

“你的意思是说”——她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你在雨天里外出，是为弗里·汤普森放羊去了吗？”

“我不去不行。”他吹了吹手指头，把帽子取下来。雨水从他那胡子拉碴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头发精湿精湿的，好像铸成了铜盖子，扣在他的天灵盖上。

“一边去，癞皮狗！”老夫人尖叫起来，因为他猛地抖了抖，把雨水溅到了她的衣服上。他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虎背熊腰的小伙子，一身令人羡慕的肌肉，只是与身高相比，身体过分宽厚了。人们在没有受到劝阻之前，一直叫他“胖墩儿”。后来，人们称呼他“斯蒂芬”或者“旺哈姆先生”。再往后，他说：“你们要是喜欢，就叫我胖墩儿好了。”

“你说这弗里——！”他怒不可遏地开始发泄。他坐在她身边，粗气大喘着，把一腔苦水倒了出来——“弗里在文特斯布里奇交下一个女孩儿，他要去会会她，我只好替他去放羊。两个小时。我们达成了协议。半个小时去，一个小时亲吻她的女孩儿，半个小时回来——他骑我的自行车去了。四个小时了！我在牧场圈苦守了四个小时零七分钟，一只傻狗陪在身边，只有羊群明事理，埋头啃吃大头菜。”

“我的农场对我来说是个秘密，”老夫人说，捋了捋自己的手指头。“挑个日子，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农场一定像一出吉尔伯特和萨利文的歌剧[4]，拥有一个情绪激昂的雇主们组成的合唱队。我怎么就和农场摆脱了干系了呢？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被叫去给奶牛挤奶？或者轰一轰猪？要么往牧场赶一赶牛犊？”

他打量着她，两只蓝眼睛惊诧万分——这两只眼睛是他身上唯一干爽的东西了。他看不透她：就是再年老再机灵的男人，她也能说得人家晕头转向。他也许没有把她看透。

“你不是一件美丽的东西了。不过，有时候，我看你永远都是一个乐趣。”

“请说明白一些好吧？”

“呃，你完全听懂了，”她不耐烦地嚷嚷说，随后莞尔一笑，因为他摆出自高自大的样子，不喜欢听人说他不是一件美丽的东西。“又大又稳的脚丫，”她接着说，“有了这个不利条件——你能打倒一个男人，却永远打不倒一个女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喜欢——”

“呃，可别当真——千万别当真。我在逗着玩的。我收回。快跟我说说羊群的事儿。为什么你和羊群一起出去了？”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得已。”

“可为什么呢？”

“他非要去看望他的姑娘。”

“可为什么呢？”

他的眼睛再次审视她。事情明摆着，那个人非要去看望他的姑娘啊。来回两个小时——而不是四个小时零七分钟。

“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没法按时按点吃饭。”

“你带书了吗？”

“我在野地里没法带书。上了岁数的人都不读书。”

“你内省了吗？莫不是你连内省都无法进行？”

“主啊，别盘问我了！”

“你让我感到郁闷。你把田园生活绵绵不去的浪漫情调抢去了。难道英格兰没有诗歌和思想吗？在所有那些丘陵草原上，难道没有一个人思想殷切[5]，吟唱多利安人的歌曲吗？”

“有时候，小伙子们自己哼哼些曲儿，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

“我梦想我的阿卡狄亚[6]：我睁开我的两眼：威尔特郡。还有女牧羊人：弗里·汤普森的姑娘。还有那个落落寡欢的牧羊人，把身上的雨披都弄得抑郁寡欢：你穿了呢子大衣。你不为我感到遗憾吗？”

“我可以点上一袋烟吗？”

“一定点上一袋烟。不过你得告诉我，四个小时零七分钟里，你都在想什么来着？”

他难为情地笑起来。“你怎么好问男人这样的问题呢。”

“难道你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没准儿就是呢。”

“我原以为，罗伯特·英格索尔上校[7]说你一定是吃苦耐劳的。”

听到这个名字时，他轻轻地打开一小橱柜，声称道：“我可没有闲工夫，”随后取出一摞《号角报》[8]和别的重印小册子，封面上装饰了秃头的或者留胡子的慈爱使徒。他挑选了一本秃头使徒封面的册子，立即开始阅读，偶尔大声喊一句：“这下全弄明白了”，“这下把《创世记》那一套戳穿了”，伴随着渴望的心境呐喊出相似的惊叹。她瞅了一眼那摞小册子。勒南[9]，毫无风格。达尔文，毫无谦逊。《约伯记》的连环画版，宾夕法尼亚匹兹堡刨花活字社出版。《创世记》，绘画插图版。《是天使还是猿？》，朱丽亚·P·丘克太太著[10]。她看得饶有兴趣，悠然自得地纳闷儿，他那狭窄却不乏令人感兴趣的脑袋里在打什么转转。他真的以为他要“找到”什么吗？她自己曾经尝试过，但是早已经随波逐流，轻轻快快地纳入正统了。他为什么不阅读诗歌，偏要阅读这些小册子，在这样的乡村生活，就这样浪费他的时间呢？

云团消散了，光线越来越亮，她抬头望去。峡谷那边，她看见一道庄重的阴沉的草原丘陵，丘陵侧畔有一个小小的棕色活动体——她的羊群，还有她的牧羊人，弗里恩斯·汤普森，终于回来履行他的职责了。一点水从凉亭的房顶落下来。她惊叫起来。

“好了好了，”她的陪伴儿说，把她的椅子挪了挪，但是依然一门心思用在书里。

她把水滴从草稿纸上抹掉。然后她写道：“安东尼·尤斯塔斯·菲林，这部回忆录的主人公，出生在沃尔弗汉普顿。”不过，她还是写不下去。她心烦意乱。房顶上又落下一滴雨水。恰似一个火夹子[11]。她后悔她刚才不该那么玩心太甚，把自己的套鞋扔到了小径上。小伙子正在推翻宗教，一边阅读一边发出重重的喘息。又一个火夹子。她按响了电铃。

“我进屋了，”她说。“到处都是水淋淋的。”乌云再次消散，她见了又说：“你对弗里是不是过分心软了？”然而，他深深陷进了书里。他像一个穷苦人一样读书，嘴唇张开，一根指头沿了铅字挪动。时不时，他会挠挠耳朵，或者用舌头舔一舔一撇凌乱的黄胡子。

他的脸总的说来具有一种美：面色怎么看都有帝王相——红光从喉咙到额头层层递进，一层红似一层：自从他出生以来，日头和风每天都在他身上下功夫。“一张强壮男人的脸啊，”老夫人心想。“他应该感谢他的星座，没有让他成为一个闷葫芦似的强壮男人，要不然我会把他赶进阴沟里。”突然间，她忽发奇想，觉得他像一只爱尔兰长毛犬。他对无限孜孜以求，仿佛那是一根骨头。他试图使用暴力驾驭永恒的种种微妙。作为一个男人，他经常让她受不了，因为他总是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儿。然而，作为哲学家，他真的永远是一个乐子，一个不知疲倦的丑角。她拿起钢笔，开始把他画成漫画儿。她先画了一个兔子乐园，兔子们在里面到处玩耍。她还没有把主要角色画上去，便被男仆打断了。他从房子里赶出来，看看铃响有什么事情。男仆看见她，惊叫起来却不失尊敬。

“太太！你在这里吗？我感到很抱歉。我到处找你。埃里奥特先生和彭布罗克小姐来了快一个小时了。”

“啊，天哪！啊天哪！”菲林太太咋呼起来。“拿走这些纸吧。雨伞在哪里？斯蒂芬先生会给我打伞的。你快赶回去，表示歉意。他们高兴吗？”

“彭布罗克小姐问起了你，太太。”

“他们喝上茶了吗？”

“喝了，太太。”

“莱顿！”

“在，先生。”

“我相信你知道她什么时候都在这里。你是不想把你那身漂亮的皮弄湿了吧。”

“你在下人面前不许称我‘她’，”他们一起离开时，菲林太太说；她拄了拐杖，走路一瘸一拐，他则在一旁举着一把大雨伞。“我不愿意被这样称呼。”然后她兴致好了许多。“可别跟他说他爱撒谎。我们都撒谎。我很清楚，他们是坐四点六分的火车来的。我看见火车过去了。”

“这倒提醒我了。又有一个小孩在罗马十字路口乱跑。嗖嗖跑——砰一下——死了。”

“哦，我的脚！哦，我的脚！”菲林太太叫起来，停住连连吸冷气。

“要命吗？”他不为所动地问。

莱顿颔首礼让，拿着那摞稿纸从他们身边过去，消失在月桂树丛中。一阵来得轻缓的剧痛过去，他们接着前行，走下一条绿莹莹的不透风的通道，顶头就是那条铺石马车道。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菲林太太说，“希腊人竟然对月桂树乐此不疲——只要有人可能变成这样一种可怕的植物，阿波罗就会穷追不舍。你对里基怎么看？”

“啊，我不知道。”

“要我把他的短篇小说借给你看看吗？”

他没有作答。

“斯蒂芬，难道你不认为，你这样身份不明不白的人，应该对我的亲戚礼貌周到吗？”

“对不起，菲林太太。我很想表现得礼貌周到。我只是没有什么可说。”

她笑起来。“我有时候纳闷儿，你是一个可亲的孩子呢，还是一个可恶的东西？”

他没有什么话说了。然后，她笑得更加恶作剧，又说——

“你既然是个哲学家，怎么能两种人集于一身？你会痛痛快快地告诉我——我一心想弄清楚——人们死后会发生什么吗？”

“别问我。”根据以往的痛苦经历，他知道她在寻他开心。

“喂，我可在问你话呢。你的那些报纸书和时代很合拍啊。比如说，你说在铁路被撞死的那个孩子，死后会怎么样呢？”

雨下大了。雨点儿啪啪砸在树叶上，这条通道外面，男人和女人不管多么愚蠢，都在因为生活琐事苦苦挣扎。通道里面呢，他们则在打嘴仗。她寻这个男孩子开心，对他的各种理论极尽取笑，不过是要证明，一个男人只要有幽默感，就不会成为不可知论者的。突然，她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使了什么高招，而是因为他记起了拜伦的一些词句：“真正的无神论者，是自己的双手被神圣的东西所麻木的人。”她想起了自己遥远的青春。那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多幽默，不过倒是更为重要。一时间，她对自己的陪伴产生了尊重，决意不再为难他了。

他们走出月桂树的保护，跨过那条宽宽的马车道，最后来到了那所房子里。她身上淋湿了很多地方，因为天气看见她玩弄简单的生活，自然不会放过她。他呢，看样子简直成了一块湿透的皮囊了。

“喂，”她叫起来，因为他急匆匆地赶往他的阁子间去。“别刮胡子啊！”

他很高兴得到了特许。

“我看出来，彭布罗克小姐这种人，表面上不凡脱俗，实际上俗不可耐。我想看看她如何演戏。别刮胡子。”

在客厅里，她能听见客人们在压低嗓门儿交谈，语调是没有受到欢迎的人的那种。把衣服换过，睃了几眼弥尔顿的诗歌，她这才去见他们，举手表示抱歉和失礼。

“不过我一定要吃茶点，”客人们已经向她表示他们理解时，她声言说。“要不然，我一开口就会发脾气。阿格尼丝，快堵上我的嘴。把茶给我。”

阿格尼丝喜不自胜的样子，走到桌子前，伺候她的主人。里基紧跟其后，端了顶尖一盘三明治和小点心。

“我感觉年轻了二十七岁。里基，你太像你的父亲了。我感觉回到了二十七年前，那时他带了你的母亲第一次来见我。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有些可怕——历史它就是会重复自己呢。”

这话讲得很没有分寸。

“那次拜访我记得很清楚，”她若有所思，继续说下去。“我觉得那是一次难得一遇的拜访，尽管当时我们两个都没有认识到。我们俩都和你妈发生了爱恋。我希望她也会和我们产生爱恋。她忍受不了我，是吗？”

“我从来没有听她这样说过，埃米莉姑妈。”

“那是；她不会说的。不过，我保证你的父亲说过这样的话。我亲爱的孩子，别做出那么吃惊的样子。你父亲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的父亲。我这样说过，他也这样说过。这下我们开口说话就嘴甜了——就要一块椰子点心——阿格尼丝，你不认为什么时候把话讲出来都是最好的方式吗？”

“哦，当然，菲林太太。不过我这人就是一个直筒子。”

“我也是，”老妇人说。“我喜欢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喂！拖鞋呢？客厅里有拖鞋吗？”

一个年轻人不声不响地走进来了。阿格尼丝从旁观察，心下遗憾这个年轻人没有刮胡子。里基，迟疑少许，才记起来他是谁，上前和他握了握手。

“上次见到你以来，你长成人了。”

他咧嘴露出牙齿，很可爱的样子。

“这样生活有多久了？”菲林太太问。

“三年了，不是吗？离开安塞尔们——朋友们——算起。”

“多么不像话，里基！你为什么不多来看我几次？”

他不能直言不讳地说，她从来没有邀请过他。

“阿格尼丝今后会催促你来的。哦，让我来介绍一下——旺哈姆先生——彭布罗克小姐。”

“我是代理女主人，”阿格尼丝说。“我来给你倒杯茶好吗？”

“谢谢你，不过我喝过一点啤酒了。”

“这是牧羊人中的一个，”菲林太太说，声音放得很低。阿格尼丝笑得有些忘形。卢因太太事先叮嘱过她，卡德夫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地方，见了什么都要表现得见怪不怪。牧羊人竟然待在客厅里！倒也没有什么害处。只是你应该弄清楚，你见到的到底是不是一个牧羊人。不管怎样，他穿戴了一身绅士的衣服。她非常担心一开始就铸成大错，因此没有贸然和这个年轻人说话，只是从旁察看里基的举动，从而断定年轻人的身份。

“我打保票，菲林太太，你用不着说什么‘催促’人们来卡德夫。我敢说，这是没有困难的。”

“谢谢你，我亲爱的。你知道谁曾经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谁？”

“里基的母亲。”

“她真的说过吗？”

“我的兄嫂是个可爱的人呢。你今后会听见里基大加赞扬的，不过现在你一定要听听我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那么无私忘我，却有万般能力应付生活。”

“人们一般都是互相排斥的吗？”里基问道。

“无私的人，通常说来，都是索然无味的。他们没有色彩。他们想到别的人，那是因为想到别人只是转个念头而已。他们施舍钱财，因为他们太愚蠢，太悠闲，连往自己身上花钱都不会。这就是你母亲身上的美丽——她给予，可是她也为自己劳神，或者努力那么做。”

客厅的光线渐渐暗起来，尽管是九月份，也只有六点半。阿格尼丝坐在矮椅子上，能够看见马车道旁边的树木，在傍晚黑乎乎的天空映衬下，黑乎乎一片。那条马车道约半英里长，她正赞扬马车道的表面铺上了石砾，里基一下子把嗓子提高了：“我说，我们的火车是什么时候到达的？”

“四点六分。”

“我也说是这个时间。”

“按时刻表，它是四点六分到达的。”旺哈姆先生说。“我想知道它什么时候进车站的？”

“我跟你再说一遍，它是准时到达的。我跟你说，我当时看了我的手表。我能做的都做到了。”

阿格尼丝深感吃惊。里基脑子进水了吗？一分钟前，他们还在没完没了地谈论各种狗呢。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喂，行了！又吵起来了？”菲林太太责问说。男仆端来一盏灯，照见了两张气呼呼的脸。

“他说——”

“他说——”

“他说我们碾死了一个孩子。”

“你们就是碾死了嘛。按我的手表，你们在六点七分时在村子里碾死了那个孩子。你们的火车晚点了。你们到达火车站，应该是六点十分。”

“我不相信。我们穿过村子时六点七分。阿格尼丝，我们穿过村子了吧？撞死那个孩子的一定是一列特快。”

“怎么可能呢，”——他拿现实世界加以说明——“铁路公司发出一列停站的火车，三分钟后又发一列特快紧随其后，怎么可能呢？”

“一个孩子——”里基说。“我不相信这趟火车碾死一个孩子。”他想起了他们的旅行。他们两个独占了一个车厢。火车放慢速度时，他在瞬间把她揽入自己的怀里。雨打在窗户上，但是他们进了天堂。

“你不相信也不行，”另一个说，偏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那健壮、激动的脸，靠近了里基的脸。“两个孩子在罗马十字街上又踢又叫。你们的火车，晚点了，撞上了他们。其中一个被人拉下了铁轨，但是另一个却被碾住了。对此你还有什么说的？”

“对此你还有什么说的？”菲林太太叫嚷起来，不让他再争吵下去。“现在那孩子在哪里？他的灵魂怎么样了？你一定要知道，阿格尼丝，这个年轻人是个哲学家。”

“啊，快别提了，”旺哈姆先生说，突然间就没了劲头。

“别提了？搁哪儿？搁在我这漂亮的地毯上吗？”

“我很不喜欢哲学，”阿格尼丝说，试图转移一下话题，因为她看出来，里基不高兴了。

“我也很不喜欢。不过我不能当着斯蒂芬的面说这样的话。他看不起女人。”

“不，我没有，”被冤枉的人说，这时他已经退到了窗户台前，在那里摇来晃去。

“没错，他看不起。他根本不屑回答我们的问题。斯蒂芬！胖墩儿！回答我。那个孩子的灵魂怎么了？”

他把窗户一把推开，躲开他们，向暮色探出身子。他们听见他嘟哝了一些关于桥梁的话。

“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他不回答我们的问题。”等那孩子一发火儿，好玩的时刻就到来了：她看见他的脚后跟在抖动，知道一触即发。

“缺少一座桥啊，”他突然大声说。“修建一座桥，取代这条老破路和平交道口。修建一座桥，穷不死人的。那时候，那个孩子的灵魂，正像你说的——嗯，那孩子根本就不会出事儿。”

一阵夜气飘进来，雨点也趁便往里潲。花瓶里的花儿飒飒作响，灯盏的火苗向上蹿去，把玻璃罩熏黑了。有点恼火，菲林太太命令他把窗户关上。

[1] 这里借喻了《圣经·创世记》里的描述，写上帝创造天地，让水和地分开，从此有了生长植物的可能。作者认为这样的描述，就是指农耕生活，即田园生活的开始。

[2] 英格兰巴特尔斯顿一带生产的双轮马车。

[3] 莎士比亚著名悲剧《麦克白》中苏格兰军中大将班柯的儿子。弗里是弗里恩斯的简称。作者用这样的名字，不仅具有文学性，也指出背景是苏格兰。

[4] 吉尔伯特和萨利文歌剧团系当时一个广受欢迎的剧团，不过其合唱团是雇员组成，而非雇主。这里是戏说，表明这位老夫人的处世态度。

[5] 这里套用了英国著名诗人约翰·弥尔顿名篇《利西达斯》的诗句：怀着急切的思想，吟唱多利安的歌曲。

[6] 古希腊一山地牧区，以境内居民生活宁静、淳朴而著名，后人誉为世外桃源。

[7] 英格索尔（1833—1899），美国著名律师和政治家，一生捍卫达尔文的进化论。

[8] 伦敦1895—1934年出版的一份社会主义者与人道主义者报纸。

[9] 勒南（1823—1892），法国哲学家和历史学家，用历史的观点研究宗教，主要著作有《基督教起源史》。

[10] 此人无考，系作者虚构。

[11] 一般称为蠼螋，北京地区叫火夹子。体长，头部有须，软体，头至尾部渐粗，尾部的两根尖刺为其特色。

第十一章

卡德夫算不上一所大房子。但是，就这个故事所涉及的内容来看，它却是最大的房子，而且想到它时还总是要带上一定的尊敬。它是一八○○年修建的，参照了古罗马的建筑风格——主要使用了五根细长的壁柱，从房顶贯穿地上。在壁柱之间，是玻璃前门，右边是客厅窗户，左边是餐厅窗户，上方是一个三角区域，上等仆人知道那是“三角墙”，正中央有一个小圆洞，是参照了帕拉迪奥[1]的风格。这种古典风格还体现在八个灰色台阶上，从房子逐级而下，一直到那条马车道，在相邻的草地上打算建起一个正式花园。草地尽头是一道哈哈暗墙[2]（哈！哈！谁会注意一堵暗墙呢？），从这里，一片裸露的土地一溜下坡通向村子。你站在房子的正面时，主花园（护墙环绕）位于左边，右边是那条月桂通道，一直通向菲林太太的凉亭。

这座房子很舒适，却不怎么吸引人，而且，对某种心境来说，这里的氛围也不吸引人。从远处看，这座房子看上去像一个灰色的箱子，龟缩在常绿植物之中。房子周围也没有神秘的气氛。几英里之外你就能一目了然。它所在的山头没有德文郡那种独特的浪漫，也没有肯特郡营造一所小别墅的那些精细的线条，却毫不留情地突出了房子的负担，如同悬挂在一枚巨大的光秃的棕榈叶上。“那就是卡德夫，”来访者会说。“看上去还那么小。我们应该赶不上午饭了。”窗户展望的视野，尽管广阔，却不会为皇家艺术院所认可。一条峡谷，容纳了一条河流，一条公路，一条铁路；峡谷的远处，是大麦和甜菜的田地，没有被蜿蜒的树篱分隔开，一直伸向一片广袤而无状的丘陵草原——这就是远景，一年四季都显得苍凉，在云块铺满的天空下，简直一片阴森之气。那片丘陵草原被人叫做“卡德伯里圆环阵地”（倘若你年轻又有趣，不妨叫做“可可粉方阵”），因为位于峡谷的远处——你不能说“位于顶上”，威尔特郡几乎没有可以称为“顶”的东西——因为位于峡谷的远处，两个重叠状的堑壕历历在目。一道草坡围起来一圈儿甘蓝，甘蓝地又围起来第二道草坡，而在这一图案的中央，生长了一棵小树。不列颠的？罗马的？撒克逊的？丹麦的？无所不知的读者自己决定吧。汤普森家族知道这宅第远比法兰西日耳曼战争更远古。它是政府的财产。它装满了金子和与城堡围场的大兵作战且战死沙场的阵亡的士兵。前往朗迪尼厄姆的公路，涉过河水，横跨峡谷的公路和铁路，通向这两道堑壕。前往伦敦的公路，则位于这些堑壕右侧半英里的地方。

要把这一景色交代完整了，你还必须提及那条河流对岸卡德福德的那所教堂和农场。教堂和农场二者合力，统治了村子，一个占有了劳动者的灵魂，一个占有了他们的肉体。如果一个人要求别的宗教，或者别的职业，那他只有离去。教堂位于铁路旁边，农场在水泽草地的下游。教区牧师是一个温文尔雅、乐善好施的人，很少认识到他的权力，而且从来也没有滥用过权力。威尔布拉厄姆先生，政府事务官，算得上另一种性格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并且让别人也各就其位：整个社会好像一张地图一样铺展在他的面前。郡区与本地的界限，劳动者和工匠的界限——他都了如指掌，不费吹灰之力便加以强化。他经管的任何事情都分成了等级——精心分成等级对待他的上级的礼仪客套，以及精心分成等级对待他的下级的礼仪客套。所以——因为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也只有他可以公然宣称，各种事情都是可以和谐相处的。

也许现在把太多的东西都归于一身的喜剧缪斯[3]，已经把这种遗产留给了菲林先生。菲林先生是多部关于社会主义的颇有建树的书的作者——这也是他的妻子嫁给他的原因——他在卡德夫施政二十五年，竭力把他的种种理论付诸实际。他相信，只要强调种种相同的东西，各种事情便能够和谐相处。“我们大家相同之处，远比我们承认的多。”这是他十分投入的演讲题目之一。作为一种演讲，听起来非常受用，他的妻子鼓掌祝贺；但是，演讲付诸实际，结果是拼命工作，天天晚上在书房里熬夜，混杂的社交聚会，与枯燥的人们进行没完没了的谦逊的谈话，她开始受不了了。她用自己那张刀子嘴，宣布她以后不爱自己的丈夫了，而且说到做到。他默默地接受下来，不过他的杰出才能有增无减。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知道他死后没有人能把他的工作进行下去。还有，他觉得他做得非常少。尽管他埋头苦干，但是他没有一个讲求实际的头脑，而且从来没有摈弃威尔布拉厄姆先生。他处世圆通，动不动就会伸出那只兄弟般的手，或者在这只手有人会拉住之际却收了回来。多数人都误解了他，或者只是在他死后才理解了他。在后来的岁月里，他的施政进入黄金时代；然而，他生前却没有几个追随者，只有寥寥几个年轻劳工和承租农夫指天发誓地说，他真的不是一个傻瓜。这点，他跟自己说，是他完全配得上的。

他的遗孀继承了卡德夫。她一心想卖掉它；她一心想租出去；但是她要求太多，可这房子既不是一个温馨的地方，也不是沃土，最终还是留在了她的手中。唉长气短也好，长叹短吁也罢，她还是安定下来过起了流放生活。威尔特郡的居民，她公然宣称，是英格兰最愚蠢的。她当着他们的面直言相告，这让他们感觉更加灰暗。他们的郡与他们相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郡之内没有差别——没有类别——只有土地。

然而，她的怨气过去了，要么只是留下了无伤大雅的烦躁。她把房子收拾得舒舒服服，把农场白送给了威尔布拉厄姆先生。刻意留心一番，她挑选了一个熟人小圈子，夏天的月份挽留他们住下。冬季，她会到镇上去，经常出入文学的沙龙。随着她的腿瘸得越来越厉害，她活动得越来越少了，及至她的侄儿来访，她已经很少离开这个已然强加给她的家了。目前她很忙。一位前途看好的政治家重新发现了她的丈夫。年轻一代在发问：“这位菲林先生是何许人？”而出版家们写信来说：“现在出书，机不可失。”她正在收集一些随笔，撰写一篇介绍性的回忆录。

里基钦佩他的姑妈，但是并不把她放在心上。一看见她，就会让他想起他父亲的是非。和父亲一样，她折磨人，心地不善，谈起生活就取笑——仿佛生活只是一粒药丸。他觉得，她过去不把他当回事儿。因此他不会要求什么：至于“种种前程”，它们从来没有进入他的脑子；然而，她是他唯一的近亲，在那些孤独的岁月，一点点善意和款待，都会产生极大的差异。眼下他倍加幸福，能够把阿格尼丝带来，她立即邀请他来小住。第二天照样升起的太阳，告诉他一种新的生活到来了。他在这个世界，终于也有了用处，有了价值。他俯身探出窗户，注视着冲洗干净的大地，聆听从清新的空气中远远传过来的农场的嘈杂。

然而，那天除了天气晴朗，没有什么东西留住神圣。他的姑妈出于她自个儿的种种原因，武断地说他应该和那个叫旺哈姆的男孩，一起骑马出游。他们先去看一看古老萨拉姆，从那里再到索尔兹伯里，吃午餐，走马观花，拜访某个教团会员吃下午茶，傍晚返回卡德夫。这样的安排不适合任何人。他不想骑马出游，只想和阿格尼丝待在一起；阿格尼丝也不想和他分开，斯蒂芬也不想和他一起出去。然而，菲林太太的客人们越把自己的愿望说得明白，她便越硬起心肠，不把大家的愿望当回事儿。她把每种困难一一化解，把每种反对说法都转化成理由，九点半钟命令仆人备好了马匹。

“一件烦人的事儿，”他坐在他们两人使用的小小起居室时，他抱怨说，因他在缠绕马夫绑腿时把指甲弄断了。“我不会骑马。我会从马上掉下来的。我们在这里应该感到更加幸福才是。这就是埃米莉姑妈的为人。你不难想象，事后她一准会说：‘情人们荒唐可笑。我就是要把他们拆开看看会怎样。’大家听说了，都会哈哈取笑。”

浅浅地品尝到未来的滋味，阿格尼丝在他面前跪下，把绑腿缠绕上去。“随便问一问，这个旺哈姆先生是谁呀？”

“我不知道。菲林先生的什么亲戚吧，我想是的。”

“他在这里生活吗？”

“他过去上学还是干什么的。他似乎长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了。”

“我猜测，菲林太太收养他了。”

“我看也是。我相信她变得更有人情味儿了。我真希望她今天上午对你和蔼一些。我很不喜欢把你留给她。”

“为什么，她说她喜欢我的。”

“是的，可是那并不能防止——你知道，只要能让她自己开心，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说什么，重复什么。如果她认为确实好玩，比如说，拆散我们的婚约，那她会试一试的。”

“亲爱的情郎，这样说也太耸人听闻了！不过，看看她怎么拆散，倒是更有意思。她能使出什么手段呢？”

他吻了一下那双仍然在忙着缠绕绑腿的手。“没有什么手段好使的。我看不出有什么高招。我们坦诚相待，你我没有什么把柄。我们俩没有新的阴暗角落，她可以揭穿老底儿。只是，一来到这所房子，我就感到没有一点安全了。”

“为什么？”

“如果有人干傻事儿，一准在这里。家长里短的谣言，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有目的和无目的的丑闻，这里就是聚焦的老窝。你知道，我父亲和母亲发生他们特别的争吵，我姑妈总会插一杠子——我一直弄不懂究竟怎么回事儿——可是你千万别指望她会息事宁人，除非她发现事情平息下来更快活。”

“里基！里基！”老夫人在花园里喊叫起来。“你的马术教练等不得了。”

“我们在这里真不应该这样谈论她，”阿格尼丝小声说。“这是一种可怕的习惯。”

“乡下就这样的习惯，阿格尼丝。唉，这就是嚼舌头啊！”突然，他张开两臂把她拢住。“亲爱的——亲爱的——权当我不明就里——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喂，麻利点儿吧！”急脾气的斯蒂芬吆喝道。“我应该把哪边的马镫绾短些——是左边还是右边？[4]”

“左边！”阿格尼丝大声回答说。

“要短几个眼儿才行？”

他们匆匆赶下来。在路上，她说：“很高兴你的告诫。这下我有准备了。你的姑妈不会从我口里得到什么。”

她的未婚夫按照他不可更改的习惯，使劲用有残疾的脚上马。她也不得不捡起来他的马鞭。最后，他们上路了，那男孩从头至尾在炫耀自己，转眼就剩下她和自己的女主人了。

“狄多[5]就是一只羔羊，”菲林太太说，“斯蒂芬却是一个好样的守场员。谢天谢地，总算把男人们都打发出去了。这个可爱的早晨，你和我干点什么好呢？”

“我干什么都行。”

“你们把行装都打开了吗？”

“打开了。”

“有信要写吗？”

“没有。”

“那么我们就到我的凉亭去吧。不行，我们去不得。那里正好迎着上午的太阳，今天又会很热的。”她已经后悔把男人们都打发出去了。在这样一个上午，她喜欢坐马车出去兜风，可是她的第三匹马腿瘸了。她也担心，彭布罗克小姐会渐渐地厌烦她。不过，她们还是去了凉亭。她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把各种重要的场景指给她看。

“这就是卡德河，流进别的什么河，又一起流进了埃文河。与卡德伯里放牧圈相对，卡德教堂位于最左边：你看不见它。你们昨天夜里去过那里。教堂因为那个醉醺醺的牧师和火车站而出名。然后是卡德当齐。然后是卡德福德，河流的那一边，和卡德夫连接起来，就这所房子。看一看威尔特郡思想的丰富吧。”

“一大串‘卡德’，够吓人的，”阿格尼丝轻快地说。

菲林太太把她的客人划分成两种，一种能开这种玩笑，另一种则不能。后者的范围是非常小的。

“卡德福德的教区牧师——不是那个可爱的酒徒——宣称真正的名字是‘查德福德’，他一直惦记这事儿，后来我在我们的教堂为圣卡德[6]开了一面窗户才作罢。他的妻子把它叫成了‘海亚德福德’。我把他们两个都收拾服帖了。你觉得胖墩儿怎么样？啊！你跳动来了；我是说你要跳起来了。你觉得胖墩儿·旺哈姆怎么样？”

“很好呀，”阿格尼丝说，笑了起来。

“很好！他是个英雄。”

接下来是一阵很长的无语沉默。两个女人都在瞭望眼前的景致，却没有多大兴趣。菲林太太对自然的态度是苛刻的审美——一种比对实践苛求更加没有结果的态度。她把对美的检验应用于影子、气味和声音；它们从来没有让她充分得到崇敬和激动；她从来不知道它们是一种三位一体，可以让崇拜者欣喜若狂。如果她喜爱一块耕地，那也只是一块颜色——而不是大地广袤无边的力量的体现。今天，她可以赞赏一块云彩，但是对接踵而来的云彩却排斥在外。至于彭布罗克小姐，她既不赞赏什么，也不反对什么。“一个英雄吗？”沉默过去之后，她问道。她发问的声音很空洞，仿佛她一直在思考别的事情。

“一个英雄吗？没错。你没有注意到他多像英雄吗？”

“恐怕我没有注意到。”

“在晚餐时也没有注意到吗？啊，阿格尼丝，在宴会上什么时候都要注意英雄主义呢。那可是英雄主义的伟大时刻。他们配得上他们衬衫胸前的硬领子。你是说，你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当时如何奚落里基吗？”

“哦，是说诗歌啊！”阿格尼丝说着，大笑起来。“里基一点都不会往心里去的。可是，你为什么单把这点认为是英雄行为呢？”

“斥责人！奚落人！对他们出言不逊！让他们感到渺小！这还算不上一个英雄的毕生事业吗？”

“我不该这样说。可实际上，旺哈姆关于诗歌的说法是错误的。我让里基事后查证来着。”

“不过一点没错。一个英雄总是错误的。”

“在我看来，”她坚持己见，却无不婉转。“一个英雄总是强壮的、可惊可叹的人物，他无所畏惧——”

“啊，等到你成为大龙[7]的时候才有发言权！我认为我差不多一辈子都在做大龙。一条大龙，什么都不求，只要一个宁静的山洞。到时候，那个强壮、可惊可叹、活蹦乱跳的人物就到来了，把我的老皮刺破，赢得一个公主。不，认真说来，我亲爱的阿格尼丝，一个英雄的主要品质就是全然不顾别人的感情，再有就是根本没有能力理解他们。”

“可是旺哈姆先生一定——”

“是的；我们对这可怜的孩子不是一直不好吗？我们还应该谈下去吗？”

阿格尼丝没有立即回答，记起来里基的告诫，想到她说的任何事情也许会被重复说出去。

“不过即使他在这里，他也未必理解我们在说什么。”

“未必理解吗？”

菲林太太向她的陪伴瞥了一眼。“你把他当作聪明人了吗？”

“我想我没有把他当作任何东西。”她微笑起来。“我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想另一个男孩子。”

“不过对斯蒂芬想都不用想的。我来讲一讲他如何把昨天打发掉的。他八点起床。八点到十一点唱歌。那支歌叫《父亲的靴子很快就适合威利穿》。他又一次停下来对马夫说：‘她永远做不出她的靴子。她游手好闲。’‘她’就是说我呢。到了十一点钟，他出去了，站在雨中一直淋到四点钟，不过他有眼福，看见了一个孩子在那个平交道口被火车碾死了。四点半钟，他已经把基督教信仰的老底儿都抖搂出来了。”

阿格尼丝一脸迷惑不解。

“难道你没有得到深刻印象吗？我得到了。我告诉他，他决不会给教区牧师添乱的。打开那个小柜子。那些六便士丛书中有一本，告诉胖墩儿他是由坚硬的小小黑东西做成的，另一本却告诉他是用棕色东西做成的，虎背熊腰。这两种说法好像不一致，不过对一个爱思考的男孩来说，不管他是用什么做成的，都比在伊甸园里做成要好。让我们把诗歌的因素排除在外吧，不管对可能选中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接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她说话认真起来。“他都二十岁了，赖以生活的本领什么都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看出来这是我的错。可是，我从来没有麻烦过英格兰教会；你呢？”

“我当然一直跟着教会走的，”彭布罗克小姐说，对这种交谈方式很不喜欢。“我不知道怎么办好，真的。我想你应该和一个男人商量一下。”

“里基会帮助我吗？”

“里基只要能做的，都会去做。”而菲林太太听出来她这种半打官腔的口气，是为她的情人儿打掩护。“不过，当然，里基有点儿——复杂。我怀疑旺哈姆先生未必理解他。他需要——他不是吗？——一个有几分武断的人，更容易和男孩子打交道。一个更像我哥哥那样的人。”

“阿格尼丝！”她拉住了她的胳膊。“你估计彭布罗克先生会接受我的胖墩儿吗？”

她摇了摇头。“他的时间占得太满了。他下个学期弄到一所寄宿公寓。另外——反正我不知道赫伯特能干什么。”

“道德。他可以教他道德。三十九条[8]本身就是结果，不过如果你没有道德，那么你只会得到痛苦。道德是我对赫伯特·彭布罗克先生的所有要求。他就是使用天文地理仪器试教法也会得到原谅。你知道，当然，斯蒂芬是被一家公学开除的吗？他偷东西了。”

那所学校不是一家公学，而且开除学籍或者不如说要求转学发生的时候，斯蒂芬只有十四岁。一段极其不诚实的躁动期——比如往往预示孩子转型男人的阶段——死死支配了他。他见东西就偷，尤其那些很难偷到手的东西，并且把偷来的东西藏在过道里的一个活动木板下面。他因为偷到了一些包括火腿的东西而东窗事发。这段经历是他一生中的危机。他的女庇护人当时对他无计可施，很是厌烦。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儿，她很怀疑她还能不能庇护到底。然而，她对学校老师的一封封来信颇感愤怒，而对这不上进的男孩的一封封来信又乐不可支，于是，她把他接回家来，算是给他一个奖品。

“不知道，”阿格尼丝说。“我一直不知道。我当然高兴和赫伯特讲讲，不过，我刚才说了，他的时间到时候会安排得很满的。但是，我知道他认识一些朋友，专门辅导那些软弱的男孩——或者专门辅导不同寻常的男孩子。”

“我亲爱的，我尝试过这种专门辅导了。斯蒂芬就喜欢用脚踢那些软弱的男孩儿，抢夺那些不同寻常的男孩儿的苹果。他又一次被开除了。”

阿格尼丝开始感到菲林太太相当麻烦。不管你踩住了她什么地方，她好像都会从你的脚下溜走。阿格尼丝喜欢弄清楚她处于什么位置，别人又处于什么位置。她说：“我哥哥对家庭生活倍加推崇。我琢磨，他会认为旺哈姆先生最好就现在这样子——和你待在一起。你对他呵护有加。你呢”——她停顿一下——“既给他当爹，又给他当娘。”

“我性子太急，”菲林太太回答说。看样子，彭布罗克小姐终于触及到了一个话题，菲林太太一时难以应对。她按响了电铃——只是告诉男仆把旺哈姆先生屋子里的那些小册子拿来——然后对干活儿嘟哝了几句，准备向那所房子走去。

“菲林太太——”阿格尼丝说，因她一点没料到她们的谈话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叫我埃米莉姑妈好吗，我亲爱的？”

“埃米莉姑妈，你认为里基寄给你的那个短篇小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菲林太太说。“不过，不过，不过呢。”随后她脱身离去，倒是说出了真话，留给身后的人一个令人快乐的印象。

[1] 意大利十六世纪建筑家。

[2] 原文ha-ha，暗墙，隐墙；作者利用这个怪名字玩了一个幽默。

[3] 英国作家梅瑞迪斯的代表作《利己主义者》里，把古希腊诗歌之神缪斯，变成添加了作者的想法而使用的一个素材。

[4] 这里指里基的腿一条长一条短，马镫不能一样，从此看出斯蒂芬粗中有细，为后边的情节作铺垫。

[5] 传说中古国迦太基的女王和建国者。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伊尼亚德》写到狄多，作者对《伊尼亚德》多有评论。这里是一匹马的名字。

[6] 英格兰古王国莫西亚的主教，死于672年，成为泉水的庇护圣人。

[7] 这里指严格而凶狠的监护人，尤其指老太婆。因为后文提及山洞，故按字面翻译。

[8] 指英格兰教会于1571年编写成的三十九条教义。直到1865年，牛津大学学员、剑桥大学学员以及英国国教教职人员，都要订阅它们。它们印在《公祷书》里。

第十二章

骑马去索尔兹伯里，是一件难办的事情——事实上，里基根本就没有到达那里。他们还没有走出那条马车道，旺哈姆先生便开始表演杂技了。他向里基炫耀，他如何可以在马鞍上一下子转过身来，面向埃涅阿斯[1]的尾巴。“我明白了，”里基冷冷地说，而且就在表演到这个份儿上时他们来到了房子后面的大门前，里基几乎恼火了，因为他不得不把大门打开，可他又怕从马上掉下来。一般情况下，他正好停在大门的搭扣边，然后不得不驱使狄多转过身来，可狄多像一艘战舰一样长。还好，他松了口气，因为一个仆人走上前来，一边嘟哝着“这个教区最要命的大门”，一边把大门推开，恭恭敬敬地扶住。“谢谢你，”里基大声说；“多谢了。”然而斯蒂芬先是从马鞍转过身来，接着拿足架子说：“不，不；这算得了什么。你不需要这样客气。你碰帽檐儿表示谢意只会更糟糕。四小时七分钟啊！你等着再见我吧。”仆人没有敢回答。

“呃，我要收拾他一顿，”他拉长调子说，一下子把身子转过来。“那家伙就是弗里。呃，他忘记了我的拳头的厉害了；呃，看我收拾他一顿。”

“为什么？”里基责问道。昨天夜里，抽着香烟，他早已经被弗里的故事折腾得烦透了。这男孩多多少少让他想起了杰拉尔德——过去霸道的杰拉尔德，而不是谈情说爱的杰拉尔德。斯蒂芬性情要温和一些，但是同样霸道动粗，同样动不动就多要人加一磅肉[2]。

“收拾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

“记住什么？”

“长记性就是长记性嘛，”斯蒂芬回嘴说。他们两个都表现得不很客气。他们互相看不惯，不喜欢，可是他们又都想在别的什么地方表现表现——这正是菲林太太所期望的局面。

“他表现得不好，”里基说，“那是因为他比我们穷，比我们没有知识。教他规矩的钱花得比我们少啊。”

“好啊，我教他不要钱。”

“也许他的拳头比你的还厉害呢！”

“他的拳头不行，我试过。”

这番对话过后，谈话没了兴致。里基回望了一眼卡德夫，想起了他眼前这个乏味的日子。一般说来，他会被生气勃勃的人们所吸引，而斯蒂芬也算得上生气勃勃了：对他来说，他们过去一直是未知世界的象征，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令人感兴趣。然而，他现在对未知世界不再关心了。他了然于心了。

威尔布拉厄姆先生赶着双轮马车从他们身边走过，把手举到帽檐儿向他的雇主的侄儿致意。他没有理睬斯蒂芬：他看不出他有什么可重要的。

“早上好，”里基说。“多么晴朗的早晨啊！”

“喂，”斯蒂芬也喊道，“又一个孩子死了！”威尔布拉厄姆先生看样子本来想说说话，却扬鞭驱马，离他们而去。

“走了，越走越远了，”斯蒂芬说；不一会儿，仿佛挑起一个全新的话题——“你不认为弗里·汤普森对待我很不地道吗？”

“我觉得他做得不好。不过我倒觉得这个人值得同情。”他弦外之音没有引起反应，他只好把话说明白。“我自己也会干出同样的事情——答应好离去两个小时，却滞留了四个小时。”

“滞留——啊——啊，我明白了。你正在恋爱中，是这个意思吗？”

他微笑起来，点了点头。

“啊，我不反对弗里谈恋爱。他说他管不住自己，非谈不可。可是，只要我的拳头更厉害，他就得信守界线。”

“信守界线？”

“像这种人，他弄到手一个姑娘，就认为别的东西都扯淡了。他撂下工作不管，说话不算数。威尔布拉厄姆应该把他开了。我向你保证，我弄到一个姑娘时，我会让她信守界线的，如果她表现得让人恶心，我就会换一个。”

里基笑起来，没有再说话。但是，他遗憾地想到，有人竟会信守这样的律条开始生活——更加感到遗憾的是这种律条就在讽刺他自己。他也相信，生活应该有一条界线——一条漫长的界线，上面布满数不清的利益和数不清的形象，全都备受爱戴。然而，女人是不能被迫“信守”这条界线的。她每每会越过这条界线，好像一个凯旋的将军，得寸进尺，步步为营，把这条界线搞得比过去更加令人感兴趣，更加可爱。他爱阿格尼丝，不仅仅为阿格尼丝自己，而且因为她点亮了人类世界。然而，他很难把这点解释给一个全然没有经历的畜生般的男人，也就不白费这个力气了。

很长时间里，他们默然无语，策马前行。卡德夫背后的山地一片丰收景象，两匹马儿在一捆捆麦子中间行走，恋恋不舍的样子。斯蒂芬早已捡起来一片草叶，用它吹出一声声唿哨声。他吹得非常婉转哀怨，在这个上午，他的灵魂统统投入这样的鸣叫之中。因为他心里憋得难受。他备受感情折磨，因为他不能拍屁股走人，去干——爱干什么干什么，用不着对这个贫血的冬烘先生以礼相待。在雨中淋上四个小时，也比这样陪人好得多：他在雨里没有心急如焚的感觉。可是，现在空气像葡萄酒味儿，麦茬散发出湿气，他头顶上的白云在蓝蓝的广阔天际，旋转得更加缓慢，更加松弛。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上午，闭上眼睛，向早晨呼唤。不管他什么时候呼唤，里基都会紧闭双眼，哆嗦一下。

最后，这个凶强侠气的男孩开口说话了。“我们不用走快，是吧？”他说，并且看了看野草铺满的小径上的另一位。

“我希望你不用让着我，非和我一起走。如果你一个人骑马出来，你会骑马快跑或者什么的。”

“我听了吩咐，必须和你走得一样快慢，”他愁眉苦脸地说。“而且，你也像彭布罗克小姐保证过，不会着急赶路。”

“哦，我不会她说什么我就干什么的。”但是他不能驾驭马匹小跑，甚至尝试一下都差点儿把他闪下马鞍。

“像这样骑才行，”斯蒂芬说。“难道你看不见吗——像这样？”里基向前猛探了一下身子，大拇指甲就在马脖子上弄裂了。指头上流出一点血，不得不包扎一下。

“谢谢你——你心真好——请别绑得太紧了——我把你的这一天都糟蹋了。”

“我弄不懂，一个男人怎么能忍住不骑马。你只管放手让马儿自己走就行了——驭——驭——就好像你在水里游泳，随水漂浮就行了。”

里基放任狄多走动，狄多立即停下来不走了。

“我说听由马走。”他的声音升高了，有股火气。“我并没有说‘死坐’。你死坐着，它当然就停下不走了。首先你骑上它，就仿佛你是桑道[3]在做健身活动，可你骑在那里像死人。难道你不能让它知道你是个大活人吗？马儿就只想知道这个就行了。”

在努力把这番说教传达出来时，里基把他的马鞭丢掉了。斯蒂芬捡起马鞭，塞进了他自己的诺福克大衣[4]的腰带里。他还算不上一个紧跟时尚的骑手。他甚至骑不出潇洒的样子。然而，他骑在马上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里基被弄得心烦意乱，顾不上注意这些。他身上的肌肉没有一块不使劲儿，却也没有一块使劲儿使得紧绷绷的。当他驱马奔跑一阵回来时，他的手脚还是不能满足，他的举手投足还是带着怨气。他不知道他憋得很难受：他对自己一点也不了解。

“就像动物园里的一顶象轿[5]，”他嘟哝说。“菲林妈妈不得不买头大象来才行。”他在没完没了地责难他的女庇护人。里基对这种骂骂咧咧的行为很不以为然，极力阻止他，转而听到了他对宗教的批评。斯蒂芬推翻了摩西式的宇宙创立说。他指出了《福音书》里的种种矛盾说法。他把他的才智对准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尖塔[6]，现在又向上瞄去，对准了南边的天空。在或东或西的批评中，他驱马来回奔跑一阵儿。过了一阵子，里基不再听下去，干脆走自己的路。狄多是一匹无可挑剔的坐骑，埃涅阿斯奔来奔去，它丝毫不受影响，仿佛它在理想乐土闲游散步。他昨天夜里睡觉很不好，强烈的空气令他昏昏欲睡。风儿从平原上吹来。卡德夫和附近那条峡谷消失了，尽管他们没有怎么往高处走，看得也不怎么远，然而眼前仍然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景象。田地广袤无边，如同欧洲大陆的田野，灿烂的太阳光芒四射，五彩缤纷。甘蓝绿莹莹的，庄稼金灿灿的，新犁过的土地一片褐色，与灰蒙蒙的丘陵草原的小块景色交相辉映。然而，总体效果却显得苍白，或者更像银灰色，因为威尔特郡不是色块深沉的乡间。在这些颜色的映衬下，隐约可见不可征服的白垩，哪里的土地贫瘠，白垩就在哪里出现。长满野草的小径，到处都是山萝卜和猪殃殃，小径的车辙的底部看上去白生生的。一座远山的侧面，一个圆形剧场历历在目，是专门为一些奥林匹斯山的观众开辟出来的。这里那里，不管表层收获了什么庄稼，大地便会呈现出小小的堤埂，小小的沟壑，小小的鼓包：这里不缺乏慰劳诸神的戏剧表演。

在卡德夫，那座险情四伏的房子，阿格尼丝早已和菲林太太分开了。里基的思绪回到了她身上。她，真实的人儿，还安全吗？她的纯真被谎言和自私搅烦了吗？她躲开了那种他含糊地知道曾经造成痛苦的无常脾气了吗？啊，脆弱的幸福！啊，无以数计的无果而去、长满草丛的种种渴望！善良的男人，高贵的女人——他们已经安眠于此地，他们的尘土已经混合，却也不过尘土而已。这些都是病态的思想，可是有谁敢反驳这些思想？世界上有很多好运气，可那毕竟只是运气。我们大家谁都不安全。我们是孩子，在那条界线上玩耍，吵架，我们其中一些人具有里基的脾性，或者他的种种经历，而且认为当然。

他这样沉思，那个躁动的小小斑点，以及所有的土地，好像都在评说他的惧怕和爱情。

他们的小径向上延伸，漫过一处光秃秃的大山包，一半野草，一半残渣。好像每时每刻都会出现靓丽的风景。然而，风景从来没有出现，因为没有一个斜坡陡峭，只是在山包上移动很多分钟，既没有更换一个界标，也没有更改远处的蓝色边缘。索尔兹伯里的尖塔真的改变了，不过非常轻微，如同温度计里的水银柱。改变最多的时候，它也只是隐藏起来一半；改变最小的时候，塔尖儿只是在大地起伏的遮挡物后面露出来。他们路过了两棵接骨木树——一件大事儿。斯蒂芬说，那裸露的斑点是绞刑架留下的。里基点了点头。他已经没有了对事件的一切感觉。在这巨大的孤寂中——比阿比斯山脉任何地区都更孤独——他和阿格尼丝孤独地漂流，永远漂流，忽而在没有形状的大地上，忽而在没有形状的云彩间。一种庞大的寂静好像向他们靠近。一只云雀停下来唱歌，他们见了非常高兴。他们接近了那上帝的宝座。寂静触动了他们；大地和一切危险都消解了，可是他们完全消失之前，里基听见自己在说：“这就是我们真正想要的吗？”

“是的，”一男人的声音说；“这是古老的计划。”他们来到了另一条峡谷。峡谷的两边长满了茂密的树木。峡谷底部，另一条河流和另一条公路顺势而行：这里，也庇护了一长溜村庄。然而，一切都更富饶、更硕大、更美丽——艾姆斯伯里下游埃文河的峡谷。

“我瞌睡过去一会儿！”里基说，话音里充满了恐惧。

“你可真行！”另一位用玩笑的口气说。“美梦吗？”

“也许——我真不好意思一直对你说对不起了。你扶住我扶了多长时间了？”

“大半天了。”他把缰绳还给了他。

“那个圆圆的山包哪里去了？”

“到善良的劳苦人去的地方去了。我想喝几口。”

这就是威尔特郡的大自然的玩笑——它的一个玩笑而已。你在刮风的山坡跋涉，感到非常原始。你离开你的同胞数英里，看哪！一条小峡谷里到处是榆树和村舍。里基还没有走到峡谷跟前，他们却在一个茅草屋顶的酒吧前停下了，斯蒂芬像一个疯子一样叫喊起来，要喝啤酒。

没有必要叫喊。他并不十分渴，酒吧的人们随时准备为他上酒。他也不需要在马鞍上喝酒，做出一副身携重要军令的武士的派头，连下马的时间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大兵，为了喝酒急匆匆赶来，骑马来到酒店前，斯蒂芬开始害怕他叫喊的声音太高了，会引起敌意。然而，他们交朋友，彼此以诚相待，与店主说黑话套近乎，和俊俏的女孩子挑逗；而里基呢，每次粗俗的行为都让他不堪忍受，把头往下缩了又缩，恨不得大地把他一口吞下才好。他仅仅习惯剑桥的生活，躲到一个非常小的角落。他和他那里的朋友相信言论自由。不过，他们谈论普遍性问题，畅所欲言。他们崇尚科学和哲学。他们躲开这种饮几杯啤酒所产生的经验性自由。

他骑马走下一条新的峡谷，身边有两个喋喋不休的伙伴儿，这样的情绪让他百无聊赖。在人类存在的种种原则方面，他比他们懂得多，然而他对各种生活例子不大理会，很不熟悉。一则下流粗俗的乡村丑闻[7]——比如斯蒂芬讲述过的一个大笑话——是人性中某些缺陷造成的，理论上讲，他是熟悉的。然而，例子就是例子！他听到例子便会脸红，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尽管那个例子与忒奥克里托斯的田园诗具有同等的内涵。经验最终会成为这样一件华丽的事情吗？房子的外墙竟如此美丽吗？

“这事儿够荤的！”那个大兵说。“还有这样的荤故事吗？”

“我有一首诗，”斯蒂芬说，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峡谷变宽了许多。古老的塞勒姆[8]耸立在他们面前，丑陋而庄严。

“你自己写的吗？”他问道，咯咯笑起来。

“那还用说，”斯蒂芬说着，低下头在埃涅阿斯耳朵间亲吻了一口。

“可是谁是老埃米莉呢？”里基哆嗦一下，皱起眉头。

“现在你正在问呢。”

老埃米莉她腿瘸，

就在——

“我累得不行了，”里基说。他还怎么能支撑得下去呢？他应该回家，回到他热恋的那个女人身边。“我要是放弃去索尔兹伯里，你介意吗？”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看上啊！”斯蒂芬嚷叫起来。

“我也欣赏不了什么东西了，我累得实在不行了。”

“那就返回吧——奔波了大半天了。”他气哼哼地咬了咬他的胡子。

“老天爷行好了，伙计！——当然我单独回去了。我把你一天的时间都糟蹋了。一想到这事儿，你会怎么看我呢？”

斯蒂芬出声地叹息了一口气。“如果你真想回家，那么拿上你的鞭子。别掉下马来啊。跟菲林妈妈说，是你想回去的，要不然又少不了吵吵闹闹。”

“当然。谢谢你对我的关照。”

老埃米莉她腿瘸，

就在——

很快，他走出了听力所及的范围。很快，他们走出了视野。很快，他们走出了他的思绪。他忘记了那种粗俗的行为、饮酒以及忘恩负义的态度。几个月前，他是不会这么快就忘在脑后的，他也许还能看出一些别的东西。然而，一个恋人是很教条的。对他来说，世界应该是美丽而纯洁的。世界不是美丽而纯洁的，他便不予理睬了。

“他不是累坏了，”斯蒂芬对那个大兵说；“他思念他的姑娘了。”他们互相朝对方眨了眨眼，对永恒的爱情喜剧说了些笑话。他们彼此发问，他们是否会让一个姑娘破坏一次上午的骑马出游。他们都拿出一种不可救药的犬儒主义态度。斯蒂芬用一种非常不稳重的口吻，描述卡德夫的一家人：他敢说，里基回到家会看见彭布罗克小姐正在亲吻那个男仆呢。

“我说那个男仆正在亲吻老埃米莉呢。”

“开心的日子，”斯蒂芬说。他的声音突然有了克制。他还没有肯定，他到底是否喜欢这个大兵，也不清楚他把自己的诗作拿给他看是不是明智。

老埃米莉她腿瘸

就在——

“行了，托马斯。念一念就够了。”

老埃米莉——

“我希望你住口，像一个好伙伴。你知道吗，这就是那个老妇人的马，无论如何不准再念了。”

“当——然！”

“你难道不明白——当一个人骑在马上时，他是不会放纵另一个人——某种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大兵当然知道。“这话有道理，”他说，表示同意。平静恢复了，如果他们没有多喝啤酒，他们本来很容易到达索尔兹伯里。啤酒让大兵思绪活跃，他又一次讲到老埃米莉，并且还用阿里托芬式变调把那首诗背诵一遍。

“开心的日子啊，”斯蒂芬重复说，眉毛竖起来，迅速瞥了另一位的身体一眼。然后，他警告大兵别糟蹋古人的调子。结果，他反被指责为基督教青年会[9]的成员。一听这话，他的血液沸腾了。他反驳了这种指责，与大兵第三次成为铁哥们儿。

“不反对《调皮的塔科尔顿先生和太太》？”

“当然不反对。”

大兵唱起《调皮的塔科尔顿先生和太太》。这确实是一支两个声音合作的歌儿，如果一个人独唱，很多活泼调皮的因素就不见了。塔科尔顿太太的名字也不是埃米莉。

“我看这是一首非常烂的歌儿，”斯蒂芬生气地说。“我受不了，唱不下去了。”

“也许你喜欢老歌儿。听着。”

风骚的妓女有的是，

俏美人要数埃米莉；

因为她是我的爱鸡——

“喂，唱错了。”他策马靠近唱歌的大兵。

“没错。”

“错了。”

“这是我妈妈教给我的。”

“我不管谁教的。”

“我妈妈怎么教，我就怎么唱。”

斯蒂芬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妈怎么给歌儿押韵的？”

“什么？”

“臭了吧。你是个傻瓜，可我不是。诗歌必须押韵。接下来的这行的韵脚是‘爱丽[10]’。”

他说的“爱丽”是——只要喜欢就欢迎来的意思。

“诗歌不押韵不行。你需要‘骚丽’。‘骚丽’对‘爱丽’。‘埃米莉’对‘爱丽’对不上。”

“‘埃米莉’对‘俺家里’！”大兵叫喊起来，来了灵感，这在他清醒的时候是不会有的。“我妈妈教给我‘俺家里’，听着。”

因为她是我的爱鸡

所以她住在俺家里。

“呃，你最好小心一点儿，托马斯，你的老妈也最好小心点儿吧。”

“你老妈也强不到哪里去。”托马斯含糊地说。

“你以为我没有听说过吗？”男孩儿回嘴说。

另一个最后让步说，他现在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他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但是埃米莉这名字除外。斯蒂芬对他的女庇护人的名声毫不在乎，但是对他自己的面子还是很在乎的。他已经把菲林太太涮了一回。此时此刻，他却愿意为她去死，如同一个骑士为了一只手套而去死那样。他并不亚于一个英雄。

经过了古老的塞勒姆。他们来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尖塔前。“天哪！又一个这种大教堂！”大兵说。对哥特式建筑很不友好，他把双手举到了鼻子边，宣布说，老埃米莉就埋葬在这里。他也躺在泥土里了。他的马嘚嘚跑回了艾姆斯伯里。是斯蒂芬把他从马鞍上揪了下来。

“我把他收拾了！”他叫喊道，尽管没有人在场听他吆喝。他在马镫上站立起来，高兴得乱喊乱叫。他用两臂紧紧抱住了埃涅阿斯的脖子。这匹老马很通人性，又蹦又跳又尥蹶子。它像一匹人头马一样直奔索尔兹伯里，把人们吓得四下逃散。到了马棚，他还是不肯下马。“我把他收拾了！”他对着马夫们——神情冷漠的人们——大声叫喊。伸直身子，他抓住了横梁。埃涅阿斯向前走去，他留下来吊在空中。他的体操动作把人们搅扰得乱糟糟的。他引体向上，在横梁上打转转，把别的顾客都踢着了。最后，他掉在了地上，累得精疲力竭却美滋滋的。他的肉体不再折磨他了。

他像一个三岁小孩子，跑过去买了一顶白色的亚麻帽子。到处都是大兵，他认为帽子可以给他打掩护。然后，他吃了一顿小小的午餐，把啤酒的酒劲儿稳住。这天到头来过得倒是很带劲。应该给里基买吃买喝的钱，都花在他自己身上了。用不着在索尔兹伯里大教堂辛苦奔忙，也不必观看那些昂胸叠肚的企鹅，他尽可以逗留在牛市，把所有的时间打发掉。在这里，他碰见并交下了一些朋友。他从旁观察那些兜售廉价商品的小贩，看出来做出一副信心满怀的样子是多么必要。他自己也信心十足地谈论羔羊，人们侧耳静听。他信心十足地谈论猪，人们却一下子哄笑起来。他必须对猪更了解一些。他观看了一出木偶戏演出——还算不上过分空洞无物。“喂，胖墩儿！”一个淘气的小姑娘叫喊道。他试图抓住她，但是没有抓到。她是卡德福德来的孩子中的一个。索尔兹伯里赶集的日子，虽然不是花花绿绿的日子，但是确实是很有代表性的，你在搬运人的马车上能看见威尔特郡一般村庄的名字。在便士法寻街，他看见了文特斯布里奇来的马车。马车几个小时内不会上路，坐车的人总是把它当作碰头的地方，一天中隔三差五地来这里坐坐。眼下，只有三个女人坐在车上，目不转睛地看旗杆。她们中的一个就是弗里·汤普森的姑娘。他很客气地问她，她的情郎儿为什么在大雨中不说话算数。那姑娘一声不吭。他警告她近来要把这笔账算一算。她还是一声不吭，不过另一个女人抱打不平，说一个好绅士不应该威逼一个穷女子。这话有些东西让他很不受用；这事儿不是绅士不绅士贫穷不贫穷的问题——这是两个男人的问题。他决心回到卡德伯里圆环阵地，会一会现在还在那里的那个牧羊人。

他果真去了。不过这部分必须轻描淡写地交代一下。他做出一副圣乔治威风凛凛的样子，骑马来到了那个说话不算数的人跟前，从马鞍上说了一些硬邦邦的话，把马拴在了栏杆上，然后把他的外衣脱下来。“你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弗里说，三下五除二便把他放倒在地了。

“这不公道，”他抗议说。

另一位没有搭话，三下五除二把他撂了一个跟斗。

“你是怎么学到这一手的？”

“经常练就练出来了，”弗里说。

斯蒂芬坐在地上，把脑袋上的泥土清理掉。“我原来打算用拳头清算的，”他郁闷地说。

“我知道，先生。”

“不过你手脚真的很厉害，而且——而且我服输，请求你原谅。”他花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来，不过他很清楚这样说话是对的。他必须承认更厉害的人。但是多数人，如果挑起一次角斗却被打翻在地了，则会说：“你却无法夺走我道义上的胜利。”

接下来显然没有什么事儿可做了。他又骑上了马，心里说不上多么沮丧，但还是觉得这个快活多多的世界一点点都靠不住。他压根儿就没有指望能把那个大兵收拾一顿，也根本没有料到弗里会把他收拾一顿。“一物降一物呢，”他心想，“谁也长不了前后眼。如果大家都有比我估计的大的本事，我应该见怪不怪才是，而另一些人的情况恰恰相反。我在英格索尔没有见识过这般东西，不过眼见为实，不可儿戏。”然后，他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一次古怪经历，那次他被“降住”了——他还是一个小男孩儿。他在那些树林里乱闯，在一个狭窄的林中空地上遇上了一群羊。这群羊既没有牧羊犬，也没有牧羊人，却一声不响地向他走来。他对羊习以为常，但是过去从来没有在一片树林里与它们不期而遇，心里有些发怵。他往后退去，一开始慢慢后退，接着加快步伐；羊群呢，拥拥挤挤一大群，在他身后紧紧追赶。他的惧怕越来越厉害。他转过身来，冲着它们长长的白脸大声尖叫；可是，它们还是步步逼近，所有的羊都紧紧依偎在一起，宛如某种可怕的胶块儿。一旦他陷入它们中间，他可就完了！吼叫，尖叫，他不管不顾地冲进矮树丛，浑身上下都刮破了，惊慌失措地跑回家中。菲林太太是他的唯一成年人朋友，很心疼他，却相当愚蠢。“潘神在保护羊群[11]，”她一边往外拔刺，一边说。“为什么不是呢？”“潘神在保护羊群。”斯蒂芬在学校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一盘做蛋羹的鸡蛋[12]。”他依然记得，当他等待打下来的鞭杖，从自己的两腿之间偷看别的孩子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惊诧。

就这样，他回来了，心里塞满了愉快的不连接的思绪。他这天度过了少有的快活时光。他喜欢每一个人——甚至那个弱不禁风的可怜的埃里奥特——不过谁都无关紧要。在楼梯平台上，他看见了新来的女仆。他感到害羞却很难抗拒。他应该把胳膊揽在她的腰间吗？也许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她也许会扇他的耳光。他想在晚餐前到屋顶上去吸烟。因此他只是说：“劳驾你别让那个男孩把我的棕色靴子弄脏好吗？”女仆连眼睛也没敢抬，回答说：“是的，先生；我一定办到。”

他的房间在这座房子的人字墙里。如同渴求宁静的世界里的一切事物那样，古典的建筑物势必会把种种失误安排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而来到斯蒂芬的房间里，看得出卡德夫宅第的失误是多么令人绝望。这间房间留给他一个圆形窗户，要透过窗户往外看，他必须趴下来才行，铅屋顶上开了一个活动天窗，三根铁大梁，三根横梁，六个扶壁，你说有墙壁呢便没有了天花板，你认为有天花板呢便没有了墙壁，在这样不伦不类的东西上给他安装了一个汩汩作响的水箱，提供洗澡的水。他住在这里，无比幸福，丝毫没有意识到菲林太太是有意把他安置在这里的，防止他变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在这里，他干活儿，唱歌，练习ocharoon[13]。在这里，他利用墙缝搭建架子、橱柜和没有用处的小抽屉。他只有一张画儿——尼多斯的得墨忒耳[14]——这张女神像直接从屋顶上吊下来，好像一大块肉。得墨忒耳女神曾经悬挂在客厅里；可是，菲林太太厌烦她了，便下令把她挪走，发配到了这阁楼里。现在，这女神面向旭日；月亮升起的时候，月光也会落在她身上，银光闪闪，宛如照在大海上的光亮。因为这女神从来没有静止过，一旦过堂风增大，她便在悬挂的绳子上滴溜溜旋转，随后摇摆起来，噼噼啪啪打在椽子上，直到把斯蒂芬吵醒，他便说一些为她着想的话儿。“想要你的鼻子吗？”他会嘟哝道。“难道你还希望得到它吗？”然后，他把被子拉到耳朵上，听凭着女神在他上方的夜风与黑暗中摇来摆去，不知歇息。

今天，他进了房间，踩在那一摞六便士小册子上。莱顿把它们搬上来的。他打量着小册子封面上的画像，开始想到这些人并不是一切。像英格索尔上校那样活着，或者娶了朱丽亚·P·丘克太太为妻，那会是一种什么命运啊！他冲澡的时候，得墨忒耳女神朝他转过来，淋着冷水，他唱道：

她们不美丽，她们不疼人；

我只跟一个古老石头女神——

随后他穿透白天的光线，向屋顶跳去。

多年前，一个保姆在为他洗澡，他挣脱了她那双打满肥皂的手，径直窜到这里来了。她苦苦哀求他，要他别忘了他是一个小绅士；但是他忘记了他是小绅士的事实——倘若果真是事实的话——甚至管家都无法把他哄下楼去。菲林先生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病魔缠身，难以读书，听见有人喊道：“我是一个屋脊兽吗？”菲林先生看见一个赤裸裸的孩子直愣愣地站在卡德夫宅第的最高处。“是的，”他回答说；“不过那些屋脊兽却不赶时髦。快进屋吧。”那一景象牢牢记在他的心里，觉得有些特别带劲的东西。他觉得，荒谬和美丽具有各种相近的联系——远比艺术和美丽具有的联系更接近——哪怕他自己的体重和他自己的丑陋已经毁灭，荒谬和美丽依然存在。菲林太太在菲林先生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些让她费解的遗笔：“我看见这洋洋大观的宅第。我看见这温馨的文化堡垒。一扇扇门关上了。一面面窗户关上了。可是，在屋脊上，孩子们的舞蹈一直在继续。”

斯蒂芬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他现在再也没有站在人字墙上，除了打赌。他再也没有，或者说几乎没有，从烟囱里往下灌水。他捉住猫儿了，也很少把猫儿悄悄地扔进女管家的卧室里。不过，在天气晴朗时，他仍喜欢冲个澡，爬上人字墙，在太阳下晒晒干。今天，他带了一块毛巾，一根烟袋，还有里基的短篇小说。他抽空必须把里基的短篇小说啃下来，他对那些六便士小册子感到厌烦了。斜坡人字墙暖融融的，他仰身躺在上面，闭上眼睛，享尽了悠闲舒适。椋鸟儿冲他叽叽喳喳，烟灰落在了他干净的身体上，他的上方一片小云彩的边边缘缘镶嵌上了暮色。“好啊！好啊！”他小声感叹说。“好啊，真好啊！”接着，他很不情愿地打开了里基的手稿。

这叫什么作品！这姑娘是谁？她要到哪里去？为什么没完没了地谈论树木？“我敢说，他写这玩艺儿的时候心情很糟糕。”他嘟哝说，手一松那手稿便掉进了下水槽里。手稿掉下去翻了个儿，他在手稿背面看见了彭布罗克小姐手写的一个短小精悍的梗概。“寓意。男人＝现代文明（从坏的意义上讲）。姑娘＝与自然相触。”

与自然相触！那个姑娘就是一棵树啊！他点上烟斗，注视着光辉灿烂的大地。前面的景色已经隐藏起来，然而长满榆树的村子、那条罗马路和卡德伯里圆环阵地历历在目。还有那些树林和小山毛榉矮林，给丘陵草原的荒野戴上了一顶大帽子。更不必说这空气，这太阳，这水。好啊，真好！

与大自然相触！这些书接下来还能写出什么矫情俗语呢？他闭上了眼睛。他睡意蒙眬。好啊，真好！一边吸烟一边叹息，他睡了过去。

[1] 埃涅阿斯和后边的狄多，是作者给两匹马取的名字，均取自古希腊古罗马神话或者诗歌，可见作者对古典文学的热爱。

[2] 原文a pound of flesh，语出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转义为：非法要求。

[3] 桑道（1867—1925），德国塑身大师，主张冷水浴和健身锻炼。

[4] 英格兰诺福克出产的一种上衣，宽大，带腰带。

[5] 公园或者动物园里准备的一种鞍驮，放在象背上或者骆驼背上供游人观光，形状如凉亭。

[6] 指索尔兹伯里大教堂，是英格兰最高的教堂。

[7] 这个丑闻也许和忒奥克里托斯第四首田园诗描述的情节相似，其中的牧羊人讲述一个老农夫对一个年轻女子调情。这点以及后面的几首田园诗，都暗示了异性恋和同性恋的因素，为斯蒂芬和那个大兵队长提供了类似的内容。

[8] 索尔兹伯里教区的古罗马名。

[9] 1844年成立的一个世俗的涉及各种教派的组织，通过提供健康的理智的活动，抵制“坏帮派”。在第三十三章中，斯蒂芬保证不再饮酒时，又提到了这个组织。

[10] Alley，有小巷、小路之意；Sally，有突击、迸发、戏谑之意，也是女子常用名字。不过，作者在这里主要是通过玩文字游戏，写两个粗野男人对男女之事的津津乐道。这里的翻译，尽可能照顾原文的一二。

[11] 原文是拉丁语，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农事诗》；在后面的章节里还会提到这句话。

[12] 这句话的英文发音和一些词儿，和“潘神在保护羊群”的拉丁文发音有相似之处。斯蒂芬在学校胡说八道，遭到老师鞭打。

[13] “ocharoon”根据上下文判断，应该是一种乐器。但在词典中无法查到该词，可能是作者创造的词。

[14] 古希腊神话中的农事和丰产女神，婚姻和女性的庇护者。

第十三章

看见自己的情人赶回来吃午饭，阿格尼丝打心里高兴，同时她也感到相当不安：她知道菲林太太不喜欢她的计划半途而废。她的不安得到了验证。他们的女主人有点不快，问他：斯蒂芬是不是表现得非常令人讨厌。

“当然没有。他始终都在照顾我。”

“听你这话，我敢说他比平常更加令人讨厌了。”

里基不遗余力称赞斯蒂芬。然而，他那老实的本性早把一切暴露无遗了。他姑妈很快看出来，他们俩没有相处融洽。她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差不多是计划到的结果。然而，她还是因为这个结果感到愠怒，便把一腔怨气撒在了里基身上。

这场情绪风暴是慢慢积聚起来的，许多别的事情都在添油加醋，火上浇油。软弱的人，倘若他们不注意分寸，便会你恨我，我恨你，而一旦软弱是与生俱来的，便会变本加厉。埃里奥特家族的人，自家人从来就不会和睦相处。他们谈到了“那个家族”，然而他们总是把话题转向把这个世界搅乱的健康和美丽问题。里基的父亲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回到了他的母亲那里。里基自己正在转向阿格尼丝。菲林太太说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对她这跛脚的侄子毫不客气，指责他既像她那可怕的哥哥又像她本人。她认为他没有骨气，因循守旧。她对侄子的幸福深为妒忌。她不屑劳神理解他的艺术。她只是一心想把他打得粉碎，可是又知道她在粉碎别人的时候，人性的霹雳往往会反弹回来，把闪婆狠狠击打一下，于是她及时把手收了回来。

阿格尼丝从旁观察愈来愈近的乌云。里基已经警告过她了；现在她开始告诫里基。随着这次拜访一日少一日，她劝说里基对姑妈和颜悦色，于是，拜访最后总算取得了成功。

他反问道：“为什么非要取得成功呢？”——这是安塞尔惯有的回答方式。

阿格尼丝笑了。“哦，这太像你们男人了——动不动就是理论！你对不憎恨别人又有什么伟大的理论呢？这样的理论刚刚用得上，你就把它扔掉了。”

“我不憎恨埃米莉姑妈。这是心里话。但是，当然，我不想守在她身边，不想多想她。难道你不认为，生命中有两件我们应该争取做到的大事吗？一个是真，一个是善。如果我们做得到，我们都争取做到，但是无论如何要争取做到其中的一个。我的姑妈，仅仅为了好玩，把两种东西都放弃了。”

“还有斯蒂芬·旺哈姆，”阿格尼丝紧追不舍。“还有另一个人你也憎恨——也许不想多想——要是你更愿意这样说的话。”

“事实是，我在改变。我开始看清楚，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是无关紧要的。我曾经为他们花费了时间。现在不了。”现在，通向王国的大门，只留下一扇了。

他感到惊讶的是，阿格尼丝说出了这样的话：“可是，旺哈姆这孩子显然是你姑妈生活的一部分。她取笑他，可是她又喜欢他。”

“那和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了讨姑妈高兴，你应该对他也和颜悦色才是。”

“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脸红了一点。“我是一个守旧的人。一个人应该为自己的女主人考虑，和她的生活保持一致。我们离开后，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可是，只要我们在享受她的款待，为她着想就是我们的责任。”

她的处世之道获得了胜利。此后，里基尽量和埃米莉姑妈的生活保持一致。埃米莉姑妈看出来他在努力。这场情绪风暴，如同自然风暴经常发生的，在星期日停息了。

星期日上教堂，是卡德夫宅第的一项重大活动，尽管旁人看来很奇怪。豪华的四排座四轮马车在差一刻十一点时来到了宅第前。这时，菲林太太却说：“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过了一会儿，她才穿了平常的衣服走下楼梯。她把教堂看作另一种客厅，甚至拒绝戴一顶像样的帽子去那里。全村人都感到震惊，但是同时又感到几分骄傲；村里人会把四排座四轮马车指给陌生人看，对马车里坐着的那个脸色苍白面露微笑的夫人说长道短：总是一个人，总是迟到，她的头发总是乱七八糟地包裹在一条昂贵的披巾里。

这个星期日，尽管像平常一样，姗姗来迟，然而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彭布罗克小姐，打扮得体面入时，坐在她的身边。里基，看样子貌不惊人却十分虔诚，坐在她的对面。斯蒂芬其实也来了，只是在小声抱怨《万物颂》，他从来受不了这种絮叨。还有《启应祷文》[1]，他听着听着便不知东南西北了，菲林太太见了觉得很开心。她对这种事情乐此不疲。她看见她的被保护人离开长凳，一脸烦恼，身强体壮，衣装不整，只是一个劲儿地摸索烟袋，心下不由得窃喜。“他去崇拜大自然了，”她小声说。里基没有抬头张望。“你真的不认为他很有魅力吗？”里基没有作答。“有魅力，”阿格尼丝隔着里基的头，说。

在布道期间，菲林太太挨个儿分析她的客人。彭布罗克小姐——平凡无奇，想象力缺乏，可以容忍。里基——不能容忍。“多么迂腐不堪啊！”她思忖。“他身上只有一股大学图书馆的味道。如果他顺了这个路子愚顽下去，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大学导师呢。”她环顾这小小的教堂：粉刷得雪白的柱子、寒酸的地面、满是洋红圣人的窗户。那位是教区牧师的妻子。那是威尔布拉厄姆先生的圆顶礼帽。啊呸！其余这些会众都是穷女人，一张张死气、绝望的脸——她看见她们一个星期日又一个星期日，却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每一排长凳上还星星点点地坐了几个固执的庄稼汉和不学好的小学童。“啊呸！简直是一个黑窟窿！”菲林太太心想，因为她信奉的基督教义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就是“大教堂”。“对一个文化女人来说，这就是一个黑窟窿！不过，我倒也不认为这黑窟窿能把我的各种感知磨掉了；我仍然能把这黑窟窿的肮脏看得一清二楚。我的侄儿假装在祷告。呸！伪君子。”她的前方，教区牧师在讲迫不及待、换着花样进行放荡的危险。她对牧师的这番话很器重，便接下去思忖道：“我受不了安逸。安逸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状。新鲜空气！正是新鲜空气，让斯蒂芬·旺哈姆充满活力，容易相处，身强体壮。就是新鲜空气能把人弄死，那我也要让新鲜空气进来。”

在易卜生主义[2]的轻薄的面纱下，菲林太太这样思来想去。她想象自己就是一个眼光冷峻的斯堪的纳维亚的女主人公[3]。没错，她是一个英格兰老夫人，只要不会造成什么损害，她毫不在乎给别人带来一阵寒冷。

阿格尼丝在回家的路上，注意到她的女主人有点急躁。不过，早祷仪式结束后，人早已饥肠辘辘，不是虚汗直流，就是冷汗不断，谁能成为圣人，的确也就在这个时候了。当菲林太太用恶意的口气断言说依靠文学谋生是不可能的之后，她便被客客气气地晾在一边，没人搭理了。烤牛排和佳肴也许还能创造奇迹，阿格尼丝仍然希望一些引见——引见给某些编辑和出版商——她的全部外交手段都用在这方面了。里基不会推介自己。那是他易犯的恶习。他一旦娶到一个妻子，一个可爱的妻子，又知道事业的价值，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很不凑巧，午餐推迟了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姑妈和侄子吵起来了。她一直在辱骂早上的礼拜式，而里基则平静地、沉着地回答道：“如果组织有序的宗教算得上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是某种东西——那么它是不会被小风琴和无聊的祷告搞砸的。”

菲林太太皱起了眉头。“我真羡慕你。对美没有感觉，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认为我对美有感觉，如果我不小心，这种感觉就会把我引上歧路呢。”

“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如释重负了。我原以为当今的年轻人是不可知论者呢！不可知论不就是剑桥的所有东西吗？”

“剑桥才没有东西是‘东西’呢。如果剑桥有几个人是不可知论者，那也是出于一些重大的原因，而不是因为牧师发元音的方式激怒了他们。”

阿格尼丝插话说：“哦，我站在埃米莉姑妈一边。我相信仪式。”

“我亲爱的，快别站在我的一边。他只会说你也没有宗教感。”

“对不起，”里基说——也许他也有点儿饿了——“我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事情。我也永远不会提出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看法呢？我差不多感觉出来，你是不会理解我了。”

“我不分日夜地在努力理解你的看法，亲爱的——你的意思是什么，你喜欢什么，你为什么来卡德夫，我在你面前既然这么让你深恶痛绝，为什么你还会住下来不走。”

“午餐备好了，”莱顿说，可是他说得太晚了。他们对牛排和佳肴不再点评了。空气凝重，不祥。就是旺哈姆这男孩都受到了这种气氛的影响，时不时颤抖一下，有一次噎住了，吃过就赶紧回到太阳下面去了。他无法理解聪明人。

阿格尼丝匆匆与里基会面，建议这个惹是生非的人单独散步去。她要靠近一下埃米莉姑妈，为道歉做一些铺垫。

“别太往心里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亲爱的。不过想一想我们的探望很快就要结束了，好像有点遗憾吧。”

“粗鲁和暴躁都要不得，可是我表现得又粗鲁又暴躁，我已经深感遗憾了，希望她会让我表示歉意。不过从自私的观点看，这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我们来说，她还不如旺哈姆这男孩和那个擦靴子的男孩有些用处。”

“你要到哪条路上去散步？”

“我想到那条堑壕去看看什么样子。”他们坐在台阶上。他伸出手指指向卡德伯里圆环阵地，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待了一会儿。“你在改变我，”他温情地说。“上帝派你降福来了。”

他喜欢散步。卡德夫是一个很有特色的村子，他在磨房旁边的桥上徜徉许久。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好像根本就没有水，只有一些看不见的物质，欢快的小鱼儿和野草在其中微微颤动。他又在罗马十字路口停下来，瞬间想起了那个不知名的孩子。铁轨转弯很急：当然危险多多了。然后，他展眼向丘陵草原望去。堑壕看上去好似茶碟的边缘，越过堑壕窄窄的线条窥得见那棵中央树的树梢。堑壕看上去令人神往。他急匆匆向前赶去，把风儿留在了身后。

圆环阵地不怎么触目，却令人称奇。两边的堤岸都没有超过十二英尺高，上面的草也不像古老的塞勒姆的绿草那般优美，而显得灰蒙蒙一片，铁丝一般坚硬。然而，大自然已经作了这样的安排（如果大自然安排一切的话），无论怎样都会有一番景象。这一带乡村的全部体系展现在里基面前，他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而他在费尽周折的骑马出游中一点也没有获得。他看见所有的流水如何在索尔兹伯里汇集起来；索尔兹伯里如何蜷伏在一片浅滩盆地，土壤在这里截然发生变化。他向北边的大平原望去，卡德河从那里奔泻而下，一个支流突然分离出来，如同那些白垩河流一样：一个村庄围绕河水沿岸而建，树木把村子遮挡起来。他看见了古老的塞勒姆，看见了埃文河谷的边缘，还看见了巨石阵那边的土地。转过身去，他又看见了那片并不特别触目的广袤树林，仿佛丘陵草原也需要剃一剃胡须；通往伦敦的公路钻进了树林，把路边的灌木丛覆盖上了一层白色尘土。白垩造就了白色尘土，白垩造就了清澈的溪水，白垩造就了土地清晰的弯曲轮廓，映衬出了绿草和远处树木的树冠。这里是我们海岛的心脏：奇尔特恩丘陵、北丘陵草原、南丘陵草原，从这里向四方辐射开来。英格兰的一条条筋脉在威尔特郡联合起来，我们五体投地膜拜它，应该在这里树立我们民族的神龛。

人们那个时候在试图思考帝国版图。里基纳闷儿他们是怎么思考的，因为他无法想象出一个比英格兰更大的地方。另一些人在谈论意大利，我们大家的精神家园。也许，意大利确实不同凡响。然而，他目前想象到意大利只是些充满异国情调的东西，受到敬仰，受到尊敬，但是没有这些朴实无华的田野让人爱戴。他掏出来一本书——他高兴的时候自然会想到阅读，大声地朗读——有那么一会儿，他朗朗的读书声打破了这欣欣向荣的下午的宁静。一本雪莱的书，打开书中的段落，是他两年前非常喜爱的诗篇，在书页边上批了“很好”二字。

我从未属于那个庞大的一族

它的教条是每个人应该挑选

这世界的一个情人或一位朋友

其余所有的人虽然公平或聪慧

却埋于无情的忘却——尽管它隶属

现代道德的准则，那条走出来的路

那些可怜的奴隶在上面步履蹒跚

在死人堆里缓缓走向他们的家园

借助这世界宽阔的大路——走啊走

与一个伤感的朋友，抑或提防的对头，

开始那最沉闷最漫长的旅程。

诗句“很好”——精美的诗篇，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很真实。然而，他惊奇地发现，他曾经那么心潮澎湃地选择了这些诗句。这个下午，它却似乎缺少了一点人性。两英里远的地方，两个情人结伴而行，所有的村民都能看见他们。他们不在乎任何人；他们只感受到了彼此间的触碰，相携前行，默然而忘我，穿过田地。里基感觉到他们比雪莱更接近真实。哪怕他们受苦，吵架，他们也更接近真实。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亨利·亚当斯和杰希卡·汤普森，同属这个教区的教民，上午在教堂里第二次问起他们被逐出教门的禁令。为什么他不能依靠每星期十五先令结婚？他望着他们，敬意油然而生，希望他不是一个无事生非的人士。

没多久，他看见了一些不怎么舒心的东西——他姑妈的小马车。马车已经穿过铁路，正向沿路堆了麦秸垛的罗马路走来。他的兴致渐渐暗淡，但是有人在向他挥手。那是阿格尼丝。她不停地挥手，显然是在说：“等着我们。”菲林太太自己也举起了马鞭，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斯蒂芬·旺哈姆徒步跟在后面，和马车有一段距离。他把雪莱诗集装回自己的口袋，等待他们到来。马车停在围栏边，他从堤岸走下来，帮扶她们下车。他感觉相当紧张。

他姑妈冲他露出她那惯有的令人不安的微笑，但是却令人相当放心地说：“圆环阵地是不是很不小啊？阿格尼丝和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们想给早上的礼拜仪式送上一剂良方。”

“叮当！”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来；“叮当！叮当！”钟声听起来小气且滑稽可笑。他们几个都笑起来。里基脸红了，而阿格尼丝使了个眼色示意“道歉”，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赶往堤岸，仿佛难以抑制自己先睹为快的心情。

“小马不会乱走的，”菲林太太说。“让斯蒂芬来把它拴上吧。你愿意陪我向中央那棵树走走吗？哎哟！我累了。快把你的胳膊给我——除非你也累得不行了。”

“我不累。我赶过来就是希望帮扶你的。”

“看你说话多么好听。”她把里基显而易见的无私和斯蒂芬的生硬进行对比。斯蒂芬从来不会赶来帮你一下。但是，如果你抓住了他，他倒是也很可靠。他在关键时刻不会摇摆，不会屈节。她想象中，把里基和那叮当作响的教堂钟声作比较，把“叮当！叮当！”的响声送到了乡村，而斯蒂芬呢，则好比据说躺在地里守候异教徒金块儿的年轻异教徒。

“这地方到处都是幽灵，”她说；“你看见过吗？”

“我一直待在外沿很远的地方，看不见的。”

“小路在这边。”他曾经坐过的那溜青草，一道间隙穿过其间，是轻便四轮马车碾出来的，现在农用马车也从中通过。这条间隙顺着古时候的旧道，直接穿过甘蓝地通向第二圈的一条相似的间隙，如此一圈套一圈，穿过更多的甘蓝地，直到中央的那棵树。

“叮当！”他们刚刚来到入口处，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

“你不用卸下挽具，”菲林太太吆喝起来，因为斯蒂芬正走向马车。

“是的，我知道。”斯蒂芬回应说。

“你知道，是吗？”菲林太太面露微笑，嘟哝说。“真希望你这弟弟不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往前走吧。教堂钟声没有让你分神吧？”

“钟声传到这里很弱，”里基说。这时身在圆环阵地里钟声听起来就更加弱了，尽管土墙不厚也不高；视野呢，虽然没有遮挡住，却极大地缩小了。他一时间想起来马丁莱附近的那个白垩坑，那里的防御墙把习以为常的世界挡在了外边。阿格尼丝在这里，因为她曾经来过这里。她站在更远的那道土墙上，看见他们穿过了这营地的中心，等待他们的到来。

“眼馋我的甜菜吧。”菲林太太说。“据说，它们长得这么旺盛，是因为那些死去的士兵。这个想法是不是很有味道？我需要和你的弟弟讲讲这事儿吗？”

“旺哈姆吗——？”他反问道。这是第二次她在做小小的试探了。她点了点头，他问她这块罕见的战场上有什么样的幽灵在游荡。

“魔鬼，”她的回答脱口而出。“他靠在中央的那棵树上，尤其在星期日下午，所有他的崇拜者都会从甘蓝中站起来，围着他跳舞。”

“啊，这些人都是体面的人，”他回答说，向下望去——“他们是士兵和牧羊人。没有幽灵。他们崇拜战神或者潘神——也许埃尔达[4]；反正不是魔鬼。”

“叮当！”教堂的钟声响过，一切安静下来，因为下午礼拜仪式已经开始了。他们走进了第二道堑壕，在高度、宽度和结构上与第一道堑壕相似，把视野阻隔得更多了。他的姑妈接下来还是很友好。阿格尼丝站在一旁观察他。

“士兵在过去也许还算体面吧，”她接着说。“不过要等到他们成为从布尔福德营地来的抢走鸡的英国兵。”

“我不计较布尔福德营地，”里基说，一边在徒劳地寻找雪白的帐篷的迹象。“那边的人是这边的人的儿子，回到故乡来了。战争很可怕，不过人们喜爱一切连续性。没有人会计较一个牧羊人。”

“当然！你兄弟是干什么的？——一个地地道道的牧羊人。看看他把你烦成了什么样子！别太感情用事了。”

“可是——哦，你是说——”

“你的兄弟斯蒂芬。”

他不知所措地看了她一眼。他过去还从来没有发现她如此古怪。也许，这是他不曾捕捉到的某个文学形象吧；然而此刻她的脸上并没有显示文学的迹象。他使用了那种对虚弱的长者说话的恭敬口吻，说：“斯蒂芬不是我的兄弟，埃米莉姑妈。”

“我亲爱的，你是那种较真的人。一个人说话总不能每次都说‘半个兄弟’[5]吧。”

他们来到了那棵中央树的跟前。

“你把我说糊涂了，”他说，放开了她的胳膊，开始大笑起来。“我怎么能有一个‘半个兄弟’呢？”

她没有作答。

接着，恐惧一下子朝他扑上来，他把恐惧挡了回去，说：“我不会被吓着的。”中央的那棵树旋转起来，随后便消失了，他看见一间屋子——他父亲在城里曾经住过的屋子。“慢点儿，”他跟自己说，“慢点儿。”

他还在笑，说：“我，有一个兄弟——弟弟——不可能。”恐惧再次袭上来，他大声说：“这是弥天大谎！”

“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这是弥天大谎！他不是——我担当不起——”

“我亲爱的，你尽可以说些体面的事情，可是别忘了对他来说更糟糕——对你的兄弟来说，对你的半个弟弟来说，对你的弟弟来说，更糟糕啊。”

但是，他接下来没有再听见说话的声音。他注视着历史，他最近曾经称赞过的历史，现在却张开了大口，如同一个亵渎的坟墓。他不管怎么转身，历史都把他团团围起来。它采取了看得见的形式：它就是这圆环阵地的双层堑壕。他的嘴变得冰凉，他知道他要在死者中间晕过去了。他开始奔跑，找不见出口，在那道内土墙上跌跌撞撞，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把他的头放下，”一个声音说。“让血流回他身上。他就需要这个。把他交给我吧。埃里奥特！”——血回到了他的身上——“埃里奥特，醒醒！”

他醒过来了。他刚才还害怕的土地就在他的眼前，看起来很美丽。他看清了泥土的结构。一只小甲壳虫在一片草叶上打秋千。在他自己的脖子上，一只人手在按摩，引导血液回到他的脑子里。

他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接受事实。在短暂的瞬间，他全明白了。“斯蒂芬——”他开口叫道，接着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里基！里基！”阿格尼丝从她所在的圆环阵地边上的位置赶过来，仿佛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一下子把他揽进了怀里。

斯蒂芬主动来帮助他们往前走，却发现他只能添乱，便站到了一旁，让他们走过去，自个儿向里边溜达。整个战场，两层同心圆环阵地，历历在目，宽阔的甘蓝叶子在劲风中哗啦啦作响。彭布罗克小姐和埃里奥特向卡德夫的村口走去。菲林太太则站在对面的堤岸上观看。斯蒂芬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孩子；但是，当他依靠在那棵树上时，他在捉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是不是还能弄清楚。

[1] 《万物颂》和《启应祷文》是两种祈祷文，祈祷形式有所不同。

[2] 在作者青年时期，著名剧作家易卜生在英国知识界很受器重。

[3] 在二十世纪初，英国文坛对易卜生的作品非常器重，这里所指的女主人公，应该是《海达·加布勒》里的海达·加布勒。

[4] 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智慧女神。

[5] 英语half-brother，一般应翻译为“异父兄弟”或“异母兄弟”。这里因为里基还没有弄清楚是父亲这边的还是母亲那边的，且翻译为“半个兄弟”。

第十四章

在回去的路上——正好是他上行路上曾经停下来的那个平交道口——里基突然停下来，告诉阿格尼丝他晕过去的原因。直到这时候，她询问半天也没有得到回答。他说话没有了调子，严厉而粗鲁地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她，她吓得惊叫一声，躲到了一旁。然后，他说话的口气才发生改变，大声问道：“你会在乎吗？你要计较下去吗？”

“当然我在乎，”她小声说。她转过身去躲开他，看见天际有两个人影，一眼看上去非常庞大。

“他们在观察我们呢。他们站在堑壕沿儿上观察我们。这一带乡间非常开阔——你——你不能——他们观看我们到哪里去。当然你在乎了。”

他们听见火车隆隆的响声，她立即振作起来。“来吧，我亲爱的，我们很快会被火车碾着的。我们正在谈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不过，回去的路上，他重复道：“他们还能看见我们呢。他们能看见这条路的每一寸地方。他们会一直目送我们的。”他们来到台阶前，毫无疑问，那两个人影还在圆环阵地的外圈注视。

她立即把他打发进他的房间：他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莱顿为她端来一些茶，她坐在那块小平台上把茶喝完。当然她很在乎。她又一次受到了反常局面的威胁。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光明，都很简单，都很符合她的想法；接下来，如同一具尸首，这种恐惧就浮到了表面。她看见那两个人影走下圆环阵地，停下来，等着另一个人给小马套上马车；她看见他们赶车下来，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要面对他们，面对这个世界。她瞅了一眼她的订婚戒指。

马车走过来的时候，菲林太太下了车，但是没有讲话。倒是斯蒂芬问起里基的情况。她几乎连自己的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回答说：里基有点累了。

“快去把小马拴起来，”菲林太太厉声说。“阿格尼丝，给我一杯茶喝。”

“茶泡得很浓，”等马车离去，只剩她们两个了，阿格尼丝说。然后，她注意到菲林太太深感不安。她的嘴唇在哆嗦发抖，而她又看见那个男孩子离去时显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你知道吗，”她迫不及待地说，仿佛在抢时间说话——“你知道里基为什么心烦意乱了吗？”

“我当然知道。”

“他告诉别的什么人了吗？”

“我相信没有。”

“阿格尼丝——我做了一次傻子吗？”

“你一直非常不和善，”这姑娘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一时间，菲林太太深感恼火。“不和善吗？我可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我主张当面把事实说清楚。里基到了一定时候必须看见他的幽灵。今天下午怎么就不行呢？”

阿格尼丝毫不妥协地站了起来，然而眼泪还是抢先一步流下来了。“不是那么回事儿。你告诉他是想伤害他。我想不出你这样做还会为了什么。我认为午餐后他对你不礼貌，所以你就这样对待他。这是一种下流的软弱的报复。”

“怎么——如果是一个谎言又会怎么样呢？”

“那么，菲林太太，你的行为令人厌恶。没有别的词儿。令人厌恶。我深感遗憾——像我自己这样什么都不是的人——这样跟你讲话。你怎么，啊，你怎么能降低自己的身份呢？哦，就是一个穷人也不——”她的气愤很正当，很真实。可是，她的眼泪不再往下掉了。如果他们不真的是兄弟，没有什么事情能威胁到她。

“这不是一个谎言，我亲爱的；坐下来。我庄重地发誓。这不是一个谎言，不过——”

阿格尼丝等待下去。

“——如果我们愿意，可以称为谎言。”

“我不是一个三岁小孩儿。你把话说出来了，我们大家都必须承受痛苦。你已经得到了你的乐趣。我敢说你这样干，就是为了取乐。你把话收回去也没有用。他——”她用手指向马厩，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会做两次傻子了。”

阿格尼丝没有听懂。

“我的傻姑娘，难道你没有听明白么？我没有告诉斯蒂芬一个字，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

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的确，菲林太太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里基已经让她很不安了，而且，她只管一心想让里基震惊，可她已经威胁了自己的平静。她在山坡上把恐惧一下子全给了里基，当时她曾经感到那么不落俗套，可圈可点。可是现在呢，恐惧正在向她袭来。假设这桩丑闻传出去，斯蒂芬绝对不知道事情的轻重，一准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别人。他不受宗教约束，有什么话都会说出来；他也许还会尽量把话往坏处说呢。不管怎么说，她在街坊邻里眼里是个有身份的人物；她被人们挂在嘴上，受到尊敬，为人仰慕。不管怎么说，她在变老。因此，尽管她对里基、对阿格尼丝、对斯蒂芬、对斯蒂芬的父母亲，都没有真正关心过，甚至对斯蒂芬的父母亲的悲剧还推波助澜，然而，现在她却感觉到，一旦这桩丑闻为人津津乐道，就会打破卡德夫的和谐，因此便努力往回收步。耸人听闻的话，张口就能说出来，可是要与令人震惊的任何事情联系起来就难上加难了。生和死虽然还谈不上，但是舒服与不舒服却是明摆着的。

沙砾路上传来了脚步声，沉默终于打破了。阿格尼丝仓促地说：“真的是——他一点都不知情吗？”

“你、里基和我，是知道这件事儿的仅有的三个活着的人。他认识到了他的处境——说到底也就是有时候有所警觉罢了。至于他的身世，他并不知道，也不关心。我估计，等我死了他才会知道。遗嘱已经立下了。”

“埃米莉姑妈，在他到来之前，我一定要对你说，我对你失礼了，很对不起。”

菲林太太对她的勇气表示喜欢。“我亲爱的，你说出来就好。这个星期日，我们大家都失常了。快重新坐到我的身边吧。”

阿格尼丝乖乖坐到了她的身边，两个人一起等待斯蒂芬的到来。她们都是机灵人儿，彼此心照不宣。这件事儿必须销声匿迹。这个女庇护人必须挽回她的坏脾气造成的后果。那姑娘呢，则必须把未来的丈夫家族里的污点藏匿起来。为什么不呢？谁受到伤害了吗？一个成年人认下一个成年兄弟，有什么意思？里基在楼上，这下得救了，他应该对她们感激涕零才是。

“斯蒂芬！”

“是了。”

“我跟你待累了。快去海里洗个澡吧。”

“好吧。”

整个事情总算解决了。她不喜欢大惊小怪，而他也一样。他坐在台阶上，把靴子带子解开。这下他就准备好了。菲林太太把两三个沙弗林[1]放在他前面的台阶上。阿格尼丝试图进行谈话，眼睛转向他处，说：大海距离不近呢。

“大海一路下坡就走到了。我就知道坡下是大海。”他把钱一把抓过来，喜滋滋地说：在这种事情上，他像一个小孩子家一样，给钱花就行。然后，他上路了，不过走得很慢，因为他打算走到明天早上呢。

“他一去就是好几天呢，”菲林太太说。“这场喜剧收场了。我们进屋吧。”

菲林太太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这场风暴是她闹起来的，却砸了她自己的脚面。不过，因为风暴目前平息了，她又拿出那种解放了的老样子，把一场风暴称为一场喜剧了。

至于彭布罗克小姐，她不再装出被解放了的样子。像“斯蒂芬·旺哈姆”这样的人，就是社会响雷，要不惜一切代价或者几乎不惜代价避免才是。她的喜悦发自内心，于是迫不及待地赶上楼去，和里基分享。

“我不认为我们做得对，我们就会得到回报，但是如果我们撒谎，我们会受到惩罚。眼下时兴对诗的公正耻笑，可是我就对诗的公正相信一半。在河流上投放苦面包，许多天后苦面包会回到你跟前[2]。”这些话是菲林太太说的。这也是斯图尔特·安塞尔的观点，他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里基正在给安塞尔写信，阿格尼丝带了好消息进来了。

“亲爱的，我们得救了！他不知道，而且是从来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样告诉你我有多么高兴。整段时间我们都看见他们两个站在那里，可她没有向他透露一点风声。她过去一直让他置身事外，免得你让事情外露了。啊，我喜欢她！她也许不够明智，但是她很正派。她说过：‘我做过一次傻子，可是我不能做两次傻子。’你一定要原谅她，里基。我已经原谅她了，她也原谅我了；因为一开始我非常生她的气。啊，我亲爱的情郎，我太高兴了！”

他在浑身打颤，不能回答。最后，他才说：“她为什么还没有告诉他呢？”

“因为她恢复了理智。”

“可是她不会这样对待人。她一定告诉他了。”

“为什么？”

“因为斯蒂芬必须被告知这样一件真实的事情。”

“这样一件真实的事情？”那姑娘重复一遍，把眉头拧得紧紧的。“可是——可是你难道对这个结果并不高兴吗？”

他在埋头写信。“我的天——不是的！可是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她必须告诉他。我自己都差一点告诉他——就在那里——他按着我往地上看，可是你正好阻止了我。”

老天爷竟然也在看护他们啊！

“她不会告诉他的。我对此很有把握。”

“那么，阿格尼丝，亲爱的”——他把她拉到了写字台边——“我们必须一起交谈一会儿。如果她不会说，那么我们应该说。”

“我们告诉他吗？”那姑娘叫喊出来，吓得脸色发白。“一切事情都安排得顺理成章了，现在反倒要告诉他吗？”

“你看看，亲爱的”——他把她的手拉起来握紧——“一个人所必须做的是，把事情想明白，然后正确地解决了。我现在还在浑身打颤，糊里糊涂。我看出来这件事情和别的事情掺和在一起。我想要你帮助我。在我看来，好像在生活中我们在不同的地方遇上了一个人或者事件，具有象征意义。它本身算不得什么，可是暂时它就代表了某些永恒的原则。我们接受了它，不管多大代价，也就是接受了生活。但是，如果我们害怕了，拒绝了它，可以说，暂时对付过去了；象征再也不会呈现了。这是胡说八道吗？一旦一个象征呈现在我面前了——我就应该告诉你怎么回事儿；不过，我已然接受它了，很焦虑，很排斥，但是很珍惜它，而且最终我会得到回报的。这时还不会有回报，我想，从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的儿子那里是不会得到回报的。可是，我想做正确的事情。”

“因为做事正确本身就是报答，”阿格尼丝急切地说。

“我没有那样想。我还没有见到过几个先例。做事正确就是做事正确。”

“我认为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无比聪明的；但是因为你在问我，那么我就要说：这是胡说八道，亲爱的里基，绝对胡说八道。”

“谢谢你，”他恭顺地说，开始抚摸她的手。“可是我所有的反感，我对父亲的极度气愤，我的爱为了——”他突然不说了；他不能容忍提起他母亲的名字。“我一心想说的是，我不应该过分顺着这些冲动做事儿。还有别的事情呢。真实。我们准确地了解每个人的责任，不管他是多么卑劣。远离理想。”（这点上她已经赢得了这次战斗）——“把理想放在一边儿，我做不到与他见面并且还保持沉默。那样就不是我了。我应该一口气把它说出来。”

“可是你不会与他见面的！”她叫喊起来。“现在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把他打发到大海那边去了。难道这不是很凑巧吗？他已经走了。我自己的情郎不会异想天开，是吧？”然后她很老到地和异想天开行为斗争。“还有，随便问问，你所谓的‘象征性时刻’已经过去了。你在圆环阵地那里看到了象征性时刻。你试图告诉他的。我打断了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她想出了这一不同凡响的逻辑的理论，发现他看上去情绪阴沉，感到很吃惊。“他就这样到海边去了。目前他会安心待在那里的。埃米莉姑妈说起过他吗？”

“没有。如果你希望知道清楚，你明天可以问问她。好好儿地问她。如果你不会区别朋友，那是很可怕的，而且——”

“这是什么？”

这是斯蒂芬在马车道上喊叫。他已经回来了。阿格尼丝绝望地把手狠狠地抽了出来。

“埃里奥特！”有人喊叫道。

他们面面相觑，不说话，不动弹。然后，里基走向了窗户。那姑娘一下子窜到了他跟前。他心想，他从来没有看见她如此美丽，楚楚动人。她毫不掩饰地挡住他，张开双臂，不让他前去。

“埃里奥特！”

他走过去——为了什么？他跟自己假称说，他要先看见弟弟才回答；先看见了，与他打招呼也更容易些。但是，在他的灵魂背后，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占了上风了，他走过去与他打招呼。“如果他再喊我——”他心想。

“埃里奥特！”

“呃，如果他再喊叫一次，我就回答他，不管他多么卑劣。”

斯蒂芬没有再喊叫。

斯蒂芬真的是回来吸烟的，不过走过窗户时他想起了那个被“夹住”（菲林太太说一点也不严重）的可怜家伙，决意向他告别一声。顺着河流走向黑暗中时，他不止一次纳闷儿一个人怎么能瘦弱成那个样子——不能骑马，不能游泳，对什么事情也没有兴趣，就只关心书和姑娘。

他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这一危险把他们俩撮合得更紧密了。他们都需要一个家，对付这个险恶的混乱的世界。多少年的繁忙劳累和苦苦等待，横卧在他们和家庭之间啊！里基紧紧地搂抱着她，说：“你进来时我正在给安塞尔写信。”

“你该回他信没有回吗？”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写信告诉他这件事情。他会帮助我们的。他总能抓住要害。”

“亲爱的，我不喜欢说什么话了，我知道安塞尔先生会保守秘密的，不过难道我们自己没有抓住要害吗？”

他放开了她，把写好的信撕掉了。

[1] 旧时英币单位，约等于一英镑的金币。

[2] 英文cast one's bread upon the waters，“不图报答做好事”、“行善”等意；原文把one's改为bitter，意思正好相反，有“忘恩负义”、“作恶”等意。这里按字面意思译出；这句英语出自《旧约·传道书》11章1节。

第十五章

纯洁的观念是一种令人迷惑的东西，有时甚至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看起来高贵无比，然而它在一个人身上却是以道德出现的。不过，这是一种危险的引导，能让我们不仅脱离仁慈的东西，还能让我们远离美好的东西。阿格尼丝陷入这种混乱之中，过去一直盲目地追求纯洁，部分是因为她是个女人，纯洁一直对她很重要，远远超过纯洁对于一个男人的意义；部分是因为虽然危险却显而易见，纯洁不需要理性的判断。她没有感觉到，斯蒂芬享有充分的人权。他是私生的，反常的，比一个有病的人还糟糕。而里基，深知他是谁的儿子，渐渐地便采纳了她的观点。他弟弟已经从他身边过去，没有再打扰，他也转忧为喜了，那个“象征性时刻”已经被否决了。斯蒂芬是罪恶的果实；因此，他就是罪恶的。他，也成了一个性欲的势利小人。

这下，他必须听那些令人倒胃口的细节了。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围墙的花园里。阿格尼丝，按事先的安排走开了，留下他和姑妈两个人待在一起。他问她话，她却没有按他的问题回答。

“你受到了震动，”她说，声音生硬而嘲弄。“让你震动一下非常不错，我不希望让你进一步忍受痛苦。我们以后不再提这个碴儿了。我们大家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吧。这场喜剧结束了。”

他不能容忍这个。他的神经受到了冲击，他身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反抗。阿格尼丝待在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地方，不顾她的恐惧，他回答说：“你过去让我迷惑不解，埃米莉姑妈，不过我总算弄懂你了。你忘记了别人会有什么感受。没完没了的自私导致了这样的做法。我现在看清楚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了。‘让你震动一下非常不错！’如果走得了，我想明天就走。”

“当然，亲爱的。明天早上的火车最合适。”于是，这次灾难性的拜访结束了。

他往宅第回返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可怜的女人，她的孩子是斯蒂芬在那个平交道口救下来的。这个女人迟疑一会儿，还是决定过来亲口向这位和蔼的绅士说声谢谢。“他有一些野蛮的勇气，”里基想，“他没有把这救人性命的事情到处吹嘘，倒也正派。”然而，他已经给这男孩贴上了“坏”的标签儿，一下子让他转变得品质纯正，难于登天。他更愿意想到斯蒂芬的粗鲁行为，他的下流的忘恩负义，他的宗教反叛。根据这些毛病，他把斯蒂芬构建成了一个令人厌恶的形象，忘记了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他自己的种种感受是多么不开化，他对所有不是爱情的东西的态度是多么教条，是多么不可容忍。

在他打点行李的时候，他不得已上到阁楼寻找那部一直没有还回的林中女神的手稿。莱顿也跟上楼来，他们在蜡烛闪耀的光亮下寻找了一个小时。这阁楼是一个古怪的阴森森的地方，当一幅画儿向里基游过来时，他着实吓了一跳，看见尼多斯的得墨忒耳女神幽光闪闪，一色银灰。莱顿提议到屋顶上找一找：斯蒂芬先生有时会把东西丢到屋顶上。于是，他们从天窗钻了出来——夜静得出奇——接着在山墙里寻找。繁星满天，在头顶闪烁，屋顶横横竖竖都是缝隙，又深又黑。“找不到算了，”里基说，突然间认定他这么折腾到底也是白费劲儿。“啊，我们还是好好找找吧，”莱顿说，一个心地善良为人随和的人，尽管刚才支支吾吾不想上来，但是既然上来了就用心真诚，为他人着想。功夫不负有心人：手稿放在下水槽里，又黑又脏，面目全非。

那年接下来的日子，里基有一半时间躺在床上——他身体莫名其妙地垮掉了——有一半时间在努力为他的那些短篇小说寻找出版家。他写出了八九篇东西，希望合起来出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也许叫做《潘神在唱》。他对这事儿投入了很多精力；他喜欢工作，因为一些不易察觉的青春年华已经从这个世界逝去了，他在人们身上不再能找到如此敏锐的乐趣了。菲林太太过去的出版商，这本书交给了他，但是他回复说，他们自己对书非常感兴趣，但是他们目前还没有办法开价接受。他们非常客气，还专门挑出一篇故事赞扬——《安丹特·帕斯托拉尔》，里基原本认为这篇东西过于情绪化，但是阿格尼丝却极力说服他收了进去。这些短篇故事又寄给了另一家出版商，他们考虑了六个星期，然后退回来了。一块小红布，阿格尼丝夹进了书页里，连地儿都没有挪动一点点。

“你不能试着写一个长一点的东西吗，里基？”她问道。“我相信我们搭错车了。尝试一个百分之百的爱情小说。”

“我现在的打算就是把种种感情转移到边缘地带。”她点了点头，敲了敲桌子要侍者过来。他们在一家伦敦餐馆会面。“我不能飞翔；我只能暗示。正是在可以暗示的地方，音乐家们可以往下演奏，因为音乐是有翅膀的。当她说‘特里斯坦’而他说‘艾索尔德’[1]时，你马上就激情澎湃了。人们说爱情音乐是矫揉造作时，他们的意思是说什么呢？”

“我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尽管我不能解释得非常清楚。要么，你不能把你的短篇小说写得更明快一些吗？我认为写明快一些没有什么害处。威利表叔茫然不知所措，读不下去。他没有读多少，很快就晕头转向了。我不得已进行解释，这下他才恍然大悟了。当然，写给广大读者看，确实是另一回事儿，挺可怕的。你有某些观点，可你一定要表达出来。难道你就不能把它们表达得更加清楚明了吗？”

“你看啊——”他没法儿深说，只能说“你看啊”。

“灵魂和肉体。灵魂是重要的，”阿格尼丝说，再次敲响桌子要侍者过来。他钦佩地看着她，不过觉得她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批评家。也许，她太完美了，反倒成不了批评家。实际的生活也许对她太真实了，她无法把影子和金刚石的结合看出来，而这正是人们叫做诗的东西。他甚至不能进一步说明白，她没有他本人聪明——可他已是一个愚不可及的人哪！她不喜欢讨论任何事情，或者阅读有分量的书，有些女人爱讨论爱读有分量的书，她还挺生气。他很高兴做出了这些让步，因为这些让步没有触及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他环顾一下这座位于索霍[2]地区的餐馆，认定她是无可比拟的女人。

“两点半钟，我去拜访《霍尔本》杂志的编辑。他要了一篇迷途的短篇故事看看，已经为它写出了评论。”

“哦，里基！里基！你为什么没有穿上一件前胸上浆的衬衫！”

他呵呵一笑，逗她玩耍。“灵魂是重要的。我们文学人士不在乎穿戴。”

“喔，你应该在乎。我相信你是在乎的。你不能换一换吗？”

“来不及了。”他在南肯辛顿有房间。“我忘记我带来名片盒了。给你一张名片。”

她摇了摇头。“淘气，淘气的孩子！你拿这个干什么用？”

“送上我的名字啊，或者当作一张小纸片，往上边记点儿什么。喂喂！蒂利亚德来了！”

蒂利亚德脸红了，部分原因是六月他犯下的那次过失，部分原因是这家餐馆。他解释他如何来到索霍像猪一样生活：这里太方便了，而且也太便宜了[3]。

“这也正是里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吧，”彭布罗克小姐说。

“我估摸你到这里是为了研究生活吧？”蒂利亚德说着，坐了下来。

“我也不清楚，”里基说，环视了一下侍者和顾客。

“一个人为了写作非得见习很多生活吗？索霍就是一种生活——骗子多，快活多。”

阿格尼丝也抓住侍者不放，应把钱付了。她总是为人买单，里基对待自己的钱包一贯糊里糊涂。

“我吃撑了，”蒂利亚德接着说，“很自然，我目前接触人很少。但是，以后我希望多见识见识。”他的脸又红了一点，因为他在谈论里基的教诲。“只有狭窄的或者学究式的世界观，是根本行不通的，你们不认为么？像安塞尔这样的人，从剑桥到家，从家到剑桥，两点一线哪成——有时间一定要找他谈谈。”

“不过安塞尔是个哲学家。”

“一个非常古怪的人，”蒂利亚德不管不顾地说。“不是我观念中的哲学家，他的论文怎么样了？”

“他一直没有给我写回信，”里基回答道。“他永远不会回信了。六月以来，我还没有听说他的任何消息呢。”

“他今年提交论文有点遗憾。今年优秀的人太多了。如果他等一等，会得到一个更好的机会。”

“我也这样说，可是他不想等了。他对那个特别的题目还特别上心。”

“什么题目？”阿格尼丝问道。

“物质是真实的，对不对，蒂利亚德？”

“八九不离十吧。”

“呃，愿他走运！”这姑娘说。“愿你也走运，蒂利亚德！我希望，以后我们还会相见。”

他们道别了。蒂利亚德喜欢她，尽管他没有感觉到她完全置身他的社会阶层[4]了。他的妹妹，比方说，从来不会被引诱到索霍地区的一家餐馆来——除非为了体验这事儿本身。蒂利亚德的社会阶层允许各种体验。倘若他的心灵没有出来关照穷人和异教徒们，那他现在可以盯住他们不放，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因为那样才是观察生活。

阿格尼丝把自己的情人安全地送上了一辆剑桥广场的公共汽车。她冲他喊叫，说他的领带从领子里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听见她说什么。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很难过，非常逼真的想象到他那副样子会给那个编辑大人造成什么印象。那位编辑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穿戴整洁的高个子男人，讲话慢悠悠的，灵魂慢悠悠的，属于出类拔萃的那种人。他和里基坐在壁炉旁，他们身后是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等待写评论的书。

“我有些遗憾，”他说，停顿了一下。

里基羸弱地笑了笑。

“你的故事不能令人信服。”他敲了敲手中的那篇东西。“我读过了——兴趣盎然。在一些地方它令人信服，但是整体看来不能令人信服；短篇小说，难道你不认为，应该整体上令人信服吗？”

“当然应该，”里基说，一下子陷入自我贬低的情绪。但是，这位编辑没有让他说下去。

“不——不。请别这样说话好吧。我受不了听别人说那些有碍想象力的话。发挥想象力的方式很多——神秘的、超自然的、所有你试图去做的事情，等等，我希望你都能取得成功。我不反对发挥想象力；恰恰相反，我建议你培养想象力，提升想象力。写出一篇真正的优秀的幽灵的故事，我们马上接受发表。要么”——他建议想象力的另一种选择——“要么你可以深入生命里边去，这是值得一为的。”

“生命？”里基急促地回应道。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喜气洋洋的房间，仿佛生命可以在这里展翅飞翔，像一只被圈养的鸟儿。然后，他看了看那位编辑；也许，他此时此刻就坐在生命里边呢。

“洞察生活，埃里奥特先生，然后寄给我们另一篇故事，”他把手伸出来。“我很遗憾我不得不说‘不，谢谢你’；更高兴说‘是，请吧’。”他把手放在这个年轻人的袖子上，补充说：“哦，那篇评论不会过分让人惊慌吧，对吗？”

“我不认为我们两个是那种遇事就惊慌的人，”里基应该这样回答却没有当场说出来。这话是他事后在公共汽车上想出来的。他当场只回答了一声“哦喔”，伴随了咯咯的笑声。

他转身向西边走的时候，他的脸拉长了，他的眼睛或左或右迅速地来回转动，仿佛他在乱糟糟却很时尚的街道上探索某种东西——某种鸟儿在展翅飞翔，某种光线构成了拱道，某个神灵的脸从海狸毛帽子下露出来。他爱，他被爱，他已经见识过死亡及别的事情；然而，万物的心灵都隐而不露。通往心灵的口令是存在的，他还没有掌握住那个口令，《霍尔本》杂志那位好心的编辑也无法教授给他。他叹息，接着叹息得更加令人心疼。因为他还不能马上知道那个口令——也许已经知道了却忘到脑后了吗？

然而，就在这关键路口，他的命运与彭布罗克先生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

[1] 这里是在谈瓦格纳的著名歌剧《特里斯坦》和《艾索尔德》。

[2] 英国伦敦一地区，多夜总会及外国饭店。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第十六章

整整三年，彭布罗克先生为把索斯顿学校的走读生团结在一起，干了很多事情。如果学生们不能团结起来，他们无论怎样都要变质，那么他的各种活动就理所当然地付之东流，白劳碌一场。他已经为这所学校效劳了很多年，论年头他也确实应该受托管理一所供膳宿舍了。校长是一个喜欢冲动的人，像一只小鱼儿窜来窜去，给他的老母亲造成了很大麻烦，于是他和彭布罗克先生达成一致，而且也和杰克逊太太达成一致，因为杰克逊太太说杰克逊先生也为学校效劳多年，论年头他应该受托管理一所供膳宿舍了。这样一来，等到邓伍德大厦有了空位时，这位校长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邓伍德大厦是多所供膳宿舍中最大也最能获利的一所。它差不多和学校校舍遥遥相对。一开始，它是一座别墅住宅——一水儿红砖修建的别墅，墙上爬满藤蔓植物，屋顶上安放了陶制龙雕。安尼森先生是大厦的缔造者，一直住在这里，身边有一两个男孩儿一起生活。星移斗转，时代变更。主教们的名声大噪，明亮耀眼，学校渐渐壮大，由一两个男孩儿变成了十几个男孩儿，邓伍德大厦进行扩建，比原有的面积扩大了两倍。一座崭新的建筑，设施十分完善，坐落在邓伍德大厦的右侧。宿舍、小单间、书房、预备室、餐厅、镶木地板、热气管道——该花的钱都花了出去，十二个孩子在里边像王子一样徜徉。每层楼的台面呢门都通向安尼森先生的办公室，而他是个脾气急躁而性情温和的男人，或前或后地来回溜达，新建大厦卫生而壮丽，不免让他感到压抑，他意识到一些亲密感一去不返了。不管怎样，他对孩子们了解至深，他们已经打成一片，如同一家人，代数课本摆满了客厅的椅子。这所大厦满员后，他的兴趣却与日递减。等到他退休——他退休的那个夏季，里基正好离开了剑桥——这所学校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辉煌，开始衰落。学校的员工们还深感满意，在短暂的时间里，它还可以维持在其往日的声誉上。然而，有关这笔神秘的资产，调子已经低了下来，因此至关重要的是，安尼森先生的继承人应该是一个一流人物。论资排辈第二位的科茨先生没有被考虑在内，有其道理。继承人的选择就在彭布罗克先生和杰克逊先生之间，一位是一个组织者，另一位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杰克逊是六年级的老师，而且——除了校长，因为他忙得难以分身传授知识——还是学校唯一才智一流的人。但是，他不能或者根本不能保持秩序。他告诉他的班级，如果他们愿意听他讲课，那就好好儿听下去；如果不愿意，那就不用听。一半学生听课。另一半学生则折叠纸青蛙，或者用他们的铅笔刀在张贴起来的意大利地图上挖窟窿。当铅笔刀发出沙沙的响声时，他就过分严厉的惩罚他们，随后又忘了让他们把所受惩罚当众展示。然而，这种混乱之外，还有两个事实不容忽视。一半学生在大学获得了学位，一些学生——包括那几个折叠纸青蛙的孩子——都和他成了终身朋友。还有，他很富有，有一个能干的妻子。他入主邓伍德大厦的呼声要比另一位候选者强烈。

彭布罗克先生的资格已经交代过了。各种资格都具备——但是各种条件却不足。如果事情发展不顺利，那他必须保证辞职。

“首先，”校长说，“你把那些走读生管理得有声有色。你对家长的态度无可挑剔。我不知道如何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换下来。当然，反过来说，寄宿生的家长们——”

“当然，”彭布罗克先生说。

一个寄宿生的家长，如果对学校不满意就只有让自己的孩子退学的话，很自然便会处于一种更加依赖的境地，和那些把一切家具什物带到索斯顿并租用了一座房子的家长，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寄宿生的家长们——这是我强调的第二点——实际上要求舍监具备家室。”

“一种最不讲理的要求，”彭布罗克先生说。

“我个人认为，配备一个活泼的、有母爱的女舍监足够了。可是，这是家长们的要求啊。就因为这个——你明白了吗？——我们不得已把你的任命视为试验阶段。也许彭布罗克小姐能够帮你的忙。或者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他留了半截话没有说完。两天以后，彭布罗克先生向奥尔太太求婚了。

只要他能结得起婚，他是随时打算结婚的；他曾经恋爱过，爱得非常热烈，但是把这种情感搁置一旁，安慰说等到一个更加便利的季节再说吧。当然，这是干了一件进退有余的事情，谨慎行事会有报酬的。然而，一晃十五年过去了，仿佛他去了他的精神上的食品库，从架子顶层取下了爱情，投身于奥尔太太，连他自己也备感吃惊。有些事情发生过了。也许神灵飞走了；也许他被老鼠咬过了。无论如何，他都不算正常。

彭布罗克先生有良心，讲究浪漫情调，知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可忍受的。另一方面，他不能不承认，爱情已经离他而去了。承认了这点，就等于说他已经屈尊求其次了。反过来看，他知道事实上他在修炼了，一年又一年地修炼了。每年他都变得更道德，更能耐，更博学，更亲切。所以，他怎么能不表现得更有爱情呢？他没有和自己讲下面那些话，因为他从来没有跟自己讲过；可是下面的这些观念进入了他的心坎儿里：“爱情不是青年之火。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赞成青年之火。瞧瞧我的妹妹吧！第一次她遭受了痛苦，第二次她的表现简直草率之极，把我都置于极其不方便的境地，因为如果她停止和我在一起，那么她就要干家务了。我很怀疑，我躺在奥尔太太的脚下，这是一种更高贵、更成熟的情感。”他在泥沼里没有挣扎很久，也没有花很多时间更改因果关系。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便相信他已经煎熬了很多年了，就是等着向这位太太求婚，和他一起分享这桩好运气呢。

奥尔太太安静，聪明，和善，有才能，有趣儿，他们两个是老熟人了。总的说来，他向她求婚，要她成为妻子，一点不惊为奇，而她一口拒绝也一点不惊为奇。然而，她拒绝得异常暴烈，则把他们两个人都惊醒了。他离开了她的家门，宣称他受到了污辱，而等他刚刚离去不久，她就由厌恶情绪转变成了泪水。

他感到很恼火。有一个赫里顿小姐，论身份地位远在奥尔太太之下，倒是可以取代奥尔太太。然而，现在这事儿难办成了。他不能在索斯顿一带把自己倒贴出去。终于和一个又活泼、又有母性声誉的女舍监订婚后，他走进了邓伍德大厦，赶在米迦勒节学期开学了。一切都乱套了。厨娘离去了；男孩子们得了一种名叫玫瑰疹的病；阿格尼丝依然沉醉在她订婚的喜悦之中，一点忙也帮不上，只是一次又一次往伦敦跑，为里基的运气加油鼓劲儿；最终的结果是，这位女舍监活泼有余，母性不足：她总是对小孩子们疏于照顾，却对大孩子们照料过分。她说走就走了，杰克逊太太的嗓子嚷嚷起来，预言灾难是迟早的事儿。

他应该接受圣职避开锋芒吗？家长们没有要求舍监应该是个牧师，可是舍监一旦是牧师，他们一准双倍放心。如果他希望拥有一所自己的学校，那么他迟早不得不接受圣职。他的宗教信仰就在手边儿，可是他花费了几天难挨的日子寻求宗教热情。这可不像他娶奥尔太太求婚的尝试。但是，他的虔诚更加真诚，这次他从来没有触及关键问题。他的体面观念阻止他急惶惶走进他尊重的教堂。另外，他想起了另一个解决办法：阿格尼丝必须在圣诞节假期结婚，他们必须到索斯顿来，而且两个人一起来，阿格尼丝做家庭主妇，里基做助教。那姑娘一旦安定下来，就会成为操持家务的好手；至于里基呢，他在学校里很容易找到合适的位置。他上经典课程还不行，但是给较低的五年级上课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不是一个体育健将，不过男孩子们也许可以注意到，他始终是一个完美的绅士，从而在这点上受益。他没有经历，但是他可以获得。他没有决断，不过他可以装模作样。“最主要的是，”彭布罗克先生想，“他这下有正儿八经的事情做了。”当然，这事儿算不上“最主要的”。邓伍德大厦的位置才是最主要的。然而，彭布罗克先生很快转念一想，这事儿就是最主要的，而且相信他是在为里基计划，正如他过去相信他是为奥尔太太计划一样。

阿格尼丝从索霍吃过午餐回来时，听说了这个计划。在没有见到自己的情人之前，她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一份电报给他发了过去，第二天早上他就来了。他很容易受天气影响，早上有雾，也许不够走运。他的火车在索斯顿火车站就已经停下来，她在那里坐了半个小时，聆听铁路线传来的那些不真实的声音，观看在铁轨上干活儿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大客厅里的煤气灯点上了，他和阿格尼丝在压抑的灯光下互相问候，讨论他们生命的这个巨大无比的问题。他们想结婚：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们想结婚，两个人都想得很苦很苦。然而，他们应该因为这些条件而结婚吗？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你明白。荣誉学位考试过后，学校各机构给我送来通报，我立即把它们撕了。”

“学校有假期，”阿格尼丝说。“一年里你有三个月属于自己，可以用来干你的写作。”

“可是谁来阅读我写出来的东西呢？”随后他把《霍尔本》杂志编辑的话告诉了她。

她变得极其严肃。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过去对那些小故事总是信不过，现在读了它们的人和她不谋而合了。里基，或者别的什么人，怎么能相信，假称希腊诸神还活着或者那些仙女能消失在树林里，借此来谋生呢？一个火花迸溅的社会故事，其中充满了活力和同情，那就是另一种东西了，编辑也许会被这样的故事所打动。

“可是他到底什么意思？”里基追问道。“他这究竟是唱的哪出戏？”

“我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可是我解释不清楚。你应该观察生活，里基。我认为他的用意就在这方面。蒂利亚德先生说人不应该只埋头学问，这话是对的。”

他站在窗户漏进来的昏暗光线里，而她则罩在煤气灯的暗淡光线里。“我不知道安塞尔会说什么。”他小声嘟哝道。

“哦，可怜的安塞尔先生！”

他有几分吃惊。安塞尔为什么可怜？这是第一次“可怜”这个定语用在安塞尔身上。

“不过换一换话题吧，”阿格尼丝说。“如果我们真的结婚，我们可以在复活节去意大利，躲开这可怕的大雾。”

“好的。也许——”也许生活就在那里。他想起了勒南，因他宣称在雅典卫城上，美和智慧作为外部的力量是存在的，真正存在的。他并不渴望美或者智慧，但是他祈祷从那种已经开始让这世界变暗的不真实的阴影中解放出来。因为仿佛某种力量已经宣告和他作对了——仿佛由于某种不经意的行为，他已经冒犯了奥林匹斯的神灵。像许多人一样，他不知道这位神灵是不是可以通过工作得到安慰——刻苦的别扭的工作。也许，他过去工作还不够刻苦，或者从工作中得到的乐趣太多，正因如此，阴影才罩了下来。

“——最主要的是，一个老师有许多做好事的美妙机会；你必须记住这点。”

做好事！我们来到这里还有别的理由吗？那就让我们放弃我们优雅的情感、我们的舒适、我们的艺术，只要我们因此能让别人更幸福，更美好。他热恋的这个女人敦促他做好事！带了一种让她惊讶的狠劲儿，他大声嚷嚷说：“我会干的。”

“考虑考虑吧，”她提醒说，其实她已经暗自欣喜万分了。

“不用；我考虑事情太多了。”

客厅变得明亮起来。一个男孩的笑声飘进来，他好像觉得人们像六个月以前那样重要和栩栩如生。当时，他还在剑桥，在那些欧芹草坪上闲逛，用花儿编织容易枯萎的花环。现在，他在索斯顿，准备在一家慈善的机器下工作。人无利益，谁愿早起？里基相信对他来说利益也许会自然增值；他辛苦干活儿也许会抚平他的伤口，他的眼睛又盯住了那只圣杯[1]。

[1] 指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使用的杯子。

第十七章

在各种实际事务上，彭布罗克先生往往是一个慷慨的人。他给里基提供了一份好薪水，还坚持也给阿格尼丝开工资。由于他让他们两个住房不收钱，里基还可以从学校得到一份薪水，钱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如果说不是一劳永逸，无论如何眼前无忧了。

“我可以给你搞定了，”他说。“把一切交给我办，今天之后你就能从那位校长那里听到消息。他会给你腾出空缺。一旦占了位置，我们就同舟共济、荣辱共享了。我在这点上主意已定。”

里基不喜欢“搞定了”这种念头，但是他决心不制造麻烦。只要我们不节外生枝，故作优雅和思想崇高是很容易的。但是，一个活跃的有用的人，不能同样做到与众不同。里基的计划涉及价值上的改变以及职业的改变。

“干脆采取一种知识分子的态度，”彭布罗克先生接着说。“目前我不会建议你在体育或者组织方面培养什么兴趣。校长填写时，他也许会问你是不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大胆说不是就好。有时候，大胆说‘不是’是最好的回答。你把重点放在经典作品和一般文化上。”

经典作品！在荣誉学位考试里位居第二。一般文化！英国文学上泛泛而谈，法国文学上蜻蜓点水，足以。

“我们开始就这一套。然后，我们给你某个小位置——比如说图书馆管理员之类。就这样对付着，直到你成为必不可少的一个。”

里基哈哈笑起来；校长填写过了，回答很满意，顺理成章，新生活开始了。

索斯顿对他来说早已经熟悉了。但是，他那时熟悉它，只是业余的身份，而且在一种官方的目光注视下，索斯顿本身是重新组成一体的。学校原本是一座平淡的哥特式建筑物，现在却以学问堡垒的面目出现，其外围建筑都是供膳宿舍。那些散布的马路边到处是走读生的家长的房子。一些商店在界限之内，一些商店在界限之外。有多少次，他从邓伍德大厦匆匆走过！有一次，他还把邓伍德大厦和雪松景堂弄混了。现在，他就要生活在这里了——也许会住很多年。在大厦入口处的左边，是一座橘黄色大客厅，里面到处是舒适的角落和肥大的椅子：家长们就是在这里被接待的。入口处的右边，是一个书房，他和赫伯特一起使用：孩子们会在这里接受竹杖的惩罚——他希望这种事情别经常发生。在大厅里，摆放了一个表彰热水管的镶框证书，一尊赫耳墨斯的雕像以及一个举着托盘的雕刻柚木猴子。一些家具来自谢尔索普，一些家具则是从安尼森先生那里购置的，一些家具是新添的。不过，他完全认得出一些硬性决定的安排。这大厅里没有什么东西是附属的，或者仅仅作为一件东西而摆上的。他把这大厅和他在剑桥的房间相比较，那里的东西摆放混杂，要么是他非常喜欢的，要么是他根本不喜欢的。现在，这些东西也搬到邓伍德大厦来了，每件东西好像都各就其位了——《帕尔齐法尔爵士》在客厅里，福尔摩斯的照片在过道里，他的椅子、他的墨水瓶以及他母亲的相片在书房里。然后，他把这大厅又和安塞尔的房子进行比较，相比之下，它们的绝对的坏趣味给人一种整齐划一的感觉。他对房子的内部极其敏感，认为它是表达思想、意识和潜意识、居住人的一种机体。他对各个位置同样敏感。他还把剑桥和索斯顿作比较，又把这两者和第三种类型作比较，因为这第三者没有更合适的名字，他便取名为“威尔特郡”。

人们一定不要认为他在浪费时间。这些对比和比较，一点也没有占用他很长时间，而且一天的正经事情不干完，他从来都不会沉溺于这样的活动。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再也没有沉溺于这样的活动了。

一月底，学生返校了，这时他才安定下来一个星期。他的健康改善了，但是改善不大，眼看就要面对这座熙熙攘攘的大厦，不免感到紧张。整整一天，一辆辆马车赶来，上面都是戴了晃晃荡荡大圆顶帽子的男孩子；阿格尼丝一直在专心清点那些圆顶帽子的数量，把它们一顶一顶摆放在柜橱里，因为到了学期末，它们就用不上了。每个男孩儿，都有一个或者应该有一个袋子，因此不到第二天也不需要把他的箱子打开。有个孩子只带来一个牛皮纸袋子，还用毛烘烘的绳子捆着，里基听见那坚定而悦耳的声音说：“不过下学期你要带个袋子啊，”听命的孩子回答说：“是的，埃里奥特太太。”在过道里，他撞上了那个领头男孩儿，那男孩儿惊吓得像一个大学本科学生。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疑心重重的样子，随后各走各的路。两分钟后，他又和另一个男孩儿撞了个满怀，接着又撞了一个，于是他开始纳闷儿他们是不是故意在捣乱，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就应该注意一下了。随着这天的时光过去，嘈杂声越来越大——脚步踩踏、东西掉落、欢快的小小尖叫——小房间给分配下去，行李袋打开了，洗澡的安排张贴出来了，而赫伯特一直在说：“一切都是临时的——一切都是临时的。我们八点十五分在这大厦里碰面。”

于是，八点十分的时候，里基把他的帽子和大学礼服穿戴上——目前为止它们还是学生身份的象征，这下就要作为职位的象征了——正是这顶帽子和外衣，前不久威德林顿还把它们悬挂在了学院的喷泉上面。赫伯特穿戴得大同小异，正在他们共用的私人餐厅等他，而阿格尼丝也坐在这里，正大口大口地吞嚼炒鸡蛋。“你应该披上你的垂布[1]啊，”阿格尼丝叫嚷说。赫伯特想了想，说阿格尼丝说得对。他取来他的白绸布，而里基则取来那块标志研究生学位的兔毛布。他们穿戴起来后，走过那扇台面呢门。他们晚到了一点，男孩儿们都被安排在预备室里，大呼小叫得闹成一团。一个孩子忘记了自己的声音能传出多远，嚷叫说：“当心，威尔克来了。”另一个小孬种尖叫道：“威尔克还带一个跟屁虫！”

“你千万别在意，”赫伯特友善地说。“我们当老师的特别注意，万万不可把绰号当回事儿——当然，除非他们公开场合乱叫绰号，一旦他们公开场合乱叫，规定一千条界线都不过分。”里基表示同意，然后他们走进了预备室，级长们刚刚把秩序稳定下来。

赫伯特在一把高腿椅子上坐下来，而里基呢，宛如一个女王的丈夫，在赫伯特身边的一把腿稍微短一点的椅子上坐下来。每把椅子上都安装了一个写字屉，赫伯特把他的写字屉的盖子翻起来，然后环视一下预备室，眉头一皱，仿佛写字屉里面的东西让他深感吃惊。里基见了印象深刻，不由得从侧面窥探，却只看见写字屉里只有一张小小的吸墨纸。随后他注意到，男孩儿们也获得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的交谈停止了。他们开始直耳静听。

屋子里差不多坐满了。级长们不再在后排懒洋洋地走动，不把人放在眼里，而是像地方大员一样围在那个中心宝座周围。这是彭布罗克先生的革新举措。那个领头男孩儿卡拉瑟斯坐在中间，胳膊绕在劳埃德身上。正是这个劳埃德的陪衬，让女舍监红光满面：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颜色。这两个孩子都很大了。在他们身边，坐了图森，一个戴眼镜的圣洁的孩子，他升到这样的高位是因为他广博的知识。像另外两个孩子一样，他是学校的级长。宿舍级长低一个档次，坐在更远的地方，在他们身后便是没有任何身份的多数了。所有的脸蛋迄今为止看上去都大同小异——只有一个孩子的脸除外，因他一副要哭的样子。

“学校，”彭布罗克先生说，慢慢地盖上了写字屉的盖子——“学校就是缩小的世界。”然后，他顿住了，如同一个在做这样的讲话的人惯有的做派。但是，他停顿下来却不是有意仿照一个开幕式的讲话。里基不管怎样都不会对此采取批评态度：赫伯特的经历远比他的经历丰富，他必须接受他讲话的调子。没有人能够批评这样的谆谆教导，要爱国，要运动，要博学，要守教规，这些话像四部赋格曲一样，从彭布罗克先生嘴里涓涓流出来。他是一个实践的讲话者——也就是说，他把听众的注意力抓住了。他告诉他们，这个学期是他上任的第二个学期，是邓伍德大厦的学期；为了大厦的荣誉，每一个孩子都有责任刻苦学习。话题范围进一步扩大，他讲到了英格兰，甚至讲到了大英帝国，还讲到了大英帝国的欧洲大陆敌人。帝国建设者的肖像悬挂在墙上，他指向他们。他引用了帝国的诗人的诗句。他阐明爱国主义自从莎士比亚时代以来如何发扬光大，因为莎士比亚尽管才情四溢，也只能把自己的国家写成——

这个造化女神为她自己造下的堡垒

为了防御毒害和战争的黑手；

这个英雄豪杰的诞生地，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颗镶嵌在银色海水中的宝石。

好像只有一架短短的梯子，架在预备室和盎格鲁-撒克逊全球霸权之间。然后，他又顿下来，在静默中传来一个小男孩儿的“呜咽，呜咽，呜咽”，因他在为吉尔福德的一所别墅以及他母亲的半英亩花园而悔恨。

这一程序以校歌更广阔的爱国主义结束，校歌是风琴手近期创作的。歌词和曲子仍然是鉴赏力的问题，是彭布罗克先生（也只能是他，因为是他写的乐曲）定下了正确的抑扬顿挫的调子。

消灭每一个落后者！不能给人话柄，

说索斯顿围墙里培养了这样的人。

“来，来，”他们在理查德·施特劳斯的风格中结束了一曲和声合唱时，他喜不自胜地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这个学期我们必须紧紧抓住这支校歌。你们唱得很优美——不愧为走读生！”一阵开心的大笑之后，整座大厦的孩子们排队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一握手祝贺。

“不过你的印象如何呢？”他们刚刚回到他们自己的住处，赫伯特便问道。阿格尼丝给他们端来了一盘食物：吃的东西仍然马马虎虎，随后阿格尼丝不得不马上跑去照看那些孩子。

“我喜欢他们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说，这大厦作为一座房子，你得到了什么印象呢？”

“我没有觉得我想到这点了，”里基说，颇有点紧张。“要抓住一个东西的精神，并不容易。我只看见了屋子里到处是男孩儿。”

“我亲爱的里基，别这么没有自信。你是完全正确的。你只看了一屋子男孩儿。实际上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看嘛。这座大厦，如同那座学校，缺乏传统。瞧一瞧人家温彻斯特。瞧一瞧伊顿和哈罗[2]之间的传统竞争。传统具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性，如果一所学校准备争取任何地位的话。为什么索斯顿不应该具备传统呢？”

“是的。传统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我很羡慕那些学校，与过去有一种自然的联系。当然，索斯顿也有过去，只是不是你一心想要的过去。一开始，贫困的手艺人的儿子们来索斯顿上学。因此，索斯顿的传统是否还停留在商业学校的层面上呢？”他神经紧张地结论说。

“你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很多很多。听我说。为什么索斯顿没有传统呢？”他那傻气很足的圆脸做出了一种阴谋家的表情。把头探在羊排上，他小声地说：“我能告诉你为什么。因为那些走读生。传统怎么能在这样的土壤里茁壮成长呢？想象一下走读生的生活——在家里吃饭，在家里准备功课，在家里睡觉，动不动就往家里跑，却把每样想象错了的东西带回家里。你的班级有一些走读生，记住我的话，他们会比寄宿生给你带来十倍的麻烦——晚到啦，拖拉啦，有一点点借口就留宿啦。还有那些家长的来信！‘为什么我的孩子本学期没有挪动？’‘为什么我的孩子本学期挪动了？’‘我是一个不信奉国教的人，因此不希望我的孩子参加学校的宗教活动。’‘你能让我的孩子早点下学浇浇花园吗？’请记住，我曾经做过走读生的舍监，试图向他们灌输一些集体精神。实际上这是根本行不通的。他们作为单位来，还保留了单位本色。还要坏。他们影响那些寄宿生。他们那种瘟疫似的、吹毛求疵的、不满足的态度，蔓延于整个学校。如果我按自己的方式——”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他们唱歌时你笑起来，就是因为这些吗？”

“根本不是。根本不是。让一部分人和另一部分人作对，不是我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去巡逻。孩子们这时都上床了。“晚安！”赫伯特站在小隔间的过道里吆喝说，每个小隔间的绿色门帘后面传来了回答的声音：“晚安，先生！”“晚安。”他向每间宿舍打量了一下。然后，他把过道里的灯关上，让整座大厦变得一片黑暗。里基跟在他身后，获得一种古怪的印象。早上的时候，那些孩子还分布在英格兰的各个地方，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现在，三个月内，他们必须改变每一样东西——认识新的面孔，接受新的观念。他们，如同他本人，必须加入一架慈善机器，学习集体精神的价值。好运伴随他们——好运和幸福的解放。因为他的心并不愿意让他们待在这些小隔间和宿舍里，而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待在自己亲亲热热的家里，生活在自己了解的面孔和东西中间。

第二天早上，在小教堂做过祈祷，他和他的班级见面了。一见面，他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集体精神没有人会期望在班级里开展。不过是十二个男孩儿，集中在一起学习拉丁文而已。他的责任和困难并不在这方面。这项工作的计划已经详细制订出来，他愉快地开始讲授这些熟悉的字眼儿——

潘神，羊群的保护神，你热爱自己的乡村

来吧，啊，泰杰安，妥善照料吧。

“你们认为这话美丽吗？”他问道，随后接收到了老实的回答。“不，先生；我不认为我赞同这样的话。”在课间，他在院子里碰上了兴致勃勃的赫伯特。然而，赫伯特认为他的热情太业余了点儿，并且提醒他要小心才是。

“你一定要小心不让他们摆脱了你的掌控。我赞同一个活生生的老师，但是纪律必须首先建立起来。”

“我觉得我是个学者，不是一个老师。如果我在哪点上弄错了，或者不知道，那我就实话实说，马上告诉他们。”

赫伯特摇了摇头。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学者，情况就不同了。可是，我摆不出一个学者的样子，是吧？我比那些孩子们知道得多，但是我知道得实在有限。在他们面前，自己什么样就什么样，这肯定是老实的做法。他们接受还是拒绝，随他们去。我们任何人到头来有所收获，这是唯一的态度。”

彭布罗克先生沉默无语。然后，他说：“正像你说的，有高级的态度，有低级的态度。然而，通常的情况是，我们在这两者之间就找不出一种中庸之道吗？”

“在说什么呢？”一个轻柔的声音说。他们转过身来，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和蔼地迎接里基这位新来者，并且拉住了里基的胳膊。“中庸之道是怎么回事儿？”

“杰克逊先生——埃里奥特先生：埃里奥特先生——杰克逊先生，”赫伯特引见说，但是表情却似乎不怎么高兴。“里基，你能留给我一点儿空吗？”

然而，这位人道主义者对这个年轻人讲起了中庸之道和中间之道，随后补充说：“你知道，古希腊人不是宽宏的教堂牧师。他们真的不是，尽管有许多矛盾的证据。孩子们会把索福克勒斯看作一种开明的主教，一些东西告诉我他们是不对的。”

“杰克逊先生是一个古典文艺的热衷人士。”赫伯特说。“他把历史搞得活生生的。我想和你们谈谈单调乏味的现在。”

“我正在警告他注意单调乏味的过去呢。这是另一个问题，埃里奥特先生。听你讲课的印象，许多古希腊人和多数古罗马人，都非常愚蠢，如果孩子们不相信你，你就和他们一起读一读柴斯丰或者瓦莱里乌斯·弗莱库斯[3]的作品。这是什么声音？”

“是从你的教室里传出来的，我想。”另一位老师赫伯特急促地说。

“还真是的。啊，是的。我估计他们在把你的小图森放进那个废纸篓里。”

“课间我总是把我的教室锁上——”

“是吗？”

“——而且把钥匙装在我的口袋里。”

“啊。不过，埃里奥特先生，我是威德林顿的表弟。他给我写信谈到了你。我很高兴。下星期日，你能先来共进一次晚餐吗？”

“恐怕，”赫伯特插话说，“我们这些穷舍监在学期之内，必须以身作则，不可吃吃喝喝。”

“不过难道他不能来一次吗？就一次。”

“可以，我亲爱的杰克逊！我的小舅子不是一个三岁小孩儿。他自己决定吧。”

里基自然拒绝了。刚刚等到他们说话别人听不见的时候，赫伯特就说：“这有点儿倒霉啊。威德林顿是谁？”

“我在剑桥认识他的。”

“我来解释一下我们的处境，”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杰克逊是这里极端保守势力的顽固分子，而我——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决心和进步党派站在一起。你能看见在老师会议上我们如何因为他吃尽苦头。他没有任何组织才能，可是他总是把自己的见解强加给别人。瞧他说一不二的样子，非要你读什么作者的诗歌，可同时那个六年级教室像一个熊园，一个学校级长被塞进了废纸篓里。我的好里基，这没有什么好笑的。学校里有这样一个人物，怎么搞得好呢？要不是因为他杰出的才能，早该‘快快走人’了。我刚才说有点儿倒霉，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不会有任何共同的东西，你和他。”

里基没有回答。他非常喜欢威德林顿，他是个古怪的敏感的人。他不由得也被杰克逊先生所吸引，他那种欢迎态度让人愉快，和别的同事那种官腔官调的漠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也说不清楚，他对古人有些不敬态度，能显示多大的反动势力。

“一点没错，我投票赞成保守党，”彭布罗克先生继续说，显然在和一些反对因素较劲。“可为什么呢？因为保守党代表进步，远非自由党能比。你可千万别让时髦话误导了。”

“你就不想问我点什么事儿吗？”

“啊，是的。你在你的班级里发现一个名叫瓦尔登的孩子吗？”

“瓦尔登吗？是的；有一个。”

“狠狠训斥他一顿。他把学校的章程破坏了。他是作为走读生来上学的。学校章程规定，一个孩子必须和家长或者监护人住在一起。他没有和任何一方住在一起。这事儿必须制止。你必须告诉校长。”

“这孩子住在哪里？”

“某个叫奥尔太太的家里，这位太太和学校没有任何联系。这事儿必须制止。这孩子要么寄宿，要么走人。”

“可是为什么我应该处理这件事儿呢？”里基问。他想起了那个男孩儿，两只扇风耳朵，一点也不惹人注意。“这是他的舍监的事儿啊。”

“舍监——一点没有错。我们说来说去把话又说回来了。现在谁是走读生的舍监呢？又是杰克逊吧——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和杰克逊有关系！上个学期，我把那个房子交回去，处于最好的状况。还说瓦尔登吧。我发现了一个阴谋。杰克逊先生和奥尔太太是朋友。你明白了吧？一切都绕着圈儿转呢。”

“我明白了。绕圈儿转——或者也许是这样的。”

“这事儿明明白白摆在校长跟前，他也从来不会支持。”

“可是为什么我应该提出来呢？”里基说，一边把他大学礼服的飘带绕在手指上。

“因为你是那个男孩的班级老师。”

“这也算一个原因吗？”

“当然。”

“我只是不知道是否——”他不愿意说出来，他不知道是不是他上课的第一个早上就非得干这种事情。

“通过这样那样的手段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当然你已经知道了，不过你必须从那个孩子那里下手。我知道——我有了！他的健康证书在哪里？”

“他忘记带来了。”

“这就是他们的一贯行为。哦，等他带来时，健康证书上面署了奥尔太太的名字，你一定看一看，说：‘奥尔——奥尔——奥尔太太吗？’或者类似的话达到这样的效果，然后整个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抖搂出来了。”

钟声响了，他们走进学校对付结束上午的最后一个小时。瓦尔登把健康证书带来了——一张豪华的文件，说明他在假期中没有生过玫瑰疹或者类似的疾病——里基把这份文件摆在面前坐了很长时间。他一点也不喜欢干这种事情。这是在搞阴谋诡计，他来索斯顿不是来搞阴谋，而是来教书的。毫无疑问，赫伯特是对的，杰克逊先生和奥尔太太是错的。不过，他们为什么不在他们自己之间把事情解决了呢？然后，他想：“我是一个懦夫，我之所以提出这些反对意见，就是因为我是懦夫，”接下来他把这个男孩叫到他跟前，事情自然而然地差不多弄清楚了。到目前为止，瓦尔登过去和他母亲住在一起；不过他母亲圣诞节离开了索斯顿，现在他和奥尔太太住在一起。“杰克逊先生说了，先生，这样做完全可以。”

“是的，是的，”里基说；“正是这样的。”他记起了赫伯特的名言：“老师们必须筑成一道统一的前线。如果他们做不到——大洪水就会到来。”他把那个男孩打发回座位，上完课便带上那份私下了结的健康证书，找到了校长。事关破坏学校的规矩，校长到了这种时候很容易激动。“家长或者监护人，”他反复说——“家长或者监护人，”嘴上说这些话，他去找杰克逊先生了。

要说里基充当了马前卒，这话说得言重了。赫伯特是体面之人，做事有分寸，从来没有把里基推到一种非法或者真正危险的境地；然而，毫无疑问，在这一场合和许多别的场合，他不得已干些在别的情况下干不出来的事情。世上总是有些耍手段的角落不得不借助一下，一些话总是不得已说出来或者不得已不说出来。随着学期一天天过去，他丧失了他的独立——几乎不知不觉中就丧失了。他要学许多东西来了解孩子们，不仅通过直接观察——这方面他相信自己是弱项——而且还要不耻下问地模仿那些更有经验的老师。原本，他打算和学生们交朋友，彭布罗克先生对这样的意向也大加称赞；然而，在这种过程中你除非把自己放弃，否则很难和孩子或者大人交朋友，而彭布罗克先生又不赞成放弃自己。他呢，便把“个人影响”替换了“个人交往”，在布置善意的陷阱时给他的低年级学生一些提醒，孩子置身陷阱真的放弃自己并且暴露害羞的微妙的思想时，做老师的该赞成便赞成，该纠正便纠正。原本，里基打算帮助孩子们克服那些转变成男人时所经历的焦虑：在剑桥时，他曾经把这点列入生活的责任。但是，有一个主题，我们一谈到它，就不可避免地必须在人与人之间进行，而不是在权威人士或者权威的影子下进行，鉴于此，上年纪的老师也提不出什么高招，只能说一些俗套话应付。俗套话，如同善意的陷阱，不是里基擅长的，于是他把这些科目全放弃了，把自己框起来，在容易的问题上下苦功。用自己这种形式，他成了个严格执行制度的人。严格执行章程更简单。他紧抓学校的规章制度，坚持激励学生顺从规章制度。他采取了集体负责的信条。当一个孩子迟到的时候，他便惩罚整个年级。“我是万不得已呀，”他如是说，仿佛他就是一种自然力量。身为老师，他相当枯燥乏味。他约束自己的一腔热情，发现热情只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还发现他在热血沸腾地讲授维吉尔的诗歌韵律时，后排的孩子却乱了套。不过总的说来，他喜欢他的年级工作：他知道他为什么到这里来，赫伯特并没有完全把他笼罩在阴影里。

赫伯特身上有什么错误吗？里基早知道有些事情已经错了，却已经睁着眼睛参与其中，成为伙伴关系。那个人善良，不自私；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实意、仁慈为怀的，给别人快乐对他来说是一种真正的快乐。当然，事后他也许会为此津津乐道；但是，他真正看重的是“做”，而不是“说”，而这样的庇护人却不是太多。还有，他刻苦努力，诚心诚意：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他信奉英国国教，不仅仅是形式。他能够表达爱意：他平常都以礼待人，宽容大度。那么，错误究竟是什么呢？咳，尽管具备这些品质，但是里基仍觉得他有些东西是错误的——不，他整个说来是错误的，而且如果“博爱精神”应该当作一种评判，那么他无疑应该被算作替罪羊吗？这个回答乍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不雅的回答——赫伯特愚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愚蠢——他有一个有条不紊的头脑，而且容易获得知识——而是重要意义上的愚蠢：他整个一生都以蔑视才智为能事。他本人也有几分才智，但是不是因此而蔑视才智：我们大家依靠的检验标准，是我们所看重的东西，而不是我们所拥有的东西。里基的才智不出众。他获得了自己超值的结果，是凭借想象力和本能，而不是逻辑。一场辩论把他搞糊涂了，他还能困难重重地写在纸上辩论下去。然而，他对此没有理由感到满意，于是试图尽可能利用自己的脑子，正如一个体弱的运动员不遗余力地锻炼自己的身体。也像一个体弱的运动员，他喜欢欣赏别人的种种成绩而不是种种努力——他们的努力与其说获得知识，不如说驱散了包围我们以及我们所有获得物的一点点黑暗。剑桥教会了他这点，他知道，如果不为其他原因，他在剑桥的时间就是白白度过了。他看出来，尽管他张口闭口谈论精神生活，但是只有一个检验东西的标准——成功：今生今世中的肉体成功，或者来世生活中的灵魂成功。由于这个原因，博爱，也许还有别的裁判标准，无疑会否决他的。

[1] 指西方大学以颜色表示学位、系别、校别或职位高低的披肩布。

[2] 温彻斯特、伊顿和哈罗，都是英国著名的公学。

[3] 柴斯丰和弗莱库斯均为古罗马一世纪左右的诗人，并没有什么作品流传下来。

第十八章

同时，他是一个丈夫。也许，他的婚姻结合应该先强调一下。生命的王冠已经获得，那些模糊的渴望，那些误读的冲动，终于修成了正果。他再也不会感觉到孤独了，或者永远站在世界和恐惧的宽阔的公路边上，如同可怜的雪莱，开始了最漫长的旅程。他这样推论，而且最初把修成的正果看作理所当然。但是，随着学期过去，他才知道渴望后边还有渴望，在撩开的面纱后面还有一层面纱他无法撩开。他的婚礼并没有成为一生中巨大的事件：他常常会纳闷儿，这样那样的讲话或者这样那样的事件，是否会在之前或者之后出现。自从在那家索霍餐馆会面，许多事情都已经一一付诸实践——购买衣服、感谢礼物、到训练学院进行短暂拜访——一个短暂的蜜月。在这样一种物质忙碌之中，精神上的结合从何谈起呢？可以肯定，尘埃终究会落定：在意大利，在复活节期间，他可以领悟爱情的种种无限。然而，爱情已经让他看见了种种无穷了。无须通过婚姻，也用不着通过任何别的手段，人们都可以确保自己看见那一幕；里基的那一幕，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领教过了，因为当时他看见他的妻子和一个死去的男人互相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她从来没有像那样真正地对待过他。

她在那座房子里跑来跑去，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俊俏。她扯起欢快的嗓门儿对仆人们发号施令。他坐在书房修改作文时，她会一个箭步冲进来，给他一个吻。“亲爱的姑娘——”他则会喃喃作答，瞟一眼她手上的戒指。他们婚姻生活很快建立起来了。那会是一种坦诚的融洽，但没有过很久他便发现很难进行更深层次的交谈。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次努力。索斯顿比平常显得更加美丽。空气既纯洁又宁静。第二天大雾也许会到来，可是今天人们可以说：“这才像乡村的样子。”臂挽了臂，他们在侧厢花园里散步，时不时停下来观察报春花，或者猜测黄水仙什么时候绽放。突然间，他把臂挽得紧一些，说：“亲爱的，为什么你还不戴耳环呢？”

“耳环吗？”她笑起来。“也许我的趣味提升了吧。”

于是，他们就再也不提杰拉尔德的名字了。然而，他希望这个名字对她来说还是很亲切的。他并不想要她把她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忘掉。他的爱情不需要拥有，而需要信心，对一种过分纯粹的爱情来说，信心排在第二位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他看重感情——不是为感情本身，而是因为感情是通向亲密无间关系的唯一途径。她一贯健壮而讲究实际，总是让他感到泄气。她并不冰冷；她愿意随时拥抱他。但是，她很不喜欢受到干扰，每当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她便大笑起来或者一把把他搡开。在这方面，她总让他想起他的母亲。然而，他的母亲——他过去从来没有对自己掩藏过这点——有许多可以夸耀的东西，他的妻子在这方面则望尘莫及；许多东西可以夸耀，却不会展露出来对付一种可怕的生活——一种他很难猜测到多么可怕的生活。与母亲自己的婚姻如此不同，她会祝福他的结合吗？母亲会爱他的妻子吗？他试图向阿格尼丝谈谈母亲，然而她还是别别扭扭的。也许，这是很不喜欢承认死人的表现吧，因为死者的形象自有不朽的一面，倒让她自己的形象有几分虚幻，因此当他离开她时，不会有神秘的影响留下来，而且只有费一些力气，他才能认识到上帝已经把他们永远结合起来了。

他们在别的话题上健康地交谈，各抒己见。一个志愿步枪队组成了：她希望孩子们配备合适的制服，而不是穿了他们自己的衣服进行射击，如同杰克逊先生早已建议过的。比如说图森；对他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吗？他总是从别的级长身边悄悄溜走，和自己年龄相当的孩子们在一起。又比如劳埃德：他就是不肯学唱校歌，说唱校歌把他的嗓子唱疼了。更别说瓦尔登了，令里基迷惑不解的是，他现在还是邓伍德大厦的一个成员。

“他本来不得不去别的地方上学，”阿格尼丝说。“可他母亲很走运，我们当时有一个空额。”

“是的——可是当我碰见奥尔太太时——我就不能不感到羞愧。”

“哦，奥尔太太啊！谁还把她当回事儿呢？她的牙齿被拔掉了。如果她愿意一步步潜入那种我们计划好的事情，随她去吧。她的行为只能说成是不诚实。她打算成立一个供膳宿舍。”

奥尔太太很富有，本来没有打算成立什么供膳宿舍。她让那个孩子住宿，是出于好心，没有想到这样做是不符合学校规定的。但是，这种私人“留宿”的事情出现了，校长便感到很恼火，她便受到了指责，瓦尔登太太便受到指责，杰克逊先生便受到指责，那个男孩儿便受到指责，还交给彭布罗克先生处置，而彭布罗克先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看不起的男人。自然而然，她这下考虑进一步挑战这些故意怠慢走读生的供膳宿舍，为他们争取学校已经牢牢控制的有利条件。她和杰克逊太太在她们的茶点聚会上讨论这个问题，杰克逊太太肯定说，这样非法抢生意的做法不会从邓伍德大厦得到好处，任何好处都不会得到。

“我们爱说什么‘随他们说去’”，里基坚持说。“可是我从来都不喜欢让人们说三道四。我们是正确的，他们是错误的，但是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够悄悄地处理。校长有点儿过分兴师动众了。他给一帮愚蠢的人可乘之机。我不喜欢被人家说成是‘走读生的敌人’，因为我想到我本人对走读生是一视同仁的。我的父亲认定我是一个拖累，把我扔到磨房受罪，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事儿——尤其在夜间。”

“这里很少出现以强凌弱的现象，”阿格尼丝说。

“我的学校很少有以强凌弱现象。这里只有不友好的气氛，可是纪律管不了这个。不友好的气氛不是人家对你干了什么，只是人家心里有打算，伤害只是这方面的。”

“我不明白。”

“身体上的疼痛不会发生——至少不是我所说的伤害——也就是有人因为偶然事故或者在娱乐活动中击打了你。不过仅仅是小小的击打，只是在你知道这种击打来自憎恨时，那才可怕之极了。孩子们的确互相憎恨：我记得这种事情，现在又看见了。他们能够建立起强烈的隔离的友谊，但是对一般的亲密关系，他们却没有概念。”

“就我所知，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以强凌弱行为。”

“你知道，亲密关系近来有所发展：你在级长们中间将将能看出一些苗头：在剑桥那时候，亲密关系非常普遍，令人称奇。我为那些没有上过剑桥的人感到遗憾，道理也在这里：不仅因为一所大学整洁漂亮，还因为上学的那些岁月变幻莫测，而且——走运的话——你在那里能见识你过去不曾见识的东西，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这些年难道不是变幻莫测的岁月吗？”阿格尼丝追问道。

他笑起来，轻轻打了她一下。“我有点把自己绕进去了。不过听我说，哦，阿格尼丝，因为我注重实际。我支持我们的私立学校。但愿它们长盛不衰。但是，我不支持这种寄宿制度。难道这不是一种不可避免的附属品——”

“天哪！”她尖叫起来。“你不是疯了吧？”

“请安静，太太。别把我出卖给赫伯特，要不他会把我们开除了。但是，严肃地说来，把孩子们集中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呢？难道这不是把他们的生活建立在一种错误的基础上吗？他们彼此不理解。我希望他们理解了，可是他们并不理解。他们认识不到，人是非常了不起的。当他们认识到了，整个生命也改变了，你得到了真正的东西。但是，你还没有得到之前别假装你得到了。爱国主义和集体精神固然是好东西，但是老师们忘记了它们必须在一种感情上才能成长起来。它们不能创造一种感情。不能——不能——不能。除非我将英格兰人挂在心上，我从来对英格兰一丁点儿都不关心，而孩子们互相憎恨之时，是不会热爱学校的。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要结束我的讲话了。讲话的大部分内容是从安塞尔先生那里拷贝来的。”

实际上，他突然之间感到羞耻了。他被过去的种种感情的热血冲昏了头脑。剑桥以及所有意义非凡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别有一种激情，旁边站着他的母亲和温馨的家庭生活，栽培出了一个最终能和同龄人交往的男孩儿。他有点害羞，因为他想起来他的新决定——埋头干活儿，不加批评；热烈的投身于这架机器，不在乎这架机器的精巧的轮子时不时会把他碾着了。

“安塞尔先生！”他的妻子叫喊道，咯咯笑得有点儿刺耳。“啊哈！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可怜的安塞尔先生会说出来的那种东西啊。哦，我失礼了。我相信瓦尔登时不时被揪一揪耳朵，对他是有好处的，我不管他们揪他的耳朵是不是在玩耍。男孩子们应该粗鲁一点，否则他们永远也长不大，你的母亲要是活着也会同意我的看法的。哦，是的；你关于爱国主义的说法，全是错误的。爱国主义能够——能够——能够创造出一种感情。”

她把话讲得非同寻常地清晰准确，而且用一种非同寻常的注意力跟随他的思想活动。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错了，但听见她接着说下去的话感到遗憾：“我亲爱的情郎，你千万别在邓伍德大厦里进行异端邪说啊！你的话听起来完全像反动的杰克逊帮的人在大放厥词，他们就想把学校拉回去一百年，无所作为，只是全都让走读生穿起来礼服而已。”

“杰克逊帮自有他们的道理。”

“你加入他们好了。”

“邓伍德大厦帮也有自己的道理。”因为里基受不了这种“原罪”的指责，这不仅是——如同钦定本[1]所指出的——善的知识和恶的知识，而是善与恶混淆的知识。

“那么去和杰克逊帮紧紧地站在一起好了。”

“我现在站在一起，以后还站在一起。”他又一次感到羞愧了。为什么他总是看得见事情的另一面呢？他谴责自己的灵魂，但是并不成功，后来他们又回到了瓦尔登的话题上。

“我敢肯定他在受罪，”里基说，因为她一味地在笑。“每个走过去的男孩儿都揪他的耳朵——非常有趣，毫无疑问；但是，每天他们都坚持得更久，脸变得更红；今天下午，他不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他抱住了他的头，不停地呻吟。我不喜欢他眼睛里流露的神色。”

“整个孩子我都不喜欢。又脏又瘦的东西。”

“哦，如果这样讲话，我就是又脏又瘦的东西。”

“不，你不是的，”她叫起来，亲吻了他。但是，他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什么建设性意见都没有吗？他起草了几条新的规定——改变上床睡觉的时间，等等——有了这些新规定，也许会减少瓦尔登的耳朵挨揪的机会。这些规定交给了赫伯特，他比他的妹妹对弱者更加同情，便对这些规定进行了细致的考虑。但是很不幸，这些规定和别的规定有冲突，而且进一步审查后，还发现也和邓伍德大厦管理所依据的基本准则相违背。于是乎，一筹莫展。阿格尼丝这下更得意了，常拿瓦尔登的事儿取笑她的丈夫。他终于受不了，请她停止这种取笑。他为这个孩子感到不安——几乎是迷信。他上午的第一件工作已经给学校每年带来六十镑收入。

[1] 指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钦定一批知识分子翻译的《圣经》。该版本曾把亚当和夏娃偷吃苹果后的媾和视为原罪，后来这种提法渐渐被弃用。

第十九章

复活节期间，他们没有去成意大利。赫伯特收到一些私立学生的辅导申请，需要里基的帮助。挣钱的门路就在眼前，离开英格兰去度假似乎不合情理，于是他们去了伊尔弗拉库姆。他们花了三个星期，领略了这个旅游胜地的自然优势和不自然的劣势。旅游旺季过去了，他们按折扣价格住进了一家大旅馆。真是冤家路窄，杰克逊夫妇也来了，两家人交往起来平添了许多克制的礼节。不过杰克逊先生却没有多大节制。在所有的时间里，他都随时准备交谈，只要他们离开学校了，就应该快快活活地打发时光。不过，他也十分谨慎，女性方面的照顾非常周到。“躲开一点吧，亲爱的女士们。”他经常见机行事，提醒说。“你认为你看见了生命，那是因为你看见了裂口。可是，所有的裂口都填满了女性的枯骨。”两位女士听了莞尔一笑，难免几分担惊。他对里基很友好，甚至是亲密。在那块荒凉的海胆化石山[1]上，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谈，他们的妻子在冬日花园里看书，彭布罗克先生看守着那几位接受辅导的学生。“我辅导过一次学生，”杰克逊说，“但是我让他们和我的外甥女们在一起划船，就把他们忘在脑后了。”掌握分寸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越说越投机，他们渐渐把话题引向了他的心中激情——索福克勒斯剧本的片断。有朝一日（“永远不会有那一天，”赫伯特讥讽说），他会把它们编辑成册的。目前，它们只是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他要用学者的热情和诗人的想象力，把那些失传的剧本片断重新组合起来——尼俄伯[2]、菲德拉[3]、和特洛伊人作对的菲罗克忒忒斯[4]，这些名字，哪怕只为一次偶然事件，都会使人激动不已。“值得一为吧？”他大声说。“我们耕种土豆更可取吧？”随后找补说：“我们已经耕种了；不过编辑古希腊剧本的片断，堪称第二最佳。”

阿格尼丝不赞同这些争辩。杰克逊先生不是一个言谈诙谐的人，可他偏偏要充当这种人，这就有点要命了；从冬日花园里，她能看见人们在冲他和她丈夫大笑，而她丈夫也兴奋不已。她暗示了一两次，可是对方根本不搭理，最后她有几分刻薄地说：“行了，你们别高谈阔论了，里基。我受不了这个。”

“他正是那种和我谈得来的人。他知道我了解的人，或者我喜欢了解的人。他是托尼·菲林的朋友的朋友。很难想象到，人和人有联系，就会联系到一个了不起的人。托尼姑父好像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诗歌、音乐和绘画，每一件东西都引诱他生活在一种文化乐园里，把卑劣的东西关在门外。然而，为了让更多体面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为此牺牲了一切。他不惜把‘整个美容院’砸烂，只要这样做能对他有帮助。我真的做不到这一步。我也不认为一个人需要走极端——绘画也许可以被砸烂，但是音乐和诗歌就不行；它们肯定是有帮助的——杰克逊也不这样认为。”

“哦，我受不了，你说得够多了。”阿格尼丝大笑起来，因为她的声音一向有那种职业的责备调子。“你知道，我们必须团结一致。他是反动阵营里的人。”

“他并不知道这个。他并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阵营里。”

“他的妻子是反动阵营里的，这是一回事儿。”

“再说了，这是在度假——”他和杰克逊先生在学期里疏远了，主要是因为瓦尔登那件事儿。“我们在度假就要好好让自己享受一下，你知道。”按着这种思路，他继续说：“他能让人精神振奋。他对诗歌另眼相看。取巧的、煽情的书，对他来说似乎绝对不能接受，诸神和童话故事倒是更接近现实。他试图用希腊神话表现一切现实生活，因为古希腊人看事情直截了当，得墨忒耳或者阿佛洛狄特[5]比起《适者生存》、《婚姻是缘分》以及当代报刊文章的那些遮羞布，脸上的面纱要薄得多。”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诗歌而不是散文，占据核心地位。”

“不对。我能告诉你那意味着什么——梦呓。”

他的嘴一下子闭上了。她用复仇的快意把薄弱的推论一扫而光。“但愿你说错了，”他回答说。“因为那些东西就是我过去两年间一直在写作的东西，不管如何糟糕。”

“可是你写的是故事，不是诗歌。”

她看了看手表。“又该上课了。你永远别想有片刻的安宁。”

“可怜的里基！你到了夏天再休一个真正的假期吧。”她对着他身后大声喊道，“记住，亲爱的，杰克逊先生就是杰克逊先生。别和他交谈过多。”

相当专横。她的口气近来变得有点儿专横了。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杰克逊先生又不是朋友，他必须担当冒犯威德林顿的可能性。上过课，他给安塞尔写信，自从六月份以来他们还没有见过面，因此请他到伊尔弗拉库姆来，哪怕相聚一天也好。写好信再读，信文的口气令他不快。信文颇有些伤感：听起来好像是牢笼里发出的呼喊。“不能把这样的废话寄给他。”他心想，又写了一次。但是不管他怎么措辞，写出来的信总是让人看出来他不开心。“怎么回事儿？”他扪心自问。“我过去给他写信，想写什么写什么。”于是，他在一张明信片上草草写下了“来吧！”两个字。然而，即便这样，明信片似乎还是严肃了点。明信片和几封信都扔掉了，阿格尼丝在废纸篓里找到了它们。

然后她说：“我一直在想——难道你不应该请安塞尔先生过来吗？吸一吸海边的空气，对那个可怜的东西有好处。”

这下没有什么困难了。他立即写信：“我亲爱的斯图尔特——我们两个都希望你来这里一趟。”但是这一邀请石沉大海。有几分不安，他又写了一封信，还使用了他们过去亲密无间的那种调侃的口气。这样写出来的信虽然不伤感，但是有几分得意之情，他刚刚把信塞进信箱里便后悔了。没有得到回音，这让他如释重负。

这件事儿令人痛苦却难以琢磨，他因此心思忡忡。这种痛苦是自己招徕的吗？还是外在的什么事情引发的？心思忡忡的结果，他得到了回答——两方面的原因都有。他身心有病，而且自从访问了卡德夫以来，他就这样子了——对不快的情绪远比欢快的情绪更容易接受。然而，即便这样，安塞尔还是太无礼了，而阿格尼丝则太爱吃醋了。安塞尔的无礼行为，他理解，尽管对他自己来说不能接受。吃醋呢，同样很难接受，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就算把丈夫和妻子比作太阳和月亮，或者比作月亮和太阳。他们因此就不应该对星星表示欢迎吗？他愿意承认，激励她的爱情也许比他自己的更热烈。可是，这种爱情就可以让他们漠视仁厚待人之道吗？那个他在威尔特郡骑马出游时做的梦膨胀起来——一个奇怪的梦：百灵鸟不唱歌儿了，大地溶解了。他从梦中醒来，看见一条峡谷到处是人。

她在许多方面都吃醋——有时候用公开的诙谐风格，有时则用难以捉摸的方式，不达到“我们”已经充分显示出保护人的身份，而且如果可能表示可怜之情的程度，从来不罢休。她开始庇护和可怜安塞尔，而且十分真诚地相信，他会获得他的研究员职位。要不然，那个可怜的家伙去干什么好呢？说来似乎荒唐可笑，她竟然还吃大自然的醋呢。一天，她的丈夫摆脱了伊尔弗拉库姆的事物，到莫特霍去，回来时仍对嵌入油汪汪的大海的石板牙兴奋不已。“听起来像一只海马，”她不耐烦地说。当他们返回索斯顿时，穿过了那些田园风格的郡，她很不喜欢他向窗外张望看看那大千世界，仿佛大自然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他继续履行他的各种责任，感觉他从来没有丢下过它们，他又面对这熙熙攘攘的大厦了。这个学期还是一个学期而已；学校仍然是那个缩小的世界。四部赋格曲的音乐进入他的脑海更深了，他开始哼哼其中的小短调。同样的日程安排，同样的曲折迂回，同样的对孩子或者大人的那种旧感觉——他全都回到了老样子；发生变化的只有那团不现实的云雾，比以前更加浓厚地笼罩在心头。他把这种现象和妻子讲了——他对她无话不谈——她立即警觉起来，想让他去看医生。然而，他解释说，这不算事儿，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既不影响他的工作，也不影响他的胃口，他依然感觉到奶牛真的不在那里。她大笑起来，很快“今天奶牛怎么样了？”便演变成了一个家庭玩笑。

[1] 深入伊尔弗拉库姆中心地区的布里斯托尔海峡的一处石头小山，只有一百五十英尺高，但因周围是海水，地势显得很险峻。

[2] 希腊神话中人物，生有十四个儿子，因自夸而全部被杀死，悲伤无已，后化为石头。

[3] 希腊神话中人物，弥诺斯之女，因与忒修斯前妻之子希波里特斯调情遭拒绝而羞愤自杀。

[4] 希腊神话中人物，在特洛伊战争中用其父所留下的大弓和毒箭，射死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英雄。

[5] 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第二十章

安塞尔待在他钟爱有加的常来常往之地——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里。在这个书卷成林的地方，他总是能找到安宁。他喜欢看见万卷图书一层摞一层，直达那青烟缭绕的圆顶。他喜爱那些无声无息地滑动的椅子，那些亮闪闪的桌子，还有那个中心区域，书目架子围绕在那个监管的宝座周边。在这里，他知道他的生命不是卑贱的。在寻求真理中变老变成一把灰，是值得的，尽管真理不容易找到，重申世界之初已经提出的那些问题，也是有意义的。失败也许在等待他，但是理想并没有破灭。阅读书籍，写一两本很少有人问津、也许无人签名转让的书，都是值得的。他不是英雄，他知道这点。他的父亲和姐妹，由于他们始终如一地成全，让他的这种生活成为可能。但是，尽管如此，这种生活并非一个惯坏了的孩子的生活。

他身边的那把椅子上，坐着威德林顿，他正在埋头历史研究。他的桌子上摆满了大量的书，没过多一会儿一个助手就会给他搬来更多的书。书摞得像一堵墙，把他和安塞尔隔了开来。上午快过去时，这堵墙出现了一个缺口，通过这个缺口，他们进行了如下交谈。

“我刚刚在索斯顿我的表弟家住了几天。”

“嗯。”

“那里令人耳目一新。空气里回响着战斗的气息。大约三分之二的老师都昏了头，在努力营造一个华而不实的伊顿公学的拷贝。上个学期，你知道，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总算把学校的人数固定下来了。这个学期，他们想创造一个新的供膳宿舍。”

“供膳宿舍受欢迎吧。”

“可是，他们建立的供膳宿舍越多，他们为走读生留下的空间就越少。当地的母亲们都快发疯了，我那古怪的表兄也快发狂了。我一直不知道他对从属古希希腊的东西那么投入。在他的家中，召开了一次愤怒的会议。他应名儿是维护走读生的利益，但是没有人认为他办得到——尤其赋予他这个位置的人。那些讲话都振振有词。他们争辩说，学校本来是为走读生成立的，现在把他们拒之门外是不能容忍的。一个可怜的太太诉苦说：‘我家哈罗尔德在学校里，我家托蒂到了上学年龄。人家不可能告诉我供膳宿舍没有空位给她。那么，我怎么办呢？如果我走了，哈罗尔德的情况会怎么样？如果我留下，托蒂又会怎么样？’我必须说，我都感动了。家庭生活要比民族生活更真实——至少我借来这么多书都证明是这样的——而且我相信那尊欧里庇得斯半身像和我的看法一致，而且深为那些脸颊发烫的母亲们难过。杰克逊将会尽力而为。他很不喜欢直接说出那个赤裸裸的真相——那就是，供膳宿舍有利可图。他事后向我解释说：供膳宿舍是一个愚蠢老师的唯一未来。只要你年轻，身体强壮，当一个老师是很容易的事儿，能够提供最新近的大学入门知识。困难在于，当你变得老迈时，还能保住位置，更年轻的浅薄之徒后浪推前浪。而钻进一所供膳宿舍，你就万事大吉了。一个老师的生活是很有悲剧性的。杰克逊的生活相当正确，因为他具备一流的头脑。但是，我碰见了一个可怜的四肢发达的家伙，受雇做一名运动员。他在一所供膳宿舍错失了机会，他在这个世界就没有出路了，只好滚下这座山去。”

安塞尔打了一个哈欠。

“我也看见里基了。我在那里用了一次餐。”

又是一个哈欠。

“我表弟认为埃里奥特太太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一个女人。他称她为‘阿卡狄亚的美杜莎[1]’。她也有和蔼可亲的一面。不过，这种和蔼可亲是一种非常冷酷的食物。”

“什么样的冷酷？”

“没有人会停下来讲话，一会儿都没有。”

“这倒是名副其实的那种，”安塞尔闷闷不乐地说。“唯一名副其实的那种。”

“咳，我呢，”他继续说，“很乐意把她比作电灯。咔哒，她亮起来。咔哒，她黑下来。没有浪费。没有闪烁。”

“但愿她烧断保险。”

“她永远不会烧断保险——除非电源出了问题。”

“你说的电源是什么意思？”安塞尔问道，他总是对比喻说法穷追不舍。

威德林顿不知道安塞尔这样追问什么意思，便建议他去一趟索斯顿，看看能不能弄清楚。

“我去那里没有什么好处。我应该找不到埃里奥特太太：她并不真的存在。”

“里基存在呀。”

“我深表怀疑。去年四月份，我收到了两封从伊尔弗拉库姆写来的信，我很怀疑那个写信来的男人还能存在。”低下头，他开始用一个正方形修饰他的论文，正方形里是一个圆圈儿，圆圈儿里是另一个正方形。这是他的第二篇论文：第一篇没有通过。

“我认为他存在：他很不开心。”

安塞尔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他不开心？”

“因为他总是不停地说话。”停顿一会儿，他找补说：“我们是多么聪明的年轻人啊！”

“难道我们不聪明了吗？我还指望我们不久就会有人追着结婚呢。我说，威德林顿，我们应该——”

“接受吗？当然。年轻男子汉都不应该说不。”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做一件更加精彩的事情——把埃里奥特太太给融化了。”

“不，”威德林顿赶紧说。“我们千万不能做，一辈子都不能做。”他补充说：“不过，我认为你可以到索斯顿去一趟。”

“我已经对三封邀请信都拒绝或者没有理睬了。”

“我听说是这样的。”

“去一趟有什么好处呢？”安塞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些话。“我不能容忍琐碎小事儿。我宁愿表现得无礼，也不愿意听一个我熟知的人说那些无聊的小事儿。”

“你可以去一趟索斯顿看看他，哪怕只住一个晚上。”

“我上个月看见他了——至少蒂利亚德告诉我了。他说我们三个人一起用午餐，里基买单，餐桌上的谈话有意思之极。”

“哦，我很满意他还存在，如果你去一趟——哦，我就不再耍什么聪明了。你真的必须去一趟，伙计。我敢肯定，他很痛苦，很孤独。邓伍德大厦散发着商业和势利的气味，所有的东西他都憎恨之极。他没有进行任何写作。他没有交下任何朋友。他表现得也很反常。在这场刚刚开始的走读生事件中，他抨击了我的表弟。你会相信吗？相当狠毒呢。我想去一起进餐，搞得还相当困难。不像他本来的样子——不像他的情感，也不像他的行为。我保证他不是他自己了。是彭布罗克过去照看走读生的，因此他不能率先带头和他们作对，也许里基在干这件肮脏的工作——而且做得过分了，如同体面的人一般会犯的毛病一样。他甚至在改变说话的口气。可是，他结婚还不到一年呢。彭布罗克和那位妻子完全操纵了他。我看不出来为什么他们应该操纵他，你也看不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你去索斯顿的原因，哪怕只住一晚上也好。”

安塞尔摇了摇头，抬头向那圆顶望去，如同别人仰望天空。在这宏大的拱顶下，灯焰毕剥作响，闪烁不定，因为这个月又是十一月了。然后，他从那冷飕飕的紫色光线中把目光收回来，开始看书。

“不，威德林顿；不。我们不能因为人高兴不高兴而去看望他们。我去看望，是我们能够和他们交谈。我不能和里基交谈了，所以我不会去索斯顿浪费我的时间。”

“我认为你是对的，”威德林顿温和地说。“可是我们是没有血性的冷酷之人。我不知道——如果我们是另一类人的话——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拯救他。那是做一个小知识分子的祸根。你我这种人总是把事情看得十分透彻。我们站在一旁——与此同时，他却变成了石头[2]。两个从事哲学研究的年轻人在大英博物馆里发牢骚！我们干了些什么呢？我今后应该做些什么？随波逐流，横挑鼻子竖挑眼，眼看着那些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的人从我们这里抢夺东西，笑话我们。”

“也许你是那种人。我不是。时机到了，我会像农家孩子一样大打出手的。别相信那些关于知识人士的谎言。他们只是写出来安慰多数人的。世界就这个样子，你认为保持安静是容易的事情吗？你真以为我不想把他从那个可怕的女人身边拯救出来吗？行动啊！行动易如反掌；傻子都能有所行动。但是，我想名正言顺地行动。”

“那个监管在看我们呢。我必须回到我的工作上。”

“你认为这番话都是胡说八道吧。”安塞尔说，不让他埋头工作。“请记住，如果我要采取行动，你一定要帮助我。”

威德林顿看上去有点儿严肃。他不是无政府主义者。向埃里奥特太太喊上几声，表示哀怨，就是他准备发泄的一切。

“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安塞尔接着说。“我脑子里一点计划的影子都没有。我不只了解里基，他的全部历史我都知道：你记得在马丁莱附近的那个日子。什么东西都帮不上我的忙：我只能干看。”

“可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生命的精神。”

威德林顿感到惊诧。这样的说法不在他们的哲学范畴。他们已经涉足诗歌的领域了。

“依靠别的东西，你没法和美杜莎斗争。如果你问我‘生命的精神’是什么，或者它依附于什么，我也讲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留心它就行了。我自己在书里发现它的。有些人在户外或者对方身上找到了它。别刨根问底了。它是同样的精神，我相信自己在任何地方都能了解它，并且正确地使用它。”

但是，说到这里，那位监管派人送来一个条子。

威德林顿随后建议在那些走廊里溜达溜达。空气中有雾：他们需要新鲜空气。他喜爱和敬重他的朋友，但是今天他领会不了他说的话。安塞尔眼中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怪异的世界，有崭新的法律管束着。尽可能多地去看望里基，和他多交交心，给一些精神支持，此外还能为他做什么呢？埃里奥特太太——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一个受人尊敬的女人“烧断保险”呢？

安塞尔同意出去溜达溜达，但是，像平常一样，只是把郁闷的情绪舒缓一下。书本的舒服把他抛弃在那些大理石的女神和诸神中间。艺术家的眼光在神韵和身姿里找到了乐趣，但他只能在水波不兴的大海旁，想到消失的香气和废弃的庙宇。

“我们走吧，”他说。“我不喜欢雕刻的石头。”

“你这人太特别了，”威德林顿说。“你总是期望碰见活生生的人。一个人不能永远碰到吧。我就很喜欢看一看帕台农神庙柱子上的中楣。”他在这中楣下走了几码，安塞尔跟在后面，仅仅意识到中楣上那些令人哀伤的东西。

“蒂利亚德过来了，”他说。“我们把他弄死吧？”

“请吧，”威德林顿说，他说话的当儿，蒂利亚德早加入了他们中间。他给他们带来了消息。那天上午他听里基说：埃里奥特太太怀上了孩子。

“孩子？”安塞尔说，突然感到迷惑不解。

“呃，我忘记了，”威德林顿插话说。“我的表弟告诉过我了。”

“你忘记了！嗯，我忘记了也就忘记了。我们毕竟都是年轻人。”他依靠在伊利苏斯河岸[3]诸神庙的垫座上，想起了他们谈论过的生命的精神。尽管他没有弄懂“怀上孩子”意味着什么，但他捉摸他寻求的机会是不是就在这方面。

“我很高兴，”蒂利亚德说，并未流露特别高兴的意思。“一个孩子可以把他们联系得更亲近。我喜欢看见年轻人围着他们的孩子团团转。”

“我觉得我必须回去写我的论文了，”安塞尔说。他离开了帕台农神庙，从我们更有节制的信仰的纪念物中间走过——以弗所人的阿耳忒弥斯[4]的神庙、尼多斯的得墨忒耳雕像。老实说，他知道有些力量他对付不了，而且目前也理解不了。

[1] 阿卡狄亚是古希腊的一个高原地区，以田园生活著称；美杜莎，希腊神话中人物，被她的目光所触及的人，会立即变成石头。

[2] 这里暗指里基的妻子如同古希腊神话里的蛇发女怪，她看见的人都会变成石头。这个典故用了多次，说明作者对希腊罗马古典文学的理解和运用。福斯特的短篇小说，有一部分就是写古希腊、古罗马神话的。

[3] 伊利苏斯河原先是流经希腊雅典的一条河流。

[4] 古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和狩猎女神。

第二十一章

聚集在里基周围的迷雾似乎就要冲破了。他在他不适合的工作中找不到光明，在一个不再尊重他的女人身上也找不到光明，而且他也不再爱她了。尽管他称自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情人，并且把他们的婚姻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肩上，然而阿格尼丝身上也有一定的心理和头脑缺点，仅仅自责也不能让这些缺点消失。婚姻生活的闪光已经暗淡下来；的确，他现在看出来，婚姻生活开始之前闪光就已经黯淡了，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他闭上了眼睛，假装那闪光还存在。然而，现在，迷雾正在消散。

那个十一月，那件大事步步逼近了。他依靠大自然的眼睛看见了它。如同在安塞尔那里，他这里也恍然大悟，个人的爱情和婚姻只是掩盖了这面盾牌的一面，而盾牌的另一面刻上了诞生的史诗。在上课中间，他往往会变得神情恍惚，如同一个人发现了宇宙的新象征，一个崭新的圆圈儿出现在正方形里。在正方形里，又会是一个圆圈儿，在圆圈儿里又是一个正方形，直到视力模糊起来。这里面有一种意义。他的母亲已经在他身上忘我了。他也会在他儿子身上忘我的。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履行职责——备课。孩子们是些了不起的小家伙。也许，他们会堕落得只有兽性，也许，他们会获得一个女人的温情。虽然他们看不起里基，因为阿格尼丝的刻薄而吃苦头，但是他们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学期将会和风细雨地过去，不制造麻烦了。

“里基——耽误一会儿——”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灰青。他跟着赫伯特走进了过道，把身后预备室的门关上。“哦，她没事儿吧？”他小声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赫伯特说；可是，他的回答中透出一种阴沉的敌对的口气。

“我们的男孩儿吗？”

“女孩儿——一个姑娘，亲爱的里基；一个小女儿。她——她在许多方面都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她会活下去——啊，是的。”一丝恐惧在他脸上闪过。他急匆匆进了预备室，把读经台上的盖子抬起来，机械地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又赶了出来。

列文太太从通往大厦他们自己使用的那部分的那道门走了出来。

“大人小孩都很好！”她嚷嚷说；但是，她的声音也严肃起来，带着气恼。

“怎么回事儿？”他喘口气说。“有什么事情你们不敢告诉我吧。”

“只是——”赫伯特吞吞吐吐地说。“你看见了千万别往心里去——她是瘸子。”

列文太太转眼不见了。

“瘸子！不过不会像我一样瘸吧？”

“呃，我亲爱的孩子，更厉害。别——哦，在这点上要像个男人啊。离开预备室去看看吧。记住，她会活下去——在许多方面都很健康——只有这点残疾。”

那个星期的恐惧一直没有从他心头消失。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他都记得那些借口——那些安慰，那就是那个孩子可以活下去；如果不是所有的罪都受，那就受很少的罪；走路会拄上拐棍；当然会活下去。上帝是更有怜悯之心的。在穿堂风的日子里，窗户开得太大了。他的女儿生病了，没生几天，也没有痛苦，就夭折了。然而，他在剑桥非常轻松学到的那一课，现在应该得到重视了；他再也不应该生养什么孩子了。

第二十二章

在这同一个学期，邓伍德大厦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情。这件事儿好像和他们家庭的悲剧没有联系；但是，到了一定时候，里基还是发现这件事儿是很难评说的。事情的种种发展没有预料到却持续不断。这件事儿也许是他不得不承受的最可怕的东西。

瓦尔登现在成为寄宿生已经十个月了。他的身体上个学期就已经垮掉了——部分原因恐怕是很差的伙食造成的——而且在暑假里，极度痛苦的耳朵疼痛犯了一次又一次，令他不堪承受。他的母亲是一个软弱的女人，本希望他在家里将养，但是赫伯特劝阻了她。那孩子夭折后，邓伍德大厦掀起来一波敌对的情绪，哪个孩子都不知道根源，哪个老师也查不出源头。瓦尔登一向不广受欢迎——没有任何理由他会成为由头——而且目前为止他也从来没有受到严重的欺负。一天晚上，几乎整所大厦都袭击了他。级长们都借故离开了，大一些的孩子站成了圈儿，小一些的孩子受托成为中坚力量，把瓦尔登摔倒在地上，在课桌下面蹂躏他的脸，乱揪他的耳朵。吵闹声穿透了那些台面呢门，赫伯特穿过一道道门赶来，惩罚了整个大厦的学生，包括瓦尔登，因为单单放过他是行不通的。这个可怜的男人吓坏了。他赞成身体别太娇气，但是这次却是不折不扣的野蛮行为。他的孩子们到底怎么啦？他们难道不是绅士们的儿子吗？如果人们还没有相互理解之前，你就把他们圈养在一块儿，那么伟大的潘神就会生气，最终把各种规矩都搅乱，逼疯他们。赫伯特对这种说法并不认可。那天夜里，受害者瓦尔登疼痛难忍，大喊大叫，第二天医生来了，说需要动手术。这一焦虑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当地报纸上都登载了文章，不仅大厦的名声，连学校的名声都岌岌可危了。“我早知道就好了，”赫伯特反复念叨说——“要是我早知道，我会把事情安排得完全另一回事儿。他应该住在一个小单间里。”这孩子没有死掉，但是他离开了索斯顿，再也没有回来。

他离开前的那天，里基和他坐了一会儿，试图用一种没有学究味儿的方式交谈。他自己的痛苦挥之不去，不能与别人分担，尤其不能和妻子全部分担，但是他仍然要对别人的痛苦，痛之所痛，苦之所苦。他在与没有感情的婚姻作斗争，尽管他正在输掉这场战斗。

“别灰心丧气，”他告诉瓦尔登说。“这个世界不总是这个样子。当然，各种引诱和考验是难免的，但是和你在这里所经历的这种情况不是一回事儿。”

“不过，学校是缩小的世界，对不，先生？”那孩子问道，希望把另一个老师告诉的东西说出来，让眼前的老师高兴。他总是在寻求同情：他终归没有躲过劫难，这是一个因素。

“我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点。我上学时也不快活，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却是可以非常幸福的。”

瓦尔登长叹一声，把眼睛转来转去。“同学们对他们所做的事情感到遗憾吗？”他用动情的声音问道。“我敢保证我从心底里原谅他们了。我们应该原谅我们的敌人，不是吗，先生？”

“可是，他们不是你的敌人。如果你在五年以后遇见他们，你可以发现彼此都是很杰出的人才。”

这孩子不会承认这点。他过去读了一些奋兴运动[1]的文学作品。“我们应该原谅我们的敌人，”他反复说；“不管他们有多么邪恶，我们都不应该希望他们邪恶到底。我生病而且死神好像就在身边的时候，我收到了许多善良的信，谈论这个问题。”

里基知道那“许多善良的信”。瓦尔登劝导那个单纯的护士给人们写信——各种各样的人，他多少认识或者根本不认识的人——把他的不幸详细地告诉他们，请求精神援助和同情。

“我为他们感到遗憾，”他继续说。“我不喜欢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里基长叹一声。他看出来，邓伍德大厦的一年时间便造就了一个假装圣洁的小道学先生。“别想他们了，瓦尔登。想一想那些美丽的东西——比如说，音乐。你喜欢音乐。高兴起来吧。高兴起来是你的责任。你只有感到一点幸福，你才能好起来。接下来，也许你会少想到原谅他人，多想到热爱他人。”

“我已经爱他们了，先生。”里基感到非常绝望，问他是否可以看看那“许多善良的信”。

瓦尔登慨然答应了。一捆包扎得非常整齐的信拿了出来，在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这位老师仔细阅读了一遍，而这位小病人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的脸。乌鸦在外面的操场上哇哇地欢叫，窗户下面不远的地方，传来欢快的开心的笑声。孩子就是孩子，绝不是一个魔鬼，不管他们可能有什么毛病。这些信是些谁都写得出来的令人寒心的习作，有几分牧师布道的口气。瓦尔登，因为他这时正在病中，把这些信看得过分认真了。那些写信的人宣称，他的病是一种修炼，正在达到某个神秘的目的：肉体受难达到精神上的升华：他已经表露了这方面的迹象。他们都很乐意为他祈祷，一些人口气威严，另一些人口气羞涩。但是，他们都乐意为他祈祷，只有一个例外，这个人在信中拒绝为他祈祷，信文如下：

亲爱的瓦尔登，

我应该说，我从来不记得看见过你。你病了，我很难过，希望你对病的看法不正确。你过去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因为我能够帮助你的。他们揪你的耳朵，你应该这样还击（这里画了一个潦草的素描）。我不能承担祈祷，不过我会想到你，如果这样做也可以的话。我到了四月份就二十二岁了，身体相当沉重，一张平常的宽脸，一双眼睛，等等。我写这点，是因为你把我和别的什么人混杂在一起了，因为我还没有结婚，也不打算结婚。我不能总是想到你，不过我保证每天想你一刻钟的时间（比如说，下午七点至七点一刻），而且等你身体好一些了，我也许会去看望你——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个孩子，像一个孩子一样阅读东西。我一直是一个猎捕海獭的人。

你忠诚的

斯蒂芬·旺哈姆

[1] 对基督狂热的布道活动所产生的文学作品。

第二十三章

里基从瓦尔登那里出来，直接去看望妻子，见她躺在她的卧室的沙发上。他们之间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裂缝。她，如同她为他创造的那个世界，是不真实的。

“阿格尼丝，亲爱的，”他开口说，一边抚摸着她的手。“有一件令人尴尬的小事情发生了。”

“什么事情，亲爱的？稍等一会儿，我把这本书剩下的这点看完。”

她已经熬过了孩子夭折的悲剧：她能熬过去所有的事情。

等她空闲下来，他把令人尴尬的小事情告诉了她。目前为止，他们绝少提及斯蒂芬。斯蒂芬被划入了那种毫无利用价值的死人之列。

她表现得很体谅人，超出了他的期望。“亲爱的里基，”她小声说，眼睛转向他处。“对你来说，真够你烦的。”

“我希望瓦尔登和奥尔太太住在一起。”

“嗯，他明天就永远离开我们了。”

“是啊，是啊。我让他回复那封信，表示歉意。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和一个在教会军[1]的男子弄混了，那人住在一个名叫科德福德的地方。我请教了那个护士。全都解释清楚了。”

“这件事情总算结束了。”

“我想是的——如果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的话。”

“如果，运气不佳，那个人真的来探望，我来见他，告诉他那个孩子已经走了。”

“你，或者我，都行。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把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对付过去了。他现在对我来说，绝对什么都不算了。”他把那本零售商手册拿起来，无所事事地翻来翻去。在手册的封面上，印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羊。他们的生活变得多么憋闷，多么愚蠢！

“不过，不要用那样的口气说话，”她不安地说。“如果你和他说话捅了娄子，想一想那会招来多么大的灾难。”

“会吗？灾难发生一次就足够了。不过，我想，毫无疑问，埃米莉姑妈已经捅了娄子。”

他的妻子不高兴了。“你不要用那种冷嘲热讽的口气说话。我相信，埃米莉姑妈用心是好的。我在那里的时候，她就提起过这件事儿，不过只说过一次。她，和我，以及所有正派的人，都知道别弄出什么娄子来，或者想到了别弄出什么娄子。”

阿格尼丝一直沿用她所谓的“家庭的联系”说话。她曾经单独去过一次卡德夫，也经常和菲林太太通信，她从来没有和里基交待过她那次探望的任何信息，里基也从来没有询问过。但是，在这个时刻，整个话题重新提起。

“可以肯定，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她接着说。“呃，他甚至没有想到，瓦尔登会住在我们这大厦里！我们绝对是安全的——除非埃米莉姑妈要去世了。也许，到那时——不过我们目前是绝对安全的。”

“姑妈当时提到这件事儿，她说了些什么？”

“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阿格尼丝平静地说。“她没有告诉我什么新的东西——我是说，关于过去她没有说任何新东西。不过，我们就目前的情况进行了长谈。我认为”——她的声音又变得不愉快了——“你拒绝和埃米莉姑妈据理力争，是不对的，也是愚蠢的。”

“要我说，错是错了，但是很明智。”

“你不能指望，她——年事已高，又那么敏感——能够首先让步。可是，我知道她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就我所能记得的，在花园里最后交谈的场面，我指摘她‘忘记了别人是什么样子’。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阿格尼丝没有说话。在她看来，那句话没有任何意义。然而，里基是对的：菲林太太对那句话耿耿于怀。

“不管怎样，”她建议说，“你可以去一趟，看望看望她。”

“不，亲爱的。谢谢你，不去。”

“她呢，不管怎样——”她是准备说“是你父亲的妹妹”，但是，这样的话不是一句让人愉快的话，于是她把话锋一转，变成了：“她呢，不管怎样，越来越老了，越来越孤独了。”

“我们大家都一样啊！”他大声说，口气中流出他身上现在的性格变化。

“她不应该与她名正言顺的亲戚分离开。”

一时间，出现了沉默。里基还在翻动那本手册，说：“你忘了，她得到了她最喜欢的侄儿。”

一片明亮的红晕在阿格尼丝脸颊展开。“今天下午你这是怎么了？”她问道。“我认为你最好出去散个步吧。”

“在我出去之前，先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他的脸也红起来。“你为什么想让我和我的姑妈修复关系呢？”

“因为修复关系是正确的、应该的。”

“真的吗？还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几天活头了？”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她回嘴说。然而，她的眼睛垂了下来。他突然袭上心头的怀疑是真的：她在图谋遗产。

“阿格尼丝啊，亲爱的阿格尼丝，”他用正在消失的温情说。“你怎么能想到这样的事情呢？你的行为像一个穷人。我们不想要埃米莉姑妈的任何钱财，别人的钱财我们也不稀罕。我说这话不是出于高尚：我们不需要在那方面经受诱惑：我们拥有的钱足够我们花了。”

“目前够花了，”她回答说，仍然看着他处。

“可没有什么未来啊，”他叫起来，感到一阵绝望。

“里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固定下来了——再也不会有利益的注入，甚至激情的注入都没有了。通往生活的尽头，他们继续打发时间好了，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满足于日复一日过下去，别人干什么她干什么，不咸不淡地扮演角色。但是，他曾经梦想过贤内助，梦想过别的事情。

“我们不想要钱——哎，甚至不用破费什么旅游的开销。我把工资或更多的钱都投资了。就人类的预见来看，我们永远不需要钱了。”他的思绪飘到了外面那座小小的坟墓上。“你说什么‘正确的、应该的’，可是对我姑妈来说，正确的、应该的事情是把她所拥有的每一个便士都留给斯蒂芬。”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她就要哭了。“我和你说什么好呢？”她说。“你说话的样子像一个用诗说话的人。”

“那我来用散文把话说明白吧。斯蒂芬和她生活了二十年，他应该得到这笔钱。”

可怜的阿格尼丝啊！真的，她说什么话好呢？她的脚踏上卡德夫的第一刻，她就想到：“嚯，这里有钱。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得到它。”作为一个淑女，她从来没有向丈夫坦露她的这一想法，但是她得出结论：丈夫他也会产生这个念头的。而现在，虽然这个念头终于出现在丈夫的脑子里了，他却连给他的姑妈写一个小便条都不肯。

他还在进一步试探她。他们正在就这个话题争论，他却话锋一转，说：“他那天来我们屋子里串门，我就应该告诉他的。那是我走错的第一步啊。”

“里基！”

“在那些日子里，我很伤感。我主意已定。我恨不得今天下午就给他写信。为什么他不应该知道他是我弟弟呢？这种可笑的秘密究竟有什么了不起？”

她一下子回答不上来了。

“可是为什么不呢？说个理由，他为什么不应该知道。”

“说个理由，他为什么应该知道，”她回击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废话！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他应该知道。”

“因为我们编造的谎言，毁掉了我们的生活。”

她迷惑不解，环顾这间设备完善的房间。

“这就像一剂我们不了解的毒药。你想到过我的弟弟多少次呢？我每天都想到他——不是出于爱；别误解了；只是当作一剂我逃避的药。喝下去，就是人们所谓的那个潜意识的自我，一直在伤害我的那个自我。”他的声音哽咽了。“啊，我亲爱的，我们当时编造了一个谎言，而这封信让我们想起了那个谎言，因此给了我们又一次机会。我不得不说‘我们’撒谎了。如果我悄悄地承担了这个责任，那我应该是再一次撒谎了。我们一起来请求上帝的宽恕吧。然后，我们再来写信，你喜欢多么冷淡就多么冷淡，写给斯蒂芬，告诉他他是我父亲的儿子。”

她的回答无需写出来了。这是里基最后一次试图保持亲昵关系。他们余下的谈话，尽管很长很激烈，不过最好还是忘掉吧。

瓦尔登的信产生的一次作用，就是让他们夫妇吵了一架。他们两个以前还没有公开闹过别扭。到了晚上，他亲吻了她，说：“对去年发生的事情我还生气，多么荒唐。我当然不会给那个人写信。”她还了他一个吻。但是，他知道他们已经破坏了相敬如宾的习惯，以后还会吵架的。

巡视的时候，他去看了瓦尔登，不动声色地要到了那封信。他把信带到了他的屋子。这是不明智的一招，因为他的神经已经不结实了，他试图埋葬的那个人很活跃，兆头不妙。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审视信上的字体，看着看着，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他待在一起，而他呢，因为他的小女儿夭折了，他也死了。他更加清晰地觉察出大自然的残忍，对大自然来说，我们的优美和虔诚只不过是气泡，在浑浊的水上急匆匆顺流而下。气泡破了，河流滚滚向前。他的父亲，作为最后的侮辱，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个与他们所有的人都不同的人——这个人生就了粗糙的仁慈，庄稼人的力气，一种愤世嫉俗的农家孩子，与他比较，他们自己的痛苦和软弱也许更加逼真地经受了缓解。“生出来一个埃里奥特——生出来一个绅士。”于是，这一下流的说法流传开了。但是，这里有一个埃里奥特，他的顽劣根本不是绅士所为。因为那个斯蒂芬遗传顽劣，他从来没有一点怀疑过。他会生养儿女：他，而不是里基，会对那条河流做出贡献；他，通过他久远的子孙，也许会和那无名的大海混合在一起。

如此这般地冥想着，他躺下来睡觉，觉得肉体和灵魂都有病了。毫不奇怪，那个黑夜是他所知道得最可怕的时间。他重返剑桥，他的名字成了那个门上的一个灰暗的幽灵。然后，一个温顺的影子般的女人，阿伯丁太太，她的声音又传来了：“这似乎很难是正确的。”这就是她说的话，她对变化和死亡的种种神秘所说的唯一抱怨。她低头干活儿，任劳任怨，让她的“绅士们”生活得舒服。她依然还在辛勤地劳作。他躺在床上，请求上帝赋予他智慧；他可以把忧愁维持在应有的圈子里；他可以避开极端的憎恨，对斯蒂芬不再嫉妒。他如此确定地祈祷，或者冒险表明自己私下的种种愿望，这种情况是很少有的。宗教对他来说是一种仪式，一种与美好的交流；而不是一种获得他在这个地球上所想要的手段。但是，今天夜里，通过煎熬，他降低了身份，成了阿伯丁太太之类的人。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他等待睡过去，竭力容忍在幽暗中一张张泡沫般闪现的脸——他的姑妈，他的父亲，还有，再糟糕不过的是，他弟弟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每次他挥拳打去，清醒过来，都会在墙上撞伤他的手。然后，他歇斯底里地祈求原谅，祈求入眠。

然而他又醒过来了，从一个更加神秘的梦中醒过来了。他听见他的母亲在哭泣。她在这黑黢黢的房间里哭泣得相当清晰。她小声说：“千万别在意，我亲爱的，千万别在意，”接下来一个声音附和说：“千万别在意——走开吧——让他们安息吧——让他们安息吧。”他点上了一支蜡烛，房间里空荡荡的。然后，急匆匆赶到窗户前，他看见在那些寒碜的房子上方，寒霜映出了俄里翁[2]的辉煌。

此后，他每况愈下。听由那些责备他的人建议他应该干什么吧。他已经失去了他喜爱的工作、他的朋友、他的孩子。他保持了良心和正派，但是他身上的精神部分继续滑向毁灭。

[1] 英国圣公会于1882年成立的一个组织，以救世军为楷模。

[2] 古希腊、古罗马神话中人物，系巨人杀手；这里也指猎户星座在闪烁。

第二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尽管堕落和焦虑不断，但是没有给他带来发生在那个黑夜那么可怕的事情。他成了谁都不理的人，一个失败的人。不过，他没有再让人逼着反省这些再清楚不过的事实。瓦尔登早上离去，带走了那封要命的信。整所供膳宿舍松了一口气。善良的天使又和孩子们在一起了，要不然（赫伯特宁愿这样想）他们已经领教了一次教训，结果会变得更有人情味儿。无论如何，这个灾难性的学期总算平静地结束了。

圣诞节假期中，两位老师打算去意大利观光而没有去成，在复活节又说到爱琴海转一圈儿。赫伯特实际上去了，享受到了爱琴海和特尔斐[1]的风光。埃里奥特夫妇一块儿在英格兰访问了几个地方。学校开学还有十多天，他们就返回了索斯顿，却发现威德林顿又在杰克逊家住了下来。交往是很痛苦的，因为两个家庭几乎没有说话的条件；那所供膳宿舍那个得意洋洋的支架都无济于交往顺利。（进步党已经左右了时代。）威德林顿本性敏感，为人小心，但是这次他拒绝听任摆布，经常顺便来看望他们。他的态度很友好，但是很挑剔。他们夫妇一致认为他是个麻烦的人。接下来，阿格尼丝离开了，非常突然，去看望菲林太太，在她离开期间，里基进行了小小的暗中的交往。

她不在家，尽管方便，但是令他迷惑。希尔特太太，半呆半疯的，跟谁在一起都惹麻烦，近来对卡德夫进行短暂拜访，不经邀请，便来到了索斯顿。一般情况下，她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这一次，阿格尼丝却欢迎了她，而且——里基认为——要她保证不把一些她知道的实情告诉里基。两个女人谈话神神秘秘的。“希尔特先生会来和你住一段时间的，”希尔特太太说。这两个人的来访也许有什么联系？

阿格尼丝的来信没有告诉她什么内容：它们从来没有什么内容。她在纸上表达自己过分笨拙，或者说过分谨慎。坐马车去了一趟巨石阵；在大教堂参加了一次唱诗班；埃米莉姑妈的爱。他后来在滑铁卢与她相会，从她脸上没有看出任何东西（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看出来的话）。

“你自己过得快活吗？”

“快活极了。”

“你和姑妈在一起不孤独吗？”

“有时会孤独。有时候别人来访。”

“托尼姑父的《随笔》出版了吗？”

这个话题，交谈的内容多一些。那本书终于见校样了。埃米莉姑妈写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前言；可是她闲散惯了，从来不会把事情做得有始有终。

他们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到陆军和海军百货店去：赶回索斯顿之前，她想采购一些东西。

“你读《随笔》里的文章了吗？”

“每篇都读了。赏心悦目。拿起来就放不下。只是这里那里有些统计数字，把文章破坏了——但是你可以看他那些关于自然的描写。他和你看法一致：认为群山和树木是活生生的！埃米莉姑妈称你是他精神方面的继承人，我认为她说这话很得体。我们两个都为你停止写作感到惋惜。”他们坐上百货店的电梯时，她背诵了一些《随笔》里的片断。

“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我把我所有的新闻都告诉你了。现在该你说了。我们先去喝点茶吧。”

他们在过道里坐下来，身边是疲乏得各不相同的女士——憔悴的女人、淫荡的女人，还有每根手指头都绕了各色小包包的女人，像提着大块肉。绅士们要少得多，不过在场的便都是比较赶时髦的那类男人，里基本人现在就属于这一类了。

“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啊，”他有气无力地说。“吃饭，读书，对买卖人态度粗鲁，与威德林顿谈话。赫伯特今天早上到了。他带回来一幅帕台农神庙最美丽的照片。”

“威德林顿吗？”

“是的。”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她本可以听到每一个词儿的。只是因为那种愉快的感觉他希望藏起来。即使我们爱他们，可是我们也希望对他们保守一些秘密的角落，不管角落有多么渺小：这就是一种人权：这就是个性。她开始盘问他，但是他们被打断了。邻桌的一个年轻女士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没错，就是你。我从你走路的样子看出来像你。”说话的是莫德·安塞尔。

“哦，快过来和我们一起喝茶吧！”他招呼说。“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妻子。”

莫德很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但是阿格尼丝把这看作教养不够，并没有往心里去。

“我这就过去啊！”她继续用尖细的快活的语调说，两只手利落地把茶点端起来，放在了埃里奥特夫妇的桌子上。“嗨，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望我们？”

“我想是因为你没有邀请我吧！”

“你用不着邀请的。”她摇摆着一根指头，身子向前探过来。但是，她的眼睛里具有她哥哥的那种诚实。“你不记得你离开我们的那个日子吗？父亲说：‘这下，埃里奥特先生——’要不他直接叫‘埃里奥特’了？你怎么都不会忘记的。总之，父亲说你是不用等待邀请的，而你说：‘不用；我不请自到。’我们家房子相当大”——她有几分傲慢地向阿格尼丝转过身来——“二楼那间空闲的屋子，我们叫它‘竖琴屋’，因为一架竖琴挂在那里的墙上，这房间一向是为斯图尔特的朋友们准备的。”

“你哥哥安塞尔先生怎么样？”

莫德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难道你没有听说吗？”她用充满畏怯的声调说。

“没有。”

“他没有获得他的研究员资格。这是他的第二次失败了。这就是说，他永远得不到这个资格了。他永远当不成导师了，也不能像我们所希望的在剑桥生活了。”

“呃，可怜啊，可怜的人儿！”埃里奥特太太说，带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惋惜之情，尽管她的各种祝贺都不会发自内心。“我感到很难过。”

然而，莫德转向了里基。“埃里奥特先生，你也许知道怎么回事儿。告诉我吧。斯图尔特的哲学出什么错了？他应该加上什么内容，或者应该怎么改变，才能获得成功呢？”

阿格尼丝对此知道得更清楚，嫣然一笑。

“我不知道，”里基难过地说。他们两个半斤对八两，毕竟都不是绝顶聪明的人。

“黑格尔[2]，”她用提供例证的口气继续说。“他们说他阅读了太多的黑格尔。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说不读黑格尔，应该读什么。我估计，就是要读他们那些沉闷的书吧。看看这个——不，这是《温莎》。”又摸索了一会儿，她找出了一本《心灵》，双手递过来，仿佛那是一个地质标本。“在这本书里，有一段评述斯图尔特过去写的东西，指出他读了过多的黑格尔的东西，现在看起来统统成了麻烦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认为这太不公平了，那个研究员资格送给了一个给银莲花数花瓣儿的人。”

里基没有一点心情笑出来。

“我希望斯图尔特早去牛津试试的。”

“我不希望那样！”

“你说过的，”她热烈地继续说，“可你再也不来看望他，尽管你知道你是用不着等邀请的。”

“话要是这样讲的话，安塞尔小姐，”里基用这种场合惯用的玩笑口吻回答说，“斯图尔特也没有来看望我啊，尽管他已经得到了邀请。”

“是的，”阿格尼丝插话说。“我们一次又一次请安塞尔先生来，可是我们两个他都不理会。”

莫德忽闪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我的哥哥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我们女士们理解不了他。不过，我对一件事情知道得很清楚，那就是他所做的一切都自有道理。车来了，我必须坐上这趟车。侍者！跑——堂——的！付账，劳驾。各付各的，当然。说什么陆军和海军百货店便宜！我这下算领教了。”

“布匹部门比较起来怎么样啊？”阿格尼丝亲切地说。

那姑娘短促地噎气地哼了一声，把她的大包小包拎起来，离开他们走了。里基对妻子讲话的口气非常反感。

“可怕的人儿！”她叹口气说。“我有些淘气，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一个聪明的人，落得一个什么样的命运啊！在生活中完全失败了，紧接着又被扔进了这样一个家庭里！”

“莫德是一个势利之人，平庸之辈。不过，就她的情况看，有些东西始料不及。”

她瞅了他一眼，但是接着用她那劝导口吻说：“我们两个来一次大联合，把安塞尔先生请到索斯顿来。”

“不行。”

“你这朋友变化也太大了！我们订婚那阵子，你总是在谈论他。”

“等你把茶喝完，随后我们去把小隔间的亚麻油地毡买了。”

但是，她又说起了这个话题，不止谈论那一天，还谈到了整个学期。不能为可怜的安塞尔先生做点什么吗？看样子，除非他过去认为亲近的人都感到羞愧，她不会停下这个话题。在这点上，她游离了她的本性：她是不求实际的人。那些游离本性的人，往往会招来灾难。在她的煽动下，里基又一次给他的朋友写了信。信写得从哪方面看都不像原来的那个自己了。安塞尔没有回信。但是，安塞尔给杰克逊先生写了信，可他并不认识杰克逊先生。

亲爱的杰克逊先生，

我从威德林顿那里听说，你有一所大房子。我不揣冒昧问一声，我要是去那里小住几日，方便不方便。六月最适合我去。

你忠实的

斯图尔特·安塞尔

杰克逊先生回信说，不仅六月份，就是全年，他的房子都由安塞尔先生以及任何与他身份相当的人随便来住。

然而，阿格尼丝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快快活活地打发时光。她，也知道她的婚姻是一次失败，在她空闲的时间里难免伤感。她希望她的丈夫更加英俊，更加成功，更加说一不二。然而，她也会想：“不，不；一个人一定不要怨天尤人。那样没有用。”安塞尔断言她迟早会离开里基，可他说错了。精神上的麻木阻止了她。她也永远不会被一个更加快活的男人所引诱。在这方面，各种批评都只能改变调子。阿格尼丝也有她的悲剧。她属于那种一旦爱上便只爱一次的类型——没有必要升高的一种。她对杰拉尔德的爱情算不上一种高尚的感情：没有想象力把这种爱情转变得更加崇高。然而，就是这样的爱情，一下子焕发出来拥抱了杰拉尔德，他死了，也就随身把它带走了。其后出现的爱情都没有那么深刻[3]。通过意志的力量，她为里基让自己变得热烈而已。

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悲剧，因此只有诸神为这种悲剧而哭泣了。但是，从此以后，理当记住的是，她是作为一个精神生活已经被抽掉的人在活动。

[1] 古希腊城市，阿波罗神殿位于此地。

[2] 黑格尔（1770—1831），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家，在客观唯心主义的基础上提出系统的辩证法理论，主要作品有《哲学全书》、《逻辑学》等。

[3] 原文为法语，出自法国作家拉布吕耶尔的讽刺作品《品格论》。

第二十五章

“恐怕是，”阿格尼丝说，一边打开一封早上收到的来信。“卡德夫的事情发展得非常令人不满意了。”

他们三个人在吃晚餐。时值六月，里基来到索斯顿第二个年头了。

“真的吗？”赫伯特问道，表示出一种友好的兴趣。“哪方面不满意了？”

“你还记得我们谈论过斯蒂芬吗？斯蒂芬·旺哈姆，碰巧——”

“是的。去年他给那个可怜的失败者瓦尔登写过信。我记得。”

“信的内容就是说他的。”

“我不喜欢他信中的那种调子。”

阿格尼丝已经采取了第一次行动了。她等待她的丈夫对此做出回应。然而，尽管他满怀一种痛苦的好奇之心，却没有作答。她再一次行动起来。

“我不认为，赫伯特，埃米莉姑妈是那种可以把年轻人带大的女人，虽然我很喜欢她。不管怎样，这次的结果是灾难性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

“错综复杂呢。”她放低声音说。“酗酒。”

“天哪！真的嘛！菲林太太过去喜欢他吗？”

“她一直喜欢的。斯蒂芬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就让他住在卡德夫。很自然，这种局面维持不下去了。”

里基始终没有说话。

“现在他开始变得粗暴，无礼。”她继续说。

“一句话，叫花子骑在了马背上[1]。他是干什么的？他没有亲人吗？”

“菲林太太给他既当爹又当娘。现在，一切都一定结束了。我说她有责任——她自己也责备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严加管教。斯蒂芬从小到大没有受过固定的纪律的约束。他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赫伯特表示赞同。“在我看来，菲林太太的那一套完全不管用。她有一定的责任。她必须为这个青年出一笔路费，打发他到一个殖民地去，花一笔钱让他开始一个营生，然后把所有的交往中断了。”

“多有意思啊！这正是她准备做的。”

“那么我认为，她这么做完全是值得尊敬的举止。”他拿起碟子要醋栗。“他写给瓦尔登的信既没有帮助作用，也没有同情之心，而且，既然要写信，那就要写得又有用又同情人。他到头来没有学好，我一点也不吃惊。你下次写信，你能告诉她我深表遗憾吗？”

“没问题，我会的。两年前，她就已经开始有些焦虑了，她还确实希望你把他管起来呢。”

“我也没办法改变一个成年人。”但是，在他心里，他却认为他能行，和蔼可亲地冲妹妹笑起来。“很可怕，不是吗？”他对里基说。里基一直尽量表现得听之任之，表示同意。旁观者会以为，他们三个在进行一次不动感情的三重唱，他们既对菲林太太感到遗憾，也为那个叫花子不再能骑在马背上而遗憾。晚间的邮件来了，新的话题又有了。

一如往常，赫伯特把所有的信件拿了起来。

“杰克逊？”他大声说。“这家伙想干什么？”他读信，语调渐渐平静下来：“‘亲爱的彭布罗克先生——你、埃里奥特太太、埃里奥特先生，下个星期六，赏光寒舍共进晚餐好吗？若赏光，我不仅深感荣幸，且感激不尽。我妻子在正式给埃里奥特太太写信（喂，阿格尼丝，你的信）——我冒昧也写一封，另表我粗陋的诚意。’——一根橄榄枝啊。时机不错嘛！不过（可笑之人！）他真以为我们能扔下大厦不管不顾，在开学的时间里，都到外面吃吃喝喝吗？——里基，你的一封信。”

“我的信是一封正式邀请。”阿格尼丝说。“真是咄咄怪事儿！安塞尔先生要去进晚餐。可是我们请他到这里来的呀！你过去知道他认识杰克逊夫妇吗？”

“这样一来，拒绝很困难了，”赫伯特说，一心想接受这次邀请。“无论如何，里基应该去。”

“我不想去，”里基说，慢慢地拆开了自己的信。“正像阿格尼丝说的，安塞尔拒绝到我们这里来。我不能为了他让自己难堪。”

“谁给你写来的信？”阿格尼丝追问道。

“希尔特太太，”赫伯特回答说，从字体上看出来写信的人。“我相信这个学期她不想来拜访我们，各种考试迫在眉睫，整个教学运作一环套一环。不过，里基，你怎么也得接受杰克逊夫妇的邀请啊。”

“我可能去不了。我一贯表现得很不得体；我们总是和威德林顿在这里相聚。我留下来照看那些孩子吧——”他声音突然中断了。他已经拆开了希尔特太太的来信。

“但愿希尔特太太没有生病吧？”

“没有。不过，我说”——他看了看他的妻子——“我认为这样做太过分了吧。真的，阿格尼丝——”

“怎么回事儿？”

“太过分了，”他重复道。他让自己振作起来，进行另一场战斗。“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分寸。”

他把信扔掉了。赫伯特赶紧把信捡起来，念道：“埃米莉姑妈刚刚给我们写来信。我们很高兴她的麻烦终于结束了，尽管花了不少钱。与自己的亲戚分开生活，从来没有人像她现在做这么多。他下星期六去加拿大[2]。关于他的情况，你所告诉她的，起到了关键作用。她问我们——”

“不，太过分了，”他打断了赫伯特念下去。“我所告诉她的——告诉她关于他的情况——不，我最终会弄清事实真相的。阿格尼丝！”

“是啦？”他的妻子说，从杰克逊太太的邀请函上抬起了眼睛。

“就是你——就是你啊。我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他。哎，我后来一直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写过信。我控诉你。”

接着，赫伯特压在他身上，他瘫坐下来。赫伯特问他说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他那么激动？他凭什么要控诉自己的妻子。每次他都回答得更加软弱无力，没有多一会儿兄妹两个冲他笑起来。他感到迷惑不解，如同一个孩子分明知道自己是对的，可就是不能把正确的一面讲出来。他重复道：“我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他。那是诽谤。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干过。”他们兄妹叫起来：“我亲爱的里基，多么可笑的大惊小怪！”然后，他的头脑清醒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他妻子收到的姑妈的那封信上，他把这次战斗又挑起来了。

“阿格尼丝，给我那封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杰克逊太太的吗？”

“我姑妈的。”

她把手放在了那封信上，疑惑地看着他。她看出来她已经镇不住他了。

“我姑妈的信，”他又说一次，站起身子，在餐桌上探出身子冲着她。

“为什么，亲爱的？”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赫伯特附和道。他过去也想把里基镇住，不过动机更加纯粹一些：他一直试图扑灭夫妻之间这场争吵。他插手这样的争吵，不是第一次了。

“那封信。理由很简单：从信中我看得出你到底干了些什么。我相信你把斯蒂芬毁了。你为这事儿苦心经营了两年了。你把话都喂到我嘴里来了，为的就是在斯蒂芬身上发挥‘关键作用’。他要去加拿大了——全世界都会认为是我在作祟。如同我刚刚说过的——我劝你别再微笑了——你做得太过分了。”

他们两个这时都站了起来，围在小小的餐桌旁边。阿格尼丝没有说话，不过她那纤弱的手指头紧紧地按住了那封信。当她的丈夫夺信时，她竭力反抗，夺来夺去，结果把所有的东西都碰落在了地上——羊羔肉，薄荷酱，醋栗，柠檬，威士忌。他们马上陷入了一场家务的烂摊子中。阿格尼丝按铃叫女佣，喊了一遍又一遍，打扫用具带来了，打碎的陶器（一件结婚礼物）从地毯上捡起来；而他站在窗户前，看着那浑浊的太阳往下落。

“我一定要看她的来信，”他又说一遍，满腔火气总算过去了。他非常生气偏离了最初的目的。一场争夺闹剧过后，轻微的激动情绪好歹缓和了一下。

“我受够了这场争吵，”她回击说。“你知道希尔特夫妇说得不准确。我认为你把怀疑的根由统统推到了我身上。如果你知道——你还记得你和他那次骑马出游吗？”

“我——”他再次迷惑不解了。“我做梦的那次骑马——？”

“那次骑马出游，半路上你回来了，因为你不愿意听那首难听的诗。”

“我没有听明白。”

“那首关于埃米莉姑妈的诗。他向你和那个迷路的士兵念的诗歌。后来你告诉了我。你说：‘真的令人震惊，他忘恩负义。她应该知道这件事儿。’她真的知道了，我为此道歉，却感到高兴。”

他当时感到很气愤，顺便说过这件事情。希尔特太太说得没错——他推波助澜，发挥了关键作用。

“我所说的那些话，你知道我的用意。你知道，我就是宁愿把舌头割掉，也不愿意利用这种话对付他。即使当初也是这种态度。”他长叹一口气。是他毁掉了他的弟弟吗？一股奇怪的柔情袭击了他，而当他想起了他自己夭折的孩子时，这股柔情便过去了。“那么说，是我们两个毁了他。你对‘我们两个’的提法还表示反对吗？我们两个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我坚决表示反对你，”赫伯特插话说。“我现在听明白了双方对这件悲惨事件的陈述。你净说些罪孽的疯话。‘剥夺继承权！’感情用事的废话。从一开始我就看得很清楚，菲林太太一直在受那个叫旺哈姆的男人的欺骗，这个人和她没有任何合法的关系，任何揭露他的人，都是在履行一种公共义务——”

“——而且获得金钱。”

“钱？”他听到这个字眼总是感到不安。“谁提及钱了？”

“总算听明白我的意思了，赫伯特，明白我为什么控诉我的妻子了。”眼泪涌进了他的眼睛。“不是我喜欢那个叫旺哈姆的男人，也不是我认为他不是一个醉鬼或者更糟糕。他方方面面都非常可怕。但是，他应该得到我姑妈的钱，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和姑妈一起生活，而且他和我一样，是姑妈的侄子。你们看，是我父亲造的孽。”他停下来，为自己感到惊讶。原来说出真相这般容易啊！他畏首畏尾起来：保守这个秘密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赫伯特明白过来时，他首先想到的是邓伍德大厦。“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啊？”他首先问道。

“我们决定不告诉任何人。”阿格尼丝说。“里基，他着急证明我是一个撒谎的人，就把他的保证破坏了。”

“我应该听说这件事儿，”赫伯特说，感到越来越生气了。“如果我早知道了，那我就能让这悲惨的一幕避免了。”

“我来收拾这个残局好了，”里基说，又一次垂头丧气，离开了餐厅。他一时冲动，准备直接到卡德夫，像做生意一样，把斯蒂芬的身份澄清。然后，那个男人便会武装起来，也许会成功地与这两个女人斗争。然而，他顶住了那阵冲动。为什么他要帮助一种邪恶的力量和另一种邪恶的力量斗争呢？让它们互相摩擦，双双毙命吧。让他弟弟富起来，与让他自己富起来一样糟糕。如果他们的姑妈的钱哪天真的归在他名下，那他会拒绝接受的。这是最容易、最有尊严的措施。他不再庸人自扰，主持公道或者怜悯别人了，第二天他便请求自己的妻子，原谅他的行为。

在餐厅里，谈话还在进行。阿格尼丝没有费多大困难，便争取到了他哥哥的同盟。她承认没有告诉哥哥实情，是不对的，而他则声称她在所有别的事情上都很正确。她对自己背着里基向姑妈告状的事儿含糊其词，因为赫伯特往往对细节问题洞察秋毫，不过一般情况下很容易和稀泥。菲林太太早有了许多不满的直接原因，她详尽地诉说过。她用非常大度的口吻倾诉，说这个年轻人在他姑妈屋檐下混口饭，“尽管什么都不知道，却从来没有要求别人告诉他，弄弄清楚。”

“‘大度’这词儿用得好，”赫伯特说。“我希望不要纵容。他是不配纵容的。”

她知道，如同她自己，他不能不谈钱的事儿，还知道钱会给她的事业冠以一个不被承认的光环。

“这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话题，”他接着说，突然说话生硬起来。“我理解里基为什么那么歇斯底里了。我一时冲动”——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心想马上放弃那笔钱算了。但是，如果我对你有什么用处的话，我必须听听你到底怎么说。有些时候，我们必须面对事实。”

她没有如他所想，尽量回避这个话题，也大大超出了她自己所希望的程度。两年前，那笔钱让她充满了生理上的极度反感。然而，现在她对钱已经习以为常了。

“恐怕，我的伯蒂老哥哥，没有别的什么话好听的。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想弄个究竟，但是埃米莉姑妈就是不告诉我。我想这是很自然的。她想保护埃里奥特家的名声。她只是在发脾气时才告诉我们一些事情；然后我们达成一致，只在我们自家人中间说说。后来，里基又一次对她不恭，处置不当，此后她便拒绝让我们知道任何具体情况了。”

“一种最不能令人满意的状况。”

“我觉得也是。”她叹口气，又坐下来。菲林太太对她那有条理的脑子，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她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女人。她总是在取笑人。我知道得不多，她事实上觉得很好玩。”

“那是一个古怪的家庭。”

“一点儿没错。”

赫伯特露出少见的温情，低下头来亲吻了她。

她对他表示感谢。

他们的温情很快便过去了。他们用转移的目光把温情交换了。这让他们兄妹有点窘迫。有些时候，我们大家好像不得已用一种徒劳的新口气讲话。因为嫌弃我们的正常语言，你也许会想象出一个撒拉弗[3]，由他把虔敬的言辞变成亵渎的言辞，再把亵渎的言辞变成虔敬的言辞。撒拉弗一晃过去了，我们继续讲下去，没有改变——但是意识到我们不是在扮演我们自己，我们也许在这种功能上又失败了。所以，阿格尼丝和赫伯特继续讨论杰克逊夫妇的晚餐聚会时，产生了一种精神荒漠和精神河流的不安的记忆。

[1] 英国谚语，全句应为Set a beggar on horseback and he'll ride to the devil/叫花子发财不知道老几了。这里原文用了前半句，故照字面意思译出。

[2] 加拿大当时是英国的殖民地，荒凉而遥远，等于一种发配。

[3] 《圣经》中守卫上帝宝座的六翼天使。

第二十六章

可怜的安塞尔实际上一直坐在邓伍德大厦的花园里。那是星期天早上。空气里弥漫了烤牛排的香味。充满男人气概的圣歌，唱得很快，从学校小教堂传出来，在大路上空飘荡。他皱起眉头，因为他正在读一本书，安东尼·尤斯塔斯·菲林的《随笔》。

他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本书——至少他是这样和自己讲的。这本书刚刚出版，杰克逊夫妇相信埃里奥特先生会有一本。为了一本书，一个人可以到处寻找。因为里基昨天没有来用晚餐，与他相见，那么走进邓伍德大厦专门去造访里基，就不合乎逻辑了。他这次来索斯顿，是为了亲眼看看朋友的坟墓。用一双平静的眼睛，他打算好好看一看那些草皮，用不再哆嗦的手指清理一下那篇墓志铭。爱，留在人间。然而，在高尚的事情上，他是讲究实际的。他知道把爱揭示出来没有什么用处。

“早上好！”他身后的声音说。

他找不到理由回答这种多余的问候，便接着读书。

“早上好！”那个声音又说。

至于《随笔》，其中的思想是老派的，他看出了许多漏洞；他什么都不是，只是容忍了人类的兄弟情谊。然而，菲林先生牢牢握住几杆老枪[1]，尽管都是过时的玩意儿，却用它们打出了漂亮的靶数。介于粗狂和庸俗之间（粗狂，显露了一些东西；庸俗，隐藏了一些东西），他的特征是非常明显的，而他坦率地承认更喜欢粗狂。对他来说，庸俗一直是主要的祸根，那种做张做致的缄默阻止人与人敞开心扉，这种力量有碍于质量提高。庸俗引发出了所有他憎恨的东西——阶级习俗、太太小姐、斗牛争辩[2]、游戏规则、保守党——所有这些东西都强调人性的不同之处而非相同之处。而粗狂——但是在这个论点上，赫伯特·彭布罗克用蓝色铅笔草草写下几个字：“冒傻气。无需再读下去。”

“早上好！”那个声音重复道。

安塞尔继续读下去，因为这些论说它才算得上一本好书，作者不管多么不成功，都在实践他所主张的东西。菲林太太，在她的前言里，用含蓄的讥讽笔触，交待了菲林先生作为一个地主所面临的种种困难；但是她却没有写出他的英名所包含的爱。她的嘲讽也无损于他的主张，因为他大声疾呼：“通过不实际的途径而获得实际的途径。别无捷径可图。”安塞尔则倾向认为：不实际的途径本身就是一种回报，不过他尊敬那些试图在不实际的途径上茕茕旅行的人。我们所有的人必须攀越一座座高山。当然，别无捷径可图。

“美好的早晨！”那个声音说。

分明不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因此安塞尔觉得一定得开口说话了。他回答说：“不美好。为什么说美好？”一块泥土立马打在了他的背上。一个脸膛通红的四方形男人在铺石路上遛步，两只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他非常生气。然后，他看见那块泥土养育着一朵蓝色的半边莲，一个相应尺寸的挖口出现在那个馅饼形状的花坛上。他的气这下消了不少。昨天晚上，在杰克逊夫妇家，阿格尼丝曾表露了一种尖酸的可怜之情，他因此恨不得把她的脖子拧断。莫德没有夸大其词。彭布罗克先生过去就靠他那忧伤的声音和一双大圆眼睛，充当施惠人。在和这兄妹相见之前，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他的生涯是一个失败。显而易见，他的生涯失败了。如果他的生涯是一个成功，如果他们或者他们的生涯有什么东西惧怕他，那么他们也就永远不会对他表示怜悯了。

在许多方面，安塞尔都是一个自负的人；但是他从来不会把傲气用在该用的时候。他从一开始就预言了里基的大灾大难，但是却从这种预言里得不到任何安慰。在许多方面，他都很迂腐；但是他的迂腐就位于生命的生活领域旁边——远比无数次亲近茶杯的经历还要近得多。他有许许多多需要了解的事实，而在他去世前，他了解到了不多也不少的数量。但是，他从来不会忘记，心灵的想象力的神圣就完全可以把这些事实分门别类——完全可以决定哪个事实是例外，哪个事实是样品。“看看多么不切实际吧！”这就是他对邓伍德大厦的评价。“看看多么不像干正经事的样子吧！他们在一起生活却没有爱。他们干工作却没有信念。他们寻找金钱却不询问。他们死了，死了就死了，对他们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只是人死了。”迂腐的头脑第一次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的评论。

然而，他正在向违反逻辑的方向转变。那团泥块干扰了他。清理了一下他背上的泥土，他又开始看书了。《裂缝》这篇随笔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孤独、星星当空、在英格兰的田野上走动，和隐士进行一次对话。他，这个可怜的小个子男人，生活在这最难得的风景里——身置石头、树林、祖母绿草坪、天蓝色湖泊之间。为了把人们隔在外面，他修建了一块高墙的领域，把他的座右铭雕刻了上去——这些凡俗人，离远些[3]。然而，他无法得到乐趣。他唯一的乐趣是模仿那种心不在焉的亵渎之人。他们就赖在他的头脑里，不论白昼和黑夜都挥之不去。他们的缺点和愚蠢来自他那首著名诗歌的题目，《在大自然的心脏》。然后，孤独告诉他，除非他在那面墙上破开裂缝，让他的独处成为命运的消遣，孤独总是孤独，不会改变。他听命了。亵渎之人侵占了他；但是，短暂的停留之后，他们到别的地方徜徉去了，而就在这些短暂的停留期间，大自然的心灵向他敞开了。

这个对话是菲林先生和他的妹夫交谈时受到启发而写出来的。这个对话触动了安塞尔。他打量那个扔泥土块儿的男人，现在正在那片草坪上走动，青春和冒失显而易见。“我可以让他吃些苦头修炼我的灵魂吗？”他想。“我看我试一试为好。”他用友好的语气，问道：“你是在等彭布罗克先生吗？”

“不是，”那个年轻人说。“怎么了？”

安塞尔欣赏了一会儿，把《随笔》向他扔过去。《随笔》打在了他的背上。接下来的瞬间，安塞尔便仰躺在了那个半边莲馅饼状花坛上。

“这下弄疼了！”他喘了粗气说，一种迷惑的文明的口气。“你凭什么伤害我！”因为那个年轻人在用硬书皮的边儿在他的小腿上乱砍。“小鲁汉——哦——啊！”

“那就说声‘和平女神’！”

安塞尔内心不甘服输。为什么他应该说和平女神？他挣脱出手来，抓住了那个小鲁汉下巴颏儿下面，嘴上却再次挨了一拳，被死死地摁在那些半边莲中间。

“说和平女神！”他重复道，把那位哲学家的脑壳儿按进了泥土里；他用不那么让人讨厌的急切口气，补充说：“我劝你还是别逞强。你说了真的就好多了。”

安塞尔吞下去一些血。他使劲挣扎，但是白费力气。他仔细向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看了看，并且打量了一下他右手的手掌，这会儿张开正往下扇来，于是他赶紧说：“和平女神！”

“握握手吧！”另一位说着，帮他站起来。安塞尔对这个开心的不列颠人厌恶透了，但是他还是握了握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难堪。客客气气，嘟嘟哝哝，他们互相把对方衣服上的蓝色小花瓣儿捡掉。安塞尔竭力回忆他们怎么就打起来了，而那个年轻人则纳闷儿他怎么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下巴颏儿。在远处，赞美诗在飘荡——

为仁善而斗争。用仁善而斗争。你们大家都上阵。勇往直前。

他们差不多就在学校小教堂的对面位置。

“你的书，先生？”

“谢谢你，先生——好的。”

“哎呀！”那个年人叫喊起来——“咳，这就是《我们所想要的》嘛！至少这装订是一模一样的。”

“这本书名字是《随笔》。”安塞尔说。

“当时不是的。菲林太太，你知道，她不愿意叫那个名字，因为那个名字里有三个W[4]，你知道，排在一行上，她说了，很俗气，听起来像托尔斯泰，如果你听说过他的话。”

安塞尔承认说听起来耳熟，然后说：“你认为《我们所想要的》这名字俗气吗？”他对这个名字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他决心躲开这种拳击运动员的礼仪的气氛，因为这比拳头本身更让人痛苦。

“就是同一本书，”另一位说——“同样的书名，同样的封面。”他把书在满是泥土的手里掂了掂，好像在摆弄一块砖。

“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一样不一样，”安塞尔说，一声笑伴随着另一些血，吞咽下了肚子。

泥手印子弄得满书，他把书页打开，念道：“‘——乡村的寂静不是诗人的奢侈，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实际需要。’是的，就是这本书。”对他的发现开心地微笑起来，把书递给了书的拥有者。

“这是真的吗？”

“你什么意思？”

“乡村的寂静是一种实际需要，这话是真的吗？”

“别问我呀！”

“你过去没有感受过么？”

“什么？”

“乡村的寂静。”

“田地里没有声音，我想你是问这个吧。我不理解。”

安塞尔笑了，但是这个人眼神里的一丝丝火气让他没敢笑出声来。不管怎样，这家伙一抬手就能把另一个人打趴下。再说了，他受到取笑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不。怎么了？”他能做出这样的回答，从本质上讲并不愚蠢。他很容易激怒——在安塞尔看来，这倒是一种常有的优美的标志。坐在打翻的座位上，他说：“我在许多方面都很喜欢这本书。我不认为《我们所想要的》会是一个俗气的名字。不过，我并不想把自己搭上，借机纠正这个世界，因为纠正这个世界是教义的事情。还有，我对乡村的各种寂静一点也不敏感。”

“该死！”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停地吸着那杆没有装烟叶的烟袋。

“烟叶吗？”

“请给一点儿。”

“里基脏透了，不可救药。”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里基？”

“哎，你认识他的姑妈嘛。这是一种可能的联系。对里基温和一点啊。如果他认为早上天气不好，你可别把他打翻在地。”

另一位没有说话。

“你和他很熟吗？”

“算是认识吧。”他有意思把话说下去。吸烟的渴望在身上表现得很强烈，安塞尔注意到他如何眼巴巴地盯着烟斗和烟杆冒上来的烟圈，又如何将烟杆衔入口中死死地咬住。他给人一只动物的概念，仅仅只有期待自己狂喜的灵魂。结合上一些优美，这种人在古希腊很普遍。当今之日，这样的人不多见了，安塞尔在利己的朋友身上看见了这种东西，感到很惊奇。里基，哪怕“就算认识”这样的人物，那在他的坟墓里也必会苏醒。

“你也认识他的妻子吗？”

“呃，是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认识阿格尼丝。不过非常感谢这袋烟。昨天夜里，我差点困死了。我没有钱了。”

“把这袋烟叶全拿走吧——别客气。”

犹豫少许，他把小烟袋子拿上了。“为仁善而斗争”的歌声还没停止，他们很快就亲近了许多。

“我猜你是里基的朋友吧？”

安塞尔忍不住回答说：“我不是十分了解他。”但是这似乎不是特别较真的时候，于是他又说：“我在剑桥很了解他，但是此后我很少见到他。”

“他的腿是瘸的，这是真的吗？”

“我相信是的。”

他的牙齿咬住了他的烟袋。小教堂的仪式结束了。风琴手在仪式终曲中欢快地演奏，第一拨孩子已经来到了邓伍德大厦。过不了多会儿，老师们也会到达这里，而安塞尔这时来了兴趣，急于把对话进行下去。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从威尔特郡来的。你知道威尔特郡吗？”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阴影，这种情感的流露却转眼即逝，变得神秘了。“那是一个好郡。我住在索尔兹伯里平原最好的一个峡谷里。我是说，我过去在那里生活过。”

“你从卡德夫被打发出来，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吗？”

他立即警觉起来。这样的了解好像简直和恶魔差不多。安塞尔解释说：他的靴子是不是沾满了白垩，他的衣服是不是穿在身上就睡下了，他是不是认识菲林太太，他是不是熟悉威尔特郡，以及他是不是买不起烟叶——这番推论令人信服。“你观察得真够细的，”他嘟哝说。

邓伍德大厦到处都是孩子，安塞尔很遗憾地看见，阿格尼丝的头在金钟柏树篱上晃动，这道树篱把那个前面小花园和他所坐的侧旁草坪分隔开了。过了一会儿，里基和彭布罗克的头也跟过来了。所有的头都正好朝着相反的方向。然而，他们在大厅会看见他的名片的，即便那个男仆已经离开过道，他们也不难看见他的名片。“你是干什么的？”他追问道。“你是谁——你的姓名——我虽然不是十分在乎这些。不过我很有兴趣划分人们的身份，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出你的身份来。”

“我——”他停住了。安塞尔考虑，其中有些回答必定很难堪。“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过去以为我与众不同，但是现在我突然明白，我和别的青年没有多大差别。过去看不起那些干活儿的。过去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个绅士，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属于哪类人。”

“你睡在哪里就属于哪里，你与什么人同桌吃饭，你就属于什么人。”

“由于我经常睡在户外，自己吃自己的，所以这点不能对你有什么帮助。”

一阵沉默，如同诗歌，侵袭了安塞尔。这个男人只是摆出了一个姿势呢，还是他真的不同凡响？他不浪漫，因为浪漫是一个姿态，把手长长地伸出来，渴望那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古希腊的某些人物，我们不断地向他们求助，但是并没有给他什么启示。你从他身上没有指望得到任何东西——没有纯粹的表达和敏捷锋利的思想。然而，他越来越相信，他回到了某个阶段——回到了诸神的餐桌边，就在万籁俱寂的田野上随地用餐，而且他永远属于那些他过去一起用餐的人群。

同时，他简单，坦率，他能告诉人的东西，便会告诉任何人。他没有郊区居民吞吞吐吐的毛病。安塞尔问他：“菲林太太为什么把你赶出了卡德夫？我也很想听听这个。”

“因为她厌烦我了。还因为，我对农场的雇员不能保持不闻不问了。我问你，这对吗？”他开始变得说话不连贯了。不过安塞尔听明白了：“他们都老了——他们不能扮演他们的角色了——一句话，他们干不动了。”随后他举了一个例子：“拿一只小猫打比方——如果你逗它玩耍，它渐渐地就能玩得很好，能把老鼠逮住。”

“可是菲林太太根本不在乎耗子逮住了没有。”

“耗子？”这个年轻人茫然地说。“我想要说的是，有些人对我待在卡德夫妒忌了。我不会指名道姓，可是我想那个人就是希尔特太太。如果情况属实，我感到很遗憾。不管怎样，她挑唆菲林太太和我作对。最后别的事情都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只好出来了。”

“希尔特太太都讲了些什么呢？我实在也不想指名道姓。”

他看上去很内疚的样子。“我不知道。说三道四总是很容易的。关键一点是她去说了不该说的话。你知道，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的名字是旺哈姆，不过我能吸上这袋烟，真是感激不尽啊。我是说，你应该知道这种争吵总是有另外一方的。这是不对的，可就是有这种人。”

安塞尔告诉他，不必感到不安：他已经猜测到也许有另外的一方。但是，他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旺哈姆先生直接从姑妈那里找到姑妈的侄子这里了。他们现在都坐在那个打翻的座位上。《我们所想要的》那本书，摔得快散架了，在他们两个之间摆着。

“因为上面提到的那些原因，终于发生了一次骚动。我不知道——你能猜出发生那种事情的情形。她想把我打发到殖民地去，还让那个牧师来灌迷魂汤，让我明白一个无边无际的大陆才是像我这样的小伙子施展本事的地方。我说：‘我不能一口气跑到圆环阵地不觉得累，也不能骑马跑出这地界不把马儿累坏，所以一个无边无际的大陆的意义是什么呢？’随后，我看见她很害怕我，因此威逼得更厉害了，最后我没辙了。她把我治住了——这是她的拿手好戏——这下我除了一身法兰绒衣服什么都没有了，等我打败了卡德教堂队，闯进了那个宅第。她站在门道那些石头壁柱中间，说：‘不行！再也不准进去了！’在她身后，站着威尔布拉厄姆，我试图赶走的就是他，还有园丁和可怜的老莱顿，他也很怕受到伤害。她说：‘在伦敦的银行为你存了一百镑钱，到了年底还有更多。快走吧！’我说：‘攒起你——的钱吧，告诉我我是谁的儿子就行了。’其实我不关心这个。我只是在这孤注一掷的时刻说出来刺痛她。这招很管用，她一下子抓住了门把（因为腿瘸），说：‘我不能——我下过保证——我真的不想说，’威尔布拉厄姆把眼瞪得圆溜溜的。接着——她非常反常——她一下子大笑起来，笑够了才去取那个小包，我们通过窗口看见她一边取小包一边还在笑。她把小包从台阶上扔给我，说：‘这出不朽的喜剧，有你的一页，斯蒂芬，’诸如此类的话吧。我打开那页纸，走下那条马车道，她却扶着前门的门把，一直在笑。当然，纸上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喜剧。不过，下到村子里，两个板球队在打板球，分数已经很接近了，那个发疯的管子工嚷叫道：‘人的权利！’他们知道我被赶出家门了。我们一起搞了一场骚动，一直闹下去。他们不敢打碎威尔布拉厄姆家窗户，但是卡德夫宅第的玻璃没有剩下几块。一不做，二不休，但是最后我不得不赶快走人。他们这里捐一个先令，那里捐一个先令，这些是弗里·汤普森的礼拜天。我给莱顿写了一个便条，不让他发送我自己的东西：我不喜欢它们。它们根本不是我的东西。”他没有提到他那了不起的象征性举动，怎么上演的，那是令人害怕的场面，他是酒后滋事，友好的警察几天以前检查过了。他把一身法兰绒衣服统统扔进了那个磨房小水塘里，然后只身从幽暗的冷水游过去，穿上了放在对岸的新衣服。有人把他的烟袋和小包扔到他身后。那个小包没有扔到岸边，掉进了水里。由于这个原因，他把小包递给安塞尔时，小包还是湿的，纸上的墨水二十三年来一直是干的，这下又流淌了。

“我不知道你对待那一百镑钱是不是正确，”安塞尔严肃地说。“摆摆傲气固然很带劲儿，可是没有烟叶吸在黑夜里苦熬却很不爽啊。”

“可是我们没有摆傲气。看看我怎么拿你的小包烟叶吧。那一百镑钱呢——呃，难道你自己看不出来，是另一回事吗？这样说吧，我身上带了一百镑钱是非常不方便的。要不你再看看，我怎么会收下一个男孩儿的一先令，他一个星期才挣九个先令啊。事情明摆着，我骄傲不起来。”

安塞尔看出来争论没有用处。他听出来，尽管话说得拖泥带水的，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正如同他的身体包藏在这身邋遢的衣服里一样。他因此更加弄不懂的是，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认识埃里奥特夫妇。他打量他的脸：坦率，傲气，美丽，如果真即美的话。这样一张脸，对怜悯和圆通知之甚少。他也许显得粗狂，但是粗狂中没有一点庸俗或者恣意的残忍。“我可以看看这些文件吗？”安塞尔说。

“当然可以。呃，快看吧；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里基的半个兄弟，找到这里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还不知道呢。这里写着呢，你一看就明白了。不过，我说了，我在黑地里乱闯，在索尔兹伯里那边的来复枪射击场里睡觉——那些留给流浪汉住的卡纸板小屋子，你知道，不应该上锁，也从来不上锁。我把整个地方搅翻了，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还给你的小包，”安塞尔说。“谢谢你。多么有意思啊！”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向邓伍德大厦转过身去。他望着那些拱形窗户，那些低俗的如画的山墙，还有那些在脏兮兮的天空下张牙舞爪的陶制雕龙。他听见碟子的丁零的磕碰声，以及彭布罗克先生一次又一次点名的喊声。他打量了一下半边莲的花坛。多有意思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一个人一定是某个人的儿子，”斯蒂芬说。他反复念叨的就只有这句话。在他看来，写在那张潮湿的纸上的那些名字，都是古人。他既不为他们感到骄傲，也不为他们感到害羞。一个人一定有父母亲，否则他就不能进入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一个人如果有一个兄弟，那他理当看望他，因为他们也许有共同的利益。他继续讲述他的经历——如何在夜间听见钟鸣，如何在天亮时不进城去，而为了省钱直接向东赶路——安塞尔还在张望那座大厦，发觉所有他的想象力和知识，都把他引得更远，而眼前的情况却是：多么有意思啊！

“——你对神圣的恐怖有什么看法？”

“对什么？”

“我要跟你讲的这个人，让我去安多佛的路上搭了一程车，他说我是上帝的土地上的一片污渍。”

一点钟敲响了。很奇怪，他们两个都没有听到那座大厦传来的召唤。

“他说我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他说：‘我可不是把羞耻带给一个诚实的先生或者太太的工具。’我告诉他别做傻瓜。我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里基和阿格尼丝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教育能让人看事公正，不会喊叫什么污渍。像我这样的人，只是在零敲碎打的时间里读了点书——我扯远了，里基在剑桥接受的教育。”

“埃里奥特太太呢？”

“哦她不会计较的，我就是这样告诉那个人的；但是他还是不停地说：‘我可不是把羞耻带给一个诚实的先生或者太太的工具，’一直啰唣到我下了他那辆破车。”他的眼神还在目送那个赶车人，一个不信奉国教的人，在上帝的土地上驱车而去。“我跑步赶上了火车。我到达滑铁卢时——”

话说到这里，客厅侍女向他们跑了过来。旺哈姆先生请进吧？埃里奥特太太现在很高兴见他。

“埃里奥特太太吗？”安塞尔叫起来。“不是埃里奥特先生吗？”

“都是一回事儿，”斯蒂芬说，向大厦走去。“你看，我只传进去了我的名字。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也许，埃里奥特先生同时要见我吧？”

客厅侍女看上去一脸茫然。埃里奥特先生没有这样说。他和埃里奥特太太、彭布罗克先生都在书房里待着。现在，两位先生都到楼上去了。

“好吧，我等着。”里基对待他这下真的像他过去对待里基一样了，如同一个进了坟墓的人，表示任何爱的举动都是徒劳的。到楼上去了——梳理好头发吃午餐吧！这个局面的嘲讽意味强烈地触动了他。这让他想起来古希腊的戏剧，演员们都知道得很少，观众却知道得很多。

“不过，顺便说声，”他从身后喊住斯蒂芬，“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别——”

“什么？”

“别——”随后他沉默了。他忍不住想把方方面面讲清楚，告诉这个伙计事情是怎么回事儿——告诉他只有失彼才能顾此；他必须温和地把消息告诉里基；他必须至少和阿格尼丝进行一次大战斗。然而教导人却和他自己的精神大相径庭：他认为人的灵魂是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得到一点点庇护便会接受永久的伤害。斯蒂芬只能以他自己的身份走进那座大厦，因为这样一来他就留在原地了。

“我应该把烟袋放在外面吧？是那样吗？”

“不用。进去吧，你的烟袋和你都进去。”

他犹豫起来，不知放下烟袋还是带进去。然后，他吸着烟跟着客厅侍女进了大厦。他刚进去，午餐的铃响了，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响起来，随后响声远去，嗡嗡的，最后安静下来。从孩子们餐厅的窗户，传来了里基毫无色彩的声音——

愿受福的人赐福。[5]

安塞尔打起精神，准备见证这场戏剧的第二幕；忘记了这整个世界，而不是世界的一隅，是一个舞台。

[1] 原文to stick to one's guns，等于汉语中的“坚守阵地”，不过因后文还有别的意思，故按字面译出。

[2] 原文lidies是西班牙语单词lidiar的第二人称单数的虚拟式变位。lidiar意为“斗牛、争论、战斗”的意思。此处作者玩了个文字游戏，lidies与前面ladies押韵。

[3] 原文为拉丁语，系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卷六女祭司的话。

[4] 《我们所想要的》英文是：What We Want；后文提到托尔斯泰，可能也是Tolstoy里面有重复的字母，不过也许暗示作者对托尔斯泰写作的一种评价。

[5] 原文为拉丁语，是剑桥大学中一些学院饭前的谢恩祷告。

第二十七章

客厅侍女把旺哈姆先生带进了书房。他刚才就待在这个客厅里，但是待得烦了，才溜达进了花园里。现在，他精神好多了，正像一个男人一伸手就把另一个男人打趴下，就应该好心情那样。他走过大厅时，和那个柚木猴子用拳头比划了几下，然后把帽子挂在了赫耳墨斯的半身雕像上。他开心地大笑了一声和埃里奥特太太打招呼。“哦，我带来了特大新闻！”他大声说。

她点了一下头，但是没有握手，这让他非常吃惊。不过，他从来对“细节”不大纠缠。他很少观察人，也从来没有想到别人在观察他。他没有揣度一下，他叼着烟袋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意味着什么。“哦，尽管吸吧；我喜欢烟袋冒出来的味道。”她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

“你坐下好吗？就坐在那里，请吧。”她让他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对面摆着一个墨水瓶和一摞吸墨纸。“你可以把你的‘特大新闻’告诉我吗？我哥哥和我丈夫正在安排那些孩子们吃午餐。”

“啊！”斯蒂芬说，他在伦敦没敢停留，也没有吃早餐。

“我告诉他们不用等我。”

于是，他马上切入正题。他相信这个俊俏的女人。他的力量和青春呼唤她的相应回应，一点没有预料会得到故作正经的回答。“奇怪得很。我竟然是里基的弟弟。我刚刚知道了这个。我赶来告诉你们大家。”

“是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那份文件。“我不得不说，半个弟弟。”

“是吗？”

“我是私生的。从法律上讲，是这样的。我被赶出了卡德夫。我不名分文了。我——”

“没必要纠缠细节。”她的脸，一直是均匀的棕色，这时脸颊中间开始慢慢地变红了。红色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他都看见她满脸通红，随后她把脸转向一边。他以为他把她吓了一跳，她也确实受了一惊。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肉体可以出卖主子，不仅能够表达出种种我们感觉到的情感，而且还能够流露出我们应该可能感觉到的东西。实际上，她相当平静，她很不喜欢他，目前为止还没有流露这种感情。

“你明白——”他开始说。他决心把这个充满细节的故事讲出来，因为故事结束得越快，他越可以更早地吃到东西。他缺乏雅致，而且他的同情也很有限。不过缺乏归缺乏，有限归有限，有多少都算得上响当当的真实：在他和他的欲望之间，他没有摆出正派得体的幻影。

“我确实明白。我两年前就明白了。”她在这张桌子的首端坐下来，那里放着另一个墨水瓶。她拿起一支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我明白每件事情，旺哈姆先生——你是谁、你在卡德夫的表现如何、你昨天如何对待菲林太太的；现在呢”——她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我明白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不名分文了。在你开口讲话前，我们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他的嘴张大了，他笑得很欢快，这可以算是给她发出了一个警告。然而她却在想如何接着她开始取得的成功往下发展。“我原以为我带来了特大新闻呢！”他叫喊道。“我是昨天晚上才从菲林太太那里好不容易弄到的。里基也知道吗？”

“我们两年前就知道了。”

“不过嗨，随便说说，如果你们两年前就知道了，你们怎么不——”笑意从他的眼中消失了。“你们不觉得羞耻吗？”他问着，从椅子上欠起身子。“你们和那个赶往安多佛的人不是一丘之貉吗？”

“请，请坐下，”阿格尼丝说，口气很平稳，她和仆人讲话就使用这样子的口吻；“我们不讨论不相干的事情。我是一个喜欢直截了当的人，旺哈姆先生。我总是有话直说，切中主题。”她把支票簿打开了。“恐怕我会让你受到震动的。要多少钱？”

他没有集中注意力。

“这里有份文件我们建议你签上你的名字。”她朝他跟前推过去一份冒充合法的文件，实际上是赫伯特起草的一份东西。

鉴于这笔钱……我同意保持永久的沉默——杜绝诽谤……永远不再介入，干扰上述这位弗雷德里克·埃里奥特——

他的脑子反应不快。他把这份文件读了两遍，还是问道：“可是这个支票给谁呢？”

“这是我丈夫的支票。我们一听说你要到这里来，他就给你签了一张支票。我们猜测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们把你的嘴堵上。这里是他的签名。不过他留下来空白让我来填写。要多少钱吧？我来把数字写上，行吗？如果正确理会菲林太太的用意的话，你将会开一个银行账户吧。说你不名分文，这话是不大准确的：你刚刚打完板球回来，我就从她那里听说情况了。我想她一年供你两百英镑吧。不过这次追加的钱呢——我把支票的日期写成星期六还是明天？”

最后，他找到了要说的话。他在桌子上把烟灰磕出来，慢慢地说：“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错误。”

“非常可能，”阿格尼丝回答说。她很高兴她已经主动出击了，而没有等他开始他的讹诈，如同里基的那个建议所主张的。埃米莉姑妈今年春天就说过：“和斯蒂芬打交道，唯一的希望是赶在他讹诈之前。”他坐在那里，迷迷瞪瞪的，一个劲儿用大拇指抹烟灰。他要求再把那份文件读一遍。“盖章成交！”他说。

他们事前估计，他的要求会超过两镑。

“我明白了。好啊好啊。一个傻瓜还真得想几分钟才明白。别当回事儿。我犯了一个糟糕的错误。”

“你拒绝吗？”她大声说，因为他已经站到了屋门口了。“那么就要承担最坏的结果了！我们等着你！”

“行了行了，埃里奥特太太，”他不客气地说。“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也不想跟你的丈夫一般见识。我们不再谈这件事儿了。这就很好。我没有伤害的意思。”

“可是你的签字呢！你必须签下你的名字——你——”

他把她推开，一边取帽子一边说：“咳，这就很好啊。是我犯了错误。我道歉。”他像一个没有卖掉自己的羊的农夫那样讲话。他的举止始终不温不火的，直到最后她还以为他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这可是我们送你的钱呀。”她提醒他说，随后她嗖一下跑进书房，有那么一会儿满以为他把那张空白支票拿走了。她返回大厅时，他已经走了。他快步如飞地顺路走下。到了拐角处，他清了清喉咙，往水沟里吐了一口唾沫，转眼就不见了。

“一个奇怪的结局，”她想。她感到迷惑，等她向里基复述时，决心把这次会面完全说成另一个样子。她没有得逞，因为那份文件还没有签上名字。不过，她已经把斯蒂芬镇住了，他也许对一年得到两百镑钱就很满足了，再也不会来打扰他们了。精明的处理啊，因为人们都知道他是贪得无厌的：她曾听说一些传闻，说他把钱借给穷人，要求还钱紧追不舍，分文不能少。他上学时有过偷窃行为。取得了不大不小的胜利，她急匆匆赶往侧厢花园：她刚刚想起来安塞尔还待在那里呢。是她，而不是里基，接到了安塞尔的名片。

“哦，安塞尔先生！”她大声招呼道，把安塞尔从白日梦里叫醒了。“里基和赫伯特都没有出来见你吗？瞧瞧，快进去吃午餐吧，让大家看看你并没有受到怠慢。你会发现我们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孩子们的餐厅里。”

令她恼火的是，安塞尔竟然接受了邀请。

“也就是说，杰克逊夫妇没有等你回去吧？”

杰克逊夫妇等不等没有关系。如果他可以把衣服刷一刷，把嘴唇洗一洗，他何乐不为呢？

“哦，你这是怎么啦？哦，我那些可爱的半边莲！”

安塞尔回答说：“一次和现实的短暂接触。”她来不及琢磨安塞尔话中意思，赶紧去餐厅宣布他的到来。

餐厅和那间预备室大同小异。同样是镶木地板，同样是闪亮的北美油松护墙板。在四壁墙上，也悬挂了一些威严的肖像，他们晚间用来唱赞美诗的簧风琴上方，展放着英国国旗。星期天的午餐，一周中最丰盛的宴席，正在进行中。她的哥哥坐在那张高餐桌的首席，她的丈夫坐在第二张餐桌的首席。她向哥哥和丈夫各点了一下头，让他们放心，然后走向自己位于那些低年级孩子们中间的席位。牛排正在往餐桌上端；她制止了。“安塞尔先生来了，”她喊道。“赫伯特，你身边地方宽裕，坐你旁边吧；坐直身体，孩子们。”孩子们立即挺直身体，一阵令人肃然起敬的安静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他来了！”里基接过妻子的话中的提示，高兴地说。“哦，这真是太好了！”安塞尔进来了。“我很高兴看见你在管理学校。昨天夜里我舍不得离开这些倒霉的孩子！”孩子们恰如其分地窃笑了几声。气氛看起来很正常。尽管赫伯特急于了解一下那个土恶霸怎么样了，但是还是礼仪周到地迎接他们的客人：“快进来，安塞尔先生；坐这里来。千万别和我们见外啊！”

“我心里有数，”斯图尔特说。“我应该把你们都找到。埃里奥特太太告诉我，我应该找得到你们大家。听了这样放心的话，我就进来了。”

很快，什么事情显然看起来不对劲儿了。

安塞尔仔细把房间打量了一遍。然后，他清了清喉咙，摸了几下头发，开口说——

“我没有看见那个和我在一起说话的人哪，我们很亲密地在你们的花园里交谈了一个小时呢。”

再糟糕不过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坐在围桌而坐的好奇的孩子的桌子首席，距离安塞尔很远，彼此之间也很远。两位老师都看着阿格尼丝等待说法，因为她点头让他们放心，并不能说明一切。她毫无希望地向后看了看。

“我看不见这个人呀，”他重复说，稳坐在簧风琴旁边那些惊讶的女佣中间。“他没有被人叫走去吃午餐吗？”

赫伯特重新说了些热情欢迎的话，打破了沉默的局面。里基知道对抗无法进行了，他的朋友站在了敌人的一边。那种事情就他能做得出来。你必须不动声色地面对这场灾难，把威严使出来。也许，安塞尔会扭转脚跟就走，留下身后种种模糊的猜测，如果埃里奥特太太不出面说话把他稳住的话。“人，”她大声说——“什么人？哦，我知道了——可怕的讨厌鬼吧！他还纠缠过你吗？”——这下，他们犯下了第一个大错，迫使安塞尔和里基说话：“你没有见过你的兄弟吗？”

“我没有兄弟。”

“没有人告诉你他在这里吗？”

里基的回答很难听清楚。

“没有人告诉你有个兄弟吗？”

“我们等会儿接着这个话题谈吧。”

“接着谈？我亲爱的伙计，除非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怎么接着谈呢？你一定认为我疯了；可是我严肃地告诉你，你有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兄弟，十分钟前他就在这座大厦里等你。”他咄咄逼人地停顿了一下。“你的妻子赶巧首先见了见他。由于既不严肃又不忠诚，她把你支开了，对他说了谎话，对你什么都没有说。”

餐厅里响起一阵惊恐的嗡嗡声。一个级长站了起来，安塞尔把背靠在墙上，随时准备一场战斗。整整两年了，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如果战斗打起来，他会像一个农家孩子一样痛打埃里奥特太太一顿。里基说：“这里发生了一点误会。我喜欢我的妻子，该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两年了”——堂而皇之地驳斥，然而他们犯下了第二个大错。

“正是这样，”阿格尼丝说。“现在我想安塞尔先生最好走开吧。”

“走开？”安塞尔一发而不可收拾。“我还没有把话说清楚呢。请原谅，埃里奥特太太，我和你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个男人”——他一溜脸转过身去——“这个给你们教课的男人有一个兄弟。他两年前就知道这个兄弟，感到羞耻。他——哦——哦——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啊！里基，是你，而不是希尔特太太，向你的姑妈说了你兄弟的坏话。是你，把他赶出了卡德夫。是你，今天逼他走上了毁灭之路。埃里奥特太太，我请你原谅了。”

这时，赫伯特站了起来。“快从我眼前走开吧，先生！不过，先听我声明：里基和他的姑妈做到了仁至义尽。别，别，阿格尼丝，别把我的话打断。杰拉尔德的下场一定不能重演。如果旺哈姆这个人现在还不知足，那他一定是个贪得无厌的东西。他永远别想敲诈我们。先生，我给你两分钟；然后，你就会被强行赶走了。”

“两分钟！”安塞尔喝道。“两分钟内我能讲好多话呢。”他把脚放在了椅子上，把双臂伸向这间颤抖的餐厅。他好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希伯来先知，对讽刺和真理激情四溢。“啊，请保持两分钟的安静，”他呼唤道。“我来告诉一些你们喜欢听一听的东西。你们有点担心斯蒂芬也许会回来。别担心。我带来好消息。你们永远看不见他了，也永远看不见像他那样的人了。我必须讲得浅显易懂，因为你们三个全都是傻瓜。我不想让你们事后说：‘可怜的安塞尔先生自作聪明。’一般说来，我不在乎，但是今天我却很在乎。请仔细听着。斯蒂芬是一个坏蛋；他酗酒；他把我打倒在地上；然而，他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愿意拿他不爱的人的钱。也许他会死掉，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穷人送他的几便士钱，还有一些烟叶，让我无上光荣，那是他接受的我的东西。请仔细听着。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呢？因为他原以为你会爱他，随时会爱他。然而，我告诉你，别害怕。他宁愿死掉，也不会说你是他的兄长。也许他会死，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便士穷人送给他的钱和一些烟叶，让我无上光荣，烟叶是他接受的我的东西。请再仔细听这——”

“喂，斯图尔特，别这样说话，”里基怨恨地说。“当你是个旁观者时，这样讲话是很容易的。如果一件事情摊到你头上，你说话就嘴下留情多了。当你没有遭受痛苦而且不知道事实时，表现得不落俗套是很容易的。你喜欢出轨的事情，喜欢奇怪的事情，喜欢不常发生的事情，因此你见到这事儿兴奋不已。这没有用处，我亲爱的伙计；你伤害了我，但是你永远搅乱不了我的心。一等你停止这场滑稽可笑的戏，我们就完成了我们的晚餐。传播这件丑闻吧；加油添醋地传播吧。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了，不会在乎这样的胡说八道了。一方面，我父亲丢人败兴，我没办法；另一方面，他一个儿子成了恶棍，我将背一辈子黑锅。”

就这样，这个秘密公布于世了。阿格尼丝听了他的讲话也许会变色；赫伯特听了他的讲话也许会计算一下对邓伍德大厦账目的影响；但是，他对这些东西根本不关心。谢天谢地！他终于缩回去了。

“请再仔细听着，”安塞尔继续说。“请让我纠正两个小错误：首先，斯蒂芬是一个我所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其次，他不是你父亲的儿子。他是你母亲的儿子。”

是里基，而不是安塞尔，被人抬出了那餐厅，而且是赫伯特念起了那段祈祷词儿——

愿受福的人得到颂扬。[1]

暴风雨过后，万籁俱寂，那些孩子们悄悄地从餐桌边溜走了，把这桩特大新闻传播到了学校的其他地方，有人在给家里的信里专门写了这事儿。

[1] 原文为拉丁语，系饭后的谢恩祷告。

第二十八章

灵魂有自己的货币。她[1]铸造她的精神硬币，并且在硬币上打上了一张可爱的脸的形象。她用这枚硬币偿还她的债务，用这枚硬币打如意算盘，说：“这个男人有价值，这个男人无价值。”如意算盘打来打去，她忘记了这枚硬币的原样；在她看来，这枚硬币似乎是一样不可改变的神圣物件。然而，灵魂也有她如意算盘落空的时候。

也许，她最后可以更加富有。在她的煎熬中，她学会了精打细算。这枚硬币也许很漂亮，但是它并不准确；她知道它不准确，有些宝物它并不能买来。那张脸呢，不管多么可爱，却是凡人的，如同灵魂自己一样容易犯错误。我们也犯错误，却通过给死者制定标准而推卸责任。

的确，还有一枚硬币，上面没有人的形象，而是上帝的形象。这枚硬币不容易腐蚀，灵魂可以信任它，万无一失；这枚硬币将为她服务，不受命运的左右。然而，它不能给我们朋友，不能给我们一个情人的拥抱，不能给我们孩子们的触摸，因为它一点也不关心我们的同胞凡人。它甚至不能给我们称为生活琐事的种种乐趣——晴天朗日的天气啦、吃肉喝酒的口福啦、海浴以及浴后热乎乎的沙滩啦、奔跑啦、无梦的酣睡啦，等等。如果我们求助于这样一枚硬币，我们就学到了如意算盘落空的真正戒律了吗？如果我们拯救了我们的灵魂而失去了整个世界，这枚硬币真的会让我们获益多多，得到补偿吗？

[1] 一般情况下应该用“它”代称，但这里有所暗指：其一是女人，其二是女主人公阿格尼丝，所以用“她”似乎更能传达本文的内涵。本章是全书中最短的一章，没有涉及书中任何人和事儿，但却是福斯特提携全书的内容的关键所在，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杂文。

第二十九章

罗伯特——他的姓氏呢，这里就不必啰嗦了：他是一个年轻的农夫，受过一些教育，努力通过科学方法悉心侍弄威尔特郡古老的土地——到卡德夫来办事儿，与埃里奥特太太堕入了情网。埃里奥特太太还是新娘身份，在这里串亲戚，而罗伯特什么身份都没有，平头百姓，菲林太太把他请到家里，并没有把他看作什么名流，社会地位和她半斤对八两而已。罗伯特乡居田园，在农人堆儿里算得上一表人才，人们往往误以为他是个绅士，见识了他那双手后才深感上当。他看出了蹊跷，在与人们交往时见机行事，进行一种斯文的玩笑，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谈论某个文化话题，随后突然把两只手暴露出来。“你酷爱划船吧？”女士见了问道；然后他交待说，手上那些特别的大硬茧，是犁耙生生磨出来的。女士听了这样的解释，兴趣陡生，觉得早先和别人交谈，是白白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罗伯特第一个晚上便对埃里奥特太太使了这一手，却不知道埃里奥特太太从他进屋起就在观察他。他脚步如夯，深一脚浅一脚，好像地毯上开出了一道道犁沟，而且还没有穿晚礼服。大家都尽力吩咐他随便起来，可是埃里奥特太太却怀疑大家多此一举，他早已泰然处之，不禁对他暗自钦佩。经人介绍，他们两个谈起了拜伦这个依然时尚的话题。他那双手不失时机地展现出来——整个客厅里唯一一双粗糙的手，唯一一双干过活儿的手。埃里奥特太太顿生异趣，一下子喜欢上了他。

晚餐毕，他们两个再次相见，不过不再谈论拜伦，却谈起了肥料。旁人在一旁自作聪明，觉得不可思议，埃里奥特太太竟然心安理得地听从一个农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要她千万不要购买现成的人工沤制的肥料，如果她要使用肥料，到时候自己沤制好了。因为，人工肥料的氨水已经蒸发了。两个小粉袋子摆了出来。它们有臭味吗？没有。把它们掺和在一起，倒进一些咖啡——一股强烈的臭味儿顿时散发开，大家纷纷开始咳嗽，惊呼一片。土地感受酸臭，便会获益多多，因为罗伯特知道土地什么时候病魔缠身了。他也知道，土地什么时候饥肠辘辘了：他还谈起土地的种种怪脾气——这是土壤里毫无科学道理可言的成分，始终让科学家摸不着头脑。“钻研一下吧，埃里奥特太太，”他跟她说；“你能弄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一旦碰上了关键问题，不妨嘴里叼上烟斗出去走走，把问题好好琢磨一下。”他说话的当儿，土地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东西——或者更恰当地说，一个东西披上了一张活生生的皮——肥料也不再是肮脏之物，成了繁衍生命的生生不息的象征物。“这么说，生生不息，永无止境！”她兴奋不已，叫嚷道。他回答说：“不会永无止境的。大地中心的火力冷却的时候，一切都会停止下来的。”

他步步为营，逼近爱情，两只眼睛溜圆，缓慢，沉稳，正像他先前走过客厅的地毯的样子。然而，这一次，那位新娘却没有观察他的步履。她在同自己的丈夫说话，竭力表现得不那么傻愣愣的。他走近她身边，近在咫尺——近在咫尺啊，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揽进怀抱——他开始与菲林先生讲话，却立即被撵出了卡德夫。

“很遗憾，”菲林先生说，一只手扶在他的客人的肩头，走下马车道。“我不知道你是这种人。不管是谁，只要有这种行为，就在农场待不下去了。”

“不管谁吗？”

“不管谁。”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因为什么个人的愁绪，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人的灵魂竟然如此没有规矩，肆无忌惮。毕竟，这个人与多数人相比，要文明得多。

“你生我的气了，老爷？”他叫菲林先生“老爷”，不是因为菲林先生更富有，更聪明，更洒脱，也不是因为菲林先生曾经帮助他接受教育，借给他过钱，而是因为一个更加深层的理由——那就是苍天有层数，层层不相同。

“我真没有想到，你——你这样一个人，还敢轻举妄动，让大家扫兴。我的大舅子——我不必提及这点，阻止你爱她；别的情况也一定会阻止你的——我大舅子，就我所知，对你根本不屑一顾。如果你说过什么失礼的话，如果她也一时糊涂，与一个邂逅的人陷入了这种可怕的状态，那你只是打开了地狱的大门。像她那种女人，一失足酿成千古恨——”

“我知道会这样的。”

菲林先生把手松开了。他不高兴了。

“可是，这里有些东西啊，”罗伯特语无伦次地说。“这里啊。”他在自己的胸膛重重地捶了一下。“这里啊，有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不会让她失脚的，酿不成什么千古恨——我——”短暂的沉默后他问道，“老爷，在人人亲如手足这种事情上，我领会了你的意思了吗？”

“你什么意思？”

“我认为爱情就能体现这样的东西。”

“爱上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吗？肉欲的爱情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随后他感到羞怒，大声嚷叫道：“我自己也什么都不懂，”因为他记起来，这种肉欲和精神的说法，不是拈来就说的词儿；也许不存在两个阿佛洛狄特都有杰纳斯[1]的面孔，只有一个阿佛洛狄特具有两面神的面孔。“我只明白，你必须努力忘记她。”

“我努不了那个力啊。”

“那么只要答应我这点就行——别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

“我会光明正大的。不会说大话，不过我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不会，就是我努力也不会的。”

在后来的岁月中，他表现得光明正大，让人刮目相看，菲林先生恨不得他没有做出这种保证，而是另一种保证。

罗伯特只是在等待。他跟自己说，事情是没有希望的，可是他内心深处又有某种东西说，事情是有希望的。他禁酒，滴酒不沾，让自己方方面面都洁身自好，因为他想等到时机一到，能够配得上她。女人似乎都喜欢他，这让他想一想都深感快活。“她们都跟在我身后跑呢。我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同凡响的东西。好啊。如果我身上没有什么，那我可就完了。”六年里，他走遍了威尔特郡的土地，为了充实头脑一本接一本地读书，为了绅士们的语言他主动和他们攀谈，每年驾车到卡德夫向埃里奥特太太脱帽致敬，而且，也许和她讲些庄稼收成的事情。菲林先生一般都在场，这个男人也没有大惊小怪，以为这些无聊的短暂来访，会说出多少话儿，让一个孤单的女人听了可以连成意蕴深邃的句子。后来，罗伯特到伦敦办事儿。他碰见埃里奥特先生身边有个陌生的女子。时机终于到来了。

他做得很老到，先走访埃里奥特先生的房间，把事情弄弄清楚。因为，如果埃里奥特太太一直很幸福，他不能让她更幸福，那么他就趁早拉倒，暗地里爱恋她算了。然而，如果他能够让她更幸福，那么他就一不做二不休，轰轰烈烈进行到底。埃里奥特先生把他当作大舅子的朋友，接待了他，而且觉得这样做心胸很大度。不过，罗伯特大获成功。那里的年轻人都觉得他很有意思，都喜欢讲些伦敦和巴黎的下流故事让他目瞪口呆，一个比一个不堪入耳。他们讲“经历”，讲“销魂”，讲“见识生活”，等到他的脸上笑意绽放时，他们都结论说，他的拘谨彻底消失了。他看出来，他们远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用心邪恶：一个男孩儿显然是在一本书里看到了他的种种销魂感受。不过，他能够原谅邪恶。他所不能够原谅的是鸡毛蒜皮的杂烂，也希望端庄正派的女人都不能原谅鸡毛蒜皮的杂烂。他心里渐渐对这些冒傻气的人儿产生了一种冷淡的、不变的气愤，因为他们以讲述骇人听闻的故事为得意，当作特别挑选的、有教育意义的东西加以渲染，可这些东西他深有体会，多年来一直在与之斗争。他问起埃里奥特太太情况怎样，一个男孩儿听了暗自窃笑。看那样儿好像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住在远郊，保养弱不禁风的身子。“我时不时去拜访，”罗伯特说。“去吧，”埃里奥特先生说，微微一笑。下次见到他的妻子，他祝贺她有一个乡巴佬对她顶礼膜拜。

她吃尽苦头，不堪承受。她要求有口面包吃就行，可是连一块石头都尝不到。人们谈论对理想的渴望，但是另有一种渴望，相当神圣，那就是渴望各种事实。她要求各种事实，但是得到的却是“观点”、“情感立场”和“生活态度”。一个女人相信事实是美丽的；相信生活的世界是美丽的，超出了美丽的法则；相信肥料不是不洁的，不是荒谬可笑的；相信在地心燃烧的地火不是永恒的；这样一个女人，是埃里奥特家族所谓的“哲学”无法忍受的，不可容忍的，而且，如果她加以拒绝，那他们就会对她说，她没有幽默感。“嫁进了埃里奥特家门里。”这话听起来曾经那么让人向往，因为她本是一个不名分文的女子，没有任何嫁资，而埃里奥特家族的人昂首高视，不把人放在眼里。凭什么啊？除了说些风凉话儿，生就的瘸子，附庸风雅，他们有过什么了不起的作为吗？菲林先生也有苦难言，但是她苦水更多，因为弗雷德里克比埃米莉更让人受不了。他不喜欢她，他实际上出去住了，他做过了头，到了不忠和失礼的份儿上。这些都是很严重的过错，不过它们都是人之常情：她甚至想象得到，他深爱的人身上也会有这样的毛病。她一辈子爱不起来的，是一个艺术上的半吊子。

罗伯特给她送来一大捧花儿。他把花儿放在了桌子上，把两只手放在了身后，一直等到访问结束都没有露出来。她很清楚他为什么前来拜访，虽然她知道他会失败，但是她心里深爱着他，不忍心厉声制止，凛然正气地怒目而视。“你怎么又来了？”她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给我带来这么多的花儿？”

“我的花园里到处都是这玩意儿，”他回答说。“香豌豆需要摘下来。还有，一般说来，七月里的花儿多不胜收。”

她把他的礼物分成几束——客厅里摆一些，育婴室摆一些，厨房摆一些，丈夫的房间也摆一些，因为丈夫晚间要回来。最美丽的花儿她会留给自己享用。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丈夫没有什么好的。我跟踪了他一个星期。我三十了，不像你所说的是草率行事，和过去不一样了，也不像法国人一样想事情不知轻重。不是的。我是一个平常的英国人，只是——我——我一开头没有开好，埃里奥特太太；我可以无愧地说，我六年来主要都在想你，尽管我在这里说话相敬如宾，可是如果我一旦露出我的两只手——”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打住了。随后，她软言细语地说：“谢谢你；你爱我，我高兴，”接着摇响了铃儿。

“你摇铃干什么？”他叫道。

“因为你现在必须离开这所房子，再也不能进来了。”

“我不会一个人离去，”他开始生气了。

她的声音依然轻软，然而她说话的当儿，声音里有不容商量的力量，“你现在要么带着我的谢意和祝福离开，要么你与警察一起离去。我是埃里奥特太太。我们用不着讨论埃里奥特先生。我是埃里奥特太太，要是你再向我走近一步，我就把你送到警察那儿。”

但是，女仆回应的铃声不是客厅的，而是前门的。埃里奥特先生走进来，和他们不期而遇，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来握手。可是这只手没有人接住。他迅即向妻子看去，说：“我来的不是时候？”随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弗雷德里克，把这个人撵出去。”

“我亲爱的，为什么？”

罗伯特说，他爱她。

“那么，我来得不是时候，”埃里奥特先生说，一边把手套捋了捋。他会给这两个迟钝的粗人一顿教训。“我的马车在门口等我。请坐马车走吧。”

“不能啊！”她叫道，几乎在苦苦央求。“亲爱的弗雷德里克，这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告诉他离去，要么你把他交给警察。”

“恰恰相反；这才是一出很好玩的法国喜剧呢。先生，送交警察会是一个很没有艺术性的错误，你认为不是吗？”他异常冷静，泰然自若，而他们两个则处于一种可怜巴巴的境地。

“把他撵出去！”她叫道。“他侮辱了你的妻子。救救我，救救我！”她依偎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哭泣起来。“他就会走的——我已经把他安排了——他永远都不知道——”埃里奥特先生断然拒绝了她。

“如果你还没有意思马上离去，”他客客气气地说，“那我们一起喝点茶吧。我亲爱的先生，我不开枪打你，你一定要宽恕我。我们都改变了[2]。快别作出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快把你紧握的手松开吧——”

他孤身一人了。

“这就对了，”他大声说，漫步走到了门口。马车消失在拐角处。“这就对了，”他又说，声音颤抖得更厉害，等他返回客厅时，看见客厅到处散着香豌豆。花儿的颜色触动了他的神经——品红，殷红；品红，殷红。他试图把它们捡起来，但是它们滑了出去。他把它们踩在了脚下，它们一下子变得多不胜数，宛如成千只蝴蝶，在夏天欣欣向荣的气氛里活蹦乱跳。他来到火车站时火车已经离去。他顺着铁路向伦敦走去，到了伦敦他什么轨迹都找不到了。时值午夜，他开始醒过劲儿来，意识到他的妻子再也不属于他了。

菲林先生收到了一封来自斯德哥尔摩的信。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冲动把他们两个送到了斯德哥尔摩。“我对这一切感到遗憾，可是这是唯一的出路。”这封信让英格兰的法律成为空文。“因为是唯一的出路，我们便不得不这样行事儿，要不然，我们便永远结不成婚了。我将回去面对各种事情：她要在成为我的妻子时才会回去。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否则我们将会找个人对付他。这事儿好像伤风败俗，可是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儿。只不过万事开头难而已。我们不像你，也不像你的妻子：我们只是想做平民百姓，把农场经营得有吃有喝，并不想让人们关注我们的生活。”

他们心想事成，能够谋生。让菲林太太深为迷恋的阶级差异，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阶级差异本来存在，可是别的事情也存在。他们俩埋头干活儿，在露天谋生，只是在有事请说的时候才讲话。他们对美的爱，如同他们彼此相爱，并不拘泥于细节：这样的爱不是来自神经，而是来自心灵。

我相信，草叶不比繁星的漫游渺小，

蚂蚁一样完美，一粒沙子一样完美，鹪鹩蛋一样完美，

树蛙是跳高能手，

攀缘的黑莓可以装饰天堂的客厅。[3]

他们一辈子没有读过这样的诗行，而且如果看到了，也会认为它们是些无病呻吟的废话。他们没有细细品评其中的含义——他们也的确不会细细品评。然而，无论如何，她深知，只有完美的健康，完美的天气和个人的爱，才能够把那短短的十七个日子应付裕如，别的都无关紧要。

“平民百姓！”菲林太太听到信的内容，惊呼道。那时候，她很年轻，口无遮拦。“啊，他们成仙了！他们是造化的神力！他们像火山一样平常。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兄弟非常可恶，恨不得他碎成八瓣儿，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这件事儿要看得开，像我一样，认定他们俩在上帝眼里是无罪的。”

“我认为他们俩是无罪的，”她的丈夫回答道。“可是，他们在世人眼里是有罪的呀。”

“你俗不可耐！”她厌恶地嚷嚷道。

“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只是让他们自己痛苦，也让别人痛苦。你兄弟也痛苦啊，尽管你想不为他着想。那个小男孩呢——你想到他了吗？也许对另一孩子来说，世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整个世界都将会和他作对呢。他们对社会犯下了罪过，你就是证明社会很坏或者愚蠢，那也不能让痛苦减轻。真相让人心酸透了，我才看出来，可爱的共和国”——这时她拿起一本书——“斯温伯恩[4]谈到共和国时说”——这时她又把书放下——“可爱的共和国不只是靠爱建立起来的。共和国到来，是没有锣鼓齐鸣的，不是宣布独立就独立的。自我牺牲——更要命的是——自我残废，有时候才最管用，鉴于此，我们今天晚上就起身去斯德哥尔摩。”他等待她的火气下去，然后接着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儿能不能不了了之。不过，我们应该提供这样的机会。目前还没有丑闻传开。如果我们走了，很有可能息事宁人，再也不会有波涛。我们一定把整个事情权衡一下——”

“——还编出一套瞎话！”菲林太太插话说，因为她很不喜欢出门旅行。

“——还要看看如何避免最大的不幸。”

丑闻没有流传起来。他们到达之时，罗伯特已经淹死了。埃里奥特太太交待一番他们如何去游泳，又如何，“因为他一直生活在内地，”巨大的浪头把他折腾累了。他们你追我赶，争先向开阔的海域游去。

“你有什么计划？”他问道。“我给你带来了弗雷德里克的信。”

“我听见他喊叫了，”她继续说，“可是我以为他在搞笑呢。等我返回去，一切都晚了。他把手背到了身后，沉了下去。因为他要是抓住我，那我就和他一起淹死了。我应该和他一起淹死啊。”

菲林太太激动万分，亲吻了她。但是，菲林先生知道，生活不会长久地在英雄色彩里继续下去，把她丈夫的信拿给了她：她愿意回到他身边去吗？

令他惊讶万分的是——一开始他有些遗憾——她回答说：“我会考虑的。如果我爱他一丁点儿，我都应该说不。如果我生命里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也应该说不。可是，现在只是熬日子了，熬到我死了。以后没有什么事情大不了的。我也许会坐在他的客厅里，给他的家具掸一掸灰尘，不枉他有这样一个提议。”

埃里奥特先生，尽管他提出了一些约定，不过表现得很主动，见了她也高兴。人们开始取笑他，说他的妻子离家出走过。她没有离家出走。她一直和她姐姐待在瑞典。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就是希尔特一家也只是感觉到“事情有几分怪怪的”。斯蒂芬出生后，一直待在国外。等他回到英格兰，他的身份是菲林先生朋友的孩子。埃里奥特太太回到丈夫身边，没有引起人们的怀疑。

然而，尽管事情平息下来，但是熬日子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年复一年过去了，她意识到她犯下了可怕的错误。她的情人沉下海去，躲开了她最后的拥抱，她想到，如同阿格尼丝设身处地为她想的一样，她的灵魂已经随他沉下海底了，她再也不能产生世俗间的爱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可以走，可以对她的丈夫有点用处，对那个小男孩儿有点用处，小小儿子生得和他一模一样，而且，她认为，和他的脾性也一模一样。然后，斯蒂芬出生了，改变了她的生活。她依然可以一腔热情的热爱人们；她毅然从光辉的过去汲取力量。但是，按她遵守的约定，她必须把这个孩子当作一个陌生人。她受到了世俗约定的保护，那就必须为这些约定交费。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的第二个孩子把她和第一个孩子的距离拉近了。她也开始爱恋里基了，对里基比过去更有用处了。随着她的爱复活，她感受痛苦的能力也复活了。生活，更加重要了，也更加痛苦了。她对丈夫也更上心了，不那么漠然了；最后丈夫死了，她看见了一个硕果累累的秋天，回响着应该叫她母亲的男孩的声音，美丽极了，然而，她的大限也到了，这时候她才记起来遥远的北方那个墓堆儿，其中那个遗骸再也不能够返回生养它的亲切的故土了。

[1] 罗马神话中守护门户的神，具有两个面孔。

[2] 原文为法语。

[3] 引自沃尔特·惠特曼的《我自己的歌》。

[4] 斯温伯恩（1837—1909），英国诗人、文学评论家，代表作是《日出前的歌》。

第三十章

斯蒂芬，这两个有情人的男孩儿，生就一种让他不能安生的本能。在夜里——尤其是在户外——他格外活跃，颇令人费解。干草拂打他的脸颊，田野视而不见，悄无声息，他站在地头，向黑地里扔石头，或者抽烟斗。扔出去的石头不知去向，烟斗熄灭了。然而，他会一直待在田野，等日头升起，沐浴着晨曦，在晨霭里奔跑。他深为自己的良好循环系统骄傲，一大早起来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可是，到了夜间，为什么他热血循环，而身边的一块块田地凉飕飕的截然不同，要等太阳升起来才暖和呢？什么幸运的命运让他热血沸腾，把温暖而可爱的他派遣到了一个被动的世界？他还有别的本能，但是这些本能都没有给他带来麻烦。每种本能呈现的时候他都感到非常愉悦，只要不会给同伴们造成严重伤害，他都乐此不疲。然而，在夜里作祟的那种本能，则不会像别的本能一样安分下来。

起初，他在菲林先生的关照下生活——因为菲林先生是他母亲唯一可以有什么话都说一说的人，也是唯一既不把她当罪人另眼相看、也不把她当新潮派对待的人。在为数不多却亲密无间的谈话中，她要求他教育她的儿子。“我教他学拉丁文，”他答应道。“别的东西，这样的孩子都记得住。”不管因为什么，拉丁文学习失败了：脱粒机的声音响起来，谁还能专心研读维吉尔的诗歌呢？再说，你知道，柴火垛在减少，老鼠每次遭厄运都跑得碰头撞脑的吗？但是，他喜欢菲林先生，菲林先生去世他哭得很伤心。埃里奥特太太，一个和蔼可亲的女人，不久也去世了。

这两次亡故的次序，有些要命的东西。菲林先生在他的遗嘱里没有为这个孩子写上什么条款：他的妻子答应把这事儿办了。然后，埃里奥特先生死了，而新的家庭还没组成，埃里奥特太太又突然去世了。她也没有给斯蒂芬留下钱财：她没有东西可留。命运把他交到了菲林太太的掌握之中。“事情走到哪步算哪步吧，”她想。“我来照顾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儿，那个丑陋的小男孩子[1]可以和希尔特家一起生活。我死后——喔，各种材料都会在我死后为人所知的，到时候它们就对上号了。我喜欢它们各自独立的主意。这样很有意思。”

他当时十二岁。上学有过几次短暂的间隔，他一直生活在威尔特郡，直到他被赶出来。生活具有两个泾渭分明的方面——客厅和另一种生活。在客厅里，人们谈天论地，一边聊天一边哈哈大笑。因为头脑聪明，他们便对动物不闻不问：人活一辈子，从来不屑见识一只刺猬。在另一种生活里，人们交谈，却各笑各的，或者连说话也各说各的。总的说来，除了笨蛋和猎场看守人，这种生活更可取。他知道他的处境。他从旁观察孩子，后来观察大人，根据情况采取行动。他的处境没有法律——警察管不着的地带。没有什么束缚他，束缚他的是他自己的话，因此他说话字斟句酌，出语吝啬。

一个人内心充满欲望，是不可能浪漫起来的，这样一个男孩子让菲林太太大失所望。他的父母只有过一次短暂的拥抱，在这个世界的卫道士的权力和死神的权力之间，只找到了短暂的间隔。他是诗歌和反叛的孩子，诗歌应该在他的血管里奔流。然而，他生活得离他喜爱的东西太近，看上去好像没有诗意。远离那些东西，他也许会让菲林太太感到满意，而且把手伸得长长的，一副享乐主义者的渴望神情。事实上，他只能骑在菲林太太的马匹上，在她的田地里走来走去，晒晒阳光，干干活儿，没有显而易见的理由非要怎样不可。菲林太太不相信慈爱，也就没有尝试用慈爱来塑造他；他这方面呢，巴不得摔摔打打，成为一个本色男人。他的父母赐予他杰出的天赋——一副好身架，四肢发达，脸盘儿不难看——他的习惯和这些天赋也相得益彰。他们还赐予他晴朗的精神——一种在那短短十七天里便创造出来的精神。然而，他们没有把他们苦苦等待六年的那种精神赐予他，为了一个人而爱，永远不是他可以理解的最伟大的东西。

“哲学”延缓了他们之间的争吵。出于对他个人的出身的漫不经心，他对我们那些永恒的难题，倒是有一定兴趣。这种兴趣一直没有变成一种激情：兴趣随着他身体成长而产生，却又很快和肉体合二为一了。或者，如他自己讲的：“我必须先安顿，再开始。”他很快安顿下来，成了一个唯物主义者。后来，他把那些六便士再版小册子都撕毁了，便再也没有博得菲林太太的喜欢。

就在他把自己安顿下来之际，他开始嗜酒了。他找不到什么理由反对喝酒。那种本能在他骨子里，喝酒又不会伤害谁。这方面，如同别的方面，他的行动一是一二是二，很快便不再吆三喝四闹酒疯，变得默然处之了。有些人喝醉了装疯卖傻，翻过围栏往家里爬，第二天早上说些悔过的话，他对这些人不屑一顾，极尽挖苦讽刺。事实上，可以想见，他一点也不令人讨厌；因此，他一直没有收敛他的性格，也没有压抑他的意志。不像阿格尼丝夸大其词的那样，他喝醉的时候并不多。真正的争吵，是从别的方面引发的。

活出模样的人，年轻的时候放荡不羁。然而，到了一定时刻，他们远离他们粗俗不堪的同伴，向往更高雅的事情。这种时刻一直没有在斯蒂芬身上发生。生来就有一种霸气，他听任身上的蛮力指挥自己，一直和儿时结识的人在一起打打闹闹。他们毫无节制地把他们的青年期延长下去。“他们不会安定下来，”威尔布拉厄姆先生对妻子说。“他们贪得无厌，就想要东西。这都是工会惹出的祸根儿。我要把最坏的几个打发走了。”随后，斯蒂芬赶紧来找菲林太太，央她从中帮忙。“这不公道。某某是个好人。他干活儿了。对工作热心吗？不。他为什么应该热心呢？不过把心操到就行了。但是对足球非常热心。”菲林太太笑起来，为某某向威尔布拉厄姆先生说情。威尔布拉厄姆先生听了火气不打一处来。“农场没有规矩怎么经营下去呢？如果斯蒂芬先生乱干涉，规矩还能建立起来吗？斯蒂芬先生就喜欢以势压人。他所交往的人都是一个德性，假装和大家平起平坐，实际上他用尽心思，高高在上。当然，身为绅士，这是自然而然的。但是，作为一个绅士，整天和穷人混在一起，学习他们的活儿，把许多错误的观念灌输进他们的脑子里，又把他们流行的种种不满说给菲林太太听。可那些不满在过去都算是坏毛病啊。”菲林太太于是把斯蒂芬训斥了一顿。斯蒂芬听了大发脾气，对菲林太太老大不敬，还把威尔布拉厄姆先生也侮辱了一番。

菲林先生的规矩形同虚设的日子似乎又要回来了。斯蒂芬具有实践经验，对打架也跃跃欲试，这些可是菲林太太的丈夫从来不具备的。斯蒂芬把种种不满开列了一张清单，有些很荒唐，有些是鸡零狗碎。阅览室里没有报纸啦，你应该在汤普森家门上钉一个门牌啦，没有平整的板球场啦，分配不公、干活过时啦，威尔布拉厄姆太太的磨刀童没有得到工钱啦，等等。“难道你一点脑子都没有吗？”菲林太太冰冷地问。“你想不到我对这农场有多烦恼。”她一门心思修改书的校样，重写前言里的记忆片断。一气之下，她给阿格尼丝写了信。阿格尼丝回信作答，表示体谅，菲林太太一贯精明过人，却落入了那个更年轻的女人的掌控之中。她们开始议论他，把他当作一个不上进的坏孩子；后来他贪恋上了酒，这下看起来就罪加一等了。现在菲林太太所需要的是一种个人的不满，阿格尼丝正好投其所好。尽管耿耿于怀，她还是决心给他个出路，想到了我们那些遥远的殖民地不失为两全其美的去处。然而，他不领情，爆发了一种少见的情绪：他宁愿饿死，也不离开英格兰。“为什么？”她问道。“你在谈恋爱吗？”他抓起来一团白垩——他们这时来到了棚架旁边——没有作答。教区牧师嗫嚅说：“这不像出国受洋罪——日不落帝国嘛——血浓于水——”星期六，一团白垩打破了菲林太太客厅的窗户。

这样，斯蒂芬离开了威尔特郡，半是恶棍，半是殉道者。别给他打上社会主义者的绰号。他和社会不会发生争吵，也不是特别相信人民，因为他们穷困潦倒。他只是主张这样的信条：“这里是我，那里是你。”因此，阶级区别对他来说是区区小事，生活没有一板一眼的计划，生活只是一场个人的战斗或者个人的休战。出于同样的原因，列祖列宗也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不会因为同一个女人做了两个人的母亲就对另一人更亲切。然而，带着这个消息似乎值得去一趟索斯顿。也许，去一趟什么结果都没有；也许，去一趟会有友好的交往；也许，他找着找着，就能找到一个家。

他们冤枉了他，他便灰溜溜地离开了。他压根儿没有想到推卸责备，也从来没有想到向仍然坐在侧厢花园思考的安塞尔吐吐苦水。他只知道，受过教育的人都很不可一世，一副清洁的肝脏千万不能再走进邓伍德大厦。那里的空气好像污浊不堪。他向水沟里唾了一口。他躺在索尔兹伯里的来复枪射击场里，不就是昨天的事儿吗？几分苦闷泛上心头，他心下琢磨，还不如现在再回到那个射击场呢。“我应该先写信，”他寻思。“这里我的钱用完了。我无法走动。看起来，埃里奥特家实际上掠夺了我。”这是他对埃里奥特一家耿耿于怀的唯一牢骚。他们怀疑他，侮辱他，如同在路旁他碰见的一个流浪汉的咒骂。他们都是些肮脏的人，和他不是一路人。他把这出复杂的悲剧总结为“上当受骗”。

里基正在被人架往楼上去，安塞尔（如果他知道的话）正在大街上碰头撞脑地找他，而他却躺在一个铁路拱桥下，盘算他的各种打算。他一定要报答那些送给他先令和衣服的朋友。他想起了弗里，他搅乱了他的星期天——可怜的弗里，他现在应该在他们中间，在他的姑娘面前显摆呢。“我敢说，他以后会感到羞愧，无颜去见她，然后呢，她会选中另一个男人。”他也饿得够呛了。那个可恶的东西埃里奥特太太这会儿也许早用过午餐了。把裤子背带系紧，撕掉那些弄湿的旧文件，他踏上了挣钱的路途。他看上去好像一个劣迹斑斑的年轻歹徒：他的衣服脏兮兮的，身上失去了早晨的朝气。扶了墙壁，愁眉苦脸，有时自言自语，他拖着步子狼狈不堪地向北走去；难怪有些姑娘看见他惊叫起来，也难怪主妇们下午急匆匆赶往教堂，见了他会转移目光。他从一个近郊住宅区流窜到另一个，终于闯进了比他本人还野蛮的人群中，他们买了他的烟叶，卖给他食物。居住区又“连成了片”，一家人都不坐在自己的家门口，却坐在厚厚的平纹细布帘子后边。也许又“走投无路”，陷入更加公开的绝望之中了。他流浪到了夜间，来到了一条滚滚流动的河边，水势浩大，俨然一股洋洋大水。这条大河汇集了中部英格兰的水域——从辛德海德流过来的，从奇尔顿斯流过来的，还有从大平原威尔特郡北边流过来的。在这里，各路流水蜂拥而至，沟满河平，这才向大海奔泻。但是，他所熟悉的水域不知去向。那些水域一路向南流去，汇入森林和美丽的田野守护的埃文河，永远湍急，永远清澈，把基督教堂的尖顶映照得清清楚楚，与怀特岛的一道道防御城墙相依相随。他想了一会儿这些水域，这才跨过眼前这条幽暗的大河，走进了现代世界的心脏。

这里，他找到了活儿干。他不会绅士的那些派头，却也没有因此受到妨碍，因为赶上季度的第一天，他设法在一家有家具的收容所干上了活儿。他把人们从郊区挪到伦敦，从伦敦挪到郊区，从一个郊区住宅挪到另一个郊区住宅。他的伙伴们火急火燎，牢骚满腹。他特别反感那个工头，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不让人赌咒发誓，却对更加掉份儿的事情津津乐道——那就是伦敦佬的耍贫嘴。伦敦的知识界那么轻浮，那么浅薄，好比一条永远流不到海洋里的河流，如同伦敦人的体格一样让他反感，人人矫健灵活却没长性，很少能够传到第三代。如果他对父亲了解的话，他觉得就是这种情况；因为在埃里奥特先生和祖先之间，鸿沟是社会的，不是精神方面的：他们都力图表现得很精明，虚度年华。托尼·菲林有一次把事情说得很明白：“伦敦人这玩意儿是不存在的。所谓伦敦人，不过是走在断子绝孙的道路上的乡下人。”

十天的头上，他几乎没有节省下什么东西。有一次，他路过保存着他一百镑钱的银行，不过取出这笔钱对他来说还是不方便。然后，受本分驱使，他流浪到了离索斯顿不远的一个郊区住宅区。天擦黑时分，一个赶着轻便马车的男人要他牵了一会儿马，错给了他一个沙弗林的小费。斯蒂芬在后边大声呼叫；可是那个男人身边有个女人，心想潇洒一把算了；他本意是给斯蒂芬一个先令，给不起这样一大笔小费，可这时也只好大声回应说：他的沙弗林和别人的一样值钱，如果斯蒂芬认为不值钱，那他爱干什么随便，爱去哪里也随便。多亏了这个男人。斯蒂芬把沙弗林换成邮政汇票，寄给了卡德夫的那些人。这笔钱虽然不能还清他们，但是到底还上一些，他感觉他的灵魂安生多了。

他的口袋里还有几个先令。这些钱够他前往威尔特郡的费用，那是个有吃有喝的郡；但是，到了那里他能干什么呢？谁会雇用他呢？今天的路程看样子不值得。“明天，也许不错，”他寻思，决意把这点钱换一种花法，轻松一把。他花了两便士坐了一回电车。从电车顶层，他看见太阳在下落——一个大圆盘，镶了一圈暗红色的边儿。同一个太阳也在索尔兹伯里下落，却亮堂堂得耀眼。一层金闪闪的薄霭，索尔兹伯里的教堂尖顶随时会刺进去，如同一枚紫色的银针；然后，雾气从埃文河以及别的河流袅袅升起。灯，或明或暗，然而一个个村庄已经沉潜在客观外界的纯度之中。除了这些村庄，索尔兹伯里教堂是唯一一座哥特式新贵。一代又一代，人们来到索尔兹伯里采购东西或者做礼拜，在这里找到了他们生活的危机；但是，在索尔兹伯里教堂修建起来之前，一代又一代，人们都依恋于土地，羊群、狗和人不停地把土地更新，在巨石阵前寻找他们生活的危机。这些人的血脉流淌在斯蒂芬的身上；他们为他赢得的那种活力如今仍然没有受到损害；在那些草原丘陵间，他们和顽强的女人结婚成家，创造出了他称为“他自己”的东西；他们中的最后一位，曾经从像这样的街道和房子里挽救了一个女人。太阳下落之际，他从电车上走下来，微笑中带着期盼。对面有一个酒店，一个男孩儿身穿脏兮兮的制服，已经把酒店前的大灯点燃。他的嘴唇张开了，不由得走了进去。

两个小时后，里基和赫伯特走在环形路上，一块砖头砰一声打在书房的窗户上。赫伯特向花园窥探，一个为非作歹的家伙从他身边溜进了房子，把过厅糟蹋一番，踉踉跄跄向楼上走去，歪倒在扶手上，硬挺着身子挣扎一会儿，从楼梯上翻了下来。赫伯特忙喊警察。里基正走到了楼梯平台上，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膝盖，救了他的性命。

“怎么回事儿？”阿格尼丝赶出门来叫道。

“是斯蒂芬回来了，”里基回答道。“喂，斯蒂芬，醒醒。”

[1] 指里基，因他是瘸子。

第三十一章

里基搬到这里刚刚十天——从憎恶到悔过，从悔过到渴望，从一种恐惧的生活到一种新的生活，即使过上了新生活，仍会被一些生僻的字眼吓自己一跳。喂，斯蒂芬！因为他母亲的儿子回来了，如同母亲活着会做的，宽恕了他，也如母亲早安排下的，和他一起生活了。

“这次他喝醉了，”阿格尼丝无奈地说。她也改变了：那桩丑闻让她增长阅历，安塞尔每天都来这所房子一趟。

“喂，斯蒂芬！”

然而，斯蒂芬现在沉醉不醒。

“斯蒂芬，你住这里——”

“我的老天爷！”赫伯特惊呼道。“我建议，我们大家都睡觉吧。我们都紧张得要命，处于这种状态，话越少越好。行了，行了，里基。当然，要是你希望，旺哈姆在这里过夜吧。”他们把那个醉醺醺的大块头抬进了那间空闲的屋子。对他们中的一位，这似乎是一桩重大的丑闻，而对另一位来说又似乎是一个赎罪的象征。两个人都承认这是一个男人，休息几个小时之后，会对他们做出反应。

“安塞尔原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里基说。“他这次想错了。”

“我看，现在快上床睡吧。”看见里基把手放在那个沉醉不醒的人的头上，他补充说：“你不会干什么傻事儿吧，对吗？你还处于一种病态之中。你可怜的母亲——原谅我多嘴，亲爱的孩子；该轮到我把实情讲出来了。你原以为问题在你父亲那边，是他故意造成的。其实是你母亲的事儿。这下你应该把心绪理得更清楚了吧？”

“我一直表现得太过分，”里基不温不火地说。“安塞尔带我走上了对他来说还很新的旅程。我们站在对与错的后边，闯进了一个只有一件事情重要的地方——那就是心爱的人应该从死者中间升起来。”

“不过你不会干出什么莽撞的事情吧？”

“怎么会呢？”

“别忘了可怜的阿格尼丝，”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是第一个认定我们也许可以维系一个截然不同的方针的人。不过，我们现在都认同了这一方针。他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儿子，区别不大。我是说，他就是他这个人。你与我和我妹妹要站一起站，要倒一起倒。从一开始，我们就说好了。我希望——这些折磨人的景象别再折磨她，这才是一个知道心疼人的人。我跟你说，这些场景让我看了心里直淌血啊。”

“事情会平静下来的。”

“现在上床睡觉吧；我看还是先睡下再说。”

“好吧，”里基说，等他们走进过道，转身从门外锁上了锁。“我们不想麻烦一个接一个。”

彭布罗克先生留下来检查过厅。赫耳墨斯的半身像摔碎了。棕榈树的盆儿也摔碎了。他不嘱咐里基几句，是无法上床睡觉的。“你可别做任何莽撞的事情啊，”他喊道。“他来这里住下的动机，当然，是发泄一时之快。我们三个已经达成了共同的方针。”

“喂，快去睡你的觉吧！”一个声音喊过来，听来近乎无礼。“那些主张每个人都应该进行选择的大多数，我从来都不属于——至少，我今后不会再上赶着入伙了[1]。快去睡你的觉吧。”

“好好睡一觉，是你的正事儿，”赫伯特告诫说，随后回屋去，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然而，里基睡着了。几个月来的负罪感以及最近十天的悔过心理，已经同时过去了。他原想他的生活彻底毒化了，可是瞧瞧！生活完全澄清了。他曾经诅咒过自己的母亲，安塞尔听了回答说：“你也许是对的，可是你站得太近，抱怨不解决问题。往后站一站。假设这种事儿发生在我身上。你想看见我诅咒我的母亲吗？这下，你再往前站一站，看看事情是否已经改变了。”事情真的改变了。他已经在旅途上跋涉——如同一个人必要的时候一定会旅行一样——直到站在对与错的后面。在生活混浊的激流的岸边，爱是唯一的花朵儿。里基往河流上游和下游很近的地方瞅了几眼，知道他深爱的她[2]已经从死者中间升起来了，也许还要往上升呢。“躲开吧——让它们消失——让它们消失。”那场梦一准是幻觉！今天夜里，他还匆匆赶到窗户前——这才想起来，不禁一笑，猎户星不会在六月的星空中出现。

“让我消失吧。她会继续活下去的，”他嘟哝着，为斯蒂芬的幸福盘算着，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他宣布他的弟弟必须生活在邓伍德大厦。他们都被他不温不火的口气吓了一跳。“别的出路都堵死了。卡德夫那边没有出路，一个男孩有这些毛病，不能到处飘荡。还有他的职业问题和花钱问题。”

“多亏了安塞尔先生，料到了这步，”阿格尼丝只说了这么一句；而“我早看出来这是个祸根”是赫伯特的补充。

“钱足够用的，”里基接着说。“一个人的价值不过如此。我们的荒唐行为很多，这不过一种而已。别做出那种受不了的样子，赫伯特。我为你的家人感到难过，可是他一定会让我们顺利过下去的。”因为，斯蒂芬醉酒的经历和斯蒂芬的经历，都属于小事情。他以为，他来重续十天前的要求，没有什么恶意。

“邓伍德大厦这下到头了。”

里基摇了摇头，希望邓伍德不会到头。阿格尼丝看上去一脸不快，哭了起来。“啊，这下全完了，”她发泄说。“这些年来我不让你和他搅在一起，都白费劲儿了。”然而，他没有为她着想，甚至对她受伤的脆弱感情都没有表示同情。说那些废话的时候过去了。他要担当他应该担当的那份责任：担当一切责任显然言不由衷。

也许，他过于硬心肠了。他还没有意识到，他那份责任有多么大，也没有意识到他那些男人操守如何对她的悲痛哀伤担当责任。“如果我有一个女孩儿，我会管得好好儿的，”这话不是傻子说的，也不是粗人说的。里基没有管好他的妻子。他过去把他灵魂的一切活动都展现给她看，误以为这就是爱情；这样做的结果，结婚两年之后，她却变成了一个更糟糕的女人，而他，在这个自由的早上，本不需要对她痛下狠心，却偏偏狠起心来。

那间空闲屋子的铃响了。赫伯特既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又有责职催逼，苦于不能分身，因为小教堂的钟声当当响起来，他只好冒了绵绵细雨到学校去。他已经应承下来，在课间去教堂的。里基那个星期天在餐桌沿儿上碰破了头皮，仍然不允许工作。在他面前，是一个安静的早上。他占了上风，手里拿起他们母亲的照片，不紧不慢地向楼上走去。那空闲屋子的铃还在响。

“照看一下他的早餐，”他招呼阿格尼丝说，阿格尼丝回答说：“早餐早好了。”那间空闲屋子的门把手在慢慢地转动。“我就来，”他大声喊道。门把手不动了。他打开了门锁，走了进去，心里充满慈悲。然而，屋子里站了一个男子，也许拥有了这个世界。

里基对这男人知之甚少；昨天夜里，他那副样子好像毫无色彩，可有可无。仅仅过了几个小时，他就已经重获活力，有了激情，既有阳光，也见风雨。他站着，没有故意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两条臂膊从宽阔而下溜的肩部悬垂下来，两只脚在地毯上拨弄一个膝垫。不过，他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很美丽，他的眼睛正在回忆无云的天空，目光对闯进门来的人视而不见，仿佛看到了更有价值的景象。他的目光十分专注，连里基自己也忍不住向后瞅了一眼，却只看见那条整洁的过道和楼梯顶上的扶手。随后，他的嘴唇咂了两下，一连串令人惊诧的话儿脱口而出。

“把一切损失都算在一起，告诉我值多少钱。我还不如死掉算了。过去我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蠢事儿。我一定糟蹋了很多值钱的东西。要是你不叫警察来过问，我保证你不会遭受损失，埃里奥特先生，我打包票。不过，也许几个月以后我才能把钱送来。每样东西都包赔新的。你不用从口袋里掏一分钱的，你明白吗？务必放我一马，再次高抬贵手吧。”

“这话说哪里去了？”里基问道，仿佛他们是多年的朋友。“我亲爱的兄弟，我们有许多别的事情要说呢。老天爷，干吗大惊小怪的！就是你把这整个家都砸烂了，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肯回来就好。”

“我还不如死掉算了，”斯蒂芬哽塞地说。

“你表现得还说得过去！是我把你抓住的。别把昨天的恶作剧往心里去。你凑合吃点什么早餐呢？”

那张脸越来越生气了，越来越迷惑起来。“昨天不是一场恶作剧，”他说，两眼并没有收回目光。“我喝醉了，而且是故意找碴儿来的。”

“故意找什么碴儿？”

“砸烂你的家啊。埃里奥特太太做不到的，壮人胆儿的酒水做到了。我自作自受。你把我攥到手心儿里了。”

“既然把你攥到手心儿里了，”里基说，努力控制着自己。“那我就想和你谈一谈。这中间的误会太可怕了。”

然而，斯蒂芬来了乡下人的倔脾气，仍然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话。他本意是表现得更近情理，可是里基嘴里无情，说话冷淡。因为他本来没有生他们的气。后来他喝醉了，他们就成了肮脏的人——和他不是一路人。再往后，零敲碎打的伤害接二连三，他头晕目眩，一路走一路摔打东西。“我会包赔所有的东西，”他强忍住说，刷刷的雨点声这时掺杂进来。“你不会损失一分钱的，只要你放我走。”

“你要是再这样说话，连我的棺材你都得包赔！首先，你要原谅我这蛮横的态度；其次，你要和我一起生活，行吗？”因为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话说得准确无误。

斯蒂芬愈发恼火了。他认为这是一个圈套。

“我一直在说，我犯了一个说不出口的错误。安塞尔纠正了我，可是为时已晚，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别以为我摆脱困境容易。安塞尔对谁都不客气。你一定要原谅我，分享我的生活，分享我的钱财——我把这张照片给你带来了——我想让这张照片成为你接受的第一样东西——你还有更大的权利——我现在知道来龙去脉了，都知道了。你知道照片上是谁吗？”

“啊，知道；可是我不想完全搅进去。”

“我们要是能生活在一起，那是她的唯一愿望。她去世的时候，就把这事儿计划好了。”

“我听不明白——因为——分享你的生活吗？你知道我上个星期天来过这里吗？”

“知道。不过当时我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我原来以为你是我父亲的儿子。”

斯蒂芬又生气又迷惑，在不断升温。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就——就那样想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恨我的父亲，”里基说。“我爱我的母亲。”这话听起来简直毫无意义，跟没有说一样。

“上个星期天，”斯蒂芬不容分说地说，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只是来看望看望你。和这个人那个人的儿子没有关系。不是来拖累你的。不是来这里生活的。也不是——真该死，你这肮脏的小心眼儿！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是冲着钱财来的。遗憾。遗憾。我来只是我来来而已，我这人改变不了了。”

“是啊——可我们的母亲——对我来说她从那时候起已经从死者中间升起来了——我知道我错了——”

“我是从哪里进来的？”他把那个膝垫踢了一下。“上个星期天以来，我没有改变。我是——”他又结巴起来。他不能三言两语把自己是谁说清楚。“那个去安多佛的人——怎么说，他是有各种原则的。可是你有——”他的声音突然变调了。“我要说明的是——我是——我没有改变——上个星期是个恶棍——下个星期就来这里生活——我是两面人，一会儿一个样儿——你伤着我哪里了，伤得很要命，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

“我们别这样谈话了，”里基说。“这样说话每分钟都会让事情更糟。一句话，说你原谅我了；握手言和，来吧。”

“那可不行。我不能够。说白了，我不知道你的用心是什么。”

接着，里基开始了新的乞求——不是出于怜悯，因为现在他陷入了怨天尤人的情绪之中。除了心里的同情，这次见面还显露点儿英雄气概。“我劝你别走了，和我一起生活吧，斯蒂芬。这世上没有人照顾你。就我知道的情况，你从来没有因为你的过错真正吃苦头，也没有为此遭过罪，你应该明白的。我愿意拉你一把，你就别非弄清为什么了。我就是愿意，而且我劝你给我这个机会。原谅不原谅我，随你的便。我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呢。”

斯蒂芬最后看了看他，勉强同意了。这份好心有点荒唐可笑，不过是把他当男人对待的。

“我来告诉你我的过错，也告诉你我为此如何受到了惩罚。”里基接着说。“两年前，我对你很糟糕，就是在圆环阵地上那次。不，比那次早几天就对待你不好了。我们骑马出游，我一心想着别的事情，没有用心理解你的话。随后就是圆环阵地的事儿了，到了晚上，你好心好意地招呼我，我连理都不理。可是，骑马出游仅仅是开始。打那以后，我把这个世界都当成二手货看待了。我越来越不屑直面这个世界——不仅仅针对你，所有的人看起来都不真实了。安塞尔从来与众不同：他躲到一边去了，反倒是拯救了他自己。不过大家伙儿都彼此彼此。你还记得托尼·菲林在一本书里说的话吗？‘用苦涩的面包打水漂[3]，几天过去，它就真的让你吃苦头了。’这话应验在了我的生活里；可这话应验在一个喝醉酒的人身上，就不公道了，因此我劝你留下来，和我待在一起吧。”

“有了那张支票之后，我是不能留下来的，”斯蒂芬更加温和地说。“不过，我真的还记得那次骑马出游。我自己也感到无聊了。”

阿格尼丝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吃早餐，这时候从过道里喊叫起来。“他当然不能留下来，”她大声生说。“不管好坏，事情定下来了。自从上个星期天以来，我们谁都改变不了了。”

“你这话说对了，埃里奥特太太！”斯蒂芬高声应道，一下子摆脱了刚才的节制。“我们都改变不了了。”他好不容易心里一亮，向里基转过身来。“我看透你的把戏了。你并不关心我喝醉了没有，也不在乎和我握手言和。你想拉一把的是另外一个人——好像就是那张老照片。你和我说话，却一直看着那张老照片。”他把那张老照片一把抓过来。“我对彬彬有礼那套有自己的看法，从两只眼中间看朋友就是那一套；这个”——他把那张老照片撕成两半儿——“这半拉呢，”他又撕成了两半儿——“这些碎片儿呢——”他把碎片儿扔向了里基，而里基早已缩进了椅子里。“我这部分呢，人走，事儿了。”

里基的英雄气概一扫而光。在椅子里转过身去，他把脸遮挡起来。这个男人是对的。他不爱他，即便他从来也没有恨过他。不爱也好，不恨也罢，他已经对他另眼看待，仅仅把他视为消失的过去的一个象征。这个男人是对的，他本来是讨人喜欢的。他渴望回到过去，在那些风飒飒的田野上骑马出游，渴望回到那些神秘的领域，置身纯净的天空下。然后，他们便可以你看我我看你，可以你帮我我帮你，可以你教我我教你，等到说过的话成为现实，过去不再是一张撕碎的老照片，而是在春天里欢庆的得墨忒耳女神。啊，如果他抓住了那些难得的机会多好！因为抓住了那些难得的机会，一切最难的机会才会到来，那象征性的时刻才会到来，如果一个男人接受了这样的时刻，他便接受了生活。

阿格尼丝的声音曾经引诱过他（“权当为我吧，”她悄声说过），现在却盛气凌人地在他头上轰隆隆作响。突然间，她的声音变成了啜泣，像下雨的响声。他一下子醒过神儿来。斯蒂芬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了，不是出于敏感的原因，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女人，就在他的身边，痛苦难当的样子。

阿格尼丝试图表示歉意，反而引发了新一轮的泪水洗面。有些东西已经让她不堪忍受。他们听见她锁上了自己房间的门。从那个时刻起，他们的交谈变了调子。

“她今天为什么动不动就哭呢？”里基若有所思地说，仿佛在同一个共同的朋友讲话。

“我猜不出来，”斯蒂芬说，凝重的脸上一下子红了。

“是你让她丢脸了吗？”他说，口气发虚。

“可是，谁是杰拉尔德呢？”

里基把手伸到了他的嘴上。

“她打量着我，仿佛很了解我，然后叫了一声‘杰拉尔德’，就开始哭起来。”

“杰拉尔德是一个她曾经认识的人的名字。”

“我想也是。”随后是一阵长长的静默，他们在安静中听见一阵令人心疼的剧烈的咳嗽。“他现在在哪里？”斯蒂芬问道。

“死了。”

“后来你就——？”

里基点了点头。

“不好啊，这种事情不好。”

“我对这种特殊的事情不了解。她表现得好像早已经把他忘记了。也许她忘记了，你把他的魂儿招来了。这个世界上怪事多多。她绷得太紧了。你昨天夜里突然闯来，她也许就一直在打小算盘吧。”

“对付我吗？”

“是啊。”

斯蒂芬站着左右为难。“我想你和她还是劲往一块儿使的吧？”他终于问道。

“离开我们吧，伙计！你走了，我心里不落忍。可是，你不留下来，大家也就没事儿了。”

“呃，我走人是不成问题的，”斯蒂芬说，一边擦抹他的帽子。

“如果你猜测到了什么事情，只要你不提及，我会很感激的。我没有权利要求，不过我会心存感激的。”

他点了点头，慢慢走过楼梯平台，走下楼梯。里基陪在他身边，甚至还打开了前门。仿佛阿格尼丝把他们两个的那股热情劲儿吸收了。郊外现在被笼罩在一片云团里，却不是这一带形成的。风呜呜的，一阵接一阵刮过街道，撞在滴滴沥沥的墙壁上。学校，房舍，都隐藏起来，一切文明世界好像都搁置起来了。只有那些最简单的嘈杂，最简单的欲望，呈现出来。他们一致认为，在这样的落日之后，这天气很是异常。

“那是一只大牧羊犬吧，”斯蒂芬说，直耳聆听。

“我觉得你怎么也应该吃些早饭才走啊。”

“不吃了，谢谢。不过你知道——”他欲言又止。“一切都乱套了，我不反对你和我一起走掉。”

云团压得更低了。

“跟我一起走掉，作为一个男人，”斯蒂芬说，已经走出门来，进入雨雾中。“不是作为兄长；谁会在乎人们多年前干过的事情？我们都一起活着，别的人也活得好好的。我就这样子，里基，你却成那副样子，一副弱不禁风糟糕透顶的样子。在这里，他们对你没有用处——从来没有什么用处，如果真相大白的话——他们只会把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座房子，可以这么说，已经腐败了。明摆着的事情，你应该来。”

“斯蒂芬，等一等。你这话什么意思？”

“等一等我们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斯蒂芬在大门口说。

“我一定要问清——”

他没有等待片刻，抽噎一声接一声传过来，隐隐的，充满绝望，充满怀恨。随后，他步履沉重地离去，里基很快便看不见他的颜色，他的身影。然而，他的声音没有间断，还在说：“来吧，我是当真的。来吧；我会照料你的，我管得了你。”

这些话充满了温情；可是，里基冲进了那团难以触摸的云团里，并不是因为这番话。是在那声音里，他发现了一种更加保险的保证。换了新一代，习惯和性别可以改变，个人激情焕发，相貌也会发生变化，声音截然不同。声音距离种族的源头更近；声音，无论如何，是能够越过坟墓的。

[1] 这话和前面引用的雪莱的那首诗相呼应，暗示主人公里基不能过多数人所过的正常生活。

[2] 指里基的母亲。

[3] Cast one's bread upon the waters，意思是不图报答做好事。作者在“面包”前加了“苦涩（bitter）”，是反其道而用，故把译文发挥一下。

第三十二章

彭布罗克先生课间回来时，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并没有听出个所以然。他的妹妹——他坦率地告诉她——对他闪烁其词，隐藏了一些实情。她无法作出答复。她弄不清楚，她是不是精神失常了。直到现在，她一直假装爱她的丈夫。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把真相讲出来？

“不过，我理解里基的处境，”他告诉她说。“这是一种不平衡的处境，不过我理解这种处境：他生病的时候，我才把这种处境看出些门道来。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他弟弟的守护人。因此，我们必须做出让步。我们必须好好商量。”各种调停一直进行到了十一月，就在这个月内，这个故事终于收场了。

“我理解他的处境，”他后来告诉她。“他处于弱势，却面对挑战。他还和那些安塞尔们有来往。看看这封信吧，为了他那些小故事感谢我的信。上个月，我们把他写的故事寄出去了，你记得——就是我们能够找到的那些故事。看样子，他把时间全都用来写作了：他已经写出来一本书了。”

她只用了自己一半的注意力在听他说话，因为一个美丽的花环刚刚从花商那里送过来。她要把花环送往公墓：今天是她的小女儿夭折一周年。

“另一方面，他把他的遗嘱修改了。幸好，他无法修改很多内容。可是，我担心，在你身上所没有决定的事情，还会发展。关于这点，我所写的东西，念给你听听好吗？我还谈到我和安塞尔先生见面的几分钟，以及我和斯蒂芬·旺哈姆通信的抄本。”

但是仆人说她叫的公共马车已经来了。他把花环给她放进了公共马车里，她趁机赶到楼上去了一会儿。几点泪花儿挂在了她的眼睛上。宁愿丢人离婚，也比这样匆匆逃脱可以忍受。人们会问：“她的丈夫为什么离她而去？”有人会回答说：“呃，也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就是她丈夫忍受不了她吧：她撒谎，还教他撒谎；她不让他干适合他的工作，不让他和朋友来往，不让他和弟弟来往——一句话，她就是一心想把他捏在手心，这可是男人最受不了的。”只有几滴泪水；算不上泪水满面。对她来说，生活从来没有表现得像一出古典戏剧，我们在这样的戏剧中总是试图提升我们的命运，结果把命运挤压碎了。她把斯蒂芬赶出了威尔特郡，而他对索斯顿大发雷霆，对她大发雷霆。为了努力把菲林太太的钱弄到手，她也许已经把她自己的钱白搭进去了。然而，嘲弄是一个高明的老师，她不是那种可以接受这样的教训的女人。她遭受苦难更加直接。三个男人先后让她备尝苦头；所以，她恨他们，而且，如果做得到，她还会伤害他们。

“这些调停根本没有用，”她从楼上下来后，和赫伯特说。“我们还是等待时机吧。不过，你把斯蒂芬·旺哈姆的情况跟我说一说。”

他又把她拉进了书房。“旺哈姆现在或者过去待在苏格兰，和安塞尔们保持联系的前提下，学习种地：我相信那笔钱用去支持他了。显然，他是一个苦干的工人。他也爱喝酒！”

她点点头，莞尔一笑。“比他过去喝得还厉害吗？”

“给我提供消息的人，蒂利亚德先生——哎，我不应该提到他的名字。他是里基在剑桥交往的那种比较不错的朋友，对这次家庭解体深感难受，可是他不想搅和进去。今年秋天，他到苏格兰低地一带去，用心良苦，为我做了几个合情合理的查询。那个人正在成为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她又微笑了。斯蒂芬已经把她的秘密引发出来，她对此耿耿于怀，比他做过什么事情都怀恨在心。那天早上他肩膀的架式——仅仅是架式——让她想起了杰拉尔德。她当时要是不那么累就好了！他让她想起了她过去所知道的最重大的事情，而对她乌云笼罩的心境来说，这好像是堕落了。她朝他转过身来，好像要扑向他的情人；她的神色，他那样的男人一眼就看透了，她请求他疼爱她；有那么一个可怕的时刻，她渴望他把自己紧紧地揽入他的怀抱。她讲着这些，连赫伯特都大为惊诧：“他也酗酒，我深感高兴。但愿他会把自己喝死。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也许父母亲的罪孽传到了孩子们身上，”赫伯特说，把她送上了马车。“不过这可不是由我们决定的。”

“我敢肯定，他会遭到报应的。他有什么权利——”她突然不说了。他对我们共同的人类有什么权利呢？这对谁来说，都是一次刻骨铭心记取的教训。可对阿格尼丝来说，这是很难做到的。斯蒂芬违法乱纪，为非作歹，比一个疾病缠身的人还不如。然而，她却求助了他：他已经使真相大白了。

“我亲爱的妹妹，别哭，”她哥哥说，在窗户前停下来。“我对蒂利亚德满怀希望——希尔特家已经写信了——菲林太太会尽力而为的——”

她坐马车前往公墓的路上，她的怨恨转向了安塞尔，斯蒂芬被赶走后的那些日子，正是他让她的丈夫保持了活力。如果他不存在，那么里基只会放弃他的母亲、弟弟以及整个外部世界，不会侵扰任何人。他身上与生俱来的神秘基因会占据上风。安塞尔亲口告诉她的。还是这个安塞尔，庇护那些逃难的人，给他们钱花，让他们避免了往往让年轻人寸步难行的荒谬可笑的牵制。然而，等她坐车来到公墓，站在那个小小墓堆儿前，她的一腔怨恨，一腔憎恨，又统统转向了里基。

“不过，他终究会回来的，”她想。“一个做妻子的，只能等待。除了我，他的那些朋友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也都会结婚的。我只要等待就好了。他的书，如同他所做过的一切，都会失败。他的兄弟一直喝酒，会喝死的。可怜的无头苍蝇里基啊！我只要以礼相待，坚持下去就行了。他终究会回来的。”

她走动起来，定睛一看来到了杰拉尔德的坟墓前。他死后，她在他的墓旁种下的那些花儿，都死了，她并不想更换它们。在那里，躺着那个运动员，他的尘埃如同那个小孩子的，可孩子是她满怀希望，吃尽苦头，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第三十三章

就在同一天，里基既没有觉得可怜，也没有觉得像无头苍蝇，先去看望了安塞尔们，滞留一夜，然后去了卡德夫。他的姑妈邀请他去客住——他想不出拒绝这次邀请的理由，他也不想用什么理由拒绝。她现在对他没有什么怨气，他也不想抱怨任何人。在马丁莱附近的那个小林谷，他曾经喊叫说：“我不怨恨人。”那时候他无知无识，什么都不懂。现在，他满腹经纶，可他还不会怨恨人。天气宜人，乡村令人心旷神怡，他准备好了，改变一点生活。

莫德和斯图尔特送他上路。斯蒂芬赶来度假，还待在午餐桌边喋喋不休。他也想去卡德夫。可是里基指出：你把人家窗户砸烂的地方，你是不能去的。你一句我一句争吵起来——争吵是家常便饭——眼下，那个年轻人还在生闷气。

“他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随他的便，”安塞尔说。“他比我们知道得更清楚。他什么都知道。”

“他还会喝醉吗？”里基问。

“十之八九会喝醉。”

“还会干那种不请自到的事情吗？”

莫德虽然喜欢一个人有点精神，却宣称说这是不可能的。

“喂，愿你们过得快活！”火车动了，里基喊道。“他今天晚上一准会胡闹。他跟我交心说，他感觉心烦意乱。再见了！”

“可我们要等你出站才走才离去，”他们大声说。因为索尔兹伯里的火车总是倒退出车站，然后又返回来，而安塞尔这族人，包括斯图尔特，就喜欢看见火车来回折腾，乐此不疲。

车厢空荡荡的。里基为这次短程旅行安置停当。首先，他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照片打量一番。然后，把订购午餐盒的说明逐条看了看，又把座位垫子的软硬感觉一下。透过窗户，一个信号房引起了他的兴趣。随后，他看见了现在成为他的家的丑陋的小镇，主街那边就是安塞尔们那所令人难以忘怀的住房的正面。和睦相处的喜剧精神在那所住房里扎了根。那种精神是那么荒谬，那么温馨。那所住房分裂成派系而自我削弱，却依然挺立。玄学、商业、飞黄腾达——各种观念全都和睦相处。安塞尔先生已经做出了许多，可是一个人难拒诱惑，相信更加变幻莫测的力量——那种从“小口饮酒”中获得的力量。“小口饮酒或者被人小口劝酒，从来不懂得早作打算，”里基背诵着诗句，打开了雪莱的诗集，一个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傻的人儿。阅读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啊！哪怕事务缠住了他，哪怕斯蒂芬不断生事儿，哪怕安塞尔有悖常理，但这世界上还有这书的乐园。此时此刻，好像他两年多没有阅读了。

然后，火车停止转轨了，他听见在沿线干活儿的下级职员不断抗议。他们抱怨说，有人不管不顾，登上了这节车厢的脚踏板。斯蒂芬的脸出现了，因为哈哈大笑而不停抽搐。像游泳扎猛子，他从敞开的窗户鱼跃进来，舒舒服服地落在里基的行李和里基身上。他大言不惭地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玩笑。里基哭笑不得。“你下次扒车会被火车碾着的，”里基说。“你这样做为了什么？”

“我来和你一起走，”他咯咯笑道，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就地打滚儿。

“哎，斯蒂芬，这样做太不像样子了。快起来吧。我们昨天把人丢尽了。”

“我知道；我敢保证，我们以后就再不会丢人了，把我的假日都赔上了。”

“哎，这是不足挂齿的滋味。”

这时，他正向安塞尔们挥手告别，向他们挥动着一块肥皂：这就是他所有的行李了，就是这点行李他还丢弃了，因为他把肥皂朝斯图尔特高高的脑门儿扔了过去。

“我不能想象，你在那里干了些什么。你知道，我感到有多么别扭。”

斯蒂芬回答说，他应该待在村子里不动；在那些小旅馆门前和里基会面；诸如此类的方式。

“这是不足挂齿的滋味。”他又说了一遍，力图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嗯，你尽你的所能了，”他大声说，突然表示同情。“把我留下和老安塞尔说话，你也许以为你得逞了。我像多数小伙子一样，感受很多，不过，不提它了，你的姑妈不是德国皇帝。她并不拥有威尔特郡。”

“你这傻瓜！”里基因为他这样信口开河又笑了，说话喷出了唾沫星子。

“不是，她不是的，”他重复说，向窗外的姑娘们送去了飞吻。“嘿，我们在这雨天的早晨向威尔特郡出发了！”

“斯图尔特什么时候在索斯顿火车站找到我们的？”他开心地微笑起来。“我一点没有想到我们能够闯过这一关。”

“呃，我们还没有过关呢。我们打算干什么，从来没有做到。说我对付不了你，那是废话。我有打算。今天晚上吃过晚餐，溜出来吧，我们今后要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谁都别想分开。”

“我也有打算，我不干。”

“待在一起对你有无限的好处。你会渐渐了解一些人——牧羊人，赶车人——”他把胳膊含糊不清地甩了甩，表明与民同乐的民主。“然后，你会唱歌。”

“再然后呢？”

“扑通倒在地上。”

“一点没错。”

“不过我会抓住你，”斯蒂芬保证说。“我们会把你抬到山上，上床睡觉。到第二天早上，你一觉醒来，和老埃米莉吵架，她就把你赶出家门，我们碰面——在圆环阵地碰面！”他在车厢里手舞足蹈。隔壁车厢的人砰砰地敲隔墙，隔墙一敲响，凡是有勇气的小伙子都知道他们也必须把车厢隔墙敲得砰砰响。

“谢谢你。我也有打算，我不干。”里基说，砰砰的响声刚刚停下，但是就间断了一会儿，因为接下来的谈话进行中又伴随了震落的灰尘和砰砰声。“说定了，圆环阵地。我们在那里会面。”

“然后我自己会紧跟你的。”

“不行，你不会的。”

“是的，我会的。我发过誓，今天早上我要干出一些特别的事情。我感觉就像这样。”

“如果这样，那我在下一站就下车。”他笑起来，但是主意已定。斯蒂芬近来已经变得说一不二了。安塞尔们惯坏了他。“带你到那里去，怎么都不合适。让你在那里闹酒疯是不可能的。我能不看望我的姑妈，都不能喝酒，我和她一起说话，你就会溜到村子里把那些劳工带坏，像你一样胡作非为。要去你去。别和我一起去。”

“我年纪轻轻，如果对谁也没有伤害，为什么我不应该痛痛快快生活？”斯蒂芬出言不逊地发问。

“我们还需要讨论这个吗？因为你伤害你自己。”

“啊，只要我愿意，我随时能阻止自己。我只要说‘我今后不理你了，或者不理任何人了，我就不理了’。”

里基知道这样的大话出自真心。他接着说：“还有一种东西叫做道德。你从《圣经》里可以了解到，从希腊人那里也可以了解到，你的肉体就是一座庙宇。”

“你在你最长的那封信里讲过了。”

“也许我写信像一个道学先生，因为这个原因，我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引导过人；但是，你的身体不受你的管束，无论如何是不对的。”

“我听不明白，”他还嘴说，用拳打了一下。

“忘掉你的存在，哪怕是一小会儿，都是不对的。”

“我看你从来没有困得不行，不得不上床睡觉吗？”

正在这时候，火车经过一片矮树林，林下那些灰色的植物活脱像柴火的样子。然而，每一根树枝都在等待春天。里基知道这种类比是虚假的，但是拌嘴把他拌糊涂了，于是他也放弃了这条攻击的路线。

“千万更加细心地对待生命。如果你的肉体在一件事情上摆脱了你，那么为什么不会在更多的事情上得逞呢？一个人还会有别的种种诱惑呢。”

“你是说女人吧，”斯蒂芬平静地说，他的攻击暂停了一会儿。“但是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儿。那会伤害到另外的人。”

“那是唯一让你走正道的东西吗？”

“还会是别的什么吗？”他没有盯着里基看，而是从他身边走过去，两只眼睛像孩子的一样惊讶。里基点了点头，转向窗户望去。

他看见，乡间更加光滑，更加平整。树林不见了，在浅蓝色的天空下，大地长长的轮廓在流逝，在涌现，升起时带出一片桦树的树冠，间断时露出一条绿色的峡谷，谷底一座座房舍耸立在大榆树下或者依傍在清澈的水域旁边。终于进入威尔特郡了。火车已经开进了白垩地带。在一个路边站台边，火车放慢了速度。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打开了车厢门。

“这是要干什么？”

“返回去。”

斯蒂芬早已把威胁忘到了脑后。他说，这不是在闹着玩吧。

“当然不是！”

“我不让你回去。”

“那么下保证，表现得体面一点。”

他被抓住，从门边拉了回来。

“那我们就在索尔兹伯里换车好了，”他说。“在那里要等一个小时。你会发现我这人很遭人嫌的。”

“那不公道，”斯蒂芬争辩说。“这是一种无赖的把戏。我怎么能让你回去呢？”

“那就下保证。”

“呃，好吧，好吧，好吧。基督教青年会。不过，只针对这次拜访。”

“不，不。你假期剩余的日子都得保证。”

“好吧，好吧。很好，我保证。”

“你这辈子以后都得保证。”

他感到了几分欣喜，因为斯蒂芬竟然生气地用胳膊肘打了他一下，说：“不行。去你的吧。你扯得太远了。”火车也开得太远了。路边站台那头的搬运工把门砰然关上了，他们继续穿过缓慢形成的丘陵草原，向索尔兹伯里前行。里基假装在读书。越过书页，他看见他弟弟的脸，纳闷儿坏脾气怎么能与这么绚丽的头脑并行不悖。尽管又执拗又自负，但是斯蒂芬却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他从来不会平生或者酝酿隐蔽的忧郁，也不会沉溺于可鄙的自大。尽管他尽可能慢地花掉里基的钱，但是他要钱不会拐弯抹角，表示歉意。“你一定要管紧我花钱，”他说。时机成熟——尽管这个念头仍然很模糊——他会租下或者购置一个农场。我们没有什么准则，可以用来概括正派的人。安塞尔曾经说过，因此理所当然地提出来一个准则：“他们一定要认真，一定要忠实。”态度认真，并不等于把脸沉起来；但是，人们一定要相信，我们的生命是一种有几分重要性的状态，我们的大地不是消耗时光的地方。斯蒂芬相信到了这样的程度：他在他的工作中，在他的表演中，在他的自尊中，以及他对酒精投入的神圣激情中——尽管这一事实很难面对——都表现出来了。饮酒，当今之日，是一种不美的东西。在我们与西塞隆山[1]的峰岭之间，作孽的河流现在在流淌。然而，声声叫喊仍然从山间传出来，让人对喊叫做出回应，他最好还是与希腊人的公正精神遥相呼应吧。

“我就在汤普森家住下吧，”这位深感失望的寻欢作乐者说。“如愿了吧。”

里基没有因为胜利而得意，不过那是一个幸福的时刻，部分因为他的胜利，部分因为他的弟弟在乎他，他放心了。斯蒂芬只管自己，没有重大的理由，是不会放弃任何快活的。他确信，他从索斯顿解脱出来，对那些仍旧诱惑他返回去的种种威胁和眼泪置之不理，是没有错的。这里有他做的真正的工作。再说了，尽管他没有找到回报，可是回报还是有的。他的身体更好了，他的头脑很健全，他的生命清洗得干干净净，不是用感情之水，而是用同胞的种种努力。斯蒂芬首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兄弟。这里既有他的残忍，也有他的德性。“看着我的脸。别把不属于我的衣服披在我身上——如同你给你妻子披衣服，把圣人们的长袍送给她，而实际上她只是一个女人，她自己类型的女人，需要精心呵护照料。把照片撕碎。这半拉是我，那半拉是你。其余的是边边角角。”其余的并非边边角角，也许到时候斯蒂芬会有什么说什么的。然而，里基需要激励，一个男人，而不是兄弟，一定会挂在他的嘴边。

“我看见那个古老的尖塔了，”他喊道，随后又补充说：“我不反对再看见它。”

“就我所知道的，谁都不反对。从这个世界另一面来的人，都再次看见了它。”

“虔诚的人。不过我不能容忍主教。”他还是很年轻，不容易随遇而安。这座大教堂，盲目崇拜的源头，在他生命中是找不到地方的。他在二十岁上就把各种事情找到了定位。“我有我自己的哲学，”有一次，他跟安塞尔说，“我对你那一套哲学一点也不在乎。”安塞尔搪塞他的笑容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不爽。说来奇怪，一个人主意已定后，看见一个古老的尖塔竟会感觉到他的心在向上跳动。“我认为这是一座公共建筑，”他跟里基说，里基表示同意。“作为一个历史建筑物，它还是很有用处的。”他今天的态度是防御性的。里基注意到，他从苏格兰回来后，这是他的细微变化之一。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又成熟了许多。“从里奇威，你就能看到这个古老的尖塔，”他说着，突然把一只手放在了里基的膝盖上，“在大雨到来之前，它像一根电线杆一样一目了然。”

“里奇威有多远？”

“七英里。”

“在哪个方向？”

“自然是北边了。从北边，你还可以看见德韦泽斯、朴西和别的城镇。还有巴斯的方向。那边看去也有一些景色。你应该去里奇威转转。”

“我没有时间去。”

“去比康山看看也行啊。或者我们干脆去巨石阵看看。”

“如果天气好，我建议去看看圆环阵地。”

“那好吧。”随后他小声说出了一些村子的名字。

“我希望你在这里住下来，”里基和蔼地说。“我相信你热爱这些特殊的田地，超过了全世界。”

斯蒂芬回答说，情况不像他说的那样：他只是习惯了这些乡村田野而已。他希望他们坐马车出去，而不是等待卡德丘奇的火车。

他们已经进入索尔兹伯里，这座大教堂，一个公共建筑物，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灰蒙蒙的。里基建议，在等待火车的功夫，他们不如进去看看。他特别提到了那个无与伦比的北游廊。

“我从来没有进去过，我永远也不会进去了。让你吃惊了，对不起，里基，不过我必须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什么都不相信。”

“我相信，”里基说。

“一个人死了，那就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人世，”他声言说。火车在索尔兹伯里火车站停下来。接下来发生了一个小事件，把他们的计划改变了。

他们在火车站外面找到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一个小男孩儿赶车，是从卡德福德来取一些铁丝网的。“这辆车就够我们俩用了，”斯蒂芬说，然后对那个小男孩儿说：“如果我们给你买回去的火车票，再付你六便士，你可以让我们赶着这辆马车回去吗？”小男孩儿说，不行。“不会有什么事的，”里基说。“我是菲林太太的侄子。”男孩摇了摇头。“你知道旺哈姆先生吗？”旺哈姆先生就在眼前，男孩没法说他不认识。“那么你还有什么可不同意的呢？为什么？什么理由？为什么不行？”不过斯蒂芬已经靠在那张时间表上，谈起别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说：“你是说，你会给我买回去的火车票吗，旺哈姆先生？”

“没错儿，”旁边一个人说。“难道你没有听见他说吗？”

“我听见他说了，听得很清楚。”

这时，斯蒂芬把手放在挡泥板上，说：“不过，我想要的是，你的这辆马车，听着，我要亲自赶回去。”他说话的当儿，一旁站立的人把他的话又讲了一遍。“他想要的是，你的这辆马车，听着，他要亲自赶回去。”

“我不反对，”男孩儿说，仿佛深深地受到了伤害。好一会儿，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从车上下来，说：“我不想趁机要价，再要你们的六便士了。”

“真是小傻瓜呀，”里基厉声说，这时他们赶着马车穿过索尔兹伯里镇。

斯蒂芬一脸惊讶之色。“那男孩有什么错吗？他得把这事儿想一想呀。过去没有人要他干过这样的事情。下一次，不用多说他也会让我们使用马车的。”

“如果他赶车来取一颗洋白菜，而不是铁丝网，他是不会同意的。”

“他永远不会赶着马车来取一颗洋白菜。”

里基把他的脚挪了挪。不过，他的火气儿过去了。他看出来，这个小小的事件过去就一直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挑战。“组织化”、“系统化”、“争分夺秒”，以及“诱导团结精神”。他把过去两年来这些格言回顾了一下，发现它们忽略了个人的争夺、个人的休战、个人的爱。索斯顿学校过去奉行这些格言，结果失去了学校的功用，成了一个泡沫飞溅的大海，白搭上了邓伍德大厦这艘多余的船。他感到羞愧，向斯蒂芬转过身来，说：“他永远不会，你说的对啊。那个孩子没有错。他很诚实，把事情想清楚了再做。”然而，斯蒂芬早已经把这件小事忘掉了，要不然就是他不愿意谈起这件小事儿了。他断言的那股劲儿过去了。

索尔兹伯里到卡德夫的一路上极其枯燥无味。这城市——上帝执意把它安置在河流旁边；在威廉·鲁弗斯[2]治下，它渴得要命，不就顺理成章地挪到那里了吗？——这城市偏离了它自己的平原，爬上了一道道山坡，在坡上翻跟斗，建成了一排排循势而上的红砖建筑物。循势而上的排与排之间，间隔很小，它们毫无争议地连接起来，或者创造出某种商业需要。城市没有向那座大教堂展望，却面对了一道不讲宗教信仰的壕沟，这是一个城市不应该的。它们对大地的雄姿视而不见，对大地注定的种种情感毫不在乎。它们是现代精神的体现。

穿过这些建筑物，公路顺势而下，通向一片再平常不过的乡村，然而就在这里，大地的威力变得更加强大。河流奔向四面八方。距离有远有近，各不相同。在峡谷里生活的人，倒比住在你隔壁的人更容易了解，尽管相隔荒野的丘陵草原。而且更容易把人深入了解。这乡村不是天堂，能够展现出种种让所有地方的好人都痛苦的恶习。然而，乡村有空地儿，有闲暇。

黄昏来临了，里基说：“我认为，这种事情在全英格兰到处发生。”也许，他的意思是说，城镇归根到底是累赘，灰色的流动之物，人们在其中急不可待地相互寻找，却把自己丢失了。然而，里基没有得到回应，而且没有等到回答。在座位上转过身来，他目送冬日的太阳溜下静静的天空。天际一片淡黄，大地接触的地方一时间紫色点点闪烁。一切暗淡下去：没有华丽的景象来结束这仁慈的一天，而且等他转向东方时，夜幕已经悬挂起来。

“这些沃兰地——”斯蒂芬说，声音几乎和出气声差不多。

“什么是沃兰地？”

他指向黄昏，说：“我们给一种田野起的名字。”随后，他把马鞭插进鞭鞘，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吞咽下去。里基睁大眼睛看那些沃兰地，只看见了一片褐色的苍茫原野。

“有很多方言吗？”

“过去流行不少呢。”

“我看它们都失传了吧。”

这场谈话转变得饶有趣味。他用一种回答人的口吻说：“我期望，时间赶巧了，我可以结婚。”

“我也期望你可以结婚，”里基说，心下纳闷儿怎么一点都没有感觉他回答得令人猝不及防。“我们明天白天从这里去看看圆环阵地怎么样？”

“我们都看过了。不过菲林太太曾说过，没有哪个体面的女人愿意和我结婚。”

“你同意这样的看法吗？”

“你赶一会儿车，好吗？”

马儿慢慢地向苍茫夜色中走去，夜色由深棕色变得黑暗了。后来，一片发亮的光线把他们包围起来，空气变得更加凉爽：公路在低矮的白垩石墙之间向下延伸。

“可是，里基，难道我找不到一个姑娘——本色而不娇柔——按我自己的方式和她幸福地过日子吗？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没有什么资本——当然是忠诚的，不过她可以永远不接受我的思想。一点没有不尊重她的意思，只是因为一个人所有的思想不能属于任何单一的个人。”

他说话的当儿，甚至公路也消失了，看不见的水涌过来，在车轮的辐条间流动。马儿挑选了浅滩行走。

“你也无法拥有别人。至少一个男人是无法做到的。也许对诗人来说情况不同。（让马儿喝几口水吧。）我想娶个女人，可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可诗人会告诉你，这是令人厌恶的。这点让你厌恶过吗？因为什么资本也没有，我一定要表现得温柔才好。因为，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是外部一些东西逼迫一个人结婚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别催赶马儿快走。）我想结婚，可是——我一下子说不清楚。我忍不住要蹚水走一会儿：这是我们自己的河流。”

浪漫的爱情要比斯蒂芬说得更伟大。有的男人和女人——我们从历史上了解到——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对方而生，他们会互相搀扶，走完最漫长的旅程。然而，浪漫的爱情也是现代道德的准则，因为这个原因，也就广为人知了。永恒的结合，永恒的拥有——这些正是普通人的诱饵。把诱饵吞下的普通人不会坦率说出自个儿的错误，而且——也许为了掩盖真相——不会像斯蒂芬这样的人一样，大声喊叫说：“肮脏的愤世嫉俗分子。”

里基看见黑黢黢的大地与黑色的天空结合在一起了。但是，头顶上的天空变得更加清澈，大熊星座在闪烁，中央的星星在争辉。他想到了自己兄弟的未来和他自个儿的过去，还想到许多真理也许就在安塞尔的那句对偶中：“男人想爱人类，女人只想爱一个男人。”不管如何，他和他的妻子已经把这句话验证了，也许冲突在他们自己的婚姻中很有悲剧性，却是这个世界别的领域屡见不鲜的。正在这个时候，斯蒂芬站在河水里向他要火柴：菲林太太教给他用纸玩花样的法子，现在他要表演给里基看，不再说那些废话了。他弯下腰，划着火柴照亮浅滩水波涟涟的水面。“水流还不小呢，”他说，而他的脸在黑暗中闪现出来。“对了，把那张糙纸给我，快！随手团成一个球。”

里基按照他的吩咐递火柴，却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张兴致勃勃的脸。他相信，那张脸上凝聚了一种新的精神，把青春期的种种生涩粗糙都打发掉了。他看见他的两只眼睛更加稳定，男人气十足的胡子，像一根金条一样横亘在他那更加稳重的嘴唇上。有的人的脸是美编织的，有的是才智编织的，有的是热烈的激情编织的：斯蒂芬的脸是在等待岁月的触摸吗？

不过，他们像继续在火车车厢里胡闹的孩子，玩得很起劲。那团纸被火柴点燃，燃起了一团玫瑰般的火苗。“现在轻轻地和我配合，”斯蒂芬说，然后他们把像花儿一样的纸团放在河流上。沙砾和葳蕤的野草一下子展现出来，紧接着那朵火花儿向深水里滑去，冲向一座桥的两道拱。“它要撞上去了！”他们叫喊起来；“不，它不会撞上去的；它选择了左边的拱，”于是一条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隧道，在滴落一粒粒钻石。然后，它在里基眼前消失了；但是，斯蒂芬跪在水中，嚷嚷说它还在漂流，通过了桥拱，还在燃烧，好像会永远燃烧下去。

[1] 位于希腊东南部，狄俄尼索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的神秘仪式在这里举行。

[2] 即威廉二世·鲁弗斯（1056—1100），英格兰国王，1087年到1100年在位。

第三十四章

菲林太太派去接她的侄儿的马车，从卡德丘奇车站空车回来了。她正在准备一顿独自享用的晚餐，她的侄子却到来了，嘴上一个劲儿道歉，脸上却平静得没事儿人一样，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打断他的解释，说：“别管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反正你在这里了，我很高兴看见了你。”里基把衣服换上，他们接着走进了餐厅。

餐厅的壁炉很旺，可是窗帘没有拉上。菲林先生一直相信，窗户外面有夜色，要比任何图画都更美丽，他的遗孀便保持了这一习惯。她坚持下来，很有勇气，六月里，大团大团的白垩夜里不期而至。出于某种含糊的原因——在里基看来一点也不含糊——她把白垩块保存下来，是为了保留一件轶事的纪念物。看见白垩块摆在壁炉上边一排，里基期望他们说话的话题是斯蒂芬。然而，他们一直没有提到斯蒂芬，尽管他是他们所说话中的潜在因素。

他们在谈菲林先生。《随笔》已经取得了成功。她真的很开心。她让仆人把那本书拿来，在两道菜之间给她的侄子大声朗读，声音柔和而冷漠。然后，她又派人取来出版社的短评——不管怎么说，没有人会不屑一顾这些东西——把别人关于她的前言的评论也读出来。她运笔优雅，简洁，充分，给人启迪，必不可少，不可多得。这样，一餐饭吃得很愉快，因为还没有谁能够把正式场合和不落俗套结合得如此得体，报纸乱扔在她这高贵的餐桌上，看上去只是增添了魅力。

“我的丈夫写得非常令人信服，”她说。“现在，你把你喜欢的他的文章念给我听听。就读一读《真正的爱国者》吧。”

他拿起书来，找到文章念道：“让我们彼此相爱吧。让我们的孩子从肉体到精神彼此相爱吧。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这点。也许，大地会忽略我们的爱。也许，大地会肯定我们的爱，为让新的一代又一代人爱护下去，忍受山峰、尖塔和土岗的一时之苦。”

“他写那篇东西时还很年轻。后来，他怀疑我们是否彼此更加相爱，或者大地将会肯定什么东西。他至死都是一个最不幸的人。”

里基忍不住说：“至死都不知道大地已经肯定了他。”

“大地肯定了吗？这很可能。在那些日子里，大地和我很少相见。你看见大地的时候很多吗？”

“很少啊。”

“你以为大地会肯定你吗？”

“很有可能。”

“我认为，里基，提防一点为好。”

“我不认为。”

“提防大地吧，没错的。真的回到它那里，是往回走——把人工东西（你们年轻人不会承认的）扔掉，那是扔掉了生命中唯一的好东西。别假装你天真无邪。我也曾经假装过。别假装你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只对这样机智的谈话在乎，只对书本在乎。”

“那次谈话，”莱顿后来说，“确实很机智。而且谈话还一直有所指。”他没有多听下去，因为他的女主人要他退下去。

“我的侄儿，就这样吧，挽回一下你和妻子吵架的事儿吧。”她向里基伸出手来，感情很真挚。“现在挽回要比以后容易得多。可怜的女人，她傻乎乎地给我写信，不过总的说来，我站在她的一边对付你。她同意支持所有你过去奋斗的东西——所有的人，所有的理论。我在她的来信中看出来，她再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了。”

“她不会不干涉的，”里基说，眼睛看着漆黑的窗户。“她看不起我。再说了，我不爱她。”

“我清楚，亲爱的。她也不爱你。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我还要说一遍，提防大地。我们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各种常规——如果你认真审视——都有它们庄严的一面，最后都会找我们算账的。我们不是为伟大的激情活着，不是为了伟大的记忆活着，不是为任何伟大的东西活着。”

他把头仰起来，说：“我们是的。”

“现在你听我说。今天晚上我很认真，很友好，你一定早看出来了。我请你来这里，部分是为了我快活——你属于我的分列式[1]——但是也是为了给你好建议的。火山爆发了——这可是我曾经十分着迷的现象。喷岩浆的时期过去了。现在该按照常规来把事情做好了，把垃圾清理掉。我今年五十九岁了，我郑重地告诉你，生活中重要的事情都是小事情。快回到你妻子身边吧。”

里基看着她，心里充满遗憾。他知道他再也不会被吓住了。只是因为她认真、友好，他才不厌其烦地回答道：“有一个小小的事实，我应该告诉你，算是对你的那一套的回应吧。一个故事——一个长故事——的想法在我的脑子里酝酿了一年了。这可是我自娱自乐的一个梦——你将来会推荐给人的那种乐趣。我要抽时间把它写出来，但是我周围的人把我的生活弄得五颜六色，好像这个故事永远不值得写下去似的。因为这个故事不可能挣到钱。后来，火山爆发了。火山爆发几天后，我躺在床上看到外面那个垃圾的世界。我认识两个人——一个是知识分子，另一个正好相反——一下子冲进房间来。他们说：‘你的短篇小说怎么回事儿？它们不好看，可是它们哪里去了？为什么你停止写作？你为什么没有去意大利？你必须写作。你必须去。正是你，因为写作，就要去。’哦，我写出来了，昨天我们把这个长故事寄出去转圈儿了。人们不喜欢它，原因因人而异。但是这个故事对人们大有好处，那么我应该写，于是就写出来了。我跟你说过了，这仅仅是一个事实；别的事实呢，我相信，在过去的五个月里发生了。但是我提起这个故事，是要证明人民是重要的，因此，不管我的生活会多么不方便，我都不会回到她身边。”

“那意大利呢？”菲林太太问道。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意大利必须等待。现在他有时间，可他没有钱。

“那个长故事是写什么的？”

“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遇，过得很幸福。”

“依我看，这就是一个杰作[2]。”

他皱起了眉头。“在文学里，我们不需要突破我们的各种界线。我傻归傻，可我还不至于认为所有的婚姻到头来都像我的结局一样。我的性格造成了我们两个的灾难，与婚姻没有关系。”

“我亲爱的，我也结过婚；婚姻是应该受到责备的。”

然而在这方面，他好像知道得更清楚。

“哦，”她说，离开餐桌，端了甜食，向壁炉走去。“这么说，你放弃婚姻，选择文学了。而且感觉很幸福。”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正如我们过去在剑桥常说的，奶牛就在那里。这世界是真实的。这是一间屋子，那是一扇窗户，外面是黑夜——”

“接着说。”

他指着地上。“正对着这里的那边是白天，日光穿过另外的窗户，照进了另外的屋子。”

“你真是奇怪透了，”她稍停之后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坐在那里，吃着我的点心，始终就只知道这地球是圆的。谁教给你的？我现在要上床睡觉了，整整一晚上，你告诉我，你、我和甜点心都在向东方拼命奔跑，一直跑到太阳跟前。早餐像平常一样，九点吃。晚安。”

她按了两遍铃，她的女佣拿来了她的蜡烛和手杖：最近，她习惯了吃过晚餐就回自己的房间，因为她身边没有人陪着坐一坐。里基对她的孤独深有体会，对她的明察和迟钝也深有体会。她反应极快，头脑异常清晰，甚至想象力也非同寻常。但是，她同时已经忘掉人们过去是什么样子了。发觉生活枯燥无味，她已经在生活中加入了种种谎言，如同化学家把新的元素加入到溶液里一样，希望生活会因此闪光或者变幻出一些美丽的颜色。她喜爱误导别人，到头来她个人对虚假和真实的看法混为一团，反而把自个儿误导了。看看她对斯蒂芬身上的毛病感到多么得意吧。然而，她自己身上的毛病早已积习难返，因为那完全是精神方面的。

莱顿端了咖啡进来。觉得为一个小年轻人点上客厅的灯没有必要，他便诱导里基，让里基说自己更愿意到餐厅坐坐。于是，里基坐在了壁炉旁，把玩一块白垩。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浅滩，他们在这里几乎没有徘徊。他仍然听得见那匹马儿在黑暗中饮水，仍然看得见那个神秘主义者站起来，那个桥拱在滴落钻石般的水滴。他已经单独钻出了桥拱，相信大地已经肯定了他。他终于站在了各种事情的后边，看出来种种常规并不庄严，它们到头来不会找我们算账。

他陷入了沉思，那块白垩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下来，掉进了咖啡杯里，把杯子砸碎了。莱顿说，这个瓷杯很值钱。他相信这下不可能配成套了。每一个杯子都不一样。这是一套杂色瓷器。那个托盘没有了杯子，这下就毫无用处了。埃里奥特先生可以向菲林太太解释清楚杯子是怎么碎的吧。

里基答应说，他会解释清楚的。

他离开斯蒂芬时，斯蒂芬准备洗澡，还听见他在河流上游像一头猛兽一样折腾，在浅水里玩水，一边游动一边喘着粗气；有时，芦苇咔嚓断掉了，有时泥土块儿被拽进水里。在壁炉边，他记起来又是十一月了。“你喜欢出去走走吗？”他问莱顿，并且告诉他谁在村子留宿。莱顿当然愿意了。九点钟，两个年轻人离开宅第，走进了夜空下，只见苍穹顶部依然亮堂。“明天要下雨，”莱顿说。

“我弟弟说，明天是好天啊。”

“好天，好天，”莱顿应声说。

“那么，你到底是说雨天还是好天？”里基问着，大笑起来。

由于冷杉树的枝叶低低地压在马车道上，因此只有很微弱的光亮透下来。房门外面格外清爽，空气气泡浮动，好像行程万里，飘然而至，轻轻地破碎，纷纷落在他的脸上。他们在桥上停下来。他问小鱼儿和翠绿的青草现在这里是不是和夏天一样生长良好。这位男仆未曾注意过。过了桥，他们来到了十字路口，其中一条通向索尔兹伯里，另一条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通到了火车站。前面的那条路就是罗马路，一直通向那些丘陵草原。向左边去，他们走进了卡德福德。

“他会住在汤普森家，”里基说，向黑黢黢的屋檐看去。“或许他已经上床睡下了。”

“也许他住在安特罗普小酒店呢。”

“不会。今天晚上，他和汤普森家在一起。”

“和汤普森家在一起。”走了十几步后，他说。“汤普森一家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为什么走？”

“他们被威尔布拉厄姆先生赶走了，因为我们的窗户弄坏了。”

“你敢肯定吗？”

“五户人家都被赶走了。”

“这下害苦了斯蒂芬，”里基停顿一会儿，说。“他在学好——啊，无论怎样，这都太可怕了！”

“不过，汤普森一家去伦敦了，”莱顿说。“哎，那家人——人们说他们在那条峡谷生活了几百年了，祖祖辈辈就只是放羊。伦敦城哪里都可能去。”

“那么我们到安特罗普小酒店看看吧。”

“我们到安特罗普小酒店看看吧。”

安特罗普小酒店在村子里。里基加快了步子。这种专制统治很可怕。一些大学生年龄的人破坏过窗户，因此他们和他们的家庭就会遭殃。那些管制我们的傻瓜们发现，严厉处罚易如反掌。他们不必费口舌说：“笨蛋必须遭罪。”他们甚至还因此洋洋得意。反抗这种邪恶的谬论，反抗试图统治我们这个世界的威尔布拉厄姆们和彭布罗克们，斯蒂芬将会战斗到死。斯蒂芬是一个英雄。他就是自己的法律，他正义在手。他很伟大，足以蔑视我们小小不言的种种道德。他在争取爱情。这个夜晚，里基领会了安塞尔的热情，觉得为了这样一个人而牺牲一切，是值得的。

“安特罗普小酒店到了，”莱顿说。“那棵老榆树下面的灯光就是。”

“你去问问他是否在那里好吧，问问他是否专门来和我会面的。我想我还是不进去为好。”

莱顿打开了小酒店的门。他们看见一间小屋子，烟雾缭绕，一片蓝色。壁炉侧面都是高背躺椅，把躺在上面的人的身子藏了起来，只露出两条腿。在躺椅之间，摆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大杯子和玻璃杯。这个场面很有画意——要比城里那些雕花玻璃的宫殿温馨得多。

“哦，是的，他在那里，”他叫喊道，犹豫一会儿返身走出来。

“他会出来吗？”

“不。我说不应该出来，”莱顿回答说，鬼鬼祟祟地瞅了一眼。他知道里基是一个软柿子。“第一天晚上，你知道，先生，老朋友重聚嘛。”

“是啊，我知道，”里基说。“不过他也许喜欢在村子里来回走一走。那里面看样子空气混浊，看着别人喝酒没有多大意思。”

莱顿把小酒店门关上了。

“他冲你身后喊叫什么？”

“呃，没喊叫什么。喝醉酒的才是个人——他说出了他过去听说过的最坏的话。至少，人家是这样说的。”

“喝醉酒的才是个人？”

“是的，先生。”

“可是斯蒂芬没有在喝酒吗？”

“不，不。”

“他不能够喝酒。如果他违反诺言——我没有假装说他是一个圣人。我不想让他成为一个圣人。可是，他不应该违反诺言。”

“是的，先生；我明白了。”

“在火车上，他答应我不喝酒了——不是来夸张的那一套：只是答应几天之内不喝酒。”

“不，先生。”

“‘不，先生，’”里基急得跺脚说。“‘是的！不是！是的！’你就不能把话说全了吗？他喝醉了还是没有？”

莱顿就是想夸大其词，叫喊道：“他无法站起来了，我告诉过你一次又一次了。”

“斯蒂芬！”里基嚷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台阶。热气和啤酒味儿朝他迎面扑来，他讲话怒气冲冲，这倒不是他的本意。“这里还有谁是清醒的吗？”他叫喊道。酒店老板生气地从柜台往外看，问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指向了那些高背躺椅。“他躺在那里喝醉了。告诉他他违反了他的诺言，我不会约他去看圆环阵地了。”

“好啊好啊。你不会约他去看圆环阵地了。”酒店老板说，上前一步，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在酒店里他只是生气，然而到了外边的冷空气里，他想起来斯蒂芬就是他自己的法律。他已经选择了违背诺言，那么就会再次违背。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他。禁不住诱惑，对我们多数人来说，并不是致命的。然而，对一个英雄来说，一切的一切便都到头了。

“他突然之间就毁掉了！”他叫嚷起来，还没有想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那棵榆树下站了一会儿，一块一块剥老树皮。即使这样，他明天还要搏斗一番，斯蒂芬也许会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要么更糟糕的是，他也许会和一个随机应变的斯蒂芬搏斗，听他油嘴滑舌地再次立下诺言。他祈祷奇迹来转变他的弟弟的同时，他猛然明白他也必须为自己祈祷。因为，他也毁掉了。

“喂，怎么回事儿？”莱顿问道。“斯蒂芬只是在和老朋友相聚。埃里奥特先生，别那么垂头丧气啊。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眼下还没有人会死掉，连伤害自己的人都没有。”出于一片好意，他扶住了里基的胳膊，心下可怜这样一个紧张兮兮的人，和他一起往家里走。俄里翁的肩膀从他们身后升起来，罩在了那棵大榆树最高的枝头。站在桥上，整个星座看得很清楚，里基说：“但愿上帝接受我，宽恕我相信大地。”

“可是，埃里奥特先生，你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吗？”

“莱顿，第二次破产了。再次假称人是真实的。愿上帝垂怜我吧！”

莱顿放开了他的胳膊。尽管他没有听懂，但是一阵厌恶感传遍了全身，他说：“我要回一趟安特罗普小酒店。我要帮助他们把斯蒂芬弄到床上去。”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然后，他依靠在桥栏上，热烈地祈祷，因为他知道各种常规马上就要来找他了。上帝距离常规很远，但是，啊，那是多么遥远，要等到堕落之后才能到达！这次孩子般的弯路走到了头，他的妻子仍然在等他，因为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所以还不大有把握。他太软弱了。书籍和朋友还不足以支撑。她会一点一点地占有他，腐蚀他，他过去什么样子还捏弄成什么样子；他爱过的那个女人会死掉，烂醉如泥，道德败坏，她的力量会被一个男人消磨，她的美丽会被一个男人毁掉。她不会长生不老。那个神秘主义者站了起来，它照亮的那张脸并算不得什么。这条河流——他现在就在它上边——也算不得什么，尽管它从洁净的草皮下流出来，一直奔向大海。那个游泳者，俄里翁的肩膀——他们都算不得什么，没有去向，没有所终。整件事情只是一场滑稽可笑的梦。

莱顿返了回来，说：“你看见斯蒂芬了吗？他们说他跟在我们后面的：他还能走路；我跟你说过，他没有什么大事儿。”

“我不认为他从我身边过去了。我们应该找一找吗？”他沿着罗马路走了一会儿。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在平交道口，他靠在那里的大门上观看一列慢货车开了过去。在火车头的照耀下，他看见了他的弟弟已经向这边走来，也许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圆环阵地，这时烂醉如泥地躺在铁轨上。他身心疲乏，却担负起了一个男人的责任。还有时间把斯蒂芬拉起来，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拯救自己的生命，也是一个男人的责任，因此他尽力而为。火车从他的膝盖上碾了过去。他在卡德夫死去，弱声弱气地对菲林太太说：“你是对的。”

菲林太太事后写信给列文太太，说他是“一个所有应该承担的事情都没有承担起来的人；是成千上万从泥土中来又回到泥土中的一个，一无所成，枉来人世一趟。阿格尼丝和我在我们破裂的教堂钟声中把他埋了，佯称他曾在人世生活过。那另一位，一贯诚实，躲开了”。

[1] 检阅队伍走过主席台时的一种队列。

[2] 原文为法语。

第三十五章

他们从窗户向一条清静幽暗的峡谷望去，峡谷的两边不算十分陡峭，还可以耕种，沿了河水流向，有一条长满野草的小路。星期天下午向晚时分，峡谷悄无人迹，只有一个劳工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缓缓顺了谷底行走。天空非常静谧。一只松鸭在树林里鸣叫，不过斑鸠归巢早些，已经安静下来。由于窗户面西而开，房间里洒满了阳光，斯蒂芬觉得天热，便穿上短袖衫干活儿。

“你保证它们卖得出去？”他问道，牙齿之间咬了一支钢笔。他在整理一摞手稿。

“我保证这个世界会成为获得者的。”彭布罗克先生说，他现在是一名教职人员，和斯蒂芬坐在桌子旁边，脸上有一种优雅的不赞同表情。

“我看得出来，那篇长故事有它的一些特点，可是这些短篇东西并不——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令人信服’也许是你想说的词儿吧。不过，那种批评是过去一种不可小瞧的东西。你看见那个插图的美国版本了吗？”

“我不记得看见过。”

“我可以送你一本吗？我想你应该保存一本。”

“谢谢你。”他目光在游移。那辆自行车消失在几棵树木中，那边，一片无云的天空，太阳在沉落。

“这一切你都搞明白了吗？”彭布罗克先生说。“把这十篇短篇小说交给杂志发表，和编辑达成协议。然后——我听你的消息——你再来和我联合；四个短篇小说归我所有，加上你的六篇，可以凑成一本书，我们可以给它取个好名字——《潘神的风笛》。”

“你敢肯定《潘神的风笛》这个书名没有人用过么？”

彭布罗克先生咬了咬牙齿。几乎一个小时过去了，他都在忍受这样的发问。“如果有人用过了，我们能另选一个名字。书名还是很容易找到的嘛。但是，书名必须把书中的中心意思表示出来。这些短篇小说，我已经给你解释过两遍了，全部围绕大自然这一题材写出来的。潘神，毕竟是神灵——”

“我知道这个，”斯蒂芬不耐烦地说。

“——毕竟是神灵——”

“行了行了。我们接着往下说吧。我学过这方面的东西。”

这位校长被人打断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他受不了这个。“好吧好吧，”他说。“对你的古典作品的高见，我甘拜下风。我们接着往下说吧。”

“呃，是的——说说前言。必须有一个前言。正是那篇写了那些颠三倒四的细节的前言，才把另一本书卖出去了。”

“你把我镇住了。我写回忆文章，却从来没有那种意向。”

“如果你不愿意写，那凯恩斯太太[1]是巴不得写的！”

“我妹妹过着一种忙碌的日子。我不能麻烦她。既然你坚持，那就还由我来写吧。”

“封面设计呢？”

“封面设计啊，”彭布罗克先生冷冷地说，“还真得交给出版社来把握方向。我们担当不起这样的细端末节。我们的任务是纯粹的文学方面的。”他的注意力游移起来。他开始坐立不安了，最后低下头，向桌子下面看去。“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他问道。

斯蒂芬也向下看去，一时间，他们打量着一个趴在地上的孩子的身子，相视而笑，因为那孩子在搂抱彭布罗克先生的靴子。“她对黑色鞋油感兴趣，”他解释说。“如果我们放任她在那里，那她会把靴子舔成棕色的。”

“的确。那样舔下去安全吗？”

“这对我不会有任何害处。快起来！你的舌头弄脏了。”

“我能够——”她是在问，她能不能在棒糖上把舌头蹭干净。

“不成，不成！”彭布罗克先生说。“棒糖不能弄干净小女孩子的舌头。”

“可以，棒糖可以弄干净舌头，”斯蒂芬回答说。“只是她得不到一根棒糖呀。”他一把把她揪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自己的手绢儿给她擦舌头。

“可爱的小东西，”这位来访者敷衍说。那小女孩儿开始嚎啕起来，踢她父亲的肚子。斯蒂芬静静地看着她。“你想弄疼我吧。”他说。“弄疼我有什么了不起。你能把大人物弄疼才算有本事儿。你自己去把自己的舌头弄干净吧。从我膝盖上下去，”又一轮小泪珠儿涌现在她的小眼中，但是她听从了他的话。“可爱的贝蒂怎么样？”他问道。

“谢谢你。我的小外甥好极了。你怎么听说他出生了？”

“当然是从希尔特家听说的。那里到卡德夫还不到五英里呢。”

彭布罗克先生抬起眉毛，一脸哀伤的样子。“我想象不出穷兮兮的希尔特一家怎么进得去那所大宅第。不管她有怎样的用意，让穷人出来进去总是不好。那房子、那农场、那笔钱——所有属于菲林先生个人名下的东西，都应该返回给他的家人！——”

“这是合法的无遗嘱继承啊。”

“我不是在争论这个问题。不过这是教训，让人知道一个人要立遗嘱才好。凯恩斯太太和我本人都像受了电击一样震惊。”

“他们会立遗嘱的。他们已经告诉我那个代理机构了，可是——”他向下眺望那些耕种过的坡地。他的言谈举止正在变得粗糙，因为他现在看不见几个绅士了，他要么或粗糙或讲究，要么单刀直入吓人一跳。“不管怎样，如果劳里·希尔特是一个像他父亲一样的伦敦佬，如果我下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像我一样——”一丝羞怯的美丽的目光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并在不经意中消失了。“他们会立遗嘱的，”他重复道。“他们赶走了威尔布拉厄姆，修建了新的别墅，给铁路架起桥梁，还做了别的必要的改建。”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彭布罗克先生取出手表看了看。“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用一下马车？我一定不能误了火车，是吧？多亏你允许我来见面。一切都很清楚了吧？”

“是的。”

“五五分成——收益各得一半。”

“五五分成？”这位年轻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了？我提供了十个故事，而你却只有四个，五五分成吗？”

“我——我——”彭布罗克吞吞吐吐起来。

“我想到你在那个长篇故事上就欺骗了我，要是你还在这些短篇故事上欺骗我，那我可真他妈的混蛋了！”

“嘘！你行行好吧，嘘！——哪怕只是为了你的小姑娘呢。”他举起了一只牧师的手掌。

“你欺骗了我，”他的声音有增无减，“所有那三十九条都算上也不能阻止我这样说话。那个长篇故事原本就是应该属于我的。我让这个故事写出来的。可它得到的每一分钱都让你从我这里骗走了。它是献给我的——明明白白的——可是你甚至把那句献辞也划掉了，而且在前言里只字不提我。听我说，彭布罗克。你一辈子都在欺骗人——我认为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可是这并不能安慰我们。你学校的一个倒霉的孩子曾经给我写信，说他被欺骗了。劣等食物、虚假宗教、各种虚假的冠冕堂皇的谈话——他垮掉的时候，你说这是缩小的世界。”他粗鲁地把彭布罗克先生一把抓住。“可是我要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他把他像一个婴儿一样扭了一圈儿，透过门他们只能看见那条静静的峡谷，然而峡谷中一条小河最终会把河水带向大海。“就看看那里吧——峡谷那边大平原开始伸展，你接近了那结实的白垩——想想我们某个黑夜在骑马夜行，而你却在订购热酒喝——这就是世界，没有什么缩小的世界。只有一个世界，彭布罗克，你不能把人们统统清除出去。他们会顶撞你——你在听着吗？——你欺骗了他们，他们就要顶撞你。如果你告诉一个人四只羊等于十只羊的算法，那么他会顶撞你：你是一个说谎的人。”

彭布罗克先生讲不出话来，而——这就是人性——他主要对提及喝热酒很生气；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沉迷其中的怯懦的奢侈；有一双夜间穿的短袜护套他自己就深感满意了。“够了——没有证据摆出来的——如同你已经明明白白看得见的。”然而，证据是存在的。因为一个稚嫩的声音喊叫起来：“呃，妈咪，他们打起来了——真好玩——”脚步声向楼上走去。“够了。你说到了‘欺骗’，可是你‘欺骗’我妹妹的那笔钱哪里去了？这幅画又怎么说？”——他指向一幅褪色的斯德哥尔摩的照片——“不就是因为你，这幅画儿才从我家被偷走的吗？还有——够了！我们还是赶快结束这个令人沮丧的局面吧。你反对我的条件。那就说说你的条件。我会接受的。和一个喝酒更要命的人理论，不会有什么结果。”

斯蒂芬马上平静下来了。“打住吧！”他心平气和地说。“在这个条件下打住吧。你四篇小说加一个前言，拿三分之一的分成，我自己拿三分之二。”然后，他去备马套车，彭布罗克先生目送他那宽阔的后背，恨不得插进去一把刀子。这种愤愤之情终于过去，部分原因是那样做不像牧师所为，部分原因是他手边没有刀子，还有部分原因是他很快把所发生的事情放过去了。对他来说，所有的批评都是“粗鲁行为”：他从来没有当回事儿，因为他从来不需要批评：他从来没有错误的时候。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直都在摆布小学生，现在他同样在对付大学生：斯蒂芬是一个五年级乡巴佬，由于校规有漏洞可钻，他还不能把他送到校长那里去挨鞭子。

这种态度使一切复归平静。没有过多久，他便感觉做了一个受到伤害的殉道者。他的头脑思绪清晰起来。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那唯一另一幅画儿跟前陷入沉思——尼多斯的得墨忒耳女神。屋外，太阳在沉落，最后几抹阳光降落在她那不朽的面貌和破碎的膝盖上。甜豆飘来清香，伴随着清香还进来更加神秘的芳香，那不只是花儿或者泥土的味道，更是黄昏的整个胸膛散发出来的气味。他竭力避免愤世嫉俗的态度。然而，在他的内心里，他则不能不为这场悲剧感到悲哀，尽管已经忘记了大半，当作世俗的东西看待，模糊不清了。当然，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然而，当死亡产生了失败，那么死亡就很可怜了。如果我们看得深一些，死亡是一了百了的，再好不过了。他凝视着那幅画儿，点了点头。

斯蒂芬是在火车站接客人的，本来打算赶上马车送他回车站。但是，他们发生这场争执后，他让男仆去把他送走了。他留在家门口，很高兴他就要弄到钱了，很高兴他发了一通脾气；清澈的天空的亮色在加深，寂静中没有一丝儿杂音，晚间的芳香越来越浓烈。往日的种种流浪情绪苏醒了，他下定决心，尽管他深爱这座房子，然而在拂晓之前他是不会再进去了。“晚安！”他喊叫道，随后那个孩子跑了过来，他小声说：“快，快去！给我拿一块小地毯来。”“晚安，”他又喊道，一个快活的声音从楼上的窗户传下来：“为什么喊晚安啊？”他把孩子紧紧地裹抱在他的怀里，才顾得上做出回答。

“她学着在外面睡觉，是时候了，”他大声说。“如果你想要我，我们父女在那山脚下，我过去常去的地方。”

楼上的声音表示抗议，说说这个，说说那个。

“斯图尔特在家呢，”这个男人说，“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我走了啊。”

“斯蒂芬，我希望你别这么做。我希望你别带她去。向我保证，别净跟她说那些愚蠢的事情。别——我希望你待一会儿就回来——”

那女孩儿，把小脸依偎在他的脸上，感觉到了他的肌肉格外结实。

“别跟她讲你自己那些愚蠢的事情——讲那些一点也不真实的事情。别告诉她过去的死人的可怕事情。就算让我高兴高兴——别说啊。”

“那么，就今天夜里我不说。”

“斯蒂夫[2]，亲爱的，再让我高兴高兴吧——别带她和你一起去。”

听了这话，斯蒂芬不分场合地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我一直在约束自己，”她喊叫说，而且，尽管他看不见她，她还是把胳膊向他伸出来。一时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在她窗户下边，回味他这幸福的实在的生活。然后，他的呼吸加快了，纳闷儿他为什么还站着不动，为什么怀里抱着一个暖融融的孩子。“是我们出发的时候了，”他小声说，指了指天空，红彤彤的晚霞正在退去，渐渐变成了青色。“愿一切晚安。”

“晚安，亲爱的妈咪，”她睡意蒙眬地说。“晚安，亲爱的家。晚安，画儿们——长长的画儿——石头女士。我从窗户看得见你们——你们的脸蛋儿是粉红的。”

暮色降临了。他把嘴唇依偎在她的头发上，抱起她，不言不语，一直走到了开阔的丘陵草原。他过去经常一个人睡在这里，而且在他的婚礼之夜他也睡在这里，他知道草丛干燥，如果你的脸贴到草丛上，你便能闻到百里香[3]。有那么瞬间，大地唤醒了她，她开始念叨起来。“我在祈祷——”她很不安地说。他把一只手给了她。父女的手手相触让他陷入沉思，不禁发问：他，一个偶然事件的产物[4]，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活得好好的，已经创造出了生命。到底得到了谁的许可？虽然他不能说清楚，但是他相信他引导了我们人类的未来，相信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他的思想和感情会在英格兰占据上风。死者[5]唤醒了他，他又会唤醒未出生的人——他支配了二者之间的道路。究竟得到了谁的许可？西边的远处，卡德夫和他年轻时候的田野蜿蜒曲折，田野的上空新月当空。他两只眼睛盯着新月缓缓下落，在新月最后的光辉里，他看见或者他以为他看见了圆环阵地的轮廓。他过去总是心存感激，一如那些理解他的人所知道的。但是，这个夜晚，他的感激好像是一种不值钱的礼物。那听觉是聋的，他的感激话语能够听得见吗？那肉体成了泥土，他有什么样的强烈感情才能与之分享？那精神已经飘飞，痛苦而孤独，再也不会知道，正是它，赋予了他灵魂的救赎[6]。

他把烟斗装满烟叶，然后用大拇指把没有点燃的烟叶按了又按。“我怎么做才好？”他想。“他能注意到他给予我的东西吗？一个牧师也许知道。可是，像我这样一个人，一辈子都在户外干活儿，干什么才好呢？”在他思绪翻腾的时候，夜晚的宁静打破了。彭布罗克先生的火车的鸣叫隐隐传来，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在大地上穿过——穿过去之后，宁静回归。有一件事情，他这样的人是可以做的。他虔敬地低下头，亲吻怀里的孩子；他把他们兄弟两个的母亲的名字，送给了这个孩子。

[1] 指阿格尼丝嫁人了，嫁了一个叫凯恩斯的男人，暗示她是个很入世的女人。

[2] 斯蒂芬的昵称。

[3] 一种香草。

[4] 指他私生子的身份。

[5] 死者当指他的哥哥里基，此后写生者与死者的关系。

[6] 这里仍写本书主人公里基的死，唤醒了他的弟弟斯蒂芬，让活着的斯蒂芬的灵魂和肉体得到了升华和延续，包括斯蒂芬的小女儿。这段和下一段，都是一种象征的写实手法。

版权信息

书名：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315

译者：巫漪云

责任编辑：冯涛

产品经理：邵明鉴

第一部

1 贝尔托利尼公寓

2 在圣克罗彻，没有带旅游指南

3 音乐、紫罗兰与字母“S”

4 第四章

5 一次愉快的郊游中可能发生的种种事情

6 亚瑟·毕比牧师、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师、艾默森先生、乔治·艾默森先生、埃莉诺·拉维希小姐、夏绿蒂·巴特利特小姐与露西·霍尼彻奇小姐乘马车出游去观赏山景；由意大利人驾驶马车

7 大家归来

第二部

8 中世纪的遗风

9 作为一件艺术品的露西

10 作为一位幽默家的塞西尔

11 在维斯太太的陈设齐全的公寓里

12 第十二章

13 巴特利特小姐的锅炉是如何令人厌倦的

14 露西勇敢地面对外部的局势

15 内部的灾难

16 对乔治说谎

17 对塞西尔说谎

18 对毕比先生、霍尼彻奇太太、弗雷迪以及仆人们说谎

19 对艾默森先生说谎

20 中世纪的结束

1 贝尔托利尼公寓

“房东太太这样做真没道理，”巴特利特小姐说，“绝对没道理。她答应过给我们看得见风景的朝南房间，两间连接在一起，可现在不是这样，房间是朝北的，望出去是一个院子，而且两个房间又相隔很远。唉，露西呀！”

“再加上满口伦敦东区土话！”露西说，她没想到房东太太说的竟然是伦敦口音，这使她更加黯然了。“这就好像还在伦敦了。”她望着围坐在桌子[1]旁的两排英国人；望着搁在英国人之间的一长排白色的瓶装清水和红色的瓶装葡萄酒；望着悬挂在英国人背后、装在厚实的宽边镜框里的已故女王[2]与已故桂冠诗人[3]的肖像；望着那张英国国教（由牛津大学硕士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师签署）的通告，这是墙上除了肖像外的唯一装饰品。“夏绿蒂，你不也觉得我们像是还在伦敦吗？我简直不能相信其他形形色色的一切就在外面。我看这是因为太疲劳的缘故吧。”

“这肉肯定煮过汤了，”巴特利特小姐放下叉子说。

“我真想看看阿诺河[4]啊！房东太太在信里答应给我们的房间该能俯瞰阿诺河。房东太太这样做绝对不讲道理。嘿，真不像话！”

“随便什么角落，我都觉得无所谓，”巴特利特小姐继续说，“只是让你看不到风景，实在太扫兴了。”

露西感到自己太自私了。“夏绿蒂，你可不能太宠我；当然，你也应该能看到阿诺河。我真是这样想的。等前面一有空房间——”

“你就住下，”巴特利特小姐说，她的部分旅行费用是由露西的母亲负担的——对这一慷慨行动她已多次委婉得体地提起过。

“不，不。该你住下。”

“我坚持你住下。不然的话，你妈妈永远不会原谅我的，露西。”

“她永远不会原谅的是我。”

两位女士的嗓音变得有些激动了，并且——如果承认这一不幸的事实的话——略带一点怒气。她们很累了，在大公无私的幌子下，她们争吵起来。坐在她们旁边的一些旅客相互交换眼色，其中有一位——那是个人们在国外确实会遇到的那种缺乏教养的人——隔着桌子欠身向前，径自加入她们的争论。他说：

“我的可以看到风景，我的可以看到风景。”

巴特利特小姐吃了一惊。通常在一家供应膳宿的公寓里，人们对她们先要观察一两天，然后开口攀谈，而且往往要等她们走了才会发觉她们是“合适的”对象。她还没朝这插话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此人缺乏教养。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身体健壮，脸色白皙，胡子剃得光光的，还长着一双大眼睛。这双眼睛带着几分稚气，但并不是老迈年高的人的那种稚气。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巴特利特小姐可没有加以考虑，因为她的视线已转移到他的衣服上去了。这身打扮对她没有丝毫吸引力。大概他想在她们加入那里的社交活动之前就结识她们。于是当他和她讲话时，她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然后说：“风景？哦，风景！风景使人多么高兴啊！”

“这是我的儿子，”那个老头儿说，“他名叫乔治。他的也看得见风景。”

巴特利特小姐“哦”了一声，阻止露西讲话，那时她正要开口。

“我是想说，”他继续说，“你们可以住我们的房间，我们可以住你们的房间。我们交换好了。”

身份较高的游客们对此感到震惊，他们都同情新来的人。巴特利特小姐在回答时把嘴尽可能张得很小：

“确实非常感谢；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老头儿说，他的两个拳头都撑在桌面上。

“因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谢谢你。”

“你知道，我们不愿意接——”露西开始解释。

她的表姐又一次阻挡她。

“可是为什么？”他固执地问。“女人喜欢看景色；男人不喜欢。”他像个顽皮孩子似的用双拳敲击桌子，然后转向他的儿子说，“乔治，说服她们！”

“事情十分明显，她们应该住那两间房间，”儿子说。“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啦。”

他讲话时没有朝这两位女士看，但是他的声音却有点惶惑与忧伤。露西也感到惶惑；不过她明白她们已卷入了人们称之为的“好一场风波”，并且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要这些缺乏教养的游客一开口讲话，争端就会扩大和加深，最后就不是什么房间与风景的问题，而是——哦，一个很不一样的问题了，她过去没有意识到会有这么个问题。此刻那个老头儿向巴特利特小姐进攻了，态度近乎粗暴：她为什么不肯换？她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他们半小时就可以让出房间。

巴特利特小姐虽然在谈吐方面善于玩弄辞令，但是面对粗暴，却是一筹莫展。企图用傲慢与冷淡来对付这样一位粗鲁的人，根本办不到。她的脸因愠怒而涨得红红的。她向四周扫了一眼，似乎在说，“难道你们都是这样的？”坐在靠近桌子另一端、披肩垂在椅子的靠背上的两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往这边看了看，清楚地暗示，“我们不是这样；我们是有教养的。”

“亲爱的，用晚饭吧，”她对露西说，一面又开始拨弄那块曾经被她指责过的肉。

露西咕哝着说坐在对面的那些人看来很古怪。

“亲爱的，用晚饭吧。这家公寓实在太差劲了。明天我们换个地方。”

她刚宣布这一灾难性的决定，又完全改变了主意。屋子尽头的门帘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位胖墩墩却很引人注意的牧师，他急急忙忙走向前来，在桌旁坐定，兴致勃勃地为他的迟到向大家表示歉意。露西还没掌握得体的社交礼仪，竟马上站起来，嚷道，“噢，噢！原来是毕比先生！噢，真是太好了！噢，夏绿蒂，我们一定在这里住，房间再差也没有关系。噢！”

巴特利特小姐显得拘谨得多，她说：

“您好，毕比先生。我想您已经把我们忘了：是巴特利特小姐和霍尼彻奇小姐，在那个非常寒冷的复活节，您协助圣彼得教堂的教区牧师时，我们刚好在顿桥井[5]。”

那位牧师的神情像是个度假者，她们虽然仍清楚地记得他，他却对她们记不大清楚了。不过他还是相当高兴地走上前来，接受露西招呼他坐下的那张椅子。

“看到您我实在太高兴了，”姑娘说道。她正处在一种精神的饥饿状态中，只要她的表姐容许，她跟侍者打交道也会感到高兴的。“您看，这世界真小啊。还有夏街，使这一切变得特别有意思。”

“霍尼彻奇小姐住在夏街教区，”巴特利特小姐插了一句，作为弥补，“碰巧她刚才在交谈中告诉我您已接受那个教区长的职位——”

“是啊，上星期我从母亲的信中得悉了这回事。她不知道我在顿桥井就跟您结识；不过我立刻写了回信，信中说，‘毕比先生是——’”

“说得很对，”牧师说。“明年六月我将搬入在夏街的教区长住宅。我被派到这样富有魅力的地区工作，真是幸运。”

“噢，我真高兴啊！我们家的房子名字叫风角。”

毕比先生鞠了一躬。

“妈妈和我一般总住在那儿，还有我的弟弟，虽然我们未能常常促使他去教——我是说，教堂离家相当远。”

“露西，最亲爱的，让毕比先生用膳吧！”

“我正在吃，谢谢，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他宁愿同露西而不愿同巴特利特小姐交谈，他记得听过露西弹钢琴，虽然巴特利特小姐很可能仍然记得他的布道。他问露西对佛罗伦萨是否熟悉，她相当详细地告诉他她从来也没有来过这里。指导一位新来的人给人乐趣，而在这方面他堪称首屈一指。

“可别忽略了周围的乡野啊！”他的指导告一段落。“第一个晴天下午乘车到菲耶索莱去，在塞蒂涅诺附近兜一圈，或者类似这样的游览。”

“不！”餐桌上首响起了一个声音。“毕比先生，您错了，第一个晴天下午您的女士们一定得去普拉托[6]。”

“看来那位女士真聪明，”巴特利特小姐凑着她表妹的耳朵说。“我们走运了。”

于是滔滔不绝的大量信息确实向她们涌来。人们告诉她们应该观光什么，什么时候去观光，如何使电车停下来，如何打发乞丐，买一个精制羔皮纸的吸墨水台要花多少钱，她们对这个地方将会如何着迷等等。整个贝尔托利尼公寓几乎是热情地一致认可了她俩。不管她们朝哪一个方向看，和气的太太小姐们都向她们微笑，大声同她们招呼。不过盖过这一切的却是那位聪明的女士的嗓音，正在大声疾呼：“普拉托！她们一定得去普拉托。那个地方邋遢得太可爱了，简直无法形容。我太喜欢那个地方了，你们知道我就喜欢摆脱体面给人的种种束缚。”

那个唤做乔治的青年人对这聪明的女士扫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重新转向他的食盘。显然，他与他的父亲属于不被认可的人。露西在社交上取得胜利的当儿，居然希望他们父子也被认可。有人遭到冷遇，又岂能为她增添欢乐？因此，她起身离开时，转身紧张不安地向这两位外人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做父亲的没有看到；那儿子没有鞠躬还礼，却扬了扬眉毛，笑了笑，表示看到了；他似乎想通过微笑表达什么。

她急忙尾随她的表姐，后者已穿过门帘消失了——这种门帘看起来比布料结实，打在人的脸上沉甸甸的。在她们前面站着那位靠不住的房东太太，正向客人们鞠躬表示晚安，由她的小男孩恩纳利和女儿维多利亚帮衬她。这位操着伦敦土话的太太企图这样来表达南方人的温文尔雅与高贵风度，这样的一幕小场面实在有点稀奇。但是更为稀奇的是这里的会客室，它竟试图与一家布卢姆斯伯里区[7]的膳宿公寓在实际舒适方面比试高低。难道这里真是意大利吗？

巴特利特小姐已经在一把坐垫和靠垫塞得满满的扶手椅上就座了。这椅子的颜色与形状像一只番茄。她正在和毕比先生谈话，讲着讲着，她那狭长的头不断慢慢地、有规律地前俯后仰，好像正在摧毁某种无形的障碍似的。“我们非常感谢您，”她说。“头一晚关系重大。您来到时，我们正经历一个特殊的困难时刻。”

他表示遗憾。

“你可知道吃饭时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位老人叫什么？”

“艾默森。”

“他是您的朋友吗？”

“我们很友好——就像在膳宿公寓里的一般情况。”

“那我就不说了。”

毕比先生稍加追问，她便说下去。

“我，可以这样说吧，”她接着说完她要说的话，“是我的年轻表妹露西出入交际场合的陪伴，如果我让她接受我们一点也不了解的人的恩惠，那就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啦。他的举止使我感到有点遗憾，我希望我这样做是为了大家好。”

“你这样做是很自然的，”他说。他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尽管如此，我认为接受了也不会有什么大害处。”

“当然没有害处啰。不过我们不能欠人家情。”

“他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他又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讲下去，“我想他不会利用你接受他的好意，也不会要你表示感激之情。他有一个优点——如果可以说是优点的话——那就是：他嘴里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他并不认为他的房间有什么了不起，他以为你们会认为是很有价值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要使你们欠他一份情，就像他没有想到要做出有礼貌的样子一样。要理解那些讲真话的人真难——至少我觉得很难。”

露西很高兴，说：“我刚才就盼望他是个好心肠的人，我真的一直盼望大家都有好心肠。”

“我想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心肠好，但又使人讨厌。几乎在所有稍微重要的问题上，我的意见和他都不同，因此，我盼望——可以说我希望——你也会有不同的意见。不过对他这种人，你感到只是和他意见不同罢了，不大会感到遗憾的。他刚来时，便自然而然地使大家很不痛快。他一点不懂圆滑，也不讲礼貌——我这不是说他举止粗鲁——他这个人心里有话，就不吐不快。我们几乎要向我们那位扫兴的房东太太抱怨他，不过我高兴地说我们没有这样做。”

“我该由此得出结论，”巴特利特小姐道，“他是个社会主义者吗？”

毕比先生接受了这个现成的名词，不过他的嘴唇不免微微抽搐了一下。

“而且可以假定他把儿子也培养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啰？”

“对乔治我一点也不熟悉，因为他还没有学会谈天。他看上去人很好，我认为他很有头脑。当然啰，他的言谈举止各方面都具有他父亲的特征，因此很可能也是个社会主义者。”

“哦，您使我放心了，”巴特利特小姐说。“因此您认为我刚才应该接受他们的建议啰？您认为我心胸狭窄、秉性多疑？”

“一点儿也不，”他回答，“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这样，我不是应该为我那明显的粗鲁行为道歉吗？”

他有点不耐烦了，回答说大可不必，接着站了起来，走向吸烟室。

他刚消失，巴特利特小姐就说，“难道我那样讨人厌？露西，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他喜欢青年人，我敢肯定。我确实希望我没有霸占他。我原先希望整个晚上和整个用晚餐期间都由你和他交谈呢！”

“他人很好，”露西喊道。“我记得他就是这个样儿。看来他在每个人的身上都能看到优点。没有人会把他当作牧师的。”

“我亲爱的露西——”

“哦，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也知道牧师笑起来通常是什么样子的，可毕比先生笑起来就像个普通人。”

“你这姑娘真逗！你可真使我想起了你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对毕比先生是否会赞同。”

“我肯定她会的，弗雷迪[8]也会的。”

“我想在风角的每一个人都会赞同；那是个时髦的圈子啊。可是我习惯于顿桥井，那里我们都过时得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是的，”露西失望地说。

空气中似乎有一层不赞同的阴霾，但到底是不赞同她自己，还是不赞同毕比先生，不赞同风角这时髦圈子，抑或不赞同顿桥井的狭小天地，她不能确定。她试图确定不赞同的是什么东西，可是像往常一样，她又弄错了。巴特利特小姐着意否认不赞同任何人，并补充说，“我怕你感到我是个非常扫兴的伙伴吧！”

姑娘又一次想：“我一定很自私，或许很刻薄；我必须多加小心。夏绿蒂境况不好，这对她太可怕了。”

幸亏这时身材矮小的老太太中的一位朝她们走过来，她一直在慈祥地微笑着，问是否可以坐毕比先生刚才坐过的位子。在得到同意后，她便开始娓娓地谈起意大利来，她们到这里来是一次冒险，可是这次冒险非常成功，令人满意，她姐姐的健康有所好转，晚上必须把寝室的窗户关上，还谈到早上必须把热水瓶倒空。她掌握话题，恰如其分，这些话题也许比正在屋子另一头剧烈开展的有关归尔甫党人[9]与吉伯林党人[10]的高谈阔论更值得倾听。她在威尼斯的那一晚，在寝室里发现了一样比跳蚤更糟糕、然而比另一样东西要好一些的东西，那真是一场地道的灾难，而不仅仅是个偶发事件。

“可你在这里像在英国一样安全；贝尔托利尼太太完全是英国气派。”

“然而我们的房间有一股怪味，”可怜的露西说，“我们害怕上床睡觉。”

“唉，你又只能看到院子。”她叹息了一声。“艾默森先生再委婉得体一些就好了。吃饭时我们真替你们难过。”

“我想他的用心是好的。”

“这毫无疑问，”巴特利特小姐说。“毕比先生刚才还在责备我生性多疑呢！当然啰，我是为了我的表妹才推却的。”

“当然啰，”矮小的老太太说；接着两人低声言语，诉说和年轻姑娘在一起，再小心也不会过分。

露西力图装出端庄的样子，不过不由得感到自己成了个大傻瓜。家里没有人为她多加小心的；或者说，不管怎么样，她没有留心过这一点。

“关于老艾默森先生——我不清楚。是的，他不够委婉得体；不过，有些人的行动很不文雅，可又是——顶美好的，你以前是否注意到这种情况？”

“顶美好的？”巴特利特小姐说，对这个词感到大惑不解。“美好和文雅不是一回事吗？”

“人们是这样想的，”对方无可奈何地说。“不过有些事情很不好办，我有时候这样想。”

她没有就那些是什么事情谈下去，因为毕比先生又出现了，显出一副极为高兴的样子。

“巴特利特小姐，”他高声喊道，“房间没有问题了。我真高兴。艾默森先生在吸烟室内谈起这问题，由于我心里有了底，就鼓励他再次提出交换房间。他让我前来问你。他会很高兴的。”

“哦，夏绿蒂，”露西对她的表姐说，“现在我们一定要接受那两间房间了。老先生为人好得不能再好。”

巴特利特小姐沉默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毕比先生说，“我怕我太多事了。我一定要为我的干预向你道歉。”

毕比先生极为不悦，转身要走。这时巴特利特小姐才开口说，“我个人的愿望，亲爱的露西，和你的相比是无足轻重的。你在佛罗伦萨喜欢怎样玩，我要是加以阻挡，那确实太过分了，因为我所以能到这里来完全是出于你的好意。如果你希望我把那两位先生请出他们的房间，我愿意这样做。毕比先生，可否请你告诉艾默森先生，我接受他的好意，然后把他请过来，这样我可以亲自向他道谢？”

她讲话时提高了嗓门；整个客厅都可以听到她讲的话，使有关归尔甫党人与吉伯林党人的讨论也停下来了。牧师先生心里在咒骂所有的女性，但仍然鞠了一躬，带着她的口信离开了。

“露西，记住这件事只牵涉我一个人。我不愿意由你出面接受。无论如何，同意我这个请求吧！”

毕比先生回来了，有些紧张地说：

“艾默森先生现在有事，不过他的儿子来了。”

这个青年人低下头看着三位女士，她们觉得好像坐在地板上，她们的椅子委实太矮了。

“我的父亲，”他说，“在洗澡，所以你们无法向他本人道谢。不过你们如有什么口信要我带给他，等他一出来，我一定立即转告他。”

提起洗澡，巴特利特小姐只好甘拜下风。她的所有带刺的客套话，一出口就会显得很不得体。小艾默森先生获得了一次明显的胜利，这使毕比先生很高兴，露西心中也暗暗高兴。

“可怜的年轻人！”小艾默森刚走，巴特利特小姐马上说。“关于房间的事，他多么生他父亲的气啊！他尽了一切努力才能做到保持礼貌。”

“过半小时左右你们的房间就会准备好的，”毕比先生说。接着，他对两位表姐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就回自己的房间去，把他的富有哲理性的日记写完。

那位矮小的老太太轻轻地说了声“哦，天哪！”接着战颤了一下，似乎天空里所有的风都进入了公寓。“先生们有时候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声音逐渐消失，但是巴特利特小姐似乎懂了，谈话便继续下去，它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并没有完全觉察到的先生们。露西也没有觉察，只好看起书来。她随手拿起一本贝德克的《意大利北部旅行指南》[11]，把佛罗伦萨历史上最重要的日期都一一记住。因为她下定决心要在第二天痛痛快快地玩一番。于是那半小时过得颇有收获，最后，巴特利特小姐叹了口气，站起来说：

“我想现在可以放胆行动了。不，露西，你不要动。我来指挥这次搬房间。”

“你真的把一切都包下来了，”露西说。

“自然啰，亲爱的。这是我的事情嘛。”

“可是我很想帮你啊。”

“不用，亲爱的。”

夏绿蒂真是精力充沛！而且她毫无私心！她整个一生都是如此，不过说真的，这次来意大利旅游，她竟比过去更胜一筹。这是露西的感觉，或者说，她尽量这样想。然而——她身上有一股反抗精神，认为接受艾默森父子的好意原不必如此讲究，倒可以做得更加完美一些。不管怎样，她进入自己的房间时，心头没有一丝喜悦。

“我想解释一下，”巴特利特小姐说，“我为什么住那间大房间。当然，我理应让你住那一间；不过我碰巧知道那间房间是那个青年人住过的，所以我敢肯定你妈妈不会喜欢的。”

露西被搞糊涂了。

“如果你打算接受他们的好意，那么你欠他父亲的情比欠他的情更合适些。我是个懂得世道的女人，尽管懂得不多，我知道事情会朝什么方向发展。无论如何毕比先生算得上是个保证人，保证他们不会对此有什么冒昧的举动。”

“妈妈不会在乎的，我可以肯定，”露西说，但再一次感到这后面还有她没有想到的更大的问题存在。

巴特利特小姐只是叹气，在跟露西道晚安时，把她整个儿搂在怀里，像是要保护她似的。这使露西产生一种被包在大雾里的感觉，等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马上打开窗户，呼吸夜晚的清新空气，脑子里还在想那位好心肠的老人，让她能看到阿诺河上闪烁的灯火，还有圣米尼亚托教堂的苍柏，亚平宁山脉山麓的丘陵地带，衬着冉冉上升的月亮，一片黑沉沉的。

巴特利特小姐在她房里把百叶窗闩紧，锁上了门，然后在房间里兜了一圈，看看几个柜子通到哪里，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地下室或秘密入口处。就在此时，她看到盥洗盆的上方用大头针别着一张纸，上面草草划了个大问号。其他什么也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她思索着，一面凭借烛光，仔细地察看着。起先这个问号没有什么意思，它渐渐地变得咄咄逼人、十分可厌，包含着不祥的征兆。她突然一阵冲动，想把它撕毁，幸而想起她没有权利这样做。因为它一定是属于小艾默森先生的。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夹在两张吸墨水纸中间，替他把纸保持干净。这以后，她完成了对房间的检查，出于习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上床。

[1] 意大利的这种公寓（pensione）实为供应膳食的小旅馆，所有来宾围坐在一张长桌子边用餐。

[2] 指维多利亚女王，于1901年去世，在位长达64年。

[3] 指丁尼生（1809—1892）。

[4] 意大利中部一河流，从亚平宁山脉西麓向西，在比萨城南注入地中海，本书故事发生地点佛罗伦萨位于它的北岸。

[5] 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一城市，有矿泉，是个避暑胜地。

[6] 位于佛罗伦萨西北约11英里处，有古教堂及中世纪的城堡及宫殿等古迹。

[7] 伦敦一高级文化区。

[8] 指她的弟弟。

[9] 归尔甫党人，中世纪意大利一拥护教皇、反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统治意大利的政党的成员。

[10] 吉伯林党人，中世纪意大利一反对教皇、支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统治意大利的政党的成员。吉伯林党由贵族组成。

[11] 这是19世纪德国出版商卡尔·贝德克发行的旅行指南丛书中的一种。

2 在圣克罗彻[1]，没有带旅游指南

这是相当愉快的事——在佛罗伦萨一觉醒来，睁眼看到的是一间光线充足的空荡荡的房间，红瓷砖地虽然并不清洁，但是看上去相当干净；彩色天花板上画着粉红色的鹰头狮身双翅怪兽和蓝色的双翅小天使在一大簇黄色小提琴与低音管之中戏耍。同样愉快的是用手猛然推开窗户，让窗子开得大大的，搭上钩子，由于第一次不太熟悉，手指被轧了一下；探身出去，迎面都是阳光，前面山峦起伏，树木苍翠，煞是好看，还有大理石砌成的教堂；窗下不远处就是阿诺河，水流拍击路边的堤岸，发出淙淙声响。

男人们有的抡着铁锹，有的端着筛子，在河边的沙滩上干活，下面就是河，河面上有条小船，船上人也在忙碌，吃不透他们在干什么。一辆电车在窗下疾驰而过。车内除了一位游客外，并无他人；但是平台上却挤满了意大利人，他们都宁愿站立。好几个小孩试图吊在后面，售票员在他们脸上啐唾沫，不过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要他们松手罢了。接着士兵们出现了——这些人面目清秀，个子矮小，每人背着个用肮脏的毛皮覆盖着的背包，穿着适合身材更加高大的人穿的大衣。走在士兵旁边的是一些军官，凶神恶煞似的，却又一脸蠢相。士兵前面有几个小男孩，跟着乐队的节拍在翻筋斗。电车陷在这些人的队伍里，挣扎着前进，就像一条毛毛虫落在一大群蚂蚁里。小男孩中有一个跌倒在地，几条白色小公牛从拱廊里跑了出来。说真的，要不是一位出售扣子钩的老人出了个好主意，那条道路很可能会一直堵塞不通呢！

很多宝贵光阴就在这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偷偷地溜走了，到意大利来研究乔托[2]壁画的浑厚坚实的质感或罗马教廷的腐败统治的游客，回去后很可能除了蔚蓝的天空及居住在这天空下的男男女女外，什么都不记得。因此巴特利特小姐的这些做法正是顶合适的；她轻轻地叩了叩门，走进房间，先是提出露西忘了锁房门，没有完全穿戴好便探身窗外，接着敦促她行动要快一点，不然一天最好的时光便要虚度了。等到露西准备就绪，她的表姐已吃完早餐，正在听那位还在吃面包的聪明女士高谈阔论哩！

接着是一番按照我们并不感到生疏的方式进行的谈话。巴特利特小姐毕竟有一点累了，认为上午她们还是待在屋里适应一下新环境好；除非露西想出去？露西宁愿出去，因为这是她在佛罗伦萨的第一天；不过，当然她可以一个人出去的。巴特利特小姐可不能同意这一点。她当然愿意奉陪露西到任何地方去。噢，这当然不行；露西将和她表姐一起待在屋里。啊，不！一定不可以这样！噢，就这样吧！

这当儿那位聪明女士插话了。

“要是葛伦迪太太[3]在使你感到为难，那么你完全可以放心，不必顾虑这位好心人。霍尼彻奇小姐是英国人，绝对不会有安全问题。意大利人是懂得这一点的。我的一位好友巴隆切丽伯爵夫人有两个女儿，当她不能派女仆送她们上学时，她就让两个女儿戴上水手帽自己去。你知道，这样每个人都把她们当作英国人了，特别是如果她们的头发紧紧扎住，垂在脑后。”

巴隆切丽伯爵夫人的女儿们的安全并不足以说服巴特利特小姐。她决意亲自带露西出去，反正她头痛得不算十分厉害。于是那聪明女士说她将在圣克罗彻度过一个漫长的上午，如果露西愿意去，她将十分高兴。

“霍尼彻奇小姐，我将带你走后面的一条可爱的肮脏小路，如果你给我带来运气，我们就会有一番奇遇。”

露西说这样安排是再好也没有了，便立刻翻开旅游指南，查看圣克罗彻在哪里。

“啧啧！露西小姐！我希望我们能很快把你从旅游指南中解放出来。这个作者只点到了表面的东西。至于真正的意大利——他做梦也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意大利只有通过细心的观察才能看到。”

这段话听起来很诱人，于是露西赶紧吃完早饭，兴高采烈地与她这新朋友一起出发。意大利终于来临了。那讲伦敦土话的房东太太和她的所作所为像恶梦一样消失了。

拉维希小姐——这是聪明女士的姓氏——向右拐弯，沿着阳光和煦的河滨大道走去。暖洋洋的，多舒服啊！不过从那些小街上刮来的风却像刀子那样犀利，可不是吗？感恩桥——特别吸引人，那是但丁提起过的。圣米尼亚托教堂——既吸引人又漂亮；那个吻过谋杀者的十字架——霍尼彻奇小姐会记住这个传说[4]的。男人们在河上钓鱼。（不是真的；不过大多数消息何尝都是真的。）接着，拉维希小姐窜进那些小白牛出现的那个拱道，突然停了下来，大声叫道：

“一种气味！一种真正的佛罗伦萨气味！让我指点你吧，每个城市都有它自己的气味。”

“这是种非常好闻的气味吗？”露西说，她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一种洁癖。

“人们到意大利来不是贪图舒适的，”对方反驳道，“而是来找生活气息的。早晨好！早晨好！”她向右边又向左边行鞠躬礼。“瞧那辆可爱的运酒车！那司机正盯着我们看，这可爱纯朴的人！”

就这样，拉维希小姐穿过了佛罗伦萨城市的几条街道。她身材娇小，心情急躁，像一只小猫那样顽皮，但姿态却没有小猫那么优美。对露西说来，同这样一位聪明的乐天派在一起实在可算趣事一桩，更何况她披了一件意大利军官所穿的那种蓝色军人披风，更加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早晨好！露西小姐，请相信一个老太婆的话：对地位不如你的人客气一些，你永远也不会感到后悔。这就是真正的民主。虽然我也是个真正的激进分子。你看，你现在感到吃惊了吧！”

“说真的，我不吃惊！”露西叫了起来。“我们也是激进分子，地地道道的激进分子。我父亲一直投格莱斯顿先生[5]的票，直到他对爱尔兰实施那么糟糕的政策。”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而你现在却已倒向敌人一边了。”

“哦，别说了——既然现在爱尔兰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如果我父亲还活着的话，我敢肯定他会重新投激进党的票的。说实在的，我们前门上面的玻璃就是上次选举时给砸碎的，而弗雷迪肯定这是保守党人干的；不过妈妈认为这是胡说八道，是流浪汉干的。”

“太可耻了！我想是在工业区吧？”

“不——在萨里郡[6]的山区。离开多金大约五英里，南面就是威尔德地区[7]。”

拉维希小姐似乎很感兴趣，步子也放慢了。

“那一带可吸引人啊！我非常熟悉。住在那里的都是非常好、非常好的人。你认识哈里·奥特韦爵士吗？——一个真正的激进派？”

“非常熟悉。”

“还有慈善家巴特沃思老太太？”

“是吗？她租了我们的一块地！真有意思！”

拉维希小姐望着狭得像缎带那样的天空，低声说道：

“哦，你们在萨里郡有产业？”

“说不上什么，”露西说，怕别人认为她是个势利小人。“只有三十英亩——只不过一片园地，从山坡一直下去，还有一些田地。”

拉维希小姐并不感到厌恶，而是说露西家的产业正好和她姑妈在萨福克郡的房地产的规模差不多。意大利暂时告退。她们试图回忆一位某某路易莎夫人的姓氏，那一年她在夏街附近租了一幢房子，但是怪的是她并不喜欢这幢楼房。正当拉维希小姐想起那个姓氏时，她突然中断了讲话，叫喊起来：

“哎呀，天哪！老天保佑！我们迷路了。”

看来她们来到圣克罗彻确实花了好多时间，从她们住的公寓的楼梯平台窗口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钟楼。可是拉维希小姐说了许多她对佛罗伦萨了若指掌的话，露西便毫无顾虑地跟着她走了。

“迷路了！迷路了！我亲爱的露西小姐，正当我们对政治冷嘲热讽时，我们拐错了弯。那些可怕的保守派将会怎样嘲笑我们呀！我们该怎么办呢？两个孤身女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嘿，我就把这个叫作历险。”

露西想去看看圣克罗彻，提出她们应该向人问路，这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办法。

“哦，不过这是胆小鬼的说法！不，你别、别、别去看你的旅游指南。把它给我；我不许你带这个。我们走到哪里是哪里。”

于是她们信步走去，穿过好几条灰褐色的街道，既不宽敞，又无景色可言，佛罗伦萨城的东部就多的是这样的街道。露西很快便对路易莎夫人的不满失去兴趣，竟然自己感到不满起来。意大利一下子出现了，使人陶醉。她站在领报圣母广场上，看到那些活生生的赤陶雕塑的圣洁的婴儿[8]，那是任何廉价的复制品永远也不可能使之失去光辉的。他们就站在那里，闪闪发亮的四肢从人们施舍的衣服里伸展出来，雪白强壮的手臂高高举向苍穹。露西认为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景象；可是拉维希小姐却神情沮丧地尖叫一声，拖着她向前走去，说她们至少走错有一英里路了。

欧洲大陆式的早餐[9]开始起作用，或者更确切地说，停止起作用的时刻已迫近，两位小姐便从一家小铺买了一些热栗子糊充饥，因为看来它是典型的意大利食品。它的味道有一点像它的包装纸，有一点像头油，还有一点说不出是什么的味道。然而它为她们补充了气力，使她们得以漫步走入另外一片广场，它相当大，尘土飞扬，在另一边矗立着一座建筑物的门面，黑白交加，难看得无以复加。拉维希小姐煞有介事地对着它开口了。这就是圣克罗彻教堂。历险已完成了。

“停一下；让那两个人过去，不然我就不得不和他们讲话了。我非常讨厌敷衍应酬。真是活见鬼！他们也在进入教堂。唉，海外的英国人啊！”

“昨天晚上吃晚饭时，我们就坐在他们对面。他们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我们。真是好心人。”

“你瞧他们的身材！”拉维希小姐笑出声来。“他们像两头母牛，走在我这意大利土地上。我这样说实在刻薄，不过我真巴不得在多佛[10]设立一个考场，凡是不及格的游客都给我打回票。”

“那么你要考我们什么呢？”

拉维希小姐愉快地把手搭在露西臂上，似乎想表示反正后者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得满分的。她们就这样得意洋洋地来到了这大教堂的石阶前，正要进去时，拉维希小姐停住了脚步，尖叫了一声，刷地举起双臂说：

“我那有本地特色的唠叨鬼来了！我必须同他讲几句话！”

一瞬间，她已跑到广场的远处去了，她那件军人披风在风中不断拍动着，她一直没有放慢步子，直到追上了一位白胡髭老人，开玩笑地在他的臂上掐了一下。

露西等了将近十分钟。她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周围的乞丐使她不安，灰沙吹进了她的眼睛，她想起一个年轻姑娘不应该在公共场所踯躅。她便慢慢地走下石阶，踏上广场，想再和拉维希小姐会合，但是这位小姐委实太会别出心裁了。就在那个关头，拉维希小姐和她那有本地特色的唠叨鬼两人也走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拐进一条支路，消失了踪影。

露西的眼睛里涌出气愤的眼泪——部分是因为拉维希小姐抛弃了她，部分却是因为她把她的旅行指南带走了。她怎样寻找回家的路呢？她怎么才能在圣克罗彻这一带找到她的路呢？第一天上午就这样毁了，而且她可能再也不会到佛罗伦萨来了。不过几分钟前，她还是兴高采烈的，像一个有文化修养的女人在谈天说地，还有几分相信自己顶不落俗套呢。可是现在她走进教堂，心情沉重，十分委屈，甚至连这座教堂是由方济各会修士还是多明我会[11]修士建造的都记不起来了。

当然，这座教堂一定是了不起的一大建筑。不过它多么像一座仓库啊！又多么冷啊！不错，里面有乔托的壁画，壁画的浑厚质感原可以感染她，使她体会什么才是恰到好处。可是又有谁来告诉她哪些壁画是乔托的作品呢？她倨傲地来回走动，不愿对她还没有弄清作者和年代的杰作显示热情。甚至没有人来告诉她铺设在教堂中殿及十字形耳堂的所有的墓石中哪一块真正算得上是美的，是罗斯金先生[12]所最推崇的。

此刻，意大利的蛊惑魅力使她着魔了，于是她没有去请教别人，竟然开始感到逍遥自在。她经过苦思，终于弄懂了那些意大利文告示——禁止人们把狗带入教堂的告示——请求人们为了大众健康，及出于对这座他们已进入的庄严神圣的大厦的尊敬不要随地吐痰的告示。她观望着那些游客：他们的鼻子像他们所携带的红封面的旅游指南一样通红通红，可见圣克罗彻是多么冷了。她亲眼目睹了三位天主教徒的悲惨命运——两名男童和一名女童——他们起初相互用圣水将对方弄湿，然后走向马基雅维里[13]纪念碑，水珠不断从他们身上滴下，但他们却变得神圣了。他们非常慢地向纪念碑走去，而距离又非常远，到了碑前，他们先是用手指、后来用手绢、最后用头颅碰了碰石碑，然后退下去，如是重复了多次。这意味着什么？后来露西明白了，他们误以为马基雅维里是某位圣徒，便不断地跟他的圣陵接触，希望能获得美德[14]。可是惩罚接踵而来。年纪最小的那个男童在罗斯金先生非常赞赏的一块墓石上绊了一跤，双脚绕在一位平卧的主教雕像的脸上。露西虽然是一名基督教徒，但她赶紧冲向前去。她晚到了一步。那个幼童已重重地摔倒在主教向上翘起的足趾上了。

“这可恶的主教！”老艾默森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当时他也冲向前去。“生前冷酷，死后无情。小弟弟，到外边阳光里去，对着太阳吻你的手，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让人受不了的主教！”

那个幼童听了这些话，对那些把他扶起来、为他拭去尘土、抚摸着他的伤处、叫他不要迷信的可怕的人们狂叫起来。

“你看他！”艾默森先生对露西说。“出了桩糟糕的事儿：一个娃娃跌痛了，冻得发抖不说，还给吓坏了！可除了这些，你还能指望教堂给你什么？”

那男孩的两条腿像融化了的蜡似的。老艾默森先生及露西每次把他扶起来，他一声大叫，又瘫倒下去。幸而有一位本来应当在做祷告的意大利女士来救援了。她凭着母亲们所独有的某种神秘功能，使小男孩的背脊骨挺起来，并使他的双膝变得有力了。他站住了，随即离去，嘴巴里还在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显得很激动。

“您是一位聪明的女人，”艾默森先生说。“您的贡献比世界上所有的文物古迹都大。我和您信仰不一样，不过我真心信赖那些使别人快乐的人。宇宙间的一切安排没有……”

他顿住了，想找一个恰当的字眼。

“没什么[15]，”这意大利女士说，又开始祈祷。

“我怀疑她是否听得懂英语，”露西提出。

她感到心灵净化，不再藐视艾默森父子了。她决心要对他们谦和，落落大方而不是过分拘泥，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对那两间合意的房间说上几句好话，以抵消巴特利特小姐的那番客套。

“那位女士什么都听得懂，”艾默森先生应道。“不过你在这里干什么？是参观教堂吗？你参观完了吗？”

“没有，”露西嚷道，想起了自己的委屈。“我和拉维希小姐一起到这里来，她说好要讲解一切的；可刚到大门口——真糟糕！——她就干脆跑了，我等了好一会，只好自己进来了。”

“你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艾默森先生说。

“对，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进来呢？”那做儿子的说，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位年轻小姐讲话。

“可拉维希小姐竟把旅游指南也带走了。”

“旅游指南？”艾默森先生说。“我很高兴使你感到惋惜的是那本书。失落旅游指南是很值得惋惜的。那可值得惋惜。”

露西感到迷惑。她又一次意识到这里面存在着某种新的设想，但是吃不准它将把她引向何处。

“要是你没有旅游指南，”儿子说，“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难道这新的设想就将这样引导吗？她把尊严作为她的护身符。

“非常感谢，不过我可不敢这样想。我希望你们不会以为我过来是把自己和你们硬凑在一起。我确确实实是来搀扶那个孩子的，还有，要向你们道谢，那样好心好意地在昨天晚上把房间让给我们。我希望这没有给你们带来很多不便。”

“亲爱的，”老人温和地说，“我想你是在重复你听到的年纪大的人所讲的话吧。你装作很容易生气；其实并不真是这样。好了，别让人扫兴了，告诉我你想看教堂哪个部分。带你去看会是一种真正的乐趣。”

嘿，这简直是无礼到了极点，她本该发作才是。可是有时候要发脾气与另外的时间要耐住性子不发脾气同样困难。露西不能发脾气。艾默森先生是位老人，当然啰，姑娘家是可以迁就他的。可另一方面，他的儿子是位青年，她觉得一个姑娘家应该对他生气才是，或者不管怎么样，当着他的面表示生气。因此，她注视着他然后回答。

“我希望我并不容易生气。我想看的是乔托的壁画，如果能请你告诉我是哪一些的话。”

儿子点了点头。他领路向佩鲁齐小堂走去，脸上带着一种忧郁而满足的神色。他的态度有点像老师。她却感到自己像一个答对一道题目的小学生。

小堂里已挤满了聚精会神的人群，从中传出一位讲解员的声音，指导大家如何根据精神上的规范而不是根据质感方面的价值来对乔托顶礼膜拜。

“请记住，”他说，“关于这座圣克罗彻教堂的事迹；它是在文艺复兴污染出现以前，怀着对中世纪艺术风格的满腔热忱的信仰建成的。请仔细观察乔托在这些壁画里——现在不幸因修复反而被毁了——并没有被解剖学和透视学所设置的陷阱所干扰。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雄伟、更悲怆、更美、更真的吗？知识和技巧，我们觉得，对一个真正能体验感情的人所能起的作用真是微乎其微啊！”

“不对！”艾默森先生叫喊起来，这样的嗓音在小堂里实在太大了。“这些都不必记住！说什么由信仰建成的！那不过是说工匠们没有得到恰当的报酬。至于那些壁画，我看一点都不真实。瞧那个穿蓝衣服的胖子！他的体重肯定和我差不多，但是他却像个气球那样升上天空。”

他讲的是《圣约翰升天》那幅壁画。小堂里，那位讲解员的声音结结巴巴了，这也无妨。听众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露西也是这样。她确信自己不应该和这些人在一起；但是他们用魔力把她镇住了。他们是这样认真，又这样古怪，她简直想不起来应该怎么样才算举止得体。

“说呀，到底有这回事没有？是有还是没有？”

乔治回答：

“如果真有这回事，事实的经过就应该是这样的。我宁愿自己进入天国，而不愿被一群小天使推进去；而且如果我到了那里，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探身往外边看，就像他们在这里做的那样。”

“你永远上不了天，”他父亲说。“你和我，亲爱的孩子，将安息在生养我们的大地上，而且可以肯定，我们的名字将会消失，就像我们的成就将永远存在一样。”

“有些人只看得见空的坟墓，却看不见圣徒登天，不管是哪一位圣徒。如果真有这回事，事情经过就应该是这样。”

“对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两批人在一起，这小堂似乎太小了。我们将不再妨碍你们。”

讲解员是一位牧师，他的听众一定也是属他管辖的教友，因为他们手里不但拿着旅游指南，还捧着祈祷书。他们默默地列队走出小堂。其中有贝尔托利尼膳宿公寓的两位身材矮小的老小姐——特莉莎·艾伦小姐和凯瑟琳·艾伦小姐。

“不要走！”艾默森先生叫道。“这里地方有的是，我们大家都待得下。不要走！”

队伍一句话也没说就消失了。很快隔壁的小堂里响起了讲解员的声音，在描述圣弗朗西斯的生平。

“乔治，我确实认为那位牧师是布里克斯顿教区的副牧师。”

乔治走入隔壁的小堂，回来说，“也许正是他。我记不清了。”

“既然如此，我最好还是和他交谈一下，提醒他我是谁。他就是那位伊格先生。他为什么走了？是不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了？真使人心烦！我要去告诉他我们感到抱歉。你看好吗？这样也许他会回来的。”

“他不会回来的，”乔治说。

艾默森先生懊悔不迭，闷闷不乐，还是赶过去向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师道歉。露西的注意力显然全部集中在一扇弦月窗上，但是听得见讲解再次被打断，听见老人的急切主动的声音和对方简短的、恼怒的回答。那做儿子的把不幸发生的每件小事都看作是一场悲剧，也在倾听。

“我父亲几乎在每个人身上都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他告诉她。“他总是尽量表示他的好意。”

“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这样，”她说，笑得有点紧张。

“这是因为我们认为这样做能完善我们的性格。不过他对人家好是因为他爱他们；可结果他们发现了，感到生气，要不然就感到害怕。”

“这些人真蠢！”露西说，虽然心里充满了同情，“我想贯彻良好的用心时如果能注意方式方法——”

“方式方法！”

他不屑地仰起了头。显然她答题答错了。她注视着这个不同于一般的人在小堂里走来走去。拿一个年轻人来说，他的脸显得粗糙，而且——在阴影蒙上他的脸时——显得严峻。在阴影笼罩下，这脸上却突然显出柔情。她想象在罗马看到他，在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16]上，抱着许多橡果。虽然他看起来身体健壮、肌肉发达，但是他给她一种灰色的感觉，一种也许只有夜幕才能解除的悲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她很难得有这种如此微妙的感觉。它是由于静默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所产生的，等艾默森先生回来时，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她能够重新和大家流畅地进行交谈，而她唯一熟悉的正是这种交谈方式。

“你受到了斥责吧？”他儿子平静地问。

“可我们扫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兴。他们不肯回来了。”

“……生来富于同情心……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人人都是兄弟的理想……”关于圣弗朗西斯的讲解断断续续地从隔墙的另一边传来。

“别让我们扫了你的兴，”他继续对露西说。“你参观过那些圣徒了吗？”

“参观过了，”露西说。“他们都很美。你知道哪一块墓碑是罗斯金在他的著作中热情赞扬过的？”

他不知道，不过建议他们可以猜猜。乔治不愿走动，这使露西感到相当宽慰，于是她和老人愉快地在圣克罗彻教堂内溜达起来。这地方虽然看上去像一座谷仓，却收藏着许多珍品。他们还必须避开乞丐，绕着柱子躲开导游，还有一位牵着一条狗的老太太，此外；不时有位神父谨慎而缓慢地穿过一群群游客去主持弥撒。然而艾默森先生对这一切并不太感兴趣。他望着那位讲解员，以为自己破坏了他的讲解取得成功，接着，他焦虑地望着他的儿子。

“他为什么老盯着那幅壁画？”他不安地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我喜欢乔托，”她回答道。“那些关于他的壁画的浑厚坚实的质感的论述精彩极了。虽然我更喜欢德拉·罗比亚的赤陶雕塑的婴儿那一类东西。”

“你应该这样。一个婴孩抵得上一打圣徒。我的宝贝儿可以抵得上整个天堂，可是就我所知他却生活在地狱里。”

露西再次感到这样谈话不行。

“在地狱里，”他重复说。“他不快活。”

“天啊！”露西说。

“他这样强壮，生气勃勃，怎么会不快活？还能给他什么呢？想想他是怎样长大的——丝毫没有受到以上帝的名义使人们相互仇恨的迷信与愚昧的毒害。受到了这样的教育，我原以为他长大起来必定是幸福的。”

她不是什么神学家，可是感到这个老头十分愚蠢，而且对宗教很有反感。她还想到她母亲可能不会喜欢她同这类人谈话，夏绿蒂就一定会坚决反对她这样做。

“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他问。“他到意大利来是为了度假，可他的行动——却是这样；就像那个原来应该好好玩耍的孩子却在墓碑上摔痛了。呃？你刚才说什么？”

露西没有发表意见。他突然接口道：

“得了，别为此感到不知所措啦。我并不要你爱上我的孩子，不过我认为你可以设法理解他。你和他的岁数比我和他接近，如果你能放开自己，我相信你是通情达理的。也许你能帮助我。他认识的女人极少，而你有的是时间。我想，你要在这里停留几星期吧？放开你自己。你的思想容易被搞得混乱，如果我可以就昨晚的事作出判断的话。放开你自己吧。把你的那些搞不清楚的想法兜底翻出来，在阳光里摊开来，弄清楚它们的含义。通过理解乔治，你很可能学会理解自己。这对你们俩都有好处。”

对这一番离奇的话，露西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

“我只知道他有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问题呢？”露西怯生生地问，意识到将听到什么惨痛的经历。

“老毛病；不适应。”

“什么不适应？”

“对世界上的事情不适应。真是这样。不适应。”

“啊，艾默森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与平常讲话声音一样，因此她没有觉察他在引用诗句，他说的是：

“从远方、从黄昏与清晨，

风儿来自四面八方，

生命材料编织成我

向这里吹来：我来到世上。[17]

乔治和我都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为什么这使他感到苦恼呢？我们知道我们是从风里来，还要回到风里去；知道所有的生灵也许只是永恒的平静中的一个缠结、一团纷乱、一点瑕疵。那么为什么这要使我们不快活呢？我们还不如相亲相爱、努力工作、尽情欢乐吧！我可不相信这世界性的烦恼。”

霍尼彻奇小姐表示同意。

“那就使我这孩子和你我具有同样的想法吧。使他认识到在永恒的问号旁边，总是有个肯定——一个短暂的肯定，如果你愿意那么想，但总是肯定吧。”

她突然笑出声来；当然任何人听了都应当笑的。—个青年人抑郁寡欢，只因为世事难以适应，因为生命呈现一团纷乱，或者像一阵风，或者是个肯定，或者是某种东西！

“非常抱歉，”她大声说。“你会以为我缺乏感情，不过——不过——”接着她变得像一位庄重的太太了。“哦，你的儿子需要找事干。他没有特殊的爱好吗？嗐，我自己也有烦恼，不过我一弹钢琴，烦恼一般就给忘了；而集邮对我弟弟的好处可大啦！也许意大利使他感到厌烦了；你们应该到阿尔卑斯山区或湖泊地区去。”

老人的脸色显得很悲哀，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她。这并没有使她惊慌；她以为自己的劝告对他起了作用，他不过就此向她表示感谢而已。说真的，他根本不再使她感到惊慌了；她把他看作一个好心肠的人，不过相当傻。她这时心情十分舒畅，其程度和一小时前她还没有失去旅游指南时心里充满美感一样。那位可爱的乔治这时正从墓石间向他们大步走来，看上去既可怜又可笑。他走近他们，脸蛋被阴影遮盖住了。他说：

“巴特利特小姐。”

“哦，天哪！”露西说，突然垮了下来，又一次从新的角度看到了整个人生。“在哪里？在哪里？”

“在中殿。”

“我明白了。那两位矮小的喜欢饶舌的艾伦小姐一定——”她没有说下去。

“可怜的姑娘！”艾默森先生迸发了一句。“可怜的姑娘！”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因为她的自我感觉正是这样。

“可怜的姑娘？我不懂你说这句话的用意。我认为我自己是个非常幸运的女孩子，请放心。我非常快活，玩得非常开心。请不要浪费时间为我感到悲哀。即使不编造烦恼，世界上的烦恼已经够多啦，是不是？再见。我非常感谢你们两位的好意。是啊！我表姐真的来了。真是个愉快的早晨！圣克罗彻真是一座了不起的教堂。”

她又和她表姐在一起了。

[1] 即指圣米尼亚托教堂，它坐落在佛罗伦萨东南的克罗彻小山上。

[2] 乔托（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

[3] 葛伦迪太太是英国剧作家托马斯·摩顿（1764—1838）的剧本《加快犁地的速度》（1798）中的一位拘泥世俗常规、爱以风化监督者自居的人物。此处指巴特利特小姐。

[4] 据传说，圣乔瓦尼·瓜尔贝托曾放弃为兄复仇的机会，一个大十字架为了表示嘉许，向他倾斜来吻他。该十字架在今圣三一教堂。

[5] 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自由党领导人，维多利亚女王时期曾四次出任首相。

[6] 在伦敦的南面。

[7] 古自然地区，在英格兰东南端，包括萨里郡的南部，古代由大片森林所覆盖，现在是农业区。

[8] 该广场东南部有一家过去的儿童医院，其拱廊上有十四座赤陶制的圆形雕像，为中世纪意大利雕塑家德拉·罗比亚所作，其形象为襁褓婴儿。

[9] 欧洲大陆式的早餐为一种简易的早餐，通常包括面包卷、咖啡或茶。

[10] 英格兰东南端一城市，为横渡英吉利海峡到法国和欧洲大陆的必经之地。

[11] 这是罗马天主教会的两大托钵修道会。该教堂实为方济各会修士建造的。

[12] 罗斯金（1819—1900），英国作家、文艺评论家。他访问佛罗伦萨时第一天早晨就去观光圣克罗彻教堂，在《在佛罗伦萨度过的一些早晨》一书中赞美这些墓石。

[13] 马基雅维里（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政治理论家。

[14] 这里指神学上的三大美德：信仰、希望、博爱。

[15] 原文为Niente，意大利语。

[16] 在罗马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内，米开朗琪罗曾作天顶画，上面有二十个裸体的青年。露西把乔治想象为其中之一。

[17] 引自英国诗人霍思曼（1859—1936）的代表作《西罗普郡少年》第32首第1节。

3 音乐、紫罗兰与字母“S”

且说露西发现日常生活是着实乱糟糟的，但一打开钢琴，就进入了一个比较扎实的世界。这时她不再百依百顺，也不屈尊俯就；不再是个叛逆者，也不是个奴隶。音乐王国不是这人世间的王国；它愿意接受那些被教养、智能与文化所同样摒弃的人。凡人开始弹钢琴，一下子便毫不费力地升上太空，而我们则抬头望着，对他竟能这样从我们身边逃脱惊讶不止，心想只消他把他脑中的幻象用人的语言表达出来，并且把他的种种经验转化为人的行动，我们将如何崇拜他并爱戴他啊。也许他做不到；他当然没有这样做，或者极难得这样做。露西就从没这样做过。

她不是一位光彩夺目的演奏家；她弹的速奏段子根本不像一串串珠子般圆润，而她弹出的正确音符也不比像她那种年龄和地位的人所应弹出的更多。她也不是一位热情奔放的小姐，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打开了窗子，演奏悲悲切切的曲调。演奏中有的是热情，不过这份热情很难加以归类；它介于爱与恨与嫉妒之间，溶化在形象化的演奏风格的所有内涵之中。而且只是凭她是伟大的这一点来看她才是带有悲剧性的，因为她喜欢表现胜利这一方面。至于这是什么胜利、对什么取得胜利——那是日常生活中的语言不足以告诉我们的了。不过贝多芬有几支奏鸣曲是写得很悲怆的，这是没人能否认的，然而它们可以由演奏者来决定表现胜利还是绝望，而露西决定它们该表现胜利。

在贝尔托利尼公寓，一天下午大雨滂沱，这使她能干她衷心喜欢的事，于是午餐后就打开了那架罩着套子的小钢琴。有几个人逗留在侧，赞她演奏得出色，不过，见她并不作答，便分头回自己的房间去把当天的日记写完或上床睡觉。她没有注意到艾默森先生正在寻找他的儿子，巴特利特小姐正在寻找拉维希小姐，也没有注意到拉维希小姐正在寻找她的烟盒。跟每一位真正的演奏家一样，一接触那些音键，她就给陶醉了：这些音键像手指般爱抚着她自己的手指；因而不仅仅通过乐音本身，也通过触觉，她被激起了情欲。

毕比先生坐在窗前，并不引人注目，正在思考霍尼彻奇小姐身上这种不合乎逻辑的素质，并回想起在顿桥井的那一次际遇，当时他就发现这一情况。那是一次上层人士款待下等人的联欢活动。座位上坐满了毕恭毕敬的听众，而本教区的太太小姐和绅士们在他们那教区牧师的主持下，演唱、朗诵或者模仿拔出香槟酒瓶瓶塞的动作。预定的演出节目中有一项是“霍尼彻奇小姐。钢琴独奏。贝多芬”，于是毕比先生思量着不知道会是《阿黛莱德》还是《雅典的废墟》中的那支进行曲[1]，这时他平静的心境被《作品第111号》[2]开头的那几小节所打乱了。在弹奏引子的全过程中，他感到捉摸不透，因为要直到节奏加快才能领会演奏者的意图。听到咆哮般的开头的主题，他明白这次演奏进行得非同寻常；在预告即将曲终的那些和弦声中，他听出了宣告胜利的锤击般的声响。他庆幸她只弹了第一乐章，因为他实在无法全神贯注地倾听那十六分之九拍的蜿蜒起伏、错综复杂的段子。听众鼓起掌来，同样是毕恭毕敬的。正是毕比先生带头跺脚的；人们也至多做到这地步了。

“她是谁呀？”他后来问那教区牧师。

“是我教区一位教友的表亲。我认为她这乐曲挑选得不大恰当。一般说来，贝多芬的感染力是那样地简朴单纯而直截了当，以致选择这样的乐曲完全是一种任性的表现，这支乐曲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使人心绪不宁。”

“把我介绍给她。”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跟巴特利特小姐对你的布道赞不绝口。”

“我的布道？”毕比先生叫道。“为什么她竟会去听我布道？”

等他被介绍给她时，他明白了，原来霍尼彻奇小姐一旦从琴凳上站起来了，只不过是个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张非常秀气、苍白而尚未成熟的脸的年轻闺秀。她喜欢去听音乐会，她喜欢在她表姐家小住，她喜欢冰咖啡和蛋白酥皮饼。他并不怀疑她也喜欢他的布道。但是在离开顿桥井之前，他曾对教区牧师讲过一句话，现在当露西阖上小钢琴的琴盖、向他飘飘然地走来时，他对她本人说这同样的话。

“要是霍尼彻奇小姐竟能对生活和弹琴采取同样的态度，那会是非常激动人心的——对我们和对她都一样。”

露西顿时回到了日常生活。

“哦，说得多有意思啊！有人对妈妈说过完全同样的话，她就说她相信我将永远不会在生活中弹二重奏。”

“难道霍尼彻奇太太不喜欢音乐？”

“她对音乐无所谓。不过她不赞成有人对任何事情感到激动；她认为我对音乐的态度很荒谬。她认为——我也说不上来。有一次，你知道，我说我喜欢自己的演奏胜过任何别人的演奏。她就此没法原谅这句话。当然，我并不是说自己弹得多么好；我只是说——”

“当然，”他说，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费心解释。

“音乐——”露西说，似乎在努力探索某种概括性的说法。她没法说完这句话，只顾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意大利雨景。在南方，整个生活都乱了套，这个欧洲最最优雅的国家变成了一个个不像样子的衣服堆。街道和河流都是脏兮兮的黄色的，那桥是脏兮兮的灰色的，而群山是脏兮兮的紫色的。拉维希小姐和巴特利特小姐正隐身在这重重叠叠的小山之间的某处地方，她们选择这一下午去观光加卢塔[3]。

“音乐怎么样？”毕比先生说。

“可怜的夏绿蒂要成为落汤鸡了，”露西这样回答。

这次出游完全符合巴特利特小姐的性格，她将又冷又累又饿地回来，但仍不失为一位天使，裙子给糟蹋得不成样子，一本旅游指南淋湿得软乎乎的，喉咙痒痒地不时要咳嗽。但是在另一天上，当整个世界在欢唱、进入口腔的空气像美酒时，她却会不愿离开会客室，说什么她是个老家伙了，不适合和一个活泼的姑娘做伴。

“拉维希小姐把你的表亲带错了路。我相信，她希望看到雨中的真正的意大利。”

“拉维希小姐真是别出心裁，”露西喃喃地说。这是一句套话，是贝尔托利尼膳宿公寓在下定义方面的杰作。拉维希小姐真是别出心裁。这一点毕比先生不敢尽信，不过人们会认为这是由于牧师思想褊狭所致。正因为如此，加上其他的原因，他保持了沉默。

露西用一种敬畏的语调说，“拉维希小姐在写一本书，这是真的吗？”

“人家是这么说的。”

“这本书写什么？”

“是一部长篇小说，”毕比先生回答道，“写现代意大利。我看你还是去请教凯瑟琳·艾伦小姐，让她给你讲讲，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善于辞令。”

“我倒希望由拉维希小姐本人来告诉我。我们刚相识就是好朋友。不过我认为那天在圣克罗彻她不应该拿着我的旅游指南不告而别。夏绿蒂看到我实际上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非常生气，所以我忍不住对拉维希小姐也有点生气。”

“不管怎么样，这两位女士已经言归于好了。”

他对巴特利特小姐与拉维希小姐这样两个显然大相径庭的女性突然建立起友谊很感兴趣。她们两位总是在一起，而露西却成为受到怠慢的第三者了。他自以为很了解拉维希小姐，至于巴特利特小姐则可能会流露出以前鲜为人知的古怪脾气，虽然这不一定具有丰富的内涵。难道意大利使她偏离了充当一本正经的保护人的道路？而这身份正是他在顿桥井分派给她的。他一生中一直喜欢研究独身女士；她们是他的研究专题，而他的职业又为这项工作提供了充分的机会。尽管像露西这样的姑娘秀色可餐，可是由于一些相当深奥的理由，毕比先生对待女性的态度显得有几分冷淡，他宁愿对她们表示兴趣，而不愿为之神魂颠倒。

露西第三次重复说可怜的夏绿蒂将成为落汤鸡了。阿诺河河水上涨泛滥，把河滩上马车的轮印冲洗得一干二净。但在西南方向出现了一片暗淡的黄色迷雾，如果不是预示天气将变得更糟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转晴。她打开窗户看去，一阵冷风吹进房来，刚巧凯瑟琳·艾伦小姐同一时刻进入房门，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叫。

“哎呀，亲爱的霍尼彻奇小姐，你要着凉的！这里还有毕比先生呢。谁会想到意大利是这个样子的？我姐姐竟然抱着热水罐呢；毫无使人舒适的设施可言，伙食也不合格。”

她侧身向他们走去，就了座，有点忸怩，每逢她进入房间，里面只有一位男士或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时，她总感到不自然。

“霍尼彻奇小姐，我听到了你那优美的钢琴演奏，虽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门是关着的。房门紧闭；确实很有必要。在这个国家里，人人都毫无隐私观念。这种现象一个传染一个。”

露西很得体地做了回答。毕比先生却无法告诉女士们他在摩德纳的那一番奇遇。当时他正在洗澡，收拾房间的侍女闯了进来，乐呵呵地嚷道，“这没什么，我反正年纪大了。”他只能满足于这样说，“艾伦小姐，我很同意你的意见。意大利这个民族实在使人讨厌。他们到处探听，什么都不放过，我们自己还不知道想要什么，他们倒先知道了。我们完全听凭他们摆布。他们知道我们心里在想什么，能预先说出我们的愿望。从赶马车的一直到——到乔托，他们把我们心里所想的都暴露无遗，我就讨厌这一点。然而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又是——多么肤浅啊！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精神生活。那天，贝尔托利尼太太向我诉说，‘唉，毕比先生，你不知道我为了孩子们的教育所受的那份罪呀！他可不答应让一个什么都讲不清楚的意大利佬来教我的小维多利亚！’她说得多么正确啊。”

艾伦小姐没有听懂，不过她猜想毕比先生是在善意地揶揄她。她的姐姐对毕比先生感到有点儿失望，因为原以为这样一位两鬓有赤褐色连腮胡子的秃顶牧师该具备更加值得称道的品质。的确，谁能想象这个有军人风度的身躯里蕴藏着宽容、同情心和幽默感呢？

她怀着满意的心情，仍然侧着身子，终于真相大白了。只见她从坐着的椅子下面抽出一只炮铜制的烟盒来，上面的姓名首字母E．L.搽成蓝绿色。

“那是拉维希的，”牧师说。“拉维希是个好人，不过我倒希望她今后改抽烟斗。”

“哎呀，毕比先生，”艾伦小姐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地说。“说实话，她吸烟是很糟糕，但是并不像你想象得那样糟糕。那是她的一生心血在一次塌方中被毁了以后，她简直绝望了，就抽起烟来。这当然使之看来比较情有可原。”

“什么一生心血？”露西问。

毕比先生得意地往后靠，坐得舒服些，艾伦小姐就开始讲下面的故事：

“那是一部长篇小说——据我了解，我怕这不是一部十分好的小说。有才华的人滥用他们的才华，真是可悲呀！而我必须说人们几乎总是重蹈覆辙。不管怎么样，她几乎完成了，出去买一些墨水，就把这作品放在阿马尔菲的卡普契尼饭店的耶稣受难神龛里。她说：‘请卖给我一些墨水，好吗？’可你是知道意大利人是惯于磨蹭的，就在那当儿，只听见轰的一声，神龛倒塌在海滩上，而最伤脑筋的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写了些什么啦。这件事以后，这可怜人生了一场大病，于是就忍不住抽起烟来了。这可是个大秘密，不过我很乐意告诉你们，她正在写另外一部小说。前几天她对特莉莎和波尔小姐说，她已经收集了本地所有乡土色彩的资料——这部小说写的是现代意大利；那一部写的是历史上的意大利——不过她一定要先有构思才能动笔。最初她到佩鲁吉亚[4]去，希望能得到灵感，后来就到这里来了——这些你们可不能对外人讲呀！她经历了这一切，情绪甭说有多高涨！这使我不能不这样想，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值得赞美的东西，即使你并不欣赏那些东西。”

艾伦小姐总是这样宽厚，尽管这样做是违心的。一种微妙的怜悯心使得她那些前言不接后语的谈话变得动听起来，使人感到出乎意外的美妙，就像萧条的秋天树林里，有时候会升腾起种种香味，使人想起春天。她觉察到自己讲的话已经几乎太体谅了，便匆匆忙忙地为自己的这种宽容态度表示歉意。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还是有点儿太——我可不大情愿说太不像妇道人家了，不过当艾默森父子来到时，她的举止就显得很特别。”

艾伦小姐毅然谈起一件轶事，毕比先生知道只要有男士在场，她是不可能把它讲到底的，不禁嘴角挂起了微笑。

“霍尼彻奇小姐，我不清楚你是否注意到波尔小姐，那位长着许多黄头发的女士，喜欢喝柠檬水。那位老艾默森先生讲起话来非常奇怪——”

她的嘴巴张开了。但是保持了沉默。毕比先生在社交方面是足智多谋的，便走出去吩咐准备一些茶，艾伦小姐则继续同露西匆忙地低声密谈：

“胃。他提醒过波尔小姐，要她当心她的胃——他管它叫酸性——而他的用心很可能是好的。我必须说我有点忘乎所以，竟然笑了出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特莉莎说得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好笑。不过问题是拉维希小姐完全被他提起的那个S[5]吸引住了，她说她喜欢说话直截了当并接触不同层次的思想。她认定他们是旅行推销员——她用了‘drummer’[6]这个词儿——而整个晚餐时间里，她企图证明我们这伟大可爱的祖国，英国，依靠的不是别的，而是经商。特莉莎非常恼火，干酪还没有上桌，她就离席走开，一面说‘拉维希小姐，这一位能驳倒你，胜过我多了’，说着，用手指指那幅优美的丁尼生勋爵的画像。这下子拉维希小姐发话了：‘嘿！这些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士。’你想想，这口气！‘嘿！这些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士。’我姐姐已经走了，我感到非得说几句不可。我说：‘拉维希小姐，我就是个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士；至少，也就是说，我不愿意听到指责我们敬爱的女王的话。’这样讲话实在太可怕了。我提醒她女王当年不想去爱尔兰，可是还是去了，我必须告诉你她吃惊得哑口无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是不巧的是艾默森先生听到了这些话，就用深沉的嗓音说：‘不错，不错！正是她的爱尔兰之行使我很尊敬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我叙述往事太不行了；不过你该明白到这个时候我们给卷入了多么糟的纠葛，都只怪一开始提到了S。可是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晚饭后，拉维希小姐居然走到我面前说：‘艾伦小姐，我要到吸烟室去和那两位和气的先生谈谈。你也来吧。’不消说得，对这样不合时宜的邀请我当然拒绝了，而她竟然无礼之极，对我说去谈谈会开阔我的思想，还说她有四个兄弟，除了一个在军队里服役外，都在大学里工作，他们都很重视和旅行推销员交谈。”

毕比先生已回到房间里来，他说，“我来把这个故事讲完吧！拉维希小姐劝波尔小姐、我本人以及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去，最后她说：‘我就一个人去好了。’她去了。五分钟后，她悄悄地回来了，拿着一块绿色绒面板，一个人玩起通五关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露西大声说。

“没人知道。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拉维希小姐永远不敢讲出来，而艾默森先生却认为不值得一谈。”

“毕比先生——老艾默森先生，他是好人，还是不是好人？我真想知道。”

毕比先生大笑起来，表示她应该自己为自己解答这个问题。

“不；这太难了。有时候他很傻，可我也不在乎。艾伦小姐，你觉得怎么样？他人好吗？”

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摇摇头，不满地叹了口气。毕比先生觉得谈话内容很有趣，就用话来激她：

“艾伦小姐，我认为发生了那次紫罗兰事件，你一定会把他列为好人的。”

“紫罗兰事件？天哪！谁告诉你有关紫罗兰的事情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膳宿公寓可真是个传布流言的地方。不，我忘不了伊格先生在圣克罗彻教堂讲解时他们的表现。唉，可怜的霍尼彻奇小姐！那次实在太糟糕了！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不喜欢艾默森父子俩。他们不好。”

毕比先生冷漠地笑笑。他曾客气地将艾默森父子引进贝尔托利尼的社交圈子，但是这努力失败了。他几乎是唯一仍然对他们保持友好态度的人。拉维希小姐这位智力的代表，公开流露出她的敌对情绪，而现在又加上了两位艾伦小姐，她们代表着良好的家庭教养。巴特利特小姐由于欠了他们的情而感到懊恼，她的态度也几乎绝对不会是友好的。露西的情况却不同。她曾含含糊糊地对他讲了她在圣克罗彻教堂的经历，他估计很可能这父子俩曾出奇地联合起来争取她，用他们的独特的观点，向她展示这世界，使她对他们个人的悲哀与喜悦发生兴趣。这实在太无礼了；他不希望让一个年轻姑娘来卫护他们的事业；他宁可它失败。说到底，他对他们一点也不了解，而膳宿公寓内的种种喜怒哀乐，不过是瞬息云烟；然而露西将是他教区里的教友啊！

露西用一部分心思观察着天气，最后说她认为艾默森父子俩是好人；这可不是说她现在对他们有了什么新发现。须知他们在晚餐时的座位也变动过了。

“他们并不老是拦住你，要你陪他们一起出去，是吗，亲爱的？”身材矮小的女士打听道。

“只有过一次。夏绿蒂很不高兴，说了一些话——当然是很客气的啰！”

“她做得对极了。他们不懂得我们的规矩。他们应该找他们那一个层次的人。”

毕比先生却认为他们找过了比他们层次低的人。他们不再作出努力——如果这是一次努力的话——去征服社交界了，因此现在那位做父亲的几乎也像他儿子那样沉默了。毕比先生琢磨着是否要在他们离开以前，让他们欢度一天——也许出游一次，让露西在女伴的充分保护下，对他们表示友好。毕比先生的主要乐趣之一是为人们提供快乐的记忆。

他们聊着天，暮色渐渐降临；空气变得较为清新了，树木和群山的颜色变得纯净了，阿诺河也不再是一片浑浊的泥泞，开始闪烁了。云间出现几道蓝绿色，有几摊带着水汽的微光射在大地上，圣米尼亚托教堂正面墙上淌着水珠，在夕阳中亮得耀眼。

“现在出去可太晚了，”艾伦小姐松了一口气说。“所有的画廊都关门了。”

“我想我还是要出去，”露西说。“我想乘环城电车——站在驾驶员旁边的平台上——到城里去兜一圈。”

她的两位同伴脸色变得庄重起来。毕比先生觉得巴特利特小姐不在，他有责任保护露西，便试探着说：

“但愿我能陪你去。不过很不巧，我有好几封信要写。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人出去，步行不更好吗？”

“意大利人，亲爱的，你知道是怎么样的，”艾伦小姐说。

“也许我会碰到一个人，他能十十足足看透我的心思！”

可是他们仍然带着不赞成的表情，她便向毕比先生作了一些让步，说她只打算稍为散一会儿步，只去游客常去的那几条街。

他们从窗口望着她走出去，毕比先生说，“说实在的，她根本不应该出去，她也明知道这—点。我把这归结为贝多芬弹得太多了。”

[1] 《阿黛莱德》为贝多芬于1795年作的著名歌曲，歌颂11世纪的德王奥托一世的王后阿黛莱德。《雅典的废墟》为德国作家科策布的剧作，贝多芬为之写了配乐，包括序曲及八段乐曲，其中有著名的《土耳其进行曲》。

[2] 指《C小调钢琴奏鸣曲》，为贝多芬所作的最后一支钢琴奏鸣曲。

[3] 加卢塔高625英尺，始建于14世纪，以建造者命名。据说伽利略曾在上面做出过几次重要的天文方面的观察。从塔顶可俯瞰佛罗伦萨及阿诺河河谷的全景。

[4] 意大利中部一城市，在佛罗伦萨东南。

[5] S为stomach（胃）的第一个字母。

[6] 这是美国俚语。

4 第四章

毕比先生说得不错，露西只有在弹奏音乐后才最清楚自己向往的是什么。她并没有真正领会这牧师的辞令的妙处，也没听出艾伦小姐嘁嘁喳喳的话中的暗示。谈话冗长乏味；她盼望的是出现什么不平凡的事情，她相信只要站在风吹雨打的电车平台上，就会遇到不平凡的事情。

可是她又不能这样做。这样做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多数不平凡的事情都和大家闺秀的身份不相称呢？夏绿蒂有一次向她解释过其中的缘故。这并不是说女人不如男人，而是说女人跟男人不同。女人的使命是鼓励别人去取得成就，而不是自己去取得成就。一位女士，凭着机敏和洁白无瑕的名声，可以通过间接方式获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如果她亲自去冲锋陷阵，那么她将首先受到指责，继而被人看不起，最后大家将不理睬她。前人曾写诗来阐明这一点。

在这位中世纪女士身上有许多永恒的东西。龙不存在了，骑士也不存在了，但是她仍然逗留在我们的中间。她曾在许多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城堡中居于统治地位，也是许多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歌曲中的女王。工余之暇，好好保护她是件乐事，她为我们准备了可口的晚餐，这时向她致敬也是件乐事。可是真是可惜！这个人堕落了。她心底里也涌现出各种奇怪的欲望。她也迷恋狂风，迷恋波澜壮阔的全景和一望无际的绿色大海。她注意到当今世界的这个王国，它多么美好，充满了财富和战争——四周是一层金光灿灿的外壳，中间是熊熊的火焰，旋转上升，向着渐渐远去的天空。男人们声明是她激励他们向它走去，在它的表面上兴冲冲地活动着，和其他男人万分愉快地相聚，他们非常快乐，倒不是因为他们具有男子汉气概，而是因为他们是活人。在这场戏结束以前，她很想放弃“永恒的女人”这一令人敬畏的尊号，作为一个生命短暂的人，也到那里去。

露西并不代表中世纪女士，那不如说是个理想人物，是别人教导她在心情严肃的时候抬头仰望的理想人物。她也没有系统地进行过反抗。时而会有一些约束使她特别恼火，这时她就要违犯这些约束，也许以后会为此感到后悔。这天下午，她感到特别烦躁。她真想做出一些使对她抱有良好祝愿的人不赞同的事情来。既然乘电车不行，她便到阿利纳里的商店[1]去。

在那里她买了一帧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2]的画片。维纳斯的形象使人感到遗憾，它破坏了整幅画，其他方面则真是十分动人，而巴特利特小姐曾劝她不要买它。（在艺术作品中，使人感到遗憾当然指的是裸体。）还有乔尔乔内[3]的《暴风雨》、无名氏的《小神像》。加上西斯廷教堂的几幅壁画和那座格斗士在擦汗的青铜雕像。这时她觉得心情平静些了，就又买了安哲利科[4]的《圣母加冕》、乔托的《圣约翰升天》、一些德拉·罗比亚的婴孩陶雕以及几幅基多·雷尼[5]画的圣母像。因为她的审美情趣是正统的，因此对所有的名家都不加批判地全盘接受下来。

她虽然已花了将近七里拉，但是自由的大门似乎仍然尚未打开。她意识到自己的不满；意识到不满对她说来是件新鲜事。她想，“世界上美好的东西确实很多，要是我能碰上就好了。”这样看来，霍尼彻奇太太不赞成音乐，说她女儿弹过琴后总是火气很大、不切实际、性情暴躁，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我什么也没有遇上，”她思量道，一面走上主权广场，冷漠地朝她现在已相当熟悉的那些美妙的雕像看看。这片大广场正笼罩在阴影中；当天太阳出来得太晚，未能驱散阴暗。在苍茫的暮色中，那尊海神像好像已成为一个幻影，一半是神，一半是鬼，他坐镇的喷泉梦幻般地溅落到在它边缘徘徊的男人与风流哥儿们的身上。那洞穴有三个入口，就在那条凉廊上，里面安放着许多神像，阴森森的，永远留在那里，望着人们进进出出。这是梦幻的时刻——那就是说，在这个时刻，一切不熟悉的东西都成为真的了。换了一个年岁稍大的人，在此时此地很可能会认为他的见识和经历已够丰富了，因而感到满足。可是露西希望发现更多的东西。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座王宫的塔楼，它像一根毛糙的金色柱子，从下面的黑暗中升起。它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座塔楼，不再由土地支撑着，而是某种高得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宝，在平静的天空中颤动着。它的光辉使她像是中了催眠术一样，当她把眼光朝地下看并开始往回走时，这些光仍然在她的眼前跳动。

接着真的发生了一件事。

在凉廊前有两个意大利人为了一笔债款在争吵。“五里拉，”他们嚷道，“五里拉！”接着便动起武来，其中一人的胸脯上轻轻地挨了一拳。他皱了皱眉，朝露西瞟了一眼，似乎感到兴趣，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要告诉她。他刚张嘴要说，一股鲜红的血水从他嘴唇间流出来，从没剃胡须的下巴上淌下。

就这么回事。有一帮人从苍茫的暮色中拥出来，挡住了她和这一离奇人物之间的视线，把他抬到喷泉边。乔治·艾默森先生正巧就站在几步路以外，目光越过那个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注视着她。真是怪啊！越过某样东西看人。就在她发现他时，他已变得模糊了；那宫殿本身也变得模糊了，在她的头顶上不断摇晃，轻轻地、慢慢地倒在她的身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随之天空也倒塌下来。

她思忖着：“哎呀，我怎么啦？”

“哎呀，我怎么啦？”她喃喃自语，接着张开了眼睛。

乔治·艾默森仍旧在看着她，但是这次眼光没有越过任何东西。她曾埋怨生活太枯燥无味了，现在瞧啊！有个人被捅了一刀，而另一个人把她抱在怀里。

他们正坐在乌菲齐美术馆拱廊的石级上。一定是他把她抱过来的。她说话时他站了起来，动手拂拭膝盖上的尘土。她又一次重复说：

“哎呀，我怎么啦？”

“你晕过去了。”

“我——我很抱歉。”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完全好了。”她开始点头微笑。

“那我们回去吧。留在这里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伸出手去想拉她起来。她装作没有看见。喷泉边传来的叫喊声空荡荡地回响着，一直没有停过。整个世界显得一片苍白，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你实在太好了！我跌下去很可能会受伤的。不过我现在好了。我能一个人回去了，谢谢你。”

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哎呀，我的照片！”她突然叫了起来。

“什么照片？”

“我在阿利纳里商店买了几张照片。我一定把照片失落在那边广场上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能否再做件好事，替我把照片捡回来？”

他又去做好事了。可是他刚一转身，露西就带着疯子所具有的狡猾站了起来，偷偷地顺着拱廊向阿诺河方向跑去。

“霍尼彻奇小姐！”

她停了步，一手按在胸口。

“你坐着不要动；你一个人回家还不行。”

“不，我行的，非常感谢你。”

“不，你还不行。如果你行的话，你就不会偷偷摸摸地走了。”

“不过我宁愿——”

“那我就不替你去捡照片了。”

“我宁愿一个人待着。”

他用命令的口气说：“那个人死了——那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你坐下来，休息够了再走吧。”她有点不知所措，就听从了他的吩咐。“我回来以前你不要走动。”

她看到远处有一些人戴着黑色兜帽[6]，就像梦中看到的那样。那王宫的塔楼不再映着落日的余晖，已把自己与大地融合在一起了。等艾默森先生从阴暗的广场上回来时，她将对他说些什么呢？“哎呀，我怎么啦？”她又一次想起了这个念头——想起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和她都跨越了某种精神界线。

他回来了，她就谈起这起谋杀事件。真怪，这倒是个容易谈论的话题。她谈到意大利人的性格；她渐渐几乎喋喋不休地谈论这个五分钟以前使她晕过去的事件了。她的体质原是很强健的，因此很快就克服了对流血的恐惧。她不需要他帮助，自己站了起来，尽管心里好像有鸟翅在拍击，但是向阿诺河走去的脚步仍相当稳健。有个马车夫向他们打招呼，被他们拒绝了。

“你说，那个杀人凶手还企图吻他——意大利人真是怪啊！——还有，他竟去警察局自首！毕比先生说过意大利人什么都懂，可是我看他们都顶幼稚。昨天我和表姐在皮蒂美术馆——那是什么？”

他把一些东西扔到河里去了。

“你把什么东西扔下去了？”

“我不要的东西，”他没好气地说。

“艾默森先生！”

“嗯？”

“那些照片在哪里？”

他不作声。

“我相信你扔掉的正是我的那些照片。”

“我刚才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他大声说，嗓音像是一个发急的男孩。她的心对他第一次感到热乎乎的。“照片上都是血。你看！我很高兴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了；而刚才我们交谈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些照片。”他指着河的下游。“照片给带走了。”流水在桥下卷起了漩涡。“我确实对这些照片很介意，而一个人有时候真傻，我看也许还是让它们冲到海里去的好——我也说不好；也许我只是想说这些照片使我感到害怕。”接着这少年几乎逐渐成了一名男子汉。“因为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发生了；我必须正视它，头脑可千万不能糊涂。这倒不完全是死了一个人的事。”

露西有一种感觉，警告她必须不让他说下去。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重复一遍，“而我决心追根问底，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艾默森先生——”

他把身子转向她，皱着眉，似乎正在寻求某种抽象的东西，而她打扰了他。

“我们进去以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们已走近膳宿公寓。她停下步来，把双肘搁在堤岸的护墙上。他也这样做。有时候两个人的姿势完全雷同，实在是奇妙；这也是向我们揭示永恒的友谊的一种方式。她移动了一下双肘，然后说：

“我的行为非常可笑。”

他却在想自己的心事。

“我一辈子也没有这样感到羞愧过；我简直想象不出我怎么会这样的。”

“我也几乎晕倒，”他说；但她觉察到她的态度使他反感。

“哦，我该向你表示万分抱歉。”

“啊，那没什么。”

“还有——这是我真正想说的——你知道人们说三道四起来有多无聊——尤其是太太小姐们，我怕——你懂我的意思？”

“很抱歉，我不懂。”

“我是说，你能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说起我这愚蠢行为吗？”

“你的行为？哦，我懂了，好的——好的。”

“非常感谢。还有，你能——”

她没法进一步说明她的请求了。他们下面的河水流得很急，在降临的夜幕中，几乎变成了黑色。他把那些照片扔进了河里，然后告诉她为什么这样做。她突然感到要这样一个人表现出骑士风度是毫无指望的。他不会散布流言来伤害她；他是可靠的，很聪明，甚至有一片好心肠；他心里甚至可能对她有很高的评价。不过他缺乏骑士风度；他的种种想法，和他的行为一样，不会由于畏惧而有丝毫改变。对他说“还有，你能——”，并希望他自己把这句话讲完，像那幅美丽的画片[7]上的骑士那样，避开目光，不去看赤裸裸的她，是完全徒劳的。她曾经躺在他的怀里，他记得这件事，就像他记得她在阿利纳里商店里买的那些照片上有血迹一样。这不完全是死了一个人的事；活人也受到了影响：他们已进入这样一种处境——性格起着巨大的作用，还有，童年已进入充满岔道的青春年华。

“好吧，非常感谢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些事情发生得好快，随后人们又回去过原来的生活！”

“我才不这样呢！”

焦急不安的心情促使她向他发问。

他的回答使人迷惑不解：“我很可能想生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呢，艾默森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生活下去。”

她双肘搁在护墙上，继续凝视着阿诺河，滔滔的流水声送入她的耳中，似乎具有某种意想不到的美妙旋律。

[1] 阿利纳里是意大利当时的一位艺术图书和复制画片的出版商，其零售店离贝尔托利尼公寓约四分之三英里。

[2] 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这是他的代表作。

[3] 乔尔乔内（1477—151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派画家，《暴风雨》是他的代表作。

[4] 安哲利科（1387—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僧侣画家。

[5] 雷尼（1575—1642），意大利画家。

[6] 这是宗教团体“善行兄弟会”的成员。

[7] 该是指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约翰·米莱司（1829—1896）的名作《游侠骑士》，画上的女子遭到强盗抢劫，被赤裸裸地绑在树上。骑士路过，正动手救她。

5 一次愉快的郊游中可能发生的种种事情

家里的人常说：“你无法捉摸夏绿蒂·巴特利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对露西出游的遭遇感到十分高兴，显得通情达理，认为露西简略地谈的经过已足够了，并恰如其分地赞扬了乔治·艾默森先生的好意。其实她和拉维希小姐也有一番奇遇。她们在回来的路上在税务所被拦住了，那里的年轻官员们显得很无理，而且百无聊赖，居然想搜查她们的网兜，看看有没有什么食品[1]。发生这样的事情原是十分扫兴的。幸亏拉维希小姐足智多谋，能应付各种人。

是福也罢，是祸也罢，现在只剩下露西一个人来对付她的难题了。无论在广场上，还是后来在堤岸边，她的朋友中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毕比先生在吃饭时确实注意到她的惊恐的眼神，又一次对自己说了一遍“贝多芬弹得太多了”这句话。不过他仅仅以为她准备去冒险，却没有想到她已经有了奇遇。这种孤独感使她感到压抑；她习惯于让自己的想法得到别人的肯定，或者不管怎么样，遭到反驳也好；现在却不知道自己想得对还是不对，这实在太可怕了。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她采取了决定性的行动。一共有两种方案，她必须选择其中之一。毕比先生将陪同艾默森父子，还有几位美国太太小姐，步行去加卢塔。巴特利特小姐与霍尼彻奇小姐是否愿意参加？夏绿蒂为自己婉辞了；上一天下午她曾去过，还淋了雨。不过她认为这对露西倒是个绝妙的主意，因为露西最讨厌买东西、兑换钱币、取信件以及做其他令人厌烦的杂务——这一切巴特利特小姐今天上午必须完成，而她是能一个人很轻松地完成的。

“不，夏绿蒂！”姑娘大声说，真的动了感情。“毕比先生非常好心地邀请我们去，不过我当然要和你一起走啰。我倒更愿意这样。”

“很好，亲爱的，”巴特利特小姐说，高兴得脸色微微泛红，这下子倒使露西感到羞愧，双颊绯红。她对待夏绿蒂的态度，现在和往常一样，是多么恶劣啊！不过现在她要改变了。整个上午她将真心好好地待她。

她挽起表姐的手臂，两人顺着河滨大道走去。那天早晨，阿诺河的水势、声响与颜色完全像一头狮子。巴特利特小姐坚持要凭着护墙，俯身观看流水。接着她说了一句常说的话，那就是：

“我真希望弗雷迪和你妈妈也能看到这一切！”

露西感到局促不安；夏绿蒂真讨厌，她正好就停在她自己停留过的地方。

“瞧，露西亚[2]！啊，你在盼着看到到加卢塔去的那帮人。我真怕你对作出的选择会感到后悔。”

虽然这一选择是严酷的，露西却并不后悔。昨天是一笔糊涂账——稀奇而古怪，这种事情不是轻易能用笔写下来的——即便如此，她有一种感觉，和夏绿蒂在一起，陪她买东西，比和乔治·艾默森一起登上加卢塔顶来得可取。她既然解不开那个疑团，就必须小心不再介入，这样她就能真诚地对巴特利特小姐的话中之话表示异议了。

然而她虽然避开了那个主要演员，那场景却不幸地依然存在。夏绿蒂心安理得地听从着命运的安排，领着她从河边一直走到主权广场。她原来不可能相信那些石块、凉廊、喷泉、王宫的塔楼能具有这么多含义。在那一瞬间，她算是明白了魍魉的本性。

现在正好站在上次那人被害的地方的不是鬼，而是拉维希小姐，她手里拿着一份晨报。她活泼地向她们打招呼。上一天那场可怕的惨祸启发了她的思路，她想她可以根据这一思路构成一部小说。

“哦，让我来祝贺你吧！”巴特利特小姐说。“你经过了昨天的失望！真是太幸运啦！”

“啊哈！霍尼彻奇小姐，到这里来！我可走运啦！好吧，你现在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从头说起。”

露西用她的花阳伞戳戳地面。

“也许你不想说吧？”

“很抱歉——如果我不说你也能写的话，我想我还是不说吧！”

那两位年纪较长的女士交换了眼色，那可不是不赞许的眼色；一位姑娘对此感到很难受，这是很相宜的。

“抱歉的应该是我，”拉维希小姐说。“我们这些雇用文人都是恬不知耻的家伙。我相信隐藏在人们心底的秘密我们没有不想刺探的。”

她兴冲冲地大步走向喷泉，又走回来，实地计算了一番。接着她说她八点钟就到广场了，一直在收集资料。其中大部分都不适用，不过，当然啰，作家总得加以改写啊。那两个男人为了一张五法郎的钞票争吵起来。她将用一位年轻小姐来代替那张五法郎的钞票，这样就能将悲剧的格调升高，同时还能提供绝妙的情节。

“女主人公的名字叫什么？”巴特利特小姐问。

“利奥诺拉，”拉维希小姐说；她本人的名字是埃莉诺[3]。

“我非常希望她是个好人。”

这一迫切的愿望绝不会被忽略。

“情节是怎么样的？”

情节就是这样：恋爱、谋杀、诱拐、复仇。在朝阳的照耀下，喷泉水珠飞溅在狂徒们身上，这时事情便一下子发生了。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样唠唠叨叨，”拉维希小姐结束她的话时说。“和具有真正同情心的人谈话真让人舍不得停止。当然啰，这只是个最简略的大纲。还需要添加大量的乡土色彩和有关佛罗伦萨及其周围地区的描写，此外，我还要穿插一些幽默角色。我还要好好警告你们，对于那英国游客，我可打算不客气呀！”

“嘿，你这个坏心眼的女人！”巴特利特小姐叫道。“我肯定你在想的是艾默森父子俩。”

拉维希小姐狡猾地一笑。

“我承认在意大利我的同情并不在我同胞那一边。吸引我的是那些受到忽视的意大利人，我将尽我的能力来描绘他们的生活。我要重复并坚持，而且一向固执地认为：像昨天发生的那种悲剧，并不因为它发生在小人物身上而减弱它的悲剧性质。”

拉维希小姐讲完后是一阵恰当的沉默。然后这两位表姐妹祝愿她的努力获得成功，慢慢地穿过广场离去。

“她就是我心目中的那种绝顶聪明的女人，”巴特利特小姐说。“我感到她最后那句话特别确切。那部作品该是一部非常动人的小说。”

露西表示同意。当前她的最大目标便是不要被写进这部作品。她今天上午感觉特别灵敏，她相信拉维希小姐有心让她尝试扮演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的角色。

“她这个人很解放，不过只是从‘解放’这个词的最好意义来理解，”巴特利特小姐继续慢吞吞地说。“只有肤浅的人才会对她感到大惊小怪。我们昨天作了一次长谈。她相信正义、真理和人情味。她还告诉我她对妇女的命运有着崇高的评价——伊格先生！啊，太好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真使人高兴！”

“啊，对我说来可并不是没想到，”副牧师温和地说，“因为我观察你和霍尼彻奇小姐已有好一会儿了。”

“我们刚才在和拉维希小姐说话。”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到了。你们在说话吗？走开，我没有空！”最后那句意大利话是对一名兜售全景照片的小贩说的，此人正有礼貌地笑着走过来。“我正想冒昧地提一个建议。你和霍尼彻奇小姐是否有兴趣在本星期哪一天和我一起乘马车——到山里去兜兜？我们可以从菲耶索莱上山，然后取道塞蒂涅诺回来。那条路上有一个地方我们可以下来，在山坡上随便走走，逛上一小时。从那里看佛罗伦萨真是漂亮极了——比从菲耶索莱看到的那老一套风景漂亮多了。那正是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4]喜欢在画里采用的景色。此人对山水有他自己的鲜明的感情。情况确是这样。可是今天还有谁看他的画呢？唔，对我们说来这世界实在太难以理解了。”

巴特利特小姐没有听说过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这个名字，不过她知道伊格先生绝不是一位普通的副牧师。他是定居在佛罗伦萨并且把佛罗伦萨当作自己的家乡的那群外来人中的一个。他认得那些从来不随身携带旅游指南的人，他们已学会午饭后要午睡，乘马车到膳宿公寓旅客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去兜风，并通过私人关系参观一些对后者不开放的画廊。那些人有的租赁了带家具的套间，有的住在菲耶索莱山坡上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别墅里，深居简出；他们读书报、写文章、调查研究、交流心得，从而对佛罗伦萨非常熟悉，可称得上了如指掌，这绝不是那些口袋里装着伦敦库克旅行社所发给的旅游券的人所能做到的。

因此，副牧师的邀请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他常常是唯一能把他羊群[5]中的两部分人联系起来的人，曾公开声明他的一贯做法是在他那四处流动的羊群中选择一些他看得起的人，让他们在长期居留者的牧地上逗留几小时。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别墅里喝茶？关于这一点现在还只字未提。不过要是真有那么回事——露西一定会非常欣赏的！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几天前，露西是会有这相同的感受的。可是生活中的乐事正在重新组合。同伊格先生和巴特利特小姐乘马车到山里兜风——即使有参加住宅中的茶会作为高潮——已不再是最大的赏心乐事了。夏绿蒂显得兴高采烈，她却仅仅淡淡地附和了一声。只是当她听说毕比先生也参加时，她的感谢才变得较为真诚。

“这么说我们将是四个档[6]啰，”副牧师说。“在现今这种忙忙碌碌、动荡不安的日子里，人很需要乡村及乡村给人的启示：纯洁。走开！快走开，快走！啊，这个城市！它虽然很美，但毕竟是个城市。”

她们表示同意。

“我听说——就在这个广场上——昨天发生了一件十分恶劣的惨案。对于热爱但丁与萨沃纳罗拉[7]的佛罗伦萨的人来说，这种亵渎行为带着些不祥的预兆——不祥而叫人感到耻辱。”

“确实叫人感到耻辱，”巴特利特小姐说。“这件惨案发生时，霍尼彻奇小姐刚巧打那里经过。对此她觉得惨不忍言。”她自豪地望着露西。

“你当时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副牧师像父亲那样关怀地问。

听到这句问话，巴特利特小姐最近表现的自由主义精神逐渐消失了。

“伊格先生，请不要责备她。这是我的过失，我没有陪伴她。”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到这儿来的，霍尼彻奇小姐？”从他的语调可以听出既有责备的意思，又有同情，同时还表示听她讲述一些折磨人的细节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他黝黑英俊的脸悲哀地垂向她来听她回答。

“实际上是这样。”

“我们膳宿公寓的一位熟人好心地陪她回家，”巴特利特小姐说，巧妙地把这保护者的性别掩盖过去。

“这对她一定也是一场可怕的经历。我相信你们两位都根本没有——那惨案不会就发生在你们身旁吧。”

露西今天注意到的许多事情中，这一点并不是最不突出的：流血发生后，体面人士会像食尸鬼那样一点点地咀嚼回味。而乔治·艾默森当时却使这一话题显得特别纯洁。

她的回答是：“我想他死在喷泉旁边吧。”

“那你和你的朋友——”

“在凉廊那边。”

“这样你们该可以避免看到很多悲惨的情景。你们当然没有看到那些丑恶的图片吧！黄色报刊把它们——这个人是个社会公害；他明知道我是定居在这里的，还要纠缠不清，非要我买他的那些庸俗的风景照。”

这位出售照片的小贩必定与露西结成了联盟——意大利式的联盟永远是与青春结盟的。他突然把照相集送到巴特利特小姐与伊格先生的面前，用一长串亮光光的教堂照片、名画画片和风景照把他们的手缚在一起。

“这实在太过分了！”副牧师喊叫起来，怒冲冲地拍打安哲利科画的一位天使。照片撕破了。小贩发出一声尖叫。看来这本集子比人们想象得要值钱。

“我愿意买下——”巴特利特小姐开口说。

“不要睬他，”伊格先生厉声说，他们大家便加快步伐离开广场。

然而意大利人从来不是不理睬所能打发的，尤其当他感到受了委屈的时候。他对伊格先生的折磨变得简直不可思议、毫不留情；他的恫吓声和恸哭声在空气中回响。他向露西请求，她不能为他说说情吗？他是个穷人——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面包都要上税呢。他等在那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得到了赔偿，可是并不满足，直到把他们脑袋里的各种想法，不管是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统统一扫而空后，才离他们而去。

接着而来的话题是购物。在副牧师的引导下，她们选购了许多难看的礼物与纪念品——像是用金光灿灿的面点制作成的华丽的小镜框；另外有些用栎木雕成、安放在小画架上的比较肃穆的小画框；一本犊皮纸制成的吸墨水纸；一幅用同样材料制成的但丁像；一些廉价的镶嵌别针，女仆们在下次圣诞节拿到时是根本分不清它们是真货还是赝品的；徽章、小器皿、有纹章的碟子、棕色的艺术画片；厄洛斯[8]与普赛克[9]的石膏像；圣·彼得[10]像用来配对——所有这一切，如在伦敦购买，可以少花一些钱。

这个大有收获的上午并没有留给露西什么愉快的印象。不知道为什么，拉维希小姐和伊格先生都使她感到有点害怕。说也奇怪，正因为他们使她感到害怕，她也不再尊敬他们了。她对拉维希小姐是位伟大的艺术家感到怀疑。她曾认为伊格先生是一位非常神圣、极有修养的人，现在也感到怀疑了。他们遇到了新的考验，结果她发现他们都不够格。至于夏绿蒂——至于夏绿蒂，她可还是老样子。你可能会待她很好，但是你绝不可能爱她。

“一个劳工的儿子；说来也巧，我知道这确是事实。他年轻时做过技工这类工作；后来着手为社会主义者的报刊写稿。我是在布里克斯顿结识他的。”

他们在谈论艾默森父子。

“在当今的日子里，人们上升得好快呀！”巴特利特小姐叹了一口气，一面用手指摸弄一座比萨斜塔的模型。

“一般说来，”伊格先生应道，“人们对他们取得成功只有同情的份儿。至于受教育和提高社会地位的愿望——其中也有些并不完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有一些工人，人们很愿意看到他们在这儿佛罗伦萨——尽管他们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他现在是新闻记者吗？”巴特利特小姐问。

“不是；他结了一门很有利的亲事。”

他说这句话的音调意味深长，说罢叹了口气。

“噢，原来他有妻子。”

“死了，巴特利特小姐，死了。我弄不懂——是的，我弄不懂他怎么会脸皮厚得居然敢拿正眼看我，胆敢和我攀交情。好久以前，他住在我管辖的伦敦教区。那天在圣克罗彻教堂，他和霍尼彻奇小姐在一起，我故意冷落他。这样让他知道他只配受冷落。”

“什么？”露西嚷道，脸红起来。

“揭露他！”伊格先生发出嘘声。

他试图改变话题；但在取得戏剧性的效果因而获得一分的同时，他引起了他的听众的莫大兴趣，这是他始所未料的。巴特利特小姐充满了天然的好奇心。露西虽然希望永远不再见到艾默森父子，但是也不想为了一句话去谴责他们。

“你是说，”她问，“他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这个我们可早知道了。”

“露西，亲爱的——”巴特利特小姐说，温和地指摘她表妹不该插嘴。

“要是你真的知道全部情况，我倒要大吃一惊呢！那个年轻人——那时候他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我就不谈了。他的教育以及他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品性会使他发展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上帝才知道。”

“也许，”巴特利特小姐说，“这件事我们还是不听的好。”

“坦白地说，”伊格先生说，“正是这样，我不讲了。”

露西的叛逆思想第一次通过言辞冲出口来——她这样做还是生平第一次。

“你其实只讲了一点点。”

“我本来就不打算多讲，”他冷冷地应道。

他愤慨地注视着姑娘，姑娘也以同样愤慨的目光回望他。她从柜台旁转身向着他，胸部迅猛地起伏着。他望着她的前额以及突然使劲抿紧的嘴唇。她竟然不相信他，这可使他受不了。

“杀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愤怒地嚷道。“那个人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怎样杀害的？”她反问。

“不管怎么样，他杀害了她。那天，在圣克罗彻教堂的那天——他们讲了我的坏话了吗？”

“一句也没有讲，伊格先生——一个字也没有讲。”

“哦，我还以为他们对你诽谤过我呢！不过我想你为他们辩护完全是由于他们的个人魅力吧。”

“我没有为他们辩护，”露西说，她的勇气消失了，重新陷入了老一套的混乱的思想方法中去。“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能以为她在为他们辩护呢？”巴特利特小姐说，被这个不愉快的场面弄得狼狈不堪。售货员很可能在听他们的谈话呢。

“她将会发现为他们辩护是十分困难的，因为在上帝的眼里那个人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把上帝也包括进去，这可非同寻常。不过副牧师实在是用来修饰他那句唐突的话的。接着是一阵沉默，这原来很可能给人深刻印象，却只弄得很尴尬。于是巴特利特小姐连忙把那座斜塔买下，率先向大街走去。

“我必须走了，”他说，闭上眼睛，掏出怀表。

巴特利特小姐感谢他的美意，对不久将乘马车去游览的安排说了些热情的话。

“乘马车去游览？噢，那么我们这次游览去定了？”

这使露西恢复了常态，而经过几分努力后，伊格先生也回复到先前的踌躇满志的心态。

“什么游览不游览，真讨厌！”他刚离开，姑娘便嚷起来。“这就是我们同毕比先生一起商定的那次游览，我们可没有大惊小怪。为什么他邀请我们要用这样可笑的态度呢？倒不如我们开口邀请他的好。我们每个人都出自己的那份钱嘛。”

巴特利特小姐本来想说几句同情艾默森父子的话，听了露西这么说，倒引发了一些她原先没有想到的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亲爱的——如果我们和毕比先生并带上伊格先生一起去游览与我们和毕比先生去游览真就是同一次的话，我可以预言，结果必定是一团糟。”

“怎么会呢？”

“因为毕比先生还请了埃莉诺·拉维希一起去。”

“这意味着需要另一辆马车。”

“还有更糟糕的呢！伊格先生不喜欢埃莉诺。这一点她本人也知道。必须把真实的情况讲清楚：对他说来，她太不符习俗了。”

她们现在来到了那家英国银行的报刊室。露西站在屋中央的那张桌子边，根本没有注意《笨拙》和《写真》，却试图解答在脑海里翻腾着的那些问题，或者，不管怎样，至少设法把它们系统地阐述一番。那个熟悉的世界已经四分五裂，却冒出了佛罗伦萨这个具有魔力的城市，在那里，人们想的和做的事情都十分离奇。谋杀、指控谋杀、一位女士紧紧缠住一个男子，却对另一个男子十分粗暴——这些都是这城市大街上司空见惯的现象吗？佛罗伦萨显著的美点，除了让人能看到的——一种也许能唤起不管是美好的还是邪恶的热情、并且能使这种热情很快便开花结果的魔力——还有什么吗？

快活的夏绿蒂虽然常常被无关紧要的琐事所困扰，但是对至关重要的事情却似乎不太在意；她能巧妙地推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巧妙得令人叫绝，可是当她接近目标时，却又显得视而不见！现在她蜷缩在角落里，试图从挂在脖子上隐藏得十分严密的一只布袋（像是系在马脖子上的草料袋）里取出一张流通证[11]。人家告诉她这是在意大利携带钱款的唯一的安全办法；只有在英国银行四壁之内才能启用。她一面摸索、一面低声说：“到底是毕比先生忘了告诉伊格先生，还是伊格先生告诉我们时忘了，还是他们俩都决定干脆不请埃莉诺——那是他们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他们真心想请的是你；他们请我只是为了面子。你和两位先生一起走，我和埃莉诺跟在后面。我们乘一辆一匹马拉的马车就可以了。然而这一切多难啊！”

“的确是难，”姑娘回答，口气严肃得听起来充满了同情。

“你认为怎样？”巴特利特小姐问，刚才使了劲，脸都涨红了，她把衣服扣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

“天哪，露西！我真希望佛罗伦萨没有使你厌倦。只要你开一声口，你知道，我明天就陪你走遍天涯海角。”

“谢谢你，夏绿蒂，”露西说，对这个建议进行了一番思考。

写字台上有她的信——一封是她弟弟写来的，内容尽谈的是体育运动与生物学；一封是她母亲写来的，很有趣，只有她母亲的信才能写得这么有趣。信里谈到番红花，原以为买的是黄色的，谁想却开出紫褐色的花朵；谈到新来的客厅女仆，她竟用柠檬香精浇灌蕨类植物；还谈到那些一侧相连的小屋破坏了夏街的风貌，使哈里·奥特韦爵士十分伤心。她回想起家里的那种自由自在的愉快生活，在那里她可以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而且从来也没有出过什么事。通过松林的那条路、明净的客厅、苏克塞斯郡威尔德地区的景色——这一切都清楚明亮地出现在她眼前，但像画廊里的一幅幅画，带有伤感的情调，好像一位游子，浪迹江湖后，重游故地，再次观赏那些名画时的心情。

“有什么消息吗？”巴特利特小姐问。

“维斯太太和她儿子到罗马去了，”露西说，把她最不感兴趣的那条消息说了。“你认识维斯一家吗？”

“哦，时间不那么长。可爱的主权广场我们怎么也不会玩够的。”

“他们人都很好，我说的是维斯一家。非常聪明——是我认为的那种真正的聪明。你不想到罗马去吗？”

“想死了！”

主权广场完全由石块铺成，因此不可能灿烂夺目。广场上没有草，没有花，没有壁画，没有闪闪发亮的大理石墙，也没有赏心悦目的一片片红砖墙。由于奇突的巧合——除非我们相信每个地方都有主宰它的守护神——那些使广场显得不那么肃穆的雕像给人的感觉不是童年的天真，也不是青春引以为豪的迷惘，而是壮年的自觉的成就。柏修斯[12]与朱迪思[13]，海格立斯[14]与瑟斯纳尔德[15]，他们都有所作为，也尝过艰辛，他们虽然都是神，但都是历尽苦难以后，而不是以前成神的。在这里，不仅仅是在与世隔绝的大自然中，一位英雄可能遇到一位女神，或者一位女英雄可能遇到一位男神。

“夏绿蒂！”姑娘突然嚷了起来。“我有个想法。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罗马——直奔维斯他们住的旅馆，怎么样？因为我确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在佛罗伦萨已经待腻了。刚才你说你要去天涯海角！那就去吧！去吧！”

巴特利特小姐和露西同样兴奋，应道：

“嘿，你这个促狭鬼！那么请问，乘马车去山间兜风怎么办？”

她们穿过具有萧瑟之美的广场，笑着谈论这一不切实际的建议。

[1] 当时意大利多半城镇都设有关卡，对旅客所带的食品上税。

[2] 这是露西这女人名字的拉丁语原型。

[3] 利奥诺拉是埃莉诺（拉）的意大利文简称。

[4] 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1425？—149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对选择风景作画有独到之处。

[5] 牧师把教区里的全体教徒当作他的羊群，自己则是照看羊群的牧羊人。

[6] 原文为法语partie carrée，尤指两男两女的四个档。

[7] 萨沃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修道士、宗教与政治改革家，1494年领导佛罗伦萨人民起义，被教皇判火刑处死。

[8] 厄洛斯，希腊神话中的爱神。

[9] 普赛克，希腊神话中以少女形象出现的人类灵魂的化身，与厄洛斯相恋。

[10] 圣·彼得为渔夫的守护神。

[11] 这是今日流行的旅行支票的前身，是由伦敦的银行签发的信用证，持有者可以在旅行期间到外国的银行兑现。

[12] 柏修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与达那厄所生的儿子，他杀死了蛇发女怪美杜莎。

[13] 朱迪思，天主教徒使用的《圣经》中的一位犹太妇女，她具有舍己救人的高贵品质。

[14] 海格立斯，罗马神话中主神宙斯的儿子，力大无比，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事迹，又称大力神。

[15] 瑟斯纳尔德，在该广场上，是个在悲悼的妇女的雕像，形象异常生动。

6 亚瑟·毕比牧师、卡斯伯特·伊格副牧师、艾默森先生、乔治·艾默森先生、埃莉诺·拉维希小姐、夏绿蒂·巴特利特小姐与露西·霍尼彻奇小姐乘马车出游去观赏山景；由意大利人驾驶马车

那个难忘的一天，是法厄同[1]赶车送他们去菲耶索莱的，这年轻人毫无责任感，像一团火，不顾一切地把他主人的马儿往石坡上赶。毕比先生一下子认出他来。无论是充满信仰的时代，还是怀疑一切的时代，对此人都没有影响；他正是在托斯卡纳区赶马车的法厄同。在路上他请求让普西芬尼[2]搭车，说她是他的妹妹——普西芬尼身材修长，脸色苍白，因春天来临，要回她母亲家去，当时光线太强，她还不太适应，用手遮着眼睛。伊格先生反对让她上车，说这看起来是小事，但是以后会招来许多麻烦，为人必须谨慎，免得上当受骗。可是女士们为她说情，在向她说明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后，女神被准许上车，坐在男神的旁边。

法厄同立即把左边的缰绳套在她的头上，这样就能让自己搂着她的腰赶车。她并不在乎。伊格先生背对马匹坐着，因此没有看到这一不文雅的举动，继续同露西谈天。车上另外两位座客是老艾默森先生和拉维希小姐。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毕比先生没有同伊格先生商量，便把出游的人数增加了一倍。巴特利特小姐和拉维希小姐虽然整个上午都在盘算马车上如何坐法，可是到了马车来到的紧要关头，她们却慌做了一团，于是拉维希小姐与露西一起登上了第一辆马车，而巴特利特小姐却同乔治·艾默森，还有毕比先生跟在后面。

对这可怜的副牧师说来，他安排的四人出游变成了这个样子，确实是件难以忍受的事。如果他曾经考虑要在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别墅里举行茶会，那么现在这可是不可能的了。露西和巴特利特小姐具有一定的风度，而毕比先生虽然使人捉摸不透，却是个有才华的人士。但是一个蹩脚的女作家和一个在上帝的心目中谋杀了自己妻子的记者——他可不能把他们引进任何别墅。

露西穿了一身高雅的白色衫裙，笔挺地坐在这些极易爆炸的成分中间，心情紧张，正聚精会神地听伊格先生讲话，对拉维希小姐显得很拘谨，却留神提防着老艾默森先生——幸而到那时为止，这位先生一直在睡觉，这是因为午饭吃得太饱以及春天充满了睡意的缘故。她把这次游览看作命运的安排。要不是这次游览，她就可能成功地回避乔治·艾默森了。他曾公开表示希望继续他们的亲密交往。她拒绝了，这并非由于她不喜欢他，而是由于不知道已发生了什么事，却怀疑他是知道的。这使她感到害怕。

因为真正已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什么——是发生在河边，而不是在凉廊。看到死亡而惊慌失措，原是可以原谅的。可是后来还要讨论，从讨论变为沉默，再由沉默变为同情，这错误就不是感情上吃惊的问题，而是整个气质的问题了。他们当时一起凝望阴暗的河水，共同的冲动使他们一路回家，没有相互看一眼，没有讲一句话，这里面（她认为）确实有可以指责的东西。起先这种干了坏事的感觉还是很轻微的。她差一点参加了那一群人一起去加卢塔。可是她每回避乔治一次，就觉得她更有必要再次回避他。而现在老天作弄人，它通过她表姐与两位牧师，要等到她与他这一次一起游山完毕，才允许她离开佛罗伦萨。

此时伊格先生一直彬彬有礼地同她叙话；他们之间的小小口角早已烟消云散了。

“霍尼彻奇小姐，原来你是在旅游，是为了研究艺术出来旅游的？”

“哦，哎呀，不是——不是！”

“也许是为了研究人性吧，”拉维希小姐插嘴道，“像我一样？”

“哦，不。我到这里来只是旅游。”

“哦，原来如此，”伊格先生说。“你真的是出来旅游吗？如果你不认为我无礼的话，我们这些常住在这里的人有时候十分可怜你们这些可怜的游客——像一包商品被人传来传去，从威尼斯传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传到罗马，像牲口一样挤在膳宿公寓或旅馆里，除了旅游指南上说的，此外情况一无所知，他们唯一的热切愿望是‘快点了事’或‘快点完事’，然后到其他地方去。结果是：他们把城镇、河流、宫殿都搅和在一起，一笔糊涂账。你知道《笨拙》周刊上那位美国姑娘，她说：‘哎呀，爸爸，我们在罗马看到了些什么呀？’那做父亲的回答；‘嗯，我看罗马就是我们看到黄狗的那个地方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旅游。哈！哈！哈！”

“我很同意，”拉维希小姐说，她已数次试图打断他那尖利的俏皮话。“盎格鲁-撒克逊游客的狭隘与肤浅不折不扣地是个威胁。”

“正是这样。现在在佛罗伦萨的英国社区，霍尼彻奇小姐——有相当规模，虽然，情况当然不完全一样——譬如说，一些人在这里是为了做生意。可是大部分人是学生。海伦·拉弗斯托克夫人目前正忙于研究安哲利科。我提起她的名字是因为我们刚好经过在左边的她的别墅。不，你要站起来才能看得见——不，别站起来；你会跌倒的。她对那道浓密的树篱特别引以为豪。里面嘛，非常幽静。简直像是回到了六百年以前。一些评论家认为她家花园就是《十日谈》所提到的那个地点，这就给这幢别墅增添了几分情趣，是不是？”

“一点儿也不错！”拉维希小姐大声喊道。“告诉我。那个美妙的第七天的场景设在哪里？”

可是伊格先生却继续在对霍尼彻奇小姐说右边住的是著名人士某某先生，一个出类拔萃的美国人——难得的人才！——还有其他重要人物住在山下的远处。“毫无疑问，你一定知道他在《中世纪野史》系列丛书中所写的专题文章吧？他现在正在写《杰米斯图斯·普莱桑[3]》一文。有时候，我在他们的美丽的庭院里喝茶，听到大墙外面，满载着游客的电车在新筑成的路面上呼啸而过，那些愚蠢的游客，又热又脏，要在一小时内‘游毕’菲耶索莱，这样他们便可以说已去过那里了，而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他们实在太不考虑他们身边的景观了。”

说这番话时，在车夫座位上的两个身影正在打情骂俏，真不像话。露西不觉一阵嫉妒。就算他们想做出轻佻的举动来，他们能这样做也是使他们很欣慰的。很可能这次游览真正感到乐趣的只有他们。马车剧烈颠簸着，迅疾地通过菲耶索莱的广场，走上通往塞蒂涅诺的大道。

“慢一点！慢一点！”伊格先生叫道，伸手过头，文雅地挥舞着。

“没关系，先生，没关系，没关系，”车夫低声哼唱着，又挥动马鞭，驱马向前。

伊格先生与拉维希小姐这时开始就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这个话题争执起来。他是文艺复兴的一个起因还是文艺复兴的一种表现？另外那辆马车被甩到后面去了。这辆马车不断增快速度，向前飞奔，艾默森先生熟睡中的魁梧身躯像机器一样有节奏地撞击着这位副牧师。

“慢一点！慢一点！”他喊道，眼睛望着露西，流露出殉道者的神情。

马车又意外地向前倾斜，使得他在座位上愤怒地转过身来。法厄同竭力想同普西芬尼接吻，已努力了好久，这时刚成功。

接着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场面，巴特利特小姐后来说是个极不愉快的场面。马车被命令停下来，搂抱在一起的这对恋人被喝令立即分开，男的被罚去小费，女的必须立刻下车。

“她是我的妹妹，”车夫说，转身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

伊格先生不怕麻烦，对他说他在撒谎。法厄同垂下了头，他这样做并不是由于指控他的内容，而是由于指控他的态度。就在这当儿，艾默森先生被马车突然停顿而产生的震荡震醒了，宣称这对恋人绝不应该被拆开，竟拍拍他们的背表示赞赏。至于拉维希小姐，虽然不情愿同他结成同盟，但是觉得必须支持那种不受传统约束的豪放不羁的生活方式。

“我当然随他们去啰，”她大声说。“不过我敢说我不会得到多少支持。我一生中对传统习俗向来采取抵制的态度。我就是把这件事称作奇遇。”

“我们不应该屈服，”伊格先生说。“我知道他要来这一套。他把我们当作库克旅行社的一群游客了。”

“当然不屈服！”拉维希小姐说，她的热情很明显减弱了。

另外一辆马车在后面停住了，明白事理的毕比先生大声说受到了这一番警告，这对恋人的行为肯定会检点了。

“让他们去吧，”艾默森先生请求副牧师，他对副牧师是一点也不敬畏的。“难道我们遇到的快乐的事情就那么多，以致在车夫座位上偶然发生一些就非得驱除掉不可？有一对恋人替我们赶车——国王也会嫉妒我们的，再说，如果我们拆散了他们，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最最地道的渎圣罪了。”

这时响起了巴特利特小姐的声音，她在说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围拢来了。

与其说伊格先生意志坚决，还不如说他过分能言善辩，所以决心要让大家听听他的意见。他又同车夫讲起话来。意大利人讲意大利语就像深沉洪亮的流水，忽而出现瀑布，冲击巨石，使之不致单调乏味。可是到了伊格先生口中，却无非像带酸味的吱吱作响的泉水，音调愈来愈高，速度愈来愈快，声音愈来愈尖，忽然咔嗒一响，便突然停止了。

一番炫耀结束了，车夫对露西说了声“小姐”！他为什么向露西求援呢？

“小姐！”普西芬尼以动听的女低音跟着说。她用手指指另外一辆马车。这是为什么？

两位姑娘相互注视了片刻。然后普西芬尼从车夫座位上爬下来。

“终于胜利了！”伊格先生说，把双手重重地合拍了一下，这时马车再次起动了。

“这不是胜利，”艾默森先生说。“这是失败。你把沉浸在快乐中的一对拆开了。”

伊格先生闭上了眼睛。他不得不坐在艾默森先生旁边，但是不愿意同他讲话。那位老先生睡了一觉，精神特别好，对这件事显得很激动。他强制露西同意他的观点，还大声和他的儿子讲话，要他支持他。

“我们试图去买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他通过讨价还价同意驾车送我们去，现在他正在这样做。我们没有权利管制他的心灵。”

拉维希小姐皱了皱眉。当一个你认为是典型的英国人讲出与他性格不相符的话来时，确实很使人难堪。

“他替我们驾驶马车驾驶得不好，”她说。“他使我们受尽了颠簸。”

“我否认这一点。车子平稳得像在睡觉。啊哈！他现在可让我们颠簸了。你感到奇怪吗？他想把我们都摔到车外去，而他完全有理由这样做。要是我迷信的话，我就会对这个姑娘感到害怕。伤害年轻人是不行的。你听说过洛伦佐·德·梅迪奇[4]吗？”

拉维希小姐十分光火。

“我当然听说过。你指的是大人物洛伦佐，还是封为乌尔比诺公爵的洛伦佐，还是因为身材矮小所以人们把他的名字叫成洛伦齐诺的那个洛伦佐？”

“天知道。可能老天才知道，我讲的是诗人洛伦佐。他写过一句诗——我是昨天听说的——是这样的：‘不要同春天作对。’”

伊格先生舍不得放弃一个可以炫耀他的博学的机会。

“Non fate guerra al Maggio，”他喃喃地说。“确切的意思是‘不要向五月宣战’[5]。”

“问题是我们已经向五月宣战了。看！”他指着阿诺河河谷，从正在抽芽的树缝中，可以看见它就在他们下面的远处。“五十英里长的春色，而我们正特地上山来欣赏。你以为大自然的春情与人的春情有什么区别吗？可我们就是这样，赞赏前者而指责后者，认为有失体统，而同样的规律对大自然与人都起着作用，永恒不变，我们却为此感到羞耻。”

没有人鼓励他讲下去。不久，伊格先生做了个手势，让马车停下，便率领这一群人在山间信步漫游。前面有块凹地，像一个圆形大剧场，有一级一级的台阶，还有为薄雾所笼罩的橄榄树，越过凹地，便是菲耶索莱的高地，而那条山路依然顺着弯曲的地势不断向前，即将一路延伸到耸立在旷野中的一座山岬上。山岬又荒凉、又潮湿，长满了灌木丛，偶尔也有一些树。将近五百年前，就是这个山岬吸引了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这位勤奋却名不见经传的大师登上了山岬，他这样做可能着眼于业务，也可能是为了登山的乐趣。他站在那里，看到了阿诺河河谷的景色与远处的佛罗伦萨，这些后来都进入了他的画幅，虽然并不十分出色。可是他究竟站在哪里呢？伊格先生现在希望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而拉维希小姐的性情却是凡是疑难问题对她都有吸引力，因此变得同样起劲。

可是脑海里要装几幅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的画并非易事，即使你没有忘记在出发前对这些画多看上几眼。而河谷里的迷雾增加了寻找的难度。那群人从一个草丛跳到另一个草丛，他们渴望大家待在一起，但同样强烈地愿望各奔东西。最后他们分成几个小组。露西追随着巴特利特小姐与拉维希小姐；艾默森父子退回去和马车夫们吃力地交谈；而那两位牧师被认为有共同语言，因而就被撇下在一起。

两位年长的女士很快就抛弃了假面具。她们开始小声交谈，但仍可听得清楚，对此露西现在已很习惯了。她们谈论的不是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而是一路上乘马车兜风的事。巴特利特小姐曾经动问乔治·艾默森先生从事什么职业，他的回答是“铁路”。她很后悔问他。她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可怕的回答，早知道这样她就不问他了。当时毕比先生很巧妙地转变了话题，而她希望那个年轻人并没有感到她的问话严重地刺痛了他。

“铁路！”拉维希小姐急急喘着气说。“啊唷，我气也透不过来了！当然是铁路啰！”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活脱像是个茶房——在东南铁路线上。”

“埃莉诺，别说了，”巴特利特小姐拉了拉她那位活跃的同伴。“嘘！他们会听见的——艾默森爷儿俩——”

“我一定要说。让我刻薄地说下去吧。一个茶房——”

“埃莉诺！”

“我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露西插嘴说。“艾默森父子不会听见的，即使听见了也不会在乎。”

露西这么说，拉维希小姐看来并不高兴。

“原来霍尼彻奇小姐在听我们讲话！”她相当光火地说。“去！去！你这个淘气的姑娘！走开！”

“啊，露西，我确信你应该和伊格先生待在一起。”

“我现在找不到他们了，而且也不想去找。”

“伊格先生会生气的。这次游览是为你组织的嘛。”

“请不要说了，我宁愿和你们待在这里。”

“别这样，我也这样看，”拉维希小姐说。“这像是一次学校组织的节日活动；小伙子们和姑娘们被隔开。露西小姐，你一定得离开。我们希望谈谈一些不适合你听的重要的话题。”

姑娘很倔强。她在佛罗伦萨余下的时间不多了，只有当她和她不感兴趣的人在一起时，她才感到自在。拉维希小姐便是这样的一位，在这个时刻，夏绿蒂也是这样的一位。露西多么希望她没有把她们的注意力引向自己；她们俩听了她那句话都感到着恼，看来下定决心要把她赶走。

“真够累的，”巴特利特小姐说。“唉，我真希望弗雷迪和你妈妈能在这里。”

对于巴特利特小姐说来，赤诚无私已经完全取代了热情可能起的作用。露西也不在观赏景色。只有等她安全地到达罗马后她才有心思玩。

“那么坐下吧，”拉维希小姐说。“请看，我有先见之明。”

她笑容满面，拿出两块方的防水胶布，那是用来保护游客的身体不致受到草地的潮气与大理石台阶的寒气的侵袭的。她坐在一块胶布上面；还有一块谁来坐呢？

“露西坐；毫无疑问，露西坐。我坐在地上能行。真的，我好多年没发风湿病了。如果感到要发，我就站起来。要是我让你穿着白裙子，坐在湿地上，想想你妈妈会怎么想。”她笨重地在一块看起来特别潮湿的地方坐下来。“好了，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好了。即使我的裙子比较薄，因为是棕色的，也看不大出来。亲爱的，坐下吧。你为自己想得太少了；你没有好好地坚持自己的权利。”她清了清嗓子。“啊，不必惊慌；这不是感冒。只是一点点咳嗽，我已经咳了三天啦。这和坐在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应付这种局面只有一个办法。过了五分钟，露西便离开，去找毕比先生和伊格先生，被一块方的防水胶布征服了。

她主动地和车夫们讲话，他们正伸手伸脚地躺在马车里，抽着雪茄使坐垫都带着这种香味。那个不道德的无赖，一个瘦骨嶙峋、皮肤晒得黝黑的青年男子站起来招呼她，态度谦恭有礼，好像他是主人，又十分自信，好像他是她的一位亲戚。

“在哪里？”露西经过了一番疑虑，用意大利语说。

他的脸色一亮。他当然知道在哪里。而且不太远。他挥动手臂，囊括了四分之三的地平线。他只不过认为他确实知道在哪里。他把手指尖按在前额上，然后伸向她，似乎上面显出了可以清楚地看见的情报的片断。

看来还得多问问。“牧师”这个词意大利语是什么？

她终于用意大利语说了，“那些好先生在哪里？”

好？这个形容词对那两位贵人可用不上啊！他把他正在抽的雪茄给她看。

她接着说，“一个——比较——矮的，”意思是：“这支雪茄是两位好先生中比较矮的一位毕比先生给你的，是吗？”

像往常一样，她猜对了。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踢了马一脚，让它安静下来，并且掸了掸马车，理了理头发，把帽子戴戴好，得意地摸了摸他的小胡子，不到十五秒钟，便准备就绪，为她带路。意大利人生来识途。看来整个世界不是像一张地图而是像一盘棋似的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不断地在上面看到移动着位置的棋子与留出的空格。任何人都会找地方，但是找人的本领却是上帝的恩赐。

他只停过一次，采摘了一些大朵蓝色紫罗兰给她。她怀着衷心的喜悦感谢他。和这位普通人在一起，世界是美好的，也是直接相通的。她第一次感到春天的感染力。他把一臂朝地平线姿势优美地一挥；那边，紫罗兰像其他东西一样，十分茂盛；她有兴趣观赏紫罗兰吗？

“可是好先生们，”她用意大利语说。

他鞠了一躬。当然啰。先找好先生们，然后才去看紫罗兰。他们在矮树丛中轻快地走着，这矮树丛愈来愈稠密。他们已接近山岬的边缘，美景悄悄地包围了他们，可是矮树交织成的棕色网络把风景分割成无数小块。他正忙着抽雪茄，并把柔韧的树枝扳开。她正为能从枯燥沉闷中解脱出来而高兴。每一小步，每一条嫩枝，对她说来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那是什么？”

他们身后远处的林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是伊格先生的？他耸耸肩。有时候意大利人暴露的无知比他具备的丰富知识更加突出。她无法使他明白他们也许跟那两位牧师错过了。美景终于出现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出河水、金色的原野、其他山峦。

“他就在那儿！”他叫起来。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地面塌下去，她不由叫了一声，从林子里摔出来。她给笼罩在阳光与美景之中。她掉在一片没有遮拦的小台地上，整片台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都铺满了紫罗兰。

“勇敢一些！”她的同伴这时正站在她上面六英尺左右的地方，大声对她说。“勇气加上爱情。”

她没有回答。可以看到她脚下的斜坡十分陡峭，大片紫罗兰像小河、小溪与瀑布般往下冲，用一片蓝色浇灌着山坡，在一棵棵树的树干四周打旋涡，在洼地里聚积成一个个小潭，用点点的蓝色泡沫铺满草地。然而再也不可能有这么茂盛的紫罗兰了；这片台地是泉源，美就是从这个主要源头涌出来灌溉大地的。

那位好先生正站在台地的边缘，像是个准备即将下水游泳的人。不过他不是露西所期待的那位好先生，而且他是独自一个人。

乔治听见她到来便转过身来，他一时打量着她，好像她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他看出她容光焕发，花朵像一阵阵蓝色的波浪冲击着她的衣裙。他们头顶上的树丛闭合着。他快步走向前去吻了她。

她还来不及开口，几乎还来不及感觉到这一吻，就响起一个声音，“露西！露西！露西！”巴特利特小姐打破了林间万物的寂静，她的棕色身影站立在景色的前边。

[1] 法厄同，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儿子，曾要求他父亲让他驾一天马车。作家特意为马车夫取了这一个名字。

[2] 普西芬尼，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与谷物女神得墨特尔的女儿，后来成为阴曹王后。作家特意取了这个名字。

[3] 杰米斯图斯·普莱桑（1355？—1451？），拜占庭哲学家、人文主义学者。

[4] 洛伦佐·德·梅迪奇（1469—1492），中世纪佛罗伦萨的统治者，也称大人物洛伦佐。曾写过相当数量相当出色的诗。

[5] 作者引用该诗句有一个小错误，实际意为“不要在五月中宣战”，而且那是洛伦佐的朋友、人文主义者诗人波利齐亚诺（1454—1494）所作。

7 大家归来

整个下午，上下山坡时都在进行一场错综复杂的游戏。至于进行的是什么游戏，玩游戏的人究竟谁和谁是一方，露西过了好久才明白。伊格先生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她们。夏绿蒂则一直在闲谈，用这办法来抵制伊格先生。艾默森先生在找他的儿子，人们指点他到哪里去找。毕比先生保持着中立者的激动的外表，被吩咐把各方面的人集合起来，准备回家。大家心里都不踏实，感到惶惑不安。潘神混进他们中间了——不是已被埋葬两千年的潘大神[1]，而是主管社交方面发生的使人尴尬的小插曲与不成功的郊游的潘小神。毕比先生和所有的人失散了，独自一人享用了食品篮里的东西，他所以带着食品篮，原是想出其不意，让大家高兴高兴的。拉维希小姐和巴特利特小姐失散了。露西和伊格先生失散了。艾默森先生和乔治失散了。巴特利特小姐还失落了一块方的防水胶布。法厄同则在游戏中成了输家。

最后的那个事实是否认不了的。他爬上驾车座，浑身哆嗦，把领子翻了起来，预言风暴即将来临。

“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吧，”他对大家说。“那位少爷要走回去了。”

“一直走到家？那他可要走好几个钟头呢！”毕比先生说。

“显然如此。我对他讲过这样做很不明智。”他不愿正眼看任何人；也许他对失败特别感到可耻。只有他一个人曾熟练地玩游戏，把全部天生的能耐都用上去了，而其他人只用了点滴的聪明才智。只有他一个人预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并希望是怎么一回事。只有他一个人对露西五天前从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的口中得到的信息作出了解释。普西芬尼——她一半生命等于是在坟墓里度过的——也能解释这个信息。可是这些英国人解释不了。他们了解情况相当缓慢，往往也许太迟了。

然而一个车夫的想法，不管多么公正，不太可能影响雇用他的人的生活。他是巴特利特小姐最大的劲敌，可也是最最不危险的对手。一旦回到了城里，他那洞察事物的本领与他所了解的情况就不会使英国女士们感到烦恼了。当然啰，这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她在灌木丛中看到了他的一头黑发；他很可能在小酒店里把这事加以宣扬。不过，话说回来，小酒店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正的威胁来自客厅。马车载着巴特利特小姐，迎着夕阳，飞驰下山，这时她考虑的就是客厅里的人士。露西坐在她的旁边；伊格先生坐在对面，企图引起她的注意；他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些可疑。他们谈论着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

天色暗下来，同时下起了雨。两位女士蜷缩在一把遮蔽不了的阳伞下面。一道闪电掠过，在前面马车里的拉维希小姐，本来已够紧张的了，这时尖叫起来。接着又是一道闪电，露西也尖叫起来。伊格先生带着他职业的特点对她说：

“勇敢些，霍尼彻奇小姐，要有勇气和信念。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这样的风雨交作，雷电交加，几乎多少带些亵渎神灵的成分。难道我们真以为这么些云朵，这一切雷电的狂肆暴虐，都仅仅是为了消灭你我才应召出现的吗？”

“不——当然不——”

“即使从科学的观点来看，我们这些人不被雷电击中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那些用餐的钢刀是唯一可能导电的物件，却都在另一辆马车里。再说，我们在车子里无论如何比在下面步行要安全得多。勇敢些——要有勇气和信念。”

露西感到她表姐的手在毛毯下面友好地按了她一下。有时候我们非常需要同情的表示，以致无暇顾及这一表示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以后我们可能为此付出多少代价。巴特利特小姐这一及时锻炼肌肉的动作使她的收获比她几小时的说教或盘问所获得的要大得多。

两辆马车停下来，即将进入佛罗伦萨，巴特利特小姐又重复一次她的那个动作。

“伊格先生！”毕比先生叫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替我们做做翻译好吗？”

“乔治！”艾默森先生[2]大声说。“问问你们的车夫，乔治从哪条路走的。这孩子可能迷路了。他可能被人杀死呢。”

“过去吧，伊格先生，”巴特利特小姐说。“不，别问我们的车夫；我们的车夫帮不了忙。过去扶扶可怜的毕比先生吧；他快神经错乱啦。”

“他可能被人杀死！”那老人叫道。“他可能被人杀死！”

“典型的表现，”副牧师一面下马车，一面说。“在现实面前，这种人免不了是要精神崩溃的。”

“他知道什么？”一等到她们俩单独在一起，露西就低声对巴特利特小姐说。“夏绿蒂，伊格先生到底知道多少？”

“什么也不知道，最最亲爱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指指车夫——“他可什么都知道，最最亲爱的，我们还是最好表示一下？要我来干吗？”她取出钱袋。“和下等人缠在一起太可怕了。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用旅游指南轻轻地敲了敲法厄同的背，说，“不要对人说！”随手给他一法郎。

“好吧，”他回答，收下了这一法郎。他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像往常一样。可是露西，一个人间的年轻姑娘，对他感到很失望。

大路前方发生了一起爆炸事故。风暴击中了有轨电车的架空电缆，一个大支架倒下来了。要是他们没有停车，他们很可能会受伤的。他们都愿意把这次脱险看作一个奇迹，于是每时每刻都可能促使生命开花结果的爱与真诚像山洪一样突然爆发了。他们从马车上下来，相互拥抱。有的人过去行为不够检点，现在得到别人的宽恕，固然心情愉快，但宽恕别人的人的心情也同样愉快。在那一瞬间，他们使善良由巨大的可能性变为现实。

年纪大一些的人很快便恢复到先前的状态。他们虽然万分激动，却知道这种情绪有失君子风度与大家闺秀的风范。拉维希小姐估计，即使他们刚才继续前进，也不会遇上这一事故。伊格先生低声做起适度的祷告来。可是车夫们赶了好几英里又暗又脏的路，向林中仙子与圣徒倾诉自己的衷肠，而露西也向她的表姐诉说。

“夏绿蒂，亲爱的夏绿蒂，吻我吧。再吻我一次。只有你才理解我。你警告过我要谨慎。而我——我却以为我一直在变得成熟呢。”

“不要哭，最亲爱的。慢慢说。”

“我一直很固执，也很愚蠢——比你了解的更糟，糟糕得多。有一次在河边——噢，不过他没有被杀死——他不会被杀死的，是吗？”

这一念头干扰了她的悔恨心情。事实上，一路上风雨有增无减；但她曾经面临危险，因此以为每个人都一定面临着危险。

“我想不会的。人们总该祈祷不要发生那样的事情。”

“他真是这样——我想他当时是完全出乎意料，就像我以前那样。不过这次不能怪我；我要你相信这一点。我完全是滑入那些紫罗兰花丛的。不，我要把全部真实情况讲出来。我也有些该责怪的地方。我有荒唐的想法。你知道，天空是金色的，大地全是蓝色的，就在那一刹那，他看上去像小说里的人物。”

“小说里的？”

“英雄——神——女学生的胡思乱想。”

“后来呢？”

“可是，夏绿蒂，你是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的。”

巴特利特小姐沉默不语。她确实没有什么再需要了解的了。她的观察力相当敏锐，这时，她满怀深情地把她的年轻表妹拉到自己身边。在整个回家路上，露西怎么也控制不住连连深深地叹息，身躯不断地颤动。

“我要把真实情况讲出来，”她低声说。“把全部真实情况讲出来可真不容易啊！”

“别操心了，最亲爱的。等你平静下来再说。我们睡觉前在我房间里再细谈吧。”

于是她们紧紧地握着手，重新进入了这个城市。姑娘发现其他人的激情大大地减退了，觉得十分震惊。这时风暴已经停止，艾默森先生对儿子也不那么着急了。毕比先生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而伊格先生已经在开始冷落拉维希小姐了。露西感到使她放心的只有夏绿蒂——夏绿蒂，她的外表掩盖了非常深刻的洞察力与爱。

自我暴露这一种奢侈享受使得她几乎愉快地度过了漫长的黄昏。她考虑得更多的倒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她应该如何描述这事。她的种种感受、阵阵迸发的勇气、有时感到的莫名其妙的欢乐、说不清楚的不满足的感觉，都应该细致地在她表姐的面前和盘托出。然后两个人一起，推心置腹地对这一切进行清理并作出解释。

她想：“我终于会理解自己了。再也不会为那些无中生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庸人自扰了。”

艾伦小姐请她弹琴。她言词激烈地拒绝了。这时在她看来，演奏音乐似乎只是一种儿戏。她紧挨着她表姐坐着，而她表姐正以值得赞美的耐心在听别人叙述失落行李的详细经过。等那人讲完了，表姐讲了一番她自己失落行李的经历，竟讲得更精彩。这一耽搁，可使露西差一点歇斯底里发作。她试图阻止她讲下去，或者无论如何要加快故事的进程，但是都没有成功。直到夜深了，巴特利特小姐才讲完找回她的行李的经过，用她那习以为常的温和的自责口吻说：“唔，亲爱的，不管怎样，我已作好梦游贝德福德郡[3]的准备了。到我的房间来吧，我替你好好把头发梳理一下。”

房门被郑重其事地关上了，给姑娘放好了一把藤椅。然后巴特利特小姐说：

“那么怎么办呢？”

对这个问题露西没有思想准备。她根本没有想到她必须采取什么行动。她原来想做的无非是详细地展示她的感情而已。

“怎么办呢？最亲爱的，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解决。”

雨水从黑色窗户上淌下来，这间大房间又湿又冷。五斗橱上点燃着一支蜡烛，紧靠着巴特利特小姐的小圆帽，摇曳的烛光在上了闩的门上投下各种稀奇古怪、阴森恐怖的黑影。在黑暗中，一辆电车呼啸而过，露西感到说不出的悲哀，虽然她停止流泪已好一会儿了。她抬眼望着天花板，上面的鹰头狮身双翅怪兽与巴松管看上去很模糊，没有什么颜色，它们都是欢乐的幻影。

“雨已经下了快四小时了，”她终于开口了。

巴特利特小姐没有理会这句话。

“你说怎么能使他不讲出去？”

“你说的是车夫？”

“不，亲爱的小姐，不；是乔治·艾默森先生。”

露西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她终于说话了，“我弄不明白。”

其实她很明白，不过她已不再希望把全部真实情况说出来了。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讲出去？”

“我有一种感觉，他是永远也不会讲的。”

“我也想对他尽量估计得宽厚一点。不过，不幸的是，这种类型的人我以前见过。他们对自己的那些辉煌成就难以保密。”

“那些辉煌成就？”露西叫喊道，对这个词用了可怕的复数不禁眉头皱了一下。

“我可怜的好姑娘，难道你以为这是他第一次吗？过来，听我说。我只是从他自己讲的话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你还记得吗，那天吃午饭时，他和艾伦小姐争论，说喜欢了一个人，就多了一个理由去喜欢另一个人？”

“记得，”露西说，当时这个论点很中她的心意。

“好了，我可不是那种假正经的女人。没有必要把他说成是个不安好心的青年，不过，很清楚，他一点儿教养也没有。这一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归诸他的可悲的祖先与教育。但是我们的问题还是停在老地方。你提个建议，该怎么办？”

露西的头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要是她早些时候就想到这个念头，而且使它成为她的一部分，那么这个念头很可能已被证明是能奏效的。

“我建议和他谈一次，”她说。

巴特利特小姐发出了一声真正惊慌的叫声。

“你知道，夏绿蒂，你的好心——我将永远铭记心中。不过，——正像你所说的——这是我的事情。我的和他的事情。”

“因此你将恳求他，请求他不要声张？”

“当然不是这样。但是不会有什么困难的。不管你问他什么，他总回答是或不；这样就过去了。过去我怕他。不过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怕了。”

“可是我们替你害怕啊，亲爱的。你非常年轻，缺乏经验，一直生活在好心人中间，以致你根本不可能认识到男人会坏到什么地步——他们会欺负一个女人，残酷无情地从中找到乐趣，但是女人们并不集合在她的周围来保护她。譬如说，今天下午，要是我没有及时赶到，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想象不出，”露西严肃地说。

她嗓音中的某种变化使巴特利特小姐重复她的问话，并且特别使劲用了拖音。

“要是我没有及时赶到，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想象不出，”露西又一次回答。

“他欺负你的时候，你打算怎样对付？”

“我当时来不及思考。你就来了。”

“对，不过你现在能否告诉我你那时会怎么干？”

“我会——”句子说了一半，她便顿住了。她走到淌着雨水的窗子面前，眼睛用力朝黑暗中看。她想不出她当时会怎么干。

“不要站在窗前，亲爱的，”巴特利特小姐说。“街上的人看得见你。”

露西服从了。她听任表姐的摆布。她一开始的基调就是贬低自己，现在也不可能改变嗓门，不唱这个调子。两人都没有再提露西的建议：她将和乔治谈一次，同他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不管到底是什么问题。

巴特利特小姐变得哀伤起来。

“但愿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们只是两个女人，你和我。对毕比先生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倒是伊格先生，不过你不信任他。要是你弟弟在这里就好了！他虽然年轻，但是我知道他姐姐受的欺侮会激发他成为一头雄狮。感谢上帝，骑士行为还没有完全消灭。毕竟还有一些男人能够尊敬女性。”

她一面说，一面把戒指脱掉，她手上原戴着好几只呢，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缝针垫上。接着，她在一副手套里吹了口气说：

“赶早车将非常紧张，可是我们非得试试。”

“什么车？”

“去罗马的火车。”她带着挑剔的眼光望着她的手套。

这通知轻松地发布了，它被姑娘同样轻松地接受了。

“去罗马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八点。”

“贝尔托利尼太太会恼火的。”

“我们必须好好应付她，”巴特利特小姐说，不想说她早已通知房东太太了。

“她会要我们付足一个礼拜的房金与伙食费的。”

“我想她会的。无论如何，我们在‘维斯一家’饭店住得将会舒服得多。那里的午后茶点不是免费供应的吗？”

“是的，不过酒他们要额外收费。”

说完这句话，她便一动也不动，不再开口了。凭她的疲惫的目光看来，夏绿蒂像梦幻中的幽灵那样搏动着，膨胀着。

她们开始收拾衣服，整理行装，因为时间非常紧，如果她们打算赶开往罗马的那班火车的话。露西在获得告诫后，便开始在两间房之间来回跑动，在烛光下整理行装非常不方便，她的这一感觉压倒了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祥之感。夏绿蒂讲究实际，但能力不强，跪在一只空箱旁，试图在箱子里铺书，书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总是铺不平。她叹了两三口气，由于老是弯着腰，她感到背疼，尽管她处理人际关系很在行，她觉得正在变老了。姑娘进入房间时，听见她在叹气，这时又兜起了一阵她常有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冲动。她只感到假使她能给别人或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些人类的爱，那么蜡烛就会明亮一些，收拾行李也会容易一些，整个世界也会快乐一些。这种冲动以前她也有过，不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她在她表姐身边跪下，把她搂在怀里。

巴特利特小姐也热情和温柔地拥抱露西。但她不是个愚蠢的女人，完全清楚露西并不爱她，只是需要她来承受爱罢了。因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使人感到不妙的口气说道：

“最亲爱的露西，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

露西立刻警觉起来，凭着过去的惨痛经验，知道原谅巴特利特小姐意味着什么。她的感情平静下来，拥抱得稍为松弛了一些，说：

“亲爱的夏绿蒂，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原谅你似的！”

“你有许多，而我也有许多地方需要原谅自己。我很清楚，每一次我都惹你生气。”

“不过，不是这么回事——”

巴特利特小姐扮演起她最喜欢扮演的角色，那就是一位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未老先衰的女人。

“噢，是的！我觉得我们一起旅行并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是一次成功的旅游。我本来应该明白这是不可能会成功的。你需要一个更年轻、更强健而更能同情你的人做伴。我这个人太枯燥乏味，过时啰！——只配给你收拾行李和打开行李。”

“请你——”

“我唯一的安慰是你找到了更加适合你的口味的人，这样可以常常让我留在家里。对于一位小姐的举止应该怎么样，我有我自己的粗浅的看法，但是我希望，除了必要外，我没有强加于你。不管怎么样，关于这两间房间还是你作了主张的。”

“你不要这样讲话，”露西柔声说。

她对自己和夏绿蒂彼此全心全意地热爱着对方，仍然抱着希望。她们没有再说话，继续整理行装。

“我一直是个失败者，”巴特利特小姐一面说，一面费力地替露西的箱子而不是替自己的箱子系上皮带。“我没能使你高兴；没能尽到我对你妈妈应负的责任。她对我非常慷慨；经过了这场灾难，我再也没有脸去见她了。”

“不过妈妈会明白的。这次麻烦不是你的过错，而且也算不上一场灾难。”

“是我的过错，也正是一场灾难。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而且完全有理由这样做。譬如说，我有什么权利同拉维希小姐交朋友？”

“你有一切权利。”

“在我为了你才到这里来的一段时间里？要是我的确惹你生气了，那么同样我也的确没有照看好你。你告诉你妈妈时，她看这件事将会和我一样清楚。”

露西从懦弱的愿望出发，想弥补事态，说：

“为什么妈妈需要知道呢？”

“可你什么事都告诉她的吧？”

“我想一般说来我是这样做的。”

“我不敢破坏你对她的信任。这种信任多少是神圣的。除非你认为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她。”

姑娘可不愿意把人格降低到这个地步。

“我当然应该告诉她。不过，万一她有怪你的意思，我答应你我就不会告诉她。我非常愿意不告诉她。这件事无论对她或者对其他人我永远不会提起。”

她的许诺使这一次拖得很长的交谈一下子结束了。巴特利特小姐潇洒地在她的两颊轻轻地亲了一下，祝她晚安，便把她打发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原先的麻烦暂时退居幕后。乔治的行为看来自始至终就像是个无赖；也许这就是人们最终会采取的对他的看法。当前她既不宣告他无罪，也不宣判他有罪；她并不作出判决。正当她要对他进行判断时，表姐的声音便插进来了，打那时起，控制局面的是巴特利特小姐；甚至现在都可以听到巴特利特小姐对着隔墙的一道裂缝在叹气；巴特利特小姐真正可算是一个既不言听计从，又不低声下气，也不自相矛盾的人。她像一位伟大的艺术家那样辛勤地工作；在一段时期内——的确，在好多年内——她似乎无所作为，不过到了最后却呈献给姑娘一幅完整的画，那是个没有欢乐也没有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青年人冲向毁灭，直到他们学会变得聪明些——那是个充满戒备与障碍的羞怯的世界，我们也许可以从那些最最充分利用了戒备与障碍的人身上作出判断：戒备与障碍可能使人避开邪恶，但是看来它们不会给人带来善良。

露西忍受着人间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难以忍受的委屈：她的诚挚、她对同情与爱的渴望，被人施展了圆滑的手腕所利用了。这样的委屈是不会轻易忘却的。从此以后，她在袒露心迹以前都要郑重考虑和万分小心，免得被碰回来。而这种委屈会对心灵产生极其严重的影响。

门铃响了，她向百叶窗走去。她还没有走到窗前便犹豫起来，转过身子，吹灭了蜡烛。就这样，她看见下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雨里，而他，虽然在抬头往上看，但没有看到她。

他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必须经过她的房间。她还没有换衣服。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满可以偷偷地溜到过道里，仅仅告诉他第二天他起身时，她将已离开了，还有，他们这一段奇特的交往也就结束了。

她到底敢不敢这样做，始终没有得到证实。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巴特利特小姐打开她自己的房门，只听得她的声音说：

“对不起，艾默森先生，我想在客厅里同你讲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他们的脚步声。巴特利特小姐说：“晚安，艾默森先生。”

他那沉重、疲乏的喘气声是唯一的回答；这位少女监护人完成了她的任务。

露西出声叫道：“这不是真的。这一切不可能都是真的。我不想变得浑浑噩噩。我要很快成长起来。”

巴特利特小姐轻轻地叩墙。

“亲爱的，马上去睡吧。你需要你能得到的全部休息。”

第二天早晨她们动身到罗马去了。

[1] 潘，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是田野、森林、野兽、羊群的守护神。

[2] 他突然想起儿子是一路走回去的。

[3] 贝德福德郡在英格兰中部。

8 中世纪的遗风

风角客厅的窗帘被紧紧地拉拢了，因为地毯是新的，需要保护，不受八月骄阳的照射。窗帘十分厚实，几乎拖到地上，能透过的光线已大大减弱，但呈现各种颜色。一位诗人——事实上没有诗人在场——很可能会引用下面这行诗句，“生命像是五彩缤纷的玻璃圆顶[1]”，也可能把窗帘比作放下的闸门，用来阻挡难以承受的空中涌来的潮水。帘外是一大片夺目的光芒；帘内，虽然可以看到亮光，但已调整到适应人的接受能力了。

房间里坐着两个令人感到愉快的人。一个——是十九岁的男孩——正在钻研一本小开本的解剖学手册，偶尔对放在钢琴上的一块骨头看上一眼。他还时不时在椅子上蹦跳一下，喘口气，哼一声，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印刷字体又小，而人体骨骼又构造得那么复杂；还有个是他的母亲，正在写信，不断把她所写的内容念给他听。她还不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于是一小道亮光落到地毯上。她说了声他们[2]仍旧在那里。

“什么地方没有他们呀？”男孩说，他是露西的弟弟弗雷迪。“我告诉你我已经感到相当厌倦[3]了。”

“那么看在老天的分上，离开我的客厅吧！”霍尼彻奇太太大声说，她希望通过从字面上理解一些话来治愈她的孩子喜欢用俚语的毛病。

弗雷迪动也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我看事情快要见分晓了，”她说，巴不得听听她儿子对事态的意见，如果她不需要过分求他便可以得到的话。

“是时候了，他们不能再拖了。”

“我很高兴塞西尔又一次向她求婚。”

“这是他第三次‘上’了，是不是？”

“弗雷迪，我的的确确认为你这样讲话是很刻薄的。”

“我不是有意刻薄。”他接着说：“不过我的的确确认为露西满可以在意大利就把这件事讲清楚。我不知道姑娘们是怎样处理这种事情的，可是她以前一定没有好好说‘不’这个字，要不然她今天就不需要再说一遍了。对这整个事情——我说不清楚——我确实感到非常不舒服。”

“你真这样吗，亲爱的？太有意思了！”

“我觉得——不说算了。”

他继续看他的书。

“你听听我写给维斯太太的信，是这么写的：‘亲爱的维斯太太——’”

“唷，妈妈，你念给我听过了。写得蛮精彩。”

“我写道：‘亲爱的维斯太太，塞西尔刚才征求我对他婚事的同意，我将会感到很高兴，如果这是露西的愿望的话。不过——’”她没有再往下念。“塞西尔居然来征求我的同意，我感到很有趣。他一向主张破除世俗观念，父母嘛根本不值一提，等等等等。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他没有我就不行了。”

“没有我也不行。”

“你？”

弗雷迪点了点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征求过我的同意。”

她叫喊起来：“他这个人真怪！”

“这又有什么怪？”这位儿子兼继承人问。“为什么不该征求我的同意？”

“你对露西，对姑娘们，或者对其他事情又懂得些什么？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对塞西尔说，‘你娶她或者不娶她都与我无关！’”

“你的回答真管用！”不过她自己的回答虽然措辞比较合乎习惯，意思却是相同的。

“伤脑筋的是这个，”弗雷迪说到这里。

接着他又钻研起他的功课来，他太怕难为情了，不敢说出到底什么事情伤脑筋。霍尼彻奇太太回到了窗边。

“弗雷迪，你得过来。他们还在那里！”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偷看。”

“这样偷看！难道我不可以在自己家里朝窗外看？”

可是她还是回到了写字台前，在经过她儿子身边时看了看说，“还在看322页？”弗雷迪轻蔑地哼了一声，翻过去两页。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窗帘外面不远的地方，那两个人在长谈，柔声细语，没有间断过。

“伤脑筋的是这个：我对塞西尔讲错了话，弄得尴尬透了。”他神经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对我的‘同意’不满足，要知道我的确表示过‘同意’——不过我说的是‘我不在乎’——得，他可不满意，想知道我是不是高兴得要发疯。他实际上是这样说的：要是他娶了露西，那么对露西也好，对风角总的来说也好，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他一定要我回答——他说我的回答能加强他的求婚。”

“我希望你小心地回答他，亲爱的。”

“我的回答是‘不’，”男孩子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下可闯下祸了！我实在没办法不这样说——我不得不这样说。我不得不说‘不’。他根本不该来问我。”

“你这孩子真荒唐！”他母亲嚷道。“你自以为那么神圣和真诚，实际上只是自高自大得令人作呕。难道你以为像塞西尔这样的人会把你说的真当一回事吗？我希望他给了你两下耳光。你怎么敢说‘不’？”

“噢，请保持安静，妈妈！当我没法说‘是’的时候，我只能说‘不’。我竭力大笑，好像我说的话只是开开玩笑，而塞西尔也大笑起来，我就乘这当儿走开了。也许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我感到我讲错了话。哦，不过请保持安静，让人干一点工作。”

“不，”霍尼彻奇太太说，她的神气好像是对这个话题经过深思熟虑似的，“我不会保持安静的。你明明知道他们俩在罗马发生的一切；你明明知道他为什么到这里来，而你却故意侮辱他，想把他从我的家里赶走。”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为自己辩护道。“我不过表示我不喜欢他罢了。我并不恨他，可是我不喜欢他。我担心的是他会去告诉露西。”

他瞥了一下窗帘，神情黯然。

“哦，我可喜欢他，”霍尼彻奇太太说。“我认识他的母亲；他人品好，又聪明，又有钱，有很多重要的社会关系——啊，你不必用脚踢钢琴！他有很多重要的社会关系——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说一遍：他有很多重要的社会关系。”她顿住了，似乎刚在练习背诵她的颂词，不过脸上仍旧露出不满意的神情。她又补上一句：“而且举止潇洒。”

“到刚才为止我还很喜欢他。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使露西回到家里过的第一个礼拜就那么扫兴的缘故；还有，因为毕比先生不了解情况，说了一些话。”

“毕比先生？”他的母亲问，一面试图掩盖她的好奇心。“我不明白这和毕比先生有什么关系。”

“你熟悉毕比先生的幽默风格，虽然你从来不太能理解他的话的意思。他说：‘维斯先生是一位理想的单身汉。’我当时很惊觉。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哦，他跟我一样——比较超脱。’我怎么问他也不肯说下去，不过这倒使我好好地思索。自从塞西尔追求露西以来，他并不那么讨人喜欢，至少——我也解释不清楚。”

“你永远也解释不清楚，亲爱的。不过我能解释。你嫉妒塞西尔，因为他可能使露西不再为你编织丝领带。”

这个解释看来合情合理，弗雷迪也准备接受。然而在他的脑海深处却潜伏着一种隐隐约约的不信任感。塞西尔对人爱好体育运动，评价过高。是这个缘故吗？塞西尔让人顺着他的方式讲话，而不是让人顺着他自己的方式讲话。这样使人感到厌倦。是这个缘故吗？还有，塞西尔是那种绝对不肯戴别人戴过的帽子的人。弗雷迪并未意识到自己有深刻的思考能力，便不再往下想了。他一定是在嫉妒塞西尔，不然他就绝不会因为这些愚蠢的原因而不喜欢一个人。

“这样写可以吗？”他的母亲大声说。“‘亲爱的维斯太太，塞西尔刚才征求我对他婚事的同意，我将会感到很高兴，如果这是露西的愿望的话。’接着我在顶上写道，‘而我已把这些话告诉露西了。’我必须把信重抄一遍——‘而我已把这些话告诉露西了。不过露西似乎万分举棋不定，而在当今，年轻人必须自己作出决定。’我所以这样写是为了不让维斯太太认为我们是老古董。她热衷于参加各种讲座，提高智力，而自始至终，她床下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电灯开关上都是女用人的肮脏的指印。她把那套公寓弄得一团糟——”

“假定露西嫁给了塞西尔，她将住公寓，还是住在乡下？”

“别胡乱打断我。我讲到哪里了？哦，是了——‘年轻人必须自己作出决定。我知道露西喜欢你的儿子，因为她什么都告诉我，而他第一次向她求婚，她就从罗马写信告诉我了。’不，我要把这最后一句划掉——这听上去有点高高在上的味道。就停在‘因为她什么都告诉我’这里好了。要不，我把这一句也划掉？”

“把这一句也划掉，”弗雷迪说。

霍尼彻奇太太把这一句保留了。

“这样，这封信就成为这个样子：‘亲爱的维斯太太，塞西尔刚才征求我对他婚事的同意，我将会感到很高兴，如果这是露西的愿望的话，而我已把这些话告诉露西了。不过露西似乎万分举棋不定，而在当今，年轻人必须自己作出决定。我知道露西喜欢你的儿子，因为她什么都告诉我。可是我不知道——’”

“注意！”弗雷迪叫道。

窗帘从中间分开了。

塞西尔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恼怒的动作。他对霍尼彻奇一家为了保护家具而坐在黑暗里的习惯实在受不了。他本能地扯了一下窗帘，使它们顺着帘杆倏地分开了。光线进入了房间。于是露出了一个露台，这种露台许多郊区的别墅都有，两旁种着树木，上面有一把用带皮树枝制成的小椅，还有两块花坛。因为风角筑在俯瞰苏克塞斯郡威尔德地区的山坡上，这露台在远处风景的衬托下变了样。露西就坐在那把小椅上，倒像是坐在一块绿色的魔毯的边缘，而这块魔毯正在这颤抖的世界上空盘旋。

塞西尔进来了。

塞西尔这样晚才在故事中出现，因此必须立即加以描述。他富有中古遗风。像一座哥特式雕塑。他很高，很优雅，双肩似乎是靠一股意志的力量才撑得这么方正的，脑袋翘得比通常的视线水平略高一些，他很像那些守卫法国大教堂大门的爱挑剔的圣徒像。此人受过良好教育，有很好的天赋，体魄健全，然而未能摆脱某一魔鬼对他的控制，现代社会称这个魔鬼为自我意识，而中世纪人由于目光不太敏锐，把它看作禁欲主义来顶礼膜拜。哥特式雕像包含着禁欲的涵义，就像希腊雕像包含着享乐的涵义一样，也许毕比先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而弗雷迪忽视了历史与艺术，无法想象塞西尔戴别人的帽子，也许是同样的意思。

霍尼彻奇太太把信留在写字台上，向她结识的这个年轻人走去。

“啊，塞西尔！”她叫道——“啊，塞西尔，快告诉我！”

“已成为约婚夫妇[4]了，”他说。

他们急切地凝视着他。

“她已接受我了，”他说，用英语说这句话的声音使得他脸红，笑得很开心，看上去多了些人情味。

“我太高兴了，”霍尼彻奇太太说，同时，弗雷迪伸出一只因接触化学药品而发黄的手来。他们多么希望也懂得意大利语，因为我们英国人表示赞同及惊讶的词语多适用于小场合，我们害怕在大场面用这些词语。我们不得不用一些略微带点诗意的语汇，或者求助于对《圣经》的回忆。

“欢迎你成为我们家庭中的一员！”霍尼彻奇太太说，她向家具挥挥手。“今天真是个愉快的日子！我深信你将会使我们亲爱的露西幸福的。”

“我希望能这样，”青年人回答，把目光转向天花板。

“我们做妈妈的——”霍尼彻奇太太假笑着说，接着意识到她这样很做作，显得感情用事，夸夸其谈——其实她最讨厌这些。她为什么不能像弗雷迪那样？只见他正直挺挺地站立在房间中央，看上去满脸不高兴，但几乎可以说很英俊。

“喂，露西！”塞西尔叫道，因为谈话似乎在松弛下来。

露西从椅子上起来。她穿过草坪，向他们微笑，活像就要开口请他们去打网球似的。接着她看见了她弟弟的脸色。她嘴唇张开来，把他搂在怀里。他说，“冷静些！”

“不吻我一下吗？”她的母亲问。

露西也吻了她。

“你带他们到花园去，把一切都告诉霍尼彻奇太太好吗？”塞西尔建议道。“我就留在这里，写信通知我母亲。”

“我们跟露西走？”弗雷迪说，好像在接受命令。

“是的，你们跟露西走。”

他们走进阳光中。塞西尔看着他们穿过露台，走下台阶，消失了踪影。他知道他们的习惯——他们将继续往下走，经过灌木丛，经过草地网球场和大丽花花坛，一径走到菜园子。在那里，面对着土豆与豌豆，他们将议论这件大事。

他尽情地笑着，点了一支烟，把引导到这样一个快乐结局的各种事情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认识露西已有好几年，不过只把她当作一个恰巧爱好音乐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他仍然记得在罗马的那天下午的黯然心情，当时她和她的那位可怕的表姐像晴天霹雳一般向他袭来，坚决要求他把她们带到圣彼得教堂去。那天她像个典型的游客——嗓音很尖，没怎么打扮，由于旅途劳累，显得很憔悴。可是意大利在她身上制造了某种奇迹。它给了她光，并且——他认为更宝贵的是——它给了她影。不久，他发现她异常沉默寡言。她就像莱奥纳多·达·芬奇画中的一位女性，我们爱她主要不是爱她本人，而是爱她不愿告诉我们的那些事儿。可以断言，那些事儿不属于今世；莱奥纳多画中的女性不可能庸俗到有一番“经历”。她确乎一天天绝妙地成长起来了。

后来，他渐渐地从高高在上的彬彬有礼态度转变为即使说不上是热情奔放，也至少是一种强烈的心神不定的感觉。在罗马期间，他已暗示过他们两人也许彼此很匹配。听了这种暗示，她没有和他断绝关系，这使他深受感动。她拒绝得很明确，也很婉转；自此以后——就像那句可怕的话所说的——她对待他完全和过去一样。三个月后，在意大利的北疆，长满鲜花的阿尔卑斯山里，他用赤裸裸的、传统的语言再次向她求婚。她让他比往常更想起莱奥纳多的画了；那些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使得她那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蛋儿蒙上阴影；听到他说话，她转过身来，站在他和阳光之间，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5]他陪她散步回家，并不感到羞愧，完全没有遭到拒绝的求婚者的那种感觉。真正至关紧要的东西没有动摇。

所以现在他又一次向她求婚，而她还是像过去那样明确而婉转，她接受了他，并没有忸怩作态地讲述她推迟的理由，只简单地说她爱他，将尽最大的努力使他幸福。他的母亲也将会很高兴；她曾劝他采取这一步骤；他必须写一封长信给她。

他看了看手，生怕弗雷迪手上的化学药品弄到他的手上来，然后走到写字台前。那里他看到了“亲爱的维斯太太”，后面有许多擦抹的痕迹。他吓了一跳，没有看下去，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在别的地方坐下，把信纸搁在膝上，用铅笔写了一封短信。

然后他又点上一支烟，觉得这一支似乎不像第一支那样味道好，他开始动脑筋怎样可以使风角的客厅更具有特色。有了这样的景色，这客厅应该成为一间出色的房间，不过这里留有托特纳姆宫路的痕迹。他几乎可以想象舒尔布雷德公司与梅普尔公司[6]的货运车到达门口，把这把椅子、那些漆得发亮的书柜、那张写字台放下。写字台使他想起了霍尼彻奇太太的信。他不想看那封信——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诱惑力；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她要和他母亲议论他完全是他自己的不是所招来的；他为了赢得露西作出第三次努力，需要她的支持；他希望有这样一种感觉——其他人，不管是谁，都赞同他，因此才去征求他们的同意。霍尼彻奇太太很客气，但是在一些主要问题方面却感觉很迟钝，至于弗雷迪——

“他不过是个孩子，”他思忖道。“我代表着他所鄙视的一切。他为什么要我做姐夫呢？”

霍尼彻奇一家是个受人尊敬的家族，不过他开始认识到露西是另一种材料制成的；也许——他没有把话说得非常明确——他应该尽早引导她进入与她的气质更加相投的圈子中去。

“毕比先生！”女仆说，于是夏街的新教区长被引进来了；由于露西从佛罗伦萨寄回家的信件中对他推崇备至，因此他一开始工作，大家就对他都很友好。

塞西尔带着挑剔的眼光同他打招呼。

“维斯先生，我是来喝茶的。你看我会有茶喝吗？”

“我说你会有的。在这里总是可以吃到东西的——嗬，别坐那把椅子；小霍尼彻奇在上面放了一根骨头。”

“嗐！”

“我知道的，”塞西尔说。“我是知道的。我无法想象霍尼彻奇太太怎么会允许他这样做。”

这是因为塞西尔把骨头和梅普尔公司的家具分开来考虑的缘故；他没有认识到如果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它们就会使这房间充满他所希望有的那种生气。

“我是来喝茶和聊天的。这不是新闻吗？”

“新闻？我不明白你讲的是什么，”塞西尔说。“什么新闻？”

毕比先生的新闻是一种完全不同性质的新闻，他唠唠叨叨地说开了。

“我来的时候遇见哈里·奥特韦爵士；我完全有理由指望自己是第一个了解这方面情况的人。他从弗拉克先生手里买下了希西和艾伯特！”

“真是这样吗？”塞西尔说，竭力使自己恢复镇定。他陷入了一个多么巨大的失误啊！难道一位牧师和一位绅士对他的订婚采取这样轻率的态度是可能的吗？不过他仍然保持了生硬的态度，尽管他问毕比先生希西和艾伯特是什么人，但是他仍旧认为毕比先生是个着实鲁莽的人。

“真是个不可饶恕的问题！在风角住了一个礼拜，竟还没见到希西和艾伯特，那是造在教堂对面的两幢半独立的小房子啊！我要把霍尼彻奇太太排到你的后面去了。”

“我对本地情况无知得到了惊人的地步，”那个年轻人懒洋洋地说。“我甚至对农村教区委员会与地方政府委员会有什么区别也搞不清楚。也许没有什么区别，也许我说的名称不对头。我到乡下来只是来看望朋友和欣赏风景而已。我实在太粗心了。只有在意大利和伦敦这两个地方我才感到我不是在勉强地活下去。”

塞西尔如此郑重其事地看待希西与艾伯特，使毕比先生感到难堪，决定改换话题。

“让我想想看，维斯先生——我记不起来了——你从事什么职业？”

“我没有职业，”塞西尔说。“这是我颓废的又一证明。我的态度——其实这种态度没有什么可以辩护的——是：只要我不给别人添麻烦，我就有权利我行我素。我知道我应该从别人身上赚钱，或者努力干那些我丝毫也不感兴趣的事情，不过，不知怎么着，我还没能开始这样做。”

“你真幸运，”毕比先生说。“拥有闲暇，这可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啊！”

他的嗓音很像地方教区人的那样，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答得自然。像所有有固定职业的人一样，他认为其他人也应该有。

“我很高兴你赞成我的看法。我可不敢对心地健康的人这样讲——譬如说，弗雷迪·霍尼彻奇。”

“哦，弗雷迪是个好人，可不是吗？”

“好得使人佩服。他就属于把英国建设成为今日英国的那种人。”

塞西尔对自己感到惊讶不已。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这样大唱其反调呢？他试图纠正自己，便热情洋溢地问候毕比先生的母亲，其实他对这位老太太并不特别关注。接着他恭维起这位神职人员来，对他的开明思想以及对待哲学与科学所持的开明态度，赞扬备至。

“其他人在哪里？”毕比先生终于提出。“我坚持先喝茶再做晚礼拜。”

“我看安妮根本没有告诉他们你在这里。在这个家庭里，客人第一天到达就被谆谆告知众仆人的情况。安妮的缺点是她明明完全听清楚了，却要说对不起，让你再说一遍，而且一面用脚踢椅子的脚。玛丽的缺点是——我已经忘了玛丽的缺点是什么了，不过她的缺点是顶严重的。我们到花园里去看看好吗？”

“我知道玛丽的缺点，她把畚箕留在楼梯上。”

“尤菲米娅的缺点是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把板油切成小块小块的。”

两人都笑了，气氛开始融洽起来。

“弗雷迪的缺点——”塞西尔继续说。

“啊，他的缺点可太多了。除了他妈妈，没人能记住弗雷迪的缺点。讲讲霍尼彻奇小姐的缺点吧；她的缺点可并不多得数不清。”

“她没有缺点，”年轻人说，态度既严肃又诚恳。

“我很同意。目前她没有缺点。”

“目前？”

“我并不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我只是在思考我的那套关于霍尼彻奇小姐的得意理论。想想看，她琴弹得这样出色，而生活得却这样宁静，这合乎情理吗？我想总有一天她在这两方面都会很出色的。她心头的水密舱将会被水冲破，于是音乐与生活将会结合在一起。那时我们可以说她好得不得了，或者坏得不得了——也许太突出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塞西尔觉得这位伙伴很有意思。

“而目前，从生活方面来看，你认为她并不怎么出色，是吗？”

“唔，我必须说我只是在顿桥井见过她，她在那里并不怎么样，还有就是在佛罗伦萨了。我来到夏街后，她一直不在这里。你以前见过她的，不是吗？在罗马和阿尔卑斯山区。哎呀，我忘记了；当然，你是早就认识她的。是的，她在佛罗伦萨也不怎么样，不过我一直期望着她会变得很出色的。”

“在什么方面？”

他们谈得很投机，两人在露台上走来走去。

“我可以毫无困难地告诉你她要弹的下一支曲调是什么。我的感觉只是她已经找到了翅膀，而且很想使用它们。我可以给你看我在意大利写的日记中的一幅美丽的图画：把霍尼彻奇小姐当作一只风筝，巴特利特小姐握着绳子。第二幅画：绳子断了。”

他的日记中有这幅素描，不过这是他后来用艺术的眼光观察事物时画的。当时，他本人也曾有几次偷偷地拉过绳子。

“难道这绳子永远拉不断？”

“是的。我可能没有看到霍尼彻奇小姐飞起来，可是我肯定应该听到巴特利特小姐摔倒。”

“绳子现在断了，”年轻人低声说，声音在颤抖。

他立刻意识到在所有宣布订婚的方式中，狂妄自大的也好，荒谬可笑的也好，为人不齿的也好，他的这种方式是最糟糕的了。他诅咒自己喜欢运用隐喻；他刚才讲的话听起来会不会使人认为他是一颗星，而露西正向高空飞去，为的是得到他？

“断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塞西尔生硬地说，“她将要嫁给我。”

这神职人员感到某种苦涩的失望，他不想流露，可是从他的声音里还是听得出来。

“对不起；我必须向你道歉。我没有想到你和她是这样亲密，不然我绝不会这样随便并肤浅地议论她。维斯先生，你应该制止我。”他看到露西本人正在花园远处；是的，他感到失望。

塞西尔自然宁愿要祝贺而不要道歉，他的嘴角顿时下垂了。难道社会就这样来对待他的行动？当然啰，把社会作为整体来看，他对社会是蔑视的；每个有思想的人都应该如此；这几乎是人是否具有高雅气质的试金石。然而他对以后遇到的连续发生的小事却很敏感。

偶尔他能变得相当粗鲁。

“很抱歉我使你大吃一惊了，”他干巴巴地说。“我怕露西的选择不会得到你的赞同。”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应该制止我。从交往的时间来看，我对霍尼彻奇小姐了解得还不多。也许我不应该这样随便地同别人谈论她；当然更不应该同你谈论她啰！”

“你是感到你说了些不够谨慎的话吗？”

毕比先生恢复了镇定。说真的，维斯先生具有一种置人于极不痛快的处境的本领。毕比先生被迫使用他的职业所赋予他的特权。

“不，我没有讲什么不够谨慎的话。在佛罗伦萨时，我就预料到她那平静无事的童年一定会结束，而它已经结束了。我模模糊糊地感到她可能采取某种重大的步骤。现在她已经采取了。她已经懂得——请允许我毫不拘束地谈，因为我一开始就毫不拘束地谈的——她已经懂得谈情说爱意味着什么：有些人会告诉你它是我们在尘世的生活所能提供的最伟大的课程。”这时他应该向走过来的三位挥帽致意了。他并没有忘记这样做。“她是通过你才懂得的，”如果说他的声音仍然带着神职人员的腔调，这时却也是诚挚的，“希望你关心的是她所获得的知识对她有好处。”

“非常感谢！”塞西尔用意大利语说，他不喜欢教区长这一类人。

“你听到了吗？”霍尼彻奇太太嚷道，一面艰巨地爬上花园里的坡地。“啊，毕比先生，你听到了消息没有？”

弗雷迪这时可是春风满面，用口哨吹奏着《婚礼进行曲》。青年人对既成事实往往不加批评。

“我当然听到了！”他嚷道。他注视着露西。当着她的面，他可不再能扮演教区长的角色了——无论如何不能不带着歉意来扮演这一角色。“霍尼彻奇太太，我将要做我经常被认为应该做的事，不过通常的情况是我这个人太怕难为情。我要祈求神灵赐各种福给他们，庄严的和欢乐的福，大福和小福。我要他们作为夫妻也好，作为父母也好，整个一生都十分善良和十分幸福。现在我要喝茶了。”

“你提出这个请求可真是时候，”太太回嘴道。“在风角你怎么竟敢一本正经起来？”

他采用了她的语气。于是再也没人提出什么深深祝福之类的话，再也没人引用诗句或《圣经》典故来增强隆重气氛。他们中间再也没人敢或者能够使自己一本正经起来。

婚约的效应无比强大，它使谈论的人迟早都陷入这种叫人既高兴又敬畏的心情。离开了这场合，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毕比先生，甚至弗雷迪，都可能会重新变得挑剔起来。可是在当场，彼此都在场，他们真心诚意地感到兴高采烈。婚约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因为它不但使人口服，而且使人心服。主要的类比——拿一件重要的事情与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进行比较——是某种不同信仰的教堂对我们所施加的影响。站在外面，我们会嘲笑它，反对它，至多感到有一点伤感罢了。可是到了里面，虽然那些神仙圣徒都不属于我们所信奉的宗教，如果有真正的信徒在场，我们也会成为真正的信徒的。

于是在这下午经历了种种试探与疑虑后，他们振奋起精神，欢天喜地地坐下来吃茶点。如果他们是伪君子，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而环境为他们的伪善提供了各种机会，有可能得以实现。安妮把每只盘子都当作结婚礼品一样放在桌上，使得大家十分兴奋。她用脚推开客厅门以前，总要朝大家笑一笑，大家对笑也不甘落后。毕比先生不时发出咂嘴声。弗雷迪说出了他最最风趣的话，称塞西尔为“败北将军”——这是这一家送给未婚夫婿的引以为荣的双关语[7]。霍尼彻奇太太为人诙谐，长得一副福相，完全有希望成为一位好岳母。至于露西和塞西尔，那教堂正是为他们建造的，他们也参与了这个欢乐的仪式，不过像虔诚的信徒应该做的那样，正等待着某种更加神圣的幸福殿堂出现。

[1] 引自雪莱哀悼济慈的长诗《阿多奈伊斯》第52节第3行。

[2] 指正在外面谈心的露西和维斯太太的儿子塞西尔。

[3] 原文为getting...sick，当时尚被看作俚语，照字面可作“恶心、生病”解，所以他母亲叫他离开客厅去休息。

[4] 原文为意大利语，“I promessi sposi”，典出意大利小说家曼佐尼（1785—1873）的代表作的书名，通译为《约婚夫妇》。

[5] 达·芬奇的人像画往往以岩石及平原为背景。

[6] 这两家家具陈设大公司当时都在托特纳姆宫路上。

[7] 败北将军原文是fiasco，意为“惨败”，未婚夫的原文是fiancé，两词的拼法与发音都很相似。弗雷迪称塞西尔为“败北将军”，确实很幽默。

9 作为一件艺术品的露西

订婚消息宣布了，几天以后，霍尼彻奇太太要露西与她的“败北将军”参加一次邻近的小型游园会，因为理所当然，她希望让大家看看她女儿将要嫁给一位仪表不凡的男士。

塞西尔岂止是仪表不凡；他看上去雍容华贵，看到他那修长的身材与露西并肩行走以及露西同他讲话时他那清秀的长脸作出热烈的反应，使人十分愉快。人们纷纷向霍尼彻奇太太祝贺，这我以为是一个社交方面的失误，但是她对此却很高兴，几乎不加任何选择地把塞西尔介绍给几位古板而且乏味的富孀。

吃茶点时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杯咖啡倒翻了，泼在露西那条印花绸裙上。虽然露西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的母亲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把她拉进屋内，让一个好心的女仆把这连衣裙擦干净。她们俩离开有好一会儿，留下塞西尔与那些富孀周旋。她们回来后，发现他不像先前那样给人好感了。

他们乘车回家途中，他问，“你常常参加这种活动吗？”

“哦，时不时参加，”露西说，她玩得相当开心。

“这是典型的地方社交活动吗？”

“我想是的。妈妈，你说呢？”

“社交活动很多，”霍尼彻奇太太说，她正在努力回忆一件衣裙的下摆的样式。

塞西尔发现她在想别的心事，便弯身向露西说道：

“对我说来，这样的社交活动真是糟透了，令人惊讶，简直是一场灾难。”

“很抱歉，你被弄得束手无策。”

“倒不是这一点，而是那些祝贺。把订婚当作公共财产——就像是一块荒地那样，人人都可以在那里倾吐自己的庸俗的感想，真令人恶心。那些老太婆一个个在那里傻笑不止！”

“我看人人都得过这一关吧。下次她们就不会这样注意我们了。”

“不过我要说的是她们的整个态度都错了。订婚——首先这是一个可怕的词儿——是个人的事情，就应该把它作为个人的事情来对待。”

从个人的观点来看，那些傻笑的老太婆是错了，然而从种族的观点来看，她们再错也还是正确的。通过她们的微笑，世世代代的精神得到了体现，它为塞西尔与露西的婚约欢欣鼓舞，因为婚约使地球上的生命得以延续下去。婚约许给塞西尔和露西的东西却很不一样——那是个人的爱情。因而产生了塞西尔的怒气以及露西认为塞西尔的怒气是合情合理的想法。

“真讨厌！”她说。“你不能脱身去打网球吗？”

“我不打网球——至少在公开场合不打。这样，这一带就不会流传有关我在体育方面很活跃的传说了。有关我的传说是意大利化的英国人[1]的传说。”

“意大利化的英国人？”

“他是魔鬼的化身[2]！你知道这句谚语吗？”

她不知道。这句谚语也不适用于一位和他母亲在罗马安静地度过一个冬天的青年男子。不过塞西尔从订婚以来喜欢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调皮样子，实际上他丝毫也不具备那种气质。

“好吧，”他说，“要是她们不赞成我，我也没有办法。我和她们之间有着某些无法搬掉的屏障，然而我必须接受她们。”

“我想我们大家都有自己的局限吧，”露西明智地说。

“不过有时候这些是强加给我们的，”塞西尔说，从她的话里发现她没有好好理解他的态度。

“怎么强加法？”

“我们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道栅栏，还是别人筑起栅栏把我们隔在外边，这二者是不一样的，对不？”

她想了一会儿，同意二者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霍尼彻奇太太突然警觉起来，叫道。“我可看不出什么不一样。栅栏就是栅栏，尤其是在同一个地方的。”

“我们是在讨论动机啊，”塞西尔说，人家打断他，使他很不痛快。

“亲爱的塞西尔，你来看。”她把双膝放平，把牌盒搁在膝上。“这张是我。那张是风角。剩下的那些就是其他人。动机嘛都没有问题，但栅栏就在这里。”

“我们讲的可不是真的栅栏啊，”露西说着笑了起来。

“哦，亲爱的，我明白了——是诗歌。”

她安详地向后靠去。塞西尔弄不懂为什么露西感到顶有趣。

“我来告诉你谁没有筑起你所说的那种‘栅栏’吧，”她说，“那就是毕比先生。”

“一个不被栅栏围住的牧师意味着是个无法自卫的牧师。”

尽管露西在领会别人讲话方面相当迟钝，但还是能相当快地辨别所讲的话的意思。她没有听懂塞西尔的那句警句，但是领会了促使塞西尔讲这句话的情绪。

“你不喜欢毕比先生吗？”她问道，陷入了沉思。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毕比先生！”他嚷了起来。“我认为他远远在一般人之上。我只是否认——”他迅速地又转到栅栏这一话题，讲得精彩极了。

“说到一个我确实十分讨厌的牧师，”她说，想说一些同情的话，“一个的确筑起了栅栏，而且是最糟糕的栅栏的牧师，那就是伊格先生，在佛罗伦萨的那位英国副牧师。他虚伪透顶——不仅是态度令人遗憾的问题。他还是个势利小人，沾沾自喜到了极点，他确实说过这种刻薄的话。”

“什么话？”

“贝尔托利尼公寓有位老人，他说那位老人谋害了自己的妻子。”

“也许是真的呢？”

“啊，不！”

“为什么‘不’？”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老人，我可以肯定。”

塞西尔听了她这种女性的缺乏逻辑性的话，不觉笑出来。

“哦，对他的话我进行了仔细的分析。伊格先生永远不把话讲到点子上。他喜欢讲得很玄——说那个老人‘实际上’谋害了自己的妻子——在上帝的眼里他谋害了她。”

“小声点，亲爱的！”霍尼彻奇太太心不在焉地说。

“有这么一个人，说是我们的楷模，可是他却到处传播中伤的谣言，这难道是可以容忍的吗？我相信主要是由于他的缘故，那位老人才被开除的。人们借口说老人很庸俗下流，可是他绝不是那种人。”

“可怜的老人！他叫什么名字？”

“哈里斯，”露西信口说道。

“但愿没有哈里斯太太其人，”她的母亲说。

塞西尔理解地点了点头。

“伊格先生不是属于很有修养的那一类牧师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讨厌他。我听他讲解过乔托。我讨厌他。他心胸狭窄，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我真讨厌他！”

“哎呀，我的天，孩子啊！”霍尼彻奇太太叫道，“我的头都要给你搞昏了！有什么好嚷嚷的？我不许你和塞西尔再讨厌什么牧师了。”

他笑了。露西对伊格先生义愤填膺地发作确实有点不协调的地方。这就好像你竟看到莱奥纳多的作品出现在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上一样[3]。他很想暗示她，她的才能不在这方面；一个女人的魔力和魅力在于她是个谜，而不在于她慷慨陈词。但是慷慨陈词也可能是生命力旺盛的标志：它对这位美人造成了损害，但是却说明了她是活生生的。过了一会儿，他端详着她的涨红的脸与激动的手势，心里带着几分赞许。他克制自己不去抑制青春的源泉。

他认为在众多的话题中，大自然这一话题是最简单的了。大自然现在就在他们身边。他赞美松林、长满欧洲蕨的深潭、灌木丛中的斑斑红叶、美丽有用的收费公路。他对外面的世界不太熟悉，偶尔会把一桩事实搞错。当他谈到落叶松四季常青时，霍尼彻奇太太的嘴抽搐了一下。

“我认为我是个幸运儿，”他得出这个结论。“我在伦敦时，我感到我再也离不开它了。可是我在乡村时，对乡村又有同感。我深信鸟啊、树啊还有天空，终究是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一定是最美好的人。说实在的，十个人中间有九个人好像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乡村绅士和乡村雇工，各有其特点，但他们都是最扫兴的伙伴。不过他们对大自然的变化，有一种默默的同情，而我们这些城里人却没有这种感情。霍尼彻奇太太，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霍尼彻奇太太吃了一惊，微微一笑。她刚才没有好好在听。塞西尔坐在马车的前座，被挤得东歪西倒，心里很烦恼，决意不再提有趣的事情了。

露西也没有在听。她皱着眉，看上去仍然非常生气——他的结论是：这完全是道德锻炼太多的结果。看到她对八月中的树林这样的美好景色视而不见，实在使人感到悲哀。

“‘姑娘啊，从那边山上的高处下来吧，’”他引用了一句诗，一面用自己的膝盖碰碰她的。

她的脸又红了，说：“什么高处？”

“姑娘啊，从那边山上的高处下来吧；

生活在高处，在高处和灿烂的群山中，

有什么乐趣呢？（牧羊人唱道）[4]

我们还是接受霍尼彻奇太太的劝告，不要再讨厌牧师了。这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夏街啰，”露西说着，惊醒过来。

树林豁然开朗，让位给一块三角形的斜坡草地。草地两侧排列着漂亮的小房子，地势较高的第三边被一座用石头新砌的教堂占去了，它朴实大方，但造价昂贵，上面有一座很好看的铺着木瓦的尖塔。毕比先生的房子就在教堂附近。它几乎并不比那些小房子高。附近还有几处大宅第，但周围都是树木，所以看不见。这景色使人想起瑞士的阿尔卑斯高山，而不是悠闲的社会的圣地或中心，而美中不足的是有两幢难看的小别墅——它们像是在和塞西尔的订婚进行比赛，因为就在塞西尔获得露西的那个下午，哈里·奥特韦爵士获得了这两幢别墅。

其中的一幢叫作“希西”，另一幢叫“艾伯特”。两个名字不仅以衬有阴影的哥特体出现在院门上，还以大写印刷体沿着入口处半圆形拱门的曲线，第二次出现在门廊上。“艾伯特”楼有人居住。它那饱尝苦难的花园盛开着灿烂的天竺葵与半边莲，还铺有闪闪发亮的贝壳。楼房的小窗子都遮着素净的诺丁汉花边窗帘。“希西”楼准备出租。多金公司的三块布告板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宣布这人们意料之中的事实。它的那些小径已杂草丛生；不过手帕大小的一方草坪开满了金黄色的蒲公英。

“这地方给毁了！”太太和小姐毫无表情地说。“夏街永远不会是以前的夏街了。”

马车驶过时，“希西”楼的门开了，一位先生从里面走出来。

“停车！”霍尼彻奇太太喊道，用花阳伞碰了碰马车夫。“哈里爵士来了。现在我们就会知道了。哈里爵士，请立刻把这些都拆了！”

哈里·奥特韦爵士——此人不需要描绘——走到马车边说：

“霍尼彻奇太太，我是想拆的。可是不能，我实在不能把弗拉克小姐撵出去。”

“我不是总是说得对的吗？签合同之前她早就该离开了。她是不是还像过去她侄子住在这里时一样，仍旧白住在这里？”

“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压低了嗓音说。“一位老太太，非常招人嫌，又病得几乎起不了床。”

“把她撵出去，”塞西尔鼓起了勇气说。

哈里爵士叹了口气，忧伤地望着两幢房子。弗拉克先生的打算，他早就完全得知，原可以在房屋建造之前，就把这块地买下来；但是他却拖拖拉拉，漠然处之。多少年来，他对夏街已是非常熟悉，以致无法想象夏街会受到糟蹋。直到弗拉克太太安放好奠基石，红色与奶油色的砖块砌起的幽灵不断升高时，他才惊慌起来。他去拜访了当地的这位营造商弗拉克先生——一位非常通情达理、受人尊敬的先生——此人同意应用瓦片盖屋顶可使之更具有艺术风格，可是指出石板比瓦片便宜。不过他对科林斯式圆柱[5]像水蛭那样紧附在凸肚窗框上提出不同意见，说按照他个人意见，他想在屋子的门面上加一些装饰，这样不致太单调。哈里爵士则暗示，如果可能的话，柱子既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支撑结构。弗拉克先生回答说所有的柱子都已定制了，还补充道：“所有的柱顶造型都不一样——有一个是龙伏在叶丛里，另一个接近爱奥尼亚风格[6]，还有一个标有弗拉克太太姓名的第一个字母——每个柱顶都各不相同。”这是因为他读过他所喜欢的罗斯金[7]的作品的缘故。他建造别墅可以说是随心所欲；只是在他把他的一位很难搬动的姑母安置在一幢楼里以后，哈里爵士才把别墅买了下来。

爵士把身子靠在霍尼彻奇太太的马车上，这一笔白费心思又得不偿失的交易使得他心里充满了悲哀。他对乡村未能恪尽自己的职责，而乡村也在嘲笑他。他花了钱，但夏街仍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是为“希西”楼找一位称心的房客——某一位真正称心的房客。

“那房租便宜得简直荒谬，”他对他们说，“而我嘛，也许可以算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房东。不过房子的大小很伤脑筋。对农民阶层来说它太大了，但是对多少有点儿跟我们相像的人来说，它又太小了。”

塞西尔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应该鄙视那些小别墅呢，还是应该鄙视哈里爵士，因为爵士鄙视小别墅。似乎后面的那种冲动更有成效。

“你应该马上找一位房客，”他不怀好意地说。“对一个银行小职员来说，这所房子可算是理想的天堂啊。”

“一点也不错！”哈里爵士兴奋地说。“我怕的就是这个，维斯先生。它会把不合适的人请进来。现在火车服务有了改进——照我看来，这种改进简直是致命伤。再说，在目前的自行车时代，离火车站五英里又算得了什么？”

“那他必须是个体力充沛的小职员才行，”露西说。

通过中世纪的方式来作弄人，塞西尔倒很擅长，便回答说下中产阶层人士的体格有了速度惊人的改善。她发现他在嘲笑他们这位无辜的邻居，便振作起来制止他。

“哈里爵士！”她嚷道。“我有个主意。你觉得老小姐怎么样？”

“亲爱的露西，那真是好极了。你认识什么老小姐吗？”

“是的；我在海外结识过一些。”

“是大家闺秀吗？”他试探地问。

“是的，的确是的，可是目前却无家可归。我上星期收到她们的信。特莉莎小姐和凯瑟琳·艾伦小姐，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们可算是合适的人选。毕比先生也认识她们。我可以让她们给你写信吗？”

“完全可以！”他大声说道。“现在我们的难题已经解决了。多么令人高兴呀！还有额外的好处——请告诉她们，她们将享受额外的好处，因为我将不收代办费。天哪，那些代理商！他们给我找来的人多可怕呀！有一位是妇女，我写信给她——你知道，一封非常婉转的信——请她告诉我她的社会地位，她却回答说她可以预付房租。似乎房租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而由我查询所得的几份介绍材料都极不令人满意——那些人中，有的是骗子，有的身份有问题。啊，天大的骗局！上星期我看到了多少阴暗面啊。甚至听上去非常有前途的人也在进行欺骗！亲爱的露西，天大的骗局啊！”

她点了点头。

霍尼彻奇太太插进来说，“我劝你压根儿不要理会露西和她的那两位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我熟悉那种人。我可不愿结交那些曾经过过好日子、带着使屋子闻起来一股霉味儿的传家宝的人。这种情况确实很悲惨，不过我宁愿把房子租给一个社会地位正在上升的人，而不愿租给一个已经走下坡路的人。”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哈里爵士说，“不过，正如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很悲惨。”

“两位艾伦小姐可不是那种人！”露西大声说。

“是的，她们是那种人，”塞西尔说。“我和她们没有见过面，但是我要说她们加入这一地区是极不合适的。”

“别听他的话，哈里爵士——他真讨厌。”

“讨厌的可是我啊，”他回答。“我不该把自己的苦恼向青年人诉说。可是我真的非常担心，而奥特韦夫人只会说我这个人再仔细也不会过分，这话当然不错，可是实在帮不了什么忙。”

“那么我可以写信给两位艾伦小姐吗？”

“请写吧！”他叫道。

然而当霍尼彻奇太太大声说下面的话时，他的目光变得犹豫了。

“当心！她们一定会养金丝雀的。哈里爵士，对金丝雀可得小心：它们把鸟食从笼子的条缝中吐出来，结果把老鼠都召来了。你对女人都得小心。把房子只租给男人吧。”

“不至于吧——”他谦恭有礼地低声说，尽管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

“男人喝茶时不会搬弄是非。如果他们喝酒喝醉了，他们就醉了，到此为止——他们舒舒服服地躺下，一直睡到酒醒。如果他们是粗人，他们也只限于自己粗俗。粗俗不会因此得到传播。我欢迎男人——当然他必须衣冠整洁。”

哈里爵士脸红了。对男性这样坦率的恭维，他与塞西尔听了都感到不舒服。即使把邋遢男子排除在外，他们也没有感到殊荣。他提议如果霍尼彻奇太太有工夫的话，可以下车，亲自到“希西”楼去看看。她十分高兴。老天爷存心要她贫穷，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家庭布置向来对她具有吸引力，尤其是小规模的家庭布置。

露西跟着她的母亲走，塞西尔把她拉回来。

“霍尼彻奇太太，”他说，“我们两个把你撇下，自己走回家，怎么样？”

“当然可以！”她亲切地回答。

哈里爵士似乎同样高兴能摆脱他们。他知趣地对他们笑着说，“啊哈！这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啊！”接着他迅速地用钥匙打开了楼屋的大门。

“简直俗不可耐，无药可救！”几乎还没等他们走到听不见的地方，塞西尔便嚷了起来。

“我说塞西尔！”

“我实在忍不住了。这老家伙不讨人厌才怪呢！”

“他这个人不太聪明，可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不，露西，他代表着乡村生活中所有的不好的东西。在伦敦他就会安分守己了。他会成为笨蛋俱乐部的成员，他的老婆请起客来也将是笨头笨脑的。在这里他却成了一尊小小的偶像，一副温文尔雅的恩赐态度，还有他那套冒牌美学，每个人——甚至你母亲——也受了他的骗。”

“你说的这一切都很对，”露西说，虽然感到有些泄气。“我不知道这——这一点是否那么重要。”

“这一点可是绝对重要。哈里爵士体现着那次游园会的本质。天哪，我感到非常生气！我真希望他的那幢别墅找到一个俗不可耐的房客——某一个真正俗不可耐的女人，让他也觉察到。上流社会人士！哼！就凭他的秃顶和陷进去的下巴！得了，我们不谈他了。”

露西很高兴这样做。要是塞西尔不喜欢哈里·奥特韦爵士和毕比先生，那么真正和她关系亲密的人要逃脱这番厄运又有什么保障呢？就拿弗雷迪来说吧。弗雷迪既不聪明，又不敏锐，长得也不漂亮，任何时候塞西尔都会说，“弗雷迪不讨人厌才怪呢！”怎样才能阻挡他这样说呢？而她又该怎样回答呢？她只想到弗雷迪为止，没有再想下去，但是这已经足够使她担心的了。她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塞西尔与弗雷迪相识已有一段时间，他们相处得一直很愉快，除了也许最近这几天，这或许是一种巧合吧。

“我们走哪条路？”她问他。

大自然——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话题，她这样想——就在他们的周围。夏街就在树林深处，她走到公路和一条小路的交叉处停了步。

“难道有两条路可走吗？”

“也许走大路更明智些，因为我们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我可宁愿穿林子，”塞西尔抑制着恼怒说，而露西已觉察到他整个下午都带着这种情绪。“露西，你为什么老是说要走大路？你可知道，自从我们订婚以来，你一次也没有陪我在田间或树林里走过。”

“是吗？那就穿林子吧，”露西说，对他的怪脾气感到吃惊，不过深信他以后会解释清楚的；让她对自己的意图堕入五里雾中可不是塞西尔的习惯。

她领先进入发出飒飒声响的松林，果然，他们走了还不到十来码，他就开始解释了。

“我有个想法——我敢说是个错误的想法——你我一起在房间里时，你感到更加自在。”

“在房间里？”她重复一遍，完全搞糊涂了。

“是的，或者至多在花园里，或者在大路上。可绝不会像这样的真正乡间。”

“唉，塞西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听你讲，我好像是个女诗人什么的人了。”

“我可不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把你同一种风景——某种风景——联系起来。你为什么不把我和房间联系起来？”

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说：

“你可知道你说得完全正确吗？这我可知道。说到底，我一定是个女诗人。我想到你时，总好像是在房间里。真有意思！”

使她惊奇的是他好像生气了。

“请问是客厅吧？看不到风景，是不是？”

“是的，我想看不到风景。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

他带着责备的口气说，“我宁愿你把我和野外联系在一起。”

她又说了一遍，“唉，塞西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见他不想作解释，也就不再去想这个话题了，认为这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太难解了，便领着他向树林深处走去，时而在一些特别美丽或特别熟悉的树丛前停下来。自从她能单独散步以来，就熟悉从夏街到风角的这片树林了；她曾和弗雷迪在林子里玩，故意让弗雷迪迷失方向，那时弗雷迪还是个紫红脸色的小宝宝；而今她虽然去过意大利，这片树林对她却并没有减少丝毫的魅力。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松林中的一小片空地——又有一座小小的绿色山冈，这时候非常清静，环抱着一个浅水塘。

她叫嚷道，“神圣湖！”

“你为什么叫它神圣湖？”

“这个我记不清了。我想这个名字出自某一本书吧。如今它只是一个小水潭了，不过你看到通过水潭的那条小溪吗？哦，下暴雨后，大量的水流下来，一时出不去，这样小潭就变得相当大，而且也好看了。那时弗雷迪常在这里洗澡。他非常喜欢这个水塘。”

“那么你呢？”

他的意思是“你喜欢吗？”可是她却像在梦幻中一样，回答说，“我也在这里洗澡，直到我被发现。于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在其他场合，他很可能会感到震惊，因为迂腐的道德观念在他脑中是很根深蒂固的。可是现在，他一时热衷于迷恋新鲜空气，对露西的这种值得赞赏的纯真感到欣慰。她站在水塘边上，他望着她。用她刚才的话说，她穿得漂漂亮亮的，使他想起一朵光辉灿烂的花朵，这朵花没有自己的叶子，但是一下子从一片绿色丛中开出花来。

“是谁发现你的？”

“夏绿蒂，”她低声说。“她当时住在我们家里。夏绿蒂——夏绿蒂。”

“可怜的姑娘！”

她严肃地笑笑。他有一项计划，过去一直不敢提出来，这时似乎是切实可行的了。

“露西！”

“嗯，我看我们应该回去了，”这是她的回答。

“露西，我对你有一个请求，那是我以前从没提出过的。”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语调，她坦率而和蔼地向他走去。

“塞西尔，什么请求？”

“我一直没有——甚至那天在草地上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都没有——”

他变得很不自然，眼光不断向周围扫去，生怕有人看到他们。他的勇气消失了。

“什么事？”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吻过你。”

她的脸变得通红，好像他用了十分粗鲁的话谈论接吻似的。

“是的——你没有，”她嗫嗫嚅嚅地说。

“那么我问你——现在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塞西尔。你以前就可以。你知道，我可不能把身子投向你啊！”

在这一十分美妙的时刻，他只感觉到一切都很荒谬可笑。她的回答令人不够满意。她只是有条不紊地朝上揭开她的面纱。他一面向她迎上去，一面心里却希望能后撤。当他接触她的面颊时，他的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给紧压在两人之间。

他们就这样拥抱了一下。他认为这一次确确实实失败了。应该相信炽热的爱情是不可阻挡的。什么彬彬有礼呀，体贴入微呀，以及绅士风度的其他种种需要诅咒的表现，都应该统统置诸脑后。首先，当你有权通行时，就不应去请求获得批准。他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工人或苦力——不，像任何年轻的站柜台的那样行动呢？他重新设计了那一幕。露西花枝招展地站在水塘边；他冲向前去，把她搂在怀里；她先是斥责他，后来顺从了，并且由于他的男子汉气概而从此很钦佩他。因为他相信女人钦佩男人是为了男人具有男子汉气概的缘故。

这是他向她唯一的致意，后来他们就默默地离开了水塘。他期待她讲一些话，这些话将向他启示她内心世界的最深处。她终于说话了。严肃得恰如其分。

“他的姓氏是艾默森，不是哈里斯。”

“什么姓氏？”

“老人的姓氏。”

“哪个老人？”

“我对你讲过的那个老人。就是伊格先生对他很不客气的那个老人。”

他不可能知道这正是他们之间的一次最亲密的谈话。

[1] 原文为Inglese Italianato，意大利语。

[2] 原文为È un diavolo incarnato，意大利语。

[3] 罗马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为米开朗琪罗所作。

[4] 引自英国诗人丁尼生的长诗《公主》。与原文略有出入。

[5] 科林斯是古希腊著名的奴隶制城邦，其圆柱风格带有叶形装饰的钟状柱顶。

[6] 爱奥尼亚人是古希腊四种民族之一，其柱子的柱顶有涡卷形装饰。

[7] 罗斯金在专著《威尼斯的石建筑》和《建筑的七盏灯》中主张屋主有权利照自己的心愿把屋子建造得富有变化而多样化。

10 作为一位幽默家的塞西尔

塞西尔打算把露西拯救出来的那个社交圈子也许并不十分美妙，然而它比露西祖先赋予她生活权利的那个社交圈子美妙得多。她的父亲是当地一位初级律师，业务相当发达，在这一地区的开发时期建造了风角，原本作为一项投机活动，但是却迷上了自己的创作，最后自己就住到那里去了。他结婚后不久，这社区的氛围开始变化。在南面陡峭的山坡顶上造起了其他的房屋，后面的松林里以及北边丘陵地的白垩石上，也都造起了房子。大多数房屋都比风角大，住的人家多半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伦敦，他们把霍尼彻奇一家错误地看作这一地区贵族世家的残存后裔。露西的父亲感到惶恐，可是他的妻子却坦然处之，不亢不卑。她会这样说，“我想象不出人们在干什么，不过对我们的孩子们说来，这可是莫大的幸运。”她拜访了所有的人家；人们也热情地进行回访，等到他们发现她并不完全属于他们的那个“环境”时，他们已经喜欢上她了，因此看来关系不大。霍尼彻奇先生临死前，满意地发现他们一家已扎根在可能获得的最佳的社交圈子里了，而对这种满足，诚实的律师中很少有人会加以鄙视。

这里是可能获得的最佳的社交圈子。当然很多迁居此地的人都很乏味，而露西从意大利回来后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迄今为止，她一直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他们的种种理想——他们友好和富有，他们的宗教观念并不激烈，他们不喜欢纸袋、橘皮及碎瓶子。露西可是个十足的激进分子，学会了在讲到大城市的郊区生活时总带着厌恶的情绪。她努力设想的生活是一群讨人喜欢的有钱人组成的一个圈子，他们有着相同的兴趣和相同的敌人。人就在这个圈子里思想、结婚和死亡。这个圈子的外面就是贫困与庸俗，它们无孔不入，就像伦敦的大雾试图渗入松林，通过山口涌入北面的山岭。不过当她在意大利时，这种生活概念消失了，在那里，一个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得到平等的温暖，就像人人能享受日光一样。她的各种感觉扩大了；她感到不可能不喜欢上每一个人。而社会隔阂是毫无疑问不可能排除的，但是这隔阂并不一定特别深。你越过这些隔阂，就像你跳入亚平宁山区一家农民的橄榄园，受到他的欢迎一样。她带着新眼光回来了。

塞西尔也是带着新眼光回来的；然而意大利激发了塞西尔，并没有促使他变得宽容，反而促使他变得恼怒了。他认为当地的社交圈子太狭隘了，可是并没有说“难道这有天大的关系吗？”而是产生了反感，企图用一个他称之为宽广的社交圈子取而代之。他没有认识到千百种点点滴滴的友好行为已逐渐在露西心里产生了一股温情，使她把周围的环境看作一片圣洁的土地，而她的眼睛虽然看到了它有缺点，但是她的心却不愿完全鄙视它。塞西尔也没有认识到更重要的一点——如果说露西太好了，不适合于那个社交圈子，那么应该说她好得不适合所有的社交圈子，她已到达只有个人交流才能使她满足的阶段。她是个叛逆者，但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叛逆者——是一个希望获得与她所爱的人同样的平等地位、而不是追求更大居室的叛逆者。因为意大利给了她人在世界上所能占有的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她自己的心灵。

露西正在和教区长的十三岁侄女明妮·毕比玩一种击球游戏，这是一种古老、高雅的游戏，那是将网球高高地击入空中，让球掉在网的另一边，弹跳得很高；有一些球打中了霍尼彻奇太太；有一些失落了。这么一句话意义不明确，但却更好地说明露西的心态，因为她正试图同时和毕比先生交谈。

“唉，这可真是桩讨厌事——起先是他，后来是她们——没有人知道她们想要什么，而所有的人又都那么讨厌。”

“可是她们真的要来啊，”毕比先生说。“前几天我写信给特莉莎小姐——她很想知道肉店老板隔多少时候来一次，我回答说一个月来一次，这一定使她很满意。她们就要来了。我今天早晨收到了她们的信。”

“我将会讨厌这两位艾伦小姐！”霍尼彻奇太太嚷道。“就因为她们老糊涂了，人们就得说，‘看，多可爱呀！’我讨厌挂在她们嘴边的那些‘假使’啊、‘不过’啊和‘还有’啊等等。这可怜的露西，她瘦得不成样子，不过也是活该。”

毕比先生注视着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人影在网球场上跳来跳去，大喊大叫。塞西尔不在——他在场时大家就不玩击球游戏了。

“哦，如果她们要来——不，明妮，不要土星。”土星是一只网球的名字，它的外层已有部分脱线了。在转动时，球面四周出现一道环。“如果她们要来，哈里爵士会让她们在二十九日前搬进去的，他还会把那个粉刷天花板的条款删掉，因为这会使她们紧张，并且加进合理损耗的条款。——那一下不算。我讲过不要土星嘛。”

“玩击球游戏，土星还是可以的，”弗雷迪大声嚷道，他过来参加她们一起玩。“明妮，别听她的。”

“土星弹不起来。”

“土星弹得还是可以的。”

“不，它弹不起来。”

“得，它弹得可比俊白魔[1]高呢。”

“轻一点，亲爱的，”霍尼彻奇太太说。

“不过你瞧露西——嘴里在埋怨土星，可手里一直握着俊白魔，准备出击。对了，明妮，朝她冲过去——用球拍打她的小腿——打她的小腿！”

露西跌倒在地，俊白魔从她的手里滚了出去。

毕比先生把球捡起来说：“对不起，这只球的名字叫维托利亚·科隆博纳。”可是他的纠正并没有受到人们注意。

弗雷迪把小女孩逗弄得疯疯癫癫，很有一手，因此不过片刻，就把明妮这个规规矩矩的孩子弄得大喊大叫，闹得天昏地暗。塞西尔在屋内听到他们的声音，他虽然有许多有趣的消息，但是生怕被网球打中，因此没有走到草地上来把消息告诉大家。他可不是懦夫，他能像任何男子汉一样忍受必要的痛苦。不过他非常讨厌年轻人对身体施用暴力。他是多么正确呀！果然这一切以哭声告终。

“我希望两位艾伦小姐能见到这场面，”毕比先生发表意见说，那时露西正好在护理受伤的明妮，而她自己却被她弟弟抱起来，弄得双脚离了地。

“那两位艾伦小姐是谁？”弗雷迪气喘吁吁地说。

“她们已经租下了希西别墅。”

“不是这个姓氏——”

就在这当儿他的脚滑了一下，他们全都乐呵呵地跌倒在草地上。这样过了一会儿。

“不是什么姓氏？”露西问，她弟弟的头倒在她的膝上。

“不是艾伦。那个租下哈里爵士的别墅的人不叫这个。”

“简直是胡闹，弗雷迪！这件事你根本不知道。”

“你自己才是胡闹！我刚才还见到过他。他对我说，‘嗯哼！霍尼彻奇’”——弗雷迪的摹仿能力并不高明——“‘嗯哼！嗯哼！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称—称—称—心的房客。’我说，‘好哇，老兄！’我还拍拍他的后背呢！”

“一点不错。是那两位艾伦小姐吧？”

“好像不是。倒有点像是安德森。”

“噢，天哪，可不能再来一笔糊涂账了！”霍尼彻奇太太嚷道。“露西，你看到我是不会错的了吧？我说过别管希西别墅的闲事。我是不会错的。我错的次数少到绝无仅有，使得我都感到不好意思呢。”

“那只是弗雷迪的又一笔糊涂账罢了。弗雷迪甚至连他自以为租下了那所房子的人的姓氏都不知道。”

“不，我是知道的。我想起来了。是艾默森。”

“什么姓氏？”

“艾默森。随便你愿意赌什么，我都奉陪。”

“哈里爵士这个人真是变化多端，”露西平静地说。“我要是根本没操这份心就好了。”

说着她仰卧在草地上，眼睛望着万里晴空。毕比先生对她一天比一天器重，当下低声对他的侄女说，要是碰上那么一点不顺心的事，这就是应当采取的态度。

同一时刻，新房客的姓氏也分散了霍尼彻奇太太的注意力，使她不再热衷考虑自己的能力。

“弗雷迪，是艾默森吧？你知道这艾默森是什么样的人家吗？”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姓艾默森呢！”弗雷迪回答，他是个具有民主思想的人。像对他姐姐和大多数青年人一样，平等思想很自然地对他具有吸引力，而世界上确实存在各种各样的艾默森这一无可辩驳的事实使他烦恼得异乎寻常。

“我相信他们是正派人。好吧，露西”——她正又一次坐起来——“我看你露出不屑的样子，大概认为你妈妈是个势利小人吧！可是世界上确实有正派人和不正派人的区别，假装没有这种区别实际上是一种做作。”

“艾默森这个姓很普通，”露西说。

她正在向旁边看。她坐在岬角上，一眼望去，可以看到下面一座座愈来愈低的苍松覆盖的山岬，一直伸入威尔德地区。从花园愈往下走，这横向的景色愈加绚丽灿烂。

“弗雷迪，我只是想说，我想他们不会是那位姓艾默森的哲学家[2]的亲戚吧。那位哲学家可真让人受不了。请问，你现在满意了吗？”

“嗯，是的，满意了，”他咕哝道。“而且你也会满意的，因为他们是塞西尔的朋友；所以”——他的语气充满了挖苦——“你和其他乡绅家庭可以完全放心地去串门。”

“塞西尔的朋友？”露西叫了起来。

“别这么粗鲁，亲爱的，”她母亲平静地说。“露西，别这么尖叫。你现在正在养成这种新的坏习惯。”

“不过，难道塞西尔已经——”

“是塞西尔的朋友嘛，”他重复道，“‘那当然是十分称—称—心的了。嗯哼！霍尼彻奇，我刚才已拍电报给他们了。’”

露西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这一下使她很难堪。毕比先生非常同情她。她只要相信这次为艾伦小姐的事所受到的怠慢出自哈里·奥特韦爵士，便能大大方方地忍着。可是当她听说这部分地是由于她的恋人插手时，她就有足够的理由“尖叫”起来。维斯先生喜欢捉弄人——他做得比捉弄人还要过分：从中作梗给予他幸灾乐祸的喜悦。这一点教区长很清楚，便比往常更慈祥地望着霍尼彻奇小姐。

当她大声说“可是塞西尔的那两位艾默森先生——他们不可能就是——要知道——”时，教区长并不觉得这些话很奇怪，倒是从中看到了一个机会，可以转变话题，好让她恢复镇静。他就用下面的话岔开：

“你说的是曾经去过佛罗伦萨的那两位艾默森先生？不，我想不会是他们。他们和维斯先生的朋友们可能相差一大截呢。啊，霍尼彻奇太太，他们是一对怪人！真是最最怪的人！至于我们，倒是顶喜欢他们的，不是吗？”他问露西。“为了紫罗兰还闹过一场大笑话呢！他们采了许多紫罗兰，把两位艾伦小姐房间里的花瓶都插满了，就是现在来不了希西别墅的那两位。两位可怜的小老太太！她们又震惊、又高兴。这是凯瑟琳小姐最得意地讲述的故事之一。它是这样开头的：‘我亲爱的姐姐最喜欢花。’她们发现整个房间是一片蓝色——花瓶里、水瓶里都是这样——而这故事是这样结束的：‘这样缺乏绅士风度，却又这样美好。真叫人难堪啊！’是的，我老是把那两位佛罗伦萨的艾默森先生同紫罗兰联系起来。”

“败北将军这次可镇住你了，”弗雷迪说，没有注意到他姐姐的脸已涨得绯红。她无法恢复镇静。毕比先生注意到了，便继续努力转换话题。

“那两位艾默森先生是父子两人——儿子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即便算不上是个好青年；我认为他并不蠢，但是很不成熟——悲观等等。我们特别欣赏的是那位父亲——一个极其容易感情用事的宝贝，而人们却说他谋害了他的妻子。”

处于平时的正常心态，毕比先生是不会转述这种流言蜚语的，可是他此时正努力设法庇护碰到了小小的麻烦的露西。他脑子里想到什么无聊废话，嘴里也就重复一遍。

“谋害他的妻子？”霍尼彻奇太太问。“露西，不要离开我们——还是继续玩你的击球游戏吧。说真的，贝尔托利尼公寓一定是个极其离奇的地方。这是我听到在那里的第二个谋杀者了。夏绿蒂到底在干什么，非要住到那里去？我说，日后我们真的一定要请夏绿蒂到这里来。”

毕比先生实在想不起来有第二个谋杀者。他暗示女主人搞错了。霍尼彻奇太太面对这一不同意她意见的暗示，变得很激动。她完全可以肯定有人讲过同一故事，是关于另一位游客的。只是名字她记不起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双手抱膝，思索着这名字。是萨克雷作品中的什么人的名字[3]。她敲敲她那主妇的前额。

露西问她弟弟塞西尔是不是在屋内。

“喂，不要走！”他叫起来，试图抓住她的足踝。

“我一定得走，”她严肃地说。“别胡闹了。你玩的时候总是胡来一气。”

她离开他们时，她母亲高叫一声：“哈里斯！”使平静的空气颤动起来，也提醒她，人家对她说了谎，还没有纠正过来。竟然是这样愚蠢的谎话，然而却使她失魂落魄，把这两位艾默森先生，塞西尔的朋友，与两个普普通通的游客联系起来。迄今为止，她总是习惯于讲真话。她体会到今后一定要提高警惕，还要——完全讲真话？好吧，无论如何，她一定不可以说谎。她急匆匆地向花园上方走去，脸颊还是因羞愧而发红。她确信只要塞西尔一句话就足以抚慰她了。

“塞西尔！”

“喂！”他喊道，一面将身子探出吸烟室窗户。他看来情绪非常好。“我刚才还在盼着你到这里来呐！你们吵吵闹闹，我全听见了，不过这里还有更有趣的事呢！我，甚至我也替喜剧女神打了一次漂亮的胜仗。乔治·梅瑞狄斯[4]是对的——喜剧的缘由与真理的缘由其实是相同的；而我，甚至我也替多灾多难的希西别墅找到了房客。别生气！别生气！你了解全部情况后会原谅我的。”

塞西尔面带笑容时是很有魅力的，而她的那些荒谬可笑的不祥预感一下子就被他驱散了。

“我都听说了，”她说，“弗雷迪告诉我们了。塞西尔，你真坏！我想我一定得原谅你。你想想，我花了那么多心血，结果却是一场空！当然啰，那两位艾伦小姐确实比较乏味，而我宁可要你的那些可爱的朋友。不过你不应该这样戏弄人。”

“我的朋友？”塞西尔大笑。“可是，露西，真正的笑话还在后面呢！你过来。”可是她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你知道我在哪里遇到这些称心的房客吗？在国家美术馆，上星期我去看妈妈的时候。”

“在那儿会遇到熟人，真怪！”她神经紧张地说。“我不太明白。”

“在翁布里亚[5]室。完全是萍水相逢。他们正在欣赏卢卡·西纽雷利[6]的作品——当然啰，这是相当愚蠢的。不管怎么样，我们开始交谈，他们使我着实感到来劲儿。他们去过意大利。”

“不过，塞西尔——”

他兴高采烈地说下去。

“在交谈中，他们说起要在乡下租一幢别墅——父亲将住在那里，儿子则从城里回来过周末。我就想‘这可是让哈里爵士出洋相的一次好机会！’就记下了他们的地址和在伦敦的一个保证人，发现实际上他们不是什么坏人——这实在太有趣了——我就写信给他，要弄清——”

“塞西尔！这样做不公平。我很可能以前遇见过他们——”

他把她压下去。

“非常公平。对势利小人的任何惩罚都是公平的。那个老头儿将会对整个邻里带来天大的好处。哈里爵士的那一套‘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的论调，实在太讨人厌了。我早就想在什么时候教训他一顿。不，露西，不同阶级的人应该混合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同意我这观点的。应该相互通婚——等等等等。我是相信民主的——”

“不，你不相信民主，”她厉声说。“你不懂这个词儿的意义。”

他凝视着她，又一次感到她不像达·芬奇画中的人物了。“不，你不相信民主！”她的脸缺乏艺术情调——倒像是一张暴躁的泼妇的脸。

“这是不公平的，塞西尔。我指责你——我强烈地指责你。你没有权利破坏我为两位艾伦小姐所做的事，让我出丑。你把这行动称做出哈里爵士的洋相，可是你有没有认识到这全是以损害我为代价的？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我的大大不忠。”

她撇下他走了。

“发小姐脾气！”他心里想，扬起了眉毛。

不，这不只是发小姐脾气——而是一种势利行为。只要她以为他自己的这两位时髦朋友将取代两位艾伦小姐，她就不在乎了。塞西尔发现这些新房客所起的教育作用可能颇有价值。他将宽容地对待这位父亲，同时设法引儿子开口，而他显得沉默寡言。为了维护喜剧女神与真理的利益，他要把他们带到风角来。

[1] 指维托利亚·科隆博纳（1557—1585），罗马教皇西克斯图斯五世的甥女，为英国剧作家韦伯斯特的悲剧《白魔》中的女主人公。此处为一只网球的外号。

[2] 该是指美国著名思想家、作家爱默生（1830—1882）。

[3] 也许霍尼彻奇太太记错了，把哈里斯和萨克雷的长篇小说《亨利·埃斯蒙德》的主人公亨利（昵称哈里）混为一谈了。

[4] 乔治·梅瑞狄斯（1828—1909），英国诗人、小说家。他的《论喜剧与喜剧精神的作用》一文受到很高的评价。

[5] 翁布里亚，意大利中部一地区，位于佛罗伦萨的东南。

[6] 卢卡·西纽雷利（1445？—1523），意大利画家，绘有不少宗教题材的作品。

11 在维斯太太的陈设齐全的公寓里

喜剧女神虽然懂得照看自己的利益，但是也不蔑视维斯先生的帮助。他要把艾默森父子带到风角来的主意使她认为十分高明，她便顺顺当当地进行了磋商。哈里·奥特韦爵士签署了协议书，同艾默森先生会了面，却感到相当失望。两位艾伦小姐相当生气，写了一封义正词严的信给露西，她们认为露西应该对这次租赁失败负责。毕比先生为新房客们设想好如何提供愉快的时刻，对霍尼彻奇太太说，等他们一到，弗雷迪就该去拜访他们。说真的，哈里斯先生这名罪魁祸首，从来就不是身强力壮的人，而女神神通广大，因此就让他垂下了头，被大家遗忘，最后死去。

露西从光芒万丈的天上落到了地面上，因为那里有山，这样就有了阴影。露西起先沉进了失望的深渊，经过了一番思索，觉得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心情便平静了下来。她既然已订婚，艾默森父子就不会欺负她了，当然该欢迎他们搬到这一带来居住。而塞西尔也大可把他喜欢的人带到这里来。因此塞西尔可以把艾默森父子带到这里来。不过，我已说过，这需要一番思考，然而——姑娘们是很不符合逻辑的——这件事原本没什么，但是对她说来却关系重大，而且很可怕。因此她很高兴原先约好去探望维斯太太的日子已到来；这样当新房客迁入希西别墅时，她已经安安全全地在伦敦的公寓里了。

到达伦敦的傍晚，她轻声地呼唤着“塞西尔——塞西尔我的宝贝”，投入了他的怀抱。

塞西尔也表现出他的热情。他发现那股必不可少的火已在露西心中点燃。她终于渴望他的温存了，女人原是应该这样的，她很器重他，因为他是个男人。

“这么说你是真爱我的啰，小东西？”他低声说。

“哦，塞西尔，我爱你，我爱你！我不知道没有了你该怎么办。”

几天过去了。露西收到巴特利特小姐的一封来信。

两位表姐妹之间关系变得冷淡起来，自从八月分手以来，她们没有通过信。关系冷淡是从夏绿蒂称之为“逃往罗马”开始的。而在罗马这种冷淡惊人地加深了。因为这位同伴，如果处在中世纪社会，还不过是格格不入而已，但一到古典的环境里，却变得叫人难以容忍了。夏绿蒂在古罗马广场遗址上可能被认为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但是即使换了个性情比露西温柔的人，也会感到难以承受这考验，而到了卡拉卡拉[1]浴池，她们甚至怀疑两人是否能继续做伴旅行。露西说过她将和维斯一家一起走——她母亲认识维斯太太。因此这打算并没有什么不当之处——而巴特利特小姐则回答说，她已习惯于被人突然抛弃了。结果并没有发生这类事情；但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很冷淡，而且对露西来说，当她拆开信，读了下面的内容后，对夏绿蒂的冷淡更加深了。这封信是从风角转来的。

顿桥井

九月

最亲爱的露西，

我终于得到了有关你的消息！拉维希小姐骑自行车在你们那一带兜风，但她不知道去拜访你是否会受到欢迎。她的车胎在夏街附近被戳破了，补胎时她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座美丽的教堂的院子里，突然对面的门开了，她吃惊地看到姓艾默森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走了出来。他说他父亲刚租下这幢房子，他还说他不知道你就住在这一带（？）。他根本没有提要请埃莉诺喝茶。亲爱的露西，我很担心，我劝你把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毫无保留地全讲给你妈妈、弗雷迪和维斯先生听，他们将会禁止他上门等等。那件事实在太不幸了，我敢说你已经对他们讲过了。维斯先生非常敏感。我还记得在罗马时我常常使他心神不宁。我对这一切非常不安，除非向你提出劝告，不然我是不会心安的。

请相信我，

你的焦急的、亲爱的表姐，

夏绿蒂

露西很恼火，回信如下：

比彻姆大厦，伦敦西南区

亲爱的夏绿蒂，

多谢你的劝告。艾默森先生在山上忘乎所以的时候，你要我答应不把此事告诉妈妈，因为你说她会责备你没有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遵守了诺言，当然现在也不可能告诉她了。我对她和塞西尔都讲过我在佛罗伦萨遇见过艾默森父子，他们都是正派人——我现在也确实这样认为——至于他没有请拉维希小姐喝茶，理由很可能是他自己根本不喝茶。她应该到教区长的寓所去喝。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不能忽然大惊小怪起来。你一定懂得这样做太荒唐了。如果艾默森父子听到我对他们抱怨，他们就会以为他们很重要，而他们恰恰不是这样。我喜欢那位老父亲，希望以后再见到他。至于那个儿子，我们再见面时，我将为他而不是为我自己感到难过。塞西尔认识他们，他的身体很好，前几天还谈到过你。我们将于一月结婚。

拉维希小姐不可能告诉你很多关于我的情况，因为我根本不在风角，而是在这里。以后写信请不要在信封上写上“亲启”两字。没有人会私拆我的信件的。

你的亲爱的

露·M·霍尼彻奇

保密有它不利的这一面：我们丧失了对事物的分寸感；我们无法辨别我们的秘密是重要还是不重要。究竟露西和她表姐埋在心底里的秘密是一件会毁了塞西尔一生的大事情，如果他发现了的话，还是一件他将会付诸一笑的小事情？巴特利特小姐提出该是前者。也许她是对的。现在它已成为一件大事情。要是让露西自己处理这件事，她就会老老实实地讲给她母亲和恋人听，那么这件事就会依旧是件小事。几星期前，事情还仅仅是这么回事：“是艾默森，而不是哈里斯。”甚至现在当他们谈笑风生地谈到在学生时代曾使塞西尔为之倾倒的某位漂亮的小姐时，她还想告诉他。可是她的身躯却表现得顶可笑，她也就没有讲。

在人们纷纷离去的大都市里，露西和她的秘密继续保持了十天，他们去观光了一些后来非常熟悉的地方。塞西尔认为虽然社交圈内的人都去高尔夫球场或去荒原狩猎了，但让她了解一些社交准则并没有坏处。天气很凉快，这对她也没有坏处。虽说这是打高尔夫球与狩猎的季节，维斯太太还是把那些名人的孙儿辈凑拢来，设了一次晚宴。那天菜肴实在不怎么样，但人们的谈话中流露出一种不乏俏皮劲儿的厌倦情绪，倒给了露西很深刻的印象。看来人们对一切都感到无聊。一个个慷慨陈词，却又突然讲不下去了，但仍能保持风度，在一片友好的笑声中，重新振作起来。在这种气氛中，贝尔托利尼公寓与风角显得同样粗野，于是露西意识到她的伦敦生涯将使她与她过去所热爱的一切疏远一些。

那些孙儿辈请她弹钢琴。她弹了舒曼的作品。当那如怨如诉的动听乐声消逝时，塞西尔嚷道，“现在来一曲贝多芬吧！”她摇摇头，又弹起了舒曼。乐曲的旋律向上升，具有一种徒劳无功的魔力。乐曲戛然中断；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从摇篮走向坟墓并非一次完成的。那种不完整的情绪的悲哀——往往就是人生的悲哀，但绝对不是艺术的悲哀——展现在支离破碎的音乐短句中，使听众的神经为之震撼。露西在贝尔托利尼公寓里那架覆盖着布的小钢琴上弹奏时可不是这样的，她又弹起舒曼时，毕比先生也没有对他自己说，“舒曼的东西弹得太多了。”

客人们散了，露西也去睡了，维斯太太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和她的儿子议论这次小规模的聚会。维斯太太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妇女，但是她的个性，像许多其他人的个性一样，被伦敦社会淹没了，因为要在许多人中间生活必须有坚强的头脑。她的命运的圈子太大了，把她压倒了；她见到的社交季节、城市与男人太多了，她的才能应付不了，她甚至对待塞西尔也很生硬，仿佛塞西尔不是一个儿子，而可以说是一群孝顺的人。

“让露西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吧，”她说，每讲完一句话都敏捷地朝四周看看，在讲下一句话前，总是用力地张开了双唇。“露西现在变得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她的演奏总是那样了不起。”

“是啊，可是她现在正在涤除霍尼彻奇家的污点——霍尼彻奇一家人都非常好，不过你懂得我的意思。她并没有老是说仆人们怎么说，或者打听这种布丁是怎么做的。”

“这是意大利的功劳。”

“也许吧，”她低声说，想起了那个对她说来就代表着意大利的博物馆。“这是可能的。塞西尔，明年一月你一定要和她结婚。她已经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了。”

“可她的演奏！”他嚷道。“她那风格！她坚持弹舒曼，而我却像个傻瓜要听贝多芬。舒曼很适合今晚。今晚就应该弹舒曼。妈妈，你知道，我要我们的孩子就像露西那样接受教育。让他们在朴实的乡下人中间长大，这样可以充满生气，然后送他们去意大利，让他们懂得含蓄，然后——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让他们到伦敦来。我不相信伦敦的那些教育方式——”他想起他自己也曾接受过伦敦的一种教育方式，便住了口，最后才说，“不管怎么样，对女人都不适合。”

“让她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吧！”维斯太太又说了一遍，便准备上床去睡了。

她快要睡去时，从露西房内传来一声叫喊——做噩梦的叫喊声。露西原可以按铃叫女仆来，可是维斯太太认为她亲自去看看更为亲切。她发现姑娘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脸颊。

“对不起，维斯太太——都是这些梦的缘故！”

“是恶梦吗？”

“就是梦嘛。”

这位年长的太太笑了，吻了她，非常清晰地对她说：“亲爱的，你要是听到我们刚才谈论你的话就好了。他现在更加爱慕你了。你就梦这个吧！”

露西还报了一吻，一只手还是捂住了一边的脸颊。维斯太太退出去，回到床上。那声叫喊没有把塞西尔吵醒，他正在打鼾呢。黑暗笼罩着整个公寓。

[1] 卡拉卡拉（188—217），古罗马皇帝。

12 第十二章

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大雨方过，显得生机盎然，阳光灿烂，虽然已是秋天季节，却蕴藏着青春气息。一切优雅的东西都取得了胜利。汽车驶过夏街时，只扬起少量尘土，难闻的汽油味也立刻被风吹散，代之以湿漉漉的桦树和松树的清香。毕比先生探身靠在教区长住宅的院门上，悠闲地享受着生活的乐趣。弗雷迪靠在他身旁，抽着一支朝下弯的烟斗。

“我们到对面新搬来的房客那里去打扰一会儿吧。”

“嗯。”

“他们可能会使你感到有趣。”

弗雷迪的同类从来也没有使他感到有趣过，于是他提出新房客刚搬进来，可能很忙等等。

“我刚才建议去打扰他们一下，”毕比先生说。“他们是值得打扰的。”他拔去院门的插栓，漫步穿过三角形草地，向希西别墅走去。

“你好！”他向开着的门里面叫，通过开着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很不干净。

一个沉着的声音回答，“你好！”

“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们。”

“我马上下来。”

通道被一口大橱阻挡着；搬运工没能将它搬上楼去。毕比先生艰难地绕着大橱，从边上挤过去。客厅本身堆满了书籍。

“这两个人非常喜欢读书吧？”弗雷迪轻声说。“他们是读书人？”

“我想他们是懂得怎样读书的——这是难得的造诣。让我看看他们有些什么书？拜伦。果然不出所料。《什罗普郡少年》[1]。没听说过。《众生之路》[2]。没听说过。吉本[3]。您好！亲爱的乔治还能读懂德文呢！嗯——嗯——叔本华、尼采等等。唔，霍尼彻奇，我看你们这一代对自己所干的一行一定都很精通吧。”

“毕比先生，来看看这个，”弗雷迪用惊讶的声音说。

大橱的上檐涂着这些字：“‘规定要穿新衣服的企业不可信。’[4]一看就知道不是油漆工刷的。”

“我知道。这不是顶有意思吗？我喜欢这个。我肯定这是那老头儿的杰作。”

“他真古怪！”

“你一定同意吧？”

然而弗雷迪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觉得不应该糟蹋家具。

“看这些画片！”教区长仓促地在房间里走动着，继续说。“乔托——他们在佛罗伦萨买的，我敢肯定。”

“与露西买的一样。”

“哦，顺便问一下，霍尼彻奇小姐在伦敦过得愉快吗？”

“她昨天回来了。”

“我想她玩得很痛快吧？”

“是的，非常痛快，”弗雷迪说，随手拿起一本书。“她和塞西尔好得如胶似漆。”

“这是好消息。”

“毕比先生，我倒希望我不是个大傻瓜。”

毕比先生没有理睬他这句话。

“露西以前几乎和我一样傻，不过现在就会大大地不同了，妈妈这样认为。她将要读各种各样的书。”

“你也一样。”

“只读医学书。不是那些读后可以谈论的书。塞西尔在教露西意大利语，他说她钢琴弹得美妙极了。这里面有许多我们从来也没有发觉的东西。塞西尔说——”

“那些人究竟在楼上干什么呀？艾默森——我看我们还是下次再来吧。”

乔治冲下楼来，一句话也不说，把他们推进了房间。

“请允许我介绍霍尼彻奇先生，一位邻居。”

此时弗雷迪作出了青年人常有的惊人之举。也许因为他有点害臊，也许是作为友好的表示，还也许他认为乔治的脸需要洗一洗。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竟向他招呼说，“你好？去游水吧。”

“噢，好吧，”乔治冷淡地说。

毕比先生却觉得十分有趣。

“你好？你好？去游水吧，”他吃吃地笑着说。“这是我听到的所有交谈中最精彩的开场白了。不过我怕只是在男人之间才行得通。你能想象一位女士由另一位女士把她介绍给第三位女士时，用‘你好？去游水吧’作为客套话的开场白吗？然而你却要对我说男女是平等的。”

“我说男女将会是平等的，”艾默森先生说，他正从楼梯上慢慢地走下来。“下午好，毕比先生。我说他们将成为同志，而乔治也这样看。”

“难道我们要把女士们提高到我们的水平？”教区长问。

“伊甸园，”艾默森继续说，一面仍旧在往下走，“你把它看作过去的事，实际上却还没来临呢。当我们不再鄙视我们的肉体时，我们将进入伊甸园。”

毕比先生否认曾把伊甸园划归任何时代。

“在这方面——而不是在其他方面——我们男人走在前面了。我们不像女人那样鄙视自己的肉体。但只有在我们成为同志时，我们才能进入伊甸园。”

“我说，到底去不去游水？”弗雷迪低声说，对大量哲学性的谈话扑向他来感到惊慌失措。

“我一度相信回归自然。可是我们从来也没有和自然在一起过，又怎么能回归自然呢？我现在相信我们必须发现自然。取得多次胜利后，我们就能返璞归真。这是我们的传统。”

“我来介绍霍尼彻奇先生，你一定会记得在佛罗伦萨见过他的姐姐。”

“你好？非常高兴看到你，非常高兴你要带乔治去游水。非常高兴听到你姐姐就要结婚。结婚是一种责任。我相信她将会很幸福，因为我们也认识维斯先生。他非常和善。他和我们在国家美术馆不期而遇，为这所可爱的房屋作出了一切安排。不过，我希望我并没有使哈里·奥特韦爵士感到烦恼。我见到过的自由党的地主很少，热切盼望把他对狩猎法规的态度与保守党人的态度比较一下。啊，这风！你们去游水很合适。霍尼彻奇，你们这里乡下真是个好地方！”

“一点儿也不好！”弗雷迪咕哝道。“我必须——那就是说，我不得不——我希望照我妈妈的吩咐，以后有幸来拜访你们。”

“拜访，小伙子？是谁教会我们这一套社交废话的？还是拜访你的老祖母去吧！你听这松林里的风声！你们的乡下真是个好地方。”

毕比先生来解围了。

“艾默森先生，他要来拜访你们，我也要来拜访你们；不出十天，你或者你的儿子将对我们回访。我相信你一定注意到这十天的间隔。我昨天帮你修楼梯不算在内。今天下午他们要去游水也不算在内。”

“对了，乔治，去游水吧！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磨嘴皮子浪费时间？把他们带回来喝茶。带一些牛奶、蛋糕、蜂蜜回来。变换一下环境对你有好处。乔治这一阵在办公室内干得非常卖力。我认为他的健康不会好。”

乔治低下了头，神情抑郁，身上都是灰，散发出一个刚才在搬动家具的人身上才有的怪味道。

“你真想去游水？”弗雷迪问他。“你知道，仅仅是个小水塘罢了。我敢说你平时游水肯定比这条件好得多。”

“真的——我已经说过‘真的’了。”

毕比先生觉得他有义务助他这年轻朋友一臂之力，便率先走出这幢房屋，走进松林。真是个好地方！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还听到后面老艾默森先生的声音在向他们表示良好的祝愿，并谈论哲学。随即话音停止了，他们只听到相当大的风吹动蕨丛和树木的声音。

毕比先生能够不开口，但是大伙儿不声不响，他就受不了，既然这次游水活动看来要告吹，而这两个同伴都闷声不响，便觉得不得不唠叨一番。他谈到佛罗伦萨。乔治一本正经地听着，时而作出一些轻微但又坚决的手势，表示赞同或不赞同，这些手势就像他们头顶上的树顶的摆动那样费解。

“你们会遇见维斯先生，真是巧事！你在这里可以看到贝尔托利尼公寓的所有旅客，你想到过没有？”

“没有。拉维希小姐对我讲过。”

“我年轻时老是想写一部《巧事史》。”

反应并不热烈。

“话得说回来，事实上巧事要比我们想象的少得多。譬如说，你们如今在这里，可并不完全是巧合，如果你好好想一想的话。”

使他宽慰的是乔治开始讲话了。

“是巧合。我想过了。这是命运。一切都是命运。命运把我们联在一起，命运把我们拆开——联在一起，拆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吹得我们——我们什么也定不下来——”

“你根本没有好好想过，”教区长斥责他。“艾默森，我来给你提出一个有益的劝告吧：什么都不要归诸命运。不要说，‘我没有做过这一个，’因为十有八九你是做过的。现在我要盘问你。你第一次遇到霍尼彻奇小姐和我在什么地方？”

“在意大利。”

“维斯先生将要同霍尼彻奇小姐结婚，那么你又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维斯先生的？”

“在国家美术馆。”

“在欣赏意大利艺术。问题就出在这里，而你还要说什么巧合和命运！你很自然地去寻找属于意大利的东西，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也是这样。这就把范围缩得极小极小了，我们就又在其间相会。”

“我到这里来是命运安排的，”乔治坚持说。“不过你可以把它叫作意大利，如果这样可以使你减少一些不快活的情绪的话。”

毕比先生看到讨论这一话题如此严肃，便悄悄从中脱身。然而他对青年人是非常宽容的，他不想冷落乔治。

“所以为了这个以及其他原因，我那部《巧事史》还是要写的。”

沉默。

他希望把这件事圆满地结束掉，便加上一句，“我们都非常高兴你们搬来了。”

沉默。

“到了！”弗雷迪叫道。

“好啊！”毕比先生高声说，一面擦抹前额上的汗水。

“里面就是水塘。但愿它大一点就好了，”他抱歉地说。

他们爬下一道滑溜溜的铺满松针的坡堤。水塘就在那里，镶嵌在一小片绿色的草坡中——不过是个水塘而已，可是大得足够容纳人的躯体，塘水清得可以照得见天空。由于最近雨水多，四周的草地都浸在水里，看上去像是一条艳丽的翡翠通道，引诱人朝中央的水塘走去。

“就水塘来说，它非常管用，”毕比先生说。“不需要为它进行辩护。”

乔治拣了一块干的地方坐下来，无精打采地解皮靴上的带子。

“那一簇簇柳叶菜不是挺美吗？我最喜爱在结籽的柳叶菜。这一种芳香扑鼻的植物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知道，看来也没有人对它感兴趣。

“这里生长的植物突然改变了——这一小片是海绵样的水生植物，而两边长的都是坚韧或发脆的树丛——石楠、羊齿、越橘、松树。太迷人了，太迷人了。”

“毕比先生，你不来游水吗？”弗雷迪一面脱衣服，一面叫他。

毕比先生不打算游水。

“水太好了！”弗雷迪大叫一声，跳了进去。

“水就是水嘛，”乔治自言自语道。他先把头发弄湿——这明确地表明他无动于衷——便跟随着弗雷迪跳入这片神圣世界，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似乎他是一尊雕像，而水塘则是一桶肥皂泡沫。舒展肌肉是必要的。保持清洁也是必要的。毕比先生注视着他们，注视着柳叶菜的种子成群结队地在他们头上跃动。

“推进，推进，推进，”弗雷迪开始游水，向两边各划了两下，然后就被芦苇和泥浆缠住了。

“值得下水吗？”另一个问，站在被水淹没的塘边，活像一座米开朗琪罗式的雕像。

土堤压垮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考虑这一问题，就跌进了水塘。

“嘻——噗——我吞下了一只蝌蚪。毕比先生，这水实在妙极了，真是呱呱叫。”

“水是不错，”乔治说，从扎下水去的地方探出头来，把水泼溅到阳光中。

“水妙极了。毕比先生，下来吧。”

“推进，哼。”

毕比先生这时热得不得了，而且他这个人，只要可能的话，总会表示同意的，便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四面都是拔地而起的苍松，在蓝天的衬托下相互摆手示意，不见一个教区居民。真是美呀！汽车与乡区主管牧师的世界无限地退到远方了。有的是水、天、常青树，还有风——这些东西不受四季的影响，肯定也不是人所能强行介入的？

“我还是也来洗个澡吧，”说罢他的衣服很快就成为草地上的第三小堆，他也对水的美妙赞叹不已。

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水，水量也不多，并且正像弗雷迪所说，使人想起在一盘色拉里游泳。三位男士露出了上身，在水塘里旋转，仿效《众神的黄昏》[5]里的三个仙女那样。也许是雨水使他们变得清新活泼，也许由于太阳散发出炽热的光辉，还也许由于两位男士正当青春，而第三位也是人老心不老——不知怎的，他们身上起了一种变化，都忘却了意大利、植物学与命运。他们开始戏水。毕比先生与弗雷迪相互泼水。然后他们带着几分恭敬用水泼起乔治来。乔治没有出声；他们害怕自己已冒犯了他。接着他身上所有的青春活力都迸发出来了。他笑着向他们扑过去，用水泼溅他们，然后闪身躲开，用脚踢他们，向他们投掷污泥，把他们赶出水塘。

“好吧，跟你们绕着水塘跑，看谁跑得快，”弗雷迪叫道。于是他们在阳光下赛跑起来，乔治抄了一条近路，把两条小腿都弄脏了，不得不重新洗一遍。这时，毕比先生也同意跑了——这真是难忘的一幕。

他们奔跑是为了能干得快一些，他们泡在水里是图凉快，他们装作印第安人在柳叶菜和羊齿丛里玩，然后跳入水塘，把身子洗干净。在这段时间里，那三小堆衣服慎重其事地躺在草地上，宣布道：

“不。我们才是最重要的。没有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法做。最后所有的肉体都得来求我们。”

“射门！射门！”弗雷迪喊道，一把抓起乔治的那堆衣服，把它放在一根假想中的球门柱边。

“足球规则，”乔治回敬了一句，他一脚踢去，把弗雷迪的那堆衣服踢得七零八落。

“进了！”

“进了！”

“传给我！”

“当心我的表！”毕比先生叫道。

衣服向四面八方飞去。

“当心我的帽子！好了，弗雷迪，差不多了。穿好衣服吧！得，听我的话！”

但是两个年轻人兴奋得发狂似的。他们轻快地进入树林，弗雷迪腋下挟了一件牧师穿的背心，乔治的湿淋淋的头发上戴了一顶牧师戴的宽边软毡帽。

“够了！”毕比先生大吼一声，想起他毕竟是在自己的教区里。接着他的嗓音起了变化，似乎把每一棵松树都当作一位乡区主管牧师。“嗨！冷静一点！你们两个，我看到有人来了！”

一声声叫喊，声浪在斑斑点点的泥地上向四面八方传开去。

“嗨，嗨，是女士们！”

乔治与弗雷迪都不是真正讲究文雅举止的人。再说，毕比先生最后的警告他们没有听见，不然的话，他们会避开霍尼彻奇太太、塞西尔与露西的，这些人正在走来，要去探望年迈的巴特沃思太太。弗雷迪把背心撂在他们脚边，一头扎进羊齿丛中。乔治迎着来人大叫一声，转身就逃，沿着通向水塘的小径飞奔而去，头上仍旧戴着毕比先生的帽子。

“我的天哪！”霍尼彻奇太太惊叫起来。“这些不幸的人是些什么人啊？喔唷，亲爱的，快别看！还有可怜的毕比先生呢！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快走这边，”塞西尔下达命令，他一向以为女人应该受他领导，虽然并不知道把她们领到哪里去；还有，女人应该受他保护，虽然也不知道要保护她们免遭什么伤害。他当即带领她们朝羊齿丛走去，弗雷迪正好藏身其中，坐在那里。

“哦，可怜的毕比先生！那件掉在小路上的背心是他的吧？塞西尔，毕比先生的背心——”

“这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塞西尔说，望望露西，只见她全给阳伞遮住了，显然在“操心”。

“我好像看到毕比先生跳回水塘里去了。”

“请走这边，霍尼彻奇太太，这边走。”

她们跟着他走上土堤，装出紧张而又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女士们在这类场合适宜采取的表情。

“唔，我实在没有办法，”前面不远处有个声音说，接着弗雷迪的长着雀斑的面孔和两只雪白的肩膀从羊齿丛中伸了出来。“我总不能让人踩在我的身上吧，是不是？”

“我的天哪，亲爱的！原来是你！这样的安排实在太糟糕了！为什么不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家里要冷水有冷水，要热水有热水。”

“妈妈，听我说：人总是要洗澡的，总得把身体弄干吧，如果另外有人——”

“亲爱的，毫无疑问，你像往常一样都是对的，不过你现在不适宜于辩论。露西，来吧。”她们转过身去。“哦，你看——快别看！哦，可怜的毕比先生！又一次多么不幸——”

因为毕比先生正好在爬出水塘，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贴身穿的内衣；而乔治，那个厌世的乔治，正向弗雷迪大声叫喊，说他钓到了一条鱼。

“我呢，已经吞了一条下去，”羊齿丛中的那人回答。“我吞下了一条蝌蚪。它在我肚子里扭来扭去。我要死了——艾默森，你这畜生，你穿上了我的裤子啦。”

“别说话，亲爱的，”霍尼彻奇太太说，发现要保持万分震惊的状态已不可能。“首先，你们一定要把身体完全擦干。得各种各样的感冒都是因为没有完全擦干的缘故。”

“妈妈，快走吧，”露西说。“看在老天分上，快走吧！”

“喂！”乔治大声叫喊，于是女士们又一次停下来。

他自以为已穿好衣服了。他实际上还赤着脚，袒着胸，在幽暗的林子的衬托下，显得容光焕发，分外潇洒。他叫道：

“你好，霍尼彻奇小姐！你好！”

“鞠躬，露西；你最好鞠躬。他究竟是谁啊？我也要鞠躬。”

霍尼彻奇小姐鞠了个躬。

那天黄昏和整个夜晚，塘水流失了。第二天，水塘缩小到原来的面积，失去了前一天的光辉。那是一次对热血和放松了的意志的召唤，是一次转瞬即逝而影响却没有消逝的祝福，是一股神圣的力量，是一道具有魔力的符咒，是一次青春的短暂的圣餐。

[1] 英国诗人、学者豪斯曼（1859—1936）的组诗。

[2] 《众生之路》为英国作家塞缪尔·巴特勒（1835—1902）的自传体小说。

[3] 吉本（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其代表作为6卷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4] 引自美国作家亨利·戴维·梭罗（1817—1862）的代表作《瓦尔登湖》第一章“经济篇”中谈到人的衣着的段落。和原文略有出入。原文为：“我说你得提防那些规定要穿新衣服的企业，尽可不必提防一个穿新衣服的人。”

[5] 《众神的黄昏》为德国作曲家瓦格纳（1813—1883）所作的歌剧四部曲《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第四部，三仙女为莱茵河的水仙。

13 巴特利特小姐的锅炉是如何令人厌倦的

行这样的鞠躬礼，这样的会面，露西已排练过无数次啦！不过她总是在室内排练的，身上佩戴着某些装饰品，我们当然有权这样设想。可是谁会预见到她和乔治竟会在文明丧失殆尽的场合中，在七歪八竖地散落在阳光灿烂的大地上的一大堆外衣、硬领和靴子之间会晤？她曾想象过一位年轻的艾默森先生，他可能有点腼腆，或者心理病态，或者态度冷淡，或者暗地里傲慢无礼。对上述情况，她都有思想准备。但是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个人会高高兴兴地像晨星一样向她欢呼。

她本人坐在屋内，与老迈的巴特沃思太太一起用茶，想到人生真是难以逆料，不可能有丝毫的正确性，而对人生进行预先排练简直是不可能的。只要布景出一点差错，观众中有一张脸表示不满，有个观众突然冲上台来，我们所有精心设计的手势就都显得毫无意义，或者过火了。她曾经想过“我会鞠躬。我不会和他握手。那样才最恰当”。她鞠了一躬——可是向谁鞠躬来着呢？向众神，向众英雄，向女学生们的胡思乱想！她是隔了一堆给世界制造很多麻烦的垃圾鞠躬的。

她就这样想着，而她的脑筋却集中在塞西尔身上。这是另一次可怕的订婚后的串门。巴特沃思太太想见见他，而他却不想让她见自己。他不想听她谈绣球花，为什么海边的绣球花颜色不一样。他也不想加入慈善机构协会[1]。他碰到不痛快时，总是煞费苦心地与人周旋，本来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的时候，他却要巧妙地讲上半天。露西使他平静下来，用一种可以指望他们婚后和谐的方式对他说的话做一些不太高明的修正和补充。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在婚前发现对方的缺点还是比较明智的。巴特利特小姐虽然没有讲大道理，却在实践中使姑娘认识到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是美满的。露西虽然不喜欢这位老师，却认为她教授的内容很深刻，便把它应用到她恋人身上。

她们回到家里，她的母亲说，“露西，塞西尔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这句问话是个不祥的预兆。迄今为止，霍尼彻奇太太始终很宽容，也很有节制。

“不，我觉得没什么，妈妈；塞西尔没事。”

“也许他太累了吧。”

露西作了妥协：也许塞西尔是有点累了。

“因为倘使不是这样——”她把固定帽子的别针一只只拔出来，显得愈来愈不高兴——“因为倘使不是这样，我就无法解释他的态度了。”

“我的确认为巴特沃思太太这个人很乏味，要是你指的是这件事的话。”

“是塞西尔叫你这样想的。你小时候就热爱她，生伤寒的时候，她对你可好得没法说。不——总是这么回事，哪儿都一样。”

“我来帮你把帽子收起来，好吗？”

“他对她维持半小时的礼貌总可以吧？”

“塞西尔对人有一种非常高的标准，”露西结结巴巴地说，她知道还会有麻烦。“这高标准是他的理想的一部分——正是他的理想使他有时候看来——”

“哼，完全是胡说八道！要是崇高的理想使一个年轻人可以对人粗暴无礼，那么这种崇高的理想愈早抛弃愈好，”霍尼彻奇太太一面说话，一面把帽子递给露西。

“可是，妈妈！你也有对巴特沃思太太不客气的时候，我看到过！”

“这个不一样。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她宰了。可就是不一样。不。塞西尔完全就是那种人。”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没有告诉你。我在伦敦时收到过夏绿蒂的一封信。”

这一试图变换话题的做法实在太幼稚了，霍尼彻奇太太对此感到愤慨。

“塞西尔从伦敦回来后，好像对什么都不满意。只要我一开口，他就皱起眉头——我看到他的，露西；你否认也没有用。毫无疑问，我这个人既不懂艺术，又不懂文学，没有什么学问，对音乐也是一窍不通，可是我对客厅的家具无能为力：是你爸爸买下的，我们只得将就着用，所以只好请塞西尔行行好记住这一点。”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然啰，塞西尔不应该那样。不过他不是故意失礼——有一次他说过——使他心烦的是东西——丑陋的东西很容易使他心烦——他不是对人不客气。”

“那么弗雷迪唱歌，是东西还是人？”

“你总不能指望真正懂得音乐的人会像我们那样对滑稽小调感到津津有味吧！”

“那么他为什么不到别的房间去呢？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扭动着身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使每个人都感到扫兴呢？”

“我们不应该待人不公平，”露西支支吾吾道。有某种东西使得她变得软弱了，而她为了给塞西尔争面子，这在伦敦她把握得非常完美，可是现在却无法奏效。两种文明发生了冲突——塞西尔曾暗示过很可能会发生冲突——她感到眼花缭乱、不知所措，似乎聚在整个文明后面的光芒把她的眼睛都搞花了。高雅的情趣与低俗的情趣原不过是时髦的语汇、不同式样的衣服罢了；而音乐本身通过了松林，会渐渐消失，只剩下耳语般的声响，那时一首歌和一曲滑稽小调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霍尼彻奇太太在换衣服，准备吃晚饭，这时露西仍然处在很尴尬的心情中；她虽然不时说上一两句话，但是仍旧无济于事。事实是无法掩饰的——塞西尔存心显得态度傲慢，而他成功了。但露西——她不知什么缘故——却希望麻烦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生。

“去换衣服吧，亲爱的；你要迟到了。”

“好的，妈妈——”

“不要嘴上说‘好的’，两只脚却动也不动。走吧！”

她服从了，但是却在扶梯平台的窗前郁郁不乐地逗留下来。窗是朝北的，所以看不见什么景色，也看不见天空。现在松树就在她的眼前，像冬天那样。你就会把扶梯平台的窗子和忧郁联系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具体问题威胁着她，可是她却独自叹了口气说，“天哪，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在她看来，除了她自己外，所有的人的态度都非常不好。而且她不该提起巴特利特小姐的信。她必须更加小心：她的母亲相当好奇，很可能会问起信上写了些什么。天啊，她该怎么办呢？——就在那时，弗雷迪跳跳蹦蹦地上楼来了，他也成了态度不好的人中间的一员。

“喂，那些人真呱呱叫。”

“亲爱的宝贝，你多么令人讨厌啊！你没有必要带他们到神圣湖去游水；那个地方太公开了。你游游水倒无所谓，可其他人就很糟糕。以后务必小心一些。你忘了这地方已成为半郊区了。”

“我说，下个礼拜的今天有什么事吗？”

“就我所知道的，没有。”

“那么我要请艾默森爷儿俩来打星期天网球。”

“哦，弗雷迪，要是我就不想这样做，现在乱得一团糟，我就不想这样做。”

“网球场有什么问题吗？他们不会在乎有些隆起的地方的，再说，我已经去订购了新球。”

“我认为还是不请的好。我真的这样认为。”

他抓住了她的两肘，诙谐地带她顺着过道跳起舞来。她假装不在乎，但真想着恼地尖叫起来。塞西尔到盥洗室去时，扫视了他们一眼，玛丽正捧着一大堆热水罐过来，让他们给挡了道。就在这时，霍尼彻奇太太打开门说，“露西，你闹得真凶啊！我有话对你讲。你刚才说收到过夏绿蒂的信，是吗？”弗雷迪就此溜之大吉。

“是的。我实在不能留下来。我也必须去换衣服。”

“夏绿蒂怎么样？”

“很好。”

“露西！”

这倒霉的姑娘转回来。

“你有个坏习惯，别人的话才讲了一半，你就急着要离开。夏绿蒂提起她的锅炉没有？”

“她的什么？”

“难道你不记得她的锅炉十月份要检修，洗澡水的蓄水箱要清洗，还有各种要做的麻烦事儿？”

“我实在记不得夏绿蒂的所有烦恼了，”露西带着苦涩说。“既然你对塞西尔不满意，我自己的烦恼也将是够多的。”

霍尼彻奇太太原是可以发火的。但是她没有。她说：“过来，好姑娘——谢谢你替我把帽子收了起来——吻我一下吧。”虽然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是完美的，但是那一瞬间，露西觉得她妈妈、风角以及斜阳照耀下的威尔德地区都是很完美的。

生活中的摩擦就这样消除了。在风角摩擦常常得到消除。社交机器到了无法运转的最后关头，这个家庭的某个成员就会给它加上一滴油。塞西尔看不起他们的这些办法——也许他是对的。不管怎么样，这些可不是他本人的办法。

七点半开晚饭。弗雷迪急匆匆地做了感恩祷告，大家把椅子拖近桌子，就吃起来。幸运的是男士们都饿了。一直到上布丁，没有发生过任何出格的事。这时弗雷迪说：

“露西，艾默森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是在佛罗伦萨看到他的，”露西说，希望这样也能算是回答了。

“他属于聪明人那一类，还是是个正派人？”

“问塞西尔好了；他是塞西尔请来的。”

“他属于聪明人那一类，就像我本人一样，”塞西尔说。

弗雷迪带着狐疑的眼光看着他。

“你们住在贝尔托利尼公寓时，你跟他们熟悉到什么程度？”霍尼彻奇太太问。

“噢，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我想说的是夏绿蒂对他们甚至比我还不熟悉。”

“哦，这使我想起——你从没告诉过我夏绿蒂在信里讲了一些什么。”

“不过东讲讲，西讲讲罢了，”露西说，不知道她是否能不说谎话就把这顿饭吃完。“除了这些，还有她的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女朋友曾骑自行车经过夏街，她说不知道是否来看望过我们，结果谢天谢地，她没有来。”

“露西，我真的想说你讲话很刻薄。”

“她是写小说的，”露西狡黠地说。这句话非常巧妙，因为霍尼彻奇太太最恼火的事情便是女人着手搞文学了。她会摒弃所有的话题，专门谴责那些不照料家务和孩子、一心想通过出书来沽名钓誉的女人。她的态度是：“如果必须写书，那就让男人来写好了。”她继续就题发挥，滔滔不绝，而塞西尔不断地打呵欠，弗雷迪则用李子核玩起一种叫作“今年成功、明年成功、要么现在就成功、要么永远也不成功”的游戏来，而露西却机灵地不断在她母亲的怒火上添柴加薪。不过不久这大火就熄灭了，幽灵开始在黑暗中聚集。幽灵实在太多了。最早的幽灵——在她脸颊上的那一吻——肯定早就被驱散了；在山上，曾有人一度吻了她一下，这对她说来算不了什么。可是这个幽灵却招来了一大帮幽灵——哈里斯先生、巴特利特小姐的信、毕比先生关于紫罗兰的回忆——而这些幽灵，不是这个，便是那个，必然会当着塞西尔的面来纠缠她。现在回来的幽灵正是巴特利特小姐，形象生动得叫人胆战心惊。

“露西，我一直在想夏绿蒂的那封信。她怎么样？”

“信给我撕了。”

“她没有说起自己怎么样吗？她信上的口气怎样？高兴吗？”

“哦，是的，我想是的——不——我想不太高兴。”

“那么，毫无疑问，准是因为锅炉的问题啰。我自己就体会到水的问题多么折磨人。我宁可其他任何事情出问题——甚至肉烧坏了都没有关系。”

塞西尔用一只手蒙住了眼睛。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弗雷迪表明自己的看法，支持他的母亲——支持他母亲说的话的精神，而不是支持它的内容。

“我一直在想，”她神情相当紧张地接着说，“我们当然可以挤出一些地方让夏绿蒂下星期来住下，等水暖工在顿桥井完工前，让她好好儿度个假期。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可怜的夏绿蒂啦。”

露西感到她的神经承受不了啦。可是她妈妈刚才在楼上对她那么好，她实在不好意思强烈地反对。

“妈妈，这样不行！”她恳求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能不顾一切来考虑夏绿蒂的问题；拿目前的情况看，我们已经挤得要死了。弗雷迪的一个朋友星期二要来，还有塞西尔，而且由于怕白喉传染，你还答应让明妮·毕比来住。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胡说！就是可能。”

“除非让明妮睡在浴室里。没有其他办法。”

“明妮可以和你一起睡。”

“我不要。”

“如果你这样自私，那么弗洛伊德先生必须和弗雷迪合住一间了。”

“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塞西尔低声抱怨道，又一次用手蒙住了眼睛。

“这是不可能的，”露西再次说。“我不想制造麻烦，可是这样把屋子挤得满满的，对女用人来说，确实也是不公平的。”

唉！

“亲爱的，事实的真相是你不喜欢夏绿蒂。”

“是的，我不喜欢她。塞西尔也同样不喜欢她。她使得我们心烦。你近来没有见到过她，不知道她可以多么讨人厌，尽管她是个大好人。妈妈，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了，所以请不要让我们心烦；不要请她来，就惯我们一次吧。”

“说得好，说得好！”塞西尔说。

霍尼彻奇太太的神情显得比平时严肃，带着比平时所流露的更多的激情，应道，“你们两个这样讲话太不厚道。你们彼此可以做伴，可以在所有这些林子里散步，有那么多的美景；而可怜的夏绿蒂连水源也切断了，只有几个水暖工做伴。亲爱的，你们很年轻，但不管青年人多么聪明，不管他们读过多少书，他们永远也无法体会变得愈来愈老是什么滋味。”

塞西尔把他的面包撕成碎块。

“我必须说那一年我骑自行车去探望夏绿蒂表姐时，她待我好极了，”弗雷迪插进来说。“她一而再地感谢我去看她，使我感到自己是个大傻瓜，还手忙脚乱地团团转，为的是煮一个鸡蛋给我当点心，要煮得恰到好处。”

“亲爱的，这我知道。她待每个人都很好，可是当我们设法给她一点点回报时，露西却留难起来。”

但露西铁了心。待巴特利特小姐好可没有什么好报。她已试过好多次，最近还试过。一个人待人好可能使他在天堂里贮存一笔财富，但是他无法使巴特利特小姐或其他人在地球上富起来。她被逼得只好说：“妈妈，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喜欢夏绿蒂。我承认我这样真要不得。”

“从你本人写的信来看，你早就对她这样说过了。”

“唉，你知道她一定要那么愚蠢地离开佛罗伦萨。她慌慌张张地——”

幽灵又回来了；那些幽灵布满了意大利，甚至正在侵占她童年时代就熟悉的那些地方。神圣湖再也不会是过去的神圣湖了，而下星期日，风角也会发生变化。她将怎样同幽灵搏斗呢？一刹那间，看得见的世界渐渐消失了，似乎只有回忆与感情才真正存在。

“依我看，巴特利特小姐鸡蛋煮得那么好，她是一定该来的，”塞西尔说，多亏晚餐烹调得非常出色，他的心情还比较愉快。

“我不是说鸡蛋煮得多么好，”弗雷迪纠正他，“因为事实上她忘了把鸡蛋从火上拿开，而且其实我也并不喜欢吃鸡蛋。我只是想说她看起来非常友好。”

塞西尔又皱起了眉。唉，霍尼彻奇这一家子啊！鸡蛋、锅炉、绣球花、女用人——这些就是他们生活的组成。“我和露西可以离开座位吗？”他问，丝毫也不掩饰他的傲慢态度。“我们不想吃甜点心。”

[1] 该机构成立于1869年，其宗旨为调节《贫民救济法》的执行、协调各慈善团体之间的关系。1946年更名为家庭福利协会。

14 露西勇敢地面对外部的局势

当然，巴特利特小姐接受了邀请。同样理所当然的是，她感到她肯定将成为一名给别人添很多麻烦的人，因此请求给她一间较差的备用房间——譬如说看不见风景的房间，或者随便什么房间。她还向露西问好。同样理所当然的是，下星期天乔治·艾默森能前来打网球。

露西勇敢地面对这一局势，虽然，她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仅仅是面对她周围的局势。她从来不把目光投向内部。如果有时候有些古怪的形象从她内心深处浮现出来，她便把它们归为神经紧张的缘故。塞西尔把艾默森父子弄到夏街来，使她神经紧张。夏绿蒂很可能会把过去的荒唐事梳妆打扮后端出来，这也可能使她神经紧张。一到晚上，她的神经就很紧张。她和乔治谈话时——他们几乎立刻在教区长家里又会晤了——他的嗓音深深地打动了她，她巴不得继续和他在一起。要是她真巴不得和他继续在一起，那是多么可怕呀！当然，这种想法也是由于神经紧张才有的，神经紧张就喜欢这样恶意地作弄我们。有一次，她被“一些无中生有的、她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情绪”所困扰。后来在一个下雨天的下午，塞西尔对她讲解了心理学，于是青年人在这个她很不理解的世界里的一切烦恼都可以给打消。

情况很清楚，读者可以得出结论：“她爱上了小艾默森。”但是如果一位读者处于露西的地位，他就会感到情况并不那么清楚了。记录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是容易的，但是该怎样生活却使人感到惶惑，因此我们欢迎“神经紧张”或其他能掩盖我们个人欲望的陈词滥调。她爱塞西尔；乔治使她神经紧张；读者可愿意向她解释这两句话里的词语应该倒过来用？

然而外部的局势——她将勇敢地面对它。

在教区长家里的那次会晤相当顺利。当时，她站在毕比先生与塞西尔之间，有几次恰如其分地提到了意大利，乔治做了回答。她迫切地想表明自己并不胆怯，很高兴乔治也并不显得胆怯。

“是个好小伙子，”毕比先生后来说。“他到时候会把自己的不成熟的地方消除的。倒是有些青年人，八面玲珑，应付自如，我却有些信不过。”

露西说，“看来他的情绪比先前好。笑得比以前多了。”

“是的，”教区长回答。“他正在苏醒。”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可是随着那一周时光的流逝，她的防御工事又倒塌了一些，脑海里出现的形象是个俊男子。

尽管有关巴特利特小姐应如何到达风角的说明写得再清楚不过，她还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应该准时抵达多金的东南铁路的车站，霍尼彻奇太太乘车去那里接她。然而她却来到了伦敦和布赖顿铁路的车站，然后不得不雇一辆马车过来。那时家里除了弗雷迪和他那个朋友外，没有别人，他们只好停止打网球来招待她，足足陪了她一小时。塞西尔和露西四点回到家，这些人加上小明妮·毕比组成了一个多少带点忧郁的六人小组，在高坡的草地上吃茶点。

“我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巴特利特小姐说，她不断地站起来，大家不得不恳求她坐下来继续用茶。“我把一切都搞乱了。闯到年轻人中间来！不过我坚持要付来这里的马车钱。无论如何，请允许我付车钱。”

“我们家的客人从来不做这样令人震惊的事，”露西说，她的弟弟也嚷道，“露西，我已经讲了半个钟头，讲来讲去要夏绿蒂表姐相信的就是这一点。”他的语气很烦躁，在他的记忆中，那只水煮鸡蛋已经很淡薄了。

“我不认为我自己是个一般客人，”巴特利特小姐说，注视着她的那双已经磨损的手套。

“好吧，假使你一定要付的话。五先令，我还给了车夫一先令。”

巴特利特小姐朝钱袋里一看。只有几个金镑和便士。有人能找零钱给她吗？弗雷迪有半镑，他那个朋友有四枚面值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巴特利特小姐收下了他们的钱币，接着说，“这个金镑我应该给谁？”

“这件事放一放，等妈妈回来再说吧，”露西建议。

“不，亲爱的；你妈妈现在没有我来牵制她，可能去兜风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点小小的怪脾气，而我的怪脾气就是账要马上结清。”

这时，弗雷迪的朋友弗洛伊德先生说了他的唯一一句值得引述的话：他提出用投掷弗雷迪的那枚钱币的办法来决定巴特利特小姐的那个金镑的归属。一种解决办法似乎已在望，连一直以引人注意的姿态对着景色喝着茶的塞西尔也感受到机会之神所具有的永恒的魅力，于是他转过身来。

然而这个方法也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个十分糟糕、使人扫兴的人，不过这样做会使我很难受。我实际上是在掠夺输家。”

“弗雷迪欠我十五先令，”塞西尔插话道。“假使你把那镑钱给我就万事大吉了。”

“十五先令，”巴特利特小姐满腹狐疑地说。“维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明白吗？这是因为弗雷迪给你付的车钱。你把英镑给我，我们就能避免这场不幸的赌博了。”

巴特利特小姐对数字不很精通，这下子给搞糊涂了，便把英镑交了出来，弗雷迪与弗洛伊德竭力想忍住，但还是咯咯地笑出声来。那一瞬间，塞西尔十分得意。他正在和身份与他相同的人在一起瞎胡闹啊。接着他朝露西一望，只见她脸上的淡淡的忧虑神情破坏了她的笑容。明年一月，他就将把他的莱奥纳多[1]从这种极端无聊的废话中拯救出来。

“但是这样我不明白！”明妮·毕比高声嚷道，她仔细地观看了这一幕不公平的交易。“我不明白为什么维斯先生要得到这个英镑。”

“那是因为是十五先令和五先令，”他们严肃地说。“你知道，十五先令加五先令正好是一镑。”

“但是我不明白——”

他们塞给她许多蛋糕，不让她说话。

“不，谢谢。我吃饱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弗雷迪，别拿手指捅我。霍尼彻奇小姐，你弟弟把我戳痛了。啊唷！那么弗洛伊德先生的十先令怎么办？啊唷！是啊，我不明白，而且将永远弄不明白那位叫什么来着的小姐不该支付给车夫的那一先令。”

“我忘了那个车夫了，”巴特利特小姐说，脸颊泛红了。“亲爱的，谢谢你提醒我。是一先令，是不？谁能给这枚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找钱？”

“我去拿，”年轻的女主人说，果断地站起来。“塞西尔，把那个金镑给我。对——拿出来给我。我让尤菲米娅去把它兑开，我们来从头算起。”

“露西——露西——我多惹人厌啊！”巴特利特小姐表示反对，便跟着她穿过草地。露西在前面轻快地走着，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等她们走到了别人听不见她们讲话的地方，巴特利特小姐不再唉声叹气，而是相当欢快地说：“关于他，你跟他讲了没有？”

“没有，我没有讲，”露西回答，接着，因为自己这样快就领会她表姐的意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让我想想——一个金镑换多少银币。”

她躲到厨房里去了。巴特利特小姐突然改变话题，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有时候她说的每句话或引起她说每一句话的原因好像都是有计划的；所有这些有关车钱和找零钱的令人头痛的事好像也是一种策略，为了对她的心灵进行突然袭击。

“没有，我没有告诉塞西尔或任何人。”她从厨房里出来说。“我答应过你不告诉任何人的。钱在这里——除了两枚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都是先令。你数一下好吗？你现在可以满意地了结你的欠账了。”

这时巴特利特小姐正在客厅里，凝视着那幅《圣约翰升天》，这幅画已配上了镜框。

“多可怕呀！”她喃喃地说，“要是维斯先生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那简直不堪设想。”

“不会的，夏绿蒂，”姑娘说，她进入了战斗。“乔治·艾默森不会有问题，那么还有什么别人呢？”

巴特利特小姐想了想。“譬如说，那个车夫。我看到他透过树丛偷看你们。我还记得他嘴里衔了一支紫罗兰。”

露西微微战栗起来。“要是我们不小心，这件蠢事就会搞得我们心神不安。一名佛罗伦萨的车夫怎么可能找到塞西尔呢？”

“我们必须考虑各种可能性。”

“噢，这不会有什么问题。”

“再说，也许老艾默森先生知道这件事，事实上，他一定知道的。”

“我不在乎他知道不知道。我很感谢你的信，不过即使消息真的传开了，我想我也能信赖塞西尔会付之一笑。”

“会反驳？”

“不，会一笑了之。”不过她心里明白她是不能信赖他的，因为他希望她白璧无瑕。

“很好，亲爱的，你最最明白。或许先生们和我年轻时的先生们不一样了。女士们是肯定不一样了。”

“啊，夏绿蒂！”她开玩笑地打了她一下。“你这个好心的、喜欢替人担心的人儿！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起先你说，‘不要讲，’后来你又说，‘讲。’那么到底讲还是不讲？快说！”

巴特利特小姐叹了口气。“最亲爱的，我讲不过你。我想到在佛罗伦萨如何对你干预，而你却能非常好地照顾自己，在各方面都比我聪明得多，我真感到羞愧。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那么我们出去好不好？要是我们不出去，他们会把所有的瓷器都打碎的。”

因为这时空气中震响着明妮的尖叫声，有人用茶匙在刮她的头皮。

“等一下，亲爱的——我们很可能再也没有这样谈心的机会了。你见到过那个年轻人没有？”

“是的，见到过。”

“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教区长家里会晤的。”

“他采取什么态度？”

“没有什么态度。他像其他人一样谈到了意大利。真的没有什么问题。直话直说，要是他真的耍无赖，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我真希望能使你和我一样看问题。他不会惹什么麻烦的，夏绿蒂。”

“一次是无赖，终身是无赖。这是我区区的意见。”

露西停顿了一下。“有一天，塞西尔说——我认为他说得非常深刻——有两种无赖——有意识的和下意识的无赖。”她又停下来，想把塞西尔说的话的深刻含义明确地传达出来。她向窗外望去，看到了塞西尔本人，正在翻阅一本小说。这是从史密斯图书馆借来的一本新书。看来她的妈妈一定已从车站回来了。

“一次是无赖，终身是无赖，”巴特利特小姐念念有词地说。

“我说的下意识指的是艾默森先生失去了自制。我跌倒在一大片紫罗兰花丛里，他一时晕头转向，猝不及防。我想我们不应该过分指责他。当你冷不防看到一个人背后有那么多美丽的东西，感觉就大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大大的不一样，于是他失去了自制；他一点也不爱慕我，或者有诸如此类的无聊想法，拿我当一棵小草。弗雷迪很喜欢他，请他星期天到这里来，这样你可以自己去作出判断。他很有进步，并不老是看上去就要突然哭起来的样子。他现在是一家大铁路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职员——可不是茶房——周末赶来看望他的爸爸。他爸爸原想搞新闻工作，不过现在得了风湿病，退休在家。好啦！我们现在到花园里去吧！”她挽起了客人的手臂。“我们不再谈这起荒唐的意大利事件好不好？我们希望你这次在风角无忧无虑，能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玩上几天。”

露西自以为这番话讲得挺不错。读者可能察觉这里面有个不幸的漏洞。至于巴特利特小姐是否察觉这一点倒也难说，因为要深入地看清上了年纪的人的内心是不可能的。她可能还要讲下去，不过女主人进屋打断了她们。于是有一番解释，在这过程中，露西悄悄地溜走了，脑海里的那些形象搏动得更加鲜龙活跳了。

[1] 他在这里把露西的表情比作莱奥纳多·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神秘的微笑。

15 内部的灾难

巴特利特小姐到来后的那个星期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像那一年的大多数日子一样。在威尔德地区，秋天已逼近，打破了夏天的单一的绿色，公园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雾，山毛榉树呈现赤褐色，栎树则被装点成金色。在高地上，一片片发黑的松树目睹了这些变化，但是本身却依然故我。不管是夏天还是秋天，乡间总是晴空万里，而不管是夏天还是秋天，教堂里都传出叮叮当当的钟声。

此刻风角的花园空荡荡的，只有一本红封面的书躺在沙砾小路上晒太阳。屋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各种声音，原来是妇女们在准备去教堂。“先生们说他们不去”——“唔，我可不怪他们”——“明妮问她一定得去吗？”——“告诉她，不要胡闹”——“安妮！玛丽！帮我把背后的搭扣钩好！”——“最亲爱的露西亚，我可以麻烦你给我一只别针吗？”这是因为巴特利特小姐已宣布她无论如何是去教堂中的一个。

太阳在它的运行途中愈升愈高，引导它前进的不是法厄同，而是阿波罗[1]，阳光神圣而强烈，不偏不倚。每当女士们走向卧室的窗前，太阳的光线便照射在她们的身上；也照射在下面夏街上的毕比先生身上，他正笑容满面地读着凯瑟琳·艾伦小姐的来信；也照射在乔治·艾默森身上，他正在替他父亲擦皮靴；最后，也照射在先前提到过的那本红书上，这样值得记叙的大事便全部记录在案了。女士们移动身子，毕比先生移动身子，乔治移动身子，而移动就可能会产生阴影。但是那本书却躺在那里动也不动，整个上午都接受阳光的爱抚，它的封面微微翘起，似乎在对阳光的爱抚表示感谢。

过了一会儿，露西从客厅的落地长窗里走出来。她穿的那身樱桃色的新衣裙并不生色，使她看上去俗艳而无血色。她脖子前别了一只石榴红的别针，手指上戴了一个镶了好几块红宝石的戒指——她的订婚戒。她的眼睛望着威尔德地区。她眉毛微蹙——倒不是在生气，而是像一个勇敢的孩子竭力忍住不哭时的样子。在那一大片空旷的土地上，没有眼睛注视着她，她尽可以皱眉，没有人会指责她，并且还可以打量阿波罗与西边山峦之间的那段空间。

“露西！露西！那是本什么书？谁从书架上拿了书，把它扔在那里，听凭它给弄脏？”

“只不过是塞西尔一直在看的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不过还是把它捡起来吧，不要站在那里什么事也不干，像一只红鹳那样。”

露西把书捡了起来，无精打采地朝书名看了一眼：《凉廊下》。她现在不再看小说了，把所有的空暇时间都用来阅读严肃的文学专著，希望能赶上塞西尔。真是可怕，她的知识十分有限，甚至她自以为知道的东西，像意大利画家，她发现也已忘得一干二净。就在今天早晨，她还把弗朗切斯科·弗朗切亚与皮埃罗·德拉·弗朗切斯卡搞混了，塞西尔就说，“什么！难道你已经把你的意大利忘记了不成？”这也使她的目光中增添焦虑的神色，这时她正怀着敬意注视着面前的使她感到非常亲切的景色和花园，还有上空那很难想象会出现在别处的、使她感到非常亲切的太阳。

“露西——你有没有一枚六便士的硬币可以给明妮，一枚一先令的硬币给你自己用？”

她赶紧进屋向她的母亲走去，霍尼彻奇太太正慌慌张张地忙得团团转，她星期天总是这样的。

“这是一次特别捐献——我忘记为了什么了。我请求你们不要用半便士的小钱，弄得在盘子里叮叮当当响得多么讨厌；一定要让明妮有一枚干干净净、银光闪闪的六便士硬币。这孩子到哪里去了？明妮！瞧那本书给弄得完全变了形。（天哪，你看上去多平淡啊！）把书压在地图册下面吧。明妮！”

“嗳，霍尼彻奇太太——”从花园的高处传来了声音。

“明妮，别迟到。马儿来了。”——她总是说马儿，从来不说马车。“夏绿蒂在哪儿？跑去叫她快点来。她为什么这样慢？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啊。她老是什么也不带，只带衬衫来。可怜的夏绿蒂——我多讨厌衬衫啊！明妮！”

不信教像是一种传染病——比白喉或笃信宗教更厉害——于是这教区长的侄女被带到教堂去，她呢，连声抗议着。她像平常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教堂。为什么不能和青年男士一起坐着晒太阳呢？那两个青年男士现在走出来了，用不客气的话讥笑她。霍尼彻奇太太为正统的信仰辩护，就在这一片忙乱中，巴特利特小姐打扮得非常时髦，从楼梯上款款而下。

“亲爱的玛丽安，非常对不起，我没有零钱——只有金镑和两先令半的硬币。有没有人能给我——”

“有，而且很容易。上来吧。天啊，你打扮得漂亮极了。这身连衣裙真好看！你使我们全都黯然失色了。”

“要是我现在还不穿我的那些最讲究的破烂货，那么还能什么时候穿呢？”巴特利特小姐带着责问的口气说。她登上双座四轮敞篷马车，背对着马儿坐好。接着是一番必然会有的喧闹，她们便上路了。

“再见！好生去吧！”塞西尔叫道。

露西咬了咬嘴唇，因为他的语调带着讥讽的意味。关于“上教堂和诸如此类的事情”的话题，他们曾经有过一番难以令人满意的谈话。他说过人应该自我检查，可是她不想检查自己；她也不知道如何来进行。塞西尔对真诚的正统信仰是尊重的，不过一直认为真诚是精神危机的产物；他无法想象真诚是人生来就有的天赋权利，会像花树一样向天空伸展。他有关这一话题说的所有的话刺痛了她，虽然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宽容来；然而不知为什么艾默森父子就是不一样。

做完礼拜以后，她看到了艾默森父子。马车在路上排成了一行，霍尼彻奇家的马车碰巧就停在希西别墅对面。她们为了节约时间，就从草地上走过去乘车，碰到这爷儿俩正在花园里吸烟。

“给我介绍一下，”她母亲说。“除非那年轻人认为他已经认得我了。”

很可能他认得她；但是露西不管神圣湖的那番经历，正式为他们作了介绍。老艾默森先生很热情地同她打招呼，说他很高兴她将要结婚。她说是的，她也很高兴；那时，巴特利特小姐和明妮与毕比先生一起留在后面，露西便把谈话转到一个不那么叫人不安的话题上来，问他是否喜欢他的新居。

“很喜欢，”他回答，不过他的话音里包含着一点不痛快，她可从没看到他不痛快过。他接着说，“不过我们发现两位艾伦小姐原来打算来住，而我们把她们赶走了。女人家对这类事情是很在乎的。为此我感到十分心烦。”

“我想这里面有点误会，”霍尼彻奇太太不安地说。

“有人对房东说我们是另外一种人，”乔治说，似乎存心把这问题深入下去。“他以为我们很懂艺术。他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应该写信给两位艾伦小姐，主动把房子让出来。你觉得怎么样？”他向露西提出这一问题。

“哦，既来之，则安之吧，”露西轻松地说。她必须避免责怪塞西尔。因为这幕小插曲的矛头直指塞西尔，虽然从来也没有提到过他的名字。

“乔治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两位艾伦小姐只好让位了。然而这好像太残酷了。”

“世界上的仁慈是有限的，”乔治说，望着太阳光照在往来车辆的镶板上闪闪发亮。

“可不是！”霍尼彻奇太太嚷道。“我正是这样说的。何必为这两位艾伦小姐花费那么多的口舌呢？”

“仁慈是有限的，正如太阳光也是有限的，”他继续用有节奏的语调说。“无论我们站在什么地方，总会在某一样物体上投下阴影，为了保护物体而变换地方是没有用的，因为阴影总会跟踪而来。因此，还是选择一块不会损害别人的地方——是的，选择一块不会损害别人太多的地方，然后尽最大的努力站在那里，面对阳光。”

“哎呀，艾默森先生。我看得出你很聪明！”

“呃——？”

“我看得出你会变得很聪明的。我希望你以前没有那样对待过可怜的弗雷迪。”

乔治的眼睛露出笑意，露西心想他和她妈妈会相处得很好的。

“是的，我没有，”他说。“倒是他那样对待过我。这是他的处世哲学。只不过他根据它来开始生活，而我却先采用个大问号来开始。”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不用管它你是什么意思了。不用解释了。他盼着今天下午跟你会面呢。你打网球吗？星期天打网球你介意吗——？”

“乔治会介意在星期天打网球！乔治受过那种教育，还会区分星期天和——”

“很好，星期天打网球乔治不介意。我也同样不介意。那就说定了。艾默森先生，要是你能和令郎一起来，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

他谢谢她，但听上去这段路走起来很长。这些天来，他只能稍微走动走动。

她转过去对乔治说，“而他却要把房子让给那两位艾伦小姐。”

“我知道，”乔治说，伸手钩住他父亲的脖子。毕比先生和露西一向知道他这个人心肠好，这份好心肠突然迸发出来，像太阳光照在一片茫茫的景色上——是些许朝阳的光芒吗？她想起来，尽管他古怪得很，他却从来没有讲过反对感情的话。

巴特利特小姐在走过来。

“你认识我们的表亲巴特利特小姐吧，”霍尼彻奇太太高兴地说。“你在佛罗伦萨见到过她和我的女儿在一起的。”

“一点不错！”老人说，看样子似乎要走到花园外面去迎接这位女士。巴特利特小姐迅速跨上马车。这样处在马车的保护之中，她按照礼节鞠了一躬。像是回到了贝尔托利尼公寓，餐桌上放着瓶装的水和葡萄酒。正是很久以前为了那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的那场争论。

乔治没有还礼。他和一般男孩子没什么两样，涨红了脸，感到羞愧；他很清楚这位监护人记得曾经发生的事。他说，“我——我会来打网球的，要是抽得出空的话，”说罢就进屋去了。也许他无论怎样做都能讨露西的欢心，可是他的别扭样子却径直地刺痛了她的心：男人毕竟不是神，而是像女孩子一样，也有人性，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即使男人也会为没有表达的情欲感到痛苦，也会需要帮助。对受过像她那样教养、具有像她那样人生目标的人说来，男人也有弱点是一个陌生的事实，不过在佛罗伦萨乔治把她的那些照片投入阿诺河里时，她已猜到了这一点。

“乔治，别走，”他父亲说，这老人认为他的儿子和别人说话将会使别人大为高兴。“乔治今天情绪非常好，我相信他今天下午终究会上你家去的。”

露西看到了她表姐的眼色。这眼色中不用语言表达的恳求所包含的某种东西使得她变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好啊，”她提高了嗓门说，“我真希望他能够来。”接着她走到马车边，喃喃地说，“他没有告诉老人那回事；我知道不会有问题的。”霍尼彻奇太太跟着她上了车，她们乘车走了。

露西很满意，因为艾默森先生不知道那次在佛罗伦萨的越轨行为；然而她的兴致也不应该一下子提得那么高，仿佛已看到了天堂的护墙一般。她很满意；然而她对待这件事肯定有点大喜过望。在回家的路上，马蹄对她唱起了如下的调子：“他没有对人说，他没有对人说。”她的大脑把这曲调扩展为：“他没有对他爸爸说——虽然他是什么都对爸爸说的。这不是一次冒险行动。我离开后，他并没有笑话我。”她伸手去摸脸颊。“他并不爱我。是的。要是当时他真的爱我，那该多么可怕呀！不过他没有对人说。他不会对人说的。”

她巴不得大声叫喊：“没有问题。这将永远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塞西尔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甚至庆幸，在佛罗伦萨最后的那个阴暗的傍晚，她和巴特利特小姐跪在他房间的地板上收拾行李时，巴特利特小姐要她答应保守秘密。这一秘密，不管是大还是小，总算保住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英国人知道这个秘密。

她就是这样来理解她的喜悦的。在和塞西尔招呼时，她的容光特别焕发，因为感到十分安全。他扶她下车时，她说：“艾默森父子俩非常客气。乔治·艾默森大有好转。”

“哦，我的那些被保护人怎么样了？”塞西尔问，其实对他们并不真正感到兴趣，早已忘却了当初决心把他们带到风角来是为了让他们受受教育。

“被保护人！”她嚷道，有一点激动。

因为塞西尔脑海里所设想的唯一的人际关系就是封建的关系：保护人与被保护人的关系。他根本看不到露西的心灵所渴望的同志之谊。

“你可以亲眼看看你的被保护人怎么样了。今天下午乔治·艾默森要来。和他这个人讲话非常有趣。只是你不要——”她几乎说出“你不要去保护他”。可是午饭的铃声响了，塞西尔没有好好仔细听她说的话，这情况是常常发生的。她的长处应该是妩媚，而不是辩论。

这顿午餐吃得很愉快。通常露西在吃饭时很压抑。因为她总是需要安慰某个人——不是塞西尔就是巴特利特小姐，再不然是一位凡人看不见的神——这位神正同她的心灵轻轻说着：“这种欢乐情绪是不会持久的。明年一月你必须到伦敦去款待名人的孙儿孙女啦。”可是今天她觉得她获得了一种保证。她的妈妈总会坐在那个座位上，她的弟弟坐在这边。太阳虽然从早晨开始移动了一点儿，但是决不会被西边的山峦挡住。吃完了午饭，他们请她弹琴。那一年她看过格鲁克[2]的《阿尔米德》，便凭记忆弹奏了魔园那一场的音乐——雷诺[3]在永恒的曙光照耀下，合着音乐的节拍走向前来，乐声既没有转强，也没有变弱，而是像仙境中的海水，只有微波起伏，没有大起大落的潮汐。这样的音乐段子不适合弹钢琴，因此听众开始有些焦躁不安，塞西尔也感到不满意，便叫喊道，“现在给我们弹另一个花园——《帕西发尔》[4]里的花园的段子吧！”

她阖上了琴盖。

“这样不太尽责吧，”她母亲的声音说。

她生怕得罪了塞西尔，便迅速转过身来。咦，乔治就站在那里。他悄悄地溜了进来，没有打断她的演奏。

“哎呀，真没有想到！”她大声说，面孔涨得通红；接着，她没有和乔治打招呼，就重新打开了钢琴。塞西尔应该听到《帕西发尔》，还有他喜欢听的任何其他乐曲。

“我们的演奏家改变主意了，”巴特利特小姐说，这句话也许还包含了“她将弹给艾默森先生听”这层意思。露西不知怎么做才好，甚至不知道她自己想做什么。她弹了那支“百花仙女”唱的歌曲的几小节，弹得很糟糕，便停了下来。

“我提议去打网球，”弗雷迪说，对这样七拼八凑的余兴节目感到厌恶。

“很好，我也提议去打网球。”她又一次阖上了那架不走运的钢琴。“我提议你们来个男子双打。”

“好吧。”

“谢谢，我不参加，”塞西尔说。“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双打。”他根本没想到一个人球虽然打得不好，但在三缺一的情况下凑一脚是桩讨人喜欢的举动。

“啊，来吧，塞西尔。我打得不好，弗洛伊德也很糟糕，而且我敢说艾默森也是这样。”

乔治纠正他：“我打得并不不好。”

这样说话人们是会嗤之以鼻的。“那我当然不便打啰，”塞西尔说，而巴特利特小姐却以为他故意冷淡乔治，便接着说，“我和你的看法一样，维斯先生。你还是不打为妙。不打要好得多。”

明妮闯进了塞西尔不敢落脚的所在，向大家说她愿意打。“反正我每只球都接不住，所以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因为是星期天，不宜玩耍，这个好心的建议便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那么只好露西上场了，”霍尼彻奇太太说，“你们非得求露西不可了。没有其他的办法啊。露西，去换下你的裙子吧。”

一般说来，露西的安息日具有这样的双重性。早晨她遵守安息日，这可并不是伪善，但下午就不遵守了，也不觉得勉强。在她换裙子时，她怀疑塞西尔是否在讥笑她；她和塞西尔结婚前，确实必须彻底反省自己，把一切事情了结。

弗洛伊德先生与她搭档。她喜爱音乐，然而网球看来要好得多。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比坐在钢琴前感到腋下束得紧紧的好多了。她又一次感到音乐只是一种儿戏。乔治发球，因为迫切希望赢球，使她猝不及防。她想起他在圣克罗彻的坟墓间徘徊，如何叹息不已，因为世事难如人意；在那个无名的意大利人死后，他靠在阿诺河边的矮墙上对她说：“告诉你，我希望活下去。”他现在希望活下去，希望赢球，希望站在阳光里使出浑身解数——站在阳光里，这阳光开始西斜，照得她眼睛也睁不开；而他果真赢了。

威尔德地区看上去多美啊！群山矗立在一片光辉中，犹如菲耶索莱耸立在托斯卡纳区的平原上，而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南丘[5]当作卡拉拉[6]地区的山峦。她也许对意大利已有所淡忘，但是对她的英格兰却不断有新的发现。你可以把景色做一种新的游戏，试图在它数不清的重重叠叠山峦中找到某个小镇或村落，把它当作佛罗伦萨。威尔德地区看上去多美啊！

然而这时塞西尔叫她了。他碰巧这时思路清晰，很想挑错儿，对别人的兴高采烈并无好感。在打网球的整个过程中，他成了一个讨厌鬼，原来他在看的那本小说写得很糟，他感到非念给大家听不可。他就在网球场周围走来走去，大声嚷叫：“我说，露西，听听这一句。竟然用了三个分裂不定式[7]。”“太糟糕了！”露西说，一只球就扑了空。那盘球打完后，他还在念；有一段写到谋杀场面，真的大家不可不听。弗雷迪和弗洛伊德先生不得不到月桂树下去寻找一只不见了的球，但其余两个人默然同意了。

“地点是在佛罗伦萨。”

“真有意思，塞西尔！念下去吧。来，艾默森先生，打球用了那么多力气，快坐下吧。”拿她的话来说，她已“原谅了”乔治，便有意显得对他和气。

他一跃过网，在她的脚边坐下，问：“你——你累了吗？”

“我当然不累！”

“你输球在乎吗？”

她本想说“不在乎”，可是忽然感到她的确在乎，因此回答道“是的”。接着她乐呵呵地说：“不过我并不认为你是位高手。太阳光在你后面，但是直照着我的眼睛。”

“我从没说过我是高手啊。”

“嗐，你说过的。”

“你当时没有好好听。”

“你说过——哦，在这个家里可不作兴过分顶真的。我们都喜欢夸大其词，谁要是不这样，我们就要大大地生气。”

“地点是在佛罗伦萨，”塞西尔声调转高，又说了一遍。

露西使自己镇定下来。

“‘夕阳西下。利奥诺拉正快步——’”

露西打断了他。“利奥诺拉？她是女主人公吗？这本书是谁写的？”

“约瑟夫·艾默里·普兰克写的。‘夕阳西下。利奥诺拉正快步穿过广场。她祈求众圣不要太晚到达那里。夕阳西下——意大利夕阳西下。在奥卡涅[8]的凉廊——就是我们现在有时称作朗齐凉廊的下面——’”

露西爆发出一阵笑声。“是‘约瑟夫·艾默里·普兰克’！噢，那是拉维希小姐！原来是拉维希小姐写的小说；是用别人的名字出版的。”

“拉维希小姐是谁啊？”

“哦，一个可怕的人——艾默森先生，你还记得拉维希小姐吗？”因为下午过得很愉快，她相当兴奋，竟然拍起手来。

乔治抬头看了看。“当然记得。我到夏街那天就看到了她。是她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的。”

“你不高兴吗？”她指的是——“看到了拉维希小姐”，不过他低下头去望着草地，没有回答，这使露西突然发觉她这句话可以指其他意思。他的头几乎靠着她的膝盖，她望着他的头，认为他的耳朵正在一点点地红起来。“怪不得这本书这么糟糕，”她又说。“我一向讨厌拉维希小姐。不过我想我们既然和她有一面之交，还是应该读读这本书。”

“所有现代小说都很糟糕，”塞西尔说，对露西不够专心很恼火，便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在文学作品上。“今天，人人都在为金钱写作。”

“唉，塞西尔——！”

“情况就是这样。我不再把约瑟夫·艾默里·普兰克强加给你们了。”

这天下午，塞西尔像只嘁嘁喳喳的麻雀，叫个不停。他的语调忽高忽低，是很引人注意的，但是对露西却没有影响。她一直生活在旋律与乐章里，她的神经对他发出的铿锵声毫无反应。她让他去着恼，又一次注视着那长着黑发的头。她并没有伸手去抚摸它，然而心里明白她很想去抚摸它；这种感觉是非常奇妙的。

“艾默森先生，你觉得我家的风景怎么样？”

“我向来不觉得风景有多大的差别。”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风景都是一样的。因为风景中最要紧的是距离和空气。”

塞西尔发出一声“哼！”他说不准这句话好不好算作惊人之语。

“我爸爸”——他抬眼望着她（他的脸有点发红）——“说只有一种景色是完美的——那就是我们头顶上的天空，而地上的所有景色都不过是粗制滥造的复制品。”

“我想你爸爸在读但丁[9]吧，”塞西尔说，一面用手指摸弄着那本小说，只有谈论那本书塞西尔才最有发言权。

“有一天他对我们说景色实际上是一些群体——一群群树、房屋和山丘——它们必然彼此相像，就像一群群人那样——并且由于同样的原因，它们对我们具有某种超自然的吸引力。”

露西张开了双唇。

“因为人群不只是组成人群的人而已。它还包括一些附加的东西——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像群山还包括一些附加的东西一样。”

他用球拍指指南丘。

“多妙的想法啊！”她喃喃道。“我将会非常高兴听你爸爸再谈谈。真可惜他身体不太好。”

“是的，他身体不好。”

“这本书里有一段景色的描写真是荒唐，”塞西尔说。

“还有什么人可以分成两类——看到了风景会忘记的人和看到了风景不会忘记的人，即使在小房间里也是如此。”

“艾默森先生，你有兄弟姐妹吗？”

“一个也没有。怎么啦？”

“你刚才提起过‘我们’。”

“我指的是我妈妈。”

塞西尔砰的一声将书阖上。

“哎呀，塞西尔——你吓了我一大跳！”

“我不再把约瑟夫·艾默里·普兰克强加给你们了。”

“我仅仅记得我们三个曾一起到乡下去玩一天，一直游览到欣德黑德。这是我能回想起的第一件事。”

塞西尔站起身来：此人没有教养——打完网球也没有穿上上装——后来也没有穿。要不是露西拦住了他，他真想走开了。

“塞西尔，把那段景色描写念给我们听听。”

“有艾默森先生在这里为我们消遣解闷，我不念。”

“不——念下去吧。听到大声朗诵那些荒唐可笑的描写，是再有趣不过的事情了。要是艾默森先生认为我们很无聊，他可以离开。”

塞西尔觉得这句话讲得很巧妙，听了顶高兴。这句话使他们这位客人处于一种自命不凡的地位。他的恼怒多少有些平息了，便又坐了下来。

“艾默森先生，去寻找那些网球吧。”她打开了小说。一定要让塞西尔念那一段，还有他喜欢的其他段落。然而她的心思却转到了乔治的母亲身上——按照伊格先生的说法——在上帝的眼里，她是被谋杀的——可她的儿子说——她一直游览到欣德黑德。

“真要我走吗？”乔治问。

“不，当然不是真的，”她回答。

“第二章，”塞西尔说，一面在打呵欠。“替我翻到第二章，如果这不算太麻烦你的话。”

第二章翻到了，她的目光对头几行扫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发疯了。

“拿来——把书给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这本书不值一读——太荒唐了，简直看不下去——我从没见过这样糟糕的东西——根本不应该让它出版。”

他把书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利奥诺拉，’”他念道，“‘一个人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她面前伸展着富饶的塔斯卡纳平原，布满着不少喜气洋洋的村庄。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

不知怎的，拉维希小姐知道了这件事，并且用拖泥带水的文字把这段往事印了出来，让塞西尔念出来，让乔治听到。

“‘一片金色的迷雾，’”他念道，“‘远方是佛罗伦萨的塔楼，她坐着的堤岸上长满了紫罗兰。没有人看到这一切，安东尼奥悄悄地走到她的背后——’”

她生怕塞西尔看到她的脸，便转向乔治，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念道：“‘他的嘴里没有像正式的情人那样吐露绵绵情话。滔滔不绝的口才不属于他，他也没有因此而吃亏。他干脆用他的男子汉的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一阵静默。

“这不是我想念的那段，”他对他们说。“还有一段要有趣得多，就在后面。”他翻着书页。

“我们进去喝茶好吗？”露西说，声音仍然很镇定。

她率先向花园上方走去，塞西尔跟在她的后面，乔治走在最后。她想一场灾难总算躲过了。可是当他们走进灌木丛时，灾难降临了。那本书似乎捣蛋捣得还不够，被遗忘在原处，于是塞西尔一定要回去拿；而乔治这样爱情炽烈的人却偏偏要和她狭路相撞在一起。

“别这样——”她喘着气说，于是她第二次被他吻了。

似乎不可能作进一步的表示，他便悄悄地退了回去；塞西尔又和她在一起了；他们俩单独来到了草坪的上方。

[1] 阿波罗，希腊罗马神话中主管阳光、智慧、音乐、诗歌、医药、预言、男性美的神；即太阳神。

[2] 格鲁克（1714—1787），德国作曲家，一生创作歌剧百部以上，《阿尔米德》为五幕歌剧，1777年初演于巴黎。

[3] 雷诺为该歌剧中的男主人公，为一信基督教的骑士，对异教徒女王阿尔米德由恨转为爱，闯进她所在的魔园。

[4] 《帕西发尔》为瓦格纳创作的三幕歌剧。主人公山村少年帕西发尔为了取得圣矛，闯入妖术士的魔园。

[5] 南丘，英格兰南部的丘陵地带。

[6] 卡拉拉，意大利西北部一滨海地区，位于佛罗伦萨的西北。

[7] 分裂不定式，指在to和动词之间插入副词的不定式。

[8] 奥卡涅（约1308—约1368），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画家、雕刻家、建筑师。这座朗齐凉廊据说是他设计的。实际上是他去世后不久由别人建造的。

[9] 但丁在《神曲》的《炼狱篇》和《天堂篇》中有和“粗制滥造的复制品”相类似的看法。

16 对乔治说谎

但是自从春天以来，露西变得成熟了。那就是说，她现在比原先善于压制那些为世俗与社会所不容的感情了。虽然危险性增加了，她可没有被内心的啜泣弄得身子哆嗦起来。她对塞西尔说，“我不进去喝茶了——告诉妈妈一声——我必须去写几封信，”说罢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在那里，她准备采取行动。感受到的与再度出现的爱情，我们的身体所要求的与我们的心灵加以美化的爱情，作为我们能体验的最最真实的东西的爱情，现在都以社会的敌人的面目重新出现，而她必须窒息它。

她差人去请巴特利特小姐。

这并非一次爱情与责任的较量。也许这样的较量从来也没有过。这是一次真与假之间的较量，而露西的首要目标便是击败自己。由于她的脑子很乱，关于风景的记忆已模糊不清，而小说里的词句已渐渐消失，她又回复到以前把一切归到神经紧张那句口头禅上去了。她“战胜了精神崩溃”。她窜改事实，忘记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实。她记得已和塞西尔订婚，却强迫自己混淆对乔治的记忆：他对她无足轻重；他对她从来就是这样；他的行为十分可恶；她从来也没有鼓励过他。谎言的盔甲是在黑暗中微妙地加工铸成的，它把一个男人隐藏起来，非但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的心灵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露西已装备就绪，准备战斗了。

“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她表姐一到，她就开始发话。“你可知道有关拉维希小姐那本小说的任何情况吗？”

巴特利特小姐露出惊奇的神色，说她没有看过那本书，也不知道那本书已出版了；从本质上来说，埃莉诺是个守口如瓶的女人。

“小说里有一个场面。男女主人公在谈恋爱。这个你知道吗？”

“亲爱的——？”

“请问你知不知道？”她重复一遍。“他们在山坡上，远远望得见佛罗伦萨。”

“我的好露西亚，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关于这个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儿长着紫罗兰。我无法相信这仅仅是巧合。夏绿蒂，夏绿蒂啊，你怎么可以告诉她呢？我是经过考虑才这样说的：一定是你。”

“告诉她什么呀？”她问，显得愈来愈慌张。

“关于二月中那个可怕的下午的事。”

巴特利特小姐真正地激动了。“哎呀，露西，最亲爱的——她把那件事写进书里去了吧？”

露西点点头。

“写得不至于被人认得出来吧？”

“认得出来。”

“那么埃莉诺·拉维希将永远——永远——永远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这么说你的确告诉她了？”

“我是偶然——我和她在罗马喝茶——在谈话中——”

“可是夏绿蒂——我们收拾行李时，你答应过我，这怎么说呢？你甚至不让我告诉妈妈，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拉维希小姐？”

“我永远不会原谅埃莉诺。她辜负了我对她的信任。”

“然而你为什么要对她说呢？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为什么要对人说？这是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因此巴特利特小姐的回答只是轻微地叹息一声，也就不足为奇了。她做错了——这一点她承认；她只希望她没有伤害人；她对埃莉诺说过要她绝对保守秘密的。

露西恼怒地蹬脚。

“碰巧塞西尔朗读了这一段给我和艾默森先生听；这扰乱了艾默森先生的心情，他就又一次侮辱了我。是背着塞西尔干的。哼！难道男人都这样粗暴，这可能吗？是在我们从花园里走过来的时候背着塞西尔干的。”

巴特利特小姐一下子说了许多自责和悔恨的话。

“现在该怎么办？你能告诉我吗？”

“唉，露西——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到死也不原谅。想想看，要是你的前途——”

“我知道，”露西说，听到这个字眼，她的面孔抽搐了一下。“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我去告诉塞西尔，还有你说的‘别处’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已对拉维希小姐说了，也明知道她这个人不可靠。”

现在轮到巴特利特小姐的面孔抽搐了。

“话得说回来，”姑娘说，对她表姐的反复无常十分鄙视，“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使我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我怎么才能解脱呢？”

巴特利特小姐无法思考。对她说来，精力充沛的年代已属往事。她眼下只是一个客人，不是监护人，而且是个信誉扫地的客人。她双手交叉，站在那里，而姑娘却愈来愈激动，非常生气，这原是迫不得已的。

“必须对他——对那个人好好申斥一番，叫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可是由谁来申斥他呢？我现在没法对妈妈说——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也没法对塞西尔说，夏绿蒂，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是到处碰壁。我想我要发疯了。没有人来帮助我，所以我请你来。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手里握着鞭子的男人。”

巴特利特小姐同意：需要一个手里握着鞭子的男人。

“是啊——可是你光同意没用。应该怎么办呢？我们女人家只会唠叨个没完。一个女孩子碰到了无赖，究竟应该怎么办？”

“我一直说他是个无赖，亲爱的。不管怎么样，这一点你该称赞我。从一开始——从他说他父亲在洗澡那时候起。”

“哎呀，别管什么称赞不称赞，谁对谁不对啦！我们俩一起把这事情搞得一团糟。现在乔治·艾默森还在下面花园里，是让他逍遥自在，还是要惩罚他？我想知道。”

巴特利特小姐丝毫不能起什么作用。她自己做的错事的败露使她丧失了勇气，脑海里各种想法正痛苦地进行着交锋。她虚弱无力地走到窗前，试图在月桂丛中发现那个无赖的白色法兰绒长裤。

“在贝尔托利尼公寓你急着把我带到罗马去的时候，你可急着要和他谈啊！现在你不能再找他谈谈吗？”

“我愿意赴汤蹈火——”

“我希望讲得具体一些，”露西轻蔑地说。“你愿意和他谈谈吗？当然这是你起码可以做到的，考虑到都是由于你不守信用才发生了这一切。”

“埃莉诺·拉维希永远也不可能再成为我的朋友了。”

说真的，夏绿蒂的回答超出了她原有的水平。

“请你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种事情只有男士才能解决。”

乔治·艾默森手里拿着一只网球正在向花园上方走去。

“很好，”露西做了一个很生气的手势说。“没有人愿意帮助我，我要亲自去和他谈。”她立即意识到她表姐真是一直这样盘算的。

“喂，艾默森！”弗雷迪在下面喊道。“不见的那个球你找到了？真是个好人！要喝茶吗？”接着有人从屋子里冲到了露台上。

“啊，露西，你可真勇敢！我佩服你——”

他们围住了乔治，乔治招手示意，她感到这手势跨越了正开始干扰她心灵的那些无聊的杂念、纷乱的想法、隐秘的渴望。她一看到他怒气就消失了。唉！艾默森一家人，就他们的方式而论，都是好人。她不得不抑制住汹涌的热血，然后说：

“弗雷迪把他带到餐厅里去了。其他人都朝花园里面走去。来吧。我们赶快把这事了结算了。来吧。我当然要你留在屋里的。”

“露西，你这样做是不是很勉强？”

“你怎么会问这样可笑的问题？”

“可怜的露西——”她伸出她的手来。“看来不管我到什么地方，带来的只有灾难。”露西点点头。她记起她们在佛罗伦萨的最后一个晚上——整理行装的过程、那支蜡烛、巴特利特小姐的小圆帽在门上的影子。她不会让怜悯心第二次坑害自己。她避开了表姐的拥抱，率先走下楼去。

“尝尝这种果酱，”弗雷迪正在说。“这种果酱味道好极了。”

乔治头发蓬松，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正在餐厅里踱来踱去。她走进去时，他停了步，说：

“不——没有什么可吃。”

“你到其他人那里去，”露西对弗雷迪说，“夏绿蒂和我会满足艾默森先生的一切要求的。妈妈呢？”

“她在记星期天的日记。正在客厅里。”

“没关系。你走吧。”

他唱着歌走了。

露西在桌边坐下。巴特利特小姐吓得胆战心惊，拿起一本书，装出看书的样子。

她不打算高谈阔论。她光是说：“艾默森先生，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甚至不可能和你讲话。离开这所房子，只要我住在这里，就永远也不要踏进这个门。”她讲话时脸颊涨红了，她用手指着门。“我最讨厌吵架。请你离开。”

“什么——”

“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我不能——”

她摇摇头。“请你离开。我不想叫维斯先生来。”

“你的意思是，”他说，完全不顾巴特利特小姐在场——“你的意思是你要和那个人结婚？”

这句话倒是出人意料。

她耸耸肩，似乎对他的粗野表现很厌倦。“你只是非常可笑罢了，”她平静地说。

接着他说话了，声音盖过了她的，而且很严肃：“你不可能和维斯一起生活。只能把他当作一般朋友。在社交和需要优雅谈吐的场合，他是顶行的。可是他不会和任何人很亲密，尤其是和女人。”

这倒是对塞西尔的性格的一个新的看法。

“你曾经和维斯谈话而不觉得枯燥吗？”

“我不想讨论——”

“好吧，不过你曾经觉得枯燥吗？他属于这样一种人，只要他们同物打交道——像书呀，画呀——他们是顶行的，可是同人打交道就让人受不了啦。这就是我为什么甚至在现在这样一团糟的情况下还要直言相告的原因。失去你，不管怎么说，已经够糟糕的了，不过一般说来，一个人应该舍弃幸福，但要是你的那位塞西尔不是那种人，我一定会克制自己。我绝对不会放纵自己。可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国家美术馆，因为我爸爸把一些油画大师的名字读错了，他就直皱眉。后来他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们发现这完全是为了作弄一位好心肠的邻居。这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喜欢作弄人，对他能找到的最神圣的生活方式也开玩笑。接着我见到你们一起，发现他以保护人自居，指导你和你妈妈要显得大惊失色，其实该不该大惊失色完全应该由你们来决定。这又是塞西尔的本色。他不敢让一个女人来作出决定。他就是那种使欧洲落后一千年的人。他把生命的每时每刻都用来塑造你，告诉你怎么样才算妩媚，怎么样才讨人喜欢，或者怎么样才算是大家闺秀，还告诉你男人认为女人应该具有什么样的风度；而你，所有女性中的你，偏偏听信他的话，而不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呼声。后来我在教区长家里又见到你们时也是这样；今天整个下午也是这样。因此——‘因此我吻了你’，倒并不是那本小说促使我这样做的，再说，但愿我能更好地克制自己就好了。我并不感到羞愧。我也不向你道歉。不过你刚才受惊了，而且可能你没有觉察到我爱你。不然你怎么会叫我走，这样轻描淡写地对待这样一件大事呢？因此——因此我决定要和他斗。”

露西想出了一句很巧妙的话。

“艾默森先生，你说维斯先生要我听他的。请原谅我提出来，你也染上了这个习惯。”

他接受了这并不太高明的指责，略略加以发挥，使它成为一段不朽的名言。他说：

“是的，我也染上了，”他坐下来，似乎突然感到很疲倦。“从本质上说我也同样粗暴。这种想统治女人的欲望——是根深蒂固的，而男人和女人必须站在一起与之搏斗，才能进入伊甸乐园。可是我是真心爱你——我爱你的方式肯定比他的高明。”他想了一下。“是的——真的比他的高明。即使我把你抱在怀里时，我还是要你有自己的想法。”他向她伸出双臂。“露西，别犹豫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些——到我身边来吧，就像你在春天时那样，以后我会很耐心，给你作解释。自从那个人死了以后，我一直关心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没有用，’我想，‘她要跟别人结婚了。’可是在阳光明媚、流水潺潺的环境里我又遇见了你。你从林子里走出来时，我明白除了你，其他一切我都无所谓。我就叫起来。我要活下去，要获得给我幸福的机遇。”

“那么维斯先生呢？”露西说，仍然很镇定，这确实值得称赞。“那么他也无所谓吗？还有我爱塞西尔，不久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呢？这一情节我看也不重要吧？”

但他把双臂越过桌子伸向她。

“我可以问一下你这番表白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吗？”

他说：“这是我们的最后机会。我将尽力而为。”于是，似乎他已在其他方面尽了全力，他转向巴特利特小姐，只见她正坐在那里，像个不祥之兆，背后是布满暮色的天空。“要是你理解的话，你就不会第二次阻挠我们了，”他说。“我曾经进入过黑暗，我就要回到黑暗中去，除非你愿意设法理解我们。”

她那细长的头不断前倾后仰，似乎在摧毁某种看不见的障碍。她没有回答。

“正是因为年轻，”他平静地说，从地板上捡起网球拍，准备走了。“正是因为确信露西是真心爱我的。正是因为爱情与青春对心智方面来讲是重要的。”

两位女士默默地看着他。她们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是胡扯，然而他会不会追求到底呢？他，这个无赖，这个骗子，最后该不会有什么更加惊人的举动吧！不会。显然他已满足了。他离开了她们，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前门；她们从过道的窗口望出去，看见他顺着车道，开始爬上屋后长满枯萎的羊齿植物的坡地。她们的舌头好像松了绑，忍不住表达出暗藏在心里的喜悦。

“哎呀，露西亚——到这里来——唉，他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露西没有反应——至少一时还没有反应。“说起来，他使我感到很有趣，”她说。“不是我疯了，就是他疯了，而我倾向于后一种看法。夏绿蒂，你又一次的庸人自扰结束了。非常感谢你。然而我想这是最后一次啦。我这位爱慕者大概不大会再来麻烦我了。”

巴特利特小姐也试着变得调皮起来：

“嗯，最亲爱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夸耀能这样征服对方的心的，是不是？咳，说真的，我们不应该发笑。这件事本来很可能是非常严重的。不过你真明白事理，也真勇敢——完全不像我年轻时候的姑娘们。”

“我们下去找他们吧。”

可是她一到户外，就停了步。某种感情——怜悯，恐惧，爱恋，那是非常强烈的感情——控制了她，她不禁意识到秋意。夏天即将过去，薄暮中吹来了衰败的气息，使人倍加感伤，因为它使人想起了春天。真有什么东西对心智方面来讲是重要的吗？一片猛烈地颤动的树叶在她的身旁飞舞而过，而其他的树叶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大地正在迅速地重新进入黑暗，那些松树的阴影正在悄悄地笼罩风角？

“喂，露西！天还不太黑，还可以再打一盘球，不过你们两个得快一些。”

“艾默森先生不得不走啊。”

“真讨厌！这么一来我们就三缺一了。我说，塞西尔，你来打吧，真的，行行好吧。今天是弗洛伊德的最后一天。就陪陪我们打球吧，就这么一次。”

传来了塞西尔的声音：“我亲爱的弗雷迪，我对运动一窍不通。今天早晨你说得好，‘有些人除了读书以外，其他什么也不会’；我承认自己就是那种人，因此不想把自己强加给你们。”

露西眼睛前的障碍物给除去了。她怎么居然能够容忍塞西尔，即使是片刻？他这个人实在叫人受不了，于是当天晚上她就解除了婚约。

17 对塞西尔说谎

他给搞糊涂了。他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握着一杯威士忌，拼命在想到底是什么促使她作出这样的结论。

她选择了睡觉前的这一时刻，按照她们中产阶级的习惯，这时她总是把饮料分发给男士们。弗雷迪和弗洛伊德先生当然会端着酒杯回房休息，而塞西尔则总是留下来，在她将餐具柜上锁的时候，他细细品味他的那一杯酒。

“我非常抱歉，”她说，“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们彼此太不同了。我必须请求你解除和我的婚约，并且设法忘掉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愚蠢的姑娘。”

这番话说得很得体，可是实际上她的火气超过歉意，这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来。

“不同——怎么——怎么——”

“首先，我没有受过真正好的教育，”她依旧跪在餐具柜旁，继续说。“我那意大利之行来得太迟了，而我在那里学到的一切都快忘光了。我将永远没法和你的朋友们交谈，我的举止也没法达到你的妻子应该达到的水平。”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跟往常不一样了。露西，你太累了。”

“太累了！”她反驳一句，一下子激动起来。“这正是你的本色。你总是以为女人嘴里那么说，心里并不那么想。”

“好了，你听起来是累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使你很苦恼。”

“就算有又怎么样？它并不妨碍我认识事实的真相。我不能和你结婚。将来有一天你会感谢我今天这样说的。”

“你昨天头痛得厉害——好吧”——因为她刚才是恼怒地大声说的——“我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头痛问题。可是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他闭上了眼睛。“要是我说一些愚蠢的话，请你一定原谅我，因为我的脑袋已完全不顶用了。它的一部分还是像三分钟前那样，那时我完全有把握你是爱我的，而其他一部分——我觉得很难讲出口——我很可能要说错话。”

她感到他的表现还不算错，因而愈来愈恼怒。她又一次希望与他进行一番争论，而不是讨论。为了使关键时刻到来，她说：

“有些日子一个人看问题很清楚。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事物发展总会有个转折点，而正巧就是在今天。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使我决定和你谈话的——那就是你不肯陪弗雷迪打球。”

“我一向不打网球，”塞西尔说，感到痛苦地惶惑不解。“我从来打不好。你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

“三缺一时你还是能行的。我认为你那样做自私得叫人厌恶。”

“不，我不行——得了，不谈网球啦。假使你当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不能——不能警告我一下呢？吃午饭时你还谈到了我们的婚礼——至少你让我谈起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你不会理解的，”露西相当生气地说。“我早就应该知道会需要这些令人厌烦的解释的。当然啦，不是为了打网球——那只是使我几个星期来的感觉终于成为不堪忍受。当然在我没有完全肯定以前还是不说为好。”她进一步阐明她的这一观点。“以前我常常怀疑我是否适合做你的妻子——譬如说在伦敦；还有你是否适合做我的丈夫？我认为并不适合。你不喜欢弗雷迪，也不喜欢我的母亲。始终存在着许多不利于我们的婚约的因素，塞西尔，不过我们的亲戚似乎全都很高兴，而我们又常常见面，所以不等到——嗯，不等到一切事情有了眉目，提出那个问题是不好的。今天一切事情有了眉目。我看得很清楚。我一定要说出来。就这么回事。”

“我怎么想也不认为你是对的，”塞西尔温和地说。“我讲不出为什么，但是尽管你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全都很对，我还是感到你对待我是不公平的。这实在太可怕了。”

“吵吵闹闹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可是我总该有权利听你讲得详细一些吧。”

他把酒杯放下，打开窗户。她跪在那里，把一串钥匙摇得叮当作响，从那里能看到一道裂缝，他那沉思的马脸正透过这裂缝望着外面的黑夜，仿佛它会把这“详细一些”讲给他听似的。

“不要开窗；最好把窗帘也拉上；弗雷迪或其他什么人可能就在外面。”他按照她的话做了。“说真的，我想我们还是去睡觉吧，假使你不在乎的话。我只会说出些使我今后会感到难过的话。正如你所说的，这实在太可怕了，因此说出来是没有好处的。”

然而对塞西尔说来，因为即将失去她，她显得愈来愈可爱了。自从他们订婚以来，他第一次对着她看，而不是透过她看。她从一幅莱奥纳多的名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有着她自己的奥秘与力量，有着一些连艺术也难以体现的气质。他的神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由真情迸发，叫道：“可是我爱你，而且我原先的的确确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没有爱过你，”她说。“起先我曾以为我爱你。真对不起，最近这一次求婚我就应该拒绝你的。”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的举止庄重大方，使她愈来愈烦躁了。她原以为他一定会表现得气量狭小。这样她反而会觉得容易处理些。她现在却把他性情中最美好的东西都引发出来了，这真是个无情的讽刺。

“很清楚你并不爱我。我敢说你不爱我是做得对的。不过我要是知道了为什么，我就会难过得好一点。”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也接受了这句话——“因为你是这样一种人，你不可能和任何人很亲密。”

他眼睛里流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

“我的意思并不完全是这样。不过虽然我请求你不要问我，你还是一定要问，我就只好说上两句。大致上是那个意思。当我们仅仅是普通朋友时，你让我我行我素，可是现在你老是在保护我。”她的声音变得响亮起来。“我不要人家保护。我要自己选择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大家闺秀的风度。要庇护我其实是一种侮辱。难道不能相信我可以面对真理，而必须让我通过你来第二手地获得真理？女人的地位！你看不起我妈妈——我知道你看不起——因为她因循守旧，关心布丁这一类小事；可是天哪！”——她站了起来——“因循守旧，塞西尔，你才是因循守旧，因为虽然你可能懂得美的东西，但是你不知道怎样利用它们；而且你把自己埋在艺术、书本和音乐里，也想把我埋起来。可是我不想被窒息，即使被最辉煌的音乐也罢，因为人们更辉煌，而你把我藏起来与他们隔开，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解除婚约的原因。如果你只是同物打交道，你是没问题的，但是一旦同人打交道——”她住了口。

出现了暂时的停顿。接着塞西尔大为激动地说：“说得对。”

“总的说来是对的，”她纠正他，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羞愧。

“每一句话都说得对。这真是个启发。这就是——我。”

“不管怎么说，这些就是我不能成为你妻子的理由。”

他重复说：“‘不可能和任何人很亲密的这样一种人。’说得对。就在我们订婚的第一天，我变得不知所措。我对待毕比和你弟弟的行为简直像个无赖。你比我过去想的还要高大。”她后退了一步。“我不准备使你感到为难。你对我太好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洞察力；而且亲爱的，我只埋怨你这一点：在最初的阶段，在你还没有感到不愿和我结婚的时候，你满可以向我发出警告，这样就能给我一个改进的机会。直到今天晚上我才了解你。我一向只是利用你，把你当作一种标志，来体现我认为女人应该如何如何的那些荒唐的想法。可是今天晚上你完全不一样了：新的想法——连声音也是新的——”

“你说声音也是新的是什么意思？”她问，突然感到怒不可遏。

“我的意思是好像有个新人通过你在说话，”他说。

这时她失去了平衡。她嚷道：“假使你认为我爱上了别人，那你就大大地错了。”

“我当然不那么想。你不是那种人，露西。”

“啊不，你正是这么想的。这是你固有的想法，那种使欧洲长期落后的想法——我指的是以为女人心里所想的不外乎是男人的那种想法。要是一个姑娘解除了婚约，每个人都会说：‘啊，她心里有了别人；她希望另外找一个。’这么说太叫人恶心了，真蛮横无理！难道一个姑娘就不能为了获得自由而解除婚约！”

他恭恭敬敬地回答：“过去我可能说过这样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说了。你教育了我，使我懂得了好歹。”

她的脸颊红了起来，她装作重新检查窗户，看看关好了没有。

“当然啦，这里面不存在‘另一个’的问题，不是什么‘甩了对方’或者诸如此类令人恶心的做法。要是我的话听起来包含那种想法，那我非常谦恭地请你原谅。我的意思只是说你的身上有一股力量，直到今天我才发现。”

“好吧，塞西尔，可以了。别向我道歉了。那原是我的错。”

“这是一个有关理想的问题，你的理想和我的——纯粹抽象的理想，而你的更加高尚。我被陈旧的错误观念所束缚，而你却一直是新颖的，光彩照人。”他的嗓音突然变了。“说实在的，我应该对你的行动表示感谢——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严肃地向你道谢，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你愿意和我握手吗？”

“我当然愿意，”露西说，把另一只手和窗帘卷在一起。“晚安，塞西尔。再见。这没什么。对这事我很抱歉。非常感谢你的雅量。”

“我来替你点蜡烛好吗？”

他们走进过道。

“谢谢你。再一次祝你晚安。愿上帝保佑你，露西！”

“再见，塞西尔。”

她望着他悄悄地上楼，楼梯栏杆的黑影像双翅扑打一般掠过他的脸。他在楼梯平台上停下来，竭力克制自己，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美，令人永生难忘。尽管塞西尔很有教养，内心里却是个禁欲主义者，他在恋爱中最恰当的表现莫过于他的离之而去了。

她永远不可能结婚。她心绪纷乱，但是这一点是坚定不移的。塞西尔相信她；将来总有一天她也该相信自己。她必须成为被她自己赞不绝口的女人中的一个，这些女人关心的不是男人，而是自由；她必须忘却乔治爱她，忘却乔治通过她来思考，使她得以这样体面地解除了婚约，忘却乔治已进入了——那叫什么来着？——黑暗。

她把灯熄了。

思考没有用，为了那件事，感受也没有用。她不再作出努力要理解自己，而加入了黑暗中的大军，他们既不受感情支配，也不受理智驱使，却跟着时髦口号，大步走向自己的命运。这大军中多的是愉快、虔诚的人。然而他们却向唯一值得重视的敌人——心中的敌人——投降了。他们违犯了爱情与真理，因而他们对美德的追求是徒劳的。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受到了指责。他们的风趣与虔诚出现了裂缝，他们的机智变成玩世不恭，他们的大公无私变成伪善；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他们都感到不舒服，也使别人感到不舒服。他们对爱神厄洛斯犯了罪，对帕拉斯·雅典娜[1]犯了罪，而众神结成了联盟，一定会向他们报复的，这不是天谴，而只是自然的一般进程。

当露西向乔治佯称她并不爱他，向塞西尔佯称她没有爱上任何人时，她实际上已加入了这支大军。黑夜接纳了她，就像三十年前接纳巴特利特小姐那样。

[1] 帕拉斯·雅典娜，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此处的爱神与智慧女神喻指上文的“爱情与真理”。

18 对毕比先生、霍尼彻奇太太、弗雷迪以及仆人们说谎

风角并不坐落在山脊的顶上，而是在南坡往下数百英尺的地方，就在矗立着的一座雄伟的扶壁状岩石边，那一带有好多这样的扶壁，支撑着那座山。风角两边是长满羊齿植物与松树的浅谷，沿着左边的浅谷有一条公路，直通威尔德地区。

毕比先生每次跨过山脊，看到这里的气势雄浑的地形，在它的中央稳稳当当地蜷伏着风角时，总不免一笑。周围的环境是如此辉煌，这所房子却是如此平庸，姑且不用格格不入一词。已故的霍尼彻奇先生非常喜爱这所小房子，因为它为他提供了花了那些钱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居住条件，而在他去世后，他太太仅仅增建了一座形状像犀牛角的小塔楼，下雨天她可以坐在里面观看路上来往的车辆。这所房子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它却是“行”的，这是由于房子的主人真心诚意地喜爱他们家周围环境的缘故。这一带的其他房屋由收费昂贵的建筑师所建，住在里面的人一直对另外一些房屋感到焦躁不安，然而这一切都表明其偶然性与短暂性，而风角却像大自然本身所创造的必不可少的丑八怪。对这幢房屋你可能会感到好笑，但是你绝不会感到害怕。

本星期一下午毕比先生骑车经过这里，带来了一条小新闻。他收到了两位艾伦小姐的信。这两位可敬的女士由于不能到希西别墅来住，已改变了计划。她们将出游希腊。

“既然佛罗伦萨之行对我那可怜的姐姐大有好处，”凯瑟琳小姐写道，“我们认为没有理由今年不到雅典去试试。当然，去雅典是一次冒险，而医生曾嘱咐她吃一种助消化的特殊面包；可是我们毕竟可以随身携带一些这种面包，而且这只是先上一条船，然后再上火车的问题。不过那里有英国教堂吗？”信上继续写道，“我并不期望我们会到达比雅典更远的地方，不过要是你知道君士坦丁堡有一家真正舒适的膳宿公寓，我们将非常感激。”

露西对这封信会很感兴趣，而毕比先生迎候风角的微笑一半是针对她的。她将发现这件事的有趣的方面，以及它包含的一些美的部分，因为她一定会发现一些美的。虽然她对名画一窍不通，虽然她的服饰变化无常——唉，昨天上教堂穿的那件樱桃色的衣裙多糟啊！——她一定能看到生活中的一些美，不然就不可能弹钢琴弹得那样动人。他有一种理论，认为音乐家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对自己想要什么与自己是怎么样的人比其他艺术家知道得少得多；认为他们使朋友困惑，也使自己困惑；认为他们的心理状态是一种现代的新发展，人们至今还不理解。这种理论很可能刚刚被事实所证明，可是他还不知道。他对上一天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他骑车过来只是想喝喝茶，看看他的侄女，并且观察一下霍尼彻奇小姐是否会在那两位高龄女士游览雅典的愿望中发现一些美好的东西。

一辆马车正停在风角的门外，就在他看到房子的一刹那，那辆马车突然启动，顺着车道疾驰，到了大路口突然停下来。一定是为了那头拉车的马儿的缘故，它总希望乘车人走上山去，这样它就不会太累。车门顺从地开了，两个男人走下来，毕比先生认出是塞西尔和弗雷迪。他们两个一起乘车倒是顶奇怪的；可是他看到马车夫脚边有一只大衣箱。塞西尔戴着一顶圆顶礼帽，一定是离开此地，而弗雷迪——戴着一顶便帽——是送他去车站的。他们走得很快，抄近路走，到达山顶时那马车还在大路上不断拐弯。

他们同教区长握手，但没有说话。

“维斯先生，看来你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是吗？”他问。

塞西尔说了声“是的”，弗雷迪却侧着身子缓缓地走开了。

“我是来给你们看霍尼彻奇小姐的那些朋友写来的这封非常有趣的信的。”他引用了一些信中的话。“这不是妙不可言吗？这不是很浪漫吗？她们是必定会去君士坦丁堡的。她们已落入了一个怎么也逃脱不了的陷阱。最后她们会去周游世界。”

塞西尔很有礼貌地听着，说他肯定露西会感到高兴和有趣的。

“浪漫精神不是挺反复无常吗！我从来也没有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发现过浪漫精神。你们仅仅打打草地网球，却说浪漫精神已经死亡了，而那两位艾伦小姐却用合乎礼仪的各种武器与这可怕的字眼作斗争。‘君士坦丁堡的一家真正舒适的膳宿公寓！’她们这样说是出于礼节，可是她们心里要的是一家有奇妙窗户的公寓，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寂寞仙境中的惊涛骇浪上的白沫[1]！一般景色绝对满足不了这两位艾伦小姐。她们要的是济慈公寓。”

“毕比先生，非常抱歉要打断你，”弗雷迪说，“你有火柴吗？”

“有，”塞西尔说，毕比先生不禁注意到他和弗雷迪讲话时态度更友好了。

“你从没见过这两位艾伦小姐吧，维斯先生？”

“从没见过。”

“这样你就不明白这次希腊之行的奇妙之处了。我本人从没去过希腊，也不打算去，也想象不出我朋友中有任何人会去。对我们这群小人物来说，希腊实在太大了。你不觉得是这样吗？意大利的大小刚好，我们还能应付。如果把意大利比作一位英雄，那么希腊就是一位天神或者是一个魔鬼——我不能肯定究竟是哪一个，而不管是哪一个，它都绝对在我们这种带有乡气的人的视野范围之外。好吧，弗雷迪——我并没有自作聪明，可以发誓说我没有——我是借用了别人的想法。你点完了把火柴给我吧。”他点了一支烟，继续同这两位年轻人说话。“刚才我在说，假使我们这些在伦敦土生土长的可怜虫的生活一定要获得一些根底的话，那就到意大利去找吧。凭良心说，意大利是够大的。我就喜欢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的画。那里的对比正好够上我的欣赏水平。但是我欣赏不了帕台农神庙，无论如何也欣赏不了菲迪亚斯[2]的壁缘雕带；啊，马车来了。”

“你说得很对，”塞西尔说。“对我们这群小人物来说，希腊并不合适。”他说罢登上马车。弗雷迪跟着上去，向教区长点了点头，因为他相信教区长实在并不是在嘲弄人。马车才驰去十来码，他又跳下车来，跑回来取维斯的火柴盒，因为刚才没有还给维斯。他接过火柴盒时说，“我很高兴你刚才只是谈谈书籍。塞西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露西不愿嫁给他了。要是你谈论她像你刚才谈论书籍那样，他可能会支撑不住的。”

“不过那是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我得走了。”

“也许那边不欢迎我去。”

“不——去吧。再见。”

“谢天谢地！”毕比先生出声地自言自语，他猛击了一下自行车的鞍座，表示赞许。“这是她所做的唯一的一件蠢事。啊，真是个绝妙的解脱！”于是他思考了一下，便骑车顺利地登上山坡，进入风角，心情十分轻松。这所房子又一次像它应该成为的那样——永远和塞西尔的那个自命不凡的社会断绝来往。

他将在花园里找到明妮小姐。

露西正在客厅里弹奏一首莫扎特的奏鸣曲。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顺应请求到花园里去。在那里，他发现人人都愁眉苦脸。那天刮大风，风把大丽花吹得东歪西倒。霍尼彻奇太太看上去很不高兴，正在缚扎花枝，而巴特利特小姐穿戴得很不合适，再三提出要帮她干，实际上却是碍手碍脚。稍远一点站着明妮与“花童”，那是个外国来的小不点儿，各自手中握着一根长椴木条的一端。

“噢，毕比先生，你好？哎呀，什么都是一团糟！看看我的那些猩红色大丽花，风把你们的裙子都吹起来了，还有地这么硬，一根木条也插不进，再说，马车又非出去不可，当时我曾打算要鲍威尔——说句公道话吧——他扎大丽花很不错。”

显然霍尼彻奇太太的神经已濒于崩溃。

“你好？”巴特利特小姐说，饱含深意地瞅了一眼，似乎在说被秋风摧毁的还不只是大丽花呢。

“拿来，莱尼，椴木条，”霍尼彻奇太太叫道。花童不知道椴木条是什么，正站在小径上，吓得呆如木鸡。明妮悄悄地走到她伯父跟前，低声说今天每个人都在发脾气，还说扎大丽花的绳子被风吹得撕裂而不是折断可不是她的过错。

“来和我一起去散步吧，”他对她说。“你给她们添的麻烦可够她们受的了。霍尼彻奇太太，我只是过来看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带明妮到蜂窝旅舍去喝茶。”

“哦，你一定得去吗？好，去吧——谢谢你，夏绿蒂，我不是要剪刀，你看我的两只手都是满满的——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不等我扎到那株仙人掌似的火红大丽花，它早就倒下了。”

毕比先生很善于解围，便邀请巴特利特小姐陪伴他们一起去凑个小热闹。

“好吧，夏绿蒂，我并不需要你——你就去吧；没有什么事需要你留下照料，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

巴特利特小姐说她的职责在大丽花坛，这一拒绝使每个人（明妮除外）都很恼怒，她便改变主意接受了邀请，这一来又激怒了明妮。当他们向花园上方走去时，火红大丽花倒下来了，于是毕比先生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花童像一位情人那样抱着它，一头黑发埋在成堆的花朵里。

“花朵遭到这样的浩劫真是太可怕了，”他说。

“好几个月的期望毁于一旦，总是可怕的，”巴特利特小姐发表意见道。

“也许我们应该把霍尼彻奇小姐送到她妈妈那里去。要不，她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想我们还是让露西一个人待着，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们很生霍尼彻奇小姐的气，因为她吃早饭到得晚了，”明妮低声说，“而且弗洛伊德先生走了，维斯先生也走了，弗雷迪不肯陪我玩，亚瑟伯伯，这个家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啦，”她的亚瑟伯伯说。“去穿上你的靴子。”

他走进客厅，露西仍然全神贯注地在那里弹奏莫扎特的奏鸣曲。他进入房间，她就停下来。

“你好？巴特利特小姐与明妮要和我一起到蜂窝旅舍去喝茶。你一起去好吗？”

“我不想去，谢谢你。”

“你不去也好，我料想你不会太感兴趣的。”

露西转过身去，面对钢琴，用力弹了几个和音。

“这些奏鸣曲多优美啊！”毕比先生说，虽然心底里认为这些小玩艺儿很无聊。

露西改弹舒曼的作品。

“霍尼彻奇小姐！”

“嗯。”

“我在山上遇见了他们。你弟弟告诉我了。”

“哦，是吗？”听她的声音似乎有点生气。毕比先生感到感情上受到了伤害，他原以为她会很乐意让他知道这件事的。

“我无须说我不会外传吧。”

“妈妈、夏绿蒂、塞西尔、弗雷迪，还有你，”露西一面说，一面为每个了解情况的人弹了一个音，接着弹了第六个音。

“我非常高兴，如果你让我这样说的话，而且我相信你做得正对。”

“我希望其他人也这样想，不过他们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我看得出来巴特利特小姐认为这样做不明智。”

“妈妈也这样想。妈妈非常介意。”

“对此我非常遗憾，”毕比先生说话的时候动了感情。

霍尼彻奇太太讨厌各种变动，因此确实很介意，但是并没有达到她女儿声称的那种程度，而且一下子就过去了。这实际上是露西为自己的失望辩解的一个花招——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花招，因为她正和黑暗大军一起大步前进。

“还有，弗雷迪也很介意。”

“不过，弗雷迪和维斯向来不怎么合得来，是不？我的印象是他不喜欢这个婚约，觉得它很可能把他和你分开。”

“男孩子是很怪的。”

从楼下传来明妮与巴特利特小姐在争论的声音。显然到蜂窝旅舍去喝茶意味着要完全重新打扮。毕比先生发现露西不希望讨论她的行动，这一点他认为露西做得很对，因此在深表同情后说，“我收到了艾伦小姐的一封很荒唐的信。我到这里来实在是为了这封信。我以为它会使你们大家都感到很有趣。”

“多有意思啊！”露西说，但是声音很呆板。

毕比先生为了找一些事情做，就给她念起信来。露西听了没两句，眼神便活跃起来，不久就打断他说——“到海外去？她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想是下星期吧。”

“弗雷迪有没有说他直接乘车回来？”

“不，没有说。”

“因为我确实希望他不要去到处乱说。”

这样看来她是想谈谈有关她解除婚约的事的。他一向为人随和，就把信收起来。可是她却马上高声说起来：“好啊，请你多讲一些关于两位艾伦小姐的情况吧！她们要到海外去，真是太好了！”

“我要她们从威尼斯动身，搭货轮直下伊利里亚[3]海岸！”

她笑得很开心。“啊，真有意思！但愿她们肯带我一起去。”

“难道意大利使你害上了旅游热不成？也许乔治·艾默森是对的。他说意大利不过是个用来代表命运的委婉语而已。”

“哦，不是意大利，是君士坦丁堡。我一直想去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实际上是亚洲，是不是？”

毕比先生提醒她君士坦丁堡的可能性仍然很小，这两位艾伦小姐的目的地只是雅典，“也许还要去特尔斐[4]，如果路上安全的话。”可是这并不影响她的热情。看来她一直更想去的地方是希腊。使他惊奇的是他发现她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没想到希西别墅事件发生后，你和这两位艾伦小姐仍旧是好朋友。”

“哦，那没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希西别墅事件对我说起来其实无所谓；我愿意花任何代价和她们一起去。”

“你母亲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让你再度离开吗？你回到家里几乎还不到三个月呢！”

“她一定得让我离开！”露西说，情绪愈来愈激动了。“干脆一句话，我一定得离开。我非离开不可。”她歇斯底里地用手指梳弄头发。“你难道不明白我非离开不可吗？当时我没有认识到——实在理所当然，我特别想观光——君士坦丁堡。”

“你意思是说自从解除婚约以来觉得——”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毕比先生实在并不太理解。霍尼彻奇小姐为什么不能安居在她家庭的怀抱中呢？塞西尔显然采取了保持尊严的方式，今后不会来使她烦恼了。于是他突然明白过来是她本人的家庭可能在使她烦恼。他向她暗示这一点，她热切地接受了这一暗示。

“是啊，当然啰；到君士坦丁堡去，直到他们对这个设想习惯了，一切也都平静了下来。”

“我怕这曾是一件麻烦的事，”他温和地说。

“不，一点也不麻烦。塞西尔非常友好，真的；只是——你既然已听到了一些风声，我还是把全部事实告诉你吧——那是因为他太专断了。我发现他不让我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行事。他想在一些方面改造我，可是在这些方面我怎么也不可能改造好。塞西尔不愿意让一个女人作出自己的决定——事实上，他是不敢。我在胡诌一些什么呀！不过就是这一类的事情。”

“这也是我自己观察维斯先生所得到的印象；也是我对你的全面了解所给我的印象。我真的非常同情你，也非常同意你的看法。我已同意到这种程度，你一定得让我提出一点小小的批评：难道你值得为此匆匆地赶到希腊去吗？”

“可是我总得去一个地方呀！”她嚷道。“整个早晨我都在担心，而这封信来得正好！”她紧握双拳，敲打着膝盖，再次说：“我一定得走！想想我将和妈妈在一起过的时光，还有今年春天她花在我身上的所有的钱。你们全把我捧得太高了。但愿你们对我不要那么好。”这时，巴特利特小姐进来了，露西便比先前更紧张了。“我一定得离开，走得远远的。我一定得弄清楚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想到哪里去。”

“一起走吧；喝茶去，喝茶去，喝茶去，”毕比先生一面说，一面把他的客人们强行推出大门。由于他过分匆忙地赶她们走，帽子也忘了拿。等他回来取帽子时，他听到莫扎特奏鸣曲的叮叮咚咚的琴声，感到又惊讶又宽慰。

“她又在弹琴了，”他对巴特利特小姐说。

“露西什么时候都能弹，”这是她酸溜溜的回答。

“感谢老天她能这样排遣自己。很明显她十分烦恼，当然，她是应该如此的。我知道了全部经过。婚期已经很近，她一定有过非常剧烈的思想斗争才能鼓足勇气这样讲出来。”

巴特利特小姐扭动了一下身躯，他做好准备同她讨论一番。他从来猜不透巴特利特小姐的心思。他在佛罗伦萨时曾对自己这样说过，“她很可能会显示出深藏在内心的冷漠，而也许并不含有什么深意。”不过她是如此地缺乏同情心，因而她一定是可靠的。这些都是他的设想，因此毫不犹豫地想同她讨论露西。很幸运，明妮正在采集羊齿植物。

讨论伊始，巴特利特小姐就说：“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件事吧。”

“我不太明白。”

“最要紧的是不要让流言蜚语在夏街流传。眼下对维斯先生被打发走这事说三道四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呀！”

毕比先生扬了扬眉毛。置人于死地这句话语气很重——毫无疑问，太重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悲剧。他说：“当然，霍尼彻奇小姐将在她认为适当的时刻，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宣布这件事。弗雷迪告诉我只是因为他知道露西不会介意的。”

“这个我知道，”巴特利特小姐彬彬有礼地说，“不过弗雷迪甚至对你也不应该讲。一个人再小心也不会过分。”

“确实如此。”

“我真心祈求绝对保守秘密。偶然同一位饶舌的朋友说上一句，就会——”

“一点也不错。”他对这些神经质的老小姐以及她们喜欢把有些话看得过分重已很习惯了。一位教区长生活在由一些小秘密、悄悄话和告诫交织成的网里，他对这些愈不注意，人就愈聪明。他会转换话题，毕比先生这时就这么做，兴致勃勃地说：“你最近收到过贝尔托利尼公寓那些人的信吗？我相信你和拉维希小姐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真怪，我们这些住过那家公寓的人原本都是萍水相逢，却卷入了彼此的生活。两个、三个、四个、六个——不，八个；我忘了艾默森父子了——或多或少地保持着联系。我们真应该送给房东太太一封表扬信。”

巴特利特小姐并不赞同这一计划。于是他们默默地走上山去，只有在教区长说出一些羊齿植物的名称时才打破了沉默。他们在山顶上停了步。自从他一小时前站在那里以来，天空比先前狂放得多了，给大地平添了几分悲壮肃穆，这在萨里郡是极为罕见的。灰蒙蒙的云块正在白色云雾前疾驰，后者徐徐延伸、撕裂、碎成小片，最后，透过几层乌云闪现出一丝丝正在消失的蓝天。夏天正在退却，风在吼叫，树木在呻吟，然而这些声响和天空中那些大规模的动荡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天气正在变化，说变就变，天要塌下来，而与其说这是超自然的力量给这种危急关头配备了天使的炮队的齐射般的隆隆雷声，还不如说是合宜的配合。毕比先生的眼睛盯着风角，露西正坐在那里弹练莫扎特的曲子。他的嘴角没有笑意，他再一次转换话题说：“不会下雨，但是天要黑下来，所以还是赶快走吧。昨夜天黑得真可怕。”

他们到达蜂窝旅舍时已快五点了。这家讨人喜欢的旅舍有一个阳台，年轻人和不大懂得好歹的人都喜欢坐在那里，而年纪比较大的客人却找一间可人心意的、地上铺着沙的房间，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子旁边喝茶。毕比先生发现要是让巴特利特小姐坐在外边，她会感到冷的，但要是让明妮坐在里面，她又会感到没有劲，因此他建议兵分两路。他们将从窗口把食物递给明妮。就这样，他顺便可以讨论讨论露西的命运。

“我一直在想，巴特利特小姐，”他说，“除非你非常反对，我还是想重新谈论我们那个话题。”她鞠了一躬。“我一点儿不想谈过去。对过去我知道得很少，而且也不太关心。我完全可以肯定这件事全亏得令表妹。她的行为正确而高尚。她说我们把她捧得太高了，这完全符合她温良谦让的本性。可是将来呢？说正经的，你对出游希腊的计划是怎么想的？”他又抽出那封信。“我不知道你是否听到我们的谈话，可是露西想参加两位艾伦小姐的疯狂的计划。这是完全——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不对的。”

巴特利特小姐默默地读了信，把信放下，似乎有点犹豫，接着又重新读了一遍。

“我本人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道理。”

使他惊讶的是她的回答：“这一点我可不能同意。我从中看出这样做可以使露西得到解救。”

“真的吗？那又为什么？”

“她想离开风角。”

“我知道——不过这太奇怪了，太不像她了，太——我想说的是——太自私了。”

“这很自然，毫无疑问——经历了这些痛苦的场面——她想换换环境。”

在一些问题上男人的智力往往有失误，显然这就是其中之一。毕比先生嚷道，“她本人也是这样说的，既然另外一位女士与她的看法一致，我必须承认我已经有几分被说服了。也许她必须改换一下环境。我没有姐妹和——因此我不太理解这种事情。不过她为什么要跑到希腊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这一点你问得好，”巴特利特小姐回答，显然很感兴趣，并且几乎完全抛弃了她那躲躲闪闪的态度。“为什么去希腊？（你要什么，明妮亲爱的——果酱吗？）为什么不去顿桥井？唉，毕比先生啊！今天早晨我和亲爱的露西有一次长时间的、但非常令人失望的会晤。我帮不了她的忙。我也不想多谈。恐怕我已经谈得太多了。我不想谈——露西几乎感到愤懑的问题。我不想谈。我要求她陪我在顿桥井住上半年，她拒绝了。”

毕比先生用刀拨弄一块面包的碎片。

“不过我的感受无关紧要。我完全清楚我使得露西感到不舒服。我们那次旅行是一次失败。她要离开佛罗伦萨，可是等我们到了罗马，她又不想待在罗马了，而且我自始至终都感到我在浪费她母亲的钱——”

“不过我们还是谈谈将来吧，”毕比先生打断她。“我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很好，”夏绿蒂说，突然哽住了，这对毕比先生说来是件新鲜事，但是露西对此却很熟悉。“至少我愿意帮助她去希腊。你呢？”

毕比先生在考虑。

“这是绝对必要的，”她继续说，把面纱放下来，隔着纱幕同他低声说话，声音里充满了激情，非常强烈，使毕比先生不觉吃惊。“我是明白的——我是明白的。”这时天暗下来了，他感到这个古怪的女人确实是个知情人。“她一刻也不应该留在此地，而且直到她离开我们都必须保密。我相信仆人们一点也不知情。以后嘛——不过我可能已经说得太多了。只是有一点，单靠露西和我来对付霍尼彻奇太太是无能为力的。如果你肯帮忙，我们也许会成功。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她重复了一遍，似乎这个词能起决定性作用似的。

“好吧，我愿意帮助她，”教区长说，嘴抿得紧紧的。“来吧，我们现在就回去，把整个事情了结掉。”

巴特利特小姐说了一大通漂亮的感谢话。她向他表示感谢时，旅舍的招牌——一个蜜蜂分布得很均匀的蜂窝——被室外的风吹得吱吱作响。毕比先生不太了解情况；可是话得说回来，他并不希望了解清楚，也不匆匆作出结论，认为露西“另有所恋”，这是一个比较粗俗的人会乐于这样想的。他只是感到巴特利特小姐知道那姑娘希望能从某种隐隐约约的影响下解脱出来，而那种影响很可能是个血肉之躯。正因为这种影响是隐隐约约的，才促使他采取侠义的行动。他信奉独身主义，平时很少流露，以宽厚和有教养的外表将它巧妙地掩盖起来，此时却露头了，像某种娇嫩的花朵那样突然开放了。“结婚固然是好，可是能克制而不结婚是更好。”[5]这是他的信条，因此每逢听到婚约解除的消息，他总不免觉得有点高兴。拿露西的情况来说，由于他讨厌塞西尔，因而心中分外高兴；并且他愿意更进一步——把她放在脱离危险的地方，直到她能坚定她那保持童贞的决心。他的这种感情是很微妙而绝不是教条主义的，他从来也没有向卷入这场纠纷的任何人透露过。然而这种感情是存在的，而且只有这种感情才能解释他后来的行动以及对其他人的行动的影响。他在旅舍里和巴特利特小姐订立的协议将不仅帮助露西，而且帮助宗教。

他们急匆匆地在一片灰暗与黑暗中赶回家。他谈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艾默森父子需要一个管家；仆人们；意大利仆人；关于意大利的小说；目的性明确的小说；文学能影响生活吗？风角的灯光闪烁着。花园里，霍尼彻奇太太仍旧在抢救她的那些花枝，弗雷迪在一旁帮忙。

“天太暗了，”她无可奈何地说。“都是拖拖拉拉造成的。我们早该知道天气不久就要变；可现在露西又要去希腊。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霍尼彻奇太太，”他说，“她一定得去希腊。进屋去吧，我们来好好谈谈。首先，她和维斯分手，你是不是介意？”

“毕比先生，我感到很欣慰——就是欣慰二字。”

“我也是，”弗雷迪说。

“好。现在进屋去吧。”

他们在餐厅里谈了半小时。

露西一个人绝对不可能使希腊之行得以进行。这次出游既花钱又充满戏剧性——这两点她母亲都十分厌恶。夏绿蒂也不可能成功。那一天的光荣属于毕比先生。正是由于他通情达理和圆滑机智，加上他作为神职人员的影响——因为一位神职人员只要不是傻瓜，就能对霍尼彻奇太太产生很大的影响——使得她屈从于她们的意向。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到希腊去，”她说，“不过既然你认为非去不可，我想大概去去也无妨。这里面的道理一定是我所无法理解的。露西！我们来告诉她吧。露西！”

“她在弹琴，”毕比先生说。他打开了房门，听到一首歌的歌词：

“看着那如花美眷，休要动情——”[6]

“我倒不知道霍尼彻奇小姐还会唱歌。”

“君王兴兵动干戈，要稳坐不心惊，

对着晶莹的美酒，且莫开怀畅饮——”

“这是塞西尔给她的一首歌。姑娘们真怪啊！”

“怎么啦？”露西突然中止了弹唱，嚷了起来。

“没什么，亲爱的，”霍尼彻奇太太和蔼地说。她走进客厅，毕比先生听见她吻了吻露西说：“我很抱歉，关于希腊之行，我的态度很粗暴，不过这是因为这问题紧接着大丽花倒下而来的缘故。”

一个相当生硬的声音回答道：“谢谢你，妈妈；这一点也没有关系。”

“还有你说得对——去希腊没什么不好；要是两位艾伦小姐要你一起去，你可以去。”

“噢，这太好了！噢，谢谢你！”

毕比先生跟着走进来。露西仍然坐在钢琴前，双手按在琴键上。她很高兴，可是他曾期望她会显得更加高兴。她的母亲弯身向着她。弗雷迪斜躺在地上，他的头靠着她的身子，嘴里衔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烟斗，露西刚才就是唱给他听的。说也奇怪，这一群像非常美。毕比先生爱好旧日的艺术，这时想起了一个他喜欢的主题，“神圣的谈话”[7]，画面上一些相亲相爱的人聚在一起，谈论高尚的事物——这一主题既不刺激官能，也不耸人听闻，因此被今日的艺术界所忽视。既然露西家里有的是这么好的朋友，她为什么要出嫁或者出游呢？

“对着晶莹的美酒，且莫开怀畅饮，

众耳恭听时，不要出声。”

她继续唱道。

“毕比先生来了。”

“毕比先生知道我是不拘小节的。”

“这首歌很美，也富有哲理，”他说。“继续唱吧。”

“并不怎么好，”她无精打采地说。“我记不起为什么——是和声还是什么的关系。”

“我猜想是因为它没有书卷气。这首歌真美。”

“曲调还可以，”弗雷迪说，“不过歌词糟糕透了。你为什么要认输？”

“你说的尽是蠢话！”他姐姐说。“神圣的谈话”给打断了。毕竟没有理由非让露西谈谈希腊之行，或者因为他说服了她的母亲，非让她向他表示感谢不可，于是他就告辞了。

弗雷迪在门廊里为他的自行车点灯。他向来言词精妙，当下便说：“今天过了一天半。”

“有人高歌一曲，闭耳莫听——”

“等一下，她快唱完了。”

“火红的金子，不要去碰；

心灵、手、眼睛，三大皆空，

活得轻松些，死得宁静。”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弗雷迪说。

毕比先生消失在其中。

有两点主要的事实是清楚的。她的表现绝佳，还有他助了她一臂之力。一位姑娘的生活中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他是不可能指望能掌握这一变化中的所有细节的。如果他偶尔感到不满意或者迷惑不解，他也必须默默认可；她在选择比较好的角色啊。

“心灵、手、眼睛，三大皆空——”

也许这首歌过分强调了这“比较好的角色”。他有几分想象到那高昂的伴奏——在呼啸的大风声中仍可听清——同弗雷迪的见解是实际相符的，正在婉转地批评它所装点的歌词：

“心灵、手、眼睛，三大皆空，

活得轻松些，死得宁静。”

然而风角正第四次安详地平卧在他的下面——这时是作为怒潮般的黑夜中的一座灯塔而存在的。

[1] 引自英国诗人济慈的名作《夜莺颂》，和原文略有出入。

[2] 帕台农神庙，雅典卫城中供奉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庙，建于公元前五世纪。庙内的雕刻相传为雕刻家菲迪亚斯所设计。

[3] 伊利里亚，古代亚德里亚海东岸一地区名，今分属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

[4] 特尔斐，古希腊城市，因有阿波罗神庙而出名。

[5] 参见《圣经·哥林多前书》第7章第38节：“这样看来，叫自己的女儿出嫁是好，不叫她出嫁更是好……”

[6] 这支歌曾在英国作家司各特的小说《拉默摩的新娘》中出现过，由女主人公露西·阿什顿唱出，据说是由著名歌曲《甜蜜的家庭》的作者亨利·毕晓普所创作的。

[7] “神圣的谈话”，原指描绘圣母（一般和圣婴同坐在宝座上）和一群随侍在侧的圣徒的场面。作者在此处引申其意。

19 对艾默森先生说谎

两位艾伦小姐正在布卢姆斯伯里附近一家她们所喜爱的不出售酒的旅店里——那是家干净、不通风、英国乡村人士所常常光顾的旅店。她们在漂洋过海之前总来这里停歇，花上一两个星期，耐心地操心置备衣服、旅行手册、防潮胶布、助消化面包以及其他去欧洲大陆旅行的必需品。她们从没想到过海外，甚至希腊，也有的是商店，原来她们把旅行看作一种出征，只有那些在干草市场[1]商店里进行充分装备的人士才能胜任。她们相信霍尼彻奇小姐也会精心做好充分准备的。现在奎宁片剂可以买到了；在火车上梳洗脸部，肥皂纸非常有用。露西答应去做准备，但神情有点抑郁。

“不过这些事情你当然全都知道，还有维斯先生来帮助你。要知道男士是多么可靠的后盾啊！”

霍尼彻奇太太是和女儿一块儿进城的，她开始神经紧张地用手指敲打着她的名片盒。

“维斯先生舍得放你一个人走，真是太好了，”凯瑟琳小姐继续说。“并不是每一个年轻人都能这样无私的。不过也许他以后会赶来和你相会吧。”

“还是他在伦敦的工作使他走不开？”特莉莎小姐说，她是两姐妹中比较尖刻而不大客气的一位。

“不管怎么样，他来送你时，我们会看到他的。我真巴不得见见他。”

“没有人来送露西，”霍尼彻奇太太插进来说。“她不喜欢送行。”

“是的，我讨厌送行，”露西说。

“真的吗？真有意思！我还以为在这种情况下——”

“嗨，霍尼彻奇太太，你不准备去吗？这次看到你非常高兴！”

她们终于逃脱了，露西松了一口气说：“没问题了。我们已经过了难关啦。”

可是她母亲却感到生气。“亲爱的，人家会说我缺乏同情心的。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对朋友们讲明你和塞西尔分手了，从而把这事了结掉。而是在整个时间里，我们不得不坐在那里，躲躲闪闪，几乎要撒谎，并且被人识破，我敢说这是最最不愉快的事情了。”

露西有很多话可以用来回答。她描述了两位艾伦小姐的性格：她们喜欢讲人闲话，要是告诉了她们，消息马上会到处传播。

“为什么消息不应该马上到处传播呢？”

“因为我和塞西尔商定在我离开英国以后才宣布这个消息。那时我将告诉她们。这样事情会愉快得多。雨下得多大啊！我们从这里拐进去吧。”

“这里”指的是不列颠博物馆。霍尼彻奇太太拒绝了。如果她们要避雨，还是到店里去吧。露西瞧不起这样的打算，她正计划钻研一下希腊雕刻，已经从毕比先生那里借来了一本神话词典，以便充实关于那些男神女神的名字的知识。

“好吧，那么就到店里去吧。我们到穆迪[2]去。我要买一本旅游手册。”

“露西，你知道，你、夏绿蒂还有毕比先生都说我非常蠢，因此我想我大概是很蠢，不过我怎么也不明白这种偷偷摸摸的举动。你摆脱了塞西尔——这很好嘛，对他的离去我感到很欣慰，虽然我当时确实很生气。可是你为什么不宣布呢？为什么要这样守口如瓶、鬼鬼祟祟呢？”

“这样也只不过几天罢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露西沉默不言。她的思绪正从她母亲身边游离开去。说一声“因为乔治·艾默森一直给我添麻烦，要是他听说我已抛弃了塞西尔，他很可能又要来纠缠不清”是很容易的——非常容易，而且也是很有利的，因为碰巧这正是事实。但是她不能说出口来。她不喜欢交心，因为体己话会引导一个人认识自己，会导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大曝光。自从佛罗伦萨最后那个夜晚以来，她一直认为对人表露心迹是不明智的事。

霍尼彻奇太太也沉默不语。她在想，“我女儿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她宁愿同那些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老处女在一起，而不愿同我和弗雷迪在一起。她只要能离开家，显然什么乌七八糟的人都可以。”她这个人心里有话藏不住，于是一下子就“蹦”了出来：“你是对风角感到厌倦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露西从塞西尔那里脱身后，曾希望回到风角去，但是她发现她的家已不再存在了。对弗雷迪这个生活和思想仍然很正常的人来说，可能这个家仍然存在，不过对一个故意扭曲自己的头脑的人来说，这个家已不复存在。她不承认她的头脑已被扭曲，因为要承认扭曲也必须由头脑来起协助作用，而她却使这生命中最重要的器官处于混乱状态。她只感到：“我并不爱乔治；我解除婚约正是因为我并不爱乔治；我必须到希腊去正是因为我并不爱乔治；我翻阅词典查找众神的名字比帮助妈妈干活更重要；所有的其他人的举止都很糟糕。”她只不过感到烦躁，想发脾气，急于做别人指望她不会做的事，于是怀着这种心态，继续与她母亲谈话。

“啊，妈妈，你在胡诌些什么呀！我当然不是对风角感到厌倦嘛。”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直说而要先考虑半个小时呢？”

她淡淡地笑道，“说半分钟还差不多。”

“或许你想干脆离开你的家？”

“轻一点，妈妈！人家会听见的。”因为她们已进入了穆迪，她买了一本旅游手册，继续说，“我当然想住在家里；不过我们既然谈到了这个问题，我还是说出来的好。今后我想比过去出去得更多一些。你知道，明年我就可以有自己的收入了。”

她的母亲两眼泪汪汪的。

露西此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纷乱心情，这在年纪大的人身上可称之为“怪癖”，就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她决意要把话讲清楚。“我见过的世面太少了——在意大利我感到很不适应。对生活我的见识也太少；应该多到伦敦来逛逛——不是像今天这样买一张廉价车票，而是住上一段时间。我甚至可以和另一位姑娘出一些钱合住一套公寓。”

“然后忙于和打字机及弹簧锁钥匙打交道，”霍尼彻奇太太发作了。“并且搞鼓动工作，大叫大嚷[3]，最后双脚乱蹬，让警察带了上路。你叫它慈善活动吧——可没有人需要你！你叫它责任吧——可实在意味着你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容忍！你叫它工作吧——可现在竞争这样激烈，成千上万的男人还找不到工作呢！然后为了做准备，你找到了两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和她们一起到外国去。”

“我希望有更多的独立性，”露西软弱无力地说；她明知道她需要某种东西，而独立性正是一种有用的时髦口号；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说我们没有获得独立性。她试图回忆她在佛罗伦萨时的情绪：那是真诚热烈的情绪，给人的启示是美而不是什么短裙和弹簧锁钥匙。不过独立性确实是触发她的思绪的启示。

“很好。带着你的独立性离开吧。远走高飞，周游世界，回来的时候由于营养不良而骨瘦如柴。你看不起你爸爸建造的房子和他栽培的花园，还有我们心爱的风景——却要去和另外一位姑娘合住一套房间。”

露西噘起了嘴说：“也许我说得太急了。”

“天哪！”她的母亲突然发作了。“你真使我想起夏绿蒂·巴特利特来了！”

“夏绿蒂？”这一下露西也发作了，很明显她终于被刺痛了。

“你使我愈来愈想起她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妈妈；夏绿蒂和我一点儿也不像啊。”

“嗯，我看很像。同样老是忧心忡忡，同样说了话要收回。昨天晚上你和夏绿蒂想把两只苹果分给三个人吃，真是一对姐妹。”

“你在胡诌些什么呀！再说，如果你那么不喜欢夏绿蒂，可你还是请她来住下，真是太遗憾了。关于她我警告过你；我求过你，请你不要让她来，可是当然你是不会听从我的。”

“你又来了。”

“请再说一遍。”

“又活脱是夏绿蒂，亲爱的；就这么回事；她用的就是这些词句。”

露西咬了咬牙。“我要说的是你不该请夏绿蒂来住下。我希望你不要岔开去。”于是谈话在争吵中结束了。

她和她母亲买东西时没有讲话，在火车里也很少讲话，到了多金车站，马车来接她们，在马车里也很少讲话。整整下了一天大雨，马车爬坡穿过萨里郡的那些深巷时，一阵阵雨水从悬垂的山毛榉树枝上哗啦啦地落在车篷上。露西抱怨说车篷里太闷热了。她俯身向前，眺望车外，只见冒着水汽的暮色中，马车灯像探照灯那样在泥泞和树叶上闪过，没有显露出一点美来。“夏绿蒂上车后将挤得够呛，”她说。因为她们将到夏街去接巴特利特小姐，先前马车去车站时曾让她在夏街下车去探望毕比先生的老母亲。“我们三个人只好都坐在一边，因为雨水会从树上掉下来，虽然这时不在下雨。唉，能透一些空气就好了！”接下来她仔细听着马蹄快跑的声音——好像在说“他没有讲——他没有讲”。这音调因道路泥泞而变得模糊了。“我们不能把车篷拉下来吗？”她责问道，她的妈妈突然充满了柔情说，“很好，老姑娘，叫车停下吧。”于是马车停了下来，露西和鲍威尔使劲把车篷拉下来时，雨水喷射在霍尼彻奇太太的头颈上。不过等车篷拉下后，她确实看到了一些她本来不会看到的东西——希西别墅的窗子里没有一点灯光，在花园门上她自以为看到有一把挂锁。

“鲍威尔，那所房子又要出租了，是不是？”她大声说。

“是的，小姐，”他回答。

“他们离开了吗？”

回答是：“对那位年轻的先生来说，这里离城市太远了，加上他父亲的风湿病发作了，他不能一个人住下去，所以他们就想带家具出租。”

“那么他们已离开了？”

“是的，小姐，他们已离开了。”

露西倒身靠在车座上。马车在教区长的住宅门前停下来。她下车去叫巴特利特小姐。原来艾默森父子已离开了，这一来有关希腊之行的一切麻烦就都是多余的了。完全是白费！白费这个词儿似乎总结了全部的生活。计划白费了，钱白花了，爱也白白浪费了，而且她还伤害了她的母亲。难道是她把一切都搅浑了，这可能吗？很可能是这样。别人也曾搅浑过。女仆开门时，她话都说不出来，只顾两眼呆呆地往门厅里面看。

巴特利特小姐立刻迎了出来，讲了一大段开场白后，提出了一个重大的请求：她可以上教堂去吗？毕比先生和他的母亲已先走了，但她拒绝和他们一起走，要取得她的女主人的完全同意才行，而这意味着要马车等候足足十分钟。

“当然可以，”女主人疲乏地说。“我忘了今天是星期五[4]。我们大家都去吧。鲍威尔可以到马厩去弯一弯。”

“露西最亲爱的——”

“谢谢你，我不去教堂。”

一声叹息，她们就出发了。还看不见教堂，可是前方黑暗中的左边似乎有点色彩。这是一扇彩色玻璃窗，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暗淡的灯光。等大门打开了，露西听到毕比先生正对着为数不多的教徒在念连祷文的声音。他们这十字形教堂非常巧妙地建造在山坡上，漂亮的耳堂高出于其他部分，尖顶上覆着银光闪闪的木瓦——即使他们这教堂也失去了它的魅力；还有大家从来不去谈论的话题——宗教——也像所有其他东西一样渐渐消失了。

她跟着女仆走进教区长的住宅。

她反不反对在毕比先生的书房中小坐？只有那间屋子里有火。

她不反对。

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因为露西听见女仆说：“先生，一位小姐也要在这里等候。”

老艾默森先生正坐在炉火边，一只脚搁在为痛风者提供的小凳子上。

“哎呀，霍尼彻奇小姐，你竟然来了！”他声音颤抖地说；露西看到了从上星期日以来他身上起了的变化。

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她曾经和乔治面对面说过，再来一次也经受得了，不过她忘了该怎样来对待他的父亲了。

“霍尼彻奇小姐，亲爱的，我们非常抱歉！乔治非常难过！他认为他有试一试的权利。我不能责怪我的孩子，不过他要是先告诉我就好了。他不应该去试。这件事我当初一点儿也不知道。”

但愿她能记得应该怎样做才好！

他举起一只手。“不过你一定不要责备他。”

露西转过身去，开始察看毕比先生的那些藏书。

“我教导过他要相信爱情，”他声音颤动地说。“我说：‘爱情来临时，这就是现实。’我说：‘热烈的爱情不是盲目的。是的。热烈的爱情是健康的，而你爱的那个女人，她才是你终究能真正理解的唯一的人。’”他叹了一口气说：“那是真实的，永远是真实的，尽管我的时代已经过去，尽管结果是那样。可怜的孩子！他真难过啊！他说你把表姐带来，他就知道事情弄糟了；不管你的感觉怎样，你不会是有意的。然而”——他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他讲出来是想弄个明白——“霍尼彻奇小姐，你还记得意大利吗？”

露西挑了一本书——一本《旧约》的评注集。她把书举到眼睛前面，说：“我不想讨论意大利或任何和你儿子有关的话题。”

“可你是记得意大利的？”

“他一开始行为就不妥当。”

“直到上星期天他才告诉我他爱你。我从来不会评判一个人的行为。我——我——想他是不够妥当。”

露西感到自己比较镇定了，便把书放好，转过身来朝着他。他的脸部下垂，有些肿，但他的眼睛，虽然深深凹陷进去，却闪耀着孩子所具有的勇气。

“嘿，他的行为十分无礼，”她说。“我很高兴他感到难过。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不能说‘十分无礼’吧，”他温和地纠正她。“他只是在他不应该尝试的时候尝试了。霍尼彻奇小姐，你想要的你都有了：你将同你所爱的人结婚。你退出乔治的生活时请不要说他十分无礼。”

“是啊，当然不能说，”露西说，对方提到了塞西尔，她感到羞愧。“‘十分无礼’这个词儿太重了。我很抱歉，对你的儿子用了这个词儿。我想我毕竟还是到教堂去吧。我妈妈和我表姐都已经去了。我不该到得太迟——”

“尤其是他已经垮下来了，”他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

“很自然地垮下来了。”他默默地用手掌拍着手掌；他的头垂到了胸前。

“我不明白。”

“像他母亲当年那样。”

“可是，艾默森先生——艾默森先生——你在说些什么呀？”

“当时我不让乔治受洗礼，”他说。

露西感到害怕。

“而她当时同意受洗礼是无关紧要的，可是他十二岁时感染了那次高烧，她就改变了看法。她认为这是报应。”他浑身战栗起来。“唉，太可怕了，当时我们已经抛弃了那些观念，和她的父母断绝了来往。唉，太可怕了——当你在荒野里开垦了一小块土地，种上了花草树木，让阳光进入这个花园，可后来野草又偷偷地重新蔓延开来！这是最可怕的事情——比死还要可怕啊！是报应啊！我们的孩子得了伤寒，就是因为没有牧师在教堂里往他的身上撒过一些水！霍尼彻奇小姐，这可能吗？难道我们要永远返回黑暗中去吗？”

“我不知道，”露西喘着气说。“我弄不懂这种事情。我是注定弄不懂这种事情的。”

“可是伊格先生——他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来了，按照他的原则行事。我不怪他，我什么人也不怪……可是等乔治的病好了，她倒生病了。他启发她思考罪孽的问题，她思考来思考去就垮下来了。”

就这样在上帝的眼里艾默森先生谋害了他的妻子。

“哎呀，太可怕了！”露西说，终于忘记了自己的那些事情。

“他没有受洗礼，”老人说。“我当时很坚决。”他用毫不动摇的目光望着那一排排书，似乎他——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啊！——才战胜了它们。“我的孩子将原原本本地返回大地。”

她问他是不是小艾默森先生病了。

“噢——上星期天。”他开始回到了现在。“上星期天，乔治——不，不是生病；只是垮下来了。他是从来不生病的。但是他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她有一个我认为分外好看的前额，而他认为再活下去没有什么意思。情况总是这样，无法预料。他会活下去的；只是他觉得活下去没有意思了。他会永远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你还记得佛罗伦萨的那座教堂吗？”

露西记得很清楚，她当时还提出乔治可以收集邮票。

“你离开佛罗伦萨后——太可怕了。后来我们就租下了这里的房子，他和你弟弟一起去游水，有所好转。你看到他游水了？”

“我很难过，不过讨论这件事没有什么好处。我对这件事确实很难过。”

“后来又出现了一本什么小说。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只能听到那么一点儿，可他很介意，不愿告诉我；他觉得我太老了。啊，好了，人总是有缺点的嘛。乔治明天要来，将带我到他的伦敦住所去。住在这里他受不了，而他到哪里去，我也必须到哪里去。”

“艾默森先生，”姑娘说，“不要走——至少不要为了我离开这里。我将要到希腊去。不要离开你这个舒适的家。”

她的声音第一次这样亲切，他不禁微微一笑。“大家都那么好啊！你看毕比先生——他早晨到我家来，听说我要离开——愿意收留我！你看我在这里，身边有火，多舒服呀！”

“是啊，可是你不会回伦敦去吧。这太荒唐了。”

“我必须和乔治在一起；我必须设法使他想要活下去，而在这里他不可能这样做。他说一想到看到你或听到有关你的事——我不是在替他辩护；我只是说说发生过的事情罢了。”

“啊，艾默森先生，”——她抓住他的一只手——“你一定不能离开。迄今为止，我给这个世界所添的麻烦已够多的了。我绝对不能让你为了我的缘故搬离你喜欢的房屋，也许因而蒙受经济损失。你一定不能这样做！我正要到希腊去。”

“路远迢迢地赶到希腊去？”

她的态度有所变化。

“到希腊去？”

“所以你一定不要走。我知道你不会把这件事讲出去的。我能够信赖你们俩。”

“你当然能够信赖我们。我们要么把你纳入我们的生活，要么就让你去过你已选择好的生活。”

“我不该希望——”

“我想维斯先生一定很生乔治的气吧？是的，乔治不该尝试，是做错了。我们把自己的信念推行得过了头。我想我们的悲哀是咎由自取。”

她又朝着那些书看——黑色的、棕色的以及那种刺目的蓝色神学书。那些书把两位客人团团围住；桌子上都是一叠一叠的书，还有些一直堆到天花板。艾默森先生也是个非常虔诚的人，他和毕比先生主要的区别在于他承认人的热情，可是露西看不到这一点——她认为要这老人在感到悲哀时潜入这样一个书斋，依靠一位神职人员的恩赐，真是太可怕了。

艾默森先生这时非常肯定她很累了，便要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坐。

“不，请坐着别动。我想我可以坐到马车里去。”

“霍尼彻奇小姐，你听起来确实很累了。”

“一点也不累，”露西说，嘴唇在颤抖。

“不过你是累了，而且你带有乔治的那种神情。关于出国旅行，你刚才怎么说的？”

她沉默不语。

“希腊”——她看出他正在思考这个词儿——“希腊；可是我原以为你打算在今年结婚的。”

“不，不是这样，要等到一月份，”露西说，双手十指交叉。到了关键时刻，她真的会说谎吗？

“我想维斯先生将和你同行吧。我希望——并不是因为乔治开了口你们俩才要一起去的？”

“不。”

“我希望你和维斯先生将在希腊过得愉快。”

“谢谢你。”

这时毕比先生从教堂回来了。他那身黑色法衣被雨淋湿了。“没关系，”他和蔼地说。“我料到你们俩能相互做伴的。雨又下得大了。所有听布道的教徒，包括你表姐、你妈妈，还有我的妈妈，都站在教堂里等候马车去接。鲍威尔来了没有？”

“我想已来了；我去看看。”

“不——当然让我去看看。两位艾伦小姐好吗？”

“很好，谢谢你。”

“你对艾默森先生讲了希腊之行没有？”

“我——我讲了。”

“艾默森先生，她要承担保护两位艾伦小姐的重任，难道你不觉得她勇气可嘉吗？好了，霍尼彻奇小姐，回去吧——要保暖。三人出游，我觉得这‘三’是个勇敢的数字。”说罢，他急急忙忙到马厩去了。

“他不打算去，”她用嘶哑的嗓音说。“我刚才讲错了。维斯先生留在英国不去。”不知怎的，要欺骗这位老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要是换了乔治或塞西尔，她会再说一次谎的；可是老人似乎已接近事实的真相，他对存在的鸿沟谈了一种看法，他的谈话方式充满了尊严，而那些把他团团围住的书籍阐明了另一种看法；他对自己的坎坷经历已趋于心平气和，这一切唤醒了她内心的真正的崇高品性——这不是陈旧的对异性的殷勤，而是所有青年人尊敬所有长者的真正的高尚品性——于是，她不顾一切风险，对老人讲了陪同她去希腊的伴侣不是塞西尔。她是一本正经地说的，因此风险在所难免，于是他抬眼望着她说：“你要离开他？你要离开你心爱的人？”

“我——我不得不这样做。”

“为什么，霍尼彻奇小姐，为什么？”

一阵恐怖感兜上她的心头，她又一次说谎了。她说了那番她曾经对毕比先生说过的话，那番话相当长，也相当有说服力；她打算以后宣布婚约无效时再说一遍。他默默地听她说完，然后说：“亲爱的，我为你担心。据我看，”——他的声音很柔和，像在梦境中；她并没有感到惊慌——“你的思想一片混乱。”

她摇摇头。

“听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话吧：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思想混乱了。面临死亡、厄运以及那些听起来非常可怕的事情还是容易的。我现在回想我曾有过的思想混乱——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事情，仍然不寒而栗。我们能给予彼此的帮助十分有限。我过去以为自己能指导年轻人如何过好一生，但现在比以前明白得多了，而我给乔治的全部教育可归纳为一句话：小心，不要思想混乱。你还记得那次在教堂里你装作生我的气，可事实上你并没有生气吗？你还记得再早一些你不愿接受那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吗？那都是思想混乱啊——是小事情，可是兆头不妙——我怕你现在又思想混乱起来了。”她没有说话。“请相信我，霍尼彻奇小姐。生活虽然是十分美好的，但却是艰辛的。”她仍然没有说话。“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写道，‘生活就像公开演奏小提琴，你必须通过不断拉琴，才能掌握这种乐器。’[5]我认为他说得很对。人必须通过人生途径才能学会运用自己的各种功能——尤其是爱的功能。”接着他兴奋地叫喊道：“这就是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爱乔治！”紧接着他那篇冗长的开场白，这四个字就像公海上的汹涌波涛猛烈地冲击着露西。

“可你的确爱他，”他继续说，不等她有机会反驳。“你是明明白白、直截了当、全身心地爱他，就像他爱你那样，其他任何词儿都不足以表达。正是为了他，你不愿和那个人结婚。”

“你竟然敢胡说！”露西气吁吁地说，耳朵里尽是汹涌的波涛声。“嘿，真是男人的口气！——我意思是说总是以为女人老是在想男人。”

“可你是在想嘛。”

她努力表现出厌恶的样子。

“你感到震惊了，可我就是要使你震惊。有时候，这是唯一的希望。我没有其他办法来触动你。你一定得结婚，不然你的生命就浪费了。你已经走得很远，不可能再走回头路。我现在没有时间同你讲温情、友情和诗情，以及其他的确重要的事情，而你想结婚就是为了这些。我知道你和乔治在一起就能得到这一切，而你是爱他的。那就做他的妻子吧。他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啦。即使你飞到希腊去，永远不再见到他，甚至忘记了他的名字，但他在你的思想中将继续活动着，直到你死去。爱情是剪不断、斩不绝的。你会希望能把它剪断斩绝。你可以使它起变化，忽视它，把它搞乱，但是你永远也不可能把它从心中挖掉。经验告诉我诗人们说得对：爱情是永恒的。”

露西愤怒得哭起来，虽然她的怒气很快就消失，眼泪可仍然留在眼里。

“但愿诗人也这样说：爱情是属于肉体的；它不就是肉体，而是属于肉体的。唉，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我们就能免去多少痛苦呀！唉，就差那么一点坦率，便能使灵魂获得自由！你的灵魂，亲爱的露西！我现在讨厌这个字眼了，因为迷信思想就利用那些时髦的词语把它包装起来。然而我们是有灵魂的。我说不清灵魂怎么来、怎么去的，可是我们都有灵魂，而我看到你正在摧毁自己的灵魂。我受不了。黑暗又偷偷地溜进来了；这是地狱呀！”接着他突然住口不讲下去了。“我乱七八糟讲了一些什么呀——多么抽象、多么渺茫啊！而且我把你弄哭了！亲爱的姑娘，原谅我讲得这样乏味；嫁给我的孩子吧！当我想起生命的意义以及用爱情回报爱情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时候——嫁给他吧；世界是为重要的时刻缔造的，现在就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她听不懂他的话；他的话实在太难以捉摸了。然而就在他讲话的时候，黑暗一层一层地退去，她看见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那么，露西——”

“你使我感到害怕，”她痛苦地呻吟道。“塞西尔——毕比先生——票也买好了——一切都定下来了。”她倒在椅子里啜泣。“我陷进了一团糟的麻烦事中。我必须离开他，忍受痛苦，成为老妇人。我不能为了他而打破整个生活。他们都信赖我。”

一辆马车在大门口停下来。

“请向乔治转达我的问候——就只这一次。告诉他这是‘一笔糊涂账’。”接着她整理一下面纱，眼泪在面纱里正像雨水一样淌在脸颊上。

“露西——”

“不——他们就在过道里——噢，请不要说了，艾默森先生——他们信赖我——”

“可是你欺骗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信赖你呢？”

毕比先生把门打开说：“我妈妈来了。”

“你不值得他们信赖。”

“这是什么意思？”毕比先生尖锐地说。

“我刚才在说，她欺骗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信赖她呢？”

“稍等一下，妈妈。”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艾默森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说谁呀？信赖谁呀？”

“我说的是，她曾对你假装说并不爱乔治。可事实上他们一直相爱着。”

毕比先生看着正在啜泣的姑娘。他非常镇静，那张苍白的脸，映着发红的络腮胡子，一下子显得很少人情味了。他像一根长长的黑色柱子，站在那里，等待她回答。

“我永远不会嫁给他，”露西声音发颤地说。

他露出轻蔑的神色，说，“为什么？”

“毕比先生啊——我曾使你误以为——我曾使自己误以为——”

“一派胡扯，霍尼彻奇小姐！”

“不是胡扯！”老人激动地说。“这正是你无法理解的关于人的某一方面。”

毕比先生高兴地把手放在老人的肩上。

“露西！露西！”马车里有几个人在叫唤。

“毕比先生，你能帮助我吗？”

他对这一请求感到十分诧异，便严峻地低声说：“我感到说不出的悲哀。这太可悲了，太可悲了——简直不可思议。”

“那个小伙子有什么不好？”对方又一次激动起来。

“没什么不好，艾默森先生，只是他不再使我感兴趣而已。霍尼彻奇小姐，嫁给乔治吧！他会是顶不错的。”

他走出房间，只留下他们俩。他们听见他把他母亲领上楼去。

“露西！”马车里的那些声音又在叫唤。

她失望地转向艾默森先生。他的脸色使她感到振奋。这是一位理解人的圣徒的脸容。

“现在天已经全黑了。现在看来美和热情好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我知道是这样。不过请记住俯瞰佛罗伦萨的重重山峦，还有那片风景。哦，亲爱的，要是我是乔治，能吻你一下，就一定会使你变得勇敢的。你不得不冷冰冰地去参加一场需要热情的战斗，不得不走出去，陷入一片你自己制造的混乱之中；你的母亲和你所有的朋友将会看不起你，唉，亲爱的，如果看不起人是正确的话，那么他们是做得对的。乔治仍然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十分凄惨，他一句话也不讲。我这样说是不是有道理？”他的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是啊，因为我们为之战斗的不只是爱情或欢乐；还有真理呢。重要的是真理，真理才是重要的。”

“吻我一下，”姑娘说。“吻我一下。我将努力去做。”

他给她一种感觉：众神已经谅解她；还有，她在得到她所爱的人的同时，也将为整个世界争取到一些东西。归家途中，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驶——她立刻说起话来——老人的致意始终和她在一起。他清洗了她身体上的污垢，使世间的嘲笑不再刺痛人；他使她看到了坦率的情欲是圣洁的。好多年后她还会常常说她“一直没有弄明白老人是怎样使她变得坚强的。好像他使她一下子对每件事的方方面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1] 干草市场，伦敦一著名购物市场。

[2] 指伦敦新牛津街上的穆迪图书馆（附有书店），是查尔斯·爱德华·穆迪于1842年创办的，在维多利亚时代很兴旺发达。

[3] 指参加当时由潘克赫斯特夫人领导的激进的争取妇女参政权的运动。

[4] 当时教堂往往每星期五晚上有较盛大的祈祷集会。

[5] 引自英国作家塞缪尔·巴特勒的《如何使生活过得最好》一文。和原文略有出入。本书作者对巴特勒的作品推崇备至，在此处特借艾默森先生之口引用这句警语。

20 中世纪的结束

两位艾伦小姐确实去了希腊，不过她们是自己去的。这支小小队伍中只有她们两人将绕过马利埃[1]，在萨罗尼克湾[2]的波涛中航行。只有她们两人将游览雅典与特尔斐，以及两座智慧之歌的神庙中的一座——一座建筑在雅典卫城[3]上，被蔚蓝的海所包围；另一座在帕纳塞斯山下，[4]苍鹰在那里筑巢，青铜战士毫不气馁地驾着青铜战车向无限的空间驰去。两位小姐颤颤巍巍地、心情迫切地携带着数量可观的助消化面包，确实去了君士坦丁堡，她们确实周游了世界。至于我们其他人士则必须对一个美好而不那么费力到达的目标表示满意。我们到意大利去；我们回到了贝尔托利尼公寓。

乔治说这间屋子就是他住过的老房间。

“不，不是的，”露西说，“因为这一间是我住过的，而我住的是你爸爸的房间。我忘记是什么缘故了；反正是夏绿蒂为了某种原因让我住这一间。”

他在砖地上跪下，把脸埋在她的裙兜里。

“乔治，小宝贝，快起来。”

“我为什么不该是个小宝贝呢？”乔治喃喃地说。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便把手中正在替他补的袜子放下，向窗外望去。那时是傍晚，又是春天了。

“唉，又是夏绿蒂，真讨厌，”她说，显出沉思的样子。“真不知道这种人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和做成牧师的材料一样。”

“胡扯！”

“说得很对。是胡扯。”

“快从冰冷的地板上起来，不然你接下去就要患风湿病了，而且不要再笑，也不要这么傻呵呵的。”

“我为什么不该笑？”他问，用双肘夹住她，使她不能动弹，接着把脸凑到她的脸前。“有什么好嚷嚷的？吻我这里。”他示意希望她吻他的地方。

他毕竟是个孩子。到了关键时刻，是她想起了过去，是她经受了巨大的痛苦，是她最清楚去年谁住这间房间。他有时候也会弄错，说也奇怪，这使得她更加钟爱他了。

“有信吗？”他问。

“弗雷迪来了一封短信。”

“现在吻我这里；然后这里。”

他再度被警告可能会生风湿病，于是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英国人总是会这样做的），将头探出窗外。前面就是护墙，就是那条河，左边便是一重重山峦的开端部分。马车夫立即发出蛇一般的嘶嘶声，同他打招呼，这位车夫很可能就是一年前促使这幸福之轮开始转动的那个法厄同。一股感激的热情——在南方，一切感情都发展为热情——在那位丈夫的心里油然而生。他为所有为了一个年轻的傻瓜耗费这么多心血的人和物祝福。他确曾自告奋勇，可是做得多么愚蠢啊！真正重要的战斗都是由别人——意大利、他父亲、他妻子——来完成的。

“露西，你来看那些柏树；还看得见那教堂呢！别管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圣米尼亚托。我快把你的袜子补好了。”

“先生，我们明天去兜风吧[5]，”车夫大声说，语气既肯定，又动人。

乔治对他说他打错了算盘；他们不想把钱浪费在兜风上。

还有那些原来并不打算帮助他们的人——拉维希小姐们、塞西尔们、巴特利特小姐们！乔治一向容易夸大命运的作用，这时便统计起把他卷进目前这种心满意足境遇的各种势力来。

“弗雷迪信里有什么好消息吗？”

“还没有看到。”

他感到绝对满意，露西的满意中却包含着苦涩：霍尼彻奇母子还没有原谅他俩；他们十分憎恨她过去的虚伪；她和风角产生了隔阂，这种隔阂也许永远无法消除。

“他写了些什么？”

“这个傻小子！他自以为显得满崇高呢。他明知道我们要在春天出游——他已经知道有半年了——他知道如果妈妈不同意，我们也会自作主张的。其实他们得到了足够的暗示，可是现在他却把它称作私奔。这孩子太荒唐了——”

“先生，我们明天去兜风——”

“不过最后一切都会好的。他必须重新从头提高我们俩的声誉。不过我真希望塞西尔对女人的态度没有变得这样玩世不恭。这是他的第二次改变，变化相当大。男人为什么对女人要有成套的看法呢？我对男人就没有。我也希望毕比先生——”

“你完全有理由提出那样的希望。”

“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们——我是说，他再也不会关心我们了。要是他在风角对他们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就好了。要是他过去没有就好了——不过只要我们是按真情行动的，那么真正爱我们的人最终一定会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也许是这样。”接着他更加温柔地说：“哦，我当初就是按真情行动的——这是我真正做到的唯一的事情——所以你回到我的身边来了。因此，你可能懂得这些事。”他转身回到房间里来。“别摆弄那只袜子啦。”他把她抱到窗前，这样她也看到了全部景色。他们跪了下来，为的是不让路人看见他们，彼此轻轻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啊！真是值得；这是他们所盼望的巨大欢乐，也是他们从来没有梦想得到的无数点点滴滴的欢乐。他们保持着沉默。

“先生，我们明天去——”

“唉，那个人真讨厌！”

可是露西想起了那个出售画片的小贩，便说，“不，不要对他这样不客气。”然后她屏住了呼吸，喃喃道：“伊格先生和夏绿蒂，那可怕的已经僵化了的夏绿蒂！她对这种人会是非常冷酷的！”

“看那照在桥上的一路灯光。”

“可是这间房间使我想起夏绿蒂来。像她那样活到老是多么可怕呀！想想在教区长家里的那个晚上，她居然没有听见你爸爸也在屋子里。要不然她就会不让我进去的，而他正是活着的唯一能使我明白事理的人。这一点你就做不到。我感到非常幸福的时候”——她吻他——“我没有忘记这一切来得好险呀！要是夏绿蒂知道了，她就会不让我进去，我就会冲到希腊那个鬼地方去了，我的一生就此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她明明知道，”乔治说，“她肯定看见我爸爸的。他是这样说的。”

“啊，不，她没有看见他。你不记得她在楼上和毕比老太太在一起吗？后来就直接到教堂去了。她是这样说的。”

乔治又一次固执己见。他说，“我爸爸看见她的，而我宁可相信他的话。他坐在书房里炉火旁打瞌睡，睁开眼睛时，看见巴特利特小姐站在那里。这一切发生在你进来前的几分钟。他醒来时，她正转身离开。他没有同她讲话。”

接着他们谈起其他事情——说到哪里是哪里，就像那些经过了苦战才能得到对方的人那样，而他们的报酬是静静地靠在彼此的怀抱里。过了好些时候，他们才回到巴特利特小姐这个话题，但他们谈论她的时候，她的行为似乎比刚才更使人感兴趣了。乔治这个人不喜欢任何隐晦，他说：“事情明摆着她是知道的。那么她为什么冒这个风险让你们俩见面呢？她明知道他在里面，然而她却去了教堂。”

他们尽力拼凑情况来搞清全部事实。

他们讲着讲着，露西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解答。她拒绝接受它，说：“夏绿蒂就是这个样子，最后思想稍微有点混乱，便功亏一篑。”可是在行将消逝的暮色、滔滔的河水、他们的拥抱中，都似乎有一种声音在告诫他们她说的话缺乏活力，于是乔治低声说道：“或许是她故意这样的？”

“故意怎么样？”

“先生，我们明天去兜风——”

露西俯身向前，柔声说道：“走开，请走开吧。我们已经成家了。”

“真对不起，太太，”他同样柔声地回答，一面挥鞭抽打马匹。

“谢谢你——晚安。”

“不用谢。”

马夫唱着歌驱车而去。

“乔治，故意怎么样？”

他低声说：“难道真是这样？这可能吗？我给你看一个奇迹。你的表姐一直盼望着。从我们最初会面的那一刻起，她在脑海的深处就盼望我们会成为这样——当然，是非常深的深处。她表面上同我们作对，可是她是这样盼望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无法解释她的行动了。你能解释吗？请看整个夏天她是怎样使我活在你的心里的；她使你心神不定；一个月一个月过去，她变得愈来愈怪癖，愈来愈不可靠。我们的形象萦绕着她——不然她不可能把我们向她的朋友作那样一番描述的。有一些细节——十分炽热。我后来读了那本书。她没有僵化，露西，她并没有全部枯萎。她拆散我们两次，可是那天晚上在教区长家里，她又一次获得使我们幸福的机会。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和她交朋友或向她道谢。不过我确信在她心灵的深处，在她所有的言辞和行为的后面，她是高兴的。”

“这不可能，”露西喃喃地说，接着记起了她自己心灵的体验，说道：“不——这完全是可能的。”

青春笼罩着他们；法厄同的那首歌宣告热情获得了回报，爱情也已得到。然而他们感受到一种比这个更为神秘的爱情。歌声渐渐消失；他们听到了水声滔滔，河水把冬天的积雪冲进了地中海。

[1] 马利埃，指马利埃海角，在希腊南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南端。

[2] 萨罗尼克湾，在希腊东南部，雅典城即位于该湾的北端。

[3] 指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庙。

[4] 指希腊中部帕纳塞斯山下的太阳神阿波罗与文艺女神们的灵地的遗址，那里有一个战士驾着战车的青铜雕像。

[5] 意大利马车夫说的这句话和后面露西与他的对话原文都是意大利语。

附录 看得见风景，找不到房间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出版于一九○八年。我们现在已是一九五八年，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在这段时期中，小说中的那些人物都干了些什么。他们是在一九○八年以前就塑造好的。小说中写意大利的前半部几乎可以说是我小说创作的处女作。我把它放在一边，写作并出版了另外两部长篇小说，然后回过头来写，补上了写英国的那后半部。这部小说并不是我最喜欢的——最喜欢的是《最漫长的旅程》——但满可以说它是最美妙的一部。它有一位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他们被认为是好人，容貌俊美秀丽，处于热恋中——而且他们很有希望得到幸福。他们得到了吗？

我来想想看。

露西（乔治·艾默森太太）现在一定都六十七八了，乔治大约七十出头些——这个年龄代表成熟，虽然还不及我的年龄[1]那么成熟。他们这一对仍然很有风度，非常疼爱对方以及他们的孩子和孙儿辈。不过他们住在哪儿呢？啊，这是一个难题，也正是我为什么用“看得见风景，找不到房间”作为这篇文章的标题的原因。我想象不出乔治和露西该住在哪里。

他们在佛罗伦萨度过蜜月后，很可能在汉普斯特德安顿下来。不——在海格特[2]。这是明明白白的，而以后的六年，就生活舒适而言，是他们所经历的最美好的年月。乔治离开了铁路局，在一个政府机构里获得一个报酬较丰的办事员的职位，露西带来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嫁妆，但他们是明白人，绝不会拒绝享用它，还有，巴特利特小姐把她称之为她的那份小家当统统留给了他们。（谁会想到夏绿蒂表姐竟会这样做？我可从来也没有想过她不会这样做。）他们雇了一位在他们家里过夜的仆人，眼看将成为生活舒适的有钱人，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场将消灭战争的战争——爆发了，它破坏了一切。

乔治很快成为一名因反对战争而拒服兵役者。他接受了不服兵役必须提供其他服务的安排，因此没有去坐牢，但是失去了在政府机构工作的职位，而且在恢复和平后，没有资格加入“英雄之家”。霍尼彻奇太太被她女婿的行为弄得十分烦恼。

露西此时趾高气扬地宣布自己也是个反对战争拒服兵役者，由于她继续弹奏贝多芬的作品，便冒着更直接的风险。德国佬的乐曲！有人听到她弹奏，便向警方报告，于是警察光临了。老艾默森先生和这对年轻夫妇住在一起，便滔滔不绝地向警察解释。警察警告他最好小心一点。过了不久他死去了，仍然十分关切，深信爱与真理最终将帮助人类渡过一切难关。

爱与真理帮助这一家人渡过了难关，这是可聊以自慰的。从来没有一个政府承认过或者会承认爱或真理的权威性，但是这一次，爱与真理悄悄地起着作用，帮助他们不光彩地从海格特搬到了卡夏尔顿[3]。乔治·艾默森夫妇当时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开始感到需要一个真正的家——在乡下的某处地方，能在那里扎下根来，默默无闻地建立起自己的王朝。可是文明并没有朝那个方向发展。我的其他小说中的人物也经历着同样的苦恼。《霍华兹庄园》写寻找一个家。印度对印度人和英国人同样是一段旅程[4]。没有归宿。

在一段时期内，风角的产权悬而未决，使他们心存幻想。霍尼彻奇太太逝世后，他们曾经有机会搬进这幢他们所热爱的房屋。可是弗雷迪继承这份产业后，不得不将它出售，以换取扶养他自己一家的钱财。弗雷迪子女众多，但行医并不得意，除了将房屋出售，没有其他良策。风角消失了，花园也重新改建。萨里郡再也不传扬霍尼彻奇这一姓氏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一次以持久和平作结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乔治立即报名入伍。他既有学识又有激情，自然能够区别一个并不比英国坏得太多的德国和一个灭绝人性的德国。他年届五十，看得出希特勒主义不仅是理智的敌人，而且是情感的敌人，文化艺术的敌人。他发现他喜欢打仗，正因为无仗可打而曾感到饥渴，他还发现离开了他的妻子，他没能保持贞洁。

对露西说来，战争带来的变化比较少。她教一些钢琴课，播出一些贝多芬乐曲，这次贝多芬没有成为问题，不过在沃特福德[5]的那套小公寓被炸毁了，她曾在那里辛辛苦苦地维持这个家，等待乔治归来，可这一下她的全部家产与纪念品荡然无存，而他们那住在纽依顿[6]的已出嫁的女儿也遭到同样的不幸。

乔治在前线升为下士，在非洲受伤被俘，被囚禁在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在那里，他发现意大利人有时候像他在旅游期间遇到的意大利人一样富有同情心，而有时候同情心少一些。

意大利崩溃时，他朝北走，穿过一片混乱地区，向佛罗伦萨走。这个人们热爱的城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还认得出来。三位一体大桥已被摧毁，韦基奥大桥的两端也是七零八落，不过主权广场却是劫后余生，就在那里曾经发生过一件小小的谋杀案。劫后余生的还有一度生意相当兴隆的贝尔托利尼膳宿公寓的所在地区——一点儿也没有损坏。

于是乔治着手寻找那一幢特殊的楼房，就像几年后我自己去寻找那样。他失败了。那里虽然一点儿也没有损坏，但是已经面目全非了。那一段河滨大道上的房屋已经换了门牌号码并重新装修过，好像经过重新铸造似的，而有一些门面扩大了，有一些缩小了，因此要断定半世纪前哪一间房间曾有过一段浪漫史是不可能的。因而乔治只得向露西报告说风景还在那里，那间房间一定也在，可是找不到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尽管那时她已无家可归。能保留那风景[7]是可聊以自慰的，于是只要他们能长期彼此相爱，乔治和露西便怀着对这风景的记忆和他们的爱情，感到安心踏实，等待着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次将会结束战争并结束其他所有一切的战争——的来临。

在这一预测未来的回顾中，绝对不应该遗漏塞西尔·维斯。他离开了艾默森夫妇的社交圈子，但是并没有完全断绝和我周围的人来往。他有正直的品性与聪明才智，命中注定该搞机密工作，在一九一四年，被临时调到情报部或者不管叫什么名称的当时控制情报的工作部门去工作。我可以提供一个他在亚历山大港[8]搞宣传工作的例子，而且是个很受欢迎的例子。在那个城市的郊区曾举行一次不为人注意的小小的聚会，有人提出要听一点贝多芬。女主人犹豫不决。德国佬的音乐很可能会连累我们。然而有位青年军官却爽快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不，没有问题，”他说，“一位懂得这些事情的内部人士对我说过，贝多芬肯定是比利时人。”

他提到的那位人士一定是塞西尔。那个既喜欢恶作剧、又有文化素养的人是不可能被认错的。我们的女主人放心了，于是禁令解除，《月光奏鸣曲》的光辉在沙漠中闪耀开来。

[1] 这时作者已达79岁高龄。

[2] 汉普斯特德位于伦敦西北郊，为一高级住宅区，有矿泉与诗人济慈故居及博物院。海格特位于伦敦北郊一高地上。

[3] 卡夏尔顿位于伦敦西南，属萨里郡。

[4] 指作者的长篇小说《印度之行》。

[5] 沃特福德位于伦敦西北，属哈福德郡。

[6] 纽依顿在英格兰中部，在伦敦西北约100英里处。

[7] 原文是view，也可作“观点”解。此处是个双关语。

[8] 亚历山大港位于埃及西北部，滨地中海。当时埃及尚未独立，是英国的保护国。

版权信息

书名：霍华德庄园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513

译者：苏福忠

责任编辑：宋佥

产品经理：邵明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一章

事情不妨从海伦给她姐姐的几封信说起。

最亲爱的梅格，

这宅第可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它很旧，很小，不过总的说来还看着顺眼——一水儿红砖。我们目前住在里面都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保罗（小儿子）明儿来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从过厅向右走可进入餐厅，向左走便是客厅了。过厅本身其实就是一间屋子。打开过厅里的另一道门是楼梯，顺着一条通道直达二楼。二楼并排着三间卧室，三间卧室的上面是一排三间阁楼。这当然不是这所住宅的全部，不过你注意到的也就这些了——从宅子前的花园一眼望去正好是九个窗户。

还有一棵非常高大的山榆树——抬眼看去左边就是——歪歪地依傍宅第生长，位于花园和草地的中间。我已然喜欢上那棵树了。另外还有普通的榆树、橡树——不比一般橡树更让人反感——梨树、苹果树和一架葡萄藤。但是没有白桦树。不过我得赶紧去会一会我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宅第和我们所以为的大相径庭。我们过去为什么会以为他们的住宅就应该是山墙林立，多姿多彩，他们的花园就应该是布满橙黄色的幽径呢？我认为这完全是我们把他们和昂贵的饭店混淆一块儿了——威尔科克斯太太身着美丽的衣服在长长的走廊里逶迤而行，威尔科克斯先生把脚夫们指使得团团打转，等等。我们女人家总喜欢往片面处想啊。

我星期六回去；晚一些时候会让你知道火车时刻。你没一起来，他们像我一样感到生气；真是的，蒂比也太累人了，他每个月都要闹一次病。他在伦敦怎么会染上枯草热呢？就算他得了这病，你因此就得放弃拜访，去听一个男孩子打喷嚏，这好像也太不公平了吧。告诉他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在家的那个儿子）也得了枯草热，可是他根本不当回事儿，我们问起病情时他一副不屑的样子。威尔科克斯家的这种男人会让蒂比无地自容的。不过你不会赞同我这样看，我还是换换话题吧。

这封信长，是因为我在早餐前挤时间写的。哦，那些美丽的葡萄藤叶！这住宅被一棵葡萄藤遮挡得严实。早些时候我向外眺望过，威尔科克斯太太已在花园里了。她显然对这花园钟爱有加。难怪她有时看上去很疲倦呢。她一直在观察大朵的罂粟含苞待放。然后她走出花园草地去草坪，草坪的右角我正好看得见。她身着一袭长裙在潮乎乎的青草上逶迤而行，返回来时手里抱满前一天割下的干草——我推测是为兔子或什么动物准备的，只见她一次又一次闻那些干草。这里的空气令人陶醉。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槌球的响声，再往外看，原是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在练球呢；他们对什么运动都很喜爱。不久他开始打喷嚏，不得已停下来。然后我听见了更多的槌球响起，这次是威尔科克斯先生在练球，不一会儿传来“啊嚏——啊嚏——啊嚏”的声音；他也不得不停下来了。接着埃维出来了，在一个固定在青梅树上——他们把每样东西都利用起来了——的器械上做健身操，很快她也发出“啊……嚏”的声音，她转身进了房子。最后，威尔科克斯太太又露面了；她拖着裙裾一边走，一边闻干草，观看那些花。我不厌其烦地给你写这些，只因为你曾说过生活有时是生活，有时只是一出戏，活人就要学会区别哪个是哪个，一直以来我总把这话当作“梅格俏皮的信口胡说”。但是今天早上的生活确乎不是生活而是一出戏，看到威尔科克斯一家人轮流出场，我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现在威尔科克斯太太也已进去了。

我这就穿上（省略）。昨天夜里威尔科克斯太太穿过了（省略），还有埃维（省略）。所以说这里不是一个随便走动的地方，如果你闭上眼睛它仍然好像是那家我们所以为的招摇旅馆。可你一睁开眼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那些野蔷薇芳香醉人。草坪上方形成了一堵蔷薇篱——高得出奇，花儿垂落下来构成了花环，但它们的底部别有韵味，纤纤袅袅的，透过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鸭子和一头牛。这些属于那座农场，是我们附近的唯一住宅。早餐的钟声响了。致以厚爱。代我向蒂比致爱。向朱莉姨妈致爱；她来和你就伴儿正是时候，不过也让人烦呀。把这信烧了。星期四还要写信。

海伦

霍华德庄园　星期二

最亲爱的梅格，

我在享受千载难逢的好时光呢。我喜欢他们全家人。尽管威尔科克斯太太比在德国时更少言寡语，她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讨人喜欢，我还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始终无私的，更可贵的是别人并不因此多劳累她。他们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幸福、最快乐的家庭。我真的感觉到我们是在交朋友。有意思的是，他们认为我是个傻瓜，而且也这么说——至少威尔科克斯先生是这样的——当人家这么说你，你又不介意时，那就是一种很可靠的考验，对不？他把妇女选举权带来的各种最吓人的事情说得入木三分，当我说我相信男女平等时，他把两臂交叠起来，让我遭受了从未有过的打击。梅格，我们今后是不是应该少说为佳呢？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为自己感到这么羞愧过。我说不出来人类何时曾经平等过，也说不出来什么时代平等的愿望曾经让人们感到更幸福。我简直无言以对。我过去只是从什么书里拾人牙慧，认为平等很好——也许是从诗里，或者从你那里。不管怎样，这种观念被驳斥得支离破碎，而且，像所有真正强大的人一样，威尔科克斯先生做到了这一点，却没有伤害我。别无高招，我就取笑他们得了枯草热。我们像好斗的公鸡一样生活，查尔斯每天开车带我们外出兜风——一座树木成荫的陵墓，一所隐士住宅，一条麦西亚国王们修筑的令人惊叹的路——打网球——赛板球——玩桥牌——夜里我们挤在这座可爱的住宅里。全家人现在都住在这里——它简直成了一个拥挤的兔子窝。埃维是一个可亲可近的人儿。他们想留我过星期天——我看我要是留下来也挺不错。气候适宜，秀色可餐——西望高地，景色迷人。感谢你的来信。把这信烧了。

你亲爱的海伦

霍华德庄园　星期五

最亲爱的梅格，

我不知道你会说什么：保罗和我陷入爱河——就是那个小儿子，星期三才回到这里的。

爱德华庄园

星期日

第二章

玛格丽特浏览过妹妹的短信，顺着早餐桌子推给了姨妈。一时无语，随后话匣子打开了。

“我什么也无法告诉你，朱莉姨妈。我知道的一点不比你多。我们是春天在国外相遇的，还只是遇上了那家人的父亲和母亲。我知道得很少，连他们儿子的名字我都不知道。这就是来龙去脉——”她摆了摆手，笑了一笑。

“这么说，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谁知道，朱莉姨妈，谁知道呢？”

“可是，玛格丽特亲爱的，我是说，既然我们在就事论事，我们也只好讲些实际才是呀。这事确实是太突然了，一点没错。”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玛格丽特亲爱的——”

“我去找来她的另外几封信，”玛格丽特说。“算了，不去了，我要先把早餐吃了。其实呢，我手边也没有她的信了。我们当时从海德尔堡到施佩耶尔[1]去，就是在这次糟糕的旅行中遇上了威尔科克斯夫妇。海伦和我过去总惦记着施佩耶尔有一座壮观的古教堂——施佩耶尔的主教是七选侯中的一个[2]——你知道——‘施佩耶尔、美因茨和科隆。’这三地的主教曾一度管辖着莱茵河谷，因此为这河谷赢得了教士街的名声呢。”

“我还是为这件事感到十分不安，玛格丽特。”

“火车从船只铺起的浮桥上通过，一眼看去它是那么漂亮。可是，哦，五分钟过后我们把一切都看清楚了。那座大教堂已经毁了，全毁了，都是修复造成的；原来的结构荡然无存。我们虚度了一整天，我们在那边公园里吃三明治，与威尔科克斯夫妇不期而遇。好可怜呀，他们也上当受骗了——他们实际上正在施佩耶尔逗留——他们很喜欢海伦，反复说应该和我们一起赶往海德尔堡。事实上，他们第二天果真来了。我们一起开车转了几处地方。他们对我们知根知底后，便邀请海伦去看望他们——我也受到了邀请。只是蒂比生病，把我留在了家中，这样海伦在星期一就一个人去了。就这么回事儿。这下你和我知道得一样多了。这次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她本来星期六就要回来的，却推迟到了下星期一，也许因为——我说不清楚了。”

她突然打住了，倾听伦敦早晨的种种嘈杂。他们的房子位于威克姆老巷，环境甚是幽静，因为一个由建筑物组成的高高的岬角把它和那条主大街隔开了。你因此感觉到一片回水潭，或者索性感觉到一个三角湾，水从那看不见的海域流进，又退入一片悄然无声的寂静中，而外面的海浪却仍在拍击。虽然这个岬角是由公寓组成的——公寓很昂贵，有着宽敞的门厅，处处有门房和棕榈树——但是它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为那些对面的老房子争得几许安静。这些老房子，早晚也会被一一拆除，在它们的地盘上会冒出来另一个岬角，一如人类在伦敦这块寸土寸金的土地上一层高似一层地摞起来了。

芒特太太对自己的外甥女自有看法。她认定玛格丽特有点儿歇斯底里，开口说话滔滔不绝，拖延时间。她觉得对付这点小伎俩游刃有余，于是对施佩耶尔之行长吁短叹，断言她今生今世绝不会上当受骗，去游览那个鬼地方，最后还借题发挥，认为修复古迹的原则在德国被误解了。“德国人呢，”她说，“就是喜欢一竿子插到底，有时这招行很管用，有时就不怎么灵。”

“一点没错，”玛格丽特说。“德国人就是喜欢寻一竿子插到底。”她的眼睛开始有神采了。

“当然，我认为你们施莱格一家是英格兰人。”芒特太太赶紧补充说——“地地道道的英格兰人。”

玛格丽特向前探了探身子，抚摸一下她的手。

“这话提醒了我——海伦的信——”

“哦，是呀，朱莉姨妈，我一直在想海伦的信。我知道——我一定得去看看她。我一直在想她。我打算去一趟。”

“不过，既去就要有个计划。”芒特太太说，她那温和的声音中露出几许指教的口气。“玛格丽特，要是我多几句嘴，可别感到意外。你对威尔科克斯一家怎么看？他们和我们是一种人吗？他们是靠得住的人吗？他们能看得准海伦吗？在我看来，海伦可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们喜欢文学和艺术吗？你想想就明白的，这点再重要不过。文学和艺术。再重要不过的。那个儿子有多大岁数？她说是那个‘小儿子’。他有结婚的资格了吗？他可能让海伦幸福吗？据你了解——”

“我什么也不了解。”

她们立即戗戗了起来。

“照这么说——”

“照这么说我心中没有什么计划，你应该明白了吧。”

“正好相反——”

“我很讨厌这计划那计划的。我也很讨厌什么行动纲领。海伦不是个三岁小孩子。”

“照这么说，亲爱的，为什么还要去一趟呢？”

玛格丽特不说话了。如果姨妈看不出来她为什么要去走一趟，那她是不会告诉她的。她不会说：“我爱我亲爱的妹妹；在她生活的紧要关头，我必须待在她身边。”关爱比激情更为言不尽意，要把关爱说明白也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儿。如果她本人和一个男子陷入了情网，像海伦一样，她一准也会站在房顶上大声嚷叫出来，然而由于她只是爱着妹妹，她便使用了心心相印这种无声的语言。

“我觉得你们是两个奇怪的姑娘，”芒特太太接着说。“是两个很少见的姑娘，在不少方面都显得比你们的年龄老成得多。不过——你可别生气呀——坦率地说，我觉得你对付不了这件事。它需要一个年龄更大的人去办。亲爱的，斯沃尼奇没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我回去。”她把她那圆滚滚的臂膀伸开。“我全听你的使唤，我替你去那个我记不起名字的住宅走一趟吧。”

“朱莉姨妈”——她跳起来亲了她一口——“我得去，一定要亲自去一趟霍华德庄园。你还没有把事情看透，不过我对你的一片好心是感激不尽的。”

“我全都看透了，”芒特太太反驳说，满怀信心的样子。“我到那里去不是横加干涉，是去把情况弄弄清楚。弄清楚情况总是很有必要的吧。我现在就冒昧直说吧。你要是去，会把话说错的；你准会说错话的。你一心为海伦的幸福着急，你那些莽撞的问题只用问一个，就会把威尔科克斯全家得罪了——无意之中就把人家伤害了。”

“我不会提出什么问题的。我知道海伦在信中写得明明白白的，她和一个男子相爱了。只要她在这一点上不改主意，我没别的可问。其他事情统统不值得提问。如果你喜欢，一个婚期很迟的婚约就足够了，至于了解情况呀、问这问那呀、什么计划呀、行动纲领呀——用不着，朱莉姨妈，用不着的。”

她一着急，就没了美丽，没了出众的干练，不过，却透出一股劲头，介于美丽和干练的素质之间——某种最好说成是深层的活力的东西，一种不管她在生活的道路上遇到什么都会表现出来的持续不断、发自内心的反应。

“要是海伦写信告诉我同样的情况，却是关于一个小店员或一个不名分文的小职员——”

“亲爱的玛格丽特，快进书房把门关上吧。你的那些好女佣正在掸楼梯扶手上的灰尘呢。”

“——或者如果她要想嫁个替卡特·帕特森搬运公司[3]干活的男人，那我也还会说出同样的话来。”然后，她以她那典型的风格话锋一转，又添了一句，好让她姨妈明白，她不是真的脑子出了毛病，也让另一类[4]旁观者相信她不是一个空洞的理论家：“不过，如果真的是一个跟卡特·帕特森搬运公司打交道的人，那我还是希望婚约期越长越好的。”

“我也这样想，”芒特太太说，“可是，真的，我几乎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现在，不妨想一想，如果你向威尔科克斯一家说出这种话，那又会怎么样吧。我看透是怎么回事了，可是那些好人儿却会以为你脑子出了毛病。想一想海伦会多么左右为难吧！这种事儿难得的是一个办事稳妥的人，稳妥地对付这种事儿，弄明白事情究竟怎么样了，可能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玛格丽特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

“可你刚才的意思，是一定要把那个婚约拆散的。”

“我想也许只有拆散是上策；可是得慢慢来。”

“你能慢慢地拆散一个婚约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认为一个婚约是用什么制成的？我认为婚约是用一些坚硬的材料做成的，你可以扭断，但拆是拆不散的。它和生活的其他纽带不一样。其他纽带可以拉长，可以弯曲。其他纽带有伸缩性。它们不是一样的。”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难道你不愿意让我马上去霍华德庄园一趟，省得你受那份罪吗？我真的不会去横加干涉，可我对你们施莱格尔家的为人处事了如指掌，我只管背地里悄悄了解一下情况就足够了。”

玛格丽特又一次对她表示感谢，又一次吻了她，然后跑上楼梯去看望弟弟。

他的情况不算好。

枯草热整整折腾了他一个晚上。他的头很疼，眼睛泪汪汪的，他告诉她，他的黏膜情况极其糟糕。唯一一件让生活还值得对付过下去的事情是他对瓦尔特·萨维奇·兰多的留恋，因为她已经答应在白天时断时续给他念兰多的《想象中的谈话》。

事情相当棘手。海伦的事儿一定得管一管。一定要让她明白一见钟情不是一种罪过。为这事儿打电报，会显得冷淡和神秘，亲自去一趟的可能性似乎越来越渺茫了。这时医生来了，说蒂比病情相当严重。最好的办法是否真的就是接受朱莉姨妈的好意，让她带上一封信去一趟霍华德庄园？

无疑，玛格丽特是一个爱冲动的人。她一会儿拿主意，一会儿改主意，摇摆不定。她最后跑下楼冲进书房，大声说：“好吧，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真的希望你去一趟。”

国王十字街火车站[5]十一点还有一趟火车。十点半时蒂比总算将将就就入睡了，玛格丽特这才抽出身来，坐马车送姨妈到火车站去。

“到时候你要记住，朱莉姨妈，不要陷进去，和他们讨论起婚约来。把我的信交给海伦，你自己觉得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对那家人请敬而远之。我们目前连他们的名字还弄不清楚，再说，这种事情是那么不文明，不得体。”

“那么不文明？”芒特太太反问一句，深怕她对什么精当的意见不得要领。

“哦，我使用了一个拐弯抹角的词儿。我只是说，你只用跟海伦谈谈这件事就好了。”

“只跟海伦谈谈。”

“因为——”但是这不是细说个人爱情性质的时刻。玛格丽特这时欲言又止，只好一次一次地抚摸她善良的姨妈的手，半是理性、半是诗意地默想这趟即将从国王十字街开始的旅行。

如同许多在一座大首都里长期居住的人一样，她对各种各样的车站都怀有强烈的感触。车站是我们的大门，通往泱泱大地方，也通往戋戋小地方。穿过车站，我们走出城外，去冒险，去享受阳光，可是，天哪，我们最后又回到了车站！拿帕丁顿车站[6]来说，整个康沃尔郡都在其中隐而不见，还有那更加遥远的西部；顺着利物浦大街的斜坡下行，是一片片沼泽地和无穷无尽的湖沼；前往苏格兰，要通过一道道尤斯顿式[7]塔门；韦塞克斯[8]呢，则隐藏在滑铁卢桥后那些平静的乱象之中。意大利人认识到了这一点，这很自然；那些因为时运不济不得不到柏林当侍者的人，把安拉特-巴恩霍夫火车站叫做意大利火车站，因为只有通过这里，他们才能回家。不管是谁，如果没有赋予他的车站一些人性，没有赋予它们一些既怕又爱的感情色彩，不管多么难为情，都只会是一个冷冰冰的伦敦人。

对玛格丽特来说——我希望读者不会因此反感她——国王十字街火车站一贯就意味着无垠。它这独特的位置——正好在精美壮观的圣潘克拉拱门[9]稍靠后一点——就是对于物质至上的生活的一种写照。那两个雄伟的拱门，颜色含混，神情淡漠，中间悬浮着一面不招人待见的钟，倒适合当作某种永恒的冒险的出入口，从这里出发也许会一路顺风，不过却也不可以用普通顺风顺水的语言说出来。如果你认为这是无稽之谈，那么请记住不是玛格丽特在跟你说这些；我来尽快多说几句吧：她们赶火车的时间很宽裕；芒特太太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座位，与火车头方向一样，不过距离火车头还远；玛格丽特回到威克姆街时立即看到下面这封电报：

一切结束。但愿我从未写过信。别声张。——海伦

然而朱莉姨妈去了——无可挽回地去了，不管什么力量都无法阻止她了。

[1] 德国一地名。

[2] 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由七个选帝侯选举产生。

[3] 当时一个很有名的搬运公司。

[4] 指门外偷听的女佣。

[5] 一度曾是英格兰的最大车站，日发车辆多达250次。

[6] 伦敦西部的一个终点站。

[7] 指菲利浦·哈德威克设计的陶立克式拱门。

[8] 英格兰南部一古王国名，现泛指英格兰南部。

[9] 这两个拱门一直保留至一九七五年。

第三章

芒特太太踌躇满志地演练过她的使命。她的两个外甥女都是独立性很强的年轻女子，她能帮忙的时候并不多。埃米莉的女儿一向和别的女孩不一样。蒂比出生时，她们失去了母亲，当时海伦五岁，玛格丽特本人也只有十三岁。家遇不测，“亡妇姊妹法案”[1]还未通过，芒特太太可以名正言顺地提议来威克姆街料理家务。但是她姐夫生性个别，又是个德国人，当时把这个问题推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呢，凭着年轻气盛，一口拒绝了，说他们能把事情料理得更好。五年后，施莱格尔先生也亡故了，芒特太太再次提出帮助。玛格丽特不再那么鲁莽，表现得很感激，很客气，但是她回答的实质却和过去一样。“只有再一再二，绝无再三再四，”芒特太太想。可是她哪能袖手旁观呀。她听说，心惊肉跳的，玛格丽特刚到法定年龄，便从过去各种万无一失的投资中撤出钱来，转投海外项目，跟白扔钱差不多。沉默下去就是犯罪。她自己的资金都投资在国内铁路上，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她的外甥女学她的样子。“到时候我们就合在一起了，亲爱的。”玛格丽特出于礼貌，在诺丁汉铁路和德比铁路投资了几百英镑；后来，尽管海外项目一本万利，诺丁汉铁路和德比铁路渐渐衰落，节节败退的架子也只有国内铁路端得起，可芒特太太始终抱定乐观，说：“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促成的。哪天海外项目破产，可怜的玛格丽特还有一点老底儿可吃。”这年海伦也到了法定年龄，她亦步亦趋地做了同样的事情；她从公债中把她的钱撤出来，不过她几乎不用人督促，就把钱的一部分投资到诺丁汉铁路和德比铁路上了。目前为止，一切还好，但是在社交问题上，她们的姨妈却爱莫能助。姑娘们早晚要出嫁，就是人们常说的“把自己泼出去”，如果她们目前迟迟未动，那她们以后只会更加迅猛地“把自己泼出去”。她们在威克姆街上见识了太多的三教九流之人——不修边幅的音乐家们，还有一个女演员，德国远亲（大家知道外国人是什么样子），以及在欧洲大陆饭店结识的熟人（大家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这样的经历很有趣，而在斯沃尼奇那一带，谁都没有芒特太太热衷文化；不过这样的经历也很危险，不测之难早晚会来。灾难临头，她就在现场，她这是多么英明，又是多么幸运啊！

火车一路北去，穿行在一个又一个隧道里。路程虽只有一个小时，但是芒特太太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把车窗抬起和放下。她通过了南韦林隧道，一时间看见了光亮，倏然又钻入了以悲剧闻名[2]的北韦林隧道。她跨越了一座宏大的高架桥，一节节桥梁横亘在平静的草地和台温河[3]梦幻般的水流之上。她绕过了那些政治家的公园[4]。有时，大北方公路和她结伴而行，较之铁路，公路更显得没有穷尽，一个盹儿打了一百年，一觉醒来生活变了，扑鼻而来的是汽车的油烟味儿，跳入眼帘的文化是黄疸病药丸的广告。对历史，对悲剧，对过去，对未来，芒特太太一视同仁，无动于衷；她别无牵挂，只想尽快结束这次旅行，把可怜的海伦从可怕的窘境中拯救出来。

到霍华德庄园去的车站位于希尔顿——一个大村子，与之类似的村庄沿大北公路一个接一个排列成串，它们可观的规模完全因了来来往往的公共汽车和公共马车。由于近邻伦敦，希尔顿没有乡村的那种萧条，长长的中心街道一经发展，一路两旁便修成了居民区。大约一英里远近，一排瓦屋顶和石板屋顶的房子从芒特太太那分神的眼前闪过，其中一段被沿中心马路紧密排列在一起的六个丹麦人的古坟隔断——士兵的坟墓。通过这六个古坟后，住户变得稠密起来，火车在一片近似镇子的居民区停下来了。

这个火车站，像一路的风景，也像海伦的信，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火车站要通向哪方乡土，是英格兰还是都市的郊区？车站还新，有岛式站台和地下通道，也有生意人追求的那种表面的舒适。但是从车站中仍窥得见当地的生活，人际的交往，就连芒特太太也看出了这些特征。

“我想找一所房子，”她凑近那个票务员小声说。“它名叫霍华德庄园。你可知道它在哪儿吗？”

“威尔科克斯先生！”票务员大声喊道。

他们前边的一个年轻人转过身来。

“她在寻找霍华德庄园。”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无退路，只是芒特太太一时心潮澎湃，顾不上仔细打量生人的样子。不过她记起来那家应该是兄弟两个，很快回过神来，对他说：“原谅我多嘴，请问你是小威尔科克斯先生还是大威尔科克斯先生？”

“小威尔科克斯。我能为你效劳吗？”

“哦，这个——”她吃力地把持着自己。“真是太巧了。你是小的吗？我——”她从票务员身边走开低声说：“我是施莱格尔小姐的姨妈。我应该说明一下自己的身份，不是吗？我是芒特太太。”

她意识到他只是出于礼节把帽子略举一下，非常冷淡地说：“哦，是这样；施莱格尔小姐和我们住在一起。你想见她吗？”

“可能的话——”

“我为你叫一辆马车吧。不，请等一会儿。”他想起来了。“我家的汽车在这儿。我开车送你。”

“那就劳驾了——”

“不客气，你还得等一会儿，他们到售票处去取一件包裹。这边走。”

“我外甥女没和你一起来？”

“没有；我和我父亲一起来的。他坐你那趟火车到北边去了。吃中午饭时你会见到施莱格尔小姐的。你愿意出席午餐，我想？”

“我很高兴出席，”芒特太太说，在没有深入了解海伦的情人儿之前，她还不能明确表态吃午饭。他看上去像个绅士，但是由于他在她身边一阵忙乱，晃来晃去，她的观察力一时失灵了。她只好偷偷地从旁瞅他。从女性眼光看来，他的嘴角明显下塌算不得缺点，四四方方的额头也不是问题。他肤色浅黑，脸面刮得干干净净，看样子习惯左右别人。

“坐前边坐后边？你喜欢坐哪儿？坐前边或许风大。”

“如果可以，坐前边吧；那样我们能够交谈。”

“对不起，等我一会儿——我想知道一下他们在怎么对付那个包裹。”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售票处，换了嗓门大声喊道：“嗨！嗨嗨！你们怎么搞的，非要我等一整天不可吗？威尔科克斯的包裹，霍华德庄园。瞪大眼睛找一找！”返回后，他用比较平静的声音说：“这车站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秩序；要是我管这儿，他们都该统统打发回家。我可以扶你上车吗？”

“你真是太好了，”芒特太太说着，坐进一个奢侈的红皮做的深座位里，顿时被毯子和披肩包裹起来。她表现得要比原本想的客气得多，不过这个年轻人也的确十分和蔼。再说，她有点怕他：他泰然自若，不同一般。“真是太好了，”她又说一遍，并找补道：“这正合我的心意。”

“你说这话太客气了，”他回答说，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意外之色，只是如同多数稍纵即逝的脸色，没有引起芒特太太的注意。“我主要是开车来送我父亲赶火车的。”

“你知道，我们是今天早上才从海伦那里听说的。”

年轻的威尔科克斯往车里倒汽油，发动引擎，做些与芒特太太说的事儿毫无关系的动作。硕大的车身开始晃动，试图说明事情缘由的芒特太太全身在那些红垫子里随着车身颠上颠下。“母亲见到你会很高兴的，”他嘟哝道。“嗨，喂喂！包裹。霍华德庄园的包裹呀。快快拿出来。喂！”

一个满脸胡子的搬运工走出来，一只手拿着包裹，另一只手拿着登记簿。汽车渐渐增大的轰鸣声和断断续续的叫嚷掺和在一起：“签字，非签不可吗？干吗——等了这么大半天还非要签字吗？你连铅笔也没带一根来？记住，下次我要到站长那里告你的状。我的时间是宝贵的，尽管你的时间也许不值钱。这个。”——“这个”是指小费。

“真是抱歉，芒特太太。”

“哪儿的话，威尔科克斯先生。”

“从村子里经过你不介意吧？要绕好多道，可是我有几件别人托我的事要办。”

“我喜欢从村子里穿行。再说，我有话着急跟你说呢。”

话一出口，她感到很内疚，因为她正在违背玛格丽特的吩咐。毫无疑问只是从字面上讲违背了她的话。玛格丽特只是告诫她别跟局外人议论这件事。不过既然机会让他们俩碰上了，那么，跟这个年轻的当事人本人说说这事，也算不上“不文明不得体”吧。

作为一个不爱多嘴的人，他没有回答。坐在她身边后，他戴上手套和眼镜，他们乘车上路了，那个满脸胡子的搬运工——生活是一件神秘的事儿——羡慕地在后面目送他们。

行驶在火车站路上，风迎面扑来，把灰尘吹进了芒特太太的眼里。但是他们刚刚驱车拐上大北公路，她就喋喋不休地讲起来。“你想象得到的，”她说。“那个消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什么消息？”

“威尔科克斯先生，”她坦率地说。“玛格丽特把底儿全告诉我了——一样没漏。我看过海伦的信。”

他两眼紧盯着手头的活儿，顾不上看她的脸；他果断地把车开上村里的中心街，把车开得飞快。但是他把头侧向她这边，说：“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你在说什么。”

“说海伦。海伦，当然说海伦。海伦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敢肯定，你就是要我挑起这个话题，我像你一样在惦记她——当然，施莱格尔一家人全都很特别。我没心情干预，可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他们来到一家布商的对面停下车。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车座上转过身来，注视着他们通过村子的道路时带起的那溜灰尘。灰尘正在散落，不过没有全部落在他开车走过的那条马路上。一部分路灰已飘进了敞开的窗户，一部分路灰染白了路旁花园里的玫瑰和醋栗，还有一部分路灰跑进村民的肺里去了。“我真不知道他们多会儿才长见识，把路面铺上柏油，”他评论说。随后，一个人拿着一卷油布从布商的店里跑出来，他们又开车上路了。

“玛格丽特不能亲自来，让可怜的蒂比拖累住了，所以我就代她来这儿把话好好说开。”

“对不起，我反应太钝了，”年轻人说着，又把车开到一家商店的外面。“可我还是一点儿没听明白呀。”

“海伦呀，威尔科克斯先生——我的外甥女和你。”

他把风镜推上去，瞪眼看着她，全然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一阵恐惧袭上她的心头，因为连她也开始疑心他们之间出了误会，她只顾履行她的使命，却一开始就误打误撞，铸成大错了。

“施莱格尔小姐和我吗？”他问过后，把嘴唇绷得紧紧的。

“我相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误会，”芒特太太声音颤抖地说。“她的信的确是那样说的。”

“怎么说的？”

“说你和她——”她收住话，眼帘接着垂了下来。

“我想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他不自然地说。“好一个张冠李戴的错误！”

“那么说，你一点儿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脸涨得通红，恨不得自己不曾出生在这个世上。

“哪里的话，我已经跟另一个女士订婚了。”一阵沉默，然后他吸口气突然说：“哦，天哪！保不齐又是保罗干的傻事。”

“可你就是保罗呀。”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火车站说你是？”

“我没说过这种话。”

“对不起，你说了。”

“对不起，我没说。我的名字叫查尔斯。”

“小的”对父亲来说可以是儿子，对老大来说可以指老二。两种解释都有道理，后来他们把这点说清楚了。不过他们眼下有别的问题要说。

“你是要告诉我，保罗——”

但是她不喜欢他的话音。他说话的声音仿佛他在跟一个脚夫说话，而且毫无疑问他在火车站已经欺骗了她，她于是也开始生气了。

“你的意思是告诉我保罗和你的外甥女——”

芒特太太——这就是人类的本质——下决心站在那对情人的一边。她不会让一个严厉的年轻人吓唬住。“是的，他们的确彼此产生了情分。”她说。“我敢说不久以后他们会把这事告诉你的。我们是今天早上听说的。”

查尔斯握紧拳头嚷叫说：“这个白痴，这个白痴，这个小傻瓜！”

芒特太太力图从她的毯子里挣脱出来。“如果这就是你的态度，威尔科克斯先生，我宁可走路去。”

“我求你别干那样的事情。我这就把你送到家了。我不妨告诉你，那件事是不可能的，我们一定要阻止的。”

芒特太太并不经常发脾气，一旦发脾气，那只是为了保护那些她所爱的人。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她再也憋不住了。“我非常同意，先生。这件事是不可能成了，我定会出面制止的。我的外甥女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眼见她痴情于那种不珍惜她的人，我不会坐在一边袖手旁观的。”

查尔斯把牙关咬了咬。

“考虑到她只是星期三才认识了你弟弟，和你父母相遇也只是在一个萍水相逢的旅馆——”

“你能低声点说吗？身后的店员会听到的。”

“Esprit de classe[5]”——不妨杜撰这个短语用在这里——因为芒特太太正处在这样的状态。她坐在车里浑身发抖的当儿，一个下层阶级的成员把一个铁漏斗、一个带把平底锅和一个花园喷雾器摆在那捆油布旁边。

“放后面了吗？”

“是的，先生。”那个下层阶级的成员消失在一团尘土里。

“我告诫你，保罗分文没有；这事真成了没有一点好处。”

“你放心吧，威尔科克斯先生，用不着告诫我们。我的外甥女很傻，我会好好数落她一顿，把她带回伦敦的。”

“他得在尼日利亚混出点名堂来。他在几年之内不能考虑结婚；他要娶也得娶一个能受得了那里气候的女人，在其他方面呢——为什么他至今还没跟我们说？当然他羞于启齿呀。他知道他充当了一个傻瓜。没错儿，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她气得怒不可遏。

“而施莱格尔小姐则迫不及待地公布了这一消息。”

“我要是个男的，威尔科克斯先生，冲这最后一句话我非扇你几个耳光不可。你不配给我的外甥女擦靴子，不配和她同住一个屋顶下，你竟敢——你实际上已经胆大妄为——算了，我不屑同这样一个人争吵。”

“我只知道她把这件事传开了，他却没有，我父亲出门了，我又——”

“我所知道的是——”

“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不行。”

查尔斯咬紧牙关，把汽车突然开上那条小路。

她惊叫一声。

他们就这样玩起了“谁家更胜一筹”的游戏；爱情要把两个家族的两个成员捏合在一起时，我们总爱玩一场这样的游戏。不过他们以不同寻常的劲头玩这场游戏，一方不厌其烦地声明施莱格尔一家比威尔科克斯一家好，另一方口口声声说威尔科克斯一家比施莱格尔一家好。他们都怒气冲冲，顾不得身份。男的血气方刚，女的激动万分；两个人都在暗中彰显粗鲁的情绪。他们的争吵和大多数争吵大同小异——当时无法避免，事后难以相信。不过这场争论比一般的争吵更徒劳无益。几分钟过去，他们就偃旗息鼓了。汽车来到霍华德庄园前，海伦面色煞白，跑过来迎候她的姨妈。

“朱莉姨妈，我刚接到玛格丽特的电报；我——我本来想制止你来的。事情不是——事情过去了。”

这个高潮让芒特太太难以承受。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亲爱的朱莉姨妈，别伤心。别让他们知道我干了愚不可及的事。那事算不了什么。为了我，打起精神吧。”

“保罗，”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喊着，把手套脱下来。

“别让他们知道。他们还蒙在鼓里呢。”

“哦，我亲爱的海伦——”

“保罗！保罗！”

一个非常年轻的人从房子里走出来。

“保罗，这事可是真的？”

“我还没有——我还没有——”

“是，还是不是，男子汉；简单的问题，简单的回答。真的还是假的，施莱格尔小姐——”

“查尔斯，亲爱的，”花园里传来一个声音。“查尔斯，亲爱的查尔斯，一个人不应问简单的问题。这世上没有简单的问题。”

他们都静下来了。说话的是威尔科克斯太太。

正如海伦描述的，她拖着裙子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束草。她似乎不属于那两个年轻人和他们的汽车，而属于这所住宅，属于高耸于上面的那棵榆树。大家知道她崇尚过去，知道过去能够传下来的本能的智慧单单传给了她——我们给这种智慧起了一个笨拙的名字：贵族。她出身也许不算十分高贵。但是毫无疑问她念念不忘她的先人，让先人帮助她。她看见查尔斯怒气冲天，保罗吓破了胆，芒特太太泪流满面，这时她听见先人说：“把那些将会彼此伤害至深的人分开。其余的都先推一边儿去。”因此，她没有问什么话。她更没有一如一个左右逢源的社交场合的女主人一般，做出一副任何事都不曾发生的样子。她说：“施莱格尔小姐，把你姨妈带到你的屋子还是我的屋子，你认为哪个好就到哪个去吧。保罗，一定找到埃维，告诉她午餐准备六个人的，不过我还说不准我们是不是下楼用餐。”施莱格尔小姐和保罗按她的吩咐分头行动，她朝大儿子转过身来，见他仍旧站在那辆突突抖动、油烟熏人的汽车旁边，便和蔼可亲地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他向她的花园走去。

“妈妈，”他叫道。“你知道保罗又在充当傻瓜吗？”

“事情都过去了，亲爱的。他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婚约——！”

“他们不再相爱了，要是你更愿意这样措辞的话。”威尔科克斯太太说，弯下腰去闻一朵玫瑰花。

[1] 该法案一九○七年通过，规定鳏夫可以娶亡妻的姐妹为妻。

[2] 一八六六年六月十一日，三列货车在该隧道相撞。

[3] 更确切地说，是指明拉姆河（或马朗河）。

[4] 指哈特菲尔德庄园，为索尔兹伯里的伯爵们和侯爵们的活动场所。

[5] 法语，大意是：阶级的意识。

第四章

海伦和姨妈返回威克姆街，身体垮了，一时间玛格丽特手边有三个病人要照顾。芒特太太不久便缓过劲儿来。她扭曲过去的力量相当了得，没过多少日子，她早把在这次大闹剧中因为自己行事莽撞而扮演的角色忘到了脑后。即使危机当头，她也只是惊呼：“谢天谢地，可怜的玛格丽特没有搅和进来就好！”在回伦敦的路上，她把这句话改成了：“总得有人来熬过去这一关呀。”最后她把这句话演绎成了固定的说法：“我对埃米莉的两个姑娘真正帮了一把的，就是了结威尔科克斯家那档事。”然而，海伦却成了一个更加厉害的病人。新的观念像晴天霹雳袭击了她，新观念击倒了她，新观念的回响把她震蒙了。

实际情况是，她当时已经陷入情网，不是和一个人，而是和一个家庭。

在保罗到来之前，她已经，可以说，和他的琴键同步弹奏了。威尔科克斯一家的活力深深地吸引了她，在她积极响应的心灵中创造了崭新的形象。整天和他们在户外活动，夜里在同一屋顶下睡觉，这似乎是一种其乐无穷的生活，人的性格一时迷失，变成了一种可能的爱情的前奏。她已经喜欢迁就威尔科克斯先生，或者埃维，或者查尔斯；她已经喜欢听他们说她的种种生活观念是封闭的或学究气的；喜欢听他们说平等是胡说八道，女人参加选举是胡说八道，社会主义是胡说八道，艺术和文学呢，除了有益于陶冶性情，也是胡说八道；施莱格尔家族奉为圭臬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倒了，虽然仍为它们寻找托词，但她实际上已经束手就擒了。威尔科克斯先生说，一个务实的商人比你的一打社会改革家对世界更有好处，她听了忍不住把这一有趣的说法一口吞下，大气儿不喘，舒舒服服地仰靠在他的汽车的软垫里。查尔斯说：“为什么要对仆人那么客气？他们不懂那一套的”，她听了也没有用施莱格尔家族的话反驳：“就算他们不懂客气，可我懂得呀。”她没有反驳；她已经公开表示，以后要对仆人少讲点客气。“我被虚话套话蒙蔽了。”她心下寻思。“把这层蒙皮剥下来，对我未必是坏事。”所有她想的、做的或呼吸的，都是在为保罗默默地做准备。保罗是无法规避的。查尔斯让另一个姑娘占住了，威尔科克斯先生一大把年纪，埃维还是毛头孩子，威尔科克斯太太超然物外。围绕着这个不在家的弟弟，她开始把浪漫的光环抛过去，把那些美好的日子的所有光辉全都照射在他身上，觉得她应该从他身上直接吸收那种健全的观念。埃维说，他和她大约同岁。多数人认为保罗比他哥哥漂亮。他的确是更好的射击手，尽管打高尔夫球不十分在行。而当保罗出现时——他正因为通过了一场考试而脸上泛着胜利的红光，随时准备和漂亮的姑娘调调情——海伦及时迎合了他的胃口，或者说迫不及待地迎合他，并在星期日晚上就对他倾心了。

他本来一直在谈他那即将去往尼日利亚的流放生活，他应该接着往下谈，好让他们的客人恢复常态。但是她的胸脯一鼓一鼓的，让他心下窃喜。激情说来就来，他一下子热烈起来。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悄声说：“这姑娘会让你吻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或者，更确切地说，海伦就是这样向她的姐姐描述这件事的，使用的字眼甚至比我自己的更让人反感。但是，那次接吻的诗意，那次接吻的美妙，以及那次接吻后数小时内生活中的魔力——有谁能描述出来呢？对一个英格兰人来说，嘲笑这些人类的偶然碰撞是很容易的。对岛民心态的愤世者和岛民心态的道德家来说，这些偶然的碰撞正好是他们说三道四的谈资。张口便能大谈“转眼即逝的激情”，闭口便忘掉了激情过去之前是如何难耐。我们都怀着一种动辄便嘲笑，动辄便忘却的冲动，这份冲动说到底也是一种好东西。我们认识到，仅有激情是不够的，男男女女都是人，有能力维持各种关系，而不只是逮住机会就放放电而已。然而，我们对这种冲动的评价太高了。我们不承认通过这种不足挂齿的碰撞，天国之门也许会被撞开。不论怎样，对海伦来说，她的生活将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比那个青年的拥抱更强烈，可他没有在她生活中扮演任何角色。他当时把她牵出那所住宅，因为房子里随时会被人撞见，随时会暴露在光亮之下；他领着她走上一条他熟知的小路，直到他们躲到那棵巨大的山榆树的躯干下。一个男人躲在黑暗处，悄悄地说“我爱你”，而此时她对爱情如饥似渴。最终，他那个颀长的身影消失了，而他已然唤起的那个场景却挥之不去。在后来变化多端的岁月里，她再也没有看见这个场景的再现。

“我理解，”玛格丽特说。“至少，这种事情能够用头脑理解多少，我就理解多少。现在告诉我星期一早上发生什么事了。”

“一下子什么都结束了。”

“怎么结束的，海伦？”

“我穿衣服时还觉得很幸福，可在我走下楼梯时感到紧张了，当我走进餐厅时便知道事情不好了。埃维呢——我说不清为什么——在摆弄那个茶壶，威尔科克斯先生在看《泰晤士报》。”

“保罗在场吗？”

“在场。查尔斯在和他谈公债和股票，他看上去诚惶诚恐的样子。”

通过一些轻描淡写的提示，姊妹俩便沟通了许多内容。玛格丽特看得见那个场景潜在的恐惧，海伦接下来的话没有让她感到意外。

“不知怎的，那种人诚惶诚恐的样子真的让人不寒而栗。我们诚惶诚恐倒还罢了，另一种男人表现得诚惶诚恐也没有什么——比如说，父亲；可是，那样的人也会诚惶诚恐！我看见在场别的人都那么平静，却只有保罗害怕得要死，生怕我说出那件错事，我一下子觉得威尔科克斯全家都是骗子，只是一面由报纸、汽车和高尔夫球俱乐部垒成的墙壁，一旦墙壁倒塌，我在墙后就什么都找不到，只有恐慌和空虚。”

“我不这样认为。威尔科克斯夫妇在我的印象中算得上诚恳的人，尤其那个做妻子的。”

“是的，我也不真的那样看。不过保罗真称得上虎背熊腰；各种反常的事情都促使事情变得更糟糕，我知道这事再也成不了——永远成不了了。早饭后别人都在练习板球，我跟他说：‘我们俩都昏了头了，’他看上去马上好多了，虽然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他开始谈到没钱结婚，但说这话他又受不了，我就不让他说下去了。过一会儿，他说：‘在这件事上，我只能请求你原谅，施莱格尔小姐；我想不出来我昨天晚上犯了什么毛病。’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犯了什么毛病；别往心里去。’随后我们就要告别了——我这才又记起来我已经把这事在前一天晚上统统写信告诉了你，这下又把他吓坏了。我要他为我发一封电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赶来或者弄出一些动静；他想开汽车去，但是查尔斯和威尔科克斯先生要开车到火车站去；查尔斯提出为我发一封电报，我只好说要发的电报无关紧要，因为保罗说查尔斯也许会浏览电报内容，尽管我写了好几遍，他却总是说别人会看出蛛丝马迹的。最后他自己拿上拟好的电报，借口说他一定得走着去弄些弹药，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电报送到邮局已经太晚了。那真是一个难以打发的早晨。保罗越来越不喜欢我，埃维没完没了地谈论板球，我受不了，差点惊叫起来。我真不知道，在前些日子里怎么就能跟埃维和睦相处。查尔斯和他父亲总算出发到火车站去了，接着就收到了你的电报，告诉我朱莉姨妈就是坐那列火车去的，而保罗——哦，吓得六神无主——说都是我把事情搞乱了。但是威尔科克斯太太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什么都知道了，尽管我们俩谁都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可我想她全都知道了。”

“哦，那她一定偷听你们了。”

“我猜是这样，可是依然让人难以置信。后来，查尔斯和朱莉姨妈开车到来，两个人吵得一塌糊涂，威尔科克斯太太从花园走过来，三言两语就把一切化解了。呸！真是一件令人恶心的事。想想吧——她叹息一声。”

“想想吧，只因为你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相见一会儿，就得有这么多的电报和愤怒纷至沓来。”玛格丽特把海伦的话接着说完了。

海伦点了点头。

“我经常想这事，海伦。这可真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情了。真实情况是，有一种更广阔的外界生活，你和我还没有接触过——一种电报和愤怒都有意义的生活。各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认为顶重要，在那里却不是至高无上。在那里，爱情意味着结婚时分授财产给妻子；死亡呢，就是死亡的种种责任。这些我是清楚的。但是我有想不通的地方。这种外界生活，尽管明摆着让人害怕，却常常像是真正的生活——它具有韧性。它培养性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头来总会搅成一锅粥吗？”

“哦，梅格，当我看到威尔科克斯一家那么能干，似乎干什么都不在话下时，那正是我的感触，只是不像你表达得那么清晰。”

“难道你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了吗？”

“我记得早餐桌旁保罗的样子，”海伦平静地说。“我这辈子忘不了他了。他是那么的无助。我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是真正的生活，永远永远，不可改变。”

“阿门！”

就这样，威尔科克斯风波终于成了一段往事，后面的记忆，有甜美，也有后怕，姊妹俩开始寻求海伦赞许的那种生活。她们互相交谈，和别人交谈，在威克姆街那所高大的年久失修的住宅里，她们一拨接一拨接待那些她们喜欢或者能够交朋友的人。她们甚至出席公众聚会。她们以她们自己的方式热烈地关心着政治，却不像政治家们那样非要我们也关心政治；她们主张公众生活应该是镜子，把生活中的好东西统统映照出来。在她们看来，节制、宽容和男女平等，是最起码的要求；但是她们并未以那种应有的热切关注追踪我们在西藏奉行的“急进政策”，而且有时候只用一声叹息——说不上含有敬意，却充满困惑——表达对整个大不列颠帝国的看法。好在历史的外观不是由她们构成的：如果这世界全由施莱格尔小姐们组成，那它将是一个没有血色的灰色去处。然而，这世界就是这世界应有的样子，她们在其中或许才像星星一样光辉灿烂呢。

交代几句她们的出身。她们不是“地地道道的英格兰人”，一如她们的姨母曾经实话实说的。但是，话说回来，她们也不是“纯粹的德国人”。搁在五十年前，她们的父亲可比时下在德国更让人景仰。他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德国人，备受英格兰报界人士推崇，可也不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德国人，深为英格兰圣贤感到亲切。如果你非要给他归类，他当得起黑格尔和康德的同胞，算得上理想主义者，喜欢空想，他的帝国主义，是那种空中楼阁式的帝国主义。这不是说他的生活一直一成不变。他打过仗，赴汤蹈火，抗击过丹麦、奥地利和法国。但是他打仗归打仗，没有设想一下胜利的果实。攻克塞当城池后，战争的真相震撼了他，因为他看见拿破仑那染色的胡子变成了灰色。后来，他进了巴黎，看见杜伊勒利宫[1]那些窗户残缺不全，又受到了震动。和平到来了——和平实在广袤无垠，一个帝国因此出现了——但是他知道一些实质性的东西已经消失，得到阿尔萨斯和洛林两地，根本无法补偿他的失衡。德国是一个商业强国，德国是一个海军强国，德国在这里有殖民地，在那里奉行“急进政策”，在另一地方可以合法地施展抱负，这些对其他人也许很值得炫耀，也许就恰当地为他们所用了；可在他自己这方面，他放弃了胜利的果实，自己在英格兰落地生根了。他家族那些比他较真的成员始终没有原谅他，知道他的儿女虽然不可能成为那种糟糕透顶的英格兰人，却也永远成不了地地道道的德国人了。他在我们外省的一所大学找到工作，并在那里和普尔·埃米莉（根据具体情况，或者称英格兰姑娘）结为夫妻，由于埃米莉有钱，他们移居伦敦，渐渐地结识了许多人。但是他的目光总是注视着海外。他衷心希望，笼罩着祖国的实利主义的云团最终会散开，温和的理智之光会重新闪耀。“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德国人是愚蠢的吗，厄恩斯特大叔？”傲慢而健壮的侄儿大声质问道。厄恩斯特大叔回答说：“我是这样认为的。你们使用智慧，可你不再关心智慧了。我称这为愚蠢表现。”由于那个傲慢的侄儿没有听明白，厄恩斯特大叔继续说：“你只关心那些你用得着的东西，因此就按下列顺序排列：金钱，最有用处；智慧，相当有用；想象，毫无用处。不”——因为另一位已在抗议了——“你的泛德意志主义并不比我们这里的帝国主义更具想象力。这是庸俗的头脑受到称王称霸刺激的恶果，认为一千平方英里比一平方英里不可思议的大了一千倍，认为一百万平方英里就几乎可以和天比一比大小了。这不是想象力。不，这把想象力扼杀了。他们这里的诗人试图庆贺称王称霸，他们便立即死掉了，而且是自行灭亡的。你们的诗人也在死，你们的哲学家也在死，你们的音乐家——欧洲聆听了他们二百年——也在死。死掉了。随着养育他们的那些小王朝死掉了——随着埃斯特黑兹[2]和魏玛[3]死掉了。什么？这是什么话？你们的大学？哦，是呀，你们有文人学者，他们收集的事实比英格兰的文人学者收集的多。他们收集事实，事实，各种帝国的事实。可是有哪个事实会在内心重新燃起光芒吗？”

玛格丽特坐在那个傲慢的侄儿的膝盖上，把这一切都听到了。

对小姑娘家来说，这是一种奇特的教育。某一天，那个傲慢的侄儿会带着比他还傲慢的妻子，来到威克姆街，他们夫妻都相信德意志受上帝召唤来统治这个世界。第二天，朱莉姨妈便会赶来，相信大不列颠早已受到上帝的召唤，肩负同样的使命了。这两个扯起嗓子争辩的派别都是正确的吗？有一次，他们不期而遇，玛格丽特拍着两只小手，请求他们当着她的面把这个问题争辩清楚。他们听了都脸红了，开始谈论天气。“爸爸，”她大声说——她差一点充当一个让人难堪的孩子——“他们为什么不弄清楚这个很容易说清楚的问题呢？”她父亲不苟言笑地审视着这两个派别，回答说他不知道。玛格丽特歪起她的小脑袋，然后评论说：“在我看来，两件事中有一件是非常清楚的：要么上帝对英格兰和德国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要么就是英格兰和德国不知道上帝怎么想。”一个讨人厌的小女孩儿，可她十三岁时却已经抓住了多数人活一辈子也不曾明白的双关论法[4]。她的脑子或上或下地活动；她的心智成长得既柔韧又坚强。她的结论是，任何人都比任何组织更接近那个看不见的灵魂世界，从这一点出发，她从来没有偏离过。

海伦是沿着同样的路线长大的，虽然她的步子不像玛格丽特的那么不偏不离。在性格方面她像她姐姐，但她生得漂亮，很容易享受到更加惬意的光阴。人们随时愿意围着她打转转，新结识的人们尤其是这样，她于是对小小不言的恭维悉数领情，乐意享受。她们的父亲去世了，她们在威克姆街独撑门户时，她经常把所有来聚会的人吸引在身边，而玛格丽特——姊妹俩都是非常健谈的人——则显得黯然失色了。姊妹俩对此都不往心里去。海伦事后从来没有道过歉，玛格丽特从来没有产生过积怨。但是相貌却影响了她们的性格。姊妹俩都还是小姑娘时个性相差无多，但在威尔科克斯风波发生时，她们为人处事的方法正在开始分叉儿：妹妹很容易怂恿人，在怂恿别人的同时把她自己也捎带上了；姐姐则采取单刀直入的方式，把偶尔的失败当作这种种游戏的一部分。

关于蒂比就用不着交待了。他眼下十六岁，一个聪明人，只是生性阴郁，脾气固执一点儿。

[1] 巴黎城的一处皇宫，一八七一年被焚，现为著名花园所在地。

[2] 因为著名作曲家和乐队指挥海顿（1732—1809）在此住过而闻名于世。

[3] 魏玛大公国，曾产生了诸如巴赫、歌德、赫尔德尔、席勒和李斯特等一大批优秀人物。

[4] 一种逻辑术语，即让对手在两个或多个对他不利的事物中进行选择之意。

第五章

我们一般都承认，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是雄伟卓绝的声音，一直以来震撼着人类的耳朵。不管什么人听来，也不管什么条件下听来，都能够从中获得满足。不管你像芒特太太，一听到这支乐曲奏响起便忍不住轻轻击拍——当然不至于拍击太响干扰了别人；或者像海伦，在这支乐曲的洪流中能够看见英雄和船难；或者像玛格丽特，只是看到了音乐本身；或者像蒂比，对配合旋律颇有造诣，在膝盖上摊开这支乐曲的全部乐谱；或者像她们的表姐莫泽巴赫小姐，始终记着贝多芬是“纯粹的德国人”；或者像莫泽巴赫小姐的情郎，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莫泽巴赫小姐：不管属于哪种情况，你生命的激情变得几乎历历在目，你肯定会承认花两先令听一次这样的声音是便宜的。即使你在伦敦城最差劲的音乐厅——女王厅——听一次，那也不能算贵，尽管不像曼彻斯特城的自由贸易厅那样差劲儿；即使你坐在音乐厅的最左边，先听见铜管乐器的重击而后听见乐队其它乐器的演奏，票价也还是便宜的。

“玛格丽特在跟谁说话？”第一乐章演奏结束后，芒特太太问道。她又一次到伦敦城来拜访威克姆街了。

海伦顺着她们一伙人占据的一长排座位朝那边看了看，说她不知道。

“是她感兴趣的某个年轻人吗？”

“但愿如此。”海伦回答说。音乐让她陶醉，一个人感兴趣的年轻人和一个人认识的年轻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她顾不上深究下去了。

“你们姑娘家是那么有趣儿，总有——哦，天哪！我们可别再说话了。”

因为行板乐章已经开始——非常优美动听，不过和贝多芬写出的其它优美的行板有隐约的相似之处，而且，在海伦的脑海中，第一乐章中的英雄和船难同第三乐章中的英雄和精灵在这里失去了联系。她把曲调听过一次后，精神开始分散；她要么注视观众，要么注视乐器，要么注视建筑物。她看见女王厅天花板上那圈模糊不清的丘比特摆着死板的姿势，你依我我依你的，身着灰黄色的灯笼裤，十月的阳光照射在上面，怎么看都不顺眼。“嫁一个像这些丘比特一样的男人该是多么可怕呀！”海伦心想。这时候，贝多芬开始修饰他的曲调，海伦又把曲调听了一遍，然后冲着她的表姐弗丽达莞尔一笑。可是弗丽达正在聆听这曲经典音乐，没有还以微笑。利塞克先生也看上去专心致志，仿佛野马奔来都不为所动；他的额头皱出纹络，两唇张开，夹鼻眼镜恰如其分地挂在鼻梁上，左膝和右膝上分别放了一只肥厚的白手。她的一边坐着朱莉姨妈——地地道道的英格兰人，禁不住轻轻地打拍子。那一溜人是多么有意思呀！他们从小长大，所受的影响是多么不一样呀！贝多芬在这里，一阵非常悦耳动听的低吟之后，一声“嗨嗬”，行板戛然而止。掌声，德裔人群里传出了wunderschoning和prachtvolleying[1]。玛格丽特开始跟身边新来的年轻人说话；海伦则对姨妈说：“这下才该是那段美妙的乐章了：首先演奏那些精灵，接着是大象舞步三重奏。”蒂比招呼所有在场的人，注意倾听那段敲鼓的过渡曲。

“注意什么，亲爱的？”

“注意敲鼓的那段，朱莉姨妈。”

“不；还是用心听听这段吧：你以为你已经摆脱精灵们了，可它们却又回来了。”海伦悄声说，因为那段音乐开始了。一个精灵蹑手蹑脚地正从宇宙的这头向那头走去。其它精灵紧随其后。它们不是咄咄逼人的生灵；正因为如此，它们才狰狞可怕，让海伦受不了。它们只是不经意间注意到这世界不存在什么辉煌或者英雄主义。大象起舞的那段插曲过后，精灵们返回来，再一次观察这个世界。海伦无法反驳它们，因为百闻不如一见，她已早有此同感，并且看到那些可靠的青春之墙坍塌了。恐慌和空虚！恐慌和空虚！精灵们的看法是对的。

她弟弟竖起指头：敲鼓的过渡曲到来了。

仿佛事情扯得太远了，贝多芬于是把精灵们牢牢抓住，让它们按他所想的行动。贝多芬亲自出现了。他把精灵们轻轻推了一把，它们便开始按大调而不是小调行动起来，然后——他用自己的嘴吹一口气，它们吓得四下逃散！宏伟雄壮的乐曲汹涌澎湃，诸神和诸半人半神挥舞大刀，一通厮杀，战地弥漫着色彩和芳香，辉煌的胜利，悲壮的战死！哦，这一切统统迸发在这姑娘的跟前，她甚至伸出两只戴手套的手，仿佛这一切是伸手可触的东西。任何命运都是伟大的；任何争夺都是合乎需要的；征服者和被征服者同样会受到遥远星辰上天使们的击掌礼遇。

那么精灵们呢——它们真的根本没有在什么地方存在过吗？它们只是懦弱和怀疑的幻影吗？健康的人类的一阵冲动就会驱散它们吗？像威尔科克斯一家或者罗斯福总统[2]这样的人会说：是的。贝多芬的洞察却更胜一筹。精灵们真的在什么地方存在过。它们也许会回来——它们果真回来了。仿佛生活的辉煌可以沸腾，变得热气腾腾，泡沫四溢，蒸发了。在这一汽化过程中，听众听到了那个可怕的、不吉利的音调，一个精灵渐生恶意，蹑手蹑脚地从宇宙这头走到了那一头。恐慌和空虚！恐慌和空虚！甚至这世界的熊熊燃烧的壁垒也摇摇欲坠了。

贝多芬最后还是让一切恢复了正常。他把摇摇欲坠的壁垒修复了。他再一次用嘴吹了一口气，又把精灵们吓得四下逃散。他把辉煌、英雄主义、青春、生命和死亡的壮丽，以及一种非凡欢乐的巨大吼声又带给了听众，让他的第五交响曲就此结束。然而精灵们仍在什么地方。它们能够回来。贝多芬已经勇敢地把话说出来了。贝多芬说别的事情人们也深信不疑，原因就在这里。[3]

海伦在人们的鼓掌中从空隙中挤出来了。她想要单独待着。这支乐曲已经把她生涯中发生过的或会发生的一切统统告诉了她。她像读一份可触知的声明那样把这乐曲读了一遍，对它深信不疑。乐曲的一个个音符在她听来就是这个意思或是那个意思，它们不会有别的意思，生活不会有别的意思。她从音乐厅挤出来，缓缓地走下一侧的楼梯，呼吸了几口秋天的空气，然后溜达着向家走去。

“玛格丽特，”芒特太太高声问道。“海伦没事儿吧？”

“哦，没事儿。”

“她总是在节目演了一半时退场。”蒂比说。

“显然是乐曲深深地把她打动了。”莫泽巴赫小姐说。

“请原谅，”玛格丽特身边的年轻人说；他已为这句准备了好一会儿了。“那位女士一时疏忽，把我的伞拿走了。”

“哦，我的天哪！——太对不起了。蒂比，快追海伦去。”

“我要是去追她，那会误了听《四曲严肃之歌》。”

“蒂比听话，你一定去追回来。”

“没关系的。”那个年轻人说，实际上他对自己的雨伞颇有点放心不下。

“怎么会没关系呢。蒂比！蒂比快去呀！”

蒂比站起来，故意在那些椅背上磕磕碰碰延宕时间。他终于把椅座翻起，找到帽子，把所有东西存放妥当，把海伦追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四曲严肃之歌》已经开始，在演奏期间观众不能走动。

“我妹妹太粗心了。”玛格丽特悄声说。

“哪里的话。”年轻人回答说；但他的话音死板而冷淡。

“要是你把你的地址留给我——”

“哦，不必了，不必了。”他用厚大衣把膝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然后，《四曲严肃之歌》在玛格丽特的耳际响起，浅浅地漂浮。勃拉姆斯，[4]尽管怨言不断，焦躁不安，却怎么也不会猜测一下被人怀疑偷了一把雨伞是什么滋味儿。因为这个年轻傻瓜认为，她、海伦和蒂比已经沆瀣一气，把他骗了，如果他再把自己的地址给了她，他们也许会在哪天深夜闯进他的家，把他的拐杖偷走。大多数女士都会一笑了之，但玛格丽特却真的当回事了，因为这正好使她对贫穷有了粗浅认识。相信人是一种奢侈，只有富人能够尽情享受，穷人是消受不起的。勃拉姆斯刚刚倾诉过一腔怨言，她就把名片送给他，说：“我们住的地方写在上面；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在音乐会后去取伞，不过既然错误全是我们造成的，我不愿意让你辛苦一趟。”

他看到威克姆街是西区[5]，脸上露出一点喜色。他一脸狐疑又不敢表现得没有礼貌，担心这些穿戴讲究的人到头来真的都是诚实人，看他那种左右为难的样儿让人难受了。他跟她说“今天下午的节目不错”，她把这话当成了好兆头，因为在雨伞事件发生以前，他也曾经用这句话挑开了话题。

“贝多芬的不错，”玛格丽特说，她不是那种顺着人说话的女人。“我不喜欢勃拉姆斯，还有，一开始演奏的门德尔松我也不喜欢——啊吆！即将演奏的艾尔加[6]我还是不喜欢。”

“什么，什么？”利塞克先生听见了，嚷嚷道。“《盛况和仪式》难道会不好听吗？”

“哦，玛格丽特，你这讨厌的姑娘呦！”她姨妈叫嚷说。“我一直在这儿劝说利塞克先生留下来听《盛况和仪式》，这下你让我全都白费口舌了。我还一心想让他听听我们在音乐上做的努力呢。哦，你千万不能贬低我们英格兰作曲家呀，玛格丽特。”

“我倒是在什切青听过这部曲子，”莫泽巴赫小姐说。“听了两次。曲子写得有戏剧性，不过有限。”

“弗丽达，你看不起英格兰音乐。这你最清楚。你看不起英格兰艺术。看不起英格兰文学，除了莎士比亚，他是德国人。好啊好啊，弗丽达，你可以走了。”

这对情人儿大笑起来，互相递了个眼色。他们趁机站起来准备脱身，免得再听《盛况和仪式》。

“我们在芬斯伯里广场还要进行拜访呢，真的。”利塞尔先生说着，从她身边挤过去进入过道，那首乐曲正好开始演奏。

“玛格丽特——”朱莉姨妈压低嗓门儿出声说。“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莫泽巴赫小姐把她的漂亮坤包落在她的座位上了。”

一点没错，那是弗丽达的网格手提包，里面装着她的地址本、她的袖珍字典、她的伦敦地图，还有她的钱。

“哦，这叫什么事呀——瞧瞧我们这家人像什么样子！弗——弗丽达！”

“嘘！”周围认为这首曲子优美的人在抗议。

“不过，这里有他们在芬斯伯里广场需要的门牌号码呀——”

“我可以——我能不能——”那位疑虑重重的年轻人说，满脸涨得通红。

“哦，那我太感谢你了。”

他拿起那个坤包——钱在背包里叮叮当当地响——顺着过道悄悄地追去。他及时地在转门边赶上了他们，他得到了那个德国姑娘甜美的一笑，她的情人则向他深深地点了点头。他回到座位上时，这世界颠倒过来了。他们对他表示信任一事虽不足挂齿，但是他觉得这件小事儿把他对他们的戒心抹掉了，觉得也许他不会在他的雨伞的问题上“受骗了”。这个年轻人在过去曾经“受过骗”——被骗得很惨，也许惨不忍睹了——现在他主要精力都用来保护自己免遭暗算。但是这个下午——也许是因为音乐的作用，他开始明白活人有时一定要松弛一下，否则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意思？威克姆街，西区，尽管免不了风险，却像多数事情一样安全，他不妨到那里冒一次险。

音乐会结束后，玛格丽特说：“我们住得很近；我这就回那里。你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们去把你的雨伞找一找吧？”他平静地说了一声“谢谢”，跟着玛格丽特走出了女王厅。她真不希望他那么主动地招呼一个女士下楼梯，主动地为一个女士拿节目单——看他的行为举止，他的社会阶层和她自己的不相上下，这使她感到扫兴。不过，她发现总的说来他还算有趣的——那时每个人都差不多能引起施莱格尔一家的兴趣——玛格丽特开始谈起文化，心下打算邀请他用茶呢。

“听一场音乐会还真够累的！”她挑起话题。

“你觉得女王厅的空气憋闷吗？”

“是啊，憋死人了。”

“不过考文特花园[7]的空气更让人憋闷。”

“你常去那里吗？”

“只要工作允许，我就到皇家剧院的顶层楼座去。”

海伦要是在场，一准嚷嚷道：“我也一样。我喜欢顶层楼座。”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主动去跟那个年轻人套近乎。海伦能做出这些事情。但是玛格丽特对“诱导对方敞开心扉”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惧怕，更担心“事情发展下去”。她曾去过考文特花园的顶层楼座，但是没有在那里“就座”，宁愿坐在花钱更多的座上；她说不上喜欢那地方。于是，她没有作答。

“今年去过三次了——去看《浮士德》、《托斯卡》，还有——”应该是《汤好色》[8]还是《汤霍色》呢？还是不提具体名字为好，免得露怯。

玛格丽特不喜欢《托斯卡》和《浮士德》。因此，为了一团和气，他们默默地向前走，只有芒特太太还在一边说话；芒特太太和她的外甥一路争执起来。

“我多少还记得那一段乐曲，蒂比，不过在每样乐器都演奏得那么优美动听时，吹毛求疵可不那么容易呀。我知道，你和海伦带我去听最好的音乐会。从头到尾听不到一声刺耳的声音。真希望我们的德国朋友刚才呆到了音乐会结束。”

“不过肯定你没有忘记，那段击鼓乐曲按低C调缓缓发出的声音吧，朱莉姨妈？”蒂比开始说话了。“谁都忘不了。你是绝不会弄错的。”

“特别震耳朵的那部分吗？”芒特太太胡乱猜测道。“当然，我不是特别有音乐天赋，”她补充说，猜得离题甚远。“我只是喜欢音乐而已——这两者根本不是一码事儿。但是我仍然要为我自己说句话——我总还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不喜欢什么东西。有些人看起画儿来也是这样。他们能走进一个画廊——康德小姐就能——直抒胸臆，对墙上的画儿品头论足。我就怎么也做不到这点。可是，在我看来，音乐和绘画很不一样。说到音乐，我的品味总是稳若磐石的，而且我向你保证，蒂比，我不会听见随便什么曲子就高兴。曾有过一样东西——一个法语名字的什么牧神曲——海伦听了欣喜若狂，可我认为那玩意儿哗众取宠，很肤浅，就这样照直说了，而且我的观点现在还是这样。”

“你同意吗？”玛格丽特问道。“你认为音乐和绘画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吗？”

“我嘛——我想是这样的，有些差别的。”蒂比说

“我也这样认为。可我妹妹声称音乐和绘画完全是一样的。我们在这点上争得死去活来，谁也不让谁。她说我愚不可及；我说她感情脆弱。”她越说越来劲，忍不住大声嚷道：“啊，难道你不认为这种看法可笑吗？如果艺术是可以换位的，那它们还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耳朵听到的和眼睛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那耳朵还有什么好处呢？海伦的目的是要把乐曲翻译成绘画的语言，把绘画翻译成音乐的语言。这是很有独创性的，在论说过程中她说了几件很有趣的事情，但是我要知道收获是什么呢？哦，那全是废话，全是胡说八道的。如果莫奈就是德彪西，德彪西就是莫奈，那么他们二位都是名不副实的——这就是我的观点。”

显然，这姊妹俩发生过争吵。

“就说我们刚刚还在听的那支交响乐吧——她不会只把它当作一支乐曲来听的。她从头到尾都给它标上了含义；把它变成文学。我不知道她哪天才会把音乐当作音乐来听。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呢。我弟弟在这里——就在我们身后。他认为音乐就是音乐，哦，我的天哪！他比谁都让我更生气，简直让我气得发疯。我甚至不敢跟他争论。”

一个非常不幸的家，哪怕家庭成员的天资都很高。

“不过，当然，真正算得上坏蛋的是瓦格纳。十九世纪，谁都没有他能折腾，把艺术搅得乱糟糟的。我觉得音乐目前处于一种非常危急的状态，虽然它能引起人们非同寻常的兴趣。在历史上，各个时期总会出现这些可怕的天才，例如瓦格纳，一下子就能把思想的所有源泉搅动起来。真可谓昙花一现呀，引起一时的轰动。可是后来呢——竟沉淀下那么多泥沙；至于那些思想源泉嘛——可以说它们现在很容易彼此沟通，却没有一条源泉能够清澈见底。这就是瓦格纳的功绩。”

她的话像鸟儿一样在那个年轻人前面拍着翅膀飞走了。如果他能像这样侃侃而谈，那他就会把这个世界攥在手里。哦，掌握文化！哦，准确无误地叫出外国人的名字！哦，知识渊博，不管一个女士谈起什么话题都能从从容容地讨论下去！然而，这是一个人多年积累的呀。如果只在午餐时有一个小时，在晚上有零散的几个小时，那么他如何能赶上那些悠闲自在的女人们呢？她们从小就开始读书，有童子功呢。他的脑子里也许装满了人名，他也许甚至听说过莫奈和德彪西；但是，麻烦在于他不能把他们穿插在一句话里，他不能让他们“显山露水”，他不能全然忘掉他那把被偷走的雨伞。是的，那把雨伞的确是个麻烦事儿。在莫奈和德彪西的后面，那把雨伞挥之不去，带来不停顿的鼓声节拍。“我想我的伞会平安无事的，”他一直在想。“我并不把它真正放在心上。我不想它了，要想一想音乐。我想我的雨伞会没事的。”这天下午的早些时候，他曾为座位的事儿操心。他应该为此花上足足两先令吗？早些时候他还在犹豫：“我该不该不买节目单听这场演出？”自从他记事以来，总有一些事情让他操心，总有一些事情在他追求美时分他的神。因为他的确追求过美，所以，玛格丽特的一番话像鸟儿一样从他身边拍着翅膀飞走了。

玛格丽特在前面不停地说话，偶尔问道：“你不这样认为吗？你没有同样的感觉吗？”有一次她停住话，说：“哦，倒是打断我说话呀！”这话使他大吃一惊。她没有引起他的兴趣，尽管她让他产生了敬畏之心。她的身材很瘦弱，她的脸似乎全是由牙齿和眼睛组成的，她提到妹妹和弟弟时所说的话一点没有人情味儿。她很聪明也很有文化，但是她也许是科罗莉小姐[9]笔下所描述的那种没有灵魂、不相信上帝的女人。令人吃惊（或令人警觉）的是，她竟突然说：“我很希望你进家用点茶。”

“我很希望你进家用点茶。你来喝茶，我们会感到荣幸。我已经让你绕了这么多路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威克姆街。夕阳西下，这片回水潭笼罩在深暗影子里，上面正在形成一层层薄薄的烟雾。右边，公寓的光怪陆离的轮廓，在黄昏的色彩的衬托下黑黢黢地耸立着；左边，那些旧房子形成了一道方形缺口，在灰涩天空下像不规则的胸墙。玛格丽特摸索她的前门钥匙。当然，她又忘了带钥匙了。于是，她抓紧伞的金属箍，拄着雨伞，敲响了餐厅的窗户。

“海伦！让我们进去！”

“就来，”一个声音说。

“你把这位先生的雨伞拿走了。”

“拿走什么？”海伦说，打开了门。“哦，这是谁呀？快进来吧！你好吗？”

“海伦，你真不该老是毛手毛脚的。你在女王厅把这位先生的伞拿走了，他绕了这么远的路来取它。”

“哦，实在对不起！”海伦高声叫道，满头长发蓬乱地飘着。她回家后就把帽子脱下来，一直随意地坐在餐厅那把大椅子里。“我别的不会干，只会偷伞。我真是太对不起了！快进屋来挑一把吧。你的雨伞是带钩把的还是球形把的？我的伞是球形把的——至少我认为它是球形把的。”

把灯打开后，他们开始在大厅里寻找；海伦听完《第五交响曲》突然退场，这时才扯尖嗓子评论起来。

“你就别多嘴了，梅格！你还偷过一个老绅士的绸子大礼帽呢。没错儿，她真偷了，朱莉姨妈。这是铁打的事实。她以为那顶大礼帽是一只皮手筒。哦，天哪！我把那个进出房客的记录卡给弄翻了。弗丽达哪儿去了？蒂比，你干吗不去——不，我记不起来我要想说什么话了。不是那件事，不过你快告诉用人赶紧备茶呀。这把伞是吗？”她打开了它。“不是，这把伞到处是接缝。这是一把烂雨伞。这一定是我的伞。”

但是那并不是她的。

他从她手里接过它，嘟嘟哝哝的，说了几声谢谢，然后迈着职员那种轻快的步子溜走了。

“你要是愿意留步——”玛格丽特喊道。“看看，海伦，你有多么愚蠢呀！”

“我到底怎么了？”

“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把他吓跑了吗？我原本打算让他待一会儿喝点茶的。你不该说什么偷呀偷的，或者说伞上有多少窟窿。我看见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充满了痛苦。用不着了，这时干什么也晚了。”因为海伦已经跑上街去吆喝：“哦，待一会儿再走呀！”

“我看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芒特太太发表看法说。“我们对这个年轻人一点不了解，玛格丽特，你们的起居室摆满了诱人的小玩意儿。”

但是海伦大声嚷叫说：“朱莉姨妈，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你让我越来越感到害羞了。我倒宁可他做了小偷，把那些使徒像调羹[10]都偷走，也不愿意我——哎，我看我还是关上前门吧。海伦又失败了。”

“是呀，我想我们可以将失去那些使徒像调羹看作是支付租金，”玛格丽特说。看见她姨妈没有听明白，她补充说：“你记得‘租金’吗？父亲爱用的一个词儿——给理想的租金，给他自己对人类本质的信仰的租金。你该记得他是如何相信陌生人的，如果他们欺骗了他，他却会说：‘受骗总比受怀疑好’——还说利用信任的骗局是人干的把戏，而丧失信任则是魔鬼干的把戏。”

“我现在记起来有这么个碴儿，”芒特太太说，口气十分尖刻，因为她很想找补一句：“多亏你父亲娶了一个趁钱的妻子。”但是这话伤人，她于是用另一句话发泄胸中不快：“咳，他说不定还会偷走那幅小里基茨[11]画儿。”

“那再好不过了。”海伦说，毫不示弱。

“不，我同意朱莉姨妈的观点。”玛格丽特说。“我宁愿对人不信任也不愿意丢掉我的小里基茨画儿。限度总还是有的。”

她们的弟弟发现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悄悄地上楼去看有没有就茶吃的烤饼。他把茶壶加热——差不多热得烫手了——拒绝用客厅女用人备好的橘子白毫[12]，往茶壶里放了五勺高级混合茶，灌上滚开的水，这才喊女士们快来用茶，否则他们就尝不上茶的香味儿了。

“这就来，蒂比大娘，”海伦大声应道，玛格丽特却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我希望我们家有个真正的男孩子，那种对男人有兴趣的男孩。那样待人接客会方便得多。”

“我也这样想，”她妹妹说。“蒂比只关心有文化的女性，会唱勃拉姆斯的歌儿。”她们过去和他一起用茶时，她说得更不含蓄：“你为什么不欢迎那个年轻人来，蒂比？你应该有点男主人的样子，你知道。你应该接过他的帽子，好言相劝，挽留他坐一会儿，别让他因为听见女人咋呼，就转身逃跑了。”

蒂比叹息一声，理顺额头上一缕长长的头发。

“哦，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没用。我说话是当真的。”

“别为难蒂比了！”玛格丽特说，不愿意看见弟弟受到责备。

“这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母鸡窝了！”海伦嘟哝道。

“哦，我的天哪！”芒特太太抗议道。“你怎么说得出这么难听的话？你们招惹到这里来的那些男人总是让我大吃一惊。如果说这个家真有什么危险，那你的话恰恰说反了。”

“您这话是对的，不过海伦的意思是指请来的男人不对路。”

“不，我不是你说的意思。”海伦纠正说。“我邀请的男人都是对路的，可他们在这里的表现却不对劲，我说那是蒂比的错。这家应该有些变化——一种——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一点威氏[13]的精神？”

海伦伸了伸舌头。

“威氏是谁？”蒂比问。

“威氏是我、梅格和朱莉姨妈都知道就你不知道的东西，就是这样！”

“我看咱家是一个女性家庭，”玛格丽特说，“这点是必须承认的。不，朱莉姨妈，我的意思不是说这个家全是女人。我在试图说些更机灵的话。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家的女性气质是根深蒂固的，即使父亲活着时也不例外。现在我看你该明白了吧！得得，我再给你举个例子吧。它会让你感到惊讶，不过我不在乎。好比说维多利亚女王举行宴会，参加宴会的客人假如是雷顿、米雷、斯温伯恩、罗塞蒂、梅瑞狄斯、菲兹杰拉尔德，等等[14]，那么，你认为这个宴会的气氛就充满了艺术气氛吗？天哪，当然不会的！他们所坐的那些椅子就会确保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咱家就是这个道理——它必须是女性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确保它不至于过分阴柔。正如一个我可以提起却不愿提起的人家，听起来离了男性就不成其为家，家里所有的成员能够做的就是，确保它不至于凶蛮粗鲁。”

“我看就是威氏家吧。”蒂比说。

“你别想听到关于威氏的事儿，我的宝贝儿。”海伦大声嚷道。“你就别惦记它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弄清楚威氏家是谁，那我也一点不在乎，所以你别以为你在干什么聪明的事，反正怎么办都没有用。给我一支烟。”

“你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玛格丽特说。“这起居室到处是烟味儿了。”

“如果你也吸烟，那这个家就会突然间充满阳刚了。气氛也许是一个一触即发的问题。即使在维多利亚女王的宴会上——如果细节上能有一点小调整的话——也许如果她穿的是紧身自由女袍，而不是品红缎子——”

“肩上还披着一件印度披肩——”

“胸前别着烟水晶别针——”

这些建议引起了一阵又一阵不敬的大笑——你一定别忘了她们有一半德国血统，玛格丽特忧心忡忡地说：“如果皇室关心艺术，那会多么不可思议吧。”这次谈话扯得越来越远，海伦的香烟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亮点，对面的那座大公寓到处是亮着灯的窗户，它们忽而消逝，忽而又亮起来，忽而又消逝了。公寓那边的那条通衢发出柔和的呼啸——一股从来安静不下来的潮水，而在东边，在瓦坪区[15]烟雾后面看不见的地方，月亮正在升起。

“你的话提醒了我，玛格丽特。我们本来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个年轻人引进餐厅来的。只是那个花饰瓷盘不好——而且还牢固地嵌在餐厅的墙上。他没有喝上茶，我真的感到过意不去。”

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已在三个女人身上产生的影响，怎么推测也不过分。它像精灵的脚步声一样留下来，一想起它就会想到，一切合理世界的最好的东西，总有美中不足之处，在财富和艺术这些上层建筑的下面，存在一个营养不良的青年，他虽然确实找到了他的雨伞，但是没有留下地址和姓名就走了。

[1] 两个词均为德文，意为好极了、妙极了之意。

[2] 指西奥多·罗斯福（1858—1919），于1901—1909年任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

[3] 以上段落被认为是福斯特描写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精彩之笔。

[4] 勃拉姆斯（1833—1897），德国作曲家及钢琴家。

[5] 指伦敦西区，富人居住的地方。

[6] 艾尔加（1857—1934），英格兰作曲家。

[7] 英格兰伦敦城的剧院所在地之一。

[8] 十三世纪一武士及抒情诗人，据历史记载他曾在一山洞中和维纳斯纵情淫乐，后忏悔，这里指瓦格纳据此故事写的歌剧。

[9] 玛丽·科罗莉（原名玛丽·麦凯，1855—1924），英格兰通俗小说家。这里指她的《撒旦的忧愁》一书中的西比尔·艾尔顿夫人，系一受毒害形象，但最后服毒自杀时这样忏悔道：“最坏的是——上帝，我怀疑过上帝，人们教我否认上帝，这个被冤枉、被亵渎的和被凌辱的上帝，确实是存在的呀！”

[10] 指柄端有使徒像的汤匙，十五、十六世纪常用作婴儿命名的礼物。

[11] 查尔斯·里基茨（1866—1931），英格兰画家，也是一名插图画家。

[12] 一种高级红茶。

[13] 指威尔科克斯一家。

[14] 以上都是杰出的英国画家、作家与诗人。

[15] 伦敦城东一地段。

第六章

我们对真正的穷人并不关心。他们是不必加以考虑的，只有统计学家或诗人才接近他们。本篇故事只涉及上流人士，或者只涉及那些不得已假装自己是上流人士的人。

那个青年，伦纳德·巴斯特，站在上流阶层的最边缘。他没有落入深渊，但他看得见深渊，有时他认识的人掉下深渊就销声匿迹了。他知道他很贫穷，也许会承认这点；但他宁愿一死了之也不会向富人承认什么低人一等。这也许是他的可贵之处。但是在多数富人面前他低人一等，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不像一般的富人那样有礼貌，那样富有理智，那样身体健康，那样讨人喜欢。他的脑子和他的身体都营养不良，因为他是穷人，还因为他是现代人，他的脑子和身体总在渴望更好的食物。如果他生活在几个世纪以前，生活在那色彩斑斓的昔日文明中，那他会有一个明确的身份，他的地位和收入会一致起来。但是在他的时代里，民主这个天使已经展翅高飞，用皮革般的翅膀把各个阶级遮挡起来，高声宣布道：“人人平等——人人呀，这就是说，只要撑一把雨伞就包括在内。”所以他不得不自诩为上流人士，否则他就会滑进深渊，在那里一切都没有任何价值，也听不见民主的种种呼声。

在他离开威克姆街时，他首先关心的是让人知道他像施莱格尔小姐一样优秀。他的自尊心受到隐隐地伤害后，他试图对她们一报还一报。她们也许不是淑女。真正的淑女会请他喝茶吗？她们肯定用心不良，另有图谋。他每走一步，优越感就增加一点。一个真正的淑女会谈论偷伞的事吗？也许她们就是贼，如果他走进那所住宅，她们便会立即往他的脸上系一条涂过氯仿的手绢儿。他自鸣得意，一直步行到议会大厦。这时，空空的肚子开始捣乱，提醒他自己充当了一个傻瓜。

“晚上好，巴斯特先生。”

“晚上好，迪尔特里先生。”

“晚安。”

“晚安。”

一起工作的职员迪尔特里先生继续向前走了，伦纳德却原地站着，定不下他是乘坐一便士车费的电车呢还是走路回去。他决定走回去——一再退让是没有好处的，他已经在女王厅花了不少钱——他从威斯敏斯特桥上走过，从圣托马斯医院前面走过，并穿过了沃克斯哈尔桥上西南干线下的那条大隧洞。在隧洞里，他停下来聆听火车的呼啸。一阵急剧的疼痛穿过他的头颅，他感觉到了他的两只眼窝的精确形状。他又坚持了一英里路，一路紧赶，来到一条名叫卡梅利亚路的路口，这里现在就是他的家。

在这里，他再一次停下来，多疑地左右窥视一眼，一如一只正要往洞里钻的兔子。一片公寓，用极其便宜的材料修建而成，矗立在左右两边。顺路再往下，还有两片公寓正在修建。这两片公寓过去，一所旧住宅正在拆迁，为另外两片公寓腾地盘。在全伦敦城，不管是什么地段，这样的场景到处可见——由于这座城市接受越来越多的人在它的土地上居住，砖和灰浆在升起也在落下，一如喷泉的水流那样躁动不安。卡梅利亚路不久会像一座城堡一样拔地而起，暂时居高临下地俯瞰四周一大片街区。只是暂时。在马格诺利里路修建公寓的计划也拟定出来了。再过几年，这两条路上的所有公寓也许会统统拆掉，在它们倒下的地盘上，目前还无法想象的崭新的建筑物会应运而起。

“晚安，巴斯特先生。”

“晚安，坎宁安先生。”

“曼彻斯特出生率下降是件严重的事。”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好吗？”

“曼彻斯特的出生率下降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啊。”坎宁安先生重复说，一边拍打着星期日报纸，他刚刚从上面看到了他所说的那个灾难。

“是啊，是啊，”伦纳德说，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他竟连一张星期天的报纸都买不起。

“这种事发展下去，英格兰的人口到了一九六○年就会停滞增长。”

“我说不准。”

“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嗯？”

“晚安，坎宁安先生。”

“晚安，巴斯特先生。”

然后，伦纳德走进B栋公寓，没有上楼，却往下走，房地产经纪人称这里为半地下室，大家都认为是地下室。他打开门，喊了一声“喂！”伦敦腔听来虚情假意的。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喂！”。起居室没有人，只是电灯一直亮着。他脸上掠过欣慰的表情，而后一仰身坐进了那把扶手椅里。

除了这把扶手椅，起居室还有两把椅子、一架钢琴、一张三条腿桌子和一个舒适的角落。墙壁呢，一面墙被窗户占去了，另一面墙上是一个壁炉架，上面装饰了一个个丘比特。窗户对面是门，门旁边摆着一个书架，钢琴上面则摆着莫德·古德曼[1]的一幅杰作。拉上窗帘，打开电灯，煤气炉无须点上，这起居室便俨然一个温馨可爱的小窝儿了。不过，它总会给人那种过渡住处的感受，这在现代居住区常听人说起。这种住处，得到很容易，放弃它也很容易。

伦纳德费劲地踢腾掉脚上靴子，把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摇晃得咯吱作响，相框本来好好地摆在桌子上，这时却迅速滑向一边，掉进壁炉，摔得粉碎。他无关疼痒得骂了一句，把那张相片捡起来。这是一个名叫杰基的女士的照片，那年头照相，叫杰基的年轻女士们都爱嘴唇半张。杰基满口白牙，白得耀眼，她的头夸张地向一边歪去，头和嘴显得奇大，一点也不协调。听我说没错，那微笑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也只有你我才横挑鼻子竖挑眼，抱怨什么真正的笑容是从眼睛开始的，可杰基的眼睛和她的微笑一点不协调，恰恰流露出了焦急和饥饿的神色。

伦纳德试图把玻璃碎片拽出来，把指头划破了，又骂了一句。一滴血滴在框架上，接着又滴下一滴，把那张暴露在外的照片弄得血迹斑斑。他气冲冲地骂起来，跑进厨房，冲洗他的手。厨房和起居室一样大小；穿过起居室是卧室。他的家就这些。他租用了这套备有家具的单元房：房子里所有家什中，只有那个像框架、丘比特画和书是他自己的。

“该死，该死，真他妈的该死！”他小声嘟哝着，骂骂咧咧的，夹杂一些从老一辈人那里学会的脏词儿。随后，他把手举到脑门儿，说：“哦，该死透顶——”这话是想表达不同的怨气。他镇定下来了。他喝了点架子上留下的色重的剩茶。他饥不择食地吃了些落了灰尘的碎点心。然后他返回起居室，重新坐下，开始阅读拉斯金[2]的一本书。

“威尼斯北去七英里——”

这著名的篇章把头开得多么精彩！它把告诫和诗意表达得多么恰到好处呀！这个阔佬儿正在平底船[3]上对我们讲话呢。

“威尼斯北去七英里，那些沙岸，在离城较近的地方高出低水位标志一点，渐渐地到达更高的水平线，最后汇合在一起，伸进盐泽地，这里那里隆起没有形状的小丘，狭窄的海水穿行其间。”

伦纳德试图摹仿拉斯金形成他的风格：他知道拉斯金是英格兰的散文大师。他一丝不苟地读下去，偶尔记一记笔记。

“我们不妨按顺序想一想每一种景色的特征；首先（因为有关塔尖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这座教堂特别就特别在，它的灿烂。”

从这个漂亮的句子里可以学到什么东西吗？他能把它用在日常生活之中吗？他下次给他弟弟——这个外行读者——写信时，稍加修饰后可以用一用它吗？例如——

“我们不妨按顺序想一想每一种景色的特征；首先（因为关于缺少通风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这套房间的特别就特别在，它的晦暗。”

一些东西告诉他，对这样的句子进行修饰是行不通的；而这个“一些东西”——只可惜他不知道——就是英格兰散文的灵魂。“我的这套房间又昏暗又闷热。”这些词儿才是他需要的。

大平底船里的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说，“努力”和“自我牺牲”两个词儿演奏出动听的乐曲，充满了美，甚至充满了同情和人的爱，然而就是避而不谈伦纳德生活中真实的、常有的东西。因为那是一个从来没有受过穷、挨过饿的人的声音，对受穷和挨饿是什么滋味，显然没有揣摩准确。

伦纳德怀着敬意聆听这个声音。他觉得他是可造之才，觉得如果他孜孜不倦地研究拉金斯，经常到女王厅听音乐会，悉心琢磨瓦茨[4]的一些画作，那么总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让人另眼相看。他相信时来运转，这一信仰也许有其道理，但对一个肤浅的头脑来说却是特别具有吸引力的。这是许多流行宗教的基础；在生意领域，它统治着股票交易所，成为那“一点运气”，使所有成功和失败得以解释清楚。“如果我来一点运气，那整个事情就会一帆风顺……他在斯特里斯哈姆弄到一处华丽的住房，置办一辆二十马力的菲亚特，不过，唉，没有什么，只不过他有点运气罢了……我很抱歉，妻子来得太晚了，她赶火车从来没有运气，总赶不上点儿。”伦纳德比这些人有优越感；他相信勤奋，只要坚持不懈地干下去，他所渴望的那种变化终会到来。但是他对可以一步步壮大的遗产没有一点概念：他希望一下子把文化继承过来，犹如信仰复兴者希望继承耶稣。那些施莱格尔小姐们已经继承了文化；她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她们的手已经拉住了登山的绳子，一劳永逸了。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房间昏暗而闷热。

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响声。他把玛格丽特的名片压在拉金斯的散文集里，打开了门。一个女人走进来，关于她，只用交代一句最简单的话：她不是一个体面人。她的外表令人生畏。她好像全身都挂满了绳子和铃带——布条、链条和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的镶珠项圈——脖子上有一条天蓝色羽饰围巾，围巾头参差不齐。她的喉部裸露在外，两圈儿珍珠挂在那儿；她的臂膊裸至肘部，透过廉价的透孔织物还可以看到肩膀。她的帽子花里胡哨的，像那些细木条做的小篓，覆盖了法兰绒，我们小时候会把芥菜和水芹种在里边，这里发出芽来，那里没有。她把帽子戴在脑后面。她的头发呢，确切地讲是头发们，繁复得难以描述，不过倒是按照一个系统顺着她的背部垂下，像一块厚厚的衬垫垂在那里，而另一个系统则为一个比较轻松的命运所创造，在前额飘来拂去。那张脸呢——那张脸没有文章可做。那张脸就是照片上的那张脸，只是略见衰老，那嘴牙齿远不像那位摄影师凸显的那么多，当然也不是那么白净。没错，杰基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了，且不论那是什么样的全盛时期。她正在向那些没有色彩的岁月褪去，速度要比多数女人快得多，她眼中的神色证明了这点。

“阿哈！”伦纳德说，精神十足地迎候这个幽灵，帮她取下那条围巾。

杰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说：“啊哈！”

“出去了？”他问道。这问话听起来多余，但并不真的多余，因为这位女士回答了一句“没有”，又找补一句说：“哦，我累坏了。”

“你累了吗？”

“嗯？”

“我累了。”他说着，把那条围巾挂了起来。

“哦，伦[5]，我真累坏了。”

“我跟你说过了，我听那场古典音乐去了。”伦纳德说。

“那又怎么样？”

“音乐会一散我就赶回来了。”

“有人来过咱家？”杰基问道。

“我没见到过。我在外面碰见坎宁安先生了。我们说了几句话。”

“什么，不是坎宁安先生吗？”

“是坎宁安先生。”

“哦，你是说坎宁安先生吧。”

“是啊。坎宁安先生。”

“我到一个女朋友家喝茶去了。”

她的秘密最后还是全说出来了，甚至那个女朋友的名字也没藏住，杰基在谈话这类困难而累人的艺术中，没有进行更多的尝试。她历来算不上一个健谈的人。即使在她拍照片的岁月里，她也是靠微笑和身段吸引人的，现在她已是：

明日黄花，

明日黄花，

伙计们，伙计们，我是明日黄花。

她很少有打开话匣子的时候。虽然她偶尔仍能唱出几支歌来（上面提到的就是一例），但用口说出来的词儿的确很少。

她坐在伦纳德的膝盖上，开始抚弄他。她眼下三十三岁，块头很足，其重量使伦纳德难以承受，但伦纳德却又不好说什么。然后她说：“这就是你在读的一本书吗？”他说：“是一本书，”并从她手里把书接过来。玛格丽特的名片从书里掉出来。它落地时正面朝下，伦纳德小声嘟哝道：“书签。”

“伦——”

“要说什么吗？”他问道，语气有点倦意，因为她坐在他的膝盖上时只有一个话题。

“你真的爱我吗？”

“杰基，你知道我爱你。你怎么总问我这样的问题？”

“可是，你真的爱我，伦，是吗？”

“我当然真的爱你。”

停顿无语。不过那另一句话迟早要说出来的。

“伦——”

“嗯？什么事？”

“伦，你会把事情理顺吗？”

“我不允许你再问我这话了，”小伙子说着一下子冲动起来。“我答应下来等我到了法定年龄就和你结婚，这就足够了。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够了二十一岁马上娶你，我已答应了，我不愿意别人总在耳边提醒我。我的烦恼事够多的了。我不可能把你抛弃了，我说话是算数的，何况我已花出去那么多钱了。再说，我是个英格兰人，我是从来不食言的。杰基，活人要理智点。当然，我会娶你为妻的。只是别再纠缠我了。”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伦？”

“我告诉你一遍又一遍，十一月十一。快从我的膝盖上起来吧；我想总得有人弄晚饭吧。”

杰基走进卧室，开始料理她的帽子——也就是用短促的气流吹那顶帽子。伦纳德把起居室归置一下，开始准备晚餐。他把一便士钱塞进煤气表的孔里，不一会儿这套住宅里就到处充满刺鼻的烟气味儿。他不知怎么平息不了情绪，于是一边做饭一边狠狠地抱怨。

“一个人得不到信任，真是倒霉透了。这简直让人发狂啊；我在这里演戏，让人以为你就是我的妻子——好啦，好啦，你会成为我的妻子的——我给你买了戒指戴，我把这套房间布置好，这开支远远超出了我的支付能力，可你还是不满意。我往家里写信也不敢说出真相。”他把声音放低了；“他会阻止的。”然后他用一种恐慌的口吻——这是在享受小小的奢侈——重复道：“我哥哥会阻止这事的。我是在跟整个世界作对呀，杰基。

“这就是我的处境，杰基。别人说什么我全都不当回事儿。我只管走自己的路，我要走下去。我前面的道路总是这样的。我不是那种得了软骨病的家伙。女人遇上了麻烦，我是不会把她丢下不管的。那不是我的行为。不是，谢谢你。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下定决心通过文学和艺术来提高自己，借此来扩大视野。比如说，你进家门时我就在读拉斯金的《威尼斯的石头》。我举这个例子可不是吹牛，只是让你明白我是哪种男人。我告诉你吧，我很喜欢今天下午的古典音乐会。”

杰基对他的这些情绪始终表现得一样淡漠。晚餐准备好时——不是在此之前——杰基从卧室走出来，说：“你是真心爱我的，不是吗？”

他们先喝伦纳德用开水冲开的汤料。接着开始吃饭——一听有斑点的罐头肉，顶上有点肉冻，底部是一大块黄色的肥肉——最后又是一块在热水里化开的吃食（果子冻：菠萝苹果），这是伦纳德白天早些时候准备好的。杰基心满意足地用餐，偶尔用焦虑的目光看一看她的男人，她的面部表情虽没做出任何反应，但这好像照出了她的灵魂。伦纳德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让他的肚子相信，这是用了一顿富有营养的晚餐。

晚餐用过，他们吸烟，交谈了几句。她发现她的“肖像”已经摔碎了。伦纳德却不得不再次声明，他在女王厅听完音乐会就直接回家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卡梅利亚路的居民们在窗外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正好和他们的头在同一水平；住在一楼的这个单元的住户开始唱歌：“哈克，我的心肝，那就是主啊。”

“这曲子真让我扫兴，”伦纳德说。

杰基跟着曲子哼起来，说：在她看来，却认为它是一支可爱的曲子。

“不；我来给你弹些可爱的乐曲吧。站起来，亲爱的，就一会儿。”

他走到钢琴边，叮叮当当地弹了一点格雷哥[6]。他弹得不伦不类，俗不可耐，不过这种演奏倒也有效果，因为杰基说她想上床睡觉了。她回屋睡觉了，那个年轻人心头升起了新的兴趣；他一下子想起来那个怪怪的施莱格尔小姐关于音乐说过些什么话——那个小姐，谈论起音乐，面部跟着变了形状。接着，他的思绪变得暗淡起来，羡慕之情油然而生。那个姑娘名叫海伦，顺手把他的雨伞拿走了，那个冲他甜甜地微笑的德国姑娘，还有个叫赫尔的，一个姨娘，以及那个弟弟——他们都，都用手拉住了登山的绳子了。他们都走上了威克姆街那个窄窄的富有的楼梯，走向某间宽敞的屋子，就算他每天读十个小时的书，那也是永远赶不上他们的。哦，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没有什么好处。一些人生来有教养；另一些人就最好听天由命，随遇而安吧。这生活啊，横竖看去，整个儿都不是为了像他这样的人享受的。

从厨房那边的暗处传来一声喊叫：“伦！”

“你上床了吗？”他问道，眉头皱得紧紧的。

“嗯哪。”

“我就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他了。

“我得为明天把靴子擦干净呀。”他回答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他。

“我要把这章看完才去。”

“什么？”

他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

“你说什么？”

“没什么，杰基，没什么；我在读一本书。”

“什么？”

“什么？”他回答，知道她的听力是退化了。

不一会儿她又喊他过去。

拉斯金这时已经参观过托赛罗，在吩咐平底船船夫送他到穆拉诺去。在穿行于那些窃窃私语的环礁湖时，他突然想到，大自然的力量不会由于愚蠢行为而变小，它的美也不会由于人间苦难而悲哀，比如像伦纳德这种人的愚蠢和苦难。

[1] 英格兰现代画家，死于1931年。

[2] 约翰·拉斯金（1819—1900），英格兰散文家、批评家及社会改革者。

[3] 威尼斯城专有的一种旅游船。

[4] 瓦茨（1817—1904），英格兰画家及雕刻家。

[5] 伦纳德的简称。

[6] 格雷哥（1843—1907），挪威作曲家及钢琴家。

第七章

“哦，玛格丽特，”第二天一大早，她姨母嚷叫说。“竟然发生了这样再倒霉不过的事情。我找不到你单独待着的时候。”

那件再倒霉不过的事情并不十分严重。对过那幢豪华住宅楼里的一套房间已经被威尔科克斯家租下了，“毫无疑问，他们来这里是希望进入伦敦上流社会的。”芒特太太成为发现了这件倒霉事的第一人，倒是在情理之中，因为她对那些公寓很有兴趣，一直细心地观察着它们的变化。从理论上讲，她看不惯那些公寓——它们把旧世界的面貌改变了——它们挡住了太阳的光线——公寓只能留住华而不实的那种人。但是，实际情况远不是这样的，在威克姆街一栋栋宅邸拔地而起后，她两次兴致勃勃地参观威克姆街，两天之内了解的情况，竟然比她的外甥女们两个月内了解的还多，更比她的外甥两年之内了解的还多。她到处转悠，和搬运工交朋友，打听一下房租什么行情，比如会大声嚷嚷说：“什么！一间地下室就要一百二十镑租金吗？你们永远做不成这笔买卖！”搬运工们会回答说：“试一试总行吧，太太。”住户电梯、货运电梯、煤炭配给（对不诚实的搬运工来说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话题），她对这一切会了解得非常清楚，施莱格尔一家总是笼罩着政治、经济、美学三位一体的气氛，出来了解些社会动态也许是一种解脱。

玛格丽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而且不认为这种事儿会给可怜的海伦的生活投下乌云。

“哦，不过海伦这姑娘兴趣很多，”她嚷嚷说。“她要想的事情很多，要想的人也很多。她跟威尔科克斯家的事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她像我们一样，不会愿意再跟他们来往的。”

“作为一个聪明的姑娘，亲爱的，你这话说得多么古怪呀。海伦不能不跟他们来往呀，因为他们这下就住在对面了。她也许会在街上碰上保罗。她看见人家不打招呼总不合适吧。”

“当然，她一定要打招呼。不过你瞧，我们快来插花吧。我刚才要说的是，她对保罗发生兴趣的心情已经过去了，其他的事还有什么关系吗？我看那段灾难性的轶事（在这事上你把心尽到了）把海伦的一根神经砍断了。神经已经死了，她再不会因这事烦恼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非做不可，那只会是让人感兴趣的事情了。点头招呼，甚至拜访和留名片，甚至参加宴会——所有这些事情，我们可以和威尔科克斯家进行，只要他们感到愉快就好；不过另外那件事，那件重要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芒特太太没有看出来，玛格丽特确实在发表一番最有争议的高论——那就是任何感情、任何兴趣，哪怕一度让人心旌摇荡，也能够完全彻底地消失了。

“我还荣幸地告诉你，威尔科克斯家对我们感到厌烦了。当时我没有告诉你——因为这会使你生气，再说你当时操心的事太多了——不过我给威尔科克斯太太写了一封信，为海伦给他们惹下的麻烦表示道歉。她对去信没有答复。”

“多么无礼呀！”

“我看难说。也许就是明智之举呢？”

“没有的事，玛格丽特，太无礼了。”

“明智也好无礼也罢，这事总算有个了断了。”

芒特太太叹息了一声。第二天她就要回斯沃尼奇去了，可这恰恰是她的外甥女们需要她的时候。另一些懊恼也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好比说吧，如果她和查尔斯面对面碰上了，她本将以怎样的威仪装作根本没有看见他啊。她已经看到过他，见他在吩咐那个搬运工干活儿——他总是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很不幸，当时他把背转向了她，虽然她当时假装没有看他的背，然而她总不能把假装看不见一个人的后背看作是表达怠慢的当面还击呀。

“不过你会谨慎行事的，不是吗？”她规劝道。

“哦，那还用说。友好地谨慎行事。”

“海伦也必须谨慎行事。”

“为什么谨慎行事？”海伦和她表姐这时正好走进屋子，大声问道。

“什么也不为，”玛格丽特说，一时感到不知如何应对。

“为什么谨慎行事，朱莉姨妈？”

芒特太太故意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过某个家庭——我们知道姓氏，却不必指名道姓，就像你昨天晚上听完音乐自己说的——把对过马西森家的那套公寓租下来了——就是阳台上有花草的那套。”

海伦开始用笑声作答，接着脸色涨红，使她们都感到有些窘迫。芒特太太尤其窘迫，赶紧大声嚷道：“哎呀，海伦，你不介意他们来吧，是吗？”她的脸色涨得发紫了。

“当然我不介意，”海伦有点恼怒地说。“你和梅格两个人对这事看得那么重，真是莫名其妙，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那么当真的。”

“我没真的当回大事儿，”玛格丽特抗议说，也做出一点恼怒的样子。

“得了，你看上去像发生了天大的事儿；难道她不是吗，弗丽达？”

“我没觉得发生了天大的事儿，我只能这么说；是你非要从另一方面看人。”

“不，她是不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芒特太太附和说。“这点我倒可以作证。她不同意——”

“嘘，听！”莫泽巴赫小姐突然插话说。“我听见布鲁诺走进过厅了。”

她这么说，是因为利塞克先生这会儿应该到威克姆街来造访这两个年轻姑娘了。他没有走进过厅——事实上他在五分钟后还没有走进过厅。但是弗丽达看出来一种微妙的局面，提议她和海伦最好到楼下去等布鲁诺，留下玛格丽特和芒特太太把花儿摆放到适当的位置。海伦默认了。但是，仿佛要证明一下这个局面不是真的微妙，她在过道里停下来，说：“你是说马西森家的那套公寓吗，朱莉姨妈？你可真有两下子呀！我从来不知道那个爱系带子的女人就是马西森。”

“快过来呀，海伦。”她表姐催促道。

“去吧，海伦。”她姨妈说；接着她又不失时机地对玛格丽特说：“海伦哄骗不了我。她是很介意的。”

“哦，小声一点！”玛格丽特悄声说。“弗丽达会听见你的话的，她有时候可让人讨厌了。”

“她是介意的，”芒特太太坚持说，在屋子里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把那些枯死的菊花从花瓶里抽出来。“我知道她介意——我相信一个姑娘应该介意才是。终归是那样一番经历啊！又是那样一些非常粗鲁无礼的人！我比你更了解他们，你忘了我更了解他们，要是查尔斯当时用汽车接到的是你——哦，那么到了那所住宅你会面临一种绝望的灾难。哦，玛格丽特，你不知道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他们都挤在起居室的那个窗户前动弹不得。威尔科克斯太太在场——我见过她了。保罗在场。埃维在场，那个轻佻女子。查尔斯也在场——我首先遇到的就是他。那个留了胡子、面呈铜色的上年纪的男人是谁来着？”

“可能是威尔科克斯先生吧。”

“我知道了。威尔科克斯先生在场。”

“说他面呈铜色可是过分了，”玛格丽特反驳说。“他那个年纪的男人，那算得上仪表堂堂的面相呢。”

芒特太太在其他方面占尽优势，所以没有计较，随口承认威尔科克斯的长相说得过去。她不计较这点，话锋一转，开始谈论她的外甥女们在以后应该遵照的战略战术。玛格丽特试图制止她。

“海伦听到这个消息时表现得出乎我的料想，但是威尔科克斯几个字不会让她听了无所适从了，所以用不着做什么计划。”

“还是充分准备一下吧。”

“不——还是不做准备的好。”

“为什么？”

“因为——”

她的思绪正在摆脱那种模糊不清的界限。她说多少话也难以讲得清楚，但是她觉得那些对生活的所有突发事件未雨绸缪的人，也许牺牲欢乐才能严阵以待。为了考试，为了宴会，为了可能发生的股票跌价，做些准备是必要的；而那些在人类各种关系中斡旋的人，则必须采取另一种方法，否则就会失败。“因为我更愿意冒一冒险，”这是她的站不住脚的答复。

“可是想想夜晚的情景吧。”她姨妈高声说着，一边用洒水壶的喷口指着那所公寓。“不管哪里的电灯打开了，照亮的几乎是同一所屋子。哪天晚上他们忘记把窗帘拉上，你会看见他们。反过来说，你们也有这种时候，他们又会看见你们了。到外面的阳台上坐一坐，不行。浇浇花草，不行，连说说话都不行。想一想吧，你们走出了前门，他们同时从对过走出来了。可你却跟我说，计划没有什么必要，你宁愿为此担点风险。”

“我这辈子都宁愿冒险呢。”

“哦，玛格丽特，这太危险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含笑继续说。“只要你手里有钱，倒是什么大风险都不会有了呢。”

“哦，嘴臊！竟然能说出这样不知深浅的话来！”

“钱能把事情摆平，”施莱格尔小姐说。“上帝帮助没钱的人。”

“这说法真够新鲜的！”芒特太太说；她收集新观念如同松鼠采集坚果，尤其喜欢那些容易记容易说的。

“对我来说够新鲜的；通达的人早在多年前就承认它了。你和我还有威尔科克斯一家站在钱上，就像站在海岛上。钱在我们的脚下稳如磐石，我们忘了它的存在。只是我们看见我们身边的有谁摇摇晃晃，难以为继，我们才充分认识到一种可靠的收入意味着什么。昨天夜晚，我们在这里围着火炉聊天，我开始想到这世界的灵魂是经济，想到最深的深渊不是缺乏爱，而是缺乏银币。”

“我看这样的说法就是玩世不恭。”

“我也这样认为。可是海伦和我，我们应该记住：每当我们禁不住要对别人说三道四时，我们正站在这样的海岛上，可大多数别人却在海面的底下。穷人总是不能接触到那些他们想爱的人，却又很难摆脱那些他们不再爱的人。我们富人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一想六月里的那出悲剧吧，如果海伦和保罗·威尔科克斯是穷人，没法借助火车和汽车把他们分开，那会是什么情形。”

“这话更像社会主义，”芒特太太疑虑重重地说。

“你认为像什么就像什么吧。我认为这就是坦坦荡荡地面对生活。我厌烦这些装穷的富人——他们以为对那座让他们站在海浪上的金山视而不见就能彰显他们的卓越头脑。我每年脚下有六百镑钱，海伦脚下也有这么多钱，蒂比以后脚下会有八百镑钱呢，我们的英镑掉进大海后会立即再生——从海里再生，是的，从海里再生。我们所有的思想就是六百镑钱的思想，所有的话也是六百镑钱的话；因为我们自己没想到去偷雨伞，就忘记了在海底挣扎的人是想偷雨伞的，有时就下手偷去了，事情就是这样，在这里是笑话，到那里就是现实——”

“看看，他们过去——弗劳莱因小姐过去了。说真的，身为一个德国女孩，她穿戴得很招摇的。哦——！”

“什么事？”

“海伦正在看威尔科克斯家的公寓吧。”

“她为什么不能看？”

“对不起，我打断你的话了。关于现实，你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如平常一样，我刚才又自顾自说了。”玛格丽特说，口气突然间被什么事情影响了。

“不管怎么样，一定跟我说清楚这点啊。你站在富人一边还是穷人一边？”

“太难回答了。还是换个问题问吧。我站在贫穷一边，还是站在富足一边？站在富足一边。为富足叫好！”

“为富足叫好！”芒特太太应和道，仿佛终于得到了她的坚果。

“是的，为富足。金钱万能嘛！”

“我也这样看，恐怕我在斯沃尼奇认识的多数熟人都这样看，不过我吃惊的是，你和我们的看法一致起来了。”

“多谢你了，朱莉姨妈。我在这里谈论理论，你却把那些花儿都摆放好了。”

“这话见外了，亲爱的。我希望今后有了更重要的事情，你会让我帮帮你们姊妹俩。”

“那好，你现在有工夫吗？你可以和我去一趟佣工介绍所吗？有一个女用人，她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在路上，他们俩都忍不住张望威尔科克斯家那套公寓。埃维在阳台上，用朱莉姨妈的话说，“正在没规没矩地盯着人看。”哦，是呀，这是件讨厌的事，毫无疑问这是件讨厌的事情。海伦看来能经受住一次偶然的相遇，可是——玛格丽特开始信心不足了。如果这家人就在眼前晃来晃去，也许一来二去就会唤醒那根垂死的神经吧？弗丽达·莫泽巴赫还要和她们一起住两个星期，而弗丽达心直口快，心直口快得让人受不了，准保一开口就会问：“你爱对面住家的那个年轻绅士，是吗？”这话是不真实的，可是这种话如果说得多了，那可就有真实性了；好比说，“英格兰和德国必定会打起来”这种话每说一次，都更可能促使战争迫近现实一点，两国迎合低级趣味的报纸引用这句话的热情也就更大一分。私人感情也有它们的迎合低级趣味的报纸吗？玛格丽特是这么认为的，担心好心的朱莉姨妈和弗丽达充当这样典型的传单。她们会不断地絮叨，也许就招惹了海伦，把那些六月里的欲望勾引起来。欲望一旦再现——她们却无所作为了；她们不能引导她进入持久的恋爱。她们——玛格丽特看得十分清楚——就是新闻；她父亲，虽然缺点多多，刚愎自用，却曾经是文学，如果他活着，那他会劝说女儿，把话说得恰如其分。

佣工介绍所早上开业。一行车队把那条街占满了。施莱格尔小姐排队等待，最后不得不违心使用了一个阴险的“临时工”，因为真正的女佣们都借口她家的楼梯太多，推脱了。她的失败令她沮丧，尽管她没有把失败放在心上，但是沮丧情绪依然故我。在回家的路上，她又一次张望威尔科克斯家的公寓，而且俨然以长者的身份跟海伦谈起了这件事。

“海伦，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让你心烦。”

“什么事？”海伦说着，一边洗着手，准备吃午饭。

“威氏一家来了。”

“不，没有的事。”

“真的吗？”

“真的。”然后她承认她倒是有点为威尔科克斯太太担心；她暗示说，威尔科克斯太太也许会回首往事，大伤感情，被那些从来没有触动那家其他成员的事情折磨得很苦。“如果保罗指着咱家说‘那个试图缠上我的姑娘就住那儿’，我一点不会在乎。可是威尔科克斯太太可能就受不了。”

“如果你有这样的担心，那我们做一些安排吧。对那些不喜欢我们或者我们不喜欢的人，我们没有道理非接近不可，好在我们有钱花。我们不妨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哦，我离开好了。弗丽达刚刚邀请我去什切青[1]，我要到过了新年才回来。这样安排行吗？还是说我一定得逃离这个国家吗？真的，梅格，什么原因让你这么大惊小怪？”

“哦，我看我要成为一个老太太了。我原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呢，可实际上我——要是你和同一个男人恋爱两次我就会受不了”——她清了清她的嗓子——“你知道，朱莉姨妈今天早上数落你，你当时还真脸红了。要不然，我是不会提起这事的。”

但是海伦的笑声发自内心，她朝天举起一只沾满肥皂沫的手，发誓说不管何时何地，她永远不会再跟威尔科克斯家的什么人发生恋爱了，连跟这家人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亲属也不例外。

[1] 波兰一地名。

第八章

玛格丽特和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友谊——它不久将会异常迅速地发展下去，还产生了出人意料的奇怪结果——也许在春天的施佩耶尔就开始了。当初，那位年长的女士一边凝视着那所粗陋、讨厌的大教堂，一边听着海伦和她丈夫的谈话，也许在姊妹两个中魅力差一点的这位身上，找到了一种更深沉的共鸣，一种更牢靠的判断力。她有能力察觉这样的东西。也许，当初正是她要求邀请施莱格尔姊妹到霍华德庄园做客，而且玛格丽特的到来才特别合她的心意。所有这一切只是推测：威尔科克斯太太身后极少留下明显的暗示。可以肯定的是，两星期后，就是海伦和她的表姐准备去什切青的当天，她去拜访了威克姆街。

“海伦！”莫泽巴赫小姐叫道，语言语调里满含惊惧（她现在与她表妹到了无话不说的分儿上了）——“他母亲已经原谅你了！”随后，她记起来，按英格兰的规矩，新来者是在接受来访之后才去回访的，于是把口气由惊惧转变成了非难，指责说威尔科克斯太太不像“有教养的女士”。

“这家人真讨厌！”玛格丽特厉声说。“海伦，别咯咯笑开没完，踮起脚尖疯跑，去把你的行李打点好了。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能让我们清静一点呢！”

“我都不知道我以后怎么对付梅格了，”海伦反击说，斜依在楼梯上。“她脑子里就装着威尔科克斯和博克斯[1]。梅格，梅格，我不爱那个年轻人。我不爱那个年轻人，梅格，梅格。还有人能比这话说得更明白的吗？”

“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爱情是熄灭了，”莫泽巴赫小姐推断说。

“几乎可以肯定是这样的，弗丽达，不过要是我去回访，我还是会忍不住对威尔科克斯一家产生厌烦呀。”

随后，海伦做出一副泪汪汪的样子，莫泽巴赫小姐觉得海伦非常逗人，也做出一副断肠的样子。“哦，呜呜——呜呜！呸呸——呜呜——呜呜！梅格要去回访，我不能去。因为什么？因为我要去德国嘛。”

“你要是去德国，那快去打点行装；要是不去，就代替我去拜访威尔科克斯家去。”

“可是，梅格，梅格，我不爱那个年轻人；我不爱那个年轻——哦，啊呀，谁从楼梯上走下来了？我敢肯定是我弟弟。哦，真可恶！”

一个男性——即使像蒂比这样的男性——足以让这场疯疯癫癫的小闹剧停止下来。性别的障碍，尽管在文明社会里逐渐削弱，仍是很高的，在女人那方面它就更高了。海伦能把有关保罗的话跟她姐姐全部讲出来，对她表姐也能说出绝大部分，但对她弟弟却守口如瓶。这不是假正经的做派，因为她现在可以嘻嘻哈哈地谈论“威尔科克斯理想”，甚至带出一种越来越厉害的刻薄劲儿。这也不是谨慎的行为，因为蒂比对与自己无关的消息极少说给人听。说白了，这是她觉得不能把一桩秘闻透露到男人的阵营去，觉得这个秘闻不管在障碍这边多么微不足道，但在障碍那边却会变得举足轻重。因此，她没有接着往下说，而且索性拿别的话题开始东拉西扯，她的姐姐和表姐实在受不了，只得把她轰上楼去。莫泽巴赫小姐跟在她身后，不过放慢步子，隔着楼梯栏杆郑重地对玛格丽特说：“没事了，放心吧——她不爱那个年轻人——他配不上她。”

“是的，我知道；太感谢你了。”

“我早想过，我还是告诉你才心安。”

“谢谢啦，谢谢啦。”

“在谈论什么呢？”蒂比问道。没有人搭理他，于是他转身走进餐厅，去吃埃尔瓦什[2]洋李蜜饯了。

那天夜里，玛格丽特采取了果断的行动。宅子里很安静，夜雾——时值十一月份——紧紧地挤压在窗户边，好像被赶到外面的幽灵。弗丽达和海伦以及她们的一切行李全都离去了。蒂比感觉不舒服，便在炉边的一张沙发上展身躺下。玛格丽特坐在他旁边想心事。她的脑海在一阵接一阵地涌动，到后来又把涌动的思绪梳理归位。那种讲究实效的人，转念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会责怪她优柔寡断。但是，这正是她心理活动的方式。一旦她行动起来，谁都不会责怪她前瞻后顾了。她那种一往无前的作风，仿佛她干事从来不加思考似的。她给威尔科克斯太太写的那封信，闪烁着果敢决断的本色的光彩。那种思想的优柔外相，只是她身上的一种喘息，而不是锈斑，一等喘息缓过劲儿来，留下的色彩就更加艳丽夺目了。

亲爱的威尔科克斯太太，

我不得已冒昧给你写几句话。如果我们不见面，或许反倒更好些。我妹妹和我姨母给你家带去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而且，鉴于我妹妹的情况，那些令人扫兴的原因也许还会再现。就我所知道的，她不再回想和你儿子在一起的事情了。不过，一旦他们不期而遇，那么对她对你都是不公平的，因此，我们的相识，开始得那么令人愉快，应该到此为止。

恐怕你不会同意这点；的确，既然你不计前嫌来看我们，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意的。这只是我这方面的直觉，毫无疑问这直觉是错误的。我妹妹，毫无疑问，会说它是错误的。我写信，她并不知道，我希望你不会把我的冒昧跟她联系起来。

相信我

你忠实的，

M·F·施莱格尔

玛格丽特通过邮局把这封信寄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专人送来的如下答复：

亲爱的施莱格尔小姐，

你不应该给我写这样一封信。我去拜访时已告诉你，保罗早出国了。

鲁丝·威尔科克斯

玛格丽特觉得脸颊热辣辣的。她连早饭也吃不下去了。她羞惭得坐立不安。海伦早已告诉她，那个年轻人就要离开英格兰，但一些别的事情似乎更为重要，她早把这个碴儿忘了。所有她那些荒谬可笑的焦虑都石头落地了，取而代之的必然是想到她对威尔科克斯太太失礼了。失礼行为折磨着玛格丽特，像嘴里留有一股苦味儿。 它把生活毒化了。有时它是必要的，但对那些随便使用它的人，它则是灾难。她马马虎虎地戴上帽子，披上披巾，一如一个贫穷的女人，钻进了仍在不断变浓的大雾之中。 她紧紧抿着嘴唇，拿着那封信，就这副神态跨过街道，走进那所公寓的门厅，避开门房耳目，跑上楼梯，直至到达二楼。

她把名字通报进去，出乎她的意料，被直接领进了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卧室。

“哦，威尔科克斯太太，我真是糟透了，铸成如此大错。我感到无地自容，非常抱歉，不知该说什么好。”

威尔科克斯太太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受了伤害，没有装出无所谓的表情。她坐在床上，一张病人用的桌子横在膝盖上；她正在写信。她身旁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早餐盘子。火炉的光亮、窗户进来的光线，以及在她的双手周围映出一个闪动的晕圈的烛光——这一切搅和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奇怪的融化的气氛。

“我本知道他十一月份就要去印度，可我忘了。”

“他十七号坐船到非洲的尼日利亚去了。”

“我早知道——我知道。我简直荒唐透了。我感到非常羞愧。”

威尔科克斯太太没有答话。

“我很抱歉，真不知说什么好。希望你能原谅我。”

“这没什么，施莱格尔小姐。难得你这么快地跑来了。”

“这当然有什么，”玛格丽特大声叫道。“我对你失礼了；我妹妹根本不在家，因此连这个借口都不成其为借口呀。”

“真的吗？”

“她刚刚去了德国。”

“她也走了，”威尔科克斯太太呢喃道。“是呀，毫无疑问，这下总算安全了——安全，绝对的，眼下。”

“你也一直在操心呀！”玛格丽特嚷嚷着，变得越来越激动，不等邀请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多么奇怪呀！我能看出来你在操心。你和我操一样的心：海伦一定不能跟他重新见面了。”

“我原想也只有这样最好了。”

“为什么现在不这样想呢？”

“这问题很难回答。”威尔科克斯太太说，微微一笑，恼怒的表情有所改变。“我想你在信中说得好——那是一种直觉，也许是错误的。”

“莫不是你儿子仍——”

“哦，不；他经常——我家保罗还很年轻，你知道。”

“那么问题是什么呢？”

她重复道：“一种也许是错误的直觉。”

“换句话说，他们属于能够想爱但不能一起生活的类型。这是很可能的。恐怕自然属性十有八九和人类属性是背道而驰的。”

“你这些话的确是‘换句话’说了，”威尔科克斯太太说。“我脑子里没有什么十分连贯的想法。当时知道我儿子对你妹妹有意后，我马上警觉起来了。”

“啊，我一直想问一问你呢。你当时是怎么知道的？我姨母赶去时把海伦吓了一跳，你却站出来平息事情。是保罗告诉你的吗？”

“再说那件事儿不会有什么好处了，”威尔科克斯太太稍加停顿后说。

“威尔科克斯太太，六月你是不是很生我们的气？我给你写了一封信，可你没有回复。”

“我当时正反对租下马西森太太的公寓。我已知道它正对着你们的住宅。”

“现在不反对了？”

“我想是的。”

“你只是想一想吗？你还没有肯定吗？我真喜欢这些小小不言的糊涂账一笔勾销。”

“哦，是的，我相信，”威尔科克斯太太说，身子在衣服下不安地扭动着。“我说话总让人听着不够决断。这是我说话的方式。”

“全都过去了，我也相信这点。”

话说到这里，女佣进来撤走了那个早餐盘子。她们中断了谈话；当她们接着交谈时，话题也转而正常了些。

“我现在该说再见了——你一会儿就要起床。”

“不——请再坐一会儿——我要在床上待一天呢。我经常这样。”

“我原以为你是一个爱起早的。”

“在霍华德庄园——我是爱起早的；可在伦敦早早起来没事可干。”

“早早起来没事干？”玛格丽特感到惊讶，嚷了出来。“到处在举办秋季展览，下午更有伊萨耶[3]的演奏！还别说那么多的人了。”

“事实上，我觉得有点累。首先是操办婚事，然后是保罗走了，昨天该休息没休息，我去拜访了几家了。”

“婚事？”

“是的；查尔斯，我的大儿子，结婚了。”

“是这样！”

“我们租下这套房子主要因为这个，也为了保罗能置办去非洲的一整套东西。这套住房属于我丈夫的一个表姐，她非把它让给我们不可。这样，那个喜庆日到来之前，我们还能跟多莉家的人熟悉熟悉，因为我们还不怎么熟悉呢。”

玛格丽特问多莉家的人是谁。

“姓富塞尔。父亲在印度军队——退休了；哥哥在军队里。母亲去世了。”

这么说，这些人就是海伦一天下午从窗户偶然看见的“没下巴颏儿的晒黑的人”吧。玛格丽特对威尔科克斯家的财产发生了一点兴趣。她当初是因为海伦才开始关注这件事的，这个习惯至今犹存。她又打听了一些有关多莉·富塞尔小姐的情况，威尔科克斯太太回答得不温不火，没有流露什么感情。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声音尽管甜润又迷人，其表现力的尺度却很有限。她的声音似乎是在暗示，绘画、音乐会和各色人等都同等地无足轻重。只有一次她的声音加快了节奏——就是说到霍华德庄园时。

“查尔斯和艾伯特·富塞尔相识已有一段时间了。他们是同一俱乐部的，都迷上了高尔夫球。多莉也打高尔夫球，不过我相信她打得不太好；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次混合双打中。我们都喜欢她，感到非常开心。他们六月十一日结了婚，比保罗乘船远行提前了几天。查尔斯很想让他弟弟当男傧相，于是就专门定在了十一日。富塞尔家原想过了圣诞节举行婚礼，但他们没有坚持。多莉的照片在——就在那个双人相框里。”

“你真觉得我不妨碍你吗，威尔科克斯太太？”

“是的，真的。”

“那我就待下去了。我喜欢这样。”

她们仔细端详多莉的照片。照片上签有：“亲爱的妈咪留念”；威尔科克斯太太解释说，“妈咪”是多莉跟查尔斯商量过才这样叫的。多莉看上去傻乎乎的，长了一个三角形脸蛋儿，对一个健壮男子往往极有吸引力。她生得很标致。玛格丽特看了她又看查尔斯，觉得他的长相截然不同。她揣度那些把他们俩捏合在一起、直到上帝把他们分开的力量。她心下祝愿他们美满幸福。

“他们到那不勒斯度蜜月去了。”

“幸福的一对儿！”

“我很难想象查尔斯在意大利怎么样了。”

“他不喜欢旅游？”

“他喜欢，不过他真的把外国人都看穿了。他最喜欢的就是在英格兰进行一次开车旅游，而且我想要不是天气太糟糕，结婚那天也许就会这样办的。他父亲把自己的汽车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他了，这时存放在霍华德庄园呢。”

“我想你们在那里有车库吧？”

“是的。上个月我丈夫才在那儿修建了一个，就在那所房子旁边，离那棵山榆树不远，过去那儿是养马的地方。”

她讲到这些时最后几个词儿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韵味儿。

“那些马儿怎么办了？”玛格丽特停了一会儿问道。

“马？哦，死了，早死了。”

“我还记得那棵山榆树呢。海伦说它是一棵非常壮观的树。”

“赫特福德郡最漂亮的山榆树。你妹妹告诉你有关牙齿的事吗？”

“没有。”

“哦，这事也许会使你感兴趣的。离地面大约四英尺的地方，树干上有几颗嵌在里面的猪牙。乡下人多年前钉进去的，他们认为如果他们嚼一块树皮，它会把牙痛病治好。那些猪牙现在几乎被树皮长没了，却没人到树上取过树皮。”

“我倒应该弄块树皮去。我喜欢民俗学，喜欢各种越传越神的迷信。”

“你认为，要是一个人相信的话，那棵树真能治好他的牙痛？”

“当然我信。它也许能治愈各种疾病——在过去。”

“当然我记着一些病例——你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威尔科克斯先生知道它之前，我就住在霍华德庄园了。”

她们的谈话又转移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们的谈话似乎成了随随便便的聊天。女主人解释说霍华德庄园是她自己的财产，玛格丽特听了很感兴趣。女主人说到富塞尔一家，说到查尔斯对那不勒斯之行充满焦虑，说到威尔科克斯先生和埃维正在约克郡开车的行程。玛格丽特听烦了，有点受不了。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摆弄着那个相框，不慎掉在地上，摔碎了多莉的玻璃，连忙道歉，得到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原谅，却接着又把手划破了，接受了女主人的同情，最后说她一定得走了——家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还不得不和蒂比的骑术教练见个面。

然后，那种奇怪的调子又一次被奏响了。

“再见，施莱格尔小姐，再见。谢谢你来访。你使我心情爽快起来了。”

“那我就太高兴了！”

“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到过你自己。”

“我没想别的什么呀，”玛格丽特说着脸红了，但仍让自己的手留在病人的手里。

“我有些怀疑。我在海德堡就怀疑过。”

“我可不怀疑！”

“我几乎认为——”

“认为什么？”玛格丽特问道，因为女主人的话停顿得长了点——停顿得像火苗闪动一下，像她们手边的台灯颤动了一下，也像窗户出现了那种白色的雾气；一种闪动而永恒的阴影的停顿。

“我几乎认为，你忘记了你还是个姑娘。”

玛格丽特吓了一跳，有几分恼怒。“我二十九岁了，”她加重语气说。“到了这岁数，总不能还是疯疯癫癫的丫头样儿呀。”

威尔科克斯太太微笑起来。

“你这话从何说起呢？你的意思是说，我一直表现得又愚笨又粗鲁吗？”

女主人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我五十一了，在我看来你们姊妹俩——是在什么书里见过的类型；我没法把话说得十分清楚。”

“哦，我听明白了——没有阅历。你的意思是说我一点不比海伦强，却摆出指点她的样子。”

“是的。你说对了。没有阅历，正是这几个字。”

“没有阅历，”玛格丽特重复道，口气严肃却不乏轻巧。“当然，我事事都要学——每件事都要学——和海伦没什么差别。生活是非常难对付的，意外的事应接不暇。不管怎么样我活到这一步了。为人谦卑，心地善良，坦率正直，热爱人而不是可怜人，记住那些生活潦倒的人——唔，你不能同时把所有这些一下子都学了，真倒霉，因为它们是自相矛盾的。那么就有个平衡问题——根据平衡生活。不过一开始不能生活得四平八稳啊。只有假道学的人才这样生活。平衡只能当成最后的招数，在更好的东西都不灵了，而且陷入了死胡同之时——我的天哪，我开始说教了！”

“的确，你把生活的种种困难说得很精彩，”威尔科克斯太太说，一边把手抽进了更暗的阴影里。“这正是我本人对生活的困难要说而未说的话。”

[1] 谑语。当时有出著名闹剧名为《博克斯和科克斯》，这里谐它的音。

[2] 葡萄牙一地名，出产腌蜜饯。

[3] 尤斯顿·伊萨耶（1858—1931），比利时著名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和指挥家。

第九章

威尔科克斯太太实在是没有给玛格丽特传授多少生活方面的事情。另一方面，玛格丽特表现得过分谦逊，装成一个没有经验的人，心里其实并不服气。她已经操持了十年家务；她接人待物的表现可以说是相当出色；她已经养大了一个楚楚动人的妹妹，正在抚养一个弟弟长大成人。的确，如果阅历是可以积累的，那她已经积累得不少了。

但是，她举办小型午宴招待威尔科克斯太太一事却没有成功。这位新朋友和应邀来同她相聚的“一两个令人愉快的人”谈不来，午宴的气氛客客气气，不尴不尬的。她的兴趣比较单一，她的文化知识狭隘，对新英格兰艺术俱乐部没有兴趣，对新闻和文学的界限也不感兴趣，而这不过是谈话的枝节问题。玛格丽特带头，几个令人愉快的人一开始就兴奋得直嚷嚷，等到宴会进行了一半多，她们才认识到这位主要客人没有加入七嘴八舌的谈话。没有共同的话题。威尔科克斯太太一辈子都在伺候丈夫和儿子，对没有这种经历的生人几乎没有话说，再说她们的岁数也只有她本人的一半。谈天说地的谈话使她怯场，使她娇嫩的想象力难得施展；这是急速行驶的汽车的社会缩影，而她是一束干草，一束花。她两次感叹天气变化，两次批评大北铁路的列车服务。她们齐声赞同，接着哇啦哇啦谈下去；她问起有没有海伦的消息，她的女主人却正忙着评价罗森斯坦[1]，顾不上回答。这个问题又一次提了出来：“我希望你妹妹眼下在德国安然无恙。”玛格丽特这才停止交谈，说：“是的，谢谢你；我星期二听到了她的消息。” 但是玛格丽特说话上了瘾，过了一会儿她就又把话题转移了。

“只是在星期二听到过，因为她目前住在什切青。你过去听说过什么人住在什切青吗？”

“从来没有。”威尔科克斯太太庄重地回答道，而她的邻居，一个在教育司供职的年轻男子，接过话开始讨论生活在什切青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有什么东西是什切青特有的吗？玛格丽特努力搜寻着。

“什切青的人从悬在空中的货栈往船上投放东西。至少，我们的表亲是这样干的，不过他们不是特别富有。那个城市倒是没有令人感兴趣的，只有一只转动眼睛的钟，能眺望奥德河，这的确是难得的。哦，威尔科克斯太太，你准会喜欢奥德河！那条河，或更确切地说那些河——好像有十几条河呢——湛蓝湛蓝的，它们流经的那块平原绿得出奇。”

“真的！听起来那是最美丽的景色了，施莱格尔小姐。”

“我就是这样说的，可是海伦却不这样说——她总是喜欢把事情搞乱弄混——说那条河像音乐一样。奥德河的河道像音乐一样。奥德河让她想起一首交响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码头一带算作B小调，不过再往下游各种东西就全都搅和在一起了。几个调子同时奏出一个拖沓的主题，意思是泥泞的河岸，另有一个主题代表可通航的运河，流入波罗的海的河口是升C大调，需要极度轻奏的乐段。”

“那些悬在空中的货栈对此如何看待？”那个年轻人问着，哈哈大笑。

“它们对此郑重以待，”玛格丽特回答道，没想到闯进了一个新的地带。“我想把奥德河比作音乐是矫情，而且你也这样认为，不过什切青那些悬在空中的货栈是真的抓住了美，可我们没有，普通英格兰人都没有，还看不起所有那些有美感的人。请别说‘德国人没有品味’，要不我要惊叫了。他们没有。不过——不过——哪儿来这么多‘不过’呀！——他们对待诗歌很严肃。他们真的对待诗歌很严肃。”

“热爱诗歌会有什么好处吗？”

“是的，是的。德国总是在留心美好的东西。德国也许由于愚蠢丢掉了美，或者曲解了美，但是德国总是会把美引进德国的生活，而且我相信，美最终还是会到来的。我在海德堡碰到一个胖乎乎的兽医，他反复念诵一些佯装多情的诗句时，他的嗓子呜咽得不成调了。我一听就想笑——我呢，从来没有吟诵过诗歌，不管好诗还是坏诗，我从来记不起一句半句的诗文来激励自己。每当我听见普通岛民对日耳曼人的所作所为吹毛求疵的时候，不管是对博克林[2]还是对我的那个兽医，我的怒火都会升腾而起——哦，我有一半是德国人，这归因于爱国之心吧。‘哦，博克林，’他们说；‘他是那么竭尽全力地追求美呀，他似乎过分刻意地把诸神往大自然里塞了。’博克林当然竭尽全力了，因为他想得到一些东西——美，还有别的所有漂流在这个世界的不可捉摸的馈赠。所以他的风景画没有成功，而利德[3]的风景画获得了成功。”

“不敢苟同。你呢？”年轻人说着，转向威尔科克斯太太。

她回答说：“我认为施莱格尔小姐样样事情都讲得头头是道。”她的话音一落，犹如给这场谈话泼了一瓢冷水。

“哦，威尔科克斯太太，说些更中听的话吧。你说‘样样事情都讲得头头是道’，这话中有话，分明是一种怠慢。”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最后讲的那些话，我很有同感。一般说来，人们是不大喜欢德国人的。我早想听听对面阵营的声音呢。”

“对面阵营的声音？这么说来，你是真的不同意了。哦，天哪！把你那个阵营的高论说给我们听听。”

“我哪一个阵营的人都不是。不过，我的丈夫”——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泼下的冷水越来越冷了——“对欧洲大陆简直信不过，我们的孩子都随他。”

“理由是什么呢？是他们觉得欧洲大陆状况很糟糕吗？”

威尔科克斯太太不知道理由；她对种种理由很少留心。她并不聪慧，甚至反应也不机敏，奇怪的是，她却依然给人一种卓尔不群的感觉。玛格丽特和她的朋友在夸夸其谈思想和艺术的同时，却始终感觉到一种人格超越了他们，使他们的活动相形见绌。威尔科克斯太太为人不刻薄，甚至不会品头论足；她亲切可爱，开口说话不失体统，不会苛刻。但是，她与日常生活对不上焦点：或者她，或者日常生活，总有一个是模糊的。到了用午餐时，她好像比平常错离焦点更远，接近了划分日常生活和一种也许更重要的生活的那条界线。

“不过，你应该承认，欧洲大陆——看样子谈及‘欧洲大陆’就是在卖傻气，但是欧洲大陆的任何一部分只能是欧洲的一部分，一点不像英格兰。英格兰是独特的。还是再来一块果子冻吧。我要说的是，欧洲大陆对各种观点怀有兴趣，不拘好歹。它的文学和艺术有一种我们权且称之怪癖的东西，与文学和艺术息息相关却看不见，而且这种怪癖甚至不惜通过颓废和矫情来发扬光大。在英格兰，行动的自由更多些，但是为了思想的自由，到官僚政治的普鲁士去好了。在那里，人们行为谦卑，却讨论各种十分重要的问题，而在这里，我们认为我们自己完好无缺，碰不得的。”

“我不想去普鲁士，”威尔科克斯太太说。“甚至不想去看你描绘的那幅让人心仪的景色。我已一大把年纪，学不会谦卑地讨论问题。我们在霍华德庄园从来不讨论任何东西。”

“那么，你们应该讨论！”玛格丽特说。“讨论可以使一个家庭充满活力。一个家庭光有砖和灰浆支撑怎么行呀。”

“可是没有砖和灰浆它也立不住啊，”威尔科克斯太太说，出人意料地跟上了玛格丽特的思想，在几个兴致勃勃的人的心胸里，最先也是最后一次，唤起了微弱的希望。“没有砖和灰浆也立不住，而且有时我想——不过我不敢指望你们这代人同意这种说法，因为甚至我的女儿在这方面都不同意我的想法。”

“别管我们，也别管她，只管说下去！”

“我有时想，把行动和讨论留给男人，似乎更明智。”

短暂的沉默。

“你得承认，反对选举权的各种争论非常厉害。”对面一个姑娘说，向前倾着身子，把手里的面包捏碎了。

“是吗？我从来对各种争论都抱听之任之的态度。我自己没有投票权，为此我深感庆幸。”

“不过，我们说的不光是投票权，对吧？”玛格丽特补充说。“难道我们不是在一些范畴远不止于此的事情上有分歧吗，威尔科克斯太太？女人是不是还停留在自古以来的原有状态；还是说，既然男人已经远远走在前面，女人是不是现在也应该向前走一点了。我会说，她们可以向前走。我甚至认为女人可以发生一种生物学上的变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一定得回我那间悬在空中的货栈了，”那个年轻男子说。“他们现在管得越来越严了，真令人扫兴。”

威尔科克斯太太也站了起来。

“哦，上楼坐一会儿吧。奎斯特德小姐[4]要演奏。你喜欢麦克道尔[5]吗？你对他的曲子只有两种声音有看法吗？如果你一定要走，那我去送送你。你连咖啡也不用一点吗？”

她们离开餐厅，关上身后的门，威尔科克斯太太一边扣外衣的扣子，说：“你们大家在伦敦过着一种多么有意思的生活啊！”

“不，我们没有。”玛格丽特一反常态地说。“我们过着吱吱哇哇乱叫的猴子的生活，威尔科克斯太太——真的——我们内心深处有某种宁静而稳定的东西。我们真的有呀。所有我的朋友都有。你别硬做出喜欢这顿午餐的样子，你本来就厌烦的，不过，原谅我吧，一定再来，单独来，或者让我去你那儿。”

“我习惯跟年轻人在一起。”威尔科克斯太太说，每说一个词儿，那些众所周知的事情的轮廓就变得模糊一点。“我在家一点没有少听别人聊天，因为我们家像你一样，经常请客。我们家的聊天，更多的是运动和政治，不过——我这顿午宴用得很好，施莱格尔小姐，亲爱的，我没有装样子，只恨我自己不能更好地加入你们。很不巧，我今天不是特别舒服。再有呢，你们年轻人话题转换太快，弄得我晕晕乎乎的。查尔斯就这样，多莉也一样。不过我们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不管年老还是年轻。这点我可永远忘不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一种新感情油然而生，她们握了握手。玛格丽特返回餐厅，谈话一下子停下来：她的朋友们一直在谈论她的新朋友，把她作为索然无味的人抛诸脑后了。

[1] 系新英格兰艺术俱乐部的成员。作者在这里戏谑玛格丽特只顾说话，忽略待客。

[2] 阿诺德·博克林（1857—1901），瑞士画家，这里泛指日耳曼人。

[3] 威廉·利德（1831—1923），英格兰画家。

[4] 福斯特的另一部小说《印度之行》的女主人公即名为“奎斯特德小姐”。

[5] 爱德华·麦克道尔（1861—1908），美国作曲家。

第十章

几天过去了。

威尔科克斯太太是那种令人扫兴的人吗？——像她这样的人很多很多——他们作出亲密的样子虚晃一枪，然后缩了回去。他们撩拨起我们的兴趣和慈爱，让精神生活围着他们团团转。然后他们缩回去了。一旦涉及肉体上的激情，这样的行为便有了一个确切的名字——调情——如果这种把戏玩得出了圈儿，那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然而，没有法律——甚至没有舆论——制裁那些戏耍友情的人，尽管他们使人遭受的那种隐痛、那种把人拖得精疲力竭的感觉，同样难以令人容忍。她是这种人吗？

玛格丽特一开始有这样的担心，因为生就伦敦人的急脾气，很想让每件事情马上有个了断。她不相信真正成长期所必需的那些蛰伏期。由于一心想把威尔科克斯太太作为朋友载入簿册，她急不可耐地想要大礼告成，简直就像是提笔在手，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家里其余的人都不在，这机会似乎千载难逢似的。然而，这位年长的女人却不着急。她不愿意迎合威克姆街的那一套交往方式，也不想重提海伦和保罗的事，可玛格丽特就想利用这两人，认为这是一条捷径。威尔科克斯太太把握时间，或者也许让时间把握她，单等那个决定性时刻到来，一切迎刃而解。

这一决定性时刻通过一次请求开始了：施莱格尔小姐愿意同去采购吗？圣诞节临近，威尔科克斯太太觉得礼物准备晚了。她在床上躺了几天，必须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玛格丽特答应下来，在一个阴沉的上午十一点钟，她们坐着一辆四轮马车出发了。

“首先，”玛格丽特说。“我们得开一张单子，把人名列出来。我姨母总是这样做的，这雾随时会变浓，你怎么想？”

“我原想我们就到哈罗德百货公司或者干草市场[1]去，”威尔科克斯太太说，有点打不起精神。“那儿什么东西都买得到。我不是一个爱好逛商场的人。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你姨母是对的——咱们应该开一张单子。那么拿着我的笔记本，把你的名字写在这页的最上面。”

“哦，好啊！”玛格丽特说，把名字写了下来。“多谢你把我的名字放在开始！”不过她并不想得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她们只是熟悉而已，谈不上深交，她估计威尔科克斯太太这家人不喜欢往外人身上瞎花钱；家底殷实的家庭往往这样做。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是第二个海伦，由于抓不到手年轻人就往手里抓礼物，也不愿意像第二个朱莉姨母，送上门去让查尔斯轻慢侮辱。做出一种奉行节俭的姿态再好不过，于是她补充说：“不过，我并不真想要一样圣诞节礼物。事实上，我倒不如不要的好。”

“为什么？”

“因为我对圣诞节有些怪念头。因为钱能买到的东西，我都有了。我想要更多的人，而不是更多的东西。”

“我真心想送给你件东西，配得上与你认识一场，施莱格尔小姐，算作我十几天孤独生活中你与我友好相处的念想。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是常有的事，有你来往，我就不再闷头想事儿了。我这人动不动就会闷头想事儿。”

“如果真是这样，”玛格丽特说，“如果我无意中对你真有点用处，我又对此毫无察觉，那么，你用不着回报我什么具体的东西呀。”

“我想也用不着送什么东西，不过送点东西也是人之常情。也许我们转悠时我会想到别的什么好主意。”

玛格丽特的名字仍保留在那张单子的开头，不过名字下边没有写上任何东西。她们坐车挨着商店看。空气是白蒙蒙的，她们走下车时，空气的味道好像冷冰冰的便士。她们不时地穿过一片灰蒙蒙的浓雾。威尔科克斯太太这天上午的情绪很低落，全由玛格丽特说了算：给这个小女孩买匹马，给那个小女孩买一个异型木偶，为教区牧师的妻子买了一个铜暖盘。“我们总是直接给仆人一些钱。”“是吗，这样呀，是的，那倒是省事得多，”玛格丽特回答道，但却感到了那种无形之于有形物的奇怪的效果，看见圣伯利恒一个被人遗忘的马槽中流出一股硬币和玩具的洪流。粗俗比比皆是。酒馆一边立着告诫人们节制饮酒的改革的牌子，一边邀请人们“加入我们的圣诞节傻瓜俱乐部”——根据认捐额度可得到一至两瓶杜松子酒，等等。一个穿着紧身衣裤的女人广告画预告圣诞节童话剧演出，而那些小小的红魔鬼那年又时来运转，在圣诞节卡上出尽风头。玛格丽特不是病态的理想主义者。她并不希望这个生意潮断档，自吹自擂的宣传消失。也只有这个季节的商业活动，才能让她感受到一年一度的惊诧。犹豫的顾客，疲惫的店主，他们中间有多少人认识到，恰恰是一个神圣的事件[2]，把他们拢在一块儿了？她认识到这点了，只是置身事外而已。从常规的意义上讲，她算不上一个基督徒；她不相信，上帝在我们中间显灵，身份只是一个年轻的手艺人。身边这些人，或者大部分人，相信这点，而且，如果追问下去，他们还会说得有鼻子有眼呢。可是，他们信仰的具体现象，则是摄政街[3]或者德鲁里巷[4]、一块放错地方的泥块儿，一枚花掉的小钱儿，一顿做熟的食物，吃了也就忘了。可见的东西也就这些。然而，谁又能当众把看不见的东西说出来更多呢？亮出那面折射出无限的镜子的，只有私人生活；人际交往，也只有人际交往可以看出一种我们日常的视线之外的人格。

“不，总的说来，我喜欢圣诞节，”她直言道。“尽管方式狼夯，但它确实追求的是平和亲善的。可是，啊，圣诞节一年比一年过得更加粗拙了。”

“是吗？我就过得惯乡下的圣诞节。”

“我们一般都在伦敦过节，把节日的游戏玩得天昏地暗——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颂歌，粗拙的午餐，女孩子们粗拙的晚餐，还有圣诞树和穷孩子的舞蹈，海伦在一旁演唱。那个起居室是进行这种活动的场所。我们把圣诞树放在梳妆柜里，点亮蜡烛，拉上帘子，后面摆一面镜子，看上去很漂亮。我希望我们再有了房子，也置办一个梳妆柜。当然，圣诞树不得已要很小很小，圣诞礼物不能挂在上边。不行；圣诞礼物用棕色皱纸做成，藏在一种岩石风景中。”

“你刚才说到你们‘再有房子’，施莱格尔小姐。这么说，你们要离开威克姆老巷吗？”

“是啊，两三年之内吧，那时租期就到了。我们只有离开了。”

“你们在那里住了很久吗？”

“我们一直住那里。”

“你们离开那里，会感到难受吧。”

“我想会的。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点。我的父亲——”她把话中断了，因为她们来到了甘草市场百货商店的文具部，威尔科克斯太太想订购一些私人使用的贺卡。

“如果办得到，订购一些样式鲜明的，”她叹口气说。在柜台前，她碰上了一位朋友，也正专心做同样的事情，她们于是干巴巴地交谈起来，浪费了不少时间。“我丈夫和女儿开车兜风去了。”“伯莎也去了吗？哦，有意思，多么巧啊！”玛格丽特尽管算不上多么务实，但是在这样的人堆儿里还是办事很有效率的。她们两个在交谈，她趁机在一栏样品贺卡里挑挑拣拣，拿了一张让威尔科克斯太太过目。威尔科克斯太太见了很喜欢——贺卡十分新颖，贺语十分温馨；她一下子要照样子订购一百张，心底下真是感激不尽。随后，店员正在填写订单，她却赶紧说：“你先别写，我要等一下。我想了想，我还是等等吧。时间还来得及，可不是嘛，我还可以听听埃维怎么说。”

她们穿过绕来绕去的小路，回到马车边；她们坐进马车后，她说：“不过，你们难道不能重续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玛格丽特问道。

“租约，我是说重续租约。”

“呃，租约呀！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儿吗？你真是菩萨心肠！”

“怎么说也来得及想个办法的。”

“不；地价涨得太厉害。他们是要把威克姆老巷推倒了，修建像你们那样的公寓呢。”

“多么要命啊！”

“房东们是够要命的。”

随后，她热烈地说：“简直不可理喻，施莱格尔小姐；这很不公道。我一点不知道这种事情摊到了你们头上。我从心里为你们感到遗憾。和你们的住宅生生分开，你父亲的住宅啊——这实在要不得的。这比死去还糟糕。要我，还不如死了好——哦，可怜的姑娘们！人活一世，要是不能在出生的屋子里死去，他们所谓的文明还算是文明吗？我亲爱的，我难过死了——”

玛格丽特不知道说什么好。威尔科克斯太太因为购物累坏了，快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霍华德庄园也差一点被推倒了。要是真拆掉，我也活不成了。”

“霍华德庄园和我们的房子，一定很不一样。我们都很喜欢我们的房子，可是那所住宅没有很特别的地方。你看见过的，那是伦敦城常见的房子。我们很容易找到另一座房子。”

“你可以这样想吧。”

“恐怕又是我阅历不够吧！”玛格丽特说，暗暗转移着话题。“你说到这种事情，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威尔科克斯太太。但愿我看自己，能像你看我一样——一个小小的烤鱼干儿[5]。很生涩的丫头。非常引人注目——按我的年龄来说学问相当，可是远不能——”

威尔科克斯太太不是随便被人左右的。“现在就跟我去一趟霍华德庄园吧，”她说，比先头更加热烈。“我想要你看看它。你还没有看见过它呢。我想听听你对它会说些什么，因为你对样样事情都讲得头头是道。”

玛格丽特瞅了瞅无情的空气，然后看了看她的陪伴疲惫的脸。“改日我很想去看看，”她接着说。“不过天气很不好，不利于这样的远行，我们歇过劲儿来再去吧。霍华德庄园不是也关起来了吗？”

威尔科克斯太太没有回答。她看样子有些愠色。

“我改日去可以吗？”

威尔科克斯太太探向前去，敲了敲玻璃。“请回威克姆老巷！”她向马夫吩咐说。玛格丽特被冷落了。

“感谢不尽，施莱格尔小姐，多亏你的帮助。”

“别客气。”

“心里不再惦记圣诞礼物，别提多么轻松了——尤其圣诞卡。我很欣赏你选择的那款。”

这次轮到她得不到回答了。轮到她看见玛格丽特面有愠色了。

“我的丈夫和埃维后天回来。正是趁这个空当，我今天拉你出去采购。我待在城里主要进行采购，可是什么也没有购买，现在他写信说他们必须缩短行程，天气太糟糕，那里的超速陷阱也很讨厌——差不多和萨里的一样讨厌。我家的司机尽心尽力，却被当作开车乱闯的‘莽猪’对待，我丈夫觉得特别不能容忍。”

“为什么？”

“呃，本来他——他就不是一个‘莽猪’嘛。”

“我看他是开车超速了。他只好指望和下等动物一样遭罪了。”

威尔科克斯太太没有搭话。气氛越来越不融洽，她们还得一起坐车回家。这个城市好像面目狰狞了，越来越窄的街道显得逼仄，如同矿下的坑道一样。大雾没有对生意造成妨碍，雾气高高在上，商店亮灯的橱窗里顾客拥挤。这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愈发暗淡，它自我增强，不断往内心里寻找一种更加浓重的黑暗。玛格丽特好多次要开口说话，但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感到人微言轻，有些尴尬，圣诞节越想越觉得过不过都没有意思。平和？圣诞节也许带来别的礼物，但是可有哪个伦敦人过圣诞节过得平和吗？人们渴望热闹，渴望普天同庆，反把祥和的祝福破坏了。善？在一群群购物人中间，她可曾看见哪一个亲善的吗？她自己又怎样呢？她婉谢威尔科克斯太太的邀请，不过因为这样的邀请有点离谱，突发奇想——她，这个天生的权利就是培养想象力的女孩！不如接受邀请，让旅途稍稍劳顿她们的筋骨，也比这样冷冰冰的回复好一些：“我改日去可以吗？”她玩世不恭的态度不复存在。不会有什么‘改日’了。这位影子一般的女人，再也不会邀请她了。

她们在公寓前分手。威尔科克斯太太说了些客套的话，先进了公寓，玛格丽特目送这个高挑、孤单的身影匆匆走过大厅，走向电梯。看见电梯的玻璃门关上，她有一种目睹囚禁的感受。那个美丽的头最先消失，依然埋在她的手筒间；接着，她拖曳的裙子也看不见了。一位说不清楚的少见的女人，在玻璃电梯里向天空升去，如同玻璃瓶子里的一个标本。升往天空——一个如同地狱的苍穹，煤灰一样黑乎乎的，煤灰正从天空纷纷下落！

午餐期间，她的弟弟看出来她不想多说话，便不断找话说。蒂比心地不坏，只是从小时候起，不知是什么就总是驱使他做出那种让人不待见、出人意料的事儿。现在，他跟她絮叨他有时光顾的走读学校的情况。他的讲述很有意思，过去她经常追问他学校的情况，可是眼下她却听不见去，因为她的心思全用在那个看不见的人身上了。她看出来，威尔科克斯太太，虽说是一个忠实的妻子和母亲，可是生活中却只有一样激情——她的住宅——只要她邀请朋友分享她这份激情，那个时刻就格外肃穆。回答“改日”，那就是傻子的回答。“改日”去看看砖头和灰浆，那可以，但是“改日”去看已经转化成无比神圣之地的霍华德庄园，那可不行。她自己的好奇心不重。夏天里，她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霍华德庄园的情况。九面大窗户、葡萄藤和山榆树，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愉快的联想，她还不如去听音乐会打发下午呢。然而，想象力驱之不去。弟弟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的时候，她已经拿定主意去霍华德庄园一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并且迫使威尔科克斯太太也去一趟。午餐用过，她便赶到了那栋公寓。

威尔科克斯太太刚刚离去，晚上不回来了。

玛格丽特说人走了没关系，却匆匆下了楼，叫了一辆轻便马车赶往国王十字街车站。她相信，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大胆之举很不寻常，尽管她感到迷茫，说不清原因。这事关囚禁和脱身的问题；虽然她不知道火车的时间，却对车站那面圣潘克拉斯的钟表望眼欲穿。

随后，国王十字街车站的那面钟表跳入眼帘，好像地狱般的天空出现的第二个月亮，就在此时她乘坐的马车赶到了车站。五分钟后，将有一趟火车开往希尔顿。她买车票，兴奋中要求一张单程票。她买车票的当儿，一个庄重而愉快的声音和她打招呼，表示感谢。

“只要还能来，我愿意来。”玛格丽特说着，神经兮兮地笑起来。

“你来了就要过夜的，亲爱的。只有清晨起来，我的住宅才最美丽。你来了就要留下来。单等太阳升起，我带你去看看我的草场的真面目。这些雾啊——他指了指火车站的屋顶——从来不会扩散很远。我敢说，在哈福德郡，大雾正在晒太阳呢，分享大雾，你永远不会后悔。”

“我和你共享时光，永远不会后悔。”

“彼此彼此。”

他们开始走上长长的月台。月台的尽头，停着火车，昂然对抗外面的黑暗。她们向火车走去却永远没有到达。想象力还没有发挥到极致，“妈妈！妈妈！”的叫声却一声接一声响起来，一个浓眉的姑娘从行李寄放处跑出来，拉住了威尔科克斯太太的胳膊。

“埃维！”她惊诧道。“埃维，我的宝贝儿——”

姑娘召唤道：“爸爸！哎呀，看看谁在这里呢。”

“埃维，我的心肝宝贝儿，你不是还在约克郡吗？”

“不在——汽车坏了——计划变了——爸爸过来了。”

“喂，鲁丝！”威尔科克斯先生招呼着，来到他们跟前。“无论如何想不到你会在这里，鲁丝？”

威尔科克斯太太恢复了常态。

“哦，亲爱的亨利！——真是又开心又惊喜——还是让我来介绍一下吧——不过我想你是知道施莱格尔小姐的。”

“呃，是啊，”他回答说，没有流露出很大的兴趣。“你自己怎么样，鲁丝？”

“神采奕奕啊，”她打趣道。

“我们也精神焕发，我们的汽车也很给劲儿，跑起来呱呱叫，像丽奔车一样能长途奔袭，可是一匹倒霉的马和马车，让一个傻子车夫——”

“施莱格尔小姐，我们小小的外出只好改日再说了。”

“我刚才说的那个傻子车夫，连那个交通警察都这样说——”

“改日吧，威尔科克斯太太。没的说。”

“——不过，我们已经上了意外保险，事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实际上，马车和汽车是直角相撞的——”

高高兴兴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音很高。玛格丽特被冷落在一边了。谁都没有想到她。威尔科克斯太太走出了国王十字街车站，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女儿，她在中间听他们说话。

[1] 哈罗德百货公司和干草市场，历来是伦敦乃至世界的著名购物中心，尤其哈罗德百货公司，如今已是世界名牌商品的代名词了。

[2] 指耶稣的出生。因为耶稣做过木匠，下文“身份只是一个年轻的手艺人”也应指耶稣。

[3] 一译里金特街，伦敦城中心的著名街道，以商店林立而著称，与许多著名景点连接，如摄政公园。

[4] 也是伦敦一条著名的街道，以居住过众多名人而出名。

[5] 德国谚语，形容年轻姑娘的说法。

第十一章

葬礼结束了。马车一辆接一辆碾过稀软的泥土，逶迤而去，只有穷人还留在原地。他们来到新挖开的坟坑，看了棺材最后一眼，棺材很快就要被一锨锨泥土覆盖上了。这是留给他们的时刻。在场的多数人都是女人，来自已故女人的居住区，按照威尔科克斯先生的吩咐，她们都穿上了黑色的外衣。别的人纯粹是出于好奇来到了这里。人死了，死得太快，消息不胫而走，人们深受刺激，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或者在坟头边走来走去，好似一滴滴墨汁点儿。他们中一个人的儿子，一个伐木工，正在修剪坟地一棵榆树的树冠，高高地位居于他们头顶上方。从他高高盘踞的地方，他能够看见希尔顿村落，沿着大北路一溜排开，还有紧邻的郊区；远处的落日，大红色和橘红色并呈，在几片灰色的云块下冲他眨眼；教堂；种植园；他身后是一片没有破坏的田野和农场的乡间。不过，他也在谈论这件丧事儿，嘴里一直喋喋不休。他尽力告诉下边的母亲，他看见棺材一点点靠近的感受：他不能丢下活儿看热闹，却又不愿意接着往下干；他差一点从树上滑落下来，因为他心里很难过；乌鸦哇哇地啼叫过，难怪呢——仿佛乌鸦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他的母亲声称自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早已从威尔科克斯太太面相上看出了异端。别人却说，是伦敦城捣的鬼。威尔科克斯太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他的祖母在世就为人善良——一个再平易不过的人，却非常善良。啊，老派的人们都一个个去了！威尔科克斯先生，他也是一个善良的绅士。他们母子俩翻来覆去地谈论这个话题，难免乏味，却谈得很起劲。富人家的葬礼，在他们母子看来，如同知识人眼里阿尔刻提斯[1]和奥菲利娅[2]的葬礼。葬礼就是艺术；虽然远离生活，但是提高了生命的价值，他们母子算是亲眼领略过了。

掘墓工们私下里一直怀有一种不满的情绪——他们不喜欢查尔斯；这种时刻，这样的事情不便谈论，可是他们就是不喜欢查尔斯·威尔科克斯——掘墓工们把活儿干完，把花圈和十字架摆放在坟头上。太阳悬在希尔顿村上空：那些晚间灰色的云块反射出一抹光亮，夹着一道红红的晚霞。送葬的人们互相诉说着哀怨，走过墓地大门，横穿通往村子的一条条栗子树林荫道。那个年轻的伐木工多滞留了一会儿，面对下面的静默场面，有节奏地来回摇摆身子。最后，他锯子下面的树枝锯断了。长长叹息一声，他从树上下来，他的思绪不再纠缠死亡，转而想到爱情，因为他在求爱。他走过新坟头时站住了；一束茶色的菊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们不应该在坟头上摆放五颜六色的花儿，”他心想。走了几步，他又站住，探头探脑地张望暮色，随后返回来，在花束上摘了一朵菊花，掖进了口袋里。

他离去后，鸦雀无声的安静来临了。坟地边上的小屋子空空的，附近没有别的房子。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葬礼的景象依然如故，却没有人观看了。云块从西边飘来，掠过坟头；教堂可以看作一艘船只，昂然伫立，全体船员同舟共济，驶向浩淼世界。拂晓时分，空气越来越冷凛，天空越来越晴朗，大地的表面在长眠地下的死者上边结成硬壳，光点闪烁。那个伐木工快活地过了一夜，回到了墓地，心想：“他们摆放了百合花，摆放了菊花；很可惜，我没有把它们都拿走。”

在霍华德庄园，一家人正在用早餐。查尔斯和埃维坐在餐厅里，查尔斯太太也在场。他们的父亲没有心情和家人见面，在楼上用餐。他沉潜在悲痛之中，难以自拔。心痛一阵阵向他袭来，仿佛肉体上的阵痛，而且，就是在他要吃早饭的当儿，他的眼睛还充满泪水，随时会一口不吃，把早餐放在一边。

三十年来，他妻子的贤惠令他念念不忘。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情——不是求婚或者新婚燕尔的快活——只是始终如一的贤惠，他认为这是一个女人最高贵的品质。数不清的女人性情乖张，反复无常，要么感情用事，要么举止轻薄，或东或西的，来得快也去得快。他的妻子却不是这样的。年复一年，夏来冬去，无论做新娘还是做母亲，她都是一个样子，他总是对她信任有加。她的柔情万端！她的纯洁无瑕！她那世间少有的纯真，是上帝赏赐的礼物。对人世的邪恶和智慧，鲁丝不比她花园里的花朵、田地里的野草知道得更多。她对生意的看法是——“亨利，那些人钱多得花不了，为什么还要挣钱呢？”她对政治的看法是——“我相信，如果各个国家的母亲们能够在战场相见，战争就不会再打下去。”她对宗教的看法是——啊，这曾经是一片乌云，一片飘过去的乌云。她来自教友会的家庭，他和自己的家庭则曾经是不信国教的人，现在却都成了英国国教的会员。一开始，教区牧师的讲道让她深感不快，于是她表示出一种渴望，想要“一种更加深入内心世界的光亮”，还补充说：“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娃娃”（查尔斯）。内心世界的光亮一定如愿以偿了，因为在后来的岁月里，他没有听见她怨天尤人。他们夫妇抚养三个孩子长大，没有发生过争执。他们从来没有翻过脸。

她现在躺在了黄土之下。她去了，而且，仿佛要使她的离去更加苦涩，她竟带着这样一种神秘的色彩撒手人寰，和她的为人处事大相径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病入膏肓了呢？”他长叹一声，她微弱的声音回答说：“我不想说，亨利——我也许错了——大家都不喜欢疾病啊。”他曾听一个陌生的医生讲起过那种疾病的恐怖，他离开伦敦期间妻子去找过这位医生。这样做完全公正吗？没有好好解释一下，她便撒手西去了。这是她的过错，而且——泪水涌满眼睛——这过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三十年来，这是她唯一欺骗他的一次。

他站起身，向窗外看去，因为埃维拿着信件进来了，可他不能面对任何人的眼睛。啊，是的——她一直都是个好女人——一直从容不迫。他审慎地选用了这个词儿。在他看来，“从容不迫”包括了一切褒奖。

他本人，注视着荒凉的花园，看上去也是一个从容不迫的男人。他的脸不像自己的儿子那么方正，下巴颏儿呢，虽然长得坚毅有力，但是有点后缩，而他的嘴唇轮廓不清，一撇胡子遮了丑。不过从外表看不出一丝软弱的迹象。两只眼睛，尽管不乏善良和友好，眼下因为流泪发红，但是生了这双眼睛的人是不能随便受人驱使的。额头，也像查尔斯的，又高又直，发黑发光，不管不顾地融入鬓角和脑壳儿，如同一道防御工事，不让脑袋在这个世界碰壁。有时候，这额头就是一面纯粹的墙壁。他躲避在这面墙后，遮风避雨，悠然自得，享受了五十年。

“邮件来了，爸爸，”埃维怯生生地说。

“谢谢。放下吧。”

“早餐吃得还好吗？”

“还好，谢谢。”

姑娘瞅了瞅他，又不安地瞅了瞅早餐。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查尔斯问，你要不要《泰晤士报》？”

“不要，我等会儿看吧。”

“你要是想要什么就按铃，爸爸，好吗？”

“我想要的都有了。”

把信从宣传广告单里拣出来，她回到了餐厅。

“爸爸什么都没有吃，”她大声说，眉头紧蹙，坐在茶壶后边。

查尔斯没有搭话，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快步跑上楼梯，打开门，说：“听我说，爸爸，你一定要吃饭，你知道的。”他站了一会儿等回答，不见回答，又悄悄地返了来。“我想，他想先把来信看一看，”他含糊其辞地说；“我敢肯定，他看过信就会吃早餐的。”然后，他拿起《泰晤士报》，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见茶杯放在碟子、刀叉放在盘子上的叮当作响的声音。

可怜的查尔斯太太坐在两个一声不响的陪伴中间，一连串的事情让她不知所措，有点作难。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儿，她明白这点。一纸电报把她从那不勒斯拉到了一个女人的灵床边，可她对这个女人知之甚少。她丈夫的一句话让她很快陷入哀悼之中。她也渴望悲从中来，但是她却暗自思量，威尔科克斯太太既然大限已到，那不如在他们结婚前就离开人世，因为那样的话别人就不会指望她干了这个又干那个。掰开了面包，因为太拘谨不好意思要黄油，她几乎待着一动不动，心下暗自庆幸一点的是，她的公公在楼上用早餐。

终于，查尔斯开口说话了。“他们真是闲得慌，昨天非要修剪那些榆树，”他对妹妹说。

“确实不该。”

“我一定要把这事儿记下来，”他继续说。“我感到惊讶的是，牧师居然允许他们这么干。”

“也许这事儿不归牧师管。”

“还会有谁呢？”

“庄园的主人。”

“不可能。”

“要黄油吗，多莉？”

“谢谢你，亲爱的埃维。查尔斯——”

“说什么，亲爱的？”

“我不知道榆树也能够修剪。我只知道柳树是可以修剪的。”

“哦，不，榆树能够修剪。”

“那么，为什么教堂墓地里的榆树不应该修剪呢？”查尔斯把眉头稍稍皱起，又朝妹妹转过身去。

“还有一点。我一定要和乔克利讲一讲。”

“没错，更好；你一定要和乔克利诉诉苦。”

“说他管不着那些人可没有用。他明明管得着的。”

“没错，就是。”

兄妹俩不是生性冷漠。他们这样说话，部分因为他们要求乔克利做事情符合准则——这个要求本身是健康的——部分因为他们在生活中避免任何个人色彩。凡是威尔科克斯家的人，都这个样子。在他们看来，个人感情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也许，正如海伦推测的：他们认识到了个人感情的重要，但是他们害怕它。恐慌和空虚，你从他们背后能够窥见的。他们不是不通人情，他们离开早餐桌子，心情格外沉重。他们的母亲在世时从来不到餐厅里来用早餐。待在别的屋子里，尤其待在花园里，他们更能感觉到母亲的离去不可弥补。查尔斯出门来到车库，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女人的每一个脚步，她爱他，无人能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为了和她奉行的温和的保守主义斗争，他曾经进行过多少战斗啊！她是那么不喜欢改进，可是一旦改进既成事实，她又是那么义无反顾地接收下来！他和他的父亲——他们爷儿俩为了修建这个车库，克服了什么样的麻烦啊！他们爷儿俩费尽口舌，才说服她做出让步，把马圈改建成了车库——她对马圈情有独钟，胜过对花园的爱戴！那架葡萄藤——这件事情上他们遂了她的意。葡萄藤依然把南墙攀附得满满的，未结葡萄的藤蔓一片葳蕤。埃维站在那里和厨娘交谈，也在思念她的母亲。虽然她可以接手母亲在房子里的活儿，如同男人们能够接手母亲在室外的活计，可是她感觉到她的生活失去了某些独特的东西。他们兄妹的哀思，尽管不像父亲的那样强烈，却是发自更深的本质，因为死了妻子可以续弦，而母亲去了却不能再生。

查尔斯打算回去上班。霍华德庄园没有什么大事儿了。母亲遗嘱的内容，他们早已经知道了。没有遗赠，没有年金，没有那种一些死人延长他们的活动所引发的吵闹。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留给了他。她算得上一个贫穷的女人——这栋住宅是她所有的嫁妆，而它迟早会属于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先生打算把她的水彩画留给保罗，埃维则把珠宝和饰带接收下来。她就这样轻松地从生活中溜掉了！查尔斯认为这样的态度很可取，尽管他自己不会采取，而玛格丽特却完全可能从中看出来对世俗名利的近乎不近人情的淡漠。犬儒主义——不是那种表面的犬儒主义，只知道谩骂和嘲笑，而是那种我行我素的犬儒主义，礼数周全，温文尔雅——这就是威尔科克斯太太遗嘱的调子。她不想惊扰别人。这点做到了，黄土便可以永远把她尘封于地下了。

没有了，没有什么事情让查尔斯等待处理了。他不能再接着去度蜜月了，因此他要到伦敦去上班——他感到晃来晃去，痛苦难当。趁着他父亲和埃维在乡下安静地休养，他和多莉可以享用那套家具齐全的公寓。他还可以照看一下他自己的那栋小住宅，位于萨里郊区的一处地方，为了他的新婚，正在粉刷和装修，单等圣诞节一过，他希望立即住过去。是的，吃过午饭，他就开着新车向伦敦进发，城里的仆人们，赶来这里参加过了葬礼，可以坐火车回去。

他在车库遇上了他父亲的司机，嘴里说“早上好”，却并没有看一眼司机的脸，一味弯下身子打量汽车，接着说：“喂！我的新车有人开过了！”

“是吗，先生？”

“没错，”查尔斯说，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管谁开过车，都应该清理干净，看看车轴上沾满了泥。快清理掉吧。”

司机一声不响，忙去找抹布。他身为司机，人长得过于丑了点儿——不过这点并没有损害他在查尔斯眼里的形象，因为查尔斯认为一个男人长得帅气未必是好事儿，他们开始雇用的那个意大利小伙子倒是很帅气，可是很快就被打发掉了。

“查尔斯——”他的新娘踩着白霜，在他身后轻步赶来，像一根优雅的黑色柱子，她的小脸儿配着精致的孝帽，正好充当了柱头。

“等一会儿，我正忙着呢。哦，克兰，你推测，是谁开过这辆车？”

“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先生。自打我回来，没有人开过这车子，不过，当然，我开着另一辆车去约克郡，离开了两个星期呢。”

泥块很轻易地弄掉了。

“查尔斯，你父亲从楼上下来了。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要你马上回家里去，哦，查尔斯！”

“等等，亲爱的，等一会儿。克兰，你离开期间，谁拿着车库的钥匙？”

“园丁，先生。”

“听你的话音，是老彭尼能够开汽车了？”

“不，先生；没有人开车出去，先生。”

“那么，这车轴上的泥块儿，你又该怎么说呢？”

“我没得说，当然，当时我在约克郡呢。现在车上没有泥块儿了，先生。”

查尔斯十分不快。这个家伙把他当作傻子对待了，如果不是他的心情太沉重，他会到父亲那里告他的状。可是，这不是一个告状的早上。吩咐司机午餐后把车准备好，他来到妻子身边，听她一直在絮叨一封信以及一位名叫施莱格尔的小姐的情况。

“现在，多莉，我能够好好听你说话了。施莱格尔小姐？她想要什么？”

只要听说有人写信来，查尔斯总是问人家想要什么。“想要”对他来说，是行为的唯一原因。不过，这次他的提问倒是很正确，因为他的妻子回答说：“她想要霍华德庄园。”

“霍华德庄园？喂，克兰，可别忘了带上备用轮胎。”

“是，先生。”

“嘿，注意别忘记了，因为我——来吧，小妇人。”他们走出司机的眼界后，查尔斯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把她搂得紧紧的。他的满腔情意和他的一半注意力——这便是他们幸福的婚姻生活里，他赐予妻子的东西。

“可是你没有认真听，查尔斯——”

“听错什么了吗？”

“我一直在跟你说——霍华德庄园。施莱格尔小姐得到霍华德庄园了。”

“得到什么了？”查尔斯问道，松开了妻子的腰身。

“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喂，查尔斯，你答应过不再说这些难听的字眼的——”

“听我说，我没有心情听那些蠢话。今天早上也不是听这种话的时候。”

“我跟你说——我一直在跟你说——施莱格尔小姐——她得到了霍华德庄园——你母亲把霍华德庄园留给她了——你们一家人都得搬出霍华德庄园！”

“霍华德庄园？”

“霍华德庄园！”她提高嗓音，学他说话的口气，而且在她高声说话的当儿，埃维从灌木丛中跑了出来。

“多莉，赶快回去！我爸爸生你的气了。查尔斯”——她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赶紧去爸爸那里。他收到一封信，一封可怕的信呀。”

查尔斯开始跑起来，但是没跑几步就停下来，脚步沉重地走过那条碎石子路。住宅就在眼前——九个窗户，还有那棵没有结葡萄的葡萄藤。他大声嚷叫一声“又是姓施莱格尔的！”接着，仿佛要让这场混乱有个了断，多莉说：“呃，不，是那家私人医院的护士长写来的信，不是施莱格尔小姐写的。”

“进来吧，你们三个都进来吧！”他父亲喊道，不再是一副哀伤的样子。“多莉，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哦，威尔科克斯先生——”

“我告诉你不要走到车库那边。我听见你们一干人都在花园里嚷叫。我不允许这样。进来吧。”

他站在门廊里，变了一个人似的，手里拿着信件。

“到餐厅里去吧，你们都到那里去。我们不能当着所有仆人的面讨论家事儿。这封信，查尔斯，还有这封；看看这些信。看你怎么想。”

查尔斯接过来两封信，一边看信，一边跟着大家走。第一封信是那个护士长写来的附函。威尔科克斯太太要求她，一等葬礼完毕，就把附件信送过来。附件信才是她母亲亲自写的。她写道：“写给我的丈夫：我愿意让施莱格尔小姐（玛格丽特）拥有霍华德庄园。”

“我觉着我们怎么也得谈一谈这件事儿吧？”他说，口吻平静得可怕。

“那是。我刚才正要到外面去找你，正好多莉——”

“啊，我们都坐下吧。”

“进来，埃维，别耽误时间，坐下吧。”

静静的，他们都在早餐桌边坐了下来。昨天的事情——当然，还有今天早上的——突然间退回到了十分遥远的过去，他们好像几乎不曾在那种气氛里生活过。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他们都在让自己平静下来。查尔斯，为了进一步让大家镇定，把那封信的内容大声念出来：“我母亲亲手写的一封短信，信封上写着我父亲收，信封是封着的。里面写着：‘我愿意让施莱格尔小姐（玛格丽特）拥有霍华德庄园。’没有日期，没有签字。是由那家私人医院的护士长转送来的。现在，问题是——”

多莉打断了他的话。“我看这短信是不合法的。房产这种事情，应该由律师来承办，查尔斯，只能是律师。”

她的丈夫用劲儿撇了撇嘴巴。两只耳朵前面都出现了小包包——一种她还没有学会尊重的现象，她要求看一看短信。查尔斯看了看父亲，征求同意，他父亲心不在焉地说：“给她看吧。”她接过信，马上嚷嚷起来：“哎呀，是用铅笔写的嘛！我说的没错。铅笔写的是从来不算数的。”

“我们知道这封信没有合法的约束力，多莉，”威尔科克斯先生说，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我们意识到这点了。从法律上讲，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封信撕碎，扔进火炉里。当然，亲爱的，我们把你当作家里人看待，可是你如果对你不明白的事情不干涉，那样会更好些。”

查尔斯，对父亲和妻子都感到很恼火，随后接着刚才的话茬儿说：“问题是——”他已经从早餐桌子的刀叉中清理出一片地方，所以他能在桌布上乱画图案。“问题是，施莱格尔小姐在我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是不是不正当地——”他把话说了半句，停下了。

“我想不会的，”他父亲说，本质上显然比他的儿子对人更加厚道。

“不会什么？”

“她不会干什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施加不当的影响。不会，在我看来，问题的关键是——病人写信时的状况如何。”

“我亲爱的父亲，要是你喜欢，那你就去咨询专家，但是我认为信就不是我母亲写的。”

“喂，你刚才还说是你母亲写的！”多莉大声说。

“我说过没有，根本没有关系，”他厉声喝道；“闭上你的嘴巴。”

可怜的小媳妇听了呵斥脸色通红，把手绢儿从口袋拿出来，抹泪珠儿。谁都没有搭理她。埃维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男孩子。两个男人渐渐摆出了一副出席委员会的样子。他们爷儿俩要是做什么委员，那一准能展现最出色的一面。他们处理世间人事时不会犯眉毛胡子一把抓这样的错误，而是一项接一项摆出来，泾渭分明。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笔迹一项，他们那训练有素的脑子都用在这上面了。查尔斯，争辩了几句之后，承认信的笔迹是真的，然后他们一致通过，讨论下一项。想要避免大动感情，这是最好的方式——也许是唯一的方式。他们都是平常人，如果他们把短信通盘考虑，则会把他们搞得十分痛苦或者发疯。一项接一项考虑，感情的容量就会缩小到最低限度，一切都会进行得很顺利。时钟滴答作响，煤块燃烧得越来越旺，在窗户照进来的亮光下交相辉映。不知不觉中，太阳升向了天空，树干的影子格外浓密，映照在白霜的草地上，如同紫色的沟壑。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早晨。埃维的猎狐小狗儿，以往一直认为长了一身白毛，这时却只是一条脏兮兮的灰狗儿，可见它周围纯洁到纤尘不染的地步了。尽管他和周遭的环境不相称，可是它正在追逐的画眉却闪耀着神秘的黝黑的光亮，这是因为生活中惯有的色彩都改变了。屋里边，钟表敲响十点钟，声音洪亮，叮当作响。别的钟表接连响起，这场讨论接近了尾声。

接着追踪这场讨论已无必要。到了这个时刻，本评论员[3]应该先行一步了。威尔科克斯一家应该把他们的家拱手让给玛格丽特吗？我认为不应该。威尔科克斯太太的请求太不足取，也不合法，又是她在重病中写的，受到了猝不及防的友谊的迷惑，与这位已故的女人过去的种种意愿相抵触，也与她的本性大相径庭，至少他们对她的本性的理解不是这样的。对他们来说，霍华德庄园是一所住房；他们并不知道，对她来说，霍华德庄园是一种精神，她是在寻找精神上的继承人。还有——在这些谜团中再向前跨出一步——他们难道不会做出比他们推测的更好的决定吗？精神的财产竟然能够赠予，这可信吗？真有灵魂子孙吗？一棵山榆树，一架葡萄藤，一捆沾满露水的干草——对这些东西的情感能够遗留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吗？不能；威尔科克斯一家没有什么可责怪的。这个问题太唬人了，他们竟然没有看出问题出在哪里。不能；很自然，也合情合理，他们经过应有的争论后，把那封短信撕掉，扔进了餐厅的火炉里。讲究实际的道德家也许会毫无保留地宣判他们无罪。深层探寻的人也许会宣判他们无罪——但会在最后一刻犹豫。因为，一个铁的事实依然存在。他们完全忽略了一个个人请求。那个已故的女人对他们说过：“把这事儿办了，”他们却回答说：“我们不会照办。”

这件事情给他们造成了极为痛苦的印象。忧伤上升进入了头脑，在头脑里作祟。昨天，他们还在悲痛欲绝地想：“她是一个可亲可爱的母亲，一个名副其实的妻子；我们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健康不当回事儿，命没了。”今天他们却想：“她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名副其实，可亲可爱。”那种对内心光亮的渴望，终于发声了，看不见的东西到底影响了看得见的东西，而他们千言万语却只有一句话：“背叛。”威尔科克斯太太背叛了家庭，背叛了财产的法律，也背叛了她自己写下的话。她指望霍华德庄园以怎样的方式转让给施莱格尔小姐呢？她的丈夫，霍华德庄园合法的拥有人，该把霍华德庄园当作一件免费的礼物送给施莱格尔小姐吗？那个施莱格尔小姐该对霍华德庄园拥有终身财产所有权，还是绝对所有权？他们本来以为霍华德庄园的一切有朝一日都是他们的，所以修建了车库，进行了别的改进，难道一点补偿都没有吗？背叛啊！背叛而又荒唐！我们想到死者竟然不仅背叛而且荒唐时，我们已经经受了很多很多，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待他们的亡故了。那封短信，用铅笔草草写就，通过护士长转送来，根本不像办正经事儿，简直用心叵测，马上抵消了那个写短信的女人的人格价值。

“啊，行了，”威尔科克斯先生说着，从餐桌边站起来。“我根本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妈妈本意不会是这样，”埃维说，眉头仍然紧蹙着。

“不会的，我的姑娘，当然不会的。”

“妈妈对祖先十分虔诚——她不可能把任何财产留给外人，毫不爱惜财产的外人。”

“这整个事情都不像她的做派，”他宣称说。“如果施莱格尔小姐是穷人，又想要一所房子，我倒还能够理解一点。可是，施莱格尔小姐有自己的房子。她要另一所房子有什么用处？她要霍华德庄园没有一点用处。”

“时间可以见证，”查尔斯嘟哝说。

“怎样见证呢？”他妹妹问道。

“估计她知道了——妈妈说不定早告诉她了。她去过那家私人医院两三次呢。估计她在等待事情的发展呢。”

“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啊！”多莉已经恢复了常态，大声说：“哎呀，她也许现在正到这里来，要把我们赶出去呢！”

查尔斯纠正了她的说法。“我倒希望她来呢，”他恶狠狠地说。“我到时候好好会一会她。”

“有我就行了，”他父亲接过话茬儿说，感觉到儿子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儿。查尔斯尽了孝道，对葬礼的各种安排也尽了力，还劝说他吃早餐，但是这个孩子随着年龄长大，变得有点霸道，随时摆出坐头把交椅的样子。“她要是来了，我能对付得了，不过她不会来的。你们都对施莱格尔小姐有点过分了。”

“可是，保罗那件事儿多丢人哪。”

“我不想再提保罗那件事儿，查尔斯，我当时就把话说清楚了，再说了，这事儿和那件事儿风马牛不相及。在这个难熬的星期里，玛格丽特·施莱格尔多管闲事儿，令人讨厌，我们大家都深受其害，但是我凭良心说，她是诚实的。她没有和那个护士长串通一气。我对这点绝对担保。她和医生也没有串通一气，我对这点同样敢肯定。她对我们没有隐藏任何东西，因为直到那个下午，她和我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像我们一样，她是被人摆弄的人——”他停了片刻。“你看看，查尔斯，你可怜的母亲当时极度痛苦，所以把我们都摆在了错误的位置上。要是我们早知道情况，保罗不会离开英格兰，你不会到意大利去度假，埃维和我不会去约克郡开车兜风。嗯，施莱格尔小姐的位置也是错误的。有什么说什么，她在这事儿上表现得不算坏。”

埃维说：“可是，那些菊花——”

“还来参加了葬礼——”多莉附和说。

“她为什么不应该来参加葬礼呢？她有权利来呀，她远远地站在那些希尔顿村的女人后边。那些花儿——当然我们不会让人送来那样的花儿，可是在她看来送那些花儿也许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儿，埃维，因为你们都知道，那样的花儿也许是德国的习俗呢。”

“啊，我忘记她不是纯粹的英国人，”埃维大声说。“这下倒是说明了很多情况。”

“她是一个世界主义者，”查尔斯说，看了看他的手表。“我对世界主义者深恶痛绝。毫无疑问，问题在我。我受不了他们，尤其受不了一个德国世界主义者。我想要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吧？我要赶紧去见见乔克利。骑自行车去就行。哦，顺便说一句，我希望你找时间和克兰说一声。我可以肯定，他开我的新车出去过。”

“他把新车弄坏了吗？”

“没有。”

“既然没有弄坏，我看就算了。眼下乱糟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查尔斯与父亲有时看问题不一致。不过，他们爷儿俩总是在分手时彼此多出一分敬意；在那在所难免的驶离情感羁绊的航程中，两人谁都想不出比对方更勇猛坚毅的战友了。就这样，尤利西斯[4]的水手们在航行中事先用羊毛把对方的耳朵堵上，经受住了塞壬[5]的诱惑。

[1] 希腊神话人物，阿德墨托斯的妻子，以殉情代替丈夫去死而著称，后为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救活。古希腊剧作家欧里庇得斯以此题材写过一个剧本。

[2] 莎士比亚著名剧本《哈姆雷特》的女主人公，自杀身亡，是该剧的高潮之一。

[3] 这里指作者本人。

[4] 希腊神话中人物，曾在海上漂流多年。

[5] 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以美妙的歌声诱惑路过的海员，让驶近的船只触礁而沉。尤利西斯让他的海员们用羊毛塞住耳朵，挡住了塞壬的诱惑，躲过灾难。

第十二章

查尔斯一点也用不着焦虑。施莱格尔小姐压根儿就没有听说过他母亲奇怪的请求。她多年后才听说了那个奇怪的请求，这时候她已经建立了很不一样的生活，而且她的生活和地位相符，如同一块墙基石正好用在了墙角上。她眼下一心扑在别的问题上，而且她也会拒绝那个奇怪的请求，认为那是病人的病态念头而已。

她正在与威尔科克斯这家人第二次分道扬镳。保罗和她的母亲，尽管溅起了涟漪和波涛，涌进了她的生活，但是潮水永远退下去了。涟漪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波涛也不过在她脚边撒下了一些不认识的人撕碎的碎片。她是个好奇的搜索者，站在大海边上待了一会儿，大海三缄其口，只透露了一点儿信息，而她看见了这最后的滔天大浪黯然退去。她的朋友在痛苦中消失了，不过，她相信，她的朋友不是在屈辱中消失的。她的三缄其口除了生病和痛苦，还暗示了一些别的事情。一些人泪水涟涟地告别生活，另一些人则用一种不可理喻的冷淡告别生活；威尔科克斯太太采取了中间道路，这只有少数才俊才能够追求。她把握好了分寸。她把自己坚守的秘密向朋友吐露了一点，却不肯再多一些；她把心扉关上了——差不多关上了，只留了一点点缝隙。如果说死亡也有任何规则的话，那这正是我们应该以之迎接死亡的态度死掉——不要充当牺牲品，也不要充当狂热者，而要做航海者，因为航海者能够以相同的眼光看待他就要进入的深海和他必须离开的海岸。

最后那句话——不管会是什么内容——一定不是在希尔顿村墓地说的。她没有死在那里。葬礼不是死亡，就好比洗礼不是出生，婚姻不等于厮守。葬礼、洗礼和婚姻这三样笨拙的人生设计，要不来得太晚，要不来得太早，社会凭借它们把人类的快速动作登记下来。在玛格丽特看来，威尔科克斯太太逃避了登记。她活灵活现地走出了生活，按着自己的方式，没有什么尘土像那具沉重的棺材里的躯体一样算得上真正的尘土，按照悼念礼仪下葬，最终落在了大地的尘土上，没有什么花朵像严霜在早晨到来之前必定摧折的菊花一样，算得上不折不扣的浪费。玛格丽特曾经说过她“喜欢迷信”。这话说得不真实。很少有哪个女人曾像她那样认真地试图穿透一层层包裹肉体和灵魂的堆积物。威尔科克斯太太撒手人寰，对她的这项工作大有裨益。人类到底是什么，人类究竟渴望什么，她目前为止总算看得清楚一点儿了。人类各种更为真实的关系露出了端倪。也许，最后那句话就是希望——甚至是在坟墓这边的希望。

与此同时，她对活着的人一样关注。除了圣诞节的一应事项和放心不下的弟弟，威尔科克斯一家人在她的思绪里依然驱之不去。在最后一个星期里，她一次又一次看见了他们。他们不是“她这种人”，他们往往表现多疑、愚蠢，缺少她身上优秀的东西；但是，与他们不期而遇让她受到刺激，让她产生近似嗜好的兴趣，甚至包括对查尔斯。她希望保护他们，时常感觉他们也会保护她，把她所缺乏的东西补上。一旦越过感情的暗礁，他们就会非常明白做些什么，派遣什么人去做；他们的手都抓住了绳索，他们既有勇气又有毅力，她对勇气十分看重。他们过着一种她无法获得的生活——“电报和怒气”的外在生活，海伦和保罗六月间接触的时候，这种生活一触即发，而且前几周再次爆发。在玛格丽特看来，这种生活将会保持一种真正的力量。她不能看不起它，尽管海伦和蒂比装出不喜欢的样子。这种生活培育了诸多道德，如整洁、决断和服从，无疑是些二流的道德，但是这些道德组成了我们的文明。它们还锤炼性格；玛格丽特不能怀疑这种生活：它们不让灵魂滑向泥淖。既然缺一物不成世界，施莱格尔家族怎么能看不起威尔科克斯家族呢？

“灵魂世界优于世俗世界，对此别想得过多。”她写信对海伦说。“优于是真的优于，但是对此耿耿于怀就回到中世纪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二者对立起来，而是把二者调和起来。”

海伦回答说，她无意对这样枯燥的问题费脑子。她姐姐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天气好极了。她和莫斯巴赫一家到波美拉尼亚湾[1]唯一一座山上去滑雪橇。玩得很尽兴，只是人满为患，因为波美拉尼亚湾周围一带的人也都到那里去了。海伦喜欢乡下，她的信中处处流露出活力和诗意。她讲到那里的风景，静谧，却不乏威严；她讲到白雪覆盖的田野，鹿群到处奔跑；她讲到河流和进入波罗的海的优雅的入海口；她讲到奥德贝格山[2]，只有三百英尺高，从山坡一路滑下，转眼便回到了波美拉尼亚平原，可是这些奥德贝格山脉是地地道道的群山，到处都是松树林，溪流，还有美轮美奂的景色。“万物的大小固然重要，但是浑然一体更见本色。”在另一段中，海伦提到了威尔科克斯太太，表示哀悼，不过去世的消息没有让她受到震动。她还没有认识到死亡的附属物在某种程度上要比死亡更令人难忘。比如那种提防和猜忌的氛围，一个人体因为不堪痛苦在其中变得历历在目；比如那个躯体在希尔顿村墓地的结束；比如某种东西的幸存所带来的希望，在生活的平凡喜悦的衬托下同样历历在目——所有这些东西海伦都视而不见，她只感觉到一个可亲的女士可亲不复了。她返回威克姆老巷，心里装的全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又有人求婚了——玛格丽特犹豫了一阵子，又感到有人求婚是好事儿。

这次求婚本不是一件严肃的事情。那是莫泽巴赫小姐想玉成好事，因她产生了一个莫大的爱国念头，想通过婚姻把她的表姐们挽回祖国。英格兰派出了保罗·威尔科克斯，结果输了；德国则派出了某个林务员先生——海伦都记不起人家的名字了。

林务员先生住在一片林子里，后来，他站在奥德贝格山顶的时候，向海伦指辨他的房子，或者，更确切地讲，指出了他的房子所在的那片楔形松林。海伦当时大声嚷嚷说：“啊，多么可爱！这地方我求之不得呀！”那天晚上，弗丽达来到她的卧室。“我带来一个口信，亲爱的海伦，”她说了这样一些话，接着便传达了口信，见海伦哈哈大笑，倒是不急不恼的一副好脾气；她很理解——一片林子太孤独，太潮湿——也很有同感，可是林务员先生相信，他一准能让环境完全改变。德国也输了，不过却不失风度；手握世界一流的男子汉，她觉得迟早会赢的。“就是蒂比也不愁找到一个女孩儿，”海伦大包大揽地说。“喂，蒂比，想着这事儿啊；弗丽达正在给你物色一个小姑娘，大辫子，白色绒线袜子，不过袜子里的脚可是粉嘟噜噜的，仿佛那个小姑娘刚刚在草莓上踩过似的。我说得太多了。我头痛。现在你说吧。”

蒂比总算有了说话的机会。他也有自己的说不完的事情，因为他刚刚去牛津申请奖学金。学生都离开了学校，申请入学的人都住在各个学院里，在大厅里用餐。蒂比对美独具慧眼，这趟牛津之行很新鲜，对这次风光无比的拜访讲得头头是道。那所庄严而丰美的大学，到处都渗透着西方诸郡世家的富足，育人育才多达一千多年，立即迎合了这个男孩的胃口；这样的事情他能理解，而且他理解得更加透彻，因为学校当时人去楼空。牛津就是——牛津；和剑桥不一样，对青年人来说，它不仅仅是一个包容所。也许，牛津想要它的学子喜爱它，而不是要他们互相喜爱；而这就将是牛津留给蒂比的不可磨灭的烙印。他的姐姐把他送到那里，是为了让他在那里交朋友，因为她们知道他所受教育非同一般，把他和别的孩子以及男人隔离开了。他没有交下朋友。他的牛津仍是空空如也的牛津，他带入生活的不是对五彩光芒的记忆，而是对配色方案的记忆。

玛格丽特很高兴听到弟弟和妹妹交谈。像常有的情况，他们姐弟俩交谈得不是十分热烈。她聆听了一会儿，感觉到姐姐和母亲的双重身份。后来，她想起了什么事情，插进了他们的谈话：

“海伦，我告诉你可怜的威尔科克斯太太的事儿了；很悲伤的事情吧？”

“是啊。”

“我和她的儿子通过信。他在清理财产，写信来问我，他母亲是不是曾想让我得到些什么。考虑到认识威尔科克斯太太时间很短，他还写信来问，做事还算地道吧。我说她曾说过送我一件圣诞礼物，可是我们俩后来都忘记了。”

“但愿查尔斯能领会你的意思。”

“是的——也就是说，她的丈夫后来写信来，感谢我对她以诚相待，实际上还把她的银质调味盒[3]送给了我。你不认为这礼物送得过分大方了吗？这下让我对他喜欢了很多。他希望这不是我们认识一场的结束，更希望你和我将来会去拜访，和埃维就伴小住些日子。我喜欢威尔科克斯先生。他在继续他的工作——橡胶——那可是一桩大生意。我估摸他是要把事情做大。查尔斯也参与了。查尔斯结婚了——娶了一个标致的小美人儿，不过她好像不够聪明。他们接管了那套公寓，不过现在他们离开了，去住他们自己的房子了。”

海伦出于礼貌停顿一会儿，接着讲述她的什切青之行。往事不堪回首啊！六月里，她陷入了一场危机；就是近在十一月里，她还会感到脸红，不自然；现在是一月份了，整个事情都淡忘了。回首过去的六个月，玛格丽特认识到我们日常生活的混乱本质，日常生活和历史学家总结出来的有序结果格格不入。实际生活充满了虚假的线索和误导的路标。我们没完没了地作出努力，却只是为了从来不会发生的危机自己吓唬自己。最成功的生涯一定会表明，那是浪费了移山倒海的力量才获得的，而最不成功的生涯不属于大事临头却没有准备的人，而属于做好准备却从来只是空忙一场的人。关于这样的悲剧，我们民族的道德恰恰表示了沉默。我们的道德主张是，准备对付危险的行为本身是可取的，而且如同民族，人们最好全副武装，磕磕绊绊走完一生。准备行为的悲剧却很少有人探讨，除了希腊人。生活的确是危险的，但是危险并不在于道德让我们相信的那样。的确，生活难以驾驭，但是生活的本质并非一场战斗。生活难以驾驭，那是因为生活是一部浪漫剧，生活的本质是浪漫般的美丽。

玛格丽特希望未来少些谨慎，别动不动就设防，像她过去的生活那样。

[1] 波兰和德国交界处一地方。

[2] 德国一地名。

[3] 一种小装饰盒，里面一般放了可闻的食盐。

第十三章

两年多过去了，施莱格尔家继续过着斯文而不苟且的生活，仍然在伦敦的灰色浪潮上一招一式地游泳。音乐会和戏剧一个接一个从他们身边掠过，钱花掉了再补充，名誉赢来又失去，这个闹市本身就是他们生活的写照，起起落落，不断变动，而城市的浅滩在萨里丛山和哈福德郡的田野上席卷而起，形成气候。这个名闻遐迩的建筑拔地而起，那个建筑便在劫难逃了。今天白厅街改造过了，明天便轮到摄政街改造了。一个月接一个月，马路的汽油味儿越来越刺鼻，通过越来越困难，人们彼此听话越来越费劲儿，吸气越来越困难，蓝天越来越少见。大自然退却了：树叶刚刚活到中秋便片片飘零；太阳在乌烟瘴气里闪耀，模糊得令人瞠目。

对伦敦说三道四不再是时髦了。大地作为艺术崇拜的好日子过去了，文学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不会把乡村放在眼里，开始青睐城市了。人们可以理解这样的反应。关于潘神[1]和基本元素[2]，公众已经听得够多了——它们好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而伦敦则是乔治王时代的——那些真心关怀大地的人们需要耐心等待，看看什么时候潮流的钟摆才能再度摆回她那里。不用说，伦敦让人着迷。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片颤动的灰状物，富有智慧而无目的，热烈而无爱恋；想象成一个精灵，说变就变，无法记载；想象成一颗心，跳得很欢却没有人的脉搏。它超越一切：大自然纵有万种残酷，但比起这些城市人堆儿，离我们更近些。朋友总是能自我解释、自我辩明的：大地就是明白可辩的——我们来自大地，我们必须回归大地。然而，谁能解释一下晨曦里——伦敦城此时正在吸入空气——的威斯敏斯特桥路或者利物浦街呢？谁又能解释一下黄昏里——伦敦城此时正在吐出疲惫的空气——这些同样的街道呢？我们不遗余力地挣脱浓雾，仰视繁星，搜寻宇宙的犄角旮旯，为想象中的这个怪物正名，为它安上一张人脸。伦敦让宗教适逢其时——不是神学家的正派宗教，而是人格化的宗教，原生态的。是的，倘若真有一个与我们同类的人——而不是自高自大或者多愁善感的人——在苍天上关怀我们，那么这种一刻不停的流动变幻也就还可以容忍了。

伦敦人只是在这个城市要把他毫不留情地赶出栖身之地的时候，才能理解它，而玛格丽特也只是在威克姆老巷的租期快满了才睁开眼审视它。她一直知道威克姆老巷一定会到期，然而事情一直等到只剩九个月了才感到迫在眉睫了。这下，老屋一下子响起了长吁短叹。老屋见证了无穷的幸福。为什么这老屋就要被一下子推倒呢？在这城市的街道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了仓促的建筑，听见居民嘴里说些仓促的话——只言片语啦，掐头去尾的句子啦，赞成或反对的简短措辞啦，等等。过了一个月又一月，事情在步步逼近，越来越清晰，可是目标是什么呢？人口还在增长，但是人口出生的素质是什么呢？拥有威克姆老巷地产自由保有权的那个百万富翁，一心想在老屋上盖起豪华的公寓——他有什么权利把这个颤动水母[3]的如此巨大的部分搅动起来呢？他不是一个傻瓜——她曾听见他大谈社会主义——然而他智力的最远边界才恰恰是真知灼见起始的地方，人们看得出来百万富翁十之有九都是这个德性。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权利——玛格丽特及时阻止自己追问下去。这样追问下去，非疯了不可[4]。谢天谢地，她也有几个钱，能够购买一处新房子。

蒂比眼下在牛津大学上二年级，回来过复活节假期，玛格丽特趁机和他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他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在哪里生活吗？蒂比不清楚他究竟想在哪里生活。他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吗？他也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不过在追问之下，他说他更喜欢自由自在，不受任何职业摆布。玛格丽特听了并不吃惊，只是做了一会儿针线才搭话：

“我在想维斯先生呢。他从来没有让我感觉他特别高兴过。”

“是的啊，”蒂比说，随后嘴半张着，瑟瑟抖动，仿佛他也正好想到了维斯先生，把维斯先生端详一番，看了个底儿透，翻来覆去打量过了，又把维斯先生掂量掂量，把他归了类，最后把他晾在一边，认定他不可能在讨论的题目上派上用场。蒂比一声“是的啊”惹翻了海伦。不过海伦这时正在餐厅里准备一篇关于政治经济的讲话。时不时，她的声音响起，顺着地板传了过来。

“不过，维斯先生倒是个倒霉的无用之人，你们认为不是吗？再有就是盖伊。那也是一件可怜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把话题转向泛泛而谈——“人人还是干一种固定的工作为好。”

呻吟声声。

“哼哼也没用，我就是这样看的，”她继续说，莞尔一笑。“我并不是在对你说教；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认为，经过上个世纪，人们培养了干工作的要求，一定不能让这种要求半途而废。这是一种新的要求。这个要求伴随着很多坏的东西，不过要求本身总归是好的，而且我希望对于女人，‘不工作’很快也会变得不可思议，如同一百多年前‘不结婚’让人不可思议一样。”

“你提到的这种强烈的工作要求，我还不曾有过呢，”蒂比发声道。

“那好，这个话题不谈了，等你有了要求再说。我不想在你耳边唠叨。你还需要时间。只用想一想你最喜欢的那些人的生活就行了，看看他们是怎么安排人生的。”

“我最喜欢盖伊和维斯先生，”蒂比含糊不清地说着，仰身靠在了椅子上，这下他从膝盖到喉咙都伸展到一个水平线了。

“你不要因为我没有用老一套的论据，就认为我态度不严肃——什么挣钱啊，一个等待你的领域啊，等等——这些都是角度不同的空话套话罢了。”她还在做针线活儿。“我左不过是你的姐姐。我对你没有任何权威，我也不想要什么权威。只是我认为真实的东西，就说给你听听。你看”——她把近来才戴起来的夹鼻眼镜弄了下来——“过不了几年，实际上我们就是一样的年龄层上的人了，我还想让你帮助我呢。男人比女人总归能干得多。”

“既然为了这样的妄想而苦恼，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有时候我真就想了：只要我逮住机会，我就结婚。”

“没有人向你求过婚吗？”

“只有一些傻子。”

“有人向海伦求婚吗？”

“多的去了。”

“跟我讲讲他们的情况。”

“不行。”

“那就跟我讲讲你那些傻子。”

“他们都是些游手好闲的男人，”她的姐姐说，感觉她应该把这点强调一下。“所以，还是引以为戒的好：你一定要工作，要不然你一定假装干工作也行，我现在就这样子。工作，工作，工作，只要你需要拯救你的灵魂，拯救你的肉体，就要工作。这真的就是一种必需，亲爱的孩子。看看威尔科克斯一家，看看彭布罗克先生。这样的人脾气不好，理解力褊狭，可是他们给了我更多的快活，远比许多穿戴得像模像样的人强，而我认为之所以这样，就是他们按部就班地干活儿。”

“快别提威尔科克斯一家了，”他哀求说。

“我偏偏要说。他们是那种走正道的人。”

“呃，饶了我吧，梅格！”他抗议说，一骨碌坐起来，气呼呼地来了精气神儿。蒂比，尽管一身毛病，但是生性率真，不会做作。

“哼，他们就是你能想象得到的那种走正道的人。”

“不，不——不，不！”

“我刚刚还想到那个小儿子呢，我曾经把他归到傻子之列，可是他从尼日利亚回来了，病得很重。可他又去那里了，埃维·威尔科克斯告诉我的——到那里履行他的责任去了。”

“责任”这个字眼总会引来一声呻吟。

“他不想要钱，他想要的是工作，尽管那是极其恶劣的工作——荒凉的国家，不诚实的土著，没完没了地为新鲜水和新鲜食物操心。一个民族出这种人，就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民族。难怪英国会成了一个帝国呢。”

“帝国！”

“我不会为各种结果庸人自扰，”玛格丽特说，口气有点伤感。“它们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只能审视这些人。一个帝国让我厌烦，至少目前是这样的，但是我能欣赏建立帝国的英雄主义。伦敦让我厌烦，但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辛勤劳动，把伦敦变成了——”

“现在这个样子，”他取笑说。

“现在这个样子，的确，真不幸。我想要的是活力，却不要文明。多么自相矛盾啊！可是，我期望这正是我们在天堂里可以找到的东西。”

“我呢，”蒂比说，“想要的是文明，却不要活力，这才是我期望我们在天堂能够找到的东西。”

“你就是想要，也用不着到天堂那么远的地方去寻找，蒂比好弟弟。你在牛津就能找到。”

“你就胡扯吧——”

“我要是在胡扯，那就把我扯回来，说说找房子的事儿。你要是喜欢，我住到牛津去也行啊——北牛津。我住到哪里都行，就是不能住到伯恩默思、托尔奎、和切尔滕纳姆。，对啦，也不能住到伊尔弗拉库姆或者斯沃尼奇或者藤布里奇韦尔斯或者苏比顿或者贝德福[5]。这些地方都不作数的。”

“那么，就是伦敦了。”

“我同意，可是海伦宁愿躲开伦敦。不管怎样说，我们在乡下置办一所房子，又在城里弄一套公寓，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我们同舟共济，一齐出力就行。不过当然——啊，一个人怎么能唠叨开没完呢，想想吧，想想那些真正贫穷的人吧。他们怎么生活呢？不四处活动活动，这世界会要我的命。”

她正说着，门一下子推开了，海伦冲了进来，一副兴奋无比的样子。

“啊，天哪，你们猜怎么了？你们怎么也猜不到。一个女人在这里一直向我要老公呢。要什么？”（海伦喜欢自己恶搞一下自己。）“没错，要老公，真的是这样啊。”

“和布拉克奈尔没有关系吗？”玛格丽特大叫起来，因她最近雇用了一个失业的人来清洗刀具和鞋子，他就叫这个名字。

“我提起了布拉克奈尔，可是他被否定了。也不是蒂比吧。（打起点儿精神，蒂比！）不是我们认识的人。我说：‘找啊，我的好女子；四处好好找找，在桌子下面找，到烟囱里捅一捅，椅子罩沙发罩翻个遍。老公吗？老公吗？’哦嗬，她穿戴得花枝招展的，身上叮叮当当作响，活像一个枝形吊灯。”

“喂，海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我慢慢说来。实际情况是，我刚才正在演说我的讲稿。安妮把门打开，像个傻瓜，把一个女子不管不顾地引到我跟前，也不看我正张着嘴巴练习呢。然后，我们开始——非常客气地开始了。‘我想要我的丈夫，我有理由相信内人就在这里。’不——看吧，一个人可以多么有失公允啊——她用的是‘伊人’，不是‘内人’。用得太妙了[6]。于是，我说：‘请问尊姓大名？’她说：‘姓兰，小姐，’咄咄怪事儿。”

“姓兰？”

“或者‘兰’，或者‘伦’。我们的元音发得不准。且叫兰诺莱恩吧。”

“可是，多么莫名其妙——”

“我说，‘我的好兰诺莱恩太太，我们产生了一些很严重的误会吧。我是天生丽质，可是我的端庄比我的美貌更胜一筹，兰诺莱恩先生的双眼从来、从来不曾停留在我的眉目上。’”

“这下你玩得开心吧，”蒂比说。

“当然，”海伦扯尖嗓门儿说。“一次轻松愉悦的完美经历。哦，兰诺莱恩太太真够可爱的——她讨要一个丈夫，仿佛那丈夫就是一把雨伞。她星期六下午把他放错了地方——很长一段时间感到很不方便。好不容易煎熬了一个夜晚又一个上午，她的心越来越放不下了。早餐都吃得不是早餐了——不，午餐吃得更是没滋味没味的，于是她溜溜达达来到了威克姆老巷二号，认定这里可能就是丢掉那样东西的地方。”

“可是到底——”

“别一开口就‘到底’啊。‘我对我所知道得很有把握，’她说了一遍又一遍，也还算客气，一副郁闷难当的样子。我问她知道什么，可是白费口舌。她对别人所知道的也很有把握，别人却什么都不清楚，而如果别人什么都不清楚，那么别人就还是多加小心为好。啊，天哪，她真是一个大面瓜！她长了一张蚕姑娘的脸，整个餐厅到处都是香根草的味道。我们很开心地谈了一会儿关于老公的话题，我心下也开始疑惑她的老公究竟在哪里了，就建议她到警察局报案去。她对我表示感谢。我们一致认为兰诺莱恩先生是一个调皮捣蛋的人，有什么资格整天装腔作势、故作高雅。不过，我想她对我始终表示怀疑。一定得让我来写信和朱莉姨妈谈谈这事儿。喂，梅格，记住啊——让我来。”

“你够了，”玛格丽特嘟哝说，把手头的针线活儿放下了。“我真觉不出这事儿有多么好玩，海伦。这事儿说明什么地方有座火山在冒烟，不是吗？”

“我不这样认为——她并不是火急火燎真担心的样子。这个美妙的人儿弄不出什么悲剧来。”

“可她的丈夫也许弄得出来，”玛格丽特说着，走向窗户边。

“哎，不会的，不可能。一个能够弄出悲剧来的男人，不会娶兰诺莱恩太太为妻的。”

“她长得俊俏吗？”

“她的身段也许有过点样子。”

那所公寓是他们家唯一看得见的景致，悬在那里像一个华丽的窗帘，挡在玛格丽特和乱哄哄的伦敦之间。她的思绪凄恻地回到了寻找房子的方面。威克姆老巷过去一直安然无恙。说来很怪，她担心她自己的小群体也许会陷入混乱和肮脏，几步不慎便弄出像这样的插曲。

“蒂比和我又在发愁，九月份我们会搬到哪里去住，”她摆脱心思，说。

“蒂比还是先发愁他以后干什么吧。”海伦顶嘴说；刚才的话题接着说起来，不过言辞尖刻多了。后来，下午茶端来了，喝过茶，海伦继续准备她的讲稿，玛格丽特也开始准备一篇讲稿，因为他们明天要外出，参加一次讨论活动。然而，她的思绪搅进了毒素。兰诺莱恩太太已经从深渊中袅袅升起，如同一丝淡淡的味道，一个小精灵的脚印，在诉说一种爱与恨早已经腐烂的生活。

[1] 牧人之神，人身、羊腿、头生两角；希腊神话中的自然之精灵。

[2] 古希腊人所谓的金、木、水、火，也称自然力。

[3] 指伦敦，与前文的“灰状物”相呼应。

[4] 这句话套用了莎士比亚名剧《李尔王》第三幕第四场的一句台词。

[5] 这些地方在当时的英格兰不仅偏远，连名字叫来都很繁复。

[6] 海伦是在这里嘲笑对方试图模仿士绅阶层的说话方式，但却画虎不成反类犬。英文原文涉及一个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引导词问题。海伦先是说对方用的是what——这当然错得离谱，接着又“公允”地自我纠正说她用的是“whom”，但这其实同样是错的。在当时的英国，一个人的口音和语法很大程度上透露出了他的社会阶层。

第十四章

这个秘密，如同许多秘密一样，还是有了由头。第二天，他们正要穿戴起来到外面用餐，一个名叫巴斯特的先生找上门来。他是波菲利昂消防保险公司的雇员。他的名片上就写了这些。他找上门来是为了“昨天那个女士的事儿”。安妮讲述了这些情况，她已经把他领到餐厅去了。

“打起精神吧，孩子们！”海伦叫嚷起来。“这位就是兰诺莱恩先生了。”

就连蒂比也来了兴趣。姐弟三个急忙下楼，才发现不是他们预想的那种流里流气的人，而是一个老气横秋的年轻人，那双眼睛已经满是哀怨，下边蓄了一抹伦敦城臭满大街的下垂的胡须，这种人在城市的一些街头盘桓，如同一些碍手碍脚的存在物。明眼人看得出他是家族里的第三代，牧人或者农人的孙子，文明把他们吸引到了城市，磨掉了他们肉体的活力，又没有让他们达到精神的活力的境界。他身上还留有几分健壮的迹象，但是原生态的好样儿却是毫无踪影了，而且玛格丽特注意到他的脊梁骨原本还算挺直，胸脯原本还算宽阔，心下不禁纳闷儿为了一件燕尾服和一两个想法而丢掉了动物体格的雄壮，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她自己的情况倒是文化发挥了作用，可是最近几个星期以来，她已经怀疑文化是不是能让多数人通达人情，自然人和哲学人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不仅宽阔而且一直在变宽，许多试图跨越这条鸿沟的好小伙儿都栽了进去。她很熟悉这种年轻人——模糊不清的志向，心里失去的诚实，读书只看书的皮毛，满足于一知半解。她对这种年轻人开口讲话的口气也十分熟悉。她只是没有料到看见了她自己的名片。

“你不记得送过我这个吗，施莱格尔小姐？”他说，口气显得不安却熟悉。

“不记得了；我只能说不记得了。”

“呃，事情就是发生过，你知道。”

“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巴斯特先生？这会儿我记不得了。”

“在女王大厅的一次音乐会上。如果我告诉你说，”他端起些架子，补充说，“那场音乐会演奏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我想你就该记起来了。”

“只要有第五交响曲演出，我们实际上都会去听，所以我还是吃不准——你记得吗，海伦？”

“是一只黄猫在栏杆柱上走动的那次吗？”

他认为不是那次。

“那我就记不得了。只有那次演出贝多芬，我有点特别印象。”

“如果我可以直说，正是那次你拿走了我的雨伞，当然是无心拿走的。”

“这倒是可能，”海伦大笑起来。“因为我顺手牵羊拿雨伞，比听贝多芬的音乐会多多了。你拿回去了吗？”

“取回了，谢谢你，施莱格尔小姐。”

“误会正是因为我的名片而起，是吗？”玛格丽特插话说。

“是的，误会——那正是一个误会。”

“昨天来访的那位女士，以为你也恰好登门造访，所以她可以在寒舍找到你？”她继续说下去，逼他把话说出来，因为，尽管他说过会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但是看样子他说不出所以然来。

“正是这样，以为我也登门造访——一个误会。”

“那么为什么——？”海伦接话说，不过玛格丽特把手放在了她的胳膊上。

“我对我的妻子说过，”他接下去的语速快了起来——“我对巴斯特太太说过，‘我得去拜访一些朋友，’巴斯特太太对我说，‘那就去吧。’但是，我走后，她找我商量更重要的事情，因为那张名片，以为我到这里来了，就追我来了，我是来道歉的，也为她道歉，毕竟我们无意中给你们带来了不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海伦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

一种闪烁其词的态度，巴斯特难以掩盖。他又交代一番，可是显然是在说谎，海伦看不出来为什么要放过他。她身上有年轻人的那种不依不饶。不管她姐姐的拉扯暗示，她说：“我还是不明白。你说你是什么时候进行这次拜访的？”

“拜访？什么拜访？”他说，瞪着眼睛，仿佛她的问题问得很愚蠢，这是那些骑虎难下的人惯用的伎俩。

“这次下午的拜访。”

“当然是在下午啦！”他回答道，打量一下蒂比，看看这个机敏的回答有什么反应。可是，蒂比呢，他本身就是一个机敏的回答，颇不以为然，说：“星期六下午，还是星期日下午？”

“星——星期六。”

“是嘛！”海伦说；“你妻子星期天来这里找人时，你还在进行拜访。一次很长的拜访嘛。”

“我并不认为这样说话是公道的，”巴斯特先生说，脸涨红了，样子很好看。他的眼神在斗争。“我知道你话中的意思，不过不是你所以为的。”

“噢，别让我们操心了，”玛格丽特说，再次因为来自深渊的气味而难过。

“是因为别的事情，”他辩解说，端起的架子终于撑不住了。“和你们想的不一样，我在别的地方，真的是这样！”

“你来交代一下，终归是好的，”她说。“其余的情况自然不关我们的事儿。”

“是的，不过我想——我原来想——你们看过《理查德·费弗莱尔的苦难》[1]吗？”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真是一本妙书啊。如同理查的最后的结局一样，我也想回归大地，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那么你们也看过斯蒂文森[2]的《奥托王子》吧？”

海伦和蒂比一起呻吟，声音很轻。

“那又是一本妙书。读那种书，你能回归大地。我早想——”他假装咬文嚼字的样子。接下来，穿过他的文化雾霭，一个坚硬的事实赫然呈现，硬得像一块鹅卵石。“我在星期六夜里走了整整一夜，”伦纳德说。“我不停地走啊走啊。”姊妹俩心头一下子激动起来，表示赞同。可是，文化再次逼近了。他问他们是不是看过E·V·卢卡斯[3]的《开放的路》。

海伦说：“毫无疑问，那又是一本很妙的书，可是我更想听听你的路呢。”

“啊，我就是走路。”

“多远？”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夜色漆黑一团，我看不见我的手表。”

“我可以问一下，你是一个人走的吗？”

“是的，”他说，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不过我们在办公室一直谈论这件事儿。最近，关于这类事情，办公室谈论得很多。同事们都说，北极星可以指明方向，我在天体图册里查找到了北极星，可是一出家门，一切就都乱套了——”

“别跟我谈论北极星了，”海伦打断他的话，对参加谈话渐渐有了兴趣。“我知道北极星的各种小把戏。它转啊转啊，你也跟着它转啊转啊。”

“哎，我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一开始，是街灯，然后是树，到了早晨时分，天阴起来了。”

蒂比，不想听到他的戏剧添油加醋，便悄悄抽身离去了。他知道这个家伙一辈子也酝酿不出诗意，不想听他无病呻吟下去。玛格丽特和海伦待着没有动。她们弟弟在场影响她们，她们浑然不觉：他一不在场了，她们便更加放松，马上来了情绪。

“你是从哪里开始走的？”玛格丽特惊诧道。“多给我们讲一讲。”

“我坐地铁到了温布尔登，然后——”

“不过那里乡间景色并不好，是吧？”

“走了几个小时都是煤气灯。不过，我拥有整个晚上，待在露天真是件快事儿。我很快就走进树林里了。”

“好呀，说下去，”海伦说。

“漆黑一团，你很难想到坑坑洼洼的地面走起来多么困难。”

“你实际上走离大路了吗？”

“呃，是的。我本来打算走离大路的嘛，不过最糟糕的是找到行走的路更困难了。”

“巴斯特先生，你生来就是个冒险者，”玛格丽特大笑道。“就是专业运动员也不敢尝试你的壮举。你瞎走瞎撞，没有把脖子摔断，真是造化了。你妻子知道了怎么说？”

“专业运动员走黑路，从来离不开灯笼和指南针，”海伦说。“还有，他们走不了远路。接着说。”

“我觉得我像是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你们也许记得在《少男少女》[4]里——”

“是的，到了林子里。到处都是树木。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对付着走出一片林子，找到了一条路，路的对面通向一溜山坡。我认准那就是北丘，因为那条路消失在草地了，我就走进了另一片林子。这下可吓人了，到处是荆豆灌木丛。我真希望根本没有走进来，可是突然间出现了亮光——彼时彼刻我好像只是在一棵树下行走。然后，我找到了一条通往火车站的路，坐上了首班火车，回到了伦敦。”

“拂晓时分妙不可言吧？”海伦问道。

带着令人难忘的真诚，他回答说：“没有什么妙的。”这个回答又像一块鹅卵石迎面打来了。他话语中所有隐约可见的自卑和文学色彩统统让这块鹅卵石击中打翻了，连一再提及的斯蒂文森、“大地之恋”，以及他那顶丝绸帽子都没有幸免。在这两个女子面前，伦纳德成了伦纳德，讲话滔滔不绝，喜形于色，这是他过去从未觉察到的。

“拂晓只是灰蒙蒙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是灰蒙蒙的黄昏颠倒了个儿。我知道。”

“——我疲惫不堪，懒得抬起头来观看景色，也冷得不行。我只是庆幸我走了一夜，可当时我厌烦得无法言述。再说——你们相信我也好不相信也罢——我饿得不行了。我就在温布尔登吃了顿晚餐——我本以为这顿晚餐会像别的晚餐一样，让我支撑整整一个晚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走路会让人有如此不同的感受。啊，当你不停地走路时，你整个夜晚都似乎想吃顿早餐，吃顿中餐，也用一次茶点，可我什么都没有，不过一包忍冬牌香烟而已。天哪，我感觉很糟糕！回头看看，我没有你们所谓的享受。那情形就是坚持到底就行了。我坚持下来了。我——我下了决心。哦，活见鬼！有什么好处——我是说，永远住在一间屋子里有什么好处？一个人日复一日活下去，老把戏不换样儿，在城里上下奔波，久而久之，你就会忘记了还有别的活法。你应该抽空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哪怕那里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我认为你确实应该出去走走，”海伦说，坐在餐桌的沿儿上。

一个女子的声音把他从真诚中惊醒了，于是他说：“说来奇怪，这一切居然都是阅读理查德·杰弗里斯[5]的结果呢。”

“恕我直言，巴斯特先生，你在这点上讲得不对。这不是读理查德·杰弗里斯的结果。这事儿说起来话长，可以追溯得很远，很远。”

然而，她无法阻止他讲下去。杰弗里斯后面紧接着是博罗[6]——博罗，梭罗[7]，还有悲哀啰。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殿后，这一串作家说出来之后，又说了一大堆书。对这些了不起的名字，笔者没有不尊敬的意思。错误在我们身上，不在他们身上。他们就是要我们把他们当作路标，如果我们由于自身的弱点，错把路标当作目标，那也不应该责怪他们。伦纳德已经到达目标。他走访了萨里郡的郊野，尽管当时那里的种种欢乐被黑暗所覆盖，那里舒适的别墅再度进入古老的夜晚。每隔十二个小时，这样的奇迹就会发生，但是他不辞辛苦走去，亲自见识了一番。在他狭小逼仄的心境中，蕴藏着一些东西，远比杰弗里斯的书更非凡——那就是引导杰弗里斯写出书来的那种精神；他的拂晓，尽管显露出来的只是灰蒙蒙一片，却是永恒的日出的一部分，照亮了乔治·博罗笔下的巨石阵。

“那么，你们不会认为我很愚蠢吧？”他问道，再次变成那个天真、温情的大男孩，大自然已经把他捏弄成形了。

“天哪，不会的！”玛格丽特回答说。

“要是我们那样想，老天爷会纠正我们的！”海伦回答说。

“听你们这样说，我很高兴。可是，我的妻子从来不理解——哪怕我解释好多天，她也不理解。”

“不，那不是愚蠢！”海伦嚷叫说，眼睛里闪闪发光。“你超越了限制的边界；我认为你很了不得。”

“你不仅仅满足于梦想，像我们一样——”

“尽管我们也走动，也——”

“我一定要你看看楼上的一幅画儿——”

这时，门铃响了。马车来接她们去参加她们的晚会。

“噢，讨厌，赶上这时候——我忘了我们要出去吃饭；不过，一定、一定再来好好聊一聊。”

“是的，你一定——来啊，”玛格丽特附和道。

伦纳德深为感动，回答说：“不了，我不会来了。最好还是就这一次吧。”

“为什么说‘最好就这一次’呢？”玛格丽特问道。

“不，还是不要第二次见面为好，那会有风险的。我以后会一直回味和你们的这次谈话，把这看作我生活中最美好的事情。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我们千万不要重复。这对我大有好处，我们还是到此为止为好。”

“这样说话，人生观相当悲观，真的。”

“万事往往过犹不及。”

“我知道，”海伦不假思索地说，“不过人不会的。”

他理解不了这样的说法。他继续徒劳地叙说，把真实的想象和虚假的想象混合在一起。他所说的不错，却也不对，有一种虚假的调子在反复回荡。她们感觉到，只要拧上一点点，这件乐器便会合上调子。只要绷紧一点点，它便会永远无声了。他对两位女士一再感谢，不过他不会再来拜访了。一时间，双方都感到窘迫，随后海伦说：“那么，去吧；也许你知道得最清楚；不过，千万记住你比杰弗里斯高明得多。”然后，他离去了。她们的马车在街角处赶上了他，超过去时车里人招手示意，然后马车拉着两位有教养的女士消失在夜幕中。

伦敦迎来夜晚，开始点亮自己。在主要的通衢大道上，电灯嘶嘶作响，曲里拐弯，人行道上，煤气灯闪闪烁烁，有的黄灿灿，有的绿莹莹。天空像一片春天的火红的战场，不过伦敦并不惧怕。伦敦的烟雾遮挡了那片火红的战场，悬垂在牛津街的云彩像描绘精致的天花板，装饰在那里，却不会让人分神。伦敦向来不知道更加纯净的空气形成的轮廓清晰的云团。伦纳德匆匆穿过城市彩色的奇景，它们也是伦敦这幅图画的非常重要的部分。他过着一种灰色的生活，为了给灰色的生活增添亮色，他已经为浪漫划出来一个角落。施莱格尔姐妹——或者，讲得更精确点，他与她们的会面——将要填补这样的一个角落，这也绝不是第一次他和陌生人亲切地交谈。这个习惯类似一种放纵，一种发泄，哪怕是一种最糟糕的发泄，为了无法克制的本能而发泄。这种习惯让他担惊受怕，只有他把内心的秘密倾吐给那些他很少见到的人，才会镇压住他的种种猜忌和谨慎。这种习惯给他带来许多惊惧，也带来许多愉快的回忆。也许，他感受到的最刻骨铭心的幸福，是在一次去剑桥的火车旅途中享受的，因为一名落落大方的大学生和他讲话。他们开始了一场谈话，伦纳德渐渐地敞开了心扉，把一些家庭烦恼讲了出来，把其余的苦恼也暗示出来。那位大学生，以为他们能够开始一种友谊，便请他“餐后喝咖啡”，他接受了邀请，可是后来他变得气馁，没敢乱动，一直窝在他寄居的那家便宜旅馆里。他不想让浪漫和波菲利昂消防公司发生冲撞，更别说和杰基了，那些生活更富足、更幸福的人，对这种心理很难理解。在施莱格尔姐妹以及那位大学生看来，他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人儿，他们想再度见到他。但是，在他看来，他们就是浪漫的人物，只能待在他给他们规划出来的角落里，画儿是不能走到画框外面的。

他保存玛格丽特的名片的行为，是很典型的做法。他的婚姻还算不上什么悲剧的结合。只要没有钱，只要没有暴力倾向，悲剧是不会产生的。他离不开自己的妻子，他也不想殴打她。发发脾气，忍穷受贫，这些足够了。就在这时“那张名片”走入了他们的生活。伦纳德，尽管有点鬼鬼祟祟，却总大大咧咧，把名片顺手乱放。杰基发现了，于是就追问：“谁的名片，嗯？”“是的，难道你不想知道这张名片是哪儿来的吗？”“伦，施莱格尔小姐是谁？”诸如此类的对话是常有的事儿。几个月过去了，那张名片呢，一会儿当笑话，一会儿当委屈，丢来丢去，越来越脏。他们从卡梅利亚路搬到了塔尔塞山，那张名片竟然跟了过来。它还多次被展示给了第三方。几英寸硬纸片而已，却成了伦纳德和他妻子争斗的战场。他为什么不说：“一个女士拿走了我的雨伞，另一个女士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上门去取雨伞呢？”因为杰基不相信他吗？这是部分原因，不过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多愁善感。没有什么恋情会围绕那张名片而生，不过名片象征着文化的生活，这却是杰基永远不该沾边儿的。到了夜晚，他会对自己感叹说：“哎，不管怎样，她不知道那张名片的来历。也好啊！就让她不知道吧！”

可怜的杰基！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她承受的东西也着实不少啊。她总结出了自己的结论——她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她就按照她的结论行动。整个星期五，伦纳德拒绝和她说话，晚上又仰着脖子观看星星。到了星期六，他一如既往地进城去了，不过星期六晚上他没有回来，星期天早上也没有回来，星期天下午还没有回来。这样的一等再等渐渐变得不堪忍受，尽管她眼下养成了不善交际的习惯，羞于见到女人，可她还是到威克姆老巷去了。伦纳德回到家，正赶上她外出。那张名片，那张要命的名片，没有压在拉斯金的书页里，他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行啊？”他大声嚷嚷说，用一阵大笑迎接她回来。“我知道你去哪儿了，可是你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杰基叹口气，说：“伦，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明一下的。”随后她做出忙家务的样子。

到了这个份儿上，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并不容易，伦纳德愚不可及——或者，不妨要换个角度说，他是个特别能沉住气的家伙，不屑说明情况。他的三缄其口，并非全是商务生活促成的那种虚假矫饰，那种假装一肚子草包是胸有成竹，埋头躲在《每日电讯报》后面的沉默不语。冒险者也是沉默不语的，对一个小职员来说，在黑地里走几个小时，就是一种冒险行为。曾经睡在草原上过夜，身边要放来复枪，营造出十足的野外冒险气氛的读者也许会嘲笑他。认为冒险活动是冒傻气的读者也许也会嘲笑他。然而，如果伦纳德一旦碰上你就会躲躲闪闪，如果施莱格尔姐妹而不是杰基在聆听关于拂晓的讲述，你千万不要感到惊讶。

施莱格尔姐妹不认为他愚蠢，这成了一种品味不尽的欢喜。他一想起她们便沾沾自喜。头顶着越来越暗的天空，一路走回家去，他感到脚下生风。不管怎样，财富的堡垒已经倒塌，而且他感受到了——他不能恰如其分地概括出来——一种对世间奇迹的笼统而又坚定的声张。“我的信念，”神秘主义者说，“一旦有另一个人信奉，它就会无休止地长存，”[8]而他们已然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日常生活的单调灰色之外另有一番洞天。他把礼帽取下，若有所思地抚摸起来。目前为止，他满以为那未知的东西是书籍、文学、机敏的谈话和文化。一个人通过学习提高自己，步步青云与世界保持同步。但是，在那次短暂的交流中，一种新的曙光豁亮起来。难道他渴求的那“某种东西”就是在郊区的山丘中摸黑行走吗？

他猛然觉察到，他是光着头走在摄政街上。伦敦一下子就回到眼前了。这个钟点街头没有几个人，可是所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人都用敌意的眼光打量他，而正因为这是无意识的行为，所以他更无法视而不见。他戴上了帽子。帽子太大了；他的头戴进去像一块布丁掉进了脸盆里，弯曲的帽檐儿压下来，把耳朵压得扎煞出去了。他把帽子往后边戴了戴，这样一来大大拉长了他的脸，把眼睛和胡子之间的距离显露出来。这样打扮起来，他避开了路人的吹毛求疵。他在马路上碎步快走，一颗人心在他的胸腔里怦怦跳动，没有路人对此感到不安。

[1] 英国小说家乔治·梅瑞迪斯（1828—1909）的一部小说，书中的主人公在森林里走了一整夜。梅瑞迪斯的小说以心理刻画为特色，是意识流的先导，其代表作是《自我主义者》。

[2] 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英国19世纪末新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也是对科学对人类社会产生影响做出反应最成功的作家，因此他的作品尽管荒诞，但是立即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反响。他的主要作品有《金银岛》、《化身博士》和《绑架》等。

[3] 卢卡斯（Edward Verrall Lucas， 1863—1938）， 英国杂文家和传记作家，曾为大杂文家查尔斯·兰姆写过传记。

[4] 斯蒂文森的一本书，其中一章就叫《行走时光》。

[5] 理查德·杰弗里斯（1848—1887），英国自然主义者和作家，其著作都是些乡村的景象。

[6] 乔治·亨利·博罗（1803—1881），英国旅行作家。在他的著作《拉温格罗》一书中，第六十章中生动地描写了英格兰著名的巨石阵。

[7] 戴维·梭罗（1817—1862），美国著名作家，超验主义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主张人类回归自然，崇尚俭朴的生活方式。

[8] 据考证，这是德国诗人诺瓦利斯（1772—1801）的诗句。英国作家约瑟夫·康拉德（1857—1924）在他的代表作《吉姆爷》里当墓志铭用过。

第十五章

施莱格尔姐妹俩到外面就餐，又是另一番历险，一旦她们姐妹俩有了共同的话题，谁的话也说不完，很少有宴会能拦住她们说下去。这次宴会特殊，来的都是女士，比多数宴会更有一番热闹，只是一番热闹之后才安静下来。海伦坐在餐桌的一头，玛格丽特坐在另一头，一旦谈起巴斯特先生便收不住了，小菜[1]上了不久，她们俩的独角戏两厢争鸣，一下子乱了套，成了餐桌上的共同话题。还不止这个呢。晚宴本来就是一个七嘴八舌议论的俱乐部；晚宴完毕有一份论文，在用咖啡之际宣读，引来餐厅里一片笑声，不过论文的题目多少有些想法，是大家关心的。论文读完，大家开始辩论，辩论中巴斯特先生随即被当例子引援，一会儿成了文明的一个亮点，一会儿成了一个黑点，全看发言人的性情。这篇论文的主题是“我应该怎样处置我的钱财？”宣读论文的人佯称是一个即将死去的百万富翁，打算把自己的钱财捐献出来，作当地美术馆的基金，但是也愿意广泛听听别人的评判。事前，各种角色已经分派到人，有些发言满有意思。女主持人担当百万富翁长子那个忤逆的角色，恳求自己临终的家长别让如此巨大的财产流出家门，给社会添乱。钱财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第二代有权利得到第一代自我牺牲的好处。“巴斯特先生”有什么权利分享好处呢？国家艺术馆对他这样的人已经足够好了。在金钱阐述了自个儿的一套说法——一套必然让人讨厌的说法之后，各路慈善家纷纷登场了。为了“巴斯特先生”，一些措施必须采取：他的境况必须改进，还不能伤害到他的独立；他必须有一所免费的图书馆，或者免费的网球场；他的房租必须免费，方法却要讲究，让他不知道房租是有人在付款；必须让他感觉到，加入地方自卫队是值得的；他必须迫于压力，和他慵懒邋遢的妻子分道扬镳，付给他妻子一笔钱，聊作补偿；必须指派给他一颗“双子星”，——某位有闲阶层的成员，能够时时监督他（海伦这时忍不住呻吟一声）；他必须得到食物，却不必得到衣服，或者得到衣服，免去食物，外加一张去威尼斯的三等舱返程票，到达那里时就不管吃不管穿了。总而言之，只要不是直接送钱给他，他可以得到任何东西，所有的东西。

话说至此，玛格丽特插进话来。

“秩序，秩序，施莱格尔小姐！”宣读论文的人喊叫道。“据我所知，你在这里是代表历史遗址与自然美景保护协会向我建言的。我不能让你说出你所扮角色以外的话。你一插话，我这可怜的脑袋都大了，我想你忘记了我重病在身呢。”

“只要你肯听我说几句，你的脑袋就不会大了，”玛格丽特说。“为什么不能直接给他钱呢？谁都知道你一年有三万英镑的收入呢。”

“我有吗？我原以为我有一百万英镑呢。”

“你的本金难道不是一百万英镑吗？乖乖！我们应该把这点弄清楚了。不过，这倒也无关紧要。不管你有多少钱，我都要命令你给穷人每年三百镑钱，能给多少人算多少人。”

“可这会让他们成为仰赖施舍的乞丐，”一个真诚的姑娘说，她一向向着施莱格尔姐妹，不过认为这姊妹俩有时候有点忽略精神的作用。

“只要你给他们的钱很多，就不会这样。人无横财不富嘛。只是三核桃俩枣，偏要在一堆人中间分发，僧多粥少，害处多多。金钱是一种教育。比起钱能买到的东西，钱的教育作用更大。”这时候，有人提出抗议。“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玛格丽特补充说，可是抗议还在继续。“哦，只有人学会了合理体面地支配自己的钱财，最文明的事情才行得通，难道不是吗？”

“巴斯特先生们所做不到的，正是这点。”

“给他们机会。给他们钱财。别把他们当小孩子，赏赐他们诗集和火车票。给他们能买来这些东西的东西。你们的社会主义到来了，情况也许大不相同，我们也许首先想到商品，而不是现金。只要社会主义没来，那就送人们现金，因为现金是文明的经线，不管纬线是什么。想象力应该在金钱上尽情发挥，让金钱活灵活现起来，因为金钱是——这世界上第二种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对金钱讳莫如深，避而不谈，金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没有清楚的概念——啊，当然，有政治经济的说法，可是很少有人想清楚我们个人的收入是怎么回事儿，并且承认思想独立十之八九是经济独立的结果。金钱：给巴斯特先生钱，别管他的理想是什么。他自己会把理想打理起来的。”

她仰起身子，听任俱乐部多数认真的成员对她的说法挑剔。女人的脑子，尽管在日常生活中非常讲究实际，但是却不能容忍理想在谈话中遭到诟病，于是，施莱格尔小姐遭到责问：她怎么能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来，巴斯特先生如果得到了全世界，却失去了他自己的灵魂，到头来会有什么好处。施莱格尔小姐回答说，什么好处都没有，但是在他得到这世界的一点点东西之前，他是得不到自己的灵魂的。然后，她们说，不，她们不相信，接下来施莱格尔小姐承认，事务缠身的小职员也许从天堂的眼光看来可以拯救灵魂，因为在天堂里努力就可以算作行动，但是她不承认小职员会探寻这个世界的精神源泉，不承认小职员会知道肉体的某些稀有的乐趣，或者会与他的同伴们进行明快而激情的交往。别人已经攻击过社会的结构——财产，利益，等等；而她只把自己的眼睛放在少数人身上，看看在目前的条件下，他们如何才能谋求更多的幸福。为人类谋福祉是没有用的：目前为止，形形色色的努力像薄膜一样在广大的领域铺开，结果是全然一片朦胧灰色。对单个人进行帮助，或者，像今天讨论的例子，给少数人实惠，是她可以奢望的最大限度了。

一边是理想主义者，一边是政治经济学家，玛格丽特在受夹板气。她们在别的问题上各抒己见，却共同一致反对她的说法，同意把百万富翁的钱财掌握在她们自己的手中支配。那个诚挚的姑娘拿出来一个 “具体到人的监督和互助” 的提案，其作用是改变穷人，让他们最终变得与不太穷的人一模一样。主持人不失时机地申明，她身为长子，不用说可以列入百万富翁的继承人之列。玛格丽特不得已承认了这一要求，海伦这时候立即提出了另一个要求，说她给百万富翁当了四十多年的管家婆，足吃足用，但是薪水很少；如今又胖又穷，对她不理不睬行吗？然后，百万富翁宣读自己的遗嘱和遗言，声言把自己的全部遗产交给财政大臣。随后，百万富翁死了。这场讨论的严肃部分比戏言部分的价值更高——在男人的辩论中相反的情形是否更为普遍？——不过这次聚会确实在欢娱的气氛中结束了，十几个幸福的女士各自打道回府。

海伦和玛格丽特与那个真挚的姑娘一起走到了巴特西桥车站，一边走一边热烈地争论。那个姑娘走了，她们姐妹俩才感觉到如释重负，夜色竟是如此美丽。她们转身向奥克利街走去。街灯和梧桐树沿防波堤一溜排开，别有一番威势，在英格兰城市并不多见。路旁的座椅上几乎无人，只有零星几处坐着身穿晚礼服的绅士，他们从身后的房屋里溜达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聆听上涨的潮水的絮叨。切尔西的防波堤具有欧洲大陆的风采。这是一片利用得当的开阔地带，这里很少见，而在德国却是处处可见的好去处。玛格丽特和海伦坐了下来，她们身后的城市好像一个巨大的剧场，一所歌剧院，一出无休止的三部曲一直在上演，而她们姐妹俩是一对儿满心喜欢的观众，第二幕一小部分看不上也不会放在心上。

“冷吗？”

“不冷。”

“累了？”

“不要紧。”

那个诚挚的姑娘乘坐的火车隆隆地从桥上开过。

“我说，海伦——”

“什么？”

“你真的要追一追巴斯特先生吗？”

“我不清楚。”

“我想我们用不着吧。”

“随你的便。”

“我想，追到底也没什么好处，除非你真正打算了解人们。这次讨论让我想明白了。我们和他交往很来劲，是精神层面的快活，却没想想理性层面的交往。我们切不可玩弄友谊。不能的，那样没有好处。”

“还有兰诺莱恩太太呢，”海伦打着哈欠说。“真无聊。”

“一点没错，可能比无聊更糟糕呢。”

“我只是想知道他如何拿到你的名片的。”

“可他说过——与一场音乐会和雨伞有关——”

“后来那位妻子就见到了名片——”

“海伦，回去睡觉吧。”

“不，再坐一会儿，夜色太美了。告诉我；哦，是的；你说金钱是这个世界的经线吗？”

“是啊。”

“那么，什么是纬线呢？”

“那就看你选择什么了，”玛格丽特说。“除了金钱，什么都可以是——更多的也说不清楚。”

“夜间行走是吗？”

“也许是。”

“对于蒂比，就是牛津吗？”

“好像是。”

“对于你呢？”

“既然我们不得不离开威克姆老巷，我开始想威克姆老巷就是纬线了。对于威尔科克斯太太，纬线就是霍华德庄园。”

一个人的名字竟会传出去老远的距离。威尔科克斯先生和朋友坐在一起，隔着许多座椅，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站起来，缓步朝两个讲话的人走来。

“地方竟然比人更为重要，想来真是悲哀，”玛格丽特接着说。

“为什么，梅格？因为地方一般说来比人更可爱。我每每想到的是波美拉尼亚那所林务员的房子，而不是住在房子里的那个肥胖的林务员先生。”

“我相信，我们对人的关心，会越来越少的，海伦。你对人了解得越多，就越想早早地换换样儿。这是伦敦该诅咒的罪过之一。我很期望结束我这种只想着寻找安身之地的生活。”

这时候，威尔科克斯先生来到了她们身边。他们见面以来，几个星期过去了。

“你们好吗？”他大声说。“我刚刚觉得我听出你们的声音来了。你们姐妹俩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关怀。他的言外之意是说，一个女人家坐在切尔西防波堤上，身边应该有个男人陪伴。海伦反感这种说法，但是玛格丽特认为这是优秀男人做派的一部分。

“很久没有看见你啦，威尔科克斯先生。不过我最近在地铁里碰见过埃维。我希望你有儿子的好消息吧。”

“保罗吗？”威尔科克斯先生问着，把手里的香烟熄灭，在她们姐妹中间坐了下来。“噢，保罗很好。我们收到了来自马德拉[2]的信。他现在又开始干工作了。”

“呃——”海伦说，出于复杂的原因，哆嗦了一下。

“对不起，你说什么？”

“尼日利亚的气候不是很可怕吗？”

“总得有人去啊，”他说得很干脆。“英格兰只有准备做出牺牲，才能一直把海外的生意做下去。我们只有在西非站稳脚跟，德国——很多说不清的复杂情况才不会发生。现在跟我说说你们的近况吧。”

“噢，我们度过了一个精彩的夜晚，”海伦大声说，一有来访者在场她总是先来情绪的。“我们属于一个宣读论文的俱乐部，玛格丽特和我——全都是女人，论文读过进行讨论。今天晚上的论文是一个人应该如何处置他的钱财——是留给自己的家族呢，还是留给穷人，还有怎么个传承法——啊，有意思极了。”

这个生意人笑了。自从他的妻子亡故，他已经把自己的资产翻了近一倍。他到底成了一个重要人物，在公司的计划书里他的大名赫然在目，生活待他不薄。他好像把这世界攥在自己的手里，聆听着海水沿着泰晤士河哗哗地向内陆倒灌。对两位姑娘来说泰晤士河妙不可言，对他来说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因为掌握了特丁顿船闸的股份，他对缩短泰晤士河漫长的潮谷发挥了作用，而且，他和其他资本家认为效果很好，有朝一日还会把低潮期缩得更短。他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晚餐，这时两边各坐着一个又温顺又有学问的女子，他感觉他的手抓牢了生活的所有绳索，他所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是不值得知道的东西。

“听起来是最有独创性的娱乐嘛！”他赞叹说，快活得大笑起来。“要是埃维去加入这样的活动多好啊。可是她没有时间。她正忙着饲养阿伯丁狗[3]呢——活泼可爱的小狗。”

“我盼望我们也养养狗为好，真的。”

“我们做出一副不断改进自己的样子，你看，”海伦有点刻薄地说，因为威尔科克斯家这种魅力不是那种可以再现的东西，他刚刚说的这番话如果在她美好记忆的日子里说出来，也许会让她十分受用。“我们认为，两星期进行一次辩论，是消磨一个晚上的好办法，不过，如同我姐姐说的，还是不如养狗有意思。”

“不不不。我不同意你姐姐的说法。锻炼一个人的敏捷，什么都比不上参加辩论好。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希望自己去参加各种辩论。那会让我终身受益的。”

“敏捷——？”

“是啊。辩论中的敏捷。我在辩论中一次又一次失去要点，因为另一个人具有抓住要点的才能，可我就是不行。啊，我相信这样的讨论是大有益处的。”

这种屈尊俯就的口气，玛格丽特认为，既然出自一个可以做他们的父亲的长者之口，听来便也很合适。她一贯认为，威尔科克斯先生具备一种魅力。只是他哀伤或者激动时表现不佳，让她不堪承受，不过现在听他说话很惬意，看着他浓密的棕色胡须和大额头与星星相对，也很有趣。但是，海伦觉得很扫兴。她们的辩论目的，她暗示说，是真理。

“啊，是的，你们采用什么题目，倒不是很要紧。”他说。

玛格丽特笑起来，说：“不过，比起辩论本身，这样的聚会更有意思。”海伦恢复了情绪，也笑起来。“不，我不总说这个了，”她宣布说。“我要为威尔科克斯先生列举一个特殊的例子。”

“是巴斯特先生吗？好啊，说吧。他对充当特殊的例子，是再好不过的。”

“可是，威尔科克斯先生，还是先点上一支烟吧。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不久前遇上了一个年轻人，一看就知道很穷，好像兴趣在——”

“他是什么职业？”

“职员。”

“在什么公司？”

“你记得吗，玛格丽特？”

“波菲利昂消防保险公司。”

“啊，对了；就是这些好人，送给朱莉姨妈一条新的炉边地毯。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有些意思，在一些方面非常有趣，谁见了都忍不住想帮助他。他娶了一个妻子，却好像可有可无似的。他喜欢看书，喜欢姑且称为冒险的活动，而且如果他有机会的话——可是，他不名分文。他过的那种生活，只要有点钱就容易瞎花，乱添衣服。看他的活法，你会担心他的处境过于恶劣，令他不堪承受，他随时会沉落下去。哦，他掺和在我们的辩论中。他不是辩论的主题，但是辩论好像离不开他的问题。比方一个百万富翁死了，要求把钱财留给这样一个人。他应该怎样得到帮助呢？应该每年直接给他三百英镑吗？这是玛格丽特的计划。可参加辩论的多数人都认为这样的帮助会让他变成乞丐。他和他这样的人应该享有免费的图书馆吗？我说：‘不应该！’他并不需要读更多的书，只要读应该读的书就行了。我建议每年夏天给他点钱，让他休一个假期，可是还有他的妻子呢，她们说她也应该一起去休假。怎么办好像都不十分妥当！现在，你有什么想法呢？打比方，你就是一个百万富翁，想帮助穷人。你会怎么办呢？”

威尔科克斯先生的财产与上述的标准，差距不是很大，听了海伦这番话开怀大笑起来。“我亲爱的施莱格尔小姐，我不会跑进你们女性还不能涉足的领域。这么多杰出的计划已经提出来了，我不会再添多余的了。我唯一能说的是：让你们这位年轻的朋友和波菲利昂消防保险公司一刀两断，越快越好。”

“为什么？”玛格丽特问。

他降低了说话的声音。“这话只能告诉朋友。圣诞节前，该公司就要落入破产接管人手里了。它要倒闭了。”他找补了一句，以为玛格丽特没有听明白。

“天哪，海伦，听听这话。他不得不改换门庭了！”

“不得不？让他赶在船只下沉之前，赶快离开吧。让他现在就另换一艘船吧。”

“连等等看个究竟也不必吗？”

“不必。”

“为什么这么急？”

这位奥林匹亚神[4]又大笑起来，降低声音。“一个人在还有工作的情况下申请应聘，比起那些没工作的人，显然占据了优势地位。这样一来，仿佛他还有些身价。我自己知道（这下让你了解到了国家机密啰）——这会对雇主产生很大影响。我看这就是人性吧。”

“我过去没有想到过这个，”玛格丽特嘟哝，海伦则在一旁说：“我们的人性看起来恰好相反。我们雇用人，是因为他正失业。比如说，我们家刷靴子的。”

“他清刷靴子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玛格丽特承认说。

“这就是啦！”

“这么说，你真的建议我们告诉那个年轻人——？”

“我什么都没有建议，”他插话说，来回打量着防波堤，担心他的轻率之言被人偷听了。“我不应该多嘴——可是我碰巧了解到了，多多少少算是幕后情况。波菲利昂是一家很坏很坏的公司——啊，可别说是我说的。这家公司没有加入消防联盟。”

“我当然不会乱说的。事实上，我还不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原来以为保险公司永远都不会倒闭呢。”海伦强调说。“别的公司难道不会赶来拉他们一把吗？”

“你想到了再保险公司吧，”威尔科克斯先生平和地说。“这正是波菲利昂公司的软肋。这家公司试图低价抢生意做，被一起又一起小火灾搞得焦头烂额的，没能够买上再保险。这些上市公司恐怕是不会出于爱心互相救助的。”

“我看这也是‘人性’吧，”海伦借用威尔科克斯先生的话说，威尔科克斯先生听了大笑，同意她的说法。玛格丽特说，她估摸职员和所有人一样，当今找到事情做是极其困难的，威尔科克斯先生回答说：“是的，极其困难，”随后站起来，准备去会他的朋友。他有自己的公司，知道就业情况——空缺位置寥寥几个，几百个求职人都在竞聘；目前呢，干脆没有什么空缺位子。

“霍华德庄园现在怎么样了？”玛格丽特说，想在他们分手前换一换话题。威尔科克斯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人家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东西。

“租出去了。”

“真是的。你就在知识分子成堆的切尔西地区流浪，无家可归吗？命运之神安排的归途多么奇怪啊！”

“不是的；那地方没有配备家具就租出去了。我们搬家了。”

“啊，我原来以为你们都会在那里永远住下去呢。埃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可以说，你和埃维相遇时，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呢。我们搬走才一个星期。保罗对那个老地方怀有感情，恋恋不舍，我们暂且给他留着，让他在那里度了个假呢；不过，说真的，那地方小得不能再小了。不方便之处数不胜数。我记不得你去过那里没有？”

“从未好好看一看那座房子。”

“哎，霍华德庄园就是一个改造的农场。这样的农场，你不管花多少钱改造，它们都不会变化多少。我们在山榆树乱七八糟的根须中对付着盖了车库，去年从那块草地划出一块小地方，打算修建一处假山园林。埃维对高山植物很感兴趣。但是，园林就是搞不起来——不行，就是不行。你记得，或者你妹妹记得，农场上到处都是讨厌的珍珠鸡，那道树篱呢，那个老女管家也总修剪不好，树篱底部变得稀稀拉拉，不成样子了。那老宅里边呢，那些梁——还有那架通着门的楼梯——都布置得富有艺术气，但却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他眺望栏杆远处，兴致勃勃的样子。“潮涨满了。那个地理位置也不合适。周围一带都在变成郊区。我认为，要么住在伦敦城里，要么住在伦敦城外；于是，我们在杜斯街租了一所房子，离斯隆街很近，又在希罗普郡一带租到一处地方——奥尼顿山庄。听说过奥尼顿吗？一定来看看我们——从哪里来都方便，一路通到威尔士。”

“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玛格丽特感叹说。但是“变化”二字在她自己的声音里，变得十分伤感。“真不敢想象，霍华德庄园和希尔顿没有你们住，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没有搬离希尔顿，”他回答说。“查尔斯还住在那里呢。”

“还住着吗？”玛格丽特反问一声，因为她和查尔斯夫妇没有什么往来。“可是我原来以为他们仍然住在埃普索姆呢。他们是在圣诞假期间装修的——某个圣诞节。天翻地覆的变化呀！我过去经常在我们窗户后边欣赏查尔斯太太。难道不是叫埃普索姆吗？”

“是的，不过十八个月前就搬走了。查尔斯，我这个好儿子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认为我应该一个人过下去。我不想让他搬走，可他搬走了，在希尔顿的另一端租了一处房子，就在六峰山脚下。他还有汽车呢。他们全家都在那里，一个非常热闹的家庭——他、她，还有那两个孙子。”

“我处理别人家的事情，远比他们自己处理得好，”玛格丽特说，一边和他握手。“你们搬出霍华德庄园后，我应该把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先生搬到那里去。我应该把那样不同一般的地方留给这个家族。”

“理当如此，”他回答说。“我还没有把它卖掉，也不打算卖掉。”

“不能卖掉；可是你们都不住那里啊。”

“噢，我们物色到了一个很理想的房客——哈马尔·布赖斯，一个病症缠身的人。如果查尔斯还想要它的话——可是他不会要啊。多莉享受惯了现代的种种方便。不行啊，我们都反对住在霍华德庄园。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蛮喜欢它的，可是现在我们觉得它既不是一种东西，又不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必须拥有这两者中的一种。”

“而有人得到了两种东西，就是运气好了。你两样都占了，值得自豪啊，威尔科克斯先生。我表示祝贺。”

“我也表示祝贺。”海伦说。

“一定让埃维来找我们啊，威克姆老巷二号。我们也在那里待不长了。”

“你们也要搬家吗？”

“九月就搬，”玛格丽特叹息说。

“大家都在搬家啊！再见。”

潮水开始退了。玛格丽特依在栏杆上，心情黯淡地观看退潮。威尔科克斯先生已经把自己的妻子忘了，海伦也把自己的昔日情人忘了；她本人也许正在忘掉什么。大家都在搬家。就在人们心中这样不停地流动时，留恋过去还值得吗？

海伦开始说话，唤醒了她：“威尔科克斯先生已经变成了一个蒸蒸日上的大俗人了！当今之日，我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了。不过，他告诉我们一些有关波菲利昂公司的情况。我们不妨给巴斯特先生写封信，到家就写，告诉他赶快离开那家公司。”

“写信给他；是的，这事儿值得做。我们一起写。”

“我们不妨请他来喝茶。”

[1] 英文entrée，指两道正菜之间上的零碎的菜。

[2] 马德拉群岛，位于非洲西海岸外，被称为“大西洋明珠”。

[3] 一种苏格兰粗毛猎狐狗。

[4] 据希腊神话，奥林匹斯山上的十二位奥林匹亚神与泰坦巨人间爆发了一场大战，巨人战败，而波菲利昂正是巨人中的一员。

第十六章

伦纳德接受邀请，下星期六来喝茶。但是，他的看法是对的：这次拜访到头来显然不欢而散。

“要糖吗？”玛格丽特问道。

“要点心吗？”海伦问道。“那块大的，还是这块小的？我觉得你会认为我的信很奇怪，不过我们会说清楚的——我们不奇怪，真的——也不会故弄玄虚，真的。我们只是把话说得过头了：就这么回事儿。”

做一只女人的乖乖狗，伦纳德并不在行。他不是意大利人，也不是法国人，在这两个民族的血管里，流淌的精神要么插科打诨，要么答对乖巧。他的智慧是伦敦佬[1]的；这种智慧把想象力的大门统统关上了，海伦一下子被“女士说得越多越好”几个字噎回来，只好嘻嘻哈哈地张罗下去。

“，是啊，”她说。

“女士们光彩——”

“是啊，我知道。乖乖女们一般都是光彩照人的。我还是给你一个碟子吧。”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玛格丽特插话道。

他也被一下子噎住了。他不愿意这姐妹俩打探他的工作。她们是浪漫；他终于闯入的这间屋子也是浪漫，墙上挂着人们在洗澡的美妙画儿；还有这些茶杯也是浪漫，精致的杯沿儿上画了野草莓图案。但是，他不会让浪漫和他的生活搅和起来。一旦搅和起来，撒旦就来了。

“呃，很喜欢，”他回答说。

“你的公司是波菲利昂，是吗？”

“是的，没有错”——他感到很不受用。“想来有趣，事情总是传来传去的。”

“为什么有趣？”海伦问道，摸不准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公司的名字就写在你的名片上，清清楚楚，再说我们给你往公司写过信，你还用盖章的公司信纸回过信——”

“你认为波菲利昂是一家大保险公司吗？”玛格丽特追问道。

“这要看你怎么称‘大’了。”

“我说的‘大’，应该是一种可靠、健全的公司，给自己公司的雇员提供了一个不错的前程。”

“我说不好——这个人这样说，那个人那样说，”这位公司雇员不安地说。“我自己看来”——他摇了摇头——“我对自己所听说的，只相信一半。甚至连一半也不到；这样更安全。我经常注意到，那些聪明过头的人往往倒霉倒得更大。哎，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他喝口咖啡，把胡子抹了抹，因为他留的是那种总是蘸进茶杯里的胡子——毫无疑问，不胜麻烦的玩意儿，还一点都不时髦。

“我很同意你的话，这正是我有兴趣了解的原因：它是一家可靠、健全的公司吗？”

伦纳德不知道。他只了解这架机器中他自己所在的角落，此外就什么都不清楚了。他不想坦言知道还是不知道，在这样的情景下，再晃一晃脑袋似乎就是最保险的回答了。在他来说，一如英国的广大公众，波菲利昂就是广告宣传里的那个波菲利昂——一个巨人，一副古典风格派头[2]，披戴得严严实实，一手拿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另一只手指向圣保罗教堂和温莎城堡[3]。下面写了一大笔钱，你自己得出结论好了。这个大巨人让伦纳德计算成本，写信，向新的客户解释规章，然后把这一套向老顾客再作解释。巨人都有一种任性的道德观——大家都知道这点。他会爽爽快快地掏钱给芒特太太赔付炉边地毯，也会悄没声儿地拒赔一笔大额赔款，不惜一次次上法庭打官司。但是，他真正的战斗力、他的实绩、他和商业神殿里其他成员的私交——所有这些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都是雾里看花，如同宙斯[4]的风流韵事一样。诸神都很强大，我们知道得不甚了了。只有到了他们堕落的时候，一道强光才从天空中划过。

“我们听说，波菲利昂公司前景不妙，”海伦脱口说道。“我们想给你提示提示；这就是我们写信的原因。”

“我们的一个朋友认为，它的再保险份额不足。”玛格丽特说。

这时，伦纳德听出门道来了。他必须说波菲利昂公司的好话。“你们可以告诉你们的朋友，”他说。“他完全错了。”

“噢，太好了！”

年轻人脸色红了一点。在他的圈子里，一有错误便是致命的。施莱格尔姐妹不在乎犯错误。得知她们听到的消息是错误的，她们反倒感到高兴。对她们姐妹来说，什么都不会致命，只有邪恶致命。

“可以说，他弄错了，”他补充说。

“‘可是说’怎样讲？”

“我是说，我不认为他是完全正确的。”

但是，这话难以自圆其说。“那么说，他有正确的一面，”做姐姐的追问说，反应快得像闪电。

伦纳德回答说，话要这样讲的话，那么大家都有正确的一面。

“巴斯特先生，我不懂生意，也可以说我的问题是愚蠢的，可是你告诉我，一家公司的‘正确’和‘错误’由什么来决定呢？”

伦纳德往后坐了坐身子，叹息一声。

“我们的朋友，他也是个生意人，做事情一贯积极主动。他说圣诞节之前——”

“他建议你和那家公司一刀两断，”海伦抢过话来。“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伦纳德搓了搓手。他很想说他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商业的训练由来已久，深深左右着他。他也不能说自己的公司是坏公司，因为一旦说了，那就是一种出卖行为。他很想说，公司状况不好也不坏，好的方向极有可能，坏的方向也极有可能，可是在姐妹俩四只真挚的眼睛注视下，他顶不住了。他目前还分辨不清姐妹俩呢。一个更美丽些，一个更活泼些，可是“施莱格尔姐妹”仍然是一尊多种身份的印度神，这尊神在挥动手臂，说话互相矛盾，却出自一个头脑。

“看来也只能等着瞧吧，”他把话说完又找补说。“正如易卜生[5]说的，‘事情该发生就发生’。”他一直渴望谈谈书本，让自己的时间过得充满浪漫色彩。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了，可这两位女士，使用很不成熟的技巧，讨论再保险的话题，要么就赞扬她们那位匿名的朋友。伦纳德变得不悦了——也许他有理由如此。他含糊其辞地说，他不是那种在意别人没完没了谈论自己的事情的人，可是姐妹俩听不出弦外之音。男人也许会表现得更加圆滑。然而，女人在别的方面反应机敏，但在这方面却很拙劣。她们看不出来我们为什么应该把收入和前程用一层薄纱罩住。“你到底有多少收入，到了六月份你指望多少收入？”这种女人问话直截了当，自有一种理论，认为对金钱的事情三缄其口是荒谬的，如果大家坦诚相告自己站立的金岛面积到底有多大，坦诚相告“经线”的具体长度——那不是金钱的“纬线”她必须编织到这经线之上——那么我们的生活便会更加真实。我们怎么能把这图案颠倒过来编织呢？

宝贵的时间分分秒秒地溜走了，杰基和贫困一步步逼近。终于，他再也受不了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书名一口气说了出来。他在瞬间感觉到了痛快淋漓的兴奋，因为玛格丽特回应说：“这么说，你喜欢卡莱尔[6]啊，”正在这时门打开了，“威尔科克斯先生和威尔科克斯小姐”走了进来，前边有两只活泼乱跳的小狗儿领路。

“啊，瞧这两只小可爱！啊，埃维，这些小狗狗真的可爱死了！”海伦尖叫着，手和膝盖一下子全着了地。

“我们带这些小家伙出来遛遛，”威尔科克斯先生说。

“我亲自喂养它们。”

“噢，真的！巴斯特先生，快来和这些小狗狗玩玩啊。”

“我现在得走了，”伦纳德闷闷不乐地说。

“先来和小狗狗玩玩嘛。”

“这只小狗叫亚哈，那只叫耶洗别，”埃维说，她给动物取名字，喜欢用《旧约》提到的那些不大成功的人物的名字[7]。

“我得走了。”

海伦正在兴致勃勃地玩弄两只小狗，没有顾上他。

“威尔科克斯先生，这是巴斯特先生——你真的必须走吗？再见了！”

“再来啊，”海伦在门里边说。

随即，伦纳德的火气蹿上来了。他为什么会又来一次呢？来这趟有什么好处呢？他毫不含糊地说：“不，我不回来了；我早知道，这次拜访会是一次失败。”

多数人都会让他快快离去的。“一个小小的错误。我们试图了解彼此的阶级——这根本不可能啊。”但是，施莱格尔姐妹却从来不会玩弄生活。她们既然作出了建立友谊的尝试，她们就会承担结果。海伦回击道：“我认为这话说得非常粗鲁。你为什么对我的一片好心不知好歹呢？”起居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粗俗的吼叫。

“你问我为什么不知好歹吗？”

“是的。”

“你为什么想要我这里来呢？”

“帮助你，你这个傻小子！”海伦叫嚷起来。“你别嚷嚷了。”

“我不想要人护着。我不想喝你的茶。我过得很幸福。你为什么想搅乱我的生活？”他转身对着威尔科克斯先生。“我请这位先生评评理。我来问你，先生，我非得让人来掏我脑子的东西吗？”

威尔科克斯向玛格丽特转过身来，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那种他驾轻就熟的幽默力量。“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吧，施莱格尔小姐？我们能解解围呢，还是赶快走人？”

但是，玛格丽特没有顾上他。

“我在一家主要的保险公司干事儿，先生。我收到一份权且成为邀请的信，是这两位——女士写来的”（他把“女士”二字故意拉长点）。“我来了，她们却要掏我脑子里的东西。我问问你，这公道吗？”

“相当不公道，”威尔科克斯先生说，埃维不禁吸了口凉气，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随时会训人了。

“看看，你们听见了吗？相当不公道，这位先生说的。看看！不同意这样说吧”——指向玛格丽特——“可你否认不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他渐渐落入了和杰基在一起吵嘴的情景。“可是，只要我有用，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啊，是的，派人叫他来的。盘问一下他。从他那里探点情况。’啊，是的。喏，总的来说，我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我奉公守法，我不希望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可是，我——我——”

“你，”玛格丽特说——“你——你——”

埃维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一句机敏的回答。

“你啊，就是那种试图跟着北极星走路的人。”

埃维笑得更厉害了。

“你看见了日出。”

又是大笑。

“你试图摆脱那些把我们团团包围起来的大雾——摆脱书本和房子，接近真实。你是在寻找真正的家。”

“我看不出这其中的联系，”伦纳德说，愚蠢的怒气凶巴巴的。

“我也看不出。”片刻停顿。“上个星期天你是那般——今天却成了这样。巴斯特先生啊！我和我的妹妹谈论过你。我们想帮助你；我们以为你也可以帮助我们。我们叫你到这里来，不是出于菩萨心肠——我们讨厌假发慈悲——而是因为我们希望上个星期天和别的日子有一种联系。你的星星和树木，你的日出和晨风，它们要是进入不了我们的日常生活的话，能有什么好处呢？它们从未进入过我的生活，却进入了你的，我们原想——难道我们大家不是都在和生活的日常灰色作斗争吗？难道我们不是在与褊狭的心态、机械的快活以及无端的怀疑作斗争吗？我斗争，靠的是记住我的朋友；别人斗争，就我所知，靠的是记住某个地方——某个可爱的地方或树木——我们认为你就是这样一种人。”

“当然，如果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解的话，”伦纳德嘟哝说，“我所能做的就是立马走人。可是我必须声明——”他把话顿住了。小狗儿亚哈和耶洗别在他的靴子上跳上跳下，把他搞得有点儿狼狈。“你们从我的脑子里套取官方信息——我能证实这点——我——”他擤了一下鼻子，转身离开了他们。

“我现在能帮你们吗？”威尔科克斯先生转身对着玛格丽特说。“我可以和他在过厅里悄悄说几句话吗？”

“海伦，快跟他去——不管干点什么——什么都行——让这个傻子明白过来。”

海伦犹豫不前。

“不过真的——”她们的来访者说。“她非去不可吗？”

海伦马上去了。

他接着刚才的话说。“我本想调和一下，可是我觉得你们姐妹俩能把他调理过来——我就没有轻举妄动。你真了不起，施莱格尔小姐——绝对了不起。我说这话是当真的，很少有几个女人能在刚才的情形下对付得了他。”

“哦，是的，”玛格丽特心不在焉地说。

“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把他说得晕头转向，真让我着迷，”埃维叫道。

“是啊，没错，”他父亲咯咯笑道；“就数那句‘机械的快活’带劲——啊，好啊好啊！”

“我很抱歉，”玛格丽特说，恢复了常态。“他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人儿。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爆发了。这场面让你们很难堪吧。”

“噢，我才不在乎呢。”随后他调整了一下情绪。他问他是不是可以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说话，得到允许后，说：“难道你不应该真正地谨慎行事吗？”

玛格丽特大笑起来，不过她的心思还紧随着海伦。“你认识到这全是你的错吗？”她说。“你应该负责。”

“我？”

“就是这个年轻人，我们打算告诫他提防波菲利昂公司。我们告诫他了，可是——看看！”

威尔科克斯先生有些不快。“我很难认为这是一个公正的推论。”他说。

“显然不公正，”玛格丽特说。“我只是想事情怎么纠缠在一起了。都是我们的错——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

“他没有错吗？”

“没有。”

“施莱格尔小姐，你真是大善人啊。”

“是的，的确是，”埃维点点头，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对人们过分善良，他们反过来欺负你。我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种人，一走进这屋子，便看出来你对待他不得法。你必须和这种人保持距离。要不然，他们就不知道自己老几了。可悲，却真实。他们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必须面对事实。”

“是——啊。”

“必须承认，如果他是一个绅士，我们永远不会碰上这种一触即发的场面。”

“我打心里承认这点，”玛格丽特说，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绅士，会把各种无端的怀疑藏在自己心里的。”

威尔科克斯先生盯着她，心头有一种模糊的不安。

“他怀疑你什么呢？”

“怀疑想从他那里弄钱吧。”

“蛮横，不可容忍！可是你怎么能从他那儿得到好处呢？”

“说的是啊。怎么能呢！太可怕了，无端的怀疑。但凡有点思想，但凡有点善意，都会抛开一切怀疑。全是因为无端的惧怕，才让人们变得蛮横无理，不可容忍。”

“还是回到我原来的话上吧。你应该更加谨慎才是，施莱格尔小姐。你应该吩咐仆人，不能放这样的人进来。”

她爽快地向他转过身来。“我来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喜欢这个人吧，而且还想再见一见他呢。”

“你的思维方式真是很不一般。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你们喜欢他。”

“我真的喜欢他。首先，因为他很在意体力冒险，和你很相像。是啊，你驾车兜风，打猎；他呢，喜欢外出野营。其次，他很在意冒险中的特别的东西。说得直白一点，特别的东西就是诗意——”

“哦，他还是个作家呀。”

“不——噢，不！我是说他也许是，不过写出来的东西会不堪卒读。他的脑子里装满书本的皮毛，文化的皮毛——很可怕；我们想把他的脑子洗一洗，让他回到现实生活中。我们想告诉他怎样得到生活的高层次东西。我说过，要么是朋友，要么是乡村，某个”——她犹豫一下——“要么某个非常亲近的朋友，要么某个非常亲切的地方，似乎对减少生活的日常灰色，揭示生活的灰色面目是很有必要的。如果可能，一个人应该二者兼得。”

她的一些话成了威尔科克斯先生的耳边风。他听任它们吹过去。另一些话呢，他却听了进去，然后以令人赞赏的清晰思维作出了批评。

“你的错误是这样的，而且，是一种非常普遍的错误。这个年轻的蛮横小子有他自己的生活。你有什么权利认定那就是一种不成功的生活呢？或者认定，如你所称呼的，是‘灰色’的呢？”

“因为——”

“先等一下。你对他根本不了解。他也许有他自己的快乐和兴趣——妻子，孩子，舒适的小家庭。这方面，我们讲究实际的人”——他微微一笑——“比你们知识分子更宽容。我们生活，也让别人生活，认定别处的一切也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认定普通老百姓可以信得过，把自己的事情照料得很好。我承认——我打量我自己办公室的那些职员的面孔，看见他们神情木然，可是我一点不知道，面孔下面有什么活动在进行。所以，顺便说提一句，伦敦也是这样的。我曾听说你对伦敦说三道四，施莱格尔小姐，说来好像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可是我当时很生你的气。你对伦敦知道多少呢？你只是看见了文明的表面。我不只是说你个人，而是说数不胜数的个人所持的那种态度导致了病态、不满和社会主义。”

玛格丽特承认他的观点有力量，尽管这种看法破坏了想象力。他讲话之际，一些诗歌的前哨或者也许同情的前哨正在崩溃，于是她退回到她所谓的“第二战线”——关注这一个例的特殊事实。

“他的妻子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子，”她坦白地说。“上星期六，他整整一个夜晚没有回家，因为他想一个人待着，可他妻子认为他和我们在一起呢。”

“和你们？”

“是啊。”埃维听了窃笑起来。“他没有你所认定的舒适的小家庭。他需要在外边寻找乐趣。”

“下流的年轻人啊！”埃维姑娘忍不住叫道。

“下流？”玛格丽特反问道，因她憎恨“下流”甚于“罪过”。“等你出嫁了，威尔科克斯小姐，难道你不需要外边的乐趣吗？”

“他显然得到了外边的乐趣，”威尔科克斯先生趁机说，话中有话。

“是啊，爸爸，确实。”

“他在萨里徒步跋涉来着，如果你们是指这种乐趣的话，”玛格丽特说，悻悻地走到一旁。

“噢，我的天呀！”

“威尔科克斯小姐，他走了一整夜！”

“唔——唔——唔——唔！”威尔科克斯先生回应着，心想这事儿倒也有趣，尽管有伤风化。和多数女士，他都不会讨论这件事情，不过他是把玛格丽特的身份当作不受传统束缚的妇女看待的。

“他是这样说的，对这样的事情，他不会说谎的。”

他们父女俩开始笑起来。

“这就是我和你看法不一样的地方。男人们对他们的身份和前程编织谎话，可是对这种事情却不会的。”

威尔科克斯先生摇了摇头。“施莱格尔小姐，请你包涵吧，我对这种人很了解。”

“我说过了——他不是那种人。他很在意冒险活动，而且在意得正确。他相信，我们舒适的生活并不是全部。他粗俗，歇斯底里，书呆子气，可是这些不是他的全部。他身上还有股男子汉气概。是的，这正是我要竭力说明的。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她讲话之际，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仿佛威尔科克斯先生的种种防御垮掉了。她又看见了威尔科克斯先生身上那个真正的男人。无意中，她已经触动了他的情感。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他们已经组成了性别的魔幻三角形，男性受到刺激，产生醋意，因为女性被另一个男人吸引住了。正如禁欲主义者所说，爱情总会让我们无地自容，与动物为伍。即便是这样吧，一个人还忍受得了；醋意是真正的羞耻。是醋意，而不是爱情，把我们与农场难忍地联系起来，让我们想到了两只气势汹汹的公鸡和一只得意洋洋的母鸡的情景。玛格丽特把洋洋得意的劲头压了下去，因为她是受过文明熏陶的。威尔科克斯先生没有受过文明熏陶，他在自身防御重建起来，再次以一道壁垒面对这个世界之后很久，依然感到怒气未消。

“施莱格尔小姐，你们姐妹是一对亲切的人儿，可是你们在这个无情的世界里，真的必须小心行事。你的弟弟怎么说？”

“我忘了。”

“他一定会有看法的吧？”

“他笑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他很聪明，不是吗？”埃维问道，她已在牛津见到过蒂比，很不喜欢。

“是的，很聪明——可是，我纳闷儿海伦在干什么。”

“她年纪轻轻，对付不了这种事情，”威尔科克斯先生说。

玛格丽特出来，走到楼梯间。她没有听见声音，巴斯特先生的高顶礼帽不在过厅里挂着了。

“海伦！”她喊道。

“这里呢！”书房里有声音回答道。

“你在里面吗？”

“是的——他走了一会儿了。”

玛格丽特进去找她。“哎，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啊，”她说。

“是的——我没事，梅格。可怜的、可怜的东西——”

“回去和威尔科克斯父女待着，等会儿再和我说——威尔科克斯先生很关心，还有点兴奋。”

“噢，我没心情和他待着。我不喜欢他。可怜的可亲的巴斯特先生啊！他想谈文学，可我们要谈正事儿。这样一个糊涂蛋，不过很值得拉他一把。我喜欢他，超乎寻常地喜欢。”

“表现不错，”玛格丽特说，亲吻她一下，“现在得回起居室去，别跟威尔科克斯父女谈论他。对待这件事情要轻松。”

海伦进来，做出一种让她们的来访者放心的快活神情——这只母鸡毕竟是无忧无虑的。

“他带着我的祝福走了，”她大声说，“这下可以逗逗小狗了。”

他们父女俩开车离去，威尔科克斯先生对女儿说：

“我真的很担心这两个姑娘的为人处事。她们要多聪明有多聪明，可是就是不求实际——天哪！用不了多少日子，她们就会偏离很远的。像这样的姑娘，就不应该单独生活在伦敦。结婚之前，她们应该有人照顾一下。我们一定要经常来看看——我们来总比没有人来强。你喜欢她们，不是吗，埃维？”

埃维回答道：“海伦还行的，可是我受不了那个满嘴龅牙的。我也不认为她们谁还是姑娘家。”

埃维出落得十分水灵。黑黑的眼睛，太阳晒出来的青春气息，身体结实，嘴唇圆润，她是从威尔科克斯家族中能够走出来的女性中最美丽的。目前，小狗儿和她父亲是她唯一能够热爱的对象，可是婚姻的网正在为她编织，几天之后她便被一位珀西·卡西尔先生——查尔斯太太的一位叔叔——看中，而卡西尔先生也深受她的青睐。

[1] 一般指伦敦人，多指伦敦东区人；这里指后者，因伦敦东区相对西区而言，是穷地方。

[2] 如前注所述波菲利昂是古希腊神话里一个巨人的名字，熟悉希腊神话的英国读者，会因为这个名字产生古典巨人的印象。

[3] 这两处都是伦敦标志性建筑；前者是宗教圣地，伦敦最辉煌的教堂，后者是皇室居住的地方。

[4] 希腊神话里最高的神，相当于古罗马神话里的朱庇特。

[5] 亨利克·易卜生（Henrik Ibsen， 1828—1906），挪威戏剧家，一般认为是现代散文戏剧的奠基人，主要作品有《皮尔·金特》、《玩偶之家》和《人民公敌》等等。他的作品和现代戏剧观点对英国现代戏剧产生了很大影响。

[6] 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 1795—1881）， 苏格兰历史学家和杂文家，代表作有《法国革命》等；他的思想对狄更斯和美国的思想家爱默森等产生过影响。

[7] 这两个名字均出自《旧约·列王纪》，亚哈王和王妃耶洗别干尽坏事儿，死后遭到群狗吞噬。

第十七章

“资产的时代”连资产主也不放过，让他们饱受难熬的时刻。搬家在即，家具变得让人哭笑不得，玛格丽特现在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一夜又一夜犯愁，不知道他们和他们的所有东西到了九月份，在哪里落脚。椅子、桌子、图画、书籍，一代又一代轰隆隆地流传到他们手里，还必须轰隆隆地流传下去，如同一拨滑动的垃圾，她只求最后推出去，一古脑儿倒进大海里。然而，其中有她父亲的所有藏书——他们从来没有阅读过，可确是他们父亲的藏书，必须保存下来。其中还有那个大理石镶顶梳妆镜柜——他们的母亲视为宝贝，可他们从来记不起缘由。房子里的每个门把和靠垫都积聚起情感，一种有时是个人的情感，但更多情况下却是一种对死者的淡淡的虔敬，一种也许已在坟墓旁结束的仪式的延续。

如果你这样一想，会觉得荒唐；海伦和蒂比这样想过了；玛格丽特为房子忙得晕头转向，无暇多想。封建社会对土地的拥有权，给人带来威严；而现代社会对动产的拥有权，却让我们走回头路，又成了一种游牧民族。我们正在回到行李卷儿的文明，未来的历史学家会发现，中产阶级增加了财产，却在地球上无法站稳脚跟，还会在其中发现他们想象力贫乏的秘密所在。施莱格尔姐妹因为失去威克姆老巷，确实更穷了。威克姆老巷有助于他们的生活保持平衡，而且几乎算得上他们的良师益友。他们的房产地主在精神方面也没有更加富有。他在威克姆老巷地址上修建了公寓，他的汽车越来越快，他对社会主义的揭露越来越尖锐。但是，他把岁月的宝贵精华都分裂了，他的作为无论发生什么化学反应，都无法把这样的精华还给社会。

玛格丽特渐渐一筹莫展了；她急于把住房安置下来，离开伦敦前去看望芒特太太，一年只有这么一次。她很惦记这次探望，想通过这次探望，让自己的心境平和下来。斯沃尼奇那地儿，尽管荒凉，却很安稳，今年她比以往更渴望那里的新鲜空气，渴望那里北边的那些气势磅礴的草原。但是，伦敦总在阻挠她；身置伦敦的氛围中，她无法集中精神。伦敦只能刺激人，不能鼓励人；玛格丽特在伦敦城表面来去匆匆，寻找房子，却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样子的房子，只是在为过去享受过的许多激动的感受偿还宿债。她甚至不能和文化活动一刀两断，她的时间都浪费在音乐会上，一旦缺席便像是犯罪，每有邀请便接受，拒绝是绝不可能的。最后，她真的绝望了；她打定主意哪里都不去了，待在家里不见任何人，直到找到房子，可是半个小时不到她就打消了这个决定。

有一次，她幽默地感慨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河滨大道的辛普森饭店。这不，威尔科克斯小姐派人送来一封短信，请她到辛普森饭店用午餐。卡西尔先生要来，三个人就餐会交谈得很愉快，也许最后还会到赛马场走走。玛格丽特对埃维不是特别在意，也没有心情去见她的未婚郎，可是她惊讶地发现，海伦一贯对辛普森饭店更有兴趣，却没有收到邀请。不过，邀请信里亲密的口气打动了她。她跟埃维·威尔科克斯一定比她原本以为的要熟，于是宣称她“恭敬不如从命”，赴宴去。

然而，当她在饭店门口看见埃维一身时髦的女运动员打扮，圆瞪着两眼不知在看什么时，她感到心灰意懒了。威尔科克斯小姐自打订婚以来，显然改变了很多。她的声音变得粗哑，她的举止更加直率，一心打算把那个更愚蠢的处女遮掩起来。玛格丽特有些庸人自扰，为眼睛的情景感到心痛。因为孤单感到沮丧，她不仅看见了房子和家具擦身而过，而且看见生活之舟本身也从她的身边溜过，像埃维和卡西尔先生这样的人们就在这只船上。

有时候，道德和智慧双双舍弃我们，在河滨大道辛普森饭店，其中的一个却来到了她身边。她走上了楼梯——窄窄的，不过地毯铺得很厚，然后她走进了用餐室，这里羊排骨正在被小车推向馋涎欲滴的牧师们，她强烈地相信——哪怕是错误的——自己微不足道，真希望她压根儿就没有离开她的蛰居之地，那里除了艺术和文学没有别的干扰，也还没有人结婚或者把婚事牢靠地定下来。随后，来了一点惊诧。做父亲的也许会来用餐——是的，就是做父亲的来了。她开心地微笑起来，走上前去打招呼，她的孤独感立时消失了。

“我本来就想，要是我能脱身，过来转一转，”他说。“埃维告诉了我她的小小计划，我于是抽空来这里定下了餐桌。什么时候都要先把餐桌预订下。埃维，别假装你多么想坐在你老爹身边了，因为你不想啊。施莱格尔小姐，来坐我身旁吧，哪怕出于可怜也好。我的天，你看上去很疲惫啊！还在为你那些年轻的小职员操心吗？”

“不是，是为住房的事儿，”玛格丽特说，侧身从他身边过去，进了单间。“我饿了，不是疲惫；我想吃一大堆。”

“好啊。你要吃什么？”

“鱼馅儿饼！”她说，把菜单扫了一眼。

“鱼馅儿饼！亏你想得出来，到辛普森饭店来吃鱼馅儿饼。吃那种东西不必来这里。”

“那就为我点些什么吧。”玛格丽特说着，把手套脱了下来。她的精神在焕发，因为威尔科克斯先生提起了伦纳德·巴斯特，让她莫名其妙地来了精神。

“羊排骨，”威尔科克斯先生想来想去，最后说；“再喝点苹果酒。这才是这里的特色。我喜欢这个地方，说说笑笑，偶尔来一次。这是不折不扣的老英格兰风味。难道你不同意吗？”

“同意，”玛格丽特说，实际上并不同意。菜单点过，带骨的羊腿肉热气腾腾，剔骨厨师按照威尔科克斯先生的吩咐，把羊腿多汁的地方切开，把他们的盘子堆得满满的。卡西尔先生非要一份牛腰肉，不过后来承认他要错了。他和埃维很快进入一种谈话套路：“不，我没做；是的，你做了”之类——这样的谈话套路，对双双堕入情网的人儿来说其乐无穷，但别人却一点也不想听，也不值得听。

“给剔骨厨师小费，这是金科玉律[1]。处处发小费，这是我的格言。”

“也许这样会让生活更有人情味吧。”

“给小费，伙计们对你印象更深。尤其在东方，如果你给小费，他们会一年到头都记得你。”

“你去过东方？”

“哦，去过希腊和地中海东岸诸国。我过去常到塞浦路斯散散心，做些生意；那里有一些军队社团。只用几个皮阿斯特[2]，分发得恰到好处，就能让某些人的记性历久弥新。不过，当然，你会认为这样做愤世嫉俗。你们关于社会的讨论进行得怎么样了？最近有什么新的乌托邦理论吗？”

“没有，我在忙着找住房，威尔科克斯先生，我已经跟你说过一次了。你知道哪里有房子好租吗？”

“恐怕我不在行。”

“哎，如果你不能为两个可怜巴巴的女人找到一处房子，那还有什么实际可讲呢？我们只想租一所小房子，房间要大，房间够用就行。”

“埃维，我喜欢这话！施莱格尔小姐指望我摇身一变，给她做房产中介呢！”

“这话从何说起，爸爸？”

“九月份我需要一个新住所，总得有人找到一处呀。我是找不到了。”

“珀西，你知道房子的什么信息吗？”

“我只好说我不知道，”卡西尔先生说。

“你怎么回事儿呢！你多会儿都没有用处。”

“多会儿都没有用处。就只会听你说话！多会儿都没有用处。啊，说得好！”

“呃，你本来就是嘛。施莱格尔小姐，他是吧？”

他们的爱情洪流滚滚的，向玛格丽特泼溅了这些浪花，随后就顺着自然的河道向前奔流了。她现在和这股洪流产生了共鸣，因为一点安慰已经让她变得和蔼可亲多了。讲话和沉默都让她很受用，威尔科克斯先生提早询问奶酪之际，她开始打量这个餐馆，不由得赞叹它准确地彰显了我们过去的殷实。尽管没有比吉卜林的作品更具有老英格兰风味，但是它很巧妙地挑选了记忆片断，她的挑剔心态渐渐平息下来；它为了帝国大业，正不懈滋养的客人们外表看上去就像亚当斯牧师和汤姆·琼斯[3]。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听上去却是怪腔怪调，不甚和谐。“你说得对！我今天晚上就打电报到乌干达。”后边那张餐桌传过来说话声。“他们的皇帝想开战；好啊，让他打仗吧。”一个牧师发表看法说。玛格丽特对这样的不协调感到可笑。“下一次，”她和威尔科克斯先生说，“你和我到尤斯塔斯·迈尔斯先生餐厅用餐好了。”

“不胜荣幸。”

“不，你会不喜欢那里的，”她说，把她的杯子推到威尔科克斯先生面前，再要些苹果酒。“那里全都是蛋白质和滋补食物，有人会来到你跟前，说对不起，不过您的兆氛[4]实在是太美妙了。”

“您的什么？”

“从来没有听说过‘兆氛’吗？啊，幸福而又幸福的人哪！我一连几个小时消解我的兆氛呢。也没有听说过星灵界吗？”

他听说过星灵界，而且还批评过。

“就是这类东西。很幸运，那次是海伦的兆氛，不是我的，她不得不小心应付，做出客客气气的样子。我只是坐在那里，用手绢儿捂上嘴，等那个人离去。”

“有趣的经历好像总是找到你们两个姑娘头上。从来没有人问问我的——你叫那玩意儿什么来着？也许我就没有那玩意儿呢。”

“你一定有一个，不过也许太有特色，没有人敢提起吧。”

“不过，请告诉我，施莱格尔小姐，你真的相信超自然那套东西吗？”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为什么？要格鲁耶尔还是斯蒂尔顿[5]？”

“格鲁耶尔吧。”

“不如要斯蒂尔顿的好。”

“那就要斯蒂尔顿。因为，虽然我不相信兆氛，而且认为接神论[6]只是一所半路上的客栈——”

“——可是，也许这客栈里就有什么东西呢，”他接碴儿说，眉头皱起来。

“还不止这个。也许在错误的方向上处在半路了呢。我解释不了。我不相信这些时尚观念，可是我又不能说我就不相信它们。”

威尔科克斯先生似乎不满意她的说法，于是说：“这么说，你不会明确告诉我，你不相信鬼魂这一套玩意儿吗？”

“我会的，”玛格丽特说，对他把这点看得很重要感到惊讶。“真的，我会的。我刚才说我消解我的兆氛，我只是想把话说得有趣些而已。不过，你为什么非要对这点追问到底呢？”

“我不知道。”

“得了，威尔科克斯先生，你知道。”

“是的，我是”，“不，你不是”——对面的那对情侣在斗嘴。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话题换了。

“你的房子怎么样了？”

“你上星期光临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说迪西街。当然是说霍华德庄园。”

“为什么‘当然是’？”

“难道你不能把你的租户赶走，租给我们吗？我们快急疯了。”

“让我想想吧。但愿我能帮上你们。不过，我原来以为你们想住在城里呢。一点建议：锁定你的区域，然后锁定你的价位，然后别再退让。我就是这样找到迪西街公寓和奥尼顿山庄的。我对自己说：‘我住定这里了，’于是，我就办成了，而且奥尼顿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地方。”

“可是我一再退让。男士们好像能给房子使催眠术——用眼神吓住它们，它们就乖乖走上前来，战战兢兢的样子。女士们却不行。是房子在对我使催眠术。我驾驭不了这些灵活的东西。房子是活生生的。不是吗？”

“我理解不了这些话，”他说，随后又道：“你也这样对你的小职员讲话吗？”

“我吗？——我看是的，差不多吧。我对谁讲话都一个样——或者争取一个样。”

“是的，我知道。那么你认为他能听懂多少呢？”

“那是他的事儿。我不认为我说话应该因人而异。一个人总能够对某种看上去效果很好的交流媒介抓住不放，不过这毕竟和真实的东西不一样，如同金钱和食物不可等同。这里面没有营养成分。你把它递给底层阶级，他们把它又还给你，你称这是‘社会交往’或者‘共同努力’，其实不过是一道装腔作势而已。在切尔西，我们的朋友看不到这点。他们说一个人无论如何要把话说得明白易懂，不惜牺牲——”

“底层阶级，”威尔科克斯先生插话说，仿佛把一只手生生地捅进了她的话中。“这么说，你承认社会有穷富之分了。这确实讲出了点内容。”

玛格丽特无法回答。他是愚不可及呢，还是他理解她甚于她理解自己？

“你是在承认，如果财富分配得平均，用不了几年，还会是老样子，穷的穷，富的富。努力工作的人会上升到顶层，而不劳而获的人会掉到底层。”

“谁都承认这点。”

“你的社会主义者们就不承认这点。”

“我的社会主义者们承认的。你的社会主义者们也许不会的；不过，我根本不相信你的社会主义者们算得上社会主义者，不过是九柱戏，是你虚构出来自娱自乐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轻轻一击就会应声倒下，我想象不出来。”

如果玛格丽特不是一个女人，威尔科克斯先生会对她的话感到生气。不过，女人是可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这是他的一个最神圣的信条——所以他面带微笑，只回答说：“我不在乎。你已经做出两种不利的承认，我对两种都衷心赞成。”

他们按时吃完了中餐，玛格丽特已经找托词不去赛马场，先一步离去了。埃维几乎没有和她说什么话，因此她怀疑这次请客是那位做父亲的安排。他和她正在跨出他们各自的家庭，走向更亲密的交往。这样的交往已经开始很久了。她过去是他妻子的朋友，而且，正因如此，他已经送给她那个银质香醋盒留作念想。他送那个香醋盒用心良苦，他一贯把她看得比海伦更重——这是他不同于大多数男人的地方。但是，这样的‘跨出’近来发展迅速。他们俩在一星期之内进展之快，快于两年的时间，而且真正开始互相了解了。

玛格丽特没有忘记请他去尤斯塔斯·迈尔斯餐馆体会兆氛，而且等她说服蒂比作陪后，马上向他发出邀请。他如约而来，态度谦和，享用那些健身的菜肴。

第二天早上，施莱格尔姐弟前往斯沃尼奇。他们还没有找到新的住房呢。

[1] 英文golden rule， 语出《圣经·马太福音》，译为“金箴”，指所谓推己及人的箴言。

[2] 埃及、黎巴嫩、叙利亚和苏丹的辅币单位。

[3] 分别出自亨利·菲尔丁（1707—1754）的著名小说《约瑟夫·安德鲁》和《汤姆·琼斯》，后者是一个乡绅的私生子，前者是牧师；这里指后文中在另一张餐桌用餐的两位。

[4] 英文aura，某些非主流的宗教信仰者相信人体散发出的一种不可见的能量场。

[5] 两种乳酪的品牌名字。

[6] 一种宗教说法，认为万物轮回，人可以通过修炼，和神灵交往。

第十八章

他们坐在朱莉姨妈的早餐桌边，面对海湾，一边应对朱莉姨妈盛情的款待，一边欣赏海湾的景色，这时来了一封写给玛格丽特的信，一下子让她心神不安起来。信是威尔科克斯先生写来的。信中说，他的计划发生了“重要的改变”。因为埃维的婚事儿，他已经决定放弃迪西街的房子，愿意以一年租的契约出租。这是一封商业味很浓的信，坦白地申明他愿意为他们做什么，不愿意为他们做什么。租金也直言不讳。如果他们同意，那么玛格丽特就赶快来一趟——“赶快”二字下面还划了线，如同和女人打交道有必要明确提醒一样——和他一起去看看那座房子。如果他们不同意，一封电报就行了，因为他要把房子交给房产中介处理。

这封信令她心神不安，因为她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喜欢她，如果他已经费尽心机安排她去辛普森饭店用餐，那么这封信可能是一个引她去伦敦的手段，到头来向她求婚吗？她以尽可能粗俗的方式向自己描绘了这一猜想，希望她的脑海会叫喊起来：“胡说八道，你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然而，她的脑海只是波动一下，归于宁静，一时间她坐在那里注视一波又一波的碎浪，不知道这封信带来的消息会不会让别人感到奇怪。

她一开口说话，她自己的声音就让她相信别人不会大惊小怪的。信中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内容。别人的回答也很典型，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中，她的不安消失了。

“你不需要去，不过——”她的女主人开口说。

“我不需要，可是不去就有更好的结果吗？事情真的到了很紧要的地步了。我们一次又一次把机会放走，放走的结果是我们眼看就得打包行李，到大街上去了。我们不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事情坏就坏在这里——”

“不，我没有真正可靠的关系，”海伦说，正在忙着烤面包。

“我还是今天就进城，不管怎样不可取都把那房子租下来，然后明天坐下午的火车回来，再开始享受假期。不把这件事情定下来，我是没有心思快活，也没法让别人快活。”

“可是，玛格丽特，你不会是在莽撞行事儿吧？”

“没有什么莽撞可言。”

“威尔科克斯一家究竟是何人？”蒂比问道，一个听上去很傻的问题，不过倒是真的问到了点子上，因为他的姨妈试图回答时，才发现需要费些心思。“我没有和威尔科克斯家打过交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就闯进来了。”

“我也是这样的，”海伦附和说。“真有意思，我们就是没法摆脱他们。所有我们在饭店认识的人当中，威尔科克斯先生是唯一始终联系的那位。说来已经三年了，这么久以来我们和很多更有意思的人都疏远了。”

“有意思的人没有房子啊。”

“梅格，如果你一开口就是你这种直通通的英国人口气，我要把这糖蜜向你扔过去了。”

“这种口气总比世界主义好吧，”玛格丽特说，站了起来。“喂，孩子们，准备要哪一种呢？你们都知道迪西街的那座房子。我说‘要’还是‘不要’呢？蒂比，宝贝儿——哪种？我特别着急把你们两个安定下来。”

“这要看你赋予‘可能’这个词儿什么意义——”

“和‘可能’没关系。说‘要’。”

“说‘不要’。”

随后，玛格丽特很严肃地讲起来。“我认为，”她说，“我们的种族在退化。我们在这种小事情上都难下决断；等我们不得不在大事情上定夺的时候，那会是什么情形呢？”

“那会和吃饭一样容易，”海伦还嘴说。

“我想到了父亲，当初，他年轻时为德国打仗，所有的感情和朋友都是普鲁士的，可他怎么就能够毅然决然地决定离开德国呢？他怎么就能够和爱国主义决裂，开始瞄准别的目标呢？我要是这样，非死掉不可。当初他年近四十岁，他还能够换一换国家和观念——可我们，年纪轻轻，却不能换一换房子。真是丢人啊。”

“你父亲有更换国家的能力，”芒特太太不客气地说，“这也许是好事儿，也许不是好事儿。可是，他变换住房的能力却一点不比你们强，事实上，比你还糟糕。从曼彻斯特搬过来时，可怜的埃米利受的罪，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知道这事儿，”海伦叫唤说。“我跟你说过的。正是这种小事情，我们才会搞坏。真正大事情来了，倒没有什么了。”

“搞坏，亲爱的！你小小年纪，记不得的——事实上，你还没有出生呢。家具实际上都装在大货车里，在路上运输，可是威克姆老巷还没有租下，埃米利带着小婴儿——那就是玛格丽特——和小件行李，坐火车前往伦敦，还不清楚她的新家在哪里。搬离那所房子也许很难，可是比起搬进去我们所经受的艰难，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海伦，吃着满嘴食物，叫唤道：

“正是这个人，当年打败了奥地利人、丹麦人和法国人，而且还打败了他自己内心里的德国人。我们很像他。”

“你说自己吧，”蒂比说。“请记住，我是世界主义者。”

“海伦也许是对的。”

“当然她是对的，”海伦说。

海伦也许是对的，可是她没有前往伦敦。玛格丽特去了。打乱假期生活，是种种小麻烦中最扫兴的，一封生意信生生地把人从海边和朋友身边拉去，令人感到心里别扭是情有可原的。她相信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的眼睛近来麻烦不断，害得她在火车上不能看书，一路的景色她早看够了，因为她昨天刚刚看过。在南安普敦，她向弗丽达“挥了挥手”；弗丽达乘火车到斯沃尼奇与他们会合，芒特太太已经算准，她们的火车会在路上相错而过。但是，弗丽达正在看别的地方，玛格丽特则继续向城里驶去，感到孤独，感到老姑娘的滋味。一个老姑娘家想象威尔科克斯先生在向她求婚，成什么样子啊！她曾经拜访过一个老处女——贫穷、愚蠢、相貌平平——她的狂想症竟然以为每个接近她的男人都爱上她了。玛格丽特为那个自恋的人儿感到多么伤心啊！她苦口劝说，讲道理，到头来还是绝望了，默认了！“我也许是上了那个教区牧师的当了，亲爱的，不过那个送来白天信件的年轻人儿是真的喜欢我，而且，毫无疑问——”在玛格丽特看来，那就好像是老姑娘最可怕的死角，可是她自己也许会因为待字闺阁的压力，被逼进那个死角。

威尔科克斯先生在滑铁卢车站亲自迎候她。她明显感觉到，他不像平常的样子；首先是，她说的每件事情，他都会找碴儿。

“这真是你的一片好心，”她开口说。“不过，我担心这事儿不成。那房子修建得不适合施莱格尔家族。”

“什么话！你打老远赶来，就是下决心不做这笔买卖吗？”

“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话既然这样讲，那我们就开始谈起来吧。”

她停下来欣赏那辆汽车，崭新，很漂亮，是三年前让朱莉姨妈陷入窘境的那辆朱红色大块头汽车不能比的。

“看样子，很美丽，”她说。“你认为怎么样，克兰？”

“来吧，我们开始谈吧，”她的主人又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司机叫克兰？”

“呃，我认识克兰：我和埃维坐过一次车。我还知道，你雇了一个女仆，名字叫米尔顿。我什么事情都知道。”

“埃维！”他用受伤的口气重复说。“你见不到她了。她跟卡西尔先生走了。我可以告诉你，丢下你一个人，不好受啊。我整天都在工作——真的，没完没了地工作——可是等我晚上回到家，我跟你说，我受不了那个家。”

“说来荒谬，我也感到孤独，”玛格丽特回答说。“离开自己的老屋，很伤心。在搬进威克姆老巷之前，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而海伦和蒂比就是在那里出生的。海伦说——”

“你也感到孤独吗？”

“很孤独呀。喂，这是议会大厦的后墙吧！”

威尔科克斯先生不屑地瞅了一眼国会大厦。生活的更重要的秘诀藏在别的地方呢。“是啊，他们又在喋喋不休，”他说。“不过，你刚才在说——”

“一些关于家具的废话而已。海伦说，人和房子都毁掉了，只有家具在传承，到头来，世界将会是一片荒漠，到处都是椅子和沙发——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啊！——在无休无止地滚动，却没有一个人坐上去。”

“你妹妹一贯爱开这种小玩笑。”

“对迪西街，她说‘要’，我弟弟说‘不要’。听我说没错，帮助我们一点劲都没有，威尔科克斯先生。”

“你不像你装的一样，你不是一个不讲实际的人。我从来就不相信这点。”

玛格丽特大笑起来。然而，她就是这样的——相当不讲实际。她对细节问题不能全神贯注。议会大厦，泰晤士河，那个不做回答的司机，这些总是会在寻找房子的地面上闪现，不管哪种东西闪现，都要求她给个说法，或者作出反应。想以一种既稳定又全面的视角看待现代生活，那是不可能的。她选择了全面。威尔科克斯先生则选择了稳定。他对神秘和私密的东西，从来没什么兴趣。泰晤士河可以从大海流进内陆，那个司机可以把一切激情和哲学隐藏在他那不健康的皮肤下边。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然而，她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不是一种非难，而是一种刺激，对病态东西一概杜绝。比她大出二十来岁，他保留了一种她自以为已经丢失的才能——不是青年的创造能力，而是自信心和乐观主义。他深信不疑，这是一个非常愉快的世界。他气色很健康，他的发际线在后缩，头发却没有变稀疏，浓密的胡子和眼睛——海伦一向把这双眼比作白兰地糖果[1]——具有一种和蔼的威慑力，要么对着贫民窟，要么对着大人物。有朝一日——到了太平盛世——他这种人也许不需要了。然而，目前，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那些可能高人一等的人，还应当向这种人表示敬意。

“不管怎样，你对我的电报反应很迅速嘛，”他评论说。

“哦，即使我这种人，看见好东西还是识货的。”

“你对这个世界的物质不蔑视，我很高兴。”

“天哪，不会的！只有白痴和假道学家才蔑视物质呢。”

“我听了高兴，我听了高兴啊，”他重复道，一下子说话柔和起来，并向她转过身来，仿佛她的评说让他感到十分欣慰。“在那些自命的知识分子圈子里，夸夸其谈的话太多了。我很高兴你没有沾染这种气息。克己忘我，作为修身养性的手段，当然再好不过。可是，我受不了那些诽谤各种舒适[2]的人。他们口是心非，另有所图啊。你说呢？”

“舒适分两种，”玛格丽特说，牢牢地把握着自己——“一种是我们可以和他人分享的，比如火、气候、或者音乐；一种是我们不能与他人分享的，比如实物。这要看情况而定。”

“当然，我是指合情合理的舒适。我不愿意认为你——”他躬下身子凑近了一些；他的话没有说完，不了了之。玛格丽特的脑子变得糊里糊涂，脑海里好像在旋转，如同灯塔里的信号灯。他没有亲吻她，因为这个时辰是中午十二点半，汽车又正在经过白金汉宫的马厩。但是，气氛里充满了情感，人们好像只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存在，可克兰竟然没有意识到这点，没有转过头来，她感到很吃惊。也许她充当了白痴，不过威尔科克斯先生确实比平常——应该怎么说好呢？——更能揣摩人心吧。他对生意目标的性格一向有良好的判断，这个下午好像扩大了范围，注意到了整洁、服从和决断以外的品质。

“我想把整所房子好好看看，”他们到达后她声明说。“我一回到斯沃尼奇，也就是明天下午，我还要再与海伦和蒂比谈谈，然后给你打电报，说明要还是不要。”

“好的。这是餐厅。”他们开始视察了。

餐厅很大，不过陈设满满当当。切尔西地区的人见了会很不以为然的。威尔科克斯先生已经放弃了那些退缩、减弱和抑制等效果的装修计划，不惜牺牲舒适和阳刚而成全美。受够了颜色单一与因陋就简，玛格丽特这时怀着宽慰的心情，观看华丽的护壁板、装修带和花团锦簇、鹦鹉鸣叫的镀金墙纸。她自己的家具和这样的装修怎么都不配套，不过这些沉甸甸的椅子，那个装了捐赠盘[3]的宽大餐柜，全都像男人一样挺立，承受压力。这间屋子颇有男人的气息，玛格丽特强烈感觉到这位现代资本家与过去的武士和猎人一脉相承，认为这就是一所古老的客厅，领主正在他的乡绅们中间用餐。就是那部《圣经》——查尔斯从布尔战争[4]带回来的荷兰文版——摆在这里也相得益彰。这样一间屋子，应该有一件战利品。

“现在是前厅了。”

前厅铺上了地砖。

“这里是我们爷们儿吸烟的地方。”

我们爷们儿坐在栗色皮椅子里吸烟。此情此景仿佛一辆汽车产了卵。“啊，真爽！”玛格丽特坐进了一张椅子里，惊叫道。

“你真的喜欢这椅子吗”威尔科克斯先生问道，两只眼睛盯着玛格丽特仰起的脸，明显地流露出近乎亲密的口气。“不让自己过得舒适，统统都是废话，不是吗？”

“是——啊。一半都是废话。这些是克鲁克相克斯的画吗？”

“吉尔雷斯[5]的。我们还上楼去么？”

“这套家具是从霍华德庄园搬过来的吗？”

“霍华德庄园的家具都搬到奥尼顿山庄了。”

“难道——不过，我关心的是这所住宅，不是家具。这间吸烟室有多大？”

“长三十英尺，宽十五英尺。不，等等。宽十五英尺半。”

“啊，是啊。威尔科克斯先生，我们中产阶级探讨房子问题的认真劲儿，你难道不认为有意思吗？”

他们接着走向起居室。切尔西地区的人布置起居室更在行。这间屋子是灰黄色，显得死板。你能想见女士们纷纷撤到这里，而她们的爷儿们在那边前厅讨论生活的种种现实，雪茄伴在嘴边手边。威尔科克斯太太在霍华德庄园的起居室是这个样子吗？这个念头刚刚进入玛格丽特的脑子，威尔科克斯先生正巧要求她做妻子，想到她到来之前的判断正确，一下子难以承受，她差点儿晕过去。

但是，这样的求婚还算不上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情场面。

“施莱格尔小姐”——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让你来，完全是虚假的借口。我想和你讲一件远比房子严肃得多的事情。”

玛格丽特只差回答说：“我知道——”

“你能屈尊和我分享——这可能——”

“噢，威尔科克斯先生！”她打断他的话，扶着钢琴，眼睛转移他处。“我明白，我明白。只要可以，我事后会给你写信的。”

他开始变得结巴了。“施莱格尔小姐——玛格丽特——你不明白。”

“噢，我明白！真的，我明白！”玛格丽特说。

“我在请求你做我的妻子呢。”

她的共鸣已经积蓄很深，等他说出“我在请求你做我的妻子呢”，她让自己做出小小吃惊的样子。如果他等待她吃惊，那她就必须做出吃惊的样子。一阵巨大的喜悦向她袭来。这真是难以言表的喜悦啊。这和人性一点关系都没有，几乎与晴朗天气弥漫的那种幸福如出一辙。晴朗天气是因为有了太阳，可是玛格丽特这时候想不到中心的光束。她站在起居室里，备感幸福，也渴望给人幸福。就要离开他时，她意识到那中心的光束就是爱情。

“你没有受到伤害吧，施莱格尔小姐？”

“我怎么能受到伤害呢？”

一时的局促。他急于摆脱她，她很清楚。他为了那些金钱买不到的东西苦苦挣扎，她仅凭直觉便再清楚不过。他渴望志同道合，渴望爱情，可他又害怕这些，而她——她已经教会了自己只是渴望这些，并且能够用美把这种挣扎包裹起来——她也裹足不前，和他一同犹豫了。

“再见，”她接着先头的话说。“你会收到我的信的——我明天回斯沃尼奇。”

“谢谢。”

“再见，是我应该谢谢你。”

“我让汽车送送你，行吗？”

“那就太好了。”

“倒不如我先写信的好。我应该先写信吗？”

“不必。”

“只提一个问题——”

她摇了摇头。他看上去有点迷惑，接着他们分别了。

他们分别了，可他们没有握手；为了他的缘故，她把这次会面一直保持在最平静的灰蒙蒙的色彩里。然而，她幸福得激动，一路上回到自己的家都激动不已。过去也曾有别人爱过她，如果人们可以把他们短暂的欲望用一个如此庄重的字眼来表达，不过那些人都是“傻瓜”——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啦，找不到更好配偶的老年人啦，等等。她也经常“恋爱”，但是也仅仅止于性别要求的那些事实：仅仅是对男性气概的各种渴望，莞尔一笑便打发过去，这种渴望也只配一笑了之。过去，她的个性从来没有被人触及过。她不年轻，也不富有，一个有头有脸的男人竟然正儿八经地选择了她，她感到很惊讶。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房子里，她坐在美丽的图画和图书中间，试图理一理思绪，情感的波涛滚滚而来，仿佛一股激情的大潮在黑夜的空气里流动。她摇了摇头，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是集中不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徒劳地说：“我过去经历过这种事情。”可她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架巨大的机器，对着一架小机器，已经开始运转起来，而且想到威尔科克斯先生陷入了爱河，她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然后她自己反过来也爱上了他。

她还不急于决定下来。“唉，先生，这太突然了”——这句拿捏有度的话，在她经历爱情的时候，把她的心情表达得恰到好处。预感多多，到头来还是没有准备。她必须更近距离地检查自己的天性和他的本质；她必须和海伦面面俱到谈谈这件事情。那真是一个奇怪的爱情场面——中心的光束自始至终一直没有认识到。她换成他，会说：“我爱你，”不过他的习惯也许就是不善于敞开心扉。她要是强求，那他也许会说的——也许只是尽个责任而已；英格兰期望每个男人都敞开一次心扉；但是这种努力会让他受到强烈刺激，只要她能避免，那他永远都不应该丧失这些他用来抵抗这个世界的防卫措施。他一定从来没有被逼无奈，进行一场情感谈话，或者表现得卿卿我我。他现在是一个上年纪的男人，纠正他只会白费力气，费力不讨好。

威尔科克斯太太或隐或现，一直充当颇受欢迎的幽灵；看到了那个场景时，玛格丽特想，她一定没有表露一点怀恨的迹象。

[1] 一种有酒味儿的糖果。

[2] Comforts ，舒适，舒服，在二十世纪甚至更早，是西方知识分子探讨的论题，看似与传统的“禁欲”、“苦行”“简朴”、甚至“节俭”等生活主张所抵牾，实质上是资本主义精神自由、平等，尤其物质渐渐丰富，人类社会逐步走向富足的一种必然争论。英国著名的作家赫胥黎就写过一篇非常著名的《论舒适》，从历史、政治、平等、自由和社会发展等角度，予以非常智慧的探讨。

[3] 为教会等慈善机构捐赠而得到的答谢盘子。

[4] 一八九九年至一九○二年，英国人和布尔人进行的战争；布尔人是荷兰人后裔，故有荷兰文《圣经》。

[5] 詹姆斯·吉尔雷斯（1756—1815）和乔治·克鲁克相克斯（1792—1878）均为英格兰著名的漫画画家。

第十九章

倘若你想把英格兰介绍给一个外国人，也许最明智的办法是把他带到波贝克群山[1]的末端部分，让他站在距离科弗东部只有几英里的群山顶上。随后，我们海岛的一个又一个体系，便会统统展现在他的脚下。在他的下边，是弗洛姆峡谷，以及从多尔切斯特莽莽苍苍滚滚而来的荒野，黑黝黝，金闪闪，在普尔港的辽阔地域，荒地上的荆豆映照得格外醒目。再往远处是斯涛尔谷，一条难以言述的河流，流经布兰德福德时脏兮兮的，流经威姆博恩时却清凌凌的——斯涛尔河，缓缓流出肥沃的土地，与克莱斯特彻奇钟塔下的艾文河汇合。艾文谷——隐而难见，但是远往北去，训练有素的眼力却看得见守护着艾文谷的克莱尔伯里圈地，凭借想象力可以跳跃过去，进入索尔兹伯里平原，平原那边，就是中部英格兰波澜壮阔的丘陵草原了。郊区也历历在目。伯恩默思不展样的海岸向右边收缩，松树林渐渐暴露出来，美不胜收的红砖房子点缀其间，然后是证券交易所，接着延伸下去便是伦敦的自家门户了。伦敦城的尾迹竟然如此浩浩荡荡！然而，弗莱什沃特的崖壁它永远触及不到，这海岛将会捍卫岛屿的纯洁，直到时间的尽头。从西看去，怀特岛很美，超出一切美的法则。它仿佛英格兰的一块碎地向前飘移，迎接外域客人——白垩是我们的白垩，草皮是我们的草皮，堪称紧随其后的大海岛的缩影。在那块碎地后边，安卧着南安普敦——迎接各民族的女主人，然后是朴次茅斯，一堆潜伏的火，围绕这堆火的周遭，是重重叠叠的海浪——大海的汹涌波涛。视野所及，多少村庄历历在目！多少城堡巍然挺立！多少教堂或者成为遗迹，或者昂然耸立！多少船只、铁路和公路穿梭往来，纵横交叉！豁亮的天空之下，难以置信的芸芸众生在干活儿，无休无止地干下去！如同斯沃尼奇海滩上的一道海浪，理性消失；想象力膨胀，伸展，深入，逐渐演变成地理概貌，把英格兰团团包围起来。

弗丽达·莫泽巴赫，现在是建筑师莱塞克夫人，丈夫的婴儿的母亲，被带到波贝克群山顶上，亲身感受，长久的注视之后，她说这里的群山比波美拉尼亚的群山更突兀，这话没错，但是在芒特太太看来不尽恰当。普尔港没有水了，这让她对吕根岛[2]的弗里德里奇·威廉海滩没有泥泞大加赞扬：那里，山毛榉树在水波不兴的波罗的海迎水而垂，奶牛可以安然审视海水。芒特太太认为这种情况可能很不健康，因为海水活动起来才更加安全。

“那么说，你们英国的湖泊——文德米尔湖和格拉斯米尔湖——都不健康吗？”

“不，莱塞克夫人；不过这是因为它们是淡水湖，不一样的。海水应该有海浪，荡来荡去没完没了，要不然就有味儿了。比如说，水族馆就是个例子。”

“水族馆！哦，芒特太太，你是要告诉我，淡水水族馆不会比海水水族馆更臭烘烘吗？哎呀，就说维克多，我的小叔子，收养了许多蝌蚪——”

“不许说‘臭烘烘’，”海伦插话说；“就算你非说不可，至少你也得装出你说这种话是在打趣。”

“好吧，那就‘有味儿’吧。你们下边的普尔港的泥巴——就没有味儿吗，或者我可以说‘臭烘烘’吗？哈哈，哈哈。”

“普尔港什么时候都有泥，”芒特太太说，眉头微微皱起来。“河流把泥带来了，多数值钱的牡蛎都是靠泥巴活着的。”

“是的，是这么回事儿，”弗丽达退让说；又一次国际冲突结束了。

“‘伯恩默思港就这样，’她们的女主人接着说，引用了一曲她格外赞赏的当地民谣——‘伯恩默思港就这样，普尔港过去这样，斯沃尼奇港将来这样，所有镇中斯沃尼奇数老大，三个港湾中斯沃尼奇最宏大。’现在，莱塞克夫人，我让你领略了伯恩默思，我也让你领略了普尔，就让我们向后走几步，再看一看斯沃尼奇吧。”

“朱莉姨妈，那不是梅格坐的火车吗？”

一团团小块浓烟在港湾上空盘旋，这时向南调头，穿过黑森森金闪闪的荒野，向她们奔来。

“哦，宝贝儿玛格丽特，但愿她没有累坏。”

“哦，我真想知道——真想知道她是不是租下了那座房子。”

“我不希望她仓促行事。”

“我也这样想——哦，我也这样想呢。”

“那座房子有威克姆老巷美吗？”

“我看有。相信威尔科克斯先生为了自尊，会选好房子的。迪西街所有的房子都很美，很有现代气息，我只是不清楚为什么他自己不住了。真的是为了埃维，他才挑中那里的，可是现在埃维就要结婚了——”

“啊！”

“你从来没有见过威尔科克斯小姐，弗丽达。婚姻在你心中的分量真是重得离谱哪！”

“是那个保罗的妹妹吗？”

“是的。”

“也是那个查尔斯的妹妹，”芒特太太带着情绪说。“哦，海伦，海伦，往事不堪回首啊！”

海伦大笑起来。“梅格和我没有这样娇嫩的心肠。如果这是一次便宜租用房子的机会，那我们租定了。”

“莱塞克夫人，快看看我外甥女的火车。你看，火车向我们开过来了——来了，来了；而且，要是火车停靠科弗站，它还需要穿过我们站立的这些丘陵草原，所以，如我刚才提议的，如果我们走过去看看斯沃尼奇，那我们就可以看见火车从另一侧开过来。我们过去吗？”

弗丽达同意了，只用了几分钟，她们便翻过山梁，平庸的景致取代了刚才壮观的视野。下边是一条相当荒凉的峡谷，由一道蔓延到海岸的丘陵草原的斜坡形成。她们瞭望着普贝克岛，随后审视斯沃尼奇，很快它要在所有镇中数老大，却会在三个海港中成为最丑陋的了。玛格丽特的火车如期重新出现，她的姨妈见了很是赞赏。在居中的距离，火车停下来，根据安排蒂比将去迎她，用车接上她，带一篮子茶点，上山来与她们会合。

“你们知道吧，”海伦接着对表妹说。“威尔科克斯家收集房子，如同你家维克多收集蝌蚪。他们在迪西街有一处；二处——霍华德庄园，我闹出的那出大戏就是在那里上演的；三处——希罗普郡一个乡间别墅；四处——查尔斯在希尔顿有一处住房；五处——他在埃普索姆附近还有一处；六处——埃维结婚后应该有一所房子，而且也许在乡下置办一处别墅——这便是七处了。哦，是的，保罗在非洲有一所小房子，算是八处。我真希望我们能租到霍华德庄园。那可真像一幢温馨的小宅子啊。你认为不是这样吗，朱莉姨妈？”

“我当初忙得团团转，没有顾上看它，”芒特太太说，做出一副优雅又威严的样子。“我当时要把每件事情落实了，解释了，还要让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安分守己。我不可能记住许多东西。我只记得在你的卧室里吃的午饭。”

“是的，我也记得。不过，啊，天哪，天哪，一切好像都进入死角了！那年秋天，开始了一场反对保罗的运动——你，弗丽达，梅格，还有威尔科克斯太太，都迷了心窍，以为我还是可能会嫁给保罗。”

“你现在也还有这可能呀，”弗丽达沮丧地说。

海伦摇了摇头。“‘威尔科克斯大危机’再也不会重演了。如果我对什么事情心中有数的话，这就是了。”

“人们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把握，只对自己感情的真相心里有数[3]。”

这句话一下子把这次谈话浇灭了。但是，海伦悄悄伸出胳膊把表妹搂住，好像因为说了这句话更喜欢她了。这不是什么别出心裁的话，弗丽达说这话也没有多么激奋，因为她有的是爱国心态，而不是哲学心态。然而，这话道出了那种每个条顿人[4]都有、每个英国人却没有的一般性关怀。不管多么违背逻辑，这是真、善、美与体面、潇洒和富足的对比。这是挂在利德[5]的风景画边的一幅博克林[6]的风景画，尖锐刺目，构思不周，但是磕磕碰碰地进入一种超自然的生活。这话加强了理想主义，触及了灵魂。对接下来的事情，这话也许是一个不好的铺垫。

“快看！”朱莉姨妈叫嚷道，急忙离开了站在丘陵草原狭窄山顶的一伙人。“站在我站立的地方，你们可以看见小马车来了。我看见小马车来了。”

她们站过去，看见小马车来了。坐在小马车里的玛格丽特和蒂比很快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离开斯沃尼奇外围，小马车穿过春意渐浓的小路，随后便开始上山来了。

“你租到那座房子了吗？”他们大声喊叫道，可玛格丽特距离很远，还不可能听见。

海伦跑下山去迎接玛格丽特。那条马路翻过一处山口，马车印子从那里呈直角行走在丘陵草原的山脊上。

“你租到那座房子了吗？”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哦，多么讨厌！这么说，我们现在和之前一样了？”

“不完全一样。”

她从马车里走出来，疲惫不堪的样子。

“有些神秘，”蒂比说。“我们马上就什么都知道了。”

玛格丽特凑到她跟前，悄悄说她得到了威尔科克斯先生的求婚。

海伦觉得很有趣。她把通往草原的门打开，她弟弟牵着小马走进来。“完全像一个鳏夫，”她评议说。“他们这种人脸皮够厚的，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总是选中原配妻子的一个朋友下手。”

玛格丽特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这种人——”她中断话茬儿大叫一声。“梅格，你没有事儿吧？”

“等一会儿，”玛格丽特说，声音一直很低。

“可是你从来就没有想到——你从来就没有——”她让自己振作起来。“蒂比，赶快把马牵过去；我拉着这大门坚持不了多一会儿。朱莉姨妈！喂，朱莉姨妈，你动手做茶点吧，弗丽达也帮一帮忙；我们要说说房子的事儿，过一会儿就来。”随后，向自己的姐姐转过脸去，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玛格丽特不知所措。她只听自己在说：“哦，真的——”她感觉到一只发抖的手在触摸自己。

“不要，”海伦抽噎说。“不要，不要，梅格，不要！”她好像说不出任何别的话来。玛格丽特，身子微微发抖，领着海伦走上马路，转而穿过另一个通向丘陵草原的门。

“不要，不要做这样的事情！我告诉你不要——就是不要！我知道——不要！”

“你知道什么？”

“恐慌与空虚，”海伦抽噎说。“不要！”

接着，玛格丽特思忖：“海伦有点自私。她看起来有机会谈婚论嫁时，我可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她说：“不过我们仍然会经常见面，你——”

“不是指这样的事情，”海伦抽噎说。她一下子挣脱开，神不守舍地向上赶去，向眼前的景色伸出手去，哭泣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梅格丽特喊道，跟在后边，走在群山北坡日落时分刮起的晚风中。“这不是在犯傻嘛！”突然间，犯傻的感觉向她袭来，广袤无垠的风景变得模糊了。但是，海伦转过身来。

“梅格——”

“我不知道我们俩到底是怎么了，”玛格丽特说，把自己的眼睛擦了擦。“我们姊妹俩都疯了。”随后，海伦把她的眼睛擦了擦，姊妹俩都浅浅地笑了。

“先坐下吧。”

“好吧；你坐下，我就坐下。”

“行了。（亲吻一下。）这下好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就是我刚刚说过的意思。不要；真的，不要。”

“哦，海伦，别总说‘不要’！这话听起来很无知。好像你的脑子还没有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不要’也许是巴斯特太太整天起来和巴斯特先生唠叨的话吧。”

海伦无语。

“说话呀？”

“先把来龙去脉说说，与此同时我的脑子也许就摆脱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也好。嗯，从哪里说起呢？我到了滑铁卢车站——不，我还得再把话往前说，因为很想让你知道一开始的每样事情。‘一开始’要追到十来天以前了。就是巴斯特先生来吃茶点发脾气的那天。我为巴斯特先生辩护，威尔科克斯先生因为我有点吃醋，多少是有的。我认为那是不由自主的反应，男人在这点上和我们女人没有什么区别。你知道——至少我自己很清楚——当一个男人对我说‘某某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我一瞬间便会对某某女孩儿感到酸酸的，恨不得咬她的耳朵。这是一种无聊的情感，但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不知不觉间就对付过去了。但是，威尔科克斯先生的情况，我现在想起来，不仅仅是那样的。”

“这么说，你爱上他了？”

玛格丽特想了想。“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在乎你，这很不同寻常，”她说。“仅仅这一事实，便会变得不可抗拒。记住，我认识他并且渐渐地喜欢上他，快三年了。”

“可你爱他吗？”

玛格丽特窥探她的过去。在感情处在感情的阶段、感情还没有被社会组织具体化的时候，分析感情是很愉悦的。玛格丽特用胳膊搂住海伦，眼睛不停地浏览景色，仿佛这个郡或那个郡会把她自己内心的秘密暴露出来。她真诚地冥想一会儿，说：“不爱。”

“可你以后会爱他吗？”

“会的，”玛格丽特说，“这点我很清楚。实际上，他开口向我求婚的那一刻，我就开始了。”

“并且决意嫁给他吗？”

“我拿定主意了，可是我现在想和你好好谈谈这件事儿。你对他耿耿于怀，究竟什么原因，海伦？你一定要说出来。”

这次是海伦向远处看去。“想来还是因为保罗吧，”她终于说。

“威尔科克斯先生和保罗有什么关系呢？”

“当时他在场，那天早上我从楼上下来用早餐，他们三个都在场，我看见保罗害怕了——那个爱我的男人害怕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蔫儿了，所以我知道我们俩的事儿不行了，因为个人关系永远、永远都是举足轻重的事情，电报和愤怒这层外在生活，是无关紧要的。”

海伦一古脑儿把这些话都讲了出来，但是她的姐姐都听明白了，因为这番话触及到了她们彼此都熟悉的思想。

“这样说很愚蠢。首先，我不同意外在生活的说法。哎，我们俩经常争论这点。真正的症结是，我的恋爱和你的恋爱有巨大的鸿沟。你的恋爱是传奇；我的恋爱将会是散文。我不是在贬低我的恋爱——那是非常优美的散文，腹稿打了很久，构思进行了很久。比如说，我知道威尔科克斯先生所有的缺点。他害怕情感。他对成功过分在乎，对历史却很少在乎。他的同情缺乏诗意，所以算不上真正的同情。我甚至可以说——”她看了看波光粼粼的环礁湖——“从精神层面上讲，他不如我诚实。这样说还不让你满意吗？”

“不，不满意，”海伦说。“这样说，我感觉更糟糕，更糟糕。你一定是发疯了。”

玛格丽特因为气愤，挪动了一下。

“我无意让他，或者任何男人和任何女人，成为我的生活的全部——天哪，不！我身上有许多许多东西，他都不理解，也永远不会理解。”

她这样一吐为快，然后等待婚礼，等待肉体结合，等待那个让人惊讶的玻璃罩落下，把结合的伉俪和世界隔离开来。目前为止，她保持了独立，这是多数女人都做不到的。婚姻会改变她的财富，但改变不了她的性格，她敢说她理解自己未来的丈夫，她没有说错多少。但是，她丈夫改变了她的性格——一点点。意外的惊讶、生活的气息和气味的停歇，还有社会的压力，都会让她从婚姻的角度去思考。

“在他那方面也是这样，”她继续说。“他身上有许多许多东西——他具备的更为特殊的东西——将会永远对我隐藏起来。他身上所有的那些公共品质，你都不屑一顾，却让所有这些成为可能——”她用手指了指眼前的风景，把要说的话都肯定了。“如果数千年来像威尔科克斯这样的人没有在英格兰实干、死去，那么你我别说坐在这里，活都活不成了。没有他们，便没有火车，没有轮船，把我们这些文化人运来运去，连田野都没有了。只会过着野蛮的生活。不——也许连野蛮的生活都过不上。没有他们的精神，生命也许永远不会走出原生质。我越来越难以一面支取我的收入，一面对那些保证我的收入的人冷嘲热讽。有些时候，对我来说似乎——”

“对我也一样，对所有的女人也一样。所以，才有人亲吻了保罗。”

“强词夺理，”玛格丽特说。“我的情况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我把事情想清楚了。”

“想清楚也不会有不同的结果。都是一回事儿。”

“胡搅蛮缠！”

一阵长久的沉默，这时海潮向普尔港返流。“人总是会丢失一些东西的，”海伦喃喃说，显然在自言自语。海水漫过泥层，向荆豆和淹黑的石楠流去。布兰克西岛失去了大幅海滩，变成了幽暗的树木带。弗洛姆河被逼向多尔切斯特方向的内陆，斯涛尔河向温伯恩回流，艾文河向索尔兹伯里退去，太阳在这广袤的变幻水域指挥若定，引向胜利，然后缓缓西落，准备安歇。英格兰生气勃勃，在所有的港湾里搏动，通过海鸥的尖嘴高声呼叫，而北风逆流而动，对着升起的大海越刮越猛烈。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英格兰合理的复杂状态、土壤的变化、弯曲的海岸，到底为了什么目的？英格兰到底属于铸就她并让她凌驾于别的民族的人，还是属于对她的列强地位没有添砖加瓦的人？后一类人虽无作为，却奇妙地将她，将整个海岛同时收入眼中，看到一颗珍珠安放在银色大海上[7]，像一艘灵魂之船扬帆出海，带领所有勇敢的舰队驶向永恒。

[1] 英格兰南海岸的一座群山，主要在多塞特郡境内。

[2] 德国的一处海域。弗丽达是德国籍，对德国的地方说好话，虽在情理之中，但作者强调的是不同文化下的视野，所以后文有“一次国际冲突结束了”的话。

[3] 这话可能是从英国著名诗人约翰·济慈通信集里一句话套用的。济慈的原话是：“我对什么都没有把握，只知道心灵之爱的神圣和想象的真相。”

[4] 主要指德国人，也以日耳曼人概称；后文里的“一般性关怀”，是哲学的用语，借此说明德国人比英国人更注重哲学角度考虑问题。

[5] 英国画家，色调明快，主题轻松，多以英格兰的乡村的风光为表现对象。

[6] 博克林（Arnold Bocklin， 1827—1901），瑞士画家，他将古典主题和神话传说结合起来，创造黑色的浪漫风景、岩石和城堡，颇具19世纪德国油画的特色。

[7] 这里套用了莎士比亚在《理查二世》第二幕第一场里的一句话：“这块宝贵的石头镶嵌在银色大海上。”

第二十章

玛格丽特经常捉摸，看样子像小小的卵石的爱神钻进水里，世界的大海大洋究竟会引发怎样的纷乱。爱神除了关心被爱的人和献上爱的人，还会把谁放在心上吗？然而，他只轻轻一跳，便会让一百道海岸大水滔滔。毫无疑问，这种纷乱正是代代相传的精神，欢迎新的一代，冲击那最终的命运之神，因为她把所有海洋掌握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但是，爱神不理解这点。他不能理解命运之神的无边法力；他只理解自己的法力——飞逝的阳光，凋谢的玫瑰，以及在空间和时间你来我往相互影响下要求静静一跃而下的卵石。他知道他会在万物归终时存活下来，会被命运之神当作珠宝从烂泥中收集起来，并且视为珍藏，分发给聚集起来的诸神。“人类生产出了这玩意儿，”他们会说，而且，说着，赐予人类生生不息的不朽。但是，与此同时——与此同时又有怎样的骚动啊！财产和礼仪的根基赤裸裸地露了出来，如同孪生石头；家庭的尊荣挣扎扑腾着浮出了水面，粗气大喘，却拒绝他人的安慰；神学，模棱两可的禁欲主义，掀起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浪。这时，律师们应运而生——冷血动物——从他们的洞穴里爬了出来。他们尽力而为；他们归置财产，整肃礼仪，彰显神学，重树家庭尊荣。金币哗哗地倾入这些喧嚣的大海大洋，律师们悄悄爬了回去，如果一切进展顺遂，爱神会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缔结良缘。

玛格丽特已经在期待这种纷乱，纷乱来了也没有生气。她是一个敏感的女人，但是她具备有条不紊的神经，奇奇怪怪的东西她都能承受得起；再说了，她的恋爱活动也没有任何过分的东西。她和威尔科克斯先生的关系，两厢愉悦是主要基调，为此我现在必须称威尔科克斯先生为亨利[1]了。亨利并不鼓励浪漫，玛格丽特也不是对浪漫孜孜以求的女孩子了。一个熟人成了情人，也许还要成为丈夫，但是她还要留住她在熟人阶段所注意到的一切；爱情必须加强过去的关系，而不是揭示新的关系。

在这种精神下，她答应嫁给他了。

第二天，他来到了斯沃尼奇，带来了订婚戒指。他们相见，彼此心心相恋，朱莉姨妈见了印象很深。亨利在海湾用餐，不过在那家大旅馆定了房间；他这种人，到哪里都本能地认出大旅馆。晚餐过后，他问玛格丽特是否愿意在海边散步场走走。她答应了，不禁来了一阵小小的颤动；那将会是她第一次真正的谈情说爱的场所。然而，等她把帽子戴在头上，却咯咯大笑起来。爱情毕竟不像一件书里写的东西；那种喜悦，尽管真实，却很不一样；神秘也是一种意料不及的神秘。不管怎么说，威尔科克斯先生仍然好像是个陌生人。

他们一时间谈起戒指的事儿；接着她说：

“你记得切尔西的防波堤吗？那不过是十天前的事儿。”

“记得，”他说，笑起来。“你和你的妹妹全身心地投入到什么堂吉诃德式的计划里了。啊，有意思！”

“我当时没有一点念头，真的。你呢？”

“我不大清楚；我不愿意说。”

“为什么，还要早吗？”她叫道。“你这样想到我还要早吗？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亨利！快跟我说说。”

然而，亨利没有告诉的意思。也许，他根本就说不出来，因为他的精神状态一旦成为过去式，就会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喜欢“有意思”这几个字，认为这几个字的背后就是浪费精力，甚至是病态。他就喜欢实打实的事实。

“我没有想过这事儿，”她接着话茬儿说。“没有；你在那间起居室对我说这事儿，那实际上就是第一次。那和猜测中的场景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在舞台上，在书中，求婚是——我怎样说好呢？——是一件充分酝酿的事情，一束鲜花；求婚失去了其字面的意思。可是，在生活中，求婚就是求婚——”

“顺便——”

“——是一个提议，一粒种子，”她把话说完；思绪却飞进了黑暗之中。

“我在想，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应该利用这个夜晚，谈些正经事情；有许多事情需要定下来。”

“我也这样想。首先告诉我，你和蒂比相处得怎么样？”

“和你的弟弟吗？”

“是的，吸烟那会儿。”

“哦，很好。”

“我很高兴，”她回答，有点意外。“你们谈了些什么？大概是谈我吧。”

“也谈论了希腊。”

“希腊是一张非常好使的牌，亨利。蒂比还只是个孩子，你不得不找些话题来说。你做得很好。”

“我告诉他，我在卡拉玛塔附近的一个葡萄农场中有一些股份。”

“拥有股份是件开心的事情啊！我们到那儿过我们的蜜月好吗？”

“有什么事情好做吗？”

“吃葡萄啊。那儿没有迷人的风景吗？”

“差强人意，不过那种地方不适合带女士去。”

“为什么不适合？”

“没有旅馆。”

“有的女士没有旅馆，照样可以的。你能想到，海伦和我背着行李，两个人在亚平宁山里跋涉过吗？”

“我想不到，而且，如果我能安排这种事儿，你们再也不会进行这样的旅游了。”

她用更为严肃的口气说：“我想，你还没有时间和海伦好好谈谈吧？”

“没有。”

“你离开之前，一定谈谈。我很想让你们成为朋友。”

“我和你妹妹向来情趣相投，”他心有旁骛地说。“我们说走了题，偏离了我们的正事儿。我们还是从头开始说吧。你知道，埃维就要嫁给珀西·卡西尔了。”

“多莉的叔叔。”

“正是。那姑娘和他爱得发疯。一个很不错的家伙，但是他要求——很正当的——一份相配的嫁妆。接下来，你自然能够理解，还有查尔斯。离城之前，我给查尔斯写了一封非常谨慎的信。你知道，他的家庭在不断添人，开销在增加，帝国与西非橡胶公司[2]眼下还成不了什么气候，尽管发展的前景不错。”

“可怜的家伙！”玛格丽特嘟哝说，向大海看去，没有把话听明白。

“查尔斯是长子，有朝一日查尔斯会得到霍华德庄园；不过，我很担心，我自己处在幸福中，对别人却很不公道。”

“当然不会的，”她说，接着小小地惊叫一声。“你是指钱吧。我愚蠢透了！当然不会的！”

很奇怪，他听了最后那句话，轻轻地哆嗦了一下。“是的。钱，亏你直通通地说出来了。我决心对大家一视同仁——公道对待你，也公道对待他们。我决心让我的孩子们以后对我不会有怨言。”

“对他们还要大方些，”她快言快语地说。“一碗水端平就行了！”

“我决心——已经给查尔斯写了信，大意是说——”

“可是，你到底有多少进项呢？”

“什么？”

“你一年有多少收入？我一年有六百镑钱的收入。”

“我的收入吗？”

“是的。我们必须弄清楚你有多少收入，然后我们才能决定你给查尔斯多少财产。公道，还有大方，都取决于这点。”

“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有话直说的年轻女子，”他评论说，拍了拍她的胳膊，短促地笑了一声。“对人直通通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知道你的收入吗？或者，你想告诉我吗？”

“我——”

“行了，行了，”——这次她拍了拍他——“别跟我说了。我也不想知道了。我用比例分配，一样能把这笔账算清楚了。把你的收入分成十份儿。你打算送给埃维多少份儿，查尔斯多少份儿，保罗多少份儿？”

“实际情况是，亲爱的，我根本不想拿这些琐碎的事情打扰你。我只想让你知道——哦，必须为别人做点事情，你已经彻底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么我们接着谈下边的要点吧。”

“好的，我们就此打住吧，”玛格丽特说，一点没有因为他失策笨拙的表达方式感到不快。“接着说；把你所有财产都分配了，只用记住我有六百镑的纯收入就行了。一个人拥有这样一笔钱，真是老天有眼啊！”

“我们没有多少钱，你听我说没错；你要嫁给一个穷男人了。”

“海伦在这方面和我看法不同，”她接着说。“海伦自己富有，不敢对富人恣意诽谤，不过她很想这么做。她脑子里有一种很怪的念头，那就是贫穷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我对此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她对所有的组织机构都不喜欢，也许把财富和财富的技巧弄混了。袜子里的金币她掏出来就花；可是支票却让她心烦。海伦爱憎分明，不懂宽容。你要是采用她那种毫不通融的态度，那就无法和这个世界相处了。”

“我们还有另一件事要讨论，然后我必须回旅馆写几封信。迪西街那栋房子怎么办？”

“先留着它吧——至少，等一等再说。你想什么时候娶我呢？”

她把声音抬得很高，这在她是家常便饭，几个年轻人也在享受夜晚的空气，听见了她的话。“心急火燎了，嗯？”一个年轻人说。威尔科克斯先生朝他们转过身去，厉声说：“喂喂喂！”安静随即而来。“当心点儿，不然我上警察那儿告你们。”他们一声不响地离去，不过也只是等待时机而已，接下来的谈话不断间杂着一阵又一阵难以抑制的笑声。

威尔科克斯先生放低话音，话里话外包含了几许责怪，说：“埃维也许会在九月结婚。此前，我们基本上什么都不用想了。”

“越早越好，亨利。女人家本不该说这样的事情，可是越早确实越好啊。”

“我们也九月份结婚怎么样？”他问道，一种就事论事的口吻。

“行啊。我们俩九月份住进迪西街吗？还是我们试试把海伦和蒂比先安置在那儿？这不失为一个主意。他们俩都是甩手掌柜，我们只要悉心安排，让他们俩干什么都没有问题。是的——这样不错。我们就这样办了。我们俩可以住在霍华德庄园，也可以住在希罗普郡。”

他把腮帮子鼓起来。“天哪！你们女人怎么绕着圈儿飞啊！我的脑袋都给飞晕了。还是说了一项再说一项吧，玛格丽特。霍华德庄园是不可能的。我早在三月份就把它租给哈马尔·布赖斯，签了三年的租期呢。你记不得了吗？奥尼顿山庄，是啊，就是地点太远了，根本指望不上。我们以后只能到那儿散散心，住上些日子，我们必须在城里方便的地方置办一处房子。只是迪西街有很大的缺陷。那里后边有一个马场[3]。”

玛格丽特禁不住大笑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迪西街后边有马场。在她有可能成为租户时，那马场就避而不谈了，不是有意识的，而是自动的。威尔科克斯家族随性的态度，尽管不乏真诚，却缺乏发现真相所必需的清晰视野。当亨利住在迪西街时，他自然记住了那个马场；当他试图出租它时，他便记不住那个马场了；而且一旦有人对那个马场说三道四，他就会感到很不高兴，随后他只要有机会，还会把那个多嘴的人贬损一气，说人家迂腐。我对我的杂货店老板抱怨他的葡萄干质量不好时，他的态度也是这个样子，他会一口咬定葡萄干是顶级货，然后掉头又反问我，这样的价钱我怎么能指望买到顶级葡萄干呢？在商业头脑里，这是固有的缺点，玛格丽特需要对此格外体谅它——她只需想想生意头脑为英格兰所作的一切。

“真的，尤其到了夏天，那个马场非常讨厌。还有那个吸烟室，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小去处。对面那所房子被歌剧院的人租用了。迪西街每况愈下，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多么可悲啊！那些漂亮的房子盖起来才几年的时间。”

“这表明一切都在快速变动中。做生意的好环境。”

“我厌恶伦敦这种没完没了的变动。这算得上我们的劣根性的一个写照——永远形不成模样；所有的品质，好的，坏的，无所谓的，统统在川流不息中——流啊，流啊，没完没了地流啊。这才是我真正害怕的东西。我对河流不相信，哪怕是风景里的河流也信不过。看吧，这大海——”

“潮水大涨了，没错。”

“大涨潮水啰，”——那些散步的青年传过话来。

“正是这些人，我们把投票权给他们了，”威尔科克斯先生说，忘了再多说一句：也正是这些人，他雇来做了职员——让他们干活儿，却并不鼓励他们成长为另一种人。“不管怎样，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利益。我们还是接着说吧。”

他说着，转过身躯，准备送玛格丽特回海湾去。正事儿谈完了。他的旅馆位于相反的方向，如果他陪伴她，他的信写出来赶不上邮寄时辰。玛格丽特一再请求他别送了，可是他非送不可。

“要是你姨妈看见你一个人悄悄溜进去，那真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可是，我总是一个人走来走去的。想象吧，我已经把亚平宁山脉走过了，一个人走来走去还不是常有的事儿。你会让我很生气的。我一点不会把你送我回去，看成是献殷勤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随即点上了一支雪茄。“送送你，这可不是献殷勤，亲爱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在黑地里走来走去。还有这样的人在走动呢！很危险。”

“难道我自己顾不了自己吗？我不希望——”

“走吧，玛格丽特；别矫情了。”

一个比较年轻的女人也许会对他这种主人般的派头感到生气，可是玛格丽特把握生活紧紧的，不会小题大做了。她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做着主人。如果他是一个堡垒，那她就是山峰，大家也许可以踩踏，但是白雪却让其每夜都贞洁如故。她鄙视英雄主义的行头，在某些方面容易激动，喋喋不休、思维跳跃、高门大嗓，她已经让她的姨妈看走了眼，也让她的情人儿误入歧途。他将她的丰富性情误当作了软弱。他猜度她“确实够聪明”，不过仅此而已，他没有认识到她步步渗透，看见了他的灵魂深处，而且对她所发现的东西还很赞成。

如果洞悉内心便足矣，如果内在生活便是生活的全部，那么他们幸福已经攥在手心了。

他们快步向前走去。散步场和后边的道路照明很好，不过朱莉姨妈的花园里光线比较黯淡。他们在侧道上前后而行，穿过一些杜鹃花丛，威尔科克斯走在前边，叫声“玛格丽特”，声音哑哑的，随即转过身来，把雪茄扔掉，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吓了一跳，差一点尖叫起来，但是马上稳住自己，带着真正的爱情，迎住了压在她自己双唇上的那两片儿嘴唇。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接吻，热吻之后，他目送她安全地走近家门，为她按响门铃，不过女佣还没有应声，他便走进了夜幕中。回想起来，不期而来的热吻让她不快。热吻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铺垫。此前他们说了那么多话，没有一点预兆，而且，更不尽人意的是，温情蜜意没有一点余味。倘若一个男人不能和着前奏一步步登上激情之巅，那么他怎么也该顺势而下：她原本还希望她迎去热吻之后，会有一些喁喁情话彼此倾诉一番呢。可他转身匆匆离去，仿佛无地自容似的，刹那间，她想起了海伦和保罗。

[1] 在上世纪初，英国人称呼人，必须有“先生、太太、小姐”之类的称谓，直呼名字，需有更亲近的关系。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直呼其名成为时尚，表示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亲切和人文理念。这里写玛格丽特和威尔科克斯先生的婚姻关系基本确定下来了。

[2] 亨利·威尔科克斯经营的公司，在后文还将出现。

[3] 一个大院或者一条街上设满了马棚，马鸣声和热天的臭气，对居住环境有影响。原文mews， 一译马厩。

第二十一章

查尔斯刚刚把多莉责骂了一通。多莉也该挨骂，在责骂中垂首领受，不过她的头皮尽管充满血色，却并不甘挨骂，随着查尔斯怒骂声渐渐转弱，她啧啧哄孩子的声音开始掺和进来。

“你把孩子吵醒了。我知道你准会的。（啧啧——呦呦——乖乖睡，乖乖睡！）珀西叔叔干什么事儿，与我有什么干系，我谁也管不着，什么事儿也管不着，就这么回事儿！”

“我外出时，谁请他来的？谁请我妹妹来和他见面的？谁让他们一天又一天坐车外出兜风的？”

“查尔斯，你这话让我想起了一首诗。”

“真的吗？用不了多久，我们都要随着一首截然不同的曲调跳舞了[1]。施莱格尔小姐已经随心所欲地摆布我们了。”

“我恨不得把那个女人的眼睛挖出来，说这是我的错，那才是最不公道的。”

“就是你的错，五分钟前你还承认呢。”

“我们没有承认。”

“你承认了。”

“啧啧，呦呦，乖乖睡，乖乖睡！”多莉嚷嚷起来，一下子又全身心哄起孩子来了。

“好啊，好啊，话题说换就换了，可是只要埃维在身边把老爸伺候得舒舒服服，他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结婚。可是，你却非要开始一场拉郎配。再说了，卡西尔也太老了。”

“当然，要是你以后对珀西叔叔不客气的话——”

“施莱格尔小姐心心念念惦记着把霍华德庄园弄到手，多亏你，她得手了。”

“我看你就是会东拉西扯，把不相干事情搅和在一起，你这套把戏太不公平。如果你逮住我和人吊膀子，你也不会比现在这样子更令人恶心。他就这德性，是吧，乖乖？”

“我们掉进了冰窟窿[2]，也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我要客客气气地给老爸写封信。他显然很想把事情做得体面些。但是，我不会对施莱格尔姐妹很快掉以轻心的。只要她们表现得无可挑剔——多莉，你在听吗？——那我们也以礼相待。可是，如果我看出来她们在摆样子，或者对我老爸任意摆布，或者干脆虐待他，或者用她们那些艺术垃圾让我老爸瞎操心，那我随时会把脚踩下来，是的，狠狠地踩下来。哼，占了我老妈的位置！天晓得可怜的保罗听到这消息，会说些什么。”

这段插曲告一段落了。此情此景发生在希尔顿街查尔斯住宅的花园里。他和多莉坐在帆布睡椅里，他们的汽车从对面草坪的车库里静静地打量着他们。那穿着短外套的小查尔斯也在静静地打量他们；坐在婴儿车里的那个小家伙在牙牙学语；第三个小家伙不久就要出生了。造化在这所平和的寓所，让威尔科克斯家后继有人，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继承这大地了。

[1] 原文... be dancing to a very different music ...由... to dance to another tune ...或... to dance to sb.'s tune ...两个短语化出，意为“彻底改变”和“听任摆布”两层意思。

[2] 英语短语... in a hole ...， ... to give oneself air ...， ... to put one's foot down ...， 都有一些固定译法，但这段话很有个性，上下文的氛围较浓，因此基本按字面意思译出，似更尽意。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玛格丽特带着万般柔情迎接她的老爷。尽管他是熟透的果子，但她也许还是能帮他建造彩虹桥，把我们身上的平凡和激情联系起来。没有彩虹桥，我们就是没有意义的碎片，一半僧侣，一半野兽，没有合拢的拱顶，永远无法联接成一个人。有了彩虹桥，爱情便会产生，渐渐升到拱顶的最高点，针对灰色熠熠生辉，针对大火保持冷静。一个人能从两端看见彩虹桥的展翼的辉煌，便是幸福的。他的灵魂之路历历在目，他和他的朋友们可以畅通无阻地行走。

威尔科克斯先生的灵魂之路，走来十分艰辛。从孩提时代起，他就忽略了灵魂之路。“我这个人啊，对自己的心路历程不大上心。”外表看来，他精神抖擞，可靠，勇敢；但是，内心里，一切都乱七八糟地搅和起来，如果说还有什么支配着这一团乱麻的话，那便是一种残缺的禁欲主义。孩童也好，丈夫或者鳏夫也罢，他都总是暗暗地相信，肉体的情欲是见不得人的，每当他激情涌动时这种信仰就格外管用。宗教使他的这种信仰根深蒂固。礼拜天对他以及其他可敬的人朗朗诵读的那些话，曾经点燃了圣凯瑟琳[1]和圣弗朗西斯的灵魂，让他们对肉体的情欲产生了黑白分明的憎恨。他不能成为圣人，用天使般的热情爱戴造物主，然而却能对爱戴妻子的情愫产生几分内疚。“他爱。他害怕爱。”[2]玛格丽特希望帮助他的，正是这方面。

看样子好像不那么难办。她不需要动用她自己的才智去打扰他。她只需指出拯救力量就潜伏在他自己的灵魂里，潜伏在每个人内心。只要连接起来就行了！这就是她布道的全部内容。只要把平凡和激情连接起来，两者便会沸腾，人类爱情便会展现在顶点。不再生活在碎片中。只需连接起来，野兽和僧侣赖以生存的那种隔绝就会被打破，两者便会相继死去。

这种信息也不难传达出去。这不需要采取“好好谈谈”的形式。只要不断不动声色地表示出来，彩虹桥便会建造起来，用美横跨他俩的生活。

然而，她失败了。因为，亨利身上有一种特质，令她猝不及防，尽管她准备得够充分的了：那就是他的迟钝。他简直对周遭的事情没有反应，简直不知道怎样说他好。他从来没有看出来海伦和弗丽达怀有敌意，也没有注意到蒂比对葡萄种植园没有兴趣；他从来没有觉察到在最灰色的谈话中、在指路牌下、在里程碑前、在种种冲突中，以及无垠的风景里，都是既有光线，又有阴影的。有一次——另一个场合——她责怪他反应迟钝。他听了先是不解，随后以笑作答：“我的座右铭是‘专心致志’。我不打算在那种事情上浪费力气。”“这不是浪费力气，”她抗议说。“那样扩大了空间，你在其中可以显示你的强大。”“你是一个聪明的小女子，可是我的座右铭是‘专心致志’”。这个早上，他特别地专心致志。

他们在昨天的杜鹃花圃里见面。日光普照，灌木丛相形见绌，小径在旭日里格外明亮。她和海伦在一起，因为这桩婚事订下之后，海伦少言寡语，令人不安。“我们都来了！”她喊道，拉起了他的手，另一只手也没有放开妹妹的手。

“都来了。早上好，海伦。”

海伦回答说：“早上好，威尔科克斯先生。”

“亨利，她收到一封很妙的信，是那个古怪的倒霉男孩儿写来的。你还记得他吗？他留着一抹可悲的胡子，不过他的脑袋后边却显得很年轻。”

“我也收到一封信。不妙的信——我想和你谈谈这封信；”对他来说，这下她已经答应嫁给他了，那么莱纳德·巴斯特就什么都不是了；那种性别上的三角关系一去不复返了。

“谢谢你的提醒，他正在退出波菲利昂公司。”

“波菲利昂不是一家坏公司，”他心不在焉地说，一边把自己的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

“不是一家坏——”她嚷叫起来，松开了他的手。“在切尔西防波堤上，你可完全不是——”

“我们的女主人过来了。早上好，芒特太太。好漂亮的杜鹃花。早上好，莱塞克太太；我们在英格兰想方设法栽种花儿，对吗？”

“不是一家坏公司？”

“不是。我的信是关于霍华德庄园的。布赖斯被派出国去，想把霍华德庄园转租出去。我根本不可能答应他。在合同里也没有写这条呀。我认为，转租是一个错误。如果他能给我找到另一个客户，我认定合适，那我就把合同取消了。早上好，施莱格尔。你认为取消合同好呢，还是转租好？”

海伦这时也松开了手，威尔科克斯先生带着玛格丽特离开大伙儿，向住宅的海边方向走去。在他们脚下，是那个俗气的小海湾，一定苦苦久等了好几个世纪，渴望在其边缘地带建立一个就像斯沃尼奇那样的海滨胜地。这里的海浪了无色彩，伯恩墨思号轮船停靠在码头，汽笛呜呜地狂叫，召唤游览客人，更多出一丝枯燥的气氛。

“一旦出现转租形式，我发现那种损害——”

“请原谅，先容我问问波菲利昂公司的事儿。我感觉很不安——我可以麻烦你说说吗，亨利？”

她的样子非常严肃，他不由得停了下来，有点不耐烦地问她想怎么样。

“在切尔西防波堤上，你很肯定地说，波菲利昂是一家坏公司，因此我们建议这个职员离开那里。他今天早上来信，说他接受了我们的建议，现在你却说那不是一家坏公司。”

“一个职员离开一家公司，不管好坏，事先却没有在别的地方确保一份差使，首先就是一个傻瓜，我为他感到遗憾。”

“他没有做那样的事儿。他说，他要到坎登镇上的一家银行里去。工资要低得多，但是他希望对付下去——邓普斯特银行的一个分行。这总行了吧？”

“邓普斯特！我的天哪，行啊。”

“要比波菲利昂好得多吗？”

“是的，是的，是的；稳若磐石——比磐石还稳。”

“非常感谢。我很抱歉——如果你转租的话——？”

“如果他转租出去，我就没有原来的控制权了。理论上讲，这不应该对霍华德庄园有什么更大的损害；可实际上，却在所难免。一些事情一旦干了，那就不是钱能补偿的。比如说，我不想让那棵山榆树遭到破坏。这事儿悬而未决——玛格丽特，我们抽空必须去看看那个老地方。那地方自有它的可爱之处。我们开车去，和查尔斯一起用午餐。”

“我欣然前往，”玛格丽特毅然地说。

“下星期三怎么样？”

“星期三吗？不行，我可不能走掉。朱莉姨妈至少想让我们在这里再住一个星期呢。”

“不过你现在还来得及放弃嘛。”

“呃——不行，”玛格丽特想了一会儿，说。

“哦，没关系。我来跟她讲。”

“这次来姨妈家客住是一件很正规的事儿。我的姨妈年年都很看重这件事儿。她为我们把家上上下下折腾一遍；她还邀请了我们的特殊朋友——她不怎么认识弗丽达，我们不能把弗丽达丢在姨妈手里一走了之。我已经少住了一天了，要是我住不够十天，那她会很难过的。”

“我来和她说明白。你不用感到不安。”

“亨利，我不走。你别强迫我。”

“可是，你想看看那所房子吧？”

“非常想看——我已经多方面听说那里很多事儿了。那棵山榆树上有猪的牙齿吗？”

“猪的牙齿？”

“你靠嚼山榆树皮止牙疼。”

“多么奇怪的念头！当然没有的事儿！”

“也许我和别的树弄混了。英格兰好像有很多神圣的树。”

但是，他丢下她去拦截芒特太太，因为芒特太太的声音听上去很远了；但是，他却被海伦拦截住了。

“哦，威尔科克斯先生，波菲利昂公司到底怎么回事儿——”她一开口，脸就涨得通红了。

“没事儿了，”玛格丽特喊道，从后边赶上来。“邓普斯特银行更好些。”

“可是，我认为你告诉我们，波菲利昂公司不好，圣诞节前就会倒闭的。”

“我说过吗？那时它还不属于消防联盟，不得不接受一些糟糕的保单。最近它加入消防联盟了——现在稳若磐石了。”

“换句话说，巴斯特先生根本不需要离开那里。”

“不需要，那家伙用不着离开。”

“——也用不着去别处谋职，挣一份大大缩水的薪水。”

“他只说‘缩水’，”玛格丽特纠正说，看出来要出麻烦了。

“一个人穷得叮当响，只要缩水都一定是很大的。我认为这是一件很可悲的倒霉事儿。”

威尔科克斯先生一心想和芒特太太说自己的事儿，只顾向前走去，但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不由得说道：“什么？这叫什么话？你是说我应该负责吗？”

“你的话很荒唐，海伦。”

“你好像认为——”他看了看手表。“让我对你解释一下要点。事情是这样的。你似乎认为，一家商号进行一次微妙的谈判时，应该让公众每个阶段都知道进展情况。波菲利昂公司呢，根据你的看法，一定会说：‘我在尽一切努力加入消防联盟。我不敢说我能成功，不过这是将我从破产中拯救出来的唯一途径，我在尽力。’我亲爱的海伦——”

“这就是你的要点吗？一个穷人，只会更穷——这是我的要点。”

“我为你的职员感到难过。不过，这都是在过日子。这就是人生战斗的一部分。”

“一个穷人，”海伦重复道，“只会更穷，都是因为我们更富。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不认为‘人生战斗’是一种幸福的说法。”

“哦，行了，行了！”他惬意地抗议说。“你没有过错。谁都没有过错。”

“不论什么事情，都没有人有任何过错吗？”

“我没有这样说，不过你把这事儿看得过分严重了。那个家伙是谁？”

“我们已经把那个家伙跟你说过两次了，”海伦说。“你还见过那个家伙呢。他很穷，他的妻子是一个特别低能的女人。他有能力干更好的事情。我们——我们，上层阶级——认为，我们站得高看得远，可以帮助他们——可结果就这个样子！”

他举起一根指头。“听着，一句忠告。”

“我不再需要忠告了。”

“一句忠告。别对穷人怀有这种多愁善感的态度。看看玛格丽特，她就不这样。穷人就是穷人，你尽可以为他们遗憾，但是仅此而已。随着文明的前进，脚下的鞋总有地方会夹脚的，假称说有谁需对此负有个人责任，这话很荒谬。你没有责任，我没有责任，我的知情者没有责任，向他通报情况的人没有责任，波菲利昂公司的董事们也没有责任，这个职员的薪水缩了水，大家都没有责任。只是这只鞋在夹脚——谁也爱莫能助；情况本可能会更糟糕的。”

海伦气得浑身颤抖。

“通过一切手段向慈善活动捐款——慷慨地给他们捐款——不过别让‘社会改革’的种种荒唐计划冲昏了头脑。我在幕后见得多了，听我的话没有错：不存在什么‘社会问题’——这话是少数新闻记者为了生计编出来的说法。世上只有富人和穷人，过去一直是这样，以后也一直是这样。请你给我指出来，什么时候人类平等过——”

“我没有说过——”

“请给我指出来，什么时候平等的要求让穷人过得更幸福过。没有，没有。你指不出来。富人，穷人，历来如此。我不是宿命论者。上苍不容！可是，我们的文明是由多种非个人力量铸造出来的（他声音这时变得洋洋自得；每当他消除个人因素时都会洋洋自得），富人，穷人，历来如此。你否认不了的。（这时，他的声音变得很有涵养）你否认不了，无论如何，文明的进程总的来说是向上的。”

“依我看，归功于上帝。”海伦及时插话说。

他盯着她。

“你抓住金钱。上帝做剩下的事情。”

这女孩子一谈起上帝，就是摩登派那种神经兮兮的口气，对她开导不会有好结果。他以兄长的态度贯彻始终，丢下她，去找少言寡语的芒特太太作陪。他心想：“她很容易让我想起多莉。”

海伦向大海望去。

“千万别和亨利谈论政治经济，”她姐姐劝解说。“谈到这方面，到头来只会是一场大嚷大叫。”

“不过，他一定是那种把宗教和科学混为一谈的人，”海伦慢悠悠地说。“我不喜欢这种人。他们本身就是科学化身，开口就谈适者生存，消减他们的职员的薪水，谁会对他们的舒适构成威胁，就抹煞他们的独立性，可他们相信不管怎样皆大欢喜——总是那句不知所云的‘不管怎样’——将会是最终结果，相信未来的巴斯特先生们会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因今天的巴斯特先生们遭受痛苦而获益。”

“理论上说他就是那种人。可是，啊，海伦，只是理论上说说！”

“可是，啊，梅格，什么样的理论！”

“你为什么对事情这么苛求呢，亲爱的？”

“因为我是一个老姑娘，”海伦说，咬住了嘴唇。“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样较真。”她甩开了姐姐的手，走进了住宅。玛格丽特，一天刚刚开始就闷闷不乐，抬眼向伯恩默思号轮船望去。她看出来海伦被倒霉的巴斯特事件弄得心神不宁，连礼貌的界限都不顾了。一次真正的爆发随时都会到来，这连亨利都看出来了。亨利必须到别处去。

“玛格丽特！”她的姨妈喊叫起来。“玛格西[3]！威尔科克斯说，你下星期想提前离开，这是真的吗？”

“不是‘想’，”玛格丽特立即回答说。“而是有许多事情需要定下来，我想见一见查尔斯一家。”

“可是，韦默思不去，鲁尔沃思也不去，你就要离开吗？”芒特太太说着，走了过来。“也不再去九丘草原转转了吗？”

“恐怕是这样的。”

威尔科克斯先生附和她说：“好啊！坚冰终于打破了。”

一丝柔情袭上她的心头。她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深情地望着那双明亮的黑眼睛。黑眼睛自信的凝视后边隐藏着什么呢？她知道，但是她没有感到不安。

[1] 大概指十四世纪的西恩纳的圣凯瑟琳，贞女，撰写过多部精神作品；阿西西的圣弗朗西斯，也是一位贞女。

[2] 原文为拉丁文。

[3] 玛格丽特的昵称。

第二十三章

玛格丽特不打算息事宁人，听之任之，离开斯沃尼奇的前一天晚上，她彻底地说了妹妹一顿。她指责她，并非因为她不同意这桩婚事，而是因为她用一层秘密的面纱掩盖不同意的态度。海伦也同样坦率。“是啊，”她说，做出一种探视内心的样子，“是有秘密。我无法阻止。这不是我的过错。这是生活造成的。”海伦这些日子对潜意识的自我过分感兴趣了。她把生活那潘趣和朱迪[1]的一面夸大了，说人类就是木偶，一个看不见的表演者在操纵他们，上演爱情和战争。玛格丽特指出，如果她对这套说法执迷不悟，那她也会消除个人的因素。海伦一时间没有说话，然后突然说出来一串奇怪的话，把气氛挑明了。“谈下去，嫁给他吧。我认为你很优秀；如果有人能做好，那就是你了。”玛格丽特否认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好”，但是海伦继续说：“是的，有事情的，我和保罗当初就没有做好。我只能做容易做好的事情。我只能怂恿别人，或者被别人怂恿。我不能、也不会处理各种棘手的关系。倘若我嫁人，要么嫁一个强大的男人，足以把我支配了，要么嫁一个我足以驾驭的男人。所以，我这辈子嫁不出去，因为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我嫁的男人，愿老天爷救他，因为不等你眨眼，我早逃之夭夭了。一准这样！因为我没有受过教育。可是你呢，你不一样；你是一个演女主角的。”

“哦，海伦！我是吗？对可怜的亨利来说，这会像你说的一样可怕吧？”

“你打算保持均衡，这就是女主角，古希腊式的女英雄，我看没有什么理由你不会成功。继续下去，和他打架，帮助他。别要求我帮助你，连同情也不要指望。从此以后，我走自己的路。我打算一竿子插到底，因为一竿子插到底只是举手之劳。我就是不会喜欢你的丈夫，我会直接告诉他的。我就是不会让着蒂比。倘若蒂比想和我一起生活，那他必须忍受我。我会比以往更爱你。是的，我会更爱你。你和我建立起某种真实的东西，因为那是纯粹的精神境界。我们俩没有什么秘密的面纱。一旦触及肉体，幻想和秘密便开始出现了。一般说来，流行的看法确实是错误的。我们的种种烦恼都是因为实在的东西才产生的——金钱、丈夫、找房子。可是，老天爷自有安排。”

玛格丽特对这番情感的表达很是感激，回答道：“也许吧。”所有的远景都关闭在不可见的东西之后——谁都不怀疑这点——但是，海伦把远景关闭得太快了，让她难以接受。这番话的每一个转折，你都要面对现实和绝对。也许，玛格丽特年龄过大，接受不了形而上的东西，也许亨利正在让她远离形而上的东西，不过她感觉到那个如此急于摆脱可见之物的头脑也不免有点失衡。那个生意男人认为这种生活就是一切，而这个神秘主义者却认为这种生活什么都不是，他们两个非此即彼，都没有击中真理。“是的，我明白，亲爱的；那就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东西，”朱莉姨妈早年曾经试探着说出过这种话。不对；真理，活生生的，不能介乎任何东西之间。只有不断深入两个领域行走，才能找到真理，而且，尽管均衡是最终的秘密，可是一开始便树起这样的大旗，却会什么都收获不到。

海伦，这里同意，那里不同意，愿意交谈到深夜，可是玛格丽特要打点行装，把谈话集中在亨利身上。她可以背后指责亨利，可是务请当面对他无论如何客气一些好吗？“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可是我会尽可能客气的，”海伦答应到。“反过来，你对我的朋友也要尽可能客气一些。”

这次谈话让玛格丽特放心多了。她们姐妹俩的内在生活非常安全，她们尽可以一种对朱莉姨妈来说不可思议，对蒂比和查尔斯也是不可能的方式就外在生活讨价还价。人生中有那么一些时刻，内在生活居然会“收到回报”：多年来的自我检点，不为任何背后的动机所动，这时间会突然在实际生活中派上用场。这样的时刻在西方还不多见；这样的时刻惊人的降临预示着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玛格丽特尽管不能理解自己的妹妹，但是她心里有底，姐妹俩不会因此生分，于是带着比较平静的心境，返回伦敦。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的样子，她来到了“帝国与西非橡胶公司”的办公室里。她很高兴到这里来，因为亨利曾经暗示过他的生意，却不曾描述过，而迄今为止非洲本身让人们联想到的那种无形无状、扑朔迷离也正是他财富的主要来源给人的观感。区区一次走访办公室，是无法把诸事理清的。办公室里只是些账本的普通硬皮和光亮的柜台、一些不分青红皂白放行或阻止的铜栏杆、三个一组闪闪发光的电灯球、玻璃或铁丝做的兔子笼，还有活生生的小兔子。她继而往里边更深的地方走了走，也只看见了普通的桌子和土耳其地毯，尽管壁炉上方的那张地图确实有助于看清西非的形状，可那仍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地图。另一张地图挂在对面，整个非洲大陆呈现其上，看上去如同一头标出鲸脂的鲸鱼，地图旁边是一扇门，关着，亨利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正在口述一封“强硬”的信。单凭这些，她完全可能是在波菲利昂公司，或者邓普斯特银行，或者她自己那位酒商的店里。如今，各种东西好像大同小异。然而，她也许正在观看公司帝国的一面，而非西非的一面，而帝国主义总是她的一个难题。

“稍等一会儿！”威尔科克斯先生听说她来了，喊道。他按响了铃，铃声响过，查尔斯出现了。

查尔斯给他父亲写了一封差强人意的信——比埃维的信更懂人情世故，埃维的信只是在发泄女孩子家的怒气。查尔斯迎住了他未来的继母，举止得当。

“我希望我的妻子——你好吗？——会给你准备下丰盛的午餐，”查尔斯开口说。“我已经吩咐下了，不过我们生活得很草率。你看过霍华德庄园后，她还等你回去吃茶点呢。我不知道你看过那地方会有什么想法。我自己碰都不想碰它。请坐！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我很想看看，”玛格丽特说，第一次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你会看见它最脏乱的样子，因为布赖斯上星期一匆匆出国，竟然没有安排一个女佣在他走后归置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杂乱无章的样子。真是不敢相信。他在那所住宅才住了不到一个月。”

“我对布赖斯恼火透了，”亨利从里边的房间里喊道。

“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有些病症吧；睡不着觉。”

“可怜的家伙！”

“可怜个屁！”威尔科克斯先生说着，出来与他们见面。“他真是厚颜无耻，连一个允许不允许的招呼都不打，就把出租的牌子竖起来了。还是查尔斯把牌子拔掉的。”

“是的，我把那些牌子弄掉了，”查尔斯以实相告。

“我给他发了一封电报，口气很强硬。他，他个人，要对以后三年的房子维修负责。”

“钥匙在农场放着；我们不收钥匙。”

“应该放那里。”

“多莉本来要收的，可是碰巧我在那里。”

“布赖斯先生像干什么的？”玛格丽特问道。

然而，没有人关心这个。布赖斯先生是那个租房子的，他没有权利转租房子；对他的身份进一步确认，那是浪费时间。他们对他的错误行为大加指责，那个一直在打信的姑娘拿着那更强硬的信出来，他们才不说了。威尔科克斯先生在信上签了字。“现在我们走吧，”他说。

接下来她要坐车旅行，算是一种福气，可玛格丽特不喜欢。查尔斯看着他们坐进车里，始终礼貌周到，不一会儿，“帝国与西非橡胶公司”的办公室渐渐隐去了。不过，这不是一次令人难忘的驱车旅行。也许，天气不成人之美，灰蒙蒙的，高高的天空中铺满乏味的云团。也许，哈福德郡不怎么喜欢迎合开车人吧。一个绅士不是曾经驾车在威斯特摩兰风驰电掣般奔驰，完全没有留意到那里的山水吗？如果威斯特摩兰都会从眼前一晃而过，那么这个构造纤细，特别需要专注眼神的群就命运堪忧了。哈福德郡就像静若处子的英格兰，没有大河，没有高山；哈福德郡就是沉思的英格兰。如果德雷顿[2]再来到我们中间，把他那首无与伦比的诗重写新的版本，那他会吟诵哈福德郡的仙子，描绘出变幻莫测的容貌，由于伦敦的滚滚浓烟，她们的秀发黯淡无光。她们的眼睛满含凄凉，不再注视命运，转而向北边的平原望去，她们的领袖不再是爱司丝[3]或者萨布丽娜[4]，而是缓缓流淌的李雅河[5]。她们的衣裳不再华丽，她们的舞蹈不再热烈；然而，她们还是真正的仙子。

司机不能快速行驶，像他希望的那样把车开快，因为大北路到处是复活节的车辆。但是，对玛格丽特来说，他开得够快了，因为她是个胆小怯弱的人儿，脑子里挂念着小鸡和孩子。

“他们都没事儿，”威尔科克斯先生说。“他们都会学习——如同那些燕子和电报线。”

“是的，不过在他们学习时——”

“汽车会成为常态的，”他回答说。“人们一定会到处走动。快看那座漂亮的教堂——哦，你的眼力不够使呀。哦，如果道路让你担心，你往远处看——看远处那片风景。”

她向那片风景看去。风景起伏不定，好像滚沸的麦片粥。没过多一会儿，风景凝滞不动了。他们已经到达了。

查尔斯的房子在左边；右边是高高低低的六岭山。山貌近在咫尺，如同近邻，让她感到惊讶。山横在这里，把越来越密集地通向米尔顿的住宅流隔断了。山那边，她看见了草场和树林，她认定草原和树林下面掩埋着最优秀的士兵。她憎恨战争，却喜欢士兵——这是她可爱的自相矛盾的态度之一。

多莉出现了，穿戴得很隆重，站在门前迎候他们，这时，雨点说来就来了。他们欢快地跑进屋去，在客厅里等待很久，才坐下来吃草草做成的午餐，每样菜都含有奶油，散发着奶香。布赖斯先生是谈话的主要对象。多莉描述他拿着钥匙来访的情景，她的公公一边嘲笑她，一边反驳她，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显然，嘲笑多莉是这家人的风俗。他也拿玛格丽特开玩笑，玛格丽特从严肃地思考中醒过神儿来，感到很开心，反过来拿他开玩笑。多莉看样子感到吃惊，好奇地看着她。午餐用过，两个孩子走下楼来。玛格丽特不喜欢小孩子，不过和那个两岁的娃娃相处得不错，正儿八经地跟他说话，结果把多莉逗得笑了又笑。“快亲亲他们吧，要走了。”威尔科克斯先生说。她走过来，却没有亲吻他们；亲吻对小孩子家是桩倒霉事，她说，尽管多莉不管不顾地往怀里送孩子，可她还是没有接受。

这时，雨下得绵绵不断。汽车支开顶棚，掉转方向，她又完全失去了空间感。过了几分钟，他们停下来，克兰打开了车门。

“出什么事儿了？”玛格丽特问道。

“你以为出什么事儿了？”亨利说。

一个小门廊与她近在咫尺。

“我们已经到了吗？”

“到了。”

“啊，不会吧！几年前，这地方好像很远很远的。”

微笑，又有几分失望，她从车上跳下来，一股力量把她送到了大门口。她正要打开大门，亨利却说：“别费劲儿了；门锁着呢。谁拿着钥匙？”

由于他自己忘了索要农场的那把钥匙，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想知道是谁把前面的篱笆门打开的，因为一头母牛从大路拐了进去，正在糟蹋那块槌球草坪。然后，他颇感不悦地说：“玛格丽特，你在干地儿里等着。我去拿钥匙。也就百十来码远。”

“我也去不行吗？”

“不必；我转眼工夫就回来了。”

然后，汽车掉头离去，仿佛一道帘子拉上去了。这天中第二次，她看见了大地的容貌。

海伦描述过的那些青梅树出现了，网球场出现了，六月里开满大蔷薇、显得格外灿烂的那道树篱也出现了，然而现在一眼看去景色发暗，绿色也很惨淡。那处小洼地倒是颜色比较生动，气象焕发，水仙花像哨兵一样伫立在洼地的边缘，犹如大军集结起来，随时准备向草地进发。郁金香如同盛满珠宝的碟子。她没有看见那棵山榆树，却看见了一根葳蕤的藤蔓，上面点缀了紫色的圆球，把那门廊覆盖住了。她深为眼前土地的生气盎然感到惊讶；她过去很少见识过一座花园，花儿看上去那么鲜艳无比，就是在门廊前悠闲拔下的野草也绿油油的。可怜的布赖斯先生为什么逃离这美丽之地呢？她已经认定这地方很美丽了。

“捣乱的母牛！走开！”玛格丽特对着母牛叫喊，不过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雨越下越大，从无风的天空倾泻下来，在那些房产代理商的广告牌子上泼溅起来，那是查尔斯拔起来后堆放在草坪上的。（她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会见查尔斯——人到了那里是要一次次会面的。）海伦对这样的念头会多么陶醉啊！查尔斯死了，所有的人死了，什么都死了，只有房子和花园还活着。有形的东西都死了，无形的东西还活着，而且——这两者之间再没有任何联系！玛格丽特笑了。如果她自己的幻想也像这样清楚明白，那该多好啊！如果她能够像这样为所欲为地对待这个世界，那该多好啊！微笑，叹息，她把手放在了大门上。门开了。这房子根本就没有锁上。

她进退两难。她应该等来亨利吗？他对财产感触强烈，也许更愿意亲自领着她看看。可话说回来，他告诉她站在干地儿别动，可是门廊开始往下滴水了。于是，她走了进去，穿堂风从背后刮来，砰然把门关上了。

她眼前一片荒凉的景象。过厅窗户上到处是脏兮兮的手印，没有清洗的桌子上落满毛屑和垃圾。文明的行李装曾经在这里逗留过一个月，随后匆匆逃离。餐厅和客厅——一左一右——只能通过墙纸猜出来了。它们不过是避雨的房间而已。每间屋子的屋顶都横贯一根大梁。餐厅和过厅的梁木历历在目，但是客厅的却用企口板遮挡起来——是因为生活的种种事实必须避开女士吗？客厅、餐厅和过厅——这些名字听起来多么顺耳啊！只有三个屋子，孩子们能够玩耍，朋友们能够躲雨。是的，它们真的很美。

她打开了对面的一扇门——共有两扇——墙纸改换成了粉刷。这是用人的房间，不过她差一点没有想到这点：仅仅是房间而已，朋友可以暂住。房子后边的花园，樱桃树和李子树正在开花，一片灿烂。再往远处，隐约可见草地和松树的郁郁葱葱。是的，那草地很美丽。

阴沉的天气让她不能到处走走，但是汽车一路上试图劫掠走的空间感，这时却失而复得了。她再次记起来，十平方英里不会比一平方英里美丽十倍，一千平方公里不见得就像苍天那样浩瀚。伦敦给人的那种宏大幻觉，在她置身霍华德庄园，从过厅走向厨房，只听见大雨哗哗倾泻，房顶的屋脊把雨流一一化解时，已被永远驱散了。

这时，海伦进入她的脑海，正从坡贝克丘陵草原的山脊上细细打量半个韦塞克斯，说：“你必将丢失一些东西。”可她还不那么肯定。举例来说，她打开那扇隐藏楼梯的门，就会把自己的一个王国变成两个呢。

这时，她想到了那张非洲地图；想到了帝国；想到了父亲；想到了两个顶级民族，两个民族的生活的激流让她热血沸腾，可是，两股激流混合起来，已经让她的头脑冷静下来。她走回过厅，一边走，房子随即响起阵阵回声。

“是你吗，亨利？”

没有回答，可是房子又响起一阵回声。

“亨利，是你进来了吗？”

然而，是房子的心脏在跳动，开始轻轻的，随后响亮，继而如同进行曲一般洪亮。这响声盖过了雨声。

这是饥饿的想象力，而非丰沛的想象力，在害怕了。玛格丽特猛然推开了通向楼梯的那扇门。一阵鼓点般的声音似乎震聋了她的耳朵。一个女人，一个上年纪的女人，正在下楼，身体挺直，脸无表情，嘴唇微张，不动声色地说：

“哦！我把你当成鲁丝·威尔科克斯了。”

玛格丽特结结巴巴地说：“我——威尔科克斯太太——我吗？”

“幻觉，当然——幻觉。你和她走路一个样子。再见。”老妇人走出去，进入雨幕中。

[1] 英国木偶戏，潘趣是主角，驼背，长钩鼻子；朱迪是他的妻子；两个人动辄就打架。

[2] 麦克尔·德雷顿（Michael Drayton， 1563—1631）， 英国诗人，其长诗《波丽-奥尔比昂》歌颂英格兰和威尔士地貌，分上下卷，分别出版于1612年和1622年。

[3] 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司生育和繁殖。

[4] 在德雷顿的诗中保护河流的仙子。

[5] 流经哈福德郡的一条河。

第二十四章

“可把她吓得不轻，”威尔科克斯先生说，吃茶点时把事情的经过向多莉讲述了一遍。“你们女孩子家没有一点胆量，真的。当然，我稍加交代，事情就清楚了，都是那个愚蠢的老小姐埃弗里——她把你吓坏了，不是她吗，玛格丽特？你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野草。她本来可以先打个招呼什么的，可她戴着那顶吓人的帽子，直接下楼来了。我进门时和她错身而过。这样的帽子足以让那辆汽车都感到害羞了[1]。我相信埃弗里小姐钻进某个角色里出不来了；有些老姑娘就这样子。”他点上了一支香烟。“那是她们的救命稻草。天知道她在那地方干什么；不过，那是布赖斯的事儿，与我无关。”

“我不像你说的那样愚蠢，”玛格丽特说。“她只是吓了我一跳，因为那宅子里很长时间一直静悄悄的。”

“你把她当成幽灵了吗？”多莉问道，对她来说，“幽灵”和“去教堂”概括了所有看不见的东西。

“不能这么说。”

“她真的把你吓坏了，”亨利说，话中一点没有揶揄女人胆小的意思。“可怜的玛格丽特！吓一跳是很自然的。没有受过教育的阶级是很愚蠢的。”

“埃弗里小姐是没有受过教育的阶级吗？”玛格丽特问道，一边很投入地观察多莉家客厅的布置格局。

“她不过是农场的一个用人。这样的人向来自以为是地看待事情。她以为你应该知道她是谁。她把霍华德庄园所有的钥匙都放在前廊里，以为你进来一准会看见，以为你办完事儿会把房子锁上，然后把钥匙交还给她。她的侄女却在农场到处找钥匙呢。缺乏教育，往往使人无所用心啊。希尔顿到处都是埃弗里小姐这样的女人。”

“也许，我倒是不会反感那样做。”

“我也不会反感埃弗里小姐送给我一件结婚礼物，”多莉说。

这话不合逻辑，却很有趣。通过多莉，玛格丽特注定会了解到很多事情。

“可是，查尔斯说，我一定不要当回事儿往心里去，因为她过去认识他的外祖母。”

“像往常一样，你把事情弄错了，我的好多罗西娅[2]。”

“我是指曾外祖母——是曾外祖母把这所房子留给威尔科克斯太太的。霍华德庄园还是农场时，她们两位不都是埃弗里小姐的朋友吗？”

她的公公吐出来一口浓浓的香烟。他对亡妻的态度很奇怪。他可以转弯抹角地提起她，听人议论她，却从来不会指名道姓地提起她。他对乡村流传的真真假假的历史也不感兴趣。多莉却相反——下面就是她感兴趣的原因。

“威尔科克斯太太不是有一个兄弟吗——或者是一个叔叔？不管怎样，那个男人突然求婚，埃弗里小姐说‘不行’。想想看，如果埃弗里小姐说‘行’，那么她就成了查尔斯的婶娘了。（哦，我说呢，还有这么一出！‘查尔斯的婶娘！’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拿这事儿好好说笑他一通。）那个男人出去闯荡，被害死了。对，我敢肯定我现在终于弄清楚了。汤姆·霍华德——他是这家人的最后一个男人。”

“我相信是这么回事儿，”威尔科克斯先生说，没有细究。

“是啦！霍华德庄园[3]——霍华德撞渊！”多莉咋呼起来。“今天晚上我把这谜底儿找到了，对吗？”

“我倒希望你去问问克兰把肚装圆了没有。”

“哦，威尔科克斯先生，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因为，要是他用茶装圆肚了，我们应该走了——多莉是一个很好的小妇人，”他接着说，“只是她的好东西实在有限。就是你付钱给我，我也不会住在她家附近。”

玛格丽特莞尔一笑。尽管对外人摆出一种坚毅的表象，可是威尔科克斯家族彼此却不能住得很近，连家产都不能相距很近。他们具有殖民主义精神，总是在开拓一处地点，白人可以在其中挑起“白人的负担”[4]而不为人知。当然，只要这对年轻夫妇在希尔顿住下来，霍华德庄园便不可能成为这样的地点了。他反对那座住宅的理由，现在如同白天的光线一样显而易见了。

克兰用茶灌圆了肚子，按吩咐走到了汽车库，他们的汽车一直在查尔斯的汽车旁边往下淌泥水。这场倾盆大雨现在一定把六岭山浇透了，带来了我们不安的文明的消息。“奇怪的山丘，”亨利说，“不过现在你上车吧；下次再来。”他不得不七点钟赶回伦敦——如果可能的话，六点半更好。又一次，她丧失了空间感；又一次，树木、房舍、人群、禽兽、山峦，或隐或现地混成一种脏兮兮的东西，随后她回到了威克姆老巷。

她的夜晚过得很惬意。困扰了她整整一年的那种流离失所的感觉一时间消失了。她忘掉了行李和汽车，忘掉了那些知道很多、联系很少的匆匆人群。她又获得了空间感，这是人世间所有美的基础，而且，从霍华德庄园开始，她试图认识英格兰。她失败了——洞见不会在我们努力尝试时到来，尽管它们可以通过尝试到来。然而，对这海岛不期而来的爱恋在她心中苏醒了，这一头联系了肉体的愉悦，那一头联系了不可思议的东西。海伦和她父亲已经知道了这种爱恋，可怜的伦纳德·巴斯特正在求索这种爱恋，但是，迟至今天下午，它还一直对玛格丽特隐而不露。它当然是通过那座房子和埃弗里老小姐显露的。通过他们：“通过”的概念生了根；她的心瑟瑟地向前抖动，趋向一个只有不聪明的人才会用语言说出来的结论。然后，她的心向后转向温暖的去处，停留在红彤彤的砖上、鲜花盛开的李子树上，以及春天带来的所有有形的乐趣上。

亨利呢，缓解了她受惊的情绪之后，带上她去查看他的那所房子，把那里各个房间的用途和大小一一告诉了她。他把那处小资产的历史大略交代一遍。“很遗憾啊，”他不动声色地说，“五十多年前没有把钱投在这处地产上。当时，这里的土地有四倍——五倍——之多，至少三十多英亩。当时，你可以利用这里干点什么——建成一个小公园啦，再怎么也可以栽种上灌木，把房子改建一下，向路那边开拓过去。可现在怎么处置它才好呢？只有那块草场还留着，可就是草场，我着手处理事情时，还背着一大笔抵押贷款呢——是的，那座房子也抵押了。哦，这不是说笑的事儿啊。”亨利说话之际，玛格丽特看见了两个女人，一个老了，一个年轻，眼看着她们的遗产日渐萎缩，爱莫能助。她看见她们把他当作救助者迎候。“管理不善导致的结果——另外，小型农场的时代结束了。小型农场难有回报——除非精耕细作。把土地赎回来，也只是小小的产权——啊，跟慈善活动的空话差不多。小规模经营不挣钱，这已经成了规律。你看见的大部分土地（他们站在楼上的窗户前，这是唯一面朝西边的窗户）都是属于那个公园的居民的——他们靠鼓捣铜器发了财——很本分的居民。埃弗里家的农场，西舍家的农场——人们称之为公地，就是你看见那棵枯死的橡树的地方——一座接一座都经营不下去了，还有这座农场，说不行就不行了。”但是，亨利已经挽救了它；没有割舍不断的情感，也没有什么远见，可是他拯救了它，她为这样的行为爱恋他。“我有了更多主动权时，我做了我所能做的：卖掉了两成半动物、那匹瘦马和没用的农具；把外围的房子统统拆除；挖了排水沟；铲除了不知多少绣球花和老树木；房子内部呢，我把那个旧厨房改造成了过厅，在奶牛圈后边接出来一个厨房。车库之类的东西是后来修建的。但是，人们仍然说，这里曾经是个农场。不过，这地方不会吸引你那些搞艺术的同伙了。”是的，这里不吸引人了；如果他对这地方不是很了解，那么从事艺术的同伙就更不了解了：它是英格兰的，她从窗户看见的那棵山榆树也是英格兰树。没有任何记载，能让她看出来山榆树特殊的辉煌。它不是武士，不是情人，不是神灵；英格兰并不擅长这些角色。山榆树是一个伙伴，躬身护着这座房子，根须充满力量和冒险精神，不过树梢儿充满温情，十几个人合起来都抱不住的树干在顶端渐渐隐去，灰蒙蒙的叶芽串儿好像在空中翻飞。山榆树是一个伙伴。房子和树超出了性别的所有比拟。玛格丽特现在想起了它们，后来的许多个刮风的夜晚和伦敦的白天，还会每每想起它们，不过一旦拿它们比附男人，比附女人，总是让它们的景象失去光彩。然而，它们一直存活在人类的界限之内。它们的启示不是永恒，而是坟墓这边的希望。当她站在希望中凝视永恒时，更加真实的各种关系熠熠闪光。

再交代一笔，关于她一天的活动就交代完了。他们俩走进花园待了一会儿，令威尔科克斯先生大为惊讶的是，玛格丽特说对了。牙齿，猪的牙齿，真的在山榆树的树皮上看见了——只是牙齿的白色尖儿。“真不可思议！”他嚷叫说。“谁告诉你的？”

“我在伦敦的一个冬天听说的，”她回答说，因为她也不想提及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名字。

[1] 英文中，女帽与汽车引擎盖是同一个词（bonnet）。

[2] 多莉是多罗西娅的昵称。

[3] 本书名是以“霍华德庄园”取名的，原文是Howard End，end一词本意为“端、终点、极点”等；转义为“结果、目的、死去”等。End用在地理上，例如the west end 和the east end，可翻译为“西区”和“东区”，基本是伦敦东城和西城的固定叫法了。福斯特是伦敦人，或许多少受到这种用法的启示，为本书叫了Howard End；不过，在书中，Howard End是一个象征，是农场，是住宅，也是英国城市化建设中濒临消失的一处比邻伦敦郊区的地方。作者把地方和一个家族姓氏联系起来写，堪称大手笔。这段对话中出现的“庄园”、“撞渊”和“装圆”，是勉强用汉字的特点和原文要表达的意义相靠，有些勉强，却不失为一种理解。

[4] “白人的负担”是一种殖民主义意识形态的说辞，意指白人有责任将文明带往未开化的落后地区。

第二十五章

埃维在参加网球比赛期间，听说了他父亲订婚的事儿，她的比赛全泡汤了。她应该嫁人，离他而去，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他呢，孤身一人，竟然也谈婚论嫁，就不合常情了；查尔斯和多莉说，这是她的过错。“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种事情，”她诉苦说。“爸爸时常带我去拜访，让我邀请她去辛普森饭店吃饭。哎，我和爸爸这下彻底掰了。”这事儿对他们已故的母亲是一种侮辱；他们在这事儿上都这样认为，而且埃维还曾想把威尔科克斯太太的饰带和珠宝还回去，表示“抗议”。她究竟要抗议什么，她并不清楚；可是，只有小小十八岁，她也只能想到退还东西赌赌气，何况她也不在乎那点珠宝和饰带。当时，多莉还建议她和珀西叔叔假称解除了他们的婚约，这样一来也许威尔科克斯先生会和施莱格尔小姐吵架，把他的婚约也解除了。但是，查尔斯知道了这种馊主意，要他们别胡说八道了。于是，埃维定下心来，尽快结婚；施莱格尔姐妹在眼前晃来晃去，拖拖拉拉没有什么好处。结果，她的婚礼从九月提前到了八月，礼物一件接一件，令她陶醉，她恢复了许多好心情。

玛格丽特看出来，亨利期望她借机把身份表明了，而且大体上确认下来；亨利说，让她认识一下他的圈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詹姆斯·比德爵士要来，卡西尔家族和富塞尔家族也要来，还有他的兄弟媳妇沃林顿·威尔科克斯太太，赶得巧，正好周游世界回来了。她爱亨利，可是亨利的圈子给人的期望却是另一码事儿。他没有本领结交一圈儿贤人益友——真的，作为一个德才兼备的人，他的选择真是糟糕得莫名其妙；他没有指导原则，除了某种对于平庸的青睐；他满足于随意解决一生中选择朋友这种天大的事情，所以，他的一桩桩投资都选择对了，他的朋友却一个个都选择错了。她会听他说：“呃，某某是个好人——一个天大的好人，”她见到那个人时却发现他很粗鲁，一个讨厌的人。如果亨利对这些人显露出了真诚的感情，她倒还能理解，因为感情能够解释一切。然而，他好像并没有一腔柔情向挚友。那个“天大的好人”可能随时成为“一个我从来用不上多少的家伙，现在就更没有用处了”，随后便会高高兴兴地抛到脑后去。玛格丽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干过同样的事情。现在，她再也没有忘记她曾经关心过的人；她把关系连接起来，哪怕这种连接是苦差事儿，她希望有朝一日亨利也能把关系连接起来。

埃维不是从迪西街往外嫁的。她对乡村的一些东西很憧憬，而且，再说了，那时没有人愿意在伦敦办婚事，因此，她把行李箱在奥尼顿山庄存放了几个星期，结婚告示按时在郊区教堂张贴出来，数日之内，这个在红土山丘间昏昏欲睡的小小乡镇，一下子被我们文明的喧闹唤醒，打起精神站在道路旁，让汽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奥尼顿本来是威尔科克斯先生的一大发现——他却并不全然为这一发现感到骄傲。这地儿离威尔士边界很近，很难接近，因此他原来认定这地方一定有特殊之处。一座坍塌的城堡赫然矗立着。然而，接近了此地，你干什么好呢？打猎办不到，钓鱼没有劲，女人们也说景色没有多少看头。他最终发现，这地方位于希罗普郡一个别扭的位置，该死的，尽管他从来没有公开诅咒他自己的财产，但是他却只是在等待把这处财产脱手，然后置之不理。埃维的婚礼是这处财产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一旦找到租户，这房子就成了他从来用不上多少的东西，现在就更没有用处了，就像霍华德庄园，渐渐沦落到爪哇国的地位。

然而，在玛格丽特看来，奥尼顿却注定会成为她的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她认为这里会成为她未来的家，急于和教区牧师马上熟悉起来，等等，而且，如果可能，看看当地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是一个集市镇——属于英格兰最小的那种小镇——自古以来坐守那个孤寂的山谷，守护着我们与凯尔特人的疆界。尽管在参加婚礼，尽管走进帕丁顿预定的车厢时她感受到一阵令人麻木的欢闹迎面而来，但是她的感觉一直清醒，一直警觉，虽然奥尼顿后来证明是她数不清的失败的开始之一，可是她从来没有忘记奥尼顿，从来没有忘记在奥尼顿发生过的事情。

伦敦一行只有八个人——富塞尔一家，父亲和儿子，两个名叫普林利蒙太太和埃德塞女士的英印女子[1]，沃林顿·威尔科克斯太太和女儿，最后还有一个小姑娘，非常机灵和娴静，在许许多多的婚礼上露面，一直留神观察玛格丽特——这位很快会成为新娘的人。多莉没有出席婚礼——一桩家事让她羁留在了希尔顿；保罗已经发来一纸电报，表示良好的祝愿；查尔斯将在施鲁斯伯里用三辆汽车迎接他们。海伦拒绝了玛格丽特的邀请；蒂比一直没有回复亨利的邀请。婚礼安排无可挑剔，一如亨利操办任何事情一样面面俱到；你能在这背后感觉到他头脑清醒，为人宽厚。人们坐上火车的那一刻，便是他的客人了：他们的行李拴上了特殊的标签；一个旅游侍者；一顿特殊的午餐；他们只要看上去快活，如果可能，再俊俏一些，就足够了。玛格丽特诚惶诚恐地联想到了她自己的婚礼——按理说应该由蒂比来安排。“西奥博尔德[2]·施莱格尔先生和海伦·施莱格尔小姐诚邀普林利蒙太太赏光莅临姐姐玛格丽特的婚礼。”这样的帖子格式很妙，但是帖子必须很快印出来，发出去，尽管威克姆老巷不需要和奥尼顿山庄相提并论，但是威克姆老巷也一定要拿出像样的酒菜招待请来的客人，为他们提供足够的椅子。她的婚礼要么潦潦草草，要么是中产阶级式的——她希望是后者。眼前的这样一桩婚礼，安排得无可挑剔，近乎完美，是她无能为力的，也是他的朋友们难以做到的。

大西部快车低沉的隆隆声，对交谈来说不是最糟糕的背景，旅行进行得相当愉快。什么都比不上两位男士的善解人意。他们为一些女士抬起车窗，为另一些女士放低车窗，他们按铃传唤仆人，火车开过牛津时他们指认学院，书和坤包掉落之际，他们立即把书和坤包拾起来。他们善解人意，却丝毫没有过分的做作：那是公学校训练出来的格调，而且，尽管小心周到，却不乏男人气度。更多的战斗要在我们操场上打赢，而不是在滑铁卢战场上[3]，玛格丽特为一种她并不完全赞同的魅力所折服，听到牛津学院被指认错了也没有吭声。“神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4]。”前往施鲁斯伯里的旅行把这句令人质疑的说法肯定了，长长的玻璃车厢呼啸奔驰，感觉无比舒适，便成了性别观念的温床。

到了施鲁斯伯里，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玛格丽特一心想观光，别人都到雷文旅店吃茶点，她却擅自叫了一辆汽车，急匆匆地去观光这个令人刮目相看的城市。她的司机不是忠于职守的克兰，而是一个意大利人，他开车格外用心，反倒让玛格丽特迟到了。查尔斯手里拿着手表，不过没有紧蹙眉头，站在旅店的前面等他们回来。查尔斯告诉她，一点也不算晚，她绝不是最后一个到来的。随后，他一头钻进咖啡屋，玛格丽特听见他说：“老天爷，快把女人们催一催吧；要不我们永远上不了路，”艾伯特·富塞尔回答说：“不是我不催，我已经一催再催了，”富塞尔上校发话道：女士们非盛装打扮得沉鱼落雁才罢休。不一会儿，迈拉（沃林顿太太的女儿）露面了，因为她是查尔斯的堂妹，查尔斯朝她发了一点火气：她已经把她那顶新颖的旅行帽子换成了新颖的兜风帽子。接着，沃林顿太太本人出现了，领着那个娴静的女孩子；那两个英印女士总是在最后出来。女佣、伴游侍者、沉重的行李，已经乘铁路支线到达距里奥尼顿更近的一个火车站，可是还有五个帽盒和四个衣服袋要打包，五件风衣需要分别穿上，最后时刻却又脱了下来，因为查尔斯宣布说风衣没有必要了。男人们招呼着每样事情，情绪始终很好。五点半，一行人总算准备完成，通过威尔士桥开出了施鲁斯伯里。

希罗普郡没有哈福德郡那样沉稳安静。尽管迅疾的车速夺走了这个郡大半变幻莫测的氛围，但是依然传达出山山岭岭的感觉。他们正在走近一道山尾，塞文河在这里被迫向东边流去，因此成为一条英格兰河流，太阳正向威尔士的边界落下，直射在他们的眼睛上。顺路拉上另一名客人，他们向南转去，避开了更大的山脉，不过偶尔仍然看得见山岭，圆圆的，随高就低，山色和比较低矮的土地的颜色显然有质的区别，轮廓也变幻得比较缓慢。这些起起伏伏的地平线后边，不声不响的秘密在活动：西部，一如既往，带着某种也许不值得探索的秘密节节隐退，不过讲究实际的人也永远不会探索。

他们谈到了《关税改革法案》。

沃林顿太太刚刚从殖民地回来。如同许多别的帝国批评者一样，她的嘴巴塞满食物，一直顾不上说话，她只能大声赞赏她受到的热情款待，告诫祖国不要对年轻的泰坦们[5]吹毛求疵。“他们威胁说要和宗主国断绝关系，”她嚷嚷说，“一旦关系断了，我们还算老几？施莱格尔小姐，你担待一下，让亨利对《关税改革方案》呼吁一下好吗？这可是我们的最后希望了。”

玛格丽特用玩笑的口气说，她本人站在对立面上，这时汽车载着他们向群山渐渐深入，她们于是开始引述各自的政论手册。这些群山与其说给人印象深刻，不如说让人心生好奇，因为群山的轮廓缺乏美感，山顶上那些粉色的地块，如同一个巨人展开手绢儿晾干。偶尔闪过一溜岩石，偶尔闪过几棵树木，偶尔闪过一片没有树木的棕色“森林”，都暗示着荒野就要出现了，但是主要色调却是农田生长出来的绿色。空气越来越凉爽；他们已经越过了最后一道山坡，奥尼顿就在他们下面，教堂、房舍、城堡、河流环绕的海湾半岛，历历在目。城堡附近有一座灰色的大宅邸，样子不够理性却和蔼可亲，地盘延伸出去，盘踞了半岛的细颈部分——这种大宅邸在上世纪初到处修造，遍及英格兰，这样的建筑风格仍然是民族性格的一种表达。

那就是庄园了，艾伯特扭过头来说，随后他踩住刹车，汽车慢下来，最后停下。“对不起，”他转过身来。“麻烦你们下车吧——从右边的车门。一个接一个下去。”

“出什么事儿了？”

然后，他们后边的那辆汽车也停下来，人们听见查尔斯的声音说：“让女人们马上下来吧。”男人们聚集在一起，玛格丽特和同伴们赶紧下了车，上了第二辆汽车。发生什么事儿了？汽车再次启动时，一所农舍的门开了，一个女孩冲他们大喊大叫起来。

“怎么啦？”女士们问道。

查尔斯开车把她们拉出去一百多码，一直没有说话。过后，他说：“没事儿。你们的汽车把一只狗碰了一下。”

“那就快停下吧！”玛格丽特喊道，有些惊慌。

“没有伤着它。”

“真的没有伤着它吗？”迈拉问道。

“没有。”

“请快停下！”玛格丽特说，向前望去。她在车里站起了，别的乘客扶住她的膝盖，稳住她。“我想回去，拜托了。”

查尔斯没有搭理。

“我们把富塞尔先生留下了，”另有人说；“还有安杰洛和克兰。”

“是啊，可是没有女人。”

“我看算啦，”沃林顿太太抓了几下手掌，说。“我们不管谁去都不会有多大用！”

“保险公司会处理这种事情，”查尔斯说。“艾伯特说明白就行了。”

“我说了，我要回去！”玛格丽特重复道，开始生气了。

查尔斯不搭理。汽车拉着难民继续慢慢向山下开去。“男人们都在那里，”别人都搭腔说。“男人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男人处理不好这种事儿。哦，多么可笑！查尔斯，我要你把车停下。”

“停下没有什么好处，”查尔斯拉长调子说。

“就是不停吗？”玛格丽特说着，一下子跳下了汽车。

她跪倒在地上，划破了手套，把帽子闪到了耳朵上。她这一跳，惊叫声一片。“你摔伤你自己了，”查尔斯嚷嚷起来，跟着她跳下了车。

“当然摔伤我自己了！”她回击说。

“我可以问问——”

“没有什么可问的，”玛格丽特说。

“你的手在流血。”

“我知道。”

“我要让爸爸狠狠训斥一顿了。”

“你早该想到这点，查尔斯。”

查尔斯过去从来没有陷入这样一种境地。一个女人奋起反抗，从他身边一瘸一拐走开，此情此景闻所未闻，根本没有生气的余地。别人追上他们两个时，他才平静下来；她们这种人，他还是很了解的。她命令她们赶快回去。

艾伯特·富塞尔正朝他们迎面走来。

“没事儿吧！”她喊道。“那不是只狗，是一只猫。”

“看看！”查尔斯大声说，难免几分得意。“不过一只烂猫而已。”

“你的汽车里有一个小老头儿的地儿吗？我一看不是狗就急忙走开了；司机们正在应付那个姑娘。”玛格丽特向前走去，不为所动。司机们为什么应付那个姑娘？女士们躲到男人们的身后，男人们躲到仆人们的身后——整个排列顺序颠倒过来了，她必须向这种颠倒的关系挑战。

“施莱格尔小姐！听我的劝吧，你的手划破了。”

“我只是过去看看，”玛格丽特说。“别等了，富塞尔先生。”

第二辆汽车靠在路边。“没事儿了，夫人，”克兰站出来说话了。他已经开始称她“夫人”了。

“没事儿了吗？猫呢？”

“没事儿，夫人。那姑娘会为猫得到补偿的。”

“她是个非常无礼的女孩子，”安杰洛从第三辆汽车里搭话说，若有所思的样子。

“难道你不无礼吗？”

意大利人摊开双手，那意思是说，他没有想到表现得无礼，不过如果无礼行为能够让她高兴，他做得出来。场面一下子变得不伦不类。绅士们在其他人的援助下，又围在施莱格尔小姐身边七嘴八舌，埃德塞夫人开始为玛格丽特包扎手。玛格丽特让步了，轻描淡写地说声对不起，被领回了车里，不一会儿景色接着移动起来，那所小农舍消失了，那个城堡在隆起的草地上凸显出来，他们终于到达了。毫无疑问，她让自己丢了一回脸。然而，她觉得从伦敦一路走来，整个行程都不真实。他们和大地融不在一起，感受不到大地的感情。他们是尘埃，是臭气，是世界主义的嚼舌虫，而那个猫被轧死的姑娘却比他们生活得更深入大地。

“呃，亨利，”她大声说，“我路上太淘气了，”因为她已经决定按这种口气把事儿说开。“我们轧死了一只猫。查尔斯告诉我别跳出车去，可是我跳下去了，看看这结果！”她把缠了绷带的手伸出来。“你可怜的梅格摔成这种惨象了。”

威尔科克斯先生一脸迷惑。他穿着晚礼服，站在过厅里接待他的客人。

“还以为那是一只狗呢，”沃林顿太太补充说。

“啊，狗是伴侣！”富塞尔上校说。“狗能记住你。”

“你伤得厉害吗，玛格丽特？”

“不值一提；受伤的是我的左手。”

“得了，快去换换衣服吧。”

她按吩咐去了，别人也去了。威尔科克斯先生随后转向他的儿子。

“喂，查尔斯，出什么事儿了？”

查尔斯绝对诚实。他把自己所认定发生的经过描述了一番。艾伯特把一只猫轧死了，如同别的女人的反应一样，施莱格尔小姐吓坏了。她已经安全地上了另一辆车，但是车子开动之后，她又跳下车来，他们怎么劝说都没有用。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她渐渐平静下来，说她对不起大伙儿。他的父亲接受了这一解释，两人都不知道玛格丽特刚才的渲染已经为这种说法做了铺垫。这样的说法与他们对女人本性的认识十分吻合。午餐过后，在吸烟室里，富塞尔上校率先提出他的看法，认为施莱格尔小姐跳下汽车，是作秀给人看。嗨，他还是个年轻人时，记得有一次在直布罗陀港，有一个姑娘——还是一个俊俏的姑娘——因为打赌从船上跳下去。他现在还能记得她的样子，甲板上所有的小伙子都跟着跳下去了。但是，查尔斯和威尔科克斯先生都认为，施莱格尔小姐情况不同，也许是因为吓坏了。查尔斯很压抑。那个女人嘴很厉害。她和他们没有了断之前，她会给他的父亲带来更加丢人的事儿。他溜达出来，走上城堡的土丘上回想这件事儿。夜晚优美。他身边由一条小河三面围绕，水声喃喃，诉说着西部数不清的信息；他的头顶上，古堡废墟影影绰绰，伸向天空。他仔细回顾他们和这家人的交往，越想越认定，是海伦、玛格丽特和朱莉姨妈一步步弄出来一个阴谋。身为人父，他不由心生怀疑。他有两个孩子要抚养，另一个不久要出世，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们看样子成为富人的几率越来越小了。“好话谁都会说啊，”他心里寻思，“老爸说他对大家要做到公道，可是没有人能做到永远的公平。钱是没有弹性的。如果埃维有了家小，又会是什么情形呢？老爸也可能会有家小，那就更难说了。到时候一准僧多粥少，因为多莉或者珀西都没有什么进项。真操蛋！”他酸溜溜地看着奥尼顿山庄，只见窗户豁亮，人声鼎沸。自始至终，这个婚礼会花去一大笔钱。两位女士在花园露台上走来走去，“帝国主义”几个字说得很响，传进了他的耳朵，他猜出来其中一个是他的婶娘。如果她没有家口需要养活，她也许可以帮助他。“人人为自己，”他反复念叨——这是过去让他精神焕发的座右铭，但是在奥尼顿古堡废墟间，却听起来支支棱棱地刺耳。他在生意上缺乏他父亲的能力，对金钱便有了更高的关注；除非他能够继承到大笔遗产，否则他担心他会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穷人。

他坐着想心思的当儿，一个女人离开露台，走向草地；他认出来那是玛格丽特，因为她的胳膊上那条白色的绷带一闪一闪的，他连忙掐灭雪茄，害怕明灭的烟头会把他暴露了。她拐来拐去，走上土丘，时不时弯下身子，仿佛在在抚摸草丛。这听来荒诞不经，可是瞬间查尔斯以为，她对他产生了恋情，到这野外来勾引他了。查尔斯相信女人勾引男人，被女人勾引是强壮男人名副其实的必要因素，可他没有幽默感，不能对这样的念头一笑了之。玛格丽特，这个和他父亲订婚的女子，他妹妹婚礼上的客人，只顾向前走，没有搭理他，他只得承认在勾引问题上他冤枉了她。然而，她在干什么呢？为什么她在乱石中磕磕绊绊行走，在黑莓和粗石间把衣服刮得唰唰响？等她转过城堡，她一定溜达到了下风处，闻到了他吸雪茄的烟味儿，因为她大声喝道：“喂！谁在那边？”

查尔斯没有回答。

“撒克逊人还是凯尔特人[6]？”她追问道，在黑地里哈哈笑起来。“不过，是谁都没有关系。不管是谁，你们都要听我诉说。我喜爱这个地方。我喜爱希罗普郡。我憎恨伦敦。我很高兴这里会成为我的家。啊，天哪”——她这时转身向那所住宅走去——“来到这里，是多么舒适！”

“这个女人一肚子坏水，”查尔斯想，把嘴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他跟在后边进了住宅，因为地面越来越潮湿了。夜雾从河面上升起来，很快河面就看不见了，尽管河水淙淙的响声更大了。这威尔士丛山间，显然下过一场瓢泼大雨。

[1] 英印人，指侨居印度的英国人。

[2] 蒂比是西奥博尔德的昵称。

[3] 套用了威灵顿公爵（1769—1852，英国著名政治家和军人，曾在滑铁卢打败了拿破仑）的一句名言：“滑铁卢战役是在伊顿公学的操场上打赢的。”

[4] 《创世记》1：27。

[5] 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力大无比，这里指即将觉醒的殖民地。

[6] 古堡位于英格兰与威尔士的分界线上，历史上英格兰属于撒克逊人而威尔士属于凯尔特人。玛格丽特这是在戏仿卫兵的口吻。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上午，一层稀薄的雾笼罩了半岛。天气看样子不错，那个城堡圆丘的轮廓，在玛格丽特眼中每时每刻都越来越清晰。不一会儿，她看见了那古堡本身，太阳把石块映照成了金色，把白蒙蒙的天空涂抹得蓝幽幽的。那所住宅的阴影清晰起来，投在了花园上。一只猫朝她的窗户望去，咪咪叫唤。终于，那条河显露出来，依然把雾气挽留在岸边和悬垂的赤杨间，人的视线最远只能抵达一座小山，河的上游在那里被阻断了。

玛格丽特被奥尼顿山庄迷住了。她说过，她喜爱奥尼顿山庄，但是让她着迷的是奥尼顿山庄那种浪漫的张力。在行车途中她已经窥见过的圆圆的德鲁伊[1]山、从山间匆匆流向英格兰的河流，以及一簇簇形状随意的低矮丛山，这些给她带来诗意，让她心潮澎湃。那座宅邸不够壮观，但是宅邸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领略不尽，她想到了所有她一定会邀来小住的朋友，还想到用乡村生活转化亨利本人。社交生活也前景看好。教区牧师昨天晚上已经和他们用过晚餐，她发现他竟是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因此知道她的来龙去脉。她喜欢牧师。牧师说好要把她引荐给镇上的人。詹姆斯·比德爵士坐在她的另一边，一再对她说，只要她吭声气儿，他就会把方圆二十英里的地方望族召集起来。詹姆斯爵士是花园种子[2]，能否说什么就做到什么，她表示怀疑，不过只要亨利在他们来访时错把他们当作地方望族，她就很满意了。

查尔斯和艾伯特·富塞尔在过草坪。他们要去晨泳，一个仆人跟在他们身后，提着泳衣。玛格丽特本来打算自己早餐前出去走一走，可是看出来白天这时对男人仍然神圣，便津津有味地观看男人们处处碰壁。起先，浴室的钥匙找不到。查尔斯站在河边，两手交叠，无可奈何的样子，而那个仆人在喊叫，却被花园里的另一个仆人误解了。接下来，跳板又出了问题，于是三个人在草场上跑来跑去，一会儿传达命令，一会儿更改命令，一会儿斥责对方，一会儿又向对方道歉。如果玛格丽特想从汽车上跳下来，她便跳下去了；如果蒂比认为划船对他的脚脖子有好处，他便去划船；如果一个职员渴望冒险，他便在大黑夜里行走。然而，这些运动员却好像瘫痪了。他们没有设施便游不成泳，哪怕太阳高高升起，最后的晨雾从涟漪层层的溪流上冉冉升起。他们到底找到肉体的生活了吗？即使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难道他们藐视的懦弱之人不会打败他们吗？

她想到一旦她要游泳，游泳的各种安排会是什么样子——不劳动仆人，无需各种装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她的思考被那个到外边来和那只猫说话但是现在看见她在打量那些男人的娴静女孩打断了。玛格丽特问道：“早上好，亲爱的，”声音有点儿尖。她这样一喊，立刻引起人们的注意。查尔斯环视四周，虽然他身穿一身藏蓝色衣服，仍然躲进浴室里，而且再也没有露面。

“威尔科克斯小姐起来了——”那女孩小声说，接下来她就说不大清楚了。

“你在说什么？”

听起来好像在说：“——裁裙腰——整后背——”

“我听不清楚。”

“——在床上——薄绉纸——”

终于听出来她是在摆弄婚礼服了，去拜访一下好像在情理中，玛格丽特便到埃维的屋子里去了。屋子里一片喝彩声。埃维身穿衬裙，正在和一个英印女子跳舞，另一个英印女子则在一旁赞赏婚礼服的白色缎子。她们尖叫，大笑，唱歌，狗也汪汪地凑热闹。

玛格丽特也尖叫了几声，只是为了尖叫而尖叫。她感觉不到婚礼多么有趣。也许，她的情感禀赋缺少一些东西吧。

埃维喘着气说：“可恨多莉这个无赖没有在这里！哦，要不然，我们就可以大闹一场了！”然后，玛格丽特下楼吃早餐去了。

亨利已经安坐在餐桌旁了；他细嚼慢咽，很少说话，在玛格丽特看来，他是这一群人中成功地掩饰情感的人。她不相信，女儿出嫁，未来的妻子就在眼前，他可以熟视无睹，泰然处之。然而，他安坐在餐桌前，只是偶尔发出一些指令——敦促客人享受舒适的指令。他询问她的手怎么样了；他吩咐她倒上咖啡，吩咐沃林顿太太倒上茶。埃维下楼后，一时间出现了尴尬的局面，两位女士都站起来腾座位。“伯顿，”亨利喊道，“从餐具柜那边上茶和咖啡！”这不是一种真正解决餐桌排座位的办法，但又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这种方式如同真正的办法一样管用，即便在董事会议上也每每奏效，化解氛围。亨利像对待葬礼一样对待婚礼，一项接一项，从来不抬起眼睛看全体，事情办完时总有人会不禁感叹：“死神，你的刺伤在哪里？爱情，你的胜利又在哪里？[3]”

早餐后，她说有几句话要和他说一说。冠冕堂皇地接近他，总是最好的方式。她要求与他面见，是因为他明天要去打松鸡，而她要回城去见海伦。

“当然好，亲爱的，”他说。“当然我有时间。你想要什么吗？”

“不要什么。”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

“没有；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不过你可以说呀。”

看了看手表，他谈起教堂门口那段讨厌的弯路。她听得津津有味。她的外表无须屈就，总是能对他做出回应，不过她更深的内心却渴望帮助他。她已经放弃了所有行动计划。爱情是第一位，而且她爱他越深，他的灵魂就越有机会走上正道。比如此时此刻，他们享受着明朗的天气，漫步在他们未来的家的小道旁，她感受到了无比的温馨，这份温馨一定会刺透他，温暖他。亨利眼睛的每点活力，胡须覆盖的嘴唇与修得光光的嘴唇的每一次张合，都一定会带来柔情，把僧侣和野兽一举灭掉。尽管成百次感到失望，可她依然满怀希望。她爱他，这点憧憬十分清楚，用不着担心他的混浊。无论他是声音低沉地说些琐碎小事，像今天一样，还是在黄昏时分热烈亲吻她一番，她都能原谅他，都能做出积极回应。

“如果那段弯路讨厌，”她提议说，“难道我们就不能走到教堂去吗？当然，你和埃维不会走过去；可是我们大家可以顺顺利利地先走过去，这下就意味着少用几辆车。”

“你不能让女士们步行过市场啊。富塞尔一家首先就不会喜欢；他们在查尔斯的婚礼上就摆足谱了。我家的——她——我们这边亲戚的一位，倒是很愿意走着去；的确，教堂就在街角那边，我当然不会在乎的，可是上校就很在意，挑了不少理呢。”

“你们男人应该不表现得这么尊重女人，”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可却说自己不知道。接着他宣布，她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那他必须去看看酒窖，于是他们一起去找伯顿。虽然朴拙，有点不方便，但奥尼顿山庄却不失为一栋名副其实的乡间宅第。他们咔嗒咔嗒走过铺了石板的通道，巡视了一间屋子又一间屋子，吓坏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打杂女仆。他们从教堂回来时，婚礼早餐一定要准备好，茶点也要在花园里备好。看见这么多忙乱的严肃的人，玛格丽特感到好笑，但是她心里想，他们既然得了工钱，自然要表现得一本正经，喜欢作出忙乱的样子。这些人是把埃维高高地抛上婚礼荣耀的这架机器下面的轮子。一个小男孩儿提着猪食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小孩子的脑瓜分辨不出来他们的重要身份，于是说：“劳驾了；请让我过去。”亨利问他伯顿在哪里。但是仆人全是新手，彼此之间还不知道名字。吹奏乐队坐在酒库里，他们要求把香槟酒作为他们工资的一部分，而且已经喝过了啤酒。玛格丽特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因为威克姆老巷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婚礼上的一道菜已经煮溢了，厨子把香柏片扔进锅里，掩盖焦煳味儿。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管家。亨利把钥匙交给管家，扶着玛格丽特走下酒窖阶梯。两道门都打开了锁。玛格丽特一直把自己的全部藏酒保存在橱柜的底部，看见眼前的景象，感到非常惊讶。“我们永远用不完这些酒啊！”她大声叫起来，这时两个男人突然结成了兄弟同盟，交换笑颜。她觉得仿佛又从行走的汽车上跳了下来。

当然，奥尼顿山庄需要一些消化过程。既要保持她自己的本色，又要与这样一份家产地位相符，确实不是一件小事儿。玛格丽特必须保持自己的本色，为了亨利，也为了她自己，因为一个影子妻子陪伴在丈夫身边，会让丈夫掉份子；她为了共同以诚相待的各种原因必须接纳适应新的身份地位，因为她没有权利嫁给一个男人，却让丈夫生活得不舒适。她唯一的同盟是家庭的力量。失去威克姆老巷，已经教会她比拥有它还多的东西。霍华德庄园重复了这个教训。她决心在这些群山间创造新的神圣义务。

巡视过酒窖之后，她穿戴起来，随后婚礼开始了，却似乎是小事一桩，与为婚礼而进行的各种准备很不相称。一切都进行得非常迅速。卡西尔先生好像凭空现形，站在教堂门口等待他的新娘。新娘新郎没有掉落戒指，也没有说错誓言，没有人踩住埃维的婚纱拖裾，更没有人哭泣。几分钟内，牧师们便履行了他们的责任，注册簿上签过字，他们回到了车上，顺利通过教堂门口那段危险的弯路。玛格丽特却相信他们根本就没有结婚，这座诺曼式教堂的心思自始至终一直放在别的事情上。

在住宅里，更多的文件要签署，早餐要吃，然后少数几个人顺便进来参加花园聚会。已经有很多人回绝了邀请，毕竟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不会像玛格丽特出嫁的婚礼那么大吧。她留神菜肴和红地毯的条纹，在外表上她要给亨利举止得体的印象。但是，内心里，她却希望看见更好的东西，不只是星期天教堂或者猎狐活动。要是有人已经忍受不了该多好！然而，这个婚礼进行得特别顺利——“和一次德霸谒见[4]差不多，”埃德塞女士说，玛格丽特完全同意她的看法。

虚度光阴的一天就这样磨磨蹭蹭地消磨着，新娘和新郎乘车离去，欢声四起，笑声满园，太阳第二次向威尔士群山坠落下去。亨利过度疲劳，在城堡草场附近来到她身边，语气比平常温和许多，说他心绪很快活。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她感觉到他也在赞扬她，不免脸红了；当然，她竭尽全力应付他那些不好应付的朋友，对那些男人尤其作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今天晚上，他们就要分道扬镳：只有沃林顿一家和那个娴静的女孩子会留下来过夜，其他人已经向宅第走去，打点行装。“我认为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她附和说。“既然不得已从汽车上跳下来，我真庆幸我只伤着了左手。我感到万分高兴，亲爱的亨利；我只希望，我们自己的婚礼宾客能享受到有这一半的惬意就好。你一定还记得，我们中间没有讲究实际的人，只有我的姨妈，而她对各种大肆款待一概不习惯。”

“我知道，”他严肃地说。“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还是把一切活动都交给哈罗德婚礼公司或者怀特利婚礼公司操办，甚至到某个饭店举办也可以。”

“你建议在饭店举办婚礼？”

“是的，因为——哦，我一定不能横加干涉你。毫无疑问，你想从你的老家嫁出去。”

“我的老家正在坍塌成碎片，亨利。我只想要一个新家。难道这不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亚历山大饭店不错——”

“亚历山大饭店，”她应声说，更专注于他们的烟囱冒出来的袅袅青烟，为夕阳晚照的斜坡抹上了几缕灰色。

“亚历山大饭店位于柯曾大街。”

“是吗？那就从柯曾大街嫁出去吧。”

然后，她朝西转过身去，注视那打旋儿的金色。正是在那河流转弯的地方，夕阳照亮了。仙境一定就在那河湾上空，宝贵的河水向他们滚滚而来，经过查尔斯的浴室。她注视了很久，眼睛晕眩，他们信步走回住宅时，她竟然辨认不清门前出出进进的人脸。一个客厅女佣走在人群前面。

“那些人是谁？”她问道。

“他们是来访者！”亨利大声说。“这么晚了，还有人来访。”

“也许是镇上居民，他们想来看看结婚的礼物吧。”

“我面对镇民还不太自在。”

“呃，那就躲在废墟里，如果我能阻止他们，我量力而为。”

他对她说了声谢谢。

玛格丽特向前走去，露出友好相待的微笑。她以为这些人都是不速之客，有人出面迎候就会感到满意，因为埃维和查尔斯走了，亨利累了，其他人待在房间里。她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但是没有摆多久。因为这群人里有海伦——海伦身穿最陈旧的衣服，摆出那种紧张的很有杀伤力的激动样子，她在嗷嗷待哺的时候就因为这种样子成了个小讨厌鬼。

“怎么回事？”玛格丽特喊道。“啊，出什么事儿了？蒂比病了吗？”

海伦对两个落在后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随后，她气汹汹地向前走来。

“他们在挨饿！”海伦喊叫道。“我发现他们在挨饿！”

“谁？你来干什么？”

“巴斯特夫妇。”

“哦，海伦！”玛格丽特呻吟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丢了工作。他被那家银行解雇了。是的，他完了。我们上层阶级把他毁掉了，我想你会告诉我，这是生活的战斗。挨饿。他的妻子病了。挨饿。她晕倒在火车上了。”

“海伦，你疯了吗？”

“也许，是疯了。要是你喜欢，我就是疯了。可是，我把他们带来了。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不公平了。我要人们看看这种奢侈之下的悲惨生活，还会不会说什么非个人力量，会不会说什么我们自己过分懈怠而未做的事情，由上帝来做。”

“你真的把两个挨饿的人从伦敦带到希罗普郡来了，海伦？”

海伦被问住了。她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她的歇斯底里劲头平缓下来了。“火车上有餐车，”她说。

“别胡来了。他们没有挨饿，你知道的。好吧，从头说起吧。我不要听这样耸人听闻的废话。你真够胆大的！是的，你太胆大了！”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火气不打一处来。“就这样用心不良地闯进埃维的婚礼。天哪！可你还是出于一种扭曲的行善观念。看看吧”——她指了指这所房子——“仆人们，在窗户上探头探脑的人。他们以为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而我必须进行解释。‘啊，不是的，是我的妹妹在嚷嚷，我们家的两个食客，她毫无缘由地就带来了。’”

“行行好，别用‘食客’这种字眼，”海伦说，口气平静却随时会爆发。

“很好，”玛格丽特让步了，因为她虽然怒气满腔，却决心避免一次真正的争吵。“我也为他们感到难过，可是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为什么你自己还来了。”

“这是我们可以见到威尔科克斯先生的最后机会。”

玛格丽特向住宅前走了几步。她决意不想让亨利操心这事儿。

“他要到苏格兰去。我知道他要去。我非要见一见他不可。”

“是的，明天去。”

“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好，巴斯特先生？”玛格丽特问道，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这是一件咄咄怪事。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还有巴斯特太太呢，”海伦敦促说。

杰基也与玛格丽特握了握手。她，如同她的丈夫一样，有些难为情，还生着病，又像牛马一样愚蠢，根本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知道，这位女士昨天晚上像旋风一样刮来，把房租付了，把家具赎回来，为他们提供了一顿晚餐和早餐，命令他们第二天早上到帕丁顿火车站与她见面。伦纳德不痛不痒地表示不同意，到了第二天早上，还说他们不应该去。但是，她迷迷糊糊的，还是听从命令了。这位女士已经给他们下了命令，那他们就一定要听从，他们的坐卧室两用房间于是变成了帕丁顿的候车室，帕丁顿候车室又变成了火车车厢，摇摇晃晃，一会儿变热，一会儿又变冷，一会儿完全消失了，一会儿在一阵阵昂贵的香气中又出现了。“你晕过去了，”这位女士说，声音听来充满敬畏。“也许这种空气对你有好处。”也许，这样的空气真有好处，因为到了这里她感觉比在花丛中好多了。

“我实在是不想来打扰，”伦纳德开始回答玛格丽特的提问。“可是，你过去对我一直很好，告诫我注意波菲利昂公司，所以我就想——咳，就想是不是——”

“是不是我们能让他再回到波菲利昂公司，”海伦替他把话说完。“梅格，这本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一个晴朗的夜晚，就在切尔希防波堤上。”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向巴斯特先生转过身来。

“我很不理解。你离开了波菲利昂公司，是因为我们提起过那是一个坏公司，对吗？”

“是这样的。”

“所以就转而去了一家银行？”

“我跟你讲过这些了，”海伦说；“可那家银行在他进去刚刚一个月就裁员，现在他不名分文了，我认为我们和给我们提供情报的人，都有直接的责任。”

“我讨厌这一切，”伦纳德嘟哝说。

“希望如此，巴斯特先生。可是，现在再拐弯抹角、含糊其辞没有用啊。你到这里来，让自己处于很尴尬的地位。如果你想和威尔科克斯先生较真，让他为一句随便说说的话负责，那你会犯下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把他们带到这里的。我安排的一切，”海伦嚷叫起来。

“我只能建议你们立即回去。我的妹妹让你们陷入了难堪的境地，我将这一点如实相告才是真正的用心良苦。此刻天太晚，回不了城了，不过你们在奥尼顿可以找到舒适的旅店，巴斯特太太可以在旅店休息，我希望你们作为我的客人住在旅店，我付账单。”

“这不是我所想要的，施莱格尔小姐，”伦纳德说。“你非常善良，毫无疑问，这是很难堪的境地，可是你让我感到很悲惨。我好像一无是处了。”

“他想要的是工作，”海伦插话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然后他说：“杰基，我们走吧。我们自讨没趣，令人讨厌。我们已经花了这两位女士很多很多钱，她们为我们找工作破费了很多，却永远不会成功。我们一无是处，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了。”

“我们很愿意为你找工作，”玛格丽特虚应故事地说。“我们有这份心——我，像我的妹妹一样。你只是运气不好。去旅馆，好好休息一晚上，有朝一日你会把账单钱还给我的，如果你于心不安的话。”

但是，伦纳德已经到了深渊的边沿，在这样的时刻，男人看得很清楚。“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说。“我这下永远找不到工作了。如果富人在一种职业上摔了跟斗了，他们可以尝试另一种职业。我不行。我有过合适的位置，可我让出来了。我只能在一家特定公司的特定保险分支，卖力干活儿，保证一份薪水，如此而已。诗歌什么都不是，施莱格尔小姐。你思考这个，思考那个，全都没有用。你的钱也不顶什么用，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是说，如果一个超过二十岁的男人丢掉了自己特定的工作，他从此就完了。我在别人身上早领教过了。他们的朋友给他们钱救急，但是到头来他们还是从边沿上掉下深渊了。没有用的。是整个世界在往下拽啊。富人和穷人，亘古不变。”

他不再说了。“你们还没有吃过东西吧？”玛格丽特问道。“我不知道怎么办。这不是我的房子，尽管威尔科克斯先生换了别的时间是高兴见见你的——如我说的，我不知道怎么办，不过我答应尽我所能帮助你。海伦，给他们拿些吃的。吃一个三明治吧，巴斯特太太。”

他们走向一张长桌子，仆人们还站在后边静候。冰镇点心、数不清的三明治、咖啡、洌冰汽酒、香槟酒，摆在那里几乎原封未动：他们的客人已经酒足饭饱，吃不动了。伦纳德拒绝了。杰基觉得她能对付吃一点。玛格丽特让他们私下嘀咕去，趁机又和海伦说了几句话。

她说：“海伦，我喜欢巴斯特先生。我同意他值得帮助的说法。我也同意我们负有直接责任的说法。”

“不，间接的责任。是通过威尔科克斯先生造成的。”

“我最后再说一次，如果你采取这样的态度，那我什么事情也不做了。毫无疑问，你在逻辑上是对的，而且有权利没完没了地指责亨利。只是，我接受不了。所以，你选择吧。”

海伦望着落日。

“如果你答应领着他们安静地去乔治旅馆，那我会和亨利谈谈他们——注意，可是按我自己的方式；这种荒唐地大喊大叫公道的方式，不能再有了。我不会把公道挂在嘴边儿说话。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们自己就能解决。但是，他想要工作，我们没有能力给他工作，不过亨利也许能做到。”

“这是他的责任，”海伦嘟哝说。

“我也不关心什么责任。我只关心我认识的各种人的性格，关系事情本来是怎样，却可以通过努力把事情做得更好。威尔科克斯先生憎恨有人向他要好处；所有的生意人都这样。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他，哪怕挨一顿训斥，因为我想把事情做得更好。”

“好吧。我答应。你处理事情到底冷静。”

“那就带他们去乔治旅馆吧，我去试试。可怜的人啊！不过他们看样子累坏了。”她们分手时，她又说：“不过，我和你还没有完，海伦。你这回简直是刚愎自用。我都过不了这个坎儿了。你年龄越来越大，反倒越来越不知道约束自己了。好好想一想，改一改自己，要不我们不会有幸福的生活。”

她回到亨利身边。还好，他已经坐下来了；这种稍事休息的活动很重要。“是镇上来的人吗？”他问道，和颜悦色地迎接她。

“你怎么都不会相信我，”玛格丽特说，坐在了他身边。“现在没事儿了，不过来人是我妹妹。”

“海伦到这里来了？”他喊叫着，准备站起来。“可是她拒绝了邀请函。我原以为她不屑参加婚礼呢。”

“别站起来。她不是来参加婚礼的。我把她打发到乔治旅馆了。”

骨子里喜欢款待客人，他对玛格丽特的做法表示不满。

“不行；她还带了两个门生[5]呢，必须照料一下他们。”

“让他们都过来嘛。”

“我亲爱的亨利，你没有看见他们吗？”

“当然，我看见一个女人身着棕色衣服的影子。”

“穿棕色衣服的就是海伦，不过你没有看见另一个身穿海绿色和橙红色衣服的吗？”

“什么！她们是来参加乡村宴会的吗？”

“不是；有正事。他们想见我，等会儿我想和你谈谈他们。”

她为自己绕弯子的手段感到害羞。和威尔科克斯家的人打交道，那种诱惑是多么强烈啊，不由得教人放弃志同道合的关系，以他渴求的那种女人的面目出现！亨利立即上钩了，说：“为什么等会儿？现在就告诉我。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

“我现在就说吗？”

“只要不是太啰嗦就行。”

“哦，不用五分钟就说完了；不过终究还是有点儿难开口，因为我想让你为那个男人在你的公司找份差事。”

“什么资历？”

“我不清楚。他是一个职员。”

“多大了？”

“也许有二十五岁了。”

“他叫什么名字？”

“巴斯特，”玛格丽特说，本想提醒他，他们在威克姆老巷见过面，但终于没有说。那是一次不成功的见面。

“他过去在哪里干过？”

“邓普斯特银行。”

“他为什么离开？”他问道，仍然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他们裁员了。”

“好吧；我来见见他。”

这就是她使手段的回报，是她好好表现了一天的回报。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有些女人宁愿舍弃各种权利，非要影响力不可。普林利蒙太太谴责妇女参政分子时，说：“一个女人不能影响丈夫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投票，应该感到无地自容。”玛格丽特曾为这种话不寒而栗，然而她现在却正在影响亨利，尽管为自己小小的胜利而窃喜，可她知道她是靠穆斯林后宫式的伎俩获胜的。

“如果你雇用他，我会很高兴，”她说，“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够格。”

“我会酌情处理的。不过，玛格丽特，下不为例啊。”

“是的，当然——当然——”

“我不能每天都接受你的门生啊。那样的话，生意可就惨了。”

“我向你保证，他是最后一个。他——他的情况很特殊。”

“门生的情况一向特殊。”

她适可而止了。亨利站起来，脸上多出一点得意之情，伸出手把玛格丽特拽起来。本色亨利和海伦以应然之义期许的亨利之间，鸿沟多么大啊！她本人呢——一如既往，在两者之间斡旋，一会儿接受本色的男人，一会儿又渴望和妹妹追求真理。爱情和真理——它们的战争似乎永无止境。也许，整个有形的世界就建立在这种战争之上，如果它们合二为一，那么生活本身，如同普罗斯佩罗[6]与他的兄弟和解之后的各路精灵，可能会消失在空气里，融进稀薄的空气里。

“你的门生误了我们的事儿，”他说。“富塞尔一家就要上路了。”

总的来说，她站在本色男人们的一边。亨利可以拯救巴斯特夫妇，如同他挽救了霍华德庄园一样，可海伦和她的朋友们却在讨论拯救的伦理问题。亨利的拯救是一剂猛药，不过这世界就建立在一剂猛药上，高山的美、河流的美、落日的美，也许就是上光大漆，那个胡乱涂抹的油漆匠藉此把接缝全都覆盖上了。奥尼顿山庄，如同她自己一样，不是完美无缺的。这里的苹果树发育不良，这里的城堡成了废墟。这里还是战乱之地，盎格鲁-撒克逊人和凯尔特人在这里烽火连连，本来的事情与应然的事情在这里混淆不清。又一次，西边悄然隐退，各就其位的繁星再次点缀了东边的天空。这个地球上，我们确实没有享受过安宁。但是，这个地球上有幸福，玛格丽特挽着情人的胳膊走下城堡山丘时，感觉到她享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

让她扫兴的是，巴斯特太太还在花园里；她的丈夫和海伦把她留下来吃东西，他们去旅店整理房间。玛格丽特发现这个女人令人厌恶。刚才握手时，她已经感到一阵不可遏止的羞耻。她记起来她贸然造访威克姆老巷的动机，嗅到了深渊冒上来的气味——这种气味因为不是有意为之而倍加麻烦。因为，杰基没有恶意。她坐在桌旁，一只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空空的香槟酒杯，对谁也不会造成伤害。

“她累坏了，”玛格丽特小声说。

“她不只是累坏了，”亨利说。“这可不行。我不能让她这副样子待在我的花园里。”

“这么说她是——”玛格丽特犹豫一下，没有吐出“喝醉了”来。如今她就要嫁给他了，他也就变得不客气了。他现在对伤风败俗的话语是大皱眉头的。

亨利走到那个女人跟前。女人抬起头来，一张脸在昏暗中亮闪闪的，像一个胀鼓鼓的蘑菇。

“夫人，你待在旅馆里也许更舒适，”他厉声喝道。

杰基回答说：“这不是亨嘛！”

“别以为她的丈夫像她一样，”玛格丽特道歉说。“他是完全不同的人。”[7]

“亨利啊！”她重复叫道，吐字非常清晰。

威尔科克斯先生大为恼火。“我没法恭维你的门生，”亨利说。

“亨，别走。你是爱我的，亲爱的，不是吗？”

“天哪，这是什么人呢！”玛格丽特叹口气，把她的裙子拢在一起。

杰基用手中的点心一指。“你是个好小伙，你是的。”她打了个哈欠。“乖乖啊，我爱你。”

“亨利，我实在是抱歉。”

“拜托，为什么？”他问道，非常严厉地瞪着她，她还以为他不舒服了。他看样子受到奇耻大辱，远远超出了眼前的情景带来的难堪。

“因为给你带来这样的麻烦。”

“拜托，用不着表示歉意。”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絮叨。

“她为什么叫你‘亨’？”玛格丽特不明就里地追问。“她过去见过你吗？”

“过去见过亨吗，瞧你说的！”杰基说。“谁没有见过亨？他在向你献殷勤，像过去向我献殷勤一样。这些家伙！你就等着吧——不过，我们还是爱他们。”

“你这下满意了吧？”亨利问道。

玛格丽特开始害怕起来。“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说。“我们进去吧。”

然而，亨利认为玛格丽特在表演。他以为他走入了圈套中。他看见自己的全部生活都乱套了。“你真的不明白吗？”他狠狠地问道。“可我明白。好啊，我祝贺你的如意算盘得逞了。”

“这是海伦的计划，不是我的。”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对巴斯特夫妇感兴趣了。考虑得非常周密啊。我对你的谨慎很欣赏，玛格丽特。你是对的——这很有必要。我是个男人，男人有男人的过去。我很荣幸地解除婚约对你的束缚。”

玛格丽特还是没有醒过神儿来。理论上讲，她知道生活有丑陋的一面；可作为事实，她却一时捉摸不透了。杰基还在絮叨，很有必要——词句明明白白，而且无人否认。

“这么说——”她说出个开头，走进屋去。她欲言又止，没有再说下去。

“这么说什么？”富塞尔上校接住话茬儿，因他整理完行装，在过厅里准备上路。

“我们在说——亨利和我刚刚进行了一次激烈的争论，我的观点是——”从一个脚夫手里接过毛皮外衣，玛格丽特要帮上校穿上，可上校推托着，顿时出现了一个逗弄的小场面。

“得了，我来吧，”亨利说着，走上前来。

“非常感谢！你看看——他原谅我了！”

富塞尔上校殷勤地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看纯属多余。”

上校上了汽车，稍过片刻，女士们跟着他上了车。女仆、使役以及大宗行李已经早早地乘坐火车支线出发了。客人们一再攀谈，一再感谢，谢过男主人，又夸赞未来的女主人，最后上路离去了。

然后，玛格丽特接着问：“这么说，那个女人做过你的情妇？”

“你说这种事儿也像平常一样婉转，”他回答道。

“请问，什么时候？”

“为什么？”

“请问，什么时候？”

“十年前了。”

她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他。毕竟，这不是她的悲剧：这是威尔科克斯太太的悲剧。

[1] 威尔士群山的形象说法，德鲁伊是古凯尔特人的祭司、巫师或占卜者。

[2] 原文Garden Seeds，指詹姆斯爵士经营的“花园种子公司”。

[3] 套用《圣经·哥林多前书》第十五章第五十五节，圣保罗的一句名言：“死亡啊！你的胜利在哪里？死亡啊，你的毒刺在哪里？”这句话经常在葬礼上引用。

[4] 原文durbar，印度土邦君主的宫廷正式接见仪式；说这话的埃德塞女士是英印人，反映不同的文化背景。这是本书描写的细微之处。

[5] 原文为proteges， 一个法文词儿，意为“被保护的人、同伴、门生”等；考虑到玛格丽特和海伦姐妹与巴斯特还有文化上的认同，这里使用“门生”这个词儿更好些。

[6] 莎士比亚的名剧《暴风雨》中的主角，被黜的米兰大公，后用魔咒重获权利和财富，并原谅了篡位的兄弟。

[7] 原文是法语。玛格丽特本想用不同的语言避免尴尬，反而惹来更大的麻烦。

第二十七章

海伦开始寻思，为什么她白白花上八镑钱，结果弄得有人生病，有人生气。那股邪火的涌动在退潮，终于离她而去，巴斯特先生和巴斯特太太困守在希罗普郡一家旅馆里，她这才扪心自问，是什么力量让她那股邪火横生，心潮涌动。不管怎样，没有造成什么伤害。玛格丽特现在可以把游戏演下去，尽管海伦不赞成姐姐的方式方法，但是她知道巴斯特夫妇从长远看来，还是能从中受益的。

“威尔科克斯先生太不讲道理，”她对伦纳德解释说，这时伦纳德已经把妻子安排上床，回到空空如也的咖啡厅陪她小坐。“如果我们告诉她，雇用你是他的责任，那他会一口拒绝的。其实呢，他是受教育不当。我不想让你和他作对，可是你会发现他不好打交道。”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施莱格尔小姐，”伦纳德觉得，只有这样说才得体。

“我相信个人的责任。你不相信吗？我相信个人的所有东西。我憎恨——我知道我不应该用这样的口气——可是，威尔科克斯一家无疑走在错误的航向上。也许，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也许，那个说‘我’的小东西不在他们脑子的中间位置了，所以责怪他们是白费时间。有一种噩梦般的理论，说一个特殊的种族在诞生，将会在未来统治我们所有的人，就是因为那个种族缺少那个说‘我’的小东西。你听说这个吗？”

“我没有工夫看书。”

“那么，你想到过这个吗？世界上有两种人——我们这种人，就生活在脑袋的中间位置，另一种人却没有，因为他们的脑子没有中间位置。他们不能说‘我’。事实上，他们就不是‘我’，所以他们是超人。皮尔庞特·摩根[1]就一辈子没有说过‘我’。”

伦纳德打起了精神。如果他的女菩萨想进行知识分子的交谈，那她一定要如愿。她比自己倒霉的过去更加重要。“我从来没有读过尼采，”他说。“但是，我一贯理解，那些超人就是你所说的利己主义者。”

“哦，这话错了，”海伦回答说。“超人从来没有说过‘我要’，因为‘我要’必定会引来那个‘我是谁？’的问题，引来怜悯问题，引来公道问题。他只说‘要’。如果是拿破仑，他‘要欧洲’；如果是蓝胡子[2]，他‘要妻子’；如果是皮尔庞特·摩根，他要波堤切利[3]。从来都不说‘我’；如果你能穿透他们，你可以看见脑袋中间的位置是惊恐，是空虚。”

伦纳德一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说：“我可以理解为，施莱格尔小姐，你和我两个都属于说‘我’的那种人吗？”

“当然。”

“你姐姐也是吗？”

“当然，”海伦重复道，口气有点严厉。她对玛格丽特感到恼火，不想说起她。“所有守规矩的人都说‘我’。”

“可是，威尔科克斯先生——他也许不算——”

“我认为讨论威尔科克斯先生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确实，确实，”他附和道。海伦心下自问，她为什么要制止他说下去。整整一天，她不止一次鼓励他批评，这时却横加制止。是她害怕他放肆吗？如果是的话，那她真够恶心了。

然而，他却认为这样的横加制止是很自然的。海伦干什么都是自然的，不可能造成冒犯。施莱格尔姐妹在一起时，他曾经觉得她们几乎不是人类——是一组训诫劝责的旋转木马。但是，一位单独的施莱格尔小姐则另当别论。就海伦的情况说，她没有出嫁，玛格丽特的情况呢，她就要嫁人了，两种情况中都没有一种姐妹的共鸣。一束光终于照进了这个富有的上层社会，他看见里面挤满了男人和女人，有些人对他比另一些人对他更友好。海伦已经成了“他的”施莱格尔小姐，她责备他，和他通信，昨天早上带着一股令人感激的怒气翩然而来。玛格丽特，尽管不是不善良，但是很严厉，很遥远。比如说，他不会贸然帮助她。他从来不喜欢她，而且开始认为，他最初的印象是真实的，海伦的姐姐也并不喜欢海伦。海伦当然很孤独。她，过去付出很多，现在却得到很少。伦纳德很高兴地想到，他管住舌头，对他所知道的关于威尔科克斯先生的事情不说，就能让海伦免除一些烦恼。他从草坪接回来杰基时，杰基已经把她的发现告诉了他。劈头一惊过去后，他没有为自己介意什么。到了一步，他对自己的太太没有憧憬了，这只不过是爱情脸面上的一块新污点，况且爱情也从没有纯洁过。保持完美的完美，那应该是他的理想，倘若未来给他时间享有理想的话。海伦，以及看在海伦面子上的玛格丽特，不应该知道杰基的发现。

海伦把谈话转向他的妻子，令他惊慌失措。“巴斯特太太——她过去说过‘我’吗？”她问，半是在开玩笑，随后又说，“她累坏了吧？”

“她待在房间里好多了，”伦纳德说。

“要我去陪陪她吗？”

“不要，谢谢你；她不需要人陪伴。”

“巴斯特先生，你的妻子是哪种女人呢？”

伦纳德的脸一下子红到眼睛上了。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处事了。这个问题让你为难吗？”

“不，哦不，施莱格尔小姐，不为难。”

“因为我喜爱为人诚实。用不着假装你的婚姻是幸福美满的。你和她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

他没有否认，不过不好意思地说：“我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杰基从来没有伤害人的意思。事情出了错，或者我听说出了事儿，我往往想到那是她的错，但是，回想起来，却是我的错更多。我不一定非娶她为妻，可是我既然娶她了，那就守着她，养着她。”

“你们结婚多长时间了？”

“快三年了。”

“你的家人怎么说？”

“他们不会管我们的事情了。他们听说我要结婚，举行了一个什么家庭会议，和我们一刀两断了。”

海伦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的好伙计，一团糟啊！”她轻声说。“你的家人都有谁？”

他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父母已经过世，活着时做买卖；他的姐妹都嫁给了旅行兜售员；他的哥哥是平信徒读经人[4]。

“你的祖父祖母呢？”

伦纳德告诉他一个直到现在他都引以为耻的秘密。“他们什么都不是，”他说——“种地的之类。”

“这样啊！哪个地方人？”

“基本上都是林肯郡人，不过我的外祖父——他有点怪，是这一带什么地方的人。”

“就是希罗普郡人啊。是挺怪的。我母亲那边的人是兰开夏的。可是，为什么你的姐姐和哥哥都会反对巴斯特太太呢？”

“呃，我不大清楚。”

“恕我直言，你很清楚。我不是三岁小孩儿。你告诉我什么，我都听得下去，你告诉得越多，我越能帮上你。是他们听说了什么对她不利的话吗？”

他无语。

“我想我现在猜到了，”海伦说，很庄重的样子。

“我不认为你猜到了，施莱格尔小姐；我希望你还是猜不到的好。”

“我们一定要诚实，就是在这些事情上也一样。我猜到了。我很遗憾，非常遗憾，可是这对我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我该怎么对待你们俩，还怎么对待你们俩。在这些事情上，我不会责怪你的妻子，只会责怪那些男人。”

伦纳德觉得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只要他猜不到那个男人是谁就行。她站在窗前，慢慢地把窗帘拉上。旅馆面向一个黑黢黢的广场。夜雾起来了。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闪闪有光。

“别操心了，”他恳求说。“我不忍心你着急。只要我有了工作，我们会好起来的。只要我能找到工作就没事儿了——活儿固定就行。那时候，光景不会再这么坏了。我不像过去那样为书费神了。我能想象到，有了固定工作，我们就又安定下来了。有工作就不胡思乱想了。”

“安定下来干什么？”

“哦，只求安定就好。”

“那也叫生活啊！”海伦说，喉咙哽噎了一下。“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那么多美好的事情可以看，可以做——音乐——夜间行走——”

“人有了工作，夜间行走才是美好的事情，”他回答说。“哦，我过去说了许多废话，可是，当一个执行官在家里要把你赶出门时，那些废话是如此苍白无力。我看见他乱动我的罗斯金[5]和斯蒂文森，似乎才直接看见了生活的真相，真是惨不忍睹啊。感谢你，我的书又回了，可是对我来说那些书不再是原来的书了，我再也不认为夜里在树林里行走会有多么美妙了。”

“为什么不美妙了？”海伦问道，把窗户推了上去。

“因为我明白，一个人必须有钱。”

“哦，你错了。”

“但愿我错了，可是——牧师——他自己有钱，或者有人付给他钱；诗人或者音乐家——也是一样的；流浪汉——他也是一样的。流浪汉最终进了救济所，靠别人的钱苟且偷生。施莱格尔小姐，真实的东西就是钱，所有别的都是梦。”

“你还是错了。你把死亡忘掉了。”

伦纳德没有听懂。

“如果我们能长生不老，你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可是，我们难免一死，我们转眼就是一辈子，弃命而去。如果我们长生不老，那么不公道和贪婪就成了真实的东西了。实际上，我们必须把握住别的东西，因为死亡说来就来。我爱死亡——不是病态的爱，而是因为死亡可以说明一切。死亡让我看见了金钱的空虚。死亡和金钱是永远的敌人。不是死亡和生命是永远的敌人。千万别在意死亡背后会有什么，巴斯特先生，而要相信诗人、音乐家和流浪汉比起那种从来不会说‘我就是我’的人来，在死后会更加幸福。”

“我听得有点玄。”

“我们都生活在迷雾中——我知道，可我还是能助你一程——像威尔科克斯家族这样的人，在迷雾中走得更远，比任何人都远。哼，清醒、健全的英国人！建造帝国，把全世界踩踏成他们所谓的常识。但是，对他们提起死亡，他们便受不了了，因为死亡才是至尊帝国，死亡永远在向他们叫喊。”

“我像大家一样，害怕死亡。”

“可是，不必害怕死亡的观念。”

“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根本区别，”海伦说，比刚才更加严肃了。

伦纳德看着她发愣，感觉到伟大的东西从裹住的夜幕里飘散出来。然而，他无法接住它们，因为他的心里仍然装满渺小的东西。一把失落的雨伞曾经破坏了女王堂的一场音乐会，这会儿呢，失落的局面正在把更加神圣的各种和谐搅乱。死亡、生命和唯物论，自然都是些美好的词，但是威尔科克斯先生会雇用他做职员吗？你尽可以发表高论，可是威尔科克斯先生才是这个世界的国王、超人，有他自己的道德，他的脑袋留在青云里。

“我一定很愚蠢，”他惭愧地说。

可对海伦来说，这种悖论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死亡毁掉了人；死亡的观念却拯救了人。”在棺材后边，在让世俗心灵止步的骷髅后边，隐藏着某些无法抗拒的东西，我们身上所有伟大的东西都在做出回应。世人都会在他们有朝一日会走进去的骨灰堂前退缩，但是爱情无所畏惧。死亡是爱情的敌人，却也与他棋逢对手，在它们漫长的斗争中，爱情的筋骨锤炼得结实了，爱情的眼光锻炼得清澈了，没有人能和爱情抗衡。

“所以，千万别放弃，”海伦姑娘继续说，一遍又一遍地说明那个无形的东西对有形的东西提出的模糊而令人信服的抗辩。她力图砍断把伦纳德紧紧地捆绑在这个尘世上的绳索，激情越来越热烈。然而，这根绳索的丝缕里已经拧进去了痛苦的经历，让她劳而无功。很快，女仆进来，交给海伦玛格丽特写来的信。里面还有一封短信，是写给伦纳德的。他们各自读信，倾听着那条河流的喃喃之声。

[1] 皮尔庞特·摩根（Morgan， Pierpont，1837—1913）， 美国银行家、金融家和收藏家。他的父亲约翰·斯宾塞·摩根把公司交给他，在他手里发扬光大，成为美国最大的私有银行。在1895年的大萧条中，他资助了联邦储备系统，从此控制了主要铁路的股份。后来通过购买，他又成立了美国最大的钢铁公司。他收藏了大量藏品，最后捐赠给了纽约大都市博物馆。作者通过海伦之口，映射美国的崛起，将取代大英帝国，从而可见小说的厚度。

[2] 蓝胡子，法国民间故事中的一个人物，一连杀了六个妻子。

[3] 波堤切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运用新的画技，创作了许多作品，代表作有《春》和《维纳斯的诞生》等。

[4] 天主教和基督教圣公会中的一种助手性的职业。

[5] 罗斯金（John Ruskin， 1819—1900），英国艺术评论家、社会改革家，推崇哥特式复兴建筑和中世纪艺术，捍卫拉斐尔前派艺术主张，反对经济放任主义，著有《近代画家》和《建筑的七盏灯》，对英国十九世纪后期的文学艺术发展，产生了影响。

第二十八章

许多小时过去了，玛格丽特什么也干不成；然后，她控制住自己，写了几封信。她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不愿意和亨利讲话；她能够可怜他，甚至依然决心嫁给他，但此刻一切都蛰伏在她心里深处，说不出口来。表面看来，他堕落的感觉太强烈了。她无法控制声音和眼神，她从笔下强迫写出来的温柔的词句，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续写出来的。

“我亲爱的未婚夫，”她开笔写道。“这事儿不会分开我们。这事儿说大则大，说小就什么都不是，我没有把这当回事儿。早在我们相遇之前，这事儿就发生了，即使是我们相遇之后发生的，我希望，我也会写出同样的话。我理解。”

她把“我理解”几个字划掉了；这话听起来很虚套。亨利对她的理解不能忍受。她也把“这事儿说大则大，说小什么都不是”划掉了。如此深刻地领会这种情况，亨利会大为恼火的。她一定不能发表议论；议论不是女人的事儿。

“我想也就这样了，”她想。

然后，对亨利堕落的感受让她窒息。她如此包容，他配得上吗？竟然跪倒在那样一种女人的石榴裙下，是可忍孰不可忍，是的，不可忍，她不能做他的妻子了。她试图把亨利受到的诱惑转换成自己的语言，可是她的脑袋感到眩晕。男人一定是不一样的，竟然想到对这样的诱惑屈服。她对志同道合的信仰破灭了，看见生活好像来自大西铁路上那节玻璃车厢，把男人和女人同时与空气隔离开了。男人和女人真的就是两个种族，每一方都有各自的道德标准，他们彼此的爱情只是大自然保持万物生生不息的一种机关吗？把人类交合的各种礼仪统统剥去，真的就只剩下这点东西了吗？她的判断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知道，借助大自然的机关，我们已经造就了一种会为我们赢得不朽的魔力。远比两性互相呼唤更加神秘的，是我们投入到这种吸引里的温情关怀；我们和农场之间的鸿沟很大，远比农场和养肥农田的肥料之间的鸿沟还大。我们在进化，方式方法是科学无法衡量的，连神学也只能望尘莫及。“人类的确生产出了一样珠宝，”诸神会说，一边说着，一边会把不朽赐予我们。玛格丽特知道这一切，可是此时此刻却毫无感觉，埃维和卡西尔先生的婚礼也被她改头换面，变成了一场傻子的狂欢，她自己的婚姻则——想到这里她痛苦不堪，把这封信撕了，然后另写一封信。

亲爱的巴斯特先生，

我把你的事儿和威尔科克斯先生讲过了，如同我答应过的，可遗憾的是，他没有位置给你。

你忠诚的

玛格丽特·施莱格尔

她把这封短信装在写给海伦的短信里，她本来应该字斟句酌给海伦写信，可是没有费心；她的脑袋疼痛不已，根本顾不上挑选字眼：

亲爱的海伦，

把这便条给他。巴斯特夫妇不好。亨利看到那个女人在草坪上喝醉了。我在这里给你准备好了房间，你收到这封信，立即赶过来好吗？巴斯特夫妇不是那种我们应该费心照顾的人。明天早上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凡是公道的事情，都做妥当。

梅

写信的当儿，玛格丽特感觉自己渐渐地实际起来了。过些时间，还得适当地把巴斯特夫妇安排一下，但是他们眼下必须保持沉默。她希望那个女人和海伦之间避免任何交谈。她按响铜铃传唤仆人，但是没有人回应；威尔科克斯先生和沃林顿一家都睡下了，厨房则是另一番天地，仆人们在尽情吃喝。不得已，她亲自到乔治旅馆去了。她没有进旅馆，因为商讨可能会不欢而散，于是，她只说信很重要，把信交给了旅馆的女侍者。她再穿过广场时，看见海伦和巴斯特先生正在咖啡屋的窗户前往外张望，担心她行动得已经晚了。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她应该告诉亨利，她已经做了什么。

这一打算倒是挺容易实现，因为她看见亨利待在过厅里。夜间的风把悬挂的画框吹打到墙壁上，砰砰的响声惊动了他。

“谁在那里？”他喊道，十足的房主口气。

玛格丽特走进来，从他身边过去。

“我要海伦过来睡觉，”她说。“她在这里睡觉最放心；所以别把前门锁上。”

“我以为有人溜进来了，”亨利说。

“同时，我也告诉那个男人，我们不能为他做什么。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眼下巴斯特夫妇必须早早离开。”

“你是说，你的妹妹到底还是要在这里睡觉吗？”

“可能吧。”

“是要她到你的房间里睡觉吗？”

“我自然没有什么和她多说的；我要睡觉去了。你告诉一下仆人注意海伦好吗？有人能去把她的行李袋取来吗？”

他敲响了一面小锣，这是专门用来传呼仆人的。

“你想让他们听见，必须弄出更大声音才行。”

亨利打开门，过道那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吵闹声太大了，”他说着，向那边走了过去。玛格丽特上楼去了，说不清他们的相遇是喜还是忧。他们俩表现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最深层的本能告诉她，这样的表现不对劲儿。为他自己着想，他应该解释几句才对。

然而——向她解释什么呢？时间、地点和几许细节，她能想象得无比清晰。既然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了，她认为把巴斯特太太交代一下，是很正常的。亨利的内心生活，在她面前袒露很久了——他在智识上一团混乱，他对个人影响反应迟钝，他感情强烈却不敢正大光明。她应该拒绝他，因为他外部的生活和内心生活相呼应了吗？也许。也许吧，如果这拈花惹草的耻辱是对她造成伤害的话，然而，伤害是认识她很久以前造成的。她和这种感情在斗争。她跟自己说，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委屈是她自己的。可是，她不是一个空洞的理论家。她一边换装，她的愤怒、她对死者的关注、她想大吵大闹一场的冲动，这一切都随即平息下去了。亨利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也就做了，因为她爱他，有朝一日，她会利用自己的爱把亨利改造成一个更好的男人。

在度过这一场危机整个过程中，怜悯是她行动的本质。怜悯，如果概括起来说，就是女人的本质。男人喜欢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具备更优秀的品质，不管他们的喜欢多么脆弱，我们都不敢辜负他们，否则他们就会不声不响地让我们走开。但是，辜负却会刺激女人。这种行为会把女人更深层的本质激发出来，不管是好是坏。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亨利必须得到宽恕，通过爱改造得更好；别的事情都不重要。威尔科克斯太太，这个不甘寂寞但是用心良善的幽灵，她自己的委屈她自己承担。对她来说，现在一切都归于平衡了，而且，她也会怜悯这个在他们生活中跌跌撞撞闯荡的男人。威尔科克斯太太生前知道亨利的越轨行为吗？一个令人感兴趣的问题，不过玛格丽特入睡了，被感情牢牢拴住，被那条从威尔士整夜奔泻的河流的喁喁絮叨所催眠。她觉得与她未来的家在一起，为新家增色，被新家浸染，第二次醒来看见奥尼顿城堡正在驱散早晨的雾气。

第二十九章

“亨利亲爱的——”她打招呼说。

他已经吃过早餐，正在看《泰晤士报》。他的弟媳在打点行装。她在他身边跪下，从他手里拿开报纸，感觉非常沉重厚实。然后，她把脸放在报纸刚刚所在的地方，向上望着他的眼睛。

“亨利亲爱的，看着我。不，我不允许你回避。看着我。就这样。这就对了。”

“你是指昨天晚上的事儿吧，”他沙哑地说。“我已经要你解除婚约了。我可以找些理由，但是我不愿意。不，我不愿意。一千个不愿意。我是个坏蛋，也只配现出坏蛋的原形。”

既然已经在旧堡垒待不住了，威尔科克斯先生就赶紧建造一个新堡垒。他在玛格丽特面前再也做不出受尊敬的样子，所以他转而遁入可怕的过去中寻求庇护。这不是真正的悔过。

“随你现出什么吧，亲爱的。这不会让我们感到烦恼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以后该怎样还怎样。”

“该怎样还怎样吗？”他问道。“你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家伙了，能该怎样还怎样吗？”他对玛格丽特这样的态度感到恼火。他倒宁愿她受了这次打击一蹶不振，或者哪怕大闹一场。他罪孽的潮水在涌动，他感觉玛格丽特表现得很不够女人味儿。她的眼睛直愣愣地注视，好像在阅读只适合男人看的书。尽管他一直害怕失态，而她也已经决心避免失态，可是失态该来还是要来。这好像是不可避免的。

“我配不上你，”他开始说。“要是我配得上你，那我是不会让你解除婚约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谈论这样的事情，我受不了。我们还是不说为好。”

玛格丽特亲吻他的手。他猛然把手从她嘴边抽开，站起来继续说道：“你，你那受庇护的生活，高尚的追求，朋友，书本，你和你的妹妹，还有像你一样的女人——要我说，怎么能猜得到隐藏在一个男人身边的种种诱惑呢？”

“我们是很难猜想得到，”玛格丽特说；“可是，如果我们值得结婚，那我们就猜想得到。”

“与体面的社会和家庭割断了——你怎么想得到成千上万在海外的年轻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与世隔绝。身边没有人。我有艰辛的经历，我知道，可你说这没有什么，‘该怎样还怎样’。”

“对我来说，该怎样还怎样。”

他苦涩地大笑起来。玛格丽特走到餐柜前，自己拿了一些早餐食物。因为她是最后一个，便把为早餐加热的酒精灯关上了。她表现得很温柔，但是很勇敢。她知道，与其说亨利这是在坦白自己的灵魂，不如说他不过是指出了男人灵魂和女人灵魂之间的鸿沟而她并不打算在这点上听他说什么。

“海伦没有来吗？”她问道。

亨利摇摇头。

“可这实在是要不得，要不得的！我们不想让她和巴斯特太太在一起搬弄是非。”

“天哪，没事儿！”他大声嚷叫起来，一下子露出了本色。随后，他又拿起一点架子。“让她们搬弄去吧。我的游戏已经完了，尽管很感谢你的无私行为——虽然我的感谢算不上什么了。”

“她也没有给我捎来什么消息吗？”

“我没有听谁说过。”

“请你按铃招呼仆人来好吗？”

“为什么？”

“呃，问一下。”

他凛然地大模大样走过去，按响了铃。玛格丽特为自己倒了些咖啡。管家来了，说施莱格尔小姐在乔治旅馆睡下了，他就听说了这些。要他到乔治旅馆看看去吗？

“我去吧，谢谢你。”玛格丽特说，打发他走了。

“去不去没有用，”亨利说。“坏事传天下；这种事情一旦传开，谁都阻止不了。我领教过别人的情况——我曾经看不起他们，以为搁在我身上绝不一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受到诱惑。哦，玛格丽特——”他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一下子把感情激发出来。可她受不了听他讲述下去。“我们这些家伙活一辈子都有出毛病的时候。你相信这点吗？就是最强大的男人也有这种时候——‘那自以为站得稳的，应当谨慎，免得跌倒。’[1]这话是真理，不是吗？如果你了解透了，你才会原谅我。我过去根本没有受过良好的影响——甚至没有受过英格兰的影响。我非常非常孤独，渴望一个女人的声音。够了。我告诉你的已经太多了，现在你再也无法宽恕我了。”

“是的，够了，亲爱的。”

“我已经”——他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我已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她一本正经地考虑这句话的内涵。真的吗？他经历过悔过的种种折磨了吗？还只是在想“行了！总算过去了。现在重新开始体面的生活吧”？如果她没有看错他，显然是后一种思想在活动。一个在地狱里走了一遭的男人，是不会显摆他那男子气的。他只会摆出谦恭的样子，把它隐藏起来，如果它确实依然存在的话。只是在传说中，罪人才进行忏悔，不过耸人听闻，通过他那不可抗拒的力量征服纯洁的女人。亨利急于把事情讲得耸人听闻，可是他并没有那股力量。他本是一个正派的、再平常不过的英格兰人，只是一时失足而已。那个真正有罪的要点——他对威尔科克斯太太的不忠——好像压根儿没有触及他的心灵。她多么想提起威尔科克斯太太。

断断续续，点点滴滴，她把故事听全了。其实故事非常简单。时间，十年前；地点，塞浦路斯的一个驻军小镇。时不时，他问玛格丽特是否可以宽恕他了，而她则回答说：“我早已宽恕你了，亨利。”她小心选择说话的用词儿，免得他惊慌失措。她在扮演姑娘的角色，等待他把堡垒重建起来，把灵魂隐藏起来，躲避这个世界。管家过来清理早餐时，亨利的情绪已经截然不同了——责问管家为什么这么着急清理早餐，还抱怨昨天夜里仆人在过厅里闹得太凶了。玛格丽特出神地打量那个管家。管家是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子，对她这样一个女人还是有一丝丝吸引力的——吸引力十分模糊，简直一时难以察觉，然而如果她把这种感受告诉亨利，那么苍天就会塌下来。

她从乔治旅馆回来时，重建堡垒的种种运作已经完全到位，那个老亨利迎住了她，无所不能，诙谐嘲讽，和蔼可亲。他已经把心胸吐露干净，已经得到宽恕，现在重大的事情是忘却他的失败，像处理别的失败投资一样把它打发掉。杰基重新加入了霍华德庄园、迪西街、朱红色的汽车、阿根廷硬币的行列，以及所有那些过去对他来说压根儿没有多大用处，现在就更没有什么用处的物与人。有关它们的记忆对他是一种牵累。玛格丽特从乔治旅馆带回来令人不安的消息，可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海伦和她的“门生”已经走了。

“呃，那就让他们走吧——我是说那个男人和他老婆，因为你妹妹我们见得越多越好啊。”

“可是，他们是分别离开的——海伦走得很早，巴斯特夫妇我到旅馆时刚刚离开。他们没有留下什么话。他们对我写给他们的便条也没有回话。我想不出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在便条里说什么了？”

“我昨天夜里告诉过你了。”

“呃——咳——是的！亲爱的，你愿意到花园里走一走吗？”

玛格丽特挽住了他的胳膊。美丽的天气令她陶醉。然而，埃维的婚礼的轮子还在转动，如同把客人们巧妙地拉进来一样，又巧妙地把他们送了出去，因此她无法和他在一起待很长时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坐汽车前往施鲁斯伯里，亨利要到北边去，而她和沃林顿一家回伦敦去。有那么一会儿，她感到很幸福。不久，她的脑子又开始忙起来。

“我担心，乔治旅馆里出了一些闲言碎语。海伦要不是听到了什么，她是不会不告而别的。这事儿我没有处理好。真是倒霉。我应该果断地把她和那个女人分开。”

“玛格丽特！”他大声嚷道，不管不顾地把胳膊甩下来。

“是啊，是啊，怎么了亨利？”

“我不是一个圣人——事实上，正好相反——可是你接受了我，不管圣人还是歹人。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的事情。你已经答应原谅我了。玛格丽特，答应就是答应了。再也不要提起那个女人了。”

“除非出于一些实际的原因——再也不会了。”

“实际！你就会讲实际！”

“是的，我就会讲实际，”她小声嘟哝说，在割草机旁弯下身去，抓弄碎草，让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间滑落。

他让她缄默不语，可是她的那些担忧也让他感到不安。他受到敲诈的威胁，这并不是第一次。他富有，在别人看来有操守；巴斯特夫妇知道他没有操守，可能拿这事儿暗中敲诈，从中获得好处。

“不管怎样，你不必操心了，”他说。“这是男人的事情。”他专心致志地思考对策。“无论如何，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听到如此低级的建议，玛格丽特感到脸红，可他实际上是在为撒谎铺平道路。如果必要，他可以一口否认他曾经认识巴斯特太太，并且控告她诽谤。也许，他确实不曾认识她。他身边是玛格丽特，表现得仿佛他从来就不认识那种女人。那边是那所宅邸。他们周围有五六个园丁，在她女儿举办过婚礼后，正在清理花园。一切都是那么实实在在，漂漂亮亮，过去的日子从眼前一闪而过，如同一道弹簧百叶窗向上卷起，只有刚刚过去的五分钟还露在外面。

扫视过这些目标，他看见汽车五分钟内就会开过来，便立即行动起来。铜锣敲响，命令发出，玛格丽特按吩咐去穿戴，女佣连忙把玛格丽特一路上带往过厅的碎草打扫干净。如同人类之于宇宙，威尔科克斯先生的头脑之于另一些人的头脑也是如此——一束聚光照在一个小小的点上，一段独立自足的短短十分钟，穿越了约定的岁月。他不是没有信仰之人，他为现在而活着，也许比所有的哲学家都明智。他为过去的五分钟活着，为未来的五分钟活着；他有一个生意人的头脑。

他的汽车一溜烟开出了奥尼顿山庄，在雄伟的丛山间驰骋，这会儿他会处于什么样的心境呢？玛格丽特听到了一起流言，不过一切都过去了。上帝保佑，她已经原谅了他，他因此感觉更加男人了。查尔斯和埃维都没有听说，而且必须永远不会听说。保罗也一定不能听说。他对自己的儿女，表现出了伟大的慈爱，他不会为此探究什么原因；威尔科克斯太太在他的生活里埋没得很深了。他没有将她与他此刻感到的一阵对埃维的锥心疼爱联系起来。可怜的小埃维啊！他相信，卡西尔会成为埃维的体面的丈夫。

玛格丽特呢？她又处于什么样的心境呢？

她在为几件小事情操心。显然，她妹妹听说了一些事情。她害怕在镇上和她见面。她还为伦纳德着急，他们当然对他负有责任。巴斯特太太不应该挨饿。但是，主要的形势没有改变。她仍然爱亨利。让她失望的是亨利的行为，而不是他的秉性，她承受得了这点。她爱未来的家。两天前她从汽车上跳了下去，现在又站在上面，回头凝望奥尼顿山庄，不禁一往情深。山庄和城堡历历在目，她现在还能看见那座教堂以及乔治旅馆黑白分明的山墙。那边就是桥，桥下的河流正在一点一点蚕食绿色半岛。她甚至看见了那个浴室，不过就在她寻找查尔斯的新跳板时，山头前额迎面扑来，挡住了整个景色。

她再也没有看见这幕景色。河流日夜奔流不息，赶往英格兰，日复一日，太阳落进了威尔士群山，钟楼声声悠扬，唱起“且看叱咤风云的英雄”。然而，威尔科克斯家族在这地方没有根基，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根基。在教区的登记册上没有出现他们的名字。夜间，在赤杨树间，长吁短叹的不是他们的鬼魂。他们一阵风钻进河谷，又一阵风钻了出来，留下一行小小的烟尘，留下小小的一笔钱财。

[1] 《哥林多前书》10：12。

第三十章

蒂比现在正接近他在牛津的最后一年。他已经搬出了学院，舒舒服服地住进了长墙街的公寓，思考宇宙，思考与他相关的一些问题。他关心的问题并不多。一个青年不为激情打扰，对公众舆论泰然处之，他眼界所及必定是有限的。蒂比不想加强富人的地位，也不想改善穷人的地位，因此心情怡然，对马格达伦城堞疏密有致的胸墙后面摇曳的榆树百看不厌。这样的生活算不得太糟糕。尽管自私，可他从来不残忍；尽管举手投足装模作样，可是他从来不故作姿态。如同玛格丽特，他看不起那种英雄主义的夸张装扮，只有经过多次交往，人们才能发现施莱格尔独具性格，独具头脑。他在牛津文学士初试中表现优异，这让那些专心听讲座、认真做练习的学生大跌眼镜，而他现在还吊儿郎当地学习汉语，准备有朝一日能做一个称职的见习译员。他正在忙这些事情的时候，海伦来了。此前，她拍过来一封电报。

他很远就看出来他的姐姐发生了变化。一如以往，他看见海伦那种过分决断的劲头，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种求诉、哀婉而不失威严的神色——那种在海上失去一切的水手的神色。

“我是从奥尼顿来的，”她开口说。“那里发生了很大的麻烦。”

“谁来用午餐呢？”蒂比说，拿起在壁炉上烤暖的葡萄酒。海伦在餐桌前顺从地坐下来。“怎么这么早就赶来了？”蒂比问道。

“太阳出来的样子吧——我能上路就上路了。”

“我估计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蒂比。听说了一件和梅格有关的消息，我感到很烦，不想和她见面，也不愿意返回威克姆老巷。我在这里停一下，跟你说说这事儿。”

女房东端着烧肉片进来了。蒂比把书签放进汉语语法的书页里，用起了肉片。牛津——假期中的牛津——门外在梦中窸窣作响，门里的小炉火落了一层灰，太阳照在上面。海伦继续讲述她罕见的故事。

“向梅格转达我的爱，说我想独自待着。我打算到慕尼黑或者波恩去。”

“这样的口信很容易转达，”她弟弟说。

“关于威克姆老巷和我那份家具，你和她想怎么处置都行。我自己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卖掉。谁想要那些布满尘土的经济书籍？那些书没有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还有谁想要妈妈的那些老掉牙的花边饰物吗？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你做。我想让你转交一封信。”海伦站起来了。“我还没有写出信来呢。不过，为什么我不邮寄出去呢？”她又坐下来。“我的头很难受。我希望你的朋友这时不要进来。”

蒂比把门闩上了。他朋友经常在这个时候进来。然后，他问埃维的婚礼上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婚礼没有出什么事儿，”海伦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知道她歇斯底里——这是她的一种情绪，他没有往心里去——不过眼下这些眼泪和以往有些不同，触动了他。这些眼泪离他关心的事情，比如说音乐，更靠近了。他把刀放下，不安地看着海伦。接着，海伦抽噎起来，他继续用午餐。

端来第二道菜的时间到了，海伦还在哭泣。第二道菜是苹果奶油布丁，等得时间长就毁掉了。“马特里特太太端菜进来，你不介意吧？”他问道，“要不我到门口把菜接进来？”

“我把眼睛冲一冲好吗，蒂比？”

他带着她进了他的卧室，然后趁她不在时把苹果奶油布丁拿进来。他吃了一些布丁，把其余的放在壁炉上保暖。他伸手把那本汉语语法拿过来，很快把书页翻下去，眉头渐渐鄙薄地扬了起来，也许是对人性不满，也许是对汉语摇头。他处在这样的状态时，海伦回来了。她已经恢复了常态，但是她那种严肃的求诉神色，还没有从眼睛里隐去。

“现在解释几句吧，”她说。“为什么我开始讲述之前不解释几句呢？我发现了威尔科克斯先生的一些事情。他的确表现得非常糟糕，把两个人的生活都毁掉了。这事昨天晚上突然让我知道了；我感到很恼火，一下子不知道做什么好。巴斯特太太——”

“哦，那些人啊！”

海伦好像无话可说了。

“我需要再把门闩上吗？”

“不用，谢谢，蒂比弟弟。你对我一直非常好。我出国前想把这段轶事告诉你。你一定要按你所喜欢的去做——把这事当作家具的一部分来处理。我想，梅格一定没有听说这事儿。可是，我无法面对她，告诉她就要下嫁的那个男人自甘堕落。我甚至说不清，我应该不应该告诉她。她知道我不喜欢他，只会怀疑我，以为我想毁掉她的婚姻。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对待这样一件事情。我相信你的判断。换了你，你会怎么办呢？”

“我猜测，他有过一个情妇，”蒂比说。

海伦脸红了，又羞又气。“毁掉了两个人的生活呀。还到处说个人的行为算不了什么，世界总会有穷富之分。他在塞浦路斯努力发财的时候，遇上了她——我一点不想把他说得比他真实的样子更坏，毫无疑问，她也巴不得遇上他。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们相遇了。他走自己的路，她也走自己的路。你想想，这样的女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他承认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她们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她们沉沦下去，最后进疯人院或者济贫院，人满为患，促使威尔科克斯先生给报纸写信，抱怨我们的民族日渐堕落；或者她们趁着还不算太晚时引诱一个男孩结婚。她就是——可我不能责怪她。”

“事情还不止这些，”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因为女房东给他们端来了咖啡，然后接着说。“我现在讲一讲我们到奥尼顿的事情。我们三个一起去的。按照威尔科克斯先生的建议，那个男人丢掉了一份保险的工作，找到了一件不保险的工作，结果他被解雇了。开脱的理由自然是有的，可是总的来说，威尔科克斯先生要为此负责，这点连梅格也承认。谁出于公道都承认，他自己应该雇用那个男人。但是，他碰上了那个女人，他那种卑鄙小人的原形毕露，一口拒绝了，试图摆脱他们。他让梅格写信。晚上很晚的时候，梅格写来两封短信——一封给我，一封给伦纳德，毫无道理地拒绝了他。我无法理解。后来才渐渐明白，原来我们留下她去整理房间的时候，巴斯特太太和威尔科克斯先生讲过话，罗纳德回来接她时，她还在和他讲话。伦纳德一直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认为，他的人生被毁掉两次是件很自然的事。自然！你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吗？”

“这的确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蒂比说。

他的回答好像平息了姐姐的情绪。“我怕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有些偏激。可是，你一直置身事外，你一定看得更清楚。一两天之内——也许一个星期——你认为怎么合适，就采取什么步骤吧。我把这事儿交到你手里了。”

她结束了她的控诉。

“这些触及梅格的事实，都摆在你面前了，”她补充说；蒂比长叹一声，觉得事情相当难办：就因为他心胸开放，他就应该作为一个陪审员参与评判？他从来对人类没有兴趣，人们为此也许会责怪他，但是他在威克姆老巷领略人情世故实在太多了。正像有些人一提起书本就失去注意力一样，蒂比是一听到讨论“人际关系”注意力就开小差了。玛格丽特应该知道海伦知道巴斯特夫妇知道的情况吗？类似的问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让他困惑，到了牛津，他已经学会说：人类的重要性被专家们大大高估了。这种高论，宛若耄耋老人的微弱气息，等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要不是他的姐姐美丽依旧，那他现在说不定就已经让这番高论脱口而出了。

“你看，海伦——吸根烟吧——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那么就什么事情也不做。我敢说你是对的。让他们结婚吧。反正还有补偿问题呢。”

“你也要我评判补偿问题吗？你和专家商量一下不是更好吗？”

“这种事情不能乱跟人讲，”海伦说。“这和梅格没有关系，别对她提起。补偿问题——我看如果我不补偿，谁都不会补偿，所以我已经确定了最小的数目。我会尽快地把这笔钱存在你的账上，我到了德国时，你替我把钱付出去。你要是做了这事，蒂比弟弟，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数目是多少？”

“五千镑。”

“老天爷！”蒂比说，脸一下子红了。

“可是，数目小了有什么用处？活一辈子，做出一件事情也好——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救上来；区区几个先令的礼物和毯子——只会让灰色生活越发灰暗。毫无疑问，人们会认为我简直不可理喻。”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他大声说，热烈得超出了男人说话的声调。“可这是你全部所有的一半啊。”

“不到一半。”她把两手摊开在弄脏的裙子上。“我所拥有的太多了，我们去年春天在切尔西说得很清楚，一年三百镑足可以让一个人生活无忧。我将要给你的钱，两个人平均下来才一百五十镑。这不算多。”

他无法恢复平静。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震愕，知道海伦还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然而，想到人们可以如何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堆乱草，他还是颇为惊奇。他文雅的语调说不明什么，只能反复念叨，五千镑让他自己处理会相当头疼。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

“我？我不理解任何人。”

“不过，你会做这件事情吧。”

“显然推不掉。”

“那么，我交代给你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关系到威尔科克斯先生，你谨慎行事。第二件事情关系那笔钱，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只管照办就是了。你明天先寄出去一百镑。”

他陪她向火车站走去，穿过一条条街道，街道上目不暇接的美丽从来没有让他迷惑和疲倦。那可爱的精灵把一座座圆顶和尖顶修造得直入无云的蓝天，只有街道交叉路口一带熙熙攘攘的中枢，表明这种幻象多么短暂无常，它代表英格兰的说法多么不堪一击。海伦还在演练她的使命，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巴斯特夫妇还在她的脑子里，她复述这次危机的样子像在思考，别人见了也许会感到好奇。她是在弄清楚她的说法是否站得住脚。蒂比一度问她为什么把巴斯特夫妇直接带到埃维婚礼的活动中心。她一下子停下来，仿佛受惊的动物，说：“这对你来说好像很奇怪吗？”她把手放在嘴上，两只注视的眼睛令他难忘，直到那双眼睛融入圣母马利亚的雕像中，他回家的路上又在这座雕像前驻足了片刻。

跟踪蒂比履行职责的经过，倒是不费吹灰之力。玛格丽特第二天叫他去了。她很担心海伦的不告而别，蒂比不得已，只好说海伦去过牛津。然后，她说：“看她的样子，是在为亨利的什么流言蜚语着急吗？”蒂比回答：“是的。”“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儿！”她嚷嚷说。“我会给她写信的。”蒂比如释重负。

随后，他把支票寄往海伦给他的那个地址，说明不久他会按吩咐补足五千镑。回信很快来了，客气，平静——好像蒂比本人回复的口气。支票退回来，谢绝了这笔赠与，写信的人说自己不需要钱。蒂比把这个消息告知海伦，又写了几句发自内心的话，说伦纳德·巴斯特看起来是一个很有几分气节的人。海伦的回信近乎疯狂。他不要在意对方的态度。他赶快去一趟，说明她非要对方接收下来不可。他去了。等待他的是一堆书和瓷器装饰品。巴斯特夫妇因为交不上房租，刚刚被赶了出去，浪迹何方，无人知晓。海伦这时候已经把她的钱折腾得乱七八糟，甚至把她在诺丁汉和德比铁路的股份都卖掉了。好几个星期里，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然后，她又把钱投资出去，而且，因为她的股票经纪人建议合理，她倒是比过去变得更加富有了。

第三十一章

房屋死亡各有各的方式，如同一代又一代的人一样死得五花八门，一些发出悲惨的吼叫，一些不声不响却转生成了城市的幽灵，还有一些——比如威克姆老巷的死亡——不等房体倒塌，灵魂便已悄然离去。威克姆老巷在春天便腐朽了，让两个姑娘魂不守舍，始料不及，逼得两个人四处寻访不熟悉的地区。到了九月，威克姆老巷成了一具僵尸，没有丝毫温情，只是三十年来幸福的记忆才勉强维持着它的神圣。通过圆拱门廊，家具、图画、书籍，统统搬了出来，直到最后一间屋子都腾空，最后一辆货车轰隆隆地离去。威克姆老巷多站立了一两个星期，大睁眼睛，仿佛被它自身的空洞吓了一跳。然后，它倒下了。工人们来了，把它击碎，它又成了一堆灰土。工人们肌肉发达，一副醉醺醺的好脾气，对一所房子来说，还不是最糟糕的殡仪工，因为这房子一向都通人情，从来没有把文化错当成终点。

家具呢，除了几件例外，都运到哈福特郡了，威尔科克斯先生非常仁慈，提议将霍华德庄园当作仓库使用。布赖斯先生死在了国外——一件令人不满意的事情——由于没有什么条约保证房租按期交付，威尔科克斯先生便取消了合同，归为己有。在他再租出房子之前，施莱格尔姐弟尽管把他们家具存放在汽车房和一楼房间里。玛格丽特不同意，但是蒂比欣然接受了这一援助；这下他可以不必为以后做什么决定了。那个盘子和更有价值的藏画保存在了伦敦一处更安全的家里，但是大部分东西都搬到了乡下，交托给埃弗里小姐保管。

搬家前不久，我们的男女主人公结婚了。他们经历了暴风骤雨，可以心安理得地期望和平了。没有了各种幻想，却有了爱情——一个女人还能找到什么更强有力的靠山呢？她看到了自己丈夫的过去，也看到了他的内心。她对自己的内心了解之彻底则是一般人无法相信的。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内心独独隐藏了起来，也许对死者的感情进行揣摩是迷信的。他们把婚事办得很平静——真正的平静，因为婚日到来时，她拒绝再进行一次奥尼顿式的仪式。她的弟弟把她交了出去，她的姨妈身体欠佳，仍主持了几样色泽平平的点心。威尔科克斯家族由查尔斯代表，见证了婚礼全过程，卡西尔先生也在场作陪。保罗打来一纸电报。短短几分钟，没有音乐伴奏，牧师让他们有了丈夫和妻子的身份，玻璃罩很快放下来，把结婚的新人与这个世界隔开了。她，一夫一妻主义者，遗憾生命的一些纯洁的香气一去不返了；他呢，本能上是个一夫多妻主义者，觉得这种改变从道德上支撑了他，过去袭击他的各种诱惑，他可以抵挡一阵子了。

他们在因斯布鲁克[1]附近度蜜月。亨利知道那里有一家名声久远的旅馆，玛格丽特则希望在那里见到自己的妹妹。这一打算落空了。他们一路南下，海伦却隐退到了布雷内罗[2]，从加尔达湖滨[3]写来一张令人不满意的明信片，说她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别在意为好。显然，她不喜欢和亨利见面。两个月的时间不算短，足可以让一个局外人习惯一个做妻子的只需要两天就接受的局面了，玛格丽特再次为妹妹缺乏自控能力感到遗憾。她写了一封长信，指出在两性问题上需要慈悲为怀，因为两性问题人们知道得少而又少；那些参与其中的个人都很难作出评判，那么社会的评判又该是多么徒劳无益。“我不是说没有标准，因为没有标准就会摧毁道德；只是说首先我们感情用事要有轻重，理解更深，标准才能树立起来。”海伦对她用心良苦的长信表示感谢——相当奇怪的回复。她又向南去了，说要在那不勒斯过冬。

威尔科克斯先生对这次见面失败并不遗憾。海伦留给他时间，让他伤口上长起皮来。不少时候，他的伤口还在疼痛。只要他知道玛格丽特在等待他——玛格丽特，那么有活力有智慧，同时又那么温顺——他就要好自为之，保证自己更配得上她。无法把过去区分归类，他把与杰基销魂一事和他单身汉时代的另一桩桃花运弄混了。这两件事情撒播了同一茬野燕麦[4]，对此他从内心感到悔恨，却看不出来那些扎根于另一个人的屈辱之中的野燕麦更有毒性。不守贞节与不忠行为，对他来说混为一谈，如同对中世纪，他唯一的道德老师。鲁丝（可怜的老鲁丝！）根本就没有在他的算盘珠上，因为可怜的老鲁丝从来没有发现他的不忠行为。

他对现在的妻子的爱恋越来越深沉。她的聪明没有给他带来麻烦，而且，他真的喜欢看她阅读诗歌或者有关社会问题的东西；这点正好让玛格丽特有别于别人的妻子。他只要招呼一声，她就会把书本合上，随时准备按他所希望的去做。有时，他们会愉快地争辩一番，有一两次，她把他几乎逼到了死角，可是一旦他真的严肃起来，她就撤退了。男人为战争而生，女人为取悦武士而生，不过如果她表演一番格斗，他倒也未必不喜欢。女人没有肌肉，只有神经，无法赢得真正的战斗。神经让她跳下了正在行驶的汽车，拒绝迎合时尚结婚。武士在这样的场合欣然允许她获胜；她们不会挪动支撑他的平静的永久根基。

玛格丽特在蜜月期间，神经经受了一次很糟糕的打击。他告诉她——一如他习惯的那种随意——奥尼顿山庄租出去了。她一下子流露出不快的神色，很不高兴地问，为什么不和她商量一下。

“我不想打扰你，”他回答说。“再说了，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到确切消息的。”

“我们住哪里去？”玛格丽特问道，努力做出笑意。“我特别喜欢那个地方。你不赞同一个永久的家吗，亨利？”

他要她放心，说她误解了他了。正是家庭生活，让我们有别于外国人。可是，他只是不赞同选择一个潮湿的家。

“这话新鲜。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奥尼顿那地方潮湿。”

“我亲爱的姑娘！”——他猛然伸出一只手来——“你有眼睛吗？你有皮肤吗？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除了潮湿，还会有什么呢？首先，奥尼顿山庄修建在泥土上，原来城堡护城河一定就在那里；其次，还有那条令人讨厌的小河，像一把水壶一样整夜蒸发湿气。感觉一下地窖的墙壁；看看屋檐下的情景。问一问詹姆斯爵士或者什么人。希罗普郡那些峡谷臭名远扬。希罗普郡唯一可能修建房子的地方在山上；可是，在我看来，我认为那个郡距离伦敦太远，乡村景色一点特色也没有。”

玛格丽特忍不住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

“我——因为——”他把头向后仰去，大为生气。“既然这样提问，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来蒂罗尔[5]呢？这样的问题可以没完没了地问下去。”

可以没完没了地问下去；不过他只是在争取时间，找一个貌似有理的答复。回答来了，他相信不错，便立即讲了出来。

“实际上，我是因为埃维把奥尼顿买下来的。别再进一步讨论这件事情了。”

“当然不会了。”

“我不愿意让她知道，她差一点让我做下一桩非常不好的买卖。我刚把合同签了，她就订婚了。可怜的小姑娘！她对奥尼顿山庄急不可待，等不及要询问打猎的事情。担心会有人突然插一竿子，把山庄抢走——正如同你们所有女性一样。还好，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她举办了乡村婚礼，我把我的山庄转手给了一些正在筹备预备学校的人。”

“那么，我要在哪里生活呢，亨利？我喜欢有一个地方住。”

“我还没有定下来。诺福克怎么样？”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婚姻没有把她从那种流动感中拯救出来。伦敦只是这种游牧式文明的一道小凉菜，可那种文明却正在把人性深深地改造着，给人际关系猛增了一种从来没有承受过的压力。在世界主义的影响下，如果这种文明来了，我们不会得到大地的帮助。树木、草地和山脉，就只是一种景色了，它们曾经陶冶性格的那种内聚力，只能托付给孤独的爱情了。但愿爱情能够担当这个任务！

“现在吗？”亨利继续说。“快到十月了。我们在迪西街住下过冬吧，等春天来了我们在别的地方找一找。”

“如果可能，找个永久的地方。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年轻，这样变来变去的不适合我了。”

“可是，我亲爱的，哪样东西你更喜欢——变来变去还是风湿病？”

“我明白你的意思，”玛格丽特说着，站起来。“如果奥尼顿山庄真的潮湿，那是住不得的，只有小孩子们可以住。只是到了春天，我们可要三思而后行了。我接受埃维的教训，不会催促你。记住，这次你有一个免费的助手。这样没完没了地挪动，一定会损坏家具，代价当然会很高。”

“好一个讲究实际的小女人啊！这会儿她在念什么来着？通——通——什么来着？”

“通神论。”

这样，迪西街就成了她的第一个命定之地——一个还算可心的命定之地。那所房子只比威克姆老巷大一些，对她正好是个锻炼，以便迎接亨利答应春天寻找的那个大宅子。他们经常出门去，不过在家时，生活相当有规律。早上起来，亨利去忙生意，他的三明治——一种古老渴望的遗迹——总是她亲手做的。他不是把三明治当午餐吃，只是喜欢到了十一点肚子饿了垫垫肚子。亨利走后，她开始拾掇房子，分派女佣们干活儿，用海伦的几只水壶不停地烧开水。她的良心因为巴斯特夫妇会感到几许不安。毫无疑问，伦纳德是值得帮助的，但是身为亨利的妻子，她宁愿帮助别的人。至于上剧院和参加讨论协会，这些活动越来越不吸引她了。她开始“缺席”各种新运动，业余时间用来反复阅读或者思考，引起了切尔西那些朋友的关切。他们把她的这种变化归因于她的婚姻；也许某些深层本能的确在告诫她，厮守在丈夫身边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主要原因还在更深处；她已经超然于各种刺激之外，从夸夸其谈向扎实做事过渡。不能和韦德金德[6]或者约翰[7]比肩，这固然是遗憾的，但是三十岁后关起门来也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心智本身成为一种创造力的话。

[1] 奥地利西部的一个城市。

[2] 意大利一地区，和奥地利交界。

[3] 意大利最大的湖泊。

[4] 英语短语... sow one's wild oats ...， 相当于中文“年轻人撒野种”之意，这里原文的wild oats显然套用这一成语。为了照顾上下文，这里仍按字面意思译出。

[5] 奥地利一地区。

[6] 韦德金德（Frank Wedekind， 1846—1918），德国剧作家。

[7] 约翰（Augustus John， 1878—1961），德国画家。

第三十二章

第二年春天，有一天，她正在翻阅各种计划——他们最后已经定下来到苏塞克斯修房盖屋——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太太来访了。

“你听到消息了吗？”多莉一进门就嚷叫说。“查尔斯很生气——我是说你肯定知道了，要么，你根本不知道。”

“嗨，多莉呀！”玛格丽特说着，温和地亲吻她。“你可真是稀客！两个男孩和小宝宝好吗？”

说了两个男孩和小宝宝都好，接着只顾描述在希尔顿网球俱乐部发生的一场大争吵，多莉把她要说的消息忘到脑后去了。没资格来的人一直试图挤进来。代表当地居民的牧师来说情——查尔斯说理由——税务官也说理由——查尔斯很遗憾没有说完——她结束这番绘声绘色的话时，说：“还是你有运气，在米德赫斯特你有自家的四个网球场呢。”

“到时会玩得很愉快的。”玛格丽特回答说。

“那些就是计划方案吗？我看一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

“查尔斯从来没有看见这些计划方案。”

“这些图纸刚刚送到。这里是底楼——不，那张图很难懂。看看立面图。我们想要很多山墙和多姿多彩的空中轮廓。”

“为什么这东西闻起来很特别？”多莉端详了一会儿图样，说。她无法看懂计划方案或者图样。

“我想是纸的味道吧。”

“这图哪边应该朝上？”

“完全和平常的一样。这是空中轮廓，闻上去味儿特别强烈的是天空。”

“哎，我什么都不懂。玛格丽特——哦——我要说什么来着？海伦怎么样？”

“很好。”

“她再也不回英格兰吗？大家都认为她不回英格兰非常奇怪。”

“可不是嘛，”玛格丽特说，尽量掩饰她的不快。一说起这点，她就心如刀割。“海伦是很奇怪。她现在离开已经八个月了。”

“可是，她没有固定住址吗？”

“巴伐利亚什么地方的一个信箱是她的地址。给她写点什么吧。我来给你找一找地址。”

“不，别麻烦了。她离开真的已经八个月了吗？”

“正是这样。埃维婚礼刚刚完毕，她就离去了。算起来八个来月了。”

“这么说，正是小宝宝出生的时候吗？”

“就是那时候。”

多莉叹口气，用羡慕的目光打量客厅。她开始失去往昔的亮色和姣好的面容。查尔斯一家过得不十分富裕，因为威尔科克斯先生抚养孩子出手阔绰，却主张让他们自己节俭过日子。所以，他对待他们很不大方。她对玛格丽特说，又一个小宝宝很快要到来了，他们实在不行就放弃汽车了。玛格丽特深表同情，不过只是正常应酬，多莉一点也想不到，这位继母正在敦促威尔科克斯先生多给他们一些接济。她又叹息一声，终于，那件特别记着要说的事情想起来了。“啊，对了，”她嚷嚷说。“我要说的事儿是，埃弗里小姐把你们打起来的行李箱打开了。”

“她干什么了？多此一举嘛！”

“谁知道啊。我还以为是你让她干的。”

“我不会让她这样干。也许，她是要把东西晾一晾吧。她过去倒是主动生过一两次火炉。”

“不只是晾一晾东西，”多莉一本正经地说。“听说地上堆满了书籍。查尔斯让我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因为他觉得你肯定不知道。”

“书啊！”玛格丽特叫道，被“书”这个神圣的字眼惊醒了。“多莉，你说的是真的吗？她乱动我们的书了吗？”

“她何止动了！过厅原来的空地儿都堆上书了。查尔斯认为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儿。”

“我真应该好好感谢你，多莉。埃弗里小姐这是怎么啦？我必须马上去一趟。有些书是我弟弟的，非常有用。她没有权利打开任何一个箱子啊。”

“我说她脑子有毛病。她是那种从来没有结婚的女人，你知道吧。啊，我说，也许她认为你们的书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呢。老姑娘有时候就有这些怪僻。埃弗里小姐自从和埃维狠狠地争吵过之后，恨我们恨得像毒药一样。”

“我没有听说过啊，”玛格丽特说。多莉的来访到底还是有回报的。

“你不知道，她去年八月送给埃维一样礼物，埃维退回去了——哦，天哪！你一辈子也不会看到埃弗里小姐写的那种信。”

“可是，埃维退掉礼物是不对的。做出这种无情的事情，不像她的做法。”

“可是，那件礼物太贵重了。”

“贵重也是礼物，有什么关系呢，多莉？”

“还是有关系的，价值五镑多呢——我没有见过，不过那是从邦德街一家商店买来的一条可爱的珐琅项链。你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农妇送的这种礼物，不是吗？”

“你结婚时，也接受过埃弗里小姐的一件礼物。”

“哎，我的礼物是一件老式陶器——还不值半便士呢。埃维的礼物完全不一样了。人家送了你这样一条项链，你怎么也该请来参加婚礼的。珀西叔叔、艾伯特、爸爸和查尔斯，都说这份礼不能收，四个大男人都说不能收，一个小姑娘还能怎么办？埃维不想让那个老女人伤心，于是就想不如回一封轻松调侃的信为上策，并且把那条项链退回了那家商店，省得埃弗里小姐还得麻烦一趟。”

“可是埃弗里小姐说——”

多莉的眼睛睁得溜圆。“那是一封非常可怕的信。查尔斯说，只有疯子才写得出那种信。最后，她去那家商店把项链要回来，扔到水塘里去了。”

“她没有说出什么原因吗？”

“我们想，她是想得到邀请，到奥尼顿参加婚礼，这下就进入上流社会了。”

“她都一把年纪了，不会有那样的想法，”玛格丽特想一想说。“也许，她送给埃维那件礼物，是看在她妈妈的份上吧？”

“这话有道理。人人有份，礼数周到，是吧？哦，我想我该走了。过来吧，马弗先生——你缺一件新外衣，可是我不知道谁会送你一件，真的；”多莉对着她那件外衣，悲戚好笑地说着，走出了屋子。

玛格丽特跟了出去，问亨利知道不知道埃弗里小姐的无理行为。

“呃，知道。”

“那么，这就怪了，他为什么还让我请埃弗里小姐照看那所房子。”

“可是，她只是一个农妇啊，”多莉说，而她的解释证明是正确的。亨利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才会责难那些下人。他容忍埃弗里小姐，如同容忍克兰一样——因为他能充分利用他们的价值。“我对熟悉自己工作的人有耐心，”他说，实际上只是对工作有耐心，而不是对人有耐心。这话听起来有点似是而非，可他身上有些艺术家的东西：他宁愿让女儿受些委屈，也不愿意失去他妻子手下一个打杂女工。

玛格丽特把这件事情掂量一下，认为还是自己去处理一下这件小麻烦为好。明摆着，人多嘴杂。得到亨利的允许，她给埃弗里小姐写了一封口气轻松的短信，请她不要再动那些行李箱。然后，一等有了方便的时机，她亲自去了，打算把她的东西重新打点一番，在当地仓库好好保存起来；这一计划很业余，失败了。蒂比说好陪她一起去，可到了最后时刻却请求原谅，去不成了。于是，她一生中第二次一个人走进了那所房子。

第三十三章

她去探望的那天天气非常美好，也成了她多个月来享受无所忧虑的幸福的最后日子。海伦少有的不告而别引发的不安这时仍处于蛰伏期，至于和埃弗里小姐可能发生点小摩擦——那只会为这次探访增加热情。她已经避开了多莉共进午餐的邀请。从火车站直接走出来，她穿过村子的草地，走上了通往教堂的那条长长的栗子树大道。教堂曾经耸立在村子里。但是，位于村子里的教堂吸引了太多的朝拜者，魔鬼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便把它连根基端起，放在了一个很不方便的土丘凹里，一下子远出去四分之三英里。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栗子树大道就一定是天使们栽培出来的。对不够热心的基督徒来说，难以想象还有比栗子树大道更能吸引他们上教堂的法子了，如果这条道走起来还嫌太长，魔鬼照样会被打败，因为科学已经建立了“圣三一”堂——一座方便的小教堂，离查尔斯家不远，房顶是用铁皮铺成的。

玛格丽特慢悠悠地走在栗子树大道上，有时停下来观察从栗子树高处枝桠间透露出来的蓝天，有时用手指触摸树干低处那些小马蹄印子。英格兰为什么没有伟大的神话？我们的民间故事从来没有超越优美秀丽，我们乡村更伟大的旋律都是通过希腊的风笛吹奏出来的。尽管本土的想象力不乏深沉和真实，但是演奏乡间旋律却不能胜任。它在巫师和精灵那里止步不前了。本土的想象力无法生动地把一块夏季田野描绘出来，也无法给几颗星星命名。英格兰仍然在等待她的文学的顶峰时刻到来——等待那个伟大的诗人为英格兰讴歌，或者，更可取的是，等待成千个小诗人新生，因为他们的声音将会融进我们日常的谈话。

来到教堂旁，景色变化了。栗子树大道连通了另一条道路，平整却狭窄，一直通向不染尘嚣的乡野。她顺着这条路走了一英里多。道路弯弯曲曲，跌宕起伏，令她满心喜欢。没有命运的催逼，路面在山坡或上或下，随心所欲，对坡度听之任之，对一览无余的景色熟视无睹。那些把哈福德郡南部死死占住的大庄园，在这里还不成气候，土地的面目不是贵族式的，也不是郊区式的。具体叫它什么，倒是很难，不过玛格丽特知道它不该叫什么：它一点也不趋炎附势。尽管它的轮廓浅浅的，但是轮廓却具备一抹自由风采，是萨里郡从来没有享有过的，奇尔特恩丘陵远远升起的高处，像一座山一样高耸。“听任它自己选择，”玛格丽特心想，“这个郡会把票投给自由党。”志同道合——并非狂热炽烈的那种——是我们作为一个民族的最高礼物，而这正是这片土地所预示的，正如她将要前去取钥匙的那个低矮的砖建农场所预示的一样。

然而，农场里边却令人失望。一个非常标准的年轻女人迎接她。“对的，威尔科克斯太太；不对，威尔科克斯太太；啊，对的，威尔科克斯太太，姑妈很及时地收到了你的信。姑妈这会儿到你们的小住宅去了。要我派一个仆人给你带路吗？”紧接着又说：“当然，姑妈不是捎带着照看你家的住宅；她把邻居的委托当作很特别的差事来做。这让她有事情可做，不是个闲人。她在那里花了很多时间。我的丈夫有时会问我：‘姑妈哪儿去了？’我回答说：‘还用问吗？在霍华德庄园呢。’对的，威尔科克斯太太。威尔科克斯太太，我能请你吃一块点心好吗？我这就给你切一块行不？”

玛格丽特婉拒了点心，但是很不幸，在埃弗里小姐的侄女看来，这样的婉拒正好表明了她的淑女风范。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这可不行。你真的不可以。如果什么都不吃，那我要亲自给你带路。我得戴上我的帽子。现在”——不由分说地吩咐道——“威尔科克斯太太，我去去就来，你可别动啊。”

一时不知所措，玛格丽特待在这最好的客厅没有走动，看得出现代艺术风格已经在这里染指了。不过，别的房间看上去还是风格协调的，尽管透出了那种乡下房间里面特有的悲凉。这里曾经住过一个更古老的族群，我们回顾它会感到不安。我们周末游历的乡村，是它真正的家园，生命各种更严肃的方面，死亡，别离，爱的渴望，都在田野的深处展现出最深层的表达。并非一切都很悲凉。太阳在外面照耀。画眉在雪球花上引吭高歌。一些孩子在金色麦秆堆里大呼小叫地玩耍。恰恰是悲凉的呈现让玛格丽特感到吃惊，最终又让她感到完满。如果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看见生命有条不紊，看见生命的整体，把生命的无常和它的永恒青春组合在一个视野里，联系起来——毫无恶意地联系起来，直到所有的人成为兄弟，那就是这些英格兰农场。然而，她的联想被埃弗里小姐的侄女回到客厅打断了，只是她感到无比平静，很高兴地承受了这样的打断。

从后门出去更为快捷，经过必要的解释之后，她们从后门出去了。这位侄女一下子被数不清的鸡缠磨上，只见它们纷纷冲到她的脚下讨要食物，一只不知羞耻的母猪也趁机前来起哄。玛格丽特认不清什么动物纷纷赶来。但是，她的淑女风度接触到甜腻腻的空气便萎靡起来。风起来了，吹乱了麦秸，吹散了一群群正在埃维的项链沉落的水塘上游弋的鸭子的尾巴。一阵春天里惬意的大风骤起，风中的叶子还在发芽，好像在沙沙作响，大风吹过土地，渐渐安静下来。“乔吉[1]，”画眉唱起来了。“咕咕，”松树崖那边传来偷偷摸摸的回应。“乔吉，可爱的乔吉，”别的鸟儿也叽叽喳喳地掺和进来。树篱是一幅画了一半的图画，几天之后便要收笔完成。白屈菜长满树篱旁的河岸，防护起来的洼地里生出了白星海芋和樱草花；野玫瑰灌木丛，依然挂满枯萎的果实，却也呈现出鲜花烂漫的趋势。春天已经来了，身着并非古典的外衣，可是却比所有春天更加漂亮；即便这春天走过托斯卡纳[2]的长春花丛，前面万种风情，后面和风拥簇，也不会比此时此刻更加漂亮[3]。

两个女人走上那条小路，都表现得很客气。不过，玛格丽特在想，这样一个日子，认真对待家具有多么困难，而那个侄女却在想着她的帽子。各怀心事，她们很快来到霍华德庄园。“姑妈！”几声急切的呼叫，在空气里回荡。没有人回答，前门锁上了。

“你敢肯定埃弗里小姐就在这里吗？”玛格丽特问道。

“啊，对的，威尔科克斯太太，完全肯定。她每天都在这里。”

玛格丽特试图从餐厅的窗户往里张望，但是里面的窗帘罩得很严实。客厅和过厅的窗帘也很严实。这些窗帘看样子都很眼熟，但是她记不起来她去拜访别的什么地方看见的；在她印象中，布赖斯先生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她们俩试图从后门进去。但是，她们在这里还是得不到回答，也看不见什么；厨房的窗户被百叶窗关得严严的，餐具室和洗涤室则用木头堵得死死的，这些木头看上去令人疑窦丛生，好像都是包装箱的盖子。玛格丽特想起了她的书，把嗓门抬高了一点。刚叫出第一声，她就得到了回应。

“来了，来了！”房子里有人回答。“威尔科克斯太太到底还是来了！”

“你有房子的钥匙吗，姑妈？”

“玛奇，走开，”埃弗里小姐喊道，仍然没有露面。

“姑妈，是威尔科克斯太太呀——”

玛格丽特立即附和她。“你的侄女和我一起来的——”

“玛奇，走开。这不是你取帽子的时候。”

这可怜的女人脸红了。“姑妈近来越来越古怪了，”她很不自然地说。

“埃弗里小姐！”玛格丽特叫道。“我是来看家具的。劳驾你，让我进去好吗？”

“是的，威尔科克斯太太，”里面的声音说。“当然。”但是，过后不见任何动静。她们两个又喊叫一次，干脆不见回答了。两人一筹莫展，在这房子周围走来走去。

“可别是埃弗里小姐生病了吧，”玛格丽特忧心忡忡地说。

“呃，请你体谅我吧，”玛奇说。“也许我现在应该离开你了。仆人们需要分派一下。姑妈有时候古怪得要命。”她做出优雅的神态，悻悻地离去，然而仿佛她的离去松开了一个弹簧，前门立即打开了。

埃弗里小姐说：“好了，快进来吧，威尔科克斯太太！”口气愉快而平静。

“非常感谢，”玛格丽特刚刚开口，看见一个雨伞架子时，一下子没有话可说了。那是她自己的雨伞架。

“先到过厅来吧，”埃弗里小姐说。她把窗帘拉开，玛格丽特绝望地叫喊出来。因为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过厅里全部安置上了威克姆老巷书房里的内容。地毯已经铺上了，那张大工作台拉到了窗户附近；书柜占满了壁炉对面的那面墙，她父亲的那把长剑——这招尤其让她感到迷惑不解——从剑鞘里拔出来，光闪闪地悬挂在文静的书籍中间。埃弗里小姐一定连续干了好多天了。

“我怕这样做根本不是我们的意思，”玛格丽特开口说。“威尔科克斯先生和我从来没有打算让人动这些箱子。比如说，这些书是我弟弟的。我们替他保存一下，替我妹妹保存一下，因为她在国外呢。你代劳照看一下东西，我们从来没有期望你干这么多的活儿。”

“这房子已经空了很久了，”这个老女人说。

玛格丽特不想争论不休。“我只能说，我们没有解释清楚，”她客气地说。“这是一个错误，很可能是我们犯的错误。”

“威尔科克斯太太，五十年来，这里一直是错上加错。这房子是威尔科克斯太太的，她不会允许房子空得很久。”

为了帮助这可怜的陈旧的脑子，玛格丽特说：

“是的，威尔科克斯太太的房子，查尔斯先生的母亲。”

“错上加错，”埃弗里小姐说。“错上加错。”

“呃，我不知道，”玛格丽特说着，在她自己的一把椅子里坐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忍不住笑起来。

另一位却说：“是的，这本来应该是一所欢乐的房子。”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哦，非常感谢你，埃弗里小姐。是的，确实很好。让人心情愉快。”

“还有客厅呢。”她穿过对面的门，把窗帘拉开。光线照进了客厅，客厅里全是威克姆老巷的家具。“还有餐厅。”窗帘一道接一道拉开，一个接一个窗户对春天敞开了。“从这里过去——”埃弗里小姐不断从过厅过去又过来。她的声音消失了，玛格丽特听见她拉开了厨房的百叶窗。“这里我还没有布置完呢，”她说着，返回了客厅。“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农场的小伙子们会来把这些大衣柜抬到楼上去，因为在希尔顿不用花钱雇人。”

“完全是一个错误，”玛格丽特重复说，感觉她必须拿定主意。“一场误会。威尔科克斯先生和我是不会在霍华德庄园生活的。”

“哦，那倒是真的。是因为他患了花粉热吗？”

“我们已经商定了，在苏塞克斯为我们自己修建新家，这里的部分家具——我的那部分——会很快搬过去的。”她专注地看着埃弗里小姐，努力理解她的脑子在转什么念头。她的皱纹隐藏着狡黠和幽默。她看样子具有尖锐的机智，也具有高傲又不虚饰的高贵气质。

“你认为你以后不会来这里生活，威尔科克斯太太，可是你会来的。”

“那就走着看吧，”玛格丽特说，微笑起来。“我们目前还没有打算这样做。我们正好需要更大的房子。各种应酬逼迫我们举办大的聚会。当然，有朝一日——谁敢说呢，不是吗？”

埃弗里小姐反驳说：“有朝一日！啧啧！啧啧！快别说什么有朝一日。你现在就在这里生活了。”

“我吗？”

“你正在这里生活，要是非问我个明白，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分钟了。”

这是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可是一种奇怪的不忠诚的感觉袭来，玛格丽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觉得亨利已经受到了不点名的谴责。她们走进了餐厅，太阳光照射在她母亲的那个梳妆柜上，上了楼，许多古老的神灵从崭新的神龛往外窥视呢。家具样样都各归其位，合适极了。在那间居中的屋子里——过厅正上方，海伦在过去的四年中一直睡在那里——埃弗里小姐已经把蒂比用过的老柳条摇篮摆在那里了。

“这是育婴室，”她说。

玛格丽特转身走开，没有说话。

最后，每个地方都看过了。厨房和门庭仍然塞满家具和麦秆儿，不过，凡是她顾及得到的，什么都没有损坏，连刮蹭都没有。一种令人感动的心灵手巧的展示！然后，她们两个在花园里友好地走了走。自从上次探访过这里，花园已经荒芜了。弯曲的铺石小径上野草丛生，车库的门口也杂草蔓延。埃维的假山园只剩一些石头块。也许，埃维对埃弗里小姐的古怪行为应该负责任。但是，玛格丽特怀疑，这中间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那女孩愚蠢的信，只不过释放了多年来的恼怒情绪。

“这是一片美丽的草地，”她感叹说。这是一块数百年来从小块田野形成的那种露天的会客室。因此，分割边界的树篱呈直角曲曲折折地顺山而下，到了山脚下，多出一个绿色的小附加建筑——一个母牛堆粪场。

“对的，草地很好看，”埃弗里小姐说，“不过，只是对不打喷嚏的人来说很好看。”她不怀好意地咯咯笑起来。“我看见查尔斯·威尔科克斯在花粉时节去找我的小伙子——嚯，他们应该干这个——他们应该干那个——可他应该知道他们还只是小伙子呢。正在他威风的时候，他的鼻子痒痒得直打喷嚏了。他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毛病，还继承了别的毛病呢。六月里，没有一个威尔科克斯在田野里抗得住——他正在向鲁丝求婚的时候，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的弟弟也患有枯草热，”玛格丽特说。

“对他们来说，这所房子太贴近大地了。当然，他们一开始还是很高兴能溜进来的。不过，威尔科克斯家的人来住，总比没有人住好吧，我看你已经看出这点来了。”

玛格丽特大笑起来。

“他们可以让一个地方有活力，不是吗？对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他们也让英格兰有活力，我是这样看的。”

但是，埃弗里小姐的回答让玛格丽特很不受用：“哎，他们像兔子一样生养。好啊，好啊，这真是一个古怪的世界。可是，我想啊，创造这个世界的上帝，知道他想要这世界应该有什么。如果查尔斯太太期盼着生养第四个孩子，那就轮不到我们抱怨什么了。”

“他们生养孩子，他们也工作来着，”玛格丽特说，意识到一些话语在引诱不忠诚行为，正好一阵清风吹来，鸟儿在唱歌，应和了这样的情绪。“当然这是一个古怪的世界，不过只要像我丈夫和他儿子这样的男人管理这个世界，我认为它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坏世界——永远不会真正变坏。”

“是的，总比没有好，”埃弗里小姐说，向那棵山榆树转过身去。

她们返回农场的路上，她讲起她的老朋友，比以往更加清楚。在房子里，玛格丽特还曾经纳闷儿，她是不是把第一个妻子和第二个妻子区别清楚了。现在她说：“鲁丝的祖母去世后，我和鲁丝的来往就很有数了，不过我们一直礼尚往来。那是一个十足的礼仪之家。老霍华德太太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也从来不会把别人饿着肚子打发走。那时候，在他们的土地上，从来没有树立过‘不得进入，违者法办’的牌子，而是请人们别随便闯入好吗？霍华德太太生来就不是一个经营农场的人。”

“没有男人帮助他们经营吗？”玛格丽特问道。

埃弗里小姐回答道：“经营状况一直还行，直到没有男性后嗣为止。”

“威尔科克斯先生接上了呀，”玛格丽特纠正说，很想听到她丈夫应该得到的赞扬。

“我想是这样吧；不过，鲁丝应该嫁一个——说这样的话不是不尊重你，因为我认为不管她当初接受不接受威尔科克斯，你是打定主意接受他的。”

“她应该嫁给谁呢？”

“一个士兵！”这个老妇人大声说。“一个真正的士兵。”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这话是对亨利的性格的批评，比她自己的任何批评都更加尖锐。她感到很不舒服。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她接着说。“现在，更好的日子到来了，尽管你让我等待的时间过于长了一些。再过两个星期，通过夜晚的树篱，我就可看见你家的灯光了。你把木炭预订下了吗？”

“我们不会来的，”玛格丽特毫不含糊地说。她对埃弗里小姐很尊敬，不能随意迎合她。“不。不会来的。永远不会来的。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家具一定要马上重新打起来，我感到很遗憾，可是我正在安排别的事情，务必请你把钥匙还给我吧。”

“那是的，威尔科克斯太太，”埃弗里小姐说，面带微笑，把她的差事交了出去。

玛格丽特对这样的结局松了口气，接着请她向玛奇问好，随后走回火车站。她原本打算到家具仓库看看，安排搬迁事宜，然而这种混乱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因此她决定和亨利商量一下。她这步做得很好。他强烈反对雇用那个他过去推荐过的当地人，建议她干脆存放在伦敦好了。

然而，这件事儿还没有来得及办理，一件料想不到的麻烦落到她头上了。

[1] 乔治的昵称，拟人化的鸟叫，描述自然界的情爱。

[2] 意大利一地名。

[3] 这里借用了波堤切利的名作《维纳斯的诞生》的画面。前文提到意大利的地名与此画作有关。

第三十四章

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朱莉姨妈的健康状况整个冬天都很不好。她长期患有感冒咳嗽，一直很忙，怎么也好不了。她终于答应外甥女“真正让我这老不中用的胸口歇一歇”时，又受了风寒，很快发展成了急性肺炎。玛格丽特和蒂比都赶到了斯沃尼奇。海伦通过电报通知到了，那次初春相聚是大家在那所热情好客的房子里相见的，美丽的记忆令人感叹岁月无情。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天空好像蓝色的瓷器，宁静的小海湾的波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上浅浅的印迹，玛格丽特急匆匆穿过杜鹃花丛，又一次面对死亡的无情。一次死亡可以说明自己，但是却不能阐释另一次死亡；摸索中的询问必须重新开始。布道者和科学家可以发表大论，但是我们知道概论不可能说清楚我们爱恋的人；不是一个天堂等着他们，甚至也不是一种遗忘等着他们。朱莉姨妈不能演出悲剧，她只是悄悄地游离生命，发出古怪的轻笑，歉疚地说等死等得太久了。她非常虚弱；她无法应付局面，也无法意识到那个公认的秘密必然等待着她；她只是觉得她一丝儿力气也没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筋疲力尽；只是觉得每时每刻都看见的更少，听到的更少，感觉的更少；而且除非发生什么改变，她很快会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把仅有的力气全都用来做计划：玛格丽特不是要坐轮船去旅行吗？鲭鱼做得合乎蒂比的口味吗？她一直担心海伦怎么还没有来，她这样子怎么说也是海伦回来的理由啊。护士们好像觉得这样的念叨非常自然，也许她的升天就是平常人走向天堂大门的姿态。然而，玛格丽特看见死亡剥去了所有虚假的浪漫；不管死亡的观念包含了什么东西，但是死亡的过程是琐细的、难熬的。

“很重要——玛格丽特亲爱的，海伦来了，就到鲁尔沃斯去。”

“海伦不能留下来，朱莉姨妈。她打来电报，说她只能抽身来看望你一下。看见你很好，她就必须马上回德国。”

“海伦这孩子非常奇怪！威尔科克斯先生——”

“要说什么，亲爱的？”

“他能让你留下吗？”

亨利让她来的，他一直很关心病人。不过，玛格丽特又把这样的话重复一遍。

蒙特太太没有病逝。完全违拗她的意志，一股更具威严的力量把她拉住，在她下滑的陡坡上阻止了她。她缓过劲儿来，没有大呼小叫，像以往一样为小事念叨。到了第四天，她脱离了危险。

“玛格丽特——很重要，”她继续念叨：“我希望你有人陪伴在身边一起散步。叫上康德尔小姐吧。”

“我和康德尔小姐散了一会儿步。”

“可是，她这人不是很招人喜欢。要是你有海伦陪着多好啊！”

“有蒂比在呢，朱莉姨妈。”

“不行，他得对付他的汉语。你需要一个名副其实的陪伴。真的，海伦很奇怪。”

“海伦是很奇怪。”玛格丽特附和说。

“既然不满意出国，为什么她还想马上回那里呢？”

“等她见了我们，无疑会改变主意的。她做事情一点也不稳当。”

这是对海伦老生常谈的批评，然而玛格丽特的声音说这些话时有些发颤。到了现在，她已经对海伦的行为感到非常难过了。赌气逃离英格兰可以看作办事不稳当，可是一去就是八个月，只能说明头脑和心都出了毛病。一个弥留在床的亲人应该能叫她回来，可是她对更有人情味儿的呼唤就是充耳不闻；匆匆来看望姨妈一眼，她还是要去过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仅仅通过邮局传递信息。她简直不存在了；她的信只有三言两语，信件越来越少；她没有什么需求，也不打听什么。而这一切都怪罪在可怜的亨利身上！亨利早已经被自己的妻子宽恕了，却在小姨子眼里仍然可恶，不予理睬。这是病态，玛格丽特已经警觉，觉得她能把这种病态的表现在海伦近四年的生活里追寻出来。从奥尼顿山庄不告而别；对巴斯特夫妇失衡的庇护；在丘陵草原突然恸哭——这一切都和保罗联系起来，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孩，用嘴唇在她的嘴唇上亲吻过片刻。玛格丽特和威尔科克斯太太曾经担忧，他们两个也许会再次亲吻。愚蠢的担忧：真正的危险是反动。她对威尔科克斯家族的反动已经啃咬她的生命，直到把她侵蚀得近乎疯狂。二十五岁的人，她就有了顽念。等成了一个老婆子，她还有什么希望啊？

玛格丽特越想这事儿，越变得警觉。许多个月来，她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可是这个问题太大了，现在怎么也放不下了。这种表现几乎就是发疯。所有海伦的行动莫非是由一件小小的意外支配？比如年轻男女可能发生的事情？人性能受非常无足轻重的小意外左右吗？霍华德庄园那次莽撞的小小邂逅真是要命。一次小邂逅暗中肆虐，更重大的人间交往都会无法进行；这比姐妹之间的亲情都强大，比理智和书本都强大。一次兴之所至，海伦曾经袒露心迹，说她多多少少仍然“回味”那次小小邂逅。保罗已经消失，但是他搂搂抱抱的魅力却经久不去。昔日的欢娱一经发生，反作用力便在所难免——在两头不断暗暗使劲。

啊，说来奇怪也可悲，我们的心灵竟会是这样的苗圃，我们没有力量去挑选种子。不过，目前为止，人这东西，就是又奇怪又可悲的，一心劫掠这个世界，却对自己内心的成长漫不经心。人，不能承受心理的学说。人，把心理学交给专家把玩，仿佛可以把晚餐交给蒸汽机去品尝。人，不屑仔细品味自己的灵魂。玛格丽特和海伦一直表现得更有耐心，但是情况表明玛格丽特取得成功了——只要成功还能取得的话。玛格丽特真的了解自己，对自己的成长具有某些基本的控制。海伦取得成功没有，没有人说得清楚。

芒特太太转危为安的那天，海伦的信来了。她是在慕尼黑寄出来的，说她本人第二天会到达伦敦。那是一封让人担忧的信，尽管信的开头有情有义，文思清晰。

亲爱的梅格，

代海伦向朱莉姨妈转达爱心。告诉她，我爱她，自从我记事以来一直爱她。星期二我将到达伦敦。

我的住址将由银行转交。我还没有把旅馆定下来，所以写给我的信或者发给我的电报，都交给银行，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如果朱莉姨妈好多了，或者，病情凶险难料，我到斯沃尼奇都没有多大意义，你一定不要以为我一旦去不了，就多么奇怪。我脑子装满各种各样的计划。我目前在国外生活，只要可能，就会尽快回去。请你告诉我，我们的家具存放在哪里了。我要去找一两本书；其余事情，请你代劳。

原谅我，亲爱的梅格。这封信读着又像别的许多信一样无聊吧，不过所有的信都是你亲妹妹写的。

海伦

这确实是一封无聊的信，因为这封信引诱玛格丽特撒谎。如果她写信说朱莉姨妈仍然病危，那么她妹妹就要回来。不健康的状态具有传染作用。我们一旦接触那些病态的人，我们自己也会疑神疑鬼，情绪变坏。那种“出于好意”的做法也许对海伦有好处，但是可能对她自己造成伤害，于是，甘冒祸患的危险，她继续坚守了一会儿本色。她写回信说，她们的姨妈好多了，还在观察发展情况。

蒂比赞同她的回信。成熟得很快，蒂比和过去相比，已经成了一个更可爱的伙伴了。牛津对他帮助很大。他已经丢掉了以往的乖戾，把对人的冷漠以及对食物的兴趣都藏起来了。不过，他还没有成长得更有人情味儿。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对多数人来说都是充满魔力的年龄段，却将他轻轻地从孩童期领向中年期。他从来不知道年轻男人的气度，正是这种品质可以把心温暖到死亡，也正是这种品质让威尔科克斯先生具有一种不可毁灭的魅力。蒂比生性冷淡——不过不是他的过错造成的，因为他生性并不残忍。他认为海伦不对，玛格丽特是对的，不过这种家庭麻烦对他来说，不过是多数人看到的舞台脚光照出来的布景而已。他只会提出来一个建议，这是他的性格所致。

“你为什么不告诉威尔科克斯先生？”

“关于海伦吗？”

“也许他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他会尽力而为，可是——”

“呃，你知道得最清楚。不过，他是很实际的。”

这是大学生对专家的信任。玛格丽特列举了一两个理由表示反对。不久，海伦的回答来了。她发来一封电报，要求提供寄存家具的地址，因为她现在要立即回去。玛格丽特回答说，“当然不给；四点钟在银行和我见面。”她和蒂比前往伦敦。海伦没有在银行出现，人家也拒绝告诉他们海伦的地址。海伦已经陷入混乱状态。

玛格丽特搂住了弟弟。他是玛格丽特可依赖的唯一亲人，他好像从来没有显得如此不实在。

“蒂比，亲爱的，下一步怎么办呢？”

他回答说：“真是不可思议。”

“亲爱的，你的判断经常比我的清晰明了。这背后到底有什么东西，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除非是精神方面的某些问题。”

“啊——那方面！”玛格丽特说。“根本不可能。”不过这样的看法到底说出来了，没有多一会儿，她自己也认同了。别的都解释不通。伦敦也同意了蒂比的说法。面具降落到了这个城市，玛格丽特认为这就是这个城市的真实面目——无限的一幅漫画。熟悉的栏杆，她行走的街道，多少年来她穿梭其间的房子，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海伦好像就是一棵冷漠的树木，就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就是缓缓流动的泥块。她已经完成了一次可怕的弃绝回归于一体了。玛格丽特自己的信仰坚定不移。她知道人的灵魂如果终究要合并的话，那么将会和星星与大海融为一体。然而，她觉得她妹妹已经迷失了好多年了。大祸真的现在要来，在一个伦敦的下午，雨在慢慢下落，这是很有象征性的。

亨利是唯一的希望了。亨利对事情总有说法。他可以知道隐藏在他们身后的混沌中的一些途径，她决心接受蒂比的建议，把整个事情交在他手里。他们只好去拜访他的办公室。他怎么也不至于把事情搞得更糟糕吧。她走进圣保罗教堂待了几分钟，教堂穹顶在城市的混乱中毅然挺立，仿佛在宣讲形态的福音。然而，圣保罗教堂里面，如同周遭的情况一样——回音和碎语，含混不清的歌声，模糊难辨的拼花图案，地上踩来踩去湿漉漉的脚印。如果你寻找他的纪念碑，请环视四周[1]。这话让我们回头再看伦敦。没有希望在这里看到海伦。

亨利开始很不满意。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他对她从斯沃尼奇回来备感高兴，慢慢地才明白过来一件麻烦事儿又冒出来了。他们告诉他姐弟俩寻找海伦的事儿，他只是把蒂比和施莱格尔姐妹泛泛取笑几句，宣称让自己的亲人劳碌奔波“正是海伦的做派”。

“我们大家也都这样说，”玛格丽特回答说。“可是，为什么这正是海伦的做派呢？为什么她竟然不管不顾，表现得那么奇怪，而且越来越奇怪？”

“别问我啊。我只是一个平常的生意人。我生活，也让别人生活。要我说，你们两个人都别着急。玛格丽特，你的眼睛下边又出现黑晕了。你知道这是绝对不可以的。首先是你的姨妈——然后是你的妹妹。不行，我们可不能这样了。是吧，西奥多？”他按响了铃。“我给你们叫茶点，然后你们回迪西街去。我不能让我的姑娘看起来像她的丈夫一样老迈。”

“且慢，且慢，你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我们的要点呢。”蒂比说。

威尔科克斯先生兴致很好，回答说：“我知道我从来就弄不清楚。”他仰身坐在椅子里，对这很有天赋而有些滑稽的一家人忍不住笑起来，旁边壁炉里的火苗向上舔着那张非洲地图。玛格丽特示意弟弟讲下去。他信心不足，却也遵从了姐姐的意思。

“玛格丽特的要点是这样的，”他说。“我妹妹她也许疯了。”

查尔斯就在里屋干活儿，这时向外张望。

“过来吧，查尔斯，”玛格丽特和气地说。“你能帮我们说说看吗？我们又遇上麻烦了。”

“恐怕我不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知道，在这个时代，我们大家都多多少少有些发疯。”

“事实如下，”蒂比回答道，有时候说话就难免文绉绉的。“事实是，她在英格兰已经待了三天了，就是不见我们，她不让银行的人把她的住址给我们。她拒绝回答问题。玛格丽特发现她的信写得没有色彩。还有别的事实，不过这些是最主要的。”

“那么说，她过去从来没有这样的表现吗？”亨利问道。

“当然没有！”他的妻子说，眉头皱起来。

“哦，亲爱的，我怎么会知道呢？”

一阵无名的恼怒袭上她的心头。“你很清楚，海伦从来没有践踏过感情，”她说。“你在她身上也一定看出来这点了。”

“呃，是啊；她和我向来相处得很好。”

“不，亨利——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查尔斯早一步看出来了。愚蠢却很专注，查尔斯一直在观看这场戏。

“我的意思是说，她在过去的古怪行为，归根结底总是可以在她心中找到蛛丝马迹的。她曾经表现古怪，那是因为她在关心某些人，想帮助他们。可现在她不这样，就没有什么借口了。她让我们愁坏了，正因为这样，我才相信她出了毛病。‘疯’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字眼儿，可是她出了毛病。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如果我认为她没有毛病，那我是不会和你说我妹妹的——我是说，为了她麻烦你拿拿主意。”

亨利开始严肃起来。对他来说，不健康是一件非常明确的事情。一般说来，他很健康，他很难认识到我们陷入不健康状态，是逐步慢慢地发展的。病人没有权利；他们在健康范围之外；你可以向他们撒谎而无愧疚。他的第一个妻子病魔缠身时，他答应带她去哈福德郡散心，但是同时却把她安排进了疗养院。海伦也病了。他拟定将她圈养起来的计划，尽管很高明也出自善意，却借用了狼群的伦理。

“你想把她控制住吗？”他说。“这就是麻烦，对不？她必须去看医生。”

“就我所知，她已经看过一个了。”

“是啊，是啊；别打断我。”他站起来，专心地思考。那个和蔼的、周到的主人消失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那个从希腊和非洲赚来了钱财的男人，他只用几瓶杜松子酒就换得了土著人的大片森林。“我有主意了，”他最后说。“再容易不过的事儿。把这事交给我好了。我们把她引到霍华德庄园去。”

“你会怎么做呢？”

“利用她的书。告诉她，她必须自己去打开箱子找书。然后，你在那里就能见到她了。”

“可是，亨利，这正是她不让我做的事情。正是她那方面——不管什么原因——一直不想见我。”

“当然，你别告诉她你要去嘛。她到了那里，倒腾那些箱子，你溜达进去就好了。如果她没有什么毛病，那再好不过。可是，汽车就停在街角，我们可以随时跑到她跟前，带她去见专家。”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这根本行不通。”

“为什么？”

“我看着这没有什么行不通，”蒂比说；“这无疑是一个很周密的计划。”

“这计划行不通，是因为——”她悲哀地看着她的丈夫。“海伦和我交谈不会用那样特殊的语言，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那种语言对别人很管用，我不能怪人家。”

“可是，海伦是不说话的，”蒂比说。“这才是我们的困难。她不会和你用特殊语言交谈，所以你才认为她有病了。”

“不，亨利；你是一片好心，可是我接受不了。”

“我明白了，”他说；“你有顾虑。”

“我想是的。”

“只要顾虑重重，你妹妹就只能吃苦。你本可以一句话就让她去斯沃尼奇，但是你有顾虑。顾虑总是会有的。我像所有活着的人一样行事谨慎——希望如此；可是，情况要区别对待，问题是她疯了——”

“我否认她到了疯的程度。”

“你刚才还说——”

“我说疯了的含义，不是你说疯了的含义。”

亨利耸了耸肩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他感叹说。“什么教育都不能教会女人懂得逻辑。现在，我亲爱的，我的时间很宝贵。你还想不想要我帮助你了？”

“不是用那种方式帮助我。”

“回答我的问题。简单的问题，简单的回答。你还——”

查尔斯突然插话，让他们很吃惊。“老爸，我们还是不要让霍华德庄园和这事搅在一起吧，”他说。

“为什么，查尔斯？”

查尔斯没有说出理由；不过，玛格丽特感觉到，相隔遥远的距离，他们爷俩仿佛已然互相致意了。

“整个房子乱七八糟的，”他悻悻地说。“我们不想再乱上添乱了。”

“谁是‘我们’？”他的父亲说。“我的孩子，请问，谁是‘我们’？”

“我明白错了，请你原谅，”查尔斯说。“我看来总是充当乱说话的人。”

这时候，玛格丽特真希望她从来没有对丈夫提起她的麻烦事儿。不了了之是不可能的。亨利已经决心要让这件事情有个满意的结果，他说的话的当儿，海伦渐渐消失了。她美丽、飘散的头发和热切的眼睛，什么都算不上了，因为她病了，没有权利，她的任何朋友都可以猎捕她。尽管心下凄凉，玛格丽特还是参加了这场猎捕。在丈夫的口授下，她给妹妹写了一封撒谎的信。她说家具都在霍华德庄园存放着，可是要到星期一下午三点钟才能看到，那时有一个女佣会在场照料。信文冷冷的，更适合这样的安排。海伦看了信会以为她生气了。下星期一，她和亨利去多莉那里一起用午餐，然后他们在花园里藏起来。

他们姐弟离去后，威尔科克斯先生对儿子说：“我不允许这样的行为啊，我的孩子。玛格丽特心地善良，不会在意，可是我为了她，会很在意的。”

查尔斯没有回答。

“今天下午，查尔斯，你哪里不对劲儿了吗？”

“没有，老爸；不过你也许揽下了一件你没有料到的大事儿。”

“怎么说？”

“别问我。”

[1] 原文为拉丁文，纪念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的一句话；雷恩（Christopher Wren， 1632—1723），英国著名建筑师，伦敦大火后，他先后设计了五十多处建筑。

第三十五章

人们常说起春天爱闹情绪，可是算得上春天真正儿女的白天却只有一种情绪：每天都起风，每天都落风，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新鲜的花朵即将绽放，树篱镶嵌的绿色花边越来越鲜艳，但是一样的天空笼罩在上方，柔和、浓厚且蔚蓝；一样的人影，看见的和看不见的，在矮林子和草地上走来走去。玛格丽特和埃弗里小姐一起度过的那个上午，还有她准备逮住海伦的那个下午，正好是一架天平上的两个秤盘。时间好像根本就没有走动，雨好像从来没有下过，只有人，未雨绸缪，灾病不断，给大自然找麻烦，到头来隔着泪水的薄纱审视自然。

玛格丽特没有再抗议。不管亨利的做法对还是不对，他的用心是极为善意的，她没有别的标准来评判他。她必须绝对地信任他。只要他投入一件事情，他的迟钝就无影无踪了。他能从各种最细微的暗示中获得信息，逮住海伦看起来稳操胜券，如同操办埃维的婚礼一样驾轻就熟。

按照安排，他们上午到达，他发现他们的猎物实际上就在希尔顿了。他们落下脚，他便去村子里走访了所有的出租马车行，和各家马车行老板都严肃地交谈了几分钟。他说了些什么，玛格丽特一点都不知道——也许不是真相；但是，午餐过后，消息传来，说一个女士坐火车从伦敦过来，雇了一辆轻便马车赶往霍华德庄园去了。

“她肯定要雇车的，”亨利说。“那里有她的书要取。”

“我不知道事情会怎样，”玛格丽特把这话说了一百遍。

“把你的咖啡喝了，亲爱的。我们得走了。”

“喝完吧，玛格丽特，你知道，你一定要多吃点。”多莉说。

玛格丽特试图把咖啡喝完，可是突然间她用手捂住了眼睛。多莉偷偷看了公公几眼，但是她公公没有回应。这么沉默着，汽车开到门口来了。

“你不适合去，”亨利很不安地说。“我一个人去吧。我很清楚应该怎么办。”

“哦，可以，我没事儿的，”玛格丽特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就是害怕极了，忧心忡忡的。我觉着，海伦好像没有真的活着。她的信和电报好像别的什么人寄来的。信和电报里的口气一点不像她。我不相信你的司机在火车站真的看见她了。我真希望我压根儿就没有提起这件事儿。我知道查尔斯很不高兴。是的，他不——”她拉起多莉的手，亲吻一下。“哦，多莉，多多担待吧。好了，我们该去了。”

亨利一直在仔细打量她。他不喜欢这样大动情绪的样子。

“你不想把自己收拾一下吗？”他问道。

“还有时间吗？”

“有的，时间足够。”

她从前门走进了盥洗室，刚刚把门插上，威尔科克斯先生平静地说：

“多莉，我去了，不等她了。”

多莉的眼睛一亮，露出了小女人常有的兴奋。她踮起脚尖儿，跟着亨利走向汽车。

“告诉她，我认为这样安排最合适。”

“好的，威尔科克斯先生，我明白。”

“你随便说什么都行。就这样。”

汽车一下子发动了，只要有一般的运气，就应该上路走了。但是，在花园里玩耍的小狗偏偏这个时候，卧在了小路的中间。克兰试图绕过去，把一个车轮碾在了桂竹香花的花圃上。多莉尖叫起来。玛格丽特听见了叫声，没有戴帽子就跑出来，及时地跳上了汽车的脚踏板上。她没有说一句话；亨利不过是在像她对待海伦一样对待她，她对亨利这种不诚实的做法非常生气，这正好预示了海伦会对他们作何感想。她想：“我活该；失掉本色，咎由自取。”她平静地接受了亨利的道歉，让亨利暗自吃惊。

“我还是认为你不适合去，”他还在说。

“也许午餐那会儿确实不合适。不过，现在整个事情摆在我面前，很清楚了。”

“我这么做只是出于好意。”

“快把你的围巾借我用用，好吧。这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当然，亲爱的。你现在没事儿了吧？”

“看看！我的两只手已经不发抖了。”

“完全原谅我了吗？那么，请听着。她的马车应该早已到了霍华德庄园。（我们晚了一点，不过没有关系。）我们的第一步行动，是把那辆马车派往农场等着，如果做得到，还是不要在仆人们面前搞得惊天动地的。某个先生——”他指了指克兰的后背——“不会开车进去，而是会在前门附近等一会儿，就待在那些月桂树后边。你还拿着房子的钥匙吧？”

“是的。”

“呃，不需要钥匙了。你还记得那房子的朝向吗？”

“是的。”

“如果我们在门廊找不到她，那么我们就绕到花园去。我们的目的——”

话说至此，他们停下车，让一个医生坐上来。

“我正在和我的妻子交代呢，曼斯布里奇，我们的目的主要是不能惊吓了施莱格尔小姐。那所房子，如你知道的，是我的财产，我们到那里去是理所当然的。问题显然是神经方面的——你说是吗，玛格丽特？”

医生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子，开始询问一些关于海伦的问题。她正常吗？有没有什么先天或者遗传方面的问题？发生过什么可能让她和家庭作对的事情吗？

“没有，”玛格丽特回答说，心下纳闷儿，如果她多说一句“就是她对我丈夫的不道德行为耿耿于怀”，那又会发生什么情况。

“她总是处在高度神经紧张的状态，”亨利接着说，汽车急速通过教堂时，他仰身向后靠去。“热衷于唯心论之类的事情，不过什么事情都不怎么认真。音乐，文学，艺术，都喜欢，不过要我说都很正常——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

玛格丽特感到气愤、恐惧，每分钟都更加厉害。这些男人怎么敢如此给她妹妹贴标签儿！前面等待的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打着科学的幌子，后面会有怎样的鲁莽行径啊！这群人正在扑向海伦，要剥夺她的人权，玛格丽特好像觉得所有施莱格尔家族都因她受到了威胁。他们正常吗？问的什么问题啊！总是那些对人性一无所知的人，为心理学所困惑，为生理学所震慑，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管她妹妹的状况如何可怜，她很清楚，她必须站在妹妹一边。如果这世界认为他们疯了，那她们姐妹俩就一起疯好了。

现在三点过五分了。汽车在农场一带慢下来，埃弗里小姐站在农场院子里。亨利问她，一辆马车过去了没有。埃弗里小姐点了点头，紧接着他们就看见了那辆马车，停在那条小巷的口上。海伦毫无防范，坐在门廊里，背朝着那条路。她已经来了。只有她的头和肩膀看得清楚。她正好坐在葡萄藤下，一只手在抚摸嫩芽。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太阳却把头发照出一种灿烂；她一如惯常的样子。

玛格丽特紧挨车门坐着。她的丈夫还来不及阻止她，她已经跳下车来。她跑向花园的大门，推开，穿过去，故意把门往回推，阻挡了她的丈夫一下。响声惊动了海伦。玛格丽特看见她站起来，那姿势非常不熟悉，然后匆匆跑进了门廊，这时玛格丽特才弄明白，他们所有的担忧其实只有一个简单的解释——她的妹妹怀孕了。

“那个逃学的捣蛋鬼还好吧？”亨利喊道。

她还来得及悄声说：“啊，我亲爱的——”房子的钥匙在她手里。她打开霍华德庄园的门锁，把海伦推进去。“是的，很好。”她说，用后背把门堵上了。

第三十六章

“玛格丽特，你看上去神色慌张！”亨利说。

曼斯布里奇已经跟过来了。克兰守在大门口，马车夫已经站在了驾驶座上。玛格丽特冲他们摇了摇头；她不能再说什么了。她只是紧紧地抓住了那串钥匙，仿佛他们的未来都由这串钥匙来决定。亨利还在追问。她只是一味地摇头。他的问话没有任何意义。她听见他嘟哝说，为什么她放海伦进去了。“你光顾往后摔门，会把我打着的，”亨利又说了一句。接着，她听见自己说话了。她，或者有人替她，说道：“走开。”亨利还在接近。他重复说：“玛格丽特，你看上去还是很慌张。我亲爱的，把钥匙给我。你要把海伦怎么样呢？”

“呃，亲爱的，快离开，我来处理所有的事情。”

“处理什么呢？”

他伸出手来要钥匙。如果不是医生在场，她可能会把钥匙交出去。

“至少把这阵势停下来吧，”她哀求道；医生已经转过身去，向海伦的马车夫打听情况。一种新的感觉向她袭来：她为了女人，在和男人对抗。她不在乎各种权利，可是如果这些男人要走进霍华德庄园，那就踩着她的身体过去吧。

“得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开头，”她丈夫说。

医生这时向前走了几步，和威尔科克斯先生耳语了几句——丑闻公开了。真正吓了一跳，亨利站在那里，呆看着地上。

“我没有别的办法，”玛格丽特说。“等着吧。这不是我的过错。请你们四位现在都离开吧。”

这时，马车夫在和克兰耳语什么。

“我们都指望你来帮助我们，威尔科克斯太太，”年轻医生说。“你能进去，说服你的妹妹出来吗？”

“理由呢？”玛格丽特说，突然直视着他的眼睛。

想到含糊其辞总显得更专业，他支支吾吾地说是什么精神上垮掉了。

“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不过和精神什么的没关系。你根本没有资格给我妹妹看病，曼斯布里奇先生。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会通知你的。”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更加直率地诊断病情，”他反驳说。

“你可以，可是你没有。所以，你没资格给我妹妹看病。”

“行了，行了，玛格丽特！”亨利说，一直没有抬起眼睛来看人。“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这是医生的命令。把门打开吧。”

“请原谅，我不会的。”

“我不同意你的做法。”

玛格丽特一句话不说。

“这件事情结果都一样，”医生劝解说。“我们还是一起合作为好。你需要我们，威尔科克斯太太，我们也需要你。”

“正是。”亨利说。

“至少我不需要你，”玛格丽特说。

两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着急。

“我的妹妹也不需要，她还有好几个星期才到产期。”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哦，亨利，把你的医生打发走吧。他现在还能有什么用呢？”

威尔科克斯先生把那所房子打量了一下。他模糊地感觉到，他必须立场坚定，支持医生。他自己也需要支持，因为麻烦就在眼前。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感情了，”玛格丽特说。“感情。你没有看出来吗？”借助她通常的方法，她用手指头在房子上写出了“感情”这个词儿。“你肯定看见了。我喜欢我的妹妹，可你不怎么喜欢。曼斯布里奇先生根本就不认识她。就这么回事儿。而感情，一旦是双向的，就给了你权利。把这话记在你的笔记本上，曼斯布里奇先生。这可是一剂良方。”

亨利要她冷静下来。

“你们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玛格丽特说，把手臂交叠起来。“只要说出一句理智的话，我就让你们进去。可是你们说不出这样的话。你们毫无理由地打扰我妹妹。我不允许这样做。我会整天都站在这里。”

“曼斯布里奇，”亨利低声地说。“也许现在不是时候。”

一伙人准备散去。克兰看见主人做出手势，也回到车上去了。

“现在，亨利，你呢，”她温柔地说。她的强硬态度一直不是针对亨利的。“现在也离开吧，亲爱的。我等会儿会听听你的建议，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要是蛮横了，请原谅我。可是，认真地说，你必须离开。”

他一时愚钝得不知所措，没有走开。这时，倒是曼斯布里奇先生小声地招呼离去。

“我会很快到多莉家找你，”她喊道，接着那扇大门在他们中间咣当关上了。那辆轻便马车从路边闪开，汽车向后倒去，转过来一点，又往后倒，转进了那条窄路。一溜农场马车在路中间走来；但是，她等待一切过去，没有什么可着急的。马车都过去后，汽车发动起来，她才把房门打开。“啊，我亲爱的！”她说。“我亲爱的，原谅我。”海伦就站在过厅里。

第三十七章

玛格丽特把房门从里面闩上。接着，她就要凑过去亲吻妹妹，可是海伦的口气很威严，从她口里说出来很陌生：

“好方便啊！你没有告诉我这些书都从箱子里拿出来了。我想要的书，差不多都找到了。”

“我告诉你的，都是不真实的。”

“确实，这真让人大吃一惊。朱莉姨妈还在生病吗？”

“海伦，你不会认为连姨妈生病都是杜撰的吧？”

“我想不会的，”海伦说着，转身离去，声音多少放高了一点。“不过，从此以后，一个人对什么都不会相信了。”

“我们原以为你一直不露面是生病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表现得不近情理。”

海伦又挑选了一本书。

“我不应该和任何人商量这事儿。我们的父亲要是活着，会怎么看我呢？”

她没有想盘问自己的妹妹，也没有想指责她。以后，盘问和指责也许都很必要，但是她首先要清洗一下自己犯下的更大罪过，海伦犯下的过错应在其次——她那样的缺乏信任是魔鬼在捣乱。

“是的，我感到很恼火，”海伦回答说。“我的愿望应该得到尊重。如果必要，我会成全这次见面，可是朱莉姨妈康复后，见面就没有必要了。我在计划我的生活，因为现在我不得不计划——”

“撇开那些书吧，”玛格丽特喊道。“海伦，你跟我说说话。”

“我刚刚还在说，我不再率性地过日子了。一个人不能经历了很多很多的——她故意略去了那个名词——还不好好计划一下自己的行动。我在六月间生孩子，首先，谈话啊、讨论啊、激动啊，都对我没有好处。如果必要，我会谈话、讨论、激动，不过都要在生了孩子以后。其次呢，我没有权力打扰别人。我很清楚，我不合适在英格兰生活。我做出了英格兰永远都不会原谅的事情。非要人家原谅，那是不公道的。所以，我必须生活在别人不认识我的地方。”

“可是，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是要告诉的，”海伦用宣判的口气说。“我本来要告诉的，可是决定等等再说。”

“我相信，你永远也不会告诉我的。”

“呃，不是的，我应该告诉你。我们在慕尼黑租下了一套公寓。”

玛格丽特看了看窗外。

“我说‘我们’，是指我自己和莫妮卡。要不是她，我一直都会很孤单，也只会希望孤单地生活。”

“我没有听说过莫妮卡。”

“你不会听说的。她是一个意大利人——至少出生在意大利。她靠新闻报道谋生。我和她最早是在加尔达湖认识的。莫妮卡是照看我渡过难关再好不过的人了。”

“那么说，你很喜欢她。”

“她和我在一起一直非常通情达理。”

玛格丽特猜想莫妮卡是什么类型——“意大利英国通”，人们这样称这种人：南方咄咄逼人的女性主义者，受人尊敬，却敬而远之。海伦在需要的时候投奔了这种人！

“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海伦说，表示出一种很有分寸的和善。“只要你有空闲，我随时都给你留着一间屋子，你能和我住得越长越好。可是，你还没有完全理解，梅格，这对你来说当然是很难的。这事儿让你受到震动。我不会震动，因为对我们的未来已经考虑了许多个月了，不会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意外困难而有任何改变。我不能生活在英格兰。”

“海伦，你没有原谅我的背叛行为。你要是原谅我了，你就不会这样和我交谈。”

“哦，梅格，亲爱的，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交谈呢？”她把一本书放下，疲惫地叹了口气。“告诉我，所有的书怎么都搬到这里来了？”

“一连串的错误造成的。”

“大部分家具也都打开了包装。”

“全都打开了。”

“那么，谁住在这里呢？”

“没有人。”

“不过，我猜测你是要把房子租出吧。”

“这所房子死了，”玛格丽特说，皱起眉头。“为什么为它操心呢？”

“我很感兴趣。听你说话，仿佛我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我希望我还是海伦。现在这样子没有死房子的感觉。过厅好像比过去的日子更有生气了，那时倒是摆放着威尔科克斯家族的东西。”

“感兴趣，你吗？很好啊，我想我必须告诉你这里的情况。我丈夫把这房子借给我们，条件是我们——可是出了一个错误，所有我们的家什就都被打开了，埃弗里小姐她添乱——”她把话停住了。“看看，我不能这样说下去。我正告你，我不会的。海伦，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地对待我，仅仅是因为你恨亨利吗？”

“我现在不恨他了，”海伦说。“我不再是一个上学的女孩子了，而且，梅格，再说一次，我没有狠心待你。不过说到和你们的英格兰生活和睦相处——不行，你快别这样想了。想一想我去拜访迪西街会闹出什么动静！想都不敢想。”

玛格丽特没有驳斥她。看到她平静地安排计划，没有苦楚，没有激动，不自称清白，也不忏悔罪过，只是希望得到自由和那些不会指责她的人陪伴，玛格丽特感到非常惊诧。她经历过了——多少磨难？玛格丽特不知道。但是，这些经历足以让她放弃各种过去的习惯，放弃老朋友了。

“和我说说你自己吧，”海伦说；她已经把书都挑选出来，在家具前面走动。

“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的婚姻很幸福吗，梅格？”

“是的，可是我不想说。”

“你和我感觉一样。”

“不是感觉，是我就说不出什么。”

“我也说不出什么。说不出话很讨厌，但强求也是枉然。”

她们姐妹之间已经树起一堵墙。也许，那就是社会，那个从今往后要把海伦排除在外的社会。也许，那是第三个生命，已经像一个精灵一样不可估量了。她们找不到相会点。双方都感到痛苦难当，分明知道亲情还在，心里却感到很不是滋味儿。

“喂，梅格，危险过去了吗？”

“你是说，你想离开我走掉吗？”

“我想是这样的——亲爱的老姐姐！再待下去也没有用。我知道，我们没有多少话可说。向朱莉姨妈和蒂比转达我的爱，你自己多多保重。以后，你一定到慕尼黑来看我。”

“当然，亲爱的。”

“因为我们也只能这样走动了。”

看起来也是这样的。这件事当中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海伦的判断力：莫妮卡真是让她受益匪浅。

“我很高兴见到了你，见到了这些东西，”她深情地看着那个书架，仿佛她在向过去告别。

玛格丽特把房门栓拉开。她说：“汽车走了，你的马车在那里。”

她顺路向马车走去，看了看树叶和天空。春天好像从来没有这般美丽。马车夫靠在大门上，这时喊叫道：“请过来，太太，有留言，”他通过围栏把亨利的名片递过来。

“这是怎么送来的？”她问道。

克兰送走亨利，几乎是立刻返身送来的。

她看着名片上的内容，心里很不痛快。上面用家常用的法语写满指示。她和妹妹谈过话，就回多莉家过夜。“这件事情过后好好睡一觉。”海伦会安排在“一家旅馆的舒适房间”。最后一句话令她非常不高兴，直到她想起来查尔斯家只有一间空余屋子，不能邀请第三个客人。

“亨利能做到的，都会做到，”她解释说。

海伦没有跟随她走进花园。房门一经打开，海伦却没有了马上离去的想法。她留在过厅，从书架走向餐桌边。她渐渐恢复得更像过去的海伦，没有责任感却十分迷人。

“这是威尔科克斯先生的房子吗？”她询问道。

“你一定记得霍华德庄园吧？”

“记得吗？我什么都记得！可是，这房子现在看上去像我们家。”

“埃弗里小姐了不起，”玛格丽特说，她自己的情绪也缓和了一点。她又一次被一点不忠诚的感情侵入了。但是，这让她心情缓解，她听之任之了。“她很爱威尔科克斯太太，宁愿用我们的东西把威尔科克斯太太的房子布置起来，也不愿意让它空着。结果是，这里就摆满了书房的那些书。”

“还不是全部的书。她没有打开那些艺术书籍，在这点上她表现出了她的想法。我们从来没有把剑挂在这里。”

“不过这把剑看上去很合适。”

“书剑绝配。”

“对，可不是吗？”

“钢琴放在哪里，梅格？”

“我把钢琴存放在伦敦了。怎么了？”

“没什么。”

“说也奇怪，这地毯铺上都很合适。”

“铺地毯是个错误，”海伦发表看法说。“我知道我们在伦敦是铺地毯的，可是这地板应该什么都不铺。这地板太美了。”

“你仍然对地板装饰感兴趣。临走前不想来这餐厅看看吗？那里没有铺地毯。”

她们走了进去，每分钟他们姐妹俩的谈话都在变得更加自然。

“哦，妈妈的梳妆台放得太是地方了！”海伦叫起来。

“你再看看那些椅子。”

“哦，看看它们！威克姆老巷面朝北，不是吗？”

“朝西北。”

“不管怎样，这些椅子三十多年后终于感受阳光了。感受啊。它们可爱的小椅背暖融融的。”

“可是，埃弗里小姐为什么要配对排列它们呢？我刚刚——”

“搬到这边来，梅格。放这里，这样，坐在上边的人都能看见草坪。”

玛格丽特搬过来一把椅子。海伦坐了上去。

“是——啦。窗户太高了。”

“搬一把客厅的椅子试试看。”

“不，我不怎么喜欢客厅。大梁用假型板罩起来了。要不然，客厅会无比美丽。”

“海伦，你对有些东西记得多么清楚啊！你完全正确。男人试图为女人装饰得像个样子，结果把整间屋子都破坏了。男人不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而且永远不会知道。”

“我不同意。再有两千年，他们会知道的。”

“不过，那些椅子看起来太美妙了。看看这里，蒂比洒汤的地儿。”

“咖啡。洒的是咖啡。”

海伦摇了摇头。“不可能。蒂比那时候还很小，没人给他咖啡喝。”

“爸爸那时还活着吗？”

“活着。”

“那么你是对的，那一定是汤了。我想到的事情晚得多——朱莉姨妈那次来住不太顺心，她没有意识到蒂比已经长大了。那次是咖啡，因为他故意把咖啡弄洒了。每次征询都问得很有韵味呢。‘茶，咖啡——咖啡，茶[1]，’每天早上吃早餐朱莉姨妈都会问他。等一会儿——后来怎么样了？”

“我知道——不，我不知道。那时候蒂比是多么讨厌的一个孩子啊！”

“不过那样的押韵也让人受不了。讲点体面的人都受不了。”

“啊，那棵青梅树，”海伦惊呼道，仿佛花园也是他们童年的一部分。“为什么我会把青梅和哑铃联系起来呢？鸡群过来了。草需要修剪修剪了。我喜爱啄木鸟——”

玛格丽特打断了她。“我想起来了，”她大声念道：

茶，茶，咖啡，茶，

要不就来巧克力茶。

“三个星期，每天早上都这样问。难怪蒂比受不了了。”

“蒂比现在可亲切多了，”海伦说。

“是啊！我早知道你最后会这样说的。当然他很可亲了。”

铃声响起来了。

“听听！这是什么？”

海伦说：“也许威尔科克斯一家开始围城了。”

“信口胡说——听！”

世俗的表情从她们的脸上消失了，尽管它留下了某种东西——那就是她们心里明白，她们姐妹永远不会被分开，因为她们的爱扎根于共同的事情。种种解释和求诉都失败了；她们过去都在试图寻求共同的相会点，却只是让对方感到不幸福。其实，她们的解救办法就在她们的周围——过去在净化现在；现在呢，带着怦怦的心跳，宣布说未来终归会到来的，还会充满孩童的欢笑和话语。海伦，面带微笑，走到姐姐的跟前。她说：“梅格永远是梅格。”她们姐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精神的生活已经收获了回报。

铃声显得很稳重，响过一次又一次。前门没有人。玛格丽特走向厨房，在包装箱间拐来拐去，好不容易到了窗前。她们的来访者是个小男孩儿，拿着一个铁皮罐。世俗的表情又来了。

“小家伙，你想要什么呢？”

“请开门，我送牛奶来了。”

“是埃弗里小姐让你来的吗？”玛格丽特说，声音很大。

“是的，请接着。”

“快拿回去，说我们不需要牛奶。”同时她对海伦说：“不是，不是围城，不过很可能是有人想提供补给，让我们对抗围城呢。”

“可是，我喜欢牛奶，”海伦叫道。“为什么打发走呢？”

“你要牛奶吗？哦，好啊好啊。可是我们没有东西盛牛奶，他要拿走铁皮罐。”

“请接住吧，我明天早上来取铁皮罐。”小男孩说。

“明天早上这房子会锁上的。”

“明天早上还要我送鸡蛋来吗？”

“你是上星期我看见在麦秸堆里玩耍的孩子吗？”

孩子低下了头。

“好啦，快再去麦秸堆里玩耍吧。”

“多乖的小家伙，”海伦小声说。“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海伦。”

“汤姆。”

这就是海伦的一贯做法。威尔科克斯家族也许会问一个孩子的名字，可是他们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

“汤姆，这位是玛格丽特。家里还有一个，名叫蒂比。”

“我们家的是垂耳朵的，”汤姆回答说，以为蒂比是一只兔子。

“你这小家伙真好，真聪明。有工夫再来啊——他不是很可爱吗？”

“那还用说，”玛格丽特说。“他可能是玛奇的儿子，玛奇可是很吓人的。不过，这地方具有奇妙的力量。”

“你的意思指什么？”

“我不知道。”

“因为我也许同意你的说法。”

“这地方扼杀讨厌的东西，有利于美好的东西存活。”

“我同意，”海伦说着，开始从铁皮罐里喝牛奶。“可是，半个小时前，你还说这所房子死了呢。”

“意思是说我已经死了。我感觉到了。”

“是的，即使房子空着，它也比我们更有坚固的生命，而且，事实上，我简直不能想象，三十多年来，太阳从来没有照在我们的家具上。毕竟，威克姆老巷是座坟墓。梅格，我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喝几口牛奶，稳住你的神儿。”

玛格丽特乖乖地喝了些牛奶。

“不，我不告诉你了，”海伦说。“因为你也许会笑话我，要么会生气。我们先上楼去，给那些房间透透气。”

她们把窗户一个接一个打开，屋内顿时来风，春天的脚步沙沙作响。窗帘吹起来，画框活泼地嗒嗒作响。海伦发现一张床显然摆对了位置，另一张床却摆错了位置，不由得激动地叫喊起来。她很生气埃弗里小姐没有把大衣柜搬上楼来。“那样，你才能看得真真切切。”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致。她还原了四年前写下那些令人难忘的信的海伦。她们探向窗外，向西边看去，海伦说：“说说我的念头吧。你和我可不可以在这座房子里睡上一晚上？”

“我想我们不能睡得很踏实吧，”玛格丽特说。

“这里有床，有桌子，有毛巾——”

“我知道；可是这房子不是随便可以睡在里边的，亨利建议——”

“我不需要什么建议。我不会改变我的任何计划。可是，在这里睡上一夜，那会让我得到很多很多愉悦。回想往事是很美好的事情。哦，梅格，亲爱的，我们就睡这里了。”

“可是，海伦，我的乖妹妹，”玛格丽特说，“没有亨利的允许，我们不能睡这里。当然，他会允许的，可是你亲口说过，你现在不能到迪西街拜访，而住这里一样把关系拉得很近。”

“迪西街是他的房子。这房子是我们的。我们的家具，和我们一样的人来到门口。我们就睡这里了，就睡一个晚上，汤姆会给我们送鸡蛋和牛奶来。为什么不呢？看，那是月亮。”

玛格丽特犹豫起来。“我感觉查尔斯不喜欢这样做，”她最后说。“我们的家具放这里都很让他恼火，我本来要把家具搬走，朱莉姨妈的病耽搁住我了。我很同情查尔斯。他觉得这是他母亲的房子。他爱这房子，生怕别人夺去似的。亨利的家我能当——当不了查尔斯的家。”

“我知道他不会愿意的，”海伦说。“不过，我就要躲出他们的生活圈子了。时间久了就没有什么了，他们即使说‘哼，她还在霍华德庄园睡过一晚上’，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你会躲出他们的生活圈子？我们都已经动过两次这种念头了。”

“因为我有计划——”

“——一会儿你就会改变的。”

“那是因为我的生活很伟大，他们的生活很渺小，”海伦说着，激动起来。“我知道他们所无法知道的事情，你也一样。我们知道有诗歌。我们知道有死亡。他们只能人云亦云地了解这些。我们知道这是我们的房子，因为这房子和我们息息相通。哦，他们可以拿走地契和钥匙，但是今天夜里，我们是在家里过的。”

“和你单独在一起很亲切，”玛格丽特说。“千次难逢的机会。”

“是啊，我们能在一起交谈。”她把声音放低一些。“这算不上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故事。但是，在那棵山榆树下——说真的，我看出来以后我也不会有多少幸福了。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睡这一个晚上吗？”

“这对我来说多么难得，我一言难尽。”

“那么，我们就睡这里了。”

“犹豫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我这就坐车到希尔顿，求得允许好吗？”

“哦，我们不用得到允许。”

然而，玛格丽特是一个忠诚的妻子。尽管有想象力，有诗歌——也许正是因为它们——可是她还是想和亨利会采取的那种技术性态度产生共鸣。如果可能，她也会采取技术性态度。寄宿一夜——她们没有更多的要求——用不着讨论一般的原则。

“查尔斯也许会不同意的，”海伦嘟哝说。

“我们不会和他商量。”

“如果你愿意，那就去吧；得不到允许，我也住定了。”

这样说话有点自私之嫌，不过仍不足以损害海伦的性格，甚至添加了她的美丽。她可以不经允许留下来过夜，明天一早就躲到德国去了。玛格丽特亲吻了她。

“天黑前等我回来。我一直盼望着和你在一起呢。也就是你能想出这样美好的东西。”

“不是一种东西，只是一次谢幕，”海伦十分伤感地说；玛格丽特一离开这所房子，悲剧的感觉再次逼近了她。

她害怕埃弗里小姐。不管多么表象，实现一个预言都令人惴惴不安。她很高兴穿过农场时没有监视的人影，只有小汤姆在麦秸堆里翻跟斗。

[1] 英语tea和coffee两个单词的尾音，都发e，不管先后，念起来都押韵。西方人用餐都备茶和咖啡，主人一般都会征询用餐人的意见。这里写人物，也写一种生活习惯。

第三十八章

悲剧静悄悄地开始了，而且，如同一次次之前的谈话，这个男人轻而易举便表明了他说一不二的地位。亨利听见她和司机在争辩，跨下车来，把那个有意动粗无礼的家伙喝住，随后带头走向草坪上的几把椅子。多莉事先没有被“告知”，忙不迭地端着茶点出来了。亨利打发走茶点，还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多莉把婴儿的小车推走，因为他们希望单独交谈。

“咿咿呀呀的娃娃哪里听得懂啊，他才九个月大，”多莉辩解说。

“那不是我说话的意思，”他的公公说。

婴儿被推到了听不见谈话的地方，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听说了这次危机。下面轮到玛格丽特了。

“这就是我们所要担心的吗？”他问道。

“是的。”

“亲爱的姑娘，”他开口说，“我们面临着一件麻烦事啊，只有开诚布公，有什么都说出来，我们才能看清楚怎么办。”玛格丽特垂下头去。“我不得已向你提些你我都不愿意提及的话题。你知道，我可不是你的萧伯纳[1]，没有什么事情他看得神圣。我必须开口说话，这让我很痛苦，可是不说又不行——我们是丈夫和妻子，不是小孩子。我是一个老江湖，你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

玛格丽特的头脑一下子一片空白。她满脸通红，避开他向六峰山望去，只见那里春色盎然。觉察到玛格丽特脸红了，他逐渐表现得和蔼起来。

“我看出来，你和我当初的感受一样了——我可怜的小妻子啊！哦，勇敢起来吧！只问一两个问题，我和你就完事了。你的妹妹是戴着结婚戒指吗？”

玛格丽特吞吞吐吐地说：“没有。”

出现了一阵难堪的沉默。

“亨利，我其实是来请你准许我们在霍华德庄园住一晚上的。”

“有一点需要澄清一下。我现在不得不问问那个勾引者的名字。”

她站了起来，扶住他们之间的那把椅子。她的羞红消退了，脸色灰白。她竟然这样子接受他的问题，他没有感到不高兴。

“不要着急，”他宽慰她说。“记住，这对我来说很糟，比对你更糟糕。”

她摇晃起来；他担心她会晕倒。接着，她开始说话，讲得慢悠悠的。“勾引者吗？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勾引者是谁。”

“她没有告诉你吗？”

“我一直没有敢问是谁勾引了她，”玛格丽特说，对“勾引”这个可恶的字眼难以释怀，若有所思。

“这倒是怪了。”随后他转念一想，又说道：“也许很自然，亲爱的姑娘，你不应该问这个。可是，除非知道了勾引者的名字，下边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啊。坐下吧。看见你这样为难，真是可怕！我知道你不适合谈这件事儿。我不带你来就好了。”

玛格丽特回答道：“我喜欢站着，只要你不在乎就好，因为这样我能好好看看六峰山。”

“随你的便。”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亨利？”

“接下来，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打听到什么情况没有。我经常在注意你的洞察力，亲爱的。我自己要是有你那样的洞察力就好了。你也许猜测到了什么事情，尽管你妹妹没有说什么。只要有蛛丝马迹，对我们就大有裨益。”

“‘我们’指谁呢？”

“我刚才想了想，觉得最好还是打电话给查尔斯。”

“没有必要，”玛格丽特说，渐渐激动起来。“这个消息会让查尔斯很痛苦。”

“他已经马上去见你弟弟了。”

“那就更不必要了。”

“听我解释一下，亲爱的，这件事儿到底多轻多重。你不会认为我和我的儿子算不上绅士吧？我们是出于海伦的利益，才这样忙乱的。这时候挽救她的名誉，还不算晚。”

然后，玛格丽特第一次出击了。“我们是要逼迫她和勾引者结婚吗？”她问道。

“如果可能，是的。”

“可是，亨利，假如到头来发现他已经结婚了呢？这样的事情大家都听说过的。”

“那样的话，他必须为他的过错付出惨重代价，让他的生活从此不得一点安定。”

这样，她的第一次出击没有得逞。她巴不得没有击中目标。方才究竟什么在作祟，她竟敢把两个人的生活都置于危险之中？亨利的迟钝让她得了救，同时也救了他自己。由于气愤而感到疲惫，她坐了下来，一边冲他眨眼睛，一边听他把他认为合适的东西尽量说出来。最后，她说：“我现在可以向你提出我的问题吗？”

“当然，亲爱的。”

“明天，海伦要到慕尼黑去——”

“呃，她去可能是对的。”

“亨利，让一个女士把话说完。明天她就要走了；今天晚上，得到你的允许后，她想在霍华德庄园睡一宿。”

那是他生命的一个关口。这几个字刚刚说出来，她就恨不得收回去。她没有小心翼翼地为这几个字眼作好铺垫。她渴望让亨利听出来，这几个字眼比他所料到的更重要。她看见他在掂量，仿佛这几个字眼是一桩生意的筹码。

“为什么要住在霍华德庄园呢？”他最后说。“按我建议的，她在旅馆休息不是更舒适吗？”

玛格丽特赶紧对他说出了原因。“这个要求有些怪，不过你知道海伦是怎样的人，她现在作为女人又是怎样的状况。”他皱起眉头，不安地走来走去。“她认为，在你的房子里睡一夜，能让她身心愉快，对她有好处。我认为她是对的。她就是一个想入非非的女孩子，看见我们家的书和家具能让她平静。就这么回事儿。这是她少女时代的谢幕。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一次美丽的谢幕’。”

“事实上，她看重那些古老的家具，有些情感上的原因。”

“真的。你很理解。这是她和家具待在一起的最后希望了。”

“我在这点上不能同意，亲爱的！海伦不管去哪里，都会得到她那份东西，因为你宠着她，只要是她喜欢的，你都会给她的，不是吗？我也不会反对。如果那是她的老家，那我能理解，因为一个家，或者一所房子”——他故意把‘家’改成了‘房子’；他想到要把话说到要害处——“因为一所在里面曾经生活过的房子，在某种程度上是神圣的，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藕断丝连之类的东西吧。可海伦和霍华德庄园没有什么联系，倒是我和查尔斯还有埃维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她想在那里住一夜。她只会在那里着凉。”

“行了，就算你不明白吧，”玛格丽特叫嚷起来。“说这是幻想好了。可是，要知道，幻想也是科学事实。海伦就是喜欢幻想，就是想幻想。”

他接下来的反应让她大为吃惊——这样的情况很少有。他重拳出击，让人猝不及防。“如果她想睡一晚上，那么她就想睡两晚上。也许，我们再也没法把她从那所房子里赶出去了。”

“什么？”玛格丽特说，悬崖就在眼前了。“就算我们不能把她赶出那座房子又怎样？算得上天大的事儿吗？她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又是那种恼火的姿态。

“不，亨利，”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开始让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在霍华德庄园住今天晚上。我明天带她去伦敦——”

“你也打算睡在一所潮湿的房子里吗？”

“她不能一个人睡在那里啊。”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发疯的行为。你必须在这里见见查尔斯。”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给查尔斯带信没有必要，我不想在这里见他。”

“玛格丽特——我的玛格丽特——”

“这事儿和查尔斯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事儿和我关系不大，和你关系更少，和查尔斯则一点关系都没有。”

“作为霍华德庄园未来的主人，”威尔科克斯先生说着，把手指拱起来。“我说这事儿和查尔斯大有关系。”

“在哪方面？海伦的处境会让那处财产掉价不成？”

“我亲爱的，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了。”

“我想是你自己提出，有话直截了当说出来的。”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吃惊。悬崖就在他们的脚下了。

“海伦让我深感同情，”亨利说。“作为你的丈夫，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为她做，而且我毫不怀疑，她承担的罪责远远超过了她应该承担的。可是，我不能若无其事地对待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我那样做了，对我的社会地位来说，那就是虚与委蛇。”

她最后一次控制住了自己。“不，我们还是回到海伦的要求上吧，”她说。“要求有些出格，可是这是一个不幸的姑娘的要求。明天她就要到德国去，不再给社会添麻烦了。今天晚上，她要求睡在你的空房子里，你一年多都没有使用了，不可以吗？你不能对我妹妹高抬贵手吗？你不能宽恕她——如同你希望别人宽恕你一样，如同你实际上已经得到宽恕一样吗？仅仅宽恕她一个夜晚啊。一个夜晚就足够了。”

“如同我实际上已经得到宽恕——？”

“此时此刻，千万别在意我说这话什么意思，”玛格丽特说。“回答我的问题好了。”

也许他其实领悟到了她话中暗含的意思。果真如此，那他一把将它抹掉了。他直接跳出堡垒，回答道：“我好像很不通人情世故，可我有一些生活经历，知道事情是怎样一件接着一件发生的。恐怕，你的妹妹还是睡在旅馆为好。我要为我的儿女着想，为怀念我亲爱的妻子而考虑。我深感遗憾，可是我看她还是赶快离开我的房子吧。”

“你提到威尔科克斯太太了。”

“对不起，你说什么？”

“真是难得啊。作为回答，我可以提起巴斯特太太吗？”

“整整一天你都表现得不是你自己了，”亨利说，铁青着脸，从座位上站起来。玛格丽特立即冲到他身边，拽住了他的两只手。她突然间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可以再这样了！”她嚷叫起来。“你应该看出其中的联系，哪怕这会要你的命，亨利！你有过情妇——我宽恕你了。我妹妹有过情夫——你却要把她赶出你的房子。你看出其中的联系了吗？愚蠢、虚伪、残忍——啊，卑鄙！——一个男人，妻子活着时他侮辱她，妻子死了，却虚伪地说怀念她。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快活毁掉了一个女人，随手把她甩掉，让她去毁掉别的男人。随口说出一个糟糕的挣钱建议，转脸却说他没有任何责任。这些男人就是你的写照。你认识不到他们是你的写照，那是因为你不能联系起来看。我受够了你这种假惺惺的善良。我放纵你够多了。你一辈子都在擎受别人的放纵。威尔科克斯太太就放纵了你。从来没有人告诉你，你究竟是怎样的人——糊涂，罪过的糊涂。像你这样的男人把悔过当做挡箭牌，还不如不悔过呢。只用跟自己这样说：‘海伦所做过的，我也做过。’”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儿，”亨利结结巴巴地说。他的真正回答还没有想好。他的脑子仍然在打旋儿，他还需要一点的时间。

“怎么截然不同了？你背叛了威尔科克斯太太，海伦只背叛了自己。你仍然留在社会上，可海伦却待不住了。你只是图一时之快，可她也许会死掉。你还好意思对我说截然不同吗，亨利？”

啊，说这一切全无用处！亨利的回答想到了。

“我看出来了，你是在讹诈。一个妻子对自己的丈夫进行讹诈，这可算不上什么好武器。我这一辈子有条规矩，那就是对各种威胁都嗤之以鼻，我只能重复我刚才说过的话：我不允许你和你妹妹在霍华德庄园睡觉。”

玛格丽特松开了他的手。他走进了那所房子，用手绢儿擦过一只手，又擦了另一只手。有那么一会儿，玛格丽特站在原地儿瞭望六峰山，它们是武士墓，它们是春天的乳房。然后，她穿过草坪，走进了这时已经降落的暮霭之中。

[1] 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 1856—1950），英国著名剧作家，批评家，费边社会主义者，主要作品有《凯萨和克里奥佩特拉》、《人与超人》、《芭芭拉少校》、《皮格马利翁》和《华伦夫人的职业》等等；获得1925年诺贝尔文学奖。作为一名社会主义者，萧伯纳在社会、宗教、伦理等许多问题上都反对传统保守的价值观，保守的亨利对他的看法可想而知。

第三十九章

查尔斯和蒂比在迪西街见面，因为蒂比正好待在那里。他们的见面很短暂，很荒谬。他们俩没有一点共同之处，只是都会讲英语，于是努力借助英语的帮助，说一些他们俩都不明白的话。查尔斯认定海伦是家族的敌人。他已经把她视为施莱格尔家族中最危险的一员，挑了出来，尽管他的气不打一处来，他依然盼望着和他妻子讲，他过去的看法是多么正确。他立即拿定主意：那个姑娘必须躲得远远的，别再败坏他们家族的名声。如果机会来了，她也许可以嫁给一个无赖，或者，可能嫁给一个傻子。不过，这招只是对道德的让步，和他的主要计划毫不相干。查尔斯心中的厌恶坦率又强烈，过去在他面前清楚地铺展呈现出来；憎恨是一个熟练的排字工。仿佛它们是笔记本里的标题，他把施莱格尔家的战役的每一次进攻都审视了一遍：企图策反他的弟弟、觊觎他母亲的财产、与他父亲缔结婚姻、先用家具抢滩，然后又利用家具占住地盘。他还没听说海伦要求在霍华德庄园睡觉呢；那才是施莱格尔家族的总会师，置他于绝境的机会。但是，他已经感觉到霍华德庄园是袭击目标，尽管他不喜欢那座房子，可他仍然下决心保卫它。

另一方面，蒂比却没有任何看法。他超然各种世俗规范之上；他妹妹有权利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我们只要没有留下把柄给世俗规范，超然它们并非难事儿；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容易超越常规，而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光棍儿做到这点一点困难都没有。与查尔斯不一样，蒂比有足够的钱花；他的祖先们为他挣下了钱财，如果他在一套寄宿公寓里惊世骇俗了，那他另换一套公寓好了。他闲散有余，同情不足——一种和被重担压弯腰同样要命的态度：一点冷漠的文化也许产生于这种态度，但是产生不了艺术。他的两位姐姐已经看出了家族的危险，从来没有忘记剔除那些将他们托出海面的金色小岛。蒂比却把所有的功劳归于自己，对那种正在挣扎和沉落水中的人不屑一顾。

因此，这次见面牛头不对马嘴；他们之间的鸿沟既有经济方面的，也有精神层面上的。但是，几点事实需要澄清；查尔斯不管不顾地把事实和盘端出，这位在校大学生防不胜防。海伦是哪天出国的？投奔谁去了？（查尔斯急于把这桩丑闻归咎于德国人。）然后，他改变了手腕，劈头盖脸地说：“我想你知道你就是你姐姐的保护人吧？”

“从何种角度？”

“如果一个男人玩弄我的姐姐，那我会用一颗子弹把他打穿，而你也许就不会在意。”

“我非常在意，”蒂比抗议说。

“那么，你怀疑到谁了？讲出来，伙计。怀疑人的事情总是常有的。”

“没有人。我不这样认为。”他不由得脸红了。他还记得在牛津宿舍里的那一幕。

“你在隐藏一些东西，”查尔斯说。随着面谈继续，他问到了一个最有力的问题。“你最后看见她那次，她提到谁的名字了吗？提了还是没提！”他大吼一声，把蒂比吓了一大跳。

“在我的宿舍里，她提到某些叫巴斯特的朋友——”

“谁是巴斯特？”

“她带到埃维婚礼上的人——朋友。”

“我不记得了。不过，等等，啊哈！我记起来了。我姑妈告诉我几个下等人。你看见她时，她还满脑子都想着他们吗？他们中间有一个男人吧？她说起那个男人了吗？要么——这么说——你和这个男人有过什么交往吗？”

蒂比沉默无语。无意之间，她已经把他姐姐的秘密泄露了；他对人类生活没有多大兴趣，看不出来事情会导致什么结果。他对诚实极为看重，他到目前为止也一向一诺千金。他深感懊恼，不仅因为他对海伦造成了伤害，而且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他自己能力上的漏洞。

“我明白了——你在为他保密。他们在你的宿舍里幽会。啊，一个什么家庭，一个什么家庭啊！上帝保佑可怜的老爸——”

转眼，蒂比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第四十章

伦纳德——他最终会在一则新闻报道中出现，但是那天晚上他还什么都不是。树的根部罩在阴影里，因为月亮还隐藏在那座房子的后边。然而，上方，右方，左方，月亮光泻洒在长长的草地上。伦纳德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目标。

也许，这就是海伦坠入爱河的方式——在玛格丽特来说，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她对亨利的爱有苦涩，对亨利有看不上的地方，但都和他的形象铭刻在一起。海伦不记人。人只是曾经包夹她的感情的外壳儿。她可以心怀慈悲，可以牺牲自己，可以率性而为，然而，她是否曾经以那种最高贵的方式去爱过？在这样的爱情中，已然在性中忘却自我的男人和女人是又会渴望在志同道合中忘却性本身的。

玛格丽特深感疑惑，但是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这是海伦的夜晚。不尽的麻烦，就摆在她的面前——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社会优势，就要成为母亲的苦恼，简直不堪承受，尽管还没有成为众所周知的事情。得过且过吧，看那月儿明晃晃的，春风轻轻吹拂，掸去了一天的轻尘，任凭带来尘嚣的大地带来平静。就是对自己，她也没有敢责备海伦。她无法按任何道德准则评说海伦的越轨行为；说是事儿就是事儿，说不是事儿就不是事儿。道德可以告诉我们，谋杀比偷盗更可恶，以所有的人都赞同的方式把大多数罪过分类排序，但是却没法把海伦归类。在这点上它的宣言越是斩钉截铁，我们就越可以肯定道德并没有开口说话。人们曾经追问基督，基督也只能含糊其辞。忙着扔出第一块石头的总是那些无法看到联系的人。

那是海伦的夜晚——不管用什么代价争取来，别人的忧愁是破坏不了的。至于玛格丽特自己的悲剧，她只字未提。

“人都喜欢坐井观天，”海伦缓缓地说。“我过去只盯着威尔科克斯先生，看不见那些把伦纳德推下山坡的其他力量。结果呢，我满心怜悯，近乎报复心理。很多个星期里，我只是责怪威尔科克斯先生，因此，当你的信寄来时——”

“我根本用不着写那些信，”玛格丽特感叹说。“那些信怎么都庇护不了亨利。要把过去梳理清楚，根本没有希望，哪怕是为了别人！”

“我一点都不知道，打发走巴斯特夫妇是你的主意。”

“回头看，是我做错了。”

“回头看看，亲爱的，我知道那样做才是对的。拯救你所爱的人，这是对的。我现在对正义不那么上心了。不过，我们当时都以为你是按他说的写下的。那好像是他冷酷无情的最后一招。那一时刻情绪扇起来了——巴斯特太太在楼上。我一直没有见到她，于是和伦纳德谈了很长时间——我没有理由地冷落了他，我应该警觉到我处在危险之中。因此，那些便条送来时，我主张我们俩一起去找你讨个说法。他说他猜得出那个说法是什么——他知道，你绝不能知道。我催促他告诉我。他说，还是谁都不知道为好；可能和他的妻子有什么瓜葛。自始至终，我叫他巴斯特先生，他叫我施莱格尔小姐。我正要告诉他，他必须对我坦率时，我盯着他的眼睛，猜到了威尔科克斯先生两方面都毁了他，不止一方面。我把他拽到身边。我要他告诉我。我感到自己很孤独。他没有什么可责怪的。他本来会一直对我敬而远之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尽管这话听起来有些吓人。我想给他钱，觉得那样就两清了。哎，梅格，对这样的事情我了解的是多么少啊！”

她把脸依偎在了那棵山榆树上。

“就是对成长，也知之甚少啊！两次与男人相处，都是孤独、夜晚，还有事后的恐慌。难道伦纳德是从保罗那里生长出来的吗？”

玛格丽特一时间没有说话。她疲惫不堪，注意力实际上已经在那几颗猪牙上游弋——那些钉进树皮里作药饵的猪牙。从她所坐的地方，她能把它们看得十分清楚。“伦纳德比起发疯，是一个更好的结果。”她说。“我原本担心你会在对保罗的反动中越行越远，直到掉下悬崖。”

“我确实一直在摆脱，直到我发现了可怜的伦纳德。我现在稳定了。我很难喜欢亨利，亲爱的梅格，就是好好地和他说话都很难做到，但是所有那种盲目的憎恨结束了。我再也不会与威尔科克斯一家不共戴天了。我理解你为什么嫁给他，你今后会非常幸福的。”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是的，”海伦重复道，她的声音越来越显得温柔了，“我终于理解了。”

“除了威尔科克斯太太，谁都不理解我们的各种小活动。”

“因为人已死了——我同意。”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我和亨利，只是那个女人脑子里的碎片。她无所不知。她就是一切。她是那所房子，是那棵依傍房子的山榆树。人有各自的死亡，也有各自的生命，即使人死了以后什么都不是，那我们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后还是有区别的。我相信，她的那些知识不会像我们的那些知识一样速朽。她对各种现实都很了解。她知道人们什么时候发生爱情，尽管她并不处在相同的位置上。我毫不怀疑，她知道亨利什么时候欺骗了她。”

“晚安，威尔科克斯太太，”一个声音打招呼说。

“哦，晚安，埃弗里小姐。”

“埃弗里小姐为什么为我们干活儿？”海伦小声问道。

“真的，为什么呢？”

埃弗里小姐走过草坪，走进那道把草坪和农场隔开的树篱。威尔科克斯先生挡起来的一个旧豁口，已经又出现了，她趟过露水的痕迹就是威尔科克斯先生植了草皮的那条小路，当时他把花园改造了一下，让花园更适合娱乐活动。

“这还不完全像是我们房子，”海伦说。“埃弗里小姐来访时，我觉得我们只是两个旅行的人。”

“我们今后在哪里都是这种身份了，永远都是了。”

“是充满感情的旅行者——”

“是假装每个旅馆都是自己家的旅行者。”

“我假装不了多长时间，”海伦说。“坐在这棵树下，你会忘记的，不过我明天就会看见月亮在德国升起来了。你的所有良好用心都改变不了我去德国的事实。除非你和我一起走。”

玛格丽特思考了一会儿。在过去的一年间，她已经变得非常喜欢英格兰了，挥手兹别，真的令人惆怅。然而，什么东西能留住她呢？毫无疑问，亨利会原谅她的感情爆发，继续吵吵闹闹，和和好好，熬到一把年纪。然而，那样的日子有什么好处？她还不如马上从他的脑海里消失。

“你是在认真地问我吗，海伦？我应该去和莫妮卡相处吗？”

“你不应该，不过我是认真地问你的。”

“不过，现在别作计划了。也别再缅怀了。”

她们俩一时无语。这是海伦的夜晚。

现时像一条河在她们身边川流不息。山榆树在飒飒作响。她们还没有出生时，这棵山榆树就在制造音乐了，她们死后还将会制造下去，不过它的歌儿是瞬间的。瞬间一闪而过。树儿又飒飒响起来。她们的感觉被飒飒声唤醒了，她们似乎领悟了生命。生命过去了。树儿又飒飒响起来。

“该睡觉了，”玛格丽特说。

乡村的平静在进入她的内心。乡村无须和钱打交道，也不需要多少希望。它尤其不关心未来五分钟的希望。它是现时的平静，无法理解。它喁喁碎语着“现在”，而她们走在铺石小径上时还是“现在”，月光照在她们父亲的剑上也是“现在”。她们在楼上走过，亲吻，在没完没了的诉说中入睡了。这座房子起初把山榆树罩在阴影里，可是月渐渐升高，房子和树彻底分离开了，午夜的几分钟里，房子是房子，树是树。玛格丽特醒来，向花园里望去。多么不可思议啊：伦纳德·巴斯特竟为她赢得了这个夜晚的平静！难道他也是威尔科克斯太太脑子里的一部分吗？

第四十一章

伦纳德后来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奥尼顿一夜情之后的几个月，不管日子给他带来什么小麻烦，都会被悔恨的心情抵消。海伦回首往事时，她可以从哲学的角度审视，还可以展望未来，为孩子做出安排。但是，这个做父亲的却只能看见自己的罪孽。几个星期过去之后，他正在干着别的事情，却会突然大声喊叫起来：“畜生，你这个畜生，我非把——”一下子让两个正在对话的人目瞪口呆。要么，棕色的雨突然落下，一张张面孔和天空在眼前混沌一片。连杰基都看出来他的变化。最可怕的是他从睡梦中惊醒时不堪痛苦的样子。有时候，一开始他兴致很好，渐渐地就想到一种负担让他不堪承受，让正在活动的思绪沉甸甸的。或者，一些小小的烙铁炙烤他的肉体。或者，一把刀子刺中了他的躯体。他会坐在床沿上，捂住心口，呻吟不止。“啊，我可怎么办呀？我可怎么办呀？”怎么办都得不到安生。他可以把自己和罪过远远地隔开，但是罪过在灵魂里生长。

悔恨可算不上永久不变的真理。古希腊人把悔恨之神废黜神龛，是很正确的。悔恨之神行为乖张，反复无常，仿佛是伊里逆丝[1]只单单挑选某些男人和罪孽予以惩罚。在所有再生的医治手段中，悔恨一定是损耗最大的。它用刀把健康的细胞组织连同中毒的一道割去。它是一把比罪恶捅得更深的刀子。伦纳德迫不得已，直接遭受悔恨的种种折磨，挣脱出来时变得纯洁而虚弱——一个更好的人，再也不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但是同时却又成了更弱小的人，控制力也随之变得更弱小了。再说了，纯洁并不意味着平静。如同激情很难甩掉一样，使用毒刀成了一个习惯，伦纳德继续从梦中惊醒，大声惊呼。

他营造了一种情境，和真相毫不相干。他从没有想到，海伦也有罪责。他忘掉了他们谈话的热烈情绪，忘掉了真挚的态度让他表现出来的魅力，也忘掉了沉沉黑夜和碎语绵绵的河流背景之下奥尼顿的魔力。海伦热爱绝对彻底。伦纳德彻底毁掉了，在海伦看来，成了一个孤立于社会之外的人。他本来是个真正的男人，热衷冒险，追求美，渴望生活的体面，无债一身轻，本来能够辉煌地驶过人生，让那辆此刻碾碎他的讫里什那神车[2]望尘莫及。埃维婚礼的种种记忆令海伦走火入魔：那些古板的仆人，满院子吃不尽的食物，穿绸戴缎的女人们弄出来的窸窣声，汽车在铺石路上洒下的汽油，以及虚张声势的乐队演奏的陈腔滥调。她到达婚礼现场便品尝到了这一切的酒渣；在黑暗中，遭受失败之后，她沉醉了。她和被害人似乎独处在一个脱离现实的世界里，她绝对彻底地爱上了他，也许爱了半个小时。

到了早上，海伦走了。她留下了便条，口气温婉而异常兴奋，本意是缠绵悱恻，却把她的情人伤害得非常厉害。那情形仿佛某件艺术作品被他打碎了，又仿佛国家美术馆的某件绘画从画框里撬走了。他回想起她的才华和社会地位，觉得第一个从身边过去的人都有权利把他一枪放倒在地。他见到火车站的女侍和脚夫都胆战心惊。一开始，他害怕自己的妻子，尽管他对妻子产生了一种新的奇怪温情，备加关怀，心想：“这下，我们两个是谁都别挑谁的眼了。”

施罗普郡之行，使得巴斯特夫妇永远没法翻身了。海伦匆匆离去，忘了付清旅馆的账单，还把他们夫妇的回程票也带走了；他们不得已把杰基的手镯押下才回了家，几天之后完全破产。不错，海伦向他提供了五千英镑，可是这样一笔巨款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看不出这个姑娘在拼命地纠正自己的错误，试图把某种东西从灾难中抢救出来，哪怕那只是五千英镑。然而，他怎么也得活下去。他转而向他的家庭求救，把自己降低到一个职业乞丐的地位。他没有其他任何招数了。

“伦纳德来信了，”她的姐姐布兰奇心想；“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来信。”她把信藏了起来，怕她的丈夫看见了，然后等他上班去了，才有些动情地看过，从她置办衣服的款项里挤出一点钱，给这个浪子寄去了。

“伦纳德来信了！”几天过后，另一个姐姐劳拉说。他把信拿给丈夫看。丈夫于是写了一封狠心的、侮辱性的回信，不过寄去的钱倒是比布兰奇多些，所以伦纳德很快给他又写来一封信。

过冬期间，这种乞讨的体制延续下来了。伦纳德认识到，他们永远不至于饿死了，因为姐姐们怎么也不忍心看着他们饿死。社会建立在家庭之上，一个机灵的浪子能够无休止地利用这点。双方都没有替对方好好想一想，只是一方要英镑，一方给英镑。给钱的人不喜欢伦纳德，伦纳德渐渐地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劳拉指责他的婚姻丢人败兴，他便发狠地想：“她还对这婚姻耿耿于怀！她要是知道了真相，又会说什么呢？”布兰奇的丈夫为他提供工作，他就寻找托词搪塞过去。他在奥尼顿时很想找工作，但是过度的焦虑把他彻底毁掉了，他现在喜欢这种失业的状态。他那位在教堂当差的哥哥没有回信，他于是又写信，说他和杰基要步行到他的村子去。他没有想到这样做具有讹诈的嫌疑。然而，他哥哥赶紧寄给他一张邮政汇票，这也成了这个体制的一部分。就这样，他度过了冬季，打发走了春天。

在这种恐惧状态中，有两个亮点。他从来没有把过去弄混了。他仍然活着，而活着的人是有福的，哪怕这只是意味着面对罪孽感。那剂苟且偷安的镇痛药，尽管多数人用来遮掩自己的错误，却从来没有被伦纳德饮下。

如若醉饮忘却一日，

随将丧魂缩短人生。[3]

这是一句严厉的格言，也是一个严厉的人写的，但是它就是一切品格的基石。

另一个亮点是他对待杰基温柔了。他现在以高贵的心态怜悯她——而不是一辈子厮守一个女人的男人那种同病相怜的怜悯。他努力做到少发脾气。他揣度杰基两只饥饿的眼睛在向往什么——那种东西不是她能够表达出来的，也不是或任何男人能满足她的。她能有得到怜悯这种公道的那一天吗？这个世界忙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为她这样的副产品主持公道呢？她喜欢花儿，出手大方，不计前嫌。如果她能给他生个孩子，他也许会格外呵护她。没有结婚的话，伦纳德是永远不会靠乞讨过日子的；他也许会把生命的光芒熄灭，一死了之。然而，整个生活搅乱了套。他不得不养活杰基，在肮脏的小路上走下去，以便她有几件寒衣穿，有几碟残羹吃。

有一天，他瞅见了玛格丽特和她弟弟的身影。他当时在圣保罗大教堂里。他走进这所大教堂，部分原因是避雨，部分原因看一幅多年前教育过他的画儿。但是，光线太差，那幅画儿又挂得不是地方，“时间”和“审判”现在深入到了他的内心。惟有死亡对他还有吸引力，张开它那罂粟般的怀抱，让所有人都酣睡在里面。他看了一眼画儿，茫然地转身向一把椅子走去。随后走到中殿，他看见了施莱格尔小姐和她的弟弟。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上，脸色非常严峻。他一下子明白了，他们在为他们的姐妹担心。

终于溜出了教堂——他转身逃跑了——他却希望当时上前和他们说说话。他的性命算得了什么？听几句气话算得了什么，就是坐了大牢又算得了什么？他已经干了坏事儿——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儿。不管他们知道什么，他都要把他所知道的一切统统讲出来。他又走进了圣保罗教堂。但是，他跑出来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开，去找威尔科克斯先生和查尔斯讲述他们的困难。

玛格丽特的身影，把悔恨的心情扭转到了新的渠道。他渴望坦白，哪怕这种渴望只能证明他本性变得软弱了，将要失去人类交往的实质，可这种渴望并不是以一种不光彩的形式呈现的。他并不认为，忏悔能够给他带来幸福。他只是希望，忏悔可以把混乱的局面理出头绪。他也恨不得自杀，一了百了。凡是冲动，大同小异，自杀的罪过在于无视了那些还活在人世的人们的感情。忏悔不至于伤害任何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尽管忏悔不合英国国情，我们英国国教教堂忽略了这种行为，但是伦纳德有权利做出决定。

另外，他信任玛格丽特。他现在需要她的严厉态度。玛格丽特本性冷静，智慧，即使不和善，却是公正的。她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要他去见海伦。那就是她能实施的最大惩罚了。也许，她会告诉他海伦现在的情况。那将是最高的回报了。

她对玛格丽特的情况一无所知，连玛格丽特嫁给威尔科克斯了没有，他都不清楚，因此寻找了她好几天。那天晚上，他艰难地冒雨找到了威克姆老巷，却看见新的公寓平地而起。难道他也是他们搬家的原因吗？他们就因为他而被迫远离社会吗？因此，他去到一家公共图书馆，但是在那里的登记簿上没有找到他想找的施莱格尔。第二天，他又寻找。他赶在午餐时间来到威尔科克斯先生的办公室一带，遇见出来的职员，问道：“对不起，先生，你的老板结婚了吗？”多数职员都瞪他几眼，有人则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不过，还好，有个职员还没学会三缄其口，说出了他所希望知道的情况。伦纳德无法打听到具体的住址。要弄到住址，他还需要翻动更多的登记簿，坐更多的地铁。迪西街一直到星期一才寻找到了，那天，玛格丽特和丈夫要赶往霍华德庄园，进行他们的围捕。

他在四点左右拜访迪西街。天气已经转好，太阳活泼泼地照在那些装饰台阶上——黑白两色的大理石拼成了三角形状。伦纳德按响门铃，垂下眼睛审视那些台阶。他感觉身体好生奇怪：一扇扇门似乎在他的身体里开启关闭；他最近不得不坐在床上睡觉，身子依靠在墙上。客厅女佣走来了，他看不见她的脸；棕色的雨已经突然落下了。

“威尔科克斯太太住这里吗？”他问道。

“她出门了，”女佣回答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去问问，”女佣说。

玛格丽特早已交代过，不管谁提起她的名字，都别挡回去。把门半掩在链子上——因为伦纳德就在门前，不便把门关上——她径直来到了吸烟室，蒂比还待在那里。蒂比在睡觉。他午餐吃得很好。查尔斯·威尔科克斯还没有来找他进行那次不欢而散的会面。他睡眼蒙眬地说：“我不清楚。希尔顿。霍华德庄园。是谁呀？”

“我去问问，先生。”

“不用，怪麻烦的。”

“他们开车去霍华德庄园了，”女佣对伦纳德讲。

他对她表示感谢，又问那地方在什么方向。

“你看样子想打听很多东西呀，”她抱怨说。但是，玛格丽特不允许她故弄神秘。她违心地告诉了他霍华德庄园在哈福德郡。

“请问，那是个村子吗？”

“村子！那是威尔科克斯先生的私宅——起码，是他的一处私宅。威尔科克斯太太把家具放在那里。希尔顿才是村子呢。”

“知道了。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施莱格尔先生不清楚。我们总不能什么都知道吧，对不对？”她把他关在了门外，回身去接听电话，因为电话铃响个不停。

他又得打发走一个煎熬的夜晚。忏悔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只要能睡，他就上床睡觉。他看着一片月光在他们居室的地上移动，有时候赶上他的脑子发蒙，居室其余的部分都进入他的梦境，却能清楚地观看那片月光移动。多么恐怖！随后，他开始一种自问自答的对话。他的一半说：“有什么可恐怖的？这是月亮平常的月光。”他的另一半说：“可是，月光在移动啊。”“月亮本来就移动的。”“可是那像一只攥紧的拳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是，那只拳头就要打着我了。”“让它打吧。”后来，那片月光好像活动起来，一下子跳到了他的毯子上。过一会儿，一条蓝幽幽的蛇出现了；然后，又一条蛇，并排游动。“月亮上有生命吗？”“当然有。”“可我认为月亮不适合生存。”“只是没有‘时间’、‘死亡’、‘审判’和更小的蛇。”“更小的蛇！”伦纳德气愤地大声说。“什么怪念头！”艰难地调动意志力，他终于把居室其余的部分唤醒了。杰基、床、他们的食物，以及他们放在椅子上的衣服，都一一进入他的意识，恐怖向外围扩散消失，如同在水面上渐渐扩展开的一个涟漪。

“喂，杰基，我出去一会儿。”

杰基呼吸均匀，睡得很踏实。那片月光清晰地落在条纹毯子上，开始把搭在她脚上的那条披肩也照了出来。他为什么一直感到害怕呢？他走到床前，看见月亮穿过清朗的天空，正在下落。他看见了月亮上的火山，看见了那些明亮的辽阔区域，人们鬼使神差地称之为月海。这些月海一片灰白，那是因为太阳照射地球时，捎带把它们照亮了。娴静的月海，平静的月海，月球风暴的海洋，凝聚成一个透明的圆点儿，一点一点挪向那永恒的黎明。原来他一直害怕这个月亮啊！

他借着不甘暗淡的月光穿戴起来，把钱清点了一下。钱又花得所剩无几了，但是去希尔顿的往返火车票钱足够了。钱币叮当作响，杰基睁开了眼睛。

“喂，伦！看什么，伦！”

“看什么，杰基！回头见。”

她翻过身去，又睡着了。

房子没有上锁，他们的房东是考文特广场的推销员。伦纳德出门，径直向火车站走去。火车虽然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却已经停在了月台的端点，于是他上车躺下，睡着了。他第一次从颠簸中醒来，天已见亮色了；他们已经离开国王十字街火车站的出入口，来到了蓝天之下。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每过一个隧道，天空就显得更蓝，走过芬斯伯里公园的防波堤，他第一次看见了太阳。太阳在向东飘散的烟雾里滚动——一个大火轮，下落的月亮就是它的信徒——这时候它好像只是蓝天的奴仆，还不是蓝天的主子。他又打起了瞌睡。火车过了特文湖，白天来了。左边是防波堤的阴影和防波堤的拱圈儿；右边，伦纳德看见了特文树林和附近营造出不朽传奇氛围的教堂。六棵大树——这是实实在在的——在特文教堂墓地昂然挺立。墓地的长眠者——就是那个传奇的主人公——是一个无神论者，她宣布说，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森林大树便会从她的墓地长出来。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哈福德郡境内；再往远处，坐落着那座隐士的住宅——威尔科克斯太太认识那个隐士——他索群离居，撰写预言，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散发给穷人。在墓地和隐士住所之间，商人们的一栋栋别墅依稀可见，他们把生活看得更为实在，尽管他们也只是半闭着眼睛稳定地审视生活。太阳普照大地，鸟儿迎着太阳鸣叫，报春花黄灿灿的，婆婆仙蓝莹莹的，乡村不管人们如何看待，都在一声声呼叫“现在”。乡村并没有让伦纳德感到自由自在，火车离希尔顿越来越近，那把刀子捅向他的心里越来越深。然而，悔恨却变得美丽了。

希尔顿还在睡觉，或许，起得最早的人在用早餐。伦纳德走出火车，踏上乡土，注意到了明显的不同。这里，人们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的时辰不受伦敦办公室的钟点制辖，而是按照稼穑和太阳的运转规划。只有多愁善感的人才会宣称他们是最美好的那类人。然而，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是英格兰的希望。他执著地举着太阳这个大火炬，不知疲倦，直到这个民族愿意接过这个大火炬时方才罢休。他们既是庄稼汉，又是公立学校的道德家，他们仍然能够回溯到一个更为高贵的种族，繁衍出自由民。

火车经过白垩坑时，一辆汽车超过去了。汽车里坐的是造化钟情的另一类人——英帝国制造出来的。身体健康，东跑西奔，这类人希望继承这个地球。他们繁衍得像自由民一样迅速，一样健全；这类人要成为超级自由民，这种呼声已成不可遏止之势，因为他们把这个国家的品德带向了海外。然而，帝国主义者却不是他们所想的，也不是他们所貌似的。他们是破坏者。他们在为世界主义铺平道路，尽管他们的种种抱负可以实现，可是他们继承的地球将会变成灰色。

在伦纳德看来，自己私下犯下的罪孽难以释怀，对本性之善的信念来自别的地方。那并非他在学校接受的乐观主义。鼓声还需一次又一次敲响，精灵必须一次又一次蹑手蹑脚地穿过宇宙，然后欢乐中的肤浅才能被荡涤干净。这种说法相当矛盾，来自他的忧伤。死亡可以摧毁一个人，但是死亡的观念可以拯救他——这是目前这一观念的最好表述。贫困和悲剧可以召唤我们身上所有的伟大的东西，加强爱的翅膀的力量。它们可以召唤；但是它们不一定会召唤，因为它们不是爱的仆人。然而，它们能够召唤，认清楚这一难以置信的真相，让他备感安慰。

他走进那座房子时，所有的思想活动都停止了。矛盾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拥挤不堪。他恐慌而高兴，备感羞愧，不过已经和罪孽了断了。他知道他要说的忏悔：“威尔科克斯太太，我做了错事。”可是，太阳升起来，把忏悔的意义一扫而光，他觉得这是一次巨大无比的冒险行动。

他走进了花园，看见一辆汽车，依靠在汽车上稳了稳神儿，找到了一个门，走进了一座房子。是的，这一步很容易。从左边的一间屋子里，他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其中就有玛格丽特的。他自己的名字居然被响亮地喊了出来，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说：“啊，说他他就来了吗？我一点不会惊奇。我现在就把他揍得只剩一口气。”

“威尔科克斯太太，”伦纳德说。“我做了错事。”

那个男人揪住他的领口，叫喊道：“给我拿一根棍子来。”女人惊叫起来。一根棍子明晃晃地打下来。棍子打疼了他，但疼痛不在打中的地方，而是他的心。书本劈头盖脸地落在他身上。他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弄些水来，”查尔斯命令道，始终表现得非常平静。“他在装死。我只不过用剑身拍打了一下。过来，把他抬到室外去。”

以为查尔斯对这些事情都很熟悉，玛格丽特听从了他的命令。他们把伦纳德放在铺石小径上，人已经死了；海伦向他泼去冷水。

“够了，”查尔斯说。

“是的，谋杀够了，”埃弗里小姐说，拿着那把剑走出了房子。

[1] 古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2] 传说讫里什那是毗湿奴（印度教三大神之一）的化身，每年都用车载毗湿奴的神像，举行巡行仪式，许多人相信被神像碾死可以升天，所以不惜投身神车下。

[3] 引自英国作家乔治·梅瑞迪斯（George Meredith， 1828—1909）的名诗《现代爱情》（1862）。

第四十二章

查尔斯离开迪西街时，还赶上了第一班火车回家，却一点没有了解到最新的发展情况，直到晚上很晚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他的父亲在独自用餐，派人去把他叫来，用非常严肃的口气询问玛格丽特的行踪。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老爸，”查尔斯说。“多莉为她把晚餐多摆了一个小时。”

“她来了，告诉我一声。”

又过了一个小时。仆人都上床睡去了，查尔斯又去看了看父亲，听听父亲还有什么吩咐。威尔科克斯太太还没有返回。

“我可以坐在这里等她，多晚都没有关系，不过她不会回来了。莫非她和她妹妹留在旅馆里了？”

“也许吧，”威尔科克斯先生忧心忡忡地说——“也许。”

“我还能为你干点什么吗，老爷？”

“什么也不用了，我的孩子。”

威尔科克斯先生喜欢别人称他老爷。他抬起眼睛，比平时更加温厚地端详了一会儿儿子。他看见了查尔斯小时候样子，也看见了他强壮男人的样子。尽管他的妻子已经离他而去，但是他的孩子们还是留给他了。

午夜过后，他敲响了查尔斯的门。“我睡不着，”他说。“我还不如和你说说话，打发过去算了。”

他抱怨天气燥热。查尔斯把他领到了花园里，爷儿俩穿着睡衣，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查尔斯一直很安静，听凭故事一一道来；他早已经看出来，玛格丽特像她妹妹一样可恶。

“她到了早上就会感觉大不一样了，”威尔科克斯先生说，当然只字没有提起巴斯特太太。“不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我可以完全肯定，她和她的妹妹待在霍华德庄园。那房子是我的——而且，查尔斯，它终会成为你的——我说没有人应该住在那里，我这话是认真的，谁也不能住在那里。我不会说话不算数的。”他气呼呼地望着月亮。“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涉及某些非常重大的东西，那就是财产本身的权利。”

“毋庸置疑，”查尔斯说。

威尔科克斯先生拉起了儿子的胳膊，不过喜欢的程度不像他说的那么多。“我不想让你认定，我的妻子和我有了芥蒂，吵架吵得不可和解了。她只是犯神经了，可是谁没有这样的时候？我将尽全力为海伦做点什么，不过前提是她们必须立即彻底离开那座房子。你明白了吗？这是首要条件[1]。”

“那么，明天早上八点钟，我开车过去好吗？”

“八点或者更早一点。就说你是代表我去办事儿的，当然，不要使用暴力，查尔斯。”

第二天上午，查尔斯回来时，伦纳德死在了铺石小径上，他好像并不认为他已经使用了暴力。死亡是由于心脏病引起的。他的继母亲口讲的，就是连埃弗里小姐也承认，她只是用剑身拍打了一下。在穿过村子的路上，他去警察局说明了情况，警察还感谢了他，说必须调查才能结案。他发现自己的父亲在花园里，用手遮蔽着太阳的直射。

“情况相当可怕，”查尔斯严峻地说。“她们在那里，还把那个男人也招惹到那里了。”

“什么——什么男人？”

“我昨天夜里告诉你了。他叫巴斯特。”

“我的天哪！可能吗？”威尔科克斯先生说。“就在你母亲的房子里啊！查尔斯，就在你母亲的房子里啊！”

“我知道，老爸。这也正是我的感受。事实上，用不着为那个男人烦心了。他已经到了心脏病的最后阶段，我正要让他看看我对他的看法，他就死掉了。警察这会儿正在处理这件事情呢。”

威尔科克斯先生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赶到了那里——哦，那时还不到七点半的样子。那个叫埃弗里的女人在为她们俩生火。我们都很节制，客客气气，心平气静，尽管我心下疑虑重重。我把你的口信传达给她们，威尔科克斯太太连忙说：‘哦，是的，我明白；是的，’就像她一贯的样子。”

“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吗？”

“我答应转达‘她的爱’，她今天晚上就要和她妹妹到德国去。我们就有这么长的时间说话。”

威尔科克斯先生似乎如释重负。

“因为这时候，那个男人估计躲得受不了了——威尔科克斯太太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我回想起了那个名字，就到过厅见他去了。我做的对吗，老爸？我认为事情发展得有点过头了。”

“对吗，我亲爱的孩子？我不知道。不过，你要是不去见他，那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那么，真像你说的，他只是——只是——崩溃了吗？”他避开了那个简单的“死”字。

“他抓住了那个书柜，书柜就倒在他身上。所以，我只是把剑放下，把他抬到了花园里。我们都认为他是装死呢。可是，他就真的死过去了。好可怕的事情！”

“剑？”他的父亲惊叫道，声音里充满焦虑。“什么剑？谁的剑？”

“她们的剑。”

“你拿剑干什么？”

“哎，你还看不出来，老爸，我不得不顺手操起身边一个家伙吧。我没有马鞭，没有棍子。我用她们那把德国剑的剑身打了一两下他的肩膀。”

“后来怎么样啦？”

“他拉住了那个书架，像我刚刚说过的，倒下了，”查尔斯说完，叹了口气。为他的父亲办差事儿一点都不爽，父亲从来都没有满意过。

“不过，真正的原因是心脏病吗？你敢肯定吗？”

“心脏病或者抽搐。不过，这样令人讨厌的问题，我们会在死因调查讯问时听说更多的情况的。”

他们进去用早餐。查尔斯头疼得厉害，因此用餐前先去把汽车发动起来了。他对以后的进展情况也很上心，心想警察一定会把海伦和玛格丽特留下来调查情况，把整个事情弄清楚。他看出来他本人将不得不离开奥尼顿。生活在一桩丑闻现场的附近，让人很难面对舆论——这对当事人的妻子也不公道。他感到欣慰的是，老爸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次可怕的碰撞在所难免，也许会和玛格丽特分道扬镳；那时候，他们都就重归旧辙，像他母亲在世时一样好好生活了。

“我想，我得到警察局转一圈儿，”早餐一结束，他父亲便说。

“干什么去？”多莉惊叫道，仍然没有被“告知”情况。

“好吧，老爷。你坐哪辆汽车去？”

“我想走着去。”

“足足半英里路呢，”查尔斯说着，走进了花园。“四月天的太阳很热。要不我送你去，然后，也许在特文兜一圈儿？”

“你这样子仿佛我没有自己的脑子似的，”威尔科克斯先生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查尔斯把嘴巴绷起来了。“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想到坐汽车。我跟你说，我想走走路；我很喜欢步行。”

“呃，好吧；如果你要找我办什么事情，我就待在家里。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想今天就不到办公室去了。”

“当然希望，我的孩子，”威尔科克斯先生说，把手搭在了他的袖子上。

查尔斯不喜欢这样；他对父亲的样子感到不安，今天早上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的样子易急易怒——更像个女人。这是他日渐衰老的征兆吗？威尔科克斯家族不乏深情厚爱；他们情也深爱也厚，就是他们都不知道如何使用。那就好比把才干藏了起来。查尔斯本是一个热心肠的男人，却很少能把欢乐传达出来。看着父亲蹒跚地走在路上，他心头升起了模糊的悔恨——恨不得某些地方的某些事情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恨不得（尽管他没有如此表达出来）他很小的时候有人教会他说“我”。他打算弥补玛格丽特拂袖而去带来的伤害，但是他知道，他父亲直到昨天为止，一直和玛格丽特生活得很幸福。她是怎么做到的呢？毫无疑问，通过一些虚假的花招——可是怎么做到的呢？

威尔科克斯先生十一点才回来，看上去非常疲乏。明天就要对伦纳德的尸体进行验尸，警察要求他的儿子在场。

“我等着呢，”查尔斯说。“我自然是现场最重要的证人了。”

[1] 原文是拉丁文。

第四十三章

自从朱莉姨妈得了重病，生活一下子陷入了混乱和恐慌，直至伦纳德死了，这种局面还没结束，玛格丽特觉得健康快活的生活好像不可能再现了。事件接连不断，合乎逻辑，却毫无意义。人们丧失了他们的人性，如同一副扑克牌里的大牌小牌一样武断任意地各自取值。很自然，亨利不同意住人，结果海伦偏偏要住下，随后亨利认为海伦做得不对；很自然，海伦反过来认为亨利不对；很自然，伦纳德想知道海伦怎么样了，于是就来了，查尔斯对他的到来气不打一处来——很自然，却又不像真的。在这纠缠成一团的因与果当中，他们的真实自己哪里去了？伦纳德躺在这里的花园里，死了，自然死亡；然而，生命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河流，死亡是蓝天；生命是一座房子，死亡是一把干草；一朵花，一座钟楼；生命和死亡是所有，是一切，唯独不是这种井然有序的疯狂，如同打牌，老K把圈儿吃掉了，尖儿又把老K吃掉了。哎，不；表象的背后有美，有冒险，就像她脚边的这个男人曾经渴求过的；坟墓这边有希望；现在羁绊我们的各种限制，一旦超越，便是更加真实的人际关系。如同囚犯仰望天空，看见星星在召唤，玛格丽特也从这些日子的混乱和恐慌局面中，看到了更为神圣的舵轮。

海伦呢，吓得无言以对，只是尽力保持平静，别影响了孩子，而埃弗里小姐也很平静，只是温婉地絮叨说：“没有人告诉他，他有了孩子了”——她们又让玛格丽特想到，恐慌不是终结。她不知道我们趋向什么样的终极和谐，但是，看起来十拿九稳的是，一个孩子将会来到这个世界，乘机享受世界提供的美和冒险。她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走来走去，采摘水仙花，红心白瓣儿的水仙花。别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发电报的时刻过去了，生气的时刻也过去了，最可做的事情只是把伦纳德的两只手交搭在他的胸前，给他撒满水仙花。这里躺着的是一位父亲；让他这样安息吧。让贫困变成悲剧，悲剧的眼睛就是星星，悲剧的双手握住了日落和黎明。

官吏们出出进进，那个庸俗却精明的医生又来了，这些还是不能动摇玛格丽特对美之永恒的信念。科学解释人，但是却不能理解人。漫漫数个世纪以来，科学在骨头和肌肉中间探索，也许了解到了神经的作用，但是这一切却永远无法产生理解。一个人可以向曼斯布里奇先生之流敞开心扉，却不能向他们吐露心中的秘密，因为他们想把每件事情都黑是黑白是白地记下来，于是黑与白就正是他们唯一掌握的东西了。

他们仔细地向她盘问查尔斯的情况。她根本猜不透为什么盘问。死亡既成事实，医生已经同意死亡是心脏病引发的。他们要她拿出来她父亲的剑。她解释说，查尔斯的愤怒很自然，不过是错误的。接下来是关于伦纳德的可悲的问题，她都回答得丁是丁，卯是卯。然后，又问到了查尔斯。“毫无疑问，威尔科克斯先生也许诱发了心脏病死亡，”她说；“但是，如同你们看出来的，即便这次没有诱发，那下一次还是会诱发的。”最后，他们对她表示感谢，带着那把剑和尸体回希尔顿去了。她开始从地上把书本捡起来。

海伦已经去农场了。因为要接受问讯，农场是她可以去的最合适的地方。仿佛事情还不够难办似的，玛奇和她的丈夫无端招惹是非；他们就是不想接收霍华德庄园吐出的渣滓。当然，他们是正确的。整个世界都将正确得无可挑剔，但凡有人敢对各种习俗犯上作乱，报复性惩罚毫不留情。“一切都不重要，”施莱格尔姐妹过去常说，“惟有自尊和对朋友的尊敬才重要。”然而一旦时辰到了，另一些事情也会重要得令人发指。还好，玛奇让步了，海伦保证了一天一夜的平静，明天她就返回德国。

至于她自己，她决心已定，也去德国。亨利没有捎来任何口信；也许，他还指望她去道歉呢。既然有时间把她自己的悲剧好好想想，她是不会回心转意的。她不会宽恕他的行为，也不希望宽恕他本人。她和他讲的那番话似乎无可挑剔。她不会收回任何一个词儿。这种话一辈子总得讲出来一次，把这个世界的偏差纠正过来。这种话不只是对她的丈夫讲的，也是讲给成千上万像他那样的男人听的——一种抗议，针对的就是一个商业时代带给上流社会的那种精神的黑暗。尽管没有她，他也照样会建立自己的生活，但是她不能低头认罪。他已经拒绝连接，这个再清楚不过的问题就摆在他的面前，那么他们的爱情必须承担结果。

不，眼前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他们曾经努力避免掉下悬崖，可是坠落悬崖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了。让她感到安慰的是，未来一定是不可避免的：因和果纠缠在一起向前发展，到达某个毋庸置疑的目标，但是到达什么目标，她却想象不到。在这样的时刻，灵魂隐退到内心，在更深的河流的胸怀漂流，和死者交流，看到世界的光荣并没有消亡，只是和她所设想的截然不同而已。她调整着焦点，直到琐小的事情变得模糊起来。玛格丽特整个冬季都倾向这样的方式。伦纳德一死，让她达到了这个目标。天哪！随着现实的呈现，亨利竟然消失了，只有她对他的爱依然清晰，烙上了他的形象，如同我们从梦中抢救出的浮雕碎片。

她用毫不动摇的目光展望未来。他将很快就会再度向世界呈现一个健康的头脑，就算他的核心腐烂了，他或者这个世界会在乎吗？他会变成一个富有的快活老头儿，有时对女人动点小小的柔肠，却会和任何人把酒杯喝干。把权力牢牢抓住，他会让查尔斯和其他人依附于他，熬到老得动不了了才恋恋不舍地从生意场上退下来。他会安定下来——不过她认识不到这点。在她看来，亨利总是在动，带动别人在动，只要地球的两端不会相遇，活动就不会停止。但是，到时候他一定会累得动不了，安定下来。下一步呢？那个不可避免的字眼。把灵魂放走，升到应该去的天堂。

他们两个在天堂会相见吗？玛格丽特相信自己会灵魂升天。在她看来，一个永恒的未来一向都是很自然的。亨利也相信自己会灵魂升天。可是，他们会再次相见吗？坟墓那边没有无限的位面层级别吗，如同他颇不以为然的那种理论训示的那样？[1]他的层级，不管高低，可能和她的级别一样吗？

这样很严肃地沉思着，她受到了他的传唤。他让克兰开车来了。别的仆人像流水一般走掉了，但是司机没有走，虽然平时鲁莽，也不够忠诚。玛格丽特不喜欢克兰，克兰也很清楚。

“是威尔科克斯先生要钥匙吗？”她问道。

“他没有说，夫人。”

“你没有给我带什么短信吗？”

“他没有说，夫人。”

想了一会儿，她把霍华德庄园锁上了。看见里面温暖的人气儿将会永远消亡，不由得愁肠万端。她把厨房燃烧正旺的火苗扑灭，把余烬撒在铺了碎石的院子里。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亨利这下也许就要把这地方卖掉了。

她决心不宽恕他，因为就他们目前的情况看来，什么新的动向都没有出现。自昨天夜里以来，她的心情也许永远都不会改变了。他站在查尔斯家大门外不远的地方，示意汽车停下来。看见妻子走下车来，他声音沙哑地说：“我想在外面和你说话。”

“在大路上说话恐怕更合适吧，”玛格丽特说。“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吗？”

“哪方面的？”

“我要和我妹妹一起去德国。我现在必须告诉你，我要永远定居在那里了。我们昨天夜里的谈话，远比你所认识到的更重要。我不能原谅你，只好离开你。”

“我筋疲力尽了，”亨利说，语气显得无力。“我整个早上都在走动，很想坐下来。”

“坐吧，只要你同意，坐在草地上就行。”

大北路本应该一路以耕地为邻。但是，亨利之流已经把大部分耕地窃取了。她走向对面的那块小草地，六峰山就在不远处。他们在小草地的另一边坐下来，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被查尔斯和多莉看见了。

“这是钥匙，”玛格丽特说。她把钥匙扔给了亨利。钥匙落在草地向阳的坡面上，亨利并没有去捡钥匙。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他和蔼地说。

她很熟悉这种表面的和蔼，这种迫不及待的表白，唯一的用意是让她增加对男性的崇拜。

“我不想听，”她回答说。“我的妹妹就要病倒了。我的生活现在跟着她的生活走。我们必须设法建立起一些东西，她、我和她的孩子。”

“你们要到哪里去呢？”

“慕尼黑。讯问过后，只要海伦病得不很厉害，我们马上就走。”

“讯问以后走吗？”

“是的。”

“你知道讯问后的判决会是什么吗？”

“知道，心脏病。”

“不是，我亲爱的；过失杀人。”

玛格丽特把手指扫过草丛。她俯瞰的那山动了起来，仿佛活了过来。

“过失杀人，”威尔科克斯先生重复说。“查尔斯也许要去坐牢。我不敢告诉他。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做什么。我垮了——我完了。”

玛格丽特心中没有温情立即涌动。她还没有明白，让他垮掉是她唯一的希望。她没有敞开怀抱把受难者紧紧揽住。不过，熬过那一天，又熬了一天，一种新的生活动了起来。判决送来了。查尔斯提交法庭审判。他竟然受到惩罚，从哪方面讲都不合情理，但是法律就是法律，法律判定他坐三年大牢。亨利的堡垒随即坍塌了。他受不了任何人，只能面对妻子，于是步履蹒跚地来到玛格丽特跟前，请她随意处置。她所做的看似举手之劳——她把亨利带到霍华德庄园，养精蓄锐。

[1] 指前文提到的星灵界理论。

第四十四章

汤姆的父亲在修剪那块大草地。青草的叶子在打旋儿，发出阵阵清香，他在其中走来走去，圈子越转越小，渐渐地把这块地的神圣的中央包围起来。汤姆在和海伦商量玩耍的事儿。

“我还真不知道，”她回答说。“你认为小乖乖可以吗，梅格？”

玛格丽特放下手头的活儿，茫然地看着他们。“什么事儿？”她问道。

“汤姆想知道，小乖乖是不是长大了，可以玩麦秸了？”

“我一点都不清楚，”玛格丽特回答说，接着开始干活儿。

“喂，汤姆，小乖乖还站不起来；他还不会爬；他还不会躺下把头扭来扭去；他还不会让人逗弄，不会让人挠痒痒；他更不能让割草机割成两半儿或者多瓣儿。你有本事照顾到这些吗？”

汤姆把胳膊伸出来。

“这孩子是一个了不起的小保姆，”玛格丽特评论说。

“他喜欢小乖乖。他喜欢才会担当小保姆！”海伦回答说。“他们会成为终生朋友的。”

“一个六岁，一个一岁，从这样的岁数就开始吗？”

“当然。对汤姆来说，这将会是一件大事情。”

“对小乖乖来说，也许是一件更大的事情呢。”

十四个月过去了，但是玛格丽特还滞留在霍华德庄园。她没有想出来更好的安排。草地修剪了又修剪，那一大片红艳艳的罂粟花在花园里又开了。红艳艳的小罂粟花在麦田里盛开时，七月便到来了，待到八月，麦子就该收了。年复一年，这些小事件将会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夏天到了，她会担心水井干涸；冬天到了，她又担心唧筒会结冰；每逢夜间西风大作，她更是担心会把那棵山榆树吹倒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砸坏了，她因此在西来的大风中无法看书和说话。她和妹妹坐在埃维当年的假山园的废石头上，草坪在这里和田地交融在一起。

“他们这都待了多长时间了啊！”海伦说。“他们在里面能干些什么呢？”玛格丽特变得越来越话少了，没有回答。割草机的声音或隐或现，如同海浪一波退去一波又来。在他们身边很近的地方，一个人准备用长柄镰刀把小片洼地的青草割掉。

“我很希望亨利到室外来享受这一切，”海伦说。“天气这么可爱，却关在那房子里不出来！真让人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啊，”玛格丽特说。“干草热是他反对住在这里的主要原因，但是他认为受点罪还算值得。”

“梅格，他究竟有病没有？我看不出来。”

“没有病。就是没完没了地觉得累。他一辈子都在埋头苦干，什么事情都不注意。这种人，一旦对一件事情上了心，就垮掉了。”

“我看他最上心的是他在这场纠缠中扮演了角色。”

“一块心病啊。所以，我希望多莉今天别来才好。可是，他非要他们都来不可。没办法的事儿。”

“为什么他非要他们都来呢？”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梅格，我可以告诉你点事儿吗？我喜欢亨利。”

“你不喜欢他倒是怪了，”玛格丽特说。

“我过去就是不喜欢。”

“过去不喜欢！”她瞬间垂下眼睛，探视过去的那个黑暗的深渊。他们已经跨过来了，只有伦纳德和查尔斯掉了下去。他们正在建立一种新的生活，尽管默默无闻，却多了一份平静。伦纳德死了；查尔斯还要坐两年多的监狱。一个人不经过磨难，总是看不清楚生活。现在大不一样了。

“我喜欢亨利是因为他事事上心。”

“他喜欢你却是因为你事事不上心。”

海伦长叹一声。她好像很难为情的样子，把脸埋在了两只手里。过了一会儿，她说：“说到爱情”——话题转换得虽急，却不像表面看来那么唐突。

“我是说女人对男人的爱。我过去以为我应该用我的生命爱上一次，于是就让这种情绪弄得上蹿下跳的，仿佛什么事情我不着急就不行了。可是，现在一切都平静了；我好像治愈了。那个福斯特迈斯特先生——弗丽达一直和他通信——一定是一个高尚的人，可是他就是看不出来我不会嫁给他，不会嫁给任何人。这不是嫌自己丢人，也不是不相信自己。我只是不能嫁人了。我就到这里了。我过去梦想小姑娘家对男人的爱情，认为爱情不管好坏都一定是伟大的东西。但是，爱情证明就那么回事儿；爱情本身只是一场梦。你同意吗？”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我应该把伦纳德当作我的情人记住，”海伦说，从草坪走进了田地。“我勾引了他，让他丢了性命，记住他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了。在这样一个下午，我恨不得把我的心全都向伦纳德敞开。可是，我不能。装装样子没有什么好处。我在忘掉他。”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怎么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相称——怎么都，我亲爱的，我可贵的——”她突然中断了话题。“汤姆！”

“在，怎么啦？”

“小乖乖还站不起来呢——我身上缺少一些东西。我知道你爱亨利，一天比一天理解他，我知道死亡都不能最终把你们分开。可是我——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吓人的、罪过的缺陷吗？”

玛格丽特不让她说下去了。她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远比他们愿意承认的要大。全世界的男男女女都在着急，因为他们无法按照世人假想他们的样子发展。偶尔他们能够开诚布公地说穿这个问题，就会感到欣慰。别折磨自己，海伦。你是什么样子，就怎么发展吧；爱你的孩子。我不喜欢孩子。谢天谢地，我没有生养一个。我可以因为他们美丽和可爱和他们玩耍，可是仅此而已——没有真情实意，没有一点确实应该有的东西。另一些人——另一些人走得更远，甚至完全超脱了人情。闪光的不仅仅是某个人，还可以是某个地方。你还看不出来，只有这样最终才能感到欣慰吗？这是和类同现象进行战斗的一部分。差异——，这是上帝在同一个家族内播下的东西，这样世界才会五彩缤纷；也许会有忧伤，但是在日常的灰色中彰显异彩。所以，我不允许你对伦纳德耿耿于怀。个人的感情不会发生了，那就别把个人牵扯进去。把他忘掉吧。”

“是啊，是啊，可是伦纳德来世一趟，又得到了什么呢？”

“也许就是冒险。”

“这就足够了吗？”

“对我们来说不够。可对他来说足够了。”

海伦拿起一把青草。她打量其中的酢浆草，打量其中的红的、白的和黄的苜蓿草，还有贵格淑女草，以及小糠草。她把草束放在脸上。

“这青草还很清香吗？”玛格丽特问道。

“没有味道了，全都枯萎了。”

“明天会散发出清香味儿的。”

海伦笑了。“哦，梅格，你真是个人物，”她说。“想一想去年这时候那场混乱和折磨。可是，现在，我想不高兴都不行，就是我强迫自己都做不到了。多么大的变化——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哎，我们只不过安定下来而已。你和亨利懂得了互相理解，互相宽恕，整个秋天和秋天都在和睦相处。”

“是的，可是，是谁让我们安定下来呢？”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那把长柄镰刀开始割草了，她取下夹鼻眼镜，观看刈草。

“是你啊！”海伦大声说。“是你做了这一切，亲爱的，只是你太笨了，看不出来。住在这里是你的计划——我需要你；他需要你；大家都说这是不可能的，可你知道能行。想想看，如果没有你，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梅格——我和乖乖得依靠莫妮卡，这种见解多么不切实际，他呢，在多莉和埃维之间倒手，没有安定。可是，你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为我们建立了一个家。难道你没有看出来——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你的生命具有英雄色彩吗？难道你记不得查尔斯法办以后的两个月间，你开始行动，做出了所有的一切吗？”

“当时你们两个都病了，”玛格丽特说。“我看得见的事情就得做。我有两个病人要照顾。这里空着一座房子，刚刚装修过，很现成。这是明摆着的。我并不知道，这里会变成一个永久的家。不用说，理顺这团乱麻，我尽了一点力量，不过许多我说不清的事情从中帮助了我。”

“我希望，这里会是永久的，”海伦说着，想到了别的事情。

“我想会的。不少时候，我觉得霍华德庄园就是我们自己的家。”

“正是这样，伦敦正在悄悄蔓延。”

她指向那片草地——八九块草地比邻一起，但是草地的尽头，红红的一片出现了。

“你在萨里郡甚至汉普郡现在都能看见这种红砖建筑物，”她继续说。“我从普贝克丘陵草原就能看见这种红砖建筑。伦敦不过是别的地区的一部分。我想会这样的。生活将会熔化，全世界都将熔化。”

玛格丽特知道妹妹说的都是实情。霍华德庄园，奥尼顿山庄，普贝克丘陵草原，奥德贝格丛山，都是存留之物，大熔炉正在为它们做好准备。逻辑上讲，它们没有权利存活下来。一个人的希望就在逻辑顾及不到的地方。它们可能就是大地跳动的节拍吗？

“因为现在一样东西要走向强大，它不需要永远强大下去了，”她说。“这种不停活动的疯狂劲儿只是在过去的一百年间盛行。随之而来的也许就是一场文明普及，但不会是一种运动了，因为文明依赖大地。现在，所有的迹象都对它不利，但是我还是满怀这样的希望，每天一大早进到花园里，我就会觉得我们的房子既是未来，也是过去。”

她们姐妹俩转过身来向那座房子看去。她们自己的记忆现在为房子涂上了色彩，因为海伦的孩子是在那九间屋子的中间屋子出生的。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说：“哦，注意看——！”因为过厅的窗户后便有东西在活动，房门打开了。

“秘密会议终于结束了。我要走了。”

来人是保罗。

海伦领着两个孩子向远处的田地走去。友好的声音迎接了她。玛格丽特站起来，迎住了一个满脸黑胡子的男人。

“我父亲请你去，”他说，流露出一些敌意。

她带上手边的活儿，跟他去了。

“我们一直在谈事情，”他接着说，“不过我敢说你事先早都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

行动有些笨拙——因为他一直在马鞍上活动——保罗用脚踢在了前门的油漆上。威尔科克斯太太心疼地轻轻叫了一声。她不喜欢好好的东西给磕碰了；她在前厅停下，从一个花瓶里把多莉的围巾和手套取出来。

她的丈夫躺在餐厅里一张大皮椅子里，他的身边是埃维，做张做智地拉着他的手。多莉呢，一身紫色服装，坐在窗户附近。餐厅里有点暗，有点憋闷；干草运走之前，他们只能这样紧闭门户。玛格丽特加入这个家庭，没有多话；他们五个人在用茶点的时候就已经聚在一起了，她很清楚他们会谈论什么事情。生怕浪费她的时间，她接着做针线。钟表敲响了六下。

“这样安排大家都如意吗？”亨利说，声音显得很疲惫。他使用了过去的用语，但是却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阴影重重。“因为我不想你们大家以后到这里来抱怨我行事不公。”

“明摆着，我们大家都得感到满意啊。”保罗说。

“我请你把话说明白些，孩子。你只要开口说话，我就会改变主意，把这房子留给你。”

保罗紧皱眉头，一脸不高兴，开始抓挠他的胳膊。“既然我放弃了适合我的室外生活，待在家里照看生意，在这里住下来也没有什么好处，”他终于说。“这里算不上真正的乡村，也不是城镇。”

“很好。我的安排你满意吗，埃维？”

“当然，爸爸。”

“你呢，多莉？”

多莉抬起她那张光彩不再的小脸，忧愁令她面容衰退，时有变化。“没的说，很好，”他说。“我原来以为查尔斯想把这房子留给他的孩子，但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他却说不会的，因为我们不可能再在英格兰这一带生活了。查尔斯说我们应该改名换姓，可是我想不出来改换什么姓名，因为威尔科克斯就适合查尔斯和我，我无法想出别的什么姓名。”

一下子全冷场了。多莉不安地四下打量，生怕她刚才说话有不合适的地方。保罗继续抓挠他的胳膊。

“那么，我就把霍华德庄园彻底留给我的妻子了，”亨利说。“在场的诸位都要听明白；等我死后，你们大家不准觊觎，不准无事生非。”

玛格丽特没有搭话。她的胜利有些不可思议的成分。她从来没有想征服谁，却长驱直入冲进了威尔科克斯家族，把他们的生活打破了。

“因此，我没有留给我的妻子钱，”亨利说。“这是她自己的愿望。所有她应该得的那份，会在你们中间平分了。我有生之年还会分给你们很多，这样你们就可以不再依赖我。这也是她的愿望。她还会放弃很多钱。在以后的十年间，她打算减去她的收入的一半；她打算在她死后，把这所房子留给她的——她的外甥，正在田地里玩耍的那个外甥。这一切都清楚了吗？诸位都明白了吗？”

保罗站了起来。他已经习惯了土著的那一套，也因此摆脱了一些英国人的东西。他自觉已是堂堂男子，看透了世道，说：“在田地那边吗？哼，得了！我以为我们也许有了一大家子，包括小野种。”

卡西尔太太小声说：“别这样，保罗。你说好你会注意分寸的。”觉得自己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她站起来准备告辞。

她的父亲亲吻了她。“再见，老姑娘，”他说，“别为我担心。”

“再见，爸爸。”

随后该着多莉了。有些话很想说出来，她笑得有些紧张，说：“再见，威尔科克斯先生。看来真是奇怪，威尔科克斯太太本来把霍华德庄园留给了玛格丽特，到头来她还真得到了它。”

埃维这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见，”她对玛格丽特说，和她吻别。

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平息的大海在退潮。

“再见。”

“再见，多莉。”

“保重，爸爸。”

“再见，儿子；随时注意照顾自己。”

“再见，威尔科克斯太太。”

“再见。”

玛格丽特把客人送到了大门口。然后，她回到了丈夫身边，把头依偎在他的手里。他疲乏得有些令人心疼。但是，多莉的话引起了她的兴趣。终于，她说：“你能告诉我，亨利，威尔科克斯太太把霍华德庄园留给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吗？”

他很平静地回答道：“是的，她留给你了。不过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她得了重病，你对她很好，她想回报你，而且，她当时神志不清楚了，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霍华德庄园”的字样。我很仔细地捉摸过它，显然那是胡思乱想出来的，我就没把它当回事儿，一点都不知道我的玛格丽特将来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玛格丽特沉默起来。一些东西在她生命的最深处撼动了她的生命，她不禁浑身颤动。

“我没有做错什么，是吗？”她问道，俯下了身子。

“你没有，亲爱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

花园里传来了笑声。“他们终于回来了！”亨利大声说，面带微笑坐了起来。海伦冲进了阴暗的屋子，一只手拉着汤姆，一只手抱着她的孩子。嚷叫中充满了感染人的喜悦。

“田地割过草了！”海伦兴奋地嚷叫说——“好大的草地啊！我们眼看着割到了最后一点，从来没有过这样好的干草收获！”

于韦布里奇

1908—1910

译后记

一

E·M·福斯特生于一八七九年，殁于一九七○年，跨了两个世纪，占了两个“七”字，寿数长达九十一个年头。他二十六岁上写出第一本小说《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1905），此后的五年是他写作小说的高峰期，分别写出了《最漫长的旅程》（1907）、《一间临景的房间》（1908）和《霍华德庄园》（1910），平均两年出产一部小说。他去世一年后才公开出版的《莫里斯》，完成于一九一四年。时隔十年，《印度之行》出版，赢得了“妇女生活幸福奖”（Prix Femina Vie Heureuse）和詹姆斯·泰特·布莱克纪念奖。此后，他的长篇小说写作便结束了，可他的人生才将将度过了一半。在长达四十六年的后半生中，他出版了两卷短篇小说，两部传记和两卷杂文集等，重要作品是《小说面面观》。客观地说，和他的长寿相比，他的作品很稀。有趣的是，福斯特这个名字没有因此而冷落，一直受到热捧，直到他去世三十多年后，还是很热。上世纪八十年代《印度之行》和《一间临景的房间》改编成电影，获得奥斯卡大奖多项提名。九十年代《霍华德庄园》改编成电影，重获得奥斯卡大奖多项提名。进入本世纪，《莫里斯》改编成电影，又取得成功。美国兰登书屋对二十世纪的英语长篇小说进行盘点，由专家评选出一百部最佳，《印度之行》和《霍华德庄园》名列前茅。福斯特选择了文学，文学对他不薄，看似他运气不错，但分析起来，还是他把自己的功课做好了。在这点上，把长篇小说《霍华德庄园》作为一个例子说一说，是很值得的。

二

霍华德庄园在小说中是最重要的背景，既是起点，也是终点。这个庄园是威尔科克斯家族的遗产，却是威尔科克斯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是婚姻的产物。威尔科克斯夫妇在德国度假时，和施莱格尔姐妹相遇，大有相见恨晚的情缘。回国后，威尔科克斯太太邀请施莱格尔姐妹去霍华德庄园做客，姐姐玛格丽特因为照顾患枯草热的弟弟而未去，妹妹海伦一个人去了。生性浪漫的海伦在短短几天的逗留期间，和威尔科克斯家的小儿子保罗热恋，旋即又分手。不久，威尔科克斯一家在伦敦城安家，就在施莱格尔姐弟居住的威克姆老巷对面。玛格丽特因为妹妹海伦和保罗的旋风式爱情失败，觉得和威尔科克斯太太不便交往，威尔科克斯太太却不以为然，主动和玛格丽特接近，两人终成朋友。

故事发展到这里，占了全书四分之一的篇幅，威尔科克斯太太却突然患绝症去世，留下了一份用铅笔写在纸上、由护士长监理的遗嘱，明确指定玛格丽特为霍华德庄园的继承人。

威尔科克斯一家沉浸在哀悼威尔科克斯太太的悲哀情绪中，因为这一爆炸性消息，一下子炸了锅，转而对霍华德庄园的归属各怀心思，长子查尔斯甚至认为玛格丽特对他病重的母亲做了手脚。实际上，玛格丽特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居住三十多年的老宅在城市改造中要拆除，正在发愁到哪里找新房子。生活在延伸，查尔斯结婚，保罗在非洲做生意，女儿埃维出嫁，孤独的鳏夫威尔科克斯先生娶了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玛格丽特为妻。对于霍华德庄园的归属，尽管儿女们竭力反对和阻挠，甚至威尔科克斯先生本人也掺入其中，但造化的安排不可违拗，玛格丽特最后成了霍华德庄园的女主人。

从结构上讲，小说写到四分之一时，手法是很传统的，然而福斯特安排下的悬念是很现代的。一个已故女人的遗嘱能否兑现，如同雾里看花，很模糊，却五颜六色，吸引读者看下去。如果遗嘱指定继承人玛格丽特知道这件事儿，女主人的种种思想活动和行动，无论争取遗嘱继承人的权利还是主动放弃这种权利，应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素材。然而，如果那样写下去，十之八九很难摆脱十九世纪英国现实主义小说的传统，稍一不慎，还会落入俗套。继承人玛格丽特不知就里，却一步步走向合理的继承的必然，正是小说的磁力所在。

三

女主人公玛格丽特，受过良好的教育，积极参加上流社会的文化活动，精神世界丰富，思想独立，是一位英国二十世纪的新女性。作为新女性，对爱情和婚姻有自己的见解，成了大龄女子还没有心仪的情郎，只因对进入家庭生活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不过，她不是易卜生笔下的娜拉，做了独立女人后立即会面临生存问题。她祖上给她留下了遗产，每年有五百镑的收入（相当如今的五六十万英镑）。她因此懂得了“金钱是一种教育。比起钱能买到的东西，钱的教育作用更大”。钱能给她带来舒适，但她不贪图舒适，能清楚地看到“舒适分两种，一种是我们可以和他人分享的，比如火，气候，或者音乐；一种是我们不能与他人分享的，比如实物”。正如她在写给妹妹的信中所说的：灵魂世界肯定优于世俗世界，不过对此也不必心心念念，挂在嘴上。具备灵魂世界的人，要做的不是把二者对立起来，而是把二者调和起来。 她认为，英国工业革命两个多世纪，却是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英国人才培养了干工作的要求。她因此看清楚，人没有钱才会去努力争取，有吃有喝更容易颓废。她经常鼓励散淡的弟弟，说：“工作，工作，工作，只要你需要拯救你的灵魂，拯救你的肉体，就要工作。”他们的父母亲去世早，她成了家里实际上的家长，因为和妹妹年龄接近，两个年轻女性建造了一个精神世界。在这个精神世界里，他们讨论民主、平等、音乐、戏剧、贫富差别、社会责任，等等。她们到音乐堂听音乐，到俱乐部争论问题，家庭活动好像只是一起喝下午茶，每年去看望一次她们的姨妈。

她对英国在几百年间建立起来的帝国，有很深的情结，却又不乏理智：“一个帝国让我不堪承受，至少目前是这样的，但是我能欣赏帝国建立起来的英雄主义。”她所欣赏的英雄主义，具体说来，就是男主人公威尔科克斯所代表的英国人的精神面貌。正因为这样的情结，当威尔科克斯先生向她求婚时，她欣然接受，却并非因为爱情，而是肩负了一种改造威尔科克斯这样的男人的使命。但是，妹妹海伦因为姐姐的婚姻，处境一下子微妙起来，对威尔科克斯先生越来越厌恶：一方面因为自己曾经热恋过他的小儿子，另一方面因为同情一个在伦敦城的深渊边缘苦苦挣扎的青年伦纳德。伯纳德是那种牧人或农人不出三代的后人，现代文明把他们吸引到了城市，磨掉了他们肉体的活力，却没有让他们达到精神活力的境界。毫无疑问，这类青年的命运掌握在威尔科克斯这样的老板手中。小说中也正是因为威尔科克斯先生随口说的一句话，伦纳德便一步步走向了城市贫困的深渊。海伦不顾伦纳德个人的性格缺陷和视角盲点，一味把责任统统推给了威尔科克斯先生。姐姐离威尔科克斯越来越近，她却离姐姐越来越远，以至因为她自己性格的缺陷，因同情伦纳德而献身伦纳德，一夜激情后怀了孕，落荒般地躲到德国去了。

玛格丽特的精神世界，因为妹妹的远离，好像分裂了，缺乏了力量，婚姻带来了一个男人，她也只好求助于这个男人。传统家庭里，男人是主心骨，现代家庭里似乎也还不能例外。在和妹妹海伦交心时，她说：

如果像威尔科克斯先生这样的人没有在英格兰实干，已经死掉几千年了 ，那么你我别说坐在这里，活都活不成了。没有他们，便没有火车，没有轮船，把我们这些文化人运来运去，连田野都没有了。只会过着野蛮的生活。不——也许野蛮的生活都过不上。没有他们的精神，生活也许永远不会摆脱原生态。

玛格丽特强烈地感觉到，威尔科克斯这个现代资本家，与过去的武士和猎人是一脉相承的。作为她的丈夫，她可以向他求助的，正是一种“武士和猎人”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是英国社会发展的精神延续。

四

英国是开拓殖民地最早的国家之一。不过，殖民主义不是凭空捏造的，是工业革命的产物。英国历来不是人口爆炸的国家，向海外殖民，没有这种需要。但是，机械工业大规模生产出来的产品需要海外市场，更需要海外的原材料。这个交换过程，需要人来操作。参与其中的人，最初也许是工程师，也许是企业家，也许就是随着工业革命走向世界的宗教人士，然而他们都难免或多或少沾染上了商人的习性。后来，纯粹的现代商人出现了，毕竟，用现代工业产品，比如一盒火柴，交换一张兽皮的买卖太诱人了。莎士比亚时代对威尼斯商人的反感甚至憎恶的态度，随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商业活动的必然和必要，英国人对商人的态度在转变。“英格兰只有准备做出牺牲，才能一直把海外的生意做下去。”到了二十世纪初，商人成了英国“那种走正道的人”，“一个民族出这种人，就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民族”。

男主人公威尔科克斯先生是这种人的代表。他依靠商业手段，在西非置下了大量土地，种植橡胶，成立了“帝国与西非橡胶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商界重量级人物。他把小儿子保罗派往非洲做生意，自己和大儿子查尔斯在本土经营公司。他对扩大资本眼光独到，房产置办了一处又一处：乡村庄园、郊区别墅、城市公寓，大大小小八九处。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施莱格尔家族也是有祖上遗产的，姐弟三人衣食无忧，却因为老宅在城市改造中不得不放弃，落入了这样的状态：“封建社会对土地的拥有权，给人带来威严，而现代社会对动产的拥有权，却让我们走回头路，又成了一种游牧民族。”中产阶级在这一变迁的社会中尚且如此，像伦纳德这种在伦敦城贫困的“深渊”边缘上挣扎的青年，连半地下室都住不起，因为付不起房租而一再被强行赶走。威尔科克斯先生对周围的人表现迟钝，不在意别人的反应，用他的话说：“我只是一个平常的生意人。我生活，也让别人生活。”

然而，这并不是说，威尔科克斯这样的人没有自己的意识形态。随着“这种人”的经济实力的提升，代表王家贵族的上议院被迫退居次席，代表“这种人”的下议院在议会的论坛上成了主流声音。他们成了这个国家财富的主要创造者，自己的财富由自己的代表管理，理所当然。王家贵族？他们可以养起来，但是不能把财富交给这些不劳而获的人群去恣意挥霍。穷人吗？可以对他们发善心，发慈悲，但是不能把财富交给这些没有经过“金钱教育”的人，姑息他们好逸恶劳的习性，或者引诱他们对钱财的贪婪欲望。威尔科克斯们深信抓住钱就抓住了一切，剩下的事情上帝自有安排。在他们看来，穷人就是穷人，你尽可以为他们感到遗憾，但也只能遗憾而已。文明化程度在前进，这只鞋在很多地方都会夹脚的，非要说哪个人对哪种人负有责任，这种话听来很荒谬。世界上只有穷人和富人，过去一直是这样，今后也一直是这样。

他们的意识形态产生于他们的巨额财富，反过来要为他们的财富服务，这时候他们认识到了营造精神世界的迫切性。没有精神文化，他们的财富说到底也还是保不住的。中国古谚说：富不过三代。可见，财富能否子子孙孙地传下去，历来都是个世界问题。自觉不自觉，威尔科克斯先生富起来之后，就开始在不断地完善自己的精神境界了。他年轻时在地中海一带寻求财富，在商业活动的重压下和妓女厮混，一旦依仗财富的资本有了身份，他就希望把不光彩的过去隐藏起来，越深越好。他主动接近玛格丽特，是一种寻找精神世界的活动。他利用自己的女儿请玛格丽特上高档餐厅用餐，又利用玛格丽特寻找新房子的机会，向她求婚，无不显示出一个阅历很深的商人的老到和精明。在玛格丽特身上，他看中的是智慧和精神，而不是财产，因此他们的婚姻不是财产上的强强组合，而是财产加精神的连接。然而，他们对财产本身的权利，也就是对资本的占有权，看得很重，一旦看到财产流失的危险，矛盾会表现得非常激烈。

五

一九○六年夏天，E·M·福斯特去拜访一个名叫博斯顿的朋友。他的这位朋友是一个证券经纪人，是福斯特和母亲的老朋友，妻子去世后，新近续弦，福斯特发现：她年轻漂亮，开朗聪明，和她那个市侩的牛哄哄的丈夫很不般配。在给母亲的信中，福斯特写道：“屋子里挂满了弗拉·安格里克斯等名家的画，博斯顿逐一展示，如同他过去展示他的田地，只是他连一幅画儿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我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位超凡脱俗的美人儿，能深深爱恋上他。”这就是《霍华德庄园》中玛格丽特·施莱格尔和亨利·威尔科克斯的原型了。这样的原型和现实主义作家的原型，是很不一样的。比如说，《鲁宾孙漂流记》中的原型，本是一个在荒岛上生活了多年的水手，笛福挖掘和再现的是一个水手在荒岛上求生存的心态和过程。福斯特见到的原型，只是一个现象和揣度，也许现实生活中老夫少妻的生活很和谐，但是在福斯特看来，不仅和资产阶级主张的一夫一妻制不协调，而且面临着观念、趣味和生活经历的差异；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得面对政治经济学中资本占有和资本重组的问题，而这样的问题又必然会上升到精神层面的碰撞。由此可见，福斯特留给自己的想象空间、恣意发挥的弹性、现代作家充分表达见解的地盘，都相当浩瀚。在本书中，作者利用这些因素，先通过婚姻把男女主人公结合在一起，然后解决他们的般配和和谐问题，既有精神上的，也有物质上的。

在作者的设计中，威尔科克斯是物质的人向精神过渡的人，玛格丽特则是精神的人向物质靠近的人。

威尔科克斯同“物”打交道，一贯如鱼得水。他只要面对具体的事物，总是计划周到，说干就干，不达到目标不罢休。他把自己的公司打理得蒸蒸日上，置办家产如探囊取物，操办女儿的婚事如同指挥一场战役般运筹帷幄，处理最棘手的海伦事件也不过请来一名医生帮忙……一句话，他对于利用资本、经营资本并且保住资本，似乎具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从土地束缚中挣脱出来的他，认清了资本社会中资本的符号就是金钱：“真实的东西就是钱，所有别的都是梦。”为了钱，他会不停地活动，带动别人活动，地球上有利可图的地方，他都感兴趣，都会去冒险。一旦涉及财产所属问题，他又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儿女一边，把新娶来的妻子算作外人。为了捍卫家产，他甚至能把自己的潜能调动到极致：海伦要求在霍华德庄园住一夜，他却未卜先知，说只要住一夜，就会永远住下去，让智慧的玛格丽特听了都一头雾水。作为他生命的延续的大儿子查尔斯，在书中至多也就是上万字的篇幅的写作，但是有一段对他的描写，却算得上是全书最精彩的文字之一：

他把施莱格尔家族的战役的每一次进攻审视了一遍：企图策反他的弟弟、觊觎他母亲的财产、与父亲缔结婚姻、先用家具抢滩，然后又利用家具占住地盘。他还没有听说海伦要求在霍华德庄园睡觉呢；那才是施莱格尔家族的总会师，置他于绝境的机会。但是，他已经感觉到霍华德庄园是袭击的目标，尽管他不喜欢那座房子，可他仍然下决心保卫它。

不愧是商人的儿子，资本家的后代，把保住自己的财产视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查尔斯为了保卫霍华德庄园，误伤了伦纳德，被判坐牢三年，悲剧是他的，也是父亲的。经营和守住资本，到了一定阶段，不再只靠体力和武力，而是精神和文化。作者富于哲理地把这个使命落实在了施莱格尔·玛格丽特身上。在玛格丽特看来，威尔科克斯从孩提时代起，就忽略了灵魂之路，对他的心路历程不大上心。外表上，他精神抖擞，可靠，勇敢，可是内心世界里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一方面被宗教的禁欲主义观念紧紧地束缚着，一方面又找妓女寻欢作乐。他不是不可救药，而是需要唤醒他灵魂中潜伏的力量。玛格丽特选择他，终身为伴，不仅是为了爱情，也是要去履行“连接”的使命。“连接”一词，作者通过动词和名词的形式多次使用，都以玛格丽特为主语，意味深长。玛格丽特是新的知识女性，独立、有主见，却牢牢遵循和发扬女性传统的优秀品质。在她看来真理是活生生的，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里并存，只有不断深入两个领域行走，才能看清其面貌。她相信男人比女人总归能干得多。男人为战争而生，女人为取悦武士而生，因为女人没有肌肉，只有神经，无法赢得真正的战斗。然而，她的神经是敏感的，勇敢的，理智的，能够把女人的本质——怜悯，充分调动起来，惠及丈夫，惠及世人。嫁了丈夫，既要保持自己的本色，又要和丈夫合拍，还要让丈夫生活得舒适。既然成家，家庭就是她唯一的同盟。她发现丈夫为保住家产，借口海伦伤风败俗而断然拒绝她的“连接”时，她毫不犹豫地揭了威尔科克斯先生早年荒唐生活的老底，掷地有声地声明道：

你背叛了威尔科克斯太太，海伦只背叛了自己。你仍然留在社会上，可海伦却待不住了。你只是图一时之快，可她也许会死掉。

这是她作为新女性的女权声明。她很清楚，这样的话在夫妻中间一经说出，是很伤人的，甚至会导致婚姻和家庭的破裂，但是她深信这种话一辈子总得讲出来一次，把这个世界的偏差纠正过来。这种话不只是对丈夫说的，也是讲给成千上万像他那样的男人听的——一种抗议，针对的就是一个商业时代带给上流社会的那种精神黑暗。

精神上的认同，是一切和谐的最高境界。威尔科克斯因为查尔斯的囹圄之灾，精神备受打击，万贯家产也不能拯救他于精神崩溃，他只好求助于玛格丽特。精神上的共鸣，使得物质上的易主顺利完成。玛格丽特拥有霍华德庄园，不是一所住处，而是一个精神寄托的所在；是已故威尔科克斯太太的，是玛格丽特和妹妹海伦的，也是威尔科克斯家族的。玛格丽特最终听到了“房子的心脏在跳动，开始轻轻的，随后响亮，继而如同进行曲一般洪亮”。那是因为威尔科克斯太太这一代女性，已经筑起了一种精神家园的雏形，玛格丽特这代新女性所要做的，是把这种精神家园经营得更胜一筹。

六

E·M·福斯特是英国二十世纪的重要的现代作家。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接受《巴黎评论》的采访时说：“《霍华德庄园》写了一种对立情绪。《最漫长的旅程》也许写了一种更微妙的对立情绪。”他目睹了现代城市的崛起和传统庄园的衰落。在他所有的长篇小说中，庄园都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写作景点。庄园是他熟知的一种历史情绪，有了这种情绪，他才产生了现代城市的崛起的情绪，从而把当代小说当作了一块画布，布局、色块、焦点和散点，都进行了精心安排，而且都安排得恰到好处，从而精确地传达出作者的观点：民主、平等、社会主义、世界主义、帝国主义、女权主义；英国文化、日耳曼文化、意大利文化、印度文化；地理差异、人与自然、宿命论、自然力，等等。如同《霍华德庄园》里的女主人公玛格丽特所担当的“连接”使命，福斯特竭力通过庄园这个过时的符号，把现代社会的种种问题“连接”起来，呈现给读者，这正是他写作小说的高明之处。

于八里庄北里二人宅

二○一四年十二月

版权信息

书名：莫瑞斯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308

译者：文洁若

责任编辑：冯涛

产品经理：邵明鉴

导言

出版于1910年的《霍华德庄园》获得了成功，却起到了扰乱福斯特生活的效果。它使他充满了迷信的预感，生怕自己会失去作家的创作力。随后他整整焦虑了一年，对本国的生活感到烦恼，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他着手撰写一部新小说《北极之夏》，然而却搞得杂乱无章，于是在1912至1913年的冬季前往印度，心里琢磨着自己是否还写得出小说。印度给了他极深的印象，他认为自己身上那褊狭保守、呆板土气的成见被消除殆尽。不过，还是不可救药。回来后，他开始着手创作一部有关印度的小说，但随即陷入了困境，找不出如何解脱出来的方法。他私下里谴责自己虚弱无力，并琢磨起这么懒散的一个人，究竟有无权利批评为了谋生而劳动的大众。他害怕倘若这样下去，自己会变得十分古怪而不得人心。

随后，1913年9月，他去拜访爱德华·卡彭特，一位倡导纯朴生活与具有高尚情操的同性爱之先知，并体验到一次启示。他本人在《结尾的札记》中描述了所发生的事。卡彭特的朋友乔治·梅里尔触了触他腰眼下面的部位。用他的话来说，触觉从臀部上方小小的部位直接融入他的构思。就在那一瞬间，一部新颖的小说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它涉及同性爱，给予三个中心人物以显要地位，并且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

他终于知道了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多年来，《莫瑞斯》或是类似于《莫瑞斯》这样的作品，一直在提出诞生的要求。他已经写了几篇以同性爱为主题的轻浮的短篇小说来宽慰自己。然而，这还不够，尽管他并不因它们而害羞，也无意放弃它们。但当时磨炼与自我抑制还不够到位。

现在，时机到了。倘若不可能在生活中，在想象中他敢于对自己做出保证： 他相信同性爱是美好的。他需要义无反顾地肯定，这种爱可以使人变得高尚，并非导致人堕落。个中倘若有“不正常心态”，那是社会的反常，它荒谬地对人类遗传的这一极其重要的部分予以否认。

他心头的郁闷消失了。他进入一种兴奋状态，立即坐下来写作，不出三个月就完成了莫瑞斯的童年与剑桥之经历的初稿。那时，他的热忱遭到挫折。洛斯·迪金森[1]读完他那些轻浮的短篇小说之一，感到震惊，引起反感，这使他心烦意乱到极点，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屈不挠地写下去。翌年4月，他受到更严重的打击。在小说中，他浓墨重彩地描述了自己与休·O·梅瑞狄斯之间的友谊，但是梅瑞狄斯被示以手稿之后，似乎对它完全感到厌烦——不仅如此，他好像甚至不觉得自己这样冷漠有什么关系。此次打击使得福斯特考虑放弃这部小说。然而，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多久，1914年7月，《莫瑞斯》脱稿。

他完全没想过此书有出版的可能性。他认为“直到我本人去世，英国消亡”，这部作品是出版不了的。实际上，他原先仅仅打算为自己而写。不过，他很快就开始拿给经过挑选的朋友们看，头一个看到的是迪金森。迪金森觉得它很感动人，使福斯特非常宽慰。但是，在迪金森看来，那个快乐的结局太不自然了。福斯特本人也晓得这是此作差劲儿的部分，就着手予以改进（以后又修改多次）。他看得出毛病出在哪里，这关系到他写此书的整个动机。“我要是把它（阿列克·斯卡德这部分）也化为尘埃或雾霭，那就更明智一些。”他写信给迪金森说：“然而，给予自己塑造的人物实际生活所不提供的快乐，这诱惑简直是不可抗拒。‘为什么不呢？’我一直这么想。‘稍微重新安排一下，运气就好多了，’——但是，毫无疑问，最重要的是重新安排。让作品能够不朽的这一渴望，引导一位小说家在每一部作品接近末尾时谈理论。死亡这桩事实是理论之外的唯一的不朽。也许我在《最漫长的旅程》中过分沉溺于死亡了。无论怎样，我越来越不倾向于将主人公杀掉。”（1914年12月13日）

一两个月后，他多少有些焦虑不安地把这部小说拿给交情较浅的朋友福雷斯特·里德看。里德不曾像福斯特所担心的那样感到惊愕。然而此作没有真正合他的口味。他提出的异议促使福斯特进行更长的辩护。

“我的确想拨开神话那片薄雾，提出这些问题： 神创造了男人和女人，不包括他们，而把克莱夫这样一些未成熟的人排除在外……让其处于‘性反常者’（这是个荒谬的词，因为它假定他们是被赋予选择之自由的。然而，咱们还是用它吧）状态。由于社会那罪恶的愚昧无知，使得这些‘性反常者’对恶的倾向不均衡（我承认这一点）。他们究竟是跟正常人一样好或坏，还是天生就这么坏呢？你像我似的，回答说他们是前者，然而你是勉勉强强这么回答的，我却希望你充满激情地回答：‘我这本书里的人，大致说来是好的，但是社会几乎把他毁了。’他差点儿毕生过鬼鬼祟祟的日子，偷偷摸摸，战战兢兢，背着罪恶感的包袱。你说：‘倘若他没遇上另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会怎么样呢？’真的，会怎么样呢？不过，去责怪社会吧，别归咎于莫瑞斯。即使是在一部小说里，当一个人得以过上自己所能过的最美好的生活时，应感谢才是！

“这把我引到另一个问题上来了……这种关系倘若把肉体也包括进去，到底对不对？对——在某些情况下。假若双方都有这个需要，而且双方的年龄都大到了解自己需要什么——那么就是对的。我一向不去想这个问题，然而现在却开始思考了。莫瑞斯和克莱夫就不对，莫瑞斯和迪基就更不对了。莫瑞斯和阿列克则十分对。某些人之间，永远都不对……

“在任何一场‘最后的审判’上，我都会为自己辩护说：‘我试图将与生俱来的所有的断片联结起来，派上用场。’——唷，在《霍华德别业》中，这个题材已被耗尽了。莫瑞斯的断片尽管比玛嘉丽的稀少而奇异，却跟她是同一个行业上的……”

光阴荏苒，他对各式各样的朋友的反应做出回应，对此所作的评价随之忽高忽低。有时候他确信自己做了“一桩绝对新颖的事，甚至面对希腊人亦然”。另外一些时候他疑虑重重——主要是小说的下半部，其中莫瑞斯找到了肉体上的快乐。“在艺术处理中，再也没有比肉欲更执拗的了，”1920年，他写信给西格弗里德·萨松[2]：“然而，我深信，非安排进去不可： 事事都得安排进去。”1919年，他对艰难的最后部分进一步做了改动，1932年重新加工，1959年至1960年，又一次相当大刀阔斧地予以修订。一位读者对结局[3]提出质疑，写的是莫瑞斯目送阿列克那艘船启航驶向阿根廷，随后把脸朝英格兰掉过去。情绪激昂，无所畏惧，一片模糊，惊心动魄，令人难忘。然而，莫瑞斯究竟怎样去找阿列克呢？福斯特为此发愁，于是增添了一节，从而把莫瑞斯平平安安地送到阿列克的怀抱中。

到了20世纪60年代，他母亲以及绝大多数近亲均已去世，社会上对性的问题之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倘若他愿意的话，是可以出版这部小说的。朋友们确实提出过这个建议，然而他坚决地拒绝了。他知道这会导致永无休止的大惊小怪与喧闹骚动。而且对他来说，此作已变得颇为遥远了。他说，自己对获得拯救、来自“某处”的援救者这个题目的兴趣已经没那么大了，他认为那是骗人的。人们可以相互帮助，但是他们并不像那样彼此替对方做出决定。而且，最近被示以此作的一两位友人认为它已“过时”。他为自己死后出版此作做了周密的准备。但是他的最后的评论（亲笔写在1960年的打字稿上）乃是：“可以出版——然而，值得吗？”这部杰出而动人心弦的小说的读者，没有几个会做出感到丝毫怀疑的答复。

P·N·费尔班克

[1] 他对我是这么说的。然而他在《结尾的札记》中说那是与他“有泛泛之交的一位学者”却与梅瑞狄斯不相宜，因为多年来梅瑞狄斯是他的挚友。另外一些细节亦然。不过，当他写《结尾的札记》时，梅瑞狄斯尚在世，他可能把事实略微篡改了一下。——原注。休·O·梅瑞狄斯是福斯特在剑桥时的同学，系克莱夫的原型。——译者注

[2] 西格弗里德·萨松（1886—1967），英国诗人、小说家，以反战诗歌和小说体自传著称于世。福斯特知道他是同性爱者，才把《莫瑞斯》手稿借给他看。

[3] 原文为法语。

1913年动笔

1914年完稿

献给更幸福的一年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第二部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第三部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第四部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结尾的札记

一

全校——也就是说，三位教师和所有的学生每个学期出去散步一次。那通常是令人愉悦的郊游，每个人都企盼着，将分数抛在脑后，无拘无束。为了避免扰乱纪律，总在临放假之前组织，这个时候即便放纵一些也不碍事。与其说仍在学校，倒好像是在家里接受款待，因为校长夫人亚伯拉罕太太会偕同几位女友在喝茶的地方跟他们相聚，热情好客，像慈母一样。

亚伯拉罕先生是一位旧脑筋的私立预备学校校长。功课也罢，体育活动也罢，他一概不放在心上，只顾让学生吃好，防止他们品行不端。其他的就听任学生的父母去管了，从未顾及过家长多么信任他。校方和家长相互恭维着，那些身体健康、学业落后的学生们遂升入公学[1]，世道朝着他们那毫无防备的肉体猛击一拳。教学不力这一点，大有讨论的余地，从长远来看，亚伯拉罕先生的学生们并不怎么差劲儿。轮到他们做父亲后，有的还把儿子送到母校来。副教务主任里德是同一个类型的教师，只是更愚蠢一些。而教务主任杜希，却是本校的一副兴奋剂，使得全盘的教育方针不至于沉闷。那两个人不怎么喜欢他，但却知道他是不可或缺的。杜希先生是一位干练的教师，正统的教育家，既懂得人情世故，又有本事从两方面来看问题。他不善于跟家长周旋，也不适宜跟迟钝的学生打交道，却擅长教一年级。他把学生们培养成热爱读书的人，他的组织能力也不赖。亚伯拉罕先生表面上掌权，并做出一副偏爱里德先生的样子，骨子里却任凭杜希先生处理一切，到头来还让他做了共同经营者。

杜希先生老是惦念着什么。这次是高班的一个名叫霍尔的学生，不久就要跟他们告别，升入公学。他想在郊游的时候跟霍尔“畅谈”一番。他的同事们表示异议，因为事后会给他们添麻烦。校长说他们已经谈过话了，况且霍尔宁愿和同学们在一起，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散步。很可能是如此，然而凡是正当的事，杜希先生素来是一不做，二不休。他面泛微笑，一声不响。里德先生知道他要“畅谈”什么。因为他们初结识之际，在交流教育的经验时触及过一个问题。当时，里德先生反对杜希先生的意见，说那是“如履薄冰”。校长并不知道此事，他也不愿意知道。他那帮学生长到十四岁就离开他了，他忘记他们已经长成男子汉了。对他来说，他们好像是小型而完整的种族——“我的学生”，不啻是新几内亚的俾格米人[2]。他们比俾格米人还容易理解，因为他们决不结婚，轻易不会死掉。这些单身汉是永生的，排成一字长队从他面前经过，数目不等，少则二十五名，多则四十名。“依我看，关于教育学的书没有用处，还没产生‘教育’这个概念的时候，孩子们就已经这样了。”杜希先生听罢，一笑置之，因为他专心研究进化论。

那么，学生们又如何呢？

“老师，我能拉着您的手吗？……老师，您答应过我的……亚伯拉罕老师的两只手都腾不出来。里德老师的手全都……啊，老师，您听见了吗？他以为里德老师有三只手呢！……我没那么说，我说的是‘指头’。吃醋喽！吃醋喽！”

“你们说完了吧！”

“老师！”

“我只跟霍尔一个人走。”

一片失望的喊声。其他两位教师发觉拦不住他，就把孩子们打发走，让他们沿着海边的悬崖朝沙丘走去。霍尔得意洋洋地一个箭步来到杜希先生身旁，但觉得自己的年龄大了，所以没拉住老师的手。他是胖胖的英俊少年，没有任何出众之处，在这一点上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二十五年前，他父亲曾排在队伍里从校长面前走过去，消失到一家公学中，结了婚，成为一个男孩两个女孩的父亲，最近死于肺炎。霍尔生前是一位好市民，但工作懒散。郊游之前，杜希先生预先查明了这些情况。

“喂，霍尔，你以为会听到一通说教吧，嗯？”

“我不知道，老师。亚伯拉罕老师在说教之后给了我一本《神圣的田野》[3]。亚伯拉罕太太送给我一对袖口链扣。同学们给了我一套面值两元的危地马拉邮票。您看这张邮票，老师！柱子上还有一只鹦鹉呢。”

“好极啦，好极啦！亚伯拉罕老师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说你是个可怜的罪人呢？”

男孩大笑起来。他没听懂杜希先生的话，然而知道那是在开玩笑。他悠然自得，因为这是在本校的最后一天了。即便做错了，也不会被斥责。何况亚伯拉罕老师还说他成绩很好。他瞥过一眼校长写给他母亲的那封信的开头部分：“我们因他而自豪。他入萨宁顿之后，也会给本校添光彩。”同学们送给他许许多多礼物，声称他勇敢。然而大错特错——他不勇敢：他惧怕黑暗。但是没人知道这些。

“喏，亚伯拉罕老师说什么来着？”当他们走到沙滩上之后，杜希先生重复了一遍。这预示着将有一番冗长的谈话，男孩希望自己跟同学们一起在悬崖上步行。然而他知道，当一个孩子遇上一个成人的时候，孩子的愿望是无济于事的。

“亚伯拉罕老师教我效仿我父亲，老师。”

“还说了什么？”

“我决不能做任何羞于让我母亲知道的事。这样的话，任何人都不会误入歧途。他还说公学跟本校迥然不同。”

“亚伯拉罕老师说过怎样不同了吗？”

“困难重重——更像是两个世界。”

“他告诉你这个世界的情况了吗？”

“没有。”

“你问他了吗？”

“没有，老师。”

“这你就不够明智了，霍尔。你应该把事情弄清楚。亚伯拉罕老师和我就是待在这儿替你们解答问题的。你认为这个世界——也就是成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我说不上来，我不过是个孩子。”他非常真诚地说，“他们极其奸诈吗？老师？”

杜希先生觉得有趣，让他举例说明自己所看到的奸诈行为。他回答说，成年人不欺负孩子，然而他们相互间不总是在尔虞我诈吗？他抛弃了学生应有的规矩，说起话来像孩子一般，变得充满幻想，很有意思。杜希先生躺在沙滩上倾听，他点燃烟斗，仰望天空。如今他们已把寄宿学校所在的矿泉地甩在后面了，一群师生则在遥远的前方。天色灰暗，没有风，云彩与太阳混沌一片。

“你跟你母亲住在一起吗？”杜希先生看出男孩有了自信，就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的，老师。”

“你有哥哥吗？”

“没有，老师——只有艾达和吉蒂。”

“伯伯叔叔呢？”

“没有。”

“那么，你不大认识成年的男人吧？”

“母亲雇用一个马车夫，还有一个名叫乔治的园丁。然而您指的当然是绅士喽。母亲还雇了三个做家务的女佣，可她们懒得很，连艾达的袜子都不肯补。艾达是我的大妹妹。”

“你多大啦？”

“十四岁九个月。”

“喏，你是个不开窍的小家伙。”他们二人笑了。他歇了口气，又说下去，“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父亲告诉了我一件事，极其有用，受益匪浅。”这不是真的，他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任何事。但是在进入正题之前，他需要一段开场白。

“是吗，老师？”

“我跟你说说他都告诉了我些什么事，好吗？”

“好的，老师。”

“我就只当做了你的父亲，跟你聊几分钟，莫瑞斯！我现在用你的教名称呼你。”于是，他非常直率诚恳地探讨起性的神秘来。他谈到原始时代神创造了男性与女性，以便让大地上充满了人，还谈到了男女能发挥本能的时期。“莫瑞斯，你快要成人了，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事。你母亲不能跟你谈这个，你也不应该对她或任何一个女子提起这个话题。倘若在你即将要去的那座学校里，同学们跟你提到这事，就堵住他们的嘴，告诉他们你已经知道了。你原来听说过吗？”

“没有，老师。”

“一句也没听说过？”

“没有，老师。”

杜希先生站了起来，继续抽着烟斗，他看中了一片平坦的沙地，并在上面用手杖画了示意图。“这样一来就容易理解了。”男孩呆呆地看着，好像与他的人生风马牛不相及。他专心致志地倾听，很自然，老师在给他一个人授课。他知道话题是严肃的，涉及自己的肉体。但是他无法把它与自己联系起来，这就犹如一道难以解答的问题，杜希先生的说明自右耳朵进去，从左耳朵出来，简直是白费力气。他头脑迟钝，反应不过来。虽然进入了青春期，却茫然无知，性的冲动在恍惚状态下正悄悄地潜入他的身体内部。打破这种恍惚状态是无济于事的，不论怎样科学地、善意地加以描述也没有用。少年被唤醒后会重新昏睡起来，那个时期到来之前，是无法将他引诱进去的。

不论杜希先生的科学知识怎样，恻隐之心是有的。说实在的，他太温情了，认为莫瑞斯具备有教养的人的理智，却不曾领悟孩子要么对此一窍不通，要么会弄得不知所措。“这一切挺麻烦的，”他说，“可是得了解它，而不该把它看得很神秘。伟大的事情——爱、人生——将接踵而至。”他口若悬河。以往他也曾跟孩子们像这样谈过，而且知道他们会提出些什么问题。莫瑞斯却不发问，只是说：“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起初杜希先生怕他不明白，就问了一番，他的回答令人满意。男孩的记性很好。人的思维真是妙不可言，他甚至进一步阐述了似是而非的领悟，对成年人那诱导的光亮做出反应，闪烁出徒有其表的光辉。最后他确实提出了一两个关于性的问题，都很中肯，杜希先生十分满意。“就是那样。”他说，“这回你就永远不会迷惑不解或感到烦恼了。”

然而，还有爱与人生的问题。当他们沿着暗灰色的海边漫步的时候，他谈到这些。他谈到由于禁欲的缘故变得纯洁的理想人物，他描绘了女性的光辉。目前已订了婚的他，越谈越富于人情味儿，透过深度眼镜，目光炯炯有神。他的两颊泛红了。爱一个高尚的女子，保护并侍奉她——他告诉这个稚气的男孩，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眼下你还不能理解这些，有一天你会理解的。当你理解了的时候，可要记起那个启蒙你的老教师。所有的事都安排得严丝合缝——神在天上，尘世太平无事。男人和女人！多么美妙啊！”

“我认为我是不会结婚的。”莫瑞斯说。

“十年后的今天——我邀请你和你太太跟我和夫人一起吃饭。你肯光临吗？”

“哦，老师！”他笑逐颜开。

“那么，一言为定！”不管怎样，用这句笑话来结束今天的谈话，可谓恰如其分。莫瑞斯受宠若惊，开始深思婚姻问题。然而，当他们溜达了一段后，杜希先生停下脚步，好像所有的牙齿都疼痛起来一般，双手捧着两颊。他转过身去，望着来路那长长的一片沙地。

“我忘记抹掉那些该死的示意图啦。”他慢吞吞地说。

海湾那边有几个人，正沿着海岸朝着他们走来。其中还有个女人，他们的路线刚好经过杜希先生所画的性器官图解。他吓出一身冷汗，拔腿就往回奔。

“老师，不要紧吧？”莫瑞斯大声喊道。“现在潮水早把它们淹没了。”

“天哪……谢天谢地……涨潮啦。”

刹那间，男孩猛地鄙视起他来。“撒谎大王！”他想。“撒谎大王，胆小鬼，他所说的都是无稽之谈。”……接着，黑暗将少年笼罩住。久远的然而并非是永恒的黑暗落下帷幕，等待着自身那充满痛苦的黎明。

[1] 公学是英国独立的中等学校，由私人资助和管理，培养准备升入大学的学生。学生主要来自上等阶层和富裕的中等阶层家庭。

[2] 俾格米人是现代人类学术语，专指男性平均身高不足150厘米的人种。

[3] 《神圣的田野》是萨缪尔·曼宁牧师写的一部宗教地理著作。

二

莫瑞斯的母亲住在伦敦郊外的一座松林环绕、舒适安逸的老宅里。他和妹妹们都是在这儿出生的，父亲每天从这里去上班，下班后再回来。修建起教堂的时候，他们差点儿搬家，然而他们对教堂也跟对其他的一切那样习惯起来，甚至发现教堂自有好处。唯独教堂是霍尔夫人非去不可的地方，因为家家店铺都送货上门。车站相距不远，女儿们就读的那所还算不错的学校也很近。这是一个凡事都方便的地方，没有任何值得为之拼搏的事物，成功与失败难以分辨。

莫瑞斯喜爱自己这个家，并把母亲看作保佑它的守护神。没有她的话，就不会有柔软的椅子、可口的食物以及轻松的游戏。由于她提供了这么多，他对她不胜感激，并且爱她。他也喜欢妹妹们，他一回家，她们就欢呼着跑出来，帮他脱下厚大衣，将它丢在门厅的地上，让仆人们收拾。像这样被大家捧着，把学校的事夸耀一番，是很惬意的。他那些危地马拉邮票、那本《神圣的田野》的书，以及杜希先生送给他的一帧霍尔拜因照片[1]，均受到称赞。喝完茶，天放晴了，霍尔太太穿上高筒橡皮套鞋，跟他一起在庭园里散步。母子二人边走边不时地吻一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莫瑞……”

“妈咪……”

“现在我得让我的莫瑞过上一段快乐的日子。”

“乔治在哪儿呢？”

“亚伯拉罕先生写来了一份非常出色的成绩报告单。他说，你使他想起你那可怜的父亲。……喂，咱们怎样度过这段假期好呢？”

“我最喜欢待在家里。”

“多乖的孩子啊……”她更亲热地拥抱了他。

“人人都认为任何地方都没有自己的家好。是啊，这里有西红柿——”她喜欢列举蔬菜的名字，“西红柿、萝卜、花椰菜、圆葱头——”

“西红柿、花椰菜、圆葱头、褐皮土豆、浅色皮土豆。”小男孩懒洋洋地说着。

“芜菁叶——”

“妈妈，乔治在哪儿呢？”

“上星期他辞工了。”

“乔治为什么要辞工？”他问道。

“他的年龄太大啦。豪厄尔总是每两年换一个小伙子。”

“哦。”

“芜菁叶，”她接着说下去，“土豆、甜菜根——莫瑞，要是外祖父和艾达姨妈邀请咱们，你愿意不愿意去？我想让你过个非常快乐的假期。亲爱的——你的成绩多棒哇。不过，亚伯拉罕先生这个人真好。要知道，你爸爸也在他那所学校念过书。为了让你成长得跟你爸爸一模一样，我们把你也送到你爸爸的母校萨宁顿公学去。”

一阵抽泣声打断了她的话。

“莫瑞，乖乖——”

小男孩泪流满面。

“我的乖乖，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哎呀，莫瑞斯……”

他摇摇头。她没能让他感到愉快，也开始哭起来。女孩们跑了出来，惊叫道：“妈妈，莫瑞斯怎么啦？”

“哦，别……”他大声哭叫，“吉蒂，走开——”

“他太累啦。”霍尔太太说——凡事她都这么解释。

“我太累啦。”

“到你的屋里去吧，莫瑞——啊，我亲爱的，真是太可怕啦。”

“不——我不要紧。”他咬紧牙关。于是，冒到意识表层的使他突然感到不能自持的那一大团悲哀开始下沉了。他觉察出它降入到自己的心灵深处，终于再也意识不到了。“我不要紧。”他恶狠狠地四下里看了看，将眼泪挤干。“我想玩希腊跳棋[2]。”还没摆好棋子，他就已经能够像平时那样谈话了。那阵稚气的精神崩溃症状消失了。

他把崇拜他的艾达打败了，并将不崇拜他的吉蒂也打败了。接着，他重新跑到庭院里去看望车夫。“你好，豪厄尔。豪厄尔大婶在吗？你好，豪厄尔大婶。”不同于跟社会地位高的人交谈，他用一种屈尊俯就的腔调跟他们说话。接着，话题一转，“那是新来的小园丁吗？”

“是的，莫瑞斯少爷。”

“乔治年龄太大了吗？”

“不是的，莫瑞斯少爷。他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

“哦，你的意思是说，是他自己辞工的。”

“可不是嘛。”

“妈妈说，你嫌他年龄太大了，就把他辞掉了。”

“不是这么回事，莫瑞斯少爷。”

“这下子我那堆可怜的柴火就高兴了。”豪厄尔大婶说。莫瑞斯和原先那个园丁总是将柴火垛当游戏场。“那是我妈妈的柴火垛，不是你的。”莫瑞斯说罢，掉头进屋去了。尽管豪厄尔夫妇相互间假装对此耿耿于怀，其实他们并没有感到不快。他们做了一辈子仆人，喜欢自命不凡的主人。

“少爷已经蛮有派头儿啦，”他们对厨师说，“越来越像老爷了。”

应邀来吃晚饭的巴里夫妇有着同样的看法。巴里大夫是这家人的老朋友，或者说是邻居，对他们有一定的兴趣。谁也不会深切关注霍尔家族。他喜欢吉蒂——她有那么一股刚毅劲头——然而女孩们都已经上床了。事后他告诉自己的妻子，莫瑞斯也该待在床上。“在那儿结束他的一生。他会这样的，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这种人到底有什么用呢？”

莫瑞斯终于勉勉强强地上了床，那间卧室一向使他害怕。整个晚上他都做出一个男人的样子，然而当他的母亲道晚安吻别他的时候，原来的感觉又回来了。是那面镜子在作怪。他并不介意照在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也不在乎天花板上映着自己的投影，然而他却怕天花板上自己那个投影映现在镜中。他把蜡烛挪开，以便拆散这种组合，随后又鼓起勇气将蜡烛放回原处，顿时又惊恐万状。他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它并没使他联想到任何可怕的事，但是他很害怕。最后，他扑灭蜡烛，跳进被窝里。他能忍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这间屋子有着比镜子还严重的缺点：面对着一盏街灯。有些夜晚运气好，灯光丝毫不令人惊恐地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然而有时头盖骨般的黑斑会落在家具上，他的心脏就怦怦地猛跳，他惊慌失措地躺着，其实全家人近在咫尺。

他睁开眼睛看看那些黑斑是否缩小了。这时他想起了乔治。心中那不可测的深处，不知何物在蠕动。他喃喃自语：“乔治，乔治。”乔治是谁呢？无足轻重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仆人而已。妈妈、艾达和吉蒂比他重要多了。然而他毕竟太小，考虑不周。他甚至不曾意识到，当自己沉浸在悲哀中时，竟制服了心里的鬼怪，进入了梦乡。

[1] 德国的霍尔拜因家族中有两位肖像画家最著名，名叫大霍尔拜因（约1465—1524）、小霍尔拜因（1497/1498—1543）。此处指根据肖像拍成的照片。

[2] 希腊跳棋发明于1880年。在方形棋盘上绘有256个方格，双方将棋子从棋盘一角移至对角，先移完者胜。两人玩时每人有19个子，也可以三人玩。

三

萨宁顿是莫瑞斯的人生中的下一个舞台。他没有引起人们注目地横穿过去。他的成绩不佳，其实比他装出来的要好，体育方面也不突出。人们倘若注意到他，就会喜欢他，因为他长着一张开朗亲切的面孔，对旁人的关切立即做出反应。然而，像他这种类型的少年比比皆是——他们构成了学校的脊椎，我们不可能端详每一块椎骨。他走的是一条平凡的路——被关过禁闭，挨过一次鞭笞，作为古典文学专业的学生，一级级地升班，好歹升到六年级。他成了学生宿舍的舍监，后来又任全校的监督生，并被选为足球队员。尽管笨手笨脚，他却很有力气，身子骨很结实。板球嘛，他打得不怎么好。作为新生，他曾被欺负过；他反过来欺负那些看上去闷闷不乐或孱弱的学生，并非由于他残忍，而是由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总之，他是一所平庸的学校的平庸的成员，给人留下个模糊而良好的印象。“霍尔？且慢，谁是霍尔？啊，对，想起来了，那家伙还不赖。”

这一切是表面现象，骨子里他感到困惑。他已失却儿时的早熟的鲜明个性，那时，他曾把宇宙理想化并做出解释，结论是宇宙中充满了奇妙的洞察与美。“出自婴儿和乳臭未干的小儿之口……”而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言论。莫瑞斯忘记了自己曾有过无性的时期，如今进入成熟年龄，方领悟到孩提时候的知觉是多么正确明智。目前他已下沉到比那时低得多的地方，因为他正朝着生荫的幽谷[1]往下降。该谷位于矮山与高山之间，除非先饱吸弥漫在那里的雾气，谁也穿不过去。他在里面探索的时间比绝大多数少年要长。

一切都是模糊而非现实的，酷似一场梦。莫瑞斯在学校里做过两场梦。它们能够象征这个时期的他。

在第一场梦中，他感到非常暴躁。他在踢足球，对手是他十分厌恶的一个没有特征的人。他竭力想看清楚，那个不易分辨的人忽然变成了小园丁乔治。但是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否则那个人会重新出现。乔治沿着田野朝他奔跑，赤裸着身子，从柴火垛上一蹿而过。“倘若他这时变得不对劲了，我会发疯的。”莫瑞斯说。他和乔治刚刚抓住对方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强烈的失望使他惊醒。他不曾把这与杜希先生那番说教联系在一起，更无从与第二场梦联系上，然而他认为自己会患病的，后来又觉得这是为某些事遭到了惩罚。

第二场梦就更难以说明了，什么也没发生。他几乎没瞧见那张脸，勉勉强强听见了一个声音：“这是你的朋友。”就结束了。然而，这使他心中充满了美好，使他变得温柔。为了这样一位朋友，就是赴死，也在所不辞；他也容许这样一位朋友为自己赴死。他们彼此间肯做出任何牺牲，不把俗世放在眼里。死亡、距离也罢，龃龉也罢，都不可能将他们疏远，因为“这是我的朋友”。不久之后，他接受了坚振礼[2]。他试图说服自己，那位朋友肯定是基督。可是耶稣基督蓄着肮脏的胡须。难道他是个希腊神吗？就像古典词典中所画的？很可能是的。然而他最有可能只是个凡人。莫瑞斯克制住自己，不再进一步试图阐明他的梦了。相反地，他把梦拖到现实生活中来。他再也不会遇见那个人，更不会听到那声音，但它们比现实世界的任何现象都更真实，遂引起了这么一件事：

“霍尔！你又做梦哪！罚你抄写一百行！”

“老师——啊！绝对与格[3]。”

“又做梦，适可而止吧。”

遇到这样的场合，他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拖回到梦中去，拉严帷幕。于是重新沉浸在那张脸和那六个字中。当他从帷幕里面走出来时，向往着温柔，渴望与人为善，因为这是他那位朋友的意愿。为了让他的朋友更喜欢他，他要做个善良的人。不知为何，这一切幸福伴随着苦痛。除了这一位，他好像确实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他就找一个孤独的地方去流眼泪，却把这归咎于罚他抄写一百行。

如今我们知道了莫瑞斯生活中的隐私，一部分是肉欲的，一部分是理想的，犹如他的梦。

肉体刚一成熟，他就变得淫猥了。他料想这是受到了一种特殊的诅咒，然而身不由己。因为就连领圣餐的时候脑子里也会浮现猥亵的念头。学校的风尚是纯洁的——也就是说，就在他入学前不久，发生了一起惊人的丑闻。害群之马遭到开除处分，其余的学生整天被繁重的学业束缚着，夜间受到监视。这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他几乎没有机会跟同学交换意见。他渴望说些下流话，但很少听到旁人说，他自己更无从说起。他那主要的猥亵行为是独自干的。书籍，学校的图书馆是完美无瑕的，然而在祖父家小住时，他发现了一本未经删节的马提雅尔[4]的书。他磕磕巴巴地读着，两耳热辣辣的。思想，他贮存了一些色情的念头。行为，新鲜劲儿过去之后，他发觉这种行为给他带来的疲劳超过了快乐，从此就克制了。

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昏睡状态下发生的。莫瑞斯在生荫的幽谷里沉睡，离两边的山顶都很远，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更不晓得自己的同学也同样在梦乡中。

他的另一半生活好像与伤风败俗相距甚远。进入高班后，他开始将某个少年当做一心追求的目标。不论这个少年比莫瑞斯年龄大还是小，只要他在场，莫瑞斯就大声笑，说些傻话，无法用功。莫瑞斯不敢对他表示友好——那可是有失体面的——更不能用语言来表达钦佩之情。过不了多久，他所爱慕的那个少年就把他甩了，弄得他闷闷不乐。不过，他也报了仇。别的少年有时崇拜他，一旦知道了这个，他就把他们甩了。有一次，双方相互爱慕，也不明白彼此依恋什么，然而结果是一样的。几天之后，两个人就吵架了。从一片混沌中显露出的是原来他在梦中所意识到的美好和温柔这两种感觉。它们逐年成长，就好像是绿叶婆娑、却丝毫没有开花迹象的植物。在萨宁顿的学业即将结束时，就不再长了。复杂的成长过程受到抑制，伴随而来的是沉默。年轻人非常胆怯地四下里望着。

[1] 作者把《旧约·诗篇》第23篇的“死荫的幽谷”改为“生荫的幽谷”。

[2] 也译作“坚信礼”。基督教礼仪，象征一个人通过洗礼同上帝建立的关系得到巩固。婴儿受洗后，满七岁即可受坚振礼，自此能获得圣灵赐予的恩典、力量和勇气。

[3] “与格”是指名词的语法上的格。

[4] 马提雅尔（约38／40—约104），罗马著名铭辞作家，是现代警句诗的开山祖师。人们指责他的诗有两大缺点：谄媚和猥亵。

四

他快要满十九岁了。

在年度颁奖日，他站在讲坛上，背诵着他本人写的希腊文演说稿。讲堂里挤满了学生与家长，莫瑞斯却只当自己是在海牙会议[1]上讲话，指出会议精神有多么愚蠢。“哦，欧洲的人们，协议废止战争，这是何等愚蠢的举动！啊？战神阿瑞斯难道不是主神宙斯的儿子吗？况且，战争还会促使你锻炼肢体，身躯健壮，与我的论敌迥然不同。”莫瑞斯的希腊文蹩脚透了，他是凭着有见解而获奖的，如此而已。负责审查的那位教师把他的分数打宽了一些，因为他是个品行端正的毕业生，而且即将升入剑桥。在那里，把作为奖品颁给他的那些书籍排列在书架上，就能帮助本校做宣传。于是，他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接受了格罗特[2]的《希腊史》。当他回到紧挨着母亲的座位上时，就认识到自己重新变得受欢迎，他感到很奇怪。掌声持续下去，甚至为他全场起立喝彩。艾达和吉蒂满脸涨得通红，在尽头接连不断地鼓掌。毕业班的几个同学大声喊着：“演说！”这不符合程序，被主持人制止了。然而，校长本人起身说了几句话：霍尔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并且他们会一直这样看待他。他说得恰到好处。学生们并非因为莫瑞斯出类拔萃才为他鼓掌，而是由于他是平庸的。人们可以假借他这个形象来颂扬自己。事后，人们朝着他蜂拥而来，用十分感伤的口吻说：“好极啦，老兄。”甚至感叹道：“你走了以后，这个鬼地方就没意思啦。”他的家族也大沾其光。以往家里人参加学校的活动时，他总对她们表示敌意。一场足球比赛结束后，他满身泥泞，沐浴着胜利的光辉。当母亲和妹妹们跑过来，想跟他待在一起时，他却说：“对不起，妈，您和小家伙们不得不单独走。”那一次，艾达哭了。眼下艾达正干练地跟最高班的班长聊天。有人递给吉蒂一盘蛋糕，他母亲正在倾听舍监的妻子诉说供暖设备不好用。真令人沮丧。每一个人，每一样事物，忽然都协调了。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莫瑞斯看见邻居巴里大夫站在不远处。大夫注意到了他，并且用大得吓人的声音喊：“祝贺你的成功，莫瑞斯！我十分感动！为你干这一杯。”他一饮而尽，“令人作呕的茶。”

莫瑞斯笑了，颇感内疚地朝他踱去。他心中有愧。巴里大夫的一个小侄子上学期入了本校，曾拜托莫瑞斯照顾。然而他什么也没做——没把这个当回事。现在他感到自己是个大人了，懊悔自己当初没有更多的勇气，但为时已晚。

“那么，你这辉煌的生涯中，下一个舞台在哪儿？剑桥吗？”

“他们这么说。”

“他们这么说，是吗？你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今天的英雄和蔼可亲地说。

“剑桥之后怎样呢？证券交易所吗？”

“我料想是这样。我父亲的老搭档说，如果一切顺利，就让我参加。”

“你父亲的老搭档让你参加后又怎样呢？娶一个漂亮的妻子？”

莫瑞斯又笑了。

“她将送给满怀期待的世界一位莫瑞斯三世吧？接着迎来老境、儿孙，最后是长满雏菊的坟墓。这就是你对事业的见解，我的见解不是这样的。”

“您的见解是怎样的呢？”吉蒂大声说。

“帮助弱者，纠正谬误，亲爱的。”他朝她望过去，回答说。

“我相信这是我们大家的见解。”舍监的妻子说，霍尔太太表示同意。

“啊，不，不是的。我也并非一贯如此，否则的话，我该去照料我的迪基，而不是继续在这豪华的场所待下去。”

“请务必把亲爱的迪基带到我们家来玩玩。他爸爸也来了吗？”霍尔太太问。

“妈妈！”吉蒂悄声说。

“我弟弟去年去世了，”巴里大夫说。“您是贵人善忘。战争并没像莫瑞斯所设想的那样锻炼他的肢体，使他身躯健壮。他的腹部中了一颗子弹。”

他扬长而去。

“我认为巴里大夫变得玩世不恭了。”艾达发表了意见。“我认为他这是妒忌。”她说得一点不错。当年巴里大夫曾经是个使女人倾心的男人，年轻人后浪推前浪地拥上来，他感到不满。倒霉的莫瑞斯再度碰见了他。莫瑞斯正向舍监的妻子告别。她是个俏丽的女人，对高班男生礼数周到。他们热情地握手。莫瑞斯掉头而去的时候，听见巴里大夫说：“喏，莫瑞斯，风华正茂，不论在情场上还是在战场上，都是不可抗拒的。”于是，他的视线与大夫那嘲讽的目光相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巴里大夫。”

“哦，你们这些年轻人！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明白我的意思！在姑娘面前过分拘谨！开诚布公，小伙子，开诚布公。你什么人也欺骗不了。开诚布公的心灵是纯洁的心灵。我是个医生，上了年纪，我告诉你这一点。男人是女人所生的，为了让人类继续存在下去，就必须跟女人同步而行。”

莫瑞斯凝视着舍监太太的背影，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满脸涨得通红。他记起了杜希先生画的那些示意图。一种苦恼——没有悲哀那么美——浮到他的意识表层，显示了一下它有多么丑陋，又沉下去。他并不曾问自己它的真面目，因为还没到时候。然而，旁人对他所做的暗示把他弄得毛骨悚然。尽管他是一位英雄，却渴望自己重新变成一个小男孩，永远半睡半醒地沿着无色的海洋徜徉。巴里大夫继续对他进行说教，大夫装出一副友好的样子，说了许许多多刺痛他的话。

[1] 1899年和1907年在荷兰海牙举行过两次国际会议。第一次会议虽未能就其主要目的即限制军备问题达成协议，但签订了和平解决国际争端的公约。第二次会议也未能就限制军备问题达成协议，但会议精神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国际联盟的成立大有影响。

[2] 乔治·格罗特（1794—1871），英国历史学家，代表作为《希腊史》（1846—1856），共12卷。

五

他选择的是挚友查普曼以及萨宁顿的其他老同学所光顾的那家学院。在第一年的陌生的大学生活期间，他几乎没有新体验。他属于老校友俱乐部，他们一起参加体育运动，一起喝茶进餐，满嘴土腔俚语，在大餐厅里紧挨着坐，挎着胳膊逛大街。他们不时地喝醉，关于女人，神秘兮兮地大吹大擂，然而他们的精神面貌仍像是公学的高班学生，有些人一辈子也改不掉。他们和其他同学之间素无怨仇，但他们紧紧地抱作一团，所以不受欢迎；他们又太平庸，当不了学生领袖；他们也无意冒险去结识来自其他公学的学生。这一切使莫瑞斯满意。他生性懒惰，尽管他的苦恼没有解决，却也没添新的。沉寂继续下去，肉欲的思想活动不再那么困扰他了。他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而不是用手到处摸索，好像这就是肉体与灵魂那么痛苦地做准备所要得到的结果。

第二年，他发生了变化。他搬进学院，那里的生活浸透了他。白天他过得跟以前一样，然而夜幕降临后，新生活就开始了。在一年级时，他就有了个重大发现。成年人彬彬有礼地交往，除非有特别的原因不能这么做。几个三年级的学生曾到单身宿舍来看望他。他以为他们准会打碎他的盘子，朝着他母亲的照片横加侮辱，结果不然。于是他也不用浪费时间去计划有一天怎样砸他们的盘子了。导师们温文尔雅，更是惊人。莫瑞斯本人正盼望着这种气氛，以便变得温和。他不喜欢蛮横粗鲁，那是与他的天性相悖的。然而，在公学时期，他非这样做不可，否则他就会被人踩在脚下。他曾经猜测，在大学这更辽阔的战场上，就更需要这样做了。

一旦在学院里生活，他的发现层出不穷。人们原来是活生生的，他一直以为他们乃是一片片印有普普通通图案的硬纸板，而他本人则是假装的。但是，当他夜间在院子里溜达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有些学生在唱歌，另外一些正在争论，还有埋头读书的。不容置疑，他们是具有跟他同样的感情的人。离开亚伯拉罕先生的学校后，他再也不曾坦荡荡地做过人。尽管巴里大夫对他进行过那番说教，他却无意洗心革面。然而他明白了，在欺骗旁人的时候，他自己也被欺骗了。他曾希望旁人认为他是个空空洞洞的人，并错误地以为旁人也是那样的人。不，他们很有些内容。“然而，天哪，但愿不是我这样的内容。”莫瑞斯自从认为旁人是活生生的人以来，就变得谦虚了，并且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天地万物中，再也没有比他更坏的人了。难怪他要假装成一片硬纸板了。倘若他的原形毕露，他就会被驱逐出这个世界。神的存在太伟大了，不会使他感到忧虑。可以这么说，他难以想象还有比来自楼下套房里的乔伊·费瑟斯顿豪的谴责更可怕的惩罚，或是像考文垂[1]的酷刑那样悲惨的地狱。

发现此事后不久，他应邀去跟学监康沃利斯先生共进午餐。

另外还有两位客人。一个是查普曼，另一个是三一学院的硕士，名叫里斯利，是学监的亲戚。里斯利的头发乌黑，身材高大，矫揉造作。被介绍的时候，他做出夸张的姿态，说起话来（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嗲声嗲气，满嘴最高级形容词。查普曼对莫瑞斯以目示意，张大鼻孔，邀他与自己携手将这陌生人教训一顿。莫瑞斯认为得先等一会儿，不愿意伤害别人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了，况且他拿不准自己是否厌恶里斯利。毫无疑问，他应该厌恶里斯利，一会儿工夫就会那样的。于是，查普曼单独向里斯利挑战了。他发觉里斯利热爱音乐，就开始予以贬低，说“我讨厌那种高雅的人”，等等。

“我喜欢！”

“哦，你喜欢！既然是这样，请原谅。”

“来吧，查普曼，你该吃点儿东西。”康沃利斯先生大声说，他心中断定这顿午饭会有些乐趣。

“我猜想里斯利先生不饿，我那些粗野的话使他倒了胃口。”

他们坐下后，里斯利窃笑着转向莫瑞斯说：“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每说一句话，他就在某个字上加重语气。“这是奇耻大辱。说‘不’，不行；说‘是’，也不行，究竟该怎么办？”

“不说话好不好呢？”学监说。

“不说话？太恐怖了，你一定是疯了。”

“请问，你是不是总在说话？”查普曼问。

里斯利说：“是的。”

“永远也不厌烦吗？”

“永远也不。”

“没让旁人烦过吗？”

“从来也没有。”

“不可思议。”

“你该不是在暗示我让你讨厌了吧。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简直是眉飞色舞。”

“倘若我眉飞色舞的话可不是由于你的缘故。”查普曼说，他性情暴躁。

莫瑞斯和学监笑了。

“我又被弄得哑口无言了。如此困难的谈话令我吃惊。”

“你好像比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谈得好。”莫瑞斯发表了意见。在这之前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粗哑低沉的嗓音使里斯利颤抖。

“当然，这是我的特长。我惟一看重的事情就是谈话。”

“此话当真？”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莫瑞斯认为确实是这样，里斯利给他的印象是严肃的。莫瑞斯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别问我。”

“那么，就聊到你变得严肃为止。”

“废话！”学监咆哮如雷。

查普曼狂笑起来。

“你认为这是废话吗？”里斯利询问莫瑞斯。莫瑞斯得到要领后，认为行动比语言重要。

“两者有什么区别？语言就是行动。你的意思是说，在康沃利斯先生的屋子里待了五分钟，你没受什么影响吗？ 例如，你会忘记自己曾经遇见过我吗？”

查普曼哼了一声。

“他不会忘记的，你也不会。可我还得听你的说教，告诉我们该做什么！”

学监插嘴解救那两个萨宁顿毕业生。他对自己这位年轻的表弟说：“你对记忆的理解是不对的，你把重要的东西和令人难忘的东西混淆起来了。毫无疑问，查普曼和霍尔会念念不忘他们遇见过你——”

“却把吃炸肉排的事遗忘了，的确如此。”

“但是炸肉排对他们有些好处，对你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蒙昧主义者！”

“简直像是书本里的话。”查普曼说。“呃，霍尔？”

“我的意思是，”里斯利说，“哦，我的意思很清楚，炸肉排对你们的潜意识的生命产生影响，我这个人对你们的意识发生作用，所以我不仅比炸肉排令人难忘，也比它更重要。这位在座的你们的学监，生活在中世纪的黑暗里，他但愿你们也像他这么做，他假装只有下意识，只有你们的知识所涉及不到的那个部分才是重要的。他自己每天施催眠术——”

“喂，住嘴。”学监说。

“然而我是光明之子——”

“喂，住嘴。”于是他把话题转到正常的方向。尽管里斯利总是谈自己，他却不是个自我中心的人。他没有打断旁人的谈话，更不曾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像一头海豚那样嬉戏着，不论他们聊到哪儿，他都奉陪，决不妨碍他们的进程。他在做游戏，然而是认真地做游戏。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径直往前走，他却情愿来回走，他喜欢自始至终挨近他们。倘若是几个月之前，莫瑞斯的想法就会跟查普曼一致，然而如今他确信这个人有内容，琢磨着是不是该进一步认识他。吃罢午饭，里斯利在楼梯角等候他，这使他感到高兴。

里斯利说：“你没看出来，我那位表哥不是个男子汉。”

“对我们来说，他是个好样儿的。”查普曼大发雷霆，“他非常讨人欢喜。”

“千真万确。阉人全都是这样的。”说罢，他扬长而去。

“啊，畜——”查普曼吼道，然而英国人的自我克制使他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他震惊不已。他告诉莫瑞斯，适度的脏话他并不介意，然而里斯利太过分了。这是卑鄙的，缺乏绅士风度，这小子不会是公学培养出来的。莫瑞斯的意见与他相同。如果愿意的话，可以骂你的表哥“混蛋”，可不能骂“阉人”。卑劣到极点！尽管如此，他被逗乐了。从那以后，每逢他被叫到学监室去挨申诉，有关学监的一些荒唐可笑、前后矛盾的想法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1] 1670年12月，英国政治家约翰·考文垂爵士（？—1682）暗讽国王查理二世对舞台的兴趣只在女演员身上，结果在路上遭到伏击，被几个近卫军官撕裂了鼻子。次年，国会通过考文垂法案：凡是殴斗而造成人体残废者应治重罪。这里指众怒难犯。

六

当天和第二天，莫瑞斯一直在盘算怎样才能再度见到这个怪人。机会太少了。他不愿意去拜访高班学生，而且他们又在不同的学院。他断定里斯利在学生联合会[1]尽人皆知，就去参加星期二的辩论会，指望能听到里斯利的发言。也许在大庭广众之下更容易理解他。莫瑞斯不是在想跟里斯利交朋友的心情下被他所吸引的，但他感到里斯利能帮助他也未可知——究竟如何帮助，他就想不出来了。一切都朦朦胧胧，因为他依然在山岭的阴影下。里斯利想必正在山顶上跳跃嬉戏，说不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在学生联合会未能如愿以偿，就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这样就挺好。再说，他的朋友们没有一个能容忍里斯利，他必须忠于自己的朋友。然而这种逆反心理很快就消失了，他比原来更渴望见到里斯利。既然里斯利如此古怪，他何不也来个古怪之举，打破大学本科生的一切惯例，去拜访他？“应该做个男子汉”，去拜访是男子汉分内之事。莫瑞斯被这一发现所打动，决定也做个放荡不羁的人，一走进里斯利的房间，就用里斯利的腔调发表妙趣横生的演说。他想到一句话：“你原想获得更大的成果。”听上去并不十分精彩，里斯利很精明，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蠢人。除非灵机一动，能想起更俏皮的话，听天由命吧。

这变成一种冒险了。那个人说，人们应该“谈话，谈话”，使得莫瑞斯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一个夜晚，快要到十点钟的时候，他溜进三一学院，在大院子里一直等到大门在他身后关闭。他抬头望望夜空。通常他对美漠不关心，这时却想着“满天星斗！”报时的钟声已响过，剑桥校园内所有的门都关严了，随后传到耳际的喷泉迸溅声何等清越。周围都是三一学院的学生们——极有才智，教养非常好。莫瑞斯的伙伴们尽管嘲笑三一学院，却决不能无视三一学院散发出的自负的光辉。也决不能对三一学院所不屑于被认可的优越一笑置之。他是背着伙伴们到三一学院来的，是谦虚地来向它求助的。在学院的这种气氛下，他那俏皮的台词消失了，他的心怦怦直跳，既羞愧又害怕。

里斯利的套房位于短短的走廊尽头。什么障碍物也没有，走廊也就没点灯。来客沿墙而行，直到撞上门为止。莫瑞斯比自己所预料的更快地撞上了它——咣一声巨响——墙板震颤起来。于是他惊叫道：“该死！”

“请进！”屋里有人说。失望等待着他，说话的是跟他同学院的人，名叫德拉姆。里斯利出门了。

“你要找里斯利先生吗？嘿，是霍尔呀！”

“嘿！里斯利去哪儿啦？”

“我不知道。”

“啊，没关系，我回去了。”

“你要回咱们学院去吗？”德拉姆头也不抬地问道。他跪在地板上，摆弄一摞自动钢琴[2]用的唱片。

“我想既然他不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稍等一会儿，我也一起回去。我正在找《悲怆交响曲》[3]。”

莫瑞斯四下里打量着里斯利的屋子，寻思着在这里究竟都谈过些什么呢？然后坐在桌子上，瞧着德拉姆。他个子矮小——非常小——态度自然，皮肤白皙。当莫瑞斯跌跌撞撞地走进去时，他飞红了脸。在学院里，他以脑筋好以及孤傲著称。关于他，莫瑞斯只听说是“太爱到外头去走动”。在三一学院与他相逢，证实了这一点。

“我找不到《进行曲》[4]。”他说，“对不起，叫你久等了。”

“不要紧。”

“我借几张，放在费瑟斯顿豪的自动钢琴上听。”

“他就住在我楼下。”

“你入了学院吗，霍尔？”

“嗯，我刚升二年级。”

“啊，当然。我是三年级。”

德拉姆的口气一点儿都不狂妄，莫瑞斯忘记了对高班生所应表示的敬意，说道：“依我看，与其说是三年级，你更像是个一年级的学生。”

“也许是这样。可我觉得自己像是个文学硕士。”

莫瑞斯留心地端详他。

“里斯利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继续说下去。

莫瑞斯没有吱声。

“尽管如此，偶尔见一次面，也就够了。”

“不过，你还照样跑来向他借东西。”

他又抬起头来看。“这么做不合适吗？”他问。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莫瑞斯边说边从桌子上滑下来。“你找到那张唱片了吗？”

“没有。”

“因为我得走啦——”其实他并不急于离开，然而他的心一个劲儿地怦怦直跳，以致非这么说不可。

“哦，好的。”

莫瑞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你在找什么呢？”他边往前走边问。

“《悲怆》里的《进行曲》。”

“我一点都不懂。那么，你喜欢这种风格的音乐喽？”

“喜欢。”

“我更喜欢的风格是活泼的华尔兹舞曲。”

“我也一样。”德拉姆说，他与莫瑞斯四目相视。莫瑞斯通常会把目光移开，然而这次却直勾勾地望着。于是德拉姆说：“其他乐章也许在窗边的那一摞里，我得去瞧瞧，耽误不了多会儿。”

莫瑞斯坚决地说：“我必须马上走。”

“好吧，我这就停下来。”

莫瑞斯走出去了，颓丧而孤独。星星已模糊不清，天空像要下雨。当门房正找大门钥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找到你的《进行曲》了吗？”

“没有。我改变了主意，打算跟你一起回去。”

莫瑞斯默默地走了几步，随后说：“喏，我帮你拿一些。”

“我拿得了。”

“给我。”他粗鲁地说，并将唱片从德拉姆的腋下一把夺过来。他们没再交谈，返回自己的学院后，他们径直到费瑟斯顿豪的房间去了。因为在十一点以前，他们还能试听一会儿音乐。德拉姆坐在自动钢琴前的凳子上，莫瑞斯屈膝跪在他旁边。

“没想到你也是艺术伙伴中的一个，霍尔。”房间的主人说。

“我可不是——我想听听这里面都有些什么。”

自动钢琴开始演奏，又停止了。德拉姆说他要调成四分之五拍。

“为什么？”

“那更接近华尔兹舞曲。”

“啊，这没关系，随意演奏吧。别调了——太浪费时间了。”

然而这一次他却未能固执己见。他刚将自己的手放在滚轴上，德拉姆就说：“放手，你会把它损坏的。”并把琴调成了四分之五拍。

莫瑞斯专注地听着，他颇为喜爱这个乐曲。

“你应该到这边来，”正在炉火边用功的费瑟斯顿豪说，“尽量地离琴远一点才好。”

“有道理——倘若费瑟斯顿豪不介意，可不可以再奏一遍？”

“我没关系，德拉姆，再奏一遍吧。多么愉快的音乐。”

德拉姆拒绝了，莫瑞斯看出他不是个顺从的人。他说：“乐章不是独立的乐曲——不能重复地听。”这是个莫名其妙的借口，但显然站得住脚。德拉姆接着又奏了《广板》[5]，一点也不快活。随后时钟敲了十一下，费瑟斯顿豪给他们沏了茶。他和德拉姆双双准备参加荣誉学位考试，就谈起专业来，莫瑞斯聆听着。他始终兴奋不已。他看得出德拉姆不仅才思敏捷，还具备沉着、有条理的思维。他知道自己想要读什么书，有哪方面的弱点，校方能够给他多大的帮助。莫瑞斯及其伙伴们对导师与讲义盲目信赖，德拉姆却不然。但他也不像费瑟斯顿豪那样，对导师与讲义抱着轻蔑的态度。“你总可以从年长的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即便他没读过最近出版的德文书籍。”关于索福克勒斯[6]，他们争论了一会儿。德拉姆有点儿招架不住了，提出“我们这些本科生”忽视索福克勒斯，这是附庸风雅。他劝告费瑟斯顿豪重读《埃阿斯》，别去注意作者，宁肯把两眼盯在登场人物上。这样来读，不论关于希腊文法还是希腊人的生活，都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这番争论使莫瑞斯感到沮丧。不知为什么，他曾指望能发现德拉姆的情绪不稳。费瑟斯顿豪是个优秀的人物，脑筋好，肌肉发达，直言不讳，喋喋不休。然而德拉姆冷静地听，将谬误提出来，对其余的表示同意。莫瑞斯简直就是谬误的化身，他有什么希望呢？愤怒的利刃刺穿了他的身子。他跳起来道了声“晚安”，可是刚一走出屋子，就懊悔自己不该这么性急。他决定等候，不是在楼梯上等，因为他觉得这样很可笑，还是在楼梯脚与德拉姆的房屋之间等吧。他走到院子里，找到了德拉姆那间屋子，明知道主人不在，却还敲了敲门，并打开门探了探头，借着炉火的光仔细端详家具和墙上挂的画。然后就去站在院子里的一座徒有其名的桥上。遗憾的是那不是真正的桥，只是庭园设计师为了效果起见，把它架设在一片洼地上而已。在上面一站，就会有待在照相馆的摄影室里那样的感觉。栏杆太矮，不能凭靠。不过，莫瑞斯口衔烟斗，看上去颇像是站在真桥上似的，他希望不要下雨。

除了费瑟斯顿豪的屋子，所有的灯光都熄了。时钟敲了十二下，接着十二点一刻也过去了。他可能已等候了德拉姆一个钟头。过了一会儿，楼梯响了，一个矮小文雅的身姿，他穿着大学礼服，手捧书籍跑了出来。莫瑞斯所等待的正是这一瞬间，他却不由自主地移步走开。德拉姆在他后面，走向自己的屋子。他正在错过机会。

“晚安！”他尖声喊叫，刺耳的声音使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谁？晚安，霍尔。睡觉前散散步吗？”

“我通常都这样。你不想再喝茶了吧？”

“我吗？不，现在喝茶或许太晚了些。”他不大热情地补上一句，“不过，来点儿威士忌如何？”

“你有吗？”莫瑞斯赶紧说。

“对，请进。我就住在这儿，一楼。”

“哦，这儿！”德拉姆把灯捻亮了。这会儿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燃尽了。他叫莫瑞斯坐下，并把桌子和玻璃杯端过来。

“要多少？”

“多谢——足够了，足够了。”

“兑苏打水还是喝纯的？”他边打哈欠边问。

“兑苏打水。”莫瑞斯说。他不便久坐，因为德拉姆疲倦了，只是出于礼貌才邀他进屋的。他喝完以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他在屋里吸了大量的烟，又重新来到了院子里。

万籁俱寂，一团漆黑。莫瑞斯在圣洁的草坪上来回踱步，毫无声息，心里热辣辣的。身体的其他部位一点点地睡着了，首先进入梦乡的是他的头脑——最弱的器官。他的肉体接着入睡，随后他的两只脚将他送上楼，以便逃避拂晓。心中被点燃的火永远也不会被熄灭，他身上终于有了个真实的部位。

第二天早晨，他心里渐渐宁静下来。因为前天晚上淋了雨，他患了感冒，并且睡过了头。非但没去做礼拜，还旷了两堂课。让他的生活步入正轨已经不可能了。午饭后，他换了衣服准备去踢足球，看看时间还充裕，便躺在了沙发上。结果一直睡到喝茶的时间。他并不饿，拒绝一个邀请后溜达到了大街上，去洗了一个蒸汽浴。这治好了他的感冒，结果又旷了一堂课。该到大餐厅吃饭了，他却无心跟萨宁顿的老校友们碰头。他不曾事先打招呼，擅自缺了席，并孤零零地在学生联合会吃了顿饭。他在那儿看见了里斯利，但他对里斯利很冷漠。夜幕又降临了。莫瑞斯发现自己思维非常敏捷，三个小时就能做完六个小时的功课，令自己大吃一惊。他按平时的就寝时间上了床，一觉醒来，身体健康，心情非常愉快。潜在意识深处的一种本能劝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别再去想德拉姆以及有关德拉姆的事。

从此，他们二人偶尔见见面。德拉姆请莫瑞斯吃午饭，莫瑞斯再回请一次。他的天性中所没有的谨慎在起作用，他一向不在这方面下工夫，这次可是极其谨慎。他变得很警惕，从十月开始的这个学期，他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用“斗争”一词来描述，但决不涉足危险领域。他窥探到了德拉姆的长处以及弱点。尤其重要的是，他锻炼并加强了自己的能力。

倘若被迫问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他就会回答说：“德拉姆是我所感兴趣的。”然而他没有问过自己，仅仅是闭着嘴，关上心扉，径直往前走。光阴日复一日，连同种种矛盾，消逝到深渊中。他知道自己有所进展，其余的全都无所谓。倘若他很用功，跟同学相处得很好，那都是连带反应而已，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向上爬，朝着山腰伸出手去，直到某人的手抓住它。他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生下来的。他忘掉了第一个夜晚自己那种病态的兴奋，以及更奇妙的康复。那是他在告别过去。他的心境与温存、感情完全无关，想到德拉姆的时候，他是冷静的。他深信德拉姆并不讨厌他，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一步一个脚印，他甚至没有抱什么希望。因为希望会使他分神，而他不得不关照的事太多了。

[1] 学生联合会既具有俱乐部性质（有餐厅，还经常举行舞会），同时也是英国议会政治的摇篮，每周都举行辩论会。

[2] 自动钢琴：在一卷卷纸上按音符时值和音高穿凿出大小不一的孔，演奏时，空气被压入孔中，推动琴槌击弦发声。十九世纪晚期开始流行，直到留声机和无线电问世为止。

[3] 《悲怆》是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1840—1893）的B小调第六交响曲的副标题。

[4] 指《悲怆交响曲》第三乐章，是一首谐谑曲，富于进行曲的特征。

[5] 《广板》系德国作曲家亨德尔（1685—1759）所作乐曲。通常用以指别人改编的许多动听的器乐曲，是从亨德尔的歌剧《赛尔斯》中的《绿树青葱》咏叹调改编而成（其实谱上原来标的是“小广板”）。

[6] 索福克勒斯（约前496—约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他的传世剧作是《埃阿斯》（约公元前441）等。

七

下一个学期[1]伊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亲密了。

“霍尔，在假期里，我差点儿给你写信。”德拉姆一看见莫瑞斯就说。

“是吗？”

“然而写起来就冗长得要命。日子过得糟糕透顶。”

他的语气并不很严肃。于是莫瑞斯说：“有什么不对？吃圣诞节布丁，肚子出毛病了吗？”

不一会儿，他就听出了布丁可以用作寓言，德拉姆家里发生了一起激烈的争吵。

“我不晓得你会怎么说——倘若你不觉得厌烦的话，我倒是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

“一点儿也不觉得厌烦。”莫瑞斯说。

“关于宗教问题，我们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候，查普曼的到来打搅了他们。

“对不起，我们正在谈话。”莫瑞斯对他说。

查普曼走了。

“你不必那么做，什么时候都可以听我这番无稽之谈。”德拉姆提出异议，然而他更认真地继续谈着。

“霍尔，我不愿意用自己的信仰——或者不如说是缺乏信仰——的问题来烦扰你。但是为了把情况解释明白，我必须告诉你，我是个异端分子，我不是个基督教徒。”

按照莫瑞斯的观点，异端就是邪恶的。上学期在学院所举行的一次讨论会上，他曾发表这样一种见解：倘若一个人对基督教有疑问，也应该有守口如瓶的雅量。然而他对德拉姆只说了句“信仰是个很麻烦的问题，范围太大了”。

“我知道——不是关于信仰的问题，把它撇在一边吧。”他注视了一会儿炉火。“而是我母亲对此事怎样看的问题。半年前——夏天的时候——我就告诉她了，她并未介意。她照例说了些愚蠢的笑话，仅此而已，事情就过去了。我感到欣慰，因为这是我多年的心事。小时候我发现了对我来说有些事比基督教更有益处，从此再也没信过神。当我结识了里斯利以及他那伙人之后，就很想全部说出来。你知道他们把坦诚看得多么重要，这确实是他们的主要着眼点。于是我就向母亲和盘托出。她说：‘啊，是吗？你到了我这岁数，会稍微变得聪明一些吧。’这是我所能想象的最温和的反应了，我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家。可是在这次的假期中，这一切又成了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由于过圣诞节的缘故。我不愿意领圣餐，基督教徒每年应该领三次圣餐——”

“啊，我知道，圣餐。”

“过圣诞节的时候，这就成问题了。我说我绝不去，母亲一反常态，用甜言蜜语哄我，要求我领这一次圣餐，好让她高兴。接着她就生起气来，说我会损坏我本人以及她的名誉。我们是本地的乡绅，周围净是没受过教育的人们。然而我所不能忍受的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母亲说我是邪恶的。如果她这话是半年前说的，我可以接受她的看法，现在不行！为了让我做没有信仰的事，眼下竟用上邪恶啦、善良啦这样一些分量很重的词。我告诉她，我有我个人的圣餐仪式。‘倘若我像您和咱们家的女孩子们参加你们的圣餐仪式那样去参加我的圣餐仪式的话，我的神祇们会杀掉我的！’这话恐怕说得太重了。”

莫瑞斯没怎么听懂他的意思，就问道：“那么，你去了吧？”

“去哪儿？”

“教堂呀。”

德拉姆跳了起来，满脸厌恶的神色。接着他咬咬嘴唇，面泛微笑。

“没有，霍尔，我没去教堂。我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对不起——我请求你坐下来。我无意触犯你，我的脑筋太迟钝了。”

德拉姆挨着莫瑞斯的椅子蹲在地毯上。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跟查普曼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从公学到现在五年了。”

“噢。”他好像在沉思。“给我一支香烟，替我送到嘴里，多谢。”莫瑞斯以为有关信仰的话已结束了，然而喷出一口烟后，他又说下去。“听我说——你告诉过我，你有母亲和两个妹妹，刚好和我的情形一样。在那场争吵中，我一直想知道，要是你会怎么办事？”

“你母亲肯定和我母亲不同。”

“你母亲是怎样一个人？”

“她对任何事情都不大吵大闹。”

“因为你从来还没做过让她不赞成的事，我料想，今后你也永远不会的。”

“哦，不是这样。我母亲不愿意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简直说不准。霍尔，尤其是女人。我对母亲感到厌恶。这就是我真正的烦恼，想得到你的帮助。”

“她会回心转意的。”

“千真万确，亲爱的老弟。可是我呢？过去我想必是假装爱她而已。这次的争吵使我的谎言粉碎了。我的确以为自己已经不再编造谎言了。我讨厌她的性格，她令我反感。喏，我把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告诉你了。”

莫瑞斯攥起拳头，轻轻地敲着德拉姆的头。“运气不好。”他低声说。

“对我说说你们一家人的生活。”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只是这样相处下去。”

“你们这些幸运儿。”

“哦，我不知道，德拉姆，你是在开玩笑呢，还是假期实在过得糟透了呢？”

“简直是活地狱，悲惨的境遇，人间地狱。”

莫瑞斯打开拳头，抓住德拉姆的一绺头发，又攥紧拳头。

“哇，好疼！”德拉姆快活地叫起来。

“关于圣餐仪式，你的妹妹们怎么说？”

“有个妹妹跟一位牧师结婚了——别，好疼。”

“简直是活地狱，啊？”

“霍尔，我再也没想到你是一个愚蠢的——”他抓住了莫瑞斯的手。“另一个跟乡绅阿尔赤鲍尔德·伦敦订了婚——嗷！哎哟！放手，我走啦。”他倒在莫瑞斯的双膝之间了。

“喏，你说要走，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我不能走哇。”

莫瑞斯这是头一回胆敢跟德拉姆闹着玩儿。当他拿壁炉前的小地毯把德拉姆裹起来，并将字纸篓扣在他头上时，宗教和亲属就消失了踪影。费瑟斯顿豪听到喧闹声，跑上楼，解救了德拉姆。从此，他们二人一连打闹了好多天。德拉姆变得跟莫瑞斯一样滑稽可笑。他们不论在什么地方相遇——他们在任何地方都相遇——就半真半假地互相殴打，把朋友们也卷进去。德拉姆终于感到厌烦了。他的体质较弱，间或受了伤，屋中的几把椅子也给弄坏了。莫瑞斯立即觉察出德拉姆的心情起了变化。他不再像小马驹那样跟德拉姆欢闹了，然而，通过欢闹。他们学会了直率地表露感情。如今他们两个人互相挽着臂，或者搂着脖子走路。当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姿势几乎一成不变——莫瑞斯坐在椅子上，德拉姆坐在他脚下，倚着他的膝。在朋友们当中，这不曾引起人们的注意。莫瑞斯总是抚摩德拉姆的头发。

他们还向其他领域扩展。在四旬斋[2]这个学期，莫瑞斯标榜自己是个神学家，这并不完全是无稽之谈。他相信自己是有信仰的，当他所习以为常的任何东西受到指责时，他就会感到真正的痛苦。在中产阶级的人们中间，这种痛苦戴着信仰的假面具。这不是信仰，其实是惰性。它不曾给予莫瑞斯支持，也没能帮助他扩大视野。遇到反击之前，它甚至不存在，一遇到反击，它就像不起作用的神经一样作痛。他们家每人都有这样一根神经，并把它看作神圣的。尽管对他们来说，《圣经》、祈祷书、圣餐、基督教伦理以及其他任何超乎世俗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其中任何一样东西遭到攻击后，他们就惊叫道：“人们怎么能这样？”于是就在保卫协会的文件上签名。莫瑞斯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快要成为教会与社会的中坚了。倘若处在同样的状况下，莫瑞斯的思想也会僵化的。

然而，他并没有处在同样的状况下。他有一种想要令德拉姆钦佩的无比强烈的愿望。他想向这位朋友显示，除了蛮劲十足，他还有别的。他父亲说话谨慎，他却喋喋不休。“你认为我什么也不想，然而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这么回事。”德拉姆经常不回答。莫瑞斯就心惊胆战，以为会失掉这个朋友。他曾听人家说：“只要你一天能让德拉姆开心，他就对你好，否则他就把你甩了。”他生怕由于炫耀自己的正统宗教观点，会发生本来试图避免的事。然而他怎么也抑制不住，引起德拉姆瞩目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于是他口若悬河地说个没完。

一天，德拉姆说：“霍尔，你为什么这样？”

“对我来说，宗教信仰是至关紧要的事。”莫瑞斯虚张声势。“由于我说得极少，你就认为我无动于衷。我把它看得非常重要。”

“那么，会餐后到我屋里来喝咖啡吧。”

他们二人正往大餐厅里走。德拉姆领着奖学金，所以必须做饭前感恩祷告，他的祈祷含有玩世不恭的腔调。吃饭时他们相互望着。他们坐在不同的桌前，然而莫瑞斯巧妙地把椅子挪了挪，以便能看见他的朋友。把面包当作小球来抛掷的阶段早已成为过去。这个傍晚，德拉姆脸上的神色严肃，没跟周围的人们交谈。莫瑞斯知道他有心事，猜测着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想要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德拉姆一边说一边关严外边那扇门，以表示“谢绝会见”。

莫瑞斯浑身发冷，满脸涨得通红。接着，莫瑞斯又听见德拉姆的声音了。他在对莫瑞斯关于三位一体[3]的看法进行抨击。莫瑞斯原来以为自己是重视三位一体教义的。然而面对着这片恐怖的火焰，那好像无关紧要了。他仰面朝天地倒在一把扶手椅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额头和双手淌着汗。德拉姆踱来踱去，准备着咖啡，嘴里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但你是自找的。你总不能指望我无限期地把话憋在心里，我非得不时地发泄一通不可。”

“说下去吧。”莫瑞斯清了清嗓子说。

“其实我本来什么也不想说，因为我一向十分尊重人们的意见，不愿意嘲笑他们。然而依我看，你好像没有任何值得尊重的意见。你那些意见统统是二手货——不，十手货。”

莫瑞斯又振作起来了，并指出德拉姆的话说得太重了。

“你的口头禅是：‘我把它看得非常重要。’”

“你凭什么臆断不是这么回事呢？”

“你确实把一些事情看得很重要，霍尔，但那显然不是三位一体教义。”

“那么，是什么呢？”

“是足球。”

这又是对莫瑞斯的当头一棒。他的手颤抖起来，竟把咖啡洒在椅子的扶手上。“你有点儿不公平。”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你起码有气度暗示一下，我把人看得很重要嘛。”

德拉姆的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说：“反正你把三位一体看得一点儿都不重要。”

“啊，让三位一体见鬼去吧！”

德拉姆突然哈哈大笑。“就得这样，就得这样，咱们现在来谈谈我的下一个论点。”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用，反正我的脑袋有毛病，我是说头痛。毫无疑问，我证明不了这些事，也就是说，证明不了三位上帝本体为一，一位上帝本体为三。但是，不管你怎么说，对好几百万人而言，这是至关紧要的，我们是不会放弃这个教义的。对此我们有深切的感受。上帝是善良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非要走上岔道不可呢？”

“为什么对岔道有深切的感受呢？”

“你说什么？”

德拉姆把莫瑞斯说过的话替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喏，这样就首尾一致了。”

“那么，倘若三位一体教义出了错，是不是所有的论点都站不住脚了呢？”

“我不这么认为，决不会的。”

莫瑞斯完全处于招架之势。他的头还真疼，那些汗刚擦完，就又流了出来。

“难怪我解释不清楚，因为除了足球，我把什么都看得不重要。”

德拉姆走过来，情绪很好地坐在莫瑞斯那把椅子的边上。

“留神——你把咖啡碰洒啦。”

“糟糕——是我洒的。”

莫瑞斯一面擦洒在身上的咖啡，一面打开外边那扇门，朝院子里望去。离开这院子以来，好像已过了好几年似的。他不愿意再独自跟德拉姆相处，就招呼几个同学来和他们做伴，随后照平时那样喝起咖啡来。然而他们告辞时，莫瑞斯却没有跟他们结伴而去。他又吹嘘起三位一体教义来了。“这是神秘的。”他振振有词。

“对我来说，这并不神秘。然而我尊重那些由衷地感到它神秘的人。”

莫瑞斯感到不自在，瞧着自己这双厚实棕色的手。对他来说，三位一体真是神秘的吗？除了受坚振礼的时候，关于三位一体，他哪怕动过五分钟的脑筋呢？其他同学来过之后，他冷静下来，再也不感情用事了。他扫视了自己的头脑，它看上去像他这双手，毫无疑问，很耐用，又健康，具有发展的潜力。然而，它不够高雅，从未有过神秘的感觉，对旁的很多东西也都是这样。它是厚实棕色的。

“我采取这么个态度，”他顿了一下，接着大声说，“我不相信三位一体教义，在这一点上，我让步。另一方面，那句‘这样就首尾一致了’，我说得不对，首尾并不一致。然而，不相信三位一体教义，并不意味着我不是个基督教徒。”

“你相信什么？”德拉姆逼问道。

“基——基督教的本质。”

“诸如……”

莫瑞斯低声说：“耶稣赎罪。”他从未在教会之外的地方这么说过，于是激动得热血沸腾。但是，正如他不相信三位一体教义，他也并不相信耶稣赎罪。他知道德拉姆会看破这一点。耶稣赎罪是一张将牌，然而这一局打的是无将牌，他的朋友用一张非将牌就能把它吃掉。

当时德拉姆只说了句：“但丁[4]曾相信三位一体教义。”他从书架上找到了《天国》的最后部分。他把有关三道彩虹交叉处浮现出一张人脸的那几行读给莫瑞斯听。诗使莫瑞斯感到厌烦，但是快要读完的时候，他大声问：“是谁的脸？”

“神的，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然而那诗不是假托幻梦来写的吗？”

霍尔这家伙头脑糊涂，德拉姆并不想弄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他更无从知晓莫瑞斯正在想着自己在公学时期曾做过的那场梦的事，以及告诉他“这是你的朋友”的那个声音。

“但丁没说过那是梦，他宁愿把它说成是醒悟。”

“那么你认为浮想联翩是天经地义的？”

“信仰一向是天经地义的，”德拉姆边回答边把那本书放回去，“它是天经地义的，又是一贯正确的。每一个人都在心灵的某处有着某种信仰，他可以为之献出生命。不过，这会不会是你的父母和监护教给你的呢？倘若有信仰的话，是否应该成为你本人的肉身与灵魂的一部分呢？你得向我证实你是有信仰的。别再现趸现卖‘耶稣赎罪’或‘三位一体’了。”

“我已经放弃三位一体了。”

“还有耶稣赎罪呢。”

“你太苛刻了，”莫瑞斯说，“我一向知道自己的脑筋迟钝，从来就是如此。里斯利那帮人对你更合适，你最好跟他们谈。”

德拉姆面泛尴尬的神色。他终于感到窘困，无言以对了，于是听任莫瑞斯萎靡不振地溜走。第二天，他们照平素那样见了面。他们二人昨天并没有拌嘴，只是面前猛地出现了个陡坡。攀上坡顶后，他们走得更快了。他们又讨论起神学来，莫瑞斯为耶稣赎罪进行辩护。他败在德拉姆手下。他认识到自己对基督的存在以及基督的善良产生不了真实的感觉。倘若果真有基督这么个人，他实在感到抱歉。他对基督教的厌恶与日俱增，越来越深。不出十天，他就决定不再领圣餐了。三个星期之内，凡是他敢于溜号儿的礼拜仪式，他一概不参加了。他的变化快得让德拉姆感到困惑。他们两个人都有困惑之感。莫瑞斯尽管败下阵来，放弃了他所有的见解，却尝到一种奇妙的陶醉感。他认为自己实际上是赢了，正持续着上学期打响的战斗。

如今德拉姆已经不再对他感到厌烦了。德拉姆已经离不开他了，任何时候都能发现德拉姆在莫瑞斯屋里蜷做一团，不停地想跟他争辩。这太不像德拉姆的为人了。德拉姆一向是矜持的，不是个辩论家。他反驳莫瑞斯的见解的借口是：“那是无稽之谈，霍尔。这里的其他任何人都具有作为绅士的信仰。”这是完全真实的？在他这种新姿态和他对传统信仰发动的攻击的后面，没有其他的什么了吗？莫瑞斯觉得其中有点儿什么。表面上他退却了，却认为自己失掉信仰这个棋子还是很合算的，因为为了得到它，德拉姆袒露了心迹。

这个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们接触到一个更敏感的问题。他们两个人正在上学监的翻译课，有个学生小声把希腊文口译成英文。康沃利斯先生却用低沉平稳的声调说：“省略。这一段涉及希腊人那难以启齿的罪恶[5]。”德拉姆事后说，此人虚伪，应予开除教职。

莫瑞斯笑了。

“我认为这正是纯粹的学术研究的核心问题。希腊人，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希腊人都有那样一种倾向。把它省略了，就等于省略了雅典社会的主流。”

“是这样的吗？”

“你读过《会饮篇》[6]吗？”

莫瑞斯没读过。他不曾补充说，自己倒是探索过马提雅尔。

“书里面都是这方面内容——当然不宜给孩子看，可你应该读。这次的假期里就读吧。”

当时没再说下去，然而从此他有权谈另一个问题了，而那个话题是他跟任何人之间都从未涉及过的。他不曾想过竟能谈这种事。当德拉姆在阳光照耀下的院子里谈及此事时，他接触到了一股自由的气息。

[1] 剑桥大学的学年从每年十月间开始。全年分三个学期，每个学期约八个半星期。三个学期分别是米迦勒节学期、四旬斋学期、复活节学期。“下一个学期”指四旬斋学期。

[2] 四旬斋（亦名大斋期），始自四旬斋首日（圣灰星期三），即耶稣复活节前六个半星期，规定要在四十天内（星期日除外）进行斋戒，模拟当年耶稣在旷野禁食。

[3] 三位一体指上帝（天主教中，叫做“天主”）本体为一，但又是圣父、圣子耶稣基督和圣灵三位。《新约》为三位一体教义提供了根据。到了四世纪末，三位一体教义即已大致具备今天的形式。

[4] 但丁（1265—1321）是意大利最伟大的诗人、散文作家、政治思想家。其杰作《神曲》采取了中古梦幻文学形式，分《地狱》、《炼狱》、《天国》三部分。“三”这个数字，作为“三位一体”的象征，经常出现于全书。

[5] 指同性爱。

[6] 《会饮篇》是古希腊客观唯心主义哲学家柏拉图（前427—前347）的作品，用对话形式写理想的爱与绝对的美。

八

莫瑞斯回家后，总是念叨德拉姆，直到全家人都把他有个朋友的事铭刻在心中。艾达想象着他或许是一位德拉姆小姐的哥哥，不过，她记得那位小姐是独生女。霍尔太太则把德拉姆和一位姓坎伯兰[1]的大学教师混淆起来了。莫瑞斯深受伤害。受伤害的强烈感情激起了另一种感情。心灵深处，他对家中的女眷感到不快。迄今他和她们的关系虽然平凡却是稳定的。但是无论谁竟然把对他来说比全世界还重要的友人的姓名搞错，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一切东西的主要内容都被家庭生活抽掉了。

他的无神论也遭到同样的下场。任何人都没像他所料想的那样把他的话当真。凭借年轻人的任性，他将母亲拉到一边，说他今后也尊重母亲和妹妹们的宗教偏见，然而他本人的良心再也不容许他进教堂了。她说，这真是天大的不幸。

“最亲爱的妈妈，我知道这会让您心烦意乱。我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您说服不了我。”

“你那可怜的爸爸一向是进教堂的。”

“我不是我爸爸。”

“莫瑞，莫瑞，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喏，哥哥确实不是爸爸，”吉蒂照例出言不逊，“一点儿不假。妈妈，您过来吧。”

“吉蒂，亲爱的，你呀，”霍尔太太大声说。她感到应该对儿子的言论表示不以为然，却又不愿意跟他摊牌。“我们在谈一个深奥的问题。而且你也完全错了，因为莫瑞斯简直就像是他爸爸，巴里大夫这么说过。”

“喏，巴里大夫本人也不进教堂呀。”莫瑞斯说。这一家人说话一向是东拉西扯，他也受了影响。

“他是一位无比聪明的绅士。”霍尔太太斩钉截铁地说，“巴里太太也一样。”

母亲的口误使艾达和吉蒂笑得前仰后合。一想到巴里太太居然成了一位绅士，她们就笑个不停，莫瑞斯的无神论被抛到脑后了。在星期日，复活节这一天，他没有领圣餐。他原以为会像德拉姆那样会引起一番争吵，然而任何人都没有理会，因为在郊外，人们对基督教已经不再重视了。这令他反感透了，他用新的眼光看待社会。世人道貌岸然，看上去能体贴旁人的感情，难道骨子里竟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吗？

他经常给德拉姆写信——一封封长信，试图细腻地表达感情的阴翳。德拉姆把这看得无足轻重，而且坦诚相告。德拉姆的回信也一样冗长。莫瑞斯总是随身携带着它们，每次换衣服就把它们移到另一件衣服的兜里。睡觉时，甚至用别针别在睡衣上。半夜里醒来，他抚摸它们，留心观察着在街灯映照下的天花板上的投影，并想起自己还是个小男孩时，曾经多么害怕过。

还发生了一件关于格拉迪斯·奥尔科特小姐的事情。

奥尔科特小姐是他们家不常来往的客人中的一个。在一家水疗旅馆里，她曾对霍尔太太和艾达照顾得无微不至，因此应邀而来。她是个妩媚的姑娘，至少女人们都这么说。男客们则对这家的儿子说，他是个幸运儿。他笑了，他们笑了。起初，莫瑞斯没把她看在眼里，自此对她献起殷勤来了。

莫瑞斯本人没有意识到，他已成为一个英俊的青年。大量的体育锻炼使得他不再那么笨手笨脚了。身体很重，但动作敏捷，面部好像也随着变得线条优美。霍尔太太把这归功于他嘴唇上面那一簇小胡子。“莫瑞斯的小胡子可以造就他。”她这句评语比她所意识到的要深刻。那一小道黑线确实使他脸上的表情富于魅力，从而他微笑的时候牙齿就很显眼了。莫瑞斯还很会穿衣服，在德拉姆的劝告下，即使在星期天他也一直穿法兰绒长裤。

他朝着奥尔科特小姐微笑——好像应该这么做，她以笑脸相迎。他用体力为她效劳，让她坐在他那辆簇新的摩托车挎斗里，带她出去兜风。他伸开四肢，躺在她脚下。他发现她抽烟，就说服她跟他一起留在饭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后，他要她凝视他的眼睛。蓝色水雾颤动着，一缕一缕的，融化成一堵堵墙壁，莫瑞斯也随着浮想联翩。新鲜空气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飘进来，一切突然都消失了。他看出她是满意的。他的母亲、妹妹们以及仆人们，也被激起极大的好奇心。他打定主意继续做下去。

紧接着就失败了。莫瑞斯恭维她说，她的一头秀发非常好等等。她试图制止他，然而他不敏感，不知道自己惹恼了她。他在书中读到过，女孩总是假装制止那些向她们说奉承话的男人。他缠住她。最后一天，她托辞不肯坐进他那辆摩托车的挎斗，于是他扮演了盛气凌人的大男子汉角色。奥尔科特小姐是来做客的，只好跟着他去兜风。他把她带到他认为富于浪漫色彩的风景区，用双手攥住她那两只小小的手。

奥尔科特小姐并不反对自己的手被攥住。别的男人也这么做过，只要莫瑞斯懂得该怎样做，她是不会感到不满的。但是她觉得有些不正常，他的触摸使她反感，那种感觉像是来自于尸体的。她跳起来喊道：“霍尔先生，别这么愚蠢。我的意思是说，别这么傻。我不是为了让你做出更傻的事才这么说的。”

“奥尔科特小姐——格拉迪斯——我宁肯死掉，也不愿意得罪你——”小伙子低声吼叫，他打算继续跟她周旋。

“我得乘火车回去。”她边抽泣边说，“我非坐火车不可，请原谅。”她比他先到了家，撒了个适当的小谎，头痛啦，眼睛里进了沙子啦。然而他的家人觉察到出了什么问题。

除了这段插曲，假期过得挺愉快。莫瑞斯读了些书，与其说是在导师的指教下，不如说是接受了德拉姆的建议。他确信自己已长大成人，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做了一两件事。他鼓动母亲将多年来使全家人的户外活动陷于瘫痪状态的豪厄尔夫妇解雇，并把马车换成小轿车。每一个人都心悦诚服，包括豪厄尔夫妇。他还拜访了父亲的一位老搭档。莫瑞斯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点儿从事商业的才能以及一笔钱。于是莫瑞斯决定从剑桥毕业后，就作为一名不持有股东资格的社员进入希尔与霍尔证券交易公司。他将迈入英国为他准备的、非常适合他的领域。

[1] 德拉姆是英格兰东北部一郡。坎伯兰是英格兰西北部一郡。

九

上学期莫瑞斯曾在精神方面达到非同凡响的水平，然而假期又把他拖回到公学学生的程度。他没那么机敏了，重新按照他认为人们所期待的那样来行动——对于未被赋予想象力的人而言，这是危险的。他的精神并未处于完全的阴暗中，云影经常从上面掠过。奥尔科特小姐的事已成为过去，把他引到她身边的那种虚伪仍然存在。他的家族是发生这件事的主要缘由。这一次，他不得不认识到她们比他强大，对他有难以估量的影响力。跟她们相处三周，他的思路没有了条理，感情变得脆弱。看上去每一件事都取得了胜利，从整体来看却一败涂地。他回到学校时，不论考虑问题还是谈吐都跟他的母亲或艾达如出一辙。

德拉姆返校之前，莫瑞斯不曾意识到自己退化了。德拉姆因身体不好，迟几天才回来。当他那张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朝屋里看时。一阵绝望袭上莫瑞斯的心头。他试图想起他们二人上学期曾伫立过的地方，为了继续开展战斗找线索。他感到自己已经懒惰了，害怕采取行动。他的精神世界的最坏的部分浮到表面上来了，怂恿他宁可得到慰藉，也不愿意寻求快乐。

“喂，老兄！”他局促不安地说。

德拉姆一声不响地溜进来了。

“你怎么啦？”

“没怎么。”莫瑞斯说罢，明白了自己业已失掉线索。在上学期，他是了解德拉姆为什么默默地走进来的。

“先坐下来吧。”

德拉姆找了个莫瑞斯伸手够不着的角落，在地板上坐下来。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五月这个学期的声音，剑桥景色里的花香，从窗户飘进来对莫瑞斯说：“你不配做我们当中的一员。”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死掉四分之三，在剑桥是个异邦人，是步入雅典的一个乡下人。他没有资格跟这样一个友人待在一起。

“喂，德拉姆……”

德拉姆凑近了他。莫瑞斯伸出一只手，感觉出德拉姆将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他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来着。声音和花香悄声说：“你是我们当中的一个，我们朝气蓬勃。”他无比温柔地抚摩德拉姆的头发，犹如爱抚德拉姆的头脑一般，将自己的手指插到德拉姆的头发之间。

“喂，德拉姆，你一直都好吗？”

“你呢？”

“不好。”

“你在信里说你很好。”

“一点儿都不好。”

他的嗓音流露出的真情使他浑身发颤。“假期过得糟透了，而我自己居然没察觉。”莫瑞斯想知道自己究竟能领悟多少呢。他确信雾又会降下来，于是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将德拉姆的脑袋拉到他的膝头，就好像那是个法宝，可以使他明智地活下去似的。德拉姆的头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莫瑞斯发现了表达柔情的一种新方式——不断地从德拉姆的鬓角抚摸到喉咙。接着，他将双手挪开，耷拉在身体两侧，坐在那儿叹气。

“霍尔。”

莫瑞斯将视线移向德拉姆的脸。

“你有什么心事吗？”

莫瑞斯又爱抚一番，随后缩回手。看起来他肯定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跟那个姑娘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

“你在信上说过你喜欢她。”

“我没喜欢过她——现在也不喜欢。”

他爆发出几声更深的叹息。它们在他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变成呻吟声。他把头往后仰，忘记德拉姆的头压在他的膝上，忘记了德拉姆在留心观察着他那混乱的苦恼。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边满是皱纹，眼角出现了鱼尾纹。人是在得不到老天保佑的情况下，为了感受痛苦和孤独而被创造的，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理解。

这时德拉姆伸过手来，爱抚他的头发。他们二人相互搂抱在一起。不一会儿，他们就胸挨着胸躺在那儿了，彼此把头靠在对方的肩上。然而，他们二人刚把脸蛋儿贴在一块儿，有人在院子里喊了声“霍尔”，他就答应了。只要有人喊他，他一向马上就答应。两个人都剧烈地动弹了一下，德拉姆一个箭步蹿到壁炉架跟前，用胳膊托着头。一帮蠢材乱哄哄地冲上楼梯。他们提出喝茶的要求，莫瑞斯指了指茶具在哪儿，接着就被拖进他们的谈话，几乎没理会到朋友的告辞。他告诉自己，他跟德拉姆之间谈的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话，只不过是太带伤感情绪了。他做好思想准备，下次跟德拉姆见面时，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快快活活的样子。

他们很快就相遇了。会餐后，莫瑞斯和五六个人结伴向剧场走去。德拉姆将他叫住了。

“我知道你在假期里读过《会饮篇》。”他低声说。

莫瑞斯感到不安。

“那么，你就该明白了——用不着我再说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德拉姆已经迫不及待，尽管周围有那么多人，他那双蓝眼睛热情到极点，对莫瑞斯耳语道：“我爱你。”

莫瑞斯感到愤慨，毛骨悚然。他那郊区居民的狭隘灵魂深深地受到震惊，大声说：“哦，别胡说！”他无法抑制自己的言行。“德拉姆，你是个英国人，我也是。不要说荒谬的话。你并没有伤害我的感情，因为我晓得你是言不由衷。然而，你要知道，这是惟一绝对被禁忌的话题。它是列在大学要览里的最严重的犯罪行为。你千万不要再说了。德拉姆！这确实是一种可鄙的非分之想……”

但是他的朋友已经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就走掉了。德拉姆飞也似的跑过院子，穿过春天的喧哗，传来了他那间屋的外门“砰”地关上的响声。

十

像莫瑞斯这样本性迟钝的人，看上去感觉不灵敏，因为任何事物他都需要花费时间去感受。这样的性子有一种本能，装作好事坏事均未发生的样子，以抗拒侵犯者。一旦被攫住，会有剧烈的感觉，恋爱使这种性子迸发出的激情格外强烈。假以时日，它有能力进入忘我的境界，并传授旁人这样的特性。假以时日，它能堕入地狱的无底深渊。就这样，莫瑞斯的苦恼是从些微的懊悔开始的。失眠的夜晚与孤寂的白昼必然加剧这种苦恼，以致使他陷入狂乱状态，不断受折磨。这种苦恼侵入内心深处，最后触及肉身与灵魂的根源——也就是他曾在昏睡中训练自己予以埋没的那个“我”。终于有所领悟，力量倍增，成长为超人。一个个新世界在他的内部瓦解了，废墟堆积如山，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失掉的是什么样的狂喜，是什么样的心灵交流。

这之后，他们足足有两天没交谈，德拉姆希望越长越好。如今他们所交往的大多是共同的朋友，所以两个人相会是在所难免的。德拉姆了解这一点，就给莫瑞斯写了封冷冰冰的短笺，提出倘若他们的举止让人觉得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对大家都有好处。他补充道：“假若你不向任何人谈起我那恶劣的病态言行，我将感激不尽。我确信你会以听到我的自白时的那种明智态度这么做的。”莫瑞斯没有写回信。起初他把这封短笺与假期中收到的那一摞信放在一起，随后将它们一古脑儿烧掉了。

莫瑞斯以为这是苦恼的顶点，然而现世的任何一种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他们仍得见面。第二天下午打网球的时候，他们发现二人均被列在参加比赛的四个人当中，于是痛苦得难以忍受。莫瑞斯几乎站不住，也不能看了。当他接德拉姆的大力发球时，震得胳膊发麻。后来他们被安排成球场上的搭档。有一次他们的身体相撞了，德拉姆退缩了一下，然而成功地照老样子笑了笑。

此外，德拉姆被认为为了方便起见，应该坐在莫瑞斯那辆摩托车的挎斗里返回学院。德拉姆二话不说就坐进去了。莫瑞斯已经两宿没睡觉了，头昏眼花地驾驶摩托车，转入小巷，用全速急驰而去。前方有一辆满载妇女的四轮运货马车。他径直朝她们猛冲，她们尖声喊叫。他来个急刹车，及时避免了一场惨祸。德拉姆一言未发。正如他在短笺中所表示的，而今他只有当着旁人的面才跟莫瑞斯说话，其他一切交往都得结束。

那天晚上莫瑞斯像往常一样上了床。然而他的头刚一挨枕头，就泪如泉涌。他感到震惊，一个男人在哭！费瑟斯顿豪可能会听见。他用被单抑制着哭泣，并且又踢又跳。他把脑袋往墙上撞，陶器被震碎了。不知是什么人，沿着楼梯走了上来。他立即安静下来，脚步声消失后，也没再出声音。他点燃一支蜡烛，惊讶地看着自己那件撕破了的睡衣和发颤的四肢。他继续哭下去，因为抑制不住。但是倾向于自杀的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他把床重新铺了铺，躺下来。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工友正在清理杯盘的碎片。莫瑞斯觉得太奇怪了，连工友都受了牵连。他想知道这位工友是否觉察到了什么，随后又入睡了。第二次醒来，发现地板上有几封信。一封是他的外祖父——格雷斯老先生写来的，谈及当他成年之际举办宴会一事。另一封是学监的妻子邀请他共进午餐（“德拉姆先生也来，所以你用不着害臊。”）。还有一封信是艾达写的，提到了格拉迪斯·奥尔科特小姐。接着，他又进入了梦乡。

并不是人人都会发疯。但是就莫瑞斯而言，疯狂的霹雳将乌云驱散了。他以为风暴是三天之内酝酿成的，其实已经酝酿了六年之久。它是在任何肉眼都无法看穿的生命的晦暗中孕育出来的，环境使它膨胀。它爆裂了，他却没有死掉。四周充满了白昼的灿烂光辉，他站在朝青春期投下阴影的山脉上，他明白了。

这一天，绝大部分时间他都睁大眼睛坐着，仿佛在俯瞰自己撇下的那个幽谷。如今一切都洞若观火。原来他是在虚伪中生活过来的。他称之为“靠虚伪喂大的”。然而虚伪是少年时代的天然养料，他曾狼吞虎咽过。他首先打定主意今后要谨小慎微。从此他将正正经经地做人，并非因为这样一来会对什么人有好处，而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行事。再也不要那么欺骗自己了，既然惟一能够吸引他的是同性人，他就别装出一副对女性有兴趣的样子了——对他来说，这可是个考验。他爱的是男人，一向如此。他希望拥抱男性。将自己的人生跟他们的打成一片。如今已失掉那个曾经回报他那份眷爱的男子，他才肯承认这一点。

十一

出了这件事之后，莫瑞斯变成了男子汉。倘若能够对人加以评价的话，过去他不值得让任何人爱慕。他曾经是个墨守成规、心胸狭窄、背信弃义的人。他连自己都欺骗，又怎么能忠于旁人呢？现在他具有能够赠送人们的最有价值的礼品了。少年期一直流淌在身子里的理想主义与肉欲终于结合了，并孕育出爱情这个果实。或许任何人都不想得到这样的爱情，但是他不会为此感到羞愧，因为那就是“他本人”。并不单是肉体或灵魂，更不是肉体与灵魂合二为一，却是“他本人”对二者起着作用。他依然苦恼着，胜利的感觉却来自其他方面。痛苦将世间的审判所触及不到的适当场所指给他看，他可以隐遁在那里。

尚有许许多多应该学习的事物，过了好几年他才探索自己内部那一个个深渊——它们真够可怕的。然而他发现了办法，再也不去看沙地上的示意图了。他觉醒得太迟，来不及获得幸福了，但还来得及增强自己的实力。他能感受到禁欲的喜悦，犹如一个失去了家园、却武装到牙齿的战士。

随着这个学期的进展，他决定跟德拉姆谈一次话。他最近才看出语言的价值，予以高度评价。既然语言可能会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他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也让朋友吃苦头呢？他听见自己在说：“我真的爱你，正如你爱我一样。”并听见德拉姆回答：“是吗？那么我就饶了你。”以年轻人的激情，这样的交谈似乎是可能的。不过，不知怎的，他不认为它会使自己找到快乐。他尝试了几次，由于他本人缺乏自信，又由于德拉姆过于腼腆，都失败了。他到德拉姆的房间去一看，要么就是外面那扇门关得严严的，表示谢绝会客，要么就是屋里有旁人。倘若他进去的话，其他客人告辞时，德拉姆也会跟他们结伴而去。他请德拉姆吃饭——德拉姆总找个借口谢绝。他提出再让德拉姆搭他的摩托车去打网球，德拉姆必然婉辞。即使他们二人在院子里相遇，德拉姆也会假装忘了东西，从他身旁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了。他们的朋友们竟然没发觉这个变化，使莫瑞斯感到吃惊。其实，本科生没有几个观察力敏锐的。他们自顾不暇，自己内部的东西就够他们发现的了。倒是有一位学监谈到，德拉姆不再向那个名叫霍尔的人献殷勤了。

德拉姆和莫瑞斯同是一个讨论会的会员。在一次集会之后，莫瑞斯找到了机会。德拉姆以参加荣誉学位考试为理由，申请退出该会。在这之前，他要求会员们在他的房间里举行一次集会，以便报答大家的深情厚谊。德拉姆行事为人一向是这样的：他不愿意欠任何人的情。莫瑞斯前往，耐心地坐在那儿度过一个单调沉闷的傍晚。当包括主人在内的每一个人涌到室外去呼吸新鲜空气时，他留了下来，回想着自己初次造访这间屋子的往事，猜测着究竟有没有旧梦重温的可能。

德拉姆进来了，他没有马上发觉待在那儿的是谁。他完全无视莫瑞斯，着手收拾房间。

“你太苛刻了，”莫瑞斯莽撞地说，“你不知道头脑不灵敏是什么滋味，所以才会如此苛刻地对待我。”

德拉姆好像拒绝听到一般摇了摇头。他面带病容，促使莫瑞斯疯狂地渴望紧紧抓住他。

“别总是躲避我，哪怕给我一次机会也好嘛——我只是想讨论一下。”

“咱们已经讨论了一个晚上。”

“我指的是《会饮篇》，就像古代希腊人那样。”

“喂，霍尔，别那么傻头傻脑的——你应该知道，跟你单独在一起，使我感到痛苦。不，请不要揭旧伤疤吧。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了。”他走进邻室，开始脱衣服。“请原谅我待你简慢。然而我确实不行了——这三个星期以来，我的神经完全乱了套。”

“我也一样！”莫瑞斯叫喊。

“小可怜虫！”

“德拉姆，眼下我在地狱里呢。”

“哦，你会挣脱出来的。那只不过是厌烦的地狱而已。你从来没做过任何丢人的事，所以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莫瑞斯发出了痛苦的喊声：“绝对不会弄错的。”正要把自己和莫瑞斯之间的那扇门关上的德拉姆说：“好的。倘若你愿意的话，我就跟你讨论一番。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好像要为什么事道歉似的。为什么？看你的举止，仿佛我被你惹恼了一般。你做了什么坏事呢？你自始至终是绝对正派的。”

莫瑞斯怎么抗议也没有用。

“你是那样正派，以致我对你那普通的友谊产生了误会。你对我那么好，尤其是我上楼来的那个下午——我竟然认为它是另外一种东西。我非常抱歉，难以用语言表达。我不该越出书籍和音乐的范畴，可我遇见你的时候，却这么做了。你不屑于听到我的道歉，也不愿意让我替你做旁的什么。然而霍尔，我最真诚地向你道歉。我对你太无礼了，将毕生感到懊悔。”

德拉姆的声音有气无力，却是清脆的，脸像一把剑那样寒气逼人。莫瑞斯说了一些关于爱的话，终归徒劳。

“一切都了结啦，我想。早点儿结婚，忘掉这些吧。”

“德拉姆，我爱你。”

德拉姆发出了苦涩的笑声。

“是真的——从来就……”

“晚安，晚安。”

“我告诉你，我爱你——我是为了说这话而来的——用跟你完全一样的措词。我一向跟那些希腊人如出一辙，却蒙在鼓里。”

“你畅所欲言吧。”

莫瑞斯立即语塞了。只有没人要求他说话时，他才说得出来。

“霍尔，别出洋相。”德拉姆举起一只手来，因为莫瑞斯惊叫起来了。“你想安慰我。你是个好人，这样做正符合你的处世之道。然而，什么都是有限度的。有一两件事我不能忍受。”

“我并没有出洋相……”

“我不该这么说。因此，务必请离开我。我很感谢自己栽在你手里。绝大多数人会到学监或警察那儿去告发我。”

“哦，下地狱去吧，那是最适合你的地方。”莫瑞斯喊着冲进院子，再度听见了外面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狂怒地伫立在那座桥上。这个夜晚与头一次的那么相似，下着蒙蒙细雨，星星朦朦胧胧。他没有考虑到三个星期以来德拉姆所经受的与他不同的折磨，以及一个人的隐私或许会在旁人身上发生截然不同的作用。自从上次分手后他再也没有看到他的朋友，所以被激怒了。时钟敲了十二下、一下、两下，他仍在琢磨该说些什么，尽管已无话可说，语言已经枯竭。

莫瑞斯被雨淋透了，非常暴躁，在最初一抹曙光中他看见了德拉姆那个房间的窗户。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将他震得粉碎。它喊道：“你爱着，也被爱着。”他四下里望着院子。院子喊道：“你是坚强的，他是软弱而孤独的。”莫瑞斯的意志屈服了，必须要做的事使他极度惊恐，他抓住窗棂子，纵身一跳。

“莫瑞斯……”

当他跳进屋子后，德拉姆在梦中呼唤着他的名字。心头的狂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纯真感情。他的朋友呼唤了他，他神魂颠倒。伫立片刻，新产生的激情终于使他有所吐露，他轻轻地将手放在枕头上，回答说：“克莱夫！”

十二

少年时代，克莱夫很少由于迷惑不解而苦恼。但是，由于他心地真诚，对善与恶的感觉敏锐，以致相信自己是该遭天罚的。他非常虔诚，有着接近神、使神感到满意的强烈愿望。不过，年少时他就领悟到自己因来自所多玛的另一种欲望[1]而备受磨难。他丝毫没有怀疑这究竟是什么。他的情感比莫瑞斯的细腻，不曾分裂为肉欲与理想，更没有试图在二者之间的鸿沟上搭桥而荒废光阴。他具有一股内在的冲动，那座悲恸之城就是被它毁掉的。永远不能听任这股冲动变成肉欲，但是在众多的基督教徒当中，为什么偏偏让他受这样的惩罚呢？

起初他以为神准是在考验他。倘若他不亵渎神，就会像约伯那样得到补偿[2]。于是他耷拉着脑袋，过斋戒生活，决不接近任何一个他觉得自己会喜欢的人。十六岁那一年，他不断地受到折磨。他对所有的人都守口如瓶，终于患上神经衰弱，被迫休学。进入康复期后，他坐在轮椅上外出，却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陪他的已婚青年，他的一位亲戚。简直是无可救药，他该遭到天罚。

莫瑞斯也曾体验过这样的恐怖，然而是隐隐约约的。克莱夫所尝到的恐怖却是明确的，持续不断的，举行圣餐仪式的时候最要命。尽管他抑制住自己，不会有粗鲁的言行，他却绝不会看错真相。他能够控制自己的肉体，然而他那具堕落的灵魂却在嘲弄他所做的祷告。

这个少年素喜读书，深受书本的启发。《圣经》在他心中引起的恐怖被柏拉图平息下去了。他永远不会忘记初读《斐德罗斯篇》[3]时的兴奋。其中他的病被细腻地、平静地加以描述，是作为跟任何其他的激情一样，既可以引向好的方面，也可以引向坏的方面的激情来描述的。这里没有怂恿人去放纵的记述。起初他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他以为自己准是误解了，他跟柏拉图所想的是两码事。随后，他知道了这位温和的异教徒确实理解他；并没有跟《圣经》对立，却从旁边溜过去，向他捧出新的人生指南：“尽量发展自己的禀赋。”不是将它压垮，也不是徒然希望它是别样的东西，而是以不会惹恼神或人的方式来培育它。

但是他非放弃基督教不可。凡是我行我素，而不是遵奉既定的行为准则的人，最后都必须放弃它。何况克莱夫的性格倾向与基督教教义在俗世间是势不两立的。任何一个头脑清楚的人都不可能使二者妥协。如果引用法律上的惯用语句，克莱夫这种性格倾向是“在基督教徒当中不可启口的”。神话中说，有这种倾向的人在耶稣诞生的第二天早晨统统死掉了，克莱夫对此感到遗憾。他出身于律师、乡绅门第，家族中大多数人都有教养，有本事。他不愿意偏离这一传统。他渴望基督教稍微对他做出让步，就翻看《圣经》，寻找能够支持自己的词句。有大卫与约拿旦[4]的先例，甚至还有“耶稣所钟爱的门徒”[5]。然而教会的解释与他的不一致。倘若想通过《圣经》使自己的灵魂得到安宁，他就必须曲解这种解释不可。于是他逐年对古典文学越钻越深。

18岁时，他已成熟得不同凡响。他能够充分克制自己，不论他感到谁有吸引力，他都会与之建立友好关系，融洽接替了禁欲。在剑桥，他为其他学友们陶冶了温柔的感情。他的人生迄今是灰色的，眼下稍微带有淡淡的色泽了。他谨慎而稳健地前进，他的谨慎丝毫没有小气的意味。只要他认为是正确的，他就准备再向前迈进。

二年级的时候，他遇见了里斯利。里斯利也有“那种倾向”。里斯利相当坦率地向他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克莱夫却守口如瓶。而且他不喜欢里斯利及其伙伴们，但是他受到了刺激。他知道了周围还有他这种倾向的人，感到很高兴。他们的直言不讳促使他鼓起勇气，将自己的不可知论告诉了母亲。他只能开诚布公地说这么多。德拉姆太太是个圆滑的女人，没提出什么异议。圣诞节期间惹出了麻烦，作为本教区惟一属于绅士阶级的望族，德拉姆这家人与全村的教徒是分开领圣餐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和两个女儿跪在长长的脚台中央，克莱夫却缺席，这使她恼羞成怒。母子吵架了，她原形毕露——憔悴枯槁，没有同情心，精神空虚。他看到母亲这副样子，感到幻灭。这时候，他发觉自己正在强烈地想着霍尔。

霍尔，那是他相当喜欢的几个人中的一个。真的，霍尔也有一位母亲和两个妹妹。然而克莱夫的头脑十分冷静，不至于假装这是他们之间惟一紧密的关系。他对霍尔的好感一定比自己所领悟到的要深——想必是有点儿爱上了霍尔。放完了假，他们刚一见面，一阵激情袭上心头，促使他跟霍尔亲密起来。

霍尔没有教养，毛毛糙糙，头脑糊涂——最不宜把这种人当做知己。然而由于他给查普曼下了逐客令，克莱夫感激不已，就把家里的那场纠纷向他和盘托出。当霍尔开始跟他戏弄的时候，他被陶醉了。旁人认为他道貌岸然，对他敬而远之。其实他喜欢让这么个有力气的英俊少年摔着玩儿。被霍尔抚摸头发也很愉快。待在屋子里的他们两个人的脸，轮廓模糊了。克莱夫向后仰，脸颊碰着霍尔的法兰绒裤子，并感到裤子的热气刺穿自己的身子。在这些场合，他没有抱任何幻想，他明白自己获得的是什么样的快乐，于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它。他确信双方都没有受到伤害，霍尔这个人只喜欢女子——一眼就看得出这一点。

接近学期末的时候，克莱夫发现霍尔脸上有一种特殊的、美丽的表情。这种表情只是偶然浮现，难于捉摸，转瞬即逝。当他们针对神学问题进行争论的时候，他头一次注意到它。它是亲热、和善的，这还在自然表情的范围内。然而，他觉得霍尔的表情中好像夹杂着过去不曾注意到的一丝蛮横。他拿不准，但喜欢它。当他们二人突然相遇或者沉默半晌之后，霍尔的脸上就会泛出这样的神情。它越过理性，引诱他说：“一切都很好，我们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到我这儿来吧！”这种神情萦回在克莱夫的心头，他一边忙于动脑子，鼓其如簧之舌，一边期待着。它浮现在霍尔的脸上后，他就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回答：“我会去的——我原来不知道。”

“你现在已经无法违抗了，你非来不可。”

“我不想违抗。”

“那么，来吧。”

克莱夫来了。他拆掉了所有的屏障，不是一下子就拆尽的。因为他并没有住在能够毁于一旦的家里。整整一个学期，随后又在假期内通过书信，他铺平了道路。及至他确知霍尔爱着他，他就释放出自己那一腔爱情。在这之前，不过是调情，是肉体与精神的一种刹那间的快乐而已。而今，他多么藐视它啊。爱是和谐的，无穷无尽的。他将个人的尊严与宽大的心怀倾注进去。在他那平和的灵魂中，它们是合二为一的。克莱夫丝毫没有自卑感，他孤芳自赏。及至料想自己注定要过一辈子没有爱情的生活时，他责备的与其说是自个儿，毋宁说是环境。霍尔呢，尽管长得一表人才，又富于吸引力，在他面前并没有表现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下学期他们会以平等的地位会面。

然而，对他来说书籍是无比重要的，他竟忘记别人会被书弄得迷惑不解。倘若他侧重肉体，就不会招致任何不幸了。但是他把他们二人的爱跟古代衔接起来，同时又联系到现在。这样一来，就在他的朋友心中唤醒了因循旧习，以及对法律的恐惧。他完全没有理会到这一点。霍尔所说的肯定是由衷之言，否则他为什么要说呢？霍尔厌恶他，而且这么说了：“哦，别胡说！”这比任何谩骂都使他感到痛苦，在他的耳际萦绕了好几天。霍尔是个健康、正常的英国人，对克莱夫的心事浑然不觉。

克莱夫痛苦不已，屈辱至极，但更糟糕的还在后头。由于克莱夫已经与他所挚爱的人深深地融为一体了，他开始厌恶起自己来。他的人生哲学完全崩溃了，从废墟中重新产生的罪恶意识，在瓦砾间乱爬。霍尔曾经说那是犯罪行为，而他是晓得这句话的分量的。克莱夫被弄得身败名裂。他再也不敢跟小伙子交朋友了，生怕会使对方道德败坏。难道他没有让霍尔失掉对基督教的信仰，甚至还试图玷污他的纯洁吗？

三个星期以来，克莱夫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当霍尔——善良、愚钝的人儿——到他的房间来安慰他时，他抱着超然的态度。霍尔用尽种种办法也没有用，终于大发雷霆，消失了踪影。“哦，下地狱去吧，那是最适合你的地方。”此话无比真实，然而出自所爱的人之口就难以接受了。克莱夫一而再再而三地败下阵来。他的人生被彻底粉碎，他感到自己没有重建人生并清除邪恶的勇气。他的结论是：“荒谬的男孩！我从来没爱过他。我不过是在被污染了的心灵中塑造了这么个形象。神啊，请帮助我将它驱除掉。”

然而，出现在他睡梦中的正是这个形象，致使他呼唤他的名字。

“莫瑞斯……”

“克莱夫……”

“霍尔！”他透不过气来，完全清醒了。暖烘烘的体温笼罩在他身上。“莫瑞斯，莫瑞斯，莫瑞斯……啊，莫瑞斯……”

“我知道。”

“莫瑞斯，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们二人不由自主地接吻。随后，莫瑞斯就像进来的时候一样，从窗子跳出去，消失了踪影。

[1] 据《旧约·创世记》第18至19章，所多玛的市民干尽了残酷邪恶的勾当。全城被神毁掉，除了善良的罗得一家人，市民们统统被灭绝。“另一种欲望”指同性爱倾向。

[2] 据《旧约·约伯记》，约伯经受了神对他的种种考验，从不怨天尤人。最后，神把他所失去的财富还给了他。

[3] 《斐德罗斯篇》是柏拉图的对话集，内容主要是美学和神秘主义。他把人分成九等，第一等人是“爱智慧者，爱美者，或诗神和爱神的顶礼者”。第六等人是“诗人或其他从事模仿的艺术家”。

[4] 大卫是扫罗王之子约拿旦的好友，扫罗妒忌大卫，想置之于死地。大卫在约拿旦的协助下逃逸。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18至20章。

[5] 指约翰（《约翰福音》的作者）。“耶稣看见他的母亲和他所钟爱的门徒站在旁边，就对他母亲说：‘妈妈，瞧，你的儿子。’接着，他又对那个门徒说：‘瞧，你的母亲。’”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9章第26至27节。

十三

“我已经误了两堂课了。”莫瑞斯说。他身穿睡衣，正在吃早餐。

“都别上了——只不过是受到禁止外出的处分呗。”

“你愿意坐在摩托车的挎斗里去兜风吗？”

“好的，到远处去吧。”克莱夫边点燃一支香烟边说。“像这样的天气，我可不能老待在剑桥。咱们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游泳去吧。一路上，我还可以用功。哎呀，怎么啦？”这时传来了跑上楼梯的脚步声。乔伊·费瑟斯顿豪探进头来，问他们两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能不能当天下午跟他一道打网球。莫瑞斯同意了。

“莫瑞斯，干吗同意呀，你这傻瓜？”

“为的是最快地把他打发走。克莱夫，20分钟之内在车库跟我碰头。捎上你那些枯燥的书，把乔伊的风镜也借来。我得换衣服，再带点儿午餐。”

“咱们骑马去如何？”

“太慢啦。”

他们照预先安排的那样碰了头。乔伊的风镜毫不费力地就弄到手了，因为他不在屋里。然而当他们沿着耶稣小径驰行时，学监叫他们停下来。

“霍尔，你不是有课吗？”

“我睡过了头。”莫瑞斯傲慢不恭地大声叫喊。

“霍尔！霍尔！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得停住。”

霍尔继续驾驶着。“争论下去也没用。”他说。

“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摩托车飞也似的跨过桥，奔上通往伊利[1]的公路。莫瑞斯说：“咱们现在该下地狱啦。”发动机的马力很大，他又天性莽撞。摩托车向沼泽地扑去。天空快速地向后退着。他们化为一团尘雾，一股恶臭，俗世的一片噪音，但他们所吸的空气是清新的，他们听到的只有风那快活的长啸。他们对任何人都不关心，他们超然物外。倘若死神降临，他们依然会继续追逐那后退的地平线。圣堂的尘塔，城镇——那就是伊利——被他们撇在后面了。前方还是同样的天空，颜色终于变得淡一些了。“向右转”，再转一次，然后“向左”，“向右”，直到完全失掉方向感。“啪”的一声，接着又“嘎”的一声，莫瑞斯置之不理。两条腿之间发出了像是搅和一千颗石子般的声音。没出车祸，然而在黑黝黝的一片田野间，马达突然停住了。听到了云雀鸣啭声，长长地拖在他们身后的那溜尘土开始沉降了。除了他们，连个人影都没有。

“咱们吃饭吧。”克莱夫说。

他们坐在长满了草的堤岸上吃了饭。河水几乎察觉不出地移动着，沿堤栽种的柳树无止无休地在水上投下影子。哪里也看不到制造整个风景的人。吃完饭，克莱夫认为他该用功了。他摊开书本，不出十分钟就睡着了。莫瑞斯在水边躺下来抽烟。出现了一辆农夫的手推车，他有心打听一下他们目前待在哪个郡。然而他没吱声，那个农夫好像也不曾注意到他。克莱夫一觉醒来，已经三点多钟了。他劈头就说：“过一会儿咱们该喝茶了。”

“好的。你会修理那辆该死的摩托车吗？”

“当然会。是不是什么地方发生故障了？”他打了个哈欠，走到车子跟前去。“不，我修理不了。莫瑞斯，你会吗？”

“当然不会。”

他们二人相互贴着脸颊，开怀大笑。他们认为车撞毁了是无比滑稽的事件。况且这还是外公的礼物呢！八月间莫瑞斯将达成人年龄，外公给了他这份贺礼。克莱夫说：“咱们把它撂下，走回去如何？”

“行。谁也不会来捣蛋吧？把大衣什么的都放在车里。乔伊的风镜也放进去。”

“我的书怎么办？”

“也放下吧。”

“饭后我还用得着书吧？”

“唔，这就很难说了。喝茶比吃饭重要，这是合乎常理的——喂，你傻笑什么？——倘若咱们沿着河堤一直走，必然会撞见一家小酒馆。”

“他们把河水兑在啤酒里！”

莫瑞斯朝着克莱夫的侧腹打了一拳。他们在树丛间打闹了十分钟，太荒唐了，连话也顾不得说了。他们重新变得若有所思，紧挨在一起伫立着。随后，将摩托车藏在野蔷薇丛下面以后就启程了。克莱夫随身携带着笔记本，到头来它报废了，因为他们沿堤走着的那条河分成了两汊。

“咱们得蹚水过河。”克莱夫说。“咱们可不能兜圈子，否则就会迷失方向。莫瑞斯，瞧——咱们必须笔直地朝南走。”

“明白啦。”

那一天，不论他们当中的哪一个提出什么建议，都无关紧要，另一个人准同意。克莱夫脱了鞋和短袜子，卷起裤腿。随后，他踩进那褐色的水，没了顶。他游着泳，浮上来了。

“深极啦！”他边急促而慌乱地说，边从水里爬出来。“莫瑞斯，我完全没想到！你想到了吗？”

莫瑞斯叫喊道：“我必须适当地游泳。”他就这么做了。克莱夫替他拿着衣服，阳光灿烂。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座农舍跟前。

那位大娘既冷淡又粗鄙，然而事后他们说她“好极了”。到头来她总算是以茶水招待了他们，还容许克莱夫在她厨房的炉火旁烘干他那些湿衣服。她说“随你们给多少都行”，他们多付给她一些钱，她只是咕哝了一句什么。他们依然兴高采烈，什么也抑制不住他们。他们使一切都起了变化。

“再见，多谢你的招待。”克莱夫说，“要是本地的一个男人找到了那辆摩托车——倘若能把我们放摩托车的地点讲得详细一些就好了。不管怎样，我把朋友的名片留给你，请他们费神把它拴在摩托车上，将车运到最近的火车站去。大致就是这样，我也说不准。站长会给我们打电报的。”

火车站在相距五英里的地方。他们走到车站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晚饭结束后，他们才返抵剑桥。这一天的最后一段时间过得十分美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火车满员，他们紧挨着坐在那儿，在喧闹声中小声交谈，面泛微笑。他们是像平时那样分手的，谁也没有凭一时冲动说点儿特别的话。这是平凡的一天，然而他们二人都是平生第一次过这样的日子，而且也是最后的一次。

[1] 伊利是剑桥郡的一座小城镇，常有来自附近剑桥的游客参观游览。位于乌兹河西岸，坐落在冲积扇的岩石“岛”上。现存的大教堂是由诺曼人隐修院院长西米恩创建的。

十四

学监勒令莫瑞斯停学。

康沃利斯先生不是一位严厉的学监，迄今莫瑞斯品学尚好。但是他绝不能宽恕此次的违法乱纪。“霍尔，我叫你停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停下来？”霍尔不回答，而且连道歉的样子都没有。他的眼睛郁积着不满情绪。康沃利斯先生尽管十分烦恼，却领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成年人。他运用呆滞、冷酷的想象力，甚至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你没去做礼拜，还旷了四堂课，包括我本人教的翻译课，也没参加会餐。过去你也这么做过，不用再火上浇油，摆出一副傲慢的态度了吧？你不这么想吗？啊？不回答吗？罚你停学，回家去告诉你母亲，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的。我也会通知她。除非你给我写一封悔过书来，否则我绝不推荐你在十月间复学。乘十二点钟的火车动身吧。”

“知道啦。”

康沃利斯先生打手势示意让他出去。

德拉姆不曾受到任何惩罚。由于即将参加荣誉学位考试，所有的课程他都被免了。即便他旷了课，学监也不会跟他过不去。作为这个学年最杰出的古典文学高才生，他获得了特殊待遇。今后他再也不必为霍尔的缘故弄得精神涣散，是件好事。康沃利斯先生一直怀疑学生之间存在着这样的友谊。性格与爱好都不相同的大学生成为密友，是不自然的。不像公学的学生，大学本科生已被公认为具有自制能力了。尽管如此，学监们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小心提防着，并认为应该力所能及地破坏这种恋爱关系。

克莱夫帮助莫瑞斯打点行李，为他送行。他的话很少，以免使朋友沮丧，但他的心情是抑郁的，莫瑞斯却依然以英雄自居。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学期了，因为他的母亲不让他在剑桥读四年之久。这就意味着他和莫瑞斯再也不会在剑桥相逢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属于剑桥，尤其属于他们的房间，所以他很难想象两个人会在别的任何地方见面。他想，倘若莫瑞斯不曾对学监采取那么强硬的态度该有多好，然而现在为时已晚。他还希望那辆摩托车没有丢失。他把那辆摩托车跟激情联系在一起——在网球场上，他曾苦恼过，昨天却充满了欢乐。他们二人始终是一致行动的，在摩托车里好像比在其他地方挨得更近了。摩托车具有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在车里会合，并实现了柏拉图所倡导的那种结合。摩托车已经没有了，莫瑞斯搭乘的火车也急驰而去，把他们相互拉着的手拆散开来。克莱夫的精神崩溃了，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了一封充满绝望的信。

第二天早晨，莫瑞斯收到了信。这封信把他的家族已经开始做的那件事结束了。他对世界头一次爆发了愤怒。

十五

“我决不写悔过书，妈妈——昨天晚上我已经解释过，我没有什么可谢罪的。人人都在旷课，他们凭什么罚我停学？这纯粹是有意和我作对，您可以随便问任何人。喂，艾达，给我来杯地道的咖啡，可别给我盐水。”

艾达抽泣着说：“莫瑞斯，你把妈妈弄得心烦意乱，你怎么可以这样冷酷残忍呢？”

“我敢说，这不是故意的。我不认为自己冷酷。我要像爸爸那样直接就业，不要那没用的学位了。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害处。”

“别把你可怜的爸爸牵扯进来，他可从来没做过任何让人不愉快的事。”霍尔太太说。“哦，莫瑞，我亲爱的——我们大家对剑桥抱过多么大的期望啊。”

“你们不该这么哭哭啼啼的，”渴望起到强硬作用的吉蒂说，“这仅仅让莫瑞斯觉得自己很重要，其实他没什么了不起。一旦没人要求他写了，他马上就会给学监写的。”

“我才不写呢，这样做不合适。”哥哥斩钉截铁地说。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合适。”

“小姑娘看不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这很难说！”

他瞥了她一眼。她说自己远比那些自以为成了小大人的男孩子所看出来的要多。她不过是诈唬而已。于是，他对妹妹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情消失了。不，他可不能谢罪，他没做任何不好的事，所以不愿意说自己做过。这是多年来他头一次接受诚实的考验，而诚实就像血液一样宝贵。莫瑞斯顽固地认为，他能够毫不妥协地过一辈子。凡是不肯对他本人和克莱夫做出让步的人，他一概不理睬！克莱夫的信使得他精神错乱。毫无疑问，他是个糊涂虫。倘若他是个通情达理的情人，就会写悔过书，回剑桥去安慰自己的友人。然而这是激情造成的愚蠢，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肯只要一点点。

莫瑞斯的母亲和妹妹继续唠叨并哭泣。他终于站起来说：“在这样的伴奏下，我吃不下去。”就走到庭院里去了。母亲端着托盘跟了出来。她的宽厚惹恼了他，因为爱情使运动员莫瑞斯成长起来了。对她来说，捧着放有烤面包片的托盘，边说好话边溜达算不了什么，她只不过是想让儿子也变得跟她一样宽厚而已。

她想知道自己是否听错了。难道他真的拒绝悔过吗？她琢磨着，倘若她父亲知道了，会说些什么。接着，她偶然得悉，老人家送给莫瑞斯的那份生日礼物竟被撂在东英吉利亚[1]的道旁了。她认真地对此事表示关切，因为对她而言，丢摩托车比丢学位更明白易懂。两个妹妹也牵挂此事。直到晌午为止，她们不断地为摩托车而哀叹。尽管莫瑞斯一向能够让她们闭嘴，或把她们打发到听不见她们声音的地方去，但他生怕她们过于顺从，会像复活节放假期间那样削弱他的志气，所以什么也没说。

到了下午，莫瑞斯的精神崩溃了。他想起克莱夫和自己仅仅相聚了一天！而且就像一对傻子似的乘着摩托车疾驰——却不曾相互搂抱！莫瑞斯没有理解，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一天才尽善尽美。他太年轻了，不曾察觉为接触而接触是何等平庸。虽然他的朋友在抑制着他，他还是几乎倾注全部激情。后来，当他的爱获得第二种力量时，他才领悟命运待他不薄。黑暗中的一次拥抱，在光与风中的漫长的一天，是两根相辅相成的柱子。眼下他所忍受的别离的痛苦，并非为了破坏，而是为了成全。

他试着给克莱夫写回信，他已经在惧怕虚伪了。傍晚他收到另一封来信，是用“莫瑞斯，我爱你！”这样的词句构成的。他在回信中写道：“克莱夫，我爱你。”随后，他们之间每天都有书信往来，毫不在意地相互在心里制造着对方的新形象。信件比沉默更迅速地引起曲解。心怀恐惧，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克莱夫感到害怕。于是临考试前，他请假直奔伦敦。莫瑞斯与他共进午餐，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双方都已经很疲倦了，却选了一家噪音格外大的饭馆，彼此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我一点儿也不愉快。”分手的时候克莱夫说。莫瑞斯感到宽慰，他自己都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心里就更加难受了。他们约定，今后在信中仅限于写事实，除非有紧急情况，不再写信。心理上的压迫感减少了。莫瑞斯头脑发热，几乎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只不过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之后，他接连睡了几夜，连梦都没做，终于康复了。然而，日常生活依旧不愉快。

他在家中的地位是不正常的，霍尔太太希望有人替他做出决定。他俨然是个大人了，上次过复活节假期时，还把豪厄尔夫妇解雇了。然而另一方面，他在剑桥受到停学处分，尚未满二十一岁。在她这个家里，该给他什么样的地位呢？在吉蒂的鼓动下，她试图向儿子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莫瑞斯起初露出了真正惊讶的神色，随后就敌视起她来。霍尔太太动摇了，虽然喜欢她的儿子，却采取了求助于巴里大夫这一不明智的措施。一个傍晚，大夫叫莫瑞斯到自己家去，说是有话跟他谈。

“喂，莫瑞斯，学业怎么样？不完全像是你所期待的样子吧，啊？”

莫瑞斯对他们家这位邻居依然心怀畏惧。

“不完全像是你母亲所期待的样子——这么说更中肯一些。”

“不完全像是任何人所期待的样子。”莫瑞斯瞧着自己的手说。

于是，巴里大夫说：“哦，这样就最好了。你要大学的学位干吗？它从来就不是为郊区的中产阶级而设的。你既不会去做牧师，也不会去做律师或教员，你也不是个乡绅，纯粹是在荒废光阴。马上就业算啦，你把学监侮辱了一通，相当不错。你的职位在伦敦商业中心区。你的母亲……”他停顿了一下，点燃了一支雪茄，却什么都没给这个小伙子。“你的母亲不理解这一点。只因为你不肯悔过，她很着急。依我看，水到渠成。你踏进了不适合于你的地方，而你又非常正确地抓住第一个机会摆脱了这个环境。”

“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咦，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指的是，倘若一位乡绅发现自己的举止像个粗鄙无礼的人，他就会凭着直觉道歉。你是在不同的传统观念下长大的。”

“我想，现在我该回家去了。”莫瑞斯说，他保持了威严。

“对，我想你是该回去了。我希望你已经领悟到我不是请你来度过一个愉快的傍晚的。”

“您谈得直截了当——也许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做。我知道自己喜欢这样。”

大夫一触即发，他大声嚷道：“你怎么敢欺侮你母亲，莫瑞斯。应该用马鞭狠狠地抽打你一顿。你这个浅薄自负的小子！不去请求母亲原谅，却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我统统都知道。她泪汪汪地到这儿来了，要求我说几句话。她和你的两个妹妹是我所尊重的邻居。只要女人们发话，我就唯命是从。别回答我，先生，别回答。不论直截了当与否，你的辩解我一句也不要听。你玷辱了骑士精神。我不知道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对你感到失望，感到厌恶。”

莫瑞斯终于走到外面去了，他擦了擦额头。他有几分惭愧，自己对母亲不好，他身上那庸俗的一面被刺痛了。然而不知怎的，他下不来台，不能改变。一旦脱了轨，好像永远也上不了轨道了。“玷辱了骑士精神。”他琢磨着大夫的指责。倘若坐在摩托车挎斗里的是个女人，倘若他是由于这个缘故才拒绝按学监的命令停下来，那么巴里大夫还会要求他谢罪吗？想必不会的。他吃力地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的头脑依然虚弱，但是他非动脑筋不可。因为有那么多日常谈话与想法，他都得重新解释一遍才能领会。

他的母亲在等候着他。她显得怪难为情的样子。她的儿子，她觉得应该亲自来训斥他。她对吉蒂抱怨说，莫瑞斯长大成人了，子女们一个个地离去，多么令人悲伤啊。吉蒂硬说她哥哥仍旧是个孩子。然而自从莫瑞斯去见过巴里大夫以后，家中的女眷都觉得他的嘴、眼睛和嗓音统统起了一些变化。

[1] 东英吉利亚是英格兰最东端的传统地区。由诺福克、萨福克二郡和剑桥郡、埃塞克斯郡的一部分组成，沿岸有重要的渔港和避暑地。

十六

德拉姆家住在英格兰偏远地区，威尔特[1]与萨默塞特[2]两郡交界处。尽管并非世家，这个家族拥有这片土地已达四代之久，其影响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在乔治四世[3]的统治下，克莱夫的曾叔祖曾任英国首席法官。彭杰就是他用羽毛筑起来的窝。如今那些羽毛几乎被刮得七零八落了。这份家当遭到百年岁月的蚕食，也未娶上一位阔新娘来改换门庭。宅邸与庄园虽然尚未真正朽烂，却已打上了停滞的烙印，而那正是朽烂的前兆。

宅邸坐落在森林里。周围是辽阔的园林，仍被逐渐消失的树篱圈起。园林提供着阳光、空气、牧场与成群的奥尔德尼[4]乳牛。园林外面是一片森林，大多是老埃德温爵士生前栽种的。他将私有的园林与公地并在了一起。园林有两个大门口。从村庄往上走就到了一个门口，另一道门则开在通往车站的黏土质道路上。原本这里没有车站，从车站通向园林的是一条沿着后院的不像样的背巷，象征着英国人的事后聪明。

莫瑞斯是傍晚抵达的。他是从住在伯明翰的外祖父家里径直上路的。在那里，他死气沉沉地过了成年的生日。尽管丢尽了面子，礼物并没被取消，但是送的人和接受的人都不起劲儿。他曾经翘盼着满二十一岁这一天。吉蒂暗示说，由于哥哥堕落了，所以感到不快乐。作为报复，莫瑞斯好好地掐了一下她的耳朵，并吻了她，弄得吉蒂非常恼火。“你不明事理。”她气冲冲地说。他面泛微笑。

外祖父那座艾尔弗里斯顿花园有不少表兄弟姐妹，下午喝茶的时候供应肉食冷盘。从那儿来到彭杰，变化太大了。全郡居民，即使那些有才智的，其周围的气氛也令人不安。莫瑞斯不论是到哪座庄园去拜访，都心怀畏惧。不错，克莱夫到车站来接他，陪他坐上四轮轿式马车。跟莫瑞斯乘同一趟火车来的希普香克斯太太也坐上了这辆马车。希普香克斯太太有一个女佣，连同她和莫瑞斯的行李，乘一辆出租马车，尾随其后。莫瑞斯嘀咕着自己是否也该带个仆人来。一个小姑娘扶着看守小屋那扇敞开的门，希普香克斯太太想让每个人都对她施屈膝礼。当这位太太对小姑娘这么说的时候，克莱夫踩了莫瑞斯一脚，莫瑞斯拿不准克莱夫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他什么都拿不准。他们来到宅第跟前时，他把后门误当成前门，伸手去为这位太太开门。希普香克斯太太说：“哦，实在不敢当。”而且那儿有个负责开门的男管家。

已经给客人斟好了很酽的茶。德拉姆太太一面倒茶，一面朝另一边望着。人们东一个西一个站着，看上去他们都气度不凡，要么就是为了不同凡响的理由而待在那儿。他们本人有所作为，要么就是敦促旁人有所作为。德拉姆小姐跟莫瑞斯约好，明天一起去参加关税改革的讨论会。他们两个人在政治上意见一致，但是她由于欢迎这种同盟而大声喊叫使他很不高兴。“妈妈，霍尔先生是个正经人。”韦斯顿少校是德拉姆家的亲戚，也暂时住在他们家。他这样那样地向莫瑞斯打听剑桥的事。军人会在乎他受停学处分这一点吗？……可不，这比在饭馆里那次还糟，因为在那儿，克莱夫也不得其所。

“皮帕，霍尔先生知道他住在哪间屋子里吗？”

“是蓝屋，妈妈。”

“那间屋里没有壁炉。”克莱夫在一边大声说，“你领他去吧。”他正在送走一些客人。

德拉姆小姐把莫瑞斯带到男管家那里。他们沿着侧面的楼梯走上去，莫瑞斯看见正面的楼梯在右边，他怀疑自己莫非受到了怠慢。他这间屋子很小，摆设也简陋，窗外没有景致。当他跪下来打开行李时，在萨宁顿住宿时的感觉重新袭上心头。他拿定主意，在彭杰逗留期间，要有效地利用自己所带来的全部衣物。他们休想将他当成不符合时尚的人，他样样都不比别人逊色。然而他刚得出这个结论，克莱夫就背着阳光冲进屋子。“莫瑞斯，我要吻你。”他说完就做了。

“那个门通向什么地方？”

“咱们的书房呗……”他笑着，表情激动，容光焕发。

“噢，原来如此……”

“莫瑞斯！莫瑞斯！你真来啦，你在这儿。彭杰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了，我终于爱上了这个地方。”

“我到这儿来，太高兴了。”莫瑞斯的声音哽咽了。一阵欢乐猛地袭上心头，他感到眩晕。

“继续把行李打开吧，我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只有咱们两个人走这楼梯。我尽量安排得像在学院里一样。”

“比学院里还好呢。”

“我确实认为是这样。”

有人在敲通向过道的那扇门，莫瑞斯吓了一跳。克莱夫仍坐在他的肩膀上，满不在乎地说：“请进！”一个女佣送热水来了。

“除了吃饭，咱们用不着去家里的其他地方。”他继续说，“要么待在这儿，要么就出门。快乐吧，啊？我有一架钢琴。”他把莫瑞斯拉进书房。“看看风景。从这个窗户你就可以射击兔子。顺便说说，倘若吃晚饭的时候家母或皮帕告诉你，明天她们要你做这做那，你不用发愁。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对她们说：‘好的。’其实你将跟我一道去骑马，她们也知道。她们只不过是照通常的习惯邀请一下而已。在星期天，假若你没去做礼拜，事后她们会假装认为你去过了。”

“可是我没有正式的马裤。”

“那么我就不奉陪啦。”克莱夫说罢，从莫瑞斯的肩上一跃而下。

当莫瑞斯回到客厅里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所拥有的待在那儿的权利比任何人都大。他踱到希普香克斯太太跟前，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说起话来，对她表示支持。不成双、不成对的八个人准备入席——克莱夫与希普香克斯太太，韦斯顿少校与另一个妇女，另一个男子与皮帕，他本人与女主人——他堂堂正正地确保了自己的座位。她向他道歉说，人数太少了。

“哪里，哪里。”莫瑞斯说。他发觉克莱夫用讥讽的眼神瞥视自己，于是想：这句套话用错了。接着，德拉姆太太开始考察莫瑞斯的能力，然而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她是否对自己感到满意。她的容貌跟儿子相像，看上去跟儿子一样有本事，所不同的是没有儿子那么真诚。他理解了克莱夫为什么会看不起自己的母亲。

饭后，男人们抽了一会儿烟，就来跟女士们做伴。这与住在伦敦郊区的中等阶层的人们消磨傍晚时光的方式相似，然而又有所不同。这些人有一种处理大事的风度：他们要么刚刚扭转过，要么即将重新扭转乾坤。不过，大门的门柱也罢，道路也罢——来的时候他一路注意到——无不年久失修。森林树木管理不善，一扇扇窗户卡住了，地板踏上去嘎吱作响。他对彭杰的幻想多少破灭了一些。

女士们回到各自的房间去了，克莱夫说：“莫瑞斯，看上去你也困了。”莫瑞斯领会了这个提示，过了五分钟，他们二人就在书房里重逢，以便彻夜谈心。他们点燃了烟斗。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体验完完全全的静谧，他们将进行微妙的对话。他们心领神会，可是舍不得马上开始。

“我现在告诉你我最近的情况。”克莱夫说，“我一到家就跟母亲争吵，告诉她，第四个学年我也要待在剑桥。”

莫瑞斯大喊一声。

“怎么啦？”

“我受了停学处分呀。”

“不过，十月你就会返校的。”

“我不回去。康沃利斯先生说我必须写悔过书，我不写——我以为你读完第三个学年就走了，所以满不在乎。”

“而我还只当你会回来，才决定再读上一年的。简直是一场错误的喜剧。”

莫瑞斯神色忧郁地朝前面望着。

“错误的喜剧，不是悲剧。你现在就可以写悔过书。”

“已经太晚啦。”

克莱夫笑了。“怎么会太晚呢？反倒更简单一些呢。你在自己犯了过错的这个学期结束之前无意悔过。‘亲爱的康沃利斯先生，在本学期结束之际，恕我冒昧地向您致书。’明天我替你起草悔过书的底稿。”

莫瑞斯思考了一番，最后惊叫道：“克莱夫，你是个坏蛋！”

“我承认自己有不法之徒的一面，然而那帮人就欠我这么对待他们。只要他们一天说什么‘希腊人那难以启齿的罪恶’，他们又怎么能指望我磊落坦率地对待他们呢？晚饭前，我溜进去吻了你一下。我母亲完全蒙在鼓里，活该！倘若她知道了，绝不会轻饶我。我对你的感情就跟皮帕对她的未婚夫的感情一样，只不过高尚得多，深厚得多。母亲却不想知道，也不试图知道。肉与灵协调一致，当然不是中世纪那饿瘪了的东西，只是肉与灵的一种特殊的协调一致。依我看，女人甚至理会不到有这种东西。但你是知道的。”

“好的，我写悔过书。”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还谈起那辆摩托车。从那一天起，再也不曾听说它怎样了。克莱夫煮了咖啡。

“喂，那天晚上开完讨论会之后，你怎么会想起来叫我的？你说一说。”

“我一直想对你说点儿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弄得思绪纷乱，所以就去了。”

“这种事你是做得出来的。”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莫瑞斯羞怯地问。

“哪里的话！”紧接着是一阵沉默。“现在跟我讲讲我第一次对你吐露心里话的那个晚上的事。你为什么弄得咱们两个人都那么不愉快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无从解释。你为什么搬出讨厌的柏拉图来误导我呢？当时我还糊里糊涂的，对许多事都不明白。打那以后，才逐渐开窍儿。”

“不过，你使我醉心而不能自拔，已达几个月之久了吗？事实上，是从你在里斯利的房间里头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起。”

“别问我这个。”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儿难以解释。”

“可不是嘛。”

克莱夫高兴地笑了，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莫瑞斯，我越细琢磨越能肯定，你才是个坏蛋呢。”

“是这么回事吗？”

“倘若你高抬贵手，容我听其自然，我就会半睡半醒地了此一生。当然，我在理智方面是清醒的，在感情方面多少也……然而，这里……”他用烟斗柄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于是，两个人都微笑了。“也许咱们俩是互相被唤醒了。我情愿这么想。”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看上我的？”

“别问我这个。”克莱夫重复了一遍莫瑞斯方才的话。

“喂，你给我放正经点儿——喏——你起初看上我的哪一点？”

“你真想知道吗？”克莱夫问。莫瑞斯非常喜欢这种心境——顽皮与激情参半，洋溢着挚爱的克莱夫。

“想知道。”

“喏，看上了你的美。”

“我的什么？”

“美……我曾经最爱慕书架上方的那个男人。”

“一幅画嘛，我是可以理解的。”莫瑞斯瞥了一眼墙上的米开朗琪罗说。“克莱夫，你是个可笑的小傻瓜。你既然提出来了嘛，我也认为你美。你是我迄今见过的惟一长得美的人。我爱你的嗓音，爱与你有关的一切，直到你的衣服，或是你坐在里面的屋子。我崇拜你。”

克莱夫的脸变得绯红。“坐直了，咱们换个话题吧。”他说，那股傻劲儿已荡然无存。

“我压根儿没有惹恼你的意思。”

“这些话非得说一遍不可，否则咱们俩永远不会明白彼此的心事。我没想到，至少没猜测出到了这种程度。你做得很对，莫瑞斯。”他不曾换话题，却把它发展到新近感兴趣的另一个主题上去了：欲望对我们的审美能力究竟产生多大的影响。“比方说，瞧瞧那幅画。我爱它，因为我跟画家本人一样，爱他所画的那个青年。我不用一般男人的目光来鉴赏这幅画。通向美的路似乎有两条——一条是共通的，芸芸众生正是沿着这条路走到米开朗琪罗跟前的。另一条是我和另外几个人走的幽径。我们沿着这两条路抵达米开朗琪罗那儿。但是，格勒兹[5]却不然。他的题材使我感到厌恶。我只能沿着一条路走到他跟前，芸芸众生却能找到两条路。”

莫瑞斯没有打断他的话。对他来说，那通篇都是可爱的无稽之谈。

“私自拥有幽径也许是错误的，”克莱夫下结论说，“然而只要还画人物像，幽径就存在。风景是惟一安全的题材。要么就是几何图形，格调优美，完全无人性的主题。我心里琢磨，这会不会是回教徒所领会到的一点呢？还有老摩西——我这是刚刚想到的。倘若你把人体画下来，当即会引起厌恶或挑逗起欲望。有时是非常轻微的，但必然产生。‘不可为自己造任何偶像’[6]。因为你不可能为所有的人都造偶像。莫瑞斯，咱们来改写历史如何？《十诫里的美的哲学》。我一直认为神真了不起，没有处罚你我之辈。过去我把这看作出于神的正义，不过如今我猜想神仅仅是不知情而已。然而我还是能就这个专题进行答辩。我要不要拿这个主题写篇论文，好取得特别研究员的资格呢？”

“我听不懂，这你是知道的。”莫瑞斯说，他有点儿难为情。

他们的情场获得了不可估量的意义的新语言，从而拖长了。任何传统都不曾吓倒这对年轻人。任何习俗也不曾确定什么是富有诗意的，什么是不合理的。肯于承认他们所涉及的那种情欲的英国心灵寥寥无几，也就没有为之制造羁绊。他们的心灵中终于出现了极致的美。难以忘怀，永恒不变，是用最谦卑的片言只语表达出来的，并且发自最单纯的感情。

“喂，你肯吻我一下吗？”当麻雀在头顶上的屋檐下睡醒，斑尾林鸽在远方的森林里开始咕咕地鸣啭时，莫瑞斯问。

克莱夫摇摇头，他们面泛微笑分手了。无论如何，他们暂时在各自的人生中建立了完美。

[1] 威尔特是英格兰南部一郡，位于布里斯托尔海峡、英吉利海峡和泰晤士河之间的分水岭地区。

[2] 萨默塞特是英格兰西南部一郡，北濒布里斯托尔海湾。沿岸风景优美，是保护区。

[3] 乔治四世（1762—1830），英国国王、汉诺威国王。1820年即位。

[4] 奥尔德尼是英国海峡群岛岛屿，在英吉利海峡，以养牛和旅游业为主。

[5] 琼-巴普蒂斯特·格勒兹（1725—1805）是法国风俗画和肖像画家。1759年结识法国文学家、哲学家狄德罗（1713—1784），受其鼓励倾向于感情夸张的风俗画。

[6] 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4节。

十七

莫瑞斯能够赢得德拉姆家族的敬意似乎是奇妙的，他们并不讨厌他。他们只厌恶——而且简直到了偏执狂的程度——那些想跟他们套交情的人；倘若风传某人希望进入乡绅社交界，就有足够的理由对他施以闭门羹。在内部（这是由高姿态的礼尚往来与威严的举止构成的领域，毫无意义）能找到几位像霍尔先生这样的人：对他们的好运抱着不卑不亢的态度，必要的时候就告辞，连气都不叹一声。德拉姆家族认为，把他当作家庭成员之一予以招待，是对他赏光，他处之泰然，这又中了他们的意。在他们的心目中，表示谢意莫名其妙地是与缺乏教养联系在一起的。

莫瑞斯所要的只是食物和他的友人，对自己取得的成功浑然不觉。当他的逗留期即将结束时，老夫人要求跟他谈一次话，使他吃了一惊。关于他的家族，她早就讯问过，已了如指掌。然而这一次，她是谦逊地对待他的：关于克莱夫，她想听听他的意见。

“霍尔先生，我们想请你帮帮忙。克莱夫非常看重你。你认为他在剑桥待上第四年，这明智吗？”

莫瑞斯满脑子都是下午该骑哪匹马的事，所以心不在焉，但却显出很深沉的样子。

“这可是在文学士学位考试时当众出丑之后啊——这明智吗？”

“他要这么做。”莫瑞斯说。

德拉姆夫人点了点头。“你这是一语破的。克莱夫要这么做。喏，他是不受任何人牵制的。这份家当是他的，他告诉过你吗？”

“没有。”

“根据我丈夫的遗嘱，彭杰全部归他所有。只要他一结婚，我就搬到寡妇房里去……”

莫瑞斯吃了一惊。她看了看他，发现他双颊通红。“那么，有女友了。”她猜测。她姑且把这个话题撇开，又回到剑桥上，说对一个“乡巴佬”——她是爽朗、满怀信心地使用这个词的——而言，念第四年书，益处太少了。要是克莱夫在乡间占有他自己的位置，那该多么可心啊。这里有猎场，有他那些佃户，最后还有政治。“他父亲代表这个选区参加了议会，你肯定是知道的。”

“不知道。”

“他都跟你谈些什么呀？”她笑了。“不管怎样，我丈夫担任过七年议员。尽管眼下自由党在当政，谁都知道不会持续很久。我们所有的老朋友统统指望着他，但他务必占有自己的位置，务必适应下来。这一切——它叫什么来着——研究院什么的，到底有什么用呢？他应该去旅行一年。他必须到美国去一趟，如果可能的话，再到那些殖民地去转转。已经到了势在必行的地步。”

“他说，从剑桥毕业之后就去旅行。他要我一起去。”

“我相信你们会去的——可别到希腊去，霍尔先生。那是娱乐之旅。千万劝阻他，别去意大利和希腊。”

“我本人也更喜欢美国。”

“当然喽——任何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都会如此；但他是个学者——一个空想家——皮帕说他还写诗呢。你看到过吗？”

莫瑞斯看到过献给他本人的一首诗。他察觉到生活日益变得令人惊异，于是默不作声。八个月以前，里斯利曾使他大惑不解，难道自己仍是同一个人吗？究竟是什么扩大了他的视野呢？生气勃勃的人一群群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生气勃勃，然而有点儿愚蠢。他们彻头彻尾误解了他。他们自以为最敏锐的时候，暴露了弱点。他不禁面泛微笑。

“你显然看到过……”接着，她突然说，“霍尔先生，他有什么人吗？是纽恩汉姆[1]的姑娘吗？皮帕说他有个女友。”

“那么，皮帕最好还是问一句。”莫瑞斯回答。

德拉姆夫人对他感到钦佩。他出言不逊，以反击不逊。谁料得到一个年轻人会有这样的本领呢？他对自己取得的胜利甚至显得满不在乎，正朝一个在此小住的宾客微笑。那人沿着草坪走过来喝茶。她用对待与自己地位相等者的口吻说：“你好歹让他牢牢记住美国吧，他需要的是现实。去年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当他们双双骑马穿越林中空地的时候，莫瑞斯尽量让他对美国留下印象。

“我觉得你变得俗气了。”克莱夫批评他说，“跟他们一样，他们对乔伊是不屑一顾的。”克莱夫对自己的家族是完完全全抗拒的。他们把名利心与丝毫不谙世事融为一体，他恨透了这一点。“孩子们也够麻烦的。”当马放慢了速度的时候，他说。

“什么孩子？”

“我的呀！彭杰这份家当，需要一个继承人。我母亲把这叫做婚姻，她脑子里转的全是这个念头。”

莫瑞斯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是这个朋友会留下后代。

“我会有无休止的烦恼。就像这样，总是有个什么姑娘在家里小住。”

“逐渐变老而已……”

“你说什么，老弟？”

“没什么。”莫瑞斯说罢，勒紧缰绳停住了。他的心中充满了极度的悲伤。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样的激情了。他和他心爱的人将会消失殆尽。他们的灵魂不会升天，也不会在世上留下子孙。他们胜利地摈弃了习俗，但是大自然依然面对着他们，用冷酷无情的嗓音说：“很好，你们就是这样的；我不责备自己的任何孩子。不过，你们得沿着所有不育者的路走下去。”当这个年轻人想到自己竟没有后代时，猛然地羞愧难当。他的母亲或德拉姆太太也许不够聪明，感情贫乏，但她们完成了肉眼看得见的工作。她们将生命的火炬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他们却会把火踩灭。

他无意伤害克莱夫的感情，然而他们刚在羊齿丛中躺下来，他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克莱夫并不同意，“为什么提起孩子？”他问。“为什么老是孩子？爱嘛，在哪儿开始就在哪儿结束，那要美得多，大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对，但是如果人人都……”

克莱夫把他拖回到他们自己的事情上来。他叽叽咕咕地说什么永恒寓于一小时之内。莫瑞斯没有听懂，克莱夫的嗓音却使他得到抚慰。

[1] 小说的时代背景为20世纪初期。除了纽恩汉姆学院（建于1871年）以外，剑桥大学的各所学院当时只收男生。以后又为女子创立了新大厅学院（建于1954年）和露西·卡文迪什学院（建于1965年）。这三所学院至今只收女生。到1987年为止，其他28所学院已陆续改为男女合校。

十八

这之后两年期间，莫瑞斯和克莱夫将星宿下的男人所能指望的幸福都弄到了手。他们是天生的情种，始终如一。多亏克莱夫还非常明智。克莱夫明白，狂热不能持久，他却能为耐久的东西开辟渠道，并想方设法把两人的关系安排得绵延不绝。倘若创造爱的是莫瑞斯，维护爱的就是克莱夫，他用爱之流滋润两人的庭园。他连一滴也不忍心把它浪费在讥讽或感伤上。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克制自己，不再信誓旦旦了（“咱们已经把话说尽了”），爱抚也几乎完全抑制了。两人只要待在一起，就沉浸在幸福中。与旁人共处时，他们是平静的，得以在社会上确保自己的位置。

克莱夫自从通晓希腊文以来，就朝这个方向发展。苏格拉底[1]对斐多[2]所抱有的那种爱，他伸手就够得着。这是一种充满激情却又有节制的爱，只有气质典雅者才能理解。克莱夫在莫瑞斯身上所找到的气质，说得确切些，够不上典雅，然而心甘情愿得可爱。他引导自己所钟爱的人沿着美丽的窄径高高地向上攀，两侧是深渊。此径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终点。除此而外，他无所畏惧。当黑暗降临之际，反正他们业已度过了比圣徒或纵欲者都充实得多的生涯，尽情地索取了尘世的崇高与甘美。他教育了莫瑞斯，或者毋宁说是他的精神教育了莫瑞斯的精神，因为他们已经在平等相处了。谁也不去琢磨：“我究竟是在引导，还是被引导着呢？”为了使两颗并不完美的灵魂臻于完美，爱把他从平庸中捞出来，又把莫瑞斯从困惑中捞出来。

于是，表面上他们跟旁人一样生活下去。社会接受了他们，犹如接受成千上万他们这类的人。法律在社会背后安睡。他们一道在剑桥度过最后一年，接着到意大利去旅行。随后，牢门关上了，两个人都被关在里面。克莱夫为了取得出庭辩护律师的资格而深造，莫瑞斯到证券公司去工作。二人依然在一起。

[1] 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腊三大哲人中的第一位。他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共同奠定了西方文化的哲学基础。斐多（约公元前417—？），哲学家。出身于贵族家庭，在对斯巴达的战争（公元前400—前399）中被俘，卖为奴隶。苏格拉底的一个友人将他买下后释放，于是他成为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的一篇对话以他的名字命名。苏格拉底去世后，斐多返回埃利斯，创办学校。

[2] 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腊三大哲人中的第一位。他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共同奠定了西方文化的哲学基础。斐多（约公元前417—？），哲学家。出身于贵族家庭，在对斯巴达的战争（公元前400—前399）中被俘，卖为奴隶。苏格拉底的一个友人将他买下后释放，于是他成为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的一篇对话以他的名字命名。苏格拉底去世后，斐多返回埃利斯，创办学校。

十九

这时候两家人已经互相认识了。

“他们是绝对处不好的。”在这一点上，克莱夫和莫瑞斯的意见一致。“他们属于不同的社会阶层嘛。”然而，正相反，两家人居然意气相投，克莱夫和莫瑞斯看到他们济济一堂，觉得好笑。他们二人都憎恶女子，尤其是克莱夫。他们本性难移，连想都没想到过应该反过来尽点儿义务。他们沉浸在爱河中的时候，女眷变得跟马和猫一样疏远，她们不论做什么，都显得傻里傻气。吉蒂要求抱抱皮帕的婴儿，德拉姆太太和霍尔太太一同去参观皇家学院[1]，他们都认为这与其说是社会阶层不同，毋宁说是阴错阳差地将不同性格的人扭到一块儿去了，于是胡乱加以解释。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们本人就是充足的推动力。他们之间的强烈感情成了维系两家人的结结实实的纽带，犹如暗流拖着一艘船一般，拖曳着一切。霍尔太太与德拉姆太太因为儿子们是朋友才走到一起来的。“如今，”霍尔太太说，“我们也成了朋友。”

她们之间的“友谊”开始那天，莫瑞斯也在场。夫人们是在皮帕那坐落于伦敦的住宅里见面的。皮帕嫁给了一位姓伦敦的先生。这一巧合给吉蒂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愿自己可别在喝茶的时候想起这件事笑起来。遵照莫瑞斯的意见，艾达被留在家里，因为就初次拜访而言，她太愚蠢。什么事也没发生。然后，皮帕和她母亲坐汽车回拜。当时他在伦敦，好像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只不过皮帕向艾达夸赞吉蒂的脑子灵，又对吉蒂赞扬艾达长得漂亮，从而把两个姑娘都得罪了。霍尔太太则提醒德拉姆太太，可别在彭杰装暖气设备。接着，她们又见了面。据他所知，总是这样：什么都没发生，依然没发生任何事。

德拉姆太太当然有她的动机。她正在为克莱夫物色妻子，于是将霍尔家的姑娘们列在自己的名单上。她有一套理论，认为血统应该杂一些，而艾达呢，尽管土里土气，却很健康。毫无疑问，这姑娘脑子不好使，然而德拉姆太太不论在口头上怎么说，实际上无意引退到寡妇房里去。她相信，最宜通过克莱夫的妻子来操纵他。吉蒂的资格就差一些了。她没那么笨，没那么漂亮，也没那么富有。艾达将来会继承外祖父的全部财产，相当可观，与生俱来的好脾气也得自外祖父的遗传。德拉姆太太跟格雷斯先生有一面之缘，她颇喜欢他。

倘若她揣测霍尔一家人也有所企图，她会打退堂鼓的。她们跟莫瑞斯一样冷漠，从而把她吸引住了。霍尔太太过于怠惰，不会出谋划策，姑娘们太天真无邪。德拉姆太太认为艾达的门第好，就邀请她到彭杰去做客。惟独皮帕，由于受了些许现代化的洗礼，开始觉得她哥哥的冷淡简直是古怪。“克莱夫，你打算结婚吗？”她冷不防问道。然而他回答的那句“不，务必去告诉母亲”，消除了她的疑虑。这正是有意结婚的男人会说的话。

没有人来烦扰莫瑞斯。他在家中确立了自己的权力，母亲开始用对丈夫的那种口吻说话。他不仅是这一家的嫡子，还成了一位名士，这是人们所始料未及的。他把仆人们管理得井然有序，对汽车的事一清二楚，赞成这个，不同意那个，禁止妹妹们与某些相识者来往。在二十三岁时，他成了伦敦郊外的中产家庭一名前途远大的暴君，由于他的统治相当公正宽容，也就更稳固。吉蒂反抗过，然而没人支持她，又缺乏经验，最后她只好道歉，被哥哥吻了一下。她可不是这个态度友好、稍微怀点儿敌意的青年的对手。他在剑桥时的那次越轨行为曾使她占过上风，她却未能巧妙地加以利用。

莫瑞斯的日常生活变得很有规律。他吃上一顿丰盛的早餐，乘八点三十六分的火车赴伦敦，在车上读《每日电讯报》。他工作到一点，午餐吃得很少，再整整工作一个下午。回家后，做些轻微的运动，饱餐一顿。傍晚读晚报，发号施令，要么就打台球，或玩桥牌。

每逢星期三他就在克莱夫那坐落于伦敦的小套房过夜，周末也同样是不可侵犯的。女眷们在家里念叨：“你可千万别干预莫瑞斯的星期三或周末。他会被惹恼到极点。”

[1] 指皇家戏剧艺术学院。伦敦一所由国家资助的最古老的戏剧学校。1904年由演员兼导演H·B·特里爵士创建，次年迁至高尔大街。

二十

克莱夫顺利地通过了出庭辩护律师的考试，然而在取得资格之前，患了轻微的流行性感冒，发起烧来。进入恢复期后，莫瑞斯去探望他时被传染上了，也卧病在床。这样一来，他们二人几个星期没怎么见面。后来好不容易见到了，克莱夫依然脸色苍白，神经紧张。跟皮帕家相比，他更喜欢霍尔家，所以前来小住，希望合口味的食品与安宁会使自己康复。他吃得很少，三句话不离“干什么都是白搭”。

“我做一名出庭辩护律师，为的是将来可能当政治家。”他这么回答艾达向他提的问题。“然而，我当政治家干吗？谁要我呢？”

“你母亲说，全郡居民要你。”

“全郡居民所要的是个激进党派成员。比起我母亲来，我跟更多的人谈过话。他们对咱们闲居阶级已经不感兴趣了。咱们坐着汽车去转悠，找事做。装腔作势地在各座大宅门之间串来串去，玩的是一场没有欢乐的游戏。除了在英国，没有人这么玩。（莫瑞斯，我要到希腊去。）谁都不需要我们，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个舒适的家庭而已。”

“但是，政治家正在提供舒适的家庭。”吉蒂尖锐刺耳地说。

“是‘正在’呢，还是‘应该’呢？”

“喏，这完全是一码事。”

“‘正在’和‘应该’可不是一码事。”艾达的母亲说，由于理解了二者的不同，她很得意。“你们不应该打扰德拉姆先生，你们却……”

“‘正在’。”艾达从旁插嘴，全家人大笑，惹得克莱夫跳了起来。

“‘正在’和‘应该’，”霍尔太太做出结论，“是截然不同的。”

“未必是这样。”克莱夫反驳道。

“未必是这样。你可要记住，吉蒂。”她随声附和，稍微带点儿训斥的口吻。其他时候他并不在乎她说什么。吉蒂仍大声坚称二者是一码事。艾达念念有词，莫瑞斯默不作声。他一向安静地进食，对饭桌上的这种饶舌已习以为常，没有理会他的朋友竟给弄得心烦意乱。等着上菜的时候，他讲了一桩趣闻。大家都默默地倾听。他慢条斯理、笨嘴拙舌地讲着，既不注意措词，也不费心去讲得饶有趣味。克莱夫忽然喊了一声：“啊——我要晕倒啦！”就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拿个枕头来，吉蒂。艾达，科隆香水。”她们的哥哥吩咐道。他松开了克莱夫的领口。“妈，扇扇。不是我，是他……”

“多么不中用啊……”克莱夫喃喃地说。

话音未落，莫瑞斯吻了他一下。

“这会儿我完全好了。”

姑娘们和一个仆人跑了进来。

“我能走路啦。”他说，他的脸恢复了血色。

“绝没有好。”霍尔太太叫喊。“莫瑞斯抱你去——德拉姆先生，用胳膊搂住莫瑞斯。”

“来吧，老兄。请大夫，谁去打个电话。”他抱起朋友，克莱夫虚弱地哭泣起来。

“莫瑞斯，我是个蠢材。”

“就做个蠢材好了。”莫瑞斯说，并把克莱夫抱上楼去，替他脱衣服，让他睡在床上。霍尔太太敲了敲门，他迎出去，快嘴快舌地说：“妈，您不必告诉旁人我吻过德拉姆。”

“哦，当然不告诉。”

“他不喜欢这样。我六神无主，连想都没想一下就这么做了。您知道，我们是挚友，几乎是亲戚。”

这就够了。她喜欢与儿子分享一些小秘密，这使她忆起过去的岁月，对他而言，那时她曾是无上宝贵的。艾达送来了一个热水袋。他接住，进屋拎到病人床头。

“让大夫瞧见我这副德行。”克莱夫呜咽地说。

“我但愿他能瞧见。”

“为什么？”

莫瑞斯点燃一支香烟，坐在床边上。“我们要他看看你最糟糕的样子。为什么皮帕让你去旅行？”

“我被认为已经康复了。”

“见鬼。”

“我们能进去吗？”艾达隔着门大声问道。

“不能。请大夫一个人进来。”

“他就在这儿。”吉蒂在远处叫喊。报过名字后，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人进来了。

“你好，乔伊特。”莫瑞斯边起身边招呼。“替我把这家伙治好了吧。他患了流行性感冒，被认为已经痊愈了。结果晕倒了，一个劲儿地哭。”

“这是常有的情况。”乔伊特先生说，并把一支体温计插到克莱夫嘴里。“是不是劳累过度呢？”

“可不是嘛。如今说是想去希腊。”

“啊，可以去。现在你先出去吧，待会儿我到楼下去见你。”

莫瑞斯听从了他的话，克莱夫想必病得很重。过了大约十分钟，乔伊特出来了，并告诉霍尔太太没什么大不了的——旧病复发而已。他开了处方，说要派个护士来。莫瑞斯尾随他到庭园里，将手放在大夫的胳膊上说：“现在告诉我，他病得多么厉害。这不是旧病复发，还有什么其他的，请告诉我真实情况。”

“他不要紧的。”大夫说。他一向以说实话而自负，所以弄得有些心烦。“我以为你已经领悟了这一点。癔病不再发作了，他快要入睡了。这是司空见惯的旧病复发，这一次他可得比上一次当心，如此而已。”

“你所说的这种司空见惯的旧病复发会拖延多久呢？他是不是随时都可能遭受这种骇人的痛苦呢？”

“他只不过是有点儿不舒服——他认为是在车子里患上了感冒。”

“乔伊特，你别对我这么说。一个成年人是不会哭的，除非已经相当严重了。”

“只不过是虚弱罢了。”

“哦，你怎么说都行，”莫瑞斯边说边把手移开。“而且我正在耽搁你。”

“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的年轻朋友，我等着解答你的任何难题。”

“喏，倘若病情轻，你为什么派护士来呢？”

“好让他开心呗。我知道他手头宽裕。”

“难道我们就不能让他开心吗？”

“哪里的话。因为怕传染啊。我曾告诉过你母亲，你们都不应该走进病房，可那时你已经待在里边了。”

“我还以为你指的是我的妹妹们呢。”

“你也一样——尤其是你，因为你已经被他传染过一次了。”

“我不要护士。”

“霍尔太太已经给护士站打电话了。”

“为什么一切都他妈的赶成这个样子？”莫瑞斯提高了嗓门说，“我自个儿护理他。”

“下一步你就该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推着走了。”

“请问，你说什么？”

乔伊特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莫瑞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母亲，他必须睡在病房里。由于怕吵醒克莱夫，他没让人把床搬进去，却头枕脚凳，卧在地板上，借着烛光读书。过一会儿，克莱夫蠕动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啊，该死。啊，该死。”

“你要什么？”莫瑞斯呼唤道。

“我闹肚子啦。”

莫瑞斯把他从床上抱下来，扶他坐在便桶上。不一会儿，又将他抱回去。

“我能走路。你不该做这种事。”

“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

他把便桶端到走廊尽头，冲洗干净。现在克莱夫既不体面又虚弱，他比任何时候都爱这个朋友。

“你不应该这样。”当他回来的时候，克莱夫把话重复了一遍。“太脏了。”

“我才不在乎呢。”莫瑞斯边躺下去边说，“再接着睡吧。”

“大夫告诉我，他要派个护士来。”

“你要护士干吗？只不过是轻微的腹泻而已。就我而言，你可以整宿泻个不停。老实说，我并不在乎——我不是为了使你高兴才这么说的。我就是不在乎。”

“我总不能——你还得去上班呢——”

“喂，克莱夫，你是宁愿要一位熟练的护士，还是要我呢？今天晚上预定来一位，可我已经留下话，来了就把她打发走。因为我情愿不去上班，自个儿照看你。我还认为你也愿意这样呢。”

克莱夫沉默良久，莫瑞斯甚至以为他睡着了。他终于叹了口气说：“我想，还是宁可要护士。”

“好的。她比我更能使你舒适一些。也许你是对的。”

克莱夫没有回答。

艾达自告奋勇在楼下的房间里守夜，莫瑞斯就按照预先谈好的敲了三下地板。等候她上楼的时候，他审视着克莱夫那张模糊不清、汗津津的脸。大夫那么说也是白搭，他的朋友苦恼不堪。他很想拥抱克莱夫，却又想起那曾使克莱夫的癔病发作，何况克莱夫一向是有所克制的，几乎到了洁癖的程度。艾达没有来，他就下楼去了，发现她睡得正熟。她躺在一把大皮椅上，双臂耷拉下来，伸出两只脚，俨然是健康的化身。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浓密乌黑的头发充当了面庞的靠垫，嘴唇略启，露出皓齿与鲜红的舌头。“醒一醒。”他急躁地喊叫。

艾达醒过来了。

“像你这样，护士来的时候，你怎么听得见大门的响动呢？”

“可怜的德拉姆先生怎么样啦？”

“病得很重，病到危险的程度。”

“哦，莫瑞斯！莫瑞斯！”

“护士嘛，得留下来。我叫你来着，可你总也不来。去睡吧，因为你连这么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妈妈说我必须守夜。因为护士不应该由男人领进去——那不雅观。”

“我简直不能想象你们居然有时间考虑这么无聊的事。”莫瑞斯说。

“我们必须维护家庭的好名声。”

他没吭声，接着以妹妹们厌恶的样子笑了。她们的内心深处极不喜欢他。然而她们思想太混乱，并不曾觉察出这一点。她们惟一公开抱怨的是他这种笑法。

“护士没有教养，任何有教养的姑娘都不会去当护士。即使她们本人有教养，你也能肯定她们不是出身于有教养的家庭，否则她们会待在家里。”

“艾达，你上过几年学校？”哥哥一边斟酒一边问。

“我把上学叫做待在家里。”

他“咔嗒”一声将玻璃杯放下来，离开了她。克莱夫睁着眼睛，却没有说话，好像也不知道莫瑞斯已经回来了。甚至护士抵达，也没使他苏醒。

二十一

没过几天就弄清楚了，来客病得不重。尽管刚复发时看上去挺吓人，但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不久他就获得了回彭杰去的许可。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精神萎靡，但这也是患过流行性感冒后预料之中的事，除了莫瑞斯外，旁人丝毫没有感到不安。

莫瑞斯轻易不去想疾病与死亡的事，倘若想的话，就伴随着强烈的反感。不应该容许它们来损害他本人或朋友的生命。于是他携带着自己的全部青春与健康去对克莱夫发生作用。每逢周末或连休日，他就到彭杰去做不速之客，不是靠口头训导，而是以身作则使他鼓起劲儿来。对克莱夫却未能奏效。当众他会振作起来，甚至对德拉姆家族与英国公众之间所发生的公路通行权问题佯装兴致勃勃。然而只剩下他和莫瑞斯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故态复萌，意气消沉，不肯说话。要么就用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点儿什么，这表明他的精神已经耗尽了。他已打定主意要去希腊。惟独这一点，他是十分坚定的。尽管九月份才能动身，他非去不可，而且是单独前往。“我必须去，”他说，“是去履行誓言。每一个未开化的人都得给予卫城[1]一次机会。”

莫瑞斯与希腊风马牛不相及。他对古希腊罗马文学的兴趣淡薄，而且是淫猥的，一经爱上克莱夫，就消失殆尽。哈莫狄奥斯和阿里斯托吉顿[2]啦，斐多啦，以及第邦神圣队[3]啦，这些故事对那些心灵空虚的人们而言是蛮好的，却代替不了人生。克莱夫时而偏爱它们，莫瑞斯觉得莫名其妙。他十分喜欢意大利，尽管讨厌那儿的食品和湿壁画[4]。他却拒绝渡过亚德里亚海，到那更神圣的土地[5]去。“使人感到年久失修，”他提出这么个理由，“一堆老掉牙的石头，什么颜色也没有。总之，这个嘛，”——他指的是锡耶纳大教堂里的书库——“不管你怎么说，这个派上了用场。”克莱夫听得十分开心，在皮科洛米尼[6]时代的彩色瓷砖上跳来跳去。管理人非但没申诉他们，还跟他们一道笑。意大利令人非常快活——就观光而言，确实是这样——然而近来希腊又突然冒出来了。莫瑞斯就连这个词都憎恶。出于难以解释的偏见，他由希腊而联想到疾病和死亡。每当他有什么打算，打网球啦，聊天啦，希腊就插进来了。克莱夫看出他厌恶希腊，就养成借此取笑他的习惯，并不怎么体谅他。

克莱夫就是不体谅他。莫瑞斯认为这是所有的症状中最严重的。克莱夫会说些稍微出于恶意的话，还用自己谙熟的知识来伤害他。克莱夫失败了，也就是说，他的知识并不全面，否则他就会知道，要想损害像莫瑞斯这么个运动健将的爱情是不可能的。莫瑞斯有时表面上避开了克莱夫的攻击，因为他觉得有所反应是人之常情。他一向不喜欢基督关于连另一边脸也伸过去的教导[7]。在内心里，他一点儿也不生克莱夫的气。与克莱夫结合的欲望太强烈了，怨恨无从侵入。有时候他会十分快活地进行与之匹敌的谈话，偶尔回击他一句，表示并没忘记他就在眼前。他径直走向光明，希望自己所挚爱的人会尾随其后。

他们二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就是如此这般地进行的。那是克莱夫动身前的傍晚，他把霍尔一家人请到萨沃伊来吃晚餐，以回报他们对他的亲切关怀。他安排他们夹坐在其他朋友中间。“假若这次你晕倒了，我们会知道是怎么个来由。”艾达边朝着香槟酒点头，边大声说。“为你的健康干杯！”他回答。“为所有的女士们的健康干杯！干一杯，莫瑞斯！”他喜欢来点儿老一套的做法。大家为健康干了杯，惟独莫瑞斯看破了潜在的讥刺。

晚宴结束后，他对莫瑞斯说：“你回家去睡吗？”

“不。”

“我以为你想把家里人护送回府上去呢。”

“他才不干呢，德拉姆先生。”他母亲说，“不论我怎么做，怎么说，他也决不肯放弃一个星期三。莫瑞斯是个十足的老光棍儿。”

“我的套房里被行李弄得很乱。”克莱夫说，“我乘早晨的火车径直穿行到马赛[8]去。”

莫瑞斯充耳不闻，还是来了。等候电梯降下来的时候，他们朝着对方大打呵欠。接着，乘电梯上去，徒步登上另一层楼梯，沿着过道走去。令人联想到三一学院里通向里斯利那个套房的走廊。克莱夫的套房小而黑暗，寂然无声，位于尽头。正像克莱夫说过的那样，里面杂乱无章，然而不在这里住宿的女管家已照常为莫瑞斯铺好了床，饮料也准备停当了。

“还要喝啊。”克莱夫说。

莫瑞斯喜欢喝酒，而且有酒量。

“我要上床了。依我看，你想要的都有了。”

“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已经垮了，可别再劳累过度。另外，”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我就知道你会忘记这个，哥罗颠[9]。”

“哥罗颠！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莫瑞斯点了点头。

“带着哥罗颠到希腊去……艾达告诉我，你还以为我会一命呜呼呢。你究竟为什么这么为我的健康担心呢？别害怕。像死亡这样干净利索的经验，永远与我无缘。”

“我清楚自己迟早会死，而我不愿意死，更不愿意你死。倘若咱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我不知道你是否把这叫做干净利索。”

“是的，我就这么叫。”

“那么，我宁愿自己是污秽的。”莫瑞斯停顿了半晌说，克莱夫打了个寒噤。

“你不同意吗？”

“哦，你变得跟任何凡夫俗子毫无二致了。你非有个理论不可。咱们不能静悄悄地向前走，总是非得做成公式。尽管每个公式都有不再起作用的一天。你的公式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持污秽’。我可要告诉你，还有变得过于污秽的情形呢。于是忘川[10]——倘若有这么一条河的话——就会把它洗净。然而也许没有这样的河，希腊人并没怎么任意想象。不然，或许还想象得过了头呢。说不定到了坟墓的彼方，什么都忘不掉。糟糕的记性也许会延续下去。换言之，坟墓的彼方可能就是地狱。”

“呸，胡说八道。”

克莱夫通常是借着抽象的空谈来自得其乐。然而这一次，他继续发挥下去。“忘却一切——连幸福都抛到脑后。幸福！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偶然胳肢了一下——如此而已。咱们两个人要是从来没做过情人，该有多好！因为要是那样的话，咱们就可以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声不响。咱们应该睡觉了，那样一来，咱们就可以跟世上那些为自己确保了孤寂场所的国王们及其谋士们友好相处了——”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要么就像夭折的早产儿那样，咱们从来就没享有过生命，犹如那些压根儿不曾见过光的婴儿。然而事实上——喂，别显得那么严肃。”

“那么，你就别说这么古怪的话好了。”莫瑞斯说，“我倒是从来也没把你的话当真过。”

“话语掩盖思想，是这套理论吗？”

“话语不过是发出无聊的声音而已。我也不喜欢你的思想。”

“那么，你喜欢我的哪一点呢？”

莫瑞斯微微一笑。克莱夫刚这么一问，他就感到满足了，不肯回答。

“我的美貌吗？”克莱夫用讥讽的口吻说，“姿色已褪了几分，我的头发大量地脱落。你发觉了吗？”

“三十岁的时候就成了秃子，像个鸡蛋似的。”

“精神错乱的秃子，也许你喜欢我的头脑。生病期间以及病后，我想必是个可爱的伙伴。”

莫瑞斯温情脉脉地望着他。他在观察克莱夫，犹如他们初结识的时候那样。只不过当初是想弄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想知道的是他出了什么毛病。克莱夫是有点儿不对头。还有后遗症，弄得他头脑混乱，情绪沮丧，一意孤行。莫瑞斯没有对此感到不满。大夫失败了，他希望自己能成功，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他将凭借爱的力量治好朋友的病，眼下他在进行探索。

“我认为你确实是由于我的头脑的关系才喜欢我。喜欢我的意志薄弱这一点，你一向清楚我不如你。你对我体贴得无微不至，你听任我为所欲为。吃饭的时候你故意冷落你家里的人，对我却从来没这么做过。”

这简直像是在找碴儿打架。

“可你不时地要我对你俯首帖耳——”他假装闹着玩儿地掐了莫瑞斯一下。莫瑞斯吓了一跳，“怎么啦？厌倦了吗？”

“我要睡觉去了。”

“也就是说，你厌倦了。你为什么不能回答一个问题？我并没说‘对我感到厌倦了’，尽管我可以这么说。”

“你已经叫好了出租车，让它早晨九点钟来吗？”

“没有，连车票都还没买呢。说不定我根本就不去希腊，也许它跟英国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唔。晚安，老兄。”他深深地忧虑着回到自己的屋子。为什么人人都说克莱夫已经适合于旅行了呢？连克莱夫本人都知道自己不正常。克莱夫一般是有条不紊的，所以拖延到最后还没买票。或许他到头来不会出发，然而表示出一种愿望就是为了挫败它。莫瑞斯脱下衣服，瞥了一眼映在镜中的自己，想道：“真是幸运，我是健康的。”他看见的是锻炼得结结实实、矫健的肉体，以及一张与之般配的脸。男子气概使二者相协调，均覆以乌黑的毛。他穿上睡衣，跳上床。尽管忧虑着克莱夫的事，却高兴极了。因为他强壮到足以使两个人生存下去。克莱夫曾帮助过他。形势一变，克莱夫还要帮助他。目前他必须帮助克莱夫。他们两个人将毕生像这样轮流互助。他昏昏欲睡时，梦幻中出现了爱的前景，与终极目的相距不远了。

隔壁传来了叩打声。

“怎么啦？”他问，接着就说，“请进！”因为克莱夫已来到门外。

“我可以钻进你的被窝吗？”

“来吧。”莫瑞斯边说边为他挪出地方。

“我总是发冷，苦不堪言，睡不着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莫瑞斯并没有误解克莱夫。在这一点上，他了解克莱夫，两个人的意见一致。他们并肩而卧，却没有挨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克莱夫说：“这儿也好不了多少，我走啦。”莫瑞斯并没有感到遗憾，因为他也睡不着，尽管是出于不同的理由。他的心怦怦直跳，生怕被克莱夫听见，从而揣测出个中原因。

[1] 卫城是古希腊城邦兼有防卫性质的中心地区，内有市政与宗教建筑。卫城多建于高山之巅，具有军事和宗教双重目的。雅典卫城是最著名的卫城，位于陡峭的山冈上，建于公元前5世纪中叶。

[2] 哈莫狄奥斯和阿里斯托吉顿是一对同性爱者。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说：暴君希庇亚斯之弟希帕尔科斯侮辱了哈莫狄奥斯。哈莫狄奥斯和阿里斯托吉顿就计划在公元前514年对希庇亚斯及其兄弟行刺。结果只杀死了希帕尔科斯。哈莫狄奥斯当场遇害，阿里斯托吉顿被擒后死于毒刑。希庇亚斯的暴政又延续了四年多。

[3] 第邦神圣队是由一对对同性爱者组成的军队。

[4] 用在清水中磨研的颜色粉末，在刚抹好的湿灰泥墙壁上作画的方法。色彩与石灰一起干燥凝固后，就成为墙壁的永久部分。

[5] 指希腊。意大利东南与希腊之间隔着亚德里亚海。

[6] 指意大利籍教皇庇护二世（1439—1464在位），原名艾伊尼阿斯·西尔维乌·皮科洛米尼。皮科洛米尼家族是贵族世家，家族中出过军人、文人和教皇。

[7] 见《新约·路加福音》第6章第29节“论爱仇敌”。耶稣教导说：“有人打你一边的脸，连另一边也让他打吧！”

[8] 马赛是法国的第二大城市和最大的商业港口，临地中海利翁湾。从伦敦出发后，需要坐轮船渡过多佛尔海峡，才能抵达法国。

[9] 哥罗颠是一种止痛麻醉药。

[10] 忘川是希腊神话中从冥府流过去的一条河。凡是喝了这条河河水的亡魂，会把过去的事一概忘掉。

二十二

克莱夫坐在狄奥尼索斯剧场[1]里。多少个世纪以来，舞台是空荡荡的，观众席也空无一人。太阳已经落下，背后的卫城却还发散着热气。他眺望着向海边倾斜的光秃秃的平原，萨拉米斯[2]、埃伊纳[3]、群山，统统与淡紫色黄昏融为一体。他的神祇们就住在这里——首先是雅典娜·波利亚斯[4]。倘若愿意的话，他可以想象雅典娜的神庙完好如初，她的雕像在落日余晖下熠熠发光。尽管没有母亲，又是个处女，她对所有的男人了如指掌。多年来，克莱夫不断地渴望到此向她表示谢忱，因为她将他从泥潭中拖了出来。

然而他只看见了渐渐消失的光和死灭了的大地。他不曾祷告，对任何神祇都没有信仰。他知道过去就跟现在一样毫无意义，并为懦夫提供了避难所。

他终于给莫瑞斯写了信。他这封信将要渡海，经过陆地与海洋接触之处，被装上了船，绕过苏钮姆岬与基西拉[5]，登陆后又被装上船，再度登陆。莫瑞斯上班的时候就会收到这封信。“我不由自主地变得正常了。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终于把这话写出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走下剧场。不论是谁，又有什么办法呢？不仅在性方面，毋宁说是在各方面，人们都是盲目地踱过来的。他们脱离泥淖逐渐演变成人，及至偶然的连锁结束，就又消融到泥淖中去。两千年前，刚好就在此处，演员们感叹道：“最好是根本就没出生。”[6]就连这句言词都是空洞的，尽管比起大多数台词来，它与虚荣相距甚远。

[1] 狄奥尼索斯剧场是最早形式的希腊剧场，坐落于雅典卫城南侧。4世纪后，剧场冷落，后停止使用，并开始损毁。1765年人们重新发现了这个剧场，19世纪末在考古学家和希腊式建筑权威德普菲尔德的指导下按其原貌进行了重大修复。

[2] 萨拉米斯，希腊拉阿蒂卡州岛屿，位于爱琴海萨罗尼克湾内。

[3] 埃伊纳，希腊萨罗尼克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埃伊纳岛的全盛时期在公元前5世纪。东面的山顶上有一座保存完好的神庙，建于公元前5世纪，以祭奉阿帕伊亚神（古代埃伊纳人的神）。

[4] 在希腊宗教里，雅典娜是城市的保护女神，雅典因而得名。从君主政体向民主政体过渡的时期，作为城市女神的雅典娜·波利亚斯在雅典出现了。赫西奥德在《神谱》里记述说，她没有母亲，是从宙斯的前额中跳出来的。帕台农神庙殿堂内的雅典娜女神像是用金子和象牙制作的。

[5] 基西拉是伊奥尼亚群岛中最靠东南的岛屿。

[6] 原文为希腊文。

二十三

亲爱的克莱夫：

收到这封信后，就请回来吧。我查了一下交通情况。假若马上动身的话，星期二你就能抵达英国。由于你的信的缘故，我为你非常担忧。因为它证实了你病得多么重。这封信我盼了两个星期，盼到的是两个句子。你的意思莫非是说，今后你再也不能爱任何一个同性的人了。你一回来就水落石出了！

昨天我给皮帕打了电话。她满脑子都是诉讼的事。她认为令堂禁止通行那条路是个错误。令堂已告诉村方，此举不是针对他们的。我打电话是为了得到你的消息，然而皮帕也没收到你的信。近来我学了点儿古典音乐，你听了，会觉得好笑吧。还学会了打高尔夫球。我在希尔与霍尔混得还可以。家母反复考虑了一周之后，到伯明翰去了。现在你已有了所有的消息。收到此函，请打个电报。在多佛上岸后，再打一次。

莫瑞斯

克莱夫收到此信，摇了摇头。他约好了跟几个在旅馆结识的人去攀登彭特利库斯山[1]。在山顶上，他把信撕得粉碎。克莱夫已经不再爱莫瑞斯了，必须坦率地告诉他。

[1] 彭特利库斯山是希腊阿蒂卡州山地。主峰科基纳拉斯峰海拔1109米，位于雅典东北约16公里处。山顶有一座雅典娜女神殿堂。

二十四

他在雅典继续逗留了一个月，因为他生怕自己可能误会了。这种变化使他太震惊了，有时他认为也许莫瑞斯说得对，疾病把他的精力耗尽了。这令他感到屈辱。因为从十五岁起，他就理解自己的灵魂，借用他本人的话：理解自己。然而肉体比灵魂深奥，拥有难以捉摸的秘密。没有任何警告——生命的本质无端地起了变化，仅仅这么通告道：“你原来是个爱男性的人，今后将爱女性。不论你理解与否，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于是他的精神崩溃了。他试图给这个变化披上理智的外衣，好去理解它，这样就不至于感到那么丢脸了。但这是属于死亡或诞生范畴的问题，他失败了。

变化是病中发生的——兴许是疾病导致的。他第一次发病期间，脱离了日常生活，发着烧，迟早会发生的那个变化乘虚而入。他注意到护士何等迷人，乐意听从她的吩咐。乘车兜风的时候，他两眼盯着女人们。一些小小的细节——一顶帽子，撩起裙子的手势，香水的气味，嫣然一笑，乖巧地躲闪着泥的碎步——构成了富于魅力的整体。他高兴地发现，女人们往往同样快乐地对他的眼神做出反应。男人们从未做出过反应，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欣赏他们，要么意识不到他的视线，要么感到困惑。然而女人们认为自己理应受到赞美。她们也许会见怪或忸怩作态，但她们是大度的，并欢迎他进入彼此在精神上美妙地交流的世界。一路上，克莱夫满面春风。正常人过的是多么幸福的人生啊！这二十四年，自己是靠何等少得可怜的一点儿东西活过来的呀！他跟护士聊天，感到她是永远属于他的。他注意到了雕像、广告和日报。经过一家电影院时，他心血来潮，走了进去。就艺术性而言，那影片让人无法忍受，然而制片人与看电影的男男女女却是相识的。克莱夫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这种兴奋绝不能持久。他就像是个把耳朵洗净了的人。起初的几个钟头，他听得见异常的声音，及至使自己适应了普通人的惯例，它就消失了。他并没有获得新观念，不过是把旧的重新调整了一番。生活不会长期像过节似的，很快就黯淡起来。因为他刚一回来，莫瑞斯正等候着他。结果他被吓晕了，脑后遭到袭击，就像是发作似的。他嘟哝着自己太累啦，说不出话来，逃之夭夭。莫瑞斯的病使他暂时得到解脱。这期间，他说服自己，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起变化，他可以在仍忠于莫瑞斯的情况下转一些关于女人的念头。他怀着深厚感情给莫瑞斯写了封信，毫无疑虑地接受了前来休养的邀请。

他说自己在车子里受了风寒。但是内心里他确信，旧病复发的原因是精神方面的。与莫瑞斯或跟他有关的任何人待在一起，忽然令他恶心了。吃饭的时候热气腾腾！霍尔一家人的嗓门！她们的笑声！莫瑞斯讲的趣闻！它与食物混杂在一起了——它不折不扣就是食物。他分辨不出什么是物质，什么是精神，就昏过去了。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知道爱已经死了。因此，他的朋友吻他之际，他哭了。莫瑞斯对他的每一个友好行为都增添他的痛苦，他终于要求护士禁止霍尔先生进入病房。随后，他恢复了健康，得以逃回到彭杰。他觉得自己还像过去一样爱着莫瑞斯，然而莫瑞斯刚一找上门来，这种感觉就化为乌有。他注意到了莫瑞斯的献身精神，乃至英雄气概，但这个朋友使他感到厌烦。他希望莫瑞斯回到伦敦去，并且直接说了，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莫瑞斯摇了摇头，继续留在彭杰。

克莱夫并不是没有挣扎就屈服于精神生命所发生的这种变化的。他相信思维能力，试图靠思索使自己回到原先的状态下。他把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一旦失败就采取稚气、激烈的权宜手段。一个是希腊之行，另一个呢——他一回想起来就不能不感到厌恶。除非所有的情感都逐渐消失，否则他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克莱夫深深地懊悔，如今莫瑞斯使他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嫌恶，将来面临的困难就更大了。他愿与昔日情人友好相处，在逼近的严重不幸中，自始至终助以一臂之力。一切是如此错综复杂，爱情溜掉后，留在记忆中的就不再是爱情了，而是别的什么。没受过教育的人多么有福啊，因为他们能够把它完全抛在脑后，不记得过去干的荒唐事或好色行为，以及那冗长、不着边际的谈话。

二十五

克莱夫没打电报，更没有立即动身。尽管满心想对莫瑞斯宽容一些，并且训练自己尽量抱一种合情合理的看法，克莱夫却再也不肯像过去那样听任莫瑞斯摆布了。他从容不迫地返回英国。他还是从福克斯通[1]往莫瑞斯的公司发了一封电报，原以为莫瑞斯会到查灵克罗斯[2]来迎接他。莫瑞斯没有来，他就乘火车前往郊区，以便及早解释一番。他的态度是既有同情心又很沉着。

那是十月份的一个傍晚。落叶纷飞，薄雾，猫头鹰的鸣叫，使他心里充满了愉快的愁绪。希腊是清澈的，然而死气沉沉。他喜欢北方的气氛，此地的福音不在于真实，而在于妥协。他和他的朋友会做些安排，把女人容纳进来。犹如黄昏进入夜晚，他们也会随着年龄饱经忧患，安全顺利地形成一种关系。他也喜欢夜晚。它是仁慈宽厚、安详恬静的，四周并非漆黑一团。他从火车站走过来，快要迷路时，就看见了另一盏街灯，走过去后，又是下一盏。每一个方向，街灯都像链子似的绵延不绝，他沿着其中的一条踱到目的地。

吉蒂听见了他的声音，从客厅里出来迎接他。霍尔一家人当中，克莱夫一向最不喜欢吉蒂了。按克莱夫现在的措词来说就是：吉蒂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女人。她告诉克莱夫一个消息，莫瑞斯今天晚上有工作，不回家了。“妈妈和艾达到教堂去了。”她补充说，“她们只好步行了，因为莫瑞斯是坐汽车出去的。”

“他到哪儿去啦？”

“别问我，他把地址留给仆人了。你想象得到吗？上次你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对莫瑞斯了解得就不多，现在甚至更少了。他变成了一个最神秘的人。”她边哼着曲子，边给他沏了杯茶。吉蒂缺乏见识与魅力，对克莱夫来说正合适。他能够在不至于感到嫌恶的情况下，倾听她诉说莫瑞斯的事。她用从霍尔太太那儿继承来的黏糊糊的腔调继续抱怨他。

“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到教堂。”克莱夫说。

“是啊。假若他跟我们说一声儿，她们就会留在家里招待你的。他对一切都守口如瓶，反过来又笑话女孩子们。”

“是我没让他知道。”

“希腊怎么样？”

他告诉了她。她听得厌烦透了，换了她哥哥，也会这样的。况且她没有他那种能够听出言外之意的天赋。克莱夫想起来，当他对莫瑞斯大发议论之后，亲密的感情就油然而生。这种情况，不知凡几。那腔激情虽已化为废墟，却能抢救出好多东西。莫瑞斯是个卓越的人，一旦理解了什么，又如此明智。

吉蒂接着就耍点儿小聪明，概述起自己的事来。她曾提出入家政学校的要求，母亲已经答应了。然而莫瑞斯听说每周要交三畿尼[3]学费，就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吉蒂的牢骚主要是金钱方面的。她想要一笔私房钱，艾达就有一笔。艾达作为法定继承人，必须“学会金钱的价值，可是什么都不让我学”。克莱夫决定对自己的朋友说说，要待这个女孩儿好一点儿。过去他就干预过一次，莫瑞斯十分愉快地听取了他的意见，使他觉得他什么话都可以说。

他们被低沉的嗓音打断，那两个去教堂的人回来了。艾达进来了，身穿圆领紧身毛衣，头戴宽顶无檐圆帽，裙子是灰色的。秋雾在她的头发上留下了精巧的水珠。她的双颊红润，两眼炯炯有神。她向他致意时喜形于色，尽管她的惊叫与吉蒂如出一辙，却产生了不同的效果。“你为什么没预先通知我们呢？”她大喊道。“除了饼，什么都没有。我们本来可以准备一顿正式的英国大餐为你接风的。”

他说，几分钟之内他就得返回伦敦，然而霍尔太太一定要留他过夜。恭敬不如从命。这座房子眼下充满了温馨的回忆，尤其是艾达说话的时候。他忘记了她与吉蒂截然不同。

“我还只当你是莫瑞斯呢，”他对她说，“你们的嗓音出奇地相似。”

“因为我感冒了啊。”她笑着说。

“不，他们就是相像，”霍尔太太说，“艾达有莫瑞斯的嗓门。他的鼻子，我的意思当然是说还有他的嘴，以及他的好兴致和健康，我常常认为这三样都像。另一方面，吉蒂有莫瑞斯那样的头脑。”

大家都笑了，三个女子明显地相互喜爱。克莱夫目睹了以前不曾理会的母女关系。由于家长不在，她们变得更友善，更健谈。植物，靠太阳生长，然而有些植物是随着日暮开花的。霍尔家的女眷们使他联想到点缀着彭杰的一条荒芜小径的月见草[4]。跟母亲姐姐聊天时，就连吉蒂也面目姣好。他拿定主意为了她的事谴责莫瑞斯几句，但是不能用苛刻的口气。因为莫瑞斯也美，在这崭新的幻象中，莫瑞斯成了个庞然大物。

巴里大夫曾鼓励两个姑娘去参加救护班的学习。饭后，克莱夫听凭她们往自己身上缠绷带。艾达包扎他的头部，吉蒂包扎的是脚踝。这时候，霍尔太太喜气洋洋，漫不经心，反复说：“喏，德拉姆先生，不管怎样，你这次的病比上次害的那场强一些。”

“霍尔太太，我希望您直呼我的教名。”

“好的，就这样吧。但是艾达和吉蒂，你们可不行。”

“我希望艾达和吉蒂也这么叫。”

“那么，克莱夫！”吉蒂说。

“那么，吉蒂！”

“克莱夫。”

“艾达——这么叫多好啊。”然而，他的脸颊羞红了。“我讨厌拘泥于形式。”

“我也是这样。”姑娘们异口同声地说。“我对任何人的看法都毫不在乎——一向如此。”边说边用率直的眼神盯着他。

“莫瑞斯可不然，”霍尔太太说，“他挑剔得很。”

“莫瑞斯这个人实在不足取——哇，你把我的头弄疼啦。”

“哇，哇。”艾达仿效他说。

电话铃响了。

“他在公司里收到了你的电报，”吉蒂大声报告，“他问你在不在这儿。”

“告诉他我在。”

“那么，今天晚上他就回来。现在他想跟你说话。”

克莱夫拿起听筒，然而只传来了嗡嗡声，电话挂断了。他们不知道莫瑞斯在哪儿，所以无法给他打过去。克莱夫松了一口气，因为现实的逼近使他感到惊慌，被缠上绷带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快乐。他的朋友很快就到了。现在艾达朝他俯下身来，他瞅见了自己所熟悉的容貌，在后面的灯光映衬下平添了几分魅力。他将视线从她那深色头发和眼睛移向没有阴影的嘴巴和身体的曲线，并在她身上找到了转变感情的时候恰好需要的一切。他见过更性感的女人们，但没有一个女人向他许诺过这样的安宁。她是回忆与欲望达成的和解，她是希腊所从未知晓的恬静的傍晚。什么争论都跟她不沾边，因为她是和善的，把过去与现在调和起来。他从未料想过还有这样的人，除非是在天堂里，而他是不相信天堂的。突然，很多事都变得可能了。他躺在那儿，朝她的眼睛望着，他的几缕希望在里面有所反映。他知道能够使她爱上自己，这样一来他身上就点燃起文火。多么美好啊，于愿已足，他惟一焦虑的是莫瑞斯会回家来，因为回忆就应该终属回忆。每逢有什么响动，当别人跑出屋子去看是不是汽车到了的时候，他就把她留下来陪自己。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愿望，不等他发话就留在他身边了。

“你简直不知道待在英国有多么好！”他猛然说。

“难道希腊不可爱吗？”

“可怕。”

她感到忧伤，克莱夫也叹了口气。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我觉得很难过，克莱夫。”

“哦，事情已经过去了。”

“确切地说，到底是……”

“艾达，是这么回事。在希腊逗留期间，我不得不彻头彻尾地重建自己的人生。谈何容易，可我认为我已经完成了。”

“我们经常谈论你。莫瑞斯说你会喜爱希腊的。”

“莫瑞斯还蒙在鼓里呢，谁知道的也没有你多！我对你比对任何人说的都多。你能守口如瓶吗？”

“当然喽。”

克莱夫不知所措了，这番谈话变得棘手了。然而艾达一点儿也没有期望继续说下去，能够跟她所天真地钦佩的克莱夫单独待在一起就足够了。她告诉他，他回来了，她甭提有多么高兴了。他热烈地表示同意，“尤其是回到这儿来”。

“汽车！”吉蒂尖声呼叫起来。

“别去！”克莱夫边抓住艾达的手，边重复了一遍。

“我必须去……莫瑞斯……”

“莫瑞斯嘛，管他呢。”他不肯松手。从门厅里传来了一片喧哗声。“他到哪儿去了？”他的朋友正在吼叫。“你们把他安顿在哪儿了？”

“艾达，明天和我去散步吧。多跟我见见面。……一言为定。”

她的哥哥冲进来了。他瞧见绷带，以为出了事故，知道自己弄错了以后又大笑起来。“快摘掉吧，克莱夫。你为什么听任她们摆布？我说，他气色蛮好。你看上去挺健康。老兄，过去喝一杯吧。我替你解下绷带，不，姑娘们，你们不行。”克莱夫跟着莫瑞斯走出去之际转过身来，只见艾达朝他几乎察觉不出地点了点头。

身穿毛皮大衣的莫瑞斯活像一头巨兽。离开旁人后，他立即脱下大衣，笑眯眯地踱过来。“那么，你不爱我了吗？”他提出疑问。

“这一切等明天再谈吧。”克莱夫边避开他的目光边说。

“知道了。来一杯。”

“莫瑞斯，我不愿意争吵。”

“我愿意。”

他摆摆手，不肯接递过来的那杯酒。这场风暴注定要爆发了。“可你不应该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他接着说，“这会使我越来越困难。”

“我就是要争吵，我非要争吵不可。”他按照最初那个时期的样子走过来，将一只手插进克莱夫的头发。“坐下来。哟，你为什么给我写那样一封信？”

克莱夫没有回答，他更加沮丧地望着这张自己一度爱过的脸。对男性的嫌恶重新浮上心头，他想知道，倘若莫瑞斯试图拥抱他，会发生什么事呢？

“为什么？啊？现在你已经康复了，告诉我。”

“你离开我的椅子，我就说。”于是他开始讲预先准备好的一席话。它是有条理的，不牵涉个人感情的，对莫瑞斯的伤害会最轻微。“我变得正常了——跟别人一样，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变的，正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一样。这是不合乎情理的，我并不希望如此。你愿意问什么就问吧。我是为了回答你才到这儿来的。因为我在信里不可能详尽地写。然而我在信中写的是真实的。”

“你说是真实的？”

“当时是真实的，现在也是。”

“你说你只喜欢女人，而不是男人？”

“在真正的意义上，我对男人是喜欢的，莫瑞斯，今后也一直会喜欢。”

“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

他的态度也是冷漠的，但他没离开克莱夫的椅子。他的手指仍停留在克莱夫的头上，抚摩着绷带。他的情绪从快活变成宁静的关切。他既没生气，也不害怕，一心一意只想把朋友治好。克莱夫满腔厌恶，他领悟到，两个人所取得的爱的胜利行将崩溃，人心该有多脆弱，多么充满讽刺意味。

“是谁使你发生变化的？”

他讨厌这种讯问的方式。“谁都没让我变。这仅仅是生理上的变化。”他开始诉说自己的体验。

“显然是那个护士。”莫瑞斯若有所思地说，“你要是及早告诉我就好了。……我东想西想，然而没料到是这个。保密是不对的，弄得越来越糟。就应该说啊，说啊，说啊。只要有能够彼此倾吐衷曲的人就行。咱们两个完全是这样的。倘若你告诉了我，这会儿你早就没事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会使你恢复正常的。”

“怎样恢复？”

“你等着瞧吧。”他微笑着说。

“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我已经变了。”

“难道豹子能够把身上的斑点变掉吗？克莱夫，你的头脑糊涂了，这跟你刚生过一场病也有关系。如今我不再担心了，因为其他方面你已经康复了。看上去你还很高兴，这个问题也会迎刃而解。我明白你是生怕我会感到痛苦，所以不敢告诉我。但是咱们两个人之间还用得着客气吗？你应该跟我说一声就好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为什么待在这儿？其他任何人你都不信任。你和我是不法之徒。倘若世人知道了，这一切，”他边说边指着室内那些为中产阶级提供舒适生活的摆设，“全都会被没收。”

克莱夫烦闷地说：“然而我已经变了，我已经变了。”

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体验来理解。莫瑞斯明白什么是糊涂，却不明白变了是怎么回事。“你只是认为自己变了而已。”他，笑吟吟地说。“当奥尔科特小姐在这儿的时候，我常常认为自个儿变了，然而我一回到你身边，那种感觉就统统消失了。”

“我了解自己的心境，”克莱夫边说边激动起来，起身离开了椅子。“我一向跟你不同。”

“现在一样了。你还记得吗？我曾经怎样假装……”

“我当然记得了，别这么孩子气。”

“咱们两个人相互爱着，自己也知道。那么，另外还有什么……”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莫瑞斯，你给我住口！倘若我爱什么人的话，就是艾达。”他补充说，“我只是作为一个例子随便提到她的。”

然而，莫瑞斯倒是能够理解什么叫做例子。“艾达？”他说，连腔调都变了。

“仅仅是向你表明某一种感情。”

“你几乎不了解艾达啊。”

“我也不了解我那位护士，以及我提到过的其他一些女人。正如我刚才说过的，并不是特定的什么人，只是一种倾向而已。”

“你到这儿的时候，谁在家来着？”

“吉蒂。”

“然而你说的是艾达呀，不是吉蒂。”

“是啊。可我指的不是——哦，别这么笨头笨脑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我已经把自己的问题摊开来了。现在呢，”克莱夫竭力不牵涉个人感情地说，他求助于能够给予慰藉的词句，这番谈话是预定要这么结束的。“我变了。眼下我想让你也理解，尽管我变了，却丝毫不会损害咱们两个人之间的真实友情。我非常喜欢你——超过了我曾遇见的任何人（他是言不由衷的）。我非常尊敬并且赞美你，真正的纽带是品性，而不是情欲。”

“就在我进屋之前，你跟艾达说什么了吗？难道你没听见我的汽车开过来吗？为什么吉蒂和妈妈迎出来了，你们却没出来？你们应该听见了我的声音啊。你知道我为了你把工作都丢开了。你一次也没接我的电话，你既没写信给我，也没有马上从希腊返回。过去你到这儿来的时候，跟艾达见过多少次？”

“嘿，老弟，这么盘问我可不行。”

“你说过可以问。”

“关于你的妹妹，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喂，我说呀，你必须住口。再回到我刚才谈起的品性的问题——它才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正的纽带。你不能在沙子上建造起一座房子，而情欲就是沙子。我们需要坚实牢固的地基……”

“艾达！”他突然故意喊道。

克莱夫吓得大叫，“干什么？”

“艾达！艾达！”

克莱夫冲到门跟前，将它锁上了。“莫瑞斯，不应该这么结束——可别吵完架再分手。”他恳求道。然而，当莫瑞斯走过来时，他抽出钥匙，攥在手里，敬重女性的理念终于被唤醒了。“你不能连累女人，”他喃喃地说，“我决不允许。”

“把它交出来。”

“决不。别把事情弄得更糟，不行——不行。”

莫瑞斯立即冲到他身边。他撒腿就逃，二人围绕着那把大椅子你追我躲，嘁嘁喳喳地为了给不给钥匙而争辩着。

他们怀着敌意碰撞在一起，随后永远分离了，钥匙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克莱夫，我伤着你了吗？”

“没有。”

“亲爱的，我是无意的。”

“我不要紧。”

他们在开始新的人生之前，相互望了一眼对方的脸。“这叫什么结局呀，”他啜泣着，“这叫什么结局呀。”

“我确实相当喜欢她。”克莱夫说，脸色很苍白。

“将会发生什么事呢？”莫瑞斯说，他坐下来，擦着嘴。“你来安排吧……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艾达既然到走廊里来了，克莱夫便迎出去。目前他首要的义务就是保护女性。他含糊其辞安抚了她一番，欲返回吸烟室。然而门已被锁上，进不去了。他听见莫瑞斯熄了灯，“扑通”一声坐到椅子上。

“不管怎样，别干傻事。”克莱夫焦虑不安地高声说。没有回答。克莱夫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在这家过夜了。他开始行使男人的特权，宣布自己终究还是得回城里去睡，女人们表示同意。他撇下室内的黑暗，步入外界的黑暗。他向车站踱去时，落叶纷飞，猫头鹰鸣叫，路被雾气笼罩着。夜色更深，郊外的街灯已熄灭了。没有妥协余地的完全的夜晚像对待他的朋友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也遭受了痛苦，于是大声喊道：“这叫什么结局呀！”然而，他已被许诺将获得黎明。女人的爱会像旭日一样千真万确地升起，把不成熟处烧焦，引他进入成熟的日子。即使在苦恼之中他也清楚这一点，他是不会跟艾达结婚的——她出现于过渡时期——但是他一定能找到在伦敦为他开拓的那个新世界的女神，她与莫瑞斯·霍尔迥然不同。

[1] 福克斯通是英格兰肯特郡城镇，通铁路后发展成为跨英吉利海峡的客运港和第一流的海滨胜地。

[2] 查灵克罗斯是大伦敦威斯特敏斯特市的一处地方，位于伦敦正中心。

[3] 畿尼是旧时英国金币，合1．05英镑。

[4] 月见草是柳叶菜科月见草属植物，草本，开美丽的黄花。广布北美，欧洲有引种。二年生，叶互生。

二十六

三年以来，莫瑞斯生活得无比健康幸福，第二天也习惯成自然地度过了。一觉醒来，他感到一切都会很快好起来。克莱夫将会回来，道歉与否，由他自己决定。至于他呢，是要向克莱夫道歉的。克莱夫非爱他不可，因为他的整个人生是仰仗爱情的。今天，他不是也在正常地生活着吗？倘若没有朋友，他怎么能睡觉、休息呢？他从伦敦回到家里后，得悉没有克莱夫的音讯。他暂时保持冷静，听任家里人推测克莱夫为什么突然告辞。但是他开始留心观察艾达。她的神情忧伤，就连他们的母亲都注意到了。他垂下眼皮，审视着她。若不是克莱夫提到了她，莫瑞斯会认为昨天晚上那一场是“克莱夫又一次发表冗长的讲话”。然而在那篇讲话中，艾达作为一个例子被提到了。奇怪的是，她为什么感到忧伤。

“喂，”只剩下他们二人在一起时，他开口说话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什么，黑暗警告了他。她回答了，但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你怎么啦？”他浑身发颤，问道。

“没怎么。”

“就是有事——我看得出来，你骗不了我。”

“哦，不——真的，莫瑞斯，没事。”

“为什么——他说什么来着？”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你指的是谁？”他攥起双拳砸桌子，大喊大叫。这下可让他逮了个正着。

“什么都没说——克莱夫呀。”

她吐出的这个名字使地狱之门敞开了。他体验到巨大的痛苦，来不及抑制自己，说出了双方都永远忘不掉的话。他指责妹妹腐蚀了他的朋友，他让她以为，克莱夫曾抱怨过她的行为，由于这个缘故才回伦敦去的。性格温和的她受到伤害后甚至不懂得替自己辩护，只是一味地呜咽，哀求他别跟妈妈说，就好像她本人有什么过错似的。他答应不给她告状。忌妒使他变得疯狂了。

“可你见到他——德拉姆先生——的时候，告诉他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跟任何人都没有……”

“……犯错误的打算。”他补充说。后来他才明白此言何等粗鄙。

艾达把脸藏起来，她支持不住了。

“我不告诉他。我永远不会跟德拉姆见面了，什么也告诉不了他。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友谊，这下子称心了吧。”

她抽噎着说：“破坏了我也不在乎。你对我们从来都是冷酷的，从来都是。”他终于变得冷酷了。他看出，妹妹们表面上顺从，骨子里是厌恶他的。甚至在家中，他也没有成功可言。他悄声说：“这不是我的过错。”随后离开了她。

有教养的人，举止更文雅一些，也许少受些折磨。莫瑞斯没有才智，不信仰宗教，也缺乏某些人所拥有的自我怜悯这一奇妙的慰藉方法。除了这一点，他的性情是正常的，他采取的是度过两年幸福生活后被妻子背叛了的任何一个普通男人那样的行动。大自然补上遗漏了的这一针，以便继续编织它的图案，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拥有爱的时候，他保持了理智。现在他把克莱夫的变心看成背叛，艾达就是起因。不出几个钟头，他就返回到曾在少年时代徘徊过的那个深渊。

这次爆发后，他的人生延续下去。他照例乘那趟火车赴伦敦，像原先那样挣钱并花钱。他依旧读以前那几份报纸，跟同事们谈论罢工啦，离婚法啦。起初他对拥有自制力感到得意。他不是已经把克莱夫的名声攥在手心里了吗？然而他更加充满怨恨，他希望趁着自己还有那股气力，大声喊出来，把这骗人的幌子扔到一旁。即使连他本人也牵涉进去了，那又怎么样？他的家族，他的社会地位——对他而言，多年来都已经无所谓了。他是个乔装打扮的不法分子，也许从前逃进绿林[1]的人中有两个像他这样的——两个。两个人就可以向整个世界挑战，有时他怀有这样的梦想，并自得其乐。

苦恼的核心是寂寞。他是个迟钝的人，过了一个时期才认识到这一点。乱伦的妒忌、屈辱，由于往日的愚钝而引起的愤怒——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对他造成的那么多伤害也会过去。对克莱夫的回忆可能会过去，寂寞却挥之不去。他醒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我什么人也没有！”“啊，天哪，这是什么世道呀！”克莱夫开始出现在梦里了。他知道什么人都没有，然而克莱夫甜蜜地微笑着说：“这次我可是真的。”使他受尽折磨。有一次他梦见了原先做过的那个有关脸和声音的梦。梦中梦，更朦胧。另外一些旧梦也频频进入梦境，企图让他崩溃。日以继夜，死亡般的无止境的静寂笼罩着这个青年。一天早晨，在开往伦敦的火车中，他觉得自己实际上已经死了。赚钱、吃饭、规规矩矩地活着，有什么用呢？他所做的或他曾经做过的，无非是这些。

“生活是一出蹩脚透顶的戏，”他一边把《每日电讯报》揉成一团，一边呼喊。

其他乘客并不讨厌他，都笑起来了。

“我会满不在乎地从窗子跳出去。”

说罢，他开始仔细考虑自杀的事，什么也制止不了他。他对死亡本来就没有畏惧，也不相信来世，更不在乎使家族丢脸。他知道孤独正在伤害自己，于是变得更加可憎，越来越愁闷。在这样的境遇下，是否不如死了算了呢？他开始比较该采取什么办法与手段，若不是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会开枪自杀的。外祖父患病并且去世了，使他进入新的精神状态。

其间，克莱夫寄来了好几封信，然而信中总是这么写着：“咱们还是别见面为好。”现在他领会了自己的处境——他这个朋友什么都愿意效劳，惟独拒绝跟他待在一起。克莱夫自从头一次生病就是这样，今后他所提供的也是这样的友情。莫瑞斯一往情深，然而他的心被弄碎了。他从来没有异想天开地认为能把克莱夫争取回来，他以高尚的人所羡慕的那种坚定来领悟自己所该领悟的东西。他把苦酒饮到最后一滴。

莫瑞斯一封封地写了回信，写得出奇地诚恳。他写的依然是真实的，吐露说自己寂寞难耐，年内将击穿头颅而死。但他写得没有感情，不如说是对他们那英勇的往昔的颂词，德拉姆就是这样来接受的，他的回信也缺乏感情。有一点是明显的：不论借助什么，不论下多大工夫，他再也不可能看透莫瑞斯的心了。

[1] 绿林是英国一系列民谣中的传奇英雄罗宾汉隐居的地方。有些民谣可以追溯到14世纪以前，罗宾汉是反叛者，是结伙抢劫官府的代表人物，所获钱财却分给穷人。

二十七

莫瑞斯的外祖父是老有所成的典范。他做了一辈子平凡的实业家——精明强干，动辄发火——但是他退休不是太晚，而且结果出人意料。他养成了“读书”的嗜好，宽厚仁慈改变了他的性格，这一直接效果的产生是怪诞的。旁人的看法——以前认为应该予以反驳或无视的——如今看来值得注意了，对旁人的心愿也尽量满足。他那个未婚的女儿艾达替他管家，她担心有一天“我父亲没事可做了”，那可怎么办。她是个感觉迟钝的人，直到他即将离开她的时候，都没发觉他变了。

老绅士把闲暇用在发展新兴宗教，或者不如说是新的宇宙演化论上，因为它并不对抗教会。主要的论点是：神存在于太阳当中，其光轮是由受祝福者的灵魂构成的，黑子向人启示神的存在。因此，每逢出现黑子，格雷斯先生在望远镜前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注视着黑子的暗核[1]。“道成肉身”[2]是一种黑子。

他对任何人都津津乐道自己的这个发现。不过他说，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所以无意让别人皈依自己这个信仰。曾经跟他长谈过的克莱夫·德拉姆对他的见解了如指掌。这是试图从精神方面来进行思考的一个讲求实际者的见解——可笑而实利主义的，然而是第一手的。正因为如此，克莱夫这个古希腊文明崇拜者才跟他合得来。

现在他快要死了。不一定完全正直的过去已消逝，他一心盼望与自己所爱的人们相聚，到了一定的时候，他所撇下的人们也将去与他相聚。他把以前的雇员们召集到床前。这些人对他不抱幻想，却“逢迎这个年迈的伪善者”。他把家族的人召集来，他一向待他们很好。他的最后那段日子非常美。去探讨何以会如此美，未免有追根问底之嫌。当一位亲爱的老人奄奄一息地躺着的时候，艾尔弗里斯顿花园弥漫着悲哀与平静相融的馨香，惟有愤世嫉俗者才会想去驱散它。

亲戚们纷纷到来。除了莫瑞斯，人人都印象深刻。格雷斯先生早就把遗嘱的内容公开了，大家都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心，他所宠爱的外孙女艾达与姨妈一起继承房产和宅地。其他人也各有一份遗赠物，莫瑞斯没提出要领他那一份。他没有逼迫死神及早降临，然而死神会等到恰当的时刻来迎接他，很可能就在他返回伦敦之际。

但是，旅伴这副样子使他疑虑不安。他的外祖父准备启程奔赴太阳。疾病让他变得饶舌了，十二月里的一个下午，他对外孙滔滔不绝地说：“莫瑞斯，你在报纸上读到了吧。你注意到新学说了吧……”据报道，流星群撞在土星环上，被撞下来的碎片落到太阳里面。格雷斯先生认为，恶人死后灵魂被赶到太阳系外侧的行星里。他不相信永远下地狱的学说，所以一直忧心忡忡，不知该怎样拯救恶人的灵魂。新学说对这一点做了解释，这些灵魂成了碎片，重新并入善里面！年轻人彬彬有礼、严肃认真地聆听着，突然被一种恐惧感笼罩住，觉得这番胡话也许是真的。这恐惧转瞬即逝，却使他开始洗心革面，整个性格发生了变化。他深信外祖父的信仰是令人信服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出现了，他完成了一个创造性的行为，这样死神就把头转过去了。“能有您这样的信仰，可真了不起。”莫瑞斯非常伤心地说。“剑桥以来，我什么都不相信了——只是处在一种黑暗中。”

“啊，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嘛——如今我看到了光明——电灯可远远比不上它。”

“外公，您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怎么样呢？”

然而，格雷斯先生不予回答。他说：“内在的光——比镁光灯还亮。”接着，他把灿烂的太阳黑子的暗核、灵魂，以及可见的肉体内部那不可见的力量与上帝之间做了个愚蠢的对比。“把内部的力量——灵魂释放出来，但是现在不行，等到了晚上再说。”他歇了口气。“莫瑞斯，待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们，你的妻子和儿女们，以及你的下属要善良，就像我那样。”他又歇了口气。莫瑞斯咕哝了一声，但是并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到了傍晚再说，到了傍晚再把灵魂放出来”这句话把他吸引住了。老人漫无边际地闲扯下去。为人要善良、仁慈，要有勇气。统统是老生常谈。然而却是真诚的，发自一颗生气勃勃的心。

“为什么呢？”莫瑞斯插嘴道，“外公，为什么呢？”

“内在的光——”

“我没有这样的光。”他生怕自己会耽于感伤，就笑了。“我曾经拥有的光，已经在六个星期以前熄灭了。我不愿意变得善良、仁慈或勇敢。倘若我继续活下去，我不会这样活，而是刚好相反。我也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我什么都不愿意。”

“内在的光——”

莫瑞斯几乎要倾吐衷情了。不过，即使倾吐了，也会被置若罔闻。他的外祖父听不进去，也理解不了。莫瑞斯所得到的仅仅是“内在的光——为人要善良”这句话。然而这句话却促使他继续洗心革面。为什么为人要善良、仁慈呢？为了某人——究竟是为了克莱夫还是为了神，抑或是为了太阳呢？但是他什么人都没有。除了他母亲，任何人都无关紧要，就连他母亲，也没有多大关系。他差不多是孑然一身，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呢？确实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然而他又有个阴郁的预感：自己只好活下去。因为就连死神也不属于他。死神犹如爱神，朝他瞥视了一会儿，就转身而去，撇下他，让他“度过光明磊落的一生”。他完全可能像外祖父那样延年益寿，跟外祖父一样可笑地退休。

[1] 太阳黑子只是相对于周围温度高达数千度的明亮光球才显得黑。黑子的暗核称为“本影”，较亮的外环称为“半影”。

[2] “道”指耶稣。“道成肉身”是基督教的中心教义。谓上帝之道即上帝的儿子、三位一体真神中的第二位成为肉身，就是耶稣基督，耶稣基督是神，也是人。基督是“上帝所生，非上帝所造”，因此耶稣不是被造物，而是造物主。

二十八

因此，莫瑞斯所起的变化说不上是皈依，其间丝毫没有启迪性的东西。当他回到家，检查那永远也不会使用的手枪时，突然感到憎恶。当他向母亲致意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涌出对她的无比深情的爱。他像以前那样活得凄凄惨惨，受到误解，越来越寂寞。人是不可能把心中的寂寥说尽的。莫瑞斯的孤寂与日俱增。

然而，他确实变了。他决心努力养成新习惯，尤其是与克莱夫在一起时曾忽视的生活小技巧。诸如严守时间、爱国心，甚至骑士精神等，他自律甚严。掌握技巧固然重要，还得领会什么时候运用，而且委婉地改变自己的举止。起初他所能做的不多。他从不至于引起自己的家族与世人的好奇心这方面着手，任何越轨行为都会使他们焦虑。他与艾达的一次谈话，产出了强烈的不谐和音。

艾达跟他多年的密友查普曼订婚了，他与她作为情敌的丑恶的对抗情绪就可以了结了。在外祖父逝世之后，他仍旧惧怕她会嫁给克莱夫，忌妒得心里火辣辣的。克莱夫会跟某一个人结婚，但是一想到他竟和艾达结婚，依然使他发狂。除非妒火熄灭了，他简直不可能正当地行事。

她和查普曼般配极了。莫瑞斯当众十分赞许，然后把她叫到一边去说：“艾达，亲爱的，克莱夫到咱们家来过之后，我对你很不好。现在我向你道歉，请你宽恕我。从那个时候起，这事造成了很大的痛苦。我感到非常对不起。”

她看上去吃了一惊，神情并不愉快。他明白她至今讨厌他。她悄声说：“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爱亚瑟。”

“那天晚上我不该发脾气。我刚好为一件事非常不安。克莱夫从来也没说过那些话，是我让你觉得他说了的。他从来也没责备过你。”

“我不在乎他是否说过，这根本不重要。”

她哥哥是轻易不道歉的，因而她抓住机会让他下不了台。“你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吉蒂曾暗示，哥哥与克莱夫吵架了。

“有一段时间了。”

“你们那些周末和星期三，好像完全断绝了。”

“我祝愿你幸福，老查皮[1]是个好人。我突然想到，两个相爱的人结婚，是件令人非常愉快的事。”

“莫瑞斯，我真的感谢你祝愿我幸福。不论你祝愿与否，我希望自己会获得幸福。”（事后，艾达把自己对哥哥的这番“巧妙的回答”叙述给查普曼听了。）“我真的祝愿你获得同样的幸福，就像你始终祝愿我那样。”她的面颊泛红了。她吃够了苦头，她对克莱夫不是漠不关心，他的退出伤了她的感情。

莫瑞斯对此有所揣测，忧郁地瞧着她，换了一个话题。她是个没有记性的人，心情又好起来了。但是她不能饶恕哥哥，既然他深深地侮辱了她，并且破坏了刚刚萌芽的爱情，像她这种性格的女人确实不该饶恕他。

他跟吉蒂之间也同样困难重重。他对她也感到内疚，但是当他赔不是的时候，她却怫然不悦。他表示愿意为她交向往已久的家政学校的学费。她尽管接受了，态度却并不亲切，还说了这么一句：“我认为现在自己的岁数已经太大了，不可能正正经经地学什么东西了。”她和艾达竞相在一些小事情上与哥哥作对。起初霍尔太太感到吃惊，责备了她们。不过，她发现自己的儿子对于自卫太不关心了，于是她也变得漠不关心。她喜欢儿子，然而正如他对学监粗鲁的那次她不曾跟他对抗，现在她也无意为了他的缘故而跟旁人对抗。这样一来他在家里就威信扫地了。进入冬季，他将自己在剑桥时代所赢得的地位丧失殆尽。是这样开始的：“哦，莫瑞斯才不介意呢——他可以走着去——睡在帆布床上——在没有生火的屋子里抽烟。”他不曾表示异议——如今，这就是他的人生——然而他注意到了那微妙的变化，以及寂寞怎样伴随而来。

世人也同样感到莫名其妙。他参加了国防义勇军[2]，迄今他借口只有征兵制度才能拯救祖国，拖延着没去入队。他甚至支持起教会的社会事业来了。他放弃了星期六的高尔夫球，以便跟伦敦南区学院社区的青少年玩足球。每逢星期三晚上，还教他们算术和拳击。乘火车去上班的同事们有点儿怀疑：什么，霍尔变得一本正经了？他节省开销，这样能多捐些钱给慈善事业。他资助那些能够自救者，却连半个便士也不肯用来济贫。由于参加这些活动，并从事证券经济业务，他总算使自己忙碌不堪。

不过，他做的是一件好事——他正在证实灵魂可以存在于微小的东西上面。既无上帝的保佑，也没有来自大地的帮助，他向前迈进。倘若唯物论有道理的话，他好比是一吹就灭的油灯。他没有神，他没有情人——这二者通常能诱使人们培育美德。然而他背对着安逸，挣扎下去，因为尊严要求他这么做。没有一个人留心观察他，就连他自己也不曾观察自己。但是他所做的这一切苦斗，是人类最高的成就，超过了有关天国的任何传说。

他拿不到任何报酬，犹如过去消逝了的许许多多工作一样，这项工作也注定前途尽毁。然而他没有随着倒下，通过苦斗，练就了体力，可以派上其他用处。

[1] 查皮是查普曼的昵称。

[2] 英国国防义勇军的简称，是防卫本土的地方性组织。

二十九

春天的一个天气极好的星期日，发生了一件事。他们围着摆好早饭的桌子而坐，大家在为外祖父服丧，其他的都照旧。除了他的母亲和妹妹们之外，还有难以对付的艾达姨妈，如今她跟他们同住。另有一位汤克斯小姐，是吉蒂在家政学校结识的朋友，看来她确实是该校所提供的惟一具体的成果。艾达与莫瑞斯之间的那把椅子是空的。

“哦，德拉姆先生订婚啦。”正在读信的霍尔太太大声说。“他母亲多么友好啊，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彭杰是他们家的庄园。”她对汤克斯小姐解释。

“妈妈，这不会给维奥莱特留下印象的，她是个社会主义者。”

“我是吗，吉蒂？好消息。”

“你的意思是说，坏消息，汤克斯小姐。”艾达姨妈说。

“妈妈，新娘子是何许人也？”

“你成天拿‘何许人也’来打趣。”

“啊，妈妈，说下去，她是谁呀？”艾达把不服气的话咽了回去，问道。

“安妮·伍兹小姐。你可以自己读嘛。他是在希腊遇见她的。安妮·伍兹夫人，H·伍兹爵士的女儿。”

对社交界的情况了如指掌的女人们大声提出质疑，接着就发现德拉姆太太是这么写的：“现在我告诉您那位小姐的芳名：安妮·伍兹，H·伍兹爵士的女儿。[1]”

然而，即使这样，还是不同凡响，在希腊结识这一点也富于浪漫主义色彩。

“莫瑞斯！”姨妈的声音穿过一片喧哗传了过来。

“唉！”

“那孩子怎么还不来？”

莫瑞斯靠着椅背，向后仰，朝天花板喊道：“迪基！”他们接受了巴里大夫的请求，留他的年轻侄子在家里度周末。

“他又没睡在上面的屋子里，喊也没用。”吉蒂说。

“我上楼去看看。”

他在庭园里吸了半支香烟，就回来了。这个消息使他心绪烦乱，它来得那么无情，谁也没做出这与他有什么关系的反应，从而给了他不亚于消息本身的痛苦。这确实与他无关，现在，德拉姆太太和他母亲是主角。儿子们的友谊以悲剧告终，她们之间的友谊却延续下去了。

他想着：“克莱夫总该写封信来的。看在过去那段交情的分上，他也该写。”这时姨妈打断了他的思路：“那个孩子始终没有来。”她抱怨道。

他面泛微笑，站了起来。“这怪我，我忘记啦。”

“忘记啦！”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你是特地去的，竟然忘记啦？哦，莫瑞，好个可笑的小伙子。”他离开了屋子，背后是一片诙谐的侮弄。他差点儿又忘掉了。“我得到那儿去办事。”他这么想着，极度的倦意袭上心头。

他以年长者的步伐迈上楼梯，到了楼梯平台，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尽情地伸开双臂，这是个生趣盎然的早晨——是为了旁人的。为了他们树叶飒飒地抖动，阳光倾泻到房子里。他猛敲迪基·巴里的房门，好像不用费力气，房门就已经开了。

头天晚上少年参加了舞会，仍在酣睡。他躺在那儿，浑身一丝不挂。他不知羞耻地躺着，阳光拥抱着并且穿透了他。他双唇微启，上唇的汗毛金光闪闪，无数根毛发光彩夺目，肉体是柔和的琥珀色。在任何人眼里，他都是美的。至于莫瑞斯呢，他有两条通向这个少年的路，少年就化为现世的欲望了。

“九点多了。”莫瑞斯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迪基呻吟了一声，将被子一直拽到下巴那儿。

“早饭——起来吧。”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他说着睁开眼睛。现在只看得见他的眼睛了，这双眼睛凝视着莫瑞斯。

“一小会儿，”他歇了口气才说。

“我非常抱歉。”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晚起——我只不过是不愿意你错过大好的天气而已。”

楼下，女眷们正沉迷在贵族崇拜中。吉蒂问他，知不知道伍兹小姐的事。他回答说：“知道。”这句谎言标志着开辟了新纪元，接着就传来了姨妈的声音。“那个孩子永远也不来了吗？”

“我告诉他，不用忙着下来。”莫瑞斯说，他浑身发颤。

“莫瑞斯，你这个人不大能干，亲爱的。”霍尔太太说。

“他是来做客的。”

姨妈发表意见说，客人首先有义务去遵守主人的家规。迄今他一次也没有顶撞过她，然而现在他说：“这里的家规是每个人爱做什么做什么。”

“八点半吃早饭。”

“是为了那些愿意的人。还没睡够的人愿意在九点钟或十点钟吃早饭。”

“谁家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莫瑞斯。你会发现，任何仆人也留不住。”

“我宁可听任仆人辞工，也不让我的客人被当作学童那样来对待。”

“学童！呃！他就是呀！”

“巴里先生目前在伍尔威齐[2]。”

艾达姨妈嗤之以鼻，汤克斯小姐却怀着敬意瞥了他一眼。其他人并没有听，她们热衷于谈论可怜的德拉姆太太的事，而今留给她的惟有寡妇房了。发了一通脾气后，他非常高兴。几分钟后，迪基到饭桌跟前来了。莫瑞斯站起来迎接他的神。少年刚洗过澡，湿头发平贴在脑袋上。他那秀美的肉体被衣服遮住了，然而他还是异常标致。他是那么清新——可能是跟花儿一起到达的——给人留下谦虚与善意的印象。当他向霍尔太太表示歉意的时候，他的声调使莫瑞斯浑身战栗。而这就是他在萨宁顿不肯照顾的那个孩子！这就是昨天晚上抵达的时候使他感到厌烦的客人。

这股激情持续下去，非常强烈，以致他相信人生的转折点到来了。就像从前那样，他解除了所有的约会。吃罢早饭，他把迪基送到叔叔家。两个人挽臂而行，约好一起喝茶并践了约。莫瑞斯沉浸在欢乐中。他热血沸腾了，不能专心致志地听旁人说话，然而就连这也对他有利。因为当他问“什么”时，迪基就会到他那张沙发跟前来。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迪基……艾达姨妈进来了，从而避免了灾祸的发生。但是莫瑞斯认为他在那双坦率的眼睛里看到了反应。

他们再一次的相遇是在半夜。现在莫瑞斯不再感到幸福了，因为在几个钟头的等待中，他的激情已经变成生理上的。

“我有门钥匙。”迪基说，他发现主人还没睡，吃了一惊。

“我知道。”

停顿了片刻，两人都很不安，相互望着，却又怕遇到对方的视线。

“夜里外面冷吗？”

“不冷。”

“我上楼之前，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事吗？”

“没有，谢谢。”

莫瑞斯踱到开关那儿，把楼梯平台的电灯打开了。接着他关掉了门厅里的灯，蹦蹦跳跳地尾随迪基，悄悄地赶上了他。

“这是我的屋子。”他跟少年交头接耳地说。“我指的是平时。因为你的缘故，她们把我请出去了。”他补充说：“我一个人睡在这儿。”他意识到话是脱口而出的。他替迪基脱下大衣，捧着它伫立在那儿，默不作声。家中静悄悄的，他们甚至听得见女人们在别的屋子里发出的呼吸声。

少年也什么都没说。人们发育的过程变化多端，无穷无尽，他偏巧完全了解自己的处境。倘若霍尔坚持的话，他不会吵吵闹闹。然而他宁愿什么事也不发生，这就是他对这件事的想法。

“我在楼上，”莫瑞斯气喘吁吁地说，他胆怯了。“在这间屋子上面的阁楼里——整夜都是一个人，一向如此。”

莫瑞斯走后，迪基出于一时的冲动，想把门锁起来。不过他觉得这不像是士官学校学生的行为，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早饭的铃响了，他才醒。阳光照着他的脸，精神被荡涤得清清白白。

[1] 原文作：“I will now tell you the name of the lady：Anne Woods：daughter of Sir H．Woods.”德拉姆太太却读成“Lady Anne Woods”。Lady是对贵族妇女的尊称，根据已婚、未婚，分别译为“夫人”或“小姐”。只拥有爵士称号者的女儿，姓名前不能冠以Lady，所以女人们听她这么说，便提出质疑。

[2] 指坐落在伍尔威齐的英国陆军士官学校。伍尔威齐系大伦敦东南部一地区，现已划归格林尼治。格林尼治是英格兰大伦敦外围自治市，在泰晤士河南岸。伍尔威齐位于下游。

三十

这件事摧毁了莫瑞斯的人生。他把这当作旧梦重温，误以为迪基是第二个克莱夫。然而三年的岁月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度过的，火焰熄灭得跟燃烧起来的时候一样迅速，遗留下了可疑的灰烬。迪基于星期一告辞，到星期五的时候，他的影子已逐渐消失。一个顾客来到他的办公室，是个活泼英俊的法国青年，他恳求先生[1]不要让他受骗上当。他们相互打趣，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了，但是这一次他嗅到了发自深渊的气味。法国人祈求与他共进午餐，他回答说：“不，像我这样的人恐怕必须不停地埋头苦干。”他那十足的英国腔引起了一阵大笑和夸张的手势。

那个人离开时他看到了真实。他对迪基所怀的感觉需要一个非常原始的名称。他一度沉浸在感伤中，把这叫做“崇拜”。然而要求自己做个坦诚的人的习惯日益占了上风。自己曾是一只何等讨厌的鼬子啊！可怜的小迪基！他看到少年挣脱开他的拥抱，打碎窗户冲出去，摔折了胳膊，或者像疯了那样大喊大叫，直到有人前来救助。他看见了警察——

“淫欲。”他高声说出这个词。

淫欲并不存在的时候，就是无足轻重的。办公室里一片宁静，既然已经找到了这种感觉的名称，莫瑞斯相信自己是能予以克制的。他的精神从来就是讲究实际的，所以没有荒废光阴沉湎在神学的绝望中，而是埋头苦干，勇往直前。他预先受到警告，因此有备无患，只要离青少年远点儿，就能确保成功。是啊，别接近年轻人。六个月以来的那些含糊暧昧的地方，变得清晰了。比如，社区里的那个学生——莫瑞斯皱起鼻子，就像用不着更进一步的证据的人那样。作为绅士，竟被比自己低的阶层的人强烈地吸引住，这种感觉足以让他受到良心的谴责。

他不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只能步入以阳痿或死亡告终的境界，是克莱夫延缓了这个过程，自始至终他受着克莱夫的影响。他们之间达成共识，双方爱情包括肉体，但不是满足肉体。这种理解出自克莱夫，不是用语言表达的。莫瑞斯头一次在彭杰过夜的时候，也差点儿说出口来，那一次，他不允许莫瑞斯吻他。还有一次是莫瑞斯在那儿消磨的最后一个下午，当他们躺在茂密的羊齿丛中的时候。当时拟定了给他们带来黄金时代的规则，能够满足他们终生的需要。然而对莫瑞斯而言，尽管感到满意，却有一种被施以催眠术的感觉。表达出来的是克莱夫的感情，而不是他的。目前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失去自制，丑态百出，犹如一度在学校的时候那样。克莱夫不再能够使他痊愈了。克莱夫即使对他施加了影响，也是徒劳。因为像他们这样的关系，一旦破裂了，势必使双方永远改变。

但是莫瑞斯没能领悟到这一切。以前在如神灵般缥缈虚幻的境界中度过的岁月，使他失去了判断力，他所能幻想的最大的幸福就是旧梦重温。坐在办公室里工作的时候，他看不见自己的人生所描绘的巨大曲线。至于坐在对面的父亲的亡灵，他更是视而不见。他的父亲霍尔先生既没搏斗过，也没思索过。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他是社会中坚，从非法的爱情移到合法的爱情上来，却没出现危机。现在他隔着桌子看着儿子，有点儿羡慕——在阴间，这是残存的惟一的痛苦。因为他看见儿子的肉体在教育精神，他的精神却从未接受过肉体的教育。儿子呢，肉体使呆滞的心灵与迟钝的头脑成长着。

这时，莫瑞斯被喊去接电话。他把听筒举到耳边，在六个月的沉默之后，他听到了惟一的朋友的声音。

“喂，”朋友开口说，“莫瑞斯，你总该听到了我的消息。”

“嗯。可是你没写信给我，所以我也没写。”

“的确如此。”

“你现在在哪儿？”

“在一家餐馆里。我们想请你到这儿来，你能来吗？”

“恐怕去不了。有人邀请我吃午餐，我刚刚谢绝了。”

“你是不是太忙，连说一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呢？”

“哦，那还不至于。”

莫瑞斯的口吻显然使克莱夫放了心，他接着说下去：“我的小新娘跟我在一起，待会儿她也说几句。”

“哦，好的。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吧。”

“下个月举行婚礼。”

“祝你们好运。”

两个人都想不出该说什么好了。

“现在由安妮来说。”

“我是安妮·伍兹。”传来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我叫霍尔。”

“什么？”

“莫瑞斯·克里斯托弗·霍尔。”

“我叫安妮·克莱尔·威尔布里厄姆·伍兹。可是我再也想不出任何话了。”

“我也想不出来。”

“今天一上午我都在跟克莱夫的朋友这么谈话，你是第八个。”

“第八个？”

“我听不见。”

“我说，第八个。”

“啊，可不是嘛。现在我让克莱夫来接，再见。”

克莱夫接下去说：“顺便说一下，下周你能到彭杰来一趟吗？邀请得唐突了些，不过再往后就会陷入一片混乱了。”

“我恐怕不能应邀。希尔先生也要结婚了，所以我在这儿会忙碌一些。”

“什么，你的老搭档吗？”

“是啊。这之后艾达跟查普曼结婚。”

“我听说啦。八月怎么样？九月不行，肯定会举行补缺选举，你在八月间来吧。彭杰和村民之间将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板球赛，你来为我们助威吧。”

“谢谢，我也许能来。快到日子的时候，你最好写信给我。”

“哦，当然。顺便说一声，安妮手头有一百英镑。你能为她投资吗？”

“完全可以，她想要什么样的？”

“最好由你来选。人家告诉她，百分之四以上可不行，风险太大。”

莫瑞斯报了几家证券公司的名字。

“我喜欢最后一家，”传来了安妮的声音，“我没听清楚它的名字。”

“你会在合同上看到的。请问，你的地址呢？”

她告诉了他。

“好，得到我们的消息就请寄支票来。也许，我最好还是挂断电话，马上去办理购买手续。”

他照办了，他们将像这样交往下去。不论克莱夫及其妻子待他多么友善，他总觉得他们站在电话线那一头。午饭后，他去选购祝贺他们结婚的礼品。他本能地想送一份厚礼，但在新郎的友人名单上他的名字仅仅排在第八位，这么做似乎不合适。付三畿尼的价钱时，他瞥见了映在柜台后边那面镜子中的自己的身影。他看上去是个何等稳健的年轻市民啊——安详、体面、成功、毫不庸俗。英国依靠的就是这样的人。谁能相信上星期日他几乎要去袭击一个少年呢？

[1] 原文为法语。

三十一

春意渐浓，他决定找医生看一看。在火车中有过一次丑恶的经验，迫使他做出跟他的性格格格不入的这个决定。当时他心绪不宁，正在郁闷地沉思。车厢里只有一个乘客，他的表情引起了这个人的猜疑和希望。此人身体肥壮，脸上油腻腻的。他做了个猥亵的手势，莫瑞斯没有提防，竟然有所反应。一转眼工夫，两个人都站了起来。那个人眉开眼笑，于是莫瑞斯一下子将他击倒。他尝到了厉害，鼻血流到坐垫上。现在他害怕得不得了，以为莫瑞斯会拽警铃的绳索。他急促而慌乱地道歉，表示愿意给钱。莫瑞斯脸色铁青，俯视着他，从这个令人作呕、不光彩的老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想到要去找医生，他感到厌恶。然而单凭自己是不可能消灭肉欲的。肉欲是赤裸裸的，犹如在他少年时代那样，然而比当初强烈好几倍，在他那空洞的灵魂中逞凶。他曾天真地打定主意要“离青少年远点儿”，这一点固然做得到，他却无法疏远他们的影像，时时刻刻在心中犯罪。任何惩罚都比这个强一些，他认为医生会惩罚他。只要能康复，什么样的治疗他都情愿接受。即便不能治愈，也会占用并缩短他郁闷地想心事的时间。

该接受谁的诊治呢？年轻的乔伊特是他惟一熟悉的医生。乘火车旅行遭遇了那件事的次日，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了乔伊特一句：“我说，你在这一带巡回诊治的时候，会不会碰上奥斯卡·王尔德[1]那样的难以启齿的病例呢？”然而乔伊特回答说：“不会的，那是精神病院分内的工作，谢天谢地。”这使莫瑞斯沮丧。也许不如请一位从此再也无缘相见的人来诊治更好。他想到了专科医生，但他不知道有没有专门看他这种病的医生，更不知道倘若他向他们吐露秘密，他们能不能守口如瓶。其他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向旁人请教，然而惟独在这个每天都折磨他的问题上，文明保持着沉默。

莫瑞斯终于毅然去拜访巴里大夫。他知道自己发窘。然而那个老者尽管盛气凌人，爱捉弄人，却是绝对可以信赖的。自从他使迪基受到礼遇以来，大夫对他也多少有了好感。他们二人决不是朋友，反而用不着挂虑。他轻易不到大夫家去，即便今后永远被禁止上门，也没什么关系。

他是在五月里的一个冷峭的夜晚去的。春季的天气变得很恶劣，估计夏天也会这样。整整三年前，他曾在暖洋洋的天空下来到这里，以便为剑桥那件事挨训。想起那个老人当时何等严厉，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他发现老人情绪愉快，正跟女儿与妻子打着桥牌，他想把莫瑞斯拉进来，凑成四人。

“先生，抱歉得很，我有话跟您说。”他这么说的时候感情太激动了，以致觉得自己永远也不能倾诉衷情。

“好的，敞开儿说吧。”

“我的意思是，想请您诊治一下。”

“天啊，我已经退休，六年没行医啦。你去找耶利各或乔伊特好了。坐下，莫瑞斯。很高兴见到你，我从来也没认为你快死啦。波莉！给这朵快要枯萎了的花儿端杯威士忌来。”

莫瑞斯依然伫立着，随后古里古怪地转身而去。巴里大夫跟随着步入门厅，说：“嘿，莫瑞斯，我能为你做点儿正经事吗？”

“我相信您能！”

“我连一间诊室都没有。”

“这是一种涉及隐私的病，不能让乔伊特诊治。我宁愿来找您——您是世上我惟一敢告诉的大夫。以前我曾对您说过，我但愿自己能学会大胆公开地说出来，就是这件事。”

“一个秘密的苦恼，啊？好的，过来吧。”

他们到饭厅去了。桌子上还摆着一盘盘吃剩的甜点心。壁炉架上立着梅迪契[2]的维纳斯铜像，墙上挂着格勒兹的复制品。莫瑞斯试图说话，却说不出来。倒出一点儿水，又失败了，就突然抽泣起来。

“从从容容地谈。”老人十分和善地说，“当然要记住：这涉及我的医德。你所说的，永远也不会传到你母亲的耳朵里。”

这次面谈的丑陋压倒了莫瑞斯，他好像又返回到那节火车车厢里去了。他为自己被迫陷入骇人听闻的境地而流泪。他原来打算除了克莱夫，不向任何人吐露。他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儿，就咕哝道：“关于女人的事——”

其实，自从他们在门厅里交谈以来，巴里大夫就估计是这么回事。他本人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点儿麻烦，致使他对此抱同情的态度。“我们很快就会使你痊愈的。”他说。

莫瑞斯没等更多的眼泪流出来，勉强将它抑制住了。他感到剩下的泪水堆成一团，痛苦地压迫着他的脑子。“哦，千万为我把病治好吧，”他说着，深深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将双臂耷拉下去。“我快完蛋啦。”

“啊，关于女人的问题！你在学校的讲坛上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的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我那可怜的弟弟就是那一年死掉的……你目瞪口呆地瞧着一位老师的妻子……我记得当时自己曾想：他有许许多多该学的，人生是一座严厉的学校。只有女人能教咱们，除了好女人之外，还有坏女人。啊，啊！”他清了清嗓子。“喂，小伙子，用不着怕我。只要告诉我真实情况，我就替你把病治好。你是在哪儿染上这脏玩艺儿的？是在大学里吗？”

莫瑞斯没听懂。接着，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不是那样肮脏的病。”他暴躁地说，“我尽管不健全；却守身如玉。”

巴里大夫好像被触怒了。他边锁上门，边以相当轻蔑的口吻说：“阳痿，是吗？咱们来检查一下。”

莫瑞斯愤怒地脱掉衣服并抛到一边。他受到了侮辱，正如曾经侮辱过艾达那样。

“你是正常的。”这是大夫的诊断。

“先生，正常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你是个纯洁的男子。在这一点上，丝毫不用担心。”

他在壁炉旁坐下来。尽管巴里大夫对事物的印象是模糊的，却注意到了他的姿势。艺术性不强，然而说得上是精彩绝伦。他像平时那样坐着，身体和脸仿佛都充满不屈不挠的精神，凝视着火焰。他才不会屈服呢——不知为什么，他给人以这样一种印象。他或许迟钝而笨拙，然而一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就会抓住它，直到天地都羞得红彤彤的。

“你是正常的。”对方重复了一遍。“倘若你愿意的话，明天就能结婚。你要是肯接受一个老人的劝告，你会这么做的。现在穿上衣服吧，穿堂风挺厉害的。是什么使你想到了这一切？”

“您根本就没猜到。”他说。虽然非常恐惧，声调里却含着一丝轻蔑。“我是奥斯卡·王尔德那种难以启齿的人。”他闭紧双目，攥住两只拳头，按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对恺撒所做的申诉已经结束。

他终于听到了审判，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就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他期待大夫会说各种各样的话，惟独不是这一句。因为假若他是在胡说八道，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梦而已。

“巴里大夫，我还没解释清——。”

“现在听我说，莫瑞斯。永远也不要再让自己的脑子里浮现那样邪恶的幻觉，来自魔鬼的诱惑。”

这个嗓音使他深深感动。难道不是科学在说话吗？

“是谁把这样的谎言塞进你的脑子的？你可是个正派人呀！我瞧得出来，也了解你。咱们再也别提这个了。不——我决不谈，决不接触这个话题。我能为你做的最坏的一件事就是讨论这个问题。”

“我希望得到您的指点。”莫瑞斯说。他对巴里大夫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进行抗拒。“对我来说，这不是胡说八道，却关系到我的生命。”

“胡说八道。”传来了充满权威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记事以来，我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是什么呢？我得病了吗？要是病了，我希望能够康复。我再也耐不住这样的凄凉，尤其是最近六个月。不论您吩咐我什么，我都照办。我把自己的要求和盘托出了，请您务必帮助我。”

他又恢复了原先那个姿势，全身心都在凝视那炉火。

“来！穿上衣服。”

“对不起。”他低声说，并且听从了大夫的话。接着，巴里大夫拧开了门锁，呼唤道：“波莉！威士忌！”诊治结束了。

[1] 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是爱尔兰诗人、小说家、戏剧家。1895年他被指控和青年艾尔弗雷德·道格拉斯搞同性爱，被判入狱服劳役两年。他在狱中写了长信《从深处》，抱怨道格拉斯对他的引诱。

[2] 洛伦佐·德·梅迪契（1449—1492）是佛罗伦萨政治家、统治者和文学艺术保护人。意大利雕刻家米开朗琪罗（1475—1564）就是在他的帮助下到梅迪契园学雕刻的。在15世纪后半叶，由于洛伦佐的鼓励，佛罗伦萨的艺术十分繁荣。梅迪契家族的统治一直延续到18世纪。

三十二

巴里大夫给了自己所能给的最好的医嘱。他从未读过有关莫瑞斯这种症状的医学论文，当他在医院里实习的时候，还没有这些论文。后来所发表的有关论文又都是用德文写的，因此令人怀疑。他生性对此感到厌恶，因而高高兴兴地赞同社会所做出的裁决。也就是说，那是站在神学立场上的裁决。他相信，惟有最堕落的人才会瞥视所多玛。因此，当一个身世清白、身体健康的人向他坦白自己有这种倾向的时候，他自自然然地就回答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他是十分真诚的。他坚信莫瑞斯是偶然风闻一些议论，从而酿成病态的思绪，而一个医师那充满轻蔑的沉默是能够立即消除这种疑虑的。

莫瑞斯也不是无动于衷地告辞而去的。在霍尔家，巴里大夫可谓大名鼎鼎，他两次使吉蒂起死回生。霍尔先生生最后那场病期间，始终是由他护理的。他非常正直，有独立见解，从来也没有言不由衷过。将近二十年来，他一直是他们家的至高无上的权威者。他们轻易不求助于他，然而全家人都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是能够判断是非的。如今他虽然断定莫瑞斯是在“胡说八道”，但莫瑞斯的每个细胞都有所抵触，心里还是很怀疑：难道自己真是在胡说八道吗？他憎恨巴里大夫的处世哲学：容忍卖淫，简直是卑鄙。但是他依然尊重大夫的想法。他有意与命运再度争辩，离开了大夫家。

由于不便告诉大夫的一个原因，他加强了这个心意。克莱夫刚满二十四岁就对女人感兴趣了。到了八月，他就满二十四岁了。他或许也会转变吧……现在想想，不满二十四岁就结婚的男人寥寥无几。像大多数英国人那样，莫瑞斯意想不到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的烦恼教给他，世上还生活着其他人，却没告诉他，人们是形形色色的。他试图把克莱夫的发展过程看作自己的先驱。

倘若能够结婚，与社会和法律达成共识，该是何等愉快啊。后来巴里大夫又遇见了莫瑞斯，并且说：“莫瑞斯，你去找个合适姑娘——这样一来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他想起了格拉迪斯·奥尔科特。当然，如今他已不是那个生硬的大学生了。在那之后，他吃尽了苦头，做过自我剖析，知道自己不正常。然而，难道就没有希望吗？假使他遇见了一个女子，在其他方面对他表示同情呢？他希望有儿女。他是有生育能力的——巴里大夫这么说过。难道他终究不能结婚吗？由于艾达的缘故，这个话题在家里闹得沸沸扬扬。他母亲经常建议他为吉蒂找个什么人。吉蒂则为他找，她抱着一种令人吃惊的超然态度。对她来说，在守寡期间，“婚姻”、“爱”与“子女”这些词已丧失了全部意义。汤克斯小姐送给吉蒂一张音乐会的票，透露出种种可能性。吉蒂说自己不能去，挨个儿问围桌而坐的人要不要。莫瑞斯表示他愿意去。她提醒他道，那天晚上他还有俱乐部的活动呢。然而他说，他不参加了。他去了，碰巧是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那是克莱夫教会他喜欢上的。他欣赏那种刺耳、撕裂、抚慰——对他而言，该乐曲所意味的不超过这个——乐曲还诱使他对汤克斯小姐生出温情脉脉的感激。不幸的是，散场后他遇见了里斯利。

“《背德悲响曲》。”里斯利愉快地说。

“《悲怆交响曲》。”俗人纠正说。

“《乱伦与背德悲响曲》。”于是他告诉他的年轻朋友，柴可夫斯基爱上了自己的侄子，并把杰作献给了他。“我来瞧瞧伦敦的一切绅士淑女恭听这乐曲的场面。哎呀，至高无上！”

“你怎么知道这么古怪的事。”莫瑞斯一本正经地说。奇怪的是，当他找到一个知己的时候，他并不想吐露秘密。不过，他马上到图书馆，找来了一本柴可夫斯基的传记。对正常的读者而言，这位作曲家的婚姻没有多大意义，充其量能揣测他与妻子合不来。然而，莫瑞斯却感到一阵狂喜。他知道这种不幸意味着什么，以及巴里大夫怎样把他拖到悲惨结局的边缘。读着读着，他与“鲍勃”相识了。婚姻破裂后，柴可夫斯基被这位了不起的侄子所吸引，从而在精神上和音乐上获得新生。此书把积尘吹掉了，他对它心怀敬意。因为它是惟一帮助过他的文学作品。然而它仅仅是帮助他后退了而已。他还停留在火车中的那个场所，除了相信大夫们统统是傻瓜以外，一无所获。

现在，条条道路好像都堵死了。出于绝望，他恢复了少年时代就已放弃的行为。他发现，这确实给予自己一种堕落的安宁，确实把支配自己全部感觉的生理冲动镇定下来，好容易才得以埋头工作。他是个普通的人，能够在一场普通的战斗中获胜。然而大自然却把他摆在与不同寻常的事物进行较量的位置上，惟有圣徒才能独力征服它，他开始节节败退。造访彭杰之前不久，新的希望渐露端倪，模模糊糊，不够美好。是催眠术，里斯利告诉他，康沃利斯先生就曾求助于催眠术。一位大夫说：“喂，喂，你不是个阉人！”于是，看哪！他就再也不是阉人了。莫瑞斯找到了那位大夫的地址，但他并不相信会有什么结果。他跟科学打过一次交道，就足矣了。他一向觉得里斯利知道得太多了。当里斯利交给他那个地址的时候，口气固然友好，却略微有点儿觉得有趣的味道。

三十三

如今克莱夫·德拉姆再也不会由于与莫瑞斯的亲昵关系而受损害了，因此他期望助友人以一臂之力。自从他们在吸烟室分手以来，莫瑞斯想必备尝辛酸。几个月以前，他们就断绝书信往来了。莫瑞斯的最后一封信是外祖父在伯明翰逝世之后写的，他告知自己绝不自杀。克莱夫从未料想他会自杀，他很高兴这一戏剧性事件就此结束。当他们通过电话交谈的时候，他听到的是值得表示敬意的一位男子汉的嗓音——听上去，这个男子汉愿意摈弃前嫌，将激情转变为泛泛之交。可怜的莫瑞斯并非矫揉造作，装出豁达的样子。他的声调缺乏自信，甚至有点儿气恼，克莱夫恰恰断定这是正常的，从而觉得有改善的余地。

他很想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他记不起过去那件事是什么性质的了，却记得它的分量。他还承认莫瑞斯曾使他从艺术至上主义的深渊升腾到爱的光风霁月中去。如果没有莫瑞斯，他永远也不会成长为与安妮般配的男子。在那没有成果的三年里，他的朋友始终在帮助他。倘若他不肯帮助这位朋友，确实是忘恩负义到极点了。克莱夫不喜欢表达感激之情，他宁肯出于纯粹的友谊进行帮助，然而他不得不使用惟一的手段。倘若一切都顺利，倘若莫瑞斯一直抑制自己，不感情用事，倘若他停留在电话的另一头，倘若在安妮这个问题上他是健全的，倘若他不怀恨在心，不太较真儿或者不太粗暴——那么他们就能够重新做朋友，尽管是通过另外一种途径，采取另外的方式。莫瑞斯具有令人钦佩的素质——他清楚这一点，而他不仅知道，还能够感觉到这样的日子也许正在回来。

克莱夫的脑子里难得浮现这样一些想法，而且想得也不深，他的人生以安妮为核心。安妮和他的母亲处得好吗？安妮会喜欢彭杰吗？她可是在靠近海洋的苏塞克斯[1]长大的呀。这里缺少宗教仪式，她会感到失望吗？丈夫从事政治活动，她能适应这种气氛吗？克莱夫沉醉在爱情中，将整个身心都献给了她，把早先的激情所教会自己的全部倾泻在她的脚下。至于那番激情原是为了什么人的，他可得费些力气才能回忆起来。

订婚伊始，热情洋溢，对克莱夫而言，安妮是全世界——包括卫城在内。他曾经想把莫瑞斯这件事向她坦白，她向他坦白过一个小错误。然而出于对朋友的忠诚，他抑制住了自己。事后，他为此而庆幸。因为尽管安妮显示出自己是个女神，却并不是雅典娜·波里亚斯。有好几个问题是他不能涉及的。他们二人的结合成为主要的问题。婚后，当他进入她的卧室之际，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虽然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却没有人教过她何谓性。克莱夫对她关心爱护得无以复加，但他把她吓得魂不附体。他边想着她厌恶他了，边离开卧室。但她没有，此后，她夜夜都欢迎他，只是两个人一言不发。他们在与日常生活不相干的世界中结合，这个秘密拖曳着他们生活里的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情。有那么多事是不可提及的。他从未看到过她的裸体，她也没瞧见过他的。他们无视人的生殖机能与消化机能。正因为如此，关于他尚未成熟时的那个话题，永远也没有启齿的余地。

那是说不出口的。它没有插到他和她之间来，是她站到他和它之间了。重新考虑一番之后，他认为幸亏没有说。尽管没有什么不光彩的，却令人感伤，值得忘却。

保密合他的心意，至少他毫不遗憾地采取了这个做法。他从未有过直言不讳的愿望。虽然他重视肉体，却觉得实际的性行为似乎是缺乏想象力的，最好用夜幕遮住。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性行为是不可宽恕的，男人与女人之间则是可行的，因为自然与社会予以认可。但是绝不能议论，更不能吹嘘。克莱夫的理想婚姻是有节制而优雅的，就像他所有的理想一样。他在安妮身上找到了合适的伴侣，她本人有教养，也钦佩旁人的教养。他们体贴入微地相互爱慕。美好的习俗接纳了他们——与此同时，隔着栅栏，莫瑞斯正在徘徊，嘴里是不合时宜的话语，心中充满邪恶的欲望，双臂抱着满满当当的空气。

[1] 苏塞克斯是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王国之一，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版图相当于现在的东塞西克斯和西塞西克斯两郡。

三十四

八月份，莫瑞斯请了一周的假，按照邀请，在彭杰和村民之间举行板球赛的三天前来到这座庄园。他是怀着古怪、怨愤的心情抵达的。他一直在想着里斯利谈及的那位催眠术师的事，强烈地倾向于找他诊治。这种病太讨厌了。比方说，当他乘马车在园林中穿行的时候，他瞧见一个猎场看守正在跟两个女仆调情，一阵妒意袭上心头。两个姑娘丑陋得很，那个男人却不以为然。不知怎的，这就更糟了。他瞪着那三个人，觉得自己既残酷又一本正经。两个姑娘咯咯地笑着脱逃了。男人鬼鬼祟祟地偷看了他一眼，觉得伸手碰碰便帽更安全一些。他给三个人的小小游戏泼了冷水。然而，他一旦离开这里，他们仍会凑到一起，相互接吻。他是否应该改变自己的气质，随大溜儿呢？他要等造访之后再决定——心存万一的希望，对克莱夫有所期待。

“克莱夫出门了。”年轻的女主人说，“他向你致意，回来吃晚饭。阿尔赤[1]·伦敦会照料你。可我不相信你需要照料。”

莫瑞斯微微一笑，喝下给他端来的茶。客厅还留有昔日的气氛。人们三三两两地伫立在周围，仿佛在安排什么事的样子。克莱夫的母亲尽管不再当家做主，却仍住在主楼里，因为寡妇房的下水道堵塞了。整座宅第更加给人以荒废之感。隔着瓢泼大雨，他注意到大门柱弯曲了，树木郁郁苍苍，令人窒息。室内，色彩鲜艳的结婚礼物活像是打在磨得很薄的衣服上的一块块补丁。伍兹小姐并没有给彭杰带现钱来。她有造诣，讨人喜欢，与德拉姆家属于同一个阶层，英国倾向于逐年减少付给她的款项。

“克莱夫游说去了，”她接下去说，“秋天将举行补缺选举。他终于说服了大家，让他们支持他去做候选人。”她有一套贵族的本领，能够预感到对方的批判。“说正经的，倘若他当选了，对穷人而言，是一桩极好的事。他是他们的最真实的朋友，要是他们知道该有多好。”

莫瑞斯点了点头，他乐意谈谈社会问题。“得训练训练那些人。”他说。

“是啊，他们需要一位领导者。”一个柔和然而高雅的嗓音说，“他们得受苦，直到找到一位领导者。”安妮把新任的教区长博雷尼乌斯先生介绍给他，他是她本人请来的。不论任命谁，克莱夫都无所谓，只要他人品好，献身于本村的事务就行。这两个条件博雷尼乌斯先生都具备。他属于高教会派[2]，而即将离任的那位教区牧师则属于低教会派[3]，刚好取得平衡。

“哎呀，博雷尼乌斯先生，您说得多么有意思！”老夫人的喊声从屋子的另一头传过来。“可是我猜想，您的意见是我们大家都需要一位领导者，我完全同意。”她东张西望。“你们大家都需要一位领导者，可不。”博雷尼乌斯先生说罢，随着她的视线四下里打量。可能没找到他所物色的东西，过一会儿他就告辞了。

“在教区他不会有什么可做的事。”安妮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他总是这样子。他上门来，为人们的住房问题申斥克莱夫一顿，连饭也不肯吃就走了。是这样的，他很敏感，为穷人忧虑。”

“我也在跟穷人打交道，”莫瑞斯边取一片蛋糕边说，“可我不为他们忧虑。一般说来，为了国家的缘故，有必要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仅此而已。他们没有咱们这样的感觉。咱们要是处于他们的地位，会痛苦不堪，他们却浑然不觉。”

安妮好像不以为然。她却觉得自己把那一百英镑交到信得过的证券经纪人手里了。

“我只认得球童或贫民窟里的学院传道区的人们。不过，我还是了解到一些情况。穷人并不想让别人可怜他们。自从我戴上拳击手套，跟他们厮打以来，他们才真正喜欢我。”

“哦，你教他们拳击。”

“是啊，还有足球……他们是蹩脚的运动员。”

“我想是的。博雷尼乌斯先生说他们需要爱。”安妮歇了口气说。

“他们肯定需要，然而他们得不到。”

“霍尔先生。”

莫瑞斯擦了擦小胡子，眉开眼笑。

“你是个玩世不恭的人。”

“我只是随便说说。我猜想听上去是这样的吧。”

“可你喜欢做个玩世不恭的人吗？”

“人嘛，对什么都能习以为常。”他说完，猛地转过身去，因为背后的门被风刮开了。

“唷，我的天哪！我斥责克莱夫愤世嫉俗，但是你却超过了他。”

“我对玩世不恭——用你的话来说——也习以为常了。正如穷人对贫民窟那样，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畅所欲言。进门后，油然生出一种火辣辣的鲁莽劲头。克莱夫不屑于留在家中迎迓他。管它呢！“你东撞撞，西撞撞，随后就会对自己那个特定的窝习惯下来。起初，人人都像一群小狗似的尖叫：汪！汪！”他出乎意料地学起狗叫来，把她逗笑了。“到头来你会领悟大家都太忙，没工夫听你叫，于是你就不再叫下去了。事实如此。”

“一个男人的看法。”她边说边点头，“我永远也不让克莱夫抱这样的观点。我认为人应该有恻隐之心。……相互提携。毫无疑问，这一套已经过时了。你是尼采的崇奉者吗？”

“问点儿别的吧！”

安妮喜欢这位霍尔先生。克莱夫预先提醒过她，她也许会发现此人反应不灵敏。在某些方面他是这样的，但他显然有个性。她理解了为什么她丈夫会觉得他是意大利之行的好伙伴。“可是，你为什么讨厌穷人呢？”她突然问。

“我并非讨厌他们。只不过是除非迫不得已，我把他们置之度外。贫民窟啦，工团主义[4]啦，以及其他的一切，是共同的威胁，为了对抗它们，每个人都应该尽绵薄之力，但不是出于爱。你的博雷尼乌斯先生没有面对现实。”

她沉默片刻，然后问他的年龄。

“明天就满二十四岁了。”

“啊，就你这个年龄而言，你非常冷酷。”

“你刚才说我玩世不恭。你对我的判断下得太容易了，德拉姆太太！”

“不管怎样，你是固执的，这就更糟了。”

她发现他皱起眉来，于是担心自己的言语过分了些，就把话题转到克莱夫身上。她说，她原以为克莱夫该回来了。由于明天克莱夫得出门，就越发令人扫兴了。熟悉选区情况的选举干事带领他四处参观。霍尔会原谅的，而且进行板球赛的时候，还得请他帮助他们呢。

“在一定程度上，得根据其他的一些计划而定……我也许要……”

她突然引起好奇心，扫视着他的脸，然后说：“你不想看看你的房间吗？——阿尔赤，把霍尔先生领到赤褐屋去吧。”

“谢谢……还能赶上发信时间吗？”

“今天晚上赶不上了。不过，你可以打电报，就写上我们的地址好了。……我也许不该多管闲事吧？”

“我可能得打电报——我还拿不准，非常感谢。”随后他跟着伦敦先生前往赤褐屋，边走边想：“克莱夫按说是可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按说他可以待在这儿迎接我。他应该知道我会多么沮丧。”他并不挂念克莱夫，但他依然会由于克莱夫的缘故遭受痛苦。大雨从铅灰色的天空上倾泻到园林里，森林万籁俱寂。黄昏时分，他陷入新一轮的苦恼。

他在屋子里一直等到开晚饭，跟自己曾经爱过的幽灵进行搏斗。倘若这位新大夫能够改变他的本性，他是不是有义务去一趟呢，尽管他的肉体和灵魂都会遭到亵渎也在所不辞。世界既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人嘛，要么就得结婚，要么就腐朽掉。他尚未摆脱克莱夫，而且永远也摆脱不了，直到更重大的什么东西插进来为止。

“德拉姆先生回来了吗？”当女仆送热水来的时候，他问道。

“回来了，先生。”

“刚回来吗？”

“不，已经回来约半个小时了，先生。”

她拉上窗帘，把景色遮挡了，却没能遮掩雨声。这时候，莫瑞斯潦潦草草地写了电文。

伦敦西区威格莫尔街六号　拉斯克·琼斯

请予预约挂号　星期四

霍尔　发自威尔特郡　彭杰庄园　德拉姆府

“知道了，先生。”

“多谢，多谢。”他恳切地说。只剩他一个人后，立即蹙起鼻子。如今，在公与私两种场合下，他的行动判若两人。踱入客厅后，他向克莱夫致意的时候，声音一点儿都没发颤。他们热烈地握手，克莱夫说：“你看上去精神抖擞。你知道你将陪伴哪一位进入餐厅吗？”并将一个姑娘介绍给他。克莱夫变成一位地地道道的乡绅了。自从结婚以来，他对社会的不满全都消失了。他们的政治观点一致，不愁没有话题。

从克莱夫这方面来说，他对来客感到满意。安妮品评道：“粗鲁，然而非常正派。”——情况令人称心如意。莫瑞斯有那么一种粗野的气质，但是如今这已无关紧要了。有关艾达的可怕的场面可以被遗忘。莫瑞斯与阿尔赤·伦敦也处得很好——这一点挺重要，因为阿尔赤使安妮感到厌烦。阿尔赤是那种能够给人做搭档的人。克莱夫邀请二位来做客的时候就把他们搭配在一起了。

在客厅里，他们又谈起了政治，使得在座的人个个都相信激进派不诚实，社会主义者发了狂。大雨滂沱，声音单调，什么也干扰不了它。会话刚一停顿，雨的沙沙声就传到客厅里来了。晚会即将结束时，雨水嘀嘀嗒嗒地落到钢琴盖上了。

“咱们家的幽灵又来啦。”德拉姆老夫人嫣然一笑说。

“顶棚里有个最可爱的洞。”安妮大声说。“克莱夫，咱们能不能把它保留下来？”

“咱们只能这样做。”他边按铃边回答。“不过，咱们把钢琴挪开吧。它可经受不了雨淋。”

“放只碟子如何？”伦敦先生说。“克莱夫，一只碟子如何？有一次，俱乐部的顶棚漏雨，我按了铃，仆人就拿来了一只碟子。”

“我呢，按了铃，可是仆人什么也没拿来。”克莱夫说着，又按铃。“好的，咱们放一只碟子，阿尔赤。但咱们非把钢琴挪开不可。安妮的可爱的小洞也许会在夜里变大了。客厅的这部分，只搭了个单坡屋顶而已。”

“可怜的彭杰！”他的母亲说。大家都站起来了，仰望着漏洞。安妮着手把吸墨纸伸到钢琴内部去吸水。晚会结束了，雨漏下来向他们暗示自己的存在，他们尽情地开雨的玩笑来取乐。

“你端个盆来好吗？”当女仆应铃声而至的时候，克莱夫说，“还要一块抹布。喊个男的来，帮助把开间[5]里的钢琴搬开，地毯也撤掉。雨又漏下来了。”

“我们不得不按两下铃，按了两下呢。”他的母亲表示了一点儿意见。

女仆回来的时候，除了男管家，把猎场看守也领来了。于是她接下去说：“这才明白为什么耽误了，一向都是这样的[6]——要知道，咱们在楼下也有小小的轻松浪漫场面。”

“诸位，你们明天想干什么？”克莱夫对客人们说。“我得去游说，用不着跟我去。再也没有如此枯燥乏味的了。愿意带支猎枪出去一趟吗，怎么样？”

“好得很。”莫瑞斯和阿尔赤说。

“斯卡德，你听见了吗？”

“好男儿心不在焉。[7]”他的母亲说。钢琴勾住了地毯，仆人们顾忌当着绅士淑女的面提高嗓门，误会了彼此的吩咐，动作不协调，于是相互悄声问：“什么？”

“斯卡德，客人们明天要去打猎。不知能打到什么。我没把握。你在十点钟到这儿来。咱们现在去睡觉吧？”

“这儿的习惯是早睡，这你是知道的，霍尔先生。”安妮说。随后她向三个仆人道了晚安，率先沿着楼梯走上去。莫瑞斯留下来，选了一本书。莱基[8]的《理性主义史》能够填补空白吗？雨水滴到盆里，两个男仆在开间里的地毯上俯身嘀咕着。他们跪在那儿，就像是举行葬礼似的。

“该死，什么都没有吗，没有吗？”

“——嘘，他不是对咱们说的。”男管家对猎场看守说。

那是莱基的著作。然而他的脑子不灵，读不进去。几分钟后，他把它丢在床上，暗自思忖电报的事。处在彭杰的阴郁气氛下，求医的决心更坚定了。人生被证实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堆污泥。他必须回到起点，重新做起。里斯利曾暗示，人只要毫不在乎过去，就能脱胎换骨，彻底改变。再见吧，美与温暖。它们到头来化为污泥，非清除掉不可。他拉开窗帘，朝着雨凝视良久，叹口气，咬紧嘴唇。

[1] 阿尔赤是阿尔赤鲍尔德的昵称。

[2] 高教会派注重圣职的权威、圣餐以及仪式，是英国国教会系统中的一派。

[3] 低教会派也是英国国教会系统中的一派，强调福音主义，不大重视圣餐、仪式以及圣职的权威。

[4] 亦称无政府工团主义或革命工团主义，主张工人阶级采取直接行动消灭资本主义制度（包括国家），建立以生产单位的工人为基础的社会制度的运动。它盛行于1900—1914年间的法国，并对西班牙、意大利、英国等有相当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已趋于衰落，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它在欧洲仍有一定的影响。

[5] 开间是建筑物立面上竖向两柱之间或平面上两排柱子或柱墩之间的整个空间。

[6] 原文为法语。

[7] 原文为法语。

[8] 威廉·爱德华·哈特波尔·莱基（1838—1903）是爱尔兰历史学家。《理性主义史》一书深受熟悉达尔文进化论的读者们的欢迎。

三十五

次日更阴郁了。惟一可取之处是像做噩梦一般，使人有虚幻之感。阿尔赤·伦敦喋喋不休，雨声淅沥。在“运动”这一神圣的名义下，两个人在彭杰庄园里被怂恿追踪兔子。有时击中了兔子，有时落了空。他们间或尝试用雪貂[1]狩猎，也曾布下罗网。必须控制兔子的数量，兴许这正是迫使他们参加这项娱乐活动的原因。克莱夫有一种精打细算的倾向，他们回来吃午饭。莫瑞斯感到一阵激动袭上心头，拉斯克·琼斯先生的回电到了，约他第二天去看病。然而，这激动转瞬即逝。阿尔赤认为他们还是以饭后再去追捕兔子为好，莫瑞斯的心情抑郁得无法控制。现在雨下得小一些了，但是雾更浓了，更泥泞了。喝下午茶的时间将至，一只雪貂却逃之夭夭。猎场看守把这说成是他们的过错，阿尔赤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并且在吸烟室借助于示意图，把情况向莫瑞斯解释了一下。八点钟开晚饭，政客们也回来了。饭后，雨水从客厅的顶棚漏到盆和碟子里。然后，在赤褐屋里，是跟头天晚上如出一辙的天气和绝望。此刻，克莱夫坐在他的床上，亲密地侃侃而谈，但已于事无补。倘若克莱夫早一点儿来谈，可能会使莫瑞斯感动，然而他待客竟如此不友好，使莫瑞斯伤透了心。这一天他过得太孤寂、太不像话了，以致再也不能对往昔做出反应了。他满脑子都是拉斯克·琼斯先生的事，愿意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以便把自己的症状写成书面材料。

克莱夫觉察出朋友的造访失败了，然而他说：“政治是刻不容缓的，而且你刚好赶上了大忙特忙的时候。”他还为自己忘记了今天是莫瑞斯的生日而懊恼。他极力主张，客人一直逗留到比赛结束后再走。莫瑞斯说他非常抱歉，现在可不行了，因为在伦敦有一件意想不到的急事。

“完事之后你能不能回来？我们是很糟糕的东道主，但是能请你来做客，荣幸之至。尽管把这房子当作旅馆好了——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们也随心所欲地去做。”

“说实在的，我还希望结婚呢。”莫瑞斯说，这话冲口而出，犹如有着独立的生命一般。

“我高兴极了。”克莱夫边垂下眼睛边说。“莫瑞斯，我高兴极了。这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也许是独一无二的——”

“我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他心里很纳闷。他的词句飞到户外的雨里。他时时刻刻意识到雨和彭杰那腐朽的屋顶。

“我不再啰啰嗦嗦地打扰你了。然而我必须说一句：安妮猜到了。女人是不同凡响的。一开始她就坚持说，你留有后手。我笑了，然而现在我甘拜下风。”他抬起眼睛来。“哦，莫瑞斯，我多么高兴啊，你肯告诉我，太好啦——我一向希望你能这样。”

“这我是知道的。”

随后是一阵沉默。克莱夫故态复萌，他既洒脱又可爱。

“令人惊喜，不是吗？——那——我兴高采烈。我但愿自己能想出一些其他的措词。如果我告诉安妮，你介意吗？”

“一点儿也不。告诉所有的人吧。”莫瑞斯大声叫喊。克莱夫不曾理会他的口气中所蕴含的冷酷无情。“多多益善。”他寻求外界的压力。“倘若我想得到的姑娘把我甩了，还有别人呢。”

克莱夫听罢，面泛笑意，由于太高兴了，并没有吹毛求疵。有几分是为莫瑞斯而高兴，然而也因为他本人的态度从此能自圆其说了。他厌恶同性爱。剑桥、蓝屋、园林里的羊齿丛——并没有污迹，毫无可耻之处——却带有微妙的滑稽可笑的意味。最近他偶然翻出来一首诗，是他在莫瑞斯第一次造访彭杰期间所写的。简直像是从镜子里来到世界上的。它是如此荒唐，如此乖张。“往昔那一艘艘希腊海轮的身影。”难道他是这样向那个健壮的大学生致意的吗？他知道莫瑞斯也同样成长得不再需要故作多情，于是感到神清气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的话语也脱口而出。

“莫瑞斯，我亲爱的，我多次想到你，超过了你的想象。正如我去年秋天说过的那样，我在真正的意义上关怀你，也将永远关怀下去。咱们曾经是一对年轻的傻子，是吧？——然而，即便从傻劲儿里，也能获得点儿什么。成长，不，超过了这个，亲密。正因为咱们一度做过傻子，所以才能相互了解并信赖。婚姻并没有使咱们之间发生分歧。哦，多愉快啊，我真的认为——”

“那么，你为我祝福喽？”

“可不是嘛！”

“谢谢。”

克莱夫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他想要表达比成长来得亲切的东西。他胆敢从过去借个姿态吗？

“明天一整天你都想着我吧。”莫瑞斯说，“至于安妮——她也可以想着我。”

他所做的表示是如此宽厚谦和，以至克莱夫决定轻轻地吻一下他那褐色的大手。

莫瑞斯浑身战栗了。

“你不介意吧？”

“哦，不。”

“莫瑞斯，亲爱的，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忘掉过去。我完全赞成——咱们再也不要提到过去的事了。然而我仅仅想表示这么一次。”

“好的。”

“它妥善地结束了，难道你不感到欣慰吗？”

“怎样妥善法儿？”

“没像去年那样弄得一团糟。”

“哦，去你的。”

“咱们两清，随后我就走。”

莫瑞斯将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那上过浆的礼服用衬衫袖口。仪式刚一结束，他就往后退了退。克莱夫越发跟他亲密了，坚持说，办完事请务必及早回到彭杰来。克莱夫谈到很晚才住口，这时候隔着天窗，传来了流水的汩汩声。他走后，莫瑞斯拉开窗帘，双膝着地，将下巴抵在窗台上，听任雨水淋湿头发。

“来吧！”他猛然大喊一声，使自己吓了一跳。他呼唤的是谁呢？他什么也没想，词儿却蹦出来了。他尽快地将新鲜空气和黑暗关在外面，重新将自身圈在赤褐屋里。随后他就写起书面材料来，颇费了些工夫。尽管他远远不是个富于想象力的人，就寝之际心里却烦乱不宁。他确信自己正写的时候，有人越过肩膀看着，他并非孤身无助。再者，他觉得这不是他亲自写成的。自从来到彭杰后他好像已不是莫瑞斯了，却变为一大堆声音，这时他几乎能听见这些声音在他内部争吵。然而，没有一个声音是克莱夫的：莫瑞斯已经达到这个地步了。

[1] 欧洲人从罗马时代起，就用雪貂消灭鼠类和其他害兽，还用它把兔子从洞穴里赶出来。在亚洲，用雪貂狩猎的时间更早。饲养的雪貂不能独立生存，倘若走失，几天之内就会死去。野生的雪貂已被列为濒危动物。

三十六

阿尔赤·伦敦也要进城去。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一起在门厅里等候四轮轿式马车。领他们去追捕兔子的那个人站在外面，指望得到小费。

“告诉他别犯傻。”莫瑞斯暴躁地说，“我给他五先令，他却不肯接。无礼的混蛋！”

伦敦先生感到愤慨。仆人们都惯成什么样子啦？他们只肯收金币吗？既然如此，尽可以辞工嘛，说出来好了。他讲起妻子所雇的那个按月付工钱的奶妈。皮帕对她格外优遇。然而你能指望一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怎么样呢？只受一点儿皮毛的教育比不受还糟。

“说得好，说得好。”莫瑞斯边打哈欠边说。

不过，伦敦先生心里仍然琢磨着，莫非身份高的人自有乐善好施的义务呢？

“哦，倘若你有这么一种愿望的话，就试试看吧。”

他将一只手伸到雨里去了。

“霍尔，我跟你说，他乖乖地接受了。”

“是吗？这恶棍！”莫瑞斯说，“为什么他不肯接受我的呢？我猜想你给的多吧。”

伦敦先生面泛愧色，承认是这么回事。他生怕碰一鼻子灰，所以一狠心给了较多的小费。那家伙显然让人无法容忍，但他认为霍尔为此事较真儿，格调并不高雅。当仆人粗暴无礼的时候，就应该不予理睬。

然而莫瑞斯非常生气，感到疲倦，赴伦敦请催眠术师诊治，也使他焦虑。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是彭杰待客简慢的一个例子。他有心报复，溜达到门口，用一种随便的、却含有威胁意味的口吻说：“嘿！那么五先令还是不够喽！那么你只肯接受金币喽！”安妮来给他们送行，把他的话打断了。

“祝你好运。”她对莫瑞斯说，表情极其妩媚，接着顿了顿，好像在邀他吐露秘密。她扑了个空，却补充说：“我很高兴，因为你现在并没有玩世不恭。”

“你高兴吗？”

“男人都喜欢让人家觉得自己玩世不恭。克莱夫就是这样。对吗，克莱夫？霍尔先生，男人个个都滑稽透顶。”她抚弄着项链，微笑了一下。“滑稽透顶。祝你好运。”这时莫瑞斯很中她的意。他的处境，以及他面对现实的态度，给她以有着恰如其分的男子汉气概的印象。“如今，恋爱中的女人，”当他们目送客人们动身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对克莱夫解释说，“如今，恋爱中的女人绝不装腔作势——我但愿能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那个猎场看守显然感到羞愧了，他从仆人手里把莫瑞斯的手提箱夺过来，搬到马车跟前。“把它放进去。”莫瑞斯冷淡地说。安妮、克莱夫和德拉姆夫人一个劲儿地挥手，他们就这么启程了。伦敦先生重新讲起皮帕按月付工钱的那个奶妈的事来。

“换换空气怎么样？”莫瑞斯招架不住了。他打开车窗，眺望那湿淋淋的园林。雨水这么大，荒谬透顶！干吗要下雨？宇宙万物丝毫也不关心人类！马车有气无力地沿着林间的下坡路跋涉。它好像永远也不可能抵达车站，皮帕的不幸也似乎绵绵无绝期。

离看守小屋不远处有一段险峻的上坡路，一向是坑坑洼洼的。两侧都扎煞着野蔷薇，抓挠马车的车帮，一簇簇花儿从车子旁边划过去。淋雨害得它们在泥水中拖脏了，有的生了黑腐病，有的蓓蕾开不成花朵。东一朵，西一朵，美取得了胜利，然而也不过是在幽暗的世界中绝望地闪烁而已。莫瑞斯一朵朵地端详。尽管他并不怎么喜欢花，它们那副衰败的样子却使他气恼。几乎没有完美的东西。这个枝子上的每一朵花都向一边倾斜，另一枝上密密匝匝地爬满了毛毛虫，要么就长了虫瘿[1]，鼓鼓囊囊的。大自然何等无动于衷！何等不够格！他从车窗探出身去，想看看究竟有没有一样差强人意的东西，径直进入视线的是一个小伙子那双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

“天哪，怎么又是那个看猎场的家伙！”

“不可能，他不可能到这儿来。咱们是在房子跟前把他撇下的。”

“如果他一路跑，还是来得了。”

“他跑什么呢？”

“说得对，跑什么呢？”莫瑞斯说，随即撩起后边的车篷，朝野蔷薇丛眯起眼看——它已被晨霭遮住了。

“是他吗？”

“我瞧不见。”他的旅伴立即重新接过话茬儿，几乎不停地絮聒到二人在滑铁卢车站分手为止。

在出租车里，莫瑞斯重读一遍自己的书面材料，率直得令他吃惊。他信不过乔伊特，却把自己交到一个庸医手里。尽管里斯利做了保证，他仍把催眠术与降神会和敲诈联系在一起。只要在《每日电讯报》上读到这类报道，他就常常对着它咆哮如雷。他是否最好打退堂鼓呢？

然而，那座房子好像还说得过去。门打开后，小拉斯克·琼斯们正在楼梯上玩耍——这几个可爱的孩子们误认为他是“彼得叔叔”，抓住他的手不放。当他被关在候诊室里，拿起一本《庞奇》[2]的时候，情绪就越发正常了。他打算心平气和地听任命运摆布。他想要一个使他在社会上得到保证，肉欲有所削弱，并为他生儿育女的女性。他从未期待那个女人会给他纯粹的快乐——迪基那次，起码也还有快乐——因为在漫长的搏斗过程中，他已忘却了什么是爱。他向拉斯克·琼斯先生手中寻求的不是幸福，而是安逸。

那位先生使他更加感到宽慰。因为在莫瑞斯的心目中，一位研究先进的现代科学的人几乎就是琼斯先生这样的。他脸色灰黄，毫无表情，在一间连一幅画也没有的大屋子里，面对一张卷盖式书桌而坐。“霍尔先生吗？”他说，并伸出一只没有血色的手。他说话略带美国口音。“啊，霍尔先生，你哪里不舒服？”莫瑞斯也抱以一种超然的态度。他们好像是为了谈一个局外人的事才碰头似的。“全都写在这儿啦。”他边说边出示那份书面材料。“我请一位大夫诊治过，他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办法。”

琼斯先生读了那份材料。

“但愿我没有找错地方？”

“完全找对了。我的病人当中有百分之七十五是你这个类型的。这是最近写的吗？”

“我是昨天晚上写的。”

“准确吗？”

“哦，姓名和地点当然做了些改动。”

拉斯克·琼斯先生好像并不认为这是当然的。关于“坎伯兰先生”——这是莫瑞斯给克莱夫取的假名——他问了几个问题，并且想知道两个人之间有没有过性行为。奇怪的是，此词出自他的口，丝毫不触犯人。他既不称赞，也不责备，更不表示怜悯。当莫瑞斯突然对社会发泄不满的时候，他也浑然不觉。尽管莫瑞斯渴望得到同情——一年来这方面的话他连一个字也没听到过——却由于大夫没说这样的话而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的意志就消沉了。

他问：“我这病叫什么名字？有名字吗？”

“先天性同性爱。”

“先天性究竟是什么程度呢？唷，有什么办法没有？”

“啊，当然喽，倘若你同意的话。”

“说实在的，我对催眠术抱有古老的偏见。”

“恐怕你即使试过之后，仍会保留那样一种偏见，霍尔先生。我不能保证一定把你治好。我跟你谈到过我的其他那些病人——百分之七十五——然而治愈率只达到其中的百分之五十。”

他这么一坦白，莫瑞斯倒有了信心。任何庸医也不会这么说。“咱们也试试看吧。”他笑吟吟地说。“我应该做些什么？”

“你只要原地不动就行。我要做些实验，看看你这种倾向，根子扎得有多深。以后（倘若愿意的话），你只要定期前来复诊就行。霍尔先生！我试着使你进入催眠状态，要是成功了，我就对你做些暗示。（我们希望）这种暗示的效果能持续下去，等你苏醒过来后，成为你的正常状态的一部分。你可不要抵制我。”

“好的，开始吧。”

于是，拉斯克·琼斯先生离开他那张桌子，不牵涉个人感情地在莫瑞斯那把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莫瑞斯觉得像是要给他拔牙似的，暂时什么事也没发生。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火炉用具上有个光点，屋子的其他部分变得暗淡了。他看得见自己正看着的那个东西，别的就看不到什么了。他还听得见大夫的声音以及他自己的声音。显然他即将进入催眠状态，这一成果使他感到骄傲。

“我觉得你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

“没有，我没有。”

大夫又打了几个手势。“现在怎样？”

“我快要进入了。”

“完全进入了吗？”

莫瑞斯承认是这样，但他感到没有把握。“现在你既然完全进入了状态，你觉得我这间诊室怎么样，喜欢它吗？”

“这是一间很好的屋子。”

“不太暗吗？”

“相当暗。”

“不过，你看得见那幅画，看见了吗？”

于是，莫瑞斯看见了对面墙上的一幅画，尽管他知道画是不存在的。

“仔细看看它吧，霍尔先生。挨近一些，但是要当心地毯上的裂缝。”

“裂缝有多宽？”

“你可以跳过去。”

莫瑞斯立即发现了裂缝在哪儿，一跃而过，然而他并不相信有这样的必要。

“好极啦——那么，你认为这是什么画呢，画的是谁呢——？”

“画的是谁——”

“艾德娜·梅。”

“艾德娜·梅先生。”

“不，霍尔先生，是艾德娜·梅小姐。”

“那是艾德娜·梅先生。”

“她长得不是很美吗？”

“我想回家找我妈妈去。”他们二人都被这句话逗笑了，是大夫带头笑的。

“艾德娜·梅小姐不仅长得美，还吸引人。”

“她并不吸引我。”莫瑞斯使着性子说。

“哦，霍尔先生，你这话何等失礼。瞧瞧她那秀美的头发。”

“我最喜欢短发。”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抚摩它——”然后他哭起来了。他回到椅子上，苏醒过来。泪水把双颊弄湿了，但是他的感觉还跟平常一样，于是马上唠叨开了。

“哎呀，你把我弄醒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我最好还是告诉你，我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张脸，听见什么人说：‘这是你的朋友。’这对劲儿吗？我经常有这样的感觉——我说不清楚——就是这样一场梦，在睡眠中朝我走过来。然而从来也没走到我跟前来过。”

“刚才靠近你了吗？”

“非常近，这是个不好的迹象吗？”

“不，啊，不——你容易接受暗示，你很坦率——我让你看了一幅墙上的画。”

莫瑞斯点了点头，他已经把这忘得精光。停顿了一下，他掏出两畿尼，请大夫再给预约一个号。约好莫瑞斯将于下周打电话来，这期间拉斯克·琼斯先生要求他心平气和地待在目前逗留的乡村。

莫瑞斯并不怀疑克莱夫和安妮会欢迎他，更不怀疑他们会对他起恰到好处的作用。彭杰是一剂催吐药。它帮助他摆脱曾经显得如此美好快乐的往昔——那段有毒的岁月，治好他的软心肠与仁慈。他说，好的，他会回去。他将打电报给他的朋友们，搭乘下午的快车。

“霍尔先生，你要适度地从事运动。打点儿网球，或是带着枪去散步。”

莫瑞斯临离开的时候说：“我重新考虑了一下，也许不回去啦。”

“为什么呢？”

“这个，我觉得一天之内远行两次，挺愚蠢的。”

“您宁愿待在自己家里吗？”

“是的——不——不，好的，我回到彭杰去。”

[1] 由细菌、真菌、病毒及线虫侵染或昆虫、螨类刺激引致的植物局部组织过度生长或肿胀的现象。

[2] 《庞奇》是英国的一种幽默杂志。

三十七

返抵彭杰后，莫瑞斯觉得很有趣儿。因为他发现，这对年轻夫妇正要离家去从事二十四小时的选举运动。而今他对克莱夫的关怀竟然比克莱夫对他的关怀还少了。那一吻使他不再抱幻想了。那是何等浅薄无聊、过分拘谨的吻啊。唉！况且又那么有代表性。克莱夫曾教导他说：你拥有的越少，越会被认为拥有的多。非但一半比全部要大——剑桥时代的莫瑞斯会囫囵吞枣地接受——然而现在表示愿意给他的是四分之一，却告诉他这比一半还要大。难道这小子认为我莫瑞斯是纸做的吗？

克莱夫解释说，倘若莫瑞斯早让他知道自己会回来，他是不会走的，并表示，反正举行板球赛的时候他将返回。安妮悄悄地问：“运气好吗？”莫瑞斯答道：“马马虎虎。”于是，她决定把他放在自己的庇护下，主动邀请那位年轻小姐到彭杰来。“霍尔先生，她非常妩媚吗？我确信她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然而，克莱夫把她喊走了。莫瑞斯留下来，跟德拉姆太太以及博雷尼乌斯先生共度傍晚。

莫瑞斯感到异常焦躁不安。这使他想起初进剑桥，自己到里斯利的房间去的那个夜晚。他奔赴伦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想在傍晚到处走走，观看日落，倾听树木的滴水声。月见草像幽灵似的，然而尽善尽美，在灌木丛中绚烂盛开，漫天铺去，香气袭人，使他怦然心动。以前，克莱夫让他看过月见草，却从未告诉他花儿这么香。他喜欢待在户外，与知更鸟和蝙蝠为伍，光着头到处走。及至敲了锣，又得穿上礼服去吃另一顿饭，随后赤褐屋的帘子就拉严了。不，他跟原来不一样了。他的整个身心开始重新调整，犹如在伯明翰死神把视线移开的那次一样真实。一切都应归功于拉斯克·琼斯先生！他所起的变化源于有意识地做的努力，走运的话，可能会把自己送到汤克斯小姐的双臂中。

他正闲逛的时候，当天早晨他申斥过的那个人走到跟前来，伸手摸了一下便帽，问他明天打不打猎。他不会去打猎，这是明摆着的事，因为第二天要举行板球赛。但对方是为了给道歉铺平道路才问的，形式如下：“我肯定我感到非常对不起，没能让你和伦敦先生十分满意，老爷。”莫瑞斯已不再记仇，便说：“没关系，斯卡德。”斯卡德是新雇来的——政治与安妮来到彭杰后，随之扩大了的生活的一部分。他比总管家艾尔斯老先生聪明，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暗示五先令太多了，所以他没接受。他却没说为什么接受了那十先令！他补充说：“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老爷。”莫瑞斯觉得这话有点儿不对劲儿，于是重复了一遍：“没关系，斯卡德。”就进了屋。

由于只有三个人，晚饭不必穿燕尾服，只消穿无尾晚礼服。尽管多年来他一直尊重这样一些规矩，他却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是荒谬的。只要你有东西吃，同席者个个有教养，服装又有什么要紧呢？何况同席者还可能不是什么正经人呢！当他戴上礼服用衬衫的活领时，一种耻辱感袭上心头。他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批评在野外谋生的任何人。德拉姆太太看上去多么枯燥——她就是没有了生气的克莱夫。还有博雷尼乌斯先生——何等枯燥！不过，说句公道话，博雷尼乌斯先生有着令人惊奇的方面。凡是牧师，莫瑞斯一概瞧不起，对这一位也没怎么理会。吃完了正餐后的甜食，这位先生做了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发言，使他大吃一惊。莫瑞斯认为，作为教区长，博雷尼乌斯先生会在这次的选举中支持克莱夫。然而他说：“我不投拒绝领受圣餐者的票，德拉姆先生也清楚这一点。”

“激进派正在攻击你的教会呢，你知道的。”莫瑞斯只想得出这么一句话。

“因此我不投激进派候选人的票。他是个基督教徒，所以本来我是当然应该投他一票的。”

“请原谅，先生，你有点儿过于苛求了。凡是你想要做的事，克莱夫都会为你做。他不是个无神论者，算你走运。这一带有一定数量的无神论者，你知道的！”

听罢，他边微笑边说：“无神论者离天国比古希腊文化崇拜者要近一些。‘除非你们改变，像小孩子一样，’[1]——无神论者不就是小孩子吗？”

莫瑞斯看了看自己的手，然而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回答，男管家进来了，问他对猎场看守者有何吩咐。

“吃饭前我已经见到他了，西姆科克斯。什么事都没有，谢谢。明天要举行板球赛了，我已经跟他这么说过了。”

“明白了。但是他想知道在两场比赛之间，您想不想到水池里去沐浴，因为天气转晴了。他刚刚把小船里的水舀出来。”

“他太受累啦。”

“如果那是斯卡德先生的话，我能跟他说句话吗？”博雷尼乌斯先生问道。

“你能告诉他吗，西姆科克斯？还告诉他，我不去沐浴。”男管家走后，他说：“你不如在这儿跟他谈吧？让他进来好了，我没关系。”

“谢谢你，霍尔先生，然而还是我去吧。他宁愿在厨房里。”

“敢情，他宁愿在那儿。厨房里有俏丽的年轻女子。”

“啊！啊！”从博雷尼乌斯先生的神情来看，他是初次想到性的问题。“你知道他有没有结婚的对象，知道吗？”

“我恐怕不知道……我刚到的那天，曾看见他同时吻两个姑娘，这也许有助于你了解情况。”

“外出打猎的时候，这种人间或会吐露心里话。旷野里的空气，伙伴关系的感觉——”

“他们可不会对我吐露心里话。说实在的，昨天阿尔赤·伦敦和我都对他相当不满。他太急于发号施令了，我们发现他有点儿贪鄙下流。”

“我不该问你这个，向你道歉。”

“有什么可道歉的？”莫瑞斯说。由于教区长自以为是地提到旷野里的空气什么的，从而触怒了他。

“坦率地说，要是能看到这个特定的年轻人在远航之前找到一位终身伴侣，我会感到高兴的。”教区长温和地微笑着，补充一句，“以及所有的年轻人。”

“他为什么要远航？”

“他要做移民。”教区长是以特别惹人生气的语调拖长声音说出“做移民”一词的，随即到厨房去了。

莫瑞斯在灌木丛里漫步了五分钟。食物和酒使他浑身热乎乎的，浮想联翩。就连老查普曼年轻时都放荡过。惟独他——在克莱夫的谆谆告诫下——将高深的思想与主日学者[2]的操行结合在一起。他并非玛土撒拉[3]——他有权尽情地放纵一下。哦，那宜人的芳香，那些可供你藏身的树丛，跟树丛一样黑沉沉的天空！它们都避开他。室内才是他的住处，他——可敬的社会栋梁。从未有机会行为不端——将在那儿朽烂。他正沿着一条小径踱去。穿过一道旋转门，就能进入园林。然而，那里的湿漉漉的草可能会把他穿的这双黑色漆皮鞋损坏了，所以他觉得非折回去不可。刚掉过身去，就跟一个穿灯芯绒衣裤的人撞了满怀，被一双胳膊抱住片刻，那是从博雷尼乌斯先生跟前脱逃出来的斯卡德。斯卡德松开手后，他继续沉湎于幻想。昨天的狩猎，当时并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而今开始依稀发出光辉。他领悟到，尽管猎兔时觉得无聊，自己却是充满活力的。他追忆到初抵之际的往事，例如搬钢琴。又推进到今天发生的事，始于五先令小费，以现在这件事告终。当他想到“现在”的时候，一股电流仿佛穿过了那一连串无足轻重的事件，于是他让思考戛然而止，听任它撞回到黑暗中。“该死，这是什么夜晚啊。”他重新往回走，一股股空气触着了他，并相互碰来碰去。旋转门在远处丁零零地响了一会儿，“砰”的一声好像把自由关在外面了。他走进了屋子。

“哦，霍尔先生！”老夫人大声说。“你的头饰[4]多么精美呀。”

“我的头饰[5]？”他发觉自己的头发被月见草的花粉统统染黄了。

“啊，别把它掸掉。我喜欢它配在你的黑头发上那副样子。博雷尼乌斯先生，你看他长得活脱不是个巴克斯[6]吗？”

教区长抬起了眼睛，视而不见。他是谈着严肃的话题时被打断的。“然而，德拉姆太太，”他继续说下去，“我从你嘴里清清楚楚地听说过，府上的仆人全都受过坚振礼。”

“我以为是这样的，博雷尼乌斯先生，我确实以为是这样的。”

“可我到厨房里去一问，马上就发现了西姆科克斯、斯卡德和韦瑟莱尔大嫂还没受过。我可以为西姆科克斯和韦瑟莱尔大嫂做些安排，斯卡德的情况就严重了。即便我能说服主教，也没有工夫在他远航之前帮他正规地做好准备。”

德拉姆太太试图显得庄重一些，但她相当喜欢的莫瑞斯却乐不可支。她向博雷尼乌斯先生建议道，他应该交给斯卡德一封致海外的牧师的信——那里肯定会有牧师的。

“不错，但他肯交给对方吗？他对教会没有表现出敌意，然而他肯费这点劲儿吗？倘若你告诉过我，你的仆人当中，谁受了坚振礼，谁没有受，就不至于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了。”

“仆人是极不会体谅人的，”老夫人说，“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唔，斯卡德也是一样，突然向克莱夫提出要辞工，他哥哥邀他去，于是他就撂挑子了。霍尔先生，我们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吧。你会怎么做呢？”

“我们的年轻朋友跟整个教会较量，斗志昂扬，充满胜利的喜悦。”

莫瑞斯振奋起精神来了。教区长若不是奇丑无比，他绝不会和他一般见识。但是他不能容忍那张怀着偏见嘲笑青春的脸。斯卡德收拾猎枪，搬手提箱，从小船里舀出雨水，移居海外——反正他在干着点儿什么。这时，社会地位高的人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挑他灵魂的刺儿。要是他索取小费的话，这是很自然的事。要是他没有索取，要是他所做的辩解属实的话——那么他就是个好样儿的。无论如何他要说一说。“你怎么能知道只要他受了坚振礼，他就会去领圣餐呢？”他说。“我并不领圣餐。”德拉姆太太哼起歌曲来了，这话说得太过火了。

“然而，你是被给过机会的，牧师为你尽过力。他却没有为斯卡德尽力，因此教会该受责备。所以我才如此予以重视，而在你看来必定是琐事一桩。”

“我笨得厉害，但我认为我明白了。你想确保不让教会将来受责备，却不是惟恐他会受责备。唔，先生，这也许是你对宗教信仰的概念，我可没有这样的概念，基督也没有。”

这是迄今所说过的最辛辣的一段话。自从被施过催眠术以来，他的头脑一阵阵地异常敏锐。然而，博雷尼乌斯先生是无懈可击的。他和颜悦色地说：“不信教的人对于信仰该怎样，永远有着非常清楚的概念，我但愿自己有他一半的信仰。”说罢，他起身告辞，莫瑞斯送他穿过菜园子，抄近路而行。他们所讨论的对象正倚墙而立，无疑是在等候女仆中的一位。这个傍晚，他们二人似乎频频地狭路相逢。而今已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莫瑞斯是什么也不会瞧见的。倒是博雷尼乌斯先生低声招呼道：“晚安，先生。”于是从对方嘴里也说出了同样的话。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果香。可以推测，小伙子恐怕偷吃了一个杏。尽管这么冷，当晚到处散布着香气。莫瑞斯是穿过灌木丛折回去的，以便深深吸入月见草的芳香。

他再度听见了谨小慎微的声音：“晚安，老爷。”由于对这个被上帝摈弃者怀着友好的感情，便回答说：“晚安，斯卡德，他们告诉我，你将移居海外。”

“有这个想法，老爷。”传来了这么个声音。

“喂，祝你成功。”

“谢谢你，老爷，我觉得心里怪怪的。”

“我料想是加拿大或澳大利亚吧？”

“不是，老爷，是阿根廷。”

“啊，啊，是个好国家。”

“你去过吗，老爷？”

“我宁可不去，我还是喜欢英国。”莫瑞斯边说边往前走，又和那个穿灯芯绒衣裤的人撞个满怀。乏味的谈话，无足轻重的邂逅，这一切却与晚间的黑暗和静寂协调，很中他的意。当他离开斯卡德一路走去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健康、幸福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抵达房屋。隔着窗子，他瞧见了德拉姆太太，十分自在，松弛丑陋。他一进去，她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他的脸也是这样。关于他当天的伦敦之行，他们交换了几句社交辞令，这才回到各自的寝室。

一年来他为失眠所困扰。刚躺下来他就知道自己会彻夜从事肉体劳动。这十二个小时发生的事使他感到兴奋，在他的脑子里相互冲突着。一会儿是清早启程，一会儿是与伦敦一道旅行，接受诊治，然后是归途。这一切的背后潜伏着一种畏惧：接受诊治的时候，是否有什么该说的话他没有说呢？他写给大夫的书面材料中，是否遗漏了什么重要问题呢？但那又是什么呢？他是昨天在这间屋里写出那份材料的，当时感到满意。他开始着急起来——而拉斯克·琼斯先生是禁止他自寻烦恼的。因为对思想感情等进行过分内省就更难以治愈了。按说他应该让脑子变成一片空白，接受施催眠术时的暗示疗法，决不琢磨播下的种子是否会发芽。然而他不禁忧心忡忡。彭杰非但未能使他变得麻木不仁，好像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刺激着他的神经。彭杰给他的印象虽然错综复杂，却又何等鲜明啊。鲜花和果实怎样纷乱地缭绕在他的脑际！他从未见过的事物，诸如从小船里舀出雨水，今天晚上他却能看见，虽然严严实实地拉上了窗帘。啊，但愿能外出，到它们当中去！啊，到黑暗中去——不是把人拘禁在家具之间的房屋里的黑暗，而是他能够自由自在的黑暗！虚妄的愿望！为了把帘子拉得更严实一些，他付给了一位大夫两畿尼，不久，在这样一间屋子的褐色立方体中，被囚禁的汤克斯小姐会躺在他身旁。催眠术的酵母继续发酵，莫瑞斯的眼前浮现出变来变去的肖像幻影，忽而遂愿，忽而违背他的意愿，从男性变为女性，蹦跳着朝他正在那儿沐浴的足球场冲下来。……他半睡半醒地发出呻吟声。按说人生拥有比这无聊的事情强一些的东西，倘若他能够弄到就好了——爱情——崇高——辽阔的空间，在那儿，激情热烈地紧紧拥抱着安宁。任何科学也够不着那些空间，然而它们永远存在，有的空间充满了森林，有的顶着苍穹，那里还有个朋友……

他确实睡着了。突然一跃而起，拉开窗帘，叫喊：“来吧！”这个行动使他醒过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雾气笼罩着园林的草，树干从雾中耸起，活像是他往时那座私立学校附近的港湾里那些水道标志。真够冷的，他打着哆嗦，攥紧拳头。皓月当空。他的房间下面就是客厅，那些仆人将开间顶棚上的瓦修补一番后，梯子仍搭靠在他这屋子的窗台外面。他们干吗要这么做？他摇晃了一下梯子，眺望森林。然而，一旦能够到森林去了，想去的愿望就消失了。有什么用呢？他的岁数已经太大，在湿漉漉的地方找不到乐趣了。

然而当他回到床上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亲密得仿佛是从他本人的身体内部发出的。他似乎噼噼啪啪地响着燃烧起来了。只见梯子的顶端在明月的空气中颤动。一个男人的头部和双肩浮现出来，歇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杆枪戳在窗台脚下的地板上。他几乎不认识的那个人朝他凑过来，跪在他身旁，低声耳语：“老爷，你喊我来着吧？……老爷，我懂……我懂。”并且开始抚摩他。

[1] 这是耶稣对门徒说的话。下一句是：“你们绝不能成为天国的子民。”见《新约·马太福音》第18章第3节。

[2] 主日学是为了对儿童和青少年进行宗教教育而开办的学校。现代主日学运动的创始人雷克斯（1736—1811）认为，利用星期日使青少年受到宗教教育可以防止他们走向犯罪。主日学者是作者杜撰的词，指循规蹈矩。

[3] 据《旧约·创世记》第5章第27节记载，玛土撒拉在世969年，是传说中最长寿的人。

[4] 原文为法语。

[5] 原文为法语。

[6] 酒神巴克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神祇，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三十八

“我是不是这会儿最好走掉呢，老爷？”

莫瑞斯羞怯到了极点，假装没听见。

“不过，咱们可不能睡着了，要是什么人进来了，就糟了。”他一边愉快地窃笑着，一边接下去说。莫瑞斯虽然感到亲切，同时又胆怯悲哀。他好歹回答道：“别叫我老爷。”再一次传来了笑声，好像对这类问题表示漠视似的。对方仿佛有魅力与悟性，然而他越来越不自在了。

“请问你的大名？”他笨嘴拙舌地说。

“我叫斯卡德。”

“我知道你姓斯卡德——我指的是你的名字。”

“就叫阿列克。”

“好名字。”

“我就叫这个名字。”

“我叫莫瑞斯。”

“你头一次坐马车来，我就看见你了，霍尔先生。记得那是星期二，我觉得你看我的时候，又生气，又和气。”

“跟你在一块儿的都是谁呀？”莫瑞斯踌躇了一下才问。

“啊，就是米尔呗，还有一个是米利的表妹。你记得吗？那天晚上钢琴淋湿了，你费了很大劲儿去找一本中意的书，可你并没有读。”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读我那本书？”

“我看见你从窗口探出身去。第二天晚上，我也瞧见你了。我待在外面的草坪上来着。”

“你的意思是说，下着倾盆大雨，你竟然还到外面去了吗？”

“是啊……守望着……哦，这不算什么。你得守望着，不是吗……你知道，我在这个国家待不了多久了，所以得好好看看。”

“今天早晨我对你太粗野了！”

“哦，没什么——请原谅我这么问：那扇门上锁了吗？”

“我去把它锁上。”他正这么做的时候，胆怯的感觉重新袭上心头。他在朝什么方向走？离开克莱夫，要去跟什么人做伴呢？

他们二人旋即入睡了。

起初他们是分开来睡的，好像一挨近就会受到骚扰似的，然而天刚蒙蒙亮动作就开始了，醒来的时候已经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我是不是最好这会儿就走掉呢？”他一遍遍地说。尽管上半夜莫瑞斯梦中的思路是：“某件事有点儿不对头，随它去吧。”然而他的心情终于完全平静了，于是附耳私语：“不，不。”

“老爷，教堂的钟已经敲了四下，你得放我走了。”

“莫瑞斯，我叫莫瑞斯。”

“可教堂——”

“管他妈的教堂呢。”

他嘴上说：“为了板球赛，我还得帮助把球场碾平呢。”但是一动也不动，在灰色微光下，似乎面带自豪的笑容。“我还得照料那些雏鸟——小船已收拾停当了——伦敦先生和费瑟斯顿先生一个猛子扎到荷花当中去了——他们告诉我，所有的年轻绅士都会潜水——我从来也没学会。不让头进到水里，好像更自然一些。我把这叫做没到寿数已尽的时候就淹死。”

“有人教我说，如果不把头发弄湿，我就会生病。”

“啊，人家教给你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敢情——这不过是其中的一桩而已。这是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向信赖的老师教给我的。我至今记得跟他一道沿着海滩散步的事……天呀！潮水冲过来了，四下里暗得要命……”当他觉察出伙伴正从他身边溜走的时候，就战栗了一下，清醒过来了。“你为什么要走？”

“板球那件事——”

“不，不是板球——你要到海外去。”

“唷，我动身以前，咱们还能另外找个机会。”

“你要是待在这儿，我就把我做的梦讲给你听。我梦见了我那个老外祖父，他是一位别有风趣的怪人。我倒想知道，倘若你见了他，会作何感想。他向来认为，人死后就到太阳那儿去。然而，他对待手下的雇员很苛刻。”

“我梦见博雷尼乌斯大师试图把我淹死。这会儿我真得走啦。我不能谈什么梦，你难道不知道吗？不然的话，艾尔斯先生就会骂我的。”

“阿列克，你梦见过自己有个朋友吗？仅仅是‘我的朋友’，别的什么都不是，相互帮助。一个朋友。”他重复了一遍，突然充满了柔情。“彼此间的友情持续终生。我料想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真正发生的，除非是在睡梦中。”

然而，聊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阶级在呼唤，随着日出，地板上的缝儿又裂开了。当他走到窗口的时候，莫瑞斯喊道：“斯卡德。”他就像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狗似的转过身来。

“阿列克，你是个好样儿的，咱们两个人都感到非常满足。”

“你睡会儿吧，你这方面用不着匆匆忙忙的。”他和善地说，并拿起彻夜保护过他们的那杆枪。梯子的顶端在曙光中微微颤动，随后一动也不动了。踏在沙砾上那轻微的“咯吱咯吱”声，把庭园与庄园隔开来的那道篱笆“喀嗒”一声响了。随后，绝对的静寂充满了赤褐屋，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过了半晌，新的一天的噪声划破了沉静。

三十九

莫瑞斯开了门上的锁，飞快地回到床上。

“把窗帘拉开了，老爷？多好的微风，对举行比赛来说是上好的天气。”有点儿兴奋的西姆科克斯边端茶进来边说。他瞧了瞧客人惟一露出来的满头黑发。莫瑞斯没有回答。西姆科克斯原是指望像往日那样跟客人聊一通的，今天早晨落了空，便把无尾晚礼服和其他衣物拢在一起，拿出去掸干净。

西姆科克斯和斯卡德两个都是仆人。莫瑞斯坐起来，喝了一杯茶。现在他想送给斯卡德一份相当大的礼物，他确实想给，可送什么好呢？该给他那个地位的人什么东西呢？不宜送摩托车。接着他又想起斯卡德即将移居海外，这下子问题就容易解决了。但是他依然面泛难色，因为他琢磨着西姆科克斯发现门上了锁，是否感到吃惊。他那句“把窗帘拉开了，老爷？”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呢？窗户下面，人声嘈杂。他试图再打个盹儿，然而旁人的行动妨碍了他。

“今天早晨你穿什么呢，老爷？”西姆科克斯回到屋里问道。“您干脆穿那身打板球的法兰绒衣裤怎么样？比穿粗花呢套装要强一些。”

“好的。”

“再披那件印着学院名字的运动外衣好吗，老爷？”

“不——啊，可以。”

“好极啦，老爷。”他将两只短袜摆在一起，若有所思地说下去，“哦，原来他们终于把梯子搬走啦，早该搬的。”于是莫瑞斯也发觉朝着天空的梯子尖儿已不见踪影。“我敢明确地说，当我给您送茶来的时候，它还在这儿来着，老爷。不过，咱们永远也不能十拿九稳。”

“可不，永远也不能。”莫瑞斯随声附和着。他说话很吃力，觉得自己已茫然不知所措了。当西姆科克斯离开的时候，他松了口气。然而一想到与德拉姆太太同桌进早餐，以及该送给新伙伴什么礼品才合适，心情依旧是郁闷的。不能寄支票给他，就怕兑成现金之际会引起怀疑。换衣服时，心里越来越烦闷了。他并不是个爱穿着打扮的人，却像住在郊外的一般绅士那样注意仪容。这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接着，敲锣了。他正要下楼去吃早餐，紧粘在窗台旁的一小片泥映入他的眼帘。斯卡德算是谨慎的，但是还不够谨慎。当他穿着一身白，终于下楼去占据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时，只觉得头痛，行将昏厥。

信件——一大摞，每一封都不由得使他心烦。艾达的信最郑重了。吉蒂的信里说：母亲看上去已精疲力竭。艾达姨妈在明信片上写道：她想知道汽车司机该不该听从吩咐，难道是她搞误会了吗？事务方面的无聊的函件，学院传道区的通告，国防义勇军的训练通知，高尔夫俱乐部，还有财产保护协会。隔着这摞信，他诙谐地朝女主人躬身行礼。她几乎没有答理他，于是他的脸涨得通红。德拉姆太太只不过是在为自己收到的几封信焦虑而已。他却不明白这一点，已到这步田地欲罢不能了。每一个在座者都好像是陌生人，使他极度惊恐。他在跟完全不了解其性质与情况的种族谈话，就连他们的食品的味道都是恶臭的。

早餐后，西姆科克斯向他重新进攻了。“老爷，德拉姆先生不在家的时候，仆人们觉得——要是您肯在马上就要举行的‘庄园与村子’的对抗赛中担任我们的队长，大家会感到非常荣幸。”

“我不擅长打板球，西姆科克斯。你们最好的击球手是谁？”

“我们中间没有比底下那个猎场看守更棒的了。”

“那么就让底下那个猎场看守者当队长好啦。”

西姆科克斯不肯退让，他说：“一旦绅士带头，打赢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告诉他们，让我当外野手——我决不头一个击球。要是队长愿意的话，就安排我当大约第八名击球手——决不当第一名。你可以告诉他，因为轮到我的时候，我才到场上去。”他觉得不舒服，就闭上了眼睛。他正在自食其果，对该结果的性质却熟视无睹。倘若他有宗教信仰的话，他就会把这叫做懊悔，尽管他狼狈不堪，却仍保持着一颗自由自在的灵魂。

莫瑞斯讨厌板球。用球棒的边缘碰击球需要一种技巧，而这正是他所缺乏的。虽然为了克莱夫的缘故他多次参加过比赛，却不喜欢跟社会阶层比自己低的人一起打。足球就不同了——他可以跟对方势均力敌地进行比赛——但是在板球赛中，他可能会被某个粗鲁的年轻人逼得出局或遭受痛击。他觉得这是不得体的。他听说，以掷硬币来决定哪一方先进攻时，他这方赢了。于是，过了半个钟头才下去。德拉姆太太和一两个朋友已经坐在亭子里了，她们全都静悄悄的。莫瑞斯蹲伏在她们的脚下，注视着比赛。跟早些年举行的比赛毫无二致。他这一方的其他队员都是仆人，他们在十二英码开外处，簇拥着正在记分的艾尔斯老人。艾尔斯老人一向管记分。

“队长头一个击了球。”一位太太说，“一位绅士是永远不会这么做的。我对这些小小的差异感兴趣。”

莫瑞斯说：“队长显然是咱们这方最棒的击球手。”

她打了个哈欠，立即品头论足起来。她凭直觉看出那个人自高自大，她的嗓音陡然坠入夏日的微风中。他快要移居海外了。德拉姆太太说——精力最充沛的人都移居海外——随后，话题就转到政治和克莱夫上了。莫瑞斯用双膝托住下巴，郁闷地沉思着。激烈的厌恶在心中油然而生，他不知道该朝哪儿去发泄。女人们聊天也罢，阿列克击下了博雷尼乌斯先生所投的下手球也罢，村民们鼓掌抑或没鼓掌也罢，反正他的心情压抑得不可名状。他咽下了一副来历不明的药剂。他的人生打从根基起撼动了，而且不知道什么将会化为齑粉。

当莫瑞斯去击球的时候，新的一局刚开始，因而阿列克接了第一个球。他的打法改变了，他不再谨慎了，尽情地将球猛击到羊齿丛中去。他抬起眼睛，与莫瑞斯面面相觑，莞尔一笑，球不见了。第二次他击了个得分最高的界线球。他虽没受过训练，体格却适宜玩板球，打起球来有气势。莫瑞斯也鼓起劲头来了。他的心情不再抑郁了，只觉得自己和阿列克正在对抗全世界。不仅是博雷尼乌斯以及那一队球员，好像亭子里的观众和整个英国统统聚拢到三柱门周围来了。他们是为了彼此，为了他们那脆弱的关系而战——倘若一个跌倒了，另一个也会跟着倒下去。他们无意伤害世人，然而只要对方进攻，他们就必须予以痛击。他们非得严加提防不可，而且竭尽全力还击。他们一定让大家明白，要是两个同心协力，对方纵然人多势众也无从得胜。随着比赛的进行，与夜间那件事联系起来了，并阐释了其意义。克莱夫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一切结束了。他一上场，他们两个人就不再是主力了。大家把头转向他，球赛顿时黯然失色，停止了，阿列克卸任了。克莱夫这个乡绅一到，理应马上就当队长。阿列克连看也没看莫瑞斯一眼，就退出去了。他也是一身白色法兰绒装束，衣裤宽大，使得他看上去俨然是个绅士。阿列克端庄地站在亭子前面，当克莱夫说完他那一席话的时候，就把板球递过去。克莱夫理所当然地伸手接住。随后，阿列克在艾尔斯老人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莫瑞斯充满了虚假的柔情，迎接朋友。

“克莱夫……哦，亲爱的，你回来啦。难道你不累吗？”

“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一直开到半夜——今天中午又开——必须打上一分钟，好让这帮人高兴高兴。”

“怎么！再一次把我撇下吗？真是不像话。”

“你这么说也有理，可是今天傍晚我一定回来。这回你才算是真正开始在我家做客。莫瑞斯，我要向你提出一百个问题呢。”

“喂，先生们。”传来了一个声音，那是站在草坪直线外的教师，一位社会主义者。

“咱们挨说啦。”克莱夫说，但他并没有慌。“下午的集会安妮打退堂鼓了，所以她可以陪你。哦，你去瞧瞧，他们竟然把客厅顶棚上她那个可爱的小洞补好了。莫瑞斯！不，我不记得想要说什么了。咱们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吧。”

第一个球莫瑞斯就出局了。“等着我。”克莱夫喊道，但是他直奔房间，因为他确信自己快要垮了。当他从仆人们跟前走过去的时候，大多数都站起来，发疯似的鼓掌。斯卡德却没这么做，此事使他感到不安。这是否意味着鲁莽呢？起了皱纹的前额——嘴——说不定还是一张残酷的嘴。略小一些的头——为什么要把衬衫的领口像那样敞开？在彭杰的门厅里，他遇见了安妮。

“霍尔先生，会议开得不成功。”话音刚落，她就发现他脸色发青，于是叫喊道，“哦，你身体不舒服吧！”

“我知道。”他边说边浑身打着哆嗦。

男人不喜欢人家对他大惊小怪，所以她只搭腔道：“我很替你难过，我送些冰到你的房间去。”

“你总是对我这么体贴——”

“哎，请一位大夫来怎么样？”

“绝对不要再请大夫了。”他狂呼大叫。

“当然喽，我们想关心你。自己要是幸福的话，就会希望别人也同样幸福。”

“天底下没有同样的东西。”

“霍尔先生——！”

“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同样的东西。正因为如此，人生就成了地狱。倘若你做一件事，你就会遭天罚；倘若你什么都不做，也会遭天罚——”他歇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太阳毒得厉害——我想要点儿冰。”

她跑去取冰。他如释重负，飞快地跑上楼，进入赤褐屋。而今他认识到自己所面对的赤裸裸的现实，猛地感到想呕吐。

四十

他马上就感到好一些了，但是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彭杰。他换上一身哔叽衣裤，打点好行李，很快就下了楼，并编了个巧妙的小瞎话。“我患了日射病，”他告诉安妮，“而且还收到一封使我担心的信。所以我想，最好回伦敦去。”

“可不是嘛，最好这样。”她满心同情地大声说。

“是啊，最好这样。”已经从比赛场地回来了的克莱夫随声附和道。“我们原来希望你昨天就能谈妥的，莫瑞斯。可我们完全理解，倘若你非去不可的话，你就去吧。”

德拉姆老夫人也帮腔。伦敦的这位姑娘的事已成了公开的可笑的秘密，她几乎接受了他的求婚，就还差那么一点儿。不论他看上去多么不舒服，行为何等乖张，都没关系。他是个堂堂正正的求婚者，他们怀着满意的心情来解释一切，还发现他蛮讨人喜欢。

克莱夫用汽车顺路把他送到车站。进入森林之前，车子从板球场边上开过去。这会儿斯卡德正担任守场员，看上去大大咧咧，举止优雅。他离他们不远，抬起一只脚来用力踹，就好像在召唤什么似的。这是映在莫瑞斯眼帘里的斯卡德最后的姿态，他弄不清那究竟是魔鬼呢，还是自己亲密的同伴。啊，他的处境糟糕透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他终生决不会屈服于这样的处境。虽然能够把处境弄清楚，人心却是不可捉摸的。一旦离开了彭杰，也许他就能够看清楚了。不管怎样，还有拉斯克·琼斯先生呢。

“你们那个看猎场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还当上了队长呢。”为了绝不让克莱夫听上去感到跷蹊，他先把这句话暗自说了一遍才这么问。

“这个月他就辞工了。”克莱夫觉得这就算是他的回答了。此刻，他们刚好从养狗场前经过，他补充一句：“无论如何，我们失去了一个照料狗的人，够不方便的。”

“别的方面没什么不方便吗？”

“我预料更糟的还在后头。一年到头，麻烦不断。总之，他很勤劳，脑子绝对好使。而我打算雇来接替他的那个人呢——”他很高兴莫瑞斯对此表示关注，就把彭杰的经济情况概述了一番。

“是个正经人吗？”当他提出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时，浑身打着哆嗦。

“斯卡德吗？太聪明了些，说不上是个正经人。不过，安妮会说我这么看不公平。咱们不能拿自己对诚实的标准来衡量仆人们，忠诚啦，感激啦，也是这样。”

“我永远也管理不了彭杰这么个庄园，”莫瑞斯沉默了片刻后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该挑选什么类型的仆人。就以斯卡德为例吧，他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我全不了解。”

“他老子是奥斯敏顿的一个屠夫吧。对，我想是的。”

莫瑞斯竭尽全力将帽子往汽车的座位下一扔。“已经到极限啦。”他这么想，并将双手插到头发当中去。

“头又痛起来了吗？”

“痛得厉害。”

克莱夫怀着满腔同情，不再言语了。直到分手，双方都不曾打破沉默。一路上，莫瑞斯弯腰低头而坐，用手心捂住两眼。他这辈子，明明知道各种各样的事，却又不理解——这是他性格中的极大缺陷。他知道回彭杰是危险的，惟恐一桩荒唐事会从森林里朝他跳跃过来，然而他还是回来了。“她长着一双目光炯炯的褐色眼睛吗？”当安妮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怦怦直跳。不知为什么，他知道不从卧室的窗口接二连三地朝黑夜探出身去，呼唤“来吧”会更聪明一些。跟绝大多数男人一样，他对任何暗示都是敏感的，然而他不能理解个中奥妙，直到危急关头才恍然大悟。这场混乱与剑桥那一场迥然不同，却又有相似的一点：当他得以把一团乱麻理出头绪的时候，业已太迟了。里斯利的房间相当于昨天的野蔷薇与月见草。乘摩托车从沼泽地带猛冲过去，预兆着他在板球场上大显身手。

但是剑桥使他成为英雄，彭杰则让他成了叛徒。他滥用了东道主的信赖，在其外出期间，玷污了其房屋，从而凌辱了德拉姆太太和安妮。当他回到自己家后，更猛烈的打击等待着他。他对家族也犯了罪。迄今他没把她们放在眼里，她们不过是必须加以体贴的傻子而已。她们依然是傻子，但他不敢靠近她们。他和这些平凡的妇女之间绵延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使她们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她们的唠叨，关于该优先满足什么的口角，针对汽车司机发的牢骚，好像都是冲着他那档子恶行而来的。当他的母亲说“莫瑞，咱们娘儿俩好好聊一聊”的时候，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们就像十年前那样在庭园里溜达，她小声列举着蔬菜的名字。当时他得抬起头来望她，如今则低头看她。现在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了当初自己想从那个小园丁身上得到什么。吉蒂一向替他送信，这时手里拿着一封电报，从房子里跑出来。

莫瑞斯愤惧交加，浑身战栗。“回来，今晚在船库里等候。彭杰，阿列克。”通过当地的邮局发来了这么一封讨厌的电报！大概上房的一个仆人把地址告诉了他，因为电报上把地址写得很准确。多么讨厌的处境！这回对方就能随意对他进行种种敲诈勒索了，起码也是难以置信的侮辱。当然他没有必要回答，现在更不存在送给斯卡德任何礼物的问题了。他越出了自己的社会阶层，这是自食其果。

然而，当天夜里他的肉体不由自主地不断渴求着阿列克的肉体。他把这叫做“淫欲”，此词脱口而出。他以自己的工作、家庭、朋友、社会地位予之对抗。这一连串当中肯定应该包括他的意志。因为倘若意志能够无视阶级，我们所形成的文明就会被摧毁了。但是他的肉体却想不通，机缘使它遇上了最理想的伴侣，不论是极力说服还是威胁，它都不肯沉默。到了早晨，莫瑞斯感到精疲力竭，羞愧不已，于是给拉斯克·琼斯先生打了电话，再度预约复诊。他还没动身，就收到了一封信。是吃早饭的时候递给他，他在母亲的眼皮底下读的。全文如下：

莫瑞斯先生，亲爱的老爷。两个晚上我都在船库里等候。我说船库，因为梯子已被搬走了，森林里太潮湿，不能躺下来。所以请你在明天或后天晚上到“船库”来。你对其他绅士们假装说要去散步，这样好安排，然后就到船库来。亲爱的老爷，倘若我的要求不是太过分的话，就让我在离开古老的英格兰之前跟你共享一次吧。我有钥匙，会放你进去。八月二十九日，我乘诺曼尼亚号轮船起航。自从板球赛以来，我就希望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你，跟你聊天。再伸出两只胳膊搂着你，与你共享。对我来说，现在这件事好像愉快得难以形容。我充分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仆人，永远也不会趁着你热情相待而钻空子，对你放肆，或有别的任何表现。

阿·斯卡德谨上

（克·德拉姆乡绅的猎场看守）

莫瑞斯，你是像上房的仆人们所说的那样由于生病才走的吗？我希望这会儿你已经跟平常一样了。假若你不能来的话，别忘记写信告诉我。因为一夜夜地等待，我就没法睡觉了。所以明天晚上务必到“彭杰的船库”来。不行的话，后天晚上来。

啊，这是什么意思呢？莫瑞斯只抓住了“我有钥匙”这句话，对其他词句一概未加理睬。是的，他有钥匙。然而楼房的也得有，那么准是另配了一把喽。他必然有个同谋者，兴许是西姆科克斯——他以这个观点来解读全文。他母亲和姨妈、他正喝着的咖啡、摆在餐具柜里的一只只学院的奖杯，七嘴八舌地对他说：“你一旦去了，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你要是回了信，它就会被用来对你施加压力。你陷入了困境，但是他手里连你写的一个纸片儿都没有。再说，不出十天他就离开英国了。潜伏起来，抱乐观的希望吧。”他皱起眉头来。屠夫的儿子及其伙伴们装出一副天真无邪、蛮有交情的样子，然而他们阅读《警察·法庭公报》，了解情况……倘若再收到信，他就去向一位可信赖的律师请教，正如由于感情上彻底失败，而去找拉斯克·琼斯一样。他愚蠢透了，但是只要今后十天之内慎重地玩牌，应该是能够熬过去的。

四十一

“早安，大夫。这次你能特别快地把我治好吗？”莫瑞斯用非常轻佻的口吻说，接着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闭上眼睛催促道：“喂，动手呀。”他想把病治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知道自己会来接受治疗一事，帮助他毫不气馁地对抗那个吸血鬼。身心一旦健全了，他就能和对方一了百了。他迫切希望陷入昏睡状态，那样一来他的人格就会融化，获得微妙的改进。最起码能让他失去记忆五分钟。这时，大夫的意志就竭力浸透到他的意志中去。

“马上就开始，霍尔先生。先告诉我近来你的情况怎么样？”

“啊，跟平常一样。新鲜空气和运动，正如你嘱咐我的那样，一切顺利。”

“你心情愉快地跟女人们经常往来吗？”

“彭杰有几个女人，我只在那儿逗留了一夜。你为我诊治过的第二天，星期五，我回伦敦去了——也就是说，回家了。”

“我以为你是打算在朋友们那里再多住些日子的。”

“我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接着，拉斯克·琼斯在莫瑞斯的椅子旁边坐了下来。“现在，开始吧。”他安详地说。

“好的。”

他一遍遍地施催眠术。莫瑞斯就像上次似的看着火炉用具。

“霍尔先生，你快陷入昏睡状态了吗？”

莫瑞斯沉默良久，随后划破寂静，严肃地说：“我不大有把握。”

他们又试了一遍。

“屋子暗一点儿了吗，霍尔先生？”

莫瑞斯希望屋子能暗下来，就说：“一点点儿。”确实暗一点儿了。

“你看见了什么？”

“咦，既然暗了，就不能指望我看见什么了。”

“上一次你看见了什么？”

“一幅画。”

“完全对。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一道裂——一道裂——”

“地板上有一道裂缝。”

“然后呢？”

莫瑞斯换了个姿势说：“我迈过去了。”

“然后呢？”

他不吭声了。

“然后呢？”那个劝诱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你的话我都听见了，”莫瑞斯说，“使我伤脑筋的是我并没有进入恍惚状态。起初我有一点儿迷迷糊糊，可现在我跟你一样清醒。你可以再尝试一次。”

他们又试了一遍，然而没成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上星期你对我施催眠术，一下就成功了。你能说明原因吗？”

“你不应该对抗我。”

“该死的，我没对抗啊。”

“你没有上次那样容易受影响了。”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不是这些行话的专家。然而我衷心发誓，我希望恢复健康。我巴不得能变得像别的男人那样，不当这样一个被大家所唾弃的无赖——”

他们又试了一遍。

“那么，我属于你那百分之二十五的失败的病例喽？”

“上星期我还多少能对你起作用。然而，我们的确会像这样突然受挫折。”

“突然受挫折，我吗？喂，别气馁，别放弃。”他虚张声势，粗野地笑道。

“我不打算放弃，霍尔先生。”

他们又失败了一次。

“什么事会降临到我头上呢？”莫瑞斯忽然压低了嗓门说。他是悲观失望地说这话的，然而拉斯克·琼斯对每一个问题都能做出答复。“不瞒你说，我只能劝告你到采纳《拿破仑法典》[1]的国家去生活。”他说。

“我不明白。”

“比方说，法国或意大利。在那儿，同性爱已经不再是犯法的了。”

“你的意思是说，法国人即使和一个朋友共享，也不会被关进监狱吗？”

“共享？你指的是发生关系吗？如果双方都成年了，而且不在公共场所有猥亵行为，当然不会入狱。”

“这条法律迟早会在英国施行吗？”

“恐怕施行不了。英国一向不愿意承认人性。”

莫瑞斯领会了。他本人就是个英国人，只因为灾难重重，他才有所醒悟。他面带悲痛的笑容，“那么，是这么一回事喽：像我这样的人，过去一直有过，今后也还会有。通常他们会遭到迫害。”

“是这样的，霍尔先生。照精神病学的说法就是：过去一直有过，今后也还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你必须记住，在英国，像你这种类型的人曾经被处以死刑。”

“真的吗？另一方面，他们可以逃跑呀。从前英国并没有密密匝匝遍地盖起房子，布满警察。像我这种人可以逃到绿林里去。”

“是吗？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哦，这仅仅是我本人突然产生的怪念头。”莫瑞斯边撂下诊治费边说。“我突然想到，希腊人可能还有咱们所不知道的一面——第邦神圣队——以及其他的。唷，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的。不然的话，很难想象他们怎么能拧成一股绳——尤其是他们来自形形色色的阶级。”

“有趣的说法。”

这时，他的话又脱口而出：“我对你并不坦率。”

“哦，霍尔先生。”

这个人给了他多大的慰藉呀！科学比同情强，只要它是科学就行。

“自从我上次到你这儿来过之后，我跟一个——他只不过是个看猎场的——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我无从向你提供建议。”

“我知道你提供不了。然而你可以告诉我，是不是由于他对我的影响，我才不能进入催眠状态。我觉得或许是这样。”

“谁都不可能违背自己意愿地被人影响，霍尔先生。”

“我相信是他阻拦我陷入昏睡状态的，我希望——这个愿望好像很可笑——要是不曾把他的一封来信揣在我的兜里就好了——你读吧，反正我已经告诉你这么多啦。我简直觉得仿佛是在一座火山上走着。他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人，却把我控制住了。在法庭上，会做出对他有利的判决吗？”

“我不是个律师，”传来了一个没有变化的嗓音，“然而我不认为这封信能被解释为包含着这样的威胁。这个问题你应该跟你的律师去商量，而不是跟我。”

“真是抱歉。不过，这使我如释重负。我不知道你肯不肯大发善心——再对我施一次催眠术。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感到可能会成功。我原本希望用不着露马脚就痊愈了。人们能不能通过梦来控制别人？”

“在这次你把情况和盘托出的前提下，我愿意试一遍。否则你就是在浪费我和你自己的时间。”

他坦白得很彻底。不论是对情人还是他本人，都毫不留情。全部叙述之后，那个夜晚的圆满看上去就是一时的放荡了，犹如三十年前他父亲的纵欲行为。

“重新坐下吧。”

莫瑞斯听见了轻微的响声，突然掉过身去。

“我的孩子们在楼上玩呢。”

“我还只当是幽灵呢。”

“只不过是孩子们。”

恢复了寂静。午后的阳光黄灿灿地穿过窗子倾泻到卷盖式书桌上。这一次，莫瑞斯聚精会神地望着它。开始之前，大夫拿起阿列克那封信，在莫瑞斯眼前将它郑重其事地烧成灰烬。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1] 《拿破仑法典》是1804年颁布的法国民法典。其间几经修改，至今仍然有效。按照法典，所有的公民一律平等。法典第一编是人法，其中包括人格的保护。

四十二

由于在肉体上得到了快乐，莫瑞斯施行了坚振礼——最后的判决正是用此词来下的——他对精神施行坚振礼，让精神走入邪路，从而与正常人的集团断绝了关系。他气恼地结结巴巴地说：“我想知道的是——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能告诉我——像他那么个乡下小子怎么会对我了如指掌？为什么他在我最虚弱的那个特定的晚上进行突然袭击？倘若我的朋友在家，我决不让他碰我一个指头。因为，他妈的，我总还算是个绅士——公学、大学等等——甚至现在我都难以相信是跟他。”他懊悔自己在充满激情的时刻所委身的对象并不是克莱夫，于是告辞离开了他最后这座遇难所。大夫呢，敷衍塞责地说：“新鲜空气和运动依然能取得惊人的效果。”大夫只想去为下一个患者看病，他不喜欢莫瑞斯这种类型的。他并没有像巴里大夫那样为之震骇，然而他感到厌烦，从此再也不曾想起过这个反常的青年。

在门口，某种东西回到他身上来了——也许是昔日的他。因为当他一路走去的时候，从屈辱中发出了一个声音，那腔调使他回忆起剑桥。那个鲁莽、年轻的嗓音嘲笑他是个傻瓜。“这一次你可完蛋啦。”它好像这么说。由于国王和王后正从这里经过，莫瑞斯只得在公园外面停下脚步。脱帽的那一瞬间，他对他们产生了轻蔑之感。把他和同伴们隔开来的那道栅栏好像呈现出另一个局面。他再也不害怕，也不感到羞愧了。森林和夜晚毕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却并不支持他们。被圈在围墙里的是他们，而不是他。他行为不端，至今仍受着处罚——他的错误在于试图把两个世界的最好的东西都弄到手。“但是我必须属于自己的阶级，这是确定了的。”他固执地说。

“很好嘛，”昔日的他说，“现在就回家去吧。别忘了明天早晨乘八点三十六分的火车到办公室去，因为你的假期已经结束了。记住，神决不要调过头看舍伍德[1]，我呢，也许会这么做。”

“我不是诗人，我不是那样的傻瓜——”

国王和王后进入宫殿，无影无踪了。太阳落到公园的树丛后面。树木融合为有着无数手指与拳头的庞然大物。

“大地的生活如何，莫瑞斯？你是不是属于它？”

“啊，你所说的‘大地的生活’——应该跟我的日常生活毫无二致——跟社会毫无二致。正如有一次克莱夫说过的，日常生活应该建立在社会上。”

“正是这样。最大的遗憾是，这些事实却忽视了克莱夫。”

“不管怎样，我必须忠于自己的阶级。”

“夜幕快降临了——那么就抓紧时间——坐出租车——在没关门之前，像你父亲那样急如星火。”

莫瑞斯叫了一辆出租车，赶上了六点二十分的火车。斯卡德的另一封信在门厅里的皮托盘里等着他。他立即认出了笔迹，写的是“莫·霍尔先生”，而不是“大人”，邮票贴得歪歪扭扭。他感到害怕、烦恼，倘若今天早晨遇上这样的事，就越发难以承受。尽管科学认为他是无可救药的了，他对自己却还抱着一线希望。一座真正的地狱毕竟比虚构的天堂强。不是吗？他并不因摆脱了拉斯克·琼斯先生的控制而感到遗憾。他把信塞到无尾晚礼服的内兜里，当他玩纸牌的时候，那封未读过的信被拖来拖去。他听说司机要辞工。女人们抱怨着，这年头，仆人都怎么啦？他表态说，仆人也跟咱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他的姨妈大声抗议：“他们才不是呢。”到了就寝时间，他吻了母亲和吉蒂，却丝毫也没有玷污她们的感觉。他一度认为她们是圣洁的，转眼间这种看法就过去了。她们的一切言行重新变得毫无意义。当他锁上门的时候，完全没有背信弃义的感觉。他朝着伦敦郊外的夜晚出神地凝视了五分钟。他听见了猫头鹰的啼叫，远处电车铃铛丁零零地响着，他的心脏跳得比这两种声音还响。那封信长得要命，他推开信笺的时候，浑身的血沸腾起来了。但他依然保持头脑的冷静，不仅是一句句地读，还做到了一览无余。

霍尔先生，博雷尼乌斯先生刚刚跟我谈过话。先生，你待我不公正。下星期我就乘诺曼尼亚号轮船起航了。我写信告诉你我要走了，你呢，从来也不写信给我，这是不公正的。我出身在一个体面的家庭里，我不认为把我当作一条狗那样来对待是公正的。我爹是个体面的商人。我要到阿根廷去自立。你说：“阿列克，你是个好样儿的。”但是你不写信。我知道你和德拉姆先生的事。为什么你说：“管我叫莫瑞斯。”却这么不公正地对待我呢？霍尔先生，星期二我到伦敦来。要是你不愿意让我到你家去，就告诉我在伦敦的什么地方。你最好跟我见面——不然的话，我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先生，自从你离开彭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也没发生。板球赛似乎完了。有些大树开始掉叶子了，掉得非常早。博雷尼乌斯先生跟你讲过某些姑娘的事吗？我忍不住撒过野，这是某些男人的天性，可你不该把我当作一条狗那样来对待。在你来以前，想要个姑娘是很自然的事，你不能违反人的天性。博雷尼乌斯先生是通过新开的圣餐仪式学习班，才发现姑娘们的事的，他刚刚跟我谈过话。我从来也没像那样进过绅士的房间。你是不是因为大清早就被吵醒而对我烦透了呢？先生，那是你的过错，你把脑袋压在我身上了。我有活儿要干，我是德拉姆先生的仆人，不是你的。我不是你的仆人，我不愿意被当作你的仆人来对待。我不在乎把这个想法公之于世。我只尊重那些该尊重的人。也就是说，那些地地道道的绅士。西姆科克斯说：“霍尔先生说过，安排他当大约第八名击球手。”我安排你当了第五名。可我是队长呀，你没有权利由于这个缘故就不公正地对待我。

尊重你的阿·斯卡德

又及：我还知道一些事。

最后的附言引人注目，然而莫瑞斯能够从整体上来焦急地考虑此信。关于他本人和克莱夫，仆人当中显然流传着声名狼藉的闲话。然而，事至如今又能怎样呢？就算他们在蓝屋或羊齿丛之间的行为被人窥视，引起了误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担心的是目前的事。斯卡德为什么偏偏提及这些流言蜚语？他安的是什么心？他为什么洋洋洒洒抛出这一大篇，有些词句是令人不快的，很多是傻话，还有几句比较亲切。读着这封信的时候，莫瑞斯觉得它像是一块腐肉，他必须把它赶紧交给律师。然而，及至他将信撂下，点燃烟斗，却认为这像是他本人也会写的信。昏头昏脑吗？昏头昏脑又怎么了？倘若是这样的话，也是符合他自己的行为准则的呀！他不稀罕这样一封信，他不清楚对方写此信的意图——也许有半打意图——然而他不愿意冷淡苛酷地对待它，犹如克莱夫在《会饮篇》原著这件事上对待他那样。克莱夫振振有词：“上面是这么写的，请你记在心里。”他写了回信：“阿·斯。行。星期二下午五点钟在大英博物馆门口跟我会面。博物馆是个巨大的建筑物，谁都会告诉你是哪一座。莫．C．霍。”他觉得这么写最好。他们两个人都是被排斥在社会之外的人。要是争吵起来，最好也别惹世人注意。至于选这个地点来会见，因为不大可能在此撞见与他相识的人。可怜的大英博物馆，既庄严又纯洁！年轻人微笑了，脸上浮现出顽皮、幸福的神色。这微笑还有个原因：想到了克莱夫归根到底并未能完全不受毁谤。尽管这张脸现在绷起来了，露出没那么愉快的皱纹，却足以证明他是个强壮的运动员，丝毫没有受到损伤，终于摆脱了一年的苦难。

第二天早晨他回去工作了，新产生的活力一直持续着。在拉斯克·琼斯那儿一败涂地之前，他曾对这份工作满怀希望，认为这是自己几乎不配享受的殊荣，它将使他恢复正常生活，从而在家里也能抬起头来。然而如今连这个希望都破灭了。他又想大笑一场了，心里琢磨着自己为什么会被欺骗得这么久。希尔与霍尔证券公司的主顾们来自中产阶级的中间阶层，其最高的愿望好像就是确保一座避难所，而且还是一座持久的避难所。不是害怕的时候前往躲藏的黑暗中的隐匿处，而是遍地都是、时时刻刻都有的避难所，直到大地与天空的存在被抛到脑后。这座避难所保护人不受贫穷、疾病、暴力与无礼的侵犯，最后，就连快乐也被剥夺了，是神悄悄地让他们遭受这个惩罚的。莫瑞斯从他们脸上，正如从办事员以及合伙人脸上看出，他们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社会为他们提供得太齐全了，他们从未苦斗过。惟有苦斗才能把多情的心与肉欲融合起来，化为爱。莫瑞斯可以做一个出色的情人，他能够给予并接受真诚的爱。然而在这些人身上，那两样并没有融合，他们要么昏庸无能，要么荒淫无耻。眼下，在他的心目中，后者还没有前者可鄙。客户到他这儿来，要买既安全又有六分利息的证券。于是他回答：“高利息和安全不可兼得——你得舍弃一样儿。”最后他们就说：“要是我把大部分钱都投在四分利息的证券上，用剩下的一百英镑来玩儿，你看怎么样？”即使他们玩了股票，为了避免扰乱家庭生活，充其量也就是那么一点儿，但也足够显示他们的美德是虚伪的。直到昨天，他在他们面前总是卑躬屈膝。

他为什么为这帮人服务呢？他像一个锋芒毕露的本科学生那样议论起自己的职业道德来了。然而火车里的其他乘客没把他的话当真。“小霍尔是好样儿的。”这个评价依然没有变。“他决不会失掉一个客户，他才不会呢。”他们下结论说，对一位实业家而言，冷嘲热讽并非不相称。“口头上虽这么说，他一个劲儿地投资。还记得吗？春天的时候他还谈论贫民窟呢。”

[1] 指舍伍德森林，是英国英格兰诺丁汉郡林地和原皇家猎场，因侠盗罗宾汉曾出没于此而有名。以前森林几乎覆盖整个诺丁汉郡西部并延伸到德比郡，现面积已减小。

四十三

雨照老样子下起来了，砸在一百万个房顶上，偶尔还捎进屋里。雨把烟浇得消散了，以致使石油的臭气与湿衣服的气味相混合，弥漫在伦敦的大街小巷。它连续不断地降在博物馆那宽敞的前院，笔直地泼在脏了的鸽子和警察的钢盔上。下午暗得厉害，博物馆内部已经点燃了几盏灯，宏伟的建筑物使人联想到一座坟墓，奇迹般地被亡灵照亮。

阿列克先到了。他没再穿灯芯绒衣服，却身着崭新的蓝色三件套礼服，头戴圆顶硬礼帽。这是他为了前往阿根廷而添置的旅行装的一部分。正如他所夸耀的，他出身于一个体面的家庭——客栈老板、小生意人——他一度看上去像是个森林中未开化者之子，那仅仅是出于偶然。他确实喜爱森林、新鲜空气和水，比对任何东西都爱。他还喜欢保护或杀害野生动物。然而森林里没有“好机会”，凡是想发迹的年轻人必然撇下森林。现在他莽撞地下定决心努力发迹。命运使他掌握了一只罗网，他打算将它布下。他大步流星地跨过前院，跳跃着迈上台阶，到了有圆柱的门廊下，他就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里，惟有一双眼睛仍眨巴着。像这样突然改变动作是他的癖性。他总是犹如一名散兵似的向前挺进。克莱夫在推荐书上写道，他老是“在现场。阿·斯卡德被我雇用的期间，我发现他既敏捷又勤勉”。眼下他打算将这些本领露一手。当猎物乘汽车抵达时，他感到冷酷、恐惧参半。他了解绅士，也了解伙伴。这个曾经说过“管我叫莫瑞斯”的人，到底属于什么类型呢？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伫立在那儿，就像在彭杰的正面门廊外边听候吩咐一般。

莫瑞斯忐忑不安地走向平生最危险的一天，然而心中不断地泛起涟漪，犹如在健康的皮肤下面颤动的肌肉似的。他没有被自尊心所支撑，但是感觉确实良好，急欲光明正大地比试一番。正如英国人之常情，他希望对手也感觉良好。他想要行为得体，毫不畏惧。当他透过肮脏的空气瞧见阿列克那红润的脸蛋儿时，他自己的面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他下定决心，在遭到攻击之前，决不攻击。

“你来啦。”他边把拿着一副手套的手举起来扶扶帽子边说。“雨太大了，咱们进去谈吧。”

“你愿意去哪儿都行。”

莫瑞斯用略微带点儿友善的表情瞅着他，两个人就走进馆里去了。刚一进去，阿列克就抬起头，像头狮子似的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吗？全怪这雨天。”

“这地方都是些什么呀？”他问。

“属于国家的古老的东西。”他们在罗马皇帝的回廊里停下脚步。“是啊，天气糟透啦。只有过两个晴天和一个美好的夜晚。”他顽皮地补上一句，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然而阿列克没有理会。像这样的开头，可不是他所想的。他等待着对方露出害怕的样子，这下子他身上的奴仆劣根性就可以进行讹诈了。他假装没听懂莫瑞斯转弯抹角提及的事，再度打了喷嚏。震耳的喷嚏声响彻回廊，他那张抽搐得变了样的脸，突然露出饥饿的神色。

“我很高兴你第二次给我写信，你的两封信我都喜欢。我没有见怪——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不对的事。关于板球赛等等，统统是你的误会。我坦率地告诉你吧，我跟你相处感到愉快。难道你以为我不愉快吗？是这样吗？我想要你告诉我，我不明白。”

“这儿放着什么？这是不会弄错的。”他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胸前的兜。“你的信，还有你和那位乡绅——这是不会弄错的——有人希望那是个误会。”

“别把那件事扯进去。”莫瑞斯说，然而他并没生气。他突然想到，真怪，自己怎么一点儿也没生气。就连剑桥的克莱夫也失掉了神圣的不可侵犯性。

“霍尔先生——我猜想，要是有些事传出去了，对你可不大方便啊。”

莫瑞斯发现，自己正在试图探索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谨慎地继续说下去，以便牢牢地控制住莫瑞斯。“而且你为了自己找乐子，把我叫进你的屋子里之前，我一直是个体面的小伙子。一个绅士就这样把我的身体拖垮，好像一点儿也不公正。至少我哥是这么看的。”他是结结巴巴地说出最后这段话的：“当然喽，这会儿我哥在外边等着呢。他原先想要来当面跟你谈，他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可是我说：‘不，弗雷德，霍尔先生是一位绅士。可以信得过他，会像个绅士那样来做人。所以你就听任我来对付他吧。’还说：‘还有德拉姆先生，他也是一位绅士，一向就是，以后也一直是。’”

“关于德拉姆先生，”这时，莫瑞斯觉得应该插嘴了，就说：“我确实一度喜欢过他，他也喜欢过我。但是他变了，现在他再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我们的友情。”

“霍尔先生，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你说的话，我句句都听见了。”莫瑞斯若有所思地回答，并用完全一样的语气继续说下去，“斯卡德，你为什么认为既喜欢女人又喜欢男人是‘自然’的事呢？你在信中是这么写的。对我来说，这并不自然。我确实不得不认为‘自然’只意味着自己。”

那个人好像很感兴趣。“那么，你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吗？”他粗鲁地问。

“为这事，我去找过两个大夫。两个都无济于事。”

“那么，你不行喽？”

“嗯，我不行。”

“想要一个吗？”他问，好像怀有敌意似的。

“想要，大概也没用吧。”

“我要是愿意的话，明天就有能力结婚。”他大言不惭地说。他边说边瞧见一头带翼的亚述公牛，脸上的表情变了，露出天真的惊奇之色。“他真够大的，不是吗？”他说。“他们准有一部奇妙的大机器，才造得出这么个东西。”

“我想是这样的。”莫瑞斯说，公牛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也说不清楚。这儿好像还有一头。”

“可以说是一对儿喽。这些是用来做装饰品的吗？”

“这一头有五条腿。”

“我这一头也是，古怪的主意。”两个人站在各自的怪兽旁边，相互望着，面泛微笑。他再度板起面孔来了，说：“不行，霍尔先生。我看破了你在耍花招儿，可我不会再一次上你的当。我告诉你，与其等着弗雷德出面，你还不如跟我亲密地谈一谈呢。你找了个乐子，就得付出代价。”他这么威胁的时候，显得很英俊，就连他那凶狠的眼神也包括在内。莫瑞斯温柔地然而目光锐利地凝视着他。他发泄了一通，没有见到任何成效。那些话语犹如干了的薄泥一般飘落下去。他边咕哝什么“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莫瑞斯挨着他落座。就这样过了约二十分钟，他们仿佛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从一间屋子马不停蹄地踱到另一间。他们拿眼睛盯着一座女神像或花瓶，犹如商量好的那样，凭一时冲动离开。他们采取一致行动是不可思议的，因为表面上二人彼此不和。阿列克重新隐隐约约地进行起卑劣的恫吓，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停顿时候的沉寂并没有被感染。既没让莫瑞斯害怕，也没惹他生气，他只是由于一个人竟然陷入这样的困境而感到惋惜。当他愿意回答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就相遇，他的微笑有时招致对手也含笑了。他越来越相信，实际上他们是在玩弄障眼法——差不多是恶作剧——隐藏着两个人都渴望着的真正的东西。他继续站稳脚跟，既真诚又和蔼可亲。倘若他不曾采取攻势，那是由于他尚未激动起来。必须有外界的冲击才能开始行动，机缘凑巧，问题迎刃而解。

他在卫城的模型上面俯下身去，前额稍微皱起，咕哝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附近的一位绅士听见了他的声音，吃了一惊，透过深度近视眼镜盯着看他，并且说：“千真万确！我可能把长相忘掉，可绝不会忘掉嗓音。千真万确！你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毕业生。”那是杜希先生。

莫瑞斯没有回答。阿列克悄悄地侧身挨过来凑热闹。

“你肯定在亚伯拉罕校长的学校里待过。且慢！且慢！别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要自己回忆出来，我会记起来的。你不是桑德，也不是吉布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叫温布尔拜。”

居然把姓名搞错了，杜希先生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倘若叫出了他的姓，莫瑞斯会正正经经搭腔的，但是眼下他倾向于扯谎。他对于没完没了地被误会已经厌烦了，这使他吃尽了苦头。他回答说：“不，我姓斯卡德。”头一个浮现到脑际的假姓脱口而出，它好像早已准备成熟，只等着他来使用。当这个姓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明白了个中原因。但就在他恍然大悟之际，阿列克本人发话了。“不对，”他对杜希先生说，“我要认认真真地控告这个绅士。”

“是啊，极其认真。”莫瑞斯说罢，将一只手搭在阿列克的肩上，于是手指头就触着了他的后颈。他仅仅是心血来潮，忘乎所以，没有别的原因。

杜希先生浑然不觉。他不是个多疑的人，只当这是在粗野地闹着玩儿呢。这位深色头发、绅士派头的小伙子既然说自己不是温布尔拜，那就决不是喽。他说：“我非常抱歉，先生，我是轻易不会弄错的。”接着，他决定显示一下自己并不是个老傻瓜，就跟这两个默不作声的人大谈大英博物馆。说它不仅收集了古董，人们还可以领着那些无知的人在这儿转来转去——呃——可不是嘛——这是个使人振奋的地方——甚至连学童的脑子里都会冒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我们就为他们解答——毫无疑问，不能胜任。这时，传来了一个有耐心的嗓音：“本，我们等着你呢。”杜希先生就回到他妻子身边去了。同时，阿列克猛地走开，悄声说：“一点儿不错……现在我不打搅你啦。”

“你要到哪儿去认认真真地控告？”莫瑞斯说，他的声调忽然变得令人生畏。

“这就很难说了。”他回头看了看。他的脸涨得通红，跟那些英雄形成鲜明的对照。他们尽管完美无瑕，然而苍白无生命，从未被弄得不知所措过，也没有过不光彩的行为。“你别着急——现在我决不损害你了——你的胆量太大，我算是服了。”

“让胆量见鬼去吧。”莫瑞斯说，他勃然大怒。

“决不再闹下去了——”他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霍尔先生。我不想损害你，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你讹诈我。”

“没有，先生，没有……”

“你就是这么做的。”

“莫瑞斯，听着，我只是……”

“叫我莫瑞斯吗？”

“你叫过我阿列克……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不觉得你跟我一样！”莫瑞斯停顿了一下，这是风暴之前的一瞬。接着，他爆发了：“向上帝发誓，倘若你向杜希先生告密，我就会把你揍趴下。我可能得花费几百英镑，然而我出得起，而且警察一向给我这样的人撑腰，对付你这种人。你哪儿知道这些。我们会以讹诈罪让你去坐牢，这之后——我就用手枪打穿自己的脑袋。”

“把你自己杀了？死吗？”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原是爱你的。太迟啦……凡事都总是太迟。”一排排古老的雕像摇摇欲坠，他听见自己补充道：“我说这些没有什么用意。咱们还是出去吧，在这儿没法谈话。”他们离开这座暖气烧过了头的大厦，从那个据说什么样的书籍都无所不藏的图书馆前走过去，寻找黑暗和雨。来到有圆柱的门廊里时，莫瑞斯停下脚步，用不痛快的口气问：“我忘了，你哥哥呢？”

“他在爹那儿呢——我哥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过是吓吓你——”

“——为的是讹诈。”

“你要是能明白就好了……”他把莫瑞斯所写的短笺拽了出来。“你愿意的话，就拿去吧……我不会利用它的……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打算……我猜想，这下完了。”

毫无疑问，并没有完。他们既分不了手，又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就怒气冲冲地阔步向前走，从肮脏的一天那最后一抹微弱的闪光中穿行。夜幕，永远一成不变的夜幕终于降临。莫瑞斯恢复了自制力，能够审视激情为他弄到手的这块崭新的料了。在一个空寂无人的方形广场，他们倚着圈起几棵树的栅栏而立，开始讨论自己面临的危机。

然而莫瑞斯越冷静下来，阿列克的感情就越变得强烈。杜希先生仿佛在他们二人之间设置了激怒人的不平衡，于是，莫瑞斯刚一累得打不下去了，阿列克就开始进攻。他凶猛地说：“在船库里，雨下得比这还大呢，冷得也更厉害。你为什么没来？”

“糊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我的头脑一年到头都是糊涂的。我没有到你那儿去，也没写信，因为我想逃避你，尽管这是违心的。你是不可能理解的。你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后拖，我吓得要死。当我在大夫那儿试图睡一会儿的时候，也感觉到了你，你对我的吸引力太强烈了。我知道有个邪恶的东西，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因此一直把它假想成是你。”

“那是什么呢？”

“唔——境遇。”

“我听不懂这个。你为什么没有到船库来？”

“我害怕——你也是由于害怕才烦恼的。自从板球赛以来，你就听任自己怕我。正因为如此，咱们两个人至今仍互相厌恶。”

“我连一个便士也不会向你讨，我决不伤你的一个小指头。”他咆哮道，并且“咯嗒咯嗒”地晃悠着将他和树丛隔开来的栅栏。

“但是你依然努力地试图伤我的心。”

“你为什么说你爱我？”

“你为什么管我叫莫瑞斯？”

“哦，咱们别再说下去了。喏——”于是他伸出手去。莫瑞斯攥住了这只手。此刻，他们赢得了普通人所能获得的最大的胜利。肉体之爱意味着反应，从本质上看，就是恐怖。莫瑞斯这时才明白，他们二人在彭杰的那次原始的放纵会导致危难，是何等自然的事。他们相互间了解得太少——而又太多。恐惧由此而来，残酷由此而来。通过他本人的丑事，他了解了阿列克的寡廉鲜耻，从而感到高兴。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窥视到潜藏于个人那备受折磨的灵魂中的天赋。他挺身而出，顶撞对方的恫吓之词，并非作为一名英雄，而是作为一个亲密的伙伴。他在恐吓背后发现了稚气，在稚气背后又发现了某种其他的东西。

少顷，阿列克开口了。一阵阵的自责与谢罪使他心平气和了，他仿佛是个扔掉毒品的人。于是，他抖擞起精神。他再也不感到难为情了，开始对朋友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谈到自己的三亲六眷……他身上也深深地打上了阶级的烙印。谁都不知道他在伦敦——彭杰那些人只当他在自己的爹那儿，他爹则以为他在彭杰——这事可难办了。这会儿他得回家去了——去见他哥哥。他将和回阿根廷去的哥哥同行，他哥哥是做生意的，还有他嫂嫂。其间还夹杂着几句自吹自擂的话。凡是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非这么做不可。他重复说，自己出身于体面的家庭。他不向任何人低头，决不低头，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事实上不比任何一个绅士差。然而他正吹牛的时候，已经和莫瑞斯相互挽起了手臂。对这样的爱抚，他们是受之无愧的——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话语渐渐消失了，出其不意地又重新开始，是阿列克冒昧地提出来的。

“跟我一起过夜吧。”

莫瑞斯转过身来，两个人拥抱了。目前他们已经有意识地相互爱着了。

“跟我睡一夜，我知道一个地方。”

“我不行，我有个约会。”莫瑞斯说，他的心剧烈地跳着。有个为公司拉生意的正式晚餐会等待着他，那是无论如何不能缺席的。他几乎忘记有这么个晚餐会了。“现在我得离开你，去换衣服。听着，阿列克，要讲道理。换个晚上再见面吧——随便哪一天都行。”

“我再也不能到伦敦来了——我爹或者艾尔斯先生会说的。”

“他们说，又有什么关系？”

“你的晚餐会又有什么要紧？”

他们又不吭声了。接着，莫瑞斯用亲切然而沮丧的语气说：“好的，让晚餐会见鬼去吧。”他们双双冒着雨走去。

四十四

“阿列克，起来。”

一只胳膊颤动了一下。

“咱们该谈谈今后的打算了。”

他越发紧紧地偎依着，比他所假装的要清醒，浑身热乎乎的，肌肉发达，感到幸福。莫瑞斯也沉浸在幸福的感觉中。他动弹了一下，发觉对方作为回应用手使劲攥着他，于是忘掉自己想说什么了。外面还在下雨，一片光从那儿飘浮到他们上面来。一家陌生的旅店，临时的避难所，为了免遭敌人伤害，暂且把他们保护起来。

“该起来了，小伙子，到了早晨了。”

“那就起来吧。”

“你这样攥着我，我怎么起来呀！”

“好个急性子，我教你别这么急性子。”他对莫瑞斯不再表示敬意了，大英博物馆治好了他的自卑感。这是个假日，在伦敦与莫瑞斯相处，摆脱了一切烦恼，他想要打盹儿、浪费光阴、戏弄、做爱。

莫瑞斯又何尝不想这样做，那更惬意一些。然而逼近的未来使他精神涣散。出现了一抹曙光，温暖舒适更加显得不真实。总得说点儿什么，安排妥当。哦，即将结束的夜晚，入眠与睡醒的时候，强壮与体贴混杂在一起，美好的心情，黑暗中的平安，还能再迎来这样的夜晚吗？

“你不要紧吗，莫瑞斯？”——因为他叹了口气。“你觉得舒服吗？把你的脑袋再往我身上靠，照你更喜欢的那个样子……就这样再靠。你别着急，你跟我在一起，着什么急。”

是啊，他交了好运，这是毫无疑问的。斯卡德显示出是个正直、厚道的人。与他共处，感到愉快。他是个宝贝，使人着迷，一千个人当中才能发现这么一个，是他渴望多年的梦幻。然而，他勇敢吗？

“多好哇，你和我像这样……”两个人的嘴唇挨得那么近，几乎不是在说话了。“谁能想得到呢……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有了个念头：‘但愿我能跟那个主儿……’就是这么想的……‘我跟他能不能……’于是就这样了。”

“是啊，因此咱们就得战斗。”

“谁愿意战斗呢？”他用厌烦的声调说，“已经打够啦。”

“全世界都与咱们为敌，咱们得同心协力，趁着还做得到的时候，定出计划来。”

“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真叫人扫兴！”

“因为非说不可。咱们不能眼看着情况越变越糟，就像在彭杰那次似的，再一次伤害咱们的感情。”

阿列克突然伸出被太阳晒得粗糙不堪的手背，在莫瑞斯的身上蹭来蹭去，并且说：“疼吧？不疼才怪呢。我要是战斗，就这么干。”确实有点儿疼，这种愚蠢的行为还带有怨恨的意味。“别跟我谈彭杰的事。”他接下去说。“哼！呸！在彭杰，我从来就是个仆人。斯卡德，干这个；斯卡德，干那个。还有那个老太太，你知道有一次她说什么吗？她说：‘劳驾啦，请你为我寄这封信。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叫什么名字呀！半年来，我每天走到克莱夫家那该死的正面门廊外面听候使唤，他母亲却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是个婊子。我想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呀？×你的名字。’我差点儿这么说出口。我要是说给她听就好了。莫瑞斯，你不能相信人们是怎样跟仆人说话的。粗鲁透顶，简直说不出口。那个阿尔赤·伦敦，你挺买他的账，可他跟你一样坏。你也这么坏，你也这么坏，张嘴就是：‘喂，来人哪！’你想不到吧，你差点儿失掉了把我弄到手的机会。你呼唤的时候，我几乎打消了爬那梯子的念头。我心里嘀咕：‘他不是真正想要我。’你没有按照我说的那样到船库来，把我气疯了，火冒三丈。架子太大啦！咱们等着瞧吧。我一直喜欢船库这个地方。从压根儿没听说过你的时候，我就经常到那儿去抽上一支烟。很容易就能把锁打开，当然，直到现在，我手里还有钥匙呢……船库，从船库向池塘望去，安静极了，有时候会蹿上一条鱼。我在地板上摆了好几个靠垫。”

他聊累了，就默然无语了。起初他的口气粗里粗气、快快活活的，有点儿做作，随后嗓音变得有气无力，悲伤地消失了。仿佛事实真相浮现到表面上来，使他承受不住似的。

“咱们还可以在你的船库里见面。”莫瑞斯说。

“不，咱们见不着面了。”阿列克把莫瑞斯推开，接着吃力地发出呻吟声，猛烈地紧紧拽过莫瑞斯来，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般地拥抱他。“不管怎样，你记住这个吧。”他溜出被窝，透过灰色的曙光俯视着，双臂空空，耷拉下来，好像希望让莫瑞斯记住他这个姿势似的。“我很容易地就能杀掉你。”

“我也能杀掉你。”

“我的衣服都跑到哪儿去啦？”他好像迷迷糊糊的。“都这么晚了，我连刮胡刀都没带。我没想到会在外面过夜……我必须——我得马上去赶火车，不然的话，弗雷德指不定会想什么呢。”

“爱想什么想什么。”

“天哪，要是现在弗雷德看见了咱俩这副样子。”

“他没看见，不就结了。”

“他有可能看见呀。我的意思是说，明天不是星期四吗？星期五捆行李，星期六诺曼尼亚号从南安普敦[1]起航，这就跟古老的英国告别了。”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两个人从此就再也见不着了。”

“可不是嘛，你说得完全正确。”

要是雨停了该有多好！在昨天的倾盆大雨之后，又迎来了下雨的早晨，不论是万家屋顶还是博物馆，抑或自己的家以及绿林，统统是湿漉漉的。莫瑞斯抑制着自己的感情，非常谨慎地选择用词，说道：“我要谈的正是这个。我们为什么不安排好再一次见面的事呢？”

“你打算怎么见面？”

“你为什么不留在英国？”

阿列克吓得魂不附体，飕地转过身来。他半裸着身子，活脱脱像个未完全开化的人。

“留下来？”他怒吼道，“不坐船啦？你疯了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荒唐的废话。再支使我干这干那，啊，你会这么做的。”

“我们两个人相遇，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也清楚，我们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缘了。留在我身边吧，我们相互爱慕。”

“当然，但是这不能成为做蠢事的借口。留在你身边，怎么留？待在哪儿？我就是这个样儿，又粗俗又丑陋，你妈要是看见了我，会说什么？”

“她永远也见不到你，我不在自己家里住。”

“你要住在哪儿？”

“跟你同住。”

“哦，同住吗？谢谢，可是不行啊。我家里的人一点儿也不会对你产生好感，我决不怪他们。我倒是想知道，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辞职。”

“你在城里的那份差事能给你金钱和地位，怎能辞职呢？你不能辞职。”

“当你不想干了的时候，你就能辞职。”莫瑞斯温柔地说，“一旦了解了其性质，任何工作你都能胜任。”他凝视那从发灰变得发黄的曙光。这些话，没有一句使他吃惊，然而他无法预测今后将怎么样。“我会找到一份跟你一起干的工作。”他明确地说，到了吐露实情的时刻了。

“什么工作？”

“咱们找找。”

“找着找着就饿死了。”

“不会的。找工作的期间，咱们有足够的钱来糊口。我不是个傻子，你也不傻，咱们不会挨饿。昨天晚上你睡着了以后，我一直醒着，琢磨这些问题。”

停顿了片刻。接着，阿列克用斯文一些的口吻说：“行不通，莫瑞斯。会把咱俩都毁了，难道你不明白吗？你也罢，我也罢。”

“我不知道，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阶级’，我不明白，我知道今天我们该怎么办。咱们离开这儿，吃上一顿像样儿的早饭。然后到彭杰去，或者你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见你那位弗雷德。你告诉他，你改变了主意，不移居海外了，改为跟霍尔先生一起就业。我会跟你同往，我才不在乎呢。我可以见任何人，什么事都敢正视。他们如果愿意猜想，就听之任之，我已经感到厌烦了。告诉弗雷德把你那张船票退掉，所受的损失，由我来补偿。这，是我们获得自由的第一步，随后我们再做第二件事。要担风险，其他的也都得担风险。而不论是谁，只有一条命。”

阿列克讥诮地笑了，继续穿衣服。他的态度跟昨天的相似，不过，没有进行恫吓。“你这一套是从来也用不着自食其力的人说的话。”他说，“你用‘我爱你’等等让我上了圈套，这会儿又想要毁掉我的前程。你难道不知道，在阿根廷有一份可靠的差事在等着我吗？就跟你在这里有个职业一样。真可惜！诺曼尼亚号星期六就起航了。不过，事实就是事实，不是吗？我的行装都已经打点好了，船票也买了，弗雷德和我嫂子正眼巴巴地等着我呢。”

莫瑞斯透过阿列克这番粗鄙的言语看出了隐藏在背后的悲哀。然而，事到如今，洞察力又有什么用呢？多么了不起的洞察力也无法阻挡诺曼尼亚号起航。他失败了，苦恼不可避免地等待他。至于阿列克呢，这种苦恼可能即将结束。离开此地进入新生活之后，他就忘掉了与一位绅士之间的这些越轨行为，迟早会结婚的。属于工人阶级的这个精明的小伙子明白自己的利益所在。他已经把那优美的肉体塞进了丑陋的蓝色三件套礼服，红脸蛋儿和褐色的手从衣服里伸了出来，头发梳平了。“好啦，我走了。”他说。随后，好像意犹未尽，又补上一句：“想想看，我们俩真的还不如不见面呢。”

“这也没有什么。”莫瑞斯说。当阿列克拔开门闩的时候，莫瑞斯把脸转了过去。

“你已经预付房费了，对吧？下楼后，他们不会拦住我吧？我可不愿意最后弄得不愉快。”

“你就放心好了。”他听见关门的声音，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等待心上人回来，他不得不等待。接着，两眼痛起来了。根据经验，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过一会儿他就能克制自己的感情了。他起床，走出去，打了几个电话，解释一番。安抚了母亲，向昨天晚上的东道主道歉。他刮胡子，修边幅，照常去上班。大量的工作等着他，他的人生丝毫也没有变，什么东西也没留下。他又回到孤寂中了，犹如跟克莱夫之间有过那些事以前，以及事后的孤寂。这样的孤寂将来还会永远延续下去。他失败了。然而最使他难过的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列克败下阵去。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俩是一个人。爱吃了败仗，爱是一种感情，通过爱，你能偶尔享受乐趣。爱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1] 英格兰汉普郡的一座城市，英吉利海峡港口。1980年跃居英国第二大港。

四十五

到了星期六，他赴南安普敦，送诺曼尼亚号起航。

这是个异想天开的决定，无济于事，有损尊严，很危险。当他离开家的时候，丝毫没有这个打算。然而抵达伦敦后，夜夜折磨他的饥饿明目张胆地向他索取猎获物。除了阿列克的脸和身子，他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就采取了可以见到他们的惟一手段。他并不想跟自己的情人说话，或者听他的声音，要么就摸摸他——这一切均已成为过去——只想在阿列克的身影永远消逝之前，重新看一遍。可怜的、倒霉的阿列克！谁能责备他呢？他除了这么行事，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然而，哦，他们两个人都一样倒霉。

莫瑞斯像做梦似的上了船。他在那儿清醒过来，一种新的不安袭上心头。阿列克无影无踪，轮船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过了一会儿，才把他领到斯卡德先生——阿列克的哥哥弗雷德跟前去。这是个粗鄙无礼、枯燥乏味的中年生意人。他身旁那位胡子拉碴的长者想必是奥斯敏顿的屠夫。阿列克主要的魅力是闪现在发际、充满青春活力的红润光泽。弗雷德长得像弟弟，但皮肤是沙色的，令人联想到狐狸。他脸上油腻腻的，取代了弟弟脸上那太阳的爱抚。弗雷德跟阿列克一样，自视甚高。他的自负起因于商业上取得的成功。他瞧不起体力劳动，不料弟弟竟长成了个粗人，他觉得丢面子。他从未听说过霍尔先生的事，就认为此人一定会对他们以恩赐者自居。于是，他摆出一副傲慢的态度。“利基[1]还没上船呢，可他的行李已经在这儿了。”他说，“你有兴趣看看他的行李吗？”他的父亲说：“时间还蛮充裕。”并瞧了瞧自己的手表。他的母亲把嘴一抿，说：“他不会迟到的，利基说话是算数的。”弗雷德说：“他要是愿意迟到，就随他去吧。他不跟我走，我也经得起。可是他就别指望我再帮助他了，为了他，我花了太多的钱……”

“这就是阿列克所属于的世界。”莫瑞斯仔细考虑道。“这些人比我更能够使他幸福。”他把已经抽了六年的烟丝塞进烟斗，观看着这件风流韵事的破灭。阿列克既不是英雄，也不是神，只不过是跟他一样被社会束缚得一筹莫展的凡人。海洋和森林也罢，使人感到清爽的微风与太阳也罢，都不准备把他神化。他们两个人不该在旅店里共度一夜，这样就萌发了难以企及的希望。他们应该在雨里握完手就分道扬镳。

一种病态的好奇心把他留在斯卡德一家人当中。他倾听他们那粗俗的交谈，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中寻觅朋友的姿态。他设法快快活活地巴结他们，然而归于失败，因为他没有自信了。他正郁闷地沉思，一个安详的嗓音传到耳际：“你好，霍尔先生。”他吃惊到极点，无言以对。那是博雷尼乌斯先生。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忘记，起初他怎样默不作声，他那充满了恐惧的眼神，以及他如何飞快地将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就好像这位教区长禁止他吸烟似的。

博雷尼乌斯先生温和地向斯卡德一家人做了自我介绍。彭杰离这里不远，他为这位年轻的教区居民送行来了。他们谈论着阿列克会沿着哪条路走来——好像有点儿拿不准——莫瑞斯试图溜掉，因为他弄不清该不该在这儿待下去，然而博雷尼乌斯先生拦住了他：“你要到甲板上去吗？”教区长问，“我也去，我奉陪。”他们两个人回到新鲜空气和阳光中来了。南安普敦港的浅滩在他们周围展开，一片金黄色，尽头绵延着新福里斯特[2]。对莫瑞斯而言，傍晚的美景似乎预示着大祸即将临头。

“谢谢你的好意。”教区长立即开口说。他的口气仿佛是一个社会福利工作者在跟另一个交谈，然而莫瑞斯觉得他是在旁敲侧击。莫瑞斯试图回答——两三句普普通通的话就能救他——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嘴唇发颤，就像一个哭丧着脸的少年似的。“假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对小斯卡德是感到不满意的，所以你的一片好意就更难能可贵了。咱们在彭杰吃饭的时候，你对我说，他是个‘贪鄙下流的家伙’——竟这样来形容一位同胞，使我吃了一惊。当我在下面瞧见你跟他的亲人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我吧，霍尔先生，他会珍重你对他的关怀，尽管他可能不显露出来。像他那样的人，比局外人所想象的要容易被感动，好也罢，坏也罢。”

莫瑞斯竭力打断他的话说：“那么……你呢？”

“我？我为什么要来呢？你只会笑话我。我给他送来了一封写给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英国国教会牧师的信，希望他上岸之后，就给他施坚振礼。荒唐可笑，对吗？可我既不是古希腊文化的崇拜者，也不是无神论者。我相信人的行动取决于信仰。倘若某人是个‘贪鄙下流的家伙’，归根结底是由于对神有所误解造成的。凡是有异端邪说的地方，迟早会滋生伤风败俗的行为。可是你——究竟是怎样准确地知道他这艘船起航的时间呢？”

“这……这登了广告。”他浑身打起哆嗦来，衣服紧紧地裹在他身上了。他好像重新变成了学童，毫无防备的能力。他确信这位教区长猜出来了，或者毋宁说是灵机一动，明察秋毫。凡人什么也不会怀疑——杜希先生就浑然不觉——然而这位先生却有特殊的感觉。由于他是个神职人员，竟嗅得出肉眼看不见的感情。禁欲主义与虔诚有着实用的一面，它们能够导致洞察力。莫瑞斯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在彭杰，他曾认为，像这样一个身穿黑色法衣、脸色苍白的教区长，绝不可能懂得男子之间的同性爱。但现在他知道了，即便是从不公正的角度也罢，反正正统的宗教对人性的任何秘密都曾加以探讨。宗教比科学敏锐厉害得多，倘若除了洞察力，再补充上判断力，宗教就无敌于天下了。莫瑞斯本人是被信仰抛弃了的，他从未跟这样一股力量对峙过，他受到了极度的打击。他对博雷尼乌斯先生恐惧与憎恶交加，恨不得将这个教区长杀掉。

至于阿列克呢——如果这时候到了，也会被丢进陷阱。他们是小人物，担不起风险——比方说，远比克莱夫和安妮弱小得多，博雷尼乌斯先生知道这一点，打算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的惟一手段来惩罚他们。

为了给没有还手之力的对方回答的机会，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会儿，现在又继续下去了。

“是啊，老实说，关于小斯卡德，我非常不放心。星期二他离开了彭杰，对我说是要到他的父母那儿去。可是他拖到星期三才到家。他动身之前，我跟他面谈过一次，使我不满意到极点。他冷酷无情，他反抗我，当我谈到坚振礼的时候，他嘲笑我。事实上——要不是你对他有着慈悲为怀的兴趣，我是不会跟你提起这件事的——事实上，他犯了淫荡罪。”他顿了一下，“跟女人们。到了一定的时候，霍尔先生，那种嘲笑，那种冷酷无情，就会被识破。因为通奸会发展成比实际行为严重得多的罪恶。倘若这仅仅是个别人的行为，我不会考虑用诅咒将他逐出教会。然而，我认为一旦世界各国人民都道德败坏，最后他们一定会否定神。除非一切不正当的性行为统统受到刑罚，而不是只有其中几桩，教会是永远不能重新征服英国的。我有理由相信，他下落不明的那个晚上是在伦敦度过的。是的，没错儿——他准在这列火车里。”

他走下去了。莫瑞斯的神经受了撼动，跟随着他。他听见了讲话声，然而听不懂。其中的一个嗓音也许是阿列克的，这又与他何干。“又搞糟了。”他浮想联翩，犹如薄暮时分飞回来的蝙蝠。他重返家里的吸烟室，跟克莱夫待在一起。克莱夫说：“我再也不爱你了，请原谅。”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每年自转一周，最后总是黯然无光。“跟太阳一样……要花一年工夫……”他觉得外祖父在跟他这么念叨。随后，雾消散了，阿列克的母亲就在跟前。“这简直不像是利基。”她急促不安地说完，无影无踪了。

那么，像谁呢？起航的锣响了，汽笛一声长鸣。莫瑞斯飞奔到甲板上去了。他的感觉和意识恢复了，他能够异常清晰地看到成群的人分为两批，一批留在英国，一批出发。他明白阿列克将留下来。这个下午突然变得光辉灿烂，朵朵白云在金黄色的水和森林上空飘浮。在这场露天表演中，弗雷德·斯卡德正大发脾气，因为他那个不可信赖的弟弟误了最后一班火车，女人们一面被推推搡搡地催逼着走上舷梯，一面抗议。博雷尼乌斯先生和老斯卡德则向官员哀叹着。天气这么好，空气这么清新，其他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莫瑞斯上岸了，如醉如痴地沉浸在兴奋与幸福之中。他看着那艘轮船出航。突然，此船使他记起少年时代曾让他心里怦怦直跳的瓦伊金的葬礼。二者没有相似之处，然而该船英姿潇洒，它正把死亡运走。它被缆索牵引到固定的位置后驶出码头，弗雷德大喊大叫着。在一片欢送声中，船急速转向海峡，终于驶到海面上去了。它是个牺牲品，何等壮丽，留下一股烟，越来越淡，逐渐融入到落日的余晖中。还有那些细浪，冲上树木繁茂的海岸，化为乌有。他目送轮船良久，然后把目光转向英国。他的旅程快结束了，他的目的地是那个新家。他把阿列克内部的男子汉亮出来了，现在轮到阿列克来亮出他内部的英雄。他知道什么在召唤自己，也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他们必须打破阶级的畛域来生活，没有亲属，囊空如洗。他们必须劳动，至死相依为命。然而英国是属于他们的，结为终身伴侣，这乃是他们所获得的奖赏。英国的空气和天空是属于他们的，却不属于好几百万个胆小鬼。那些人拥有空气混浊的小室，但从未有过自己的灵魂。

他来到博雷尼乌斯先生面前。这位教区长被弄蒙了，阿列克把他彻底击败了。博雷尼乌斯先生认为两个男人相爱必然是可耻的，因而对目前发生的这件事丝毫不能理解。转瞬之间他就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他的讥讽消失了。他用一种坦率而相当愚蠢的口吻谈论着小斯卡德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接着就举步去探望南安普敦的一些朋友。莫瑞斯朝着他的背景呼唤：“博雷尼乌斯先生，务必看看天空吧——整个儿着起火来啦。”然而教区长不需要熊熊燃烧的天空，他的踪影消失了。

他兴奋不已，觉得阿列克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阿列克不在附近，不可能在附近，却在这片辉煌的另外一处，非找到他不可。莫瑞斯片刻也没迟疑，立即赶赴彭杰的船库。“彭杰的船库”已渗入他的血液，阿列克既用它来倾诉思慕，又用它来进行讹诈。当他们最后一次不顾一切地拥抱的时候，莫瑞斯本人也做出过涉及此词的许诺。此词成了他惟一的依靠。他就像来的时候那样，凭着直觉离开了南安普敦——他确信，这次事情不仅不能搞糟，还一点儿差错也不能出。宇宙回到正常的位置上来了。莫瑞斯是乘小小的慢车去的，鲜艳夺目的地平线依然燃烧着，日没后，微云闪出火苗，天空染成一片红。甚至他在彭杰的车站下车，穿过寂静的田野走去的时候，光线还很足。

他从较低的那一头进入这座庄园，是从篱笆的裂缝钻过去的。他再度突然想到这片地何等荒芜，多么不宜把人分成等级，或规定将由谁支配未来。夜幕即将降临，一只鸟儿叫了，一些动物在慌慌张张地窜来窜去。他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到瞧见池面发出微光为止。以池子为背景，幽会场所黑乎乎地映入眼帘，他听见了汩汩的水声。

他抵达这儿了，或者不啻抵达了。他依然充满信心，放声呼唤阿列克。

没有回答。

他又呼唤了一遍。

一片寂静，夜晚逼近了。他判断错了。

“这样的事是完全可能的。”他想道，然而刹那间抑制住了自己。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也绝不能垮掉。克莱夫那次，他已尝够了滋味，徒劳无功。在这片越来越灰暗的荒野中垮掉，意味着会发疯。意志要坚强，保持冷静的头脑，并信任对方——他把最后的一线希望仍寄托于此。但是突然袭上心头的失望感告诉他，自己的身体已吃不消了。大清早以来他就东奔西走，被各种各样的感情蹂躏着，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过一会儿他就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不过，现在他头痛欲裂，浑身酸疼，像散了架似的，他非休息不可。

船库是个方便的安歇处。他踱进去，发现自己的情人正在酣睡。阿列克睡在一摞靠垫上，在最后一抹暮色中，依稀可见。他醒来后，好像既不激动，也不烦闷，用两只手爱抚了一会儿莫瑞斯的胳膊，这才说：“那么，你收到电报啦。”

“什么电报？”

“我给你往家里发了一封电报，告诉你……”他打了个呵欠，“对不起，我有点儿累啦，这呀那呀的……告诉你，务必到这儿来。”莫瑞斯没有吭声，他实在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阿列克补充了一句：“现在咱们再也用不着分手了，就这么决定了。”

[1] 利基是阿列克的昵称。

[2] 汉普郡一区，范围包括新福里斯特及其沿南安普敦湾和索伦特海峡的城市化的沿海地区，加上该郡西部灵伍德和福丁布里奇周围的农业区。

四十六

克莱夫正试着在致选民的呼吁书的校样上进行加工。因为排成铅字后，他突然感到文章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不符合时下的潮流。这时，西姆科克斯通报说：“霍尔先生。”夜深了，黑咕隆咚的。天空中，壮丽的晚霞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他从门廊里什么也看不见，各种噪声却不断地传到耳际。他的朋友不肯进屋，正在踢小石头子儿，还朝着灌木丛和墙壁掷卵石。

“喂，莫瑞斯，进来吧。你在搞什么名堂？”他问道，心里有点儿烦。既然站在暗处，也就不必费神去装出一副笑脸了。“多好啊，看到你回来了。希望你好一些了。不巧我没有空，赤褐屋刚好空着。进来吧，像以前那样睡在这儿。很高兴见到你。”

“我只耽搁几分钟，克莱夫。”

“嘿，老弟，哪里有那么荒唐的事。”为了表示殷勤好客，他朝着那片黑暗走去，手里仍拿着那几页校样。“假若你不在这儿过夜，安妮会对我大发雷霆。你这样上门来，真是好极了。现在我要做手头的一些琐事，还得请你原谅。”接着，他在周围的幽暗中发觉了漆黑的一团儿，猝然间感到忧虑不安起来，不禁惊叫道：“但愿没出什么不好的事。”

“一切都顺顺当当……可以这么说。”

现在克莱夫把政治撇开了。因为他知道，这必然是恋爱事件，于是准备表示一下同情。不过，他认为如果莫瑞斯没赶在他这么忙的时候来向他求助就好了。平衡感支撑着他。他把莫瑞斯领到月桂树丛后面的荒僻的小路上，这里闪烁着月见草，用淡黄色浮雕图案装饰起夜墙。在这儿，他们可以享受到绝对的安静。克莱夫摸索着找到一条长凳，仰面躺下来，头枕着双手，说：“我愿意为你效劳。不过，我劝你在这里睡一宿，明天早晨跟安妮商量。”

“我不需要你的劝告。”

“啊，当然悉听尊便。但是你十分友善，把你的种种期望告诉了我们。既然这是关于一个女人的问题，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会去跟另一个女人商量，尤其是像安妮这样一位具有几乎是超人的洞察力的女子。”

对面的花儿忽隐忽现。克莱夫再度觉得，他这个在花前摇摆着身躯的朋友，就是夜晚本身。一个声音传到他的耳际：“对你而言，情况比这糟糕得多。我和你的猎场看守相爱了。”这句话太唐突，他听上去毫无意义。于是他傻呵呵地问：“是艾尔斯大嫂吗？”随即坐了起来。

“不，是斯卡德。”

“留神。”他边朝暗处扫了一眼边叫喊。知道没有外人，就放心了，生硬地说：“多么怪诞的声明。”

“怪诞到了极点。”那个嗓音随声附和道。“但是我认为，既然欠了你的情，就应该专程来告诉你阿列克的事。”

克莱夫只理解了最起码的一点。他料想，莫瑞斯仅仅是把“斯卡德”当作个比喻，就像提到“该尼墨得斯”[1]似的。因为对他来说，跟任何一个社会阶层低于自己的人亲近，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实上，他感到沮丧、生气，因为他原以为近两个星期莫瑞斯身心健康了，从而鼓励安妮跟他友好。“凡是我们能为你做的，我们都做了。”他说，“倘若你由于‘欠了情’——用你自己的话来说——想要回报，你就不会总想那些令人十分厌恶的事。我听到你这么谈论自己，失望极了。那天晚上咱们在赤褐屋反复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使我觉得不正常的时期终于结束了。”

“当时你竟然吻了我的手。”莫瑞斯故意讥讽了他一句。

“别提这个。”他勃然发怒了，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于是，莫瑞斯这个不法分子就对他产生了短暂的爱。接着，克莱夫恢复了唯理智论者的本色。“莫瑞斯——我简直说不出替你有多么难过。求求你啦，求求你抵制这种迷住心窍的念头，别让它再缠住你。倘若你有心抵制，这个念头就会永远消失。工作、新鲜空气。你的朋友们……”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不是到这儿来接受你的劝告的，也不是来谈论思想和概念的。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假如你肯屈尊，对这些非上品的东西表示兴趣——”

“对，非常对。我知道自己是个令人厌烦的理论家。”

“你要是肯提到阿列克这个名字的话。”

这使他们想起一年前的那件事。然而，如今轮到克莱夫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发怵。“如果阿列克就是斯卡德的话，事实上他已经不再在我这儿干活，甚至已不在英国了。就在今天，他乘船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了。不过，你说下去吧。只要能多少帮助你的话，我甘愿旧话重提。”

莫瑞斯鼓起腮帮子，吐出一口气，然后着手从高高的茎上一朵朵地掐小黄花。它们接连消失了，犹如夜晚将烛光熄灭掉似的。“我跟阿列克共享了。”他在深思熟虑后说。

“共享了什么？”

“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肉体。”

克莱夫厌恶地哀叫一声，一跃而起。他恨不得把这个怪物猛揍一顿，撒腿跑掉。但他是个有教养的人，懂得克制自己的感情。他们毕竟是剑桥出身的人……两个人都是社会的中坚分子。他决不能使用暴力手段，他确实没有诉诸暴力。他自始至终保持冷静，乐于助一臂之力。然而他这种浅薄空洞、尖酸刻薄的责难，他的固执己见，感情的愚钝，使莫瑞斯十分反感。莫瑞斯只能对憎恶表示敬意。

“我这番话会冒犯你，”他继续说下去，“然而我非让你十分理解不可。当你和安妮不在家的那个夜晚，阿列克和我在赤褐屋里睡觉来着。”

“莫瑞斯——哦，天哪！”

“还在伦敦。还在——”说到这里，莫瑞斯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即使在感到极度厌恶的时候，克莱夫也设法把事情一般化，作为逃避的手段。这种把事情置于漠然状态的倾向，是婚姻给他带来的现象之一。“不过，毫无疑问——把男人之间的关系正当化的惟一的理由，是它终属纯粹的精神恋爱。”

“我不了解。我是来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对，这就是他来拜访的原因。他从而合上了一本书，永远也不会再去读它了。与其把此书撂在那儿弄脏，不如合上算了。必须将他们的过去这本书放回到它原先的书架上。这里，在黑暗和枯死的花儿中，就是那个场所。他还欠着阿列克一份恩情。他决不允许把旧的掺杂到新的里面。一切妥协都是敷衍了事，因而是危险的。坦白完，他就必须从将他养育成人的这个世界消失踪影。“我还得告诉你他做了什么。”他竭力按捺住内心的喜悦。“为了我的缘故，他牺牲了自己的前途……他并没有得到我会为他放弃任何东西的保证……原来的我确实是什么也不会放弃的……我总是很迟才能看透。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精神恋爱，反正他就这么做了。”

“怎样牺牲的？”

“我去为他送行——他不在那儿——”

“斯卡德误了船吗？”乡绅愤怒地大声叫喊。“这些家伙简直不可救药。”接着他住了口，未来出现在他面前。“莫瑞斯，莫瑞斯，”他用多少有点儿亲切的口吻说。“莫瑞斯，你往何处去？[2]你快要疯了，你完全丧失了理智。我能不能问一声，你是否打算——”

“不，你不能问，”对方打断了他的话，“你属于过去。到此刻为止的一切，我向你和盘托出——今后的事，一个字也不能告诉你。”

“莫瑞斯，莫瑞斯，你知道，我还是有点儿关心你。不然的话，我是无法忍受你刚才告诉我的那番话的。”

莫瑞斯张开了手，露出光彩熠熠的花瓣儿。“我确实认为你有点儿关心我，”他承认，“然而我不可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寄托在这一点点上。你不是这样的。你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安妮身上。你不必为自己和她的关系是否精神恋爱而苦恼。你只知道它的身价很高，值得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上面。你只能从她和政治上匀出短短的五分钟给我，我可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这上面啊。什么事你都肯为我做，就是拒绝见我。整整一年啊，我在地狱里受尽煎熬。你留我在你家里住，逍遥自得。你还费尽心机打发我结婚，以便甩掉我这个包袱。”——这时克莱夫抗议了，莫瑞斯就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确实有点儿关心我。可是不值得一提，因为你并不爱我。倘若你愿意保持跟我的关系，我会至死属于你。然而，我总不能永远哭哭啼啼地缠住不放呀，所以现在我已属于另外一个人了——那个人也以使你毛骨悚然的方式属于我。你别再给弄得毛骨悚然了，还是专心致力于自己的幸福如何？”

“是谁教给你这么说话的？”克莱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倘若有人教过我的话，那就是你。”

“我？你把这样的思想归因于我，真是骇人听闻。”克莱夫继续说下去。难道他破坏了这个比自己低劣的人的思维能力吗？他没认识到，他和莫瑞斯同样是以两年前的克莱夫为起点，一直走到现在这个地方来的。一个凭借社会地位，另一个通过反叛。他更不曾想到，今后他们之间的分歧必然越来越大。他面对着一个污水坑，选举之际哪怕只发出一点点臭味儿，他的前程就会被断送掉。然而，这是他应尽的义务，决不能畏缩不前，他非拯救老友不可。当英雄的感觉悄悄地袭上心头，他开始琢磨怎样才能封住斯卡德的嘴，心里直嘀咕斯卡德会不会敲竹杠。现在已是深夜，来不及讨论该采取什么办法和手段了。于是他邀请莫瑞斯下周到他那坐落在伦敦的俱乐部来共进晚餐。

莫瑞斯用笑声来回答他。克莱夫一向喜欢他这个朋友的笑声。此刻轻柔的呵呵声让人联想到幸福与安全，于是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好。”他说。由于放了心，他甚至把手伸进月桂树丛里去了。“这比对我发表老一套的冗长演说强，既不能使你本人也不能使我信服。”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星期三，就定在七点四十五分吧。照例只穿无尾晚礼服。”

这就是他最后的一句话，因为大概这时候莫瑞斯就无影无踪了。他留下一小堆月见草的花瓣儿，作为他曾在这儿待过的惟一的痕迹。这堆花瓣儿犹如余烬似的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克莱夫终生不清楚莫瑞斯离去的准确时间。随着进入暮年，对于是否确实发生过此等事，他开始拿不准了。蓝屋发出微光，羊齿丛摇曳着。他的朋友在剑桥校园里朝他招起手来。朋友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出五月这个学期的花香与喧哗。

然而，当时他仅仅是对朋友的失礼感到不快而已。他想起从前莫瑞斯也曾像这样失于检点，并与之比较了一下。他不曾领悟到这是终结，既没有黄昏，也没有妥协。更料想不到今后再也不会跟莫瑞斯相遇了，甚至没跟那些看见了莫瑞斯的人说过话。他在小路上等待了一会儿，随后回家去了，不但修改校样，还得想方设法向安妮隐瞒真相。

[1] 据希腊传说，他是特洛伊国王特洛斯的儿子。由于美貌非凡，被诸神或化作鹰的宙斯掠去做侍酒童子。

[2] 原文为拉丁文，语出波兰作家显克维奇（1846—1916）的同名小说。《你往何处去》描写暴君尼禄焚烧罗马城后嫁祸于基督教徒，对他们进行迫害一事。耶稣的使徒在逃亡的路上遇见耶稣，问他：“主啊，你往何处去？”耶稣答道：“我要回罗马。让他们把我再度钉在十字架上。”使徒幡然悔悟。显克维奇由于此作而获得1905年度诺贝尔文学奖。

结尾的札记

《莫瑞斯》一稿是1913年开始执笔的，本稿大致保持了初稿的面貌。我曾到米尔索普村[1]去拜访爱德华·卡彭特[2]，它是此行的直接结果。卡彭特有着今天人们难以理解的声誉。他是个应运而生的叛逆者。他感情用事，并且有几分神职人员的派头，因为他是从牧师起家的。他是个社会主义者，忽视产业主义[3]。尽管拥有足够维持闲居生活的收入，却提倡简朴地过日子。他是个受惠特曼[4]影响的诗人，气质之高雅，更胜于文笔。最后，他是同性爱的信奉者，有时把同伴叫做天王星人[5]。生活在孤寂中的我，被他最后的这个方面所吸引。在一段不长的时期内，我将他看作掌握一把能解决一切困难的钥匙的人。通过洛斯·迪金森[6]，我就像接近救世主一般，去跟他打交道。

大概是我第二次或第三次造访这块圣地的时候，火种被点燃，迸发出了火花。他和他的同伴乔治·梅里尔[7]双双给了我极深的印象，引发了我创作的动机。乔治·梅里尔还触了触我腰眼下面的部位——轻轻地，就在臀部上方。我相信他对大多数来访者都这么做过。这种触觉是独特的，我记忆犹新，正如我记得很早就失去了的一颗牙的部位似的。那既是心理上的，同时又是肉体上的触觉。它好像从我腰眼下面小小的部位直接融入我的构思，却没把我个人的意图包含进去。倘若确实如此的话，它是严格地按照卡彭特的瑜伽派[8]神秘主义行事的，并且足以证明这部作品是在那一瞬间受孕的。

接着我就回到我母亲正在那儿疗养的哈罗盖特[9]去，立即着手写《莫瑞斯》。对我来说，像这样开始执笔一部作品，是绝无仅有的。整体的构思，三个主要人物，其中两个有了快乐的结局。文思泉涌，一气贯通。

初稿搁笔于1914年。我拿给男男女女几位朋友看过，他（她）们都喜欢此作。然而，让谁看，是经过慎重的选择的。迄今此作尚未面对过批评家或一般读者。至于我本人呢，由于在这部作品中陷得太深了，又太久了，因此无法对它做出评价。

安排一个幸福的结局是绝对必要的。否则我根本不会费神去写。尽管是在虚构的世界里，我决意无论如何要使两个男人相爱，并在小说允许的范围内让他们的爱情永远延续下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莫瑞斯和阿列克依然在绿林中徜徉着。我把此作献给“更幸福的一年”，并非没有来由。这部小说骨子里头写的就是幸福。然而，这一点却导致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它使得此作更难以出版了。除非《沃尔芬登报告》[10]能够法制化，不然的话，此作恐怕就得继续停留在原稿状态了。倘若此作的结局是悲惨的，给小伙子套上绞索，听任他临空荡来荡去，或设计一个自杀情节，出版事宜原会顺顺当当，因为作品中没有色情描绘，也没收有诱惑未成年者的场面。但是此作容许这对恋人未受惩罚就溜之大吉，从而对犯罪行为予以赞许。博雷尼乌斯先生没有本事逮住他们，而社会施以他们的惟一惩罚就是流放，他们欣然接受。

关于三个人物的札记

我试图把莫瑞斯塑造成跟我本人（或我心目中的自己）迥然不同的一个人物。他英俊，健康，肉体上富于魅力，头脑迟钝，作为实业家，手腕不赖，有点儿势利眼。我给这样一个优缺点均有的人注入了一滴要素。这使他迷惑，唤醒了他，折磨他，最后拯救了他。正因为他的环境极其正常，他被激怒了。母亲，两个妹妹，一个舒适的家，一份收入不菲的职业，原来是座地狱。他非把它们击溃不可，否则他自己将被击溃，没有第三条路。我为他布设陷阱，他时而闪避，时而落入，终于将它击溃。塑造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原来是一项令人愉快的工作。

倘若莫瑞斯象征着伦敦近郊的郊区居民，克莱夫象征的则是剑桥。我对这所大学，或是它的每一个角落，了如指掌，所以毫不费力地就把克莱夫刻画出来了，或多或少是以与我有泛泛之交的一位学者为原型。冷静，自以为是的卓越的见解，头脑清晰，领悟力强，坚定不移的道德标准，白肤金发碧眼，体质虽不结实，但并不意味着脆弱，律师与乡绅合而为一。这一切都是从那个相识的人身上得到的启发。不过，是我本人使克莱夫具有“古希腊文化崇拜者”的气质，还让他跳进了莫瑞斯那感情深厚的双臂中。一旦到了那儿，他就掌握了主导权，把两个人这种不同寻常的关系应该朝什么方向发展决定下来。他认为对精神恋爱必须予以抑制，并且劝诱莫瑞斯勉强顺从。我觉得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的。在这个阶段，莫瑞斯既谦虚又缺乏经验，对克莱夫爱慕不已。他是从“监狱”中释放出来的灵魂，倘若解救他的人要求他守身如玉，他就唯命是听。他们之间的关系因而持续了三年——不安定，是理想主义的，富于英国特色。哪个意大利小伙子肯隐忍迁就呢？然而它一直延续到克莱夫移情于女性，将莫瑞斯送回“监狱”为止。从今以后，克莱夫每况愈下，恐怕我对他也越来越冷淡了。他惹恼了我。我不断地找他的错，着重指出他如何枯燥乏味，摆出一副政治家的架子，以及头发怎样稀疏了。凡是他或他的妻子抑或母亲所做的事，没有一件是令人满意的。克莱夫身上所起的变化对莫瑞斯是有利的，因为这加速了他堕入地狱的过程。他在地狱里变得坚强了，从而完成了最后那次不顾一切的攀登。但是对克莱夫来说这或许是不公正的，因为他素无恶意。在末尾那章，他挨了我最后一鞭。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剑桥老友竟在彭杰庄园里故态复萌，而且是跟一个猎场看守。

阿列克是在米尔索普诞生的，他就是我腰眼下面那个部位的触觉。然而他跟那位办事有条不紊的乔治·梅里尔之间没有更深一层的关系。在很多方面，他是我的预感的体现。在创造他这个形象的过程中，我对他越来越了解了。一部分是根据我个人的经验而写，有些经验派上了用场。他身上的同伴的成分减少，渐渐发展成为一个人物了。这个形象变得更生动、更重要了，强求我在小说中多给他一些篇幅。后来增添的部分（几乎不曾做任何删除）都与他有关。这个人物可以说是没有原型，他是在戴·赫·劳伦斯[11]创造那些容易动怒的猎场看守之前被写成的，因而没有蓝本可循。尽管他可能遇上过我本人的斯蒂芬·旺哈姆[12]，维系他们的不过是一杯啤酒而已。莫瑞斯到来之前，他是怎样过日子的？克莱夫原来的生活很容易就想得出来。然而阿列克的生活呢？当我试图靠想象把它生动地予以描绘的时候，却写成了一篇综合评述，只好丢掉。他肯定不会对任何事情表示异议——我们只知道这么多。莫瑞斯与他相遇的时候，所知道的也仅止于此。利顿·斯特雷奇[13]是这部作品的早期读者，他认为这一点必然会破坏两个人的关系。他给我写了一封绝妙的信，却弄得我心神不定。他说，这两个人的关系是被好奇心和肉欲支撑着的，只能维持六个星期。这使我想起了爱德华·卡彭特！一听到卡彭特的名字，利顿总是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尖叫声。卡彭特确信，天王星人相互之间至死坚贞不渝。根据我的经验，尽管坚贞不一定靠得住，无论如何是可以盼望的，值得孜孜以求。在这片完全没有希望的不毛之地里，仍能开出花儿来。生长在伦敦近郊的小伙子和土里土气的那一个，都能够坚贞不渝。里斯利，三一学院的这位聪明的本科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利顿开心地发觉，他就是里斯利的原型。

由于阿列克的缘故不得不增添的篇幅有两处，或者毋宁说是增添的篇幅可以分成两个部分。

首先，必须一步步引导他上场。他得逐渐朦朦胧胧地出现在读者面前。莫瑞斯所乘的马车进入彭杰庄园后，曾从一个男人面前驶过。阿列克从那个模模糊糊的形象出发，经过蹲在钢琴旁边的仆人、不肯接受小费者、出没于灌木丛并且偷吃杏者等等阶段，发展成既给予又获取的爱情共享者。他得从虚无中隐隐约约出现，直到成为一个无比重要的人物为止。这个过程的处理需要谨慎。倘若读者对即将发生的事知道得过多，他可能感到厌倦。倘若他知道得太少，就会感到困惑。就拿博雷尼乌斯先生离开他们之后，他们二人在黑暗的庭园里的几句对话来说吧，这已经开始预示着二人之间最后的决断了。这些对话可以透露多少，要看它们是怎样起草的。我起草得恰如其分吗？或者拿阿列克来说，当他巡逻的时候，听见了莫瑞斯那孤寂的狂叫，他应该立即响应呢，还是按照我最后定稿的那样，他犹豫不决，直到第二次听到后才做出反应呢？解决这些问题无需很高的技巧，没有亨利·詹姆斯[14]所想的那么高。为了让读者对最后的拥抱产生共鸣起见，写作技巧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其次，阿列克上场后必须把情节逐渐展开。他冒了一次风险，两个人相爱了。有没有任何这种爱情能持续下去的保证呢？完全没有。那么，就得凭借他们的性格，他们相互间所持的态度，他们所面临的种种考验来暗示这种爱情会持续下去。这样一来，最后的部分就势必比原先预想的长得多了。大英博物馆那一章也非延长不可，后面又新插入一整章。这一章写的是在博物馆见面之后的那个充满激情，然而心烦意乱的第二夜。在此章中，莫瑞斯进一步表明心迹，阿列克却尚没有这样的勇气。在初稿中，这一切仅仅是点到为止。同样地，在本稿中，阿列克也在南安普敦那一场之后孤注一掷；而在初稿里，我没让两个人最后重聚。为了让两个人最大限度地相互了解，就必须把这些都写出来不可。直到若干危机、若干恐吓被克服之后，才能准备拉下大幕。

在莫瑞斯与阿列克重聚之后的那一章里，莫瑞斯把克莱夫数落了一顿。本书只能这样结束，起初我并不是这样设想的，其他人也没这么设想过。我还在某人的怂恿下写过一篇尾声。采取的形式是数年后吉蒂遇见了两个伐木者，消息传开，引起一片哗然。尾声嘛，还是让托尔斯泰去写吧。我这篇尾声之所以归于失败，一部分原因是：小说的时代背景是1912年左右，而“数年后”就会闯进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那完全变了样儿的英国。

此稿搁笔以来，确实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最近一位朋友指出，它只能唤起今天的读者对那个特定历史时代的兴趣。我觉得还不至于那样，然而它的确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不仅是由于没完没了地出现陈旧的东西——十先令金币[15]的小费，自动钢琴的唱片，有腰带、前后打褶的男用短外套，《警察·法庭公报》，海牙会议，自由党，激进派，国防义勇军，无知的医生，挽臂而行的大学生；而且还有一个更不可缺少的原因：在此书所属的那个时代，英国尚有能够消失踪迹的场所。它属于绿林的最后那段岁月；《最长的旅行》也属于那个场所，气氛也相似。我们的绿林在劫难逃，被彻底破坏了。两次世界大战提出了对整个社会加以严密控制的要求，后世的公共团体把这一遗留下的课题接过来，进一步强化，科学也助了一臂之力。我们这个岛国上那片从来就谈不到广阔的荒野转瞬之间遭到践踏，盖满了楼房，到处都有人巡逻。今天已经没有可以藏身的森林或荒原了，也没有能够在里面蜷卧的洞穴了，更没有空寂无人的山谷，可供那些既不愿意对社会进行改革，也不愿意腐蚀社会，只希望独处的人容身。当然，人们至今还在逃脱，任何一个晚上在电影里都看得到这样一些人物。然而他们是歹徒，而不是不法之徒。正因为他们是现代文明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才能够躲避文明。

关于同性爱

关于迄今未提到的一个词，最后做些札记。自从写下《莫瑞斯》以来，公众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从无知与恐惧变成了熟悉与轻蔑。爱德华·卡彭特并没有为这样的变化而付出努力。他曾渴望人们能够宽厚地认可一种感情，并给自原始时代起就存在的这种感情以存在空间。至于我呢，尽管没有他那么乐观，也料想知识会导致通情达理。卡彭特和我都没认识到，公众真正厌恶的并非同性爱本身，而是不喜欢想这件事。倘若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它溜到我们当中来，或者一夜之间用小小的铅字排成法令，使之合法化，那么就肯定不会有什么抗议者。不幸的是，有关法令必须在议会上获得通过，才能合法化。这样一来，各位议员就不得不想一想了，抑或假装思索了。结果，《沃尔芬登报告》将会无限期地被否决。警方会继续对当事人予以起诉。坐在法官席上的克莱夫会继续宣判坐在被告席上的阿列克有罪。莫瑞斯有可能免受指控。

1960年9月

[1] 米尔索普是谢菲尔德（英国英格兰南约克郡一区）附近的村庄。

[2] 爱德华·卡彭特（1844—1929），英国作家，1864年入剑桥大学。他写过一些社会论文，如《英国的理想》（1887），关于两性关系的著作《爱的成年》（1896）、《中间的性》（1908），均被译成多种文字。他拥护社会改革和19世纪晚期的工艺美术运动。他又是同性爱解放运动的先驱者。

[3] 也叫工业主义。以机械工业为主体的社会的经济组织。

[4] 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著名诗人。卡彭特长期受惠特曼作品的影响，甚至因此而改变了生活的道路。他的无韵长诗《走向民主》（1883）采取了惠特曼的诗歌形式。1877年访美时拜会了惠特曼。

[5] 天王星是太阳系九大行星之一。天王星人指同性爱者。

[6] 洛斯·迪金森是剑桥大学的古典学者，特别研究员，同性爱者。不论在上学期间抑或毕业之后，福斯特都曾师从于他。

[7] 乔治·梅里尔和卡彭特是一对同性爱者，在米尔索普村，梅里尔照料卡彭特的生活。

[8] 瑜伽派是古代印度哲学的一派。“瑜伽”的意义是“结合”，指修行。此派着重说明调息、静坐等修行方法，还有神秘主义的成分，并且承认有个“自在”（大神）。现代神秘主义者也对瑜伽加以利用。

[9] 哈罗盖特是英格兰北约克郡的一座城镇，拥有内陆矿泉疗养地。

[10] 1957年英国同性爱和卖淫行为研究委员会发表的研究报告，讨论有关性行为的法律的制定。该报告利用精神分析和社会科学的研究成果，极力主张公共法规应避免试图通过立法来建立道德风尚，并认为公共法规应该过问的仅仅是那些有伤风化或破坏社会秩序的性行为。因此，该委员会建议，在达到承诺年龄的成年人之间的同性爱行为不宜纳入刑法的范围。贯彻上述建议的立法体现在1967年制定的《两性关系犯罪行为法》中。

[11] 戴·赫·劳伦斯（1885—1930）是英国诗人、小说家、散文家。他的长篇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于1928年，女主人公的情人梅勒斯是个猎场看守。

[12] 斯蒂芬·旺哈姆是福斯特的长篇小说《最长的旅行》（1907）中的牧羊人。书名引自雪莱《灵魂上的灵魂》一诗，意指不自由的结合是“最令人厌倦、最长的一次旅行”。

[13] 利顿·斯特雷奇（1880—1932）是英国传记作家、批评家。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起，开创了传记文学的新时代，磨练了传记作家批评的敏锐性。他是福斯特在剑桥时期的学友，是同性爱者。

[14] 亨利·詹姆斯（1843—1916）是美国小说家。自1875年起定居伦敦，1915年加入英国籍。他的《小说的艺术》（1934）是一部序言集。从这些序言可以看出，作者对形象思维的过程以及对艺术手法如何配合深思熟虑有许多创造性的见解。

[15] 十先令金币已于1917年废止。

译后记

萧乾旅英七载（1939—1946），所结交的英国文友中，至今仍对英国文坛有较大影响的当首推福斯特。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中，最令他痛心的是福斯特写给他的一百多封信悉数被焚毁一事。进入了晚年凭记忆，他总说是“八十多封”。而1950年9月10日，当这批信还在他手里时，他在交给外文局人事部门（现存于他最后所属的单位——中央文史研究馆）的“自传”中写道：“和他（福斯特）通信讨论他的作品四年之久，积信百多封。”我想应以早年写的为准。所幸其中四十七封留下了打字稿的复印件，由《人民日报》记者李辉全部译出，刊登在《世界文学》杂志（1988年第3期）上。萧乾本人不但为这些信加了几十条注，还在同一期上发表了《以悲剧结束的一段中英文学友谊——记爱·摩·福斯特》的文章。收入文集时，做了删节，题目也简化成《记爱·摩·福斯特》。

福斯特在附于《莫瑞斯》正文后面的“结尾的札记”中写道：“初稿搁笔于1914年。我拿给男男女女几位朋友看过，他（她）们都喜欢此作。然而，让谁看，是经过慎重的选择的。”萧乾是有幸读到此稿的惟一的中国人。现将福斯特致萧乾的信函中有关《莫瑞斯》的段落摘录如下：

至于我的尚未出版的小说，你随时都可以读它，它几乎可以出版，然而又还差一筹。我这里有一份手稿，你随时可以拿去看。（第28封，1943年1月1日。根据李辉译文，下同）

你也得回伦敦——可以随身带《莫瑞斯》一书的打字稿。（第31封，1943年3月10日）

见面时，我有兴趣听听你对《莫瑞斯》的见解，在记忆中它对我显得是典型英国式的，那倒也无伤大雅，只不过此刻我对地道的英国式事物，感到厌倦。（第33封，1943年4月17日）

我亲爱的乾：

今天早上收到你的第二封长信，很高兴《莫瑞斯》能使你感动。至于你在论文中涉及它，我得另作考虑。我愿意你论及它，不过西方人——东方人也许同样——特别荒谬，论及此书会有许多困难，这样一来，被纠缠于困难之中的就不仅仅是我自己了。我再考虑一下，你不必为此而着急，如果不是某些情况，事情本来会好办一些。

同时，请注意另外几点：一，正如你所理解的，这本书和《最漫长的旅程》有着情感上的血缘联系。当然，《最漫长的旅程》是一部更富有诗意的作品，且不太成功。二，《莫瑞斯》把《霍华德庄园》中曾经主张的人际关系之重要性这一主题，在一特定方面加以表现。三，在把心中这一特殊而又普通的主题表现出来之后，我感到自己自由轻松了，能自如地创作出天地更广阔、个人色彩更少的《印度之行》。

我试图分析一下此书。我相当满意第一部、第二部和第三部的大部分内容，但对斯卡德却不敢这么说。如果我年纪再大一些，可能会把他塑造得更好。他的崇高发展得太快了。不过那犯禁的两章写得还可以，色情描写也还适当——这在书中是既不宜多也不可少。描写敲诈的章节，我曾反复重写过，也使我比较满意。我们见面时，我会给你看一封利顿·斯特雷奇评论此书时写给我的信，其中充满着真知灼见。

很高兴能听到你关于此书的见解，也愿意听听中国文学中是否有类似的内容。据我所知，在英国尚无同样内容的作品，我甚至认为像这样严肃的、描写异域的作品准是独一无二的。如你所说，莫瑞斯的一个性格特征是他的成熟，另外一点则是他对幸福的热爱和对自我怜悯的厌恶。如果我以凄哀的情调或悲剧来结束这部小说，那我就根本不会认为此书值得一写。在英国（和法国一样），我们认真研究过许多题目，包括不成熟、令人讨厌的自我怜悯，令人讨厌的目标声明，以及色情——大部分色情文学写得不真切……对这个不大为人所知的题材进行坚实的边缘研究，也许是崭新的……（第35封，1943年5月1日）

福斯特曾在“结尾的札记”中写道：“我试图把莫瑞斯塑造成跟我本人（或我心目中的自己）迥然不同的一个人物。”福斯特生前，只有少数朋友知道他是个同性爱者。菲利普·尼古拉斯·费尔班克所著《爱·摩·福斯特传记》（1977年、1978年分两卷由马丁·塞克与沃伯格图书有限公司出版。1979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卷本）问世后，此事才广为人知。然而，萧乾在1943年初读此稿时，就已经知道了福斯特的这段隐私。1984年，英中文化协会邀请萧乾访英，参加英国中国学家年会。我们顺便在萧乾昔日的导师乔治·瑞兰兹的招待下，在剑桥大学王家学院小住。这期间，9月12日中午，福斯特研究家玛丽·拉葛请我们在剑桥河畔一家餐馆吃饭。席间，她递给萧乾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1941年至1943年间福斯特写给他的四十七封信的打字稿复印件。当年，萧乾把这些信件用打字机打出来，装订成册，送给了福斯特，戏称作“友谊公报”。前面还加了一页用中英文写的题词。全文如下：

萧乾把Maurice一名，译成默丽思，并注明英文含义。默：（silent）quiet、丽：beautiful、思：thoughts。惠：kindly、存：accepts。萧：Hsiao、乾：Chién。拜：respectfully、赠：presents。王家：King's、学院：College。

　　1943

To Maurice

　　In token of all the memorable

　　　days of King's，

　　With the best compliments of

　　　　　Chién

　　　　　　1943

致莫瑞斯

纪念王家学院所有那些永志难忘的日子并表示最良好的祝愿

乾谨呈

福斯特的教名是“摩根”，萧乾却以本书主人公的名字“莫瑞斯”称之，表示他知道其实莫瑞斯就是作者本人的化身。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二人忘年交（福斯特长萧乾二十九岁）之深。

萧乾去世后，为了纪念中英两位作家之间这段弥足珍贵的友谊，我把《莫瑞斯》翻译出来。就全国而言，十年浩劫中化为灰烬的，岂止区区百多封信！王芝琛在《百年沧桑——王芸生与大公报》（中国工人出版社2001年9月版）一书中写道：“萧乾是《大公报》诸记者中最幸运的……罕见的最少具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就拿这“以悲剧结束的一段中英文学友谊”来说吧，原件虽已荡然无存，只因为萧乾当年灵机一动，将四十七封信的打字稿交到福斯特手里，居然奇迹般地保存下来，这又何尝不是不幸中之大幸！

200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改革开放三十周年。1月1日是福斯特一百三十岁诞辰，2月11日是萧乾逝世十周年忌辰。二三十年前，我译的《夜声》（井上靖著，1980、1985）和《黑衣》（有吉佐和子著，1979、1989）曾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累积印数均达八万册。在2009这个值得纪念的年份推出《莫瑞斯》中译本，不禁感慨万端，谨对出版社领导及各位同人，尤其是责编冯涛同志致以谢忱。

文洁若

2009年6月16日

版权信息

书名：印度之行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339

译者：冯涛

责任编辑：宋佥

产品经理：邵明鉴

E·M·福斯特谨将《印度之行》

献给

赛伊德·罗斯·马苏德[1]

以纪念我们之间十七年的友谊

[1] 马苏德爵士（Sir Ross Masood，1889—1937），印度著名教育家、政治家赛伊德·艾哈迈德·汗爵士（Sir Syed Ahmed Khan，1817—1898）之孙，印度次大陆文艺复兴之父。在备考牛津大学时，E·M·福斯特曾受聘做过他拉丁文的私人导师，之后与福斯特成为莫逆之交。（除非特别注明，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第一部 清真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石窟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部 神庙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一章

除了二十英里外的马拉巴尔石窟之外，昌德拉布尔城[1]实在是乏善可陈。与其说恒河从城边流过，还不如说它沿着河岸延伸了几英里远，你都很难将这个小城跟它肆意丢弃的垃圾区分开来。河沿上没有供人洗浴用的台阶，因为恒河碰巧在这儿不算是圣河[2]；实际上这里根本就没有河沿，当地人的街市把宽阔而且经常泛滥的河流全景给遮挡得严严实实。街道狭窄鄙陋，寺庙香火冷清，虽说确实也有几幢精雅的住宅，不过不是潜迹于园林环抱中就是隐藏在巷弄深处，除非是应邀前来的客人，否则那遍地的污物会让所有的人望而却步。昌德拉布尔自古以来就从未成为过通都大邑或是灵秀之地，不过两百年前它却是北部印度——当时还是莫卧儿帝国——通往海上的必经之路，那几幢精雅的住宅便是那时候的劫后残余。当地人对于精雅美观的热情早在十八世纪就已经烟消云散，也从来没有成为民众普遍的风尚。当地人的街市当中根本就没有绘画的影子，也极少能看到任何雕刻。房子内外的木料看起来活像是烂泥糊成的，当地的居民也像是烂泥在挪动[3]。触目所及，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猥劣而又单调，当恒河水奔流而下时你简直希望它把这些沉渣浮沫全都荡平，尘归尘，土归土。恒河泛滥时房屋也确实会被冲垮，人被淹死以后就任其腐烂，可城镇的轮廓大致还在，只不过这儿伸出去一点，那儿缩回来一块，就像某种低等却又不可摧毁的生命形态在苟延残喘。

内陆部分，景象又自不同。城里有一个椭圆形的球场，还有一幢狭长的灰黄色医院。欧亚混血居民的住宅耸立在火车站旁的高地上。铁道跟恒河是平行的，过了铁道的路基地势就开始下沉，然后又再度升起，形成相当陡峭的坡度。在这二度升起的高坡上铺展开来的就是小小的官署驻地，从这里俯瞰下去，昌德拉布尔就完全呈现出另外一副模样：它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园林之城。根本也算不上一座城，而是一片中间散布着零星茅舍的森林。是一个热带游乐园，还有一条圣河从旁边流过。原本隐藏在当地人街市后面的砂糖椰子、印度楝树、芒果树还有菩提树现在清晰可见，脏乱的当地人街市反被这些高大的热带树木所遮掩。它们或者生长在私家园林里，受到古老池塘的滋养，或者从窒闷的贫民窟和荒僻的庙宇中拔地而起，寻求阳光和空气，被大自然赋予了远比人类及其造物更为丰沛的生命力。它们蓬勃向上，冲出底层污浊的沉渣，枝叶纷披，相互致意，为鸟儿营造出一个葳蕤的乐园。尤其是在雨季之后，它们能把树下经过的一切全部遮掩起来，不过一年到头，哪怕是树叶枯焦或是落尽的季节，它们也能为居住在高坡上的英国人美化这个小城，所以初来乍到的人都难以相信此地当真就像人们描述的那般贫瘠，除非是亲自到树木掩映下的低洼处去看一看，这才会幻想破灭、如梦初醒。至于说到官署驻地本身，它不会激起你任何情感的变化，既不使人着迷，也不令人厌恶[4]。它的设计建造合情合理，红砖的俱乐部建在高坡的最高处，俱乐部背后是一家杂货店和墓园，几条马路横平竖直，带凉台的平房散布在马路两旁。这里没有任何丑恶的东西，而且风景相当漂亮；除了头顶上那片苍穹之外，它跟昌德拉布尔城就再也没有任何共通之处了。

那片苍穹也自有其本身的变化，不过远没有那片林木和那条河流的变化来得显著。有时云彩会把天空描画得如同一幅地图，不过通常它都是一个五色交融的穹顶，其基调是蔚蓝。白天，在天地相接之处，那蔚蓝会减淡到接近于大地的白色，日落之后则会呈现出一条全新的天际线——颜色橘黄，慢慢向上逐渐融会为最为柔和的浅紫。不过那蔚蓝的核心仍旧不变，到了夜晚也仍旧如此。那时天上的繁星就像巨大的穹顶上悬挂下来的灯火。大地与繁星之间的距离跟它们背后那遥远的距离相比实在不值一提；那更为遥远的太空已经超越了色彩，也最终使自身挣脱了蓝色的束缚。

天空主宰着一切——不仅决定着气候和时令，而且决定着大地何时变得美丽。仅靠自己的力量，大地成不了大事——也只能催生鲜花怒放。可是只要天空乐意，福泽都能照进昌德拉布尔的街市，恩惠都能遍洒整个大地。天公能成就如此这般的奇迹，是因为它威力无比、广袤无垠。威力源自于太阳，每天都源源灌注于其间，广袤则来自于相形见绌、五体投地的大地。没有崇山峻岭破坏它的曲线。大地一里格[5]又一里格平坦地铺展开去，偶或有点隆起，复又平展开来。只有在南边，有一簇拳头和手指破土而出，中断了那无尽无休的铺展。这些拳头和手指就是马拉巴尔山，那些神奇的石窟就隐藏在山间。

[1] 昌德拉布尔城（Chandrapore）：昌德拉布尔在地理位置上暗合班吉布尔（Bankipore）[印度东北部比哈尔邦首府巴特那的一个居住区，位于恒河岸边。]，不过其居民纯属虚构。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一月在班吉布尔待过大约三个星期；无疑，正是为了防止读者对号入座以及对于昌德拉布尔的居民并非纯属虚构的后续猜疑，他在小说中丝毫没有提及班吉布尔那最为显著，而且确实独一无二的特征：“戈拉”，那是一幢设计为谷仓的建筑，外形酷似一个巨大的蜂窝。从“戈拉”顶上——而非站在旧官署驻地望去，班吉布尔给人的印象确实相当符合昌德拉布尔那“园林之城”的景观；班吉布尔的官署驻地也并非坐落于铁路以南的高地上，而是位于铁路和恒河之间的低地上。在小说中朝南可以望见马拉巴尔山的俱乐部，实际上朝北可以俯瞰恒河。其他的变化无疑反映出时光的变迁：如今有几条非常开阔的街道是福斯特从来未曾提及的，不过芒果树却比他笔下的描述要少。砂糖椰子、印度楝树和菩提树仍旧触目皆是，有一个椭圆形的广场算是一处著名的地标，巨大的医院建筑群的核心以及最古老的那一部分确实是一幢“狭长的灰黄色”楼房，带有最近才镶上玻璃的拱廊。
“昌德拉布尔”的名字有可能是从公元前四世纪孔雀（Maurya）王朝的开国君王Chandragupta（中文通译为旃陀罗笈多，又译月护王）演化而来，其首都Pataliputra（中文通译为华氏城，又译波罗利弗多罗）即后来的巴特那，与班吉布尔毗邻；而作为词尾的“pore”（现今通常拼作“pur”）即“城镇”之意。

[2] 恒河在印度被尊奉为“圣河”，沿河很多地方特意建有供人下河沐浴的台阶，印度教教徒认为在圣河中沐浴能够祛病消灾。

[3] 当地的居民也像是烂泥在挪动：这种说法也被福斯特用于描述埃及亚历山大城的居民，见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写给赛伊德·罗斯·马苏德的信，弗班克，第二卷，第22页曾予引用。

[4] 既不使人着迷，也不令人厌恶（It charms not，neither does it repel）：首次化用《圣经》典故，见《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八节：“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They toil not，neither do they spin）。”

[5] 里格（league），旧时长度单位，约合三英里、五公里或三海里。

第二章

把自行车一扔，那个年轻人就跃上凉台，仆人没来得及接住，车子倒在了地上。他生气勃勃，大声叫道：“哈米杜拉，哈米杜拉！我来迟了吗？”

“不必道歉啦，”主人道。“你反正总是迟到的。”

“请费心回答我的问题。我来迟了吗？马哈茂德·阿里把食物都吃光了吗？如果都吃光了我就到别处去啦。马哈茂德·阿里先生，你好吗？”

“谢谢你，阿齐兹先生，我就快不行啦。”

“还没吃饭就快不行了？噢，可怜的马哈茂德·阿里！”

“此处的哈米杜拉实际上已经死去。他就在你刚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咽气的。”

“是的，确实如此，”另一位道。“想想咱们俩都在另一个更加快活的世界里跟你说话哪。”

“在你们那个更加快活的世界里碰巧也有水烟筒[1]这样的东西吗？”

“阿齐兹，别胡扯了。我们正在进行一场非常伤感的谈话呢。”

他朋友家里的水烟筒跟往常一样，总是塞得太紧，很难抽得冒泡。他耐心拾掇了一会儿，气终于畅通了。烟草的香气抽进肺里，从鼻孔喷出，将他刚才骑车经过当地人的街市时鼻子里肺里灌得满满的牛粪烟气驱赶了出来。味道美极了。他陷入一阵恍惚，歪在那里感觉很肉感却又很健康，透过这种感觉哈米杜拉和马哈茂德·阿里的谈话听起来也显得不那么伤感了——两个人正在讨论跟英国人交朋友是否有可能。马哈茂德·阿里认为绝无可能，哈米杜拉不同意他的观点，不过在都有那么多保留的情况下，两个人之间也并没有多大的争执。歪在宽敞的凉台上，一轮明月在面前冉冉升起，仆人们在身后准备晚餐，没有任何烦心的事儿，这感觉实在是美极啦。

“喔，就拿我早上的亲身经历来说吧。”

“我只是说这在英国是有可能的，”哈米杜拉回答道，他很久以前曾去过那个国家，那还是在赴英热潮之前，他在剑桥曾受到过热诚的欢迎。

“在这里就不可能。阿齐兹！那个红鼻头小子又在法庭上侮辱我。我不怪他。这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干的。直到不久之前他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可是他被别人给控制住了。”

“是呀，他们在这儿就只能如此，这是我的看法。他们来到这里本来是想做个绅士的，可别人告诉他这根本就行不通。看看莱斯利，看看布莱基斯顿[2]，现在又轮到你那个红鼻头小子了，下一个就该是菲尔丁啦。说起来了，我还记得特顿刚来那会儿的情形呢。那是在本省的另一个地方。说起来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当时还跟特顿一起坐过他的四轮马车哪——特顿！噢，没错，我们一度确实还相当亲密呢。他还给我看过他的集邮簿哪。”

“现在他就该提防你偷他的集邮簿了。特顿！不过红鼻头小子可比特顿坏得多啦！”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全都变成一路货色了——没什么好坏之分。但凡是个英国人，只要给他两年时间，肯定原形毕露，不管是特顿还是伯顿，其区别也不过就是一字之差。换了英国女人，那就只需要半年时间了。到头来全都是一模一样。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我不同意，”马哈茂德·阿里回答道，开始进入那种痛苦的快活状态，在说出每一个字时他感到既痛苦又开心。“在我看来，我发现在咱们这些统治者之间还是存在着天壤之别的。红鼻头只会咕咕哝哝，特顿讲起话来清晰明了，特顿太太收受贿赂，红鼻头太太不收也不可能受贿，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红鼻头太太。”

“受贿？”

“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被借调到印度中部去搞一个运河项目的规划，有位邦主为了能让运河从他那个邦流过，送了她一台纯金打造的缝纫机？”

“结果呢？”

“痴心妄想。这正是特顿太太的高明之处。要是咱们这些可怜的黑家伙收受了贿赂，咱们肯定会遵照行贿者的要求去做的，到头来肯定会被绳之以法、自食其果。而英国人则是贿赂照拿，什么事儿都不干。我真真佩服他们。”

“我们都佩服他们。阿齐兹，请把水烟筒递给我。”

“噢，还不到时候——我正抽得来劲儿呢。”

“你真是个自私的家伙。”他突然提高嗓门，高声询问晚饭准备好了没有。仆人们大声回说准备好了。他们的意思是想说希望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也是这么理解的，所以谁都没动窝。然后哈米杜拉继续往下说，不过态度有了改变，明显带上了感情。

“不过就拿我的例子来说吧——就是小休·班尼斯特的例子。他是我那亲爱的老朋友、已故的班尼斯特牧师和太太的公子，当初我在英国的时候，他们夫妇俩对我的好处真是难以描述，我是永志不忘。他们待我简直就如同亲生父母，我跟他们说话也就像我现在在家里说话一样。逢到假期，他们那幢教区长的住宅就成了我的家。他们把所有的孩子都信任地托付给我——我经常抱着小休到处玩耍——我还带他去瞻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葬礼，我把他高高举过人群的头顶，好让他看个清楚。”

“维多利亚女王可是个例外，”马哈茂德·阿里喃喃道。

“现在我听说这孩子正在坎普尔[3]做皮货生意。你可以想象我该多么渴望见到他、报答他，让他把这幢房子就当作他的家。可这根本就是徒劳。别的英印人[4]应该早就把他攥在手掌心里了。他可能会以为我是想对他有所企图呢，老朋友的儿子要是这样对待我，我真是受不了。噢，这个国家里的一切到底都怎么啦，为什么全都变了味儿，律师阁下？我问问你。”

阿齐兹插了进来。“干吗老谈论英国人？什么不列……颠！干吗非要跟他们交或者不交朋友呢？咱们还是把他们统统关在门外，好好快活快活吧。维多利亚女王跟班尼斯特太太是仅有的例外，而且她们都已经死了。”

“不，不，我不能接受这种观点，我确实碰到过其他一些例外。”

“我也一样，”马哈茂德·阿里道，出乎意料地改变了态度。“所有那些女士们的确是千差万别的。”他们的情绪也相应发生了改变，记起了那些英国淑女们很多小小不言的善行和恩惠。“她‘非常感谢你’的时候，态度是那么自然亲切。”“她看到灰尘刺激了我的喉咙，就给了我一颗润喉糖。”哈米杜拉能想起更多天使般善行[5]的重要例证，不过马哈茂德·阿里因为只了解英印的情况，不得不搜索枯肠，才能找出一鳞半爪的例证，所以他最终又回到原来的出发点也就丝毫不足为怪了：“不过这些当然都只是例外罢了。而例外是不能证明一般规律的。一般水准的英国女人也正像是特顿太太那样，而且阿齐兹，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阿齐兹其实并不知道，不过他说他知道。他也从自身的失望经验中得出了一概而论的看法——一个受异族统治的种族也很难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在承认这些例外之外，他也认同所有的英国女人全都傲慢无礼而且贪财受贿。这道微光从话语间穿过，冷冰冰的表面于是就铺展开来并漫无止境地扩展开去。

一个仆人过来宣布开饭了。可是他们全都置之不理。两位年长的男人已经开始谈起了永恒的政治话题，阿齐兹则漫不经心地溜进了花园。园里的树木芳香四溢——那是花蕊绽放、绿意葱茏的黄兰[6]，波斯诗人的名言佳句不禁涌上心头。晚宴，宴饮，饮宴……可是等他回到屋里准备享用那晚宴时，又轮到马哈茂德·阿里溜出去了，他是吩咐他的马夫去了。“那就先进来见见我的妻子吧，”哈米杜拉于是道，他们就到帷幔[7]里面去待了二十分钟。哈米杜拉夫人原是阿齐兹的一位远房姑妈，也是他在昌德拉布尔唯一的一位女性亲戚，此时她正有很多话要对他讲，抱怨他们家族里的一次割礼[8]操办得如何不够隆重、有欠体面。她那话匣子一打开就没个完，要想脱身真是难上加难，因为她得等他们用餐完毕之后才能进餐[9]，所以她就故意说个没完，以免他们觉得她不够耐心，好像等不及想赶紧吃上饭似的。在严厉指责了一番那场割礼之后，她又聊起了他们同宗亲戚间的一些话题，并且问到阿齐兹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恭恭敬敬却又面有愠色地回答道：“一次就够啦。”

“是呀，他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啦，”哈米杜拉道。“别再这么逗他了。他家庭的担子可着实不轻，有两个男孩还有个姑娘。”

“姑妈，他们跟外祖母一起过得再舒服不过了，我妻子当时就是在娘家过世的。我只要高兴，随时都可以去看看他们。他们都还太小呢。”

“他把薪水全都交给老人和孩子，自己过的日子就跟低级职员一样清苦，而且这其中的缘由谁都不告诉。你还要求他怎么着呀？”

不过这并非哈米杜拉夫人的本意，所以在周到客气地换个几个话题之后，她又把话拉回来，申明自己的用意。她说：“要是男人都拒不结婚的话，我们这个阶层的那些女孩儿们该怎么办呢？她们就不得不下嫁，或者——”于是她又讲起了那个她经常挂在嘴边的故事，说一个有皇族血统的淑女如何在适合婚配的那个小圈子里找不到如意郎君，就这么一直孤身一人，现如今都三十了，看来只能就这么独身终老，因为现在谁都不会要她了。这故事讲着讲着，这两个男人也就心悦诚服了，这个悲剧似乎成了他们这整个阶层的污点；宁可一夫多妻，也强似让一个女人在没有享受到真主赐与她的幸福之前就死去。为人妻、为人母，在家庭中的权力——生为女人，除此之外，夫复何求啊？而身为男人，如果拒绝给予她们这些应得的权利，那在最后审判日里他又将如何去面对那创造了她和他本人的真主呢？阿齐兹一边嘟囔着，“也许……不过以后再说……”一边起身告辞——每当面对这样的劝说时，他总是这样敷衍搪塞过去。

“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就要马上去践行，万万不可拖延苟且，”哈米杜拉道。“这也正是印度的境况如此悲惨的原因所在，因为我们总是在拖延苟且。”不过看到他这位年轻亲戚面露忧色，便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样也就把他妻子那番话可能造成的影响全盘抹去了。

在他们不在场的情况下，马哈茂德·阿里已经乘坐他的马车离开了，留下话说他五分钟之内就回来，不过请他们千万不要再等他。他们于是坐下来跟家里的一个远房表亲一起用膳，此人叫穆罕默德·拉蒂夫，仰仗哈米杜拉的慷慨乐施为生，占据了一个既非仆佣又非平起平坐的位置。除非有人跟他说话，否则他不会先开口，因为没有人主动开口，他就保持着并不恼人的沉默。他时不时地打个饱嗝儿，以此来恭维饭菜的丰盛。一个温和、快活、不诚实的老头儿；他这辈子就从没干过一丁点活儿。只要他的亲戚中有一户人家有幢房子，他就不会流离失所，而他这个家族又是如此庞大，不可能家族中所有的人全都破了产。他妻子也在几百英里以外过着跟他类似的生活——他从来没去看过她，因为火车票的价格太过昂贵。不一会儿，阿齐兹就开始拿他还有用人们打趣，然后便开始吟诵诗篇：有波斯语的、乌尔都语[10]的，还有少量阿拉伯语的。他记忆超群，虽说还很年轻，却已博览群书；他喜欢吟诵的主题主要集中在伊斯兰的衰微与情爱的短暂。大家都饶有兴趣地倾听，因为他们对于诗歌采取的是公众的观点，而不像英国那样流行私人的趣味。他们对于名篇佳句是百听不厌；他们将这些诗篇和着清凉的晚风吸入肺腑，从不停下来做任何分析；哈菲兹、哈利和伊克巴尔[11]，这些诗人的大名就是充分的保证。印度——支离破碎成上百份的印度——在冷漠的月光下私语切切；但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印度却又似乎浑然一体[12]，重新成为他们自己的印度；而且通过倾听那逝者如斯的哀伤挽歌，他们又重新获得那已然逝去的伟大荣光，他们感觉又恢复了青春，因为诗人提醒他们霁月难逢、青春易逝。可是正在此时，一个一身猩红号衣的用人打断了他的吟诵；他是政府医官的专用信差，给阿齐兹送来一张便条。

“老卡伦德要我到他家里去见他，”他道，并没有起身。“他至少应该懂点礼貌告诉我为什么吧。”

“是有什么病人吧，我猜。”

“我猜不是，我猜根本屁事儿都没有。他已经知道了我们晚餐的时间，就这么回事儿，他是故意选在这样的时候来打断我们，就为了显示他的权势。”

“他的确喜欢来这一手，不过也可能真有危重病人在等着，这个谁也说不准，”哈米杜拉道，很体谅地为阿齐兹铺好了服从命令的台阶。“你已经嚼了槟榔[13]，是不是最好清洁一下牙齿？”

“如果要我清洁牙齿的话，我就干脆不去了。我是个印度人，嚼槟榔是印度人的习惯。政府的医官也得容忍这样的习俗。穆罕默德·拉蒂夫，请把我的自行车推过来。”

那穷亲戚站起身来。他其实只是做个样子，把手放在自行车的车座上，车子实际上是由一个用人推过来的。车子推过来的时候车胎扎上了一枚镀锡的铁钉。阿齐兹把手往广口的水罐里伸了伸，擦干，把绿色的毡帽戴好，然后以出人意料的力气骑着自行车飞驰出哈米杜拉家的院子。

“阿齐兹，阿齐兹，这鲁莽的孩子……”但这时他已经驶进印度人街市的腹地，骑得飞快。他的自行车既没有车灯、车铃，也没有车闸，不过在这种地方这样的附件又有什么用呢？骑车的人但求能从稠密的人群中闯出一条道来，眼看就要撞到人的时候，对方眨眼间就能躲闪开来。何况在这个钟点，路上本来就没多少行人。等车胎里的气漏光以后，他只得跳下车来，大声喊着想招呼一辆双轮小马车。

他一时叫不到马车，也只得把自行车寄放到一位朋友家里。他又因为清洁牙齿耽误了更多时间。不过最终他还是坐着马车吱吱嘎嘎地朝官署驻地飞驰而去，他生动地感觉到飞驰的速度之快。当他进入他们那沉闷而又整洁的驻地后，突然之间倍感沮丧。那些街道都是以征服印度的诸位将军的名字命名的，横平竖直、垂直交叉，活脱脱象征着大不列颠罩在印度大地上的网罗。他感觉自己已经陷入这张罗网当中，动弹不得。当马车拐进卡伦德少校家的院落时，他竭尽全力才克制住从马车上跳下来、步行走近那幢带凉台平房的冲动，这并非因为他奴性十足，而是生怕受到粗野的怠慢和冷遇，他的情感在这方面极为敏感。去年就有过一桩“案例”——有位印度士绅驱车前往一位官员的官邸拜访，结果直接被用人们挡了驾，而且正告他要懂得觐见的规矩——尽管在对几百位官员的几千次拜访中可能就出过这么一个例子，可是它的影响却无远弗届。这个年轻人唯恐这类屈辱在他身上重演。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屋里的灯光洒过凉台形成一圈灯影，他叫车夫在这片灯影的外围停下了马车。

医务长官竟然不在家。

“可是大人也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口信？”

仆人的回答是个冷漠的“没有”。阿齐兹绝望了。这是个他一时疏忽，忘了打点的仆人，而他现在又不能塞钱给他，因为眼下门厅里正有人。他确信肯定是给他留了口信，而这个人是出于报复故意不告诉他。正当他软磨硬泡的时候，门厅里的人走了出来。都是两位夫人。阿齐兹脱帽致敬。前面一位身着晚礼服，瞟了一眼这个印度人，然后本能地把脸转开了。

“莱斯利太太，这儿有辆马车，”她叫道。

“是咱们的吗？”另一位问，也看到了阿齐兹，其反应就跟前面的那位一模一样。

“管它呢，神灵的恩赐尽管收下就是，”她尖声喊道，两位夫人全都跳上了马车。“喂，赶车的，去俱乐部，俱乐部[14]。这傻瓜为什么不走啊？”

“走吧，我明天付钱给你，”阿齐兹对车夫道，马车起动之后他还彬彬有礼地叫道，“竭诚为您效劳，女士们。”两人没有理睬他，心里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果然如此，也该习以为常了——正如马哈茂德·阿里所说。那无可避免的冷遇——他的鞠躬问候人家置之不理，他雇的马车却被人家半路劫走了。事情可能会更加不堪的，因为不管怎么说，看到卡伦德和莱斯利太太都是两个肥婆，把马车后部都给压下去好大一块儿，他毕竟多少还觉得有些宽慰；如果换了是两个漂亮女人的话，他就更不好受了。他转向那个用人，给了他几个卢比，再度问他是否有口信留给他。这次那人变得非常客气了，不过回答还是跟先前一样。卡伦德少校是半小时前驾车离开的。

“什么话都没说？”

事实上他说了句“该死的阿齐兹”——这话那用人是听得懂的，不过碍于情面不好重复罢了。用来打点的小费有可能给得太多，有可能又给得太少，可是不论给多给少，那能够买到事实真相的钱币迄今还没铸造出来呢。

“那我给他写封信吧。”

仆人请他进屋去写，可他过于自尊不肯进去。于是纸笔墨水被拿到凉台上来。他开始写道：“亲爱的先生，接到您的紧急命令，我身为您的下属就火速赶来——”写到这里他就停了下来。“告诉他我来过了，这就行了，”他道，把表示抗议的信件撕掉了。“这是我的名片。给我叫辆马车来。”

“大人，马车都赶到俱乐部去啦。”

“那就打电话叫一辆车去火车站候着。”看到那用人连忙去打电话，他说，“算了，算了，我还是步行算啦。”他又要了根火柴点了颗烟。这些殷勤虽说是他花钱买了来的，对他仍不失一种安慰。只要他兜里还有卢比，这些殷勤就会源源不绝，金钱真是无所不能。可是他多希望能把粘在脚上的这套英印的灰尘全部掸掉！多希望能逃离这张网罗，回到他熟悉的风俗习惯和行为举止当中！他开始步行，这在他实在是一种不太习惯的体育运动。

他身材不高，举止敏捷，体格匀称而且非常健壮。不过步行还是让他疲累不堪——在印度，除了新来乍到的，步行每每使人筋疲力尽。这里的泥土中似乎隐藏着敌意[15]。它要么就过于松软，脚一踩上去就深陷进去，要么就异乎寻常地坚硬和锐利，那些小石子和石英块把脚硌得生疼。这种连续的坑洼和意外很容易使人精疲力竭；阿齐兹穿的是双橡胶底的浅口帆布鞋，在任何地方都不适合步行。走到官署驻地的边缘时，他拐进了一座清真寺想休息一下。

他一直都很喜欢这座清真寺。这座寺院优美雅致，寺内的布局赏心悦目。穿过一道倾颓的大门就进入寺内的庭院，院内有个蓄满清洁淡水的洗礼池，池水是源头活水，终年流动，本是市内供水系统的一部分。院落是用碎石板铺就的。寺内的建筑部分比一般清真寺的进深要更深；给人的印象像是一幢拆除了一面墙的英国教区教堂[16]。他在寺内坐下，望着那三个连拱廊，拱廊内的黑暗被悬挂的一盏小灯和月光所照亮。正立面完全沐浴在月光下，呈现出大理石的外观，中楣上雕刻着的那九十九个真主的尊名黑黢黢地显露出来，因为整个中楣衬着夜幕一片晶光明亮。中楣上的黑白映衬和寺内的明暗交织令阿齐兹备感愉悦，而且他还竭力将这种整体效果化作对于信仰或者爱情的形象化象征。他对这座清真寺的赞赏令他浮想联翩。其他宗教，比如印度教、基督教或是希腊人的寺庙、教堂或是神殿都会令他感到厌烦，都无法唤起他的美感。而这儿就是伊斯兰，是他自己的祖国，它不仅仅是种宗教信仰，不仅仅是一种战斗的呐喊，不仅仅、远不仅仅是……伊斯兰，它是一种人生的态度，美妙而又永恒，是他的肉身和思想栖息的家园。

他坐在庭院左侧的那段矮矮的围墙上。脚下的地面朝着城区倾斜而去，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树林，在静寂中他听到众多细小的声音。右手边，在上面的俱乐部里，英国人的业余管弦乐队正在演奏。另一处，有些印度教徒正在击鼓——他知道他们是印度教徒，因为鼓点的节奏在他听来志趣不投——另有一些人正对着一具尸首痛哭失声——他知道死者是谁，因为他下午给死者出具过死亡证明。还有猫头鹰的鸮叫，旁遮普的邮车……火车站站长的花园里的花香沁人心脾。可是唯有这座清真寺——才意义非凡，他的思绪从夜晚那错杂的魅力中重新又转回到它身上，并赋予其种种就连它的建造者都从没想到的意义。总有一天他也要建造一座清真寺，比眼前这座小，但却拥有完美的品位，要让所有从它身边走过的人都能体验到他现在所感受到的幸福。在它旁边，在一个矮矮的穹顶覆盖下，将是他的坟墓，墓碑上镌刻这样的波斯文墓志铭：

呜呼，我离开人世已历千载，

玫瑰依然盛开春天仍旧美丽，

而那些深知我内心的人们啊，

仍旧会来拜谒我埋骨的墓地。[17]

他曾在德干[18]一位国王的陵墓中看到过这四行诗，认为其中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他一向将感伤视作深刻。深知我心！他眼含热泪重复着这个警句，而正在此时，清真寺的一根柱子似乎颤抖起来。它在幽暗中摇摆着分离出来。阿齐兹生来就相信鬼神之说，不过他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又一根柱子动起来，接着是第三根，然后有个英国女人步出寺庙，走进了月光里。他猛然间不禁勃然大怒，大声喊道：“夫人！夫人！夫人！”

“噢！噢！”那女人喘吁吁地应道，吓了一跳。

“夫人，这是座清真寺，您根本就无权到这儿来；您应该先把鞋子脱掉；对于穆斯林来说这是个神圣的地方。”

“我已经脱掉了。”

“您已经脱掉了？”

“我把鞋子留在大门口了。”

“那么请您原谅。”

那女人仍旧惊魂未定，向外走去，此时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洗礼池。他在后面喊道：“我真是非常抱歉，我刚才的话很是失礼。”

“是的，我没做错，是不是？如果我脱了鞋是可以进来的，对吗？”

“当然可以，不过极少有女士会不厌其烦，尤其是她们认为根本就没人看见。”

“这没什么两样。上帝在看着呢。”

“夫人！”

“请让我走吧。”

“噢，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不论是现在还是任何时候？”

“没有，谢谢你，真的没有——晚安。”

“可以赐告您的大名吗？”

这时她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脸，不过她能看清他，于是她换了种语气道：“莫尔太太。”

“莫尔——”他走上前去才发现她已经上了年纪。就像发现一幢比这座清真寺更加宏伟的建筑倒塌了一样，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遗憾。她比哈米杜拉夫人年纪还大，她面色发红，一头白发。是她的声音欺骗了他。

“莫尔太太，恐怕我让您受惊了。我要把您的事告诉我们的人——我的朋友们。上帝在看着呢——非常好，真的好极啦。我想您是初到印度吧。”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从您跟我说话的态度上看出来的。不谈这个了，我给您叫辆马车好吗？”

“我不过是从俱乐部里溜出来的。他们正在演一出戏，我在伦敦已经看过了，而且里面太热了。”

“在演什么戏？”

“《凯特表妹》[19]。”

“我看您不该在夜间独自在外面走动，莫尔太太。这附近有坏人出没，豹子也有可能从马拉巴尔山上下来。还有蛇。”

她惊叫一声；她忘了可能会有蛇。

“比方说，还有一种六星甲虫[20]，”他继续道。“你用手去碰它，它就会咬你一口，足以致人死命。”

“可你就是一个人到处走动呀。”

“噢，我已经习惯了。”

“对蛇也习惯了？”

两人都笑了。“我是个医生，”他说。“蛇不敢咬我的。”两人肩并肩在门口坐下，把脚伸进晚装鞋子里。“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您为什么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在凉季[21]马上就要过去的时候来到印度呢？”

“我也想早点来的，但有要事给耽搁了。”

“这里的气候很快就会变得对您的健康有害了！归根结底您又为什么要到昌德拉布尔来呢？”

“我来看我儿子。他是这里的地方法官。”

“噢不，请原谅，这不可能呀。我们的地方法官是希思洛普先生。我对他很熟悉呀。”

“这并不妨碍他是我儿子，”她道，微微一笑。

“可是，莫尔太太，这怎么可能呢？”

“我结过两次婚。”

“喔，我明白了，您第一任丈夫去世了。”

“确实，我的第二任丈夫也去世了。”

“那我们可以说是遭际相同啦，”他神秘兮兮地道。“那么法官先生是您唯一的孩子吗？”

“不是，还有两个小的——拉尔夫和斯黛拉都在英国呢。”

“那么在这儿的这位绅士，是拉尔夫和斯黛拉的异父兄长喽？”

“一点没错。”

“莫尔太太，说起来这真是太奇怪了，因为我跟您一样，也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岂不是太巧了吗？”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肯定不是也叫罗尼、拉尔夫和斯黛拉吧？”

这一暗示让他大为高兴。“对，确实不是。那听着该有多滑稽！他们的名字大为不同，在您听来是会感到吃惊的。请您听好喽。我这就告诉您我那几个孩子的名字。第一个叫艾哈迈德，第二个叫卡利姆，第三个——是女孩，而且是老大——叫贾米拉。三个孩子已经足够了。您说是吗？”

“确实。”

两人都沉吟片晌，想着各自的家庭。她叹了口气，起身要走了。

“哪天早上您高兴过来看看明托医院[22]吗？”他问道。“在昌德拉布尔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向您推荐的了。”

“谢谢，我已经参观过了，否则我倒是很高兴跟你一起去看看。”

“我想是医务官带您去的吧。”

“对，还有卡伦德太太。”

他的声音变了。“啊！一位非常迷人的女士。”

“可能吧，等你更加了解她以后或许会这么觉得吧。”

“什么？您说什么？您不喜欢她？”

“她倒确实是想显得和善些的，不过我并不觉得她真有什么迷人的地方。”

他突然爆发出来：“她刚刚未经我的允许就抢走了我的马车——你能把这叫作迷人吗？——而卡伦德少校几乎每晚都单挑我跟朋友们一起用餐的时候打断我，而我立马就得去见他，他把我们最为惬意的娱乐整个儿给搅黄了，而等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却又不在了而且连个口信都不留。这也叫作迷人吗，请问？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完全无可奈何，他也知道这一点。我只是个下属，我的时间是毫无价值的，对于一个印度人来说凉台已经够好的啦，让他站在那儿就是了，而且卡伦德太太还把我的马车给抢走了并且假装根本没看到我……”

她留神听着。

他之所以这么激动，部分是因为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更主要的则是因为知道有人会对他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表示同情。正是为此才导致他颠来倒去、言过其实而且自相矛盾。她已经通过直言不讳地批评自己的女同胞向他证明了自己的同情，而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于是连美都无法激起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起，虽然他的话里面充满牢骚，其实他的心却开始暗暗发光发热了。这种情感即刻就转化成了语言。

“您理解我，您懂得我的感受。噢，要是别人都像您这样该有多好！”

她对此感到相当惊讶，答道：“我并不认为我很擅于理解别人。我只知道我是喜欢还是讨厌他们。”

“那么您就是个东方人啦。”

她接受他的好意，让他一路护送回俱乐部，在俱乐部门口她说她真希望自己是俱乐部的会员，那样她就可以邀请他进去了。

“印度人即便是作为客人也不允许进入昌德拉布尔俱乐部，”他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此刻他的心情相当舒畅，所以并没有细述他遭受的不公平对待。当他在美丽的月光下漫步走下山坡，再一次看到那座美丽的清真寺时，他感觉他就像任何人一样，真正拥有了脚下的这片土地。就算是少数几个软弱的印度教徒先于他来到这里，然后又继之以几个冷漠的英国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1] 水烟筒与其后吟诵诗篇的描写均与福斯特和三位印度人于奥兰加巴德[位于印度西部、孟买东北偏东一城镇，始建于一六一○年，位于印度莫卧儿帝国皇帝奥朗则布为纪念他的皇后而建的陵墓遗址附近。]度过的一个“快乐的夜晚”有关，时值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在当晚写给母亲的一封信上，福斯特曾如是描述：“印度式晚宴，其后是水烟筒——而且相互间以各种语言背诵吟咏诗篇——阿拉伯波斯乌尔都还有希腊语；此外还讨论……英国人的各种过错。”

[2] 看看莱斯利（Lesley），看看布莱基斯顿：福斯特的印度日记于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九日提到一位“布莱基斯顿在贝拿勒斯的街道上肆意辱骂印度朝圣者，并踢打一位穆斯林的托钵僧，就是为了侮辱他”，而福斯特在《雪山神女之山》中写到的“威尔逊上校”实际上是一位莱斯利（Leslie）上校。不过后者看来纯属巧合，因为在福斯特的手稿中最初虽然没有这一句，但在本章稍后提到的莱斯利太太却远早于一九二一年作者与莱斯利上校之间发生的书信上的冲突，而这部分手稿是一九一三—一九一四年写成的。在手稿的稍早部分这个名字事实上就是拼作“Leslie”的，后来在拼写上稍作改动或许是出于温和的谨慎考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3] 坎普尔（Cawnpore，或Kanpur），印度北部城市，濒恒河，位于德里东南部。

[4] 英印人（Anglo-Indian）：关于“英印人”，《牛津英语词典》引用《纯正英语学会会刊》第四十一期（1934）的释义：“专用名词‘英印人’用于指在英国出生而久居印度之人。印度政府于一九一一年决定以‘英印人’取代‘欧亚混血儿’（Eurasian）作为那些英国和印度混血后代的正式称谓。”

[5] 天使般善行（angelic ministration）：典出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史诗《马米恩》（Marmion）：“当痛苦和苦恼蹙紧了眉尖，你就是救死扶伤的天使（A ministering angel thou）！”——追根溯源又是典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四章第十一节：“有天使来伺候他（angels came and ministered unto him）。”

[6] 黄兰（champak），原产于印度的一种常绿木材乔木，芳香的橙黄色花朵可产生用于制造香水的油脂。

[7] 此处的帷幔（purdah）并非一般的家居陈设，是特指印度等地的穆斯林和某些印度教徒为使妇女不被男人或陌生人看见而专设的帘幕，并由此词引申出使妇女处于隔离状态的印度或穆斯林的“深闺制度”。

[8] 割礼（circumcision），切除全部或部分阴茎包皮的仪式。某些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常在结婚前，而其他民族则在达到宗教教育年龄或出生后举行；犹太男婴出生后第八天受割礼，代表与神订立亚伯拉罕盟约仪式的一部分；不论在犹太人、穆斯林、部分基督徒中，还是世界各传统社会，此种仪式均被认为深具宗教意义。

[9] 她得等他们用餐完毕之后才能进餐：一种必须遵守的传统家庭礼仪，跟用以隔绝妇女的“帷幔”、“深闺制度”密切相关。

[10] 乌尔都语（Urdu），印度主要使用的地方语言之一，穆斯林使用较多，用波斯式阿拉伯字母书写；印巴分治后为巴基斯坦官方语言之一。

[11] 哈菲兹、哈利和伊克巴尔：哈菲兹（Hafiz，1320—1389）被公认为最伟大的六位诗人之一；哈利（Hali，1837—1941）用乌尔都语写作；穆罕默德·伊克巴尔（Mohammed Iqbal，1875—1938）用乌尔都、波斯和旁遮普语写作，是福斯特一篇著名散文《为民主两度欢呼》的主题人物[伊克巴尔爵士是著名印度诗人、哲学家，被公认为巴基斯坦之父，作为一九三○年穆斯林联盟的主席，他倡导在印度西北部创建一个独立的伊斯兰国家。]。

[12] 印度——支离破碎成上百份的印度……印度却又似乎浑然一体：福斯特在评论“尼贝蒂塔修女”（Sister Nivedita）所著《印度历史的脚步》时（《印度教的使命》，首刊于《每日新闻与社论》一九一五年四月三十日；见阿宾格版“福斯特作品集”，第十六卷）曾写道：“而且面对‘印度是什么？难道不是有上百个印度吗’这样的异议时，她的回答是：印度曾经是，在实际意义上仍旧是，并且在将来显然必定是，一个……”

[13] 亚洲某些地区的人用蒌叶、槟榔和酸橙等混合制成的咀嚼提神物，用于敬奉客人。福斯特在《阿宾格收获集》（《印度漫游》一篇）中曾详细描述过印度的这一习俗。

[14] 去俱乐部，俱乐部：卡伦德和莱斯利夫人正要前往昌德拉布尔俱乐部。“在印度的每一个市镇，”乔治·奥威尔在其小说《缅甸岁月》（1935）中写道，“欧洲人的俱乐部就是其精神上的大本营，英国权力的真正所在地，当地官员和百万富翁们徒然渴慕的极乐天堂。”

[15] 这里的泥土中似乎隐藏着敌意：“噢，这充满敌意的土地，”福斯特曾于一九一二年的圣诞节在其印度日记中惊呼。“那些石块还有黑地里突然出现的坑坑洼洼。”

[16] 一幢拆除了一面墙的英国教区教堂：这一描述与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日记中对海得拉巴[印度中南部城市，位于孟买东南偏东；这里是莫卧儿帝国一个邦的中心，始建于1589年。]一座清真寺的描述暗合：“一幢拆除了一面墙的大教堂。”那九十九个“最优美的名字”（“尊名”）表现的是真主的属性，乃是从《古兰经》的经文中精选出来，是虔诚的穆斯林经常默诵和冥想的主题。

[17] 呜呼……墓地：这四行诗出自十六世纪比德尔地方阿里·巴里德王的陵墓。包含诗句的这一段在手稿中原无（此章写于一九一三—一九一四年），可能福斯特在他第二次访印时（一九二一年）才见到这一陵墓，可能是跟赛伊德·罗斯·马苏德一起游历时所见，此铭文应该也是马苏德为其翻译的。

[18] 德干（Deccan），印度中部偏南一高原地区，位于东高止山脉和西高止山脉之间。

[19] 《凯特表妹》：H·H·戴维斯（1876—1917）创作的一部喜剧，一九○三年六月上演于伦敦秣市剧院，一九一一年于戏院剧场重新上演。

[20] 一种六星甲虫：有人曾极端厌恶地向我说起过一种六星甲虫，不过我已经被告知这种甲虫并不是一种昆虫。当时的场合是福斯特游览加雅附近的巴拉巴尔山时（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他的印度日记提到一种“六星甲虫在我们的帐篷附近致人死命——比毒蛇还要致命”。如果如福斯特所言“并不是一种昆虫”，那就“纯属杜撰”了，他的信息来源是错的：事实上确实有几种六星甲虫，最有可能的是一种无翅的Anthia sexguttala（拉丁学名），H·马克斯韦尔-勒夫罗伊和F·M·豪利特合著的《印度的昆虫生物》（加尔各答，西姆拉与伦敦，1909）第265页有一幅放大的图样。其特征是有一对巨大而又吓人的上颚，受到惊扰后会分泌出一种有毒的体液。不过基本无害：它虽然能狠狠地叮咬人畜，却并无毒性。而且一月份应该是它藏在洞里过冬的季节。

[21] 印度大部属热带季风性气候，一年分热季（三至五月）、雨季（六至九月）和凉季（十月至次年二月），凉季气候适宜，是相对最为舒适的季节。

[22] 明托医院：这所医院无疑要么得名于明托伯爵一世（1751—1814），他曾于一八○七至一九一三年出任印度总督；要么（更有可能）得名于他的重孙明托伯爵四世（1845—1914），他于一九○五至一九○八年出任总督。

第三章

莫尔太太回到俱乐部的时候，《凯特表妹》的第三幕已经演了有一大半。窗户都关上了，以防用人们看到他们的夫人们粉墨登场，所以里面热得让人受不了。有一台电风扇就像只受了伤的鸟儿在打旋儿，另一台已经坏了。她雅不愿重新回到观众席上，便走进了弹子房，一进门就听到有人说“我想看看真实的印度[1]”，于是属于她的正常生活也随之扑面而来。说话的是阿黛拉·奎斯蒂德，那个性情古怪、为人谨慎的姑娘，这姑娘正是她受罗尼之托从英国一路带过来的，罗尼是她的长子，同样为人谨慎，奎斯蒂德小姐虽说还不一定，不过有可能要嫁给他，而她自己则是位上了年纪的夫人。

“我也想看，而且我但求我们得偿所愿。特顿夫妇显然下周二会为我们做出一些安排的。”

“又会是以骑骑大象圆满收场吧，总是这老一套。就看看今天晚上吧。《凯特表妹》！简直无法想象，《凯特表妹》！不过您到哪儿去了？看到恒河中的月影了吗？”

这两位女士在前一天晚上碰巧看到了月亮映在恒河的一条偏远支流上的倒影。水流将月影拉长了，所以它看起来比真正的月亮更大也更亮，这让她们非常高兴。

“我去了座清真寺，不过并没有看到月亮。”

“角度可能已经变了——月亮升得迟了。”

“越来越迟了，”莫尔太太打了个哈欠，她出去这一趟走得真有些累了。“让我想想看——咱们在这儿还没看到过月亮的另一半呢，是没有。”

“得啦，印度还不至于那么糟糕吧，”一个悦耳的声音道。“咱们是在地球的另一半，如果您高兴这么说的话，不过我们守候的仍旧是那同一个古老的月亮。”说话的那个人她们俩都不认识，后来也没再看到他。他说完这句友善的话语之后，就从几根红砖柱子当中穿过去，消失在黑暗当中了。

“我们就连这个世界的另一半都还没看到呢；这正是我们抱怨的原因，”阿黛拉道。莫尔太太也表示赞同；她对于她们这次新生活的枯燥乏味深感失望。她们先是横渡地中海，然后又穿越了埃及的沙漠才终于来到了孟买港，这一路的行程多么富有浪漫色彩，可到头来她们看到的却只不过是一幢幢格子状的带凉台的平房。不过她并没有像奎斯蒂德小姐那样将这种失望看得过于严重，这是因为她毕竟比奎斯蒂德小姐年长了四十岁，她已经懂得生活是从来都不会在我们认为适当的时刻为我们奉上我们需要的一切的。奇遇确实会出现，不过却从来都不会如约而至。她再度表示她希望下周二会有些有趣的活动安排。

“喝一杯吧，”另一个悦耳的声音道。“莫尔太太——奎斯蒂德小姐——喝上一杯，喝上两杯吧。”这次她们知道这是谁了——他就是税务兼地区行政长官[2]，特顿先生，她们曾跟他一起吃过饭。就像她们一样，他也觉得《凯特表妹》那里的气氛有些过于火热了。他告诉她们，因为卡伦德少校的某位本地人下属或是别的什么人在紧要关头放了他的鸽子，罗尼正替他担当舞台监督的重任，而且干得非常出色；然后他又谈及罗尼的另外一些优点，用他那从容而又果决的语气说了许多过分夸赞的话。他之所以对罗尼有如此高的评价，倒并非因为这位年轻人特别娴于谋略或是深谙当地的土语，甚或对于法律有多么精通，而是因为——很明显这个“而是”相当重要——罗尼是位极有尊严的绅士。

莫尔太太听了这话有些吃惊，因为“尊严”云云可并非任何一位做母亲的特别期待自己的儿子所秉持的品质。奎斯蒂德小姐听到这话则有些焦虑，因为她还有些吃不准自己是否喜欢那种特别有尊严的男人。她确实很想就这一点跟特顿先生好好讨论一下，不过他却愉快地挥了挥手，请她先不忙说话，然后继续将他想说的话说完：“总而言之，长话短说吧，希思洛普是位印度人口中的‘大人’；他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人，他是真正属于我们当中的一员。”另一位正俯身于台球桌上的文官也赞同道：“正是，正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毋庸置疑地决定下来，行政长官继续朝前走去，因为还有别的职责需要他去履行。

与此同时演出也结束了，业余管弦乐队奏起了国歌。闲谈和打弹子全都停了下来，每张面孔都严肃地紧绷起来。国歌也正是占领军的颂歌。它使俱乐部里的每个成员都想起他或者她是流落于异国他乡的英国臣民。它既勾起一点点伤感，同时又激起一种必需的意志力。那贫乏的曲调，那一连串对耶和华的唐突吁请，融合为一种在英国本土并不熟悉的祈祷，虽说他们既没有感受到王权又没有感到神威，但大家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东西，并由此增强了迎接又一天的挑战的力量。然后大家蜂拥而出，相互提出请对方喝上一杯。

“阿黛拉，喝一杯；妈妈，来一杯。”

两人都拒绝了——她们实在是喝腻了——而奎斯蒂德小姐因为总是直言不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再度宣称她渴望看到真实的印度。

罗尼兴致正高，阿黛拉的要求让他觉得煞是好笑，于是就冲着另一位正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喊道：“菲尔丁！一个人怎么才能看到真实的印度啊？”

“尽量多去看看印度人呗，”那人答道，转眼就不见了。

“那人是谁？”

“我们的校长——国立中学的校长。”

“就像你能避免见到他们似的，”莱斯利太太叹道。

“我就已经做到了，”奎斯蒂德小姐道。“除了我自己的用人以外，我自打踏上印度的国土几乎还没跟一个印度人说过话呢[3]。”

“哦，你可太走运啦。”

“可我想见到他们。”

她由此成为一群被她的话逗乐了的太太们的中心。其中一位道：“想见到印度人！这听来可够新鲜的！”另一位道：“想见本地人！为什么，真是异想天开！”第三位更加严肃地说：“听我给你解释一下。本地人在见过你之后就再也不会尊重你了，你等着瞧吧。”

“这种情况要在无数次会面后才会出现吧。”

不过那位蠢不可及却非常友善的女士继续道：“听我说，我结婚前是个护士，经常跟那些印度人打交道，所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可以说确实知道这些印度人的真相。我当时是在一个土邦[4]里当护士——这对于任何英国女人来说都可以说是个最不适宜的工作。你唯一的希望就是离他们远远的。”

“连病人都离得远远的吗？”

“哎哟，对本地人最仁慈的做法，就是让他们去死，”卡伦德太太道。

“如果他们进了天堂，情况又会怎么样呢？”莫尔太太面带温和但扭曲的微笑问道。

“他们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但求不要靠近我就行。他们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事实上我也想到过你说的那个天堂的问题，这也正是我反对在这儿传教的原因所在，”那位曾当过护士的夫人道。“我对随军牧师完全持赞成态度，但是坚决反对对当地人传教。让我来解释一下。”

“你当真想会会你的雅利安兄弟[5]吗，奎斯蒂德小姐？这很容易就能办到。我原本没想到他们会让你这么感兴趣。”他思忖了片刻。“其实只要你喜欢，你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任你选择。我认识这里的政府官员和本地的地主，希思洛普又掌控着这里的法律界人士，如果你想专攻教育领域，我们可以去求助菲尔丁。”

“我已经厌倦了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就像檐壁上的装饰雕刻般从我眼前一一闪过，”那姑娘解释道。“我们刚登上这块陆地的时候那感觉还挺奇妙的，可是那种表面上的魅力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行政长官对于她的感想到底如何毫无兴趣；他只关心怎么能让她过得开心一点。她会不会喜欢参加一次“桥会”呢？他跟她解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打桥牌，而是一种聚会，旨在存在于东西方之间的鸿沟之上搭起一座桥梁；这种表述方式是他的一个创意，凡是听到过他这一创意的人士无不表示大为赞赏。

“我只想见见您作为社交往来的那些印度人——那些身为您朋友的本地人。”

“喔，我们跟他们并无任何社交往来，”他道，呵呵一笑。“他们也许兼具所有的美德，不过我们跟他们并无任何交往，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没时间详细讨论各种原委了。”

“奎斯蒂德小姐，多奇怪的姓氏[6]！”特顿太太跟她丈夫驱车驶离俱乐部的时候评论道。她并不喜欢这位新来的年轻女士，觉得她既无教养又古怪任性。她希望她被带到这儿来并非是要跟正派的小希思洛普谈婚论嫁的，虽说看起来很像是这么回事。她丈夫在心底里也同意她的看法，不过只要能够避免，他就从来不说任何一位英国女人的坏话，于是他只说奎斯蒂德小姐犯下的错误是很可以理解的。他又补充道：“印度确实会对人的判断造成神奇的影响，尤其是在热季；就连菲尔丁都不能幸免。”特顿太太一听到菲尔丁的名字就闭上了眼睛，说菲尔丁实在是不上品，算不上真正的绅士，他跟奎斯蒂德小姐倒是天生的一对，因为她也不是什么淑女。不一会儿两人就已经到家了，他们的那幢带凉台的平房低矮而又庞大，在官署驻地算得上最古老而且最不舒适的宅第，前面带了片像只汤盘般凹陷下去的草坪[7]，夫妻俩又喝了点饮料，这次是大麦汤，然后就上床睡觉了。他们离开俱乐部之后，晚会也就散了，这种晚会跟所有的聚会一样，无不带有浓厚的官场色彩。在一个对总督顶礼膜拜，并相信护佑一位国王的神威[8]可以移植到其代理人身上的社会里，其成员肯定也会对任何总督的代理人敬畏有加。在昌德拉布尔，特顿夫妇就是小型的神祇；但不久特顿先生就会退休，到那时他们就会隐居于英国某个郊区的小别墅，褪掉荣耀的光环，默默无闻地死去。

“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真是慷慨大度，”罗尼喋喋不休地道，对于特顿先生对他这两位客人表现出来的礼貌和关照欣喜不已。“你们知不知道，他此前可从没举办过‘桥会’？更不用说还有晚宴呢！真希望我自己也能安排点什么活动，不过等你们对于当地的土著有了更多了解之后，你们就会明白这类活动由长官大人安排起来比我要容易得多。他们都了解他——他们知道根本就甭想愚弄他——相对而言我还是个生手。除非你在这个国家待上个二十年，否则谁都不敢说已经对它有所了解了。嘿，母亲大人！[9]这是您的斗篷。——我这里不妨给你们举个例子，这是人们常犯的一个错误。我刚来没多久的时候，曾请一位辩护律师跟我抽过一次烟——请注意，只不过是一根香烟而已。事后我发现他竟然派了一大群帮闲到整个印度人街区到处宣扬这件事——告诉所有的诉讼当事人：‘喂，你们最好去找马哈茂德·阿里律师——他跟地方法官关系可好啦。’打那以后，只要逮到机会我就在法庭上尽可能严厉地训斥他。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教训，希望对他也是一样。”

“你得到的教训难道不是该邀请所有的辩护律师都跟你一起抽根烟吗？”

“也许吧，不过人生苦短，肉体软弱[10]。恐怕我还是宁肯在俱乐部里跟与我同等身份的人一起抽烟。”

“为什么不邀请那些辩护律师到俱乐部里来呢？”奎斯蒂德小姐固执地追问。

“这是不允许的。”他心情愉快也很有耐心，而且显然能理解她为什么不理解。他是在暗示他也曾像她一样不理解，不过那段时间并不长。来到凉台上，他冲着月亮坚决地喊了一声。他的马夫应声而到，他继续仰着头，命令把他的双轮轻便马车赶过来。

莫尔太太已经被俱乐部的气氛给搅得昏头涨脑，来到外边这才清醒过来。她望着那轮明月，淡黄色的月光在紫色的夜空中晕染开来。在英国，月亮显得是那么死板而又陌生；而在此地她却跟大地和所有其他的星星一起，被夜幕整个包裹在当中。一种和谐统一，与宇宙天体亲密无间、浑然融为一体的感觉突然涌上这位老妇人的心头，然后倏忽逝去，宛如清水流过水池，留下一种奇异的清新。她并非不喜欢《凯特表妹》，或是大英帝国的国歌，只不过它们的音符已然消逝、融会为一种全新的曲调，就像是鸡尾酒和雪茄烟已经融会成为无形的鲜花一般。当那座清真寺在马路的转弯处隐约显现出它那长长的、没有圆顶的轮廓时，她不禁脱口喊道：“啊，对了——那就是我一定要——那就是我刚才去过的地方。”

“什么时候去过那儿？”她儿子问。

“幕间休息的时候。”

“可是妈妈，您不能做这样的事。”

“妈妈不能？”她反问道。

“不能，在这个国度确实不行。不该这样做。首先就有被蛇咬的危险。它们往往都是夜间出来活动的。”

“啊没错，寺里的那个年轻人也是这么说的。”

“这听起来可真有点罗曼蒂克了，”奎斯蒂德小姐道，她非常喜欢莫尔太太，很高兴她竟然做出这等小小的越轨之事。“您在一座清真寺里遇见了一位年轻人，然后居然一直瞒着我！”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阿黛拉，可是有件什么事改变了咱们的话题，之后我也就把这茬儿给忘了。我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啦。”

“他人怎么样，好不好？”

她沉吟片晌，然后断然道：“非常好。”

“他是什么人？”罗尼问道。

“一位医生。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一位医生？据我所知昌德拉布尔并没有什么年轻的医生啊。太奇怪了！他长什么样？”

“个子很小，蓄了一撮小胡子，目光敏锐。我在清真寺暗影里的时候他冲我嚷嚷来着——有关我的鞋子。我们的谈话就是这样开始的。他担心我没脱鞋就进来了，不过幸好我记得。他跟我谈起他的几个孩子，然后我们一起走回了俱乐部。他跟你很熟的。”

“真希望您当时就指给我看看。我实在想不出他是谁。”

“他没进俱乐部。他说他是不准进去的。”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不禁叫道：“噢，我的天哪！不会是个穆斯林吧？您干吗不告诉我您遇到的是个本地人呢？我全都给想岔了。”

“一个穆斯林！真是妙不可言！”奎斯蒂德小姐叫道。“罗尼，这不就是你母亲一贯的做派吗？当我们在奢谈什么想看到真实的印度时，她已经去了并且看到了，然后又把这茬儿给忘了。”

可罗尼却大为恼火。从他母亲的描述中他原本还以为那个医生可能就是恒河对岸年轻的马金斯，而且还因此而油然生出一种亲热的情感。真是岂有此理！她说话的口气中为什么丝毫没有流露出她谈论的是个印度人呢？恼怒之余，他开始严厉而又专横地盘问起他母亲来了。“他在清真寺里冲着您嚷嚷，是不是？怎么嚷嚷的？很放肆吗？在那么晚的时候他自己又在那儿干什么呢？——不，那并非他们祈祷的时间。”——这也是针对奎斯蒂德小姐的话而说的，她对此表示了最为浓厚的兴趣。“这么说他针对您的鞋子嚷嚷来着。那就是放肆。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我倒希望您是穿着鞋子进去的。”

“我是认为那挺放肆的，不过我不知道什么伎俩不伎俩的，”莫尔太太道。“他的神经极度紧张——从他的声音中就能听得出来。不过我一答话，他的态度就改变了。”

“您根本就不该搭理他。”

“这话倒奇了，”讲求逻辑的姑娘道，“假如在教堂里你请一位穆斯林脱掉帽子的话，难道你不期望他听你的话吗？”

“这是另一回事，另当别论；你还不懂。”

“我知道我不懂，可我想弄懂。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同呢，请问？”

他希望她没有横加干涉。他妈妈到底怎么想的并不重要——她只是个周游世界的游客，一个临时的护花使者，不论她选择带着什么样的印象返回英格兰都无关紧要。可是阿黛拉却有所不同，她是打算要在这个国度度过自己的一生的，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如果她在如何对待当地人的问题上站错了立场，那可就讨厌了。他勒住拉车的母马，说：“那就是你们想看的恒河。”

她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低头望去，一道亮光陡然出现在眼前。它既不像是水流也不像是月光，而是宛如发亮的稻垛铺展在黑暗的田野上。他告诉她们那儿有一块新的沙洲正在形成，那顶上暗沉沉乱糟糟的部分就是沙洲，从贝拿勒斯[11]漂流下来的死尸就从那儿经过，如果鳄鱼肯放过它们的话。“冲到昌德拉布尔来的死尸一般来说都已经残缺不全，剩不下多少了。”

“河里还有鳄鱼，多可怕！”他妈妈喃喃道。两位年轻人相视一笑；老夫人发出这种文雅的惊叹让他俩觉得挺好玩儿的，于是两人之间的融洽重新得以恢复。老夫人继续感叹道：“一条多么可怕的河流！一条多么神奇的河流！”说罢叹了口气。那亮光的形态已经开始变幻，不知是由于月影还是沙洲的移动；很快那明亮的稻垛就将消逝于无形，随之一个光环——本身也在不断变幻中——在那波光粼粼的虚空处熠熠生辉。两位女士还在商量是否该继续等着观赏它进一步的变幻时，那一片静寂蓦地破碎为不安的碎块，那匹拉车的母马也哆嗦了一下。因为她的缘故，他们没有再等，而是驱车回到了法官的住宅。奎斯蒂德小姐就寝后，莫尔太太跟她儿子又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他还想问问清真寺里那个穆斯林医生的情况。向上汇报可疑人物的情况是他的职责，他料想那可能是从印度人街区里溜出来的某个声名狼藉的本地游医。当她告诉他那人应该跟明托医院有关后，他这才放下心来，说那家伙肯定是阿齐兹，这人还不错，对他没什么可指责的。

“阿齐兹！多好听的名字！”

“这么说您跟他有过一番交谈。您觉得他的态度友善吗？”

她对这个问题的分量浑然不觉，随口回答道：“是的，非常友善，除了一开始的误会以外。”

“我的意思是，总体意义上而言。他看似能够容忍我们——残忍的征服者，晒干了的官僚[12]，诸如此类的这些事儿吗？”

“噢，是的，我觉得是这样的，除了卡伦德夫妇——他非常不喜欢卡伦德夫妇。”

“喔。他是这么对您说的，是吗？少校对此一定会很感兴趣的。我很想知道他这番话的真正目的何在。”

“罗尼，罗尼！你绝不会把这事儿告诉卡伦德少校吧？”

“不，我会告诉他。事实上，我必须告诉他。”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

“如果少校听到我的某位土著下属对我心怀不满，我当然期望他会转告给我的。”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这可是私下里的交谈啊！”

“在印度是没有任何隐私可言的。阿齐兹在说出那番话时，他自己也应该很清楚的，所以您不必担心。他说那番话肯定是别有用心的。我个人认为他对少校的看法并非实情。”

“怎么不是实情呢？”

“他谩骂少校为的是博得您的好感。”

“我真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亲爱的。”

“这是这些受过教育的本地人的最新花招。他们过去习惯于卑躬屈膝、阿谀奉承，不过年轻的一代却信奉要表现出独立不羁的男子汉气概[13]。他们认为这样反而更能博得那些巡回下院议员的好感。不过不管这些印度人到底是狂妄自大还是卑躬屈膝，在他们说的每句话后面总是别有用心，总是有所企图，即便是没有别的企图，那也是竭力想抬高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用咱们盎格鲁-撒克逊的俗话就是想得一分。当然啦，凡事也都有例外。”

“过去你在国内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看待别人的。”

“印度可不是国内，”他反驳道，相当粗暴，不过为了说服他母亲，他一直都在使用从那些老官僚们那儿借来的措辞和论据，他对自己也没多大把握。当他说到“当然啦，凡事也都有例外”时，他是在掇拾特顿先生的牙慧，而“抬高自己，显得与众不同”云云，则是卡伦德少校本人的论断。这些说法非常管用，现在正在俱乐部里大行其道，不过老夫人也非常聪明，完全知道哪些话是她儿子自己的，哪些是他拾来的牙慧，而且还可以逼着儿子举出具体的例证来。

但她只是说：“我不否认你的话也颇有些道理，不过说真的，你绝不能把我告诉你的阿齐兹医生说的话转告给卡伦德少校听。”

他感觉这是对他所属的那个特权阶级的不忠，不过他还是答应了，补充道：“作为交换，请您也别再跟阿黛拉谈起阿齐兹了。”

“不再谈起他，为什么？”

“您又来了，妈妈——我真的不能把桩桩件件都给您解释清楚。我不想让阿黛拉杞人忧天，就是因为这个；否则她又要开始怀疑我们对待本地的土著是否不公了，还有诸如此类的所有那些谬论。”

“可她已经开始操心了——这也正是她到这儿来的原因。在船上她讨论的就一直都是这件事。我们在亚丁靠岸时曾进行过一番长谈。正如她所表述的，她只知道谈情说爱的你，却并不了解工作状态中的你，于是她觉得在她做出决定——还有在你做出决定之前，她必须先到这儿来实地看一看。她这样做是非常、非常公正的。”

“我知道，”他垂头丧气地道。

他语气中的焦虑让她觉得他依然还是个小男孩儿，一定要把他喜欢的东西弄到手才肯罢休，所以她也就答应他照他的愿望去做，然后母子俩亲吻了一下，互道晚安。不过他并没有禁止她去想阿齐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又琢磨了起来。参照她儿子的论断她重又仔细回顾了一遍在清真寺里的情景，想看看到底是谁的印象正确。没错，当时是有可能演变成相当令人不快的场面的。那个医生一开始就威胁恐吓她，先是赞美卡伦德太太为人高尚正派，然后在发现放言无忌非常安全之后，又换了个说法；他一会儿滔滔不绝地哭诉他受到的委屈，一会儿又神气十足，对她屈尊俯就，一句话里面倒能拐上十几道弯儿，他这个人的确很不可靠，又喜欢刨根问底，而且虚荣自负。没错，这都是事实，可是就这样来概括评定一个人又是何等地大谬不然；这样一来他心灵的本质就被一笔抹杀了。

她去挂斗篷的时候，发现挂钩上趴着一只小黄蜂[14]。白天的时候她已经见识过这种黄蜂或是它的近亲；它们并非英国的黄蜂，而是长着长长的黄腿，飞的时候拖在身后。也许它错把挂钩当成了树枝——印度的动物全都没有任何室内室外的概念。蝙蝠、老鼠、飞鸟、昆虫，栖息的时候根本就不分室内还是室外；对它们而言，房屋也是永恒的丛林生长出的一个正常的部分，它交替地长出房屋、树木，树木、房屋。它蜷缩在挂钩上，酣睡着，平原上则传来胡狼充满渴望的狂吠和人们咚咚的击鼓声，两种声音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可爱的小家伙，”莫尔太太对那只黄蜂道。它仍在酣睡，而她的话音却飘浮出去，为这个本就颇不安宁的夜晚又增添了一丝纷扰。

[1] “我想看看真实的印度”：为了对阿黛拉一心想看到“真实的印度”的愿望做出正确评价，最好还是重温一下福斯特在他的广播讲话《再谈印度》（见《为民主两度欢呼》；阿宾格版第十一卷，316页）中的几句话：“我本人不喜欢所谓‘真实的印度’这样的表述，我对此深表怀疑……‘真实’云云可以为所有派别的思想服务。”

[2] 税务兼地区行政长官（the Collector）：英国统治下的印度被划分为几百个地区，税务官（the Collector），或曰地区行政长官（District Officer），是每个地区的高级官员。这种头衔源自莫卧儿帝国治下对于地方行政长官的称呼，因其首要职责在于收税云尔。

[3] 我自打踏上印度的国土几乎还没跟一个印度人说过话呢：阿黛拉无缘跟印度人结识是众多英国女人参访印度时普遍感受到的一种失望。早在一九一二年，玛丽亚·格雷厄姆（Maria Graham）就曾“为欧洲和印度人之间的距离而备感伤心，不论是在这里（加尔各答）还是在马德拉斯，我都根本没办法结识任何当地的家庭……”（玛丽亚·格雷厄姆的感叹被菲利普·伍德拉夫【Philip Woodruff】在其著作《统治印度的人：缔造者们》【伦敦，凯普出版社，1953】中引用，见245页。）

[4] 英国于一八四九年征服印度次大陆后，将其划分为直接统治区和间接统治区两种殖民统治方式，间接统治区即保存原有的土著王公领地，承袭英国占领以前的封建体制，继续由原王公、君主或其家族沿袭继承，但原统治者必须与英国殖民当局签署条约，受控于英国殖民政府，宣誓效忠英王；这些原有的土著王公领地就被称为“土邦”（Native State），英属印度时期在印度次大陆最多时存在五百多个大小不等、分裂割据的土邦。

[5] 雅利安人（Aryan）是史前时期居住在伊朗和印度北部的一个民族，他们的语言亦名雅利安语，南亚印欧语系诸语言就是源自雅利安语的。在十九世纪，由于格宾诺伯爵（Comte de Gobineau）及其门徒张伯伦（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的积极鼓吹，出现过一种“雅利安人种”的说法，认为凡是讲印欧诸语言的人，凡是被认为与人类一切进步有关的人，以及凡是道德上高于“闪米特人”、“黄种人”和“黑种人”的人，都是“雅利安人种”。特顿先生这里的所谓“雅利安兄弟”，是对印度人的嘲讽称呼。

[6] “奎斯蒂德”（Quested）本意是“探求、探索”。

[7] 低矮而又庞大……草坪：这一描述显然是基于阿格拉[印度北部一城市。]的行政长官鲁珀特·史密斯（Rupert Smith）官邸的真实情况，福斯特于一九二一年九月曾在其官邸中住过一段时间。（见弗班克，卷二，92页。）

[8] 护佑一位国王的神威（the divinity that hedges a king）：是对《哈姆雷特》的近似引用，见第四幕第五场。[莎士比亚的原文作：There's such divinity doth hedge a king。]

[9] “嘿，母亲大人（Hullo，the mater）”：这是《另一艘船》（阿宾格版，卷八）中莱昂纳尔·马奇在写给母亲的一封信中开头的称呼[《另一艘船》是福斯特创作于1957—1958年的短篇小说。]；有人猜想福斯特曾亲耳听到过某人实际使用过这个称呼。

[10] “肉体软弱”典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二十六章四十一节：“你们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钦定英译本《圣经》：“the spirit indeed is willing，but the flesh is weak”）。

[11] 贝拿勒斯（Benares）为印度北部北方邦东南部城市瓦拉纳西（Vrnasi）的旧称，位于恒河左岸，是印度的七个圣城之一，也是全世界持续有人居住的最古老城市之一。

[12] 晒干了的官僚（the sun-dried bureaucrat）：按照L·S·S·奥马雷的说法（《印度的文职政府机构：1601—1930》，伦敦，穆雷出版社，1931，157页），这是说起印度的公务员时“印度政客和新闻记者普遍使用的一种套话”。

[13] 独立不羁的男子汉气概：在《印度反思录Ⅰ：为时太晚了吗？》（《民族与雅典娜神庙》周刊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一号；阿宾格版文集，卷十六）中福斯特曾写道：“有些官员的改变是出于策略考虑……另外的则是内心经历了真正的变化。他们尊重印度人是因为他们已经证明了他们自己也是男子汉。”

[14] 一只小黄蜂：这种黄蜂是印度群居黄蜂（马蜂属）。

第四章

行政长官言出必践。第二天他就向周边的众多印度士绅发出了请柬，言明下周二下午五点至七点间，他将假俱乐部的花园举行招待会，同时特顿太太也将很高兴接待府上乐意出来走动的各位女眷。这一举动激起了强烈的反响，各界人士无不议论纷纷。

“这是因为副总督[1]下了命令的缘故，”马哈茂德·阿里这样解释。“除非是被迫，否则特顿绝不会这样做的。那些高级官员就不是这样——他们有同情心，总督大人[2]就同情咱们，希望咱们受到正当的对待。不过他们来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住的也太远啦。而与此同时——”

“隔开一段距离表示同情并不难，”一位蓄须的年长士绅道。“我更珍视近在耳边说的那些宽厚的话语。特顿先生已经这么说了，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他说了，我们听到了。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讨论来讨论去的。”接下来的是一段段引自《古兰经》的经文。

“我们可没有您那副慈悲的心肠，伯哈德老爷[3]，也不具备您那广博的学识。”

“副总督可能算是我极好的朋友，不过我从来都不给他添任何麻烦——‘您好啊，伯哈德阁下？’我就回他一句：‘非常好，谢谢您，吉尔伯特爵士；您好吗？’——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我也有可能是特顿先生的肉中刺，只要他请我去，我就接受邀请。即使不得不耽搁其他的事务，我也会从迪尔库沙[4]特地赶过来。”

“这只会显得你一钱不值，”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突然道。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非难的骚动。这个毫无教养、自命不凡的家伙到底是谁？居然敢对本地区首屈一指的穆斯林大地主出言不逊？马哈茂德·阿里虽然深有同感，但自觉有义务表示反对。“拉姆·昌德先生！”他叫道，手插在腰后，身体费劲地前倾。

“马哈茂德·阿里先生！”

“拉姆·昌德先生，我想用不着咱们多嘴，伯哈德老爷知道怎么叫自轻自贱。”

“我并不认为我这么做就是自轻自贱，”伯哈德老爷对拉姆·昌德先生道，语气仍旧非常轻松愉快，因为他也意识到那人刚才的态度相当粗暴无礼，颇想为他遮掩过去，以防对方因此而受窘。他脑子里也曾一闪念，本想回答说：“我也觉得这可能会显得有点自轻自贱，”转念一想，还是觉得这会显得不够周到客气，所以就换了种说法。“我不明白我们怎么就会显得自轻自贱，怎么会呢？请柬上的措辞不是非常客气吗？”感觉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进一步弥合他跟这批听众之间的社会隔阂了，伯哈德老爷于是就派他那个一直在身边伺候的文雅的孙子去把轿车开过来。车子开过来以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那番话，不过说得更加详尽一些，最后用下面这句话作为结束语：“那么，各位先生们，下周二，希望在俱乐部的花园里咱们再见啦。”

伯哈德老爷的意见举足轻重。他是个大财主，又是个慈善家，既是个大善人，说话又一贯一言九鼎。他在本省的所有地区都享有崇高的威望。他既是个坦率的敌人，又是个可靠的朋友，他的慷慨好客众所周知。“要广为布施，不要留给子孙[5]；否则在你身后谁还会感念你？”这是他最喜欢的座右铭。他认为腰缠万贯而死是种耻辱。如果像他这样的人物都准备驱车二十五英里去跟行政长官友好地握手，那么此次招待会的意义也就大为不同了。因为他可不像某些大人物那样，原本放话说要出席的，可到最后一刻却又爽约，徒然让那些小人物进退失据、手足无措。如果他说了他要来，他就肯定会来，他从来都不会欺骗他的追随者们。听过他这番话的士绅们于是也就相互鼓动着一起去参加招待会，尽管他们心里确信他的建议其实大谬不然。

伯哈德老爷刚才是在法庭旁边的那个小屋子里说这番话的，平常律师们就是在这个小屋子里等待打官司的诉讼人的；而诉讼人则坐在外头的泥地上等候律师[6]。这些人都没有收到特顿先生的请柬。那些更加等而下之的阶层就更不用说了——那些身上只有一块缠腰布遮羞的人，还有那些连缠腰布都没有、一辈子都在一个红色玩偶面前敲打两根木棍靠杂耍乞讨为生的人——这些下等人之间的升降沉浮[7]和流浪迁移都根本不在受教育阶层的关注范围之内，尘世间任何种类的邀请他们都绝对沾不上边。

也许所有的请柬都必须来自天堂；也许人们想促进自身团结和睦的愿望都只是徒劳，他们的这种努力非但无法弥合，却只能加深了他们之间的隔阂。不管怎么说，这正是年老的格雷斯福德先生和年轻的索利先生的想法，这两位虔诚的传教士[8]就住在屠宰场旁边，他们出门总是乘坐三等列车，也从不到俱乐部里来。我父的宅第中有众多华厦，他们教导说，只有在那里，互不相容的芸芸众生才能平等如一地受到欢迎和抚慰。没有一个人会被走廊里的仆佣挡驾，不管他是黑人还是白人，只要你怀着一颗仁爱之心前来，就没有一个人会被冷落在一旁。既然如此，为什么那神圣的普爱之心就会在这儿止步不前呢？让我们满怀所有的敬畏之心，想想那些猴子吧。是否也应该有一幢为猴子们准备的华厦呢？年老的格雷斯福德先生说：没有，但年轻的索利先生思想更加开明，说：应该有；说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猴子们就不该享受一份附带的福佑，而且他还满怀同情跟他的那些印度教的朋友讨论过猴子们的问题。那么胡狼呢？索利先生确实还没考虑过胡狼的问题，不过他承认，上帝的慈悲无止无尽，应该能泽被所有的哺乳动物。那么黄蜂呢？当问题延展到黄蜂身上时，他开始变得心神不安了，急于改变话题。还有橙子、仙人掌、水晶和泥浆呢？还有索利先生体内的细菌呢？不，不，这扯得实在是太远啦。我们必须得把某个人从我们的聚会中剔除出去，否则就根本没有我们的份儿了。

[1] 副总督：一省的L. P.或 Lieutenant-Governor，现正逐渐被更简短的头衔Governor所取代。

[2] 上文的“副总督”英文是Lieutenant-Governor（缩写为L. P.）是一省的最高行政长官，而此处的“总督”英文为Viceroy，则是代表英王统治整个印度的最高行政长官。

[3] “伯哈德老爷”原文是“the Nawab Bahadur”，“Nawab”原为印度莫卧儿王朝的副王或总督的称号，“Bahadur”则是印地语中的一种敬称，意为“大人、阁下”；此处封号与敬称连用，而且加定冠词“the”，应该是用以称呼印度某一地区地位最为崇高的世袭王公或贵族，中文中不好传达，只能暂以一半音译一半意译的方式折中表示。

[4] 迪尔库沙（Dilkusha）：我们从J·R·阿克利的《印度教节日》中获知，意为“怡心园”，为（印度中央邦）切德尔布尔首相的花园。

[5] 要广为布施，不要留给子孙：在一九一三年三月三十日的印度日记中，福斯特曾引述他寄居其家的主人的话：“把一切都给你的儿子们，好好教育他们，但不要给他们留钱，否则只会聚讼不已、徒添烦恼。”

[6] 律师们……，诉讼人……：这种鲜明的对比：“等待诉讼人的律师们”/“诉讼人在外面的泥地上等待律师”在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一月十五日写给母亲的一封信中已经有所提及。

[7] 升降沉浮（grading）：这种用法殊为罕见，只在《牛津英语词典》的附录中给出过释义，最早的例证来自一八九二年：“浑然不觉地由一个阶层或等级升入或堕入另一个阶层或等级。”

[8] 传教士（missionaries）：“传教士”是福斯特发表于《雅典娜神庙》周刊一九二○年十月二十二日的一篇评论文章的标题（阿宾格版文集，卷十六）。按照《平凡故事》中的说法（101页），传教士们极少加入俱乐部，“部分原因是他们负担不起俱乐部会员的会费，部分原因是由于道德上的顾虑”。“我父的宅第中有众多华厦”典出《约翰福音》十四章第二节（和合本译作：“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

第五章

“桥会”办得并不成功——至少不是莫尔太太和奎斯蒂德小姐习惯意义上的那种成功。她们到得很早，因为这次招待会名义上是为了她们而举行的，不过大部分印度客人到得更早，他们全都麇集在草地网球场的远端位置，就在那儿干站着。

“这才五点钟，”特顿太太道。“我丈夫一会儿就从办公室过来，招待会也就正式开始了。我也不知道我们该干点什么。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俱乐部举行这样的聚会。希思洛普先生，等我死了埋了以后，你还会举行这样的聚会吗？它足以让那些老顽固的官僚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的。”

罗尼谦恭地一笑。“你想见识一些不像风景画那样的东西，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他对奎斯蒂德小姐道。“你对那位头戴通草帽、脚蹬护鞋套的雅利安兄弟感觉如何？”

她跟他母亲都没答话。她们正相当忧虑地盯着草地网球场的远端。是的，这并非是幅风景画；东方，那丧失了其源远流长的庄严、堂皇的东方，正沉入一个谁都看不到彼岸的深谷中去。

“有趣的是，来到这里的人全都无足轻重；而那些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根本不来。是不是这样，特顿太太。”

“一针见血，”那位伟大的贵妇道，朝后靠去。用她的话说，她正在“养精蓄锐”——不过并不是为了当天下午，甚至那个星期养精蓄锐，而是为了将来某个不确定的重要场合，某位高官显贵将纡尊光临，届时她将打点起全副社交才能竭力酬酢。而在大部分公开露面的场合，她的态度总是这么标志性地矜持冷漠。

确信得到了她的嘉许，罗尼继续道：“一旦有什么扰攘，这些有文化的印度人对我们不会有丝毫用处，根本就不值得笼络安抚他们，这正是他们无关紧要的原因所在。你见到的大部分印度人都心怀不轨，其余的则会四处煽风点火。种地的——另当别论。帕坦人[1]——如果您同意的话，倒称得上男子汉。不过这些人——不要认为他们就是印度。”他指着球场那边黑黢黢的那一排人，人群中不时有夹鼻眼睛的一闪或是皮鞋的挪动，仿佛意识到罗尼正在鄙视他们。欧式的服饰已经像麻风病般突然降临。虽然完全欧化的极少，全然不为所动的也绝无仅有。他这番话讲完后，球场两头一时间都鸦雀无声；至少，有更多的女士加入到英国人这边来，只不过她们的话语似乎一出口就已销声匿迹。几只风筝在头顶上盘旋，不偏不倚，风筝上面掠过一只庞大的兀鹫，再往上，半透明的天穹上只有丝丝缕缕的青云，以一种超越一切、不偏不倚的达观笼罩着世间万物，以它的光芒普照着整个大地。超拔的层次似乎还不止于此。在天穹之上必定还有某种更为超拔的实体笼罩着九重天，甚至比苍穹更为不偏不倚？那么在它之上呢……

他们谈起了《凯特表妹》。

他们曾竭力想在舞台上再现他们自己的人生态度，并塑造出像他们一样的英国中产阶级的形象。明年他们打算上演《花街》或是《御林军》[2]。除了这每年一次的涉猎之外，他们平时对于文学根本就是敬而远之。男人们没有时间，女人们则不做任何无法跟男人分享的事情。他们对于艺术人文的无知非常突出，而且相互之间对此毫不讳言，简直还引以为荣；这正是英国公学不学无术的做派，而且这种风气在此地尤其盛行，比在英国本土更加变本加厉。如果说印度人很擅长文学艺术，那么文学艺术就纯属低劣的玩意儿，所以当莫尔太太问起罗尼的中提琴拉得怎么样了时，他故意把话题扯开了；会拉中提琴简直成了他的一项罪过，这种乐器当然也就绝不适宜在公开场合提及。她注意到他的鉴别力已经变得何等的宽容而又流俗；当母子俩过去在伦敦一起观看《凯特表妹》时，他曾对这部戏嗤之以鼻；而现如今他却假装那是一出好戏，为的是不伤害任何人的感情。一篇“不友好的剧评”已经出现在当地的报纸上，正如莱斯利太太所说，“白人绝不会写出这种东西来”。诚然，整出戏备受赞誉，舞台置景以及整体的演出效果也大受好评，不过那篇剧评中还有这么一句话：“德雷克小姐虽说将角色扮演得相当迷人，却缺乏必要的经验，而且偶尔会忘词儿。”这一丝真正批评的气息就已然造成了深深的冒犯，对德雷克小姐来说倒是真没什么，她就像是钉子一样死硬，冒犯的是她的朋友们。德雷克小姐并不属于昌德拉布尔。她只是在警察局的麦克布莱德先生家暂住十天半个月，她是如此乐于助人，在最后一刻慨然救场，甘愿补上了演员的空缺。她理应带走的是对于昌德拉布尔殷勤好客的美好印象。

“行动，玛丽，快行动起来，”行政长官叫道，用一根马鞭碰了碰妻子的肩头。

特顿太太有点尴尬地站起身来。“你想让我干什么？噢，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人！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她们真的会来[3]。噢，我的天哪！”

一小群印度仕女聚集在场地的第三个区域里，靠近一个具有乡村风味的凉亭，有好几位更加腼腆的已经干脆躲到凉亭里去了。其余的背朝大家干站在那儿，脸都快埋到一排灌木丛里去了。不远处站着她们的男性亲属，眼巴巴地关注着这次冒险的进程。这一景象实在意味深长：一个由辗转的潮汐冲刷而成的岛屿，肯定会越来越大[4]。

“我认为他们应该主动过来拜见我。”

“好啦，玛丽，克服一下吧。”

“我拒绝跟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男人握手，除非是伯哈德老爷。”

“到现在为止都到了哪些人？”他朝那一排人瞥了一眼。“有他！有他！果然不出所料。我们知道他为什么来，我想——为了那项合同的事儿——而他是想在对待斋月[5]的问题上得到我的眷顾；他呢，是个占星术士，想绕过市政建设的法规；他是那个帕西人[6]；而他——哈啰！他过来了——竟然撞到我们的蜀葵园里去了。他想向右的时候偏偏拉左边的缰绳，总是这样。”

“根本就不该允许他们赶着马车进来；这些人实在太糟糕啦，”特顿太太道，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始朝凉亭那边走去，陪她一道前往的还有莫尔太太、奎斯蒂德小姐和一条小猎犬。“真不知道她们干吗非要来呢。她们就跟我们一样讨厌这种聚会。不信你问问麦克布莱德太太去。她丈夫一直逼着她举行什么深闺聚会，直到她彻底罢工才算完事儿。”

“这可不是什么深闺的聚会，”奎斯蒂德小姐纠正道。

“噢，是吗？”她傲慢地反驳道。

“请一定告诉我这些位女士都是什么人，”莫尔太太请求道。

“不管怎么说，你都要比她们来得高贵。千万别忘记这一点。在印度只有一两位拉尼[7]跟咱们是平等的，除了她们之外你比所有的人都高贵[8]。”

走上前去，她跟众位印度仕女握了握手，用乌尔都语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她曾学过这门语言，不过只是为了对她的用人们发号施令的，所以她根本就不懂礼貌些的表述方式，只知道祈使语气的动词用法。她话刚一说完，就回头问她的两位同伴：“这就是你们希望我做的吗？”

“请告诉这几位女士，我但愿自己也能讲她们的语言，可惜我们只是刚刚才到她们的国家来。”

“我们可能会说几句你们的语言，”有一位印度女士说。

“嘿，真想不到，她听得懂呢！”特顿太太道。

“伊斯特本，皮卡迪利，海帕克角[9]，”另一位女士道。

“噢，没错，她们会讲英语。”

“不过现在我们能够交谈了；真是太高兴啦！”阿黛拉叫道，脸上容光焕发。

“她还知道巴黎呢，”有位旁观者喊道。

“她们无疑是路过巴黎的，”特顿太太道，仿佛在描述候鸟的行踪。自打她发现这群女士当中有些已经西化，也会用她自己的评价标准来评价她之后，她的态度就变得更加疏远、冷淡了。

“那位矮一点的女士，她是我的妻子，她是巴塔查里亚太太，”那位旁观者解释道。“那位高一点的，她是我姐姐，她是达斯太太。”

矮一点、高一点的那两位女士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莎丽[10]，绽出微笑。她们的举止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手足无措，仿佛她们在寻求一种新的既非东方又非西方的社交规范。当巴塔查里亚太太的丈夫说话的时候，她特意掉过头去背对着他，可她又并不回避其他的男性。确实，所有的女士的举止全都让人捉摸不定：畏畏缩缩，手足无措，吃吃地傻笑，不论听到什么都会做出一些讨好或是绝望的小动作；对于那条小猎犬要么亲切地抚弄，要么害怕地退缩。奎斯蒂德小姐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机会；友好的印度人就站在她面前，她努力想让她们多开口说话，可丝毫都不奏效，她只是徒劳地撞上她们那一堵堵彬彬有礼的回音墙。不论她说什么，招致的总是她们退避三舍的嘟囔，当她的手绢掉到地上时，又变成了表示关切的嘟囔。她改变策略，什么都不说不做，静观其变，结果她们也同样什么都不做。莫尔太太的努力也同样没有成效。特顿太太面带超然的表情等着她们；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整个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胡闹。

临到就要告辞的时候，莫尔太太突然心血来潮，她因为挺喜欢巴塔查里亚太太的长相，就对她说：“不知道您是否允许我们哪天到府上去拜访您？”

“什么时候？”她娇媚地躬身道。

“在您方便的时候。”

“哪一天都方便。”

“礼拜四……”

“当然可以。”

“我们会非常高兴去拜访您，这可真是令人开心。几点钟好呢？”

“几点钟都好。”

“告诉我们您什么时间最方便。我们初到贵国，什么都不懂；我们不知道您什么时间接待客人，”奎斯蒂德小姐道。

巴塔查里亚太太似乎也不知道。从她的表情动作来看，既然她已经知道那两位英国女士将在某个礼拜四登门拜访她，那么只要是礼拜四，她就会一直待在家里恭候她们大驾光临。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非常高兴，丝毫没有什么意外之处。她又加了一句：“我们今天就动身前往加尔各答。”

“噢，是吗？”阿黛拉道，一开始并没有明白她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她才叫道，“噢，可如果你们去了加尔各答，我们就不能登门拜访啦。”

巴塔查里亚太太对此并未表示异议。不过她丈夫大老远地喊道：“没问题，没问题，您礼拜四尽管来。”

“可那时候你们已经在加尔各答了。”

“不，不，我们不会的。”他转向妻子用孟加拉语跟她说了句什么。“我们期待您礼拜四大驾光临。”

“礼拜四……”那女人也应声道。

“你们不会为了我们的缘故推迟前往加尔各答的行程吧？这可太不应该了。”莫尔太太叫道。

“不，当然不会，我们不会这么做的。”他笑着说。

“我相信你们已经这样做了。噢，请千万不要——这太让我过意不去了。”

大家都笑了，没有任何人暗示她们已经铸成大错。然后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特顿太太退在一旁，暗自发笑。讨论的结果是她们礼拜四照来，不过为了尽量不妨碍巴塔查里亚夫妇的行程安排，礼拜四一早来，巴塔查里亚先生会派他的马车前去接她们，还会派出仆人专门给她们指路。他知道她们住哪儿吗？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又笑了起来。于是她们在一阵阵致意和微笑声中离开了，正在这时，有三位到目前为止一直没参加此次接见的印度女士，突然像优美的斑斓雨燕般从凉亭里飞奔出来，向她们行了个额首礼。

与此同时，行政长官也一直在客人中间来回走动，跟大家寒暄。他在这里妙趣横生地说上几句，又在那里开几句玩笑，处处都引得大家拍手叫好；不过，对于几乎每一位客人，他都知道些颇不名誉的底细，所以对待大家也不过敷衍了事、逢场作戏而已。他们倘非营私舞弊的话，那就定然是吸大麻、搞女人，甚至更加等而下之，就连那些他比较满意的也总想千方百计从他身上捞点好处。他相信举办这么次“桥会”总归有益无害、聊胜于无，否则他就根本不会去费心操办了，不过他对此也丝毫不抱任何幻想，所以招呼了一圈客人之后就适可而止，回到草地上英国人集中的这一头来了。他给每位印度客人留下的印象是各不相同的。有很多来宾，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和较少英国化的，对他是真心感激。一位级别如此之高的官员跟他们点头寒暄，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三生有幸。他们毫不介意自己站了多久，招待会是多么索然乏味，而且七点钟一到他们就会被赶出去。其余来宾的感激则更为巧妙。伯哈德老爷虽然对于自己的身份以及受到的特殊礼遇并不怎么在意，不过对于发出邀请的诚意还是颇为感动的。他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哈米杜拉也认为行政长官表现得相当不赖。不过还是有些人，比如马哈茂德·阿里，对此颇不以为然；他们始终坚信特顿之所以举行此次招待会，完全是出于上峰的压力，他自己心里其实一直都是强压着一股怒气的，他们的看法也影响到本来倾向于持比较积极态度的一些人。不过就连马哈茂德·阿里也认为自己不虚此行。圣殿本就是令人心驰神往之地，尤其是在它们难得开放的情况下，现在终于有机会跻身于英国俱乐部这个圣殿当中，所以他饶有兴味地注意观察着其间的种种仪式、礼节，以便于今后可以在朋友们面前对其大加嘲讽。

除特顿先生之外，最尽职尽责的官员就要属菲尔丁先生——小小的国立中学的校长了。他对于这个地区知之甚少，对于当地的居民也极少偏见，所以他的态度不像其他英国官员那样总是那么冷嘲热讽。他身体健壮、精神高涨，兴致颇高地四处奔忙，无心地犯下无数举止失当的错误，他那些学生的家长都竭力替他遮掩，因为他深受他们的喜爱。当茶点端上之后，他并没有回到英国人那一边，而是跟印度人一起吃起了辣乎乎的鹰嘴豆。他什么都吃，跟什么人都乐意交谈。在他这种显得颇为异样的交往当中，他了解到刚从英国来的那两位女士已经赢得了巨大的成功，她们希望前去巴塔查里亚太太家拜访的雅意不仅令那位夫人非常高兴，也让所有听到这件事的印度人大为高兴。菲尔丁先生对此也很高兴。他跟这两位新来的女士几乎还不怎么认识，不过仍决定要告诉她们：她们的友好态度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快乐。

他发现年轻的那位女士身边无人陪伴。她正透过仙人掌树篱的缺口眺望远处的马拉巴尔山，在这日落时刻，群山似乎已然悄悄地爬近，如同往常给人的感觉一样；如果日落的过程持续得够长的话，它们没准儿会一直爬进城里来呢，不过因为是在热带，日落的过程非常之快。他把自己得知的情况告诉了那位姑娘，她是如此高兴、对他的感谢又是如此热诚，他便邀请她跟另一位女士一起到他家里喝茶。

“我非常乐意前往，我知道莫尔太太同样会非常高兴的。”

“我可算得上是个隐士了，您知道。”

“在这里做隐士再好也没有了。”

“因为我的工作以及诸如此类的原因，我不太到俱乐部里去。”

“我知道，我知道，而我们却从来走不出俱乐部。我真羡慕您能经常跟印度人在一起。”

“您愿意结识几位印度人吗？”

“非常、非常乐意，真的；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今天这个聚会让我深感气愤和难过。我觉得我那些在这里的同胞们肯定是疯了。您想想看：邀请了人家来，却又不以礼相待！唯有您跟特顿先生，也许还有麦克布莱德先生，算是表现出了最起码的礼貌。我真为其余所有的那些人感到羞愧，而且他们越来越不像话了。”

确实如此。英国的男人本来是想表现得好一点的，可是却因为他们的女眷的缘故而没法做到，因为他们不得不去照顾她们，给她们端茶倒水，建议她们如何喂养小狗等等，不一而足。网球比赛开始以后，那藩篱就更加不可逾越了。他们原本希望在西方人和东方人之间安排几场比赛的，可是这个计划早就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网球场马上就被俱乐部里的那几对常客独占了。菲尔丁对此也心怀不满，不过并没有对那位姑娘提及，因为他发现在她情绪的爆发中有些意气用事的成分。她喜欢印度音乐吗？他问她；他们学校里有一位老教授很会唱歌。

“噢，我们正想听听呢。还有，您认识阿齐兹医生吗？”

“我很知道他，但并不认识他。您希望我也把他邀请过来吗？”

“莫尔太太说他为人非常好。”

“那好，奎斯蒂德小姐。您看礼拜四合适吗？”

“非常合适，那天一早我们要去那位印度女士家。所有的好事都给礼拜四碰上啦。”

“我就不请法官先生送您过来了。我知道他那个时候正忙。”

“是呀，罗尼对于工作总是非常卖力，”她答道，眼睛仍眺望着群山。它们突然之间变得多么可爱了！可是她无法触摸到它们。在她眼前，就像照相机的快门咔嚓一声，她婚后生活的图景跃然在目。她跟罗尼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傍晚都望着俱乐部的景象，然后驱车回家换上晚装；她们将经常见到莱斯利、卡伦德、特顿还有伯顿夫妇，她们会经常邀请他们并接受他们的邀请，可是真实的印度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从他们身边滑过。印度那独特的色彩将会残留下来——一大早那百鸟的齐会，那些棕色的躯体，白色的头巾，猩红或靛蓝身体的偶像——印度那独特的姿态也会残留下来，只要市场上还有拥挤的人群，水池里还有沐浴的浴客。高踞在轻便马车的座位上，她将看到这一切。可是那隐藏于色彩和姿态背后的力量却将从她眼前逃过，甚至比现在逃得还要更加干净彻底。她眼中看到的印度将永远只是建筑中楣上那一圈雕刻的饰带，永远都看不到它的灵魂，而她猜想莫尔太太曾隐约瞥见的正是印度的灵魂。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他们就当真驱车从俱乐部离开，然后确实换上晚装，德雷克小姐和麦克布莱德夫妇也的确要来跟他们共进晚餐，晚餐的菜单是：肉汁菜丝汤，汤里加了瓶装硬豌豆，仿冒农家自制面包，鱼刺纵横的冒牌鲽鱼，更多的瓶装豌豆加炸肉排，屈莱弗甜点[11]，沙丁鱼吐司——典型的英印菜式。随着主人官阶的升降，菜肴可增可减，豌豆可硬可软，沙丁鱼和苦艾酒可以由不同的商号进口，不过传统却一成不变：背井离乡者的菜式，由根本就不懂英式菜肴的用人烹饪。阿黛拉不禁想起先她而来的那些年轻男女，由半岛和东方航运公司[12]一船船地运抵此处，登陆后吃的都是同样的菜式，接触到的也都是同样的思想，同样被人好意地奚落，直到真心接受了那套公认的宗旨并开始奚落起别人来为止。“我绝不能变得像他们那样，”她心下暗想，因为她自己还年轻；而与此同时，她也知道她已经碰到了一种既阴险又顽固的势力的阻挠，为了与其相对抗她需要一些同盟军。在昌德拉布尔，她必须在身边集聚起几个跟她志同道合之士，她很高兴结识了菲尔丁先生和那位姓氏很难发音的印度女士。不管怎么说，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同盟的核心；在今后的两天之内，她将对于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处境获得比此前远为清楚的认识。

德雷克小姐在一个遥远的土邦里给邦主夫人做女伴[13]。她为人亲切、性情快活，让大家都觉得她的休假非常好笑，她这次休假并非因为邦主夫人跟她说她可以休息，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待遇。眼下她还想把邦主的汽车都一并劫走；这辆车载着邦主开到德里去参加邦主大会[14]了，她想出了一个惊人的计划，竟然想趁那辆汽车通过火车托运回来的时候在铁路的枢纽站点把车给偷走。这次“桥会”在她看来也颇为滑稽——事实上她把整个印度半岛都看成是一出喜歌剧。“要是有谁看不出这些人可笑的一面，他可真是完蛋啦，”德雷克小姐道。麦克布莱德太太——她那就是那位当过护士的女士——忍不住地大叫：“噢，南茜，说得太棒啦！噢，南茜，真是笑死人啦！要是我也能像你这样看问题该有多好。”麦克布莱德先生寡言少语，貌似为人颇有涵养。

等客人离开、阿黛拉上床就寝之后，母子俩之间又进行了一场谈话。他想要她的忠告和支持——同时又对她的干涉大为不悦。“阿黛拉跟您经常谈心吗？”他开始道。“我工作实在太忙，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样经常见到她，不过我希望她在这儿能觉得事事满意。”

“阿黛拉跟我谈得最多的就是印度。亲爱的，既然你已经说到这儿了，你说得很对——你是该更多地跟她单独在一起。”

“是呀，也许吧，可是这么一来大家就要说闲话了。”

“喔，他们总归是要说闲话的！让他们说去好啦。”

“来到这里之后大家都变得行为乖张起来，可不像是在国内——就跟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脚灯演戏一样，这是行政长官特顿先生的经验之谈。就拿一件愚蠢的小事为例吧：上次阿黛拉走出俱乐部的大院儿时，菲尔丁正跟在她后头。我看到卡伦德太太注意到了这一点。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掉他们的注意，一直得等到他们完全确信你跟他们是一路人才肯罢休[15]。”

“我不认为阿黛拉跟他们会是一路人——她的个性太强了。”

“我知道，这正是她不同寻常的地方，”他若有所思地道。莫尔太太觉得儿子实在有些荒唐。习惯了伦敦尊重私人空间的生活之后，她实在无法理解印度这个表面上看来如此神秘莫测的国度，竟然没有丝毫的私人空间，反而是传统习俗拥有如此强大的威力。“我想她根本就没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他继续道。

“问问她，亲自去问问她，我亲爱的孩子。”

“她可能已经听说过印度是如何酷热难当了，不过每年四月份我当然会送她到山间去避暑的——我可不是那种老是把妻子留在平原上忍受煎熬的人。”

“噢，那肯定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

“在印度除了天气就什么都不在话下了，我亲爱的妈妈；这就是一切的起因和结果。”

“是呀，麦克布莱德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不过惹得阿黛拉心烦的与其说是天气，还不如说是那些英印人本身。她认为他们对待印度人的态度很不令人愉快，你知道。”

“我是怎么跟您说的？”他忍不住叫道，一改温和的态度。“上礼拜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噢，一个女人竟然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瞎操心！”

惊讶之下她把阿黛拉的问题都暂时撇在一边了。“鸡毛蒜皮，小事？”她重复道。“这怎么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们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表现得令人愉快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跑到这儿来是为了主持公道，维持治安的。这就是我的看法。印度可不是个客厅。”

“你的看法倒像是神明的看法，”她心平气和地道，不过让她恼火的与其说是他的看法，不如说是他的态度。

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说：“印度是喜欢各种神明的。”

“而英国人就喜欢摆出神明的架势。”

“纠缠这些毫无意义。算了，咱们到此为止，而这个国家必须得忍受我们，不管我们是不是神明。噢，听我说，”他突然大叫一声，语气相当可怜，“您跟阿黛拉到底希望我怎么做？背叛我的阶级，跟这里所有那些我尊重而且仰慕的人对着干吗？丢掉在这个国家我可以赖以施德行善的权力，就因为我的行为不讨人喜欢吗？你们，你们俩谁都不懂得什么才是严肃的工作，否则你们就绝不会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空话套话。我不愿意这样跟您讲话，可有时候不得不把实话挑明。阿黛拉和您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那就是一种病态的神经过敏。今天我已经注意到您跟阿黛拉在俱乐部里的表现了——在行政长官不惜所有的那些麻烦、费尽心机想讨你们欢心之后你们的表现。别忘了，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工作的，是为了用暴力来维持这个糟糕的国家的。我不是传教士，不是工党分子，也不是什么怀抱含混的同情心、多愁善感的文人。我只是这个政府的公仆；这个职业是您让我自己选择的，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在印度确实不那么讨人喜欢，我们也不想讨他们喜欢。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这番话完全出自真心。每天他都在法庭上辛苦地工作，尽力在两份都不说实话的诉状中判断出哪一方的实话多一点，尽力在谎言和阿谀奉承的包围下毫无畏惧地执行法律、主持公道，保护两个弱者当中更为弱小的一方，保护拙嘴笨舌的免受花言巧语的欺侮。那天早上他刚刚宣判了两个人有罪，一个是铁路职员向几位朝圣者高价索要票款[16]，还有一个帕坦人强奸未遂。他并不希图被害人的感激，也不期望大家的褒扬，而且那个职员和那个帕坦人都可能会提出上诉，会在案件重审之前变本加厉地贿赂他们的证人，力求推翻对他们的判决。那是他的职责。可他期盼得到自己人的同情，而除了她们这两位新来的人之外他也确实得到了这种同情。当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他也确实觉得根本不需要再去为了什么“桥会”而烦恼操心，他只想跟同等地位的球友打打网球，或者在长椅上躺下来歇歇腿脚。

他这番话确实出自真心，可她却巴不得他不要这样沾沾自喜。罗尼在谈及他处境当中的种种障碍时是多么招摇炫耀！他是如何喋喋不休、津津乐道地唠叨着什么他来印度可不是为了讨人喜欢的，而且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他不禁使她想起了他在公学念书的日子。那个满怀人道主义激情的年轻人的印记已经完全褪尽，他现在说起话来俨然是个世事洞明而又怀恨在心的孩子。如果撇除了他的声音，他这番话语还是有可能让她感动的，但当她听到他讲话时那种自鸣得意的声调，当她看到那个小小的红鼻子底下那张如此沾沾自喜、能言善辩的嘴巴时，她不禁觉得、非常不合逻辑地觉得，这绝非对于印度的盖棺定论。罗尼的话语中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歉疚和惋惜——不是精明狡诈的代用品，而是发自内心的歉疚和惋惜之情——就会使他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大英帝国也会成为一种完全不同的体制。

“我坚决主张，而且我要下达命令，”她忍不住道，把手指上的戒指碰得叮当直响。“英国人到这儿来就是要讨人喜欢的。”

“您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妈妈？”他问道，语气重新温和了下来，因为他对自己的暴躁感到羞愧了。

“因为印度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上帝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为了让我们彼此友好相处的。上帝……就是……爱。”她迟疑了，因为看出他对这个论点是多么的不喜欢，但有某种力量促使她继续说下去。“上帝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要我们爱我们的邻人，并且把这种爱明白无误地表现出来，祂[17]无所不在，即便是在印度，祂也在看着我们是如何践行他那爱的宗旨的。”

他看起来非常沮丧，而且还有些焦虑不安。他知道她身上的这种宗教的天性，而且这也正是她健康状况不佳的症状；他继父去世的时候，这种症状已经相当明显了。他心下暗想：“她确实是上了年纪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该感到恼火。”

“只有心存与人为善的愿望才符合上帝的要求……真心诚意地践行祂的宗旨，哪怕是无能为力，也能赢得祂的赐福。我想每个人都会失败，可是失败的种类却各不相同。善意、善意，我们要满怀更多的善意。纵然我能说万人并天使的话语……[18]”

他一直等到她把话说完，然后柔声道：“我明白了。我想我得研究我的卷宗去了，您也该上床休息了。”

“我想是的，我想是的。”母子俩又在一起待了几分钟，不过自打谈到教义之后，他们的谈话就变得脱离现实了。只要宗教跟国歌的意旨相一致，罗尼就完全赞同，可如果它试图影响到他的生活，他就要反对了。到了这时他就会用恭敬但却斩截的口吻说，“我认为奢谈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每个人都必须得解决他自己的信仰问题，”而每个听到他这么说的人都会悄声道，“听听，他说得多好！”

莫尔太太觉得她提到上帝是个错误，不过她发现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越来越难以避开祂了，而且自打她踏上印度的土地以来，祂就一直经常不断地在她的头脑中浮现，但奇怪的是，祂却越来越难以让她感到满足了。她需要不断地念诵祂的圣名，将其视作最伟大的神明，然而其功效却越来越不灵验了。苍穹之上似乎总有一层更为高远的穹苍，最遥不可及之外又总有寂静在回响。事后她深为自己偏离了她此番印度之行那最重要的问题而懊悔——那就是罗尼和阿黛拉之间的关系。他们俩到底能够成功地订婚并最终结为连理吗，抑或不能？

[1] 帕坦人（Panthan），或称普什图人（Pashtun），分布在阿富汗东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印巴分治前当然属于印度西北部）一民族，以民风强悍著称。

[2] 《凯特表妹》……《花街》……《御林军》：《凯特表妹》、《花街》（J·M·巴里，1902）及《御林军》（吉尔伯特与沙利文，1888）都是西姆拉业余剧团喜欢的那类剧作：“我们并不排演莎士比亚或是此类的喜剧。我们演的是弗里德里克·朗斯代尔、巴里以及皮内罗之类的作品。”（《平凡故事》，133页。）

[3] 你想让我干什么……压根儿就没想到她们真的会来：特顿太太对于为深闺制度下的印度女性举行的聚会的态度令人想起一位斯潘塞太太来，此人是阿拉哈巴德行政长官的妻子：“斯潘塞太太痛恨印度的一切——为那些深闺制度下的印度女性举办的聚会毫无用处。”（印度日记，一九一三年一月四日，其中引述斯先生的原话说，“我从心底里厌恶这些本地人。”）

[4] 一个……岛屿，肯定会越来越大：在《再谈印度》中，福斯特曾描述过在他一九一二至一九一三年首访印度与一九四五年第三次访问印度之间“深闺帘幕的拉起，印度妇女的逐渐解放”。

[5] 参见“注释”部分第八章注2。

[6] 帕西人（Parsee）是公元八世纪为逃避穆斯林迫害而自波斯移居印度的琐罗亚斯德教（亦称“拜火教”、“祆教”）徒的后裔。

[7] 拉尼（rani或ranee）为印度土邦的女邦主，或者印度酋长或王公——拉甲（raja或rajah）之妻或遗孀。

[8] “在印度只有……除了她们之外你比所有的人都高贵”：在《印度反思录Ⅰ：为时太晚了吗？》一文中，福斯特曾引用一位“女士八年前对我说过的一番话，‘永远不要忘记，在印度只有那些拉甲跟你是平等的，除了他们之外你比所有的印度人都高贵，’”并补充说她“现在是个沉默的——如果并非灭绝的——物种”。福斯特一九一二年十月十日的印度日记中也曾记录过另一位女性相当类似的评论——如果“八年前”这个日期是精确无误的话。

[9] 分别为英国港市、伦敦著名的繁华大街和埃塞克斯郡一村庄名。

[10] 莎丽（sari或saree），印度次大陆女性穿着的主要外衣，是一块五至七码长、色彩鲜艳、通常绣花的绸缎或棉布，一端绕于腰部做成裙子，另一端从肩部垂下或裹住头部。

[11] 屈莱弗甜点（trifle），或译“酒浸果酱布丁”，是一款经典的传统英式甜点，上涂一层层果酱、果冻、牛奶蛋糊和掼奶油并在雪利酒、朗姆酒或白兰地中浸渍的蛋糕甜食，放入杯内冷冻后食用。

[12] 半岛和东方航运公司（P.-and-O.）：半岛和东方航运公司（The Peninsular and Oriental Navigation Company）曾经、现在也依然是英国和印度之间最主要的航运公司。

[13] 德雷克小姐……给邦主夫人做女伴：德雷克小姐显然是以一位马修小姐为原型的，“轻佻而又假模假式……给一位拉尼做女伴”，据福斯特的描述（印度日记，一九一三年三月十四日），经常在焦特布尔[印度西部城市，位于德里市西南，是始建于十三世纪的一个前公国的中心。]的俱乐部里出没。

[14] 邦主大会：福斯特最初结识大代瓦斯邦的邦主，就是一九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印多尔市举行的这样一次会议上；另一次不期而遇是在一九一三年三月份的德里。

[15] 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掉他们的注意……才肯罢休：一九二○年赴印度就任文官的康拉德·科菲尔德爵士曾回忆道（《平凡故事》，69页）：“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的出身背景、我的一举一动以及我的待人接物无一不处在细致严密的监督之下……”

[16] 向几位朝圣者高价索要票款：一九一三年的一月，福斯特曾偶遇一位白人警察，犯下这一罪行的几个罪犯就是通过他的警局刚刚被送往监狱服刑的。

[17] 西文在以第三人称提及上帝、耶稣时，会将首字母大写以示崇敬，中文语境中也特用“祂”字表示尊崇。

[18] 纵然我能说万人并天使的话语……：典出《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第一节。[和合本译作：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

第六章

阿齐兹并没有去参加“桥会”。他跟莫尔太太意外会面之后，马上就忙于其他事情了。医院插进来好几台外科手术，搞得他忙碌不堪。他不再是个贱民或是诗人，又变成了医科学生，兴兴头头，把大量手术的细节拼命往他那几位朋友的耳朵里灌，尽管他们根本就不爱听。他医生的职业时不时地会让他神魂颠倒一段时间，不过他对它的要求是一定要令人兴奋，而且科学化的是他的手，并非他的头脑。他热爱他的手术刀，而且应用娴熟，他也喜欢给病人注射最新种类的血清。不过管理制度与卫生保健的刻板无趣又让他非常反感，于是他在刚给一个病人注射过肠道疾病的疫苗之后，自己反倒马上就会去喝未经过滤的生水。“对这个家伙你又能期望他怎么样呢？”严厉的卡伦德少校说。“既没有勇气，又没有骨气。”不过他心里面也明白，去年格雷斯福德太太的阑尾手术如果不是自己而是由阿齐兹主刀的话，这位老妇人可能就会活下来了。而这丝毫不能改善他对这位下属的看法。

在清真寺意外碰到莫尔太太的第二天上午，两人发生了一次争吵——他们经常口角不断。昨天半个夜晚都没合眼的少校想知道，阿齐兹究竟为什么在接到召唤之后没有立即赶过来。

“先生，请原谅，我立即就动身了。我是骑自行车赶去的，可是来到家牛医院[1]前的时候车子爆了胎。所以我只好雇了辆双轮小马车。”

“在家牛医院门前爆了胎，是吗？那么你又是怎么会跑到那儿去的呢？”

“您说什么？”

“噢天哪，噢天哪！我住在这儿，”他踢了一下脚下的小石块，“而你住在那儿——到我家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而家牛医院却远远地在你背后的位置——在那儿——那么你在去我家的路上又怎么会路过家牛医院呢？现在还是去干点儿实事吧，别在这儿信口开河啦。”

他怒冲冲地大踏步走开，根本不听阿齐兹的解释，其实他的解释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家牛医院就位于哈米杜拉和他自己家连成的一条直线上，所以阿齐兹自然要从它门前经过。少校从来就没意识到，印度的受教育阶层也会经常相互走动，而且正在努力编织一张全新的社会关系网，尽管其过程可说是历尽了艰辛。种姓制度“或是诸如此类的”原因会对他们产生阻碍作用。他只知道没有一个印度人跟他说过实话，虽然他在这个国家已经待了有二十年了。

阿齐兹暗自好笑地看着他走掉。在他精神愉快、兴致颇高的时候他总觉得英国人都是些滑稽可笑的怪人，被他们所误解，他反倒是挺开心的。不过这是种情绪化或是神经质的愉悦，一件小事或是时间的推移都可能会将其破坏无遗；这绝对不同于他跟可信赖的朋友们相处时感到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一个跟卡伦德太太有关的刻薄比喻涌上他的心头。“我一定得说给马哈茂德·阿里听听，他肯定会被逗得哈哈大笑的，”他暗想。然后他就去工作了。他在医院里可是个很有能力、不可或缺的医生，这一点他很清楚。他全神贯注地动手术时，那个刻薄的比喻也就从他脑海中消失了。

在这几天愉快而又繁忙的日子里，他也模模糊糊地听说行政长官正在筹备一次聚会，而且伯哈德老爷说过每个人都应该参加。他的助理潘纳·拉尔医生面对这一机会简直欣喜若狂，极力撺掇、怂恿他乘坐自己的新轻便马车跟他一道前往。这样的安排倒是对他俩都挺合适。阿齐兹可以省却骑自行车的寒酸或是雇一辆马车的花销，而生性胆怯又年事已高的潘纳·拉尔医生也可以确保有人能帮他驾驭他的马车。他自己虽说也能驾车，不过实在是有些勉强，而且他又害怕路上的汽车，对于拐进俱乐部的那个弯道也很没把握。“也可能会碰上什么灾祸，”他很客气地道，“不过咱们总归要不惜一切代价安全抵达，即使不能平安归来。”然后又比较合理地推测道：“我想，咱们两位医生同时到达，应该会给大家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

不过临到招待会之前，阿齐兹的心绪却又急转直下，于是就临时决定不去了。一方面，最近刚刚结束的这段繁忙的工作让他感觉精神独立、身体健康；另一方面则是那天正好是他妻子去世的周年忌日。他妻子是在他爱上她不久以后就过世的；一开始他并不爱她。他因受西方思想感情的影响，雅不愿跟一个他从来都没见过的女人结合；加之他在真正见到她之后，她又确实挺让他失望的，他跟她生下第一个孩子纯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孩子生下后，情况才有了改变。她对他的深爱，她对他那远远超越了谦恭和柔顺的忠诚，以及她恪守妇德、努力反对在她这一代甚至下一代妇女中取消深闺制度的坚定态度，终于赢得了他的心。她人很聪颖，而又深具旧式闺秀的优雅。渐渐地，他不再觉得他的亲属们为他选错了对象。感官上的享受——哦，即便是他已经得到了，不出一年时间也会变得麻木不仁，而他赢得的却是另外一种更加持久的感情，他们一起生活得越久这种感情就越发深厚。她成了他儿子的母亲……可是在为他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她却撒手人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意识到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够代替她的位置；相对于另一个女人，朋友的友情在感觉上反倒更接近于她。她已经走了，再也没有人像她那样，而这种独一无二的感情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他自娱自乐、自得其乐，他有时会忘记她；不过在另一些时候他又觉得她已然将世间一切的美好和快乐都带进了天堂，他曾经认真考虑过要自杀。他死后能再见到她吗？真有这样一个可以相会的地方吗？虽说他是个正统的穆斯林，他却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神的唯一性是不容置疑并且是被不容置疑地宣布了的，但在其他所有的问题上，他仍旧像是一般的基督徒那样摇摆不定；与其说他对来世秉持坚定的信念，还不如说他是怀抱着这样一种希望，一时会破灭，一时又会重来，一句话还没等说完或是心跳才不过十几下就已经完成了一次摇摆，所以决定他应该秉持何种观点并且秉持多久的，看来与其说是他本人，还不如说是他血液中的血球。他所有的态度、观点无一不是如此。什么都不可能持久，也没有什么过去了就不会重来的；这种循环往复永不停止、生生不息，使他能够永葆年轻，他越是难得哀悼他的妻子，他对她的哀悼之情就越是情真意切。

其实他完全可以告诉拉尔医生他已经改变主意，不想去参加招待会了，不过直到最后一分钟，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经改了主意；确实，他并没有改主意，是他的主意自己发生了变化。不可抑制的反感喷涌而出。卡伦德太太、莱斯利太太——不，在他的悲伤时刻他可受不了她们：她们会看出他内心的悲伤——因为他认为这些英国太太们都具有非同寻常的洞察力——并会通过故意折磨他取乐的，她们会在自己丈夫面前嘲弄于他。在他本该已经准备好去赴会的时候，他却站在邮局里拟一份电报发给他的几个孩子，回到家后他发现拉尔医生已经来找过他，而且已经走了。好吧，他走就走吧，这正是他这种天性粗鲁的人干出来的事儿。至于他本人，他将跟他的亡妻倾心交流。

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他取出妻子的照片。他凝视着照片，泪水夺眶而出。他不禁暗想，“我是多么不幸啊！”可是正因为他真的是很不幸，另一种情绪很快就跟他的自哀自怜交织在一起：他极力想回忆起妻子的音容笑貌，却总也想不起来。那些他不爱的人他为什么反而记得住？他们总是在他面前活灵活现，可是他越是专注地看着照片，就越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一直都像这样躲避着他，自从她被埋进坟墓以来。他早就知道她会从他的手中、从他的眼前消失不见，可他曾以为她将一直活在他的心里，却没有意识到正是我们曾经爱过死者的事实反而使他们在我们心中变得更加不真实，而且我们越是满怀激情地想唤醒他们，他们就会闪避得更加遥远。一张褐色泛黄的纸片外加三个孩子——这就是他妻子留给他的一切。这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于是他再度暗想，“我是多么不幸！”这样想的结果是他感觉轻松了一些。他一度已经呼吸到了那种围绕着东方人和所有人的死亡的气息，深深吸入一口以后他就退了回来，因为他还年轻。“永远，永远我都将无法解脱出来，”他自言自语道。“我这辈子注定将一事无成，我的儿子也不会受到良好的教养。”既然这已然是确定无疑的了，他就竭尽全力不再去想它，转而看了看他就医院中的一个病例记下的几条病案笔记。也许有一天某一位富翁需要他来做这样一个特别的手术，这样他就能挣到一大笔钱了。这几条病案笔记本身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于是将亡妻的照片重新锁回到抽屉里。哀思的时刻已经过去，他也就不再想到他的亡妻了。

用过茶点之后，他的精神有所改善，于是就去哈米杜拉家里串门儿。哈米杜拉去了招待会，不过他那匹矮种马却留在家里，于是阿齐兹就将马借出来，同时还有他朋友的马裤和马球棍。他就骑着马去了球场。球场已经荒废，只除了在球场边缘，还有几个本地街区的年轻人在训练。为了什么训练？就连他们自己都很难说清，不过都说是在训练。他们绕着球场跑步，瘦小羸弱、膝盖内翻——当地人的体格就是这么可怜——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坚定果决，还不如说是下定决心要摆出一副坚定果决的表情。“邦主大人，敬礼，”他开玩笑地喊道。那几个青年停下脚步哈哈大笑。他劝他们悠着点儿，别训练过了头。他们保证说绝对不会，然后就继续跑了起来。

他策马来到球场中央，开始四处击球。他其实并不会打马球，不过他那匹矮种马却很内行，于是他就专心一意地学着打起来，一时间摆脱了一切人生的压力。当他在棕褐色的椭圆球场上尽情驰骋时，习习的晚风轻拂着他的额头，周围的一圈绿树抚慰着他的倦眼，生而为人的所有该死的烦恼都被他浑然忘却了。他的球击向一位偶然也来到球场上练球的陆军中尉；他把球击回给阿齐兹并叫道，“再把球传过来。”

“好呀。”

这位新来的军官懂得些马球的门道，不过他的马却什么都不懂，所以双方还是算势均力敌。全神贯注于马球的结果，两人倒是开始惺惺相惜，揽辔休息时两人更是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阿齐兹喜欢军人——他们直来直去，要么把你当朋友，要么将你大骂一顿，这种态度比那些文官的傲慢自负可取多了——而这位中尉喜欢所有会骑马的人。

“经常打球？”他问道。

“从没打过。”

“咱们再来打一局。”

他正击球的时候，不料胯下的马突然弓身一跃，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大叫一声，“噢上帝！”他再度跃上马背。“你就从来不会摔下来？”

“经常的事儿。”

“才不会呢。”

两人再度勒住马缰，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友谊之火。不过这种热情也随着他们身体热度的下降而渐趋冷却，因为体育运动只能唤起暂时的激情。民族意识再度卷土重来，不过还没等它发挥出毒素，两人已经道了别，相互挥手致敬。“要是他们都像他这样该有多好，”两人心下都这样暗想。

夕阳已经西沉。几个跟他有相同宗教信仰的教徒已经来到球场上，面朝麦加[2]虔诚祈祷。一头婆罗门公牛朝他们走来，阿齐兹虽然自己不愿意祈祷，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受到这么一头笨拙而又被尊为偶像来崇拜的动物的干扰。他就用手里的马球棍敲了它一下。正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听到马路上有人在叫他：那是潘纳·拉尔医生，正满面愁云地从行政长官的招待会上往回走。

“阿齐兹医生，阿齐兹医生，你到底上哪儿去啦？我在府上等了你足足有十分钟，没办法这才一个人走了。”

“实在是抱歉之至——我迫不得已去了趟邮局。”

在阿齐兹自己的社交圈子里，大家都会把这种说法理解为他临时改了主意，不想去了，这种事原是司空见惯、无可厚非的。可是拉尔医生因为出身低微，却拿不准这是否是阿齐兹在有意怠慢于他，再加上他又眼看着阿齐兹抽打了婆罗门圣牛，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邮局？你怎么不派个用人去呢？”他道。

“我没几个用人——我的薪水非常少。”

“你的用人跟我说过话。我看到你的用人了。”

“可是拉尔医生，请你想想看。你要到我家里来的时候我怎么能把用人给派出去呢？你一来我们就得走，我家里就一个人都没有了，等我的用人回来的时候，恐怕我家里能拿走的东西都已经被坏人洗劫一空了。厨子是个聋子——我从来都指望不上我这个厨子——男仆还只是个小男孩儿。我跟哈桑绝对、绝对不能同时一起离开家。这是我既定的老规矩了。”他说了这么多，已经远远超出了仅仅出于礼貌的意图，全都是为了照顾拉尔医生的脸面。这当然并非都是事实，也不该因此而受到非难。可拉尔医生却全然不顾情面地当面揭穿——这么做轻而易举，但实在很不光彩。“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妨碍你留张便条说明一下你去了哪里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阿齐兹很厌恶缺乏教养的行为，就磕了下胯下的坐骑让那匹矮种马蹦跳起来。“离我远点儿，要不然我的马也因此而受了惊可就麻烦啦，”他哀诉道，这才道出了他心下恼怒的根源。“今天下午它就一直在耍泼撒野。它把俱乐部花园里几株最为名贵的花木都给糟蹋了，足足找个四个大男人才算把它从花圃里拉出来。英国的那些绅士淑女们就在一边看着，连行政长官大人都给惊动啦。不过，阿齐兹医生，我不再占用您宝贵的时间了。您既然有这么多的约会和电报要处理，对此是不会感兴趣的。我不过是个可怜的老医生，觉得但凡受到人家好心的邀请，总归要向人家表示敬意才是正经。您的缺席，我可以告诉您一声，已经引起了不少的议论。”

“他们爱他娘的怎么议论就议论去好了。”

“年轻真是好啊。真他娘的好！哦，非常好。到底是谁他娘的呢？”

“我爱去不去，谁都管不着。”

“可你答应过我呀，然后又平白编出这么个电报的故事来糊弄我。咱们还是走吧，驾，花斑马。”

拉尔医生驾着马车走了，阿齐兹一时恨不得跟他终生为敌。他只要打马飞奔上去就很容易能报复到那老头儿。他当真就这么做了。结果老头儿的花斑马一下子就惊了，脱缰飞奔而去。他又风驰电掣地奔回球场。他刚才跟中尉一起打球的荣光尚未散尽，他继续在球场上纵横驰骋、俯身击球，直跑到汗流浃背才尽兴而归，一直到他把矮种马送还哈米杜拉的马厩为止，他都觉得自己并不比任何人低一等、矮一头。可是一旦下了马，恐惧又不禁暗暗爬上心头。他会不会因此而触怒那些权贵们呢？他这次的缺席是否已经冒犯了行政长官呢？潘纳·拉尔医生固然无足轻重，但是即便跟这样人的翻脸算得上明智吗？他的思绪已经从人际关系转向了政治考虑。由于受到当今盛行的恶习的毒害，他已经不再考虑“我能否跟人和睦相处”，而是转向 “他们是否比我强大”的顾虑了。

回到家他发现有一封短信正等着他，信上盖着政府的邮戳。它活像是一包烈性炸药，稍一触动就会把他那幢脆弱的平房炸成碎片。他就要因为没有参加“桥会”而被就地免职了。等他终于把信拆开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那是一份菲尔丁先生——国立学校校长发来的请柬，请他后天前去参加茶会。他的情绪猛然再度高涨起来。他总归会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的精神虽屡屡遭受磨难却总是生生不息，他的心境虽阴晴不定，他的精神却一直都相对稳定。不过这份请柬仍让他格外高兴，因为菲尔丁一个月前就曾邀请过他一次，可他竟然给忘了——既没答复，又没出席，就那么忘得一干二净。而现在人家又发来了第二次邀请，没有丝毫的责难，对他的过错连提都没提，就全当没发生过。这才叫真正的以礼待人——充分表现出一片好心的文明行径——他马上抓起笔来写了封热情洋溢的回信，又急忙跑到哈米杜拉家里探听消息去了。因为他从没见过这位校长，他相信他人生中的这一严重缺憾马上就将得以补偿了。他渴望了解这位杰出人物的所有情况——他的薪水、偏好、履历，以及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取悦于他。不过哈米杜拉仍旧没有回家，马哈茂德·阿里虽然在那儿，却只会愚蠢而又粗鲁地一个劲儿嘲笑那场“桥会”。

[1] 家牛医院：参见《雪山神女之山》（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的信），福斯特在其中记述道：有一头阉牛“病得很重，我把它送到了印多尔的病牛医院”。

[2] 麦加（Mecca，阿拉伯语作Makkah，旧称Bakkah或Macoraba）为沙特阿拉伯西部城市，伊斯兰教创始人先知穆罕默德的诞生地，是伊斯兰教第一圣地，每个穆斯林都渴望朝圣的宗教中心。伊斯兰教有所谓“五功”之说：念功，即信仰作证，念“清真言”；礼功，即谨守拜功，一日祈祷五次；斋功，即封斋节欲，每年在斋月封斋并禁止房事；课工，即法定施舍，捐献作为义务的税项；朝功，即朝觐天房，有生之年至少一次赴麦加朝圣。

第七章

这位菲尔丁先生迷上印度的时间比较晚。踏进孟买的维多利亚终点站[1]那个最为奇特的入口时他已经年过四十，他贿赂了一名欧洲人检票员，将他的行李带进了他在热带地区乘坐的第一列火车的车厢。这次旅行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跟他同车厢的两位旅伴中一位是个年轻人，跟他自己同样初到东方，另一位是个成熟老练的英印人，跟他年纪相仿。他跟这两位旅伴之间都有天渊之别：他早已经多见广，既不可能成为那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也不会认同那个老气横秋的英印人。新鲜的印象纷至沓来，不过又都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全新印象；它们统统受制于他过去的经验，他的错误也同样如此。比如说，将印度人当作意大利人看待就不是个普通的错误，当然也算不上什么致命的错误，菲尔丁就经常试图拿印度半岛跟意大利半岛来作类比，虽然后者面积更小、形态更加精巧，而且伸入的是经典的地中海水域。

他的一生虽主要从事学术研究，不过也算驳杂多变，并曾一度误入歧途，之后才悔过自新。现在，年届不惑的他已经是饱经风霜、性情温和、聪明睿智，对教育事业矢志不渝。他并不介意教的是什么样的学生：公学子弟、弱者低能和警务人员全都投到他门下，他统统来者不拒、有教无类，所以他并不反对再增添几个印度学生。借由朋友们的影响力，他被任命为昌德拉布尔那所小型国立学校的校长，他喜欢这份工作，并自认为干得相当成功。他在他的学生中间确实大获成功，但是他本人与他的同胞之间的隔阂——当初他在火车上就已注意到的隔阂，却正在令人痛心地日益加深。起先他还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并非没有爱国心，他在英国本土的时候跟英国人一直都相处融洽，他所有最好的朋友也全都是英国人，那为什么在这儿情况就不一样了呢？从外表上看来，他是那种不修边幅的大个子，毛发浓密、眼睛碧蓝，有些拙手笨脚，这些特征都很容易在他开口讲话前就赢得他人的信任。可是他的言行举止中却有某种东西让人颇为不解，而且并不能减轻他所从事的职业在人们心中自然激起的不信任感。印度无疑不可以缺少这邪恶的思想，而倒霉的是正是通过他，这种思想的邪恶在与日俱增！人们逐渐意识到菲尔丁先生就是一股破坏性的力量，而且这也一点都不冤枉他，因为对于等级制度而言，思想的自由就是最为致命的敌人，而且他还是以最强有力的方式在使用思想——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交流。他既不是传教士，又不是研究生，可他却最喜欢跟别人进行那种平等交流式的倾心交谈。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就是由彼此间渴望相互接触的人所构成的星球，而唯有凭借善意再加上文化和智慧，才是实现这种交往的最佳途径——他这一信条在昌德拉布尔绝对没有市场，可是他来到此地时已经为时过晚，绝不会将自己的信条轻易放弃。他丝毫没有种族意识——并非因为他比自己的同胞官员们高出一等，而是因为他是在一种不同的环境中成长、成熟起来的，其间那种抱团排外的群居本能尚未泛滥开来。他在俱乐部率性而发的议论中，对他最为有害的一条就是他说过的一句傻里傻气的玩笑话，大意是所谓的白种人不过是种偏粉红的灰色人种罢了。他这么说纯粹是为了取笑逗乐，他并没有意识到白人的“白”字已经跟颜色毫无关系，就像“天佑吾王”[2]已经跟“天地神灵”甩脱了干系一样，没有意识到他竟然胆敢擅自去探究这个字眼的真实含义实属大逆不道。那位被他称为“灰中带粉”的男性大感震惊，敏感地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其不安全感被陡然唤醒，于是马上将此事遍告了跟他同宗同属、抱团排外的其他人众。

不过由于菲尔丁心地善良、体魄强健，他的男性同胞们对他尚能容忍；真正认定了他不是个上流社会绅士的是他们的妻子。她们不喜欢他，他对她们也同样置之不理，这在男女平等的英国本土也许就这么过去了，不会有人评头品足，但是在一个期望男性一定要表现得积极有为、成为女性靠山的社会里，情况可就对他大为不利了。菲尔丁先生从来不跟别人讨论养狗或是养马的话题，从不请客吃饭，从不登门拜客，也从不在圣诞节帮谁家的孩子装饰圣诞树，他虽然也到俱乐部里去，不过只是为了打打网球和弹子球，而且打完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他已经发现同时跟印度人和英国男人交往还是有可能的，但如果他也想跟英国女人交往，那就必须把印度人完全舍弃。这两者绝不可能兼得。指责其中的任何一方都没有用，指责双方之间不该相互指责也没有用。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你不得不在双方之间做出选择。大部分英国男人都宁肯跟他们的女性亲属待在一起，她们到印度来的逐年增多，从而也使在印度建立起家庭生活规范的可能性越来越大。菲尔丁已经发现跟印度人交往其实更加方便和愉快，只是他必须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通常说来，英国妇女除了公务之外从不会踏进他的学校，而他之所以邀请莫尔太太和奎斯蒂德小姐前来喝茶，是因为她们俩都是初来乍到，她们会用一种平等的眼光来看待一切，尽管她们的看法可能失之于浮浅；而且她们绝不会故作姿态，在跟他其余的客人说话时特意摆出一副特殊的腔调。

学校本身虽一直深受市政工程局的压制，不过校园里仍保留着一个旧时的花园和一幢花园洋房[3]，他一年当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居住。他洗完澡正在穿衣服的时候，用人已经通报阿齐兹医生到了，他于是从卧室里提高嗓门叫道：“请自便吧，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这话他脱口而出，就像他平常大部分的举动一样，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而在阿齐兹听来，此话的含义却非同一般。“我真的可以自便吗，菲尔丁先生？您真是太好啦，”他也大声回答道；“对于无拘无束的率性而为我再喜欢不过了。”他的情绪马上高涨起来，四面打量了一下起居室。室内有些奢侈的摆设，却杂乱无序——丝毫不会让可怜的印度人自惭形秽。这同样也是个非常漂亮的房间，三重高大的木质拱门开向外面的花园。“事实上我早就想有缘跟您结识了，”他继续道。“我常听伯哈德老爷说起您是如何热心、善良。可是在昌德拉布尔这么个千疮百孔的弹丸之地，哪儿又是我们的会面之处呢？”他走到卧室的门前。“如果我再年轻几岁的话，不怕你笑话，我会希望你突然染病在身的，因为那样我们就能见面啦。”两人都笑了，受到他这番成功的鼓舞，他忍不住又开始即兴发挥起来。“我心下暗想：‘今天早上菲尔丁先生的面色如何呢？可能相当苍白吧。而医务官阁下也同样面色苍白，他如果浑身打起了寒战可就不能服侍菲尔丁先生，为他诊病啦。’这么一来就只得派人叫我来替他给您诊治了。然后我们就能有一番畅快的长谈啦，因为您可是位研究波斯诗歌的著名学者哪。”

“这么说来你见过我喽？”

“当然，当然啦。您认识我吗？”

“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

“我来到这儿的时间很短，而且一直都待在本地人的街市区[4]。也难怪您从来都没见过我了，而且我对您说的听说过我的名字也大为惊讶。您听我说，菲尔丁先生。”

“什么事？”

“在您出来之前先猜猜我长什么样。就权当这是个游戏吧。”

“你有五英尺九英寸高[5]，”菲尔丁道，他其实是透过卧室房门上装的磨砂玻璃推测出来的。

“太棒了。还有呢？有没有一把令人尊敬的白胡须呢？”

“该死！”

“怎么啦？”

“我把我最后一颗领扣[6]给踩坏了[7]。”

“用我的吧，用我的吧。”

“你有多余的？”

“有的，有的，稍等片刻。”

“如果是你正在用的就不必啦。”

“不，不，我口袋里还有一个。”向旁边跨开一步，以便于把他的身影全部隐去，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衣领，把衬衫后面的领扣揪下来，那是颗纯金的领扣，还是他妹夫从欧洲带给他的一套礼物中的一颗。“拿去吧，”他叫道。

“请把它拿进来吧，要是你不介意这有什么失礼的话。”

“再稍等片刻。”把衣领重新装回去，他暗自祈祷在用茶点的时候可千万别从后面奓出来。正在帮菲尔丁着装的男仆为他把门给打开了。

“非常感谢。”两人相互握手，微笑致意。他开始四下打量这间卧室，就像跟老朋友见面一样熟不拘礼。菲尔丁对于他们这么快就熟稔起来并不感到奇怪。跟印度这么一个感情用事的民族交往，要么一见如故，要么永远视同陌路，而且他跟阿齐兹之间彼此都久闻对方的令名，也自然会相见恨晚，把初次见面的客套全丢在一边了。

“我还一向都以为英国人肯定会把房间收拾得纤尘不染呢。现在看来也不尽如此。我也就不必自惭形秽啦。”他兴高采烈地在床上坐下来；然后就完全忘乎所以，把两条腿往上一收，改为盘腿而坐了。“我原本还以为，样样东西都冷冰冰地摆在架子上哪。——我说，菲尔丁先生，领扣可还合适啊？”

“I hae ma doots.[8]”

“请问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您能教我些新词汇，好提高一下我的英语水平吗？”

菲尔丁怀疑“样样东西都冷冰冰地摆在架子上”这种表达是否需要修正一下。他经常会被年轻一代运用一门外语的生动活泼所触动。他们虽然改变了习惯用语的说法，却能迅速地说出他们想表达的意思而且丝毫没有俱乐部里归咎于它们的所谓“洋泾浜”腔[9]。不过俱乐部的规矩本来就是难得一变的；它至今依然宣称只有极少数穆斯林，而且没有一个印度教徒可以跟英国人同桌用餐，宣称所有的印度女性都还待在密不透风的深闺里。就单个人而言，并不乏清醒理智的英国人；但就总体而言，英国人的俱乐部却一直都固步自封、拒绝改变。

“让我来帮你把领扣扣上。我来看……你衬衣背后的扣眼太小了点儿，把它撕得大一点又太可惜了。”

“一个人又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戴什么领子呢？”菲尔丁弯下脖子的时候不禁抱怨道。

“我们戴上它是为了通过警察的盘查。”

“此话怎讲？”

“如果我一身英式服装骑着自行车经过——硬领、礼帽地衣冠楚楚——他们就不会过问了。要是我戴的是土耳其毡帽，他们就会冲着我大叫，‘你的车灯坏啦！’柯曾勋爵在鼓励印度土著保留其独特民族服装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还有这种问题[10]。——好啦！领扣终于扣进去了。——有时我真会闭上眼睛，梦想者我重新穿上绚丽的民族服装，在阿拉姆吉尔皇帝麾下冲锋陷阵。菲尔丁先生，当莫卧儿帝国正处在鼎盛时期、阿拉姆吉尔皇帝稳坐在德里的孔雀宝座[11]上统治时，那时的印度难道不是一个美丽的国度吗？”

“有两位女士为了见你也要过来一起喝茶——我想你认识她们的。”

“见我？我可不认识什么女士。”

“莫尔太太和奎斯蒂德小姐你不认识？”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清真寺里的那场奇遇过去之后他马上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一位非常年长的夫人；不过请您再说一遍她同伴的名字好吗？”

“奎斯蒂德小姐。”

“恭敬不如从命。”他对于还有别的客人要来感觉挺失望的，因为他宁肯单独跟他的新朋友在一起。

“如果高兴的话你可以跟奎斯蒂德小姐谈谈孔雀宝座的话题——大家都说她颇有艺术修养。”

“她是位后印象主义者吗？[12]”

“后印象主义，真是的！这个世界真让我越来越受不了啦。”

阿齐兹有些生气了。菲尔丁这话似乎在暗示，身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印度人，他根本就无权与闻后印象主义——这是高居统治地位的种族才拥有的特权。他生硬地道，“我并不认为莫尔太太是我的朋友，我不过意外地在我的清真寺里跟她有过一面之缘，”他又补充道，“一面之缘是不足以成为朋友的。”不过这话还没等说完，他语气中的生硬就已然消失不见了，因为他感受到了菲尔丁那根本性的诚心和善意。在跟心底里那激荡翻涌的情感潮水搏斗之后，他也以同样的诚心与菲尔丁坦诚相待，这番情感的潮涌完全可以载着航行者抵达安全的锚地，不过也同样可以裹挟着他撞上险恶的礁石。他确实已经安全了——就像岸边的居民一样安全，他们只理解稳定的生活状态，想当然地认为每一艘航船都一定会触礁遇险，而且他还具有岸边的居民所完全欠缺的种种细腻的情感。确实，与其说他反应灵敏，还不如说他是过于敏感了。他在人家说的每一句话里都能捕捉到言外之意，不过却经常并非人家的真实意图，他的生活虽鲜明生动，却基本上像是在做梦。比如，菲尔丁的言下之意其实是说后印象主义不过是痴人说梦，并非说印度人都微不足道；他的态度跟特顿太太那傲慢的考语“怎么，她们竟然也会讲英文”之间是有天渊之别的，但在阿齐兹听来，这两者之间却非常相像。菲尔丁已经看出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同样也看出这个问题已经不治而愈、雨过天晴了，不过他并没有大惊小怪，他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历来秉持乐观主义的态度，所以两人之间的交谈仍旧一如既往、喋喋不休地愉快进行着。

“除了两位女士之外，我还请了我的助手之一纳拉扬·戈德博尔[13]。”

“啊哈，那位德干婆罗门[14]！”

“他也希望昔日的印度能够重来，不过他留恋的并非阿拉姆吉尔的时代。”

“可想而知。您知道那些德干婆罗门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英国是从他们——从他们手里征服的印度，请注意，不是从莫卧儿人手里。这种说法不是有点太厚颜无耻了吗？他们甚至用贿赂的手段，将其写入了教科书中，因为他们实在是既狡猾无比又富可敌国。据我的耳闻，戈德博尔教授肯定跟其他所有的德干婆罗门都迥然不同。是个最为真诚的家伙。”

“你们这帮人为什么不在昌德拉布尔自己开办一家俱乐部呢，阿齐兹？”

“也许——将来总有一天……啊，我看见莫尔太太和——那位小姐叫什么来着——已经到了。”

能参加这么一次“非同流俗”的聚会真是何等幸运啊，一切的陈规俗套全都抛在了脑后！在这样的氛围下阿齐兹发现跟那两位英国女士都很容易交流，他待她们就像对待男人一样。女性的美貌往往会令他感觉颇不自在，因为美貌自有其天生的威势，不容忽视，可是莫尔太太年事已高，而奎斯蒂德小姐的相貌又实属平常，所以他也就因此而免除了这份烦扰。阿黛拉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和雀斑累累的脸庞在他看来实在是可怕的缺陷，他真忍不住要纳闷神何以对一位女性的形体竟会如此刻薄。如此一来，他对阿黛拉的态度倒是完全可以做到坦诚直率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儿，阿齐兹医生，”她先开口道。“我曾听莫尔太太说起您在清真寺里对她的帮助有多大，而且当时的情形有多有趣。她在跟您短短几分钟的交谈中对于印度的了解比我们弃舟登岸以来这三个礼拜的总和都要多。”

“哦，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有关我祖国的情形，还有什么需要我奉告的吗？”

“我想请您跟我们解释一下今天早上我们碰到的一件颇为扫兴的事儿；这一定是跟印度特别的礼节有关。”

“实际上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礼节，”他答道。“我们生性就是个最不拘礼的民族。”

“恐怕我们肯定是铸成了大错，冒犯了人家，”莫尔太太道。

“这就更不可能啦。不过您能告诉我详细的经过吗？”

“一位印度仕女和士绅本来已经说好，今天上午九点钟要派他们的马车接我们去他们府上做客的。可是马车一直都没来。我们等啊等的[15]；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某种误会罢了，”菲尔丁道，立刻就看出这不过是那种偶发的意外，最好不要再去深究了。

“哦，不，不是这么回事，”奎斯蒂德小姐仍旧坚持道。“为了招待我们他们甚至放弃了前往加尔各答的计划。一定是我们犯下了某种愚蠢的大错，我们俩觉得肯定是这么回事。”

“换了我，才不会为这种事操心呢。”

“希思洛普先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反驳道，脸微微有些涨红。“要是你不去操这个心，又怎么能理解这个世界呢？”

主人想改变一下这个话题，可是阿齐兹却热心地把它捡了起来，他通过那对失职夫妇姓氏的片段发音，就断定他们是印度教徒。

“这些懒散的印度教徒——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社交礼仪的观念；我对他们可说是知根知底，因为我们医院里有位医生就是印度教徒。真是个懒散透顶的家伙，从来都没有时间观念！还好你们没有到他们家里去，要不然你们肯定会因此对印度产生错误印象的。他们真是一点卫生观念都没有。依我看来，他们肯定是因为家里脏得实在是见不得人，这才爽约没有派人接你们过去的。”

“这也是种说法，”菲尔丁道。

“我实在是不喜欢那种神秘兮兮的状态，”阿黛拉郑重地说。

“我们英国人都不喜欢。”

“我不喜欢倒不是因为我是个英国人，而是出于我个人的观点，”她纠正道。

“我喜欢神秘，但很不喜欢混乱，”莫尔太太道。

“神秘本身就是一种混乱。”

“哦，您也这样想吗，菲尔丁先生？”

“神秘不过是混乱的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这其中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东西，这两者都是。阿齐兹跟我都很清楚，印度就是乱糟糟的一团。”

“印度是——噢，一种多么骇人听闻的说法！”

“你们要是肯光临舍下的话，就不会发现那种乱糟糟的情形，”阿齐兹道，有些忘乎所以了。“莫尔太太还有在座的每一位——请你们大家都来——哦，请千万赏光。”

老夫人接受了邀请：她仍旧认为这位年轻的医生非常之好；此外，一种新的情感，半是倦怠，半是兴奋，使她雅不愿意改弦更张。奎斯蒂德小姐出于冒险的新奇也接受了邀请。她也很喜欢阿齐兹，而且相信，在她跟他更熟悉之后，他将会把他的祖国完全为她敞开。他的邀请让她非常高兴，于是她就问起他的住址。

阿齐兹满怀恐怖地想起他住的那幢带凉台的平房。那是一幢可憎的小棚屋，靠近一处低洼的市集。实际上里面就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遍布黑色的小苍蝇。“哦，不过咱们还是谈点别的吧，”他叫道。“我真希望能住在这里。瞧瞧这个漂亮的房间！让我们一起好好欣赏一番吧。瞧瞧拱廊底下的雕刻。多么精美！它就是建筑之为建筑的范型。莫尔太太，您现在才算真正来到了印度哪；我可不是开玩笑。”这个房间让他诗兴大发。这本是十八世纪为某位高官修造的接见大厅，虽说是木制建筑，却让菲尔丁想起佛罗伦萨的兰奇凉廊[16]。两头各连接着几个已经欧化了的小房间，不过中央大厅本身却是既没有贴壁纸，也没有装玻璃窗，花园里的空气自由地涌进来。人坐在这里就等于是坐在一个公共空间——就像是在展览一样——无论是吆喝鸟雀的花匠还是租用水塘种植菱角的农人都可以将他们尽收眼底。菲尔丁将芒果树也租了出去——你根本不知道随时都有谁会闯进门来——于是他有几位仆人就不分昼夜地坐在台阶上吓唬小偷。的确是非常漂亮，而且菲尔丁这个英国人也丝毫没有破坏它的优美，如果是换作阿齐兹的话，他一时崇洋心态泛起反倒会在四壁的墙上挂上莫德·古德曼的画作[17]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这房子的真正主人是谁……

“我一直在这儿主持正义呢。一个穷寡妇遭了抢劫跑到这儿来，我就给了她五十卢比，另一个给了一百，照此办理，不一而足。我挺喜欢这么干的。”

莫尔太太微微一笑，不禁想起了以她儿子为代表的现代法律程序。“卢比可不会永远都花不完的，我恐怕，”她说道。

“我的就花不完。上帝看到我乐善好施，就会赐给我更多的卢比。要一直都乐善好施，就像伯哈德老爷一样。家父就是这样，这就是他死后一贫如洗的原因[18]。”他在房间当中指指点点，就仿佛里面坐满了法官和工作人员，他们都乐善好施，因为他们都生活在很久以前。“所以我们将坐下来永远地乐善好施——坐在地毯而非椅子上，这就是过去与现在之间主要的不同，不过我想我们永远都不会惩处任何人。”

两位女士点头称是。

“可怜的罪犯，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吧。关进监狱只会让他变得更坏，更加堕落。”他的脸变得非常温情——那种根本就不懂强制管理，而且不能理解如果任由罪犯逍遥法外他还会去抢劫那个穷寡妇的温情。他对所有的人都很温情，只除了少数几个家族的宿敌之外，他认为他们根本就不能算是人[19]，对这些人他是时刻渴望着报仇雪恨的。甚至对于英国人他都是温情脉脉的；他心底里明白他们身不由己，只能是这般冷酷和古怪，就如同一条冰河流经他的国土。“我们谁都不去惩处，谁都不，”他重复道，“到了晚上，我们将举行一次有舞蹈表演的盛大宴会[20]，可爱的姑娘们将手持焰火将池塘四周照若白昼，宾主尽欢，宴饮通宵达旦，然后仍旧一如既往地主持公道——五十卢比，一百，一千——直至和平到来。啊，我们为什么不能生活在那个时代呢？——不过你们正在欣赏菲尔丁先生的宅第吧？请一定要看看那些柱子是如何漆成蓝色的，还有那些游廊，亭台——你们管它们叫什么？——在我们顶上的内部也是蓝色的。瞧瞧那些亭台上的雕刻。想想看，多少工夫筑始成啊。它们那些小小的屋顶都被雕刻成竹子的模样。多漂亮啊——还有池塘岸上那袅袅娜娜、随风摇摆的翠竹。莫尔太太！莫尔太太！”

“怎么？”她问，忍不住笑出声来。

“您还记得我们清真寺边上的水源吗？就是它流到这里，注满了这个池塘——真是历朝帝王的巧妙设计。他们去孟加拉的途中经常会在这里驻跸。他们都喜欢水。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广造喷泉、花园和浴室。刚刚我还跟菲尔丁先生说起，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为他们服务呢。”

他对于水源的这番议论其实大谬不然，因为没有一位帝王，不管他有多大的能耐，能将水流从低处引到高处去[21]；而在清真寺和菲尔丁的住宅之间的整个昌德拉布尔城区都处于一块低洼地区，高低的落差还不小。罗尼如果在场的话，会当面给他个难堪；换了是特顿，也会想当面指出他的谬误，不过碍于情面会暗自隐忍。而菲尔丁压根儿就不想多事；他关切的主要是情感上的真挚，至于具体措辞的真确与否他已经颇不在意了。至于奎斯蒂德小姐呢，她则对于阿齐兹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深信不疑，以她的天真无知，已经俨然将他当作了印度的化身。根本就不会想到他的观点也会有局限，他的方法也会不准确，也没有想到其实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印度的化身。

此时的阿齐兹已然是情绪高涨，谈兴大发、滔滔不绝，一时混杂不清时甚至口不择言，爆出粗口。他跟两位女士说起他的职业，讲他从旁观摩以及亲自操刀的各项手术，而且不避嫌疑地大讲手术的具体细节，把莫尔太太吓得不轻，奎斯蒂德小姐反而误将其当作了他思想开放的明证；因为她在国内的高级学术圈子里早已听到过这类故作自由坦率的言谈。她把他当作了一位思想解放而又足堪信赖的人物，将他视作了位于塔尖的那种出类拔萃的精英。当时他的情绪的确是高涨得可以，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敢自诩是高踞于塔尖之上。乘着激情的翅膀他可以高飞云端，而一旦情绪低落又会使他跌落谷底。

戈德博尔教授的到来多少使他安静了一点，不过那个下午仍旧是属于他的下午。这位婆罗门文质彬彬而又莫测高深，非但没有打断他的高谈阔论，甚至还为他拍手叫好。他喝茶时刻意稍稍与那几个贱民[22]保持距离，放茶点的矮桌在他身体稍后的位置，他取用茶点时把手往背后伸，抓到什么就仿佛全凭运气一样；大家都假装对戈德博尔教授的举动视而不见。教授年事已高，满脸的皱纹，髭须灰白，灰蓝色的眼睛，他的皮色跟欧洲人一样白皙。他头上缠着穆斯林式的裹头巾，看着活像是一堆浅紫色的通心粉，上身穿着外衣，里面衬着背心，腰间裹着印度式缠腰布，脚上穿一双袜筒上绣着花边的短袜。花边跟裹头巾的颜色正相匹配，他整个的外表都给人一种和谐感——就仿佛他已经将东西方的文明兼容并蓄、一气贯通，不论是精神还是物质层面；而且气韵沉着稳重，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烦恼和纷扰。两位女士对他都大感兴趣，希望他能谈一点有关宗教的话题以补阿齐兹医生的不足。可他只是在吃——吃了又吃，面带微笑，从不对手上拿的食品看上一眼。

撇下历代莫卧儿帝王的话题，阿齐兹转向不会使任何人感觉不快的话题。他描述起了芒果成熟的过程，还绘声绘色地讲了童年时代他如何在雨季跑到一个属于他某位叔叔所有的大芒果园里，在那儿敞开肚皮狼吞虎咽的往事。“然后遍体水淋淋地回到家里，因为吃得太多肚子可能都给胀痛了。不过我并不在乎。我所有的朋友也都跟我一样肚子痛。我们的乌尔都语有句谚语：‘大家一起痛苦，痛苦又算得了什么？’[23]这用来形容饱啖芒果之后的心情是再合适不过了。奎斯蒂德小姐，请一定等到芒果成熟之后再走。而且干吗不索性在印度定居下来呢？”

“恐怕我做不到，”阿黛拉说道。她说这话时并没想到这句话可能蕴含的深意。不论是对她本人还是对那三位男士而言，这话跟其余的闲谈相比并不显得唐突，直到数分钟——其实是直到半个钟头以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意义，而且她确实应该首先跟罗尼说起才对的。

“像你们这样的游客实在是太稀罕了。”

“确实如此，”戈德博尔教授道。“这么蔼然可亲的确是少见。可我们又有什么东西能把她们给留住呢？”

“芒果，芒果啊。”

大家都笑了。“即便是芒果如今在英国也能吃得到了，”菲尔丁插话道。“他们把芒果储存在冷藏室里航运过去。在英国你显然也能享用到印度的出产，就像在印度能用到英国货一样。”

“不过这两者都贵得吓人，”姑娘道。

“我想是的。”

“而且很低劣。”

不过主人并不想把话题突然转到这上头来。他转向老夫人，她显得有些激动而且心烦意乱——他猜不出何以如此——问起她的打算。她回答说她很想去看看这所学校。大家马上都站起身来，唯有戈德博尔教授坐着没动，他还有一个香蕉没有吃完。

“你就不用一起去了，阿黛拉；我知道你对这种机构是不感兴趣的。”

“是的，的确如此，”奎斯蒂德小姐道，又坐了下来。

阿齐兹踌躇起来。他的听众正在分成两半。他更熟悉的那一半要走了，可对他更关切的那一半留了下来。由于想到这是个“非同流俗”的下午，他也就留了下来。

谈话一如既往地进行下去。可以将尚未成熟的芒果拌成果泥请客人尝尝吗？“我现在作为一位医生来回答你：不熟的芒果不能吃。”然后老人接着道：“不过我会派人送几样有益健康的甜食供您品尝。您一定要给我这个待客的荣幸。”

“奎斯蒂德小姐，戈德博尔教授的甜食可是无上的美味啊，”阿齐兹有些伤感地道，因为他也想送几样甜食给她品尝的，可是却没有妻子为他烹制。“吃到它们您就算品尝到了真正的印度美食。唉，只可惜我境遇卑微，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款待贵宾。”

“真不知道你何出此言，你都已经如此友善地邀请我们前往府上做客了。”

他再度满怀恐怖地想起他那间带凉台的平房。老天爷啊，这傻丫头还真把他的客套话当真啦！他该怎么办呢？“是呀，这都已经说好了，”他叫道。“我邀请你们同游马拉巴尔石窟。”

“我很高兴去。”

“哦，相比我那点可怜的甜食，这才是意义非凡的款待哪。不过，难道奎斯蒂德小姐还没参观过我们的石窟吗？”

“没有。我甚至都没听人说起过。”

“没听人说起过？”两人都惊叫道。“没听人说起过马拉巴尔山上的马拉巴尔石窟？”

“我们在俱乐部听不到任何有趣的东西。就只有网球跟那些荒唐可笑的闲言碎语。”

老人没有接茬儿，或许是觉得她对自己种族的批评是不合适的，或许是害怕如果他表示同意的话她会告发他对大英帝国的不忠。不过年轻的阿齐兹却马上接了句“我知道”。

“那就请把可以告诉我的一切都跟我说说吧，要不然我永远都不可能了解印度的。马拉巴尔就是我有时候傍晚能看到的那道山脉吗？那些石窟又是怎么回事？”

阿齐兹承担起解释的任务，不过很快大家就发现他自己都从来没有参观过那些石窟——他一直都“很想”去的，可要么是工作要么是私事缠身，他一直都未能成行，而且那地方又那么远。戈德博尔教授善意地打趣他道：“我亲爱的年轻先生，锅子倒嫌水壶黑！你听说过这句有用的谚语吗？”

“这些石窟很大吗？”她问。

“不，并不大。”

“请一定详细描述一下吧，戈德博尔教授。”

“非常荣幸。”他把座椅往前挪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种紧张兮兮的表情。她把烟盒拿出来，敬了两位男士每人一支，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经过一番很长的沉吟之后他才开口道：“岩壁上有个洞口，进入洞口就是石窟了。”

“跟象岛的石窟[24]有些类似吗？”

“喔，不，完全不同；象岛的石窟中是湿婆和雪山神女的造像。马拉巴尔并没有雕像。”

“不过无疑它们也是极为神圣的，”阿齐兹道，想助老教授一臂之力。

“喔，不，喔，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石窟总有些雕刻装饰吧。”

“喔，不。”

“既然如此，它们为什么这么有名呢？我们都在谈论著名的马拉巴尔石窟，也许那纯粹是我们的自吹自擂吧。”

“不，我不这么认为。”

“那就好好地跟这位女士讲讲嘛。”

“非常荣幸。”但他却放弃了这种荣幸，阿齐兹意识到关于石窟他正在隐瞒什么东西。他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他自己就经常遭受类似的心理抑制之苦。有时候，令卡伦德少校大为恼怒的是，他会将实质性的事实抛在一旁，故意在上百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上纠缠不清。少校指责他心术不正，这种指责大致上也不错，不过也只是大致上不错而已。他并非有意欺瞒，而是一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突然间任性地压制住了他的思想。戈德博尔的思想现在就被压制住了；他无疑是正在不由自主地隐藏着什么。经过一番微妙的处理之后，他可能会重新掌控住自己的思想，也许会宣称马拉巴尔石窟中遍布着钟乳石；阿齐兹逐渐将话题往这上面引，结果却并非如此。

谈话依然轻松友好，阿黛拉对于谈话间潜藏的暗流并没有丝毫察觉。她并不知道这位思想相对单纯的穆斯林眼下碰上了一位老谋深算的对手。阿齐兹在玩一个惊心动魄的游戏。他正试图操纵一个拒绝工作的人形玩具——对此他心知肚明。如果他真能操纵成功，不论是他还是戈德博尔教授，都不会因此而有丝毫的好处，可是这一尝试却把他给迷住了，令他欲罢不能，就像是一种抽象的思想。他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可是在这一游戏中他每走一步都无一例外败给了对手，因为他的对手甚至都不承认他走了一步棋，结果他压根儿就没从老教授口中得知马拉巴尔石窟具有任何非同寻常的独特之处。

正在这时，罗尼从天而降。

面带丝毫不加掩饰的恼怒，他人还在花园里就大叫：“菲尔丁呢？我母亲在哪儿？”

“晚上好！”阿黛拉冷冷地道。

“我想请你和母亲马上就走。有一场马球赛。”

“我原以为不会有什么马球赛了。”

“所有的安排都改了。有几个当兵的参加了进来。走吧，我路上跟你细说。”

“令堂很快就回来，先生，”戈德博尔教授恭恭敬敬地欠身道。“我们这个可怜的学校也没什么好看的。”

罗尼丝毫不予理会，仍旧继续对着阿黛拉说话；他是匆匆忙忙扔下工作特地带她去看马球的，因为他以为这会给她带来乐趣。他并非有意对那两个印度人无礼，只不过他习惯上认为跟印度人只可能有公事上的往来，而眼前这两位印度人又碰巧并非他的下属。而作为私下里交往的个体，他根本就把他们忽略不计。

不幸的是，此时的阿齐兹却并不想被人家忽略不计。他雅不愿意就此放弃刚才这一个小时中间那种安心又亲密的调子。他并没有跟戈德博尔一道站起身来，而此时他用唐突的友好口气从座位上叫道：“过来跟我们一起待一会儿吧，希思洛普先生；您尽可以坐待令堂回来。”

罗尼的回答是命令菲尔丁的一个用人马上去把他的主人给叫回来。

“他可能听不懂的。请允许我——”阿齐兹用他们特有的方言重复了一下罗尼的命令。

罗尼真想驳斥他几句；他了解这类人；他了解所有种类的印度人，而这是一类被惯坏了的西化印度人。不过他身为政府的公仆，避免“偶发事件”就是他的工作，所以他什么话都没说，对阿齐兹接下来的挑衅统统置若罔闻。阿齐兹确实是在挑衅。他说的每句话都带有粗鲁的味道或是很刺耳。他激情的翅膀正在失去力量，不过不经过一番挣扎他是决不肯就此跌落下来的。他也并非有意对希思洛普先生无礼，此人之前从未伤害过他，可是眼前的英印人必须得变成一个通情达理之人，否则他就不会觉得舒服。他并非有意油腔滑调地对奎斯蒂德小姐表示亲昵，仅仅为了赢得她的支持；对戈德博尔教授他也并非有意轻松愉快地大嚷大叫。真是一组奇特的四重奏——他拍动翅膀跌落下来，她面对突然出现的丑陋一幕目瞪口呆，罗尼怒气冲冲，婆罗门则冷眼旁观，不过目光低垂、双手合抱，仿佛并没有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真是戏里的一幕，菲尔丁暗想，他正从花园里远远地看着他们，而那四位演员就群集在他那漂亮厅堂的蓝色立柱间。

“不必再进来了，妈妈，”罗尼叫道；“我们这就走了。”然后他疾步走向菲尔丁，把他拉到一边，假意推心置腹地道，“我说，老兄，请原谅我冒昧直言，不过我想你不该把奎斯蒂德小姐一个人留在这儿。”

“我很抱歉，出了什么事？”菲尔丁回道，也竭力装出亲切的样子。

“呃……我诚然是个抱残守缺、‘晒干了的’老官僚；不过我仍旧不喜欢看到一位英国姑娘被撇在这里跟两个印度人一起抽烟。”

“她留下来，她抽烟，全都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老兄。”

“是呀，这在英国当然都无可非议。”

“我真看不出这有什么害处。”

“如果你看不出，你当然也就视而不见了……你看不出那家伙粗俗无比吗？”

过分热情浮夸的阿齐兹正神气十足地对莫尔太太屈尊俯就。

“他并非粗俗之辈，”菲尔丁抗议道。“他只不过神经有些过于紧张了。”

“那又是什么扰乱了他那高贵的神经呢？”

“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好了，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罗尼息事宁人地道。“我根本就没搭理过他。”

“那好吧，这就走吧，把你的两位女士带走；这场灾难结束了。”

“菲尔丁……请不要以为我是无事生非，或者诸如此类的……我想你不跟我们一起去看马球赛吧？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恐怕我不能去，还是多谢啦。我非常抱歉让你感觉我没有尽到主人的义务。我不是有意的。”

于是大家开始相互道别。每个人都有点生气或是沮丧。就仿佛这股怒气是从脚底下的泥土里冒出来的似的。如果是在苏格兰荒原或是意大利阿尔卑斯山上，人们也会如此褊狭小器吗？菲尔丁事后忍不住想道。在印度似乎没有可供憩息的宁静之地。要么根本没有，要么就是宁静会反过来把一切全都吞噬干净，就像是戈德博尔教授表现出来的情形。眼下的情形是阿齐兹虚有其表、令人生厌，莫尔太太和奎斯蒂德小姐全都愚蠢透顶，而他自己跟希思洛普又都是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却令人厌恶而且相互厌恶。

“再见，菲尔丁先生，真是非常感谢……校园的建筑多漂亮啊！”

“再见，莫尔太太。”

“再见，菲尔丁先生。多有意思的一个下午……”

“再见，奎斯蒂德小姐。”

“再见，阿齐兹医生。”

“再见，莫尔太太。”

“再见，阿齐兹医生。”

“再见，奎斯蒂德小姐。”他握住她的手不断地上下晃动，以显示他感觉很自在轻松。“您可千万千万不要忘了那些石窟，好吗？我马上就把观光游览的全部事宜安排妥当。”

“谢谢你……”

他突然如着了魔般想做最后一搏，又加了一句：“您这么快就要离开印度实在太可惜啦！哦，请一定再考虑一下您的决定，还是留下来吧。”

“再见，戈德博尔教授，”她继续道，突然一阵烦躁不安。“都没听到您唱歌，实在太遗憾了。”

“我现在就可以唱，”他答道，真的唱了起来。

他那单薄的声音响起，一个音接着一个音。有时候似乎有节奏，有时候听来隐约像是一段西洋的旋律。不过耳朵在不断受挫之后，很快就失去了任何线索，只是迷失在一片噪声的迷宫中，胡乱地徘徊，那歌声既不刺耳或是讨厌，又丝毫不可理解。那是一种尚不为人知晓的鸟儿的歌声。只有用人们才能听懂。他们相互间开始窃窃私语。那个正在采菱角的人赤身裸体就从水塘里爬了上来，高兴得合不拢嘴，露出了猩红的舌头。那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就像其开始一样，不经意间就戛然而止了——显然那一小节只唱了一半，正停在了次属音上。

“太感谢了；这是什么歌？”菲尔丁问。

“我来详细解释一下。这原是首宗教歌曲。我扮演了一位挤奶姑娘的角色。我对克利须那神[25]说：‘来吧！只到我身边来吧[26]。’可神却拒绝到来。我于是改变态度，谦卑地祝祷：‘请不要只到我身边来。化身为一百个克利须那，分别到我那一百个同伴身边，可是宇宙之主啊，务请留一个到我的身边来。’可祂仍旧拒绝到来。就这样重复数次。这首歌用拉加[27]谱写，正适合现在这个时辰——也就是傍晚时分演唱。”

“不过祂终究会在另一首歌中到来的吧，我希望？”莫尔太太柔声道。

“哦，不，祂拒绝到来，”戈德博尔重复道，也许没有理解她的问题。“我对祂说，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可祂就是不来。”

罗尼的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一度绝对沉寂无声。水面没有一丝涟漪泛起，树上也没有一片树叶搅动。

[1] 孟买的维多利亚终点站：一九一二年十月二十三号，就在那里，福斯特的旅伴肯尼斯·西莱特中尉曾出于跟菲尔丁同样的目的贿赂过一位英国检票员。

[2] 《天佑吾王》（God Save the King）为大英帝国国歌、大英帝国解体后联合王国的国歌及英联邦的王室颂歌，当在位的英国君主为女性时，改称“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

[3] 一幢花园洋房：菲尔丁的花园洋房位于或者曾经位于[“位于或者曾经位于”：一九五七年之前印制的版本中写做“实际上位于”，而一九七七年进行的查询则表明这幢房子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奥兰加巴德附近。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的印度日记中曾记载他的朋友赛伊德——不要跟赛伊德·罗斯·马苏德混淆——“带我跟他一起往访一幢可爱的木质厅堂：两排一连三叠的拱顶，就像室内的凉亭，均漆成蓝色……方形的水池中一汪碧水。”所有这些特征均会在以下段落中一一呈现。

[4] 在本地人的街市区（in the bazaar）：此处不应照字面意思理解，也许是误将“在集市”（“in the market-place”）当作“抛头露面”、“受到众人关注”（“in the public eye”）之意来用了[编者的此注似大有问题，“bazaar”一词固然是“市场”之意，但细究福斯特在整部小说中的用法，“bazaar”应是昌德拉布尔属于印度当地人的居住和活动区域，与英国殖民者的官署驻地（英印人的居住活动区）泾渭分明（参见第一章的描述），因此译者将其折中翻译为“本地人的街市”，此其一；编者又说“在街市”应作“抛头露面”解，这就更是错上加错了，如果照此解释的话，那么阿齐兹的话就自相矛盾了——怎么会因为“我总在抛头露面”，菲尔丁反而“难怪从没见过我”呢？而如果将“bazaar”理解为印度当地人的居住活动区（“本地人的街市区”），那就丝毫没有问题了：正因为阿齐兹一直都只待在印度本地人的居住活动区内，所以身为英国人的菲尔丁才“从没见过”他。]。

[5] 一米七五左右。

[6] 用于将活动硬领扣在衬衫上之用。

[7] 我把我最后一颗领扣给踩坏了：这一突发的小变故令人想起福斯特在白沙瓦度过的一个夜晚（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七日），那一晚有个“灾难性的开端”——福斯特把领扣给弄丢了，并因此而延误了晚宴。

[8] “I hae ma doots”：标准的苏格兰语，即“I have my doubts”——“我还不能肯定”，或“我还有所怀疑”之意。

[9] “洋泾浜”腔（babuisms）：（“babuism”源自“babu”——原是印度人用于姓氏前面的一种尊称。）一种无礼用语，用来指称受过肤浅英语教育的印度人对于英语浮夸的不规范滥用。

[10] 柯曾勋爵……并没有意识到还有这种问题：据称由柯曾勋爵（1859—1925；印度总督，1899—1905）提出的这一倡议无疑是跟他认为印度人有“丧失其民族特点”之危险的观点相一致的（比如他于一九○○年在拉吉马尔学院发表的授奖演说）；不过这一倡议显然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而已。

[11] 莫卧儿帝国……孔雀宝座：相继统治印度的六大莫卧儿帝王——巴伯尔、胡马雍、阿克巴、贾汗季、沙贾汗及奥朗则布——绵延近两个世纪，从一五二六至一七○七年。奥朗则布的称号即阿拉姆吉尔大帝，在他逝世后莫卧儿帝国即盛极而衰。孔雀宝座由纯金镶嵌宝石打造而成，一七三九年波斯王纳迪尔·沙阿攻陷德里后将其从德里红堡的公众大厅[由沙贾汗所建，为帝王听取臣民谏言之地。]掠走[自此以后孔雀宝座即一直成为波斯或伊朗王位的象征。]。

[12] “她是位后印象主义者吗？”：后印象主义（Post-Impressionism）是个一揽子的术语，十九世纪后期主要在法国兴起的反对印象主义束缚的艺术运动，主要代表有塞拉、塞尚、高更、凡·高、图卢兹-罗特列克、毕加索和布拉克，福斯特在写这一章时（约一九一三年）正是这一艺术运动风起云涌之时，由罗杰·弗莱[英国著名艺术批评家，“后印象主义”的名称即由其首创。]于一九一○至一九一一年及一九一二年在伦敦格拉夫顿画廊组织的后印象主义画展刚刚落幕。

[13] 纳拉扬·戈德博尔：福斯特在一九一三年一月份的一次找到会上第一次听到戈德博尔（Godbole，意思是“甜嘴”）这个姓氏时，曾引得他大叫：“什么姓啊！”这个姓氏的拥有者，一位婆罗门，对于《印度之行》这部小说的贡献还不只是他的姓氏。

[14] 德干婆罗门：戈德博尔家族属于德干高原[印度中部偏南一高原，位于东高止山脉和西高止山脉之间。印度最高等级的婆罗门是以其地理源起为依据具体区分的。]齐特潘纨婆罗门（Chitpavan Brahman）的一支。瓦伦丁·奇罗尔爵士在其著作《动荡的印度人》（伦敦，1900）中对其有过详细的记述，据知福斯特曾读过此书。跟阿齐兹的评论最为相关的是以下的记述：
齐特潘纨婆罗门无疑是德干高原所有的婆罗门中最有权势也最有才能的一支……约两个世纪前……齐特潘纨婆罗门开始在印度的历史中扮演惹人注目的角色……马拉塔帝国实际上就成为齐特潘纨帝国。在当时的情况下，齐特潘纨婆罗门一度曾希望在伟大的莫卧儿帝国的废墟上重建一个强大印度帝国，而英国军队最终粉碎了他们的这个梦想。
同时参见达斯，103页，提及“他们具有一种传统的骄傲，因为在婆罗门中他们的血统最纯，因为他们曾拥有帝王般的权力，因为他们的野心与精明强干的能力，因为他们的忠贞以及他们对英国占领印度的抵抗”。

[15] 我们等啊等的：福斯特本人就有过相似的经历，当时是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在瓜利尔[印度中北部一城市，在阿格拉南部，该城市保留了许多莫卧儿时期精美建筑的遗迹。]，他本来要去拜访的一位东道主觉得没必要像事先说好的那样派一位仆人前来接他了。在写给母亲的信中（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福斯特曾评论道：“他也很清楚那是他的错，可是东方人的思维可真是奇妙。他就坐在家里，跟一帮他特意请来跟我会面的朋友一起，全都百思不得其解我们为什么竟然没有出现。”

[16] 兰奇凉廊（Loggia de' Lanzi）：这一曾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详细描述过的凉廊是一幢建于十四世纪晚期的敞开式拱顶厅堂；其名称源自一度作为警卫驻防的德国持矛士兵或者“枪骑兵”（lancers）。

[17] 莫德·古德曼的画作：莫德·古德曼（Maude Goodman，1860—1938）的画作，从类似《亲爱的你》、《不可以这样，狗狗》、《我爱我自己》以及《穿过金色的谷粒》这样的标题中就可想而知了。

[18] 要一直都乐善好施……这就是他死后一贫如洗的原因：福斯特在一九一三年三月三十日的印度日记中曾记下阿布·萨义德·米尔扎的话：“……家父死时一贫如洗——我死时也一样要这样。”

[19] 少数几个家族的宿敌……根本就不能算是人：参见“那种家族之间的不合会毒害最优秀的东方人”（一九二一年八月三十日致G·L·狄金森的信）。

[20] “有舞蹈表演的盛大宴会”：这一活动于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二日在德里专为招待福斯特举行，在其印度日记及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六日写给母亲的信中，福斯特都进行过描述。

[21] 他对于水源的这番议论其实大谬不然……从低处引到高处去：奥兰加巴德的供水系统由奥朗则布皇帝所建，福斯特在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六日致母亲的信中曾予描述。

[22] 贱民：印度社会传统上分为四个阶层：（1） 婆罗门，（2） 刹帝利即武士，（3） 吠舍即农场主和商人，（4） 首陀罗即农民和仆佣。这四个等级之外的就是“不可接触者”或称“贱民”，按照正统的印度教义，他们是从事传统上认为不洁之仆佣工作的人[贱民传统上只允许从事非常卑贱的行业，这些行业包括：扫街及清扫旱厕；理发；鞋匠；皮革加工；洗衣；捕鱼；丧葬；缝纫。]。后文中专门负责拉动布屏风扇的用人即是一例（第二十四章）。

[23] 大家一起痛苦，痛苦又算得了什么：这句谚语福斯特记录在他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七日的印度日记中（日记中的记录为“如果我们一起痛苦，它也就不算什么了”）。

[24] 象岛（Elephanta）的石窟：孟买附近一座小岛上的石窟，以其印度主神湿婆及其新娘雪山神女的造像著称。福斯特曾颇有见地地写到过这些石窟（“无法想象还有任何比这些造像更加庄严，更加远离人间烟火和日常生活的乐趣的形象了”），见《印度的艺术与建筑》（《听众》一九五三年九月十日；阿宾格版文集，卷十六）。

[25] 克利须那（Krishna）又译“黑天”，为印度教三大神之一毗湿奴的第八个和主要的化身，经常被描绘成一个吹笛的英俊少年形象。

[26] “来吧！只到我身边来吧”：戈德博尔对于克利须那的乞灵令人想起昌塔尔布尔土邦的邦主，对此福斯特和狄金森均有文字记录，福斯特的记录是：“……哦，克利须那何时才能到来，成为我的朋友？”（《高尔斯华绥·洛斯·狄金森》，阿宾格版文集，115页）；而狄金森的记载则是：“克利须那为什么还不到来？他是否永远都不会来了？”（《不幸的灵魂》，刊于《巴西利昂》[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一九○○至一九一四年间的一份杂志。]一九一四年六月号，第2页）。狄金森和福斯特一九一二年底曾同为邦主的座上宾，在邦主府上住了十二天。
福斯特一九一三年遇到的那位戈德博尔曾向他一展歌喉并跟他讨论过印度音乐。“一天中的每个时辰都各有与之相配的音调，”福斯特在请柬的背面记录道。“适合傍晚的是C大调，不过F调则由F#调所取代。”

[27] 拉加（raga），印度音乐的一种传统调式，有一个主题，表达某方面的宗教感情，并确定一个音调系统，依据这个系统在限定的典型发展框架、主旋律格式和节奏方式内即席创作变奏曲。

第八章

虽然在英国奎斯蒂德小姐就已经对罗尼有了相当的了解，她仍旧觉得成为他妻子之前最好还是先来印度看看他再做决定。印度已经大大发展了他的性格当中她从来就没有好感的那些方面。他的自鸣得意，他的吹毛求疵，他对于细腻精微情感的缺乏，所有这些在热带的苍穹下都变本加厉了；与旧日的他相比，对于同事朋友们思想感情的变化他显得更加麻木不仁，更加确信他对他们的看法是绝对正确的，即便错的是他，那也无关紧要。当事实证明错的果真是他时，他尤其会让人怒不可遏；他总是千方百计暗示她根本不必费心去证明犯错的是他。但凡是她提出的看法从来都无足轻重、不得要领，她的论点即便是确凿无疑的也是空洞无效的，她总是被他提醒他具备深厚的专业知识而她则全副阙如，提醒她即便是实际的经验阅历对她也没有丝毫助益，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能力汲取其中的道理。而他则读过公学、上过伦敦大学、待过一年的强化补习学校、在某个省份担任过一系列公职，而且还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一次并发过低烧，她只有在经历过所有这一切专业训练后，才能够真正理解印度人以及所有住在这个国度的各色人等；也就是说，唯有经过这样的训练，她才能够做到心知肚明，因为当然啦，在罗尼之上还存在一个更加高深的知识领域，那是由卡伦德和特顿夫妇占据的领域，他们在这个国度待的时间已经不是一年半载而是整整二十年了，他们的天资是常人绝不能及的。至于他自己，他并没有过分自夸；她倒是希望他能这么做。“我虽算不上十全十美，不过——”这就是这位乳臭未干的小官僚有所保留的自吹自擂，这话每每让她忍无可忍。

他在菲尔丁家里的举动是多么粗鲁——不但破坏了大家愉快的交谈，而且在那令人难忘的歌曲唱到一半的时候公然离场！当他驾驶着轻便马车离开学校时，她已经变得怒不可遏，她并没意识到这股怒火大部分还是针对她自己而发的。她渴望找个机会向他发作一番，既然他也在生气，而且两个人都身在印度，这机会很快就到来了。他们几乎还没离开校园，她就听到他对跟他一起坐在前排的母亲说：“你们说的石窟是怎么回事？”于是她马上就开了火。

“莫尔太太，您那位讨人喜欢的医生已经决定不请我们去他家里做客了，而是组织一次野餐；咱们就去那儿跟他会面——有您、我、菲尔丁先生、戈德博尔教授——还是原班人马。”

“去哪儿？”罗尼问。

“马拉巴尔石窟。”

“哦，真该死，”他停顿了片刻才喃喃道。“他说到具体的安排了吗？”

“还没有。您要是肯屈尊跟他说几句话的话，我们应该已经都安排好了。”

他摇摇头，嘿嘿一笑。

“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我只是在想那位可敬可佩的医生的衣领是怎么蹿到后脖颈上去的[1]。”

“我还以为你是在跟我们讨论去石窟的事儿呢。”

“我是在跟你讨论这事儿。阿齐兹今天可谓是衣冠楚楚，从领带夹到鞋罩无不齐备，可偏偏就是忘了脖领后面的领扣，这也就是所有印度人的德性：在细节上马马虎虎；根子上的懒散马虎就是他们这整个民族的毛病。说起来了，在石窟那儿‘会面’，仿佛这些石窟就跟查令十字街上标志性的报时钟似的，实际上这些石窟不论是距离任何一个车站还是相互之间，都隔着好几英里远呢。”

“你去过那些石窟吗？”

“没有，不过对它们的情况我自然全都清楚。”

“哦，自然！”

“您也保证一定参加这次探险了吗，妈妈？”

“妈妈什么都没保证过，”莫尔太太相当出人意料地道。“肯定也没保证要去看这场马球赛。能请你先把马车赶到我们的住处，把我放下来吗？我宁肯休息休息。”

“把我也放下来，”阿黛拉道。“我也不想去看什么马球赛了，真的。”

“还是干脆把马球放下算啦，”罗尼道。疲惫又兼失望之下，他真有些失去自控了，于是又用教训的语气大声道：“我不能再让你们跟这些印度人在一起瞎混了！你们如果真想去马拉巴尔石窟，那就由英国人来组织，跟自己的同胞一起去。”

“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些石窟，根本就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回事，到底在哪儿，”莫尔太太道，“不过我再也不受不了”——她拍了拍身边的靠垫——“这么多争吵和这么多烦扰了！”

两位年轻人都感到有些惭愧。他们把她送回住处后，一起去看马球赛，觉得这是起码应该做到的事情。那阵如火如荼的坏脾气虽然已经过去，两人的情绪仍旧相当沉重和低落；雷暴是很难将空气澄清的。奎斯蒂德小姐正在反省自己的行为，自觉很不满意。她并没有仔细权衡自己跟罗尼的关系，从而对于两人的婚姻得出一个理智的结论，反而在谈论芒果的时候贸然对英印混杂的那群人脱口而出，说她不想在印度久留。那也就意味着她并不想嫁给罗尼；可她怎么能以这种方式将此决定宣布出来，一个有教养的姑娘怎能如此行事！她欠他一个解释，可不幸的是又没什么可解释的。照她的原则和气质，她本是最喜欢把话说清楚的，可她竟然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为时已晚。此时此刻，也就是夜幕降临的时候，貌似不该跟他过不去，一一细数对他性格方面的抱怨和不满……马球赛就在昌德拉布尔城门附近的那个球场上举行。太阳已经西沉，每一棵树木拖曳的阴影都预示着夜晚的降临。他们避开观众集中的地方，来到一处边远的座位上，两人都觉得是该好好谈谈的时候了，她强迫自己挤出一句未及深思熟虑的话来：“罗尼，恐怕我们必须得好好谈谈了。”

“我的脾气真是糟透了，我必须向你道歉，”他回答道。“我并不是有意要对你和妈妈发号施令，不过当然了，今天早上那些孟加拉人爽约的行径实在是让我很恼火，我可不想让这类事情再继续发生了……”

“这跟他们毫无相干，是我……”

“不，阿齐兹会将所谓的石窟之行搞得同样一团糟的。他的邀请只不过是虚情假意而已，从他说话的语气中我就听得出来；这只是他们想表现得讨人喜欢的方式而已。”

“我想跟你谈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跟那些石窟毫不相干。”她凝视着那片枯黄的草地。“我已经做出最后的决定，我们不能结婚，我亲爱的小伙子。”

这个消息深深刺伤了罗尼。他已经听到阿齐兹说起过她将不会回到这个国家了，可他压根儿就没有把这句话往心里放，因为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一个印度人能够充当起两个英国人交流的渠道。他强自镇定，控制住情绪，柔声道，“你从来就没说过我们要结婚的，我亲爱的姑娘；你从来就没有束缚过自己，也没有束缚过我——别再为这件事而烦心了。”

她心下暗自惭愧。他表现得多么高尚！他也许曾将自己的意志强行灌输给她，可却并没有逼她跟他订立“婚约”，因为正如她自己一样，他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神圣而不可侵犯；也正是这一点使他们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相互吸引，那发生在英国湖区[2]那壮丽的景色之间。她精神上的磨难已经过去，可她觉得这个过程本该更加痛苦和久长的。阿黛拉不会嫁给罗尼了。这就像一场梦境悄然滑过，了无痕迹。她说：“可是我们还是得把有些问题好好讨论一下；这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们千万不能走错一步。我也很想听听你对我的看法——这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他的态度难过而又矜持。“我不怎么相信这种讨论——况且，随着斋月[3]而来的所有那些额外的工作简直要把我给累死了，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

“我只想使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都清清楚楚，而且你对我的行为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都愿意一一回答。”

“可我并没有任何问题。迄今为止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完全有权自己做主的，你想来印度看看我做的工作是完全正确的，这是个非常好的计划，而且，再说什么也没什么用了——我们应该做的只不过是打起精神来。”他感到气恼而又受伤；但他太骄傲了，绝不会劝她回心转意，而且他并不认为她的举动有什么错，因为在涉及他同胞的时候，他还是具有宽宏的心胸的。

“既然如此我想也就没什么了；只不过我已经给你和令堂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这实在是罪不可恕，”奎斯蒂德小姐心情沉重地道，紧锁双眉抬头望了一眼他们坐在树荫下面的这棵树。一只碧绿的小鸟正在瞅着她，它是那么艳丽而又乖巧，就像从一家商店里直接跳出来的一样。吸引住她的目光之后，它倒把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轻轻一跳就准备入睡了。印度的一种野生小鸟。“是的，再没什么了，”她重复道，感觉他们中应该有一个或者两个人都该发表一番意味深长而又热情洋溢的演讲。“我们一直都以非常英国化的方式来对待这个问题，不过我想这没什么不好。”

“既然我们都是英国人，我想是该这样。”

“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吵架，罗尼。”

“哦，要是那样可就太荒唐了。我们干吗要吵架呢？”

“我想我们应该继续做朋友。”

“我知道我们会的。”

“正是。”

一旦相互交换了这一承诺，两人心里都感觉涌过一阵宽慰，然后宽慰感又转变为一股柔情，涌流回来。两人都因自己的诚实而软化，又开始感到孤独并自觉轻率起来。是经历，而非性格，将他们分开；作为人来说，他们俩并没有什么不同；确实，较之在空间上站得离他们最近的那些人，他们俩实际上是完全一样的。那个为一位官员牵着马球赛马的比尔人[4]，那个为伯哈德老爷开车的欧亚混血儿[5]，伯哈德老爷本人，伯哈德老爷那个放荡的孙子——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们这样坦诚而又冷静地处理棘手的难题。单凭处理问题的态度，这问题本身也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他们当然还是朋友，而且永远都是。“你知道咱们头顶上的那种小绿鸟叫什么名字吗？”她问，肩膀紧挨上了他的肩膀。

“蜂虎。”

“哦，不，罗尼，它翅膀上有红色的条纹。”

“鹦鹉[6]，”他斗胆一猜。

“天哪，不是。”

那只正被谈论的小鸟一头扎进了树冠里。它原本无足轻重，不过他们一心想将它识别出来，这过程似乎就能使他们的内心得到安慰。可在印度不论是什么都是无法辨识的，问题一提出来，那问题不是马上消失，就是与别的什么东西混为一谈了。

“麦克布莱德有一本鸟类图谱，”他沮丧地道。“我对鸟儿真是一无所知，事实上除了自己的工作外，我在任何方面都实在是孤陋寡闻。真是太可惜了。”

“我也是。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我听到了什么？”伯哈德老爷以他最大的嗓门惊呼道，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我听到的是什么最让人难以置信的表白？一位英国女士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不，不，不，不，不。”他亲切地朗声大笑，不过深信他的这番欢迎辞肯定是得体的。

“哈啰，伯哈德老爷！又来看马球赛了？”罗尼不冷不热地道。

“是的，大人，我又来了。”

“您好！”阿黛拉打点起精神来招呼道。她向他伸出了手。老先生从她这个轻率莽撞的举止中就能断定她是刚刚来到他的国度，不过他并没怎么在意。这些不戴面纱、抛头露面的女人单凭这一点就让他觉得实在是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结果他不能以自己的标准，而只能依据她们男同胞的态度对她们做出评判。她们也许并没什么不道德的，不管怎么说这不关他的事。当他看到地方法官在暮色中是跟一位少女单独待在一起时，他对他们是抱着一番好意的。他有一辆崭新的小轿车，想借给他们随意使用；地方法官将做出决定，是否接受他这一番好意。

罗尼此时正因为自己对待阿齐兹和戈德博尔的简慢失礼深感惭愧，眼下正好是个机会可以借此表明，对待那些有资格受到尊敬的印度人，他也可以做到以礼相待。所以他就对阿黛拉道：“咱们坐车去兜上半个钟头，你高兴吗？”用的还是他们讨论那只小鸟时同样带点伤感的友好态度。

“我们不该回家去吗？”

“为什么？”他凝视着她。

“我想也许我们应该看看你母亲，而且商量一下将来的打算。”

“我都随你，不过也不用着急，对吧？”

“我来送你们回家吧，不过回家前先兜兜风嘛，”老人叫道，快速朝自己的车走去。

“他也许可以带你见识一下我没办法展示给你的这个国家的某些侧面，而且他是真心诚意地效忠于大英帝国。我原以为你会高兴有点变化的。”

她已经决定不再给他添麻烦，便同意了，不过她一心想见识和了解印度的热情突然降低了。她原本的热情当中是有点做作的因素的。

该怎么安排他们在车里的座位呢？那位风度翩翩的孙儿只得给撇下了。伯哈德老爷在前排就座，因为他可不想跟一位英国姑娘挨在一起。“别看我年事已高，我还在学着开车呢，”他道。“人只要肯学，什么都能学会的。”由于预见到这么托大难免会让自己骑虎难下，所以又改口道：“车子并不实际上由我来开。我是坐在旁边，问我的司机各种问题，这样就在我亲自动手之前先把所有开车的原理全都学会了。采用这种认真的方式学开车，我敢说就能避免出现那些荒唐可笑的事故，比如在英国俱乐部里举行的那次令人愉快的招待会上，我的某位同胞犯下的错误。我们善良的潘纳·拉尔医生！我希望，先生，那次事故并没有对你们的花儿造成太大的损害吧？咱们就沿着冈甘瓦迪路去兜一圈吧。前方半里格就到[7]！”说完马上就睡了过去。

罗尼吩咐司机走马拉巴尔路，不要走冈甘瓦迪路，因为后者正在整修，然后就在他已然失去的那位女士身旁安坐下来。汽车发出一阵粗声粗气的喧嚣，然后沿着一条河堤上的公路飞驰而去，下面是一片忧郁的田野。路旁的行道树瘦小枯干，整个的景色确实非常低劣，穷乡僻壤一派广漠荒凉。乡野中的一切都在朝神明呼喊：“来吧，到我身边来吧。”却只是徒然，神明根本就顾不上这里。两个年轻人的谈话也无精打采，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不足道。当黑暗降临的时候，就好像它是从瘦瘠的植被中涌流而出，在完全将周遭的田野注满之后才慢慢漫过路面。罗尼的面容变得阴沉黯淡——每当此时，总会增加她对他人品的尊敬。由于汽车的一次颠簸，她的手触到了他的手，一阵发自动物本能的悸动在两人之间传递、涌动，并宣称他们之间所有的争执与龃龉不过是情侣间的口角而已。两人都过于骄傲，都既没有将对方的手握紧，又没有抽回，一种虚假的浑融一体的感觉突然在两人心中产生，就像寄寓在萤火虫身上的亮光般微弱而又短暂。它须臾之间便会烟消云散，也许会重新出现，然而只有黑暗才是持久不变的。即便是包裹着他们的黑夜，虽然看似绝对不变，其本身也只是虚假的浑融一体，因为大地的周遭已经是晨光熹微，何况还有星光在闪烁。

他们的手紧握在了一起……砰的一声，车身猛地一跳，一个急转，两只前轮腾空而起，一个急刹车，砰地撞到了堤岸边的树上，停了下来。一次事故。小事故。没人受伤。伯哈德老爷从睡梦中惊醒。他用阿拉伯语大声叫嚷着，并猛力地揪着自己的胡子。

“有什么损伤吗？”罗尼问，踌躇了片刻后才允许自己将目前的局面掌控起来。那欧亚混血儿一开始似乎有些慌张，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以十足英国人的腔调回答说，“只要给我五分钟的时间，我就能把你们送到任何一个该死的地方去。”

“吓了一跳吧，阿黛拉？”他松开了她的手。

“一点都没有。”

“依我看只有傻瓜才不会害怕呢，”伯哈德老爷相当粗鲁地叫道。

“好啦，现在都过去了，淌眼抹泪是没有用的，”罗尼说着从车上下来。“撞到那棵树上咱们还算是福大命大。”

“都过去了……哦是呀，危险是过去了，咱们来抽根香烟吧，咱们干点高兴的事儿吧。哦是呀……开心享受一下——哦我仁慈的真主啊……”他的话说着说着又变成了阿拉伯语。

“是不是那座桥？我们打滑了。”

“我们并没有打滑，”阿黛拉道，她明白看到了事故的起因，而且以为大家肯定也都看到了。“我们撞上了一头动物[8]。”

老人突然大叫了一声；他那极端的恐惧实在是有些过分，而且荒唐可笑。

“一头动物？”

“有一头巨大的动物从右侧的黑影中直冲过来，撞上了我们的车。”

“老天爷，她说得没错，”罗尼惊呼道。“有块漆都碰掉了。”

“老天爷，先生，您这位女士说得没错，”欧亚混血儿也应声附和道。就在车门的门枢附近有一块撞进去的凹痕，车门要打开都挺费劲的。

“我说得当然没错。我相当清楚地看到了它那毛扎扎的脊背。”

“我说，阿黛拉，那是什么动物？”

“我对这里动物的了解并不比对鸟类知道得更多——太大了，不可能是头山羊。”

“一点没错儿，山羊不可能有这么大……”老人道。

罗尼说：“咱们去探个究竟吧；这就去找找它的蹄印儿。”

“一点没错儿；你们把这个手电筒带上。”

两个英国人往回走了几步就进入了黑暗当中，同心协力、兴兴头头的。多亏了他们的青春年少和受到的教养，他们对这次事故并没有丝毫的心烦意乱。他们跟着扭曲的轮胎痕迹回到了事故发生的原点。就在一座桥梁出口附近；那头动物很有可能是从干涸的河床上冲上来的。车轮的痕迹先是平稳而又清晰，就像是印满了菱形图案的两条缎带；然后突然就完全乱了套。显然是有外力突然侵入进来，可那条公路已经被太多的交通工具碾压践踏，没有一条痕迹是清晰可辨的，而且手电筒照出那么多的强光与暗影，他们根本就理不清那些痕迹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阿黛拉兴奋之余直接跪在马路上查看，裙裾拖来扫去，最后造成的结果仿佛如果真有谁袭击了汽车的话，那就是她本人无疑了。这场意外对于他们俩而言都是巨大的安慰。两人都忘了他们之间那已经夭折的关系，在尘土中四处乱转的时候只感到惊险刺激的兴奋感。

“我觉得应该是头水牛，”她对伯哈德老爷叫道，他并没有陪他们一起去勘探。

“一点没错儿。”

“要不然就是头土狼。”

罗尼同意这后一种猜测。土狼在干涸的河床上潜行，被汽车的头灯惊到了。

“妙极了，一头土狼，”那位印度人用气愤的嘲讽语气道，一边在黑夜中打了个手势。“哈里斯先生！”

“稍等片刻。请给我十分钟时间。”

“罗尼大人说是头土狼。”

“别再难为哈里斯先生了。他从一次危险的车祸中救了我们。哈里斯，好样的！”

“要说车祸呢，我的大人，如果他听我的吩咐走冈甘瓦迪而不是马拉巴尔这边的话，就根本不会发生了。”

“那是我的错。是我告诉他走这边的，因为这条路的路况更好些。莱斯利先生把它修得非常出色，可以一路开到马拉巴尔山上去。”

“啊，现在我开始明白了。”似乎终于镇定下来，他慢条斯理而且装模作样地为此次事故表示了道歉。罗尼喃喃道：“没关系的。”不过道歉本来就是他应得的，而且早就应该这样做了；不能因为英国人遇事不慌、临危不乱，就把他们当作无关紧要之辈啊。如此看来，这位伯哈德老爷原来也并不怎么样嘛。

正在这时，一辆大轿车迎面开了过来。罗尼跨前几步，以不容置疑的声音和手势拦住了它。引擎罩上印着“马德卡尔邦”的字样。欢蹦乱跳、亲切友善的德雷克小姐就端坐在车里。

“希思洛普先生，奎斯蒂德小姐，你们阻拦一位清白无辜的女性所为何来啊？”

“我们的车出了故障。”

“真糟糕！”

“我们撞上了一头土狼！”

“简直糟透啦！”

“能让我们搭个便车吗？”

“行啊，这还用说。”

“把我也带上吧，”伯哈德老爷道。

“嘿，那我怎么办？”哈里斯先生叫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辆公共汽车，”德雷克小姐断然道。“我车里已经有一架小风琴和两条狗了。你们当中我最多能捎上三个，还得有一个坐在前面负责照顾一条哈巴狗[9]。不能再多了。”

“我坐在前面吧，”伯哈德老爷道。

“那就跳上来吧；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呢。”

“嘿，不行，那我怎么吃晚饭哪？你们不能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一整夜啊。”一心想看起来而且让人觉得像个欧洲人，司机盛气凌人地插嘴道。他仍旧戴着遮阳帽，尽管天早就黑了，他那张脸上，除了那一嘴的坏牙是拜占据统治地位的种族之赐以外，看起来丝毫都不像是白种人。此时的他可怜巴巴地朝外望着，像是在说：“这都是怎么回事啊？别这么为难我呀，你们这些黑种人和白种人。跟你们一样，我也是身不由己地被困在印度这个该死的地方，你们可得对我好一点，不能把我一个人扔下啊。”

“纳苏会骑着自行车给你送些不错的晚饭来的，”伯哈德老爷道，他已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尊贵和威严。“我会派他尽快赶过来。现在快给我修车去。”

他们绝尘而去，哈里斯先生怨恨地朝他们瞥了一眼之后，无可奈何地蹲了下来。当同时有英国人和印度人在场时，他就会变得忸怩难堪，因为他不知道他到底该属于哪一方。一时间他会被自己血液中两种相反的流向所困扰，然后它们很快就混合为一体，于是他哪一方都不属于，而只属于他自己。

不过德雷克小姐的情绪却高涨不已。她已经成功地将马德卡尔邦的汽车偷到了手。她那位邦主肯定会难过得要死，可她才不在乎呢；如果他愿意的话尽可以解雇她。“我才不相信这些人能让你下不来台呢，”她道。“我要是不像个魔鬼一样拼命掠夺，我就会一无所有。他并不想要这辆车，愚蠢的笨蛋！我度假期间让人家看到我开着它在昌德拉布尔转悠，这肯定能给他那个土邦增光添彩。他就应该这样看待问题才对。管它呢，他也只能这样看待问题了。我那位邦主夫人就不同了——我那位邦主夫人是个小可爱。那是她的猎狐犬，可怜的小魔鬼。我把它们连同司机一起都钓了出来。竟然带着两条狗去参加邦主大会，你想想看！不过也许跟带着邦主们去开会一样明智吧。”她尖声狂笑起来。“那架小风琴——那架小风琴是我犯的一个小错误，我承认。他们很想让我把风琴带上，而我原本想把它丢在火车上的。哦，我的主啊！”

罗尼克制地笑了笑。他不赞成英国人在土邦里服务，他们虽说借此可以获得一定的权势，却有失大英帝国的尊严。一个散兵游勇取得的令人忍俊不禁的胜利对于一位政府官员而言并无任何助益，他告诉这位年轻的女士，如果她继续这么干下去的话，她肯定会在印度人玩的把戏上将他们统统都胜过的。

“他们总是在我把他们胜过之前就把我解雇了，而我呢，马上又会弄到另一份工作。整个印度到处都是土邦夫人、女邦主和公主，她们可都吵着嚷着要我这样的人呢。”

“真的吗？我还真是有所不知。”

“你怎么可能知道呢，希思洛普先生？他对于那些邦主夫人们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奎斯蒂德小姐？一无所知。至少我希望他一无所知。”

“我能理解那些大人物可算不上是特别有趣，”阿黛拉平静地道，很不喜欢这个年轻女人说话的腔调。她的手再度在黑暗中碰到了罗尼的手，而且这次除了动物性的冲动之外又增添了观点上的一致。

“啊，那你可就错啦。她们可真是无价之宝呢。”

“依我看倒也不能说她错，”伯哈德老爷突然插话道，他一直孤零零地坐在前排座位上，仿佛已经完全被人遗忘了似的。“一个土邦，一个印度邦，一个印度邦邦主的妻子，也许毫无疑问是位最为卓越的夫人，而且请千万都不要以为我对于马德卡尔邦主夫人殿下的人品有丝毫诋毁的暗示。不过我恐怕她应该未曾受过教育，我恐怕她应该是相当迷信的。平心而论，她又怎么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呢？这样一位夫人又会有什么受教育的机会呢？哦，迷信是很可怕的，可怕！哦，这算得上我们印度人性格上的最大缺陷啦！”——并且仿佛特地赶来为他的批评增加分量似的，右面的高地上显现出市政官署驻地的灯光。他也就越说越带劲了。“哦，每个印度公民都该摆脱迷信的束缚，这是他们的责任，虽说我对于印度的土邦不甚了了，对这个叫作马德卡尔的土邦更是一无所知（其邦主，我猜想，只享有十一响礼炮的荣誉[10]）——不过我无法想象它们能像大英帝国统治下的印度地区这样兴旺发达，到处遍布的尽是理性和秩序，一派健康向上的太平景象！”

德雷克小姐忍不住叫道：“天哪！”

老人丝毫没有因为这声惊呼扫了兴致，继续大讲而特讲下去。他的舌头宛如开了闸的洪水滔滔汩汩，他的思维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四处踩踏，脑子里的想法都来不及倾吐。他既想赞同奎斯蒂德小姐的观点，即大人们并不有趣，因为他本人就比很多独立土邦的邦主更加尊贵；而与此同时他又必须做到既不能暗示更不可以直接告诉她他本人就是个大人物，以免让她觉得她刚才的话太过唐突无礼。这就是他这篇长篇大论的基调；与之相配合的还有他对德雷克小姐允许他搭车的感激之情、他乐于将那只讨厌的小狗抱在怀里的甘愿之心，以及他对于当天晚上给人类同胞们带来这么多麻烦的抱歉之意。另外，他还想让德雷克小姐在城门附近把他放下来，以便逮到他的清洁工，并且看看他那位宝贝孙子正在干吗。当他将所有这些热望和焦虑统统编结成一根绳索时，他又怀疑他的听众是否对此毫无兴趣，还有地方法官是否正在小风琴的遮掩下跟两位少女当中的某一位嬉戏调情，不过良好的教养迫使他继续讲下去；至于他们是否感到厌烦那不干他的事，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何为厌烦，而至于他们是否肆无忌惮也不干他的事，因为上帝原本就将不同的人种创造得各不相同。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他的生活重又回到正轨，就跟以往一样的平静而又有益，高贵而又幸福，并且只有用精挑细选的华丽辞藻才能将其表达出来。

当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厌物离开他们之后，罗尼对他并没有只言片语的微词，只是语气轻松地谈论着马球；特顿已经教会他不要马上臧否人物是更为明智的做法，他一直等到当天夜里的晚些时候才对这位老爷的为人表示了几句不得不说的看法。为了道别他本来已经松开了阿黛拉的手，现在又重新握住了；她明确地开始爱抚他的手，他也同样做出了回应，他们那坚决而又共同的紧握肯定有着重要的意味。他们在到达住处后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因为莫尔太太就在屋里面。是该阿黛拉表明态度的时候了，她的话讲得相当紧张不安，“罗尼，我想我应该收回我在球场上说过的话。”他表示赞同，结果两人的婚约就这样定了下来。

他们俩谁都没有预见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原本打算回复到之前那种显示她的地位与教养的不置可否的状态，然而她错过了恰当的时机，再想回去已经不可能了。不像那只小绿鸟和那头毛扎扎的动物，她如今已经被贴上了标签、明确地归了类。她再度感到一阵耻辱，因为她蔑视任何形式的标签，而且她也感到，关于这一点，她的情人跟她之间还会爆发另一场争吵，而且会极具戏剧性并冗长无比。他的感受则是高兴而非忧心忡忡，他有些意外，但又的确没什么好说的了。确实，又有什么好说的呢？结婚还是不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11]，而对此他们已经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走，咱们把这一切都告诉母亲去，”说着他打开了那扇专为阻挡飞虫进入房间的多孔锌板门。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母亲。她正梦到那两个绝少被人提起的不在身边的孩子，拉尔夫和斯黛拉，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没弄明白他们俩到底是何用意。对于儿子婚事的这种深思熟虑的因循拖延她也已经都习惯了，现在突然间有了结果，她倒反而有些惊慌。

当婚约宣告完毕之后，他又亲切而又诚恳地表明了一番自己的态度。“听我说，妈妈、阿黛拉，你们如果还想去看看印度，那就尽管去吧，喜欢怎样就怎样——我知道我在菲尔丁那里的表现非常荒唐可笑，可是……现在不同了。当时我对自己还不是很有自信。”

“我到这儿来的任务显然已经完成了，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去看什么印度了；该是我打道回府的时候了，”这是莫尔太太的想法。这使她重又想起了一场幸福婚姻的所有意义，想起了她自己的两次幸福的婚姻，其中一次就生下了罗尼。阿黛拉父母的婚姻同样也非常幸福，也非常高兴能看到这样的幸福能在下一代身上延续。能够代代相传！当教育更加普及、理想得到提升、性格更加坚定之后，这种幸福结合的数量肯定会大大增加。但对于国立学校的造访已经使她大为疲劳，她的脚在作痛，菲尔丁先生带她走得太快也太远了，这两位年轻人在轻便马车里的态度又使她大为恼火，而且已经让她觉得他们俩的关系就要破裂了，现在虽然柳暗花明、结局圆满，她却已经不能像原本应该的那样热情洋溢地跟他们谈起婚姻或是任何别的话题了。罗尼的婚事已经安排妥当，现在该是她回到英国去帮助另外那两个孩子了，如果他们希望得到她的帮助的话。她自己已经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虽说相当不幸；她现在的职责就是帮助别人，她的回报也就在于人家把她当作一个富有同情心的长辈看待。除此以外，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不该再有别的什么奢望了。

他们俩单独用餐。谈起未来的时候有无尽的乐趣和热情。后来又说起了眼前的种种，罗尼以他自己的视角回顾并一一细述了这一天的经过。跟女人们所过的一天迥乎不同，因为当她们逍遥自在或是沉溺于自己的胡思乱想之时，他一直都在工作。斋月马上就要到来，昌德拉布尔的穆斯林们正一如既往地搭造纸塔，而这些纸塔的尺寸又无一例外搭造得过于庞大，没办法从一棵特定的菩提树的枝桠下通过。接下来的麻烦可想而知：纸塔在游行过程中会被卡住，会有某位穆斯林爬到那棵菩提树上想把挡住纸塔的树枝砍掉，而印度教徒们就会抗议，由此就会引发一场宗教骚乱，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军队都有可能会被召来进行镇压[12]。在特顿的主持下，特地组建了代表团和调解委员会，昌德拉布尔所有正常的工作都得暂停。到底是游行的队伍该改换线路呢，还是纸塔该被搭建得矮小一点？穆斯林赞同前者，而印度教徒则坚持后者。行政长官原本是偏向印度教徒的，直到他开始怀疑他们是故意将那棵树的树枝弄得更靠近地面。而他们则坚持说枝条是自然下垂的。随后就是各种测量、规划，并对事发地点进行正式的实地勘察。不过罗尼对他这一天的工作并不感到厌烦，因为它证明了英国人对于印度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缺少了他们，就肯定会发生流血冲突。他的声音再度变得洋洋得意；他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讨人喜欢，而是为了维持和平的，而现在阿黛拉既然已经答应成为他的妻子，那她肯定会理解这一点的。

“咱们那位拥有小轿车的老绅士又是怎么想的呢？”她问，而她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正是他希望听到的。

“咱们这位老绅士对咱们大有帮助，而且诚实可靠，正如他在公共事务上一如既往的表现。你在他身上看到了我们一心想展示的那种印度人的形象。”

“真的吗？”

“恐怕是的。有些难以置信，是不是，即便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人物？他们都是——他们迟早都会忘掉他们颈后的领扣。今天你已经不得不跟三种类型的印度人打了交道，巴塔查里亚夫妇、阿齐兹，还有这个家伙，他们统统都让你大失所望，这可绝对不是巧合。”

“我喜欢阿齐兹，阿齐兹是我真正的朋友，”莫尔太太插话道。

“在那头动物撞上我们之后，伯哈德老爷就张皇失措，扔下了他那位不幸的司机，硬挤进德雷克小姐的汽车……这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当然算不上，可没有一个白人男子会这么做的。”

“什么动物？”

“哦，我们在马拉巴尔路上出了个小事故。阿黛拉认为那是一头土狼。”

“出了事故？”她叫道。

“没什么；没有一个人受伤。我们那位杰出的主人惊慌失措地从睡梦中被惊醒，看来好像认为那是我们的错，而且反反复复地唠叨个没完，真是没完没了。”

莫尔太太打了个冷战：“是鬼！”不过她认定是撞上鬼了的这个想法只不过是冲口而出。两位年轻人对此并没有留意，沉浸于他们自己的观点而无暇他顾，因为没有得到支持，这个想法也就自然消失了，或者重新被回收到那绝少轻言的思想深处。

“确实，没什么真正可耻的行为，”罗尼总结道，“不过，还是那个本地人的问题，这也正是不接受他进入我们俱乐部的原因之一，而像德雷克小姐这样一个体面姑娘怎么肯服侍这些本地人也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我得继续去干我的工作了。克利须那[13]！”克利须那是那位本该把他要处理的卷宗从办公室取了来的听差。他却并没有出现，于是一场可怕的喧闹接踵而至。罗尼大发雷霆，大呼小叫，愤怒地咆哮，而唯有经验老到的观察家才看得出来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动气，也并不那么想去看那些卷宗，他这么大闹一场只不过是风俗习惯使然罢了。用人们也都心知肚明，提了防风灯盏跑出去，只是慢悠悠地原地兜圈子。虚张声势地吆喝地上的克利须那，能够回答的却只有天上的克利须那[14]，直到英国大人听到他们那一声声呼喊息怒为止。罗尼决定罚掉那不在场的失职听差八个安那[15]，然后就到隔壁房间坐下来处理未完的公务去了。

“你愿意陪你未来的婆婆玩一会儿单人扑克牌吗，亲爱的阿黛拉，还是嫌它太过乏味了？”

“我很愿意——只是我并不觉得有丝毫的兴奋——我只是很高兴我们终于把事情定了下来，可是我并不感到发生了多大的改变。我们仍旧还是原来的那三个人。”

“能有这样的感觉再好不过了。”她发了第一圈“魔鬼”牌[16]。

“我想是吧，”姑娘若有所思地道。

“在菲尔丁家里的时候我还怕这事儿有可能是另一种结果呢……黑桃杰克对红桃皇后……”两人轻言细语地聊着牌戏。

过了一会儿阿黛拉道：“您当时听到我跟阿齐兹和戈德博尔说我不打算在他们的国家久留。那并非我的本意，可我为什么又会那么说呢？我觉得我一直都不——不够坦率，不够专心一意，或者诸如此类的吧。就仿佛我对一切都失去了掌控能力似的。您对我一直都非常非常好，轮船刚刚起航的时候我也一心想对您坦诚相待的，可不知怎么的我却没有做到……莫尔太太，如果一个人做不到绝对的诚实，那他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用呢？”

莫尔太太继续出着牌。阿黛拉的这番话说得相当含混晦涩，不过她完全理解她说这番话的不安心情。她自己就曾亲身体验过这样的心绪，在她自己的两次订婚期间——这种含混不清、模糊不明的悔恨和疑虑。随后就都称心如意、相安无事了，这一次也肯定会是这样的——结婚以后大部分事情就都走上正轨了。“我并不杞人忧天，”她说道。“这种情况部分是由于环境的奇特造成的；你跟我都不断地纠缠于那些琐碎的小事，反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大事；咱们俩都是本地人称之为‘新来乍到的’那种人。”

“您的意思是说我的烦恼跟印度混杂在了一起？”

“印度是个——”她欲言又止。

“您为什么说它是鬼呢？”

“说什么是鬼？”

“那头撞上我们的动物。您刚才不是脱口而出‘噢，是鬼’吗？”

“我都不记得我刚才说的什么了。”

“事实上可能就是一头土狼。”

“啊，很有可能。”

两人继续打她们的牌。而此时高坡下的昌德拉布尔城里，伯哈德老爷正在等他的小轿车。他坐在他那幢市内住宅小小的后院儿当中，城里的这处住宅只是幢陈设简陋的小房子，他很少光顾这儿，那个后院儿一直备着，充作有地位的印度人临时聚会的不时之需之用。一大帮穆斯林头上缠的头巾黑压压一片，简直就像是暗夜的自然产物，时不时地还会有一个刚刚赶到的穆斯林就像是溢出瓶口的泡沫般从人群中冒出来，向他俯身致意，然后又退回到黑压压的人群中。伯哈德老爷心事重重，他讲话的措辞口吻徐缓庄重，就像在探讨一个宗教课题。九年前，他第一次拥有一辆小轿车的时候，他曾开着它碾过一个醉汉，当场把那人给压死了，打那以后那死鬼就一直不肯放过他。伯哈德老爷在真主和法律面前都是清白无辜的，他已经加倍赔付了补偿金；可是一点用都没有，那人继续在自己车祸丧生的现场附近等着他，而且每次都以说不清道不明的形态现身。这事儿没有一个英国人知晓，连他的司机也蒙在鼓里；这是一个属于种族内部的秘密，只能经由血缘传递，无法通过言语传达。现在，他满怀恐惧地说起今天那次车祸的非同寻常之处：他已经将别人引入了危险的境地，他竟然使两位清白无辜而又备受尊重的客人险遭不测。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如果我被撞死了，有什么关系？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可人家这么信任我，却平白险遭——”大家全都战栗着，祈求真主的宽宥和怜悯。唯有阿齐兹冷眼旁观、不为所动，他个人的一段经验对他的情感起到了遏止作用：他不正是因为藐视鬼神才得以跟莫尔太太结识的吗？“你知道，努尔丁，”他悄声对伯哈德老爷的孙子道——这位颓废娇气的年轻人他很少碰见，他一直很喜欢他，又总是会把他给忘记——“你知道，我亲爱的伙计，咱们穆斯林真是一定得把这些迷信观念连根铲除，否则印度就永远都甭想能进步。这种马拉巴尔路上野猪出没的鬼话我还得听多久？”努尔丁垂下了目光。阿齐兹继续道：“令祖父属于另一代人了，对他这样的老士绅我既尊重又爱戴，这你是知道的。我绝非是对老人家有所非议，只是我们不该再执迷不悟了，因为我们是年轻人。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证——努尔丁，你在听我说话吗？——千万不要再相信这些鬼怪邪灵，如果我死了（因为我的健康状况已经每况愈下），请把我那三个孩子抚养长大，也千万不许他们相信这些迷信邪说。”努尔丁嫣然一笑，一个恰如其分的回答已然涌上他那漂亮的嘴角，不过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小轿车已经开到，他祖父就把他给带走了。

高坡上官署驻地中的那场牌戏也并没有拖得比穆斯林的聚会更长。莫尔太太继续喃喃地嘟囔着“红桃十对黑桃杰克”，奎斯蒂德小姐从旁助兴，在复杂琐细的牌戏中还絮絮地穿插讲述着兜风时撞上的那头土狼，她跟罗尼的婚约，马德卡尔邦的邦主夫人，巴塔查里亚夫妇，以及这一天整个儿的概况，在它慢慢退去之际，它那毛糙、枯焦的表面也便呈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就像如果你能从月亮上远眺的话，印度本身可能呈现出来的模样。不一会儿，她们俩也便回房就寝了，而此时其他地方的人们已经从床上醒来，但这些人的情感她们无从分享，就连这些人的存在她们都无从知晓。夜，从来就不曾真正安静，也从来都不会绝对地黑暗，它慢慢磨损消逝，同其他的夜相比就只有两三阵疾风的区别，而这几阵疾风就如同从苍穹垂直地刮落下来然后又反弹回天际一般，猛烈而又强劲，却又不留下一丝清新爽洁：热季就要到了。

[1] “我只是在想……是怎么蹿到后脖颈上去的”：罗尼对阿齐兹衣领的取笑可参见《印度反思录Ⅰ：为时太晚了吗？》（见第三章注8）：“我们将文法和领扣一股脑都扔给他（印度人），在他出错的时候又嘲笑他。”

[2] “湖区”是英格兰西北部坎布里亚郡的著名风景区，区内有英国的主要湖泊温德米尔湖和最高山脉斯科费尔峰。英国的湖畔诗人华兹华斯就诞生并安葬于此地，十九世纪初叶以来即成为众多骚人墨客的游憩之地。

[3] 斋月（Muharram或Mohurram）：回历的元月。不过在印度这一术语指的是穆斯林在回历的元月必须遵守的斋戒以及为纪念哈桑[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之女法蒂玛的长子，为什叶派五大哲人之一。]（Hasan）及其兄弟侯赛因（Husayn或Hasain）之死（公元六六九和六八○年）而举行的公开悼念活动。

[4] 居住在中印度山区的土著。

[5] 欧亚混血儿。

[6] “蜂虎”……“鹦鹉”：这种鸟是黑翅雀鹎（Common Iora）。福斯特对罗尼对于印度鸟类的无知的态度由这一注释可见一斑，而他本人在一九二一年则有手持一卷鸟类图谱每天早饭前都外出观鸟的习惯；据萨伊德·阿里·阿克巴尔（Syed Ali Akbar）的记述，“当天成功地认出一种鸟类之后，他高兴得简直难以形容。”（《印度插图周刊》，一九七○年十月十八日）

[7] 前方半里格就到（Half one league onwards）！：典出丁尼生的叙事诗《轻骑兵的进击》（“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一译《轻骑兵的责任》。]），不过滑稽地以“one”取代原句中的“a”，以“onwards”取代“onward”。

[8] “我们撞上了一头动物”：那头动物一度经常在因道尔代瓦斯路上出没；我从没亲眼见过，不过却见到过详尽到令人吃惊的旁证（详见《雪山神女之山》中的描述）。

[9] 照顾一条哈巴狗：一九一三年三月，福斯特跟大代瓦斯邦的邦主一起乘车游览德里时，他本人就不得不这么干过。

[10] 只享有十一响礼炮的荣誉：参见《雪山神女之山》中所引马苏德的介绍：“他滔滔不绝、不厌其烦地强调他那位尊贵的海得拉巴尼扎姆[尼扎姆为一七一三至一九五○年间统治印度海得拉巴的土邦君主的特别称号。]具有何等的权势和财富，并享有二十一响礼炮的殊荣。（而我们【代瓦斯】只享有十五响。）”

[11] 此处明显是在戏仿哈姆雷特的著名台词。

[12] 斋月马上就要到来……军队都有可能会被召来进行镇压：此处所勾勒的发生在斋月期间的麻烦确实非常普遍：“‘警察局专门有一份档案，由专人负责实时更新。其中记录了所有跟节庆有关的惯例和风俗；斋月游行所取的路线，其路线是否从某一特定的庙宇旁经过，是否经过某棵特定的、因为年代久远而被尊为圣迹的菩提树。你务必注意，一定要保证他们的节庆活动遵循以往的惯例。’只能容许最细微的偏差，如果有违惯例甚或只是假定的挑衅都会造成全面的骚乱。”（《平凡故事》，204页。）

[13] 克利须那：在小说的手稿中，罗尼的听差并不叫克利须那（即那位在戈德博尔的歌曲中拒绝响应呼唤前来的大神之名），而是阿尔琼纳（取自代瓦斯邦邦主一位仆佣之名）。

[14] 意思是喊的是听差，却只有天上的神明听得见（听差跟大神同名）。

[15] 安那（anna）为旧时印度、巴基斯坦、缅甸的辅币单位，相当于一卢比的十六分之一。

[16] “魔鬼”（demon）是一种可同时多人玩的单人牌戏。

第九章

阿齐兹果真如他所预言的那样病了——只不过是小病而已。三天后他在自己那幢带凉台的小平房里卧床不起，假装病得很重。只是稍稍有点发烧，放在平时医院里但凡有什么要紧事情的时候，他是根本就不会把这点小恙放在心上的。他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呻吟两声，想着他可能会死的，不过这种想法倏忽即逝，而且也几乎不会转移他的注意力。那天是礼拜天，在东方这一直是个模棱两可的日子，可以成为懒散懈怠的借口。半梦半醒之间他能听到教堂的钟声，既有从官署驻地传来的，也有从屠宰场后面两位传教士那儿传来的——钟声不同，意图也不同：前者坚定铿锵，因为召唤的是英印人；后者有气无力，召唤的是芸芸众生。对于前者他并无反感；对于后者他干脆置若罔闻，因为知道它们纯粹只是徒劳。年老的格雷斯福德先生和年轻的索利先生只有在饥荒中才能赢得一批皈依者，因为他们施舍食物；可是一旦年景好转，他们自然也就再度门庭冷落、无人问津，而尽管这种情况屡次发生，每次都倍感意外和伤心，两人却从来也没有因此而吃一堑长一智。“除了菲尔丁先生以外，没有一个英国人理解我们，”他暗自思忖；“可我又怎么能再度见到他呢？要是他走进这个房间，这里面的破败肮脏就会让我无地自容。”于是他喊着哈桑的名字，叫他把房间打扫一下，可是哈桑正在凉台的台阶上敲打着钱币，测试一下他拿到的工钱是真是假。他觉得可以假装没有听见；他充耳不闻，正像阿齐兹叫了也等于没叫一样。“这就是印度，到处都是这样……我们全都是这副德性……无可救药……”他再度打起了瞌睡，他的思绪在生活的各个层面当中彳亍徜徉。

散漫的思绪渐渐停驻于特定的一点——也就是传教士们所谓的“无底深渊”，不过在他看来也并不比一个小坑更深不可测。是呀，他确实很想跟几个姑娘一起欢度良宵，轻歌曼舞，宴饮喧闹甚或纵情声色。没错，他确实想这么做。可又怎么能够实现呢？如果卡伦德少校是个印度人，他就应该想起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就会不问缘由地准他去加尔各答度上两三天的假。可少校要么就认为他的下属都是冰雕雪砌、无欲无求，要么就是认为他们没事了就前往昌德拉布尔的坊间里巷寻欢作乐——这两种想法都同样令人厌恶。只有菲尔丁先生，只有他才——

“哈桑！”

那仆人终于跑了进来。

“看看这些苍蝇，兄弟。”他指着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那一团令人作呕的东西。其核心是一根原本为了通电的电线。结果电没有接通，一大群虱蝇却捷足先登，密密麻麻的使电线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大团[1]。

“大人，那是些苍蝇啊。”

“好，好，它们是些苍蝇，好极了，可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呢？”

“把它们赶到别的地方，”哈桑绞尽脑汁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

“赶到别的地方，它们还是会飞回来呀。”

“大人。”

“你得针对这些苍蝇采取些措施；这样你才算得上是我的用人，”阿齐兹态度温和地道。

哈桑可以叫那个小男孩到马哈茂德·阿里家把他们的梯凳借来；他可以命令厨子点起普里默斯炉子烧一壶热水；他可以亲自提着个桶爬到梯子上，把电线的顶端浸到热水里。

“好，非常好。现在你该怎么做？”

“把苍蝇消灭。”

“很好。那就动手吧。”

哈桑退下，这个计划几乎是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开始找那个小男孩。那孩子没找到，他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又偷偷回到了凉台的台阶上，不过并没有继续检验他那几个卢比的真假，以免他的主人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礼拜天的钟声仍在不断地敲响；而东方已然经由英格兰的城郊重新回到了东方，而且经过这段弯路，已经变得荒唐可笑了。

阿齐兹继续做着他的春梦。

他的思绪虽算不上粗野，却也强烈而直接。感谢他出身于其间的社会秩序，早在多年前他就已经懂得了有关他自己的身体机能的所有需要，等他开始学医之后，他对于欧洲在有关两性事实的分门别类上采取的那种呆板迂腐和大惊小怪的态度非常反感。科学似乎是以一个错误的出发点来开始讨论一切事物的。当他在一本德国人写的手册中读到对于性知识的描述时，他发现它们根本无法解释他的亲身经验，因为一旦写到书上去，就根本不再是他自己的经验了。他发现，他父亲或者母亲告诉他的，或者他偶然从用人们那儿听到的，只有这类信息才切实有用，因此只要有机会他也愿意将这些知识传授给别人。

不过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某种愚蠢的越轨行为让孩子们蒙受任何羞辱。想想看，要是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他将何以自处！他身为医生的专业地位也必须顾及，不管卡伦德少校怎么想。阿齐兹赞成社会礼仪和行为规范，虽然他并没有给它们戴上任何道德的光环，他跟英国人的主要不同之处就体现在这上面。他恪守的行为准则是社会性的。只要社会没有发现，你尽可欺骗她，因为只有当她发现之后，你才真正伤害到了她；她并不像朋友或是上帝，只要有不忠的行为存在，对他们就是一种伤害了。阿齐兹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于是就在思索他该找个什么样的托词才能到加尔各答度假去，他已经想起那儿有个可以信赖的人，请那人给他发份电报、写封信，他拿给卡伦德少校看看，这事儿就成了。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车轮声。有人上门来探病了。想到竟然还有人关心他，反倒是增加了他的热度，他发出一声真正的呻吟，把自己紧紧地裹在了被子里。

“阿齐兹，我亲爱的伙计，我们可担心死了，”哈米杜拉的声音道。一、二、三、四，扑通了四声后，来访的客人都重重地坐到了他的床上[2]。

“如果一个医生都病倒了，这可是件严重的事，”赛伊德·穆罕默德的声音道，他是个助理工程师。

“如果一位工程师病倒了，也同样重要呢，”哈克的声音道，他是位警务督察。

“哦是呀，咱们可都重要得很哪，咱们的薪水就是明证。”

“阿齐兹医生上周四下午跟我们的校长一起喝过茶，”工程师的侄子拉菲尖着嗓子道。“戈德博尔教授也参加了，也同样病倒了，这看起来可真有点蹊跷了，是不是，先生？”

每个人的胸中都不禁腾起猜疑的火焰。“胡说八道！”哈米杜拉大声呵斥道，语气非常斩截，把猜疑的火焰给扑灭了。

“胡说八道，真真是一派胡言，”大家齐声应和，心下不禁为自己的猜疑暗自惭愧。那个捣蛋学生因为未能挑起一场是非，气焰顿消，垂头丧气地靠墙站到了一边。

“戈德博尔教授病了吗？”阿齐兹问道，对这一消息大感震动。“我真心感到遗憾。”他从鲜艳的深红色被褶里探出头来，脸上满是聪颖而又慈悲的表情。“你好，赛伊德·穆罕默德先生，还有哈克先生。特意前来探望贱躯，真是感激不尽！你好呀，哈米杜拉？可是你们却又给我带来了坏消息。他到底得了什么病，那位高贵的朋友？”

“你干吗不回答呀，拉菲？你可是位权威人士呢，”他叔叔道。

“是呀，拉菲可是个大人物，”哈米杜拉道，故意戳他的痛处。“拉菲可是昌德拉布尔的福尔摩斯呢。你倒是说呀，拉菲。”

那学生灰溜溜的，怯生生地嘟囔了一句“腹泻”，不过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胆气又壮了起来，因为这改善了他的地位。猜疑的火焰又再度在他那几位长辈的胸中点燃，不过这次猜疑的方向有所不同。这所谓的腹泻是否就是霍乱的早期症状呢？

“若是果真如此，情况可就大大地不妙了；现在连三月底都还没到呢。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阿齐兹叫道。

“潘纳·拉尔医生在照顾他呢，先生。”

“喔，是啦，他们俩都是印度教徒；这就清楚啦；他们就像苍蝇一样摽在一起，落到哪儿哪儿黑。拉菲，过来。坐下。把你知道的一切详详细细都告诉我。是不是也有呕吐的现象？”

“哦，确实有，先生，还伴有剧烈的疼痛。”

“这就结了。不出二十四小时他必死无疑。”

人人脸上都大惊失色，心下也都十分震惊，不过戈德博尔教授因为将他自己跟一个同教派的人联系在一起，也就减弱了对其他人的感染力。他已经不像最初那个受苦受难的个人那样显得令人同情了。很快，他们就将他作为一个传染病源而对其大肆责骂了。“所有的疾病都是从印度教徒那儿传出来的，”哈克先生道。赛伊德·穆罕默德先生曾在阿拉哈巴德和乌贾因游览过印度教的庙会，于是就以尖刻的嘲讽口吻将他的见闻描述了一番[3]。阿拉哈巴德总算还有流动的河水，可以将污物带走，可是乌贾因，那条名叫锡布拉的小河沟四周被高高地筑起堤坝，成千上万的沐浴者身上携带的病菌都集聚在那潭死水当中。他满怀厌恶地说起那灼人的烈日、遍地的牛粪和金盏花，还有苦行僧们的宿营地，有些“圣人”竟然赤条条就在大街上高视阔步。当被问及乌贾因首要的印度教偶像是什么名目时，他回答说他不知道，他懒得询问，他压根儿都不屑于在这类无聊的琐碎上浪费时间。他这番发泄占去了不少时间，兴奋之余他竟满口的旁遮普语（他是旁遮普人），大家根本就听不懂了。

阿齐兹喜欢听到人家颂扬他信仰的宗教。那会安抚他思绪的表层，并促使表层之下生成美丽的形象。当工程师那慷慨激昂、长篇大套的聒噪抨击终于结束之后，他说，“这正是我的看法。”他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彩，心中满溢着亲切的柔情。他从被子里探出更多的身体，吟诵了一首伽利布的诗篇[4]。虽说跟先前发生的任何事件都没有丝毫联系，但它完全发自他的内心，也讲到了大家的心坎儿里。大家都被其中那缠绵悱恻的悲悯之情深深感动；而悲悯之情，大家都一致同意，正是艺术中最高级别的品质；一首好诗应该能触及听众内心那自身的柔弱感觉，应该能建立起人与鲜花的类比。肮脏的卧室里安静了下来；那些愚蠢的阴谋诡计、无聊的流言蜚语、浅薄的牢骚不满全都烟消云散，只有那被视作不朽的诗句弥漫于冷漠的空气中间。它并非战斗的号角，而是一种宠辱不惊的信念，随之而来的是印度是个整体的情感；穆斯林也一直是一个整体；这一信念一直持续到大家抬眼往门外观看。不管伽利布有怎样的情感和感受，他毕竟是生活在印度，这也就足以加强了他们的信念：诗人虽然已经随自己的郁金香和玫瑰一起逝去，但郁金香和玫瑰仍旧在印度吐露芬芳。而且当他满怀忧伤地吟咏歌唱时，因为所有的美都是充满忧伤的，北方的那些姊妹王国[5]——阿拉伯半岛、波斯、费尔干纳[6]、土耳其斯坦——全都伸出双臂，向每条街道、每幢房屋都四分五裂的荒唐可笑的昌德拉布尔挥手致意，告诉她她原本也属于同一块大陆、同一个整体。

这群人当中，唯有哈米杜拉对于诗歌略知一二。其余几个人的头脑都很鲁钝粗陋。然而他们都饶有兴致地倾听着诗句，这是因为文学早已是他们民族的文明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比如说那位警务督察，他并不觉得阿齐兹吟诵诗歌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不会像英国人那样哄然发出一阵狂笑，用以阻止美的感染和传播。他只是头脑空空地坐在那里听着，等他的各种思绪想法——大部分都卑微粗鄙——重新涌回到头脑中来的时候，它们本身也已变得愉快而又清新了。诗歌对于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好处”，但它是一个不经意的提醒，是美那神圣的唇间一缕芬芳的呼吸，是两个尘世中间的一只夜莺。它不像对于克利须那的呼唤那般直截了当，但它仍旧道出了我们的寂寥惆怅，我们的孤独无依，我们对于朋友的需要——他虽然从来不曾到来，但谁都不能完全否定他的存在。它再次让阿齐兹陷入对女性的遐想，但遐想的方式已经大为不同：不那么明确了，却更加强烈了。诗歌有时确实会对他产生这样的影响，有时却又只会增加他狭隘的欲望，而他事先从来都不知道到底会产生哪一种效果；他发现对此就像对生活中任何其他的事物一样，他永远都找不到什么确定的规律。

哈米杜拉是在前往一个令人担心的显贵委员会的途中顺道来看望阿齐兹的，委员会的成员都有民族主义的倾向，他们当中既有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也有两名锡克教徒、两名祆教徒、一名耆那教徒和一名本地的基督教徒[7]，他们主张超越天生的门户之见，相互爱护、以诚相待。只要有人辱骂英国人，一切就都进展顺利，但迄今为止并未取得任何建设性的成果，而如果英国人打算离开印度的话，那这个委员会也就会随之而土崩瓦解。他很高兴阿齐兹对政治没有任何兴趣，因为他喜欢阿齐兹，而且两个人的家族之间还有亲缘关系，而政治则会毁了一个人的性格和事业——少了这两样，结果只能是一事无成。他又想起了剑桥——满怀忧伤，就像是另一首诗篇已经完结。他在那里的时候曾是何等的幸福，整整二十年前！在班尼斯特先生和太太的教区长住宅里，政治根本就无足轻重。在那里，游戏、工作和愉快的社交活动交织在一起，那就足以成为一个国家健康生活的基础。而这里所有的一切无不是暗箱操作和忧虑不安。赛伊德·穆罕默德和哈克先生——就连他们他都不敢信任，虽然他们俩就是搭乘他的马车一起前来看望阿齐兹的，而那个学生简直就是蛇蝎心肠。他俯下身子道：“阿齐兹，阿齐兹，我亲爱的孩子，我们必须得走了，我们已经晚了。快快好起来，因为如果没有了你，我真不知道咱们这个小小的圈子到底该怎么办。”

“我绝不会忘记这些感人肺腑的话语，”阿齐兹回答道。

“把我的祝愿也一并加上去，”工程师道。

“多谢，赛伊德·穆罕默德先生，我会牢记不忘。”

“还有我的，”“还有，先生，也接受我的祝愿，”另两个人也高声叫道，激动之下，每个人都竭尽所能表达着自己的善意和友情。小小的、徒劳的，却又无法熄灭的火焰！这帮人继续在床上坐着，开始大嚼起了甘蔗，甘蔗是哈桑特意跑到集市上买来的，阿齐兹则喝了一杯加了香料的牛奶。没过多久，又响起另一辆马车的车轮声。潘纳·拉尔医生到了，赶车的是那位令人讨厌的拉姆·昌德先生。屋里马上又恢复了病房的气氛，病人又重新钻进了被窝。

“先生们，请你们原谅，我是奉卡伦德少校之命前来探病的，”这位印度教徒道，好奇心驱使他跨进门来，然而一旦进入这个宗教狂热分子的巢穴他又倍感紧张。

“他正躺着呢，”哈米杜拉道，指了指那个倒卧的形体。

“阿齐兹医生，阿齐兹医生，我探病来了。”

阿齐兹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面对着那支体温计。

“请把手也伸给我。”他握住阿齐兹的手，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群苍蝇，最后宣布道：“有点发烧。”

“我想不会很高，”拉姆·昌德道，巴不得煽风点火，挑起事端。

“有点高；他应该卧床静养，”潘纳·拉尔医生道，赶快甩了甩体温计，这样上面的读数就永远都不为人知了。自打上次惊了他的花斑马，他对自己这位年轻同事就一直心怀不满，他本想借此机会整他一下，向卡伦德少校报告说他是在装病。可转念一想，没准儿要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会想在床上偷一天的懒——再说了，卡伦德少校虽然一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当地人，他却又从来不会相信他们之间的相互构陷和揭短。看来，还是表示一下同情之意更加稳妥安全。“胃里觉着怎么样？”他探问道。“头呢？”看到那只空杯子后，他就顺水推舟地建议病人该多喝点牛奶。

“这对我们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非常感谢您亲自登门诊病，大夫先生，”哈米杜拉道，将他大大恭维了一番。

“这不过是我应尽的职责。”

“我们都知道您有多忙。”

“是呀，这话倒也不假。”

“而且城里真是病患丛生。”

潘纳·拉尔医生疑心他话里有话；因为不管他承认还是否认病患丛生，都会授人以柄、贻人口实。“病患嘛，总归是有的，”他不咸不淡地道，“贱躯也总是瞎忙——医生嘛，还不就是这样。”

“他真是一刻都不得闲，眼下他就得十万火急地赶到国立学校去，”拉姆·昌德道。

“您是去给戈德博尔教授瞧病吧？”

医生出于职业本能没有作声。

“我们希望他的腹泻已经止住了。”

“他是好些了，不过并没有腹泻。”

“我们都挺为他着急上火呢——他跟阿齐兹医生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如果您能告诉我们他到底患的是何种贵恙，我们将感激不尽。”

他小心审慎地沉吟半晌后才道：“痔疮。”

“你真行啊，我亲爱的拉菲，还胡说什么霍乱呢，”阿齐兹忍不住大声呵斥道。

“霍乱，霍乱，底下还有什么，现在还能编出什么来？”潘纳·拉尔医生叫嚷道，激动不已。“对于我的病人，是谁在散布如此诬妄不实的无耻谰言？”

哈米杜拉指了指罪魁祸首。

“我听说过霍乱，听说过淋巴腺鼠疫，我听说过各式各样、无奇不有的谎言。有时候我不禁要扪心自问，这到底到哪儿才算是个头啊。这个城市充斥着各种捕风捉影的谎报，真该把那些散布者统统揪出来，交由当局严惩不贷。”

“拉菲，听到了吗？你为什么要拿那些鬼话来糊弄我们？”

那男生支支吾吾地说是另一个男孩告诉他的，还说因为政府强制他们使用糟糕的英语语法，结果经常会使词句产生歧义和误会，即便是在校的学生都难免出错。

“那也不成其为你恶语中伤一位医生的理由，”拉姆·昌德道。

“说得对，说得对，”哈米杜拉迎合道，他急于遮掩过去，避免一场不愉快。口角传播得如此迅疾而又深远，赛伊德·穆罕默德和哈克先生看起来已经相当恼火，马上就要发作了。“你必须诚恳地道歉，拉菲，我看你叔叔也希望你好好认错儿，”他又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因为你的粗心大意给这位先生招致的麻烦而正式道歉呢。”

“他还只是个孩子，”潘纳·拉尔医生道，怒气也平息了。

“孩子也得学好，”拉姆·昌德道。

“你自己的儿子连最低级别的考试都没通过吧，我想，”赛伊德·穆罕默德突然道。

“噢，真的吗？噢，是的，也许吧。他可没有亲戚在兴隆印刷厂工作的优势。”

“你在法庭上左右人家案件的优势也已经不再了吧。”

两人的嗓门儿都提高了。两人指桑骂槐，相互攻击，傻乎乎地吵得不亦乐乎。哈米杜拉和潘纳·拉尔医生竭力息事宁人，在两人中间充当和事佬。就在这一片喧闹聒噪声中，但听得有人说道：“我说！他到底是有病呢还是没病？”原来是菲尔丁先生在大家谁都没留意的情况下走了进来。大家全都站了起来，而哈桑为了向一位英国人表示敬意，直接抡起一根甘蔗朝那一窝苍蝇打去。

阿齐兹冷冷地说了句“请坐”。多么腌臜的屋子！多么烂污的聚会！肮脏、邋遢，言语粗鄙、面目可憎，遍地的甘蔗渣和坚果壳，还到处溅满了墨水渍，几张画片歪歪扭扭地挂在污秽的墙上，连个布屏风扇[8]都没有！他可不是存心想住在这样的地方，跟这帮三等公民混在一起的。慌乱当中他只想着那个卑微的小拉菲，他曾嘲笑过他，而且任由他被大家揶揄奚落。这孩子一定得开开心心地被打发走，否则的话，可就完全丧失了所谓的待客之道啦。

“承蒙菲尔丁先生大驾光临，屈尊前来看望我们的朋友，”警务督察道。“盛情厚意，无任感激。”

“别这么跟他说话，他不喜欢这种腔调；而且他也不需要三把椅子，他又不是三个英国人，”他怒道。“拉菲，过来。好好坐下。你能跟哈米杜拉先生一起来看我，我很高兴，我亲爱的孩子；看到你我就好了一大半了。”

“请宽恕我的过错，”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拉菲这么说道。

“那么，阿齐兹，你到底是病了呢，还是没病？”菲尔丁再次问道。

“卡伦德少校无疑已经告诉你我是在装病了。”

“那么到底是不是呢？”大家都哈哈大笑，笑得友好而又开心。“一个展现出他最美好一面的英国人，”他们都暗想；“竟也能如此的和蔼可亲。”

“你可以问问潘纳·拉尔医生。”

“你肯定我贸然来访不会使你太劳累吗？”

“喔，才不会！我这个小小的陋室里已经有六个人了。你要是肯原谅我的简慢的话，就请安心坐着吧。”他转过脸去继续跟拉菲说话，而拉菲正因为校长的到来惊恐万分，想起自己还曾试图传播过中伤他的谣言，真是巴不得赶快离了这儿呢。

“可以说他既有病，又没有病，”哈米杜拉道，敬了根香烟。“而且我想我们大多数人也都处于同样的状况当中。”

菲尔丁深以为然；他跟这位讨人喜欢的敏感律师颇为投缘。两人已经相当亲近，而且开始相互信任了。

“这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已进入垂死状态，可它仍然没有死去，所以我们必须假定确实有一种仁慈的天意的存在。”

“哦，言之有理，一语中的！”警官道，以为宗教得到了颂扬。

“菲尔丁先生认为这是真的吗？”

“认为哪是真的？这个世界并没有进入垂死状态。我确信无疑。”

“不，不——我是说天意的存在。”

“喔，我并不相信天意。”

“但既然如此您又怎么能信仰上帝呢？”赛伊德·穆罕默德问。

“我并不信仰上帝。”

一阵小小的骚动在人群中掠过，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阿齐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心下大感震惊。“现在在英国是不是大部分人都成了无神论者了？”哈米杜拉询问道。

“你是指受过教育、很有头脑的那些人吗？应该说是这么回事，虽说他们并不喜欢这个名称。事实是，西方现在已经不怎么为信不信仰的这类事情费心了。五十年前，甚至在你我还年轻的时候，大家可是比现在要瞎操心得多了。”

“那道德观不是也在衰落吗？”

“这就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了——是的，是的，我想道德观确实是衰落了。”

“请原谅我的问题，但如果确实如此的话，又怎么能证明英国对于印度的控制是合理的呢？”

原来如此！又是政治。“这可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他回答道。“我来到这里的个人理由是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无法告诉你英国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她是否应该来到这里。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高素质的印度人也需要教育界的工作。”

“我想他们确实需要；我不过是捷足先登了，”菲尔丁道，微微一笑。

“那么再次请您原谅——印度人原本有资格从事的职位却被一个英国人所占据，这公平吗？当然我只是对事不对人。就我们个人而言我们很高兴您能来到这里，而且我们因为此次开诚布公的交谈而受益匪浅。”

对于他们谈到的这类问题只有一种回答：“英国占据印度是为了印度自己的利益。”可是菲尔丁并不愿意这么说。他自己也陶醉在这以诚相待的热烈气氛中。他说：“我也很高兴能来到这里——这就是我的回答，也是我唯一的正当理由。对于公平与否，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可说的。就连我出生到这个世上来都有可能是有欠公平的。只要我张嘴呼吸，我就吸入了别的某位老兄的空气，不是吗？不过我仍旧很高兴我出生到了这个世上，而且很高兴从英国来到了这里。不管一个人是个多大的恶棍[9]——只要他因此而很幸福，那就有他存在的理由。”

几个印度人一时间感觉手足无措了。菲尔丁的思路对他们来说并算不得如何格格不入，但他用以表述的话语却过于斩截而且直白。一句话里面如果不捎带上几个对于正义和道德的赞语谀词，其句法就会刺痛他们的耳朵、吓坏他们的心智。他们的所说跟他们的所感（除了是在示爱的时候）很少是一致的。他们的头脑里有数不清的清规戒律，当这些清规戒律受到嘲弄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脑子很难正常运转了。倒是哈米杜拉最快打起了精神。“那么那些并不高兴来到我们印度的英国人——他们也就没有什么正当理由了吧？”他问道。

“没错儿。把他们给赶出去。”

“可能挺难把他们跟其他的英国人区分开来，”他笑道。

“不止是挺难，而且大谬不然，”拉姆·昌德道。“没有一位印度士绅会认为把随便什么人给赶出去是正当的行为。在这一点上我们跟其他那些民族都大为不同。我们是崇尚精神的礼仪之邦。”

“哦，言之有理，一语中的！”那位警官道。

“真是这样吗，哈克先生？我可并不认为我们是什么崇尚精神的礼仪之邦。我们都不能协同一致，我们都不能协同一致，我们就是这副德性。我们不能履约，我们赶不上火车。我们又有什么是所谓的崇尚精神，所谓的礼仪之邦呢？你和我现在本来应该是在显贵委员会的，可我们没有；我们的朋友拉尔医生应该跟他的病人在一起的，可他也没有。我们就这么继续下去，得过且过，我们还会继续这么得过且过，我想，一直到世界的末日。”

“现在可不是什么世界末日，现在还不到十点半呢，哈哈！”潘纳·拉尔医生叫道，他又重新自信满满了。“先生们，如果允许我说几句的话，我要说今天的交谈真是太有意思啦！首先，我们同样要向菲尔丁先生致以崇高的谢意和感激之情，感谢他兢兢业业教育我们的子嗣，将他宝贵的经验和超绝的判断力毫无保留地传授给——”

“拉尔医生！”

“怎么啦，阿齐兹医生？”

“你坐到我腿上了。”

“请原谅，不过有人也可能会说是你的腿踢到了我。”

“还是一起走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使病人过于劳累了，”菲尔丁道，于是大家鱼贯而出——四个穆斯林，两个印度教徒，还有一个英国人。在派人把他们的交通工具从不同的阴凉地里叫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在凉台上站着等候。

“阿齐兹对您的评价非常高，只不过因为他有病在身，才没有说出口来。”

“我很可以理解，”菲尔丁道，对此次拜访他其实颇为失望。俱乐部里对他的非议，说他“总是自甘堕落”的评价不禁从他脑际掠过。他几乎都没心思叫人把他的马给牵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曾多么喜欢阿齐兹，并多么希望他们的友谊能进一步发展下去啊。

[1] 一根原本为了通电的电线……黑乎乎的一大团：这根只用来吸引苍蝇的电线或许受到了代瓦斯邦的一台电风扇的启发，那台电风扇“除了用作麻雀的栖木以外一无用处”（一九二一年四月十四日致G·L·狄金森的信）。

[2] 一、二、三、四，扑通了四声后，来访的客人都重重地坐到了他的床上：这一描写实有其事，发生在德里，福斯特在给母亲的信（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六日）中曾这样描述：当时S·R·马苏德“因注射了鼠疫疫苗卧病在床——病得并不严重，他所有的朋友都来看他，来了以后就坐在他和我的床上”。

[3] 尖刻的嘲讽口吻：赛伊德·穆罕默德对于阿拉哈巴德和乌贾因庙会的反应令人想起马苏德针对乌贾因那些苦行高僧哗众取宠的夸张噱头而发的惊呼，福斯特将其记入了《雪山神女之山》：“‘我亲爱的伙计，我倒想请教你了！’马苏德道，就仿佛那是我的错似的。”阿拉哈巴德位于恒河、朱木拿河以及传说中的萨拉斯瓦提河（“除非拥有信仰的慧眼，否则根本看不见这条河”——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一月五日致母亲的书信）这三条圣河的交汇处，迄今仍是周期性庙会的举办地，届时印度教的朝圣者会聚集于此进行仪式性的沐浴；乌贾因的情形也类似，滨锡布拉河，其“闪闪发光的河水”曾被迦梨陀娑在著名的抒情诗《云使》中描绘过。福斯特一九一三年在阿拉哈巴德曾亲眼目睹过某次庙会的现场，并在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四年的一篇随笔中描述过乌贾因、它那具有传奇色彩的国王维克拉马迪贾及其宫廷中的“九珍”，这篇随笔后收入《阿宾格收获集》重印。乌贾因的“首要偶像”是象征湿婆的男性生殖器像。

[4] 一首伽利布的诗篇：伽利布（1797—1869）是一位深受马苏德喜爱的乌尔都语诗人；包含下文中提到的诗句“他自己的郁金香和玫瑰”的那首诗曾被马苏德在一篇名为《乌尔都语诗歌的几个方面》的文章中引用，这篇文章无疑是通过福斯特的版代推荐，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九日的《雅典娜神庙》周刊。

[5] 北方的那些姊妹王国：阿齐兹在此表达的泛伊斯兰情感，福斯特是在一九一二年接触到的，时值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以及意大利征服的黎波里塔尼亚[利比亚西北部一地区，传统上是一个穆斯林地区。]，并在一九二○年爆发反对大英帝国支持塞夫勒条约的基拉法特运动（此运动肢解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并危及伊斯兰的精神领袖哈里发的地位）后在印度被广泛接受。

[6] 费尔干纳：位于兴都库什山脉以北，费尔干纳原是一个帖木儿小王国，一四九四年为阿齐兹感觉如此亲近的首位莫卧儿皇帝巴伯尔（参见第十四章）所继承；在《巴伯尔皇帝》一文（《民族与雅典娜神庙》周刊，一九二二年四月一日；收入《阿宾格收获集》重版）中，福斯特将其描述为“在时髦世界极北处的一块卑微的领土”。土耳其斯坦是包括诸如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等著名的伊斯兰中心在内的一个广大地区，从来都不是一个王国。

[7] 印度教徒……本地的基督教徒：有关此处列举的这些不同宗教，其信徒据一九二一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分别为：印度教徒有两亿一千七百万人；穆斯林有六千九百万人；锡克教徒有三百万人；祆教徒十万人；耆那教徒一百万人；基督教徒五百万人。福斯特并未提及的佛教徒有一千两百万人；各原始部落宗教的信徒计有一千万人。

[8] 悬于天花板上由人力或电动使之摇动以扇风的布屏。

[9] 恶棍（badmash）：这个词福斯特曾在焦特布尔[印度西部城市，位于德里市西南；是始建于十三世纪的一个前公国的中心，并是重要的羊毛市场。]曾听到有人用以称呼那些“用自己的手指擤鼻涕”的王宫的观光客（印度日记，一九一三年三月十二日）。

第十章

最近一个钟头内，热浪突然席卷而至，街上空无一人，就仿佛他们刚才进行那场毫无结果的谈话时，一场浩劫已经将人类全都清除干净了。阿齐兹那间平房的对面，立着一幢未曾完工的大宅，房子的主人是兄弟俩，都是占星家，一只松鼠头朝下从房顶上挂下来，肚皮抵在滚烫的脚手架上，不断抽动着一条生满疥癣的尾巴。它看来就是那幢大宅子唯一的所有者，它发出的尖叫无疑倒是与无限的空间合拍[1]，不过除了对于其他松鼠之外，也没什么吸引力可言。更多的噪声来自一棵满是灰尘的树上，几只棕色的鸟儿[2]吱吱嘎嘎地叫着，笨拙地四处挪动着找寻小虫子吃；另一种鸟儿，隐身在树冠当中的铜匠师傅[3]则发出他那“乓克、乓克”的声音。万千生灵中自称为人类的极少数，其欲望和决心对于大多数生灵而言真是无足轻重。大多数印度的居住者对于印度是如何统治的也都漠不关心。在英国，那些低等动物对于英国同样毫不措意，不过在热带地区，这种冷漠麻木显得尤其显著，那个沉默无言的世界就近在咫尺、潜伏环伺，一旦人类稍一倦怠，它们就随时准备着重新掌控整个世界。这七位绅士刚才在屋内还各持己见、争执不休，等他们一旦来到室外，他们心头却都感到一个同样的重负，一个模糊的威胁，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严酷的季节已经到来。”他们都感到没办法工作了，或者即便是勉力为之，也得不到应有的报酬，得不偿失。他们都觉得车厢里已经不复原来的那般空阔，反而塞满了一种介质，挤压着他们的肉体，车厢里的坐垫灼烤着他们的裤子，眼睛感到阵阵刺痛，头巾、帽饰底下积存了豆大的热汗，然后沿着面颊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没精打采地互致额首礼后，他们匆忙地躲到各自的平房里面，以便重新恢复那将他们区分开来的各自不同的自尊和身份。

整个城市，大部分印度地区，人类一方的同步退却也正在大规模展开，有人躲进地窖，有人退居山林，有人乘凉树荫。四月，恐怖的预兆，已近在咫尺。太阳正返回他的王国，权势煊赫，却绝无美感——那正是灾难性的特征之所在。若是还有些许美感留存下来该有多好！他那残酷的统治就可以忍受了。正因为他那过量的光热，他自己同样也未能赢得胜利；在他那肆意泛滥的黄白光照中，不仅世间万物，就连光明本身都被淹没于其间。他并非人类、鸟类或是其他恒星难以企及的朋友，他并非永恒的承诺，并非我们心头萦绕不去的永不落幕的期盼；他也只不过是造物之一种，就跟其他造物一样，所以注定不能抵达荣耀的顶点。

[1] 与无限的空间合拍（in tune with the infinite）：原是一本一度相当出名的书的书名，初版于一八九七年，作者叫拉尔夫·沃尔多·特赖因。福斯特的短篇小说《紫信封》的主人公二十一岁生日收到的礼物之一就是这本书，有关此书及其作者更多的详情可参阅《即将到来的生活及其他短篇小说》（阿宾格版，第八卷），第236页。

[2] 棕色的鸟儿：这种鸟叫作七姐妹，或者妇女参政论者。“七姐妹”是对印地语名字Satbhai（“七兄弟”）的演化译法，其学名叫作半岛林鸫鹛（Turdoides striatus orientalis），是一种群居鸟类，总是六到十二只一群。“妇女参政论者”云云显然是一种短暂流行过的戏谑叫法。

[3] 铜匠师傅：即赤胸拟啄木鸟（Xantholaema Indica）。“它有一种引人注目的高音，听起来就像是took-took-took。这种叫声再加上其头部的动作导致了其‘铜匠师傅’诨名的由来。”（T·C·杰顿，《印度的鸟类》，第一卷【加尔各答，1862】，第316页。）

第十一章

虽然几位印度人早已驱车离开，而且菲尔丁能亲眼看到他的马就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棚子里站着，但没有一个人肯费心帮他把马牵过来。他正要动身亲自去牵马，却被房间里传出来的一声呼喊叫住了。阿齐兹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起来衣衫凌乱、表情伤感。“这就是你的家，”他自嘲地道。“这就是那闻名遐迩的东方式的好客。看看那些苍蝇。看看四壁墙上剥落的灰泥。岂非太好笑了吗？我想在见识了一户东方人家的家庭内幕之后，你该巴不得退避三舍了吧。”

“不管怎么说，你应该休息了。”

“我这一整天都可以休息，托可敬的拉尔医生的福。卡伦德少校的奸细，我想你也知道，不过这次却没起作用。我被允许稍稍有点发烧。”

“卡伦德少校谁都不信任，不管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真希望你不在他手下工作；可事实正好相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走之前，因为你显然巴不得赶快离了这里，我能请你把那个抽屉的锁开一下吗？你看到最上面有张棕色的纸片吗？”

“看到了。”

“把它打开。”

“这是谁？”

“是我妻子。你是头一个看到她的英国人。现在，把她的照片放到一边去好了。”

他万分惊讶，就像是个旅行者在荒漠的乱石中间突然间看到了鲜花一般。那些鲜花其实一直就开放在那儿，只不过他突然间看到了它们。他再度仔细端详那张照片，不过照片本身不过是一个身穿莎丽的女人，面朝着这个世界。他喃喃低语道：“真的，不知道我何德何能，你竟给我这么大的荣幸，阿齐兹，不过我真心感激不尽。”

“哦，这没什么，她并非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甚至算不上漂亮，把照片放到一边去吧。她要是还活着的话你本来应该见到她本人的，所以为什么不能看看她的照片呢？”

“你真的会允许我见到她吗？”

“为什么不呢？我信奉深闺制度，不过我会告诉她你是我的兄弟，这样一来她就会见你了。哈米杜拉就见过她，还有其他几个人。”

“她认为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吗？”

“当然不会，不过这个词儿是现成的，用起来也方便。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谁以兄弟情义待我，他就可以见到我的妻子。”

“当整个世界都以兄弟相待的时候，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深闺制度了吧？”

“正是因为你能这么理解，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才给你看那张照片的，”阿齐兹神态庄重地道。“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正是因为你的表现很好而我的表现却很糟，我才把照片给你看的。刚才叫你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想到你还肯回来。我原想，‘他肯定要跟我断绝往来了；因为我侮辱了他。’菲尔丁先生，没有人能意识到我们印度人是多么需要友情和善意，就连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不过当有人对我们表示出善意的时候，我们是知道的。我们绝不会忘记，虽然我们可能显得有些不知好歹。善意，更多的善意，尽可能多的善意。我向你保证，这就是唯一的希望所在。”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梦境中传来一般。他改变了一下语气，但仍远比平常要深沉，继续道：“如果不以我们自己的认识为基础，印度的兴旺发达就永无可能。所有这些改革[1]到底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穆斯林斋月协调委员会啦，我们是否该缩短台阿兹叶[2]游行活动的长度还是该另辟一条全新的路线啦，以及那些显贵委员会、官方招待会——如果英国人在这些招待会上就公开嘲笑我们的肤色，那所有这些改革、这些机构和措施又有什么用？”

“它们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不是吗？我知道，但那些机构和政府却不知道。”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位女士怀揣着她丈夫以及她自己的希望面对着这个世界，可是她却发现它是多么令人困惑不解，这个充满了矛盾与龃龉的世界！

“把她放到一边去好了，她实在是无足轻重，她已经死了，”阿齐兹柔声道。“我把她的照片拿给你看，是因为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看。你现在可以好好看看我这间平房，空空如也，一无所有。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秘密，我那三个孩子跟他们的外祖母生活在一起，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

菲尔丁在床边坐下，因为阿齐兹对他如此信任而深感荣幸，同时又颇为感伤。他觉得自己老了。他唯愿自己也能随情感的波浪起伏跌宕。等下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阿齐兹也许就会变得谨慎而又疏远了。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而这一意识令他倍觉感伤。善意，善意，更多的善意——是呀，这些他可以提供，但这当真就是这个奇怪的民族需要的一切吗？它难道不同样也需要偶尔的血脉贲张吗？他有何德何能，配得上承受阿齐兹这番披肝沥胆的肺腑之言，而对此他又该如何投桃报李、以诚相待呢？他回顾了一下自己既往的人生。留下来的秘密是何等的稀少可怜！确实有些事情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但它们是如此索然无味，根本就不值得撩起遮挡这些无聊琐事的那层陈年帷幔。他也曾坠入爱河，也曾订过婚约，是女方中止了婚约，对她的回忆和思念难以割舍，曾使他有相当一段时间不跟任何女性交往；之后是放浪形骸，接着是幡然悔悟，终至心平气和。除了那心境的平和之外，实在是够贫乏的，而阿齐兹也肯定不希望他向自己倾吐应该如何平心静气的——他会将其称之为“样样东西都冷冰冰地摆在架子上”[3]。

“我不会跟这个家伙真正地亲密无间的，”菲尔丁暗想，然后就是“跟谁都不会”。这是个必然的结果。而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并不真正在意这一点，他乐于帮助大家、喜欢他们，只要他们不表示反对，而如果他们当真反对，那就心平气和地过去算数。经验真的能起到了不起的作用，而他在英国和欧洲学到的东西使他获益匪浅，能帮助他达至一种清明之境，但看得过于透彻也会妨碍他去体验别种的感受。

“你对上周四见到的那两位女士怎么看？”他问。

阿齐兹嫌恶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让他想起有关马拉巴尔石窟他说过的那些冒失话。

“总体来说你对英国女性怎么看？”

“哈米杜拉喜欢在英国的她们。在这儿我们从不拿正眼看她们。哦不，是太过谨慎小心了。咱们还是谈点别的。”

“哈米杜拉说得对：她们在英国确实要好得多。而来到这里之后，她们表现得总有点不对头。”

阿齐兹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菲尔丁对他终于开口提问感到高兴。“那是因为多少已经习惯了单身的生活，”他回答道。“我一直想哪天跟你讲讲我个人的经历，要是我能让它变得足够有趣的话。我喜欢过的那个姑娘不愿意嫁给我——主要就是这么回事，不过那也是十五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你没有孩子。”

“是没有。”

“请原谅我这么冒昧的问题：你有没有私生子呢？”

“没有。我要是有的话，会乐于奉告的。”

“那你的姓氏就将湮灭不存了。”

“那是肯定的。”

“唔。”他摇了摇头。“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是我们东方人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我不喜欢孩子。”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儿，”他不耐烦地道。

“没有孩子我并不感觉缺少了什么，我不想让他们围着我临终的床榻淌眼抹泪，在我死后举止文明得体，我相信这也就是生儿育女的主要目的了吧。我宁肯在我身后留下一种思想，而不是一个孩子。别人尽管生儿育女去好了。这不是什么应尽的义务，而且英国已经是人满为患，都跑到印度来找工作来了。”

“你干吗不娶奎斯蒂德小姐呢？”

“仁慈的上帝！为什么，那姑娘可是个道学先生。”

“道学，道学先生？请费心解释一下。那不是个贬义的字眼吗？”

“哦，对她我并没有多少的了解，不过她给我的印象是西方教育造就的一个相当可怜的产物。她使我感到相当压抑。”

“可是道学先生，菲尔丁先生？那又是怎么回事？”

“她总像是在讲课似的说个没完没了——那么努力地想去理解印度和生活，时不时地还会做点笔记呢。”

“我原以为她为人亲切而又异常真诚。”

“也许她的确是这样，”菲尔丁道，很为自己的粗暴感觉惭愧：任何有关他应该结婚的暗示总会惹得他这个单身汉讲些过头的话，并使他的情感世界泛起阵阵涟漪。“不过就算是我想跟她结婚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因为她刚刚已经跟地方法官正式订婚了。”

“消息确实吗？我真为她高兴！”他满怀欣慰地叫道，因为这么一来他就可以从马拉巴尔探险之旅的义务当中解脱出来了：人家是绝对不会指望他去款待那些正儿八经的英印人的。

“还不是那位老母亲的功劳。她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自作主张，所以就特特地把那姑娘给带了来，然后硬把两个人往一块儿撮合，直到终于大功告成为止。”

“莫尔太太并没有提及她的计划当中有此一桩。”

“也许是我搞错了——我从不掺和俱乐部里的那些闲言碎语。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俩确实正式订婚了。”

“是呀，你是掺和不上了，我可怜的伙计，”他微微一笑。“菲尔丁先生再也没有奎斯蒂德小姐了。不过，她都算不上漂亮。她实际上没什么胸部，要是你仔细想想的话。”

他也微微一笑，不过总归觉得这么谈论一位淑女的胸部有点低级趣味的意思。

“对于那位地方法官而言，它们也许已经够意思了，他对她也是一样。不过对于你，我得给你找一位胸脯挺得跟俩芒果似的姑娘……”

“不，你可千万别。”

“我不会当真这么去做的，况且你的社会地位也让这种事变得对你而言非常危险。”他的思绪已经从婚姻问题溜到加尔各答去了。他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想想看，要是他能劝说这位校长跟他一起去那儿，然后陷他于麻烦之中，那将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于是突然间，对待这位朋友他采取了一种全新的态度，一种熟知印度各种危险的保护人的态度，并且对他谆谆劝告：“在各个方面你怎么小心都不为过，菲尔丁先生；在这个该死的国家，你不管说什么或是做什么，总是有些心怀嫉妒之徒在盯着你想找你的茬儿。你要是知道刚才你来探病的时候至少有三个奸细就坐在这儿看着，你也许会大吃一惊的。你刚才用那种方式谈论上帝，着实让我担惊受怕。他们肯定会去报告的。”

“报告给谁呢？”

“话固然不错，不过你还反对道德来着，而且你说你到这儿来抢了别人的工作。所有这些都是非常不明智的。这里实在是一个谣诼蜂起的是非之地。哎呀，实际上你自己的一个学生当时就在那儿听着呢。”

“多谢你诚心相告；是的，我一定尽量更加小心谨慎。每次我说得兴起的时候，总是会有些忘乎所以。不过，这也不会造成什么真正的害处。”

“可是话一旦出口就有可能给你带来麻烦。”

“过去我已经领教过多次了。”

“就是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可这样下去到头来你也许会把工作给丢掉的。”

“如果一定要丢，那就丢吧。我照样活得下去。我一直都是轻装简行。”

“轻装简行！你们可真是个最非同寻常的种族，”阿齐兹道，背过脸去，好像要睡了，不过马上又转了回来。“这是因为你们的气候决定的，还是怎么的？”

“有很多印度人也在轻装简行呀——那些印度教的圣人、苦行僧之类的。这正是我赞赏你们国家的原因之一。一个男人，只要没有妻子或是儿女的牵绊，总可以轻装简行的。我反对婚姻的部分原因也在于此。我就是个不信神的圣人。把这些话转告你那三位奸细，告诉他们随便他们怎么编派去吧。”

阿齐兹深受吸引、大感兴趣，脑子里不断地琢磨着这个新鲜的观念。这么说来，这就是菲尔丁先生和其他极少数人如此无所畏惧的原因所在啦！他们一蓑烟雨任平生，无牵无挂、无欲则刚。可是他自己却深深地植根于这个社会和伊斯兰教当中。他属于一个对他有百般束缚的传统，而且他已经为这个世界、为将来的社会生儿育女。虽说他就如此茫然地栖身于这间逼仄简陋的小平房里，但他却仍旧被牢牢地限制住了、固定住了。

“我是不会从我从事的工作中被解雇的，因为我的工作是教育。我信仰将人培养为独立个人，并使其理解其他一个个独立的个人的教育工作。这是我唯一信仰的东西。在公立学校，我将这种思想贯穿于三角学或是其他学科的教学当中。当我成为托钵行乞的印度教圣人时，我将把这一思想贯彻于其他的行动当中。”

他以此结束了自己的宣言，两个人都沉默不语。那些虱蝇变得比以往愈加猖獗起来，紧挨着两人的瞳仁翩跹舞动，甚至直往他们的耳朵眼里爬。菲尔丁拼命地四面拍打。这让他浑身燥热，于是起身告辞。

“能否跟你的用人说一声，让他把我的马牵过来。他好像听不懂我讲的乌尔都语。”

“我知道。是我给他命令不许把马给你牵过来的。这就是我们对那些倒霉的英国人耍弄的诡计。可怜的菲尔丁先生！不过我现在要放你走了。在这个鬼地方，除了你和哈米杜拉以外我根本就没有可以说说话的人。你喜欢哈米杜拉的，对吧？”

“非常喜欢。”

“你保证在你陷入困境的时候马上会来找我们吗？”

“我是永远都不会陷入什么困境的。”

“他可真是个古怪的伙计，我相信他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屋里只剩下阿齐兹一个人时，他暗自思忖。他对菲尔丁钦慕赞赏的阶段已经过去，现在转而以他的保护人自居了。对一个将所有底牌全摊在桌面上的人，他是很难保持敬畏之心的。经过一段更亲近的接触之后，他发现菲尔丁确实是个满怀热忱而又不入流俗的正人君子，可是却称不上是明智。当着拉姆·昌德和拉菲之辈如此直言无忌既危险又有失风度。这么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可是他们俩已经成了朋友，兄弟。这已经是确定无疑了，两人之间的契约已经由他妻子的那张照片订立完成，他们俩相互信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感情破天荒地取得了一次胜利。他脑海里萦绕着过去那两个钟头当中愉快的记忆，渐渐地蒙眬入睡——伽利布的诗篇，女性的优雅，好心的老哈米杜拉，友好的菲尔丁，他备受尊敬的妻子和亲爱的孩子。他仿佛步入了一片乐土，这些赏心乐事没有一个敌人，而是在永恒的花园中和谐地绽放，或者沿着螺纹大理石铺砌的水道奔泻而下，或者一飞冲天，升腾至清真寺宏伟的穹窿之间，穹窿下白底黑字镌刻着真主那九十九个尊名。

[1] 所有这些改革：暗指以一九○九年的印度政务委员会法案所体现的莫利-明托改革[主要内容为有限制地提高印度人对于英属印度的管理的参与程度。]，尤其是具体体现在一九一九年的印度政府法案中的蒙塔古-切姆斯福德改革[其主旨与莫利-明托改革大体一致。]。前一个法案是朝向印度自制的方向上审慎迈出的第一步，后者则有较大的进步。

[2] 台阿兹叶（taziyah，福斯特拼作Tazia），阿拉伯语的音译，意为“哀悼”、“吊唁”等。此处特指伊斯兰教什叶派纪念公元六八○年阿里之子侯赛因·伊本·阿里（Husayn ibn Ali，al-）被害于伊拉克境内卡尔巴拉（Karbala）的哀悼活动。此活动于伊斯兰教历斋月上旬举行，到初十阿术拉节（Ashura，侯赛因死难之日）达到高潮，届时往往上演表现侯赛因殉难情景的戏剧。这种演出会激发强烈感情，重新鼓起信徒对逊尼派的仇恨。

[3] 这是第七章阿齐兹初次到菲尔丁府上做客时对英国人的家居陈设所作的评论。

第十二章

恒河，虽发源于毗湿奴的脚下并流经湿婆的头发，却并非一条古老的河流。地质学比宗教传说看得更远，知道曾有一个时期，不论是恒河抑或哺育它的喜马拉雅山脉都还并不存在，印度斯坦的这些圣地之上还是一片汪洋大海。高山隆起，岩屑填海，沧海桑田，水陆更替，诸神各踞峰顶，将圣河辟就，我们称之为远古的那个印度由此而成形。不过印度其实要远为古老得多。在史前的海洋时期，印度半岛的南面部分就已经存在了，达罗毗荼的高地部分自从有陆地出现以来就一直是块陆地，它们亲眼见证了曾将其与非洲连接起来的那块大陆在它们一侧沉入海底，也亲眼目睹了喜马拉雅山脉在它们另一侧从大海中升起。达罗毗荼高原比世界上的一切都要古老。从未曾有海水淹没过它们，无以计数的亿万年来一直注视着这个高原的太阳，依然能够从其轮廓中辨别出在我们这个星球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之前，它们就是属于他的。如果说有哪个地方仍旧能触摸到太阳的肌体的话，那就是在这里，在这些山峦间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古老当中[1]。

然而就连它们也在发生着变化。随着喜马拉雅那部分印度的抬升，这个原初的印度就一直在下沉，并正在慢慢地重新没入地球的曲面。亿万年之后，这里也有可能会变成汪洋一片，那些直接从太阳的躯体中诞生的岩石也将被淤泥所覆盖。与此同时，在海洋的某种作用力之下，恒河平原也在不断蚕食着它们。它们正渐渐沉入更新的陆地之下。它们的主体仍然未被触及，但是在边缘位置，它们的边缘前哨部分已经被从主体上切割分离，陷入越来越深的泥土当中，先是齐膝深，渐渐地就没到了咽喉。这些边缘前哨部分具有某种无以言表的特征。它们跟这个世界上其余的一切都迥然不同，一瞥之下就足以令你凝神屏息。它们巉岩突起、峭壁陡拔，而且匪夷所思，就连其他任何地方哪怕最蛮荒的峰峦都会保有的那种比例和均衡感都尽付阙如，其怪异程度非但是见所未见，就连做梦都是全然想象不到的。说它们“离奇怪诞”，会令人联想起幽冥鬼神，其实它们比所有的鬼神都更为古老。印度教徒曾在少数几块岩石上打磨涂抹、粉饰刮擦，但这些神龛圣地却一直都人迹罕至，仿佛就连那些通常总是在寻求非同寻常之体验和感受的朝圣者都觉得这里实在是太过离奇了。有几位印度教的苦行僧也确曾在某个石窟里寄居过，不过终于还是耐不住山洞里的烟熏火燎，溜之大吉；就连佛祖本尊——他在前往加雅[2]、于菩提树[3]下顿悟成佛的途中肯定是曾经过这里的，也避免在此地践行自己修身出家的教理，所以并没有在马拉巴尔留下任何有关他艰苦修道或最终得道的传说。

那些石窟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一条八英尺长、五英尺高、三英尺宽的隧道，通往一个直径约二十英尺的洞室。同样格局的石窟遍布群山当中，一模一样，仅此而已，这就是马拉巴尔的石窟。在参观过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在参观过十四个、二十四个这样的石窟之后，游客返回昌德拉布尔的时候根本就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有过了一番趣味盎然还是索然乏味的游历，甚至都搞不清到底有没有过这样一番经历。他会发现非但很难描述这些石窟，就连在脑子里将它们区分开来都殊非易事，因为石窟的格局一模一样、从无变化，没有任何雕刻，甚至没有一只蜂巢甚或一只蝙蝠将这个石窟跟那个石窟区分开来。它们本身没有任何特点，一无所有，它们的声誉——因为它们确实非常著名——根本无法言说。就仿佛周遭的平原或是过往的鸟儿主动承担起了“绝了！”这一声惊呼的职责，而这个词儿已然在空气中生根发芽，并被人类吸入了肺腑。

石窟里漆黑一片。即便那些洞口开向阳光的石窟，也极少有光线能穿越狭长的隧道，透入圆形的洞室。洞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也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游客进洞后得一直等上五分钟，并且擦亮一根火柴后，才能看到点洞内的情形。一旦你擦亮一根火柴，石壁的深处也会马上升起另一团火焰，并朝着石壁的表面飘移过来，就像一个被囚禁的幽灵；那圆形洞窟内的墙壁被打磨得平滑无比，宛若镜面。这两团火焰慢慢接近，努力想融为一体，结果却只是徒然而已，因为一团火焰是在空气中燃烧，另一团却困在石头里。一面镶金嵌玉、五色斑斓的镜子将这对恋人生生分离，粉红和灰暗的美丽星光交相辉映，精美绝伦的星云，比彗星的尾巴或正午的月亮还要微弱的暗影，所有这些如霁月难逢、彩云易散般倏忽即逝的花岗岩迸发出来的生命之火，只有在这里才难得一见。拳头和手指般的岩石从越积越深的泥土中戳将出来——只有在这里泥土才终于成为它们的皮肤，比任何动物的皮毛都更加纤细，比风平浪静的水面都更加光滑，比情爱都更加美艳肉感。光芒愈加辉煌灿烂，两团火焰相互触到了，吻上了，熄灭了。洞窟内再度漆黑一片，跟所有的石窟一般无二了。

只有圆形洞室的石壁才被打磨得平滑如斯。入口的隧道两侧则一任其粗糙简陋，与内部的完美无瑕相对照，它们就像是事后的临时添造般突兀草率：既然必须得有个入口，人们便造了一个。那么在别的地方，在花岗岩的更深处，肯定还存在没有入口的洞室吧？还有自从神灵降临之后就一直再未开启过的洞室吧？当地的传说声称，这些从未开启的洞室数量要远远超过那些可供参观游览的洞室，就像死人的数量要远超过活人一样——有四百，四千甚至上百万个。里面空无一物，它们早在瘟疫或是财宝创造出来之前就被封闭了；如果人类出于好奇将它们开凿出来，那么不论是善还是恶都不会因此而加增一分。谣传有一块卵形巨石在群山的绝顶上摇摇欲坠，石中就有一个洞窟；一个既没有顶又没有底的水泡形洞室，镜面般的石壁朝四面八方映照出它自己的黑暗，无始无终、无止无境。如果这块卵形巨石坠下山峰，摔成碎片，那洞室也将摔得粉碎——像一只复活节的彩蛋一般空空如也。那块巨石正是因其中空才会在风中摇摆，即便是一只老鸦栖息其上，都会引得它微微摇晃；因此人们将这块巨石连同它那巨大的基座一起命名为卡瓦道尔崖。

[1] 恒河……在这些山峦间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古老当中：这片景色实际上是加雅附近的巴拉巴尔山，后文中还将出现几个当地的传说，包括本章最后的卡瓦道尔崖以及十九章中的“短剑池”。不过，巴拉巴尔山上的那些石窟据知却是属于佛教信仰的，而且它们的入口也并非全无装饰。（其铭文被认为是阿育王命人镌刻的。）事实与小说之间的其他不同之处还有：从班吉布尔并不能看到巴拉巴尔山，即便是从加雅也看不到；真正的卡瓦道尔崖并非最高峰，与其最近的峰峦之间也并非仅有一“走廊”分隔（见第十四章），实际上约有一英里之遥；石窟的数量也远比福斯特暗示的要少得多——总共只有七个——也没有一个石窟在卡瓦道尔崖，而福斯特却将其描述为“它们（石窟）的发祥地”（第十六章）；其中两个石窟中各有一个内室（福斯特没有提及）；只有少数石窟是圆形的。在所有这些限制之下，巴拉巴尔山及其石窟的气氛——最重要的就是平滑的花岗岩石壁以及回声——均被福斯特绝妙地呈现出来。福斯特是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游览这些石窟的，在日记以及次日写给母亲的信中均有记载；用于小说中的具体细节。
据印度神话传说，恒河是由圣哲巴基拉塔的祈祷从天堂降下的，它由毗湿奴的脚上发源，流经湿婆的头发降落至地上。梵天（创世主）、毗湿奴和湿婆构成了印度神话中的三位一体：毗湿奴是护持神，而湿婆则既是毁灭之神又是重建之神。

[2] 加雅（Gaya），印度东北部城市，为印度教和佛教圣地。

[3] 菩提树（Bo Tree）：加雅的Bo Tree（巴利文写做bodhi-taru，意为“完美知识之树”）即菩提树（peepul），公元前约五二八年，乔达摩[佛陀释迦牟尼的俗家姓氏。]在菩提伽耶[即加雅。]的菩提树下顿悟成佛。“我曾亲眼所见并捡拾了一片叶子——佛祖坐于其下终得顿悟的那棵圣树的子孙，”福斯特在《印度的艺术与建筑》一文中写道。

第十三章

那些山峰以特定的光线以及合适的距离看来还是颇有些浪漫色彩的，有天傍晚，从俱乐部上层的凉台望去，马拉巴尔山的景色不禁令奎斯蒂德小姐触景生情，在闲聊中对德雷克小姐说起她本来很想去山里观光的，说起阿齐兹医生在菲尔丁府上曾说过他会负责安排去那儿郊游，忍不住抱怨印度人看来实在是相当健忘。她这番话不想被给她们奉上味美思酒的用人听到了耳中。这位用人听得懂英语。他倒并非真是什么奸细，只不过处处留心倾听而已，而且马哈茂德·阿里也并非当真贿赂过他，只不过确实鼓励他经常到自己家里来跟他的用人们蹲在一起扯扯闲天，而且逢到他过来的时候他自己又碰巧会在他们旁边溜达溜达。故事一经传播开来，难免会有过多的情感色彩附丽其上，于是阿齐兹便满怀恐怖之情得知那两位女士对他深为不满，而且一直以来天天都期待着他发出邀请。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是随便一说，人家早就忘了。他的记忆分为两种，一种是临时性的，一种是永久性的，迄今为止他一直将游览石窟的提议归入前者；可这么一来他只得将其彻底改变性质，而且还得努力将其操办成功。这次的郊游将是上次茶会的一个惊人的翻版。他于是首先跟菲尔丁和老戈德博尔把事情敲定，然后委托菲尔丁乘身边没有旁人时向莫尔太太和奎斯蒂德小姐转达他的邀请——用这种方式可以绕开她们的法定保护者罗尼。菲尔丁对这一工作并不热心；他很忙，那些石窟也让他觉得厌烦，他还预见到这次郊游免不了会横生事端，而且花费也少不了，可这是他的朋友头一次请他帮忙，说什么也不好回绝，于是就一切照办了。两位女士接受了邀请。其实在目前她们本已经相当紧张的日程安排中，这事儿是有点不太方便的，不过她们仍旧希望在跟希思洛普先生商量后尽量能够成行。商量之后，罗尼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不过提出一个前提条件，即菲尔丁要为两位女士此行的舒适负起全部的责任。他对此次野餐并无多大热情，不过两位女士也未见得有更高的兴致——其实谁都没什么兴致，可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阿齐兹真是忧心忡忡。这次远足的路程倒并不很远——有一班火车破晓之前从昌德拉布尔出发，另一班火车带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吃午餐——虽然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公务员，他却唯恐自己表现得有失体面。他不得不向卡伦德少校请半天的假，可由于他最近装病逃差，未获批准；绝望之下只得再度请菲尔丁出面斡旋，在挨了一顿夹枪带棒的辱骂之后才勉强得到恩准。他不得不向马哈茂德·阿里商借刀叉餐具，却又并不邀请人家。然后还有备酒的问题：菲尔丁先生是喝酒的，两位女士没准儿也喝，所以他必须得准备威士忌加苏打水和波尔图葡萄酒吧？还有从马拉巴尔的路边小站到石窟的交通问题。还有戈德博尔教授以及他的饮食问题，还有戈德博尔教授跟其他人的饮食问题——这是两个问题，绝不只是一个问题。教授并非一位严格的印度教徒——茶、水果、苏打水和甜食他都不忌口，不管是谁做的，蔬菜和米饭只要是婆罗门做的他也吃；但他不吃肉，也不吃蛋糕，因为担心里面含有鸡蛋，而且他不允许任何人吃牛肉：哪怕离他大老远的盘子里有一小片牛肉都会使他的兴致败坏无遗。别的人可以吃羊肉，也可以吃火腿。但在火腿的问题上阿齐兹自己的宗教信仰又要站出来大声反对了：他可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吃火腿。麻烦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因为他这等于是向印度大地的神灵发出了挑战，而这位神灵一直以来都竭力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分为三六九等，使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那个时刻最终还是到来了。

他的朋友们认为他把自己和英国女士们混在一起实在是最不明智之举，并提醒他要采取一切防范措施，切不可迟到误时。结果他头天夜里干脆就是在车站度过的。几个用人在站台上挤作一堆，因为得到禁令不许四处闲逛。他自己则跟老穆罕默德·拉蒂夫一起来回走动，拉蒂夫这次充当起了管家的角色。他是既心神不宁又觉得很不真实。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他希望能看到菲尔丁从车上下来，充当他的主心骨。可是乘车前来的却是莫尔太太、奎斯蒂德小姐和她们那位来自果阿[1]的用人。他冲上前去迎接她们，突然间高兴起来。“可把你们给盼到了。哦，你们真是太好了！”他叫道。“这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啦[2]。”

两位女士很有礼貌。这可不是她们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不过一旦一大早赶着出发的烦扰过去之后，她们还是挺期待能玩得开心尽兴的。自打上次阿齐兹提出要安排此次远足以来她们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她们也相当热情地向他表示了谢意。

“你们用不着买车票——请把你们的用人叫住。在马拉巴尔支线上不使用车票；这正是它的特别之处。请先到车厢里休息，等等菲尔丁先生。知道吗，你们这次可是要乘坐女士专用的帷幔车厢了，喜欢吗？”

她们回答说应该会喜欢的。火车已经进站了，一大帮食客帮闲像猴子一样蜂拥而上争抢座位。阿齐兹从朋友那儿借了几个用人，把自己家里的三个也带了来，这帮人为了争个先来后到，难免相互争吵起来。两位女士的那位用人却冷眼旁观，满脸讥诮不屑的神情。她们还是在环球旅行的时候在孟买把他给雇下的。在旅馆或是跟那些时髦人士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表现还是很出色的，可是一旦她们跟那些在他看来只是二流货色的家伙来往时，他就只会袖手旁观，任由她们去自取其辱。

夜色依旧很暗，不过瞬息的天光变化已经预示着黑夜即将过去。栖息在一个矮棚顶上的几只站长饲养的母鸡已经开始梦到风筝而非鸱鸮了。电灯全都熄灭了，为的是省却天亮后再熄灯的麻烦；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三等乘客烟草的气味和吐痰的声响；他们头上没有头巾，牙齿用一棵树的嫩枝清洁。一个小公务员如此确信又一轮红日即将升起，兴高采烈地摇起铃来。这一下可把那帮用人急坏了。他们大声尖叫着火车就要开了，跑到车头和车尾去请求稍等片刻，因为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搬到帷幔车厢里来——一个黄铜镶边的箱子，一个戴着顶土耳其毡帽的西瓜，一条包着番石榴的毛巾，还有一架便携梯子和一支枪。两位女客的表现可圈可点，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种族意识——莫尔太太是因为年纪太大了，奎斯蒂德小姐又是因为初来乍到——她们对待阿齐兹的态度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在这个国家对她们友好相待的年轻人一样。这让阿齐兹深为感动。他原本是期待她们跟菲尔丁先生一起到来的，没承想她们竟这么信任他，一点都不介意单独跟他待上一段时间。

“把你们的用人打发回去吧，”他建议道。“他跟着根本就没必要。他一走，我们就全都是穆斯林了。”

“而且他实在是让人讨厌。安东尼[3]，你可以走了；我们不需要你了，”奎斯蒂德小姐不耐烦地道。

“是主人让我来的。”

“女主人现在让你走。”

“主人说，整个上午都不能离开两位夫人的左右。”

“哦，可是你的这两位夫人不想要你跟着。”她转向东道主。“一定要把他给赶走，阿齐兹医生！”

“穆罕默德·拉蒂夫！”他叫道。

那位穷亲戚刚刚跟那个西瓜交换了土耳其毡帽，听到阿齐兹喊他的名字以后不安地透过车厢的窗户朝外偷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混乱是应该由他负责监管的。

“这位是我的表亲，穆罕默德·拉蒂夫先生。哦不，不要跟他握手。他是个老派的印度人，更习惯行额首礼。看，我说得没错吧。穆罕默德·拉蒂夫，你的额首礼行得多漂亮。瞧，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不懂英语。”

“你唆（说）谎，”老头儿轻声道。

“我唆谎！哦，棒极啦。这老头儿很有意思吧？稍后我们再好好地逗逗他。他什么样的小事儿都干。他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傻，就是太穷了。还好我们是个大家族。”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拉蒂夫那满是泥垢的脖子。“不过你们还是进去吧，就像在家里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对了，你们躺下来好了。”那闻名遐迩的东方式的混乱看来终于临近结束了。“请原谅，现在我得迎接我们另外那两位客人去了！”

他又紧张不安起来，因为离开车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不过还好菲尔丁是个英国人，而英国人是从来不会误了火车的，当然戈德博尔是个印度人，来不来都不重要，于是在这种逻辑的安慰下，虽说开车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反倒是越来越镇定了。穆罕默德·拉蒂夫已经塞了点钱给安东尼，把他给打发走了。两个人在站台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讨论着面临的实际问题。两人一致同意用人们带的太多了，到马拉巴尔的时候必须留两三个在车站里。阿齐兹又解释说，等到了石窟里的时候他也许得开一两个好玩儿的玩笑——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为了逗客人们开心一笑。老人轻轻摇晃着脑袋表示同意：他一向乐意被人拿来逗趣儿，他嘱咐阿齐兹这次千万不要把他给忘了。拉蒂夫不禁因为自己的重要性而洋洋自得起来，开始讲起了一桩有点猥亵的趣闻。

“改天再跟我说这个吧，兄弟，等我有点闲情逸致的时候，而现在，正如我已经解释过的，咱们必须得让那些非穆斯林玩得开心才行。有三个欧洲人，一个印度教徒，切不可忘记这一点。对戈德博尔教授尤其要倍加关照，以免让他觉得跟其他客人相比自己低人一等。”

“我会跟他讨论哲学的。”

“那敢情好；不过那些用人甚至更加重要。我们绝对不能给他们留下一种混乱无序的印象。这是能够做到的，而我希望由你来负责……”

帷幔车厢里传来一声尖叫。火车已经徐徐开动了。

“仁慈的真主！”穆罕默德·拉蒂夫叫道。他纵身朝车上一跃，跳上了一节车厢的踏板。阿齐兹也如法炮制。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惊人的技艺，因为支线火车开得都很慢，以显示其特别的气派。“我们都是猴子，别担心，”他叫道，攀住一根扶手。然后又突然哀嚎道：“菲尔丁先生！菲尔丁先生！”

那正是菲尔丁和老戈德博尔，被挡在了道口那边。可怕的灾难啊！道口的闸门比平常关得早了些。两人从他们的双轮小马车上跳下来；他们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可又有什么用？如此切近却又如此遥远！当火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道岔时，他们还来得及交换几句恼恨的话语。

“糟了，糟了，你们真把我给坑了。”

“是戈德博尔的宗教仪式给耽误的，”菲尔丁叫道。

那位婆罗门垂下了眼帘，为他的宗教感到羞愧。的确如此：他错估了一次祈祷需要耗费的时间。

“跳上来，我没有你可不行啊，”阿齐兹尖叫道，简直不知所措了。

“好啊，拉我一把。”

“这可不行，会出人命的，”莫尔太太反对道。他跳了一下，可没成功，没能抓住他朋友的手，摔倒在铁轨旁边。火车隆隆驶过。他一骨碌爬起来，在他们身后大叫，“我没事，你们也不会有事的，别担心，”然后，他们就听不到他的喊叫声了。

“莫尔太太，奎斯蒂德小姐，咱们的远足完蛋啦。”他在踏板上来回摇晃着，几乎要哭出来了。

“上来，快上来；你会像菲尔丁先生一样把自己给摔死的。我没觉得完蛋了。”

“此话怎讲？哦，给我讲讲您为什么这么说！”他哀怨地道，就像个孩子。

“这下我们就全都是穆斯林啦，就像你刚才许诺的那样。”

她仍旧一如既往地完美无缺，他亲爱的莫尔太太。当初在清真寺里他对她感觉到的所有热爱之情重又涌上心头，因为暌隔日久而愈显真切鲜明。为了她，他即使是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为了让她感到高兴他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上来吧，阿齐兹医生，你把我们的头都给弄晕了，”另一位女士叫道。“如果他们竟然蠢到连火车都给误了，那是他们的损失，跟咱们无关。”

“应该怪我。我是东道主啊。”

“胡说，到你的车厢去吧。没有他们俩咱们照样能玩得开开心心的。”

虽不像莫尔太太那般完美，不过也非常真心诚意。多了不起的女性，两位都是，而在一个珍贵无比的上午，成了他的客人。他觉得自己也非常重要了，而且无所不能。菲尔丁作为他的朋友，一位越来越亲近的朋友，未能前来诚属他的损失，不过如果他来了，他自己就要被他管手管脚了。“印度人就是难堪重任，”英国官员们总是这么说，就连哈米杜拉有时也这么说。他要以实际行动给这些悲观主义者们看看，证明他们是错的。面带自豪的微笑，他朝窗外的田野瞥了一眼，广阔的大地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乎乎的一片在黑暗中向后移动；他又抬头望天，那铺展在空中的天蝎座的星光已经开始黯淡。然后他钻过车窗，进入了一个二等座的车厢。

“穆罕默德·拉蒂夫，顺便问一下，那些石窟里到底有些什么，兄弟？我们为什么巴巴的特意要去看它们呢？”

这样的问题依然超过了那位穷亲戚的见识范围。他只能回答说，真主和当地的村民肯定知道，而那些村民是很乐意充当导游的。

[1] 果阿：一九六一年前一直都是葡（萄牙）属印度的首府。

[2] “这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啦”：穆罕默德·艾尔·阿戴尔[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福斯特曾跟随红十字协会前往埃及亚历山大工作，期间结识了著名希腊诗人C·P·卡瓦菲斯，并与穆罕默德·艾尔·阿戴尔——一位年轻的埃及人发展出他的第一段恋情。]在福斯特第一次到他家中拜访的时候，说过一句非常类似的话，弗班克的《福斯特传》中曾予引用，见卷二，38页。

[3] 安东尼：从这个用人的名字上可以看出，他就像很多果阿人一样是个基督徒。

第十四章

生活的绝大部分都是如此枯燥乏味，根本就不值得一说，那些将其描绘得趣味盎然的书籍和言论，全都是迫不得已的夸大其词，无非是为了证明其自身存在的合法性。蛰伏在工作或是社会义务的蚕茧中，人类灵魂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休眠状态，虽能记录下欢欣和痛苦的不同，却绝不像我们假装的那般活跃警醒。即便是在最为令人兴奋的日子里，也大多会有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死水般的时刻，虽然我们持续不断地大喊“我快活极了”或是“真是吓死我了”，其实我们根本就是在惺惺作态，言不由衷。“就我的感觉所及，我觉得享受或是恐怖”——事实不过如此，而一个经过精确校准的有机体则会对此三缄其口。

对于莫尔太太和奎斯蒂德小姐而言正是如此，她们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完全麻木不仁了。自从戈德博尔教授唱过他那首怪异的小曲儿之后，她们多多少少就一直生活在蚕茧当中，不同之处不过在于老夫人坦然接受自己的心无所感，随遇而安，而年轻的小姐却牢骚满腹，到底意难平。阿黛拉的人生信条是生活中虽不免有大事小情之分，但其主流总是举足轻重而且妙趣横生的，如果她感到厌烦，觉得了无生趣，她就会激烈地责备自己，而宁肯强颜欢笑，言不由衷。这算得上她那真诚无欺的性格当中唯一的虚伪之处，况且其根源也的确是由于她正值青春年少，而这是青春在智识上的正当要求。她现在尤其苦恼不堪，因为她既身在印度又缔结了婚约，这两桩事件凑在一起本来是应该使每时每刻无不充满了崇高意味的。

今天的活动虽是由印度人组织安排的，但今天早上的印度在她眼里确实黯然无光。她想看看真正的印度的愿望终告实现，但却为时过晚。她对于阿齐兹以及他的各种安排已经提不起兴致。她绝对说不上不快或是沮丧，而且将她包围于其间的那些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件——那滑稽的“帷幔”车厢，那一堆堆的毛毯和垫子，那翻来滚去的西瓜[1]，各种香油的芬芳，那架梯子，那个黄铜镶边的箱子，还有马哈茂德·阿里的管家突然端着盛有茶具和荷包蛋的托盘从厕所间冒出来——全都新鲜而有趣，而且她对此的评论也都恰如其分，但它们就是不能在她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她只得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这都是因为从今往后她关注的焦点都只能是罗尼才导致自己心不在焉的。

“多么讨人喜欢的用人！安东尼不在眼前真让人长出一口气！”

“他们可真叫人吃惊非浅。竟然能在那么奇怪的地方沏茶，”莫尔太太道，她原本希望能打个盹儿的。

“我想把安东尼给开掉。他在站台上的所作所为让我下定了决心。”

莫尔太太心想，等到了西姆拉[2]，安东尼身上的优点就会表现出来了。奎斯蒂德小姐打算在西姆拉正式成婚；有几位表亲已经向她发出了邀请，他们有一幢直接面朝西藏的宅第。

“不管怎么说，咱们也必须再雇个用人，因为在西姆拉您要住在宾馆里的，而我想罗尼的巴尔迪奥[3]……”她喜欢做出各种计划和安排。

“很好，你就另找个用人吧，我打算把安东尼留在我身边。对他那副不讨人喜欢的做派我也习惯了。就让他陪我度过这次热季好了。”

“我就不信这些有关热季的夸大其词。卡伦德少校这样的人总是提到热季有多可怕——这无非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是多么缺乏经验、渺不足道罢了，就像他们总是挂在嘴边上的‘我在这个国家已经待了有二十年了’一样。”

“我信，不过从来就没觉得它真能把我给密封起来。”由于罗尼和阿黛拉出于审慎的不慌不忙，他们五月前是不可能正式完婚的，结果莫尔太太就不能像她原本希望的那样在他们的婚礼刚刚结束就马上返回英国了。一到五月份，整个印度以及相邻的海域就会降下一道火墙，到那时她就不得不躲进喜马拉雅山里，静待这个世界慢慢冷却下来。

“它也休想把我给密封起来，”那姑娘郑重地宣布道。“我才受不了那些把自己的丈夫丢在平原上任由热浪炙烤的女人呢。麦克布莱德太太自打结婚以后就从来没在平原上过过热季；每年都有半年时间她会把她那位相当聪明的丈夫一个人扔下不管，然后竟然还因为跟他失去了联系而大感意外。”

“她有孩子要照顾呢，你要知道。”

“哦，是的，这倒是真的，”奎斯蒂德小姐道，有些自觉失言了。

“总得首先顾及孩子们的需要。一直得到他们都长大成人，而且都成家立业了才算罢休。在那之后你才重新又有了为自己生活的权利——是住在平原还是待在山上，完全由自己决定。”

“哦，是的，您说得一点没错。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只要到时候还没变成个老糊涂就行。”她把空茶杯递给了用人。

“我现在的想法是，我那几位表亲可以在西姆拉帮我找个用人，帮我操办婚礼所需的所有事务，婚后罗尼准备对他的雇员进行一次彻底的重组。对于一位单身汉来说，他做得已经相当好了；不过在他结婚后，无疑仍是要做出各种变更和调整的——他原来的那些用人不会乐意听从我的吩咐的，当然我也不会因此而责怪他们。”

莫尔太太推起百叶窗，向车外望去。依照罗尼和阿黛拉共同的意愿将他们两人撮合到一起的是她，但她实在不能进一步向他们提出什么忠告了。她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是先见之明还是可怕的梦魇？）尽管人是第一重要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并不重要，尤其是对于婚姻问题，人们实在是过于小题大做、大惊小怪了；肉体的拥抱已经有过多少个世纪了，可是人对于人的理解仍旧没有丝毫的进步。而今天她尤其强烈地感到了这一点，强烈到它本身都似乎变成了一种关系，变成了一个人，正一心想握住她的手。

“山上能看到什么了吗？”

“只有各种不同的黑影。”

“我们离我上次碰到土狼的地方肯定不远了。”她瞥了一眼那无始无终半明半暗的天光。火车横穿了一道峡谷。车轮在桥上滚动时，发出“轰隆，轰隆，轰隆”的声响，行驶得非常缓慢。一百码之后又来了第二道峡谷，然后是第三道，说明周围的地势正越来越高。“也许就是这个地方；反正那条路就是跟铁路平行的。”那次意外事故对于她是个美好的记忆；她以其朴素而又真诚的态度感到那次事故给了她一次强烈的震动，并教她认识到罗尼真正的价值所在。接着她又回到她的计划和安排当中；精心制订出各种计划和安排自打她少女时代开始就一直是她的热情所在。沉湎于美好的规划当中的她时不时地也会暂时回到当前，称赞一句阿齐兹是多么友好又是多么聪明，吃一个番石榴，谢绝一块油炸的甜食，跟用人操练一下乌尔都语；不过她的思绪已经转向了那可以操控的未来，转向了她依然决定要忍受的那种英印生活。当她以特顿和伯顿夫妇作为参照品评这种生活时，火车“轰隆，轰隆”地似乎一路在为她的思绪伴奏，半梦半醒，并没有任何特别的目的地，车厢里也没有任何具有重要身份的旅客，这班支线列车，在矮矮的路基上迷失于片片呆滞的田野之间。其隐含的信息——因为它确实传达出某种信息——是她那装备精良的头脑所无法理解的。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具有重要意味的尖锐的汽笛声，那是邮车在飞速地驶来，将加尔各答和拉合尔这样重要的城镇连接起来，在那些城镇里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人们的个性也正在发展。对此她非常明白。不幸的是，重要的城镇在印度实在是太少。印度就是乡村，田野连着田野，山丘连着丛林，山丘又连着更多的田野。支线铁路到了尽头，接下去的道路只能勉强通行小汽车，牛车沉重地蹒跚在铁轨的岔线上，一条条小径全都散乱成为耕地，直到消失在一片红色的泥浆旁边[4]。人们的思想怎么能理解这样的一个国家？一代又一代的入侵者都曾经尝试过，但到头来他们仍旧处在背井离乡当中。他们所建造的那些重要的城镇都只不过是临时的避难所，他们的争吵也不过是那些无法找到回家之路的人们心神不宁的发泄而已。印度知道他们的麻烦所在。她知道这整个世界的麻烦所在，一直洞悉到最深的程度。她通过她那千百张嘴，以荒谬而且威严的模样呼喊着“来吧”。可是来干什么？她从来都未曾明确回答过。她不是一种许诺，只是一种吁请。

“等天凉快了我就把您从西姆拉给接回来。我也就等于把您给解放出来了，”这位可靠的姑娘继续道。“到时候咱们再去观赏一些莫卧儿时代的名胜——要是让您错过了参观泰姬陵[5]的机会，那可真叫罪不可赦啦！——然后我到孟买为您送行。您对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瞥肯定应该是相当有趣的。”不过莫尔太太却已经睡着了，因为一大早就起身赶路，她已然筋疲力尽。她现在的健康状况相当不佳，本不该参加此次远足的，不过她仍扎挣着强打精神，为的是怕败坏了其他人的兴致。她在梦中也仍旧在为他人着想，不过这次是她的另外两个孩子斯黛拉和拉尔夫在向她要求什么，而她正向他们做解释，说她实在没办法同时兼顾两个家庭的需要。她醒来的时候，阿黛拉已经停止了对将来各项事务的谋划，正把身子探出窗外，赞叹道：“真是美不胜收。”

即便从官署驻地的高坡上遥望马拉巴尔山，就已经令人惊叹不已，而来到这里，马拉巴尔群山简直就是众神，而相形之下大地只不过是个小鬼。卡瓦道尔崖距离最近。它宛如一块石板拔地而起，崖巅有一巨石悬于其上——如果这么巨大的体量还可以称为石块的话。卡瓦道尔崖后横卧着的就是隐藏着其他石窟的群山，山与山之间以宽阔平坦的山谷相间。群峰的数量总共有十个，当火车从它们脚下缓缓爬过，群峰也在悄悄地改变着位置，仿佛在注视着它的到来。

“这次可真算是来对了，这样的景色真是千金不换哪，”姑娘惊叹道，不由得夸大着自己的热情。“看哪，太阳升起来啦——真是无比壮观——快来——看哪。这样的景色真是千金不换。我们要是老跟在特顿夫妇后头，满足于他们那一成不变的大象骑游的话，就永远都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色啦。”

她说话间，左边的天空突然变成了刺目的橘红色。那颜色在一簇树林构成的图案背后悸动、集聚着，越聚越浓，却又更加明亮了，而且越来越亮，亮到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衬着苍穹从四周向着中心抽紧。她们屏息凝神，期待着奇迹的发生。可是就在那最重要的时刻，当黑夜应该死亡、白昼行将诞生之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感觉就仿佛天国源泉的贞操受到了玷污。东方的朝霞衰退了，虽然光照事实上比刚才明亮了，但群山看起来却更加模糊了，而且伴随着清晨的微风，一种深深的失望如影随形、油然而生。什么？当洞房花烛已然准备就绪，新郎竟然辜负了众人的殷殷期盼，并没有在丝竹弦管声中进入洞房吗[6]？太阳虽然升起，却并不辉煌耀目。放眼望去，他要么微微泛黄，无精打采地躲在树后，要么衬着灰暗的天空，轻抚着已经在田地里劳作的农人的身体。

“啊，那一定就是所谓的假黎明[7]了——是因为上层大气中有尘埃不能在夜间降落下来造成的，是不是？我想麦克布莱德先生曾经这么说过。喔，我必须承认，在英国日出时也有这样的现象。您还记得格拉斯米尔[8]吗？”

“啊，最亲爱的格拉斯米尔！”那里秀美的湖光山色深为她们两人所喜爱。既罗曼蒂克又秀美温雅，那简直就是另一颗更加温柔的行星的产物。而眼前却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平原一直到延伸到马拉巴尔群山的膝下。

“早安，早安，戴上你们的遮阳帽，”阿齐兹从远远的车厢那头喊道。“马上戴上你们的遮阳帽，早上的太阳对人的脑袋害处特别大。我可是以医生的名义讲这番话的。”

“早安，早安，把你自己的也戴上吧。”

“我头皮厚，不碍事的，”他呵呵笑着，砰的一声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还揪起几绺头发来。

“他可真是个好人，”阿黛拉喃喃道。

“听好喽——下面就要由穆罕默德·拉蒂夫来道‘早安’啦。”还有各种不得要领的戏谑玩笑。

“阿齐兹医生，你的那些群山到底怎么啦？火车忘了停了。”

“说不定这是趟环程车，停都不停地一路又开回昌德拉布尔了呢。谁知道！”

火车又溜达进平原里足有一英里，这才在一头大象面前慢慢停下来。那儿原本也有个站台的，可已经破败倾颓，根本不成样子了。而一头大象正冲着晨曦摇晃着她那涂了油彩的额头！“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两位女士有礼貌地叫道。阿齐兹一言未发，可他骄傲、欣慰得胸膛都要爆裂了。这头大象可是此次野餐的重头戏，只有真主才知道他到底费了多少心思才终于把她给弄到手。这头大象具有半官方的身份，所以最好是通过伯哈德老爷把她给弄到，而要想请到这位老爷出面，又最好通过他孙子努尔丁的门路，可是这位大少爷又从来都不回别人的信件，不过他母亲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而她又是哈米杜拉夫人的朋友，哈米杜拉夫人心地非常善良，答应只要她那辆帷幔马车上破裂的百叶窗板能及时从加尔各答修好送回，她就一定去拜访努尔丁的母亲代为说项。一头大象得通过如此漫长而又渺茫的关系和途径才终于能够成功地弄到，这确实令阿齐兹倍感心满意足，而且不禁对东方的办事方式油然生出一种不乏幽默感的赞赏之情：在这里，朋友的朋友是一种确实的存在，只要假以时日，任何事情无不可以做成，而且每个人或早或迟都能得到他分所应得的那份幸福。而穆罕默德·拉蒂夫也感到心满意足，因为有两位客人误了火车，这么一来他就能坐到象舆上去，而不用再坐着二轮马车尾随其后了。用人们同样心满意足，因为那头大象的出场使他们的自信心大为增强，于是他们趾高气扬、吆五喝六地将他们的行李乒乒砰砰地往土里面扔，相互间发号施令，心怀善意地笑得前仰后合。

“到那儿要花一个钟头，回来也要一个钟头，有两个钟头的时间游览石窟，我们打算看三个洞，”阿齐兹道，笑得非常迷人。他身上突然带上了某种君王般的气派。“火车十一点半往回开，在你们平常用餐的时刻，也就是一点一刻，你们就可以在昌德拉布尔跟希思洛普先生一道坐下来享用午餐了。我对你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四个钟头的时间——足够一次小小的远足探险了——再打出一个钟头的时间以防万一，因为在我们印度人中间小小不言的意外状况经常会发生。我的想法是不跟你们商量就把一切全都安排妥当；不过您二位，莫尔太太以及奎斯蒂德小姐，你们只要是高兴，随时随地都可以做出变更，就算是压根儿不去看那劳什子石窟也没什么关系。你们同意吗？那就请登上这头山野巨兽吧。”

那头大象已经跪下身来，灰蒙蒙、孤零零，活像另一座小山。两位女士攀上梯子，而他则以狩猎的方式往上攀，先踩在大象脚后跟的尖棱上，然后踏上卷成环状的象尾巴[9]。当穆罕默德·拉蒂夫紧随其后也往上攀时，抓着象尾的那个用人依照事先的吩咐猛一撒手，那位穷亲戚失足滑落，不得不吊在大象屁股外面罩着的网袋上。这是一种宫廷里常玩的小小的诙谐把戏，原本是特意给两位女士取乐的，结果却徒令她们两位感到不忍。她们俩都不喜欢耍弄别人的恶作剧[10]。然后那头大象剧烈地摇晃了两下之后站起身来，一下子把他们举到距离地面十英尺高的位置。大象的脚下马上就聚拢起一帮总喜欢围着大象转悠的人——有乡民，也有赤身裸体的婴孩。用人们将那些瓶瓶罐罐扔到双轮小马车里。哈桑擅自骑上了那匹本来为阿齐兹准备的牡马，高高在上以后就得意洋洋，对马哈茂德·阿里的用人不屑一顾了。本来专门雇来为戈德博尔教授做饭的那个婆罗门被安置在一棵刺槐树下，静候他们回来。同样也希望回来的火车摇摇晃晃地从田地间驶过，车头不断地左转右拐，活像是条大蜈蚣。放眼望去，田野上除此以外唯一看得到的就是宛如昆虫触须般的摆动[11]，那其实是水井的平衡杆，架在泥巴垛成的支点上一起一落，将涓涓细流从水井中引出，在整个平原上到处都是。在清晨柔和的空气中，这幅景色也并非全无宜人之处，但其中却绝少色彩，而且完全缺乏生气。

当大象朝山上走去时（苍白的太阳此时已经照亮了山麓，并在山间的沟沟坎坎间描摹出道道阴影），一种全新的特质骤然降临，那是一种超自然的精神上的静寂，不但是之于听觉，而且全面侵入了其他的各种感官内核。生活仍一如既往地继续，但却丧失了所有的重要性，不再有任何结果，也就是说，所有的声音都不再有回声，而所有的思想也都停止了发展。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连根斩断，因而全都蒙上了一层幻觉的色彩。比如说，小径旁有一些小土墩，低矮、犬牙交错而且还刷上了层石灰水。这些土墩子到底是什么呢——是坟堆，还是雪山神女的乳房[12]？大象底下的那些乡民回答说两者都是。此外，大家还对一条蛇的真伪众说纷纭、莫衷一是[13]，最终也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奎斯蒂德小姐远远地看到在一条河道的对岸竖立着一个细细的黑色物体，就叫了一声：“蛇！”乡民们也都认为那确实是条蛇，阿齐兹还解释说：没错，那是条黑色的眼镜蛇，有剧毒，它竖起身子来是为了观看大象经过。可当她透过罗尼的野外望远镜仔细观瞧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条蛇，而是砂糖椰子的一段枯萎、扭曲的树桩。于是她说，“那不是条蛇。”可乡民们却表示反对。她已经把这个观念深植入他们的意识，他们也就拒绝放弃它了。阿齐兹还强作解人，承认透过望远镜看来那虽然像个树桩，但坚持认为那确实是条黑色的眼镜蛇，还信口开河，即兴瞎编了一通什么“保护性拟态”的说辞。什么都没解释清楚，然而同时又没有丝毫的浪漫色彩。从卡瓦道尔崖那儿辐射过来的一阵阵热浪，更是使这场纷争更其错乱缠杂、难辨真假。一波波热浪的袭来时断时续，毫无规律可言，而且其移动路径也难以捉摸、反复无常。一块田地会突然间像遭到火烤般，感觉简直就要跳将起来，然后却又安静地躺了回去。当他们一行人距离山崖更近时，那辐射而出的阵阵热浪却又戛然而止了。

大象径直朝卡瓦道尔崖走去，仿佛她要用前额把峭壁撞开似的，然后突然转了个方向，开始沿着一条盘山小道往前走。石壁笔直地插入大地之中，就像峭壁插入大海一样，而正当奎斯蒂德小姐对此发出惊叹，说眼前的景象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之际，平原已经悄没声地消失了，或者说地皮已经被完全剥去，道路两旁除了花岗岩之外已经一无所见，死沉沉、静悄悄。天空仍一如既往地君临着大地，但看起来却病态地切近，就像块天花板般直接扣在悬崖的峰巅。这条狭长走廊的内容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了似的。阿齐兹因为一心想着自己的表现是何等的慷慨大度，对周围的景色根本就视而不见。他的两位客人多少注意到了一点。她们并不觉得这地方有多么引人入胜或是多么值得观光游览，反而巴不得眼前的自然风光变成某种伊斯兰教的名胜，比如说一座清真寺之类的，这样一来她们的东道主就有能力赏鉴并向她们一一讲解其中的奥妙之处了。而阿齐兹对于此处显然是一无所知，这可真是让人意兴阑珊。尽管他依旧兴致勃勃，信心满满地侃侃而谈，实际上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引导他的客人欣赏印度的这一独特的景观；没有戈德博尔教授从旁指点，他就跟她们一样手足无措、晕头转向。

山路先是收窄，然后又开阔起来，形成一块盘状的空地。这里差不多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一个废弃的水池里还存着点儿水，可以供牲口和野兽饮用，泥沼上头不远处有一个人工挖出的黑洞——那就是他们要参观的第一个石窟了。三座山头环峙在这块盘状空地周遭，其中有两座忙不迭地往外喷吐着热气，第三座倒是在阴影中，他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真是个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地方，”莫尔太太喃喃自语道。

“你的用人手脚真麻利！”奎斯蒂德小姐惊呼道。因为地上已经铺好了一块布，当中还摆了个插着假花的花瓶，马哈茂德·阿里的管家再度为她们端上了荷包蛋和茶点[14]。

“我想我们在进石窟游览前先垫垫肚子，等游览完石窟之后再正式用早点。”

“这还不是早点吗？”

“这怎么能算早点？你们以为我对你们的招待会如此不周吗？”早就有人警告过他，英国人总是不住嘴地要吃东西的，他最好每隔两个钟头就供应他们一次点心，然后再准备正式的三餐。

“你安排得真是太周到了！”

“等咱们回到昌德拉布尔之后你再这么说不迟。不管我怎么出乖露丑，你们总是我的客人嘛。”他现在的语气已经是相当严肃了。在这几个钟头里面，她们一切都得指望他，而他对于她们甘心处在这样的一种地位而对她们心怀感激。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大象正用鼻子卷起新砍下的嫩枝往嘴边送，双轮轻便马车的车辕高高地直插天空，帮厨的小工正在削土豆皮，哈桑在吆五喝六，穆罕默德·拉蒂夫尽职尽责地侍立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削了皮的枝条。这次远足大获成功，而且完全是印度式的；一位身份卑微的年轻人竟能得到允许，向来自异国他乡的尊贵客人聊表其好客之情，这是所有印度人都渴望去做的——就连马哈茂德·阿里这样的犬儒主义者都概莫能外——但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他的殷勤好客已经梦想成真，她们确实是“他的”客人；他的荣誉跟她们的快乐紧紧联系在一起，她们但凡有丝毫的不愉快都会是对他灵魂的莫大折磨。

像大多数东方人一样，阿齐兹过分看重殷勤好客，误将好客当作了亲昵无间，而且看不到其中已经沾染上了一种占有欲。只有当他接近莫尔太太或是菲尔丁时，他才能看得更远，并且知道“受”比“施”更为有福[15]。这两个人对他具有非同一般而又异常美好的影响——他们是他的朋友，永远是他的朋友，而他也永远是他们的朋友；他对于他们的热爱无比深切，以至于“施”与“受”也成为不分彼此的一体。他对他们的热爱甚至甚于对哈米杜拉夫妇，因为他是在克服了种种障碍之后才得与他们坦诚相见的，这一过程本身就使他的心胸更为开阔慷慨。他们两人的形象永远珍藏在他灵魂深处，已然成为一个全新的永久性的组成部分，至死方休。当莫尔太太坐在一把折叠躺椅上，啜饮着他为她准备的香茶时，他不禁满怀深情地望着她，一时间感觉极乐无比，可同时又感觉生命易朽、快乐将逝，因为这会不由得使他想到：“噢，我还能再为她做点什么呢？”于是也就又重新回到那单调乏味的又一轮殷勤款待当中。他那两颗黑玉般的眼眸中蕴满了温柔而又富于表情的光彩，他不禁问道：“您还记得我们的清真寺吗，莫尔太太？”

“记得，当然记得，”她道，顿时变得生气勃勃而且年轻起来。

“我当时的表现多么粗暴而且鲁莽，而您却是多么善良。”

“我们俩当时都是多么开心啊。”

“我想，这样开始的友谊才最为持久。哪天我能有幸招待您另外那两个孩子呢？”

“另外那两个孩子你也知道？她从来都不跟我说起他们，”奎斯蒂德小姐道，不经意间打破了一个魔咒。

“拉尔夫和斯黛拉，是呀，对他们的一切情况我都了如指掌。可我们决不能忘了去游览我们的石窟。我人生的梦想之一就是使你们两位成为我的客人，而这个梦想今天已经成为现实。你们无法想象这给了我多大的荣幸。我感觉自己简直都成了巴伯尔皇帝了。”

“此话怎讲？”她边起身边问道。

“因为我的祖先就是跟随他从阿富汗来到这里的。他们在赫拉特加入了他的队伍。他也曾穷得经常只有一头大象，有时连一头都没有，但他的殷勤好客却始终如一。不管是打仗、狩猎还是逃亡，他总会来到山间小住几日，就像我们一样；他从来都不改变他那好客和享乐的性格，就算只有很少一点食物，他都会巧作安排，就算只剩下一件乐器，他都会迫使它演奏出优美的曲调来。我将他视作我人生中的最高理想。他是个贫穷的绅士，但他却变成了一位伟大的君王。”

“我还以为另一位皇帝才是你的最爱呢——我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了——你在菲尔丁家里曾提到过他：就是我的书上称为奥朗则布的。”

“阿拉姆吉尔大帝？噢，没错，他当然更加虔诚敬神。可是巴伯尔[16]——在他的整个一生中他从未背叛过一位朋友，所以今天早上我只能想到他。而且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为自己的儿子甘愿献出了生命。这种死法可比战死疆场难上千百倍。他们当时深陷于酷暑当中，他们本该返回喀布尔暂避一时的，却为了国家的利益不能回去，胡马雍终于在阿格拉病倒了。巴伯尔绕着儿子的病床转了三圈，喃喃念诵：‘我已经把病魔带走了。’他的确将病魔带走了，他儿子的高烧退去，他自己却高烧不止了，就这样一病不起。相较于阿拉姆吉尔我之所以更加钦佩巴伯尔，这就是原因所在。我本不该厚此薄彼，但我情难自已。可是好了，我决不能再耽误你们的时间啦。我看你们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哪里的话，”她道，再次在莫尔太太身边坐下。“我们很享受就这样聊聊天。”因为他终于又谈起来他知道并且感受到的一切，就像上次在菲尔丁那幢花园洋房里曾经的那样畅所欲言；他又再度成为了她们喜欢和欣赏的那位东方向导。

“我一直都很喜欢谈论莫卧儿帝国那些叱咤风云的帝王的故事。这是我乐于享受的首要乐趣。您瞧，相继统治印度的那六大莫卧儿帝王[17]全都是最了不起的人物，只要一提起其中的一位，不管是哪位，除了另外那五位帝王之外我会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都抛诸脑后。你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没办法找到这样六位君主，绝对找不到，我是说，一位接着一位——父传子、子承父，代代相传。”

“跟我们讲讲阿克巴的故事吧。”

“啊，您已经听说过阿克巴的名字啦。很好。哈米杜拉——日后您肯定会见到他——他会对您说阿克巴是六大帝王中最伟大的君主。我却要说：‘没错，阿克巴是非常了不起，可他是半个印度教徒；他不是一位真正的穆斯林。’哈米杜拉听了这话肯定会大叫：‘巴伯尔也不见得就是，他喜欢喝酒。’可巴伯尔事后总会懊悔不已，这可就使整个事态完全不同啦，而阿克巴对于他为取代神圣的《古兰经》而发明的新宗教[18]却从来不曾有过丝毫的懊悔。”

“可是阿克巴的新宗教岂非绝顶美好吗？它兼收并蓄，是为了将整个印度都包罗其中呢。”

“奎斯蒂德小姐，美好归美好，可是愚不可及。你保持你的信仰，我信我的，顺其自然方可谓最好。没有任何一种信仰能够将整个印度全都包罗其中，没有，绝对没有，阿克巴错就错在这里。”

“哦，你真这样认为吗，阿齐兹大夫？”她若有所思地道。“我倒希望你是错的。这个国家里必须有某种为所有人普遍接受的东西才行——我说的倒并非是宗教，我本人就并非什么虔诚的宗教信徒，而是某种普遍的共识，否则的话，那些根深蒂固的隔阂和壁垒又将如何破除呢？”

她所提出的也不过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情义，这正是他不时心向往之的理想，可这一理想一旦付诸言辞，却又不免显得空洞而又虚幻了。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她继续道——让她激动不安的确实是她自己面临的问题。“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听说，我就要跟希思洛普先生结婚了。”

“我对此谨致以最衷心的祝贺。”

“莫尔太太，我可以跟阿齐兹大夫说说咱们的烦恼吗——我指的是咱们英印人的麻烦。”

“那是你的麻烦，可不是我的，亲爱的。”

“啊，那倒也是。我是说，嫁给希思洛普先生以后，我也就成为一个所谓的英印人了。”

他举起手来表示反对。“那不可能。快别说这么可怕的话了。”

“可我要说；这是无法避免的。我没办法不让自己贴上这样的标签。我真正希望避免的是这样的精神状态。有些女人，比如说——”她欲言又止，不想提到具体的名字；放到半个月前，她早就毫无顾忌地说出“特顿太太和卡伦德太太”的名字来了。“有些女人对于印度人实在是太——呃，太刻薄、太势利了，我要是变得像她们一样，我会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可是——这正是我的麻烦所在了——我本身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可言，没有任何特别优秀或是坚强之处可以帮我抵制我所处环境的影响、避免变得像她们那样。我身上反而具有一些最为可悲的缺点。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存在阿克巴理想中的那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宗教’或是类似的共识，以使我保持自己的慷慨正派和通情达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让他感觉很高兴，可是因为她这番话针对的是自己的婚姻有感而发，他也就不便说三道四了。他可不想在这种事上瞎掺和。“只要是跟莫尔太太的家人亲戚一起生活，你肯定会十分幸福的，”他说着，深深一躬。

“噢，我的幸福——那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想跟你讨教的是这种身为英印人的麻烦。你能给我出点主意吗？”

“我敢向你保证，你跟他们那些人绝对不一样。你对于我们印度人是绝对不会粗暴无礼的。”

“我听说只要一年以后，我们英国人都会变得粗暴无礼的。”

“那你听到的就一定是个谎言，”他语气激烈地道，因为她说的正是事实，而且这个事实正好触到了他的痛处；此时此刻，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侮辱。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常态，而且一笑置之，可是她这次意外的失言却打断了他们的倾心交谈——这交谈几乎一直都是他们文明的体现——就像沙漠里一朵凋谢的花，花瓣四散飘零，只把他们留在这半山腰里。“走吧，”他道，朝两位女士各伸出一只手。她们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投入到观光游览当中。

到第一个石窟中去还算是方便。他们绕过那汪池水，然后爬过一块块毫无魅力的石块，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他们的后背。他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鱼贯钻进山洞。小小的黑色洞窟张大嘴巴，他们各自不同的身形和面容在洞口忽地一闪，就消失不见了。像是水被吸进了下水道。崖壁冷漠而又光秃地拔地而起；冷漠而又黏腻的天空就顶在崖壁的头顶；一只雄健的白色栗鸢[19]在崖壁间振翅飞翔，带着一种简直像是有意为之的笨拙仪态。在人这一渴慕美好事物的物种诞生之前，这颗星球看起来一定就是这副德性。栗鸢振翅飞走了……或许在鸟类诞生之前就是这副德性了……然后那个山洞打了个饱嗝，人类又回来了。

在莫尔太太看来，马拉巴尔的洞窟简直令人恐怖，因为她几乎晕倒在里面；刚从洞里出来她就忍不住要把自己的感觉一吐为快，话到嘴边了才又强咽了回去。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她一直就有头晕的毛病，刚才拥到石窟里的人又实在太多，因为所有的随从人员全都跟了进去。洞里被村民和用人们填得满满登登，圆形石室里的气味已经开始令人作呕了。黑暗中她一时间跟阿齐兹和阿黛拉走散了，不知道是谁触摸到了她的身体，她没办法呼吸，还有某种可憎的光溜溜的东西欺到了她脸上，并且像个小肉垫一样贴在了她嘴上。她竭力想回到隧洞的入口，但一拥而入的村民又将她冲了回来。她的头被撞了一下。她一下子急火攻心，像个疯子般四处乱打、气喘吁吁。因为不单是极度的拥挤和难闻的恶臭使她惊惶失措；洞窟里还回荡着一种可怕的回声。

戈德博尔教授对于回声只字未提；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未曾察觉。在印度的有些地方倒是真有美妙无比的回声；比贾布尔[20]的圆穹陵中，周遭一直都有轻声细语缭绕不断；而在曼杜，即便是完整的长句，都能在空气中兜个圈子，一字不差地返回说话人的耳边。但马拉巴尔石窟中的回声却全然不同，完全是毫无区别的嘈杂一片。不论是你说的是什么，回答你的都是同样单调的噪声，而且沿着石壁上上下下地颤动不已，直到被窟顶完全吸收进去才算作罢。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文字来表示，只能写作“嘣呣”，或者“啵-盎呣”，再或者“盎-嘣呣”——实在是单调乏味之极。不论是美好的祝愿，是彬彬有礼的谈吐，还是擤鼻涕抑或皮靴尖利的咯吱声，全都变成“嘣呣”的回声。就连划一根火柴都会形成一个小小的蠕虫般的螺旋声圈，虽然实在太小，还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却一副没完没了、誓不罢休的架势。如果有几个人同时说话，就会产生重重叠叠、类似嚎叫般的噪声，回声又会产生回声，直到整个洞窟像是被一条巨蛇所完全塞满，这条巨蛇又由无数条小蛇组成，而每一条小蛇都各自拼命地在扭曲翻腾。

其他所有人也都跟着莫尔太太一拥而出。她已经发出了退潮的信号。阿齐兹和阿黛拉出来时都面带微笑，而她并不想让他觉得他这次尽心款待是次失败，所以她也跟着面带微笑。当每个人都从洞窟中出来之后，她留心观察着，想找到那个对她动手动脚的恶棍，但每个人都不可能是坏人，她这才认识到自己一直都是跟一帮最为温和善良的人在一起，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对她表示尊重、让她高兴；那个光溜溜的小肉垫其实是个骑跨在母亲屁股上的可怜的小娃娃。石窟里并没有发生任何邪恶的勾当，但她毕竟没有享受到丝毫游览的乐趣，于是她决定不再参观下一个石窟了。

“您看到他划着的火柴在石壁上的映像了吗？——非常漂亮。”阿黛拉问道。

“我不记得……”

“可他说这个还算不上好的，最好的石窟都在卡瓦道尔崖上。”

“我不想再往那儿去了。我可不喜欢爬山。”

“也好，那咱们就再在那片阴凉地里坐下来休息，等着准备早饭吧。”

“啊，可是这会让他大失所望的；他费了这么多心思，这么尽心竭力地招待咱们。你应该继续往上爬；你又不讨厌爬山。”

“或许我是应该这么做，”那姑娘赞同道，她并不太在意到底该怎么做，只是一心想表现得亲切友好。

用人和村民们在穆罕默德·拉蒂夫的严辞责难下正匆忙往营地那边赶。阿齐兹走上前来搀扶两位客人翻过山岩。他正处在权力的顶峰，既生气勃勃又谦恭有礼；因为对自己信心十足，对任何批评和意见都能坦然接受，所以在听到她们想对他的计划做点变更时，他是真心感到高兴。“当然啦，奎斯蒂德小姐，您和我就一起去吧，让莫尔太太留在这儿，我们不会去很久的，不过也不用匆忙，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也正是老夫人的真心所愿。”

“说得对。我很抱歉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去了，我腿脚不行啦，实在是走不动了。”

“亲爱的莫尔太太，既然您是我的贵客，去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您不打算同往我反而非常高兴，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点怪，不过这正说明您没把我当外人，而是像真正的朋友那样有一说一。”

“没错儿，我是你的朋友，”她说着将手搭在他的袖口上，心下不禁暗想，她虽说疲惫不堪，可他是多么讨人喜欢，为人又是何等的善良，而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幸福、快乐。“既然如此，我能再给你提个建议吗？这回可别再让那么多人跟着你们啦。我想你会发现这么一来会方便得多的。”

“一点没错，一点没错，”他叫道，而且马上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除了一个向导以外，他严禁任何人陪同奎斯蒂德小姐和他本人前往卡瓦道尔崖。“这样安排可以吗？”他请教莫尔太太。

“很好，你们这就去好好享受，玩个痛快吧，等回来以后，你们再详细跟我说道说道。”说着她就深深地埋进了躺椅中。

他们要是前往那个巨大的石窟群落的话，来回至少得花上将近一个钟头。她于是就利用这段时间拿出一本信笺开始写信。“亲爱的斯黛拉，亲爱的拉尔夫，”可是只写了抬头就停下笔来，转而望着周围那怪异的山谷，相形之下朝山谷进发的那几个人看起来是何等的脆弱无依，就连那头大象都显得渺不足道了。她的目光又继续向上，从他们身上转向了进洞的狭窄隧道。不，她可不想再重复刚才的那番不愉快的经历了。她越是仔细回想刚才的经过，就越发觉得厌恶和恐惧。回味之下，竟比当时的亲历更让她感觉难以忍受。那种极度的拥挤和难闻的恶臭她倒是可以不往心里去，但那层层叠叠的可怕回声却以某种无以名状的方式彻底动摇了她对整个生活的把控。正好在她身心俱疲的时候趁虚而入，它们仿佛是在喃喃念诵：“悲悯，虔诚，勇气——它们都存在，不过并没什么不同，淫猥和肮脏跟它们也是一回事。一切都存在，却全都毫无价值可言。”在那个地方不管你是污言秽语，还是吟诗作对，其结果都毫无二致，无非同样的反响——“盎-嘣呣”。即便有人曾以天使的话语宣讲[21]，并为人世间所有的不幸和误会辩解——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即将到来的，为人们所必须承受的所有苦难申诉——不论其秉持何种观点、居于怎样的地位，也不管他们是避之唯恐不及还是虚张声势、自欺欺人，其结果都绝不会有什么两样，那回声仍旧如巨蛇般降落下来，然后又返回窟顶。魔鬼都来自阴寒的北方，连他们都可以被写入众多的诗篇，但却没有人能够赋予马拉巴尔浪漫的色彩，因为它已经将“无限”和“永恒”当中的广袤无垠剥夺得一干二净，而唯有这一特质才能使它们适应人类的需要。

她竭力想继续把家书写下去，她竭力提醒自己，她只不过是个起得太早而且旅途过于劳顿的老太太，提醒自己那压在胸口、挥之不去的绝望不过是她自身的绝望，是她个人的软弱，提醒自己即便是她不幸中了暑、发了疯，除她之外的那整个世界仍旧继续转动。可是突然间，在她意识的边缘，信仰脱颖而出，就是那可怜的、渺小的、喋喋不休的基督教，而她知道所有的圣谕，从“要有光”[22]到“成了”[23]，其结果无非就是一声“嘣呣”。然后她因为面对一块远比日常经验巨大得多的领域而惊恐不已；那就是广漠无垠的宇宙，以她的智力从来就无法理解，也从来没有为她的灵魂提供丝毫的慰藉和安宁。近两个月来的情绪终于确定成型，她意识到她根本就不想给她的孩子们写信，她不想跟任何人沟通交流，甚至包括上帝。她满怀恐怖地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当老穆罕默德·拉蒂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以为他肯定会注意到她的异样神情的。她一度心中暗想：“我大概是要生病了，”以此来安慰自己，不过她马上就放弃了这一幻想。她心如死灰，就连对阿齐兹都兴致全无，她对他说过的所有那些慈爱而又真诚的话语似乎已经不再是出自她的口，而是出自虚空。

[1] 那翻来滚去的西瓜：这是福斯特的亲身经历，一九一三年三月他从海得拉巴前往奥兰加巴德的旅途中，他的旅伴就包括有十四个西瓜。

[2] 西姆拉：福斯特曾在西姆拉待过，在“一幢直接面朝西藏的宅子里”——“位于距喜马拉雅主脉七十英里的山上”，他在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致母亲的信中如此写道。

[3] 巴尔迪奥：福斯特两次访问印度——一九一二至一九一三以及一九二一年——期间大部分时间内用人的名字。

[4] 一条条小径……直到消失在一片红色的泥浆旁边：福斯特在《印度漫游：乌贾因的九珍》（《新周刊》一九一四年三月二十一日；收入《阿宾格收获集》重印）中曾如此描绘：“道路散乱成一片混乱……我的考察也随之散乱而不可收拾，就像是那些道路，就像是那些田野。”

[5] 泰姬陵：位于阿格拉，全称泰姬·玛哈，白色大理石建筑，建于一六三○至一六五二年，为莫卧儿皇帝沙贾汗为其皇后所建陵墓，意为“宫中首选”。福斯特曾于一九一二和一九二一年两度游览泰姬陵，第二次游览后曾在致母亲的信（一九二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收于《雪山神女之山》）中如此写道：“第一次，他（或她）看起来丑陋而又严厉，不过有天傍晚我们再度驱车前往，这次看来真是美到了极致。”信中还有进一步的细节描述，并评论道：“我确实喜欢伊斯兰文明，虽说我不得不经由印度教来发现它。”

[6] 什么？当洞房花烛已然准备就绪，新郎……并没有在丝竹弦管声中进入洞房吗：此处暗用两首不同的《诗篇》中的典故：在《祈祷书》版中，“太阳如同新郎出洞房”（十九章第五节），以及“用号和角声”[“号”和“角”（《圣经》和合本译法）均为古乐器，译文中稍作发挥，译为“丝竹弦管”。]（九十八章第七节）。

[7] 假黎明：福斯特在一九一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的印度日记中曾描述过这一现象：“当我们进入阿里格尔[印度中北部一城市，位于德里东南，以其建于一八七五年的盎格鲁-东方学院而著名。]城时，出现了假黎明——太阳的光线落在上层大气上——而真正的黎明在大清真寺后面。”既然太阳已经被看到“微微泛黄，无精打采”，阿黛拉在似是而非地说起“假黎明”——即黎明或熹微的晨光——时明显有些心虚。

[8] 格拉斯米尔（Grasmere）为英格兰西北部坎布里亚郡著名风景区“湖区”中一湖泊名，湖畔的村庄亦是同名。英国著名“湖畔诗人”华兹华斯一七九九至一八○八年间即定居于此。

[9] 那头大象已经跪下身来……踏上卷成环状的象尾巴：登上一头大象的过程——在贝拉，巴拉巴尔石窟的车站——福斯特曾在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九日致母亲的信中如此描述过：“它跪下身来。你踩在它那可怜后跟上——这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踩在它的尾巴上，一个用人已经把它盘成了花环状。第三步更像是往上攀爬。象舆上的人把绳子从上头顺下来，你就拽住绳子往上爬。”此前还有一次，那是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在瓜利尔，福斯特还曾借助一架“厨房的梯子”攀上一头“象牙和面颊被涂抹成朱砂和黄色”的大象（参见本章稍前的描述：“（一头大象正）冲着晨曦摇晃着她那涂了油彩的额头”），那头大象“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后才站起来。

[10] 这是一种宫廷里常玩的小小的诙谐把戏……她们俩都不喜欢耍弄别人的恶作剧：在一九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致G·L·狄金森的信中，福斯特曾指责代瓦斯邦邦主“一系列最无聊的恶作剧，包括往正在睡觉的人身上浇水（参见第二十七章中阿齐兹的所作所为），以及把他们戴的头巾点燃（参见第三十三章）”。

[11] 昆虫触须般的摆动：福斯特在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的印度日记中曾这样描述：“凡是有田地之处都是这样灌溉的。叉状的木杆、竖直的木杆或是泥塔，其上再安装另一木杆。在木杆的一头用吊绳绑一水桶伸入井中，另一端坠以泥巴用以平衡。人们先是拉起平衡杆，放开之后吊桶就浸入井内的水中。田野中到处都是这种昆虫触须般的摆动，操作的人们却经常看不见。”

[12] 雪山神女的乳房：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印度日记的又一回响。慈悲的雪山神女为喜马瓦特（即喜马拉雅山脉的化身）之女及湿婆之妻，一直被描述为一位美丽的女性形象。

[13] 对一条蛇的真伪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福斯特在致母亲的信（一九二一年四月六日）中曾写到一次跟此处的描述非常相近的真实经历，后收入《雪山神女之山》一书中。

[14] 再度为她们端上了荷包蛋和茶点：福斯特在德里一家人家做客时，主人就不间断地以荷包蛋和茶点招待他，他在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六日致母亲的信中曾予描述。印度人的热情好客同样也是《雪山神女之山》（一九一三年一月一日信）以及《阿宾格收获集》中《哀恳者》一文所评论的主题之一。

[15] “受”比“施”更为有福：此是对于《（圣经·新约·）使徒行传》第二十章三十五节中圣保罗引述耶稣语录[圣保罗引述的耶稣教诲原为“施比受更为有福”（和合本译文）。]的反其道行之。

[16] 巴伯尔：巴伯尔（1483—1530）为莫卧儿帝国的开国皇帝，《阿宾格收获集》中有篇文章专写这位帝王，福斯特在其中重述了巴伯尔为了其子兼继承人胡马雍（1508—1556）而牺牲自己生命的故事[巴伯尔、胡马雍以及奥朗则布（阿拉姆吉尔大帝）的世系。]。赫拉特位于阿富汗西北部，一五○六年曾被巴伯尔短期占领。

[17] 相继统治印度的六大莫卧儿帝王照次序分别为巴伯尔、胡马雍、阿克巴、贾汗季、沙贾汗及奥朗则布，绵延近两个世纪，从一五二六至一七○七年。参见编者的尾注第七章注8。

[18] 他为取代神圣的《古兰经》而发明的新宗教：阿克巴的“新宗教”，Din-i-Ilahi或“神圣信仰”，于一五八二年正式颁布。这是一种折衷主义的宗教体系，其一神论宗旨调和了泛神论的色彩，并试图兼容所有既存的宗教信仰，而以阿克巴本人作为其精神领袖。结果完全失败，在他于一六○五年驾崩前即已寿终正寝。

[19] 栗鸢（Brahmany kite），直译为“婆罗门鸢”，被印度教徒视为圣鸟。

[20] 比贾布尔：即原被称为维查耶那加尔（Vijayapura，意即“胜利城”）的古城，著名的古迹包括穆罕默德·阿叠尔·沙赫[阿叠尔·沙赫为印度比贾布尔王国的统治家族，创始人尤苏夫·阿叠尔·沙赫（Yusuf Adil Shah）传为鄂图曼苏丹穆拉德二世（Murad Ⅱ）之子。]（Mohammed Adil Shah）被称为Gol Gumbaz（意即“圆穹陵”）的陵寝，陵寝中有一完美的回音廊。一九二一年十月五日，福斯特曾参访曼杜（Mandu）[曼杜，亦称Mandogarh，印度中央邦塔尔（Dhar）县一处城市废墟。据说始建于六世纪，十四至十五世纪为穆斯林的马尔瓦（Malwa）王国都城。]，“印度独具特色的城市废墟之一”，在《雪山神女之山》中对此游历以及当时他那精神恍惚的状态曾予专门描述。

[21] 即便有人曾以天使的话语宣讲：典出《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第一节：“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和合本译文）

[22] 典出“神的创造”，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一章一至三节：“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和合本译文）

[23] 典出“耶稣的死”，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九章二十八至三十节：“这事以后，耶稣知道各样的事已经成了，为了使经上的话应验，就说：‘我渴了！’有一个器皿盛满了醋，绑在牛膝草上，送到他口。耶稣尝了那醋，就说：‘成了！’便低下头，将灵魂交付神了。”（和合本译文）

第十五章

奎斯蒂德小姐和阿齐兹在向导的带领下继续他们那略显乏味的观光探险。两人之间并不怎么交谈，因为太阳已经高挂在天上。空气整个感觉就像是个暖热的浴缸，更烫的热水还在源源不绝地往里流淌，温度是越升越高，一块块巨大的岩石说道，“我还活着呢，”而小石块则应道，“我还勉强活着。”岩缝中倒伏着小型草木的灰烬。他们原本是打算爬到峰巅那块摇摇晃晃的巨岩上的，可那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于是他们便满足于抵达山间那大片洞窟群落了。En route[1]，他们碰到了几个孤立的洞窟，向导劝他们进去看看，可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划着一根火柴，赞赏一下光滑的石壁上照出来的映像，叫几声试试传回来的回声，然后也就出去了。阿齐兹“非常肯定他们马上就能看到一些有趣的古代雕刻了”，但实际上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希望能看到些石雕罢了。他更深的思虑其实是在那顿早饭的准备上。他离开营地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要出岔子的苗头。他又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早餐的菜单：英国式的早餐，麦片粥加羊排，额外再添几样印度菜色以便引起话题，饭后再请大家入乡随俗，嚼嚼槟榔。他从来就不像喜欢莫尔太太那样喜欢奎斯蒂德小姐，跟她本来也没什么话好讲，何况她马上就要嫁给一位英国官员了，这么一来跟她就更没话可说了。

阿黛拉对他也没有太多话说。如果说他的心思集中在那顿早饭上的话，那她的心思则主要放在了她的婚事上。下周前往西姆拉，把安东尼给开掉，西藏的风光，那令人厌烦的婚礼钟声，十月份去阿格拉，然后去孟买舒舒服服地把莫尔太太送走——这一系列安排再一次逐一从她眼前闪过，只是被酷热搅得有些模糊不清，然后她把心思转向了她将来在昌德拉布尔的生活这一更加严肃的问题。这方面存在着一些真正的难题——罗尼的缺陷以及她自己的问题——不过她喜欢面对难题，并且认定只要她能控制好自己的犟脾气（这一直都是她的弱点），对于周围英印人的生活方式既不盲目反对又不妥协屈从，他们的婚姻生活应该是能够幸福和有益的。她一定不能过于脱离现实；对于出现的难题耐心地出现一个解决一个，要信任罗尼和她本人的常识和判断力。幸运的是，他们俩都有健全的常识，通情达理并且心怀善意。

可是当她吃力地爬上一块样子活像个倒扣的茶碟的岩石时，她突然想到：“那么爱情又当如何呢？”那块岩石上有两行凿出来的立足点，不知怎的，这让她想到了爱情的问题。在此之前她是在哪儿看到过类似的印迹来着？噢，对了，那是伯哈德老爷那辆小轿车在土路上压出的车辙。她跟罗尼——不，他们两人并不相爱。

“是不是我带您走得太快了？”阿齐兹问道，因为她已经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犹疑不决的表情。这一发现来得是如此突然，她感觉就像是一位登山运动员突然发现自己用以攀岩的绳索断了一样。马上就要嫁给一个男人了，竟然并不爱他！直到现在才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在此之前竟然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想想清楚。与其说她惊骇莫名，不如说她心烦意乱，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目光停滞在那块就像在冒火的岩石上。那天黄昏时分，他们俩之间有相互的尊重和动物般的接触，但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情感纽带却付诸阙如。她应该将婚约解除吗？她倾向于还是不要——那将为其他人造成太多的麻烦；再说了，她也并不确信两人成功的结合就一定需要爱情做基础。如果爱情就是一切的话，那么就鲜有能维持到度过蜜月之后的婚姻了。“不，没什么问题，多谢啦，”她道。虽说她感觉有点幻灭，她仍旧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重新向上攀登。阿齐兹拉住了她的手，那向导就像条蜥蜴般附着在岩石表面，轻快地来回摆动，蹦蹦跳跳地向上攀爬，仿佛受控于以其自身为中心的地心引力一般。

“您结婚了吗，阿齐兹大夫？”她问，再度止住脚步，眉尖微蹙。

“结了，当然结婚了，哪天请一定光临寒舍，见见贱内。”——因为他觉得还是让他妻子暂时活过来更富雅趣一些。

“谢谢，”她心不在焉地说。

“眼下她不在昌德拉布尔。”

“您有孩子吗？”

“有，当然有，三个，”这次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很多。

“他们对您而言是很大的乐趣吗？”

“什么？那是自然，我非常疼爱他们，”他笑道。

“我想也是。”他是个多么英俊的小个儿东方人啊，他的妻子和孩子无疑也都非常漂亮，因为人们通常总是能得到他们已经拥有的东西。她对他的赞赏并不带有任何个人的热情，因为她天生就绝非那种水性杨花的女性，不过她猜想他对于跟他同一种族、阶层相仿的女性而言应该是颇有吸引力的，并且不无遗憾地想到，不论是她还是罗尼，都不具备肉体上的魅力。在男女关系上这种魅力确实还是相当重要的——容颜的美貌，浓密的头发，光洁的皮肤。也许这个男人有好几位妻子吧——照特顿太太的说法，穆斯林总是会娶满四个妻子才肯罢休的。而且因为站在那块亘古永恒的岩石之上她再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话，她于是就抓住婚姻这个话题，尽情发挥下去了。她以其诚实、大方而又盘根问底的态度问道：“您是有一位妻子呢，还是不止一位？”

这个问题令阿齐兹大感震惊。因为这挑战了他这个阶层的一个全新的信念，而全新的信念比旧有的信仰更加敏感、不容冒犯。如果她问他的是“你是崇拜一个还是几个神灵”，他倒是不会感到反感的。但是竟然问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印度穆斯林他有几个老婆——真是骇人听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时都不知该如何遮掩他的手足无措了。“一位，就我个人的情况而言只有一位，”他语无伦次地咕哝道，并松开了她的手。这条山路的顶上有几个洞窟，他一面愤恨地想着“哪怕是最好的英国佬也全都该死”，一头扎进其中的一个石窟想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她从从容容地跟在后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前面不见了他的身影，她也就顺道走进了一个石窟，用一半的心思在暗想“这种观光游览真让人厌烦”，另一半心思继续在考虑婚姻问题。

[1] 法语：（在）途中。

第十六章

他在石窟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点了根烟，这样一来他再跟她会合的时候就可以说，“我躲进洞里是为了抽一口”或是诸如此类的托辞。等他从洞里出来以后，却发现只有向导一个人站在那儿，头侧向一边在注意听什么动静。他说他听到了一种声响，经他这么一说阿齐兹也听见了：那是一辆汽车的声音。他们正在卡瓦道尔崖的外侧山肩上，又向上爬了二十码之后，就能看到下面的平原了。一辆小轿车正沿着昌德拉布尔公路朝群山这边开来。不过他们还是看不太清楚，因为陡峭的山崖在顶部打了个弯，不容易看到山脚下的情形，等汽车再开近些，反而根本看不见了。它无疑会在差不多他们的正下方停下来，因为到了那儿宽阔的公路就会退化为一条羊肠小径，他们那头大象就是在那儿不得不侧转身形，进入群山之间的。

他往回跑去，想把这个奇怪的消息告诉他的客人得知。

向导解释说奎斯蒂德小姐走进一个石窟里去了。

“哪个石窟？”

他含含糊糊地指了下整个石窟群。

“你应该一直看好她的，这是你的职责，”阿齐兹严厉地道。“这儿至少有十二个石窟。我怎么知道我的客人在哪个里面？我刚才进的是哪个洞？”

同样是那个含含糊糊的手势。阿齐兹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甚至都不能确定他回到的是同一个石窟群。四面望去到处都是石窟——看起来这就像是它们的发祥地——而且每个洞口看起来都一样大小。他不禁暗想：“仁慈的老天啊，我把奎斯蒂德小姐给丢了！”然后他定了定神，打起精神来平心静气地开始找她。

“大声呼喊！”他命令道。

等他们喊了一阵以后，向导解释说喊也没有用，因为人进入马拉巴尔的某个石窟后，除了洞内自己的声音，外面不论什么动静都听不见。阿齐兹抹了抹脑袋，衣服里面开始汗如雨下。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个迷魂阵；时而是一块阶地，时而是之字形的小径，而且到处遍布着沟渠，这里一拐，那里一弯，简直就像是蜿蜒曲折的蛇行轨迹一般变化莫测。他想挨个把每个石窟都找个遍，可他又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哪个。要么洞后有洞，要么成双成对，还有好几个石窟簇拥在一条隘谷的入口处。

“你过来！”他柔声叫道，而等向导来到他跟前以后，他猛地抽了他一个耳光以示惩罚。那人拔腿就跑，就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他心下暗想：“我这辈子算是完了，竟然把我的客人给弄丢了。”然后，他才为这一神秘事件找到了简单而又理由充足的解释。

奎斯蒂德小姐并没有失踪。她已经跟小轿车上的人会合去了——他们无疑是她的朋友，也许就有希思洛普先生。他冷不防一眼瞥见了她，大老远地在隘谷那头——仅仅就那么一瞥，转瞬即逝，不过她确实在那儿，相当明显，身陷在岩石之间，正跟另一位女士说话呢。他真是如蒙大赦、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一时间都没想到她的行为举止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他已经习惯于既定计划的突然变化，想当然地以为她是一时兴起才跑下卡瓦道尔崖的，大概是想乘上小轿车兜兜风吧。他转身一个人朝自己的营地走去，几乎就在同时，突然看到了一样若是一分钟前肯定会让他极度不安的东西：奎斯蒂德小姐的野外双筒望远镜。那架望远镜就在一个石窟的洞口边，落在入口通道的半中间。他原想把望远镜背在肩上带回去，可上面的皮背带已经断了，所以他把它揣到了口袋里。已经走了几步以后，又想起她也许还遗落了别的什么东西，于是他又折回来检查了一番。可是刚才遇到的难题再度出现：他无法识别刚才离开的到底是哪个石窟了。他能听到山下平原上汽车发动的声音；然而他却再也无法瞥见汽车的影子了。于是他沿着山谷的坡面迅速下山，朝莫尔太太休息的营地赶去，下山的行程比上山容易多了：他那小小营地的颜色和乱哄哄的景象很快就展现在他眼前了，就在那营地正中他一眼看到了一顶英国人戴的那种遮阳帽，而在帽檐底下冲着他微笑的——真是太让人喜出望外了！——并非是希思洛普先生，而是菲尔丁。

“菲尔丁！哦，我真是想死你啦！”他叫道，头一次丢掉了“先生”二字。

而他的朋友也跑上来迎接他，整个人是那么开心和快活，一点架子都没有，忙不迭地大喊大叫，为误了火车又是解释又是道歉。菲尔丁就是乘坐刚刚抵达的那辆小轿车赶来的——德雷克小姐的车——另外那位女士就是德雷克小姐。他们谈呀，说呀，讲个没完，所有的用人都全停下烹调早餐的活计凑过来倾听。德雷克小姐可真是没话说！她在邮局碰巧遇到了菲尔丁，就问他：“你怎么没去马拉巴尔山呢？”听说他如何误了火车的经过以后，当即就主动提出开车把他送过来。又是一位好心肠的英国女士。她在哪儿呢？菲尔丁发现营地之后她就和司机留在车上了。汽车开不上来——是呀，当然开不上来——那好几百号人都必须下去夹道欢迎，把她给护送上来。那头大象都该亲自……

“阿齐兹，我能先喝一杯吗？”

“当然不能。”他飞奔着前去给他拿喝的。

“菲尔丁先生！”莫尔太太从她那片阴凉地里叫道；他们俩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因为他刚一来到就正碰上阿齐兹从山上一阵风似的奔下来。

“再问一声早上好！”他叫道，发现一切都很顺利而倍感欣慰。

“菲尔丁先生，你见过奎斯蒂德小姐了吗？”

“我这不是刚刚才到嘛。她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阿齐兹！你把奎斯蒂德小姐给弄到哪儿去了？”

阿齐兹手里端着杯喝的正走过来，对这个问题不得不考虑了一会儿。他心中充满了全新的快乐。这次的野餐在经过了一两次严重的意外之后，其结果居然比他梦想的还要完美，因为不仅是菲尔丁赶了过来，还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哦，她很好，”他道，“她下山见德雷克小姐去了。来吧，为幸运干杯！‘请，请’[1]！”

“为幸运干杯，但我可不要什么‘请，请’[2]，”菲尔丁呵呵笑道，他很不喜欢这个短语。“为印度干杯！”

“为幸运，也为英国干杯！”

德雷克小姐的司机将打算前去迎接并护送他女主人上山的大队人马拦了下来，告诉大家她已经跟另外那位年轻女士先行返回昌德拉布尔了；她派他上来跟大家说一声。车子由她亲自驾驶。

“噢，没错，这极有可能，”阿齐兹道。“我就知道她们会开车去兜兜风的。”

“昌德拉布尔？那家伙搞错了吧，”菲尔丁惊奇地叫道。

“噢，不，可为什么呢？”他挺失望的，不过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那两位年轻的女士无疑是知交密友。他当然更乐意招待所有这四位客人一起用早餐；尽管如此，客人们还是一定要随心所欲才好，否则他们还不变成囚徒了嘛。他于是仍旧高高兴兴地监督用人们张罗麦片粥和冰块去了。

“出什么事啦？”菲尔丁问，他立刻就感到事情有些蹊跷。驱车前来马拉巴尔山的一路上，德雷克小姐都在喋喋不休地絮叨这次野餐的事儿，称其为意料之外的赏心乐事，并且说，相较于那些一心想盛情款待她的印度人，她更喜欢那些压根儿就不邀请她的。莫尔太太坐在躺椅上，来回晃荡着一只脚，显得阴沉而又愚蠢。她说：“德雷克小姐最不让人省心了，一时一刻都不肯消停，总是急吼吼的，总是想着尝试什么新鲜玩意儿；除了绝不肯回到出钱雇她的那位印度女士身边之外，这世界上什么事儿她都能干得出来。”

菲尔丁并不讨厌德雷克小姐，于是回答道：“刚才我离开她的时候，她可并没有急吼吼的。她是不可能急着返回昌德拉布尔的。在我看来倒像是奎斯蒂德小姐有些急吼吼的。”

“阿黛拉？她这辈子从来都还没急吼吼过呢，”老太太语气尖刻地道。

“我敢说事实终究会证明这是奎斯蒂德小姐的主意，实际上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中学校长坚持道。他有些恼了——主要还是恼自己。他先是误了火车——这可是他从来都没犯过的错儿——现在他倒是终于赶了来了，结果无非是再度搅扰了阿齐兹的精心安排而已。他希望能找个人分担他的过失，于是就相当盛气凌人地冲着莫尔太太皱起了眉头。“阿齐兹可真是个迷人的家伙，”他宣称道。

“我知道，”她打了个哈欠回答道。

“为了将咱们这次野餐活动搞成功，他真是花费了数不胜数的心血啊。”

他们两人彼此之间几乎没什么了解，因为被一个印度人给拉到了一起都感觉相当尴尬。种族问题有时候也会以某种微妙的形式表现出来。就他们这次的情况而言，它已经引发了一种嫉妒，一种相互间的猜疑。他竭力想激发她的兴致和热情；可她却几乎都不开口。阿齐兹过来请他们前去用早餐。

“奎斯蒂德小姐的举动再正常不过啦，”他说道，因为在心里他已经对这桩小意外稍稍做了点加工，以便去除其中毛糙、不愉快的成分。“我们当时正跟向导谈得津津有味，突然看到那辆小轿车开了过来，所以她就决定下山去会她的朋友了。”虽然跟事实谬以千里，他已经相信这就是真实的情况了。他之所以信口开河正因为他宅心仁厚。他不愿再想起奎斯蒂德小姐关于一夫多妻的唐突言论，因为那对一位客人来说实在是失礼，所以他干脆把这段内容从记忆中排除掉了，同时排除掉的还有他为了躲开她而避进一个石窟中的经过。他之所以罔顾事实是因为他一心想维护她、尊重她，又因为各种事实本来都是相互关联、交织在一起的，他不得不围绕着她将事实重新安排一过，就好比在拔除了一株杂草后还要将地面清扫干净一样。早餐还没有用完呢，他已经信口开河，编了很多谎话了。“她奔向她的朋友，我奔向我的，”他继续道，面带微笑。“而现在我跟我的朋友在一起，我的朋友跟我在一起，两位朋友也因为我而在一起，这真是幸何如之啊。”

因为热爱他们俩，他期望他们也能彼此热爱。可他们俩却不这么想。菲尔丁怀着敌意暗想：“我就知道这些女人只会惹是生非，”而莫尔太太则想：“这个人先是自己耽误了火车，现在又来责怪我们了。”不过即便这么想，她也只是有气无力的；自从在石窟里差点昏过去，她就陷入了冷漠麻木与愤世嫉俗的情绪当中。最初几个星期她心目中那个美妙的印度，连同那晚风习习的凉爽夜晚及其广袤无穷的宜人印象，都已然荡然无存了。

菲尔丁跑上山去看了一个石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妙之处。然后他们就登上了象舆，野餐的大队人马便也开始沿着曲折蜿蜒的山间小径，从悬崖底下绕出来，朝火车站开拔，一阵阵灼人的热浪仍旧紧随其后，不依不饶。他们来到菲尔丁弃车上山的那个地方时，他心头猛然掠过一个不愉快的想法，忍不住道：“阿齐兹，你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离开奎斯蒂德小姐的？”

“就在那上头。”阿齐兹兴高采烈地指了指卡瓦道尔崖。

“可她到底是怎么——”一条隘谷，还不如说是一道缝隙，在山坡上的岩石当中显现出来；里面密密麻麻地遍生着仙人掌。“我想是向导帮她下来的吧。”

“哦，那还用说，他可帮了大忙啦。”

“崖顶有下来的小路吗？”

“说起下山的小路，可真是数都数不清呢，我亲爱的伙计。”

菲尔丁除了那道岩间裂隙之外什么都看不到。除此之外但见深深插入土中、拔地而起的花岗岩，耀目生辉。

“但是你亲眼看到他们平安地下山了吗？”

“没错，没错，看见了她跟德雷克小姐，然后坐上车开走了。”

“然后向导又回到你身边了？”

“一点没错。抽根烟吧？”

“希望她不是病了，”那位英国人又追加了一句。那道岩间裂隙就像条排水沟迤逦横穿山下的平原，水流就通过这条水道一路注入恒河。

“她要是病了的话，她肯定会叫我照顾她的。”

“是呀，这话在理。”

“我看出你是在担心，咱们还是来谈点别的吧，”他好心地道。“奎斯蒂德小姐做事一贯都是我行我素，我们本来也是这么安排的。我看出你是为了我在担心，不过我倒真是没往心里去，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小节的。”

“我确实在为你担心。我认为她们的行事未免太过无礼了！”菲尔丁道，压低了嗓音。“她没有权利就这么撇下你精心准备的宴会一走了之，德雷克小姐也没有权利怂恿她这么做。”

阿齐兹的性情虽然一贯极端敏感，这次却并没有生气上火。那将他托举起来、直冲云霓的翅膀并没有折断，因为他自我感觉就是一位尽心竭力、热情好客的莫卧儿帝王。高踞于象背之上，凝视着马拉巴尔群山渐渐向后退去，他又一次看到那片阴沉而又乱七八糟的平原——那是他王国所辖的行省；看到一只只水桶那狂乱而又虚弱的摆动，那洁白的神龛，那低矮的荒冢，那温婉的天空，还有看似枯树的那条蛇。他已经尽其所能盛情款待了他的贵客，而如果他们来晚了或是早走了，那就不关他的事了。莫尔太太睡着了，靠着象舆上的栏杆摇摇晃晃，穆罕默德·拉蒂夫既经济有效又满怀尊敬地环抱着她，以防她不慎跌落；而在他这一侧，菲尔丁跟他并肩坐在一起，他不禁开始在心里面叫他“西里尔”了[3]。

“阿齐兹，这次野餐到底花了你多少钱，你有数吧？”

“嘘！亲爱的伙计，这话休得再提。成百上千的卢比吧。最后的账目会大得吓人；我从朋友们那儿借来的用人们随时随地都在劫掠我，至于这头大象么，她简直就是在吃金子。请你千万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还有M.L.[4]——请用首字母来称呼他，他在听着呢——所有人当中最坏的就是他。”

“我告诉过你他不是个好人。”

“他对自己甭提多好啦；他的欺诈真能毁了我。”

“阿齐兹，这太恐怖了！”

“不过我真心对他非常满意，他把我的几位客人侍候得很舒服；再说了，雇用他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他是我的表亲呢。千金散尽还复来；守住钱财死神来。你听过这句有益的乌尔都谚语吗？可能没有，因为我才刚刚把它发明出来。”

“我的谚语是：省一分等于赚一分；小洞不补，大洞吃苦；三思而后行；而且大英帝国就是建立在这些行事原则之上的。你要知道，除非你们不再雇用M.L.这样的人，改变你们的行事作风，否则你们永远都别想把我们英国人给踢出去。”

“噢，把你们给踢出去？我干吗要为这种脏活费心劳力呢？把它留给那些政客们好了……不，我在做学生的时候当然也因为你那些该死的同胞们而义愤填膺过；不过只要他们能容许我继续干我这份工作，并且在执行公务上不要对我过于粗暴，我也就真心别无所求了。”

“可你事实上并非如此；你还带他们出来野餐呢。”

“这次野餐可是跟英国人或者印度人什么的毫不相干；这是朋友们之间的远足郊游。”

大队人马就这么停止了行军，有些人高兴，有些人不高兴；那个婆罗门厨子也归了队，火车到了，推着它那个发炎上火的咽喉开进了平原，于是二十世纪从十六世纪手上将他们接管了过去[5]。莫尔太太进入她的车厢，三个男人也上了他们的车厢，调整好车窗上的遮阳板，打开电风扇，一心想再补一会儿觉。蒙眬幽冥间，一切看去都像是一具具尸体，火车虽然在移动，也像是死了一般——像是一口棺材一天四次从科学昌明的北方来烦扰这片亘古不变的风景。当它驶离马拉巴尔山区之后，他们那个令人不快的小宇宙也随之而消失，又重新让位于那远远望去的马拉巴尔山，有限，而又相当浪漫。火车在一个水泵底下稍停了片刻，为的是将煤水车上拉的煤堆淋湿。然后，铁路干线就遥遥在望了，火车于是一鼓作气，颠簸着向前奔去，绕过官署驻地，攀上了岔道口（铁轨现在已经滚烫得像要烧起来一般），最后哐当哐当地慢慢停了下来。昌德拉布尔，昌德拉布尔！这次远足探险终于结束了。

而就在它结束之际，当他们在昏暗的车厢里坐直身体，准备重新进入日常生活之际，那天早上那持续了很久的奇怪状态突然间嘎嘣一声折断了。警务督察哈克先生猛地将车门一把推开，用激动到打颤的嗓音说道：“阿齐兹医生，尽管我感到非常难过，但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将你逮捕归案。”

“喂，我说，你肯定搞错了吧，”菲尔丁道，立刻出面掌控局面。

“先生，我是奉公行事。其他一概不知。”

“你以何种指控逮捕他呢？”

“对此我无权奉告。”

“别这么跟我打官腔。出示一下你的逮捕证。”

“先生，请原谅，在目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并不需要逮捕证。有话请跟麦克布莱德先生去说。”

“非常好，我们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咱们走，阿齐兹，老伙计；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肯定是个误会。”

“阿齐兹医生，请你跟我们走好吗？囚车就在外头等着呢。”

阿齐兹抽噎起来——之前他一声都没吭——并且试图从对面的车门跳到路轨上逃跑。

“那我可就不得不使用武力啦，”哈克先生哀嚎道。

“噢，看在上帝分上——”菲尔丁喊道，在情绪感染之下他自己的神经也快崩溃了，在丑闻发生前一把将阿齐兹拉了回来，像对待一个婴儿般摇晃着他。如果晚出手一秒钟，阿齐兹就已经跳下车去，警笛就会吹响，他就会被当作逃犯追捕了……“亲爱的伙计，咱们一起去见麦克布莱德，问问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他是个正派人，这一切肯定只是一场误会……他会道歉的。千万，千万不要做出违法乱纪的事儿来。”

“我的孩子们，还有我的声誉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他的翅膀断了。

“没有那回事。把你的帽子戴好，挽住我的胳膊。我陪你一起去。”

“啊，感谢上帝，他终于同意走了，”警督喊道。

他们俩出现在正午的酷热中，手挽着手。车站沸腾了起来。旅客和脚夫们从各个角落一拥而出，还有很多文职官员以及更多的警察。罗尼搀扶护送着莫尔太太。穆罕默德·拉蒂夫开始痛哭失声。还没等他们从混乱的人群中挤过去，菲尔丁就被特顿先生以命令的口吻给叫住了，于是阿齐兹独自一人被押往监狱。

[1] 原文“chin-chin”即汉语“请，请”的音译，已作为外来语进入英语词汇，旧时在英语口语中意为“你好，再见”等，用于祝酒词，意为“为健康干杯”。菲尔丁身为国立学校的校长，自然很不喜欢这种不规范的俚俗词汇和用法。

[2] 我可不要什么‘请，请’：《平凡故事》中曾引用一位英印护士的话说“一定要学着说‘Goodbye’，而不说‘Cheerio[在英国口语中用法同“chin-chin”。]’或者‘Chin-chin’”（70页）。《霍布森-吉布森：英印口语用词和短语词汇表》（Hobson-Jobson： being a Glossary of Anglo-Indian Colloquial Words and Phrases，and of Kindred Terms，by H.Yule and A. C. Burnell ［London，John Murray，1886］.）中关于这个短语有一个非常生动的条目。

[3] 西里尔是菲尔丁先生的名字（教名），西俗通常只有熟识的朋友间才会直呼其名。尤其在殖民地的背景下，一个印度人直呼一个英国人的名字而非姓氏，就更为罕见了。

[4] 即穆罕默德·拉蒂夫。

[5] 指火车（二十世纪的交通工具）取代了象舆（十六世纪的交通工具）。

第十七章

税务兼地区行政长官在候车室里目睹了逮捕的整个过程，然后猛地推开候车室的多孔锌板门，就像神龛里的一尊神祇一般亮了相。菲尔丁一进屋，那两扇大门就砰地关牢，并由一个用人专门把守。为了显示此刻是何等重要，屋里的布屏风扇在两人的头顶上开始扇动它那肮脏的裙状扇叶。一开始，税务兼地区行政长官都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面色苍白、狂热，而且相当漂亮——昌德拉布尔所有英国人在很多天内都将面带同样的表情。一贯勇敢无私的他现在简直要被某种白热而又高尚的激情和怒火给烧熔了；显而易见，只要他认为有这个必要，即便是要他赴汤蹈火、献出生命他都在所不辞。他终于开了口。“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道。“奎斯蒂德小姐在马拉巴尔的一个石窟内被人侮辱了。”

“哦不，哦不，不，”菲尔丁喘着粗气，直感到头晕眼花，像是要吐出来。

“她逃脱了——上帝保佑。”

“哦不，不，但不是阿齐兹……不会是阿齐兹……”

他点了点头。

“绝对不可能，这太奇怪、太荒唐了。”

“我把你叫住是为你好，以免让人看到你陪他去警察局，成为众矢之的，”特顿说道，对于他的申辩置若罔闻，他也确实几乎没有听到。

菲尔丁就是个傻瓜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哦不”。别的话他简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到有一大团疯狂的力量已经喷薄而出，并试图控制和淹没他们所有的人；一定得想办法把它给硬推回它所源起的那个深渊，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因为他不理解疯狂的缘由；之前碰到麻烦的时候，他总是明智而又平静地自行其是，直至否极泰来，困难随之迎刃而解。“是谁提出这一罪大恶极的犯罪指控的？”他振作起精神问道。

“德雷克小姐和——受害者本人……”他几乎都要崩溃了，没办法再一次说出那姑娘的名字。

“是奎斯蒂德小姐本人明确地指控他——”

他点了点头，把脸转开了。

“那她肯定是疯了。”

“我无法容忍你这样的说法，”行政长官道，猛然醒悟到他们之间历来就观念不同、意见相左，气得浑身哆嗦。“你必须马上收回这句话。自从你来到昌德拉布尔，你就一直纵容自己这样无所顾忌地信口雌黄。”

“我万分抱歉，先生；我当然无条件地收回这样的唐突之词。”因为他自己也处在半疯狂状态了。

“请你告诉我，菲尔丁先生，到底是什么诱使你以这样的腔调跟我说话的？”

“这个消息使我感到极大的震惊，所以，务必要请您原谅我。我无法相信阿齐兹犯下了这样的罪行。”

特顿猛地一拍桌子。“这——你这显然是在重复你先前侮辱性的言辞，而且还变本加厉。”

“如果允许我斗胆陈辞的话，您此言差矣，”菲尔丁道，他脸色也变得煞白，不过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毫不动摇。“对于这两位女士的友善和诚信我并无丝毫非议，但她们针对阿齐兹的指控是出于某种误会造成的，只消五分钟时间就可以将真相澄清。阿齐兹此人的行为举止绝对自然，再正常不过了；而且，据我对于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干出这等可耻的丑行。”

“这确实是源自于一种误会，”特顿先生的声调尖细而又刺耳。“确乎如此，一点没错。我在这个国家已经有二十五年的生活经验”——他沉吟片刻，而“二十五年”这几个字似乎使整个候车室都充满了陈腐和悭吝的气味——“在这二十五年间，据我所知，只要英国人和印度人之间试图建立起亲密关系，无一例外都会导向灾难性的结果。相互交往，可以。礼尚往来，绝对应该。但亲密无间——万万使不得。我身为地方行政长官，责无旁贷，坚决反对。我执掌昌德拉布尔已有六年时间，如果说一切都还运转顺利，如果说我们英印双方都还能相安无事、相互尊重的话，那正是因为这两个民族都严格恪守了这个简单的规矩。可是初来乍到的那些人却对我们的传统置之不理，将其丢弃在一旁，结果转眼之间你就眼看着这种丑事发生了，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这个地区整整一代人苦心经营的令名毁于一旦。我——我还看不到今天的工作将会如何完结，菲尔丁先生。而您，满脑子都是现代思想的您——对您来说这当然没什么大不了。我宁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它露出苗头，绝不！这简直就是要我的命。竟然眼看着一位女士，一位与我最为珍视的下属缔结良缘的年轻女士——眼看着她——一位刚从英国来到此地的英国姑娘——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竟然说不下去了。他所说的一切既威严高贵，又哀婉动人，但这跟阿齐兹有任何关系可言吗？如果菲尔丁没有看错的话，没有丝毫关系。一个悲剧是不可能从两个不同的观点观照的，鉴于特顿已经下定决心要为阿黛拉报仇雪恨，他则一心希望能为阿齐兹鸣冤正名。他想离开这里，找麦克布莱德谈谈去，他待他一向都很友好，总体来说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不管怎么说，至少可以确信他能保持客观冷静，不会像特顿先生那样感情用事。

“我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而可怜的希思洛普也过来接走了他母亲。我将其视为我能做到的最为友好的举动。我本想告诉你今晚在俱乐部将召开一个非正式的会议，以讨论目前的情况，不过我很怀疑你是否肯赏光出席。因为你一直都不怎么肯到俱乐部来的。”

“我肯定出席，先生，而且对于您不辞劳苦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万分感激。我能否冒昧地问一句——奎斯蒂德小姐现在何处？”

他打了个手势作为回答：她病了。

“祸不单行，太可怕了，”他满怀同情地道。

可是行政长官严肃地看了看他，因为他已经开始镇静下来。他在提到“一位刚从英国来到此地的英国姑娘”时并没有发疯，也并没有挥舞起种族的大旗。他依旧尊重事实，虽然大家已经决定要意气用事。在理性的明灯已经被下令熄灭后，再没有比将其举起来展示片刻更让英印社会怒不可遏的了。那一天，在整个昌德拉布尔，所有的欧洲人全都将他们日常的个性弃置一旁，沉溺于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利益当中，无一例外。怜悯、愤慨，英雄主义，充斥于他们全身，然而那将二和二相加的能力却已被彻底毁灭了。

结束这场会谈之后，行政长官步上了站台。站台上的混乱令人震惊。罗尼的一个听差奉命前来取走两位女士的零碎物品，却趁火打劫，大肆窃据他本来无权染指的财物；他是那些愤怒的英国人的一个狗腿子。穆罕默德·拉蒂夫根本无心去阻止他。哈桑一把扯下自己的头巾，泣不成声。所有那些尽情供给、为远足提供各种舒适的设施和用品全都四处抛掷，在烈日下被曝晒、毁弃。行政长官大人一瞥之下就看清了整个形势，尽管他气得发疯，他的正义感仍旧在起作用。他发了几句必要的指示，抢劫行为也便终止了。然后他驱车回自己的官邸，再度沉溺于之前的情感当中，任意挥洒自己的激愤之情。当他沿途看到那些睡在沟渠中的苦力，或者小店主们站在他们狭小的货栈上向他举手致敬时，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终于明白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啦；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的，我要让你们哭都来不及！”

第十八章

在昌德拉布尔的官员当中，地区警务总监麦克布莱德先生堪称最有思想、有教养的了。他一直都博览群书、好学深思，而且，或许正因为他的婚姻并不美满，他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学。他的人生态度中颇多愤世嫉俗的成分，但他却从不会欺凌弱小；他从来不会大发雷霆或是举止粗暴，所以他在接收阿齐兹时态度彬彬有礼，几乎是在宽慰于他。“在你获得保释之前我不得不暂时拘押你，”他道，“不过你的朋友们肯定会申请将你保释的，按照规定他们当然也可以来看望你。因为有人前来报案，提出起诉，我不得不照章办事——我并非审判你的法官。”阿齐兹淌眼抹泪地被领走了。麦克布莱德先生对于他精神上的彻底崩溃大感震惊，不过他对印度人的行为是从不会感到意外的，因为他有一整套有关各气候带的理论。这一理论内容如下：“所有不幸的印度人都具有犯罪的心理，道理很简单，就因为他们生活在北纬三十度以南。这事儿一点都怪不得他们，他们完全是身不由己，毫无办法——如果我们定居在这里的话，也会跟他们一模一样。”他出生在卡拉奇，这似乎跟他的理论自相矛盾，所以有时候他也会凄然而且淡然地微微一笑，承认这确实有些说不通。

“他们当中又有一个暴露了出来，”他在着手给地方法官起草报告时忍不住暗想。

菲尔丁的到来打断了他正在进行的工作。

他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一小时前，德雷克小姐亲自驾驶着那辆“马德卡尔邦”的汽车赶过来，她跟奎斯蒂德小姐的精神状态都很糟糕。她们俩径直找到了他的官邸，他碰巧在家，也就在当时当地，他记下了她们对于阿齐兹的指控，并部署了在火车站的抓捕行动。

“指控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指控他尾随其后进入石窟，数次上前意图非礼于她。她用自己的野外双筒望远镜打他；他拽住望远镜，将其背带扯断，她趁机脱身逃出。我们刚才搜身的时候，望远镜就揣在他衣兜里。”

“哦不，哦不，不；用不了五分钟时间就能将真相澄清，”他再次叫道。

“你看看这架望远镜。”

背带是新断的，镜片错位，卡在了镜筒里。证物的逻辑明显指向了“有罪”。

“她还说什么了吗？”

“里面有种回声，貌似惊吓到了她。这些石窟你进去过吗？”

“我进去看过一个。是有一种回声。这声音刺激了她的神经？”

“我不能过多提问，否则她的神经会受不了的。将来坐到证人席上，免不了要经受一大番磨难的。接下来的这几个礼拜里面，她还受不了去细想当时的经过。真巴不得那马拉巴尔山和山里的一切全都沉入海底。每天的日暮时分，从俱乐部里都能看到它们，它们原本不过是个无害的名字而已……没错，司法程序已经开始启动了。”因为有张名片已经递了进来：是马哈茂德·阿里律师，罪犯的法律顾问，请求允许探望阿齐兹。麦克布莱德叹了口气，照准了，然后继续道：“我从德雷克小姐那里了解到更多的一些情况——她是咱们俩的老朋友了，而且历来口无遮拦；呃——她的陈述是这样的：你当时离开她前去寻找营地，几乎就在同时，她听到有石块从卡瓦道尔崖上跌落的声音，并看到奎斯蒂德小姐顺着崖面直奔下来。呃。她赶紧顺着隘谷往上爬了一段迎上她，发现她几乎已经不行了——她的遮阳帽也掉了——”

“没有个向导跟她一道吗？”菲尔丁插话道。

“没有。她陷到仙人掌丛里去了。德雷克小姐当时正好赶到，救了她的命——她已经开始歇斯底里地四处乱撞了。她搀扶她下山来到汽车前。奎斯蒂德小姐一看到那位印度司机就受不了了，大叫着‘叫他滚开’——正是这一举动使我们的朋友猜到了事情的端倪。她们俩径直来到我们的官邸，现在还在那儿呢。据我所知，事情的整个经过就是这样。她打发那个印度司机找你去。我认为自始至终，她的做法都是非常明智的。”

“我想我现在不太可能去见见奎斯蒂德小姐吧？”菲尔丁突然问道。

“确实，我觉得这不太可行。”

“我估计你也会这么说。我倒是非常想见她一面。”

“她现在的状态任何人都不能见。再者说，你跟她也不算是很熟。”

“点头之交，根本谈不上熟不熟……可是你得明白，我相信她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妄想状态中了，而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根本就是无辜的。”

警务总监大吃了一惊，脸上掠过一片阴云，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已经获得的证词被彻底推翻。“我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道，一边用目光搜寻着那份签字的证词以获得精神上的支持，那份证词就摆在他面前。

“那架望远镜一时间确实让我感到心烦意乱，不过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他确曾试图对她实施性骚扰的话，他就绝不可能将她的望远镜往自己兜里揣了。”

“恐怕很有可能；当一个印度人变坏的时候，他不仅变得很坏，而且会变得很古怪。”

“我不懂你此话怎讲。”

“你怎么能懂呢？当你想到犯罪的时候，你想的是英国人的犯罪。但这里的心理状态却有所不同。我敢说你接下来就会告诉我，他从山上下来迎接你的时候态度相当正常和自然了。他没有理由不该有这样的表现。好好看看印度兵变的任何一卷档案吧[1]，比起《薄伽梵歌》[2]来，它们更应该成为你认识这个国家的《圣经》。虽然我不能肯定这两者之间是否密切相关。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可是，你瞧，菲尔丁，正如此前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你是位中学校长，所以你是在当地人最好的那段时期认识他们的。这就是使你的认识产生偏差的原因所在。这些人在学童时期是会表现得很讨人喜欢的。可我认识的是他们长大成人之后的真实面目。就比如，给你看看这个吧。”他拿起阿齐兹的文具袋。“我正在检查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它们可算不上是有什么正面的教育意义。这里有一封朋友写来的信，这位朋友显然是个开妓院的。”

“我不想与闻他私人信件中的内容。”

“它的内容肯定要在法庭上加以引述的，以证明他的道德品质。他正计划着要去加尔各答玩女人呢。”

“噢，够了，够了。”

麦克布莱德停了下来，很天真地感觉迷惑不解。很显然，他觉得任何两位欧洲老爷都应该将他们对于任何一位印度人的所有了解统统倒出来共享，一致对外，所以他不明白菲尔丁的反对缘何而来。

“我敢说你有权因为一位年轻人这么做就非难他、责怪他，可我没有。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干过同样的事。”

警务总监当然也干过，但他觉得他们的谈话已经转向了令人不快的方向。他同样也不喜欢菲尔丁接下来的话。

“真的不能见见奎斯蒂德小姐吗？对此你能肯定吗？”

“你一直都没向我解释过你到底意欲何为。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想见她一面呢？”

“在你递交报告、阿齐兹被正式审判、整个事态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我希望还有一线可能劝她撤销起诉。老伙计，别再为这件事争执不下了，你能不能行个好，只不过是给尊夫人或是德雷克小姐挂个电话问一声罢了，这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损失的。”

“给她们打电话毫无用处，”他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去拿话筒。“这样的问题当然应该由卡伦德少校来做出决定。你到现在为止都没弄明白，她病得非常严重。”

“他肯定会拒绝的，他存在的目的还不就是为了这个，”菲尔丁绝望地道。

意料中的答复如约而至：少校绝不允许病人受到打搅。

“我只不过想问问她，她是否肯定，绝对肯定是阿齐兹跟着她进了那个石窟。”

“也许我妻子也可以这么问问她。”

“可我想来问她。我想由某个相信阿齐兹的人来问她。”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周围所有的人都不信任印度人。”

“可是，她受辱的经过本来就是她自己说的，不是吗？”

“我知道，但她是说给你听的。”

麦克布莱德扬了扬眉毛，喃喃道：“这可有点太过微妙了。不管怎么说，少校不让你去见她。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他刚刚提供的情况不容乐观。他说奎斯蒂德小姐还根本没有脱离危险。”

两个人都不言语了。又一张名片被递了进来——是哈米杜拉的。对方的军队也正在集结当中。

“我现在必须将这份报告递交上去了，菲尔丁。”

“我想要你不要这么做。”

“这怎么可以？”

“我感觉事态的发展非但会很不尽如人意，闹不好还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我们正在朝可怕的毁灭边缘滑去，如果一意孤行，闹不好会鱼死网破。我想，我至少能见见你的犯人吧。”

他犹豫了一下。“他自己的人看来正在跟他接触当中。”

“那就等他跟他们会面结束之后。”

“我不能让你等；仁慈的老天，你当然要比任何一位印度探视者都更有优先权。我是说，那又有什么好处呢？你为什么要跟这帮不法之徒搅和到一起呢？”

“我说，他是无辜的——”

“管它无辜还是有罪，你干吗要掺和进去？有什么好处？”

“哦，好处，好处，”他叫道，感觉尘世中的一切都正在停下来。“人总得偶尔喘口气吧，至少我得这么做。我不可以见奎斯蒂德小姐，现在我连阿齐兹都不可以见了。我原本许诺要陪他一道前来见你的，可我还没走上两步，特顿就把我给叫走了。”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行政长官是要为所有的白人考虑，”他情绪激动地喃喃道。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显得居高临下，他在桌面上伸出手来道：“咱们都应该抱成一团才行，老伙计，我恐怕。我在岁数上比你年轻，我知道，可我的任职时间要比你长得多；碰巧你对这个乌烟瘴气的国度的了解远不如我深刻，你一定得相信我，在以后这几个星期里头，昌德拉布尔的局势会变得很严重，确确实实会非常严重。”

“我刚才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就没有——呃——发表个人看法的余地了。不站稳立场、不听招呼的就要被剔除出去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你还没完全明白。他不仅自己会失去立足之地，他还会削弱朋友们的力量。如果你离开了这条阵线，你就等于在这条阵线上留下了一个缺口。这些豺狼们”——他指了指那两位印度律师的名片——“都大睁着两眼巴不得找到一个缺口呢。”

“我能探视阿齐兹吗？”这就是菲尔丁的回答。

“不能。”既然已经知道了特顿的态度，警务总监也就没有任何疑虑了。“只有经过法官的批准你才可以见他，不过就我的职责而言，我觉得你的要求没有正当依据。只会使事态更加复杂。”

菲尔丁沉吟了片刻，他在想如果他比现在年轻十岁或者在印度多待了十年的话，他会不会听从麦克布莱德的吁请。他最终还是打定主意一意孤行，然后问道：“我应该向谁提出申请？”

“地方法官。”

“听起来真令人欣慰！”

“是呀，谁都不忍心再去火上浇油，折磨可怜的希思洛普了。”

这时，又出现了更多的“证据”——阿齐兹家里的那个抽屉被一位下士抱在怀里，得意洋洋地呈了上来。

“女人的照片。啊！”

“那是他妻子，”菲尔丁道，不由得眉头一皱。

“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麦克布莱德表示怀疑地淡然一笑，开始在抽屉里仔细搜查起来。他的表情变得好奇而又稍稍淫猥起来。“妻子，真是的，我知道那些妻子们都是怎么回事！”他在思考。然后高声说道：“好啦，你得赶快离开这儿了，老伙计，愿主帮助我们，愿主帮助我们大家……”

仿佛他的祈祷已经被听到，某个寺庙里突然叮叮当当地传来了喧闹的钟声。

[1] 印度兵变的档案：印度兵在一八五七年的兵变（第二十章中亦有所提及）不仅表现在兵变一方的暴行上——麦克布莱德提到的就是这一点——同时也表现在英方的残酷报复上。

[2] 《薄伽梵歌》：印度教经籍，是史诗《摩诃婆罗多》（第六篇）的一部分，通过克利须那与阿周那王子的著名对话来阐释因果轮回的法则。福斯特认为《薄伽梵歌》中克利须那的回答解答了“一个在基督教中从来未被明确回答的问题”，参见《阿宾格收获集》所收的最后一篇随笔《行动前的圣歌》。

第十九章

下一位求见的是哈米杜拉。他正等在警务总监办公室外头，一看到菲尔丁，马上恭敬地跳起身。对于这位英国人充满热情的表态“这完全是个误会”，他回答道，“啊，啊，掌握什么证据了吗？”

“会掌握的，”菲尔丁道，握住了他的手。

“啊没错，菲尔丁先生；但是一旦一个印度人遭到逮捕，我们都不知道到哪一步它才能停下来了。”他的态度非常恭顺。“您这样在公开场合毫不避讳地跟我寒暄致意，真是难能可贵。我非常感激；可是菲尔丁先生，除了证据，什么都不能让地方法官信服。我的名片递进去的时候，麦克布莱德先生说过什么吗？您觉得我的申请让他感到生气吗，会不会使他对我的朋友产生成见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情愿就此告退，不再见他了。”

“他没有生气，即便他真的生气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啊，您能这么说真是太了不起了，可是我们还得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

昌德拉布尔的这位首席律师，拥有剑桥学位的他平常是何等气度优雅，竟也变得有些惊慌不安、手足无措起来。他也热爱阿齐兹，并且知道他是被恶意中伤的；但信念却并没有让他义愤填膺，反而满口“策略”、“证据”地空谈，使菲尔丁不禁黯然神伤。菲尔丁也有他自己的焦虑和担心——他很不喜欢那架被当作物证的望远镜或是有关向导问题前后矛盾的说辞——不过他暂时都把它们扔在一边不予考虑，不许它们干扰了核心问题。阿齐兹是无辜的，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建立在这个基点之上，那些说他有罪的人都错了，可是要说服他们也是枉费心机。在他决定把自己的命运跟印度人绑在一起的那一刻，他也意识到将他与他们分开的那道鸿沟有多深。他们总是干一些让人失望的事儿。阿齐兹曾试图当着警察的面逃跑，穆罕默德·拉蒂夫对于小偷小摸不闻不问。现在又轮到了哈米杜拉！——非但不愤怒，不谴责，反而见风使舵。印度人都是懦夫吗？不，不过他们确实因循、犹豫，不善于马上行动，而且时不时地自我怀疑、畏缩不前。胆小怕事比比皆是；英国的统治就是建立在他们这样的心理之上的；菲尔丁本人所享受到的尊重和礼遇都是一些无意识的讨好邀宠。他告诉哈米杜拉他要振作起来，结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哈米杜拉也确实振作了起来，变得好斗而且明智了。麦克布莱德的那句评论：“如果你离开了这条阵线，你就等于在这条阵线上留下了一个缺口”，正在得到印证。

“首当其冲的是保释的问题……”

今天下午就必须要正式提出保释的申请。菲尔丁想出面担当担保人。哈米杜拉觉得应该找伯哈德老爷商量一下。

“不过干吗要把他拉进来呢？”

把每个人都拉进来正是这位律师的目的。他然后又建议负责此一案件的律师应该由印度人担任[1]；这样其做出的辩护才能造成更为广泛的影响。他提到了一两位律师的名字——都是不会受到本地环境胁迫的外地律师——并且表示他更倾向于聘请阿姆里特劳，一位加尔各答的律师来负责本案的辩护，此人在业务和人品上都享有崇高的声誉，不过他的反英立场也是众所周知的。

菲尔丁表示反对；在他看来这不啻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阿齐兹莫须有的罪名必须得到澄清，但也要尽可能地将种族仇恨控制在最低限度之内。阿姆里特劳在俱乐部里可说是备受憎恶。如果聘请他出任辩护律师，将被视为一种政治性的挑衅。

“哦不，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予以回击。就在刚才，当我看到一个肮脏的警察将我朋友的私人文件整个端进去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只有阿姆里特劳才能将这个冤案彻底澄清。’”

一阵如丧考妣的沉默。寺庙的钟声继续刺耳地敲着。这似乎没完没了的灾难性的一天才刚刚挨过正午。英联邦自治领统治的车轮继续在转动，现在驱使一位信使骑着一匹马携带一份正式的逮捕报告从警务总监的办公室驰向地方法官的办公室。“别把事情复杂化，顺其自然吧，”菲尔丁恳求道，眼看着那位信使一骑绝尘而去。“我们肯定能打赢官司，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要做。她绝对无法证实自己的指控。”

这话使哈米杜拉大感安慰，他一片至诚地道：“在危急关头，英国人的沉稳大气真是无与伦比。”

“那么再见了，我亲爱的哈米杜拉（现在我们一定得去掉‘先生’这个称呼了）。见到阿齐兹的时候请转达我对他的问候，告诉他要保持镇静，镇静，镇静。我现在得回学校去了。如果需要我，就给我打个电话；如果没什么急事，就先别打，因为我肯定会忙得焦头烂额。”

“再见，我亲爱的菲尔丁，你当真站在我们一边反对你自己的同胞了？”

“是的。一点没错。”

他为不得不选边站队感到遗憾。他原本打算悄然度过他在印度的任期，绝不想为自己贴上任何标签的。而这么一来，他今后就要被人称为“反英分子”、“煽惑分子”了——这样的称号不仅让他感到厌烦，而且会削弱他所能起到的作用。他预见到眼前不但会有一场悲剧发生，而且还会引起一片混乱；他已经看到了好几处令人厌烦的小小的死结，而且每次他的目光转向它们时，都发现它们越变越大。他出生在自由的世界，并不害怕混乱的局面，不过他已经辨认出它的存在了。

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全都消磨在跟戈德博尔教授的一场古怪而又含混的谈话中了。拉塞尔蝰蛇[2]事件又被提起，简直没完没了。几周前，学校的一位教师，一个很不受人欢迎的祆教徒，发现他的教室里有条拉塞尔蝰蛇在四处窥探。也许是它自己爬进去的，但也许不是，时至今日，教职员工们仍旧不断地因为此事而求见校长，提出各自不同的看法，浪费了他不知多少时间。这种爬行动物毒性极大，所以他不好意思打断他们的话头，这一点他们也都很清楚。所以，就在他的思绪中塞满了别的难题和麻烦，他正在为是否该给奎斯蒂德小姐写封信请求她暂时不要提起诉讼而委决不下时，却被迫还得倾听这番既缺乏根据又没有任何结论的扯淡，空洞乏味、虚无缥缈。终于把话说完后，戈德博尔道：“现在我可以告退了吗？”——而这句话的意思一直以来就是暗示他还没有谈到正题呢。“现在我得告退了，我一定得告诉您，听说你们全都顺利地抵达了马拉巴尔我有多高兴。我一直担心是我的不准时耽误了您的行程，还好您乘坐德雷克小姐的汽车赶到了（这种方式可惬意多了）。衷心希望此次探险远足取得了圆满成功。”

“看来，消息还没传到您耳朵里。”

“哦，我听说了。”

“不；我是说阿齐兹摊上了一桩可怕的灾难。”

“哦是的。这事儿已经都在校园里传开了。”

“既然如此，出现了这种意外的远足就很难说是成功的了吧，”菲尔丁道，大惑不解地盯着他。

“我不敢妄言。当时我并不在场。”

他忍不住又盯视了他一会儿——其实此举纯粹是浪费，因为谁都甭想看出这位婆罗门的脑海深处到底在想些什么，而且他竟然也真有一个脑子一颗心，而且他所有的朋友全都完全信赖他，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心里真是难过极了，简直五内俱焚，”他道。

“一进您的办公室我就看出来了。我绝不能再耽搁您了，不过我个人有桩小小的难题，想求得您的帮助；如您所知，我不久就要辞去您这里的教职了。”

“是呀，真可惜！”

“我打算回到我的故乡中印地区，在那儿负责教育工作[3]。我想在那儿创办一所高中，完全按照规范的英国模式，尽可能办得像国立中学一样好。”

“喔？”他叹了口气，竭力想提起兴致。

“目前在马乌还只有本族语的教育。我自感彻底改变这一现状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将力促王公殿下至少在土邦的首府开办一所高级中学，如果可能的话，在每个大区再各兴建一所。”

菲尔丁不禁把头埋到了臂弯里；真的，印度人有时候真让人无法忍受。

“主要是——我想请您帮忙的主要是：这所学校应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名字？学校的名字？”他道，突然感觉一阵恶心，就像之前在候车室里一样。

“没错，一个名字，一个合适的头衔，有了它就能够叫响，有了它就可以为大家所知。”

“实在是——我现在脑子里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除了我们可怜的阿齐兹以外，我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你明白他现在正在监狱里吗？”

“哦是的。哦不，我并不期望您现在就答复我的问题。我的意思只是想请您在空闲的时候，是否可以斟酌一下这个问题，提供两三个可供选择的校名。我曾想用‘菲尔丁先生高级中学’，不过觉得不妥，还有‘乔治五世国王中学’。”

“戈德博尔！”

老家伙把双手一合，看上去既狡猾又可爱。

“阿齐兹是无辜还是有罪？”

“这得由法庭来决定。陪审团的裁决将严格依照证据作出，对此我坚信不疑。”

“是呀，是呀，可是你个人的观点呢？阿齐兹是你我都喜欢的朋友，也广受尊敬；他安安静静在这里生活、埋头工作。那么，据此你能做出怎样的判断呢？他到底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啊，这么说来这个问题就同您前面的问题大为不同了，而且也更难以回答；我是说以我们的哲学看来难以判定。阿齐兹医生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我对他非常敬重；不过我想您是在问我某个个体是否能做出好的或是坏的行为，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难以回答。”他说这番话时不带有丝毫情感，吐字发音轻快流利。

“我是问你：他到底干了还是没干？这么说够清楚了吧？我知道他没干，并以此作为我的出发点。我的想法是在一两天内得到这一事件的真实解释。据我判断此事是陪同他们的那个向导干的。至于说奎斯蒂德小姐心怀恶意——我觉得不可能，尽管哈米杜拉这样认为。她肯定是有过某种可怕的经历。但你却告诉我，哦，我不能接受——因为你认为善和恶根本就是一回事。”

“不，不尽如此，按照我们的哲学来说。因为任何行为都不可能孤立地发生。一个人行善，等于所有的人都行善；一个人作恶，也就等于所有的人都作恶。为了说明我的意思，我就拿眼前这个案子做个例子吧。我听说在马拉巴尔山上发生了一桩恶行，结果导致一位备受尊敬的英国女士眼下病得很严重。我对这一事件做出的回答就是：那桩恶行是由阿齐兹医生施行的。”他停下话头，把瘦削的面颊往里嘬去。“是由那位向导施行的。”他再度停下话头。“是由您来施行的。”此刻他的态度真是既勇敢又忸怩。“也是由我来施行的。”他腼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衣的袖子。“而且也是由我的学生们，甚至是由那位小姐本人来施行的。当恶出现时，它体现的是宇宙的整体。当善出现时自然亦是同理。”

“而当痛苦出现时也是同理喽，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那么也就等于说万事就是任何事，无就是有了，”他激愤之下喃喃道，因为他需要一个坚实的基础可以立足。

“请原谅，您再度改换了我们讨论的基础。我们刚才讨论的是善恶的问题。而痛苦则只不过是个体的私事。如果一位年轻的女士中了暑，那对于宇宙而言是无关紧要的。哦不，应该说是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这只是一桩孤立的事件，只与那位女士本人有关。如果她没觉得头疼，那她就没有生病，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在善恶的问题上却远非如此。它们并非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它们是它们本身的那样，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对两者的存在起到了促进作用。”

“你这是在鼓吹善恶是一回事。”

“哦不，再次请求您原谅。善和恶是不同的，正如它们不同的名称所暗示的那样。不过，在我个人谦卑的观点看来，它们又都是体现我主存在的不同侧面。主在其一中显现，就在其二中消隐，而显现与消隐之间的差别是巨大的，大到即便如我这等低能的头脑都能清楚地分辨。然而消隐却又暗示着显现，消隐并非不存在，也正是为此，我们才有资格有权利反复地呼唤，‘来吧，来吧，来吧，来吧。’[4]”话刚说完，仿佛是为了抹去他刚才那番话语中可能包含的任何美丽庄严的成分，他马上又改口问道：“不过您当时有空参观过任何一处马拉巴尔的古迹了吗？”

菲尔丁默然无语，竭力想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也休息一下他的大脑。

“难道您连那个水池都没见到吗？它就在通常用作营地的那个地方旁边。”他兀自喋喋不休地追问。

“见了，见到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时在琢磨着七八件事。

“那就好，这么说来您已经看到过短剑池了。”接着他就讲了个传说，如果放在两周前的那次茶会上，倒是应该挺适合的。讲的是一位印度王公，他杀害了自己的亲外甥，结果他用来行凶的短剑就一直紧紧地贴在他的手上，怎么也拿不下来了。直到多年以后，他来到马拉巴尔山，口渴难忍，正当他想喝口水解渴的时候，却看到一头干渴的母牛，于是他下令先把水拿给母牛饮用，母牛喝完水后，“那把短剑也就从他手中脱落下来，为了纪念这个奇迹，他特意修建了这个水池。”戈德博尔教授的谈话经常以一头母牛的出现作为高潮桥段。菲尔丁满怀沮丧地默默听完了这个传说。

下午的时候他获准前去看望阿齐兹，结果却发现他因痛苦不堪而变得难以接近。“你抛弃了我，”这就是他讲的唯一一句连贯的话。他离开监狱，开始给奎斯蒂德小姐写信。即便信能送到她手里，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更何况麦克布莱德夫妇很有可能会把信扣下。想到这里，他没有把信写下去。奎斯蒂德小姐是个冷静、明智的姑娘，而且绝不会心怀恶意：在整个昌德拉布尔，最不可能无端诬告一个印度人的人就是她了。

[1] 负责此一案件的律师应该由印度人担任：下文对于聘定的这位印度辩护律师的界定“此人在业务和人品上都享有崇高的声誉，不过他的反英立场也是众所周知的”以及“在俱乐部备受憎恶”等或许是隐指甘地于一九二一年为支持被捕的基拉发[基拉发运动（Khilafat Movement），二十世纪初印度穆斯林掀起的一个维护哈里发国家的运动，领导人即穆罕默德和尚卡特·阿里兄弟以及阿布尔·卡兰姆·阿萨德。他们参加甘地的不合作运动以换取甘地的支持。一九二○年约有一万八千名穆斯林农民从印度迁往阿富汗，使基拉发运动受到很大挫折，一九二二年甘地被捕，运动遭到进一步削弱，一九二四年凯末尔完全废黜哈里发，这一运动彻底瓦解。]领导人穆罕默德和尚卡特·阿里所发表的几次演说。

[2] 拉塞尔蝰蛇：棕黄色的拉塞尔蝰蛇[以苏格兰医生兼自然科学家帕特里克·拉塞尔（Patrick Russell，1727—1805）的名字命名。]是印度最常见也最危险的毒蛇；体长在四到五英尺之间，被它咬伤后足以致命。

[3] 回到我的故乡：戈德博尔决定回到他的故乡——一个印度土邦——并“在那儿创办一所高中，完全按照规范的英国模式，尽可能办得像国立中学一样好”（甚至想将其命名为菲尔丁或乔治五世）的种种做法与一九二○年开始的不合作运动形成了鲜明对比[不合作运动是以抵制殖民政府控制的学校和学院为其标志性特征的。]，而与王公统治下的印度继续效忠于英国的做法相一致。

[4] 即对神明的呼唤。参见第七章结尾处戈德博尔教授对于他所吟唱的那首宗教歌曲的解释。

第二十章

虽然奎斯蒂德小姐此前并未赢得英国人的欢心，但这次她却促使这些人展现出了他们性格中一切美好的东西。一种高尚的情感喷涌而出，一连持续了好几个钟头，对于这种情感女性的感受要比男人更加敏锐，虽然并不能持久。“我们能为我们的姐妹做些什么？”当卡伦德和莱斯利两位夫人冒着铄石流金的酷暑前来探望时，这就是她们脑子里唯一的想法。特顿太太是唯一获准进入病房的访客。从病房出来以后，她满心充溢着无私的悲痛，举手投足都因此而备显高贵。“她就是我自己最亲爱的女儿，”这就是她的表态，然后，当她想起自己曾批评她“不是上等人”并且对于她跟小希思洛普订婚而心怀不满时，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人看到行政长官的夫人淌眼抹泪过。她当然也有眼泪——这毫无疑问，不过一直都在为某种适当的场合预备着呢，而现在这种场合无疑已经到来。啊，她们为什么没有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姑娘更亲切、更耐心些呢？为什么对她只限于以礼相待，而没有赤诚相见呢？内心深处那温柔的内核是如此难得被触动——在懊悔不已的刺激下，终于多少展露了一下。如果说一切都结束了（正如卡伦德少校暗示的那样），也罢，那就让它结束吧，也就无能为力、无可挽回了，不过在她那令人痛心不已的冤屈当中她们自觉仍负有某种无以名之的责任。如果说她并非她们当中的一员，她们本该把她拉进来的，而如今她们再也无能为力，她已经无法接受她们的邀请了。“一个人为什么就不能多替别人想想呢？”喜欢寻欢作乐的德雷克小姐叹道。这类悔恨和遗憾之情以其纯粹的形式仅仅持续了几个钟头的时间。日落前，其他的思虑已经掺杂进她们的内心当中，而负罪感（如此奇怪地跟我们对任何苦难的最初一瞥连接在一起）也已经渐渐退去。

大家驱车进入俱乐部，人人都故作镇静——在青翠的灌木树篱间摆出乡绅贵族的派头轻摇缓步，唯恐当地的土著怀疑他们激动不安。他们端起平常饮用的酒水推杯换盏，可是一切都变了味儿，然后眺望着远处长满仙人掌的断崖直刺向天空那紫色的咽喉；他们意识到他们距离他们能够理解的任何景色都有几千英里之遥。俱乐部里比平常要拥挤，有几位家长把他们的孩子也带进了那几个只供成年人使用的房间，不免使这里带上了勒克瑙总督官邸的气氛[1]。有位年轻的母亲——一个毫无头脑却最为漂亮的姑娘——怀抱婴儿坐在吸烟室的一张低矮的软榻上；她丈夫到区里去了，她不敢回家，怕遭到“黑鬼们的袭击”。身为铁路小公务员的妻子，她平时一直是备受冷落的；不过今天晚上，她以其丰满的体态和一头浓密的淡金色的秀发，一变而成为所有值得为之战斗和牺牲的美好事物的象征；跟可怜的阿黛拉相比，也许还是一个更为持久的象征。“别担心，布莱基斯顿太太，那些鼓声只是为穆斯林的斋月而敲的，”男人们这么告诉她。“这么说他们已经开始啦，”她呜咽道，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婴儿，希望这孩子在这样的时刻就不要再一个劲儿地往下巴上吹唾沫泡儿了。“不，当然没有，再说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跑到俱乐部里来的。”“而且他们也绝不敢到长官大人的官邸里去，我亲爱的，今晚你跟你的宝宝就到我们官邸里安歇吧，”特顿太太回答道，就像帕拉斯·雅典娜[2]般屹立在她身旁，并暗下决心以后不再像从前那么待人势利了。

行政长官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比起上午忍不住怒斥菲尔丁的时候，他已经平静多了。在面对几个人讲话时他倒是确实一直比tête--tête[3]时表现得更为镇定。“我想特别对女士们说几句，”他道。“绝对没有恐慌的必要。保持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如非必要，尽量不要外出，不要到市区去，不要当着用人的面议论是非。仅此而已。”

“哈里，城里有什么消息吗？”他妻子问道，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同样摆出一副关注大众安危的语气。在夫妻俩庄严的对话声中，大家全都鸦雀无声。

“一切都绝对正常。”

“我想也是这样。那些鼓声当然只是因为斋月的缘故。”

“只是在为斋月做准备——游行要到下周才开始。”

“一点没错，要到下周一才正式开始。”

“麦克布莱德先生假扮成一位圣人到那儿去了，”卡伦德太太道。

“正是这样的话绝对不能说，”特顿先生指着她道。“卡伦德太太，在这样的时候务必要加倍小心才是，拜托了。”

“我……呃，我……”她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他的严厉反而给她带来了一种安全感。

“还有什么问题吗？必要的问题。”

“那个——印度人在哪儿——”莱斯利太太声音颤抖地问。

“监狱里。保释已经被拒绝。”

下一个开口的是菲尔丁。他想知道有关奎斯蒂德小姐的健康状况是否有一个正式的公告，那些情况严重的说法是否只是道听途说的传闻。他的问题造成了很坏的结果，部分是因为他公开报出了受害者的名字；她，就像阿齐兹一样，大家在提到的时候总是要转弯抹角的。

“我希望卡伦德先生很快就能让我们知道事态发展的情况。”

“我倒看不出最后这个问题怎么可以被称为必要的问题，”特顿太太道。

“请全体女士现在就离开吸烟室，好吗？”他叫道，再次拍了拍手。“并请记住我说过的话。我们指望你们能帮我们度过这一困难时刻，你们只要表现得如同一切正常，就是对我们的莫大帮助。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我能信赖你们吗？”

“能，哦，绝对没问题，”女士们异口同声地答道，个个都面色憔悴、神情焦虑。她们鱼贯而出，低眉顺眼而又欢欣鼓舞，布莱基斯顿太太在她们当中就像一团神圣的火焰。特顿先生那番简洁明了的话语使她们意识到，她们就是大英帝国的前哨。在她们对于阿黛拉那同情的热爱旁边，另一种情感迸发出来，而这种情感终将扼杀她们的慈悲心肠，虽然其最初的征兆平淡无奇而又微不足道。特顿太太针对桥牌大声地讲了几个尖刻的笑话，莱斯利太太则开始织起了羊毛围巾。

女士们都离开吸烟室之后，行政长官在一张餐桌的桌沿上坐了下来，这样一来他既可以掌控全局，又显得不拘形式。他的思绪在几种相互矛盾的冲动当中不停地打转，一时间委决不下。他既想为奎斯蒂德小姐报仇、狠狠地惩戒一下菲尔丁，又想小心翼翼地秉持公允。他既想鞭打他看到的每一个印度土著[4]，又不想做出任何有可能导致骚乱或是不得不进行军事干预的冲动之举。对于不得不将军队召来的恐惧在他眼里异常鲜活；士兵可以将一桩事情掰直，但同时又会将十几桩其他的事情拗弯，绝对是得不偿失，而且他们热衷于羞辱文官政府。今晚俱乐部里就有一个士兵——是个偶然来到此地的廓尔喀团[5]的中尉；他已经有点醉了，自认为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简直就是天意。行政长官叹了口气。看来除了那老一套令人厌烦透顶的一味妥协和稳健的做法之外，别无其他出路好走了。他真是向往那旧日的好时光，那时候英国人为了自己的荣誉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完事之后谁都不敢过问，不会有任何遗留问题。可怜的小希思洛普已经朝这个方向迈出了一步，拒绝了阿齐兹的保释申请，但行政长官认为可怜的小希思洛普的这种做法并不明智。这不仅会激怒伯哈德老爷以及其他一干人等，就连印度政府本身都在瞪大眼睛看着——而在它背后就是那个怪胎和懦夫们的利益集团：英国议会。他不得不不断地提醒自己，以法律的眼光来看，阿齐兹还没有被认定有罪，而这番努力简直令他精疲力竭。

其他人因为不在其位，责任较轻，反倒可以表现得更加自然。他们已经开始念叨起了“妇女和孩子”——这个短语只要重复个几遍，男性就再也不会头脑冷静地考虑问题了。每个男人都会感觉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爱的一切都已经危如累卵，都会要求报仇雪恨，胸中都会燃烧起并非令人不愉快的熊熊烈火，在这团火焰当中，奎斯蒂德小姐那副冷漠而又半生不熟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私人生活中最甜美、最温暖的一切。“但这可是妇女和孩子的问题，”他们重复道，行政长官明白他应该及时制止他们的这种自我陶醉了，可他却不忍心这样做。“应该强迫他们把一些人交到我们手上作为人质，”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而事实上几天之内，他们说到的这些妇女和孩子中的很大一部分就要动身前往山区驻地避暑去了，于是又有人提议应该安排一趟专列[6]马上将他们送走。

“这建议真不赖，”中尉叫道。“而军队迟早得介入的。”（在他的心目中专列和部队从来都是不可分的。）“要是巴拉巴斯山[7]处在军事控制下的话，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啦。在石窟的入口处驻扎上一队廓尔喀士兵，就万事大吉啦。”

“布莱基斯顿太太说，要是有几个英国兵就好啦，”有人说道。

“英国人没用，”他叫道，连自己该效忠谁都糊涂了。“土著兵对这个国家才最有用。给我一支好战的土著部族士兵，给我廓尔喀人，给我拉基普特人，给我贾特人，给我旁遮普人，给我锡克教徒，给我马拉地人、比尔人、阿夫里迪人和帕坦人，真格儿的，只要有了这些人，你哪怕再给我多少市井贱民无赖我都不在乎啦。问题就在于要指挥得当。我指向哪里，他们就会打到哪里——”

地方长官愉快地向他点了点头，转而对自己的人道：“不要就此开始随身携带武器。我希望一切都完完全全跟往常一样，直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武。将女同胞们送往山里，但要悄悄进行，不要声张；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不要再提什么专列的事儿啦。把你们的想法或是感受暂时先搁一搁，我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不过是一个孤立的印度人企图——应该说被控企图实施犯罪。”他用指甲使劲在前额上弹了一下，大家都意识到他跟他们的感受同样深切，意识到他们爱戴他；所以决心不再给他添麻烦了。“在有更多的事实浮出水面之前权且这样来认定，”他总结道。“就让我们假设每个印度人都是天使吧。”

大家喃喃低语，“您说得很对，所以我们会……天使……的确……”中尉则说道：“我说的一定没错儿。你只要让这些土著一个人待着，就一点问题都不会有。莱斯利！莱斯利！还记得上个月我在你们的球场跟他打过球的那个人吧。嗯，他就很不错。会打马球的印度人都差不了。[8]你们一定得狠狠踏上一只脚的是那些受过教育的阶层，听好喽，这次我很清楚我在说些什么。”

吸烟室的门开了，传来女眷们嗡嗡嘤嘤的议论声。特顿太太大声喊道，“她已经好多啦，”这个英国小社会的男性和女眷两方面都发出高兴兼宽慰的叹息声。政府的医官卡伦德少校走了进来，这好消息就是他带来的。他那面糊一样苍白而又呆滞的脸上挂着脾气暴躁的神情。他环视了一遍在场的众人，看到菲尔丁蜷缩在一张低矮的软榻上，鄙夷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大家都一拥而上，纷纷向他打听详情。“在这个国家里，只要还有点发烧，谁都难说已经脱离了危险，”他回答道。他似乎是在抱怨他的病人的康复似的，而凡是了解这位老少校的为人的，谁都不会为此而感到意外。

“坐下，卡伦德；详细跟我们说说事情的经过。”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老夫人情况如何？”

“有些热度。”

“我妻子听说她的状况不容乐观。”

“也许吧。我什么都不能保证。这些没完没了的问题真是让我受不了啦，莱斯利。”

“抱歉，老伙计。”

“希思洛普就在我后面，马上就到。”

一听到希思洛普的名字，每个人脸上重又显出仁慈美好的表情。奎斯蒂德小姐不过是个牺牲者，而小希思洛普则是位殉道者；他们竭尽全力为之服务的这个国家恩将仇报、向他们倾泻而出的所有恶意全都由他一人承担了下来；他正一个人背负着所有欧洲老爷们的十字架。他们因为反过来对他却丝毫无以为报而恼恨不已；他们因为自己只能干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静待法律的程序而倍感怯懦和羞愧。

“苍天在上，要是我没有准我那个宝贝助手的假就好了。我真想把我的舌头先给割掉。最让我寝食难安的就是自觉我对此负有责任，难辞其咎。先是拒绝，然后又迫于压力做出让步。这就是我的所作所为，我的孩子们，这就是我干的好事啊。”

菲尔丁从嘴里取下烟斗，若有所思地盯着它。卡伦德以为他是害怕了，就得理不饶人地继续道：“我原以为这次远足是有一位英国人陪同前往的。所以我才最终让了步。”

“没有人会责备你的，我亲爱的卡伦德，”行政长官道，低头望着在座的各位。“我们都应该看到这次远足是没有得到充分的安全保障的，应该加以阻止，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大家都应该受到责备。对于这件事我自己也是知道的；今天早上我们还把汽车借给他们，将两位女士送往车站。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全都难辞其咎，但对你个人绝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我不这么认为。我倒是巴不得能这么想。责任大于天，对那位逃避责任的先生我实在不敢苟同。”他把目光投向菲尔丁。那些知道菲尔丁承担了陪伴责任却又耽误了早班火车的人都为他感到难过；当一个英国人不顾自己的身份跟那些土著印度人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总是会以某种有失尊严的结果而告终。行政长官由于了解更多的内情，没有搭腔，因为作为本地的首脑，他仍旧希望菲尔丁能听招呼，站到他们这个阵营中来。话题再度转向妇女和孩子们，卡伦德少校借此机会抓住那位中尉，利用他对校长发起攻击。中尉假装醉得比实际上更厉害，开始夹枪带棒地对菲尔丁出言不逊。

“听说过奎斯蒂德小姐用人的事儿吗？”少校仍不忘从旁煽风点火。

“没，怎么说？”

“昨天晚上希思洛普特意告诫奎斯蒂德小姐的用人，叫他随侍小姐身旁，寸步不离。那罪犯看到这一点之后就想方设法把他给撇在了后头。收买了他。希思洛普刚刚查清了这整件事的全部内情，包括具体有哪些人、花了多少钱——这里面就有一个出了名的皮条客负责给钱，此人名叫穆罕默德·拉蒂夫。关于这个用人的事儿就到此为止吧。那么那位英国人——我们这儿的那位朋友又当如何呢？他们又是怎么撇下他的呢？还是出钱收买。”

菲尔丁霍地站起身来，有人小声嘟囔，有人大声喊叫，都是对他表示支持的，因为到此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正直和诚实。

“噢，我的话被你们给误解了，非常抱歉，”少校夹枪带棒地道。“我并不是说他们收买了菲尔丁先生。”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花钱买通了另一个印度人故意拖延时间，让你没赶上火车——戈德博尔。他当时在做祷告呢。我知道他在祷告些什么！”

“这真是岂有此理……”他重新坐下，气得直打哆嗦；一个又一个的人正被拖进泥潭当中。

射出这记暗箭之后，少校又准备发射下一记。“希思洛普从他母亲那儿还发现了些重要情况。阿齐兹出钱雇了一大帮土著，企图将她闷死在一个石窟里。她就这么被除掉了，或者说要不然她就被这么除掉了，好在她侥幸逃了出来。计划得何等周密啊，是不是？干净利落。然后他就可以对那位姑娘下手啦。只有他跟她，还有一个向导——同样是由那位穆罕默德·拉蒂夫提供的。向导现在已经找不见了。干得真漂亮。”他的话音到此突然转成了咆哮。“现在可不是坐下来休息的时候。该采取行动啦。将军队调来，清剿印度人的街市。”[9]

少校的情感迸发通常总是不怎么受重视的，可是这次他却搅得人人都心神不宁。阿齐兹的罪行竟然比他们设想中的还要恶劣——其乖戾狠毒的程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极限，简直为一八五七年[10]以来所仅见。菲尔丁暂时忘了替可怜的老戈德博尔鸣不平，陷入了沉思；邪恶正在朝四面八方渗透、蔓延，除了每个个体言行当中具体的恶行和恶语之外，它仿佛已经具有了属于它自己的生命，作为恶的本体而存在着。由此他也进一步理解了不论是阿齐兹还是哈米杜拉都宁肯忍气吞声、任人宰割的原因之所在。他的对头眼看他陷入了困境，更加得寸进尺地说道：“我想咱们在俱乐部里说的不论什么话都不会被人传出去吧？”一边说一边还朝莱斯利使了个眼色。

“怎么会呢？”莱斯利响应道。

“噢，没什么。我只是听到一个传言，说眼下在座的诸位先生中有一位今天下午已经去探望过犯人了。你不能既跟野兔一起跑，同时又带着猎犬去打猎吧，这种想两面都讨好的伎俩至少在这个国家是行不通的。”

“在座的真有人想这么做吗？”

菲尔丁下定决心不再被卷入口角之中。他确实有话要说，不过得等到时机有利的时候再说。卡伦德的恶意攻击并未得逞，因为行政长官对此并不表示支持。他暂时从大家关注的焦点中解脱出来。然后女眷们的嗡嗡嘤嘤再度迸发出来。罗尼已经推开了吸烟室的大门。

这位年轻人看起来既精疲力竭又苦痛悲惨，同时又比平常更加温文尔雅。对于他的上司他历来就恭恭敬敬，现在这种恭敬更是发自于内心。他仿佛是在吁请他们保护他免受已经降落在他身上的耻辱的伤害，而他们，出于本能的敬意，全都对他起身相迎。可是在东方，任何一种人性的行为全都沾染上了官僚习气，于是在对他表示尊重的同时，他们也等于是在谴责阿齐兹和印度。菲尔丁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就坐着没动。这么做实在是有些缺乏教养、粗鲁无礼，也许还颇不妥当，但他觉得他忍耐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如果他仍不站稳立场的话，他有可能就被卷入到错误的急流当中去了。罗尼并没有看到他，赶紧用嘶哑的声音说：“噢，请——请大家都坐下，我只是想过来听听有没有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希思洛普，我正在告诉大家，我反对任何炫耀武力的行为，”行政长官语带歉意地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跟我有同感，但这是由我所处的地位决定了的。当然，等最终的判决宣布之后，那就另当别论了。”

“您当然最知道该怎么办；我没什么经验，悉听尊意。”

“令堂现在情形怎样，小老弟？”

“好些了，谢谢您。我希望大家都坐下来说话。”

“有人根本就没站起来，”那位年轻的军人道。

“关于奎斯蒂德小姐，少校也给我们带来了极好的消息，”特顿继续道。

“是的，是的，我对她的情况相当满意。”

“您原本认为她的病情非常严重的，是不是，少校？正是为此我才拒绝保释的。”

卡伦德诚挚友好地哈哈一笑，道：“希思洛普，希思洛普，下一次他们要是再请求保释，在同意前先给我这个老医生打个电话；他肩膀够宽，扛得住事儿，不过就咱们私下里说说，别太把老医生的意见当回事儿。他是个唠唠叨叨的老傻瓜，对此咱们毫不讳言，不过他还是能起到点作用的，如果你想继续关押那个——”他以装模作样的礼貌态度突然停住了话头。“噢，不过这儿还有他一位朋友呢。”

中尉叫道：“站起来，你这头猪。”

“菲尔丁先生，到底是什么妨碍你站起来呢？”行政长官道，终于也加入了这场冲突。而这正是菲尔丁一直等待的攻击，对此他必须予以回应。

“我可以略陈己见吗，先生？”

“当然可以。”

这位校长饱经风霜，成熟自制，他全无民族主义的狭隘狂热和少不更事的血气方刚，他做的是一件对他而言相当容易的事。他站起来身来简洁明了地说：“我相信阿齐兹先生是无辜的。”

“如果出于自愿，你当然有权持有那样的观点，但是我想请教，这难道就能给你任何理由来侮辱希思洛普先生吗？”

“我可以把话说完吗？”

“当然可以。”

“我正在静候法庭的最终裁决。如果他有罪，我就辞去我的公职并离开印度。而现在我就正式退出俱乐部。”

“听听，听听！”众口一词地叫道，并非全都抱有敌意，因为大家喜欢这个家伙有话直说的勇气。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希思洛普先生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尽管我对您十分尊重，先生，但我到这儿不是来回答问题的，而是为了发表一个个人声明，况且我的声明已经发表完毕。”

“我可否请问，本地区是否已经由您接管了？”

菲尔丁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菲尔丁先生。请先别忙着走。在离开俱乐部前——你能公开声明从其中退出真是好极了——你必须表达对这一犯罪行为的憎恶，而且必须向希思洛普先生道歉。”

“您这是代表官方对我讲话吗，先生？”

行政长官大人平时讲话一贯都是官腔十足惯了的，一时间竟狂怒到无法自控的地步。他叫道：“让他马上从这个房间里离开，我真是悔不该自贬身份，专程去车站接你。你已经堕落到你那帮同伙的水平；你真是个孬种，孬种，这就是你行为失检的根本原因——”

“我巴不得离开这里，可是这位先生却挡着道，我没办法离开，”菲尔丁冷冷地道；挡道儿的是那位中尉。

“让他走，”罗尼道，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这是唯一能挽救这一局面的吁请。希思洛普的意愿必须得到执行。在门口有一场小小的混战，菲尔丁被从吸烟室推搡出来，来到了女眷们正在玩牌的那个房间，其速度略快于通常的步幅。“要是我跌倒了或是发火了，那可就有的好看了，”他心下暗想。他当然有点生气。他的同侪们之前还从未对他使用过暴力或是骂过他孬种，此外，希思洛普的以德报怨也让他有些惭愧。真希望他没有跟可怜的、备受磨难的希思洛普过不去，这样的话他就更加问心无愧了。

不过，事情已然如此，就这么混过去了，为了冷静一下、重获精神上的平衡，他走到楼上的凉台待了一会儿。在那儿，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马拉巴尔山。此时此地望去，远处的群山真是美不胜收；它们就是蒙萨尔瓦特山，是瓦尔哈拉殿堂[11]，是大教堂宏伟的塔楼，里面住满圣徒和英雄，外面鲜花遍覆。什么样的歹人潜藏于其间，很快就要被恢恢法网逮个正着呢？那个向导到底是谁，已经找到了吗？那姑娘抱怨的“回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事实胜于雄辩，真理终究会胜出。此时已是白昼的最后一抹余晖，当他凝望着马拉巴尔山的群峰之时，它们宛如一位女王，仪态万方地向他缓步走来，山色与天光刹那间融为了一体。群峰在消失的瞬间又似乎无处不在，夜晚凉爽的祝福降落人间，繁星闪烁，整个宇宙就是一座峰峦。可爱而又美妙的时刻——可马上又背过脸去、扑扇着翅膀从他面前一掠而过。他自身一无所感；就仿佛只是有人告诉过他有过这样妙不可言的时刻，而他只得信以为真一样。他心头突然间涌起一阵怀疑和不满，他不确定作为一个人他是否当真取得了确定无疑的成功。经过四十年的人生历练，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以欧洲最为先进的方式最大限度地生活得有意义，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个性，洞察了自己的弱点，控制了自己的激情——他已经成功做到了所有这一切，却又丝毫没有变得迂腐或是世故。多么可喜可贺的成就！但就在那妙不可言的时刻跟他失之交臂的那一瞬，他突然感到他真该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到完全不同的什么上面去——他不知道那完全不同的应该是什么，也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可能知道了，正是为此他才倍感忧伤。

[1] 勒克瑙总督官邸：一八五七年印度兵变时这里曾被围困数月之久。不过福斯特在这一章以及其他章节的描写中脑子里无疑也有一九一九年四月阿姆利则事件的影子，事件缘起于四月十号两位支持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印度医生的被捕，而由此引发的骚乱导致五名欧洲人被杀、一名英国女性重伤。

[2] 帕拉斯·雅典娜：希腊神话中的智慧与胜利女神，同时也是国家和城邦的保护女神（尤以雅典的保护神著称），帕拉斯·雅典娜通常以全副武装的形象呈现，并手执长矛和盾牌。

[3] 法语：（两人间）促膝谈心。

[4] 他既想鞭打他看到的每一个印度土著：一九一九年的阿姆利则事件中，对一位英国妇女的攻击部分原因就是为六个有“参与攻击行为”嫌疑的印度土著遭到的鞭打报仇，有几个印度人被打得人事不省。雷金纳德·戴尔将军（General Reginald Dyer）要为此负责，同时还要为三百七十九名印度人的丧生以及各种侮辱印度人的行为负责，最终导致由“那个怪胎和懦夫们的利益集团：英国议会”指定成立的亨特委员会的公开谴责，并被解除职务。

[5] 廓尔喀团（Gurkha regiment）系英、印军队中由尼泊尔善战的山民拉基普特族人组成的兵团，西方国家将尼泊尔人通称为廓尔喀人。

[6] 专列：阿姆利则事件中确曾安排过这样的专列将妇女和孩子从阿姆利则和拉合尔疏散出去。

[7] 中尉要么是因为初来乍到，要么已经醉了，把“巴拉巴尔山”误说成了“巴拉巴斯山”。

[8] 从情节上推断，跟这位中尉打过马球的正是阿齐兹本人，参见第六章。

[9] 将军队调来，清剿印度人的街市：这正是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三日戴尔将军在阿姆利则的所作所为，当时他下令在一个叫作贾里安瓦拉·巴格（Jallianwala Bagh）的空旷地带向一大群印度人开枪射击。结果打死三百七十九人，伤一千两百人。福斯特在本章的一次手稿中曾对阿姆利则大屠杀事件做过更为清楚的影射，后来放弃了；参见《〈印度之行〉手稿研究》（The Manuscripts of A Passage to India），320页。

[10] 指一八五七至一八五九年发生在北部和中部印度的反对英国统治的民族起义，这次起义由印度封建主领导，以印度雇佣兵为骨干，故又称印度雇佣军兵变、土兵起义。起义虽最终以失败告终，但终结了英国通过东印度公司管理印度的体制，使得印度置于英国直接统治之下，故此常被视为印度的第一次独立战争。

[11] 是蒙萨尔瓦特山，是瓦尔哈拉殿堂：蒙萨尔瓦特（Monsalvat）一说即蒙特萨尔瓦特（Montsalvat），或蒙特萨尔瓦施（Montsalvatsch），或蒙特萨尔瓦日（Mont Salvage），为传说中无法企及的高山，供奉圣杯之城堡的所在地；一说即蒙特塞拉山（Montserrat），西班牙东北部险峰林立的山脉，此山也经常被等同于蒙特萨尔瓦特。瓦尔哈拉是北欧神话中主神兼死神奥丁迎接阵亡将士英灵的殿堂，将士们的英灵在此重获新生，与主神一起纵情欢宴。

第二十一章

既然悔也无益，他干脆将悔恨之情抛诸脑后，乘马车去跟他的新盟友们会面，以完成当天的最后一项任务。他很高兴已经跟俱乐部决裂了，否则的话他就得将那里的流言蜚语、小道消息搜集起来，报告给城里的盟友们，他很高兴他被剥夺了这样的机会。由此他也失去了打打台球、偶然打打网球以及跟麦克布莱德开开玩笑斗斗嘴的机会，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因此一路行来，他心情异常轻松。刚来到印度人街市的大门口，他的马就被一只老虎给惊到了——是个小伙子假扮的，身上涂满棕黄两色的条纹，脸上罩着个面具。斋月的各项庆典活动正在渐渐步入正轨。整个城市鼓声喧天，不过气氛看来还挺轻松融洽。他应邀观赏了一个小型台阿兹叶[1][2]——不过是个轻薄而又脆弱的搭建物，与其说它是先知的外孙[3]、战死于卡尔巴拉的侯赛因的坟墓，不如说更像个支撑女裙的衬架。兴高采烈的孩子们正在将彩纸往它的肋拱处贴。当天傍晚的剩余时间，他是跟伯哈德老爷、哈米杜拉、马哈茂德·阿里以及其他盟友一起度过的。他们的反击战也正在风生水起。给那位著名的大律师阿姆里特劳的电报已经发出，他应允出任辩护律师的回电也已收到。保释的申请也要马上再度提出——既然奎斯蒂德小姐已经脱离了危险，对他们的申请也就不能再轻易驳回了。同盟会议开得既严肃又周详，不过中途却被一帮巡回艺人搅了场子，他们被允许进入院落表演。每个艺人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陶罐，里面装着卵石，伴着一首哀伤的颂歌上下摇晃着陶罐。因为受到喧闹的搅扰，他建议就此散会，不过伯哈德老爷予以了否决；他说这些流浪艺人长途跋涉才来到此地，会给他们带来运气的。

夜静更深了，他想去戈德博尔教授的住处，跟他讲讲他对希思洛普粗暴无礼实在是犯了战术和道义上的错误，并想听听他会怎么说。可那老头儿已经上床歇息，而且一两天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他那新工作的土邦去了；此人真是一直都深谙脱滑溜号的诀窍法门。

[1] 台阿兹叶，参见第十一章译者注。

[2] 小伙子假扮的老虎……小型台阿兹叶：这些斋月活动是作者在贾巴尔普尔亲见的。

[3] 先知的外孙：侯赛因是第四代穆斯林哈里发阿里与先知穆罕默德之女法蒂玛（Fatima）所生的第二子[其长子为哈桑。]，他因争夺哈里发之位未成，于六八○年战死于伊朗的卡尔巴拉（Karbala或Kerbela）。

第二十二章

阿黛拉在麦克布莱德夫妇家里躺了好几天。她被毒日头给灼伤了，还有几百根仙人掌的刺得从肉里拔出来[1]。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德雷克小姐和麦克布莱德太太不厌其烦地透过放大镜检查她的身体，总能找到新的刺群，如果没有及时拔除，那些细小的毛刺就有可能折断，并被吸入到血液当中去。她消极地躺着，任由她们的手指触摸、翻动，这使她在石窟里开始的精神上的震骇更加严重了。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太在乎是否被人碰触了；她的感觉已经变得异常迟钝，她唯一期望的是思想上的接触。现在的一切都似乎转移到了她身体的表面，她的身体开始报复，开始病态地进食。大家看起来都非常相像，不同之处只在于有些人愿意靠近，有些人则远远地躲开。“在空间上万物紧密接触，在时间上则相互分离，”在她们帮她拔刺的时候她不断地向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她的头脑异常鲁钝，以至于她都无法确定这个警句到底是一种哲学抑或只不过是种文字游戏。

大家对她都很体贴，简直体贴得有些过了分，男人待她过于恭敬，女人对她则过于同情；而她唯一希望见到的莫尔太太则一直没有来。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苦衷，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她一会儿冷静得出奇，一会儿却又歇斯底里大发作。她会非常客观地起个头，就像任何特别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当时我走进了那个可恶的石窟，”她会这么干巴巴地说道，“我记得我用指甲刮擦着洞壁，那种通常会有的回声就开始响起，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有个影子，或类似影子的东西，沿着隧洞口逼进来，一下子将我控制住，让我动弹不得。感觉上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不过我想整个过程实际上不会超过三十秒钟。我用望远镜向他砸去，他抓住了望远镜的背带拖着我在洞里打转，背带断了，我逃脱了，就这么回事。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碰到过我。这一切都好像是胡说八道。”然后她的眼里就会盈满泪水。“我当然会感到心烦意乱，不过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然后她就会彻底崩溃，女人们就会感同身受，也跟她一起哭起来，待在隔壁房间里的则会喃喃地念诵：“仁慈的上帝，仁慈的上帝！”没有人意识到她其实认为眼泪是可耻的，是一种比发生在马拉巴尔的丑事更加诡秘的堕落，是一种对她那进步人生观和诚实天性的否定。阿黛拉总是极力想“将这一事件彻底考虑清楚”，总是提醒自己这一事件并未造成任何实质的危害。那确实是一次“精神上的震骇”，但那又到底是什么呢？一度她的逻辑观念会将她说服，但是然后她就会再度听到那种回声，再度痛哭流涕，宣称她配不上罗尼，她希望她的加害者将受到最严厉的刑罚。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大发作之后，她又会渴望跑到印度人的街市当中，请求她碰到的每一个人的宽恕，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感到是她将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糟糕了。她觉得那是她的罪过，直到她的理智再度苏醒，向她指出这并不是她的错，于是再度将她抛入又一轮毫无结果的思想斗争的轮回。

她要是能见到莫尔太太该有多好！不过老夫人身子也一直不好，雅不愿出门走动，罗尼这么告诉她。随后那回声又再度响起，在她的听觉当中就像根神经一样上蹿下蹦，一刻都不得消停。那洞窟里的喧嚣若以理性衡量虽说并不足道，事实上却发荣滋长，在她生活表面的四面八方不断冒出头来。当时她曾经刮擦过光滑的洞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声音还没消失，他就跟了进来，事件的高潮桥段就是她的野地望远镜摔到了地上。那声音在她逃走时仍旧不依不饶地跟在她后面，而且愈演愈烈，如同一道洪流奔涌而来，渐渐会把整个平原都淹没成汪洋一片。唯有莫尔太太能将这洪水驱赶回其源头，并堵住水库那溃决的缺口。恶已经摆脱了笼头……她甚至能听到它正侵入其他人生活的声音……阿黛拉就是在这样忧伤而又沮丧的氛围中度送着一天又一天。她的朋友们通过要求对当地人大肆屠戮来振作精神，可是她过于忧心忡忡而又身心俱疲，实在不能加入这场合唱。

等仙人掌的刺全都拔干净，她的体温也恢复到正常后，罗尼就来接她回家。他因为愤慨与痛苦的折磨而憔悴不堪，她希望能给他以安慰，但亲昵的结果却画虎不成反类犬，他们之间话说得越多却越发感觉拙劣而又难堪。只有事务性的交谈才最不让人痛苦，于是他跟麦克布莱德就告诉了她一两件她病重期间遵照医嘱特意瞒着她的事儿。她这才第一次得知穆斯林斋月期间出现的麻烦，几几乎就酿成一场骚乱。斋月庆典的最后一天，大游行的队伍离开了官方指定的路线，妄图闯入英殖民的官署驻地，因为有条电话线阻碍了其中一个巨大纸塔的前进，他们就把那条电话线给剪断了。麦克布莱德和他手下的警察把事情给摆平了——处理得相当漂亮。然后就转到了另一个非常令人痛苦的话题上：审判。她将不得不在法庭上露面，指证那个在押的囚犯，还得接受一位印度律师的盘问。

“莫尔太太能跟我一起出庭吗？”她就只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了，而且我本人也会出庭的，”罗尼回答道。“这个案子不会由我来审理[2]；因为与我个人有关，他们一定要我避嫌。审讯将在昌德拉布尔举行——我们一度还以为会转移到别的什么地方开庭呢。”

“奎斯蒂德小姐是会明白所有这一切的用意所在的，”麦克布莱德难过地道。“这个案子将由达斯审理。”

达斯是罗尼的助理——他是巴塔查里亚先生的内兄，而他妹妹就是上个月号称会派马车去接她们，结果却毫无理由地爽约的那位太太。他谦恭有礼而又聪明能干，有一分证据就会做出一分裁决，公正无欺；但由他来审判一位英国女子还是引发了英印人的极大愤慨，震惊了整个殖民官署驻地，有几位女眷已经就此专程给玫兰比夫人——副总督夫人发了一份电报。

“我的案子总归要由某个人来审理的。”

“这——这正是面对此事的正确态度。您真有勇气，奎斯蒂德小姐。”他对于这样的安排越来越感觉气不忿，称之为“民主的恶果”。在过去，一位英国妇女是根本不必在法庭上抛头露面的，也没有哪个印度人胆敢对她的私事说三道四。她只需宣誓作证，判决就会随之而确定。他为这个国家的现状向她深表歉意，结果引得她突然间再度泪眼婆娑。当她淌眼抹泪的时候，罗尼痛苦不堪地在房间里踱步，狠狠践踏着总会遍布在克什米尔地毯上的花朵图案，又忍不住敲两下当作工艺品摆放的贝拿勒斯铜碗。“这几天我哭泣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完全好了，”她解释道，擤着鼻子，心里感觉糟透了。“我需要找点事情做做。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这么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莫名其妙，我们都觉得您非常了不起，”警务总监非常真诚地道。“唯一让我们心烦的是我们帮不了您更大的忙。您能在寒舍暂住——在这样的时候——真是蓬荜生辉，实乃敝处最大的荣耀——”他一时间也过于激动了。“附带说一句，在您卧病期间，有一封写给您的信寄到了这里，”他继续道。“不瞒您说，我擅自把信拆了，这实在是很不应该。您能原谅我吗？因为情况非常特殊。信是菲尔丁写来的。”

“他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发生了一桩最可悲叹的事儿。被告一方把他给抓到了手里。”

“他是个怪胎，十足的怪胎，”罗尼轻蔑地道。

“这是你的看法，但一个人可以是个怪胎，而并非是个无赖。奎斯蒂德小姐最好还是知道他是如何对待你的。就算你不讲，别的人也会告诉她的。”他对她道。“一点都用不着添油加醋，他如今可是被告一方的中流砥柱了。他是一帮野蛮的乌合之众当中的那个正直的英国人。他接见着一批批来自印度市井的代表团，这些家伙嘴里全都嚼着槟榔，相互往对方的手上涂抹香膏。要想参透这样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殊非易事。他的学生们也正在罢课——出于对他的热爱，他们连书都不念了。要是没有菲尔丁的话，穆斯林的斋月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了。他对咱们整个的英国人社会都造成了极大的危害。这封信已经在这儿放了好几天了，本想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再给你看，可是事态一度变得如此严峻，我只得决定擅自将信拆开，以期多少对我们有点用处。”

“有用吗？”她虚弱无力地问。

“一点用都没有。他只不过鲁莽无礼地明确提出是你犯了错误。”

“我要是犯了错误倒好了！”她粗粗把信浏览了一遍，信的措辞小心翼翼而又规范正式。“阿齐兹医生是无辜的，”她读道。然后她的嗓音再度开始颤抖。“可是想想他对你的态度吧，罗尼。想想因为我的缘故你已经如何地忍辱含垢！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骇人听闻。我亲爱的，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当你一无所有时又怎能报答别人的恩情？当每个人的付出都越来越少时，人际间的关系又有什么用处？我觉得我们真该再重新回到沙漠里待上几个世纪，努力学习点好品质。我想重新从头开始。所有我本以为已经学到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种障碍，它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知识。我在人际间的关系上实在是个外行。好了，咱们走，这就走吧。菲尔丁先生的信算不得什么；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是他不该在你承受这么大痛苦的时候还对你这么粗暴无礼。这才是真正重要的……我不需要你扶我，我自己完全能走，不，请你不要碰我。”

麦克布莱德太太满怀深情跟阿黛拉道别——她跟这个女人毫无共同之处，而且她的亲昵表现只让她感觉难受和压抑。可是现在她们却不得不经常来往了，年复一年，一直到其中某一位的丈夫或因年老或因体弱退职领退休金为止。英印社会确实已经把她紧紧抓在了手心里，也许这是她罪有应得，谁让她特立独行，不跟他们一个阵营来着？她谦卑而又心怀反感地道了谢。“噢，咱们必须得相互帮助，咱们必须得逆来顺受，”麦克布莱德太太道。德雷克小姐也在场，仍旧在拿她那滑稽的邦主和邦主夫人寻开心。因为审判的时候要求她出庭作证，她已经断然拒绝把那辆马德卡尔邦的小轿车给还回去；那对邦主夫妇肯定会沮丧得要死的。麦克布莱德太太和德雷克小姐都亲吻了她，并直呼她的教名[3]。然后罗尼赶车将她接回了家中。当时正值清晨，随着热季的逼近，白天就像个妖怪一样从两头膨胀，留给凡人活动的空间是越来越少了。

快到家的时候，他对她说：“妈妈很期待见到你，不过当然她已经上了年纪，这一点千万不能忘记。依我看，老年人都有些古怪，从来不会像大家期待的那样看待问题。”他似乎是在提醒她有可能会面临令人失望的情形，不过她对此并没有理会。她跟莫尔太太之间的友谊是如此深厚而又真挚，她坚信不论有什么样的意外发生，她们的友谊都将经受住考验。“我能做点什么才能使你感觉轻松一点呢？你才是最重要的，”她叹了口气道。

“我亲爱的老姑娘能这么说真贴心。”

“我亲爱的老男孩儿。”然后她不禁叫道：“罗尼，她不会也病了吧？”

他向她保证没事儿：卡伦德少校对她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你会发现她——很烦躁。我们家的人都挺容易心烦气躁的。反正，你自己也会看到的。我自己的神经无疑也有些失常，我从办公室回到家里的时候，对妈妈期望的程度总是超过了她自感能够给我的。为了你的回家她肯定会付出特别的努力；不过，我仍旧不想让你觉得回家后反而会失望。别抱太多的期望。”

他们那幢带凉台的平房已遥遥在望。跟她刚刚离开的麦克布莱德的家没什么两样。莫尔太太正坐在一个沙发上，脸盘浮肿、面色通红，而且神情意外地严峻。他们进门时她并没有起身，阿黛拉大感意外之下，反倒从自己的苦恼中被惊醒了。

“你们俩都回来啦，”这就是唯一的问候。

阿黛拉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却在往回缩，她感觉到了这一点，正如其他人惹得她反感一样，她也惹得莫尔太太反感。

“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走的时候您气色还挺好的，”罗尼道，尽量把语气放和缓些，可是他明明嘱咐她要尽量热情地欢迎阿黛拉回家的，也真怨不得他会深感恼火了。

“我很好，”她语气沉重地道。“事实上我一直都盼着尽快买到回国的船票。票子是可以中途签转的，所以选择回程航班的余地比我原本预期的还要更大一些。”

“等会儿再谈这个话题，不成吗？”

“拉尔夫和斯黛拉也许很想知道我返回英国的时间呢。”

“有的是时间把这些计划都安排好。您觉得我们的阿黛拉气色如何啊？”

“我正指望您帮我渡过难关呢；再一次能跟您在一起真是何等幸运，别的任何人全都是陌生人，”阿黛拉飞快地道。

可是莫尔太太却没有任何乐于帮忙的意思。一种愤懑之感从她心中油然而生。她似乎是在说：“难道我这辈子操心受累就没有个完了吗？”她那基督徒的慈悲善感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已经发展成铁石心肠，成为针对整个人类而发的一种义愤；她对阿齐兹的被捕毫无兴趣，几乎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在斋月那个可怕的最后一夜，当暴民们有可能会袭击她的住所时，她竟然断然拒绝离开自己的卧床。

“我知道这都没什么要紧；我一定得理智起来，我也确实竭尽全力——”阿黛拉继续道，眼泪再度夺眶而出。“这件事要是换在别的任何地方发生，我都不该这么大惊小怪的；不管怎么说，我真的不知道它到底是在哪儿发生的。”

罗尼自认为他是懂得她这番话的意思的：她没办法确认或是描述发生这件事的那个具体的石窟，实际上她几乎是拒绝人们帮她在思想中彻底搞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而应该认识到的是：在正式审判的时候被告一方肯定会首先揪住这一点不放的。他再一次安慰她，向她保证：马拉巴尔的那些石窟之间的相似程度臭名昭著；确实，将来这些山洞一定要按顺序都编上号码，刷上白漆一一标示清楚。

“是的，我也是这个意思，可至少不全是这个意思；但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不断的是那种回声。”

“噢，什么样的回声？”莫尔太太问，这才这一次真正注意到她。

“我怎么都摆脱不掉。”

“我想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掉了。”

罗尼曾再三向他母亲强调，阿黛拉回来的时候仍旧会处在病态当中，不料他母亲竟然当真是心怀恶意的。

“莫尔太太，那种回声到底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到底是什么？噢，求您告诉我吧！我一直觉得您能够跟我解释清楚……这会给我带来无限的安慰……”

“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不会知道；我没办法告诉你。”

“我觉得您坚持不说实在是太无情啦。”

“说，说，说，”老夫人痛苦地道。“好像什么都能说清楚似的！我已经将毕生的时间都花费在说或是听别人说上了；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也该是让我清静清静的时候啦。还没到死的时候，”她满怀酸楚地补充道。“无疑你们巴不得我死呢，可是我还想亲眼看着你跟罗尼结了婚，看到另外那两个孩子，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想结婚成家——然后我才会退隐到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洞穴里。”她微微一笑，把话题拉回到日常生活当中，结果却愈发增添了其中的悲苦。“到了那儿就再也不会有年轻人跑来提出各种问题并期待着答案了。某个可以安息的地方。”

“话是不假，可还没到那一天就要有一场法庭审判了，”她儿子盛怒道，“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认为，我们最好还是齐心协力，相互帮衬着共渡难关为好，而不是自己先内讧起来。您到了证人席上也打算这副口气说话吗？”

“我为什么要跑到证人席上去呢？”

“为我们证据当中的某些要点作证。”

“我跟你们那荒唐可笑的法庭没有任何关系，”她说道，生气了。“我根本就不要被你们给硬拖进去。”

“我也不想她被硬拖进来；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再增添任何麻烦了，”阿黛拉叫道，又去握老夫人的手，莫尔太太再次把手缩了回去。“她的证词根本就没什么重要的。”

“我原来还以为她会乐意出庭作证的呢。没有人会责备您，妈妈，但事实却是您在第一个石窟就打了退堂鼓，并且还鼓励阿黛拉孤身一人跟他一起继续游览，而如果您当时身体支撑得住，也跟他们一起去的话，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他这都是计划好了的，这我知道。您也同样是落入了他的圈套，就像菲尔丁和安东尼在您之前一样……原谅我说的这么直白，不过您确实无权面对法庭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姿态。如果您病了，那当然另当别论；可是您自己说您好好的，而且看起来也确实是这样，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原以为您会希望承担起您的责任的，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我不会让你去惹她心烦，不管她到底有没有生病，”阿黛拉道，离开沙发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叹了口气把他的胳膊放开，又坐了下来。不过他很高兴她已经跟他站在了一起，而且以一种屈尊俯就的态度俯视着他母亲。跟她在一起他从来都不会觉得轻松惬意。她绝非外人所想当然以为的那种善良可爱的老太太，而且印度又使她的个性显露无遗。

“我会参加你们的婚礼，而不是你们的审判，”她正告他们，一边轻轻敲击着膝盖；她已经变得坐立不安，而且相当没有风度了。“然后我就返回英国。”

“您不能在五月份回英国，您原本答应好了的。”

“我已经改了主意。”

“好了，我们最好还是结束这场意想不到的口角吧，”罗尼道，一面大踏步地踱来踱去。“您表现得像是想要置身于一切事务之外，够了！”

“我的身体啊，我这糟糕的身体，”她叹道。“为什么它就不能结实一点？噢，为什么我就不能走开并且就此离开？为什么我就不能完成我的责任后就此离开？为什么我走不上几步就头痛欲裂，就气喘吁吁？自始至终都要做这做那，而且还要以你的方式做这、以她的方式做那，每件事都要沆瀣一气，全都混杂不清，而且都要相互分担彼此的负担。为什么这件事就不能就此完结，以我的方式来完结，在全都完结以后让我得到一点点安宁？为什么无论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去做呢，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嫁啊，娶啊？……如果婚姻有任何一点用处的话，整个人类早在多少个世纪之前就已经变成一个人了。还有所有这一些关于爱，关于教堂里的爱、洞穴里的爱的一派胡言，就仿佛这其中有丝毫不同似的，而且我还得把我自己的事情放到一边，为了这些鸡毛蒜皮忙活个没完！”

“您到底想要什么？”他万分恼怒地道。“您能用简单的语言说说清楚吗？如果能，那就说说。”

“我要我那副玩单人牌戏的纸牌。”

“很好，那就去拿吧。”

不出所料，他发现那可怜的姑娘又哭了起来。而且就跟往常一样，有个印度人紧贴在他们窗外，这次是个园丁，在偷听他们讲话。心烦意乱之下，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仔细考虑了一下他母亲以及她那种种倚老卖老横加干涉的行径。他真希望他没邀请她到印度来，希望对于她，他并没有这么些不可推卸的责任。

“唉，我亲爱的姑娘，这可真算不上是回家来了，”他最后道。“我真不知她还藏着这么一手。”

阿黛拉已经止住了哭声。她脸上有一种颇不寻常的表情，半是宽慰，半是恐怖。她不断地念叨着：“阿齐兹，阿齐兹。”

他们全都避免提及这个名字的。它已经变成了邪恶势力的代名词。他是“那个犯人”，“那个嫌疑犯”，“那个被告”，他的名字现在听来就像是奏响了一部全新交响曲的第一个音符。

“阿齐兹……是我弄错了吗？”

“你太累了，”他叫道，并不感到太过惊讶。

“罗尼，他是无辜的；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唉，无论如何先坐下来再说。”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但只有两只麻雀在相互追逐。她听从了他的劝说，并握住了他的手。他抚摸着她的手，她微微一笑，吁吁地喘着气，就像刚从水下浮到水面上一样，然后摸了下自己的耳朵。

“我耳朵里的回声好些了。”

“很好。要不了几天你就完全康复了，不过你一定得养精蓄锐，为庭审做好准备。达斯是个好伙计，我们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可是罗尼，亲爱的罗尼，也许根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庭审了。”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而且我觉得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阿齐兹医生没有做过那种事，就应该把他给释放。”

罗尼浑身打了个冷战，就像正在迫近的死亡从他身上一掠而过似的。他忙不迭地说：“他本来已经被释放了——直到发生了斋月的那场骚乱，当时又不得不把他关押了起来。”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跟她讲了那个故事，为的是逗她开心。努尔丁偷了伯哈德老爷的小轿车，却在黑地里载着阿齐兹一起掉进了沟里。两人都从车里翻了出来，努尔丁的脸上划了道大口子。他们的哀嚎被信徒们的喊叫声所淹没，过了好一段时间两人才终于被警察给救起。努尔丁被送往明托医院，阿齐兹重新被关进监狱，又加上了个扰乱公共秩序的额外指控。“稍等片刻，”讲完这则轶事后他对阿黛拉道，然后前去给卡伦德打了个电话，请他一俟方便的时候就来看看阿黛拉，因为她在这次回家的路上身体状况并不容乐观。

等他回来，她又处在一种神经崩溃的危机当中，不过这次采取了另一种不同的形式——她紧紧地靠着他，呜咽道：“帮助我去做我应该做的事吧。阿齐兹是个好人。你听到你母亲这么说的。”

“听到什么？”

“他是个好人；我对他的指控真是大错特错啦。”

“妈妈从没这么说过。”

“可是，罗尼，我听到她说了。”

“纯粹是幻觉。你这样是好不起来的，是不是？竟然平白编造出这样的事情。”

“我想我是好不了了。我是多么令人吃惊啊！”

“我刚才一直都听她讲话的，至少能听到的我全都听到了；她真是前言不搭后语，简直语无伦次。”

“她的声音放低时她说到了这个——将近结束时，当她说到爱情——爱情——我不大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就在那时她说道：‘阿齐兹绝没干过这种事。’”

“她是这么说的吗？”

“话虽不是这么说的，意思是这样。”

“绝没有，绝对没有，我亲爱的姑娘。彻头彻尾的幻觉。谁都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听我说——你是把她跟菲尔丁的信混为一谈了。”

“对了，这就对了，”她叫道，大感宽慰。“我就知道我在某个地方听到过他的名字。你把这件事帮我理清楚了，我实在是太感激啦——正是这样的错误最让我困扰不堪，这也证明我确实是有些神经过敏。”

“所以你不要再说他是无辜的了，好不好？因为咱们家里的每个用人全都是密探。”他走到窗前。那个园丁已经走了，或者不如说已经换成了两个小孩儿——他们不可能听得懂英语，不过他还是马上把他们给打发走了。“他们全都恨咱们，”他解释道。“等到判决宣布之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啦，因为我倒要为他们说句公道话：对于既成事实，他们确实是会接受的；不过眼下他们正在流水一样地把钱往外撒，为的就是抓住咱们的把柄，像你刚才说的那种话正是他们千方百计想抓住的。抓住这样的话柄以后他们就能说这是咱们官方设好的圈套和诡计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莫尔太太回来了，仍旧是同一副脾气乖戾的样子，砰的一声重重地在牌桌旁坐下。为了把混淆的情况一举澄清，罗尼直截了当地问她先前是否提到过那个罪犯。她不明白这个问题所为何来，罗尼只得解释了一下他这么问的缘由。她回答道：“我从未说起过他的名字。”然后就开始玩起了单人牌戏。

“我原以为您说过‘阿齐兹是清白无辜的’这句话，但事实上那是菲尔丁信里的话。”

“他当然是清白无辜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这是她第一次就此问题表达自己的观点。

“你看，罗尼，我是对的，”那姑娘道。

“你并不是对的，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她是这样想的。”

“谁在乎她怎么想？”

“红桃九对黑桃十——”牌桌上传来这样的声音。

“她能这样想，菲尔丁也能这样想，可总该有真凭实据的吧，依我看来。”

“我知道，可是——”

“是不是又该我来说上两句了？”莫尔太太问道，把头抬了起来。“显然是的，既然你们在不断地打搅我。”

“只要您不胡搅蛮缠。”

“噢，多么令人生厌……琐碎无聊……”正如她刚才嘲笑爱情、爱情、爱情时一样，她的思绪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而且是暗黑一片的地方朝他们转移过来一样。“噢，为什么所有这一切仍旧是我的责任？我什么时候才能从你们这些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当中解脱出来？他当时在那个石窟里吗？你当时在那个石窟里吗？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有一子为我们而生，有一婴孩赐给我们[4]……我好吗？他坏吗？我们得救了吗？……那回声结束了所有这一切。”

“现在我已经听不大到了，”阿黛拉道，朝她走过来。“是您把它给送走了，您真是只做善事，您真是太好啦。”

“我不好，不，而且很坏。”她语气愈发平静地道，并重新拿起牌来，一边把它们翻开一边道：“一个很坏的老太婆，很坏，很坏，简直可憎。在孩子们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曾经是个好人，在清真寺里碰上那个年轻人时也还好，我曾希望他能幸福美满。善良、幸福的小人物。他们并不存在，他们只是一场梦……可我绝不会帮助你们为他从未干过的事情去折磨他。恶的方式各有不同，而我宁要我的，不要你们的。”

“您有对囚犯有利的证据吗？”罗尼以公正法官的腔调问道。“如果有，您责无旁贷应该走上证人席为他而不是为我们辩护。没有人会阻拦您。”

“一个人是能够了解别人的品性的——姑且就用你们的这种说法吧，”她轻蔑地反驳道，仿佛她知道的还不止于人们的品性，只是无以言传罢了。“我听到过不论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都对他交口称赞，我觉得他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软弱无力，妈妈，太站不住脚了。”

“软弱无力之至。”

“而且太不体谅阿黛拉了。”

阿黛拉道：“我要是错了的话可就太可怕啦。只有一死才足以谢罪。”

他突然对她发作起来：“刚才我是怎么提醒你来着？你明知你是对的，而且整个官署驻地全都知道这一点。”

“是的，他……这真是太，太可怕了。我仍旧像当初一样肯定他跟在我后头……只是，有没有可能把这个案子撤销？对于提供证据的想法我真是越来越怕了，而在这儿你们对女性全都这么好，而且你们拥有的权力远比在英国要大得多——看看德雷克小姐霸占的那辆汽车就知道了。噢，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为提到这样的问题感到羞愧；请原谅我。”

“这没关系，”他言不由衷地道。“我当然会原谅你，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但这个案子现在必须得提交给一位地方法官来审理了；真的必须得这么做，司法机器已经开动了起来。”

“司法机器是她启动的；那就一定得得到一个结果。”

听到这句毫不留情的话，阿黛拉又差一点流下眼泪，罗尼拿起那份轮船班次表，脑子里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他母亲应该马上离开印度；她留在这儿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任何人一点好处都没有。

[1] 还有几百根仙人掌的刺得从肉里拔出来：一九二一年在印度南部的根加沃蒂，福斯特曾找一位医生从肉里拔出不少扎进去的仙人掌刺；这些刺是他在参观一座由仙人掌树篱环绕的马德加尔堡（Mudgal fort）时不小心扎到身上的。

[2] 这个案子不会由我来审理：在印度刑事案件审理程序的修正案于一九二三年通过之前，一桩牵涉到英国女子的刑事案件是不会让“达斯来审理”的；在正式成为法律之前，一八八三年的“伊尔贝特法案”[伊尔贝特法案（Ilbert Bill）于一八八三年提出，次年由印度立法会议通过，此法案的主旨是使印度人高级法官有权处理在印英国臣民的案件，原本英国臣民是不接受印度人地方法官的审判的。英国驻印度总督里彭勋爵（Lord George Frederick Samuel Robinson Ripon）一八八三年提出英国臣民有服从可能由印度人主持的高等民事法庭的义务，此提议引发激烈的反对，最后规定：英国臣民可以要求陪审团中有一半的欧洲人。]为了适应诸如此处的“震惊了殖民官署”的英印人的“愤慨”早就已经遭到阉割。达斯和巴塔查里亚貌似相互娶了对方的姐妹（参见第五章）——也许是由于作者的一时失察造成的。

[3] 在西方文化中，直接称呼某人的名字（即教名），而非称呼姓氏（某某先生，某某小姐或太太）是亲昵的表现。

[4] 有一子为我们而生，有一婴孩赐给我们：典出《以赛亚书》第九章第六节，略有出入（“子”【son】与“婴孩”【child】调换了位置）。

第二十三章

玫兰比夫人——印度副总督夫人——收到昌德拉布尔众女士写给她的请愿书后甚是高兴。她其实什么忙都帮不上——况且她还正要启程回英国；不过她表示，若有任何其他的方式能让她聊表其同情之心慰问之意，她是很乐于从命的。特顿太太于是答复说希思洛普先生的母亲正一心想买到张船票，但却已经迁延太久一直未能如愿，因为所有的船只都已满员；玫兰比夫人能否运用一下其影响力以玉成此事呢？就连玫兰比夫人也没办法平白使P & O[1]的船只增加出一个舱位来，不过她是位心地非常非常仁慈的女性，她随即就给这位素不相识而且身份卑微的老太太打了个电报，情愿与她分享自己预订的包舱。这简直就是喜从天降；罗尼于低首下心又感激涕零之外，不由得反躬自省，还真是如常言所说的因祸得福、否极泰来呢。拜可怜的阿黛拉之赐，他的大名已经在总督府里广为人知，而现如今莫尔太太又将在玫兰比夫人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她们要一道横穿整个印度洋并北上越过整个红海。他不由得又重新对母亲充满了柔情蜜意——就像当我们的亲戚出人意表地得到举世瞩目的荣誉时我们自然会生出的情感那样。她也并非是微不足道，她仍旧能捕获一位高官显贵夫人的注意。

就这样，莫尔太太得以尽遂其愿；她成功避开了那场审判、那场婚礼以及那个热季；她将得以尽享舒适和礼遇地返回英国，看到她另外那两个孩子。遵照她儿子的建议，并出于自己的愿望，她启程归国。不过对于从天而降的好运气，她并没有表现得兴高采烈。她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境地，她同时洞悉了宇宙的恐怖和渺小——许多老年人都具有这种幽微晦暝的双重眼光。假如这个世界并不合我们的口味，也罢，不管怎么说还有天堂、地狱和湮灭——在那闪耀着群星、燃烧着烈火、充溢着蓝色或是黑色大气的恢弘背景当中，你总归可以从那些宏大的事物当中选择其一或是其二。所有英雄主义的努力，以及所有被认为是艺术的意识形态，都假定这样的一个背景是存在的；正如所有实用主义的努力，当这个世界符合我们的品味时，便假定这个世界就是一切一样。但在这种幽微晦暝的双重眼光中，显现的却是一种精神上的混乱状态，而且找不到任何高调夸饰的言辞来描述它；我们既不能有所作为又不能克制住不去作为，我们既不能忽视又不能尊重无限性。莫尔太太就总是倾向于听天由命。她一踏上印度的土地，在她眼里一切都很美好，当她看到清水流经清真寺的圣水池，看到恒河，看到明月与所有其他的星星悬挂在幕布一样的天穹中时，这貌似就是一个美丽的目标，而且很容易就可以实现。跟整个宇宙合而为一！如此庄严而又简单。但又总是有些小小的责任首先要履行，总有某张新牌需要从正在逐渐减少的那副牌里被翻开并被出掉，而正当她磨磨蹭蹭迁延蹉跎之际，马拉巴尔已经敲响了锣声。

在那个花岗岩磨洗而成的山洞里，到底是什么在对她说话？是什么东西居住在她步入的那第一个石窟中？是某种非常古老又非常微小的东西。它既超越了时间又超越了空间。某种长着塌鼻子的东西，不可能慷慨大度——就是那条不死的虫豸本身。自从听到这条虫豸发出的声音之后，她就再也无法怀抱任何一种宏大的思想，她事实上嫉妒起了阿黛拉。所有这些大惊小怪都加在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姑娘身上！其实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就算当真发生过，”她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干瘪枯槁的女祭司那样的愤世嫉俗在思考问题，“就算当真发生了又怎么样，还有比爱情更为糟糕的邪恶存在呢。”那种难以说出口的企图在她看来就是爱情：不论是在山洞里还是在教堂里——“嘣呣”，全都是一回事。洞见被认为应该会导致深奥，可是——等你也有了切身的体会后再说吧，亲爱的读者！深渊说不定也会微不足道，永恒的巨蛇也许就是由蛆虫构成[2]；她挥之不去的想法就是：“还是少为我那未来的儿媳操心，多为自己着想吧，没有任何一种忧伤及得上我自己的忧伤。”虽然人家对她表示关心的时候她总是恼怒地断然拒绝。

她儿子不能陪同她前往孟买，因为当地的局势仍旧非常敏感，所有的官员都必须得坚守岗位。安东尼也不能来，怕的是万一他一去不回，就没办法提供证词了。所以她的旅伴中就没有一个会使她想起往事的人。这真是种安慰。下一波酷热来临之前，暑气暂时减退了几分，旅途倒也还算舒适。她离开昌德拉布尔之际，正值又一轮满月，月光洒落在恒河之上，将一条条枯水期的河道变成了一道道银线，然后方向一转映照进她的车窗。高速而又舒适的邮政列车载着她在夜色中滑行，次日的一整天她飞驰而过印度中部地区，经过各种各样的地貌，虽然在烈日的炙烤下它们仿佛被漂白了，却并没有平原地区那种绝望的忧郁况味。她端详着人类那生生不息、无可摧折的生命以及他那千姿百态、不断变化的面容；她端详着人类为自己和神明建造的房屋与庙宇，在她看来它们已经与她自己的忧患了不相干，而成为可供观赏的风景。比如说，她在日落时分经过了一个叫作阿西尔格尔的地方[3]，并在地图上确认了它的位置——一个规模宏伟的要塞，矗立于林木葱茏的群山之间。从来没有人向她提到过阿西尔格尔，但它却拥有多个巨大而又庄严的棱堡，棱堡右边还有座清真寺。不过过去了，她也就马上把它给抛在脑后了。十分钟之后，阿西尔格尔却又再度出现在她眼前。这次清真寺跑到了棱堡的左边。原来列车翻过温迪亚山脉下坡时绕着阿西尔格尔画了个半圆。除了它那个陌生的名字之外，她又能把什么跟它联系在一起呢？什么都没有；住在那儿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它却看到了她两次，并且仿佛在说：“我不会消失。”夜半时分，她突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因为列车正沿着西面的峭壁一路下行。沐浴在月光下的一个个山峰宛若一片高低起伏的海面；紧接着是一小片作为过渡的平原，然后就是真正的大海，以及雾气茫茫的孟买的拂晓。“我错过了多少美丽的地方，”当她望着那被维多利亚终点站的众多站台环绕于其间的铁轨终端时，她不禁暗想，那铁轨带她穿越了一个大陆，却不能再带她返回起点了。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参观阿西尔格尔或是其他未曾涉足的地方了；不论是德里还是阿格拉，不论是拉杰普塔纳的众多城市还是克什米尔，还有那些更为荒僻的奇迹，时不时地因为人们的口耳相传而大放异彩：吉纳尔那刻有两种文字的岩石[4]，那什里贝尔格拉的雕像，那曼杜和汉毗[5]的遗迹，那卡久拉霍的众多寺庙[6]，那沙利玛尔的美丽园林[7]。当她坐在马车上穿过这个由西方人建造然后又以绝望的姿态放弃了的巨大城市时，她渴望能停下来，虽然这只不过是孟买，渴望能将大街上那相互赶超的一百个印度分清理顺。但马蹄嘚嘚，拉着她继续向前奔跑，而不久轮船就起航了，成千上万株椰子树像是都聚拢在锚地周围，并爬上环绕的山头向她挥手道别。“这么说来你认为一个回声就是印度；你把马拉巴尔的石窟就当作印度之行的终点啦？”它们呵呵笑道。“那么我们跟它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它们跟阿西尔格尔之间又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呢？再见啦！”随后客轮就绕过了科拉巴[8]，印度大陆被猛地甩在了后面，高止山脉[9]的峭壁渐渐消融在热带海洋蒸腾而起的雾气当中。玫兰比夫人走上前来，劝她不要站在那蒸人的暑气当中；“我们已经安全逃离了那个大蒸笼，”玫兰比夫人道，“再也不会陷入火塘之中了。”

[1] P & O为英国Peninsular and Oriental （Steamship Company）——半岛和东方轮船公司的缩写。

[2] 本段的描述可参考第十四章莫尔太太在石窟中产生的幻觉。

[3] 阿西尔格尔：位于印度中央邦的一处山间要塞的历史遗迹。在最后的几章中，这个名字却又作为一处城镇的要塞被反复提及。

[4] 吉纳尔那刻有两种文字的岩石：指古吉拉特的吉纳尔山，山上有阿育王留下的普拉克利特语以及稍后的梵语铭文，“什里贝尔格拉的雕像”指的是耆那教圣人古玛塔拉雅的裸体巨像，位于斯拉瓦纳贝尔格拉镇附近，在现在的卡纳塔克邦境内。

[5] 汉毗：另一座已成废墟的城市，是中世纪印度南部维查耶纳伽尔古国数代国王的旧都。

[6] 卡久拉霍的众多寺庙：这些寺庙以其题材广泛的众多雕塑闻名于世，包括许多性爱题材的雕塑以及用以表现“世界山岳”的象征性建筑结构。福斯特曾于一九一二年十二月和一九二一年九月两度前往中央邦游览这里的寺庙群，并在之后的《听众》节目中（并收在阿宾格版“作品集”第十六卷）数度谈及和论及这些寺庙和雕塑，如《个体及其上帝》（一九四○年十二月五日）、《印度的艺术及建筑》（一九五三年九月十日）、《世界山岳》（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日）及《印度的性爱雕塑》（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二日）。

[7] 沙利玛尔的美丽园林：位于克什米尔和拉合尔（现均在巴基斯坦境内）的沙利玛尔（或称沙拉玛尔）园林分别由莫卧儿帝国的（第四及第五代皇帝）贾汗季和沙贾汗所兴建。福斯特曾于一九一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游览拉合尔的园林。

[8] 科拉巴：即科拉巴海岬，原本是个单独的岛屿，位于孟买岛南端。

[9] 高止山脉（Ghats）为印度南部的两座著名的山脉：东高止山脉沿孟加拉湾海滨蜿蜒大约一千四百四十八公里，西高止山脉沿阿拉伯海海岸蜿蜒大约一千六百零九公里。

第二十四章

莫尔太太离开之后，酷热疯狂反扑，气温就像一气换了好几个挡一样骤然飙升到一百一十二度[1]，就连生存本身都变成了一种煎熬，而罪行却仍旧必须得到惩罚。电风扇开足马力嗡嗡直叫，甚至噼里啪啦地发出爆裂声，水不断往屏风上泼洒，冰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而在这些防护措施之外，在灰蒙蒙的天空和焦黄色的大地之间，一团团尘雾烟云还在犹犹豫豫地缓缓移动着。在欧洲，人们逃避的是寒冷，诸如巴尔德尔和珀耳塞福涅[2]这类美丽的炉边神话才会由此而产生；可在这儿，人们竞相逃离的却是生命之源：那个背信弃义的太阳，而且没有任何一首诗歌颂扬它，因为幻灭是不可能美好的。人们渴望诗歌，尽管他们可能不承认这一点；他们期望欢乐应该是优雅美丽的，期望悲伤应该是庄严肃穆的，期望无限应该有个形式，但印度却无法向他们提供这些。每年四月的混乱和喧嚣，当暴躁和欲望就像溃疡一般蔓延开来时，就是她对于人类那秩序井然的美好向往而发的嘲弄性评论。鱼类有更强的适应能力：当水塘干涸的时候，鱼会扭动着钻进泥浆，等待着雨水洗去它们身上的泥巴，随后重获新生。而人们虽然一年到头都一直努力想跟外界和睦相处，但其结果却有时候是灾难性的。文明这架洋洋自得的机器可能会突然卡了壳，再也无法运转，成为一车无用的石头，碰上这样的时刻英国人看来就只会重蹈他们先辈的覆辙——他们的先辈们也曾怀揣重塑印度的意图来到这里，其结果却最终陷入印度的模式，被印度的尘土所掩埋。

在多年信奉理智主义之后，阿黛拉重又皈依基督，恢复了每天跪下来进行晨祷的习惯。这么做貌似没有任何危害，这是通往未知世界最短也最容易的捷径，她还可以将她的苦恼全盘倾注到其中。正如印度教的职员请求拉克希米[3]女神为他们涨工资一样，她也乞求耶和华能赐给她一个有利的判决。拯救国王的上帝[4]肯定也会支持警方的。她的神给了她一个令人安慰的答复，但她的双手对脸的触摸却使她脸上长起了痱子，而且她吸入以及呼出的空气感觉是如此陈腐滞重，仿佛就是整夜都堵在她胸口的那同一团闷气一样。除此以外，特顿太太的声音也使她心烦意乱。“你准备好了吗，年轻的姑娘？”她的话音犹如洪亮的钟声般轰隆隆地从隔壁传来。

“稍等片刻，”她喃喃应道。莫尔太太离开以后特顿夫妇就把她给接到了家中。他们的仁慈和善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打动他们夫妇的却只是她的处境，而非她的个性：她是不幸有过可怕经历的英国姑娘，对这样一个人是无论怎么关心体贴都不为过的。除了罗尼之外，任何人对于她内心的想法可说全都是一无所知，即便是他也只不过有些朦胧的感知，因为不管是在哪里，只要存在着官僚习气，任何人之间的人际关系都会大受损害。她悲伤难抑的时候曾对他说：“我给你带来的只有痛苦和烦恼；还是当初我在马球场上说的话是对的，我们最好还是只做朋友才是。”但他坚决反对，因为她遭受的苦难越是深重，他就愈发珍视于她。她爱他吗？这个问题不知怎么回事竟跟马拉巴尔纠缠[5]在了一起，当初她走进那个致命的山洞时，她脑子里想的就正是这个。她还有可能爱上任何一个人吗？

“奎斯蒂德小姐，阿黛拉，正如你自己称呼自己的，已经七点半了；等你觉得可以了以后我们该出发前往法庭啦。”

“她正在做祷告呢，”行政长官的声音道。

“抱歉，亲爱的；不必着急……你早餐前的茶点吃得还好吗？”

“我吃不下；能给我来一点白兰地吗？”她问，放弃了耶和华。

白兰地拿来以后，她却哆嗦了一下，说她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把它喝掉；这主意不错，是杯掺苏打水的白兰地。”

“我不觉得它真能给我什么帮助，大人。”

“你派人把白兰地送到法庭了吧，玛丽？”

“我想已经吩咐过了，还有香槟呢。”

“到了晚上我再好好谢谢您，现在我真是心乱如麻，”阿黛拉道，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小心翼翼，仿佛只要把苦恼描述得清清楚楚，就自能祛病消灾一样。她害怕缄口不语，唯恐她自己一时未曾觉察的东西暗地里凝聚成形；她已经跟麦克布莱德先生一起排练过，用一种古里古怪而又矫揉造作的方式讲述她在山洞里那可怕的历险，那个男人如何实际上并未碰到她，但却将她拖来拽去的等等情况。今天早上她的目的是想告诉大家，以一种谨小慎微的方式，说她的紧张程度实在已经不堪忍受，她很有可能会在阿姆里特劳先生的盘问下精神崩溃，使她的朋友们颜面尽失。“我耳朵里的回声又开始了，而且响得特别厉害，”她告诉他们道。

“吃片阿司匹林怎么样？”

“这又不是头疼脑热的，是我耳朵里有回声。”

因为没办法祛除她耳朵里嗡嗡不绝的响声，卡伦德少校便将其诊断为一种幻觉，绝不能对此加以鼓励的。所以特顿夫妇马上改变了话题。清晨的微风正带着一丝凉意吹过大地，将黑夜跟白昼分割开来；不出十分钟这点凉风就会烟消云散，不过他们还是可以借着这点凉爽赶快驱车前往城里。

“我的精神肯定会垮的，”她又重复道。

“不会的，”行政长官道，声音里充满了温柔。

“她当然不会垮，她可勇敢大度啦。”

“可是，特顿太太……”

“怎么啦，我亲爱的孩子？”

“就算我当真精神崩溃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有些审判中，精神状态如何确实是挺重要的，不过这次不要紧。我自己是这么打算的：我的行为举止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哭也好，胡闹也罢，这场官司我是肯定会赢的，除非达斯先生彻头彻尾地办案不公。”

“你的官司一定会赢的，”特顿先生平静地道，不过并没有提醒她即便初审是她赢了，被告一方也肯定会提起上诉的。伯哈德老爷已经为被告一方提供了资金支持，声称他宁肯倾家荡产也不会听任一个“清白无辜的穆斯林毁灭”，而且还有其他一些利益集团，虽然没有伯哈德老爷那样崇高的声望，也在背后支持被告一方。这个案子很有可能会一级一级地上诉，其结果以及由此产生的影响任何一位英印官员都没办法准确预测。以他自己看来，昌德拉布尔的情绪就正在变化当中。他的小轿车刚从他公馆的院子里转出来，车身上就挨了一记愚蠢怒火的攻击——是由一个小孩儿扔的一块鹅卵石。驶近清真寺的时候，车身又经受了一阵更大石块的攻击。在马球场上，一队骑着摩托的本地警察在等着护送他们通过当地人居住的街市。行政长官不禁大怒，低声抱怨道：“麦克布莱德真是个老娘们儿。”不过特顿太太却道：“话又说回来了，斋月之后炫耀一下武力也没什么害处；假装他们并不恨咱们那才荒唐可笑呢，那样的惺惺作态实属多余。”而他却以一种古怪而又伤感的声音道：“我并不恨他们，我也不知道这是所为何来。”他也确实并不恨他们；因为如果他恨他们的话，他也就等于不得不把他自己一生的事业宣布为一次失败的投资了。对于这些已经摆布了这么多年的小兵小卒，他一直采取一种傲慢的关爱态度，所以他们必须得对得起他多年来的良苦用心。“话又说回来了，如今这种举步维艰的事态还不是我们的那帮妇女在外头惹是生非的结果，”当天他看到一长条空白的墙面上涂画的一些猥亵的话语时，内心深处忍不住暗想；而且就在他对奎斯蒂德小姐所表现出来的骑士精神之下还潜伏着一种怨恨之情，一直想发泄出来——或许在所有豪侠的骑士精神当中都有怨恨的种子暗中隐含。有些学生已经聚集在市地方法院门前——如果他是单身匹马的话他会去面对这帮歇斯底里的孩子的，不过出于投鼠忌器的考虑他还是吩咐司机绕到了法院大楼的背后。那帮学生鼓噪起来，开始破口大骂，拉菲（藏在一位同伴背后，以免被人认出来）大声喊叫着，痛骂英国人全都是些胆小鬼。

他们来到了罗尼的私人房间，那里已经聚集了他们一帮自己人。没有一个人是胆小鬼，不过所有的人精神都很紧张，因为各种诡异的消息不断传来。清洁工们刚刚开始罢工，结果导致昌德拉布尔有一半的马桶没人清倒[6]——只有一半，而来自本行政区的清洁工因为对于阿齐兹是否清白无辜的问题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将于当天下午赶到，罢工也就不攻自破了。可是这么怪异的事情又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呢？还有一些穆斯林女士已经发誓绝食，直到囚犯被宣告无罪她们才肯进食[7]；她们的死活其实几乎不会产生什么真正的影响，说实在的，由于她们一直都像隐身人一样谁都看不到，感觉起来她们活着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情况仍旧搅得人心神难安。一种新的精神似乎正在四处流传，一种重新的洗牌，一种全新的态势，对此这一小撮顽固刻板的白人当中谁都没办法解释清楚。他们倾向于认为菲尔丁是此一全新态势的幕后主谋；但原本认为菲尔丁是孬种和怪胎的看法已经完全被放弃了。他们仍旧对菲尔丁破口大骂，极尽攻击之所能：据说有人看到他曾跟被告的那两位律师同乘在一辆车上招摇过市；他出于煽动的目的鼓励童子军们发起各种运动来闹事；他还收到过多封贴有外国邮票的信件，他说不定就是个日本间谍。今天早上的判决将彻底粉碎这个叛徒的痴心妄想，但他已经对这个国家以及大英帝国造成了无可估量的损害。当大家众口一词地痛斥菲尔丁的时候，奎斯蒂德小姐则紧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双眼紧闭在养精蓄锐。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她，不觉因为这么喧闹聒噪而颇感惭愧。

“我们就不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德雷克小姐道。

“没什么好做的，南茜，连我都觉得没什么好为自己而做的。”

“可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很了不起。”

“确实很了不起，”大家满怀恭敬地异口同声道。

“我那个老达斯还是不错的，”罗尼道，小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他们当中没一个好东西，”卡伦德少校反驳道。

“达斯就不错，真的不错。”

“你的意思是说，相较于宣判有罪他更怕的是宣判无罪，因为如果他敢宣判被告无罪的话，他的饭碗也就保不住了，”莱斯利伶俐地轻声一笑道。

罗尼确实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很珍视对自己的手下所抱有的“幻想”（遵循着他在此任职的那些比较好的传统），而且他乐于断言他的老达斯真正具有名牌公学毕业生所具备的那种道德勇气。他指出——从某种观点来看——此案由一位印度法官负责审理倒是件好事。有罪宣判是板上钉钉的；所以最好由一个印度人宣布这一判决，从长远来看这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热衷于这一争论的同时，他也可以给自己的脑筋放个假，暂时不去纠结阿黛拉的难题。

“事实上，你并不同意我向玫兰比夫人递交请愿信，”特顿太太语气颇为激昂地道。“请不要道歉，希思洛普先生；我已经习惯于动辄得咎啦。”

“我的意思并不是……”

“好啦。我说过不要道歉了。”

“那些猪猡总是睁大了眼睛，到处寻找所谓的冤情，”莱斯利道，为的是讨好她，让她息怒。

“猪猡，一点都没错儿，”少校附和道。“还有呢，听我来告诉你。依我说现在发生的倒真他妈是件好事儿，当然不包括在座的诸位。这会让他们嗷嗷叫的，也该是他们嗷嗷叫的时候啦。不管怎么说，在医院里我已经往他们心里塞进了对于上帝的畏惧。诸位真该亲眼去看看我们那位所谓的亲英头目的孙子。”他一边描述可怜的努尔丁现在的尊容，一面残忍地哧哧窃笑。“他的美貌算是全毁啦，五颗上牙，两颗下牙还有一个鼻孔……昨天老潘纳·拉尔拿给他一面镜子，结果他是嚎啕大哭……我哈哈大笑；我真是哈哈大笑，跟你们说，你们也会开怀大笑的；原来黑鬼里面著名的花花公子，现在简直成了一堆烂肉；去他娘的，让他的灵魂下地狱去吧——嗯——我相信他原来干的那些伤风败俗的丑事简直无法形容——嗯——”被人捅了一下肋骨之后他这才把下半句给咽下去了，不过又另加了一句，“真希望我那位前助手也跟他一样完蛋遭殃；对这些家伙你怎么做都不为过。”

“总算有人讲出点道道来了，”特顿太太叫道，令她丈夫大感不悦。

“我就是这个意思；干出这等丑事之后对他们怎么惩戒都不算残忍。”

“一点没错，而且事后还得长点记性，你们这帮男人。你们就是太软弱，软弱，软弱。哼，往后但凡看到一位英国女性，他们就该跪倒在地，手足并用地从这儿一路爬到那些山洞里去[8]，谁都不应该搭理他们，应该朝他们脸上啐唾沫，应该把他们全都碾成尘土，我们还特地为他们搞什么桥会啊什么的，对他们实在是仁慈过了分！”

她暂时停住了话头，盛怒之下她骤然感觉热不可当，于是坐下来大喝起了柠檬汁，边喝还不忘继续嘟囔着：“软弱，软弱。”而且此一过程不断地重复下去。由于奎斯蒂德小姐所引发的争论远比她本人的情况还要重要得多，她自己反而不可避免地被大家给遗忘了。

不一会儿，案件正式开庭审理。

他们的椅子先着人搬进了法庭，因为他们看起来庄严尊贵是尤为重要的。等众随从听差们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他们才满脸纡尊降贵的神气鱼贯进入那个摇摇欲坠的房间，就像是大驾光临集市上的一个货摊似的。行政长官在落座的时候开了个四平八稳的小玩笑，随从人员都笑了起来，而印度人因为听不见他具体说了什么，就觉得他们又在酝酿什么新的阴谋坑害他们，否则那些大人老爷们怎么会咯咯发笑呢？

法庭里挤得满满当当，当然热得厉害。而阿黛拉头一个注意到的恰恰是所有在场的人群当中最为卑贱的那个人，而且跟这次审判可说是最没有关系的：负责拉动布屏风扇的杂役[9]。那人几乎全身赤裸，体形异常健美，坐在中央通道尽头一个架高的平台中央，一走进法庭他就吸引住了她全副的注意，仿佛他就是这整个审判进程的主宰一样。他具有那种有时突然会在印度最下层出身的贱民当中如鲜花绽放般的力与美。当那个奇怪的种姓沦落于泥垢和尘土并被宣告为不可接触者时，大自然会突然记起她在别的地方曾塑造成功的完美的肉身，于是兴之所至将一尊神祇塑造成型——当然不会塑造得很多，只是这里一个那里一个而已，为的是向人类社会证明，所谓的种姓高低、三六九等在她眼里是何等的无足轻重。这个人无论置于何地都会引人注目；在昌德拉布尔那些瘦腿削股、胸部扁平的庸常之辈中，他宛如不朽的神祇般鹤立鸡群，然而他又是这座城市的产儿，是它的残羹剩饭滋养他长大，他也终将会在它的垃圾堆里了此一生。他韵律十足地将布屏风扇的绳索拉向自己，然后松开，将旋动的清风吹向他人，自己却一无所得，他似乎超然物外于人类的宿命，他俨然是一尊男性的命运之神、一架灵魂的簸谷机[10]。在他对面也有个小高台，台上坐了个小个儿的助理，颇有教养，战战兢兢，勤恳认真。拉动布屏风扇的那个杂役跟眼前所有这些事情都了不相干；他几乎连自己的存在都意识不到，也根本搞不懂今天的法庭为什么比平常都要拥挤，虽然知道自己在拉动一根绳索，他甚至不明白他是在拉动一架布屏风扇。他这种超然物外中的某种东西深深触动了这位出身中产阶级的英国姑娘的心，仿佛在指责她那点苦难的褊狭小器。她凭什么德行将这满满一屋子人聚集到了一起？她那非同寻常的信念和主张，还有将这些东西神圣化了的那位狭隘的耶和华——它们有什么权利在这个世界上强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有什么权利僭用文明的封号？莫尔太太——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可莫尔太太早已远离此地，正在海上的客轮中；在那位老太太变得脾气暴躁、行为古怪之前，这正是那种她们可能会在漫长的航程中讨论的问题。

正当阿黛拉想起莫尔太太的时候，她听到好几种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清晰。这次划时代的审判已经正式开始，警务总监作为起诉人正在开始陈述。

麦克布莱德先生并没有竭尽全力把自己的陈述表达得特别精彩；他把滔滔的雄辩留给被告一方去操心，他们才真正需要这一点。他的态度是：“每个人都知道被告是有罪的，在他被押往安达曼[11]服刑之前，不得不由我来当众宣布他的罪行。”他的陈述并没有试图激起大家道德或是情绪上的共鸣，他采取的这种有意冷淡的态度只是渐渐地才被大家感觉到，从而激起了部分听众的怒火。他不厌其烦地描述了那次野餐的缘起。囚犯在由国立学校校长举行的一次招待会上首遇奎斯蒂德小姐，并当场就起意要对她图谋不轨：囚犯是个生活放荡之辈，对此在他被捕时查获的多种文件可予以证实，此外他的同事兼助手潘纳·拉尔医生对他性格的描述清楚无误，而且卡伦德少校本人亦可出庭作证。说到这里麦克布莱德先生犹豫了一下。他本想使起诉的过程尽量做到干净利落，可是他那最钟爱的有关东方病理学的理论[12]此时却涌上心头，其诱惑力他实在没办法抗拒。摘下眼镜——这已经成了他在阐释某一普遍真理之前的习惯性动作，他黯然神伤地审视了大家一眼，评论道：肤色较黑的种族总是在肉体上被肤色较白的种族所吸引，而不是相反——这么说并非是出于恶毒，也不是为了谩骂，这不过是一种任何一位科学的观察者都会予以证实的事实。

“即便在那位女士要远比那位先生丑陋得多的情况下吗？”

这一质问不知来自何方，也可能来自于天花板。这是他的陈述第一次被打断，法官感到他必须对此进行斥责。“将此人轰出法庭，”他吩咐道。一位本地警察抓住一个什么话都没说的人，粗暴地把他给赶了出去。麦克布莱德先生重新把眼镜戴上，继续往下陈述。可那句评论却让奎斯蒂德小姐心烦意乱。因为被称为丑女人，她大感怨愤，身体都哆嗦了起来。

“你觉得头晕吗，阿黛拉？”德雷克小姐问，满怀深情的义愤照看着她。

“除此以外我就没有别的感觉了，南茜。我会挺过去的，可这真太可怕，太可怕啦。”

由此导致了法庭上一连串戏剧性场面的第一出。她的朋友们开始大惊小怪地围住了她，卡伦德少校则大声叫道：“我必须对我的病人做出更好的安置；为什么不能在原告席上给她把椅子让她坐下？她气都透不过来啦。”

达斯先生显得有些恼火，但他还是说：“有鉴于她特殊的健康状况，我乐于为她在这边的审判台上提供一把椅子。”仆役们递上来的不是一把而是好几把椅子，于是整个那帮英国人全都跟随阿黛拉来到了平台上，菲尔丁成了仍旧留在大厅里的唯一一位欧洲人。

“这好多了，”特顿太太一面在椅子上就座，一面评论道。

“出于好几个原因算是完全令人满意的改变了，”卡伦德少校回答道。

法官明知他应该斥责这一言论，但他没敢。卡伦德看出他有些害怕了，愈发得寸进尺，以命令的口气叫道：“好了，麦克布莱德，现在继续吧；抱歉打断了你。”

“你们都安顿好了吗？”警务总监问。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请继续吧，达斯先生，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打搅你的，”行政长官屈尊俯就地道。此话倒是不假，与其说他们打搅了还不如说他们接管了审判更符合实情。

在起诉继续进行之际，奎斯蒂德小姐细细打量着这个审判大厅——起先是有点怯生生的，仿佛会灼伤了她的双眼似的。她观察到在那个拉动布屏风扇的杂役的左右两侧，都有不少似曾相识的面孔。在她下面聚集着她那想看到真实印度的愚蠢企图的残骸——她曾在桥会上见到的那些人，那个并没有如约派马车去接她们的男人以及他的妻子，那个主动想将小轿车借给他们的老人，各式各样的仆佣、村民、官员，以及那个囚犯本人。他就坐在那儿——一个结实、干净的小个儿印度人，漆黑的头发，柔韧的双手。她看他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自从他们最近一次见面以来，她早已把他看作了罪恶之源，可此时此刻，他看起来仍旧是他一直以来的老样子——一个纤弱的熟人。他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瘦小枯干，虽然他“有罪”，他周遭却并没有洋溢着罪恶的气氛。“我想他是有罪的。我真有可能弄错了吗？”她不禁暗自想道。因为这个问题仍旧不断地向她的智识提出来，虽然自从莫尔太太离开之后，它就已经不再困扰着她的良心了。

此时辩护人马哈茂德·阿里站了起来，以一种笨重而且很不明智的讥讽口气[13]询问他的委托人是否也能被安排到审判台上就座：因为即便是印度人有时候也会感觉身体不舒服的，当然身为政府医院负责人的卡伦德少校显然是不会这样想的。“他们那绝妙幽默感的又一例证，”德雷克小姐唱歌似的道。罗尼注视着达斯先生，看他会如何处理这个难题，结果达斯先生有些沉不住气了，严厉地拒绝了辩护人马哈茂德·阿里的请求。

“请原谅——”这下轮到那位来自加尔各答的著名大律师说话了。他仪表堂堂，身材高大又瘦骨嶙峋的，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我们反对有这么多位欧洲的女士和先生们都坐在审判台上，”他一口标准的牛津腔。“他们会对我们的证人产生一种压迫感。他们应该是跟本审判厅里的其他公众坐在一起的。我们对于奎斯蒂德小姐留在审判台上并无反对意见，既然她身体欠佳；我们将自始至终对她以礼相待、礼遇有加，不管地区警务总监大人向我们揭示了怎样的科学真理；但我们坚决反对其他人继续留在审判台上。”

“噢，别听他废话了，咱们只管判决就是啦，”卡伦德少校咆哮道。

那位杰出的外来律师满怀尊敬地凝视着法官。

“对此我表示同意，”达斯先生道，拼命想把脸藏到几份文件后头。“我只准许奎斯蒂德小姐坐在这上头。恳请她所有的朋友遵守法庭秩序，从台子上下去。”

“干得好，达斯，合情合理，”罗尼极为诚实地赞许道。

“从台子上下去，真是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地粗暴无礼！”特顿太太叫道。

“别吵了，玛丽，下去吧，”她丈夫悄声道。

“嘿！我的病人不能就这么无人照顾地留在这儿。”

“你反对政府医官留在台子上吗，阿姆里特劳先生？”

“我确实反对。审判台代表着权力和威严。”

“即使它只有一英尺高；所以大家还是都下去吧，”行政长官附和道，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非常感谢您，长官，”达斯先生道，长出了一口气。“谢谢您，希思洛普先生；谢谢各位女士的配合。”

于是这帮英国人，包括奎斯蒂德小姐在内，全都从台子上灰溜溜地下来了，那特权真是来得容易去得也快。他们受辱的消息传播得飞快，大家都在法庭外头嘲骂开了。那些特为他们准备的椅子也都跟着搬了下来。马哈茂德·阿里（强烈的仇恨心理使他变得既愚蠢又无用了）甚至连这些椅子都反对；这些特别的椅子是由谁批准搬进来的，为什么伯哈德老爷就没有同样的椅子坐呢？诸如此类的小题大做。整个大厅里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议论的全都是普通的椅子和特别的椅子到底该给谁坐，那一块块地毯的摆放位置以及一英尺高的审判台。

不过这次偏离开主题的小小插曲对于奎斯蒂德小姐的神经倒是不无好处。在看清楚了大厅里所有的人之后，现在她已经觉得放松了些。那感觉就像是最糟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现在她倒是确信她能够“安然”挺过这次审判了——也就是说，不会因为精神的崩溃而让自己和朋友们受辱了，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罗尼和特顿太太。他们却因为英国人的特权遭到折辱而过于激愤，反而顾不得她的情况到底怎样了。从她坐着的位置，她能看到那个变节者菲尔丁先生。刚才在台上的时候她看得更清楚，知道有个印度小孩儿就坐在他膝盖上。他一直都在静观审判的过程，静观她的举动。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他就会把视线移开，仿佛他对直接的交流并不感到兴趣。

法官也更加高兴了。他已经赢得了审判台那场战役的胜利，并赢得了自信。他耳聪目明而又不偏不倚地继续倾听着证词的陈述，竭力想忘掉不久以后他就不得不根据这些证词而做出宣判了。警务总监继续稳步向前推进；他早就预料到会爆发这样无礼的言行——它们不过是一个劣等种族的自然举动——他也并没有表现出对于阿齐兹的憎恨，流露出的只是一种极度的轻蔑。

警务总监的起诉辞中详尽谈到了那几位“受到囚犯愚弄”的人——他是这么称呼他们的——菲尔丁，用人安东尼，伯哈德老爷。案情的这一方面在奎斯蒂德小姐看来一直有些暧昧不明，她曾要求警方对此不要揪住不放。但他们反而在这上头大做文章，力图证明对于奎斯蒂德小姐的性骚扰是早有预谋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出示了一张马拉巴尔山脉的示意图，标出了他们所走的路线以及他们作为宿营地的“短剑池”的具体位置。

法官对于考古学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作为样本的山洞的立视图被展示出来；此图标名为“佛教石窟”。

“不是佛教的，我想，是耆那……”

“所谓的犯罪到底发生在哪个石窟，是佛教的还是耆那教的？”马哈茂德·阿里质问道，摆出一副揭露一个阴谋的架势。

“马拉巴尔的所有石窟都是耆那教的。”

“是的，阁下；那到底是在哪个石窟？”

“稍后会给你机会提出此类问题的。”

麦克布莱德先生对于他们的愚蠢言行报以淡然一笑。印度人总是在类似这样的关节点上突然崩解的。他知道辩方一心希望能确立一个被告不在罪犯现场的证据，知道他们曾竭力想找到当时的那个向导（但并未得逞），而且菲尔丁和哈米杜拉还曾在一个月明之夜亲自前往卡瓦道尔崖进行了实地步测和丈量。“莱斯利先生说它们是佛教的，在这方面如果有人真正懂行的话，那就应该是非他莫属了。但是我能否提请大家撇开这些枝节问题，注意一下它的形状？”于是他详细描述了期间所发生的一切。然后他还讲到德雷克小姐的到来，讲到受害者如何连滚带爬地沿着隘谷冲下山崖，讲到两位小姐如何返回昌德拉布尔以及到达警察局后奎斯蒂德小姐签字确认的诉状，在诉状中提到了那架野地望远镜。最后他亮出了最关键的证据：那架望远镜就在囚犯身上搜了出来。“我的起诉书到此宣读完毕，”他总结道，一面脱下了眼镜。“现在我将传唤我的证人出庭。事实胜于雄辩。囚犯就是那种一直过着双重生活的危险分子。我敢说他是一步一步逐渐走向堕落，最终无法自拔的。他极端狡猾，平时深藏不露，这类人通常都是如此，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人尊敬的社会成员，甚至还成功谋取了一个政府的职位。现在他已经邪恶透顶，完全无可救药了，我恐怕。对于他的另外一位客人，另一位英国女士，他表现得残酷之极、野蛮透顶。为了将她除掉，以便于他能肆无忌惮地实施犯罪，他与他的用人们一起将其拥入一个山洞设计将其挤伤。当然，我这只不过是顺带说说。”

但是他最后那段话又引起了另外一场轩然大波，突然间一个全新的名字——莫尔太太——就像一阵旋风一霎时席卷了整个法庭。马哈茂德·阿里勃然大怒，他的神经都像在劈啪作响；他就像个疯子般尖声喊叫，质问麦克布莱德：他的当事人是否在被控强奸的同时还同时被控谋杀，而且还要请教这第二位英国女士到底为谁。

“我并不建议传她出庭。”

“你不传她是因为你传不到她，你们已经偷偷把她送出了这个国家；她就是莫尔太太，她本来可以证明被告清白无辜，她是跟我们站在一起的，她是可怜的印度人民的朋友。”

“你自己这一方本来也可以传她的，”法官叫道。“既然双方都不传她出庭，你们任何一方都不得将其援引为本方的证人。”

“她一直都被对方控制，我们一直都没办法接近她，到我们得到确切消息时已经太迟了——这就是英国人的司法，这就是你们对于印度的统治。将莫尔太太交还给我们，只需五分钟时间，她就能拯救我的朋友，她就能拯救他的孩子们的名誉；不要把她排除于证人之外，达斯先生；收回刚才那番话吧，因为你本人也是一位父亲；告诉我他们到底把她弄到了哪里，噢，莫尔太太……”

“如果此事真有人关心的话，家母现在应该已经到达亚丁了，”罗尼语气冷淡地道；他本来不该插话的，但这阵狂轰滥炸令他大为惊骇。

“被你们囚禁在那儿了，因为她知道事实真相。”

他怒不可遏，几乎发了疯，他的吼叫压过了法庭上的一片喧嚣：“我的事业算是给毁了，没关系；我们全都要一个接一个地被彻底毁掉。”

“你这可绝对无助于为你的案情辩护，”法官忠告道。

“我不是在为案情辩护，你也并不是在审案。我们俩都不过是奴隶而已。”

“马哈茂德·阿里先生，我已经对你提出过警告了，如果你再不坐下，我就要行使我的权力了。”

“那就请吧；这种审判不过是场闹剧而已，我这就退出法庭。”他把自己手里的文件交给阿姆里特劳，一走了之，来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满怀强烈的感情如同演戏般大声叫道：“阿齐兹，阿齐兹——永别啦！”喧嚣声愈发一浪高过一浪，对于莫尔太太的召唤仍继续进行，变本加厉，那些根本就不懂这几个音节到底是何用意的人们就像念诵符咒般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它们已经被印度化成了“埃斯米斯·埃斯莫尔”，而且一直传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法官又是威胁又是驱逐，但尽付徒劳。在这一魔法自行耗尽其魔力之前，他根本就无能为力。

“真没想到啊，”特顿先生感叹道。

罗尼提供了解释。她母亲启程回国之前，因为沉溺于此事中无法自拔，以至于在睡梦中都会念叨马拉巴尔，尤其是有一天午后有好几个用人正好在凉台上的时候，她断断续续有关阿齐兹的梦呓无疑被用人们听到，并以几个安那的要价卖给了马哈茂德·阿里；这种事情在东方一直都屡见不鲜。

“我原本已经想到他们会尝试这种伎俩的。真是太有才了。”他望着大家因为诧异而大张着的嘴巴。“这就跟他们的宗教信仰一个德性，”他平静地补充道。“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我真为老达斯感到难过，他在这场表演中实在是无能为力。”

“希思洛普先生，他们硬是把您亲爱的母亲给拉进来，实在是太可耻了，”德雷克小姐探身对他说道。

“这只不过是个花招，他们碰巧得逞了而已。现在大家该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拉上马哈茂德·阿里了吧——不过是为了让他借机无理取闹罢了。这可是他的特长。”不过对此他内心深处比他面子上表现出来的还要深恶痛绝。听到他母亲被滑稽地模仿成了埃斯米斯·埃斯莫尔，就像是位印度教的女神，让他反感到了极点。

“埃斯米斯·埃斯莫尔

埃斯米斯·埃斯莫尔

埃斯米斯·埃斯莫尔

埃斯米尔·埃斯莫尔……”

“罗尼——”

“什么事，老姑娘？”

“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奇怪吗？”

“恐怕这对你来说确实非常令人心烦意乱。”

“一点都不。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喔，那就好。”

她讲话的方式比平时更加自然也更加健康了。她探身凑到朋友们中间道：“不用为我担心，我感觉比原来好多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头晕了；我很快就会完全康复的，感谢你们大家，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的一片好心。”她不得不大声喊出她的感激之情，因为那“埃斯米斯·埃斯莫尔”的喊叫声仍旧在继续。

喊叫声突然间停了下来。就仿佛祈祷已经上达天听，开始向信徒们展示圣物了。“我为我的同事向大家致歉，”阿姆里特劳道，他的这一表态令所有人都大为惊讶。“他是我们当事人的密友，他的感情令他失去了自制，导致他方寸大乱。”

“马哈茂德·阿里先生必须亲自道歉，”法官道。

“一点没错，大人，他必须这么做。不过我们刚刚得知原来莫尔太太握有重要的证据，而且她很想出示。可是在她能够出示之前她却被她儿子匆匆送出了本国；这令马哈茂德·阿里先生怒气攻心，乃至行为失常——尤有甚者，我们唯一的另一位欧洲证人也遭受到威胁和恐吓的企图。如果警方没有妄自将莫尔太太宣称为控方证人的话，马哈茂德·阿里先生也就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一个毫无关系的外来因素被引入了本案，”法官道。“我必须重申，作为一个证人，莫尔太太是不存在的[14]。无论是你，阿姆里特劳先生，还是你，麦克布莱德先生，你们双方都无权臆测那位夫人会说些什么话。既然她人并不在这里，她自然也就什么话都不可能说。”

“好吧，我收回我有关莫尔太太的那番话，”警务总监不耐烦地道。“如果我有机会开口的话，一刻钟之前我就已经有此表态了。对于我来说她没有丝毫的重要性。”

“我已经为了被告一方把刚才的那番话撤回了。”他语带富于雄辩的幽默又补充道：“或许您也能奉劝法庭外面的那些绅士们同样把它撤回。”因为大街上对于莫尔太太的反复呼唤依旧方兴未艾。

“恐怕我的职权管不到那么宽，”达斯先生道，面带微笑。

于是庭上重新获得了和平，而当阿黛拉上前提供自己的证词时，法庭内部的气氛达到了自开庭以来最为安静的程度。果不出那帮行家里手的预测。这些印度土著就是胸无城府，根本藏不住事儿。他们碰到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耐不住性子大发雷霆，从来不会留一手以备决定性时刻之用。他们寻求的所谓莫大的冤屈无非就是个可以用来发泄一下的由头，而这个发泄口他们已经在老夫人遭到劫持的臆想当中找到了。现在，即便是阿齐兹被判有罪、遭到流放，他们也不会像刚才那么愤愤不平了。

不过，那个最为重要的决定性时刻仍是要到来的。

阿黛拉一直都打算实话实说的，而且只讲实话，无一字虚言，为此她还当作一项困难的任务反复排练过——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她在山洞里蒙受的灾祸与她另一部分的生活：她跟罗尼的订婚有所关联，尽管只有细若游丝的一点点关联。她在进入山洞之前曾想到过爱情这一问题，并曾天真地问起阿齐兹婚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她猜想正是她提出的这个问题激发起了他内心的邪念。如若详细讲述这一经过，对于她而言无疑将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苦痛，所以她想将这一点略去不提；她愿意讲述那些会使其他姑娘深感苦恼的种种细节，可她却不敢稍稍提及这一有关她私人生活失意的关节[15]，她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盘问，会不慎泄露出某些她不愿正视的真情。不过她一旦站起身来回答提问，一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就连这一点也不怕了。一种崭新而又未知的感觉在保护着她，就如同一身神奇的盔甲。她并不是在回想当时发生的一切，甚至也不是像通常的记忆那样想起当时的经过，而是仿佛重新回到了马拉巴尔山上，透过某种类似一层墙壁一般的黑暗向麦克布莱德先生侃侃而谈。灾难性的那一天重新来到眼前，每一个细节无不纤毫毕现，然而此时此刻她感觉既身临其境，同时却又置身事外，这种双重的关系为其涂上了一层无以名状的光彩。她当时怎么会觉得那次远足“单调乏味”呢？现在灼人的太阳重又升起，那头大象在等着他们，那一堆堆的灰白色岩石在她周围铺展开来，那头一个石窟就展现在她面前；她走进去，四面光滑的洞壁上映照出火柴的光焰——一切都美不胜收，都意味深长，虽然在当时对这一切她全都视而不见。提问开始了，对每个问题她都找到了确切的回答；是的，她注意到了那个“短剑池”，但并不知道它的名字；是的，参观完第一个石窟后莫尔太太感觉异常疲惫，就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坐下来休息，靠近那已经干涸、只剩下些淤泥的池子旁边。远处的声音平稳悦耳地不断传来，引导她沿着真相的小径一路走来，而背后那布屏风扇的阵阵凉风也推送她继续向前……

“……囚犯和向导领你爬上了卡瓦道尔崖，当时并无其他人在场对吗？”

“那真是群山当中形态最美的峰崖。是的。”在说话的当口，她又重新创造出了卡瓦道尔崖，看到了岩石的曲面上头那一个个壁龛似的石窟，并感到热浪在炙烤着她的脸。并有某种力量促使她补充道：“据我所知，再无别的人在场。应该就我们孤零零的三个人。”

“很好，在半山腰上有一突出的岩架，或者不如称其为一块断裂的平地，而在隘谷的开口周边散布着不少石窟。”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你独自一人走进了其中一个石窟？”

“完全正确。”

“而囚犯尾随而入。”

“现在我们可算是把他给逮住啦，”传来卡伦德少校的声音。

她没吱声。法庭，这个问题本身，都在等着她回答。可她在阿齐兹自动进入她的答案之前却没办法作答。

“囚犯跟在你后面进了石窟，是不是？”他又问了一遍，双方使用的语气都非常单调；他们通篇使用的都是早已谋划好了的语句，所以至此为止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能否先给我半分钟时间，麦克布莱德先生？”

“当然可以。”

她眼前浮现出好几个山洞。她看到自己在一个里面，而同时又在外面，望着那个山洞的入口，因为阿齐兹马上就要经过这里进入洞中了。但是她竟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一直不断地袭上心头的正是这个疑虑，但却实实在在而又引人注目，就像四周的群山一般。“我有些吃不——”话语比那幻象更加难于落实。“我有些吃不准。”

“你说什么？”警务总监问。

“我吃不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看上去非常恐慌，猛地抿紧了嘴唇。“你在那块平台上，不管我们怎么称呼那个地方吧，而你走进了一个石窟。我提醒你的是，囚犯跟着你也进去了。”

她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请问？”

“不。”她以一种扁平、毫无吸引力的声音道。房间里四处都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可是除了菲尔丁以外还没有人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眼看着她的神经马上就要难以支撑，明白他的朋友已经得救了。

“这是什么，你在说些什么？请大声一点。”法官向前欠身道。

“恐怕我是犯了个错误。”

“什么性质的错误？”

“阿齐兹医生从来就没跟我进过那个山洞。”

警务总监将手里的卷宗啪地一摔，然后又捡起来，平静地道：“现在，奎斯蒂德小姐，咱们继续。我来向你宣读一下当初你来到我家里两个小时后亲笔签字的证词。”

“对不起，麦克布莱德先生，你不能这么做。我本人正在亲自跟证人讲话。大家也都请肃静。如果继续喧哗，我将宣布将诸位清出法庭。奎斯蒂德小姐，请直接对我说话，我是负责此案审理的法官，并请认识到你的证词的极端重要性。记住要照你的宣誓来作证，奎斯蒂德小姐。”

“阿齐兹先生从来就没——”

“出于身体健康的原因我宣布中止审判，”卡伦德少校依照特顿的指示大声叫道，所有英国人立马齐刷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巨大的白人身影将矮小的法官完全挡在了后面。印度人也都站了起来，场内一时间乱作一团，所以事后有关此次风云突变，每个人的描述都各不相同。

“你要撤回此次起诉吗？回答我，”司法的代表达斯法官尖声叫道。

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控制了她，使她能坚持到最后。虽然幻觉已告结束，她已经又回到了枯燥乏味的现实世界当中，她依旧记得她已经认识到的真相。赎罪和忏悔——它们可以等以后再说。她以坚决而又平淡的语气说：“所有的起诉我一概撤回。”

“好了——请坐。麦克布莱德先生，面对这一情况，你还希望继续吗？”

警务总监两眼圆睁望着他的证人，就仿佛她是一台彻底坏了的机器一样，口中说道：“你疯了？”

“不许向她提问，先生；你已经无权这么做了。”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

“大人，你必须将起诉撤回；这已经变成了一桩丑闻，”法庭后面突然传来伯哈德老爷低沉而有回响的声音。

“决不，”特顿太太压过周围越来越响的喧嚣叫喊道。“传其他的证人；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除非——”罗尼试图制止她，她却怒不可遏地给了他一拳，然后又冲着阿黛拉破口大骂。

警务总监朝他那帮朋友那儿走去，一边语气冷淡地说：“好吧，我撤诉。”

达斯先生站起身来，紧张得几乎断了气。他控制住了这个案子的审理，真的控制住了。他已经证明印度人是能够掌控大局的。他对那些还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宣布：“囚犯的人品毫无瑕疵，当庭释放；诉讼费用的问题择机另行决定。”

然后，法庭那脆弱的框架彻底坍塌，嘲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人们尖叫着，咒骂着，相互亲吻着，动情地哭泣着。这边是那帮英国人，由他们的用人们全力保护着；那边的阿齐兹则昏倒在哈米杜拉的怀抱中。这一方大获全胜，那一方一败涂地——一时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然后，生活又重新回到它那错综复杂的正轨，人们一个接一个拼命挤出法庭，奔向各自不同的目的，不一会儿，那上演幻想曲般一幕的场景就已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尊美丽绝伦、赤身裸体的神祇。他并没有意识到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仍继续拉动着他那布屏风扇的绳索，望着那空空的审判台以及那几把翻倒在地、专供英国人安坐的特殊座椅，有节奏地鼓动着正在降落的尘土，搅起一团团的尘云。

[1] 华氏度，相当于摄氏的四十四度半。

[2] 巴尔德尔和珀耳塞福涅：分别来自于斯堪的纳维亚和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巴尔德尔是主神奥丁与神后弗丽嘉之子，是夏日的太阳神和光明之神，深受诸神宠爱的同时却又经常受到死亡的威胁，在不同的传说中屡次因不同的原因而悲惨身亡。珀耳塞福涅是主神宙斯与谷物女神得墨忒耳之女，一说被冥王哈德斯所劫成为冥后，后在宙斯的调停下被放还，但此后每一年都必须在冥界度过四个月的时间。

[3] 拉克希米：拉克希米（又译“吉祥天女”，）为毗湿奴之妻，是幸运女神，在印度教神话中她是在众天神和阿修罗在毗湿奴的指示下共搅乳海时从翻腾的浪花中涌出水面的；参见福斯特的文章《乳海翻腾》（《雅典娜神庙》一九二○年五月二十一日；阿宾格版作品集第十六卷）。在《雪山神女之山》中福斯特曾讲到过有位职员曾每周四都向神明祈祷，希望自己每周的周薪能增加一卢比。

[4] 英国的国歌《天佑吾王》（或《天佑女王》），直译即“上帝拯救国王（或女王）”（God Save the King ［Queen］）。

[5] 纠缠：福斯特此处的原文是“draggled up”（大意为“拖曳、拖拉”等），不过显然应该是“entangled”才对。（福斯特曾助过一臂之力的夏尔·莫龙[夏尔·莫龙（Charles Mauron，1899—1966），法国科学家、批评家、翻译家，曾致力于将当时的英国文学译介到法国，是福斯特作品的主要法译者。福斯特曾将自己的重要作品《小说面面观》题赠给他。]的法译本此处的用词是emmêlée。）《牛津英语大词典》中对此词的用法并未提供其他的例证，不过这个词在福斯特的手稿中却也是清晰可见的，显然并非误植。

[6] 昌德拉布尔有一半的马桶没人清倒：此描写有可能源自福斯特于克利须那诞辰庆典期间在（中央邦）代瓦斯地区的切身经历：“宫殿中有几小时的时间根本就没有服务员——连一个空的马桶都找不到。”（一九二一年四月十四日致G·L·狄金森的信）

[7] 已经发誓绝食，直到囚犯被宣告无罪她们才肯进食：这一细节有可能暗示甘地发起的绝食抗议运动。

[8] 他们就该跪倒在地……一路爬到那些山洞里去：在一九一九年四月十日的阿姆利则骚乱中一位名叫马塞拉·舍伍德的传教士教师遭到一群印度人的毒打。四月十九日——在已经发生报复性大屠杀之后——戴尔将军还下令，所有路经毒打传教士事件发生的那条街道的印度人都必须四肢着地从那里爬过去。此命令在旁遮普政府的指示下于一周后撤销；但已有五十名印度人被迫爬过那整条街道。

[9] 负责拉动布屏风扇的杂役：专管拉动布屏风扇的杂役在福斯特参访印度的时节随处可见，如今则几乎已经绝迹了。

[10] 一尊男性的命运之神、一架灵魂的簸谷机：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福斯特曾记载了一次旁听奥兰加巴德法庭庭审的经历，当时是一位政府的医官为一起谋杀案提供证词，庭上有一个“拉动布屏风扇的男孩儿，坐在桌子尽头，宛若阿特洛波斯般超然物外”。在希腊神话中，阿特洛波斯（意为“无可抗拒”）是命运三女神之一，三位女神是宙斯与（法律与正义女神）西弥斯之女，是命运的管理者。

[11] 安达曼：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多年来一直用作印度人刑事罪犯的服刑地。

[12] 参见第十八章第一段的描述。

[13] 笨重而且很不明智的讥讽口气：马哈茂德·阿里的要求让人想起福斯特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九日发表于《曼彻斯特卫报》的一封信上的一句话。在描写到英国为战时的埃及劳工营开设的医院当中那“可耻的”状况时，福斯特评论道：“官方的观点显然是，埃及人是从来都不会生病的，不过一旦病了，就肯定会死……”

[14] 作为一个证人，莫尔太太是不存在的：达斯先生在此否认了臭名昭著的《罗拉特法案》（一九一九年颁行）[《罗拉特法案》（Rowlatt Acts）为英殖民当局于一九一九年颁行的镇压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法令。由在印度供职的英国法官S·A·罗拉特为首的委员会起草，故名。该法包括《印度刑法修正案（一九一九年第一号）》和《刑法非常权力法（一九一九年第二号）》，统称平时戒严法。]的有效性——这一法案确实有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以允许缺席者充当证人的规定，虽然从未正式执行。

[15] 指阿黛拉突然意识到她并不爱罗尼，以及由此对于婚姻产生的幻灭之情。参见第十五章结尾部分。

第二十五章

奎斯蒂德小姐已经背弃了她自己的同胞。从他们身边转身离开后，她被拉进了一群小店主这个阶层的印度人当中，并被他们簇拥着朝法庭的公共出口而去。印度人街市上那种淡淡的、无以名状的气味向她袭来，那气味比伦敦的贫民窟要令人愉快一点，不过却更令人不安：一团洒过香水的棉球，塞在一个老人的耳朵里，切碎的槟榔在他那一嘴的黑牙里嚼着，各种有独特香味的香粉和香油——传统上那个香气四溢的东方，不过又跟人们的汗味儿混杂在一起，就仿佛一位伟大的君王一直深陷不光彩的丑行当中无法自拔，或者太阳的热力将大地上一切的荣光全都蒸煮、煎炒成了一锅大杂烩。他们对她根本就毫不关注。他们越过她的肩头互相握手，隔着她的身体大声喊叫——因为一旦印度人决计忽视他们的统治者，他们也就真的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了。在由她一手创造的这个宇宙中根本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她被他们推挤到了菲尔丁身上。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她把他视作自己的敌人，所以一言不发地越过他走进了大太阳地里。

他在背后叫她：“你这是要去哪儿，奎斯蒂德小姐？”

“我不知道。”

“你不能这样子四处乱走。你来时乘坐的汽车在哪儿呢？”

“我想走走。”

“简直是发疯……这里很有可能会发生一场暴乱的，就在……警方已经罢工，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为什么不跟你自己的人在一起？”

“我应该跟他们一起吗？”她毫无表情地道。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掏空了，毫无价值；觉得自己身上一无所长。

“你不能这样，天已经太晚了。你现在暂时先到私人入口处避避如何？跟我来，从这儿走——快点——乘我的马车好了。”

“西里尔，西里尔[1]，不要离开我，”传来阿齐兹嘶哑破碎的呼喊声。

“我马上就回来……走这边，不要再争了。”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恕我无礼了，现在我不知道任何人的态度，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明天随便什么时候把我的马车送还就是了，你如果高兴的话。”

“可我坐上马车到哪儿去呢？”

“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那辆双座四轮折篷马车安全地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可是却没有马，因为车夫没料到审判会结束得如此突然，所以自作主张骑上马看朋友去了。她顺从地坐上马车。这个人可不能撇下她不管，因为混乱的状态正愈演愈烈，有好几个地方狂热的喊叫声正此起彼伏。途经印度人街市的那条主干道已经被封锁，英国人不得不抄小道儿才能回到官署驻地；他们会像毛毛虫一样被捉住，而且很有可能轻易就会被杀死。

“你这是——你这一直都是在干什么呀？”他忍不住突然对着阿黛拉叫道。“在闹着玩，体验生活，还是什么？”

“先生，我为您准备了这个，先生，”一个学生打断了他的话，胳膊上挂着一个茉莉花的花环沿着小巷一路跑过来。

“我不要这种垃圾；一边去。”

“先生，我就是一匹马，我们都是您的马，”正当他把马车的两根车辕抬起来时又有一个学生叫道。

“去把我的车夫找来，拉菲；这才是好孩子。”

“不，先生，给您拉车是我们的荣幸。”

菲尔丁对他的学生感到不胜其烦。他们越是尊敬你，就越是不听你的话[2]。他们把茉莉和玫瑰的花环套到他的脖子上，将马车的挡泥板在墙上擦来蹭去，并背诵起了一首诗，学生越聚越多，背诗的声音响彻了整条小巷。

“快点儿，先生；我们拉着您游行去。”于是他们满怀深情同时又放肆无礼地将菲尔丁不由分说就塞进了车里。

“不知道这是不是中你的意，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总算是安全了，”他评论道。马车摇摇晃晃地被拉进了那个最主要的市集，在那里引起了一片轰动。昌德拉布尔的市民对于奎斯蒂德小姐可说是深恶痛绝，所以谁都不相信是她主动撤回了起诉，大家纷纷传说她是在信口雌黄的当口突然招致了天谴。可是当他们看到她就坐在英雄的校长身旁时，都高兴地向她欢呼喝彩（有些人还把她叫作莫尔太太！），而且为了让她跟他相配，也为她戴上了花环。两个人脖子上围着腊肠也似的花环，一半像神一半像人，就这样被拖进了阿齐兹庆祝胜利的游行队伍，整个队伍是以一辆双排座活顶四轮马车作为前导的。在欢迎他们的喝彩声中也夹杂着几声嘲笑。英国人就总是摽在一起！这就是批评的内容，批评得也并非不公正。菲尔丁自己就深以为然，而且知道一旦有误会发生，他的这帮盟友们对这姑娘发动了攻击，他就将不得不因为保护她而被人打死。他可不想为了她而死，他还想跟阿齐兹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呢。

游行的队伍要到哪里去？到朋友、到敌人那儿去，到阿齐兹家、到行政长官的官邸，到明托医院让那个医官尝尝嘴啃泥的味道、把那些病人全都放出来（他们把病人和犯人混为了一谈），到德里、到西姆拉[3]去。学生们还以为是要到国立学校去。当队伍来到一个岔路口时，他们拉着马车朝右拐去，经由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路飞奔下山，穿过花园的一道门进入了那个芒果种植园，在菲尔丁和奎斯蒂德小姐看来，一切都平和而又安静。树上长满油亮的叶子和修长的青绿色果实，一泓池水像是在熟睡；后面耸立着那幢花园洋房那精致优美的几重蓝色拱门[4]。“先生，我们去另叫一批人来吧；先生，这车子实在是有些太沉，我们的胳膊真有点吃不消了，”他们听到那批学生的声音。菲尔丁把他那位避难者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想给麦克布莱德挂个电话告诉他一声。但是电话打不通，因为电话线已经被割断了。他所有的用人都已经逃走了。又一次，他不能丢下她不管。他分配给她几个房间，又给她拿来了冰块、饮料和饼干，建议她躺下来，他自己也躺下休息——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了。当听到游行队伍渐渐远去的声音时，他感觉烦躁不安而且很是受挫，他的喜悦被困惑销蚀殆尽。他确实取得了胜利，可又是多么可疑而又诡异的胜利啊。

这时，阿齐兹则正在大声喊着：“西里尔，西里尔……”他和伯哈德老爷、哈米杜拉、马哈茂德·阿里、他的两个小儿子还有一堆鲜花一起挤进了一辆马车里，不过他犹不满足；他希望所有热爱他的人全都围在他身边。胜利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他遭的罪实在太多了。自从他被捕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完蛋了，他就像只受伤的野兽倒下了；他已经绝望，并非是因为胆怯懦弱，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英国女人的话总是比他自己的有分量。“这就是命，”他叹道；“这就是命，”斋月后他再一次被关进监狱后他又叹道。在那个可怕的时刻，唯一还存在的就是友爱，而在他重获自由那倍感痛苦的最初一刻，他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友爱。“西里尔为什么没跟着我们呢？咱们折回去吧。”可是游行的队伍是没办法掉头的。就像排水沟里的一条蛇[5]，它沿着那条狭窄的街市道路朝马球场的那块凹地爬去，到了那儿它才能掉过头来，决定到底以谁作为它的掠食对象。

“前进，前进，”马哈茂德·阿里尖叫道，现在的他只要一张嘴就是一声喊叫。“打倒行政长官，打倒警务总监！”

“马哈茂德·阿里先生，这可不算明智，”伯哈德老爷恳求道；他知道袭击英国人不会有任何好处，他们已经跌进自己挖的坑里去了，那就最好由着他们待在里面就是了；况且，他可是家财万贯的大财主，自然不赞成出现无政府状态。

“西里尔，你又抛弃了我，”阿齐兹叫道。

“不过有秩序的示威还是有必要的，”哈米杜拉道，“否则他们仍旧会以为咱们害怕呢。”

“打倒政府医官……救出努尔丁。”

“努尔丁？”

“他们一直都在折磨他。”

“噢，我的老天……”——因为努尔丁也是一位朋友。

“没有的事。我可不想让我的孙儿成为攻击医院的口实，”老头子抗议道。

“怎么没有！开庭前卡伦德就亲口吹嘘过的。我是透过湿香帘[6]亲耳听到的；他说，‘我一直都在折磨那个黑鬼。’”

“噢，我的老天，我的老天……他真的叫他黑鬼？”

“他们往他的伤口上抹的是胡椒面儿而不是消炎药。”

“马哈茂德·阿里先生，这不可能；对那孩子粗暴一点不会伤害到他的，他也确实需要管教管教。”

“胡椒面儿。政府医官就是这么说的。他们就是希望一个接一个地整死我们；他们甭想得逞。”

这一新的伤害使大家群情激愤。在此之前，大家的游行还没什么目的性，一直缺少一个发泄口。当他们到达马球场，看到明托医院那灰黄色的拱廊时，大家脚步踉跄一路嚎叫着就朝医院奔去。当时临近正午时分。天空和大地全都丑到极点，邪恶的幽灵重又开始高视阔步。唯有伯哈德老爷一个人还在反对，他对自己说这谣言肯定不是真的。上周他还来医院的病房看过他的孙儿。不过就连他也被大家裹挟着一起冲上了一个新的悬崖。救出努尔丁，毒打卡伦德少校以报仇雪恨，再然后，就轮到报复整个英国人的官署驻地了。

不过灾难被避免了，避免这场灾难的是潘纳·拉尔医生。

潘纳·拉尔医生曾主动要求为起诉方提供证词，希望以此能讨好英国人，也是因为他痛恨阿齐兹。官司一败涂地之后，他的处境可就苦不堪言了。他比大部分人更早地看出大势已去，于是在达斯先生宣布最终的裁决前就从法庭上溜之乎也，他驾着那匹花斑马穿过印度人的街市一走了之，以躲避即将到来的复仇怒潮。来到医院以后他就应该安全了，因为卡伦德少校会保护他的。可是少校并没有回来，而形势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因为里面已经聚集了一帮暴徒，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而勤杂工们也都造了反，根本不帮他翻过后墙逃命去，反而把他举起来再摔到地上，给病人们取乐儿。痛苦不堪之下他忍不住大叫：“人大不了一死了之！”然后就踉踉跄跄地穿过院落去迎接闯进来的游行队伍，一只手行着额首礼，另一只手举着把淡黄色的小伞。“噢，饶恕我吧，”他一边走向那辆胜利的双排座活顶四轮马车一边哀叫道。“噢，阿齐兹医生，饶恕我说的那些缺德的谎言吧。”阿齐兹没有说话，其他人的嗓门却陡然间变粗了，而且扬起下巴以示轻蔑。“我是胆小怕事，上当受骗了呀，”他继续恳求道。“我上当受骗了，我这儿、那儿、到处对你人品的攻击都是胡说八道啊。噢，饶恕这个可怜的老穆斯林医生吧，他在你生病时还给你送过牛奶呢！噢，伯哈德老爷，发发善心吧，您不是想要我那个可怜的小药房吗？把每个该死的药瓶子全都拿去吧。”他虽然焦虑不安，却又十分警觉，他看到他们都在嗤笑他那口蹩脚的英语，突然间他开始扮起了小丑，把伞往地上一扔，用脚使劲踩踏，并往自己的鼻子上一顿猛抽。他知道自己在干吗，他们也不糊涂。这样一个人的自轻自贱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悲可叹或是万劫不复的意味。出身微贱的潘纳·拉尔医生没有任何不可以拿来侮辱践踏的东西，而且他聪明地决定通过贬低自己以求让别的印度人自我感觉良好，因为这么一来他们的火也就熄了，气也就平了。当他发现他们想找的是努尔丁时，他就像只山羊一样又蹦又跳，又像只母鸡一样一溜小跑着前去执行他们的命令了。医院得救了，而一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天他都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因为那天上午的功劳而得到晋升。“敏捷啊，先生，就像您那样敏捷啊[7]，”每次他向卡伦德少校提出晋升要求时，总是搬出这个理由。

努尔丁出现的时候，脸上全都缠满了绷带，大家发出一阵欣慰的吼叫，就仿佛巴士底狱已经陷落了一般。此时正是此次示威游行的紧要关头，伯哈德老爷一定要把左右局势的大权握在手中。当众拥抱了努尔丁之后，他开始发表有关正义、勇气、自由以及审慎的演讲，他的演讲正中肯綮、头头是道，浇熄了大家的狂热。他又进而宣布他将放弃英国人授予他的头衔尊号[8]，只作为一个民间的士绅、普通的佐勒菲卡尔先生生活在世上，为此他将马上退隐至他的乡间住宅。四轮马车掉过头去，在大家的簇拥下扬长而去，那场危机也就此过去了。马拉巴尔石窟事件曾使当地政府极度紧张；它改变了许多人的正常生活，也毁掉了几个人的仕途前程，不过归根结底，它并没有打碎一块大陆，甚至未能扰乱一个地区。

“今晚咱们可要好好庆祝一番，”老人道。“哈米杜拉先生，我委托您前去把我们的朋友菲尔丁和阿姆里特劳请来，并请弄清楚阿姆里特劳先生是否需要特殊的食物。其他人仍旧跟着我。当然，要等傍晚凉快一点的时候咱们再到迪尔库沙[9]去。我不知道其他先生感觉如何；就我而言，我是觉得有点头痛，要是刚才想到向我们的好医生潘纳·拉尔要片阿司匹林就好了。”

酷热正在显示它的威力。虽不至于把人热疯，却足以令人不省人事，没过多久，昌德拉布尔的大部分斗士就已经睡着了。官署驻地的英国人一开始还留神警戒着，害怕遭到袭击，不过不久他们也同样进入了梦乡——每个人三分之一的生命都会在这里面度过，而一些悲观主义者则将其视作来世的预兆。

[1] 参见第十六章注释。

[2] 他们越是尊敬你，就越是不听你的话：或许是对婚礼服务的一种幽默的影射。

[3] 西姆拉：平时政府的所在地是德里，热季则暂时以西姆拉为首府。

[4] 参见第七章中对菲尔丁所居住的花园洋房的描写。

[5] 排水沟里的一条蛇：这一意象并非空穴来风：蛇是确实很有可能经由浴室的排水管爬进房间里去的（见《平凡故事》，第76页）。

[6] 湿香帘（tatty），英印用语，用香草根编结，用以抵挡户外的热气和臭气。

[7] 潘纳·拉尔医生的英文一直都讲得很蹩脚，这里是把“promotion”（晋升）误说成了“promptness”（敏捷）。

[8] 他将放弃英国人授予他的头衔尊号：阿姆利则大屠杀发生之后，公开宣布放弃英国官方授予的头衔和荣誉成为一种表示抗议的方式，如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就放弃了他的爵士封号。

[9] 参见第四章编者注2。

第二十六章

菲尔丁和奎斯蒂德小姐再次相见并开始他们之间多次非同寻常的谈话当中的第一次时，黄昏已经降临。他原本希望等他醒来时会发现已经有人来把她给接走了，可是国立学校仍旧与宇宙的其他部分完全隔绝。她问他可否跟他“面谈一次”，而当她发现他闭口不答时，她说：“你对我那异乎寻常的行为有什么解释吗？”

“没有，”他唐突地道。“如果你原本就打算撤诉的话，为什么还要起诉呢？”

“是呀，到底为什么？”

“我应该对你心怀感激才是，我想，可是——”

“我并不指望有人感激我。我只是想你也许愿意听听我不得不说的一番话。”

“噢，好吧，”他嘟囔道，觉得自己挺孩子气的。“我并不认为咱们之间的讨论是值得做的。坦率地说吧，在这一极为恐怖的事件中我是站在另一个阵营的。”

“你没有兴趣听听我这个阵营的说法吗？”

“兴趣不大。”

“当然，我不该私下里告诉你这些事。所以你可以把我所有的话全都讲给你那个阵营的人听，因为在今天所有的不幸当中至少有一大幸事：我心里再没有任何秘密了。我耳朵里的回声已经消失了——我把耳朵里那嗡嗡的声音叫作回声。你瞧，自从那天游览洞窟以来，甚至可能在那之前，我就感觉很不舒服了。”

这句话引起了他相当大的兴趣；这也正是有时候他自己也有所怀疑的。“到底是什么病？”他问道。

她摸了摸头部的一侧，然后又摇了摇。

“在逮捕发生的那一天，我的第一反应是：幻觉。”

“你认为会是那样？”她以异常谦卑的态度问。“那到底会是什么引发了我的幻觉呢？”

“有三种情况，必有其一确实在马拉巴尔山上发生过，”他道，不知不觉被引入一场他本不愿参与的讨论。“应该说是四种情况之一。要么阿齐兹有罪，你的朋友们都是这么想的；或者是你出于恶意捏造事实提起诉讼，我的朋友们都是这么想的；要么是你当时产生了幻觉，我非常倾向于这种看法，”他站起身来，大踏步地来回踱步。“现在你又告诉我，在那次远足之前你就感觉不适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证据——我相信是你自己拽断了野地望远镜的皮带；那山洞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很可能……”

“你还记得第一次感觉不适是在什么时候吗？”

“是我来参加你的茶会的时候，在那幢花园洋房里。”

“那次茶会真不吉利。阿齐兹和老戈德博尔在茶会之后也都病了。”

“我没有生病——现在提起来真有点太模糊了；全都跟我的私人事务搅和到了一起。我很喜欢听那歌曲……可大约也正是在那个当口，一种悲哀在我心头涌起，而当时我并没有觉察出来……不，也并不像悲哀那么确实：不如说是我的生活处在一种半压力状态下。是半压力状态。我记得跟希思洛普先生一起去马球场看球。发生了各种各样其他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干什么都感觉不在状态。当我看到那些山洞的时候，肯定也是处在那种状态之下。你提出（这并不让我感到震惊或是伤害了我的感情）——你认为我在那儿是产生了幻觉，或是诸如此类的精神状态——尽管其发生的形式非常可怕——正是这样的幻觉使有些女人认为有人向她求婚了，而实际上根本没这回事。”

“不管怎么说，你表述得非常坦率真诚。”

“从小父母就教育我做人一定要诚实；但问题是，它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他更喜欢她了，于是微笑着道：“它会带我们进入天堂。”

“会吗？”

“如果天堂果真存在的话。”

“你不相信有天堂存在是吧，菲尔丁先生，如果我可以这样问的话？”她问，一面羞涩地望着他。

“我不相信。可我相信真诚能使我们到达那里。”

“这又怎么可能？”

“咱们还是回过头来继续讨论幻觉的问题吧。今天上午你作证的时候我一直都仔细地观察着你，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那幻觉（你称其为半压力状态——这表述得很恰当）是突然之间消失不见的。”

她极力回想当时在法庭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却想不起来；每次她想理性地解释一下自己的感觉的时候，那感觉就马上会消失不见。“一连串的事件仿佛以其自身的逻辑顺序一一在我眼前呈现，”她只能说，但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我相信——当然，我当时听得非常仔细，希望你不小心会露出什么破绽——我相信是可怜的麦克布莱德驱除了你的心魔。他一旦直截了当地向你提出一个问题，而你直截了当地回答之后，你突然就垮了。”

“你说驱魔原来是那个意思。我原以为你是说我真撞到什么鬼祟了。”

“我还不至于如此吧！”

“我非常尊敬的有些人就相信鬼啊祟的什么的，”她语气激烈地说。“我的朋友莫尔太太就信。”

“她年纪大了。”

“我觉得你不需要对她这么没礼貌，还有对她儿子。”

“我倒不是有意待人粗鲁的。我的意思只是说，随着我们年齿渐长，会越来越难以抗拒这些超自然的想法。我已经觉得自己有这种苗头了。我现在仍旧在不受这种观念影响的情况下摇摇晃晃地慢慢往前走，可是在已经四十五岁的时候，假装死了的人仍旧能活过来，这是多大的诱惑呀！我是说相信跟自己密切相关的死者仍旧能复生，且不管别的人如何。”

“因为人死以后就不能复生了。”

“恐怕是这么回事。”

“我也这么想。”

有那么一刻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这是理性主义胜利之后经常相伴而生的结果。然后他很大方地为自己在俱乐部对待希思洛普的方式表示了歉意。

“阿齐兹医生是怎么说我的？”又一阵停顿之后，她问。

“他——身处在那么悲惨的境地，他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话的，”菲尔丁道，不免有些尴尬，因为阿齐兹说过的那些话可并非只是不好听而已，实在已经是不堪入耳了。其潜台词无非是：“把我跟这么个母夜叉相提并论，真是我的奇耻大辱。”竟被这么一个毫无个人魅力的女人控告，让他感觉怒不可遏；在两性关系上，他确是势利鬼。这既让菲尔丁感到困惑不解，又让他不免焦虑不安。肉欲，只要是直截了当的，并不会让他产生反感，但这种衍生而来的肉欲——如果自己的情妇漂亮，就把她当作豪华汽车一样拿来炫耀；而如果她不漂亮，就把她视若苍蝇般鄙弃——却与他的情感格格不入，每当提起这类话题的时候，他都会感觉自己跟阿齐兹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这其实是个老而又老的问题，只不过以一种新的形式出现，它会把每一种文明的核心都啮噬殆尽，那就是势利、占有欲以及将女性视作可为自己带来声誉的附庸；而圣徒们正是为了逃离这种痼疾而非摆脱肉欲，才隐居到喜马拉雅山里去修行的。为了改变话题，他说：“不过还是让我来归结一下我们之前的分析吧。我们都同意他不是个坏人，你也不是个坏人，而且我们都不能完全有把握那就是一种幻觉。那么我们就必须提出那第四种可能性：是不是别的人干的呢？”

“那个向导。”

“没错，那个向导。我经常这么想。不走运的是阿齐兹打了他一巴掌，他害了怕，就此失踪了。这是最不能令人满意的一点，而且我们还得不到警方的帮忙，他们对这个向导毫无兴趣。”

“也许是那个向导，”她无动于衷地说；她突然失去了对这个问题的兴趣。

“或者，有可能是一直在这一地区游荡的那个帕坦人团伙中的一个吗？”

“当时在另一个山洞里的某个散兵游勇，趁向导不注意时尾随我进了洞？有可能。”

正在这时，哈米杜拉走了进来，而且看到他们俩竟然躲在密室里密谈显得有些不太高兴。就像昌德拉布尔的每个人一样，他对奎斯蒂德小姐的行为举动丝毫不能理解。他听到了他们最后的几句话。“哈啰，我亲爱的菲尔丁，”他道。“我终于算是找到你啦。你能马上赶往迪尔库沙吗？”

“马上？”

“我希望立刻离开这儿，不要让我妨碍了你们，”阿黛拉道。

“电话线已经断了；奎斯蒂德小姐没办法给她的朋友们挂电话，”他解释道。

“很多电话线都断了，一时恐怕是修不好了，”哈米杜拉道。“不过，应该还是有办法将这位女士送回到官署驻地的。在一个文明社会里，办法总是有不少的。”说话时他根本一眼都没看奎斯蒂德小姐，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向他做的一个小小的手势。

菲尔丁觉得此次会面还是客客气气的为好，于是说：“奎斯蒂德小姐一直在对她今天上午的举动做一些解释。”

“也许奇迹的时代已经重新回来了。你必须为发生的一切做好准备，诚如我们的哲人所说。”

“在旁观者看来，这肯定像是个奇迹，”阿黛拉道，有些紧张地对他说。“事实是在为时还不算太晚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犯了个错误，而且还恰好有足够的思考能力和镇定的心绪承认我犯了错。我那非同寻常的举动总括起来也不过如此。”

“总括起来也不过如此，一点都没错，”他反驳道，气得浑身直哆嗦，不过仍极力控制住自己，因为他觉得她可能又在设另一个套儿。“以我个人的名义说来，在纯属非正式的场合下，我对你的行为表示钦佩，而且当我们那些热心肠的学生们为你戴上花环时我也很高兴。可是，正如菲尔丁先生一样，我感到很吃惊；确实，‘吃惊’这个词儿实在是太轻飘飘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将我最好的朋友拖进了污泥浊水，毁了他的健康并断送了他的前程，由于你对我们的社会和信仰一无所知，其结果你根本就无法想象。而然后你又突然站在证人席上说：‘噢，不，麦克布莱德先生，毕竟我还有点儿吃不准，也许你还是把他给放了算啦。’是我疯了吗？我不断地问自己。这是个梦吗，如果真是个梦，那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毫无疑问，这是个梦，而且还没做完呢。因为据我看来你对我们还没死心，现在又轮到领你参观那些石窟的可怜的老向导啦！”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刚才只是在讨论几种可能性，”菲尔丁插话道。

“真是个有趣的消遣，可惜会费时过长吧。在这个著名的半岛上生活着一亿七千万印度人[1]，当然喽，他们当中肯定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人进入了那个山洞。当然喽，肯定有某个印度人是罪犯，我们绝对不能怀疑这一点。而既然，我亲爱的菲尔丁，这些可能性将占用你一些时间”——说到这里他把胳膊搭到这个英国人的肩上，轻轻地来回晃动——“你不认为最好还是现在就去伯哈德老爷——或者我应该说是佐勒菲卡尔先生家去吗？因为他现在要求我们这么称呼他。”

“十分乐意，再请稍等一会儿……”

“我刚已经确定了我的行止，”奎斯蒂德小姐道。“我要到达克之家[2]去。”

“不去特顿家了？”哈米杜拉道，两眼瞪得溜圆。“我还以为你是他们的客人呢。”

昌德拉布尔的达克之家要低于其平均水准，而且肯定没有用人。菲尔丁虽继续随着哈米杜拉的胳膊轻轻摇摆，却一直在积极地在为阿黛拉想办法，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奎斯蒂德小姐。你一定得暂时在这儿逗留几日。我外出至少得有两天时间，这地方可以完全归你自己支配，趁便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我绝难同意，”哈米杜拉道，急得都有些慌了。“这主意糟糕透顶。今天夜里很有可能再有一起示威游行，要是学校受到攻击可怎么办。这位女士的安全责任将完全着落在你身上的，我亲爱的伙计。”

“他们同样也可能会袭击达克之家呀。”

“一点没错，可那就不是你的责任啦。”

“说得对。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你听见啦？这位女士自己都承认了。我怕的是袭击并非由我们印度人发动——你真该看看他们在医院里的举动何等井然有序；我们必须防备的是警方为了败坏你的名声背地里组织的袭击。麦克布莱德为此目的豢养了一大批暴徒，现在可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呢。”

“不用担心。她不能去达克之家，”菲尔丁道。他天生同情那些受压制、被蹂躏的弱者——这也是他站到阿齐兹一边的部分原因——现在他则下定决心在此危难关头绝不置这可怜的姑娘于不顾。再者说，刚才在他们的谈话中他又对她产生了新的敬意。尽管她身上仍保留着那刻板的女学究气，不过她已经不再只是在检视生活，而是被生活所检视了；她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那她应该到哪儿去呢？我们真是永远都别想摆脱掉她啦！”因为哈米杜拉从来就没喜欢过奎斯蒂德小姐。如果她在法庭上表现得激动不已、精神崩溃、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她倒是也许能唤起他的想象和宽宏大量了——这两者在他身上都不缺乏。可她非但没有能抚慰他那东方人的心灵，反而泼了一盆冷水，结果使他很难相信她是真诚的，以他的观点来看，她也确实算不上真诚。因为她的行为是建基于冷冰冰的正义和诚实之上的；她撤诉的时候，对于那些被她冤屈的印度人她并没有感觉到爱的激情。在那片凡事都苛求的国土上，除非相伴以仁慈、仁慈和更多的仁慈，除非与神同在的道本身也是神[3]，否则真理就不是真理。而这个姑娘所作的牺牲——照西方的观念看来是如此值得赞扬——在这儿被正当地否决了，因为它虽发自内心，却并没有将她的内心包含在内。学生们给她戴上的那几个花环也就是印度所能给她的全部报答了。

“可让她到哪儿吃饭，到哪儿睡觉去呢？依我说在这儿，就在这儿，如果她被暴徒们打了头，那也只能听天由命。这是我所能做出的一点贡献。怎么样，奎斯蒂德小姐？”

“你真是太好了。我本该恭敬不如从命的，我想，可我还是赞成哈米杜拉先生的意见。我绝不能再给你添任何麻烦了。我相信最好的办法还是回特顿家去，看看他们许不许我住下，如果他们赶我走，我就必须得去达克了。行政长官会收留我的，这我知道，可特顿太太今天上午说她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了。”她话语间并无丝毫悲苦，或者照哈米杜拉看来，缺乏应有的自尊。她的目的是尽量减少对别人的烦扰。

“留在这儿比平白去承受那个是非不分的女人的侮辱要强得多。”

“你觉得她是非不分？以前我也是这么想，可现在倒不这么看了。”

“好了，解决的办法自己找上门来了，”那位律师道，他当时已经结束了他那稍带威胁性的爱抚，踱到了窗前。“地方法官来了。为了掩人耳目，他乘坐的是辆三等遮篷马车，而且也没带随从，不过来的确实是地方法官大人。”

“终于来了，”阿黛拉语带尖刻地说，这引得菲尔丁瞟了她一眼。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我战战兢兢。我浑身哆嗦。”

“你能问问他来这儿干吗吗，菲尔丁先生？”

“当然是找你来了。”

“他可能都不知道我在这儿。”

“如果你高兴的话，我先出去见见他。”

他出去之后，哈米杜拉言辞激切地对她道：“真是的，真是的。你真有必要让菲尔丁先生再去承受这些不愉快吗？他心地真是好得过了头。”她没有回答，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一直等到菲尔丁回来。

“他有消息要告诉你，”他说。“他就在凉台上等你。他不太想进来。”

“他要我出去见他吗？”

“不管他有没有要你去，你都要去，我想，”哈米杜拉道。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说：“一点没错。”然后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感谢校长这一天来对她的悉心关照。

“谢天谢地，总算是结束了，”他回道，并没有陪她走到外面的凉台，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再次见到罗尼了。

“他连房门都不进实在是傲慢无礼。”

“在俱乐部里我对他那种态度之后，他心里是不会太舒服的。其实希思洛普的表现还不坏。再说了，今天命运对他实在是有些残酷。他刚收到一份电报，大意是他母亲已经去世了，可怜的老太太。”

“噢，真的吗？莫尔太太。我非常难过，”哈米杜拉相当冷淡地道。

“她死在了海上。”

“是高温，我想。”

“应该是。”

“老夫人可不适合在五月份长途旅行。”

“确实是。希思洛普怎么都不该让她走的，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咱们走吧？”

“还是等到这幸福的一对离开校园之后吧……他们还在那儿磨磨蹭蹭、浪费时间，简直让人无法容忍。啊对了，菲尔丁，你是不相信天意的，我记得。我信。这是老天对希思洛普的惩罚，惩罚他为了阻止我们确立阿齐兹不在场的证据而绑架了我们的证人。”

“你这可扯得太远了。那位可怜的老夫人的证据是不可能有什么价值的，不管马哈茂德·阿里如何呼喊尖叫。即使她想，她也不可能洞悉卡瓦道尔崖的真相。能救他的就只有奎斯蒂德小姐。”

“她爱阿齐兹，他一直这么说，还有印度，而且他也爱她。”

“作为一位律师你应该知道，爱是没办法用来作证的。不过我看，在昌德拉布尔将会开始传颂一个埃斯米斯·埃斯莫尔的神话，我亲爱的哈米杜拉，而我是不会阻碍它的流传的。”

哈米杜拉微微一笑，看了看手表。他们俩对莫尔太太的死讯都深感遗憾，不过他们也都是中年人了，早已把情感倾注到别的地方去了，你是不可能期望他们因为一位仅有点头之交的相识去世而悲痛欲绝的。只有跟他们密切相关的死者才最为重要。如果他们一时因为心灵相通而产生的悲痛之情袭上心头，它也很快就会过去。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所有伤心事都感到悲痛欲绝呢？因为痛苦不单单由人类来承受，动物和植物，也许还有石头也都在忍受痛苦。灵魂要不了多久就会疲惫，而因为怕失去她所真正懂得的那点可怜的东西，她就会退回到由习惯或是偶然所支配的那个永恒之地，在那里忍受苦难。菲尔丁跟这位死去的老夫人仅有两三面之缘，哈米杜拉只远远地见过她一回，他们心中远为关切的是即将在迪尔库沙举行的那个聚会，那“胜利的”宴会，而他们俩将会胜利地到得最迟。他们一致同意先不把莫尔太太的死讯告诉阿齐兹，等明天再说，因为他是那么喜欢她，这个噩耗将会毁了他的一腔欢乐。

“噢，这真让人无法忍受！”哈米杜拉喃喃道。因为奎斯蒂德小姐又回来了。

“菲尔丁先生，罗尼告诉你这个最新的不幸了吗？”

他鞠了一躬。

“天哪！”她坐了下来，似乎凝固成了一块墓碑。

“希思洛普正在等着你呢，我想。”

“我真的特别希望能一个人待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对我的重要性要远胜过对他。我没办法忍受跟罗尼在一起……我无法解释……无论如何我想请你帮我个大忙，就让我暂时住在这儿行吗？”

哈米杜拉用本国语狠狠地骂了一声。

“我非常高兴，不过希思洛普先生希望这样吗？”

“我没问他，我们都太心烦意乱了——问题太复杂了，并不是高兴不高兴就能解决了的。我们俩都应该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请一定跟我一起再去见见罗尼。”

“我想这次是他应该进来了，”菲尔丁道，感觉他说这话更多的是出于自己的自尊心。“请务必请他进来。”

她跟他一起回来了。他的神情是一半悲惨一半傲慢——确实，非常奇怪的混合——而且立刻就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我来是要把奎斯蒂德小姐接走的，可是她在特顿家的客居已经结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的安排，我现在的住处又是单身汉的——”

菲尔丁客客气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别再说了，奎斯蒂德小姐暂时就住这儿吧。我只是想征得你的同意。奎斯蒂德小姐，你最好派人把你自己的用人叫来，如果还能找得到的话，当然我也会吩咐我的用人尽其所能为你服务，而且我还会知会童子军。本校自打停课以来，他们就一直担当守卫工作，说不定还得继续守卫下去。我真的认为你在这儿会跟在任何地方一样安全的。我将在星期四回来。”

与此同时哈米杜拉却下定决心不让他的敌人有一时一刻的喘息时间，他已经对罗尼道：“我们听说，先生，令堂已经仙逝。我们可以问一句那电报是从哪儿发来的吗？”

“亚丁。”

“啊，您还曾吹嘘说她已经到达亚丁了，在法庭上。”

“可是她一离开孟买就去世了，”阿黛拉插话道。“今天上午当他们呼喊她名字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一定是葬在海上了。”

不知怎的，阿黛拉的这番话使哈米杜拉闭上了嘴，停止了自己的残忍行径，菲尔丁曾因此而比其他任何人都大感震惊。在安排奎斯蒂德小姐暂住校园的具体细节时，他一直都保持了沉默，只是对罗尼说：“有一点我们都应该很清楚，先生，不论是菲尔丁先生还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位，对于这位女士居留国立学校期间的安全问题都概不负责。”对此罗尼表示同意。说完这句话后，他就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三个英国人那堪称骑士风度的一举一动；他觉得菲尔丁的表现一直都傻到了极点，面慈心软得令人难以置信，那两个年轻人自尊心的匮乏也让他眼界大开。在他们驾车前往迪尔库沙的路上——那已经是几个钟头之后了，他对陪同他们一道的阿姆里特劳道：“阿姆里特劳先生，你认为奎斯蒂德小姐支付的赔偿金额应该有多少？”

“两万卢比吧。”

谁也没再说过什么，但这句话却让菲尔丁不寒而栗。他实在不忍心去想这位古怪而又诚实的姑娘竟要损失这么一大笔钱，而且可能同时还要失去她的未婚夫。她突然之间就这么闯进了他的意识当中。而且，这残酷无情而又冗长无比的一天已经令他心力交瘁，他丧失了他对于人际交往那一贯清醒理智的认识，感觉我们并非存在于我们自身，而只是存在于相互间的意识当中——这种观念从逻辑的角度看来纯属荒诞无稽，而且在此之前也只在他的脑海中闪现过一次，就是灾难发生的那天傍晚，他站在俱乐部的凉台上远眺马拉巴尔山脉，看到那宛若拳头和手指般的群峰逐渐膨胀起来，直到将整个夜空全都攥在了手心里的那一刻。

[1] 一亿七千万印度人：哈米杜拉所说的人口数远远少于实际的数字，在一九二一年，印度有三亿一千九百万人。

[2] 据原书附录的“词汇表”，“达克之家”（Dak Bungalow）是“为旅行者提供膳宿的一处出租房屋，原由印度政府负责维护和照顾之责（之后‘国营’的程度有所减轻）”。

[3] 除非与神同在的道本身也是神：典出《约翰福音》第一章第一节：“（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第二十七章

“阿齐兹，还醒着吗？”

“没有，那咱们就谈谈吧；让咱们梦想未来的计划吧。”

“我在梦想方面一无用处。”

“那就晚安吧，亲爱的伙计。”

庆功宴结束了，大家在纵酒狂欢之后都在没有头衔的佐勒菲卡尔先生那深宅大院的屋顶上躺下来，睡觉，或是透过蚊帐望着天上的星星。就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高悬着狮子座，圆盘似的轩辕十四[1]那么大、那么亮，简直就像个隧洞[2]，当你接受了这个奇思妙想之后，所有其他的星星看起来也都像是明亮的隧洞了。

“你对我们今天的工作满意吗，西里尔？”他左侧的声音继续道。

“你呢？”

“除了吃得太多以外。‘胃感觉怎样，脑袋感觉如何？’——依我说，潘纳·拉尔和卡伦德都要被解职啦。”

“昌德拉布尔将会有一番大动作了。”

“而你将得到晋升。”

“不管他们情感上怎么样，他们总不能降我的职。”

“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要一起度假去，去克什米尔一游，也许再到波斯去，因为我将有一大笔钱啦。因为中伤了我的人格所偿付的赔偿金，”他以一种嘲讽的平静语气解释道。“跟我在一块儿你一个派[3]都用不着花。这是我一直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这一次因祸得福倒真是得偿所愿了。”

“你已经是大获全胜了……”菲尔丁开始道。

“我知道，我亲爱的伙计，我知道；你的声音用不着变得这么严肃和焦虑。我知道你接下来打算说什么：算了，哦，就让奎斯蒂德小姐免了这笔赔偿金吧，这么一来英国人就会说，‘这个印度人的行为举止倒真像个绅士；要不是他脸黑的话，我们几乎都要允许他加入我们的俱乐部啦。’你们那帮同胞的赞赏已经不再令我感到兴趣了，我已经变成了个反英分子，而且早该如此了，要是我早一点醒悟过来，也就会免受那么多的不幸了。”

“也包括认识我。”

“我说，咱们去往穆罕默德·拉蒂夫的脸上泼点水你看如何？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来这么一手肯定特别好玩儿。”

这句话不是个问题而是个句点。菲尔丁是这么领会的，于是并未接茬儿，这片时的停顿被一丝宜人的清风填满，它正设法从整个房顶上轻拂而过。刚才的宴会虽说异常喧闹，却一直都惬意舒坦，而现在这种悠闲自得的赏心乐事——西方人无法领会其间的奥妙，他们要么拼命工作要么就游手好闲——又降临在这五花八门的一群人身上。文明犹如鬼魂般在这里四处游荡，重新光顾这古老帝国的遗址，并非展现在伟大的艺术作品或是显赫的业绩武功当中，而是在教养良好的印度人那举止坐卧的姿态中自然流露出来。菲尔丁已经换上了一身印度民族服装，不过从自己那额外的尴尬当中即可以推知他所有的举止动作全都不过是权宜之计，笨拙且不自然，而不论是伯哈德老爷伸手取用食品还是努尔丁为一首歌曲鼓掌喝彩，其姿态无不浑然天成、优雅自如。那种仪态之悠闲——真是一种超越了理解的和谐与平和[4]，究其实，那本就是瑜伽[5]在待人接物上的表现形式。当狂欢喧闹停止后，它就变得愈发明显，展现出一种西方人只能暂时扰乱却永远无法学到的文明。那只手永远伸出，那抬起来的膝盖具有死的永恒却全无死的哀伤。今天晚上，阿齐兹就浑身洋溢着这种文明，完满、高贵而又相当严厉，而菲尔丁则只能缺乏自信地说：“是呀，你一定得秉持恕道饶恕奎斯蒂德小姐。她是该偿付你一切的付出，只有这样才算公道，但请不要像对一个被征服的敌人那样去对待她。”

“她有钱吗？我委托你去打听打听。”

“咱们晚宴上提到的那个数目，你们全都为此而大为兴奋的——会毁了她的，那数目实在是太荒谬了。喂，你看……”

“我在看呢，不过天色真是有点暗了。我看到西里尔·菲尔丁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伙计而且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在某些方面却是个傻子。你以为这么轻易放过奎斯蒂德小姐我就能为自己还有全体印度人赢得一个更好的名声。非也，非也。这反而会被人视作软弱可欺，而且企图借此来讨官做。事实上，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不跟英国人的印度有任何瓜葛了。我准备到某个穆斯林邦里去谋份差事做，比如海得拉巴或是博帕尔，到了那儿，我就再也不用受英国人的窝囊气了。我意已决，你就别再劝我了。”

“我跟奎斯蒂德小姐有过一番长谈，在此过程中——”

“我不想听你们的长篇大论。”

“安静些听我说。在跟奎斯蒂德小姐长谈的过程中，我已经开始对她的性格有所了解。这也不太容易，她一直都是个道学先生。不过她绝对真诚而且非常勇敢。当她发现她错了以后，她立刻就鼓足勇气坦白承认。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有多么难能可贵。她所有的朋友都簇拥在她周围，整个的英国统治阶层都在竭力推动她一路走到底。她却停了下来，并把英国人推动的这整个诉讼碾成了碎片。换了我处在她的位置，我都会畏缩怯懦的。可她却停了下来，她这番作为真不愧使她成为一位民族女英雄，可要不是我的学生们及时把我们拉进了一条小巷，群众的怒火就要朝她喷发了。请一定要体谅她的处境。她实在不应该同时受到两个阵营最恶意的对待。我知道所有这些人”——他指了指屋顶上蚊帐当中的各个身影——“想要什么，可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话。请宽大为怀。就像你们那六位伟大的莫卧儿君王中的某一位，或者集他们六位君王的劭德于一体那样行事吧。”

“如若得不到正式的道歉，就连莫卧儿皇帝们也不会开恩的。”

“如果就为这个，她会向你正式道歉的，”他叫道，忍不住坐起身来。“听我说，我来帮你办这件事。直接把你想要的言语措词都告诉我，明天这个时候我就把她签过名的道歉书给你拿来。这也并不就取代了按照法律规定她欠你的任何公开的道歉。这是附加的。”

“‘亲爱的阿齐兹医生，真希望你进了那个山洞；我是个丑陋可怕的老妖婆，那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她愿意签这个吗？”

“喔，晚安，晚安，既然你这么说，也真该睡觉了。”

“晚安，我想也是。”

“噢，希望你别再说那种话了，”沉吟片刻后他又忍不住说。“这就是你身上我没办法容忍的毛病之一。”

“你身上所有的一切我都能容忍，所以你看该怎么办？”

“好了，你刚才那番话伤害了我的感情；晚安吧。”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睡意蒙眬却又满怀深情地道：“西里尔，我有了个主意，倒是会让你那颗温柔的心灵感到满意：我想去征求一下莫尔太太的意见。”

睁开双眼，望着千万颗星辰，他没办法回答，它们让他说不出话来。

“她的意见将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可以完完全全地信赖她。如果她建议我宽恕这个姑娘，我就这么做。她绝不会劝我去做任何有违我真正名誉的事儿，就像你一样。”

“这个问题明天早上咱们再谈吧。”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总是忘了她已经离开印度了。大家当时在庭上一起呼喊她的名字的时候，我觉得她就在现场。当时我双眼紧闭，为了减轻痛苦我故意麻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我又忘了她已经离开了。我将不得不给她写信了。她现在远在天边，正在前去看望拉尔夫和斯黛拉的路上。”

“看望谁？”

“她另外那两个孩子。”

“我从没听说过她还有另外的孩子。”

“莫尔太太就跟我一样，都有两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她是在清真寺里告诉我的。”

“我对她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我也只跟她见过三次面，不过我知道她是我们东方人。”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奎斯蒂德小姐，你不肯宽宏大量地对待她；而对于莫尔太太你却有这么一套剖肝沥胆的骑士精神。奎斯蒂德小姐不管怎么说今天上午都表现得高尚正派，而这位老夫人却自始至终没为你做过任何事情，所谓的她会出庭为你作证也纯属臆测，只不过听信了用人们的闲言碎语而已。你的情感似乎从来就没用对过地方，阿齐兹。”

“难道情感是一袋土豆，是能用秤称斗量的吗？我难道是台机器吗？接下来就会有人告诉我，如果我再付出感情就会把它们给用光了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这貌似是个常识问题。你不可能吃了蛋糕然后还拥有它，即便是在精神的领域里也不例外。”

“照你这么说，那任何友谊也都毫无意义了；全都没落成了给予与索取，或是奉献与报答了，这实在让人不齿，咱们最好都跳过这道栏杆，自杀了算了。你今晚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的实利主义？”

“你的不公正比我的实利主义更糟。”

“我明白了。还有什么要抱怨的？”他脾气温和、感情丰富，不过确有点不好对付。之前的监禁生活使他的性格有了不少改变，现在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没来由地大起大落了。“因为如果我们想永远做朋友的话，你最好还是把所有的分歧统统摆在我面前。你不喜欢莫尔太太，而且因为我喜欢她而感到恼火；不过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她的。”

当一个人已经死了，却还被当作活人提起，谈话就很难正常进行下去了。菲尔丁再也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压力，于是脱口而出：“我很遗憾，莫尔太太已经死了。”

哈米杜拉原本一直在倾听他们俩的谈话，因为不想毁了这个喜庆夜晚的气氛，便在旁边的床上叫道：“阿齐兹，他这是在逗你玩儿呢；千万别信他的话，这个坏蛋。”

“我才不信他呢，”阿齐兹道；他对于恶作剧早已习以为常，即使这种类型的都不会让他生疑。

菲尔丁没再多说什么。事实终究是事实，明天一早人人就都会得知莫尔太太的死讯了。不过这却让他突然想到，只有当大家都感觉到一个人不在了，这个人才算得上真正死去。只要对他的死亡还有些误解和不确定，在某种程度上他就虽死而犹生。他自己的一段切身经历也证实了这一点。多年以前他就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是个女人，她相信基督教的天堂，她向他保证在历经尘世生命的种种变迁与险阻[6]之后，他们终究会在天堂里再度相见。菲尔丁是个彻底坦率的无神论者，不过他仍旧对他这位朋友秉持的每一个信念和观点都满怀尊重；这么做正是友谊的本质所在。有段时间他确实感觉到死者正在等着他，而当此幻觉消退以后，在他心中留下的只是一片空虚，他几乎都有一种负罪感：“这才真的是完了，”他想道，“是我给了她最后一击。”而今晚，在伯哈德老爷宅第的屋顶上，他又曾试图杀死莫尔太太；不过她还是躲过了他，而且气氛仍旧平静安宁。不一会儿，月亮升上来了——太阳升起之前的一弯惨淡的蛾眉月——要不了多久，人和牛就要开始他们那永不休止的劳作，而他曾试图干脆省去的这段仁慈的插曲也将走向它自然的煞尾。

[1] 轩辕十四（Regulus）为狮子座α星的中文名，是颗明亮的一等星。

[2] 就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简直就像个隧洞：这段描写福斯特几乎一字不动地又在《雪山神女之山》中重复了一遍（见一九五三年版，第63页）。

[3] 派（pie），印度旧辅币名。

[4] 一种超越了理解的和谐与平和：典出《腓立比书》第四章第七节（也见于祷文中）：“上帝的平和，超越一切的理解”（和合本译作：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

[5] 瑜伽（Yoga），印度哲学用语。原指驾牛驯马的轭、枷等套具，又比喻人的情欲犹如烈马需要制服，后引申为小我（个体灵魂）与大我（最高精神）的结合，即将小我置于大我的制约之下。后“瑜伽”一词成为专指实行苦行、克制情欲的修炼方法。

[6] 尘世生命的种种变迁与险阻：出自《公祷书》中奉献仪式后所念的短祷文之一。

第二十八章

她死了——在客轮仍旧向南行驶的航线中葬入深海，因为从孟买起航的船只须得绕过阿拉伯半岛，才能朝欧洲驶去；她比在岸上时距离热带更近，当阳光最后一次照在她身上，她的尸体被沉入另一个印度——印度洋。她身后还留下了极大的不安，因为有人死在船上会给这条船留下恶名。这位莫尔太太到底是谁？到达亚丁以后，玫兰比夫人发了电报，写了书信，可谓仁至义尽，不过这位副总督夫人并没有想到会碰上这种事；她反反复复地说：“这可怜的人得病之时我只认识了她几个钟头；这可真是毫无必要的额外麻烦，把你回家的兴致都给败坏了。”一个鬼魂如影随形，一直跟随客轮进入红海，不过并没有能进入地中海。一到苏伊士运河，总会有一种明显的社会变化：亚洲社会的风味在淡化，而欧洲的感觉开始逐渐感觉得到，而就在这一过渡的当口，莫尔太太终于被甩掉了。在塞得港，狂风劲吹的灰色北国正式登场。天气是如此寒冷和清新，旅客们都不由得感觉它也一定已经侵入了他们早已离开的那块陆地，但实际的情况却是，那里仍旧遵循着它自然的规律正变得越来越热。

在昌德拉布尔，莫尔太太的死则产生了更为微妙而又持久的影响。突然冒出这么个传说，说是一个英国人因为自己的母亲想要救一个印度人的命而把她给杀了——这里面包含的那点真实性却也足以给当局造成很大的困扰。这种传说时有发生，有时是说一头母牛被杀——或是一条长着野猪的獠牙的鳄鱼从恒河里爬上了岸。这一类的胡说八道却比十足的谎言更难以揭穿。它平常就藏在垃圾堆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就会开始四处流传。有段时间，传闻有两座不同的坟墓里都埋葬着埃斯米斯·埃斯莫尔的遗体：一座是在制革厂旁边，另一座则在货栈附近。这两个地方麦克布莱德先生都去看过，并且全都发现了狂热崇拜开始萌发的迹象——陶碟之类的供品等等。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官员，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以免火上浇油，反而使事态扩大化。大约一周以后，这阵突发性的狂热也就自然消解了。“这些事件背后都有人在煽风点火，”他断言，却忘了一百年前，当欧洲人仍旧在乡下地方创立家园并颇受当地人的想象力青睐的时候，他们死后有时就会变成当地的守护神——也许还不是个完整的神，不过也算是个半神了，为已经存在的神话传说加增一些绰号或是姿态，就如大神们也需要众多小神烘云托月一样，他们也为贤明的梵天[1]增加了些许别样的色彩。

罗尼一直提醒自己，他母亲是因自己的意愿离开印度的，不过他良心上依然有所愧疚。他当时对她实在是不孝，他要么悔改（这在思想上要彻底翻转过来），要么就坚持对她的不孝态度。他选择了后者。她跟那个在她庇护之下的阿齐兹之间的关系是多么让人受不了！对于阿黛拉又产生了多么恶劣的影响！即便是她死后，依然在给他制造麻烦，竟然冒出两座荒谬可笑的“墓”来，仍旧跟那些当地人纠缠不清。当然，她这也是身不由己，不过她生前也确实热衷于此类活活把人气死的考察，所以他还是把这个账算在她头上。让这个年轻人头疼的事情也确实不少——炎热的天气、当地紧张的局势、副总督近在眼前的巡视，还有阿黛拉的问题——而把所有这些麻烦全都穿成一个诡异花环的仍旧是莫尔太太的印度化。一个人的母亲死后到底会怎么样？应该会进入天堂，不管怎么说也不会再挡他的道了。罗尼信仰的是那种已经杀菌消毒的公学牌宗教，即便是在热带也从来不会腐坏。不论他走进的是什么样的地方，是清真寺、石窟还是庙宇，他都以公学五年级的精神面貌来看待一切，并把任何试图理解它们的尝试统统贬斥为“懦弱无能”。他打点起精神，决计不再为这些事情操心了。到适当的时候，他将跟他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妹一起在母亲生前做礼拜的北安普敦教堂为她立块碑，刻上她的生卒年月外带她被葬入大海的事实。也就够了。

至于阿黛拉——她也必须离开这里；他希望在此之前她能自己提出这样的建议。他是真的不能再跟她结婚了——那就意味着他前途尽毁。可怜的不幸的阿黛拉……承蒙菲尔丁的好意，她仍栖身在国立学校里——既不妥当又很丢脸，可是官署驻地是谁都不会收留她了。他一直拖延着不肯跟她有任何私下的交谈，想等到对她的判决真正确定后再说。阿齐兹正为名誉赔偿问题向下级法庭提出诉讼。正式宣判之后他将请求她跟他解除婚约。她已经扼杀了他的爱情，这爱情从来就没有多么深厚；要不是伯哈德老爷的汽车发生的那次意外事故，他们压根儿都不会订婚。她属于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那个人生中乳臭未干的学生时代——格拉斯米尔，严肃的谈话和散步，诸如此类单纯而又幼稚的青葱岁月。

[1] 梵天是吠陀时代晚期印度大神之一，后来各教派崇拜对象纷纭，他逐渐为毗湿奴和湿婆所取代，后世认为梵天就是吠陀教的创造之神生主。

第二十九章

本省副总督大人的莅临巡视形成了马拉巴尔事件蜕变分解的下一阶段。吉尔伯特爵士虽说并非开明人士，却秉持开明观点。由于长期从事秘书工作，他得以避免跟印度各民族有直接的接触，他由此得以彬彬有礼地谈到他们，并对于民族偏见深感痛惜。他对于此次审判的结果深表赞许，并祝贺菲尔丁“从一开始即秉持大度、明智、唯一切实可行的宽仁态度。不过私下里说起来了……”他继续道。菲尔丁并不赞成这种私底下的嘁嘁喳喳，不过吉尔伯特爵士则坚持要将体己话说深说透；此一事件生生被“山上的某几位朋友给办坏了”，他们没有意识到“时钟指针是一直向前走，绝不会倒退回去的”，云云。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有一件事他可以保证：国立学校的校长将收到最为热情而又真诚的邀请，敦请其重新加入俱乐部，而他本人则恳请——不，是命令他接受这一邀请。然后，他就非常满意地返回他在喜马拉雅的避暑高地去了；至于奎斯蒂德小姐须要支付的赔偿金数额以及马拉巴尔山洞中发生之事件的确切性质——这都是应由当地处理的细枝末节，也就用不着他来操心了。

菲尔丁发现自己被越来越深地拖入到奎斯蒂德小姐的事务当中。学校仍旧没有复课，而他则吃住都在哈米杜拉家里，所以只要她愿意，就没有理由不继续在学校里暂住下去。换了是他，他早就一走了之了，用不着去忍受罗尼那半心半意而且心不在焉的虚情假意，不过她却低首下心地在等待熬过这段度日如年的寄居生活。在此期间，有幢房子住着，在短暂的凉爽时刻有个花园可以走走——她的全部奢求也无非如此，而他正好有能力为她提供这点便利。她已经从这场灾祸中洞悉了自己身上的缺陷，而他现在也认识到她具有一个何等美好忠贞的性格。她的谦卑真是让人感动。她从不抱怨同时受到英国人和印度人这两个世界的最恶劣的对待；她将其视作是自己愚蠢行为的应得惩罚。当他向她暗示她是否应该亲自向阿齐兹道个歉时，她痛心地说：“当然啦。我自己早该想到这一点的；我的本能在关键时刻总是帮不上我。当时在审判结束之后我为什么不直接冲到他面前去呢？是呀，我当然会写信正式向他道歉，可你能指导我具体该怎么措词吗？”于是他们俩齐心协力拟了一封信，态度诚恳，充满动人的词句，但作为一封信却并不感人。“我该另写一封吗？”她问他。“只要能弥补由我造成的伤害，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能干好这件事，也能做对那件事；可把这两件事接在一起，结果却是错误。这是我性格上的缺陷。直到现在我才认识到这一点。我原以为只要我为人正直并多多向人请教，我就能克服所有的难题的。”他回答道：“我们的信写得不成功，是由于一个我们最好去正视的简单原因：你对阿齐兹或者说广义的印度人并没有真正的感情。”对此她表示赞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一心想着要去认识印度，而不是印度人，当时我就想：啊，这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我们是不是真正喜欢他们，印度人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在这方面他们是不会被愚弄的。仅有公正是不能让他们满意的，这也正是大英帝国只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症结所在。”然后她又道：“可是，我真心喜欢过任何人吗？”她大概喜欢过希思洛普，但他改换了话题，因为她生活中的这个方面与他无关。

另一方面，他的那些印度朋友却也变得有点趾高气扬了。胜利，一般会使英国人变得道貌岸然，却让他们变得盛气凌人了。他们想发动一轮新的攻势，试图通过发现新的冤情和不公来发动进攻，而这些所谓的冤情和不公很多都是无中生有的。他们深受通常与战争相伴而生的幻灭之苦。战斗的目的与征服的果实从来都不是一回事；后者所具有的价值唯有圣徒才会甘愿舍弃，可是一旦将其攫在手中，它们那不朽的暗示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虽然吉尔伯特爵士表现得谦恭有礼，几乎有些巴结奉承，却绝不意味着他所代表的官方机构真正低下了头。英国的官僚习气仍一如既往地存在，就像毒日头一样无处不在，一样令人不快；至于下一步该采取何种行动予以反抗，面前并不明确，即便是马哈茂德·阿里也一样没什么主意。大声疾呼和轻微的违法行为都尝试过了，在这些行动的背后则一直隐藏着一种真切而又模糊的渴望，那就是教育。“菲尔丁先生，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马上接受适当的教育。”

阿齐兹态度友好而又盛气凌人。他希望菲尔丁能“向东方投诚”，他就是这么表述的，并在一种满怀深情依赖于这一原则的状态中生活。“你完全可以信赖我，西里尔。”这一点是毫无问题的，而且菲尔丁在自己的同胞中间也已经没有任何根基。但他真的没办法变成穆罕默德·拉蒂夫之流的人。当他们为此而争论时，某种跟种族有关的问题就会渗入进来——并不刻毒，却无可避免，就如同他们皮肤的颜色：咖啡色对粉灰色。然后阿齐兹就会总结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的帮助非常感激，想要报答你吗？”而另一位则会反驳道：“如果你真想报答我，那就免了奎斯蒂德小姐的赔偿金。”

他对阿黛拉的麻木不仁使菲尔丁相当不悦。不论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该对她宽宏大量才对。有一天，菲尔丁想到是否可以通过对莫尔太太的怀念来说动他。阿齐兹对于莫尔太太一直都有极高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评价。她的去世给他那颗温暖的心灵带来了情真意切的悲痛之情；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还命令他的三个孩子同声一哭。毫无疑问，他是真心实意地尊敬她、热爱她。菲尔丁的首次尝试以失败告终。他的回答是：“我明白你的伎俩。我就是想报复他们。我为什么就得平白地遭到侮辱、忍受苦难？他们凭什么翻我的衣兜、把我亡妻的照片拿到警察局？而且我也需要那笔钱——作为我两个小男孩儿的教育费用，正如我曾向她解释过的。”不过他的态度已经开始有所软化，而菲尔丁并不耻于玩一点借莫尔太太的亡魂说事儿的小把戏。只要一提到赔偿金的问题，他就会把这位已故的老太太拉扯进来。正如其他那些煽风点火的宣传家们为她假造一个坟墓一样，他也故意在阿齐兹的心目中唤起一种有关莫尔太太的很成问题的形象，虽没有说一句他自认为不真实的话语，但造成的最终结果却可能与事实相差甚远。阿齐兹突然间让了步。他觉得是莫尔太太希望他能饶恕那个就要嫁给她儿子的女人，而为了向她表示敬意，这正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于是他以热情四溢而又优美动人的言辞激动不已地宣布，除了那点诉讼费用之外，他将完全放弃那笔数额巨大的赔偿金。他这么做诚然是慷慨之至，不过也正如他早就预料到的，这一举动并未在英国人当中为他赢得任何声誉。他们仍旧认为他是有罪的，一直到他们退休回国后，这帮住在坦布里奇韦尔斯或是切尔滕纳姆的英印人相互之间仍旧会嘁嘁喳喳地抱怨：“那个马拉巴尔的案子之所以一败涂地，就是因为那可怜的姑娘临阵退缩，不敢大胆地提出她的证词——这是另一种糟糕的状况[1]。”

这桩公案就此正式收官之后，罗尼即将调往本省的另一地区，他找到菲尔丁，神情一如既往地紧张局促，对菲尔丁道：“我希望为您对于奎斯蒂德小姐的大力帮助表示衷心感谢。她当然再也不能继续滥用您的慷慨好客了；事实上，她已经决定返回英国。她的行程我刚刚为她安排就绪。据我理解，行前她很希望再见您一面。”

“我马上顺便去一趟。”

来到学校后，他发现她有些心烦意乱。他已经听说罗尼跟她解除了婚约。“他可比我聪明多了，”她楚楚可怜地道。“这事儿本来应该由我提出才是，可我一直迁延时日、放任自流，想看看还会发生什么。出于惰性，我倒像是诚心想继续破坏他的生活似的——一个人无事可做，无处可去，都成了个人人讨厌的公害了还不自觉。”为了让他安心，她补充道：“我说的只是在印度。在英国我还不至于如此不堪。我还是适合在那儿生活——不，不要认为在英国我也会是害群之马。等我被迫回去之后，我会找样事业安顿下来。我还有足够的钱可以重起炉灶，还有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会过得很不错的。”然后又叹了口气：“可是，唉，想想我给这里的每一个人带来的麻烦……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想当初对于我们俩到底是不是应该结婚我还一直都委决不下……结果呢，罗尼和我终究还是分了手，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我们原本压根儿就不应该想到婚姻之事的。我们俩的婚约当初宣布的时候，你难道没觉得意外吗？”

“这倒没有。到了我这把年纪，一个人就极少会觉得意外了，”他微笑道。“不管怎么说，婚姻都是太过荒谬了。它的开始和延续都只是出于非常微不足道的理由。一方面它由社会的职责所维系，另一方面还有宗教的职责来支撑，可是这两方面本身都不是婚姻，不是吗？我有很多朋友都不记得他们当初为什么结婚了，他们的妻子也并不比他们更清楚。我怀疑婚姻在大部分情况下都纯属偶然，虽然事后会给它编造出各式各样高尚的理由。在婚姻问题上我是个犬儒主义者。”

“我不是。这次错误的开始全都是我自己的错。我给罗尼带来的没有一样是应该带给他的，这才是他拒绝我的真正原因。当时进入那个山洞时我正在想：‘我当真喜欢他吗？’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过你，菲尔丁先生。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占理。体贴、尊重、人际间的交往——我曾努力用这些来取代——取代——”

“我不再需要爱情了，”他道，帮她补上了那个词。

“我也是。我在这里的经历已经治愈了我。不过我希望别的人还需要它。”

“不过还是让我们回到我们第一次谈论的话题（因为我想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长谈了）——当你走进那个山洞时，到底是谁跟在你后头，抑或根本没有人跟你进去？现在你能说一说吗？我可不想就让它永远就这么悬着。”

“我们不妨就说是那个向导吧，”她无所谓地道。“真相永远都不得而知了。那感觉就仿佛我在黑暗中用手指抚摸那光滑的洞壁，就再也无法向前一步了。我碰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你也是。莫尔太太——她当时心里真的跟明镜似的。”

“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已经知道了？”

“心灵感应吧，也许是。”

这个唐突、牵强的字眼根本无补于事。心灵感应？这算什么解释！最好还是就当没说算了，阿黛拉也正是这么做的。她也真是到了智穷才尽的地步，他也并不比她强多少。真的还有他们从未触及的世界吗？或者所有可能的一切他们全都意识到了吗？他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只是意识到两个人的观点和态度大致上是相似的，而且因此而感到满足。也许生活本身是个谜，而并非一团乱麻；他们也说不清楚。也许那上百个大惊小怪、纷纷扰扰到令人烦不胜烦的印度其实就是一个，而由它们所映照出来的宇宙也只是一个。对此他们实在无法判断清楚。

“回到英国后记得给我写信。”

“一定，我会经常写。你一直都待我非常好。现在就要走了，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真希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作为报答，可我知道你已经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是这样，”他停顿了片刻道。“来到这儿，我感觉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安全。我跟印度人确实相处得很融洽，他们也真心信赖我。我不必被迫辞职，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受到副总督的赞扬，我也很高兴。在发生下一次大动荡之前，我也就这个样子啦。”

“当然，老夫人的去世一直都让我很难过。”

“阿齐兹也是非常爱戴她。”

“可是这让我想到我们人人都必有一死；所有这些我们赖以生存的人际关系都不过只是暂时的。我过去一直觉得死是挑人的，这也是从小说里面得到的一种观念，因为总有些人物角色是要留到最后供人评说的。可是现在‘人必有一死’已经开始变得如此真切了。”

“不要让它变得真切起来，否则你自己也会死的。亦即不要耽溺于对死亡的沉思。思虑过度，我们就会被它所慑服[2]。我也曾感受到同样的诱惑，于是不得不对其敬而远之。我还想再活上个几年呢。”

“我也是。”

自打小矮人的手握在一起[3]，空气中就溢满了友谊的气息。这对男女都正处在他们才智的顶峰——通达，诚实，甚至细腻敏锐。他们说的是同样的语言，持的是同样的观点，年龄和性别的差异并不会使他们产生隔阂。然而，他们并不满足。当他们都同意“我还想再活上个几年”，或者“我不相信上帝”时，这些话语后面还伴随着一种奇妙的回响，如同宇宙已经改变了自己的位置去填补一个小小的虚空，或者仿佛他们已经从一处绝顶的高处看见了他们自己的姿态——像小矮人般在交谈，在握手，并且相互保证他们站在同样的精神立足点上。他们并不认为他们是错的，因为一旦诚实的人觉得是他们错了，他们就不会这么坚决了。群星背后对于他们来说也并非一个无限的目标，他们也并非没有探寻过。可是现在有一种渴望降临到他们身上，就像在其他场合一样；一个梦想的影子的影子笼罩在他们那明确清晰的利害考虑之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物象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他郑重地道。

“我很高兴，因为我也喜欢你。后会有期。”

“肯定会的，在英国，如果我探亲休假的话。”

“不过我觉得你还不大可能会那么做。”

“可能性很大。事实上现在我已经有此打算了。”

“噢，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就这么结束了。十天后阿黛拉踏上了归途，跟她那位已逝的朋友走的是同样的路线。雨季之前最后的一阵热浪已经袭来。整个印度都深受其害，变得天昏地暗。房屋、树木和天地全都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变成了同样棕色的糨糊，孟买附件的海水就像一锅肉汤一样来回撞击着各个码头。她此次印度之行的最后一段历险是安东尼造成的，他跟在她后面上了船，并试图勒索她。她一直都是菲尔丁先生的情妇，安东尼说。也许是因为安东尼嫌自己的小费给得太少。她按响了船舱里的电铃，叫人把他从船上赶了下去，可是他的胡说却几乎造成了一桩丑闻，以至于在第一段航程中乘客们都不怎么跟她说话。横穿印度洋和红海的旅途中都没人搭理她，只有昌德拉布尔的那些社会渣滓们愿意跟她搭讪。

船到埃及之后，气氛才为之一变。那些洁净的沙子，堆在运河[4]的两岸，像是要一举擦掉令人烦恼以及暧昧含混的一切，而且在浅玫瑰色的晨光中，就连塞得港都显得纯净而又迷人。在那儿她跟一位美国传教士一起上了岸，去观看了雷赛布的塑像[5]，尽情呼吸着黎凡特[6]那醉人的空气。“奎斯蒂德小姐，您在饱览了热带风光之后，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义务使您重返您的祖国呢？”传教士问她。“请注意，我说的不是转向，而是重返[7]。每一个生命都应包含着一个转向和一个重返。这位著名的先驱”（他指着那个塑像）“将使我的问题变得更加清楚。他转向东方，他又重返西方。您可以从他那双手的漂亮姿势中看出这层寓意，其中一只手上拿着一串香肠。”为了掩盖他心灵的空虚，传教士面带幽默的神情地看着她。他根本就不知道“转向”和“重返”云云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出于道德意味上的鲜明显豁，他经常成对地用词。“我明白了，”她回答道。突然间，在地中海的清澈明净当中，她豁然开朗。重返英国后她的首要任务就是去看望莫尔太太的那一对儿女：拉尔夫和斯黛拉；然后她将致力于自己的职业。莫尔太太曾打算将她两次婚姻产生的结果分开，而阿黛拉至今还没见过她第二次婚姻的那对年幼的儿女。

[1] 此处“案子”和“状况”一语双关，英文都是同一个词：“case”。

[2] 思虑过度，我们就会被它所慑服（We are subdued to what we work in）：此句是对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一一一首：“And almost thence my nature is subdu'd / To what it works in，like the dyer's hand”的化用。（梁宗岱的译本译作：“也几乎为了这缘故我的天性/被职业所玷污，如同染工的手。”）

[3] 典出《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童话故事。

[4] 苏伊士运河。

[5] 雷赛布的塑像：塞得港建有苏伊士运河的创建者费迪南·德·雷赛布（Ferdinand de Lesseps，1805—1894）的塑像，福斯特一九一二年十月十一日的印度日记中曾如此描述：“雷赛布的塑像，一只手指向运河，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长串香肠[塑像的另一只手实际上握着一长卷规划图，“香肠”云云是福斯特的戏谑语。]，整个形象俗不可耐，无任何新异之处。”香肠的形象在《向东方致敬》一文（《伦敦墨丘利》杂志一九二一年七月号；后收入《阿宾格收获集》）再度重提。

[6] 黎凡特（Levant）为地中海东部诸国及岛屿的古称，包括叙利亚、黎巴嫩等在内的从希腊直至埃及的整片地区。

[7] “转向”和“重返”的原文分别为“turn”和“re-turn”，文字游戏。

第三十章

那次审判在当地产生的另一个结果就是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之间达成了谅解[1]。双方有名望的人士都响亮地提出和睦相处的主张，随之产生了相互谅解的真诚愿望。阿齐兹有一天正在医院的时候，接待了一位富有同情心的人物的来访：达斯先生。这位地方法官此次是为了求他帮两个忙专程前来的：一是请他诊治带状疱疹，二是为他妹夫新创办的一份月刊求他写首诗。两项请求他都答应了。

“我亲爱的达斯，我倒要请教：在你想法设法把我往监狱里送之后，我为什么还要费心劳力地为巴塔查里亚先生写诗呢？自然这完全是个玩笑。我会尽我所能把诗写好，不过我原以为你们的杂志是面向印度教徒的呢。”

“不是面向印度教徒，是面向普遍的印度人民的，”他羞怯地道。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普遍的印度人民。”

“现在是没有，不过等你写完一首诗后可能就有了。你是我们的英雄；全市人民，不论何种宗教信仰，全都支持你。”

“我知道，不过会持久吗？”

“恐怕不会，”达斯道，他脑子很清楚。“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请恕我直言，最好不要在诗中使用太多的波斯措辞，也别太多地提到夜莺[2]。”

“请稍等，”阿齐兹道，咬着自己手里的铅笔。他正在给达斯开处方。“给……这不比一首诗好吗？”

“既能开药方又会写诗的人才真叫幸福。”

“你今天可真是满嘴的恭维话。”

“我知道你对于我审理那个案子还怀恨在心，”达斯道，一时冲动伸出了自己的手。“你是那么善良而又友好，可我却总是在你的言行举止中觉察出嘲讽的意味。”

“不，不，真是胡说八道！”阿齐兹抗议道。两个人以一种象征着和解的半拥抱方式热烈地握手。相距遥远的不同地域的人们之间总有产生浪漫情感的可能，但不同派别的印度人由于彼此过于了解，反倒很不容易克服相互间的误解。彼此的靠近也实在是显得平淡无奇。“好极啦，”阿齐兹道，一边拍着对方那结实的肩膀一边想：“希望他们不会让我想起牛粪来[3]。”达斯则暗想：“有些穆斯林可是非常暴力的。”两个人满怀思虑地一笑，相互揣测着对方心里真实的想法，达斯因为更善于表达，于是道：“请原谅我的过错，理解我的局限。人生在世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噢，说起来了，关于写诗的事儿——你又是怎么听说我有时会胡涂乱抹的呢？”他问，心下大悦，而且颇有些感动——因为文学对于他来说一直都是种慰藉，是丑恶的事实都无法玷污的一块净土。

“戈德博尔教授经常提及，在他前往马乌之前。”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也是位诗人；你们相互间没有凭直觉惺惺相惜吗？”

得到写诗的邀约，阿齐兹心下甚感荣幸，当天晚上就应命开始创作。一旦提笔在手，自然而然就马上写到了夜莺。他的诗仍旧是对伊斯兰文明的衰落以及爱情之短暂易逝的叹惋；极尽其感伤与甜美之可能，却完全脱离个人的经验，而且没有任何可能引发那些杰出的印度教人士的兴趣之处。自感不满之余他却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写成了一首讽刺诗，却又因讪谤过甚，根本没办法刊印。他能够表达的就只有悲怅或是怨毒，虽然他人生当中的大部分真实体验与这两者全都毫不相干。他热爱诗歌——科学不过是一种技能，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他就会把它扔在一边，就像他的西装一样——而今晚他就渴望能谱写一首新曲，能够赢得大众的喝彩，甚至能在田间地头得到传唱。它应该用什么语言书写呢？它又该宣扬何种主题？他发誓要看到更多穆斯林以外的印度人，而且绝不向后看。这是唯一健康的道路。身处在此时此地，昔日科尔多瓦与撒马尔罕[4]的荣光又有什么用呢？它们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正当我们为了它们而惋惜悲叹之际，英国人已经占领了德里，并将我们从东非驱逐出来[5]。伊斯兰文明本身虽说是切实存在的，但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它投射出的却是交叉错乱之光。未来之歌如想唱响，就必须超越既定的宗教信条。

为巴塔查里亚先生写的那首诗终究没有写成，不过这件事却产生了一种影响。它使他想到了祖国这样一个模糊而又庞大的形象。对这片生于斯的土地，他并没有天然的钟爱之情，不过马拉巴尔山脉却驱使他朝这方面努力。半闭起双眼，他尝试着去爱印度。她必须仿效日本。直到她真正成为一个民族之后，她的儿子们才能受到尊敬的对待。他变得更加强硬并且不再那么容易接近。那些他曾嘲笑或者忽视的英国人到处都在迫害他；他们甚至已经在他的梦想之上撒下了罗网。“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一直把我们的统治者当作一个玩笑，”第二天他对哈米杜拉如此说道；哈米杜拉则叹息道：“这倒不失为对待他们的最明智之道，不过从长远看来或许就不尽然了。像你这样的灾难迟早都会发生，从而暴露出他们对于我们人品性格的秘密看法。即便是上帝本人从天堂降临他们的俱乐部，说你是清白的，他们都不会相信祂。现在你该明白马哈茂德·阿里和在下为什么会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密谋策划并不惜跟拉姆·昌德之辈交结联合了吧？”

“我可受不了这些林林总总的委员会。我将掉头就走。”

“去哪儿呢？不管是特顿还是伯顿，全都是一丘之貉。”

“不过要是在印度土邦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相信那些政客们[6]会被迫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不过终归是换汤不换药。”

“我真想彻底离开英属印度，哪怕只能从事某种卑贱的工作。我想我可以在那儿写诗。真希望我能生活在巴伯尔的时代，为他而战，为他赋诗。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就连慨叹‘去了，一去不复返了’都没有任何用处，因为说这种话只会让我们沉湎于过去、更加不思进取。我们需要一位君主，哈米杜拉；那会让我们的生活更轻松一些。正是为此，我们必须尽力学会重视那些古怪的印度教徒。我现在的想法是去他们的某个土邦里找个职位，当个医生什么的。”

“噢，你这也扯得太远了。”

“并没有拉姆·昌德先生走得那么远。”

“可是钱，钱呢——他们从来不会付给你应得的薪水，那些野蛮的土邦邦主们。”

“我到哪儿都不会发财的，我天生就是个穷命。”

“如果你明智一点，让奎斯蒂德小姐支付——”

“那是我自觉自愿的。空谈过去一点用处都没有，”他道，语气突然间变得尖锐起来。“我已经允许她保留她的财产，回英国去给自己买个丈夫，为此目的这将是非常必要的。不要再提这件事啦。”

“很好，可是你就得继续过你穷人的生活；不可能去克什米尔度假了，你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力争升到一个高薪的职位，你也就不能隐退到一个榛莽遍地的土邦里吟诗作赋去了。你只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阅读最新的科学期刊，迫使那些欧洲医生不得不尊重你。像个男子汉一样接受你自己行为的后果。”

阿齐兹慢慢地朝他眨了眨眼，道：“我们现在又不是在法庭上。做个男子汉的方式也非止一种；我的方式就是要直抒胸臆，把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盘托出。”

“既如此，我当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哈米杜拉道，深为感动。平复了一下情绪后，他又微微一笑道：“你可曾听说过穆罕默德·拉蒂夫听来的那个下作的流言？”

“什么流言？”

“在奎斯蒂德小姐暂居学校期间，菲尔丁经常去看她……晚上很晚的时候，是用人们说的。”

“若是果真如此，对她来说倒是个不错的转机，”阿齐兹道，做了个鬼脸。

“可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阿齐兹再一次眨了眨眼道：“这还用说！不过你的意思仍旧没办法帮我摆脱困境。我意已决，一定要离开昌德拉布尔了。问题只是去哪儿？在这方面你可一点忙都没帮上。”然后，出乎哈米杜拉和他本人的意料，他突然神经大发作起来。“可是谁又曾帮过我一丁点忙呢？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全都是叛徒，就连我自己的孩子都不例外。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所谓的朋友们啦。”

“我原打算提议咱们到内室见见贱内的，可是你那三个背信弃义的孩子正在里面待着呢，所以你是不愿意进去的吧。”

“我很抱歉，自打我入狱以来，我的脾气就一直很反常；请理解，也请宽恕我。”

“努尔丁的母亲正在拜访贱内。不过我想这也没什么关系。”

“她们两位我都分别见到过，不过迄今为止还没一起见过面。你最好给她们提个醒，以免一见到我两位夫人全都受到惊吓。”

“不，就让咱们给她们个突然袭击，让她们受惊去吧。在咱们这帮夫人们当中至今依然还流传着太多的胡言乱语呢。在你受审期间，她们假模假式地宣称要放弃恪守已久的深闺礼制；确实，她们当中那些识文断字的还当真起草了一份相关的文件，现在也不过是空喊一阵，无疾而终了。你知道她们全都是多么崇拜菲尔丁，可是还没有一个见过他的面。贱内就一直说想见见他，可他每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她却又总有借口避而不见——要么是她身体不舒服啦，要么是房间的陈设太寒酸啦，要么就是她没有像样的甜食招待他，只有蝴蝶酥这一种，如果我说蝴蝶酥恰好是菲尔丁先生最喜欢吃的甜点的话，她又会说她的蝴蝶酥做得太差劲，实在上不得台面，所以因为这个原因她还是不能见他。十五年啦，我亲爱的孩子，我已经跟我这位夫人争执了整整十五年，我从来就没有一次占过上风，可那些传教士们却告诉我们说，我们的妇女是受压迫受践踏的。如果你想找个写诗的题材，那就以此为题好啦：真实的印度女性绝非是人们想象中的样子。”

[1] 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之间达成了谅解：本章所描述的这样一种短期而且不稳定的谅解是一九二○至一九二三年间印度的一大特色，当时在印度国大党和基拉法特运动（以土耳其废黜哈里发穆罕默德六世为终结）之间形成了共同的反英基础。

[2] 夜莺的形象在伊斯兰文化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玫瑰”与“夜莺”是其诗歌中最常提及的两个美好的意象。

[3] 印度教崇拜牛，尤其视母牛为圣灵，所以身为穆斯林的阿齐兹有此恶意的联想。

[4] 科尔多瓦与撒马尔罕：科尔多瓦为七五六年一直到一二三六年被卡斯蒂利亚的斐迪南三世征服前摩尔人时期西班牙的首都；其无上荣光的表征即其宏伟的清真寺，现为天主教大教堂。撒马尔罕位于土耳其斯坦，在十世纪及其后的几个世纪当中一直是著名的阿拉伯文明的中心。

[5] 将我们从东非驱逐出来：许多印度人曾被吸引到肯尼亚和乌干达修建铁路，之后就留下来定居并从事贸易。然而他们对于土地的要求却遭到白人殖民者的反对，而且自一九二○年以降，他们在肯尼亚议会中的代表席位也成为一个有争议的问题。

[6] 那些政客们：即政治专员，为英属印度政府派往诸土邦的英国官方政治顾问。

第三十一章

阿齐兹没有证据观念。他的信念就是一系列情绪变化的结果，也悲剧性地导致了他本人与其英国朋友间关系的冷淡。他们胜利了，却并没有得到荣誉的冠冕。菲尔丁外出开会去了，而有关奎斯蒂德小姐的流言，在最初几天并未受到其干扰之后，他终于还是信以为真了。站在道德的立场上，他并不反对他的朋友为自己找点乐子，而且西里尔由于人到中年，已经不可能指望在女性的市场上拔得头筹了，只能将就一点，有乐子可找就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可他怨恨的是，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个女人，这个他至今仍旧将其视作敌人的女人？再说了，他又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没有了相互间的信任，友谊又算是什么呢？他自己就曾向菲尔丁坦白过一些有时会被认为骇人听闻的事情，对方也满怀宽容地听了，但这个英国人却没有投桃报李，向他敞开心扉。

菲尔丁开会回来后，他去车站接他，同意跟他共进晚餐，然后表面上虽还是开开心心的，却开始旁敲侧击地挤兑他。他拿一桩已经过了明路的欧洲人中间的丑闻说事儿——那就是麦克布莱德先生和德雷克小姐之间的风流韵事。德雷克小姐一直以来对昌德拉布尔的忠心依恋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麦克布莱德先生在德雷克小姐的房间里被抓了个正着，他妻子正在跟他闹离婚。“好一个思想纯净的家伙。不过，他肯定会归咎于印度的气候的。这还用说？一切都是我们的错。你倒是说说看，我是不是向你披露了一条重要的新闻呢，西里尔？”

“不尽然，”菲尔丁道，他对跟自己无关的罪过几乎不感兴趣。“听听我的吧。”阿齐兹的脸色一下子就被点亮了。“在这次会议上，我们解决了……”

“今晚我将竭诚为校长大人效劳。不过现在我得直奔明托医院了，霍乱的情况看来很糟糕。我们收治的病人里面已经不但有当地的，也有外地转院过来的了。事实上，整个生活状况都相当糟糕。新任的政府医官跟他的前任还是一个德性，只是目前还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罢了。其实任何行政上的换人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一样。我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没有为我们赢得任何东西。不过说起来啦，西里尔，我倒是还想起一件事来。除了麦克布莱德之外，也还有关于你的闲言碎语呢。大家都说你跟奎斯蒂德小姐也成为了过分亲密的朋友。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大家都说你跟她之间有不轨之举。”

“他们会这么说的。”

“全城都传遍了，这可是会有损你的名誉的哦。你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支持你的。我已经竭尽所能来平息这样的流言蜚语了。”

“用不着费这个心思。反正奎斯蒂德小姐已经离开这儿了。”

“这种流言蜚语伤害的可是留在这个国家的人，并非已经离开的那些人。你就想想我的沮丧和焦虑吧。我简直是夜不能寐啊。先是把我的名字跟她相提并论，现在又轮到你了。”

“别用这么夸张的措辞。”

“比如说什么？”

“比如说沮丧和焦虑。”

“难道我这辈子不是一直在印度生活吗？难道我还不知道什么事会在这儿造成恶劣的影响吗？”他的嗓音骤然升至相当恼怒的程度。

“没错，不过要注意尺度，要适可而止。你总是把尺度搞错，我亲爱的伙计。出现这样的流言确实有点遗憾，不过实在没什么大不了——根本就不值一提，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不过你还是在为奎斯蒂德小姐操心的，从你的脸色上我能看得出来。”

“我要是真操心的话倒好了。我是一向轻装简行的。”

“西里尔，你这种轻装简行的盲目自夸会毁了你的。你这是在四面树敌，对此我感到万分不安。”

“树什么敌？”

阿齐兹能想到的敌人就只有他自己，所以他没办法回答。因为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已经给你开列过一个又一个名单，提醒你在这个城市里哪些人不可以信任。如果处在你的位置上，我早就会有这个敏感，知道我已经被敌人给包围了。你应该注意到我一直都压低嗓音跟你说话。这是因为我看到你的马夫是新雇的。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个密探呢？”他压低嗓音道：“每三个用人当中就有一个密探。”

“我说，你这究竟是怎么啦？”他微笑道。

“你否认我刚才的断言吗？”

“只不过这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密探就像蚊子一样多如牛毛，不过要碰上那个要谋害我的可是还早着呢。你肯定是有别的心事。”

“我没有；别无理取闹啦。”

“你有。你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事在生我的气。”

任何直接的进攻都会马上让他缴械。憋了一会儿之后他道：“这么说来你跟阿黛拉那个娼妇倒是经常在晚上相互取乐呢，下流的家伙。”

这些死气沉沉而又高高在上的言辞已经明显不是为了嬉戏取笑了。菲尔丁看到他竟然完全把这无稽之谈当了真，不禁大为震惊，而且他非常反感被人称为下流的家伙，一时间不由得失去控制，叫道：“你这个小无赖！好啊，是我该死。真够逗乐的。在这种时候有这个可能吗？”

“噢，我请你原谅，真心实意地请你原谅。这是那种淫荡放肆的东方式想象起了作用，”他回答，语气很欢快，内心却像刀割一样；在错怪菲尔丁之后的几个钟头里他心里都在流血。

“你瞧，阿齐兹，在这样的环境下……而且那姑娘跟希思洛普之间还有婚约，而且我对她从来就没有……”

“是的，是的；不过你并没有反驳我说的话，所以我就以为那是真的了。噢天哪，东方和西方。太容易引发误解了。请你把这个小无赖送到医院门口好吗？”

“你没生气吧？”

“当然没有。”

“如果你生了气，假以时日，这件事也势必会得到澄清的。”

“已经澄清了，”他颇有尊严地道。“我完全相信你说的话，在这件事上再也不需要有任何疑问了。”

“不过我说话的方式必须得澄清一下。我不是有意出言不逊的。我为此悔恨不已。”

“错处完全在我身上。”

类似的纠纷仍旧影响着两人间的交流。一次不恰当的停顿，一个被误解的语调，整个交谈就会走向歧途。菲尔丁对此大感惊讶，虽说还没到震惊的地步，可怎么才能弥合双方之间的分歧呢？当两个人没有同时想到性这个问题的时候，谈话就总会疙疙瘩瘩，即便这两个人属于同一种族，相互间也总会有怨怼和惊诧。他又开始重新概述他对奎斯蒂德小姐的真实情感。阿齐兹则马上打断了他：“可我相信你，我相信。穆罕默德·拉蒂夫这么造谣生事，一定要受到严厉的惩戒。”

“噢，由他去吧，就像一切流言蜚语——它也不过是无中生有，费尽心机想以假乱真。别去理会它，它自然也就不攻自破、烟消云散了，就像可怜的老莫尔太太的坟墓一样。”

“穆罕默德·拉蒂夫一直就喜欢搞阴谋诡计。我们对他已经非常不满了。要是我们一点礼物都不给，就这么把他遣送回家去，你会不会觉得解气一点？”

“咱们共进晚餐的时候再讨论M.L.的事儿吧。”

他的眼神变得凝重、冷峻起来。“晚餐。这可真是太不凑巧了——我倒是忘了，我本来已经答应跟达斯共进晚餐的。”

“把达斯也一起请来就是了。”

“他肯定还请了其他的朋友。”

“你一定得照我们约定好的过来跟我共进晚餐，”菲尔丁道，把目光移向了别处。“我可受不了这个。你一定得来跟我共进晚餐。一定得来。”

他们已经到达医院门口了。菲尔丁继续一个人绕着马球场溜达。他很生自己的气，不过一心指望晚餐的时候可以把事情都说清楚。在邮局门口，他碰到了行政长官。他们的马车并排停在了一起，他们的用人则在邮局里面你争我抢。“早上好；这么说来你已经回来了，”特顿冷冰冰地道。“今晚如果你肯赏光在俱乐部露一下面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我已经接受了重新入选俱乐部的安排，先生。您觉得我还有必要一定要到那儿去吗？如果能允许我免除这套虚礼的话，我将非常高兴；而且实不相瞒，今晚我有个饭局，已经跟朋友有约在先了。”

“这不是觉得如何的问题，而是出自副总督的愿望。也许你会问我这是否是代表官方在讲话。是的，确实如此。今晚六点我希望你准时到达。我们不会干涉你之后的安排。”

他如约出席了那个阴沉沉的小小聚会。大家勉强做出一副亲切有礼的架势，你都能听到那好客的虚架子在嘎吱吱地作响——“来杯酒吧，喝一杯。”他跟布莱基斯顿太太聊了有五分钟，她是硕果仅存的女性了。他跟麦克布莱德聊了两句，此君因为自己的离婚事件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派头，觉得自己犯下了大人老爷们才会犯的罪行[1]。他跟罗伯茨少校聊了两句，此君即新上任的政府医官；还跟年轻的米尔纳——新上任的地方法官——聊了几句；可是，俱乐部的成员变动越大，它却越发显得跟原来一模一样。“这根本就没用，”他离开俱乐部，路经那个清真寺的时候不禁想道，“我们的一切都是建筑在流沙上的；这个国家越是变得现代化，其结果就越发是一败涂地。在老旧的十八世纪，当残忍和不公猖獗一时之际，还有种无形的力量在修补着它们肆意横行的恶果。现在，则一切都在重演；其回响永无止息。原声可能是无害的，但回响却总是邪恶的。”这一番关于回响的反省一直萦绕在菲尔丁思维的边缘。他永远没办法将其展开、阐明。它属于那个他已经错过或是拒绝的宇宙。而那个清真寺也同样错过了它。正如他自己一样，那些浅陋的拱廊[2]能够提供的不过是个有限的避难所。“真主之外别无真主”[3]并不能带领我们穿越物质与精神的复杂性；它不过是一种文字游戏，真的，一种宗教的双关语[4]，并非宗教的真谛。

他发现阿齐兹劳累过度、精神萎靡，于是决定等晚上分手前再婉转地提一下两人之间的误解，这会更加容易接受些。有关俱乐部的事他丝毫未予隐瞒——说他去那儿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而且以后再也不会去了，除非其秩序得以重建。“换句话说，可能永远都不会去了；因为我很快就要去英国了。”

“我早就在想，你终究还是会回到英国的，”他非常平静地道，然后就改变了话题。两个人相当尴尬地一起吃了饭，然后出去，在那幢莫卧儿时代的花园洋房里坐下来。

“我只不过离开很短一段时间。是为了公事。我担任的公职迫切需要我暂时从昌德拉布尔离开一会儿。他们被迫给予我很高的评价，可实际上并不喜欢我。这处境可真有点让人啼笑皆非。”

“是什么样的公事？你会有不少空余时间吗？”

“足够我去见见朋友们了。”

“我想你也会这么回答的。你是个忠实可靠的朋友。咱们现在谈点别的好吗？”

“乐于奉陪。谈点什么呢？”

“诗，”他道，眼含热泪。“咱们就来讨论一下为什么诗失去了使人勇敢的力量。我外祖父也是个诗人，而且参加了那场反对你们的兵变。如果再有一场兵变的话，我有可能做到无愧于是他的外孙。而实际上我是个医生，打赢了一场官司，有三个孩子要抚养，而且主要的话题就是公务上的各项计划。”

“咱们还是来谈诗吧。”他把自己的心思转移到这个无伤大雅的题目上来。“你们民族的境况非常可悲。你们还能写些什么呢？你们再也不能说‘玫瑰凋谢’了。我们都知道它确实已经凋谢了。你们也不能写那种‘印度，我的印度’之类的爱国诗篇，因为它现在谁的印度都不是。”

“我喜欢这样的交谈。这有可能会得出某种有意思的结论来。”

“你想得很对，诗是应该触及真正的生活。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把它当符咒来用呢。”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那时候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而在波斯语中，神就被表述为朋友。可我也不想成为一位宗教诗人。”

“我倒希望你是。”

“为什么？可你本人是个无神论者啊。”

“宗教中有些东西可能未必是真的，可迄今尚未被吟唱过。”

“愿闻其详。”

“某种也许已经被印度教徒发现的东西。”

“那就让他们去吟唱吧。”

“印度教徒没办法吟唱。”

“西里尔，有时候你的话很有道理。诗咱们就暂时谈到这儿，还是来说说你回英国的事儿吧。”

“关于诗，咱们谈论了还没到两秒钟，”菲尔丁微笑道。

可是阿齐兹喜欢耽溺于吉光片羽式的戏剧性情境。他将这次小小的谈话握在手里，觉得它就是自己问题的缩影。他突然间又想起了他的妻子，而在他思念若渴之际，过去又往往会变成未来，于是他看到她跟他一起在一个榛莽丛生的印度土邦里安安静静地生活，远离所有的外国人。他说：“我想你会去看望奎斯蒂德小姐吧。”

“如果有时间。在汉普斯特德见到她，感觉肯定会挺奇怪的。”

“汉普斯特德是个什么地方？”

“是伦敦郊区一个富有艺术和思想气息的小小的——”

“她在那儿舒舒服服地生活；见到她你会很高兴——天哪，今晚上我有点头疼。也许我是染上霍乱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早点回去了。”

“你希望马车什么时候预备好？”

“不麻烦了——我骑车回去。”

“可你没骑自行车来呀。是我的马车去接的你——还是再让它把你送回去吧。”

“言之有理，”他说，努力显得快活起来。“我是没骑自行车来。可我乘坐你马车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大家都看在眼里，拉姆·昌德先生会觉得我总是在占你慷慨大度的便宜呢。”他心绪不佳、心神不宁。谈话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东拉西扯、支离破碎。他们俩原本兄弟情深、亲密无间，可又总是话不投机、扞格不入。

“阿齐兹，你能原谅我今天上午的那句傻话吗？”

“你是指骂我小无赖的那句话？”

“是呀，这让我寝食难安。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

“这没什么，当然啦，我们都会犯错的。像我们之间这种情比金坚的友谊，说错一半句话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在他乘车回家的路上，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让他郁郁不乐——一种身体或是精神上的隐痛，总想爆发出来。到家以后，他真想再倒回去跟菲尔丁说几句情真意厚的话；结果只是给了车夫一笔丰厚的小费，进屋闷闷地往床上一坐，哈桑笨手笨脚地给他按摩了几下。虱蝇已经在一个衣橱上面定居下来；棉布地毯上的红色污渍更加明显了，因为穆罕默德·拉蒂夫在他监禁期间曾睡在这里，往上面吐了不少唾沫；桌子抽屉上伤痕累累，那是当时警察强行弄开时留下的撬痕；昌德拉布尔所有的一切全都枯竭、耗尽了，包括空气在内。他心中的隐痛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他满腹狐疑；他怀疑他的朋友为了钱财意欲跟奎斯蒂德小姐结婚，他怀疑他回英国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大人？”——因为他已经喃喃出声了。

“看看天花板上的那些苍蝇。你为什么就不能把它们给赶出去呢？”

“大人，它们还是会回来的。”

“就像所有那些邪恶的东西一样。”

为了转移话题，哈桑向他讲述了帮厨的小工如何杀死一条蛇的经过，这是好事，可是却把它给砍成了两段，这就糟了，因为它变成了两条蛇。

“他要是打破了个盘子，那会变成两个盘子吗？”

“我们也同样需要几只玻璃杯和一个新茶壶，我自己也需要一件外套。”

阿齐兹叹了口气。人人为己。一个需要一件外套，另一个需要个有钱的老婆；人人都通过聪明的迂回手段接近了目标。菲尔丁为那个姑娘省下了两万卢比的罚金，现在跟着她到英国去了。如果他原本就想娶她为妻，那所有的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她会带给他一大笔嫁妆。阿齐兹并不相信自己的猜疑——要是真能确定无疑倒好了，那样他就可以痛斥菲尔丁，把目前的情况廓清了。猜疑与信任可以在他的心中并存不悖。它们分别来自不同的源头，从来就不需要相互掺和。东方人的猜疑是种恶性肿瘤，一种精神痼疾，突然间使他变得忸怩不安并且与人为敌起来；他同时集信任与不信任于一身，这种思维方式是西方人无法理解的。这就像西方人的伪善一样，是他的心魔。阿齐兹已经被它捏在了手心里，他在幻想中堆建成一座恶魔的城堡，其地基正是菲尔丁和他在星光下的迪尔库沙所说的那些话。那姑娘在暂居校园期间肯定就已经是西里尔的情妇了——穆罕默德·拉蒂夫的话一点儿都没错。可是全部事实仅此而已吗？也许当初跟她进入山洞的就是西里尔本人……不，这不可能。西里尔当时根本就不在卡瓦道尔崖上。绝不可能。荒谬无稽。然而这种异想天开却让他痛苦得浑身战栗了。如此背信弃义——如果情况属实——简直在印度历史上都是空前绝后的；再没有比它更为卑劣无耻的了，就连阿夫祖尔·汗[5]被西瓦吉谋杀都有所不及。他不禁浑身战栗，就仿佛这一切都已坐实。他挥退了哈桑。

第二天，他决定把几个孩子送回穆苏里[6]。他们是因为他受审专门从山上赶回来的，为的是他也许需要跟他们道别，然后在欢庆他胜诉的这段时间内一直暂住哈米杜拉家。罗伯茨少校会准他的假，而在他离开期间菲尔丁也将起身前往英国。这一安排能够同时兼顾他对菲尔丁的信任和猜疑。假以时日，事实自会证明孰是孰非，而且不论结果如何，都能保持他的体面。

菲尔丁从阿齐兹的态度当中已经意识到存在某种敌意，不过因为他是真的很喜欢他，最终还是乐观主义占了上风，所以他也就没往心里去。一旦有感情的因素牵扯在内，轻装简行可就不那么容易做到了。如果不能平心静气地希望一切自会好起来，他就没办法迈步向前，因此他煞费苦心地以一种相当时新的风格给阿齐兹写了封信：“我有这么种感觉，你认为我在女人的问题上假装正经。我倒宁肯你对我有其他任何的想法，也不愿你这么看我。如果说我现在的生活无可指摘的话，那只是因为我已经四十大几了——到了觉今是而昨非的阶段。到了八十几岁我又会重行检讨一次。在九十岁来临之前——我才真正算是修成正果、盖棺论定了！不过，不管是生还是死，我绝对不信奉任何道德教条。请务必相信我这句话。”阿齐兹一点都不喜欢这封信。它伤害了他待人接物上的敏感。他喜欢朋友间倾心以对，即便是有些粗俗不雅也没关系，但归纳和比较却总会让他反感。生活可不是本科学指南。他回了封信，以冷淡的口气对于他无法及时从穆苏里赶回来为他的朋友送行表示遗憾：“不过我也得在可能的情况下享受一下我这点可怜的小假期。从今往后，一切用度都不得不厉行节俭，所有远赴克什米尔逍遥度假的幻想尽成泡影。等你从英国回来时，我就将在某个遥远地方的新职位上做牛做马了。”

菲尔丁走了，在昌德拉布尔最后的一阵下流传闻中走了——天地一色，看起来都像太妃糖一般——印度人那恶意的奇情异想被坐实了。就连他的朋友们都在煽风点火，因为虽说他们曾经都很喜欢这位校长，但随着他渐渐了解了他们那么多的隐私，他们已经开始觉得不自在了。马哈茂德·阿里不久马上就断言菲尔丁正准备背叛他们。哈米杜拉则小声嘀咕：“他近来确实不像从前那样对我们坦诚相见了，”并警告阿齐兹：“不要期望太高——他跟她毕竟都是异族的成员。”“我那两万卢比到哪儿去了呢？”阿齐兹也忍不住暗想。他对于金钱绝对是漠不关心——不止是在用钱上很慷慨，而且只要是想得起来马上就会把债务还上——可是这两万卢比仍旧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因为他在这笔钱上被算计了，傻乎乎地让它们溜往了海外，就像印度那数不胜数的财富一样。西里尔肯定会娶奎斯蒂德小姐为妻——他对此越来越坚信不疑，马拉巴尔之行所有无法解释的疑点都在指向这一点。这就是那次可怕而又愚蠢的郊游野餐的自然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让自己相信他们实际上已经举行过婚礼了。

[1] 犯下了大人老爷们才会犯的罪行（he had sinned as a sahib）：这句话的意思显然不是说因为犯了罪，他丢了他那帮大人老爷同侪们的脸，而是——引用福斯特现存最早手稿上的表述——“虽说他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却也是那种大人老爷式的不道德”，亦即他至少比菲尔丁要高一个等级，因为特顿太太对菲尔丁的考语是“不上品”。

[2] 那些浅陋的拱廊：清真寺那“浅陋的拱廊”（shallow arcades）呼应的是明托医院那“灰黄色的拱廊”（sallow arcades）（第二十五章）。

[3] “真主之外别无真主”：此句断语与其后的“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为伊斯兰教教义的根本和宗旨。

[4] “真主之外别无真主”原文为“There is no God but God”。

[5] 阿夫祖尔·汗：比贾布尔的穆斯林主将阿夫祖尔·汗（Afzul Khan）一六五九年被马拉塔（Maratha）领袖西瓦吉（Sivaji）骗诱进行一次私下的会谈，西瓦吉在拥抱阿夫祖尔时在手指上装上钢爪将其杀死。

[6] 穆苏里（Mussoorie）：喜马拉雅山麓一处山间避暑胜地，在德里东北。

第三十二章

埃及非常迷人——一长条绿色的地毯，在上面走来走去的有四种动物和一种人类。菲尔丁因为公事在那儿耽搁了几日。他在亚历山大港重新登船——明亮的蓝天，持续的和风，干干净净水天一色的海岸线，与孟买的错综复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接下来迎接他的是克里特岛上的山脉那白雪覆盖的狭长山脊，下一站就是威尼斯。一踏上威尼斯城的广场，那旖旎的美色就像一杯美酒直送到唇边，他简直是怀着一丝不忠之感一饮而尽。威尼斯的建筑就像克里特岛上的山脉以及埃及的田野，所处的位置全都恰到好处，样样各得其所，而在可怜的印度，每样东西却都放错了地方，件件扞格不入。身处于偶像崇拜的庙宇以及结实粗笨的峰峦之间，他已经忘记了形式之美；事实上，没有了形式，又怎么可能还有美？在一个清真寺里，形式只是在这里或是那里断断续续地偶尔一见，因此而变得游移不定甚至呆板僵硬，可是，噢，你再看看这些意大利的教堂！圣乔治教堂耸立在同名的小岛之上，给人的感觉就仿佛如果没有了它，那整个小岛都几乎不太可能从海浪中升起一样，而安康圣母教堂则扼守着运河的门户，如果没有了它，就不会有威尼斯的大运河了！昔日还是个大学生的他，就曾以圣马可大教堂那五色斑斓的毛毯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而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比那马赛克镶嵌画和大理石更加珍贵的东西[1]；那就是人类的杰作与托起它们的大地之间的和谐，是已经摆脱了混乱状态的文明，是以理性形态呈现的精神，同时又血肉丰盈。给他的印度朋友邮寄彩图明信片时，他不禁深切地感到他们全都无缘体会他此刻所体会到的欢欣，形式的欢欣，而正是这一点造成了他们之间严重的隔阂。他们能够看到威尼斯的宏丽奢华，却看不到它的形式，而且虽说威尼斯不是欧洲，它却是地中海式和谐的一部分。地中海堪称人类的范例。当人们离开这个美丽的湖泊后，不论是经由博斯普鲁斯海峡还是赫拉克勒斯之柱[2]，他们都将走向怪诞和离奇；而南部的出口将通向最为怪异的人类经验。再度朝地中海背转身去，他乘上了北上的列车，当他看到六月竞相绽放的毛茛和雏菊时，他原以为已经永远死灭的温柔而又浪漫的奇思异想又再度在他心中绽放。

[1] “五色斑斓的毛毯”用以比喻圣马可大教堂内著名的马赛克镶嵌画和各色大理石。

[2] “赫拉克勒斯之柱”指直布罗陀海峡东端两岸的两个岬角——欧洲的直布罗陀和非洲的穆塞山，相传由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置于此地，故名。

第三十三章

两年之后，在马拉巴尔山脉向西数百英里之处，纳拉扬·戈德博尔教授正站在神灵面前。神灵尚未降生——那时刻将在午夜时分到来——同时祂降生于世又已经有千万年时间，因为祂是宇宙的主宰，绝不会受人类进程的制约。祂此时在，彼时不在，祂此时不在，彼时又在。祂就跟戈德博尔教授面对面站在同一条地毯的两端。

图卡拉姆[1]，图卡拉姆，

汝乃吾父吾母以及众人。

图卡拉姆，图卡拉姆，

汝乃吾父吾母以及众人。

图卡拉姆，图卡拉姆，

汝乃吾父吾母以及众人。

图卡拉姆，图卡拉姆，

汝乃吾父吾母以及众人。

图卡拉姆……

马乌[2]宫殿中的这条走廊穿过其他几条走廊通向一个院落。宫殿的外墙是由漂亮的硬质拉毛水泥粉饰的，不过它的柱子和拱顶却几乎都看不出来，因为殿内遍布五彩缤纷的旗幡、灿烂辉煌的彩球、不透明粉红玻璃的枝形吊灯以及相框装得歪歪扭扭的模模糊糊的照片。地毯的尽头处就是那座专供王族礼拜之用、虽小却著名的神龛，即将降生的神明大体上就是一尊茶匙大小的银像。印度教徒们在那条地毯的两侧密密匝匝地席地而坐，实在挤不进来的就漫延到相邻的几条走廊以及外面的院落中——印度教徒，只有印度教徒，都是面目温和的男人，大部分是村民，对他们来说任何发生在他们村庄之外的事情都不过是梦境一场。他们是终年在田里辛苦劳作的佃农，有些人只把他们称为真正的印度[3]。跟他们混坐在一起的还有几个来自小城镇的生意人以及政府官员、朝臣和王族子弟。学生们徒劳地维持着秩序。整个集会处在一种温柔善感而又欢快热烈的气氛中，这对于英国的群众集会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就像一服有益身心的药剂在沸腾。当村民们为了一睹银像的法相而冲破警戒线时，他们的脸上全都洋溢着一种至为美丽而又容光焕发的表情，那是一种丝毫无关乎个人的美，因为在其存在的那一瞬间，它作为一种内在的精神力量使他们彼此十分相像，而只有在它消逝之后，他们才重又回复到各自如泥土般呆板的面目。音乐也是如此。音乐是有的，可是来源如此众多，其总和真是从心所欲、毫无束缚。嘟嘟的喇叭声、哐哐的钟磬声、喃喃的吟唱声融为一体、汇成一片，在宫殿内环绕游荡，然后又加入隆隆的雷电声。雨时断时续地下了整整一夜。

轮到戈德博尔教授的唱诗班上场了。身为教育部长，他赢得了这一特殊的荣誉。当上一组歌手四散到人群当中后，他已经一面使劲朝前挤，一边引吭高歌，为的是让那一连串神圣的歌声毫无中断地延续下去。他赤着双足，一身白色礼服，头上裹了块淡蓝的头巾；他金质的夹鼻眼镜却被脖子上围绕的一个茉莉花环给勾住了，从鼻子上斜挂下来。他和六个为他伴奏和伴唱的同事撞击着铙钹，敲打着小鼓，弹奏着便携式风琴，一起唱道：

图卡拉姆，图卡拉姆，

汝乃吾父吾母以及众人。

图卡拉姆，图卡拉姆，

汝乃吾父吾母以及众人。

图卡拉姆，图卡拉姆……

他们不仅是朝着面前的神明，而且也是在对着一位圣人演唱；在非印度教徒看来，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会让他们感觉大谬不然；印度这一即将到来的丰功伟绩就是一团糟（我们姑且这么称呼它），是一种理性与形式上的全盘落空。人们是为了对神明表示敬仰而聚集到一起的，可神明本身又到底身在何处呢？在祂自己圣坛之上的一片混乱当中无法分辨，在劣等世系的形象中被挤出了视野，在玫瑰叶下被窒息，被石印油画高高挂起，被代表着邦主那列祖列宗的金质牌匾映衬得黯然失色，起风时，更是被一棵香蕉树那破碎的树叶完全遮蔽。成百上千盏电灯为了向祂表示敬仰而点亮（专门由一台发电机来供电，而它那隆隆的运转声破坏了圣歌的节奏）。然而祂的面容却没办法看到。在祂周遭堆满了成百上千个银盘，其作用却渺不足道。由本邦的诗人们谱写的献辞悬挂在根本无法看到的地方，有的已经被人把固定它们的图钉从拉毛墙面上扯掉了，其中的一条献辞（为了表明祂无处不在的普遍性特意用英文书写）由于起草人的不幸笔误，写成了“神是就爱”[4][5]。

神是就爱。这就是印度最终的启示吗？

图卡拉姆，图卡拉姆……

唱诗班继续吟唱，为其帮腔的是帷幔后面传来的一场争吵，那是两个母亲同时都想把自己的孩子推到前排去所引发的。一个小姑娘的一条腿就像鳗鲡般突然伸了出来。在庭院中，已经被雨淋透了的那支西洋化了的小乐队跌跌绊绊地奏起了华尔兹舞曲。他们正在演奏的是《欢乐之夜》[6]。歌手们并未因这一竞争对手的出现而慌乱不安，他们历来都是超越于生存竞争之上的。过了很久，戈德博尔教授那稍稍分心注意外部事物的心思才发现他的夹鼻眼镜出了问题，如若不马上戴好的话他就没办法选择下一首圣歌了。他把一只手里的铙钹放下，另一只手里的铙钹仍在拍打着空气，用他那只空出来的手在脖子上戴的花环上乱摸一气。一个同事过来帮他。两个人一边仍不住嘴地冲着对方花白的小胡子歌唱，一边把夹鼻眼镜那卡在花环金银箔上的链子解了下来。戈德博尔查阅了一下乐谱，吩咐了鼓手一声，鼓手便打破原来的节奏，敲打出一种短促、重浊的声音，创造出一种新的节奏。这次的节奏更为激动人心，它在人们心中唤起的形象也更加清晰明了，歌手们的表情却变得呆滞和倦怠起来。他们爱所有的人类，爱整个的宇宙，他们所经历过的往事的零星片段，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吉光片羽，浮现了片刻之后就融入了整个宇宙的温暖之中。于是戈德博尔想起了过往的那段昌德拉布尔时光中他曾遇到的一位老妇人，虽说她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在这一情绪热烈的状态中，机缘巧合将她带进了他的脑海当中，他并没有有意去选择她，她只是碰巧出现在了那一群殷殷求恳的形象当中，雪泥鸿爪、无关紧要，而他却用他精神的力量将她带进那个能够找寻到完满无缺境界的地方。是真正的完满无缺，而非模拟重造。他的理智变得越发稀薄下去，他想起了一只忘了在哪儿见到过的黄蜂，也许是在一块石头上。他对这只黄蜂的爱也是一般无二，他同样将它带入完满的境地，他是在仿效神明的作为。那么那只黄蜂趴在上面的那块石头呢？——他能否也将其……[7]不，他对于石头的企图是大错特错了，逻辑和意识的努力诱使他误入了歧途，他重新回到那一长条红色的地毯上，发现自己正在上面翩然起舞。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向着圣坛前进三分之一的距离，随后再度退回，拍击着铙钹，两条短腿轻快优雅地来回移动，他的同伴们也跟着他一对对地翩然起舞。喧哗，喧哗，那支西洋化乐队演奏得更响了，祭坛上香烟缭绕，大家汗水淋漓，灯光耀眼地闪烁，香蕉树间风声飒飒，喧哗声，雷电声，举起双手时他看到腕表上的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那小小的回响——他的灵魂——也似乎超然物外。人群发出的呼喊声愈发响亮。他继续舞下去。蹲坐在过道上的男孩儿和男人们还没来得及改变坐姿就被强行抬起，扔进了旁边人们的怀里。过道上就这样被清出了一条小路，一台轿子被抬了进来。

来的是年事已高的本邦的统治者，不顾医生的劝阻，命人将他抬来亲眼见证神明的降生仪式。

没人迎接邦主的到来，他也不希望有人迎候；这可不是凡夫俗子炫耀富贵尊荣的时刻。轿子也不能被放下，以免它因为变成王座而亵渎了神庙的神圣。当轿子还是四脚悬空的时候，他就被抬了出来，在挨近圣坛的地毯上将他放下，他的一蓬大胡子被梳理得整整齐齐，两条腿在他身子底下盘了起来，一张包着红色粉末的纸被塞在他手里。他就这样坐在当地，背靠着一根柱子，因为疾病缠身而精疲力竭，两只眼睛因为满含热泪显得更大了。

老邦主无须久候。在这个其他诸事尽皆不守时刻的国度里，唯有神明降生的时辰是分秒不差地严格遵守的。距离神诞的时刻还有三分钟的时候，一位婆罗门捧出了一尊戈库尔村（在那个含混模糊的神话故事里相当于伯利恒[8]）[9]的模型，把它放在圣坛前面。模型安放在一个一码见方的木盘子里，黏土塑就，用蓝白两色的彩带和涂料装点髹饰得富丽堂皇。一把过小的椅子里坐着脑袋过大的坎萨王，一个相当于希律王[10]的暴君，正指挥手下滥杀无辜，在一个角落里，以相似的大小比例站着我主的父母亲，他们受到警告，将在睡梦中离世。模型并非圣物，不过也不仅仅是个装饰，因为它旨在转移人们对于神明真实形象的想象，以增强他们神圣的困惑感。有些村民以为神明已经降生了，满怀真诚地说我主肯定已经生下来了，否则他们就看不见祂了。可是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与此同时，海螺尖利的号声刺破了夜空，紧随其后的是大象的嘶吼；所有手持粉袋的信众将香粉全都朝圣坛扔去，在玫瑰色的尘雾和香氛中，伴随着铿锵的叮当声和喊叫声，“无限之爱”以克利须那神的形象诞生，并拯救了世界。所有的悲愁全部烟消云散，不但是全体印度人，而且所有的外国人，甚至飞鸟、洞窟、铁路以及星辰的悲愁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世间万物一片欢乐祥和，一片欢声笑语；再也没有疾病和疑惑，再也没有误解、残暴和恐惧。有些信众高高跃起，另外的五体投地，拥抱这宇宙爱人的赤足；帷幔后面的妇女又是拍手又是尖叫；那小姑娘溜出帷幔，兀自跳起舞来，黑色的小辫子在空中飞扬。并没有任何肉体上的放纵；圣殿的传统严禁此类行为的发生。不过人类的精神却以一种不顾一切的扭曲姿态奋力一搏，在挣扎中抛下科学和历史，想要攫取那未知之物——没错，就是美本身。它成功了吗？后来撰写的书籍会说“是的”。可是如果存在这样的事件，它事后能够被人铭记吗？它又如何能被除它自身之外的任何一种方式来表述？不仅不相信的怀疑论者洞悉不了个中奥秘，即便是行家里手自己都没办法保有它们。他也许可以认为——如果他如此选择的话——他已与神同在，可是一旦他开始思考这件事，它就变成了历史，就会陷入时间法则的控制之下了。

地毯上出现了一条纸板剪制的眼镜蛇，还有一个木制的摇篮摇摇晃晃地挂在一个架子上。戈德博尔教授胳膊上搭着一块红色的丝质餐巾朝摇篮走去。那块丝巾就是神明，当然并非当真就是神明，神明的形象仍旧在圣坛的那片昏暗当中。那只是一块餐巾，折成了象征一个婴儿的形状。教授像是逗弄婴儿一样摇晃着餐巾，将它递给了邦主。老邦主费了很大的劲说：“我将此婴孩命名为克利须那神，”并将它放进那个摇篮当中。热泪从他眼中夺眶而出，因为他已经目睹了神明的超度。他身体过于虚弱，已经没办法向他的臣民展示这个由丝巾象征的婴孩，这在往年一直都是他的特权。他的仆从将他抬起，人群中又让出一条新的通道，他被抬到宫殿中一处不这么神圣的地方。在那儿，一个由一道外部楼梯可通往西方科学的房间里，他的御医阿齐兹医生正在恭候。他的印度教御医，刚才护送他来到神龛的，简要地讲述了一下邦主的病状。刚才那阵狂喜的状态慢慢消退，病人变得烦躁不堪起来。蒸汽发电机那乒乒訇訇的撞击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不禁恼怒地询问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儿引进到他的国土中来。大家回答说一定会去调查个清楚，然后就给他服用了一剂镇静剂。

在那几条神圣的走廊里，欣喜已经沸腾成一片欢欣的海洋。表演各种各样的游戏和节目，模仿大神跟布林达班放荡的挤奶姑娘[11]之间的嬉戏游乐以娱乐新生的神明本就是大家的职责。黄油在这其中扮演了一个主要的角色。摇篮撤走以后，邦内的主要贵族们就会聚集到一起，玩一些无害的恶作剧。他们把头巾除去，其中一位把一小块黄油放到额头上，等着它慢慢沿着鼻梁滑下来落到嘴里。还没等它滑到嘴上，另一位就从身后悄悄靠上来，一把抓住那块正在融化的美味，一口吞下肚去。每个人都兴奋得放声大笑，因为发现神明的诙谐和幽默感正跟他们自己的契合无间。“神是就爱！”天堂里也有嬉笑玩乐。神也能开自己的玩笑，跟自己照玩恶作剧，抽掉自己屁股底下的座位，把自己的头巾一把火烧掉[12]，沐浴时将自己的衬裙偷去。通过牺牲高雅的品味，这种崇拜仪式实现了基督教刻意规避的东西：对于喜乐的包容。一切精神的东西如同一切物质的东西一样都必须参与其间，共得超度，如果禁止了恶作剧，这个循环也就不完整了。吞咽了黄油之后，大家又玩起另一种游戏，这次碰巧算是优雅得体的：借由一个孩子来表现对于克利须那的爱抚。大家抛起一个红金两色的彩球，接到球的人从人群中选择一个孩子，双手把他举起，带着他四处接受大家的抚爱。所有人都因为造物主的缘故而抚摸这个可爱的小东西，一边喃喃念诵祝福的话语。孩子被送还给父母之后，彩球再次抛起，另一个孩子在下一刻又变成了世界的宠儿。我主就这样在各个过道间到处弹起落下，通过这一机会，而且是消遣娱乐的机会，以其不朽的荣光照临小小的肉体凡胎……等大家已经玩了很长时间终于玩够了的时候——不知厌倦为何物，他们玩了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大家又拿出很多棍棒，相互敲击，敲打得嘭嘭作响，就像是在进行班度族的战争[13]，拿着棍棒又是狠命敲击又是拼命翻搅，后来他们又用一个网袋将一口巨大的黑色陶罐从神庙的屋顶上吊下来，罐体上到处涂上了红漆，并用干无花果编成的花环缠绕其上。一场激动人心的游戏就此开场。大家纷纷跃起，用手里的棍棒敲击陶罐。陶罐开裂、破碎，一大团油腻的米饭以及牛奶泼洒在他们的脸上。大家一面自己吃着，一面相互往对方的嘴里涂抹，而且钻到彼此的胯下去抢那些已经洒落在地毯上的食物。如此一来，游戏渐渐波及整个敬神的人群，就连那些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男学生们也都一哄而散，去争抢属于自己的一份神食。一时间，走廊里、庭院里全都是一片气氛友好的混乱。苍蝇也醒了过来，也来索要属于它们的神明的恩赐。受惠于礼物的性质，大家相互之间并无争吵与龃龉，因为将礼物赠予他人的行为是有福的，他在赠予的时候就是在模仿神明。而且那些“模仿”，那些“替代”，持续不断地长时间在所有的会众之间传递不绝，依照每个人不同的能力和禀赋，在每个人的心中唤醒一种除此以外再也无从体验的激情。神明并无明确的形象留存下来；在神诞仪式上，作为神明诞生的到底是一个银质偶像还是泥塑的村庄，是一块丝质餐巾，还是一种无形的精神，抑或一种虔诚的决心？也许是这所有的总和！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所有的诞生都是一种象征！尽管如此，它仍旧是这一宗教年度的首要事件。它唤起了诸多奇异的思绪。遍体油脂和尘土的戈德博尔教授，其精神的生命再一次得到了扩展。他再一次看见了莫尔太太，而且愈发鲜明生动，以及她身边模模糊糊又挥之不去的种种烦恼和困厄。他是个婆罗门，她是个基督徒，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出现到底是他记忆的错觉，抑或心灵的感应，又有什么不同！那是他的职责，亦是他的愿望，将他自身置于神明的位置去爱她，同时又将他自身置于她的位置去向神明呼唤：“来吧，来吧，来吧，来吧。”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多么微不足道！但是每个人只能按照自己的能力和禀赋各尽所能[14]，而他知道他自己的能力非常渺小。“一个英国老妇人和一只很小、很小的黄蜂，”他一边暗自思忖一边走出神庙，步入大雨倾盆、灰蒙蒙的清晨。“看似微不足道，它仍旧比我是我自己更加意味深长。”

[1] 图卡拉姆（Tukaram，1577，1598或1608—1650），印度最伟大的马拉塔语（Marathi）作家，被认为是最著名的毗湿奴宗教运动（Varkari）的圣人和体现印度教宗教虔诚（以对一个神的虔诚信奉求得自身的解脱）的精神诗人。他是主神毗湿奴的化身之一维塔拉（Vittala）或维托巴（Vithoba）的崇信者。

[2] 马乌：马乌的景致和建筑取自印度的两个中部小邦：恰达布尔（Chhatarpur）和代瓦斯（Dewas）。其居民是虚构的，尤其没有老年邦主的原型。克利须那节是对于克利须那降生庆典的逼真描写，我在大代瓦斯的宫殿中参加了九天的庆典活动，对我来说这是我在印度最为奇特、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段经历。代瓦斯曾属于王朝时代的马拉塔，图卡拉姆是一位马拉塔的圣人（而且是第三十一章曾提到过的西瓦吉的朋友）。
马乌是恰达布尔邦的一个地名——按照《雪山神女之山》引用过的一封一九二一年九月二十五日至十月一日写给G·L·狄金森的信中的说法，是当地政治专员“最喜欢的野餐地点”。《雪山神女之山》中对于克利须那降生庆典的描述与本章中的描写类同之处不胜枚举。

[3] 他们是终年在田里辛苦劳作的佃农，有些人只把他们称为真正的印度：这令人想起贝拿勒斯的一位中学校长（W·S·阿莫尔），“他对每一评论的回答都是‘这是煽动叛乱’或者‘可那些终年在田里辛苦劳作的佃农才是真正的印度’”（《印度日记》，一九一三年一月七日）。也请。

[4] 当然应是“神就是爱”，由于笔误，将“God is Love”误写成了“God si Love”。

[5] “神是就爱”：福斯特于一九一三年一月十日在莫卧儿萨莱（Moghul Sarai）火车站曾亲眼见到过这样一个题铭，用大写字母镌刻在大理石材料上。

[6] 《欢乐之夜》（Nights of Gladness）：这支著名的华尔兹舞曲为查尔斯·安克利夫（Charles Ancliffe，1880—1952）在一九一二年所作，在《雪山神女之山》中就由这么一支乐队演奏过，在印度极为流行，或许是因为其开始的主旋律是由一个下降的五音音阶构成的。

[7] 这只黄蜂实为莫尔太太初到印度时在自己的卧室所见，参见第三章。同时可参见第四章中关于上帝的恩泽能否泽被黄蜂等动物、植物乃至细菌、泥浆的问题之探讨。

[8] 伯利恒（Bethlehem），耶路撒冷以南西岸地区一城镇，为传说中耶稣的诞生地。

[9] 戈库尔村（在那个含混模糊的神话故事里相当于伯利恒）：戈库尔位于马图拉（Mathura或Muttra）附近，相传是克利须那的诞生地。福斯特本人的描述可参见《雪山神女之山》中“克利须那降生庆典”部分，其依据是《薄伽梵往世书》（Bhagavad Purana）第十卷中的记载。

[10] 希律王（Herod），《圣经》中以残暴著称的犹太国王，为除掉尚处于襁褓中的耶稣，下令杀死伯利恒所有两岁以下的儿童。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

[11] 布林达班放荡的挤奶姑娘：布林达班（应是弗林达班［Vrindaban］，位于马图拉附近）的挤奶姑娘是大神克利须那年轻时与之嬉戏玩乐的挤奶女工（参见第七章中戈德博尔演唱的歌曲）。有关克利须那喜欢嬉闹娱乐的性格，福斯特在《忧郁男孩》（《听众》一九五七年三月十四日；阿宾格版文集，卷十六）中写道：“他很喜欢恶作剧。玩得兴起他会偷走正在沐浴的牧牛姑娘们的衣服，把它们挂在一棵树上。要不然，他就偷黄油。”

[12] 把自己的头巾一把火烧掉：福斯特在代瓦斯曾亲眼见过头巾被点燃的恶作剧，见其印度日记，一九一三年一月一日，及《雪山神女之山》（一九五三年版，25页）。

[13] 班度族的战争：即《摩诃婆罗多》中描写的“十八天战争”，结果班度族（即班度王的五个王子）打败了他们的堂兄弟科拉族，在其中克利须那充当了阿朱那（《摩诃婆罗多》中的英雄）的战车御者。

[14] 每个人按照自己的能力和禀赋各尽所能：这句话也许是在引用卡尔·马克思的格言：“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第三十四章

阿齐兹医生也在同时离开了宫殿。当他回到家门口时——他的住宅位于市镇主街沿线较远处一座宜人的花园里——他看到他这位老恩主正在前面的泥水中趔趔趄趄、蹦蹦跶跶地艰难行进。“哈啰！”他招呼了一声，这招呼打得并不合适，因为这位虔诚的信徒摇晃着手臂不断画圈的姿势表明他并不希望被人打扰。他赶快加了句“抱歉打扰了”，这话说对了，因为戈德博尔猛地将头扭转过来，扭得几乎要从身上断下来了，然后用一种像是跟他的思维毫无关系的极不自然的声音说：“他可能已经抵达欧洲迎宾馆了——至少有这个可能。”

“是吗？什么时候到的？”

不过要求他提供确切的时间就未免太过了。他更加含糊地摆了摆手就走掉了。阿齐兹知道那个“他”是谁——菲尔丁——可他根本不愿去想跟他有关的事儿，因为这扰乱了他的生活，而且他仍旧深信在眼下洪水泛滥的时节，他是没办法到这里来的。他花园的门口就有雨水汇成的一道可爱的小河涓涓流出，这就给了他更大的希望。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任何人都是不可能穿越代奥拉[1]的。菲尔丁的来访是公事。他已被调离昌德拉布尔，奉命巡视印度中部地区，考察边远省邦英语教育的实际状况。他已经结了婚，他已经不出所料地娶了奎斯蒂德小姐，阿齐兹再也不希望见到他了。

“戈德博尔这个亲爱的老家伙，”他暗想，不禁微微一笑。对宗教他并无好奇心，也从未能发现这一年一度荒诞行径的意义所在，不过他绝对确信戈德博尔是个可亲可敬的老头儿。他之来到马乌就是通过他的关系，也是因为他的缘故才留下来的。如果没有他，他根本就不会理解这里的关键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跟昌德拉布尔的完全不同。这里的隔阂在于婆罗门和非婆罗门之间；至于穆斯林和英国人，几乎根本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之内，有时候接连好几天都无人提及。既然戈德博尔是位婆罗门，出于和稀泥的目的阿齐兹也算是；他们俩经常一起拿这个来逗笑取乐。印度土地上的各种裂痕真是无穷无尽、不可胜数：印度教远观起来是那么坚实纯粹，实际上却四分五裂、派系林立，派系之间又不断扩散分裂、结盟重组，依照其一时间的倾向好恶不断地更名改姓。即便随名师硕儒埋头多年潜心研习，等你抬起头，你会发现他们告诉你的没有一样跟现实相符。阿齐兹在他正式就职的当天就郑重表示：“我什么都不学，我什么都尊重。”这给大家留下了极佳的印象，直到现在，针对他的偏见也是最少的。名义上他隶属一位印度教医生管辖，实际上他就是宫廷的首席医官。他不得不放弃了接种[2]以及诸如此类的西医花样，不过即便是当初在昌德拉布尔，他的职业也不过是一种以手术台为中心的游戏而已，而到了这里的荒山老林当中，他也乐得让他的西医器械闲置生锈，敷衍了事地经营着他那家小小的医院，不会引发任何不必要的戒备和恐慌。

他逃离英国人的冲动是很明智的。他们一直都在持续不断地恐吓他，对付恐吓的办法只有两种反应：在各个委员会上大发牢骚、大声疾呼[3]，要么就退隐到某个榛莽遍地的僻远土邦中，为英国那些大人先生们所鞭长莫及。他那几个当律师的老朋友原本希望他留在英属印度，帮助他们发动民众，要不是菲尔丁的背信弃义，他很有可能就听从他们的劝告了。菲尔丁的背叛丝毫都没让他感到吃惊。自从当初他胜诉后西里尔并未加入他欢庆胜利的游行队伍，两人之间就已经产生了裂痕；他一再为那姑娘的申辩和回护进一步加大了这一裂痕；然后就是从威尼斯寄来的那些明信片，如此冰冷，如此不友好，大家一致同意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最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终于从汉普斯特德寄来了那封意料之中的信件。马哈茂德·阿里当时正好跟他在一起。“有个消息会让你感到意外。我就要跟你认识的一个姑娘结婚了……”读到这里他就再没往下看了。“不出所料，帮我回封信吧——”然后就扔给了马哈茂德·阿里。之后的来信他拆都没拆就销毁了。这就是一个愚蠢实验的结果。尽管有时候他内心深处也觉得菲尔丁是为他做出过牺牲的，现在也全都跟他对英国人的刻骨仇恨混淆了起来。“我终于是个印度人了，”他想道，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

生活过得舒心惬意，这里的气候也有益健康，这样一来孩子们就能一年到头都围绕在他膝下了，而且他还又结了婚——算不上是次真正的婚姻，不过他乐意这么看待它——闲时他读他的波斯文，写他的诗，骑他的马，有时候趁那些善良的印度教徒不注意时还去打打猎。他写的诗全都围绕着一个主题——东方的女性。“深闺制度必须废除”，这是她们的负担，“否则我们永远都得不到自由”。他还宣称（纯属异想天开），如果当初在普拉西[4]女人和男人并肩作战的话，印度就不会被英国人征服了。“但我们不会让外国人看到我们的女人”——却并没有解释这怎么才能做到，因为他只是在写诗。夜莺和玫瑰仍将继续存在，伊斯兰战败的痛苦仍旧流淌在他的血液中，任何现代的事物都无法将其驱散。不合逻辑的诗歌——跟它们的作者如出一辙。然而它们却道出了一个真理：没有新家就不可能有祖国。在一首诗中——俏皮的老戈德博尔唯一喜欢的一首——他干脆跳过了祖国（他并不真正热爱），直接走向了国际主义。“啊，这就是宗教虔诚；啊，我年轻的朋友，这是如此不同又多么美好。啊，印度，她虽看似停滞不前，却将在其他民族虚掷时光的时候直接走向那里。我可以把这首诗译成印地语吗？事实上，它几乎都可以译为梵文了，它是如此发人深省。当然啦，尊驾其他所有的诗作也都非常好。上次邦主殿下在跟马格斯上校会面时就说起过我们都为尊驾感到自豪。”戈德博尔略显忸怩地笑道。

马格斯上校是本地区的政治专员，阿齐兹的死对头。自打那次审判之后，刑事调查局就一直监视着他——他们并没有掌握任何可以指控他的把柄，不过任何曾经引起过麻烦的印度人都必须密切监视，拜奎斯蒂德小姐一时的错误所赐，一直到死他都得被人监视了。马格斯上校十分忧虑地得知，有位嫌犯正打算到马乌来，于是他以开玩笑的方式，打趣老邦主竟允许一个穆斯林医生接近他的龙体。换了几年前，邦主也许会慎重对待这玩笑话中的暗示，因为当时的政治专员可是位令人生畏的大人物，能够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降下大英帝国所有的雷霆之怒，翻手为云覆手雨，将当地政体翻个底儿朝天，要求安排汽车和猎虎活动，下令将遮挡迎宾馆视线的树木统统砍掉，甚而至于当着他的面挤牛奶[5]，总而言之是要包揽邦内所有内政事务的控制权。不过近来高层的政策已经有所改变。地方官员动辄发作的雷霆之怒已经不再得到支持，一起组成一级政治机构的一组组小邦也已发现了这个苗头，并开始相互切磋、交换意见，成果丰硕。在马乌，大家都把测试马格斯上校到底能在多大程度或者说多小范围内容忍这一变化当作一项开心惬意的游戏来玩，邦内的所有部门全都玩得不亦乐乎。结果就是邦主根本就对他的暗示置之不理，反而回答说，感谢省督的开明领导，印度教徒们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排外了，而且他感觉跟随时代的步伐与时俱进是他的职责所在。

不错，迄今为止一切都还算一帆风顺，可是现在，正当本邦其他的人们沉浸在节庆的气氛当中之际，他却面临着一场性质完全不同的危机。家里就有封短笺在等着他。菲尔丁无疑已于头天晚上抵达此地，也就难怪戈德博尔已经得知他到来的消息，因为那封短笺就是写给他的，他看过之后才转给了阿齐兹，并在短笺的空白处写道：“这岂非令人高兴的消息！可惜身为宗教义务所阻，无采取任何行动之自由。”菲尔丁在信上说他已视察过马德卡尔邦（即德雷克小姐原本独自占有之禁地），在代奥拉差点被淹死，依照日程安排已经抵达马乌，希望在此停留两日，研究他的老朋友所进行的各项教育革新。此次来访他并非单人独行。他妻子和内弟陪他一同前来。之后的内容就跟从迎宾馆寄出的所有信件如出一辙了：缺这个少那个。吃不到鸡蛋。蚊帐都是破的。他们什么时候能有幸拜见邦主殿下？将要举行一次火炬游行的传闻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他们能否前往观礼？他们不想添麻烦，不过他们是否能在露台上观礼，或者他们能否在湖上泛舟……阿齐兹把那封短笺撕了个粉碎。他早就受够了向奎斯蒂德小姐展示各种风土人情了。忘恩负义的可耻妖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一丘之貉！他真想能避而不见，不过这也许相当困难，因为他们肯定会在马乌耽搁好几天的。乡下的洪灾更为严重，阿西尔格尔火车站[6]那个方向已经出现了一个个苍白的积水湖面。

[1] 代奥拉（Deora）：最好将其当作一个虚构的地名，而不要牵强地认作中央邦贾巴尔普尔附近的代奥里（Deori），因为此地不论是距离恰达布尔（Chhatarpur）还是代瓦斯都太远，福斯特不太可能有意作此影射。

[2] 放弃了接种：在一九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自代瓦斯致G·L·狄金森的信中，福斯特曾谈到“接种的优势（在理论上）得到了承认”。

[3] 在各个委员会上大发牢骚、大声疾呼：暗示印度自治党的活动，自治党是印度国大党内部一个分裂团体，鼓吹在各立法议会以及其他委员会中“阻扰议事”，反对甘地完全的不合作政策。

[4] 普拉西：一七五七年在此处发生的战役中，罗伯特·克莱夫（Robert Clive）率领的一支大约三千人的英军大败孟加拉大君西拉吉-乌德-多拉（Nawab Suraj-ud-Dowlah）统率的人数远超英军的大军，孟加拉的命运由此决定。

[5] 当着他的面挤牛奶：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监督挤奶工的手是否干净，保证给他喝的牛奶里不会掺水。《雪山神女之山》中就曾写到过一位这样做的政治专员。

[6] 阿西尔格尔火车站：阿西尔格尔要塞实际上距离钱德蒂尼（Chandni）最近的火车站也有七英里远。

第三十五章

在他知道马乌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位年轻的穆斯林已经隐居在那里了——一位圣徒。他母亲对他说，“去解放那些囚犯吧。”于是他就手持宝剑，来到了山上的要塞。他打开了大门，囚犯们潮水般蜂拥而出，重操旧业，可是却惹得警方怒不可遏，他们砍下了这个年轻人的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砍了头，继续翻越将要塞和城镇分隔开的一块块岩石，而且一路上斩杀警察，在完成了母亲的命令后最终倒在了母亲的屋外。结果如今供奉他的共有两座神庙——山上的圣首祠以及山下的圣体祠[1]——它们受到住在附近的极少数穆斯林的崇拜，崇拜者中也有印度教徒。“真主之外别无真主”，这个形式对称、音韵铿锵的宗教训谕已经消融在马乌那温和的气氛当中；它只属于朝圣和大学，不属于封建主义和农业生产。阿齐兹来到这里之后，发现就连伊斯兰教也都成了偶像崇拜，他对此相当蔑视，渴望能够净化这个地方，就像阿拉姆吉尔大帝[2]一样。不过很快他也就不以为意了，就像阿克巴皇帝[3]一样。毕竟，这位圣徒解放了囚犯，而他自己就曾身陷囹圄。圣体祠就坐落在他自家的花园里，为此他每周都能收获一大批祭灯和鲜花，他一看到这些祭品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经受的苦难。而圣首祠又是孩子们短途散步的绝佳目的地。印度教盛大宗教庆典的次日上午他不用当值，于是叫上孩子们一起散步去。贾米拉拉着他的手。艾哈迈德和卡利姆跑在前面，一边争辩着当时无头的圣体从山上跌跌撞撞地奔下来时看上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如果他们碰上他会不会感到害怕。他不希望孩子们变得迷信起来，所以就训斥了他们一顿，两个孩子回答说“是的爸爸”，因为他们都很有教养，不过就像他本人一样，他们也都相当固执，不怎么听劝；经过一小段出于礼貌的停顿之后，他们又继续说起他们的天性迫使他们不得不说的那些话。

一幢单薄、细高的八角形建筑竖立在山坡顶上的灌木丛中。这就是圣首祠。此庙没有屋顶，实际上只是一圈围墙。里面蜷缩着一个寒酸的拱顶，透过格栅可以看到拱顶里面竖着一块截短了的墓碑，裹在一层白棉布里。那一圈围墙里面的各个角落里则遍布蜜蜂窝，断裂的蜜蜂翅翼以及其他轻盈的碎屑如细雨般不断降落下来，松松地盖满潮湿的过道。艾哈迈德因为听穆罕默德·拉蒂夫讲过蜜蜂的性格，于是说：“它们不会伤害我们的，它们是品行端方的谦谦君子，”[4]然后大胆地闯了进去；他姐姐则要谨慎小心得多。从神庙出来他们又去了一座清真寺，这寺不论是大小还是设计都像是一道炉栏；昌德拉布尔清真寺那壮观的连拱廊已经收缩成一层浅浅的装饰性拉毛粉饰，两端各有一块凸起，权且用来象征清真寺里高耸的尖塔。这个滑稽的小玩意儿甚至都站不直，因为作为其地基的那块岩石正在慢慢向山下滑去。它，还有那座小神庙，都是阿拉伯表示其抗议的怪异结果。

一家人在已经废弃的古代要塞遗迹中信步闲逛，欣赏着姿态各异的景观。照他们的标准看来，这里的风景赏心悦目——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满天饱含雨水的乌云，大地上星罗棋布的水洼以及遍地的泥泞。多么壮观的雨季风光——三年以来最好的一个雨季，水池都已蓄满，庄稼丰收在望。远处河道的方向（菲尔丁夫妇就是经由那条路线逃离代奥拉的）曾下过倾盆暴雨，邮包都不得不用绳索拉过岸来。他们勉强能看到森林间有一道裂隙，那是纵贯林地的一道峡谷，上面的那堆岩石因为雨水而闪闪发光，标示出那个钻石矿的矿址所在地。不远处的峡谷下面就是邦主年轻王妃[5]的乡间别墅，因洪水的包围已成孤岛，王妃殿下并不严守深闺戒律，人们可以看到她正跟侍女们在花园里嬉水，并且朝着屋顶上的猴子挥动她的莎丽。不过或许最好还是不要朝底下细看——也不要去窥测欧洲迎宾馆。迎宾馆后面耸立起另一组阴沉沉的灰绿色小山头，山上遍布宛如小小白色火焰的神庙。仅那一个方向就居住着超过两百位神明一般的大人物，他们之间经常走动，拥有数不胜数的奶牛，除了持有阿西尔格尔公共汽车[6]的股份之外还拥有整个的槟榔加工业。此刻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正在宫殿中尽情享受着他们人生的欢乐；另外有些因为过于肥胖或者过于傲慢而不屑于亲去朝拜，也已经派人送去了代表他们的供品。空气中饱含着宗教和雨水，显得格外浓厚。

艾哈迈德和卡利姆的白色衬衫在风中飘动，兄弟俩跑遍了整个要塞，高兴得狂呼乱叫。眼下他们从一队囚犯当中横穿了过去，囚犯们正漫无目标地望着一尊古老的青铜大炮。“你们当中谁会得到赦免？”两个孩子问道。因为今晚就会举行主神的游行，届时祂将离开宫殿，由邦内所有的权贵负责护卫，期间将途经现设在山下城内的监狱。主神经过时将搅动我们的文明之水，一名囚犯将会被释放[7]，然后祂会继续前进，来到一直延伸至迎宾馆花园的巨大的马乌水池，那里将举行另外的活动，进行最后的或者说补充性的颂神仪式，之后祂将进入睡眠，忍受长眠的滋味。阿齐兹一家身为穆斯林，了解得并没有这么多，不过游行的队伍参观监狱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囚犯们面带微笑，目光低垂，跟士绅们谈论着他们获得拯救的机会有多大[8]。除了他们腿上的脚镣之外，他们就跟别的人完全一样，而且他们自己也不会觉得跟别人有什么两样。他们当中有五个人还没经过审判，所以没有机会得到赦免，其余所有受到宣判的犯人全都满怀希望。在思想上，他们并不去区分主神和邦主的不同，两者都高高在上，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不过那个看守受过更好的教育，斗胆向阿齐兹问起邦主殿下的健康状况。

“一直都在好转，”身为御用医生的阿齐兹答道。实际上邦主已经逝世了；头天晚上的仪式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他的死讯被隐瞒起来，以免黯淡了庆典的荣光。那位印度教医生、私人秘书以及一位心腹用人留在尸体旁边守灵，而阿齐兹则担负起在公众面前露面的使命，以误导民众。他很喜欢这位统治者，而在老邦主的继承人手下就有可能不会这么顺心如意了，不过现在就为这类问题担心还为时过早，因为此刻他正沉浸在由他帮助制造的假象当中。孩子们继续四处乱跑，想逮一只青蛙放到穆罕默德·拉蒂夫的床上去。这几个小傻瓜！他们自家的花园里就有成百上千只青蛙，他们却非要跑到要塞这儿来捉不可。他们向父亲报告说山下来了两位戴太阳帽的人。来人正是菲尔丁和他的内弟，他们一路鞍马劳顿后并没有留在旅馆休息，而是登上山坡瞻仰那位圣徒的坟墓来了。

“朝他们扔石头？”卡利姆问。

“往他们嚼的槟榔里掺玻璃碴儿？”

“艾哈迈德，过来，你这个捣蛋鬼。”他抬起手来作势要狠狠地惩戒他这个头生孩子[9]一下子，结果却让儿子吻了吻他的手。此时此刻，有他的两个儿子跟在身边，而且知道他们俩既亲切又勇敢，那感觉真是美好。他跟他们说那两个英国人是本邦的客人，绝对不能毒害他们，而两个孩子一如既往，既温驯又热情地言听计从。

那两位英国访客走进了那个八角祠堂，不过马上又冲了出来，有几只蜜蜂穷追不舍。他们东躲西藏，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孩子们表示嘲弄地尖叫起来，与此同时，像是突然间拔掉了个塞子，天上泼下了一阵欢快的倾盆骤雨。阿齐兹原本并不想跟他的故友打招呼的，不过这个小插曲不禁令他心情大好。他感觉强健而又有力，于是高声叫道，“哈啰，先生们，碰上麻烦啦？”

菲尔丁的内弟一声惊叫；有只蜜蜂已经蜇到了他。

“躺到一个水池里去，我亲爱的先生——这儿有的是。别靠近我……我也指挥不了它们，它们可是官家的蜜蜂；还是向邦主殿下投诉它们的行径吧。”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危险，因为雨越下越大。蜂群已经退回到神祠里去了。他走到那个陌生的小伙子跟前，从他手腕上拔出了一两根蜂刺，跟他说，“嗨，振作起来，做个男子汉。”

“你好啊，阿齐兹，别来无恙？我听说你在这里安家落户了，”菲尔丁对他招呼道，不过语气并不友好。“我想一两根蜂刺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一点都不碍事。我会送一瓶擦剂到迎宾馆去。我听说你住在那儿。”

“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回我的信？”他问，直奔主题，却并没有一击即中，因为雨简直就像一桶桶水当头浇下来。他的同伴因为初来乍到，当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遮阳帽上时忍不住又大叫了一声，还以为蜂群再度发起了进攻呢。菲尔丁语气相当严厉地制止了他的滑稽举动，然后道：“回我们的马车有没有捷径可走？我们必须放弃我们的散步了。这天气真是太讨厌了。”

“有。请走那边。”

“你自己不下去吗？”

阿齐兹做了个滑稽的额首礼；像所有的印度人一样，他熟谙如何端出一副稍稍傲慢无礼的架势的窍门儿。“我浑身发抖呢，我遵命就是，”那姿态的言下之意就是，而菲尔丁也完全心知肚明。他们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道朝山下的大路走去——两个大男人领头；内弟（与其说他是个男人还不如说他是个男孩儿）跟在后头，全副心思放在他的胳膊上，蜇得还是挺疼的；三个印度小孩儿跟在最后，吵吵闹闹、肆无忌惮——六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你还好吗，阿齐兹？”

“还那个样。”

“在这儿混出点名堂来了？”

“你怎么样呢？”

“管迎宾馆的是谁？”他问，放弃了重新恢复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小小努力，变得更加公事公办了；他显老了，也更严厉了。

“可能是邦主殿下的私人秘书吧。”

“那他人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因为自打我们抵达之后，连个人影都没擦到过我们身边。”

“真是的。”

“我事先特意给本邦政府的行政部门写过信的，询问我的来访是否方便。我得到的回信是没有问题，而且已经为我的旅程做好了相应的安排；可是迎宾馆的服务员明显并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指示，我们连一个鸡蛋都弄不到，而且我妻子还想乘船出去看看。”

“有两条船。”

“没错，可是没有桨。”

“马格斯上校上次来这儿时把桨弄断了。”

“四只全弄断啦？”

“他可是权势熏天的大人物。”

“如果天气好转的话，今晚我们想从水上看看你们的火炬游行，”他继续道。“我给戈德博尔写信说过这件事儿，可他根本就没有理会；这真是个死人待的地方。”

“也许你的信件根本就没送到这位部长手里。”

“英国人如果观看游行会有任何不妥之处吗？”

“我对这里的宗教信仰一无所知。我自己就绝不会想到要去看的。”

“我们在马德卡尔和代奥拉受到的接待可是截然不同，在代奥拉，他们简直热情极了，邦主和邦主夫人希望我们把那里的一切都看个遍。”

“你们真不该从他们那儿离开。”

“跳上去，拉尔夫，”——他们已经来到了马车前。

“快跳上去吧，奎斯蒂德先生，还有菲尔丁先生。”

“到底哪儿来的什么奎斯蒂德先生？”

“难道我把那个尽人皆知的姓氏给念错了？他不是尊夫人的弟弟吗？”

“你到底以为我娶的是谁？”

“我只是拉尔夫·莫尔，”那男孩儿道，脸都红了，就在那时又一阵大雨兜头浇下来，在他们脚边溅起了一阵雨雾。阿齐兹想赶快撤退，可是为时已晚。

“奎斯蒂德？奎斯蒂德？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妻子是莫尔太太的女儿吗？”

他身子发抖了，脸变成了紫灰色；他恨这个消息，恨听到莫尔这个姓氏。

“也许这才解释了你那古怪态度的由来？”

“那么请问我的态度又有什么问题？”

“你允许马哈茂德·阿里代你写的那封荒谬绝伦的信。”

“这种谈话毫无助益，我想。”

“你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菲尔丁道，比刚才更加友好了，不过尖刻而又轻蔑。“几乎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我至少给你写过五六次信，提名道姓地说起我妻子。奎斯蒂德小姐！多么超群绝伦的奇思妙想！”从他的微笑中，阿齐兹猜得出斯黛拉一定很漂亮。“奎斯蒂德小姐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是她介绍我们认识的，但是……多么匪夷所思的异想天开。阿齐兹，以后找时间咱们必须好好把这个误会讨论个清楚。很显然，这又是马哈茂德·阿里的恶意捣鬼。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娶的是莫尔小姐。在他写给我的那封蛮横无理的信里他还称她为‘希思洛普的妹妹’呢。”

这个名字又唤醒了他内心的狂怒。“确实如此，而这位是希思洛普的弟弟，你就是他的妹夫，还是再见吧。”羞愧变成了愤怒，而愤怒又使他重获了自尊。“你娶谁为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求别再在马乌这里给我添麻烦了。我不需要你，在我的私人生活中我不需要你们当中的任何人，拼着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我也要这么说。是呀，没错儿，我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尽管鄙视我，觉得我冷落了你吧。我是以为你娶了我的敌人为妻。我根本就没看过你写来的信。马哈茂德·阿里骗了我。我是以为你偷走了我的钱，可是，”——他啪地把两手拍在一起，他那几个孩子簇拥在他身边——“那感觉就仿佛你真的偷了我的钱。我原谅马哈茂德·阿里所做的一切，因为他爱我。”他停顿了片刻，此时大雨就像子弹般爆炸开来，然后说，“从今往后我的心只为我自己的人民敞开，”然后转身就走。西里尔蹚着泥泞跟在他后头，又是道歉，又是窃笑，又是想跟他讲道理，跟他重归于好，又是以无可辩驳的逻辑向他指明他娶的并非希思洛普曾经的未婚妻，而是希思洛普同母异父的妹妹。可是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刻，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将他的人生建立在了一个错误之上，可他已经建立起来了。用乌尔都语，这样孩子们也许能明白，他说道：“不管你娶的是谁，请不要再跟着我们了。我不希望任何一个英国男人或是英国女人成为我的朋友。”

他激动而又兴奋地回到家中。当莫尔太太的名字被提起时，那真是个让人心神不安而又不可思议的时刻，他的思绪如潮水般被搅动得起伏不定。“埃斯米斯·埃斯莫尔[10]……”——就仿佛她正赶过来帮助他。她一直都是那么善良，而那个他几乎没正眼看过的小伙子就是她的儿子，拉尔夫·莫尔，斯黛拉和拉尔夫，他曾郑重保证过要好好待他们的那对姐弟，而斯黛拉已经嫁给了西里尔。

[1] 山上的圣首祠以及山下的圣体祠：圣首祠与圣体祠都在达尔（Dhar）。圣首祠的建筑样式取材于比德尔（Bidar）附近一座小山上的建筑。福斯特于一九二一年十月和十一月分别游览了达尔和比德尔。

[2] 参见第七章注8。

[3] 参见第七章注8。

[4] “它们不会伤害我们的，它们是品行端方的谦谦君子”：杰弗里·迈耶斯（Jeffrey Meyers）曾提出这句话有出典（《转变期的英国文学》卷十三，一九七○，187—188，191页）——“在印度教传统中并无根据”——维吉尔《农事诗》第四卷（197—227行）中曾写道：蜜蜂“既禁欲又虔诚”。

[5] 年轻王妃：此一细节可看作代瓦斯邦分为大小两支这一奇特事实在小说中一次孤立而且有可能不经意的影射——当然，福斯特也有可能是想到了后任大代瓦斯的邦主夫人白萨茜芭（Bai Saheba），即所谓的“钻石侍妾”，她同样也“不严守深闺戒律”，“躺在农家场院铺的地毯上，身旁散乱地簇拥着仆从和灯盏”（一九二年四月十四日致G·L·狄金森信）。

[6] 阿西尔格尔公共汽车：阿西尔格尔要塞经常被蜜蜂所包围，这一名字在本章中的再度出现暗示也许正是这一事实给了福斯特构思下文那一偶发事件的灵感。

[7] 搅动我们的文明之水，一名囚犯将会被释放：典出《（圣经·新约·）约翰福音》：“因为有天使按时下池子搅动那水，水动之后，谁先下去，无论害什么病就痊愈了。”（和合本译文）

[8] 囚犯们面带微笑，目光低垂，跟士绅们谈论着他们获得拯救的机会有多大：福斯特在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致母亲的信中描述过他参观一个监狱的经过，其间他评论道：“在这个国家，不论是对于犯罪还是惩罚，你根本就不可能拿它们当真。囚犯们看起来就跟别的任何人完全一样，一直都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9] 他这个头生孩子：艾哈迈德并非阿齐兹的“头生”孩子[阿齐兹的头生孩子是长女贾米拉。]，福斯特此处重男轻女的表述是在遵从哈米杜拉和阿齐兹本人的做法（参见第二章）。菲尔丁也将入乡随俗，鹦鹉学舌（参见第三十七章）。

[10] 参见第二十四章的相关情节。

第三十六章

在这段时间当中，宫殿中鼓乐丝竹的演奏就从没停止过。神示仪式已经结束，不过其影响仍持续不断，而其影响就是让大家感觉神示仪式还没有到来。尽管已圆满完成，希望却仍旧存在，因为最终的希望将在天堂。尽管主神已经降生，祂的游行——很多人模模糊糊地觉得游行就是降生——却还没有开始。在正常的年月，这一天的中午时分是以在邦主的私人寓所举行美轮美奂的各种表演而著称的。邦主拥有一支由成年男子和男孩组成的圣教剧团，其职责就是在邦主面前以舞蹈来表演其信仰的各种动作和冥想[1]。他会舒舒服服地坐在御座上，见证因救世主登天导致因陀罗受挫的那三个阶段，还有表现恶龙之死、大山变雨伞以及苦行僧用餐前求神赐福（颇有喜剧效果）的表演。整个表演在挤奶姑娘们面对克利须那的舞蹈以及克利须那面对挤奶姑娘们更为盛大的舞蹈当中达到高潮，音乐和乐师旋转着，在演员们那深蓝色的长袍间往来穿梭，那镶金嵌玉的王冠耀目生辉，所有的一切全都合而为一、融为一体。邦主和他的贵宾们届时将忘记这只是场戏剧表演，会对那些演员顶礼膜拜。可是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因为邦主的驾崩打断了日常的程序。在这里，一邦之主的驾崩对于日常生活的影响不及在欧洲的影响大，悲伤之情不那么强烈，讽刺意味也没那么辛辣。可能的王位继承人有两位，不幸的是两个人现在都还在宫中，他们虽说也疑心到了已经发生的大事，却都没有制造任何麻烦，因为对于印度教徒来说，宗教是一种活生生的力量，在特定的时刻能够压倒一切在本质上属于琐细和暂时的东西。庆典继续在进行，狂热而又虔诚，所有的人都相亲相爱，本能地避免了一切可能造成不便或引发痛苦的事情。

阿齐兹对此并不理解，并不比一个普通基督徒了解得更多。他因为马乌竟突然间荡涤了猜疑与对私利的追求大惑不解。尽管他是个局外人，被排除在印度教徒的宗教仪式之外，这个时候他们在他眼里总是特别的迷人；正因为他是个异教徒，他和他的家人反而得到了各种小礼遇和小礼物。除了给迎宾馆送一瓶擦剂以外，他一整天都无所事事，临近太阳落山时他才想起这档子事儿，于是开始在家里到处寻找一种土制的镇静剂，因为药房已经关门了。他找到了一听归穆罕默德·拉蒂夫所有的药膏，拉蒂夫并不愿意把药膏送人，因为熬这听药膏的时候曾请高人对它念过咒的，不过阿齐兹向他保证拿它涂抹蜂蜇患处后一定归还；他想找个借口骑马出去溜达溜达。

当他途经宫殿时，游行的队伍已经正在集结中了。一大群人在观看御用大轿的装轿过程，轿头部位突起形成一个银色的龙头，一直穿过半开的壮丽宫门。大大小小的神像正一个个地被请上轿去。他忙不迭地移开目光，因为他从来都搞不清楚按照教规他可以看到多少，差一点跟教育部长撞个满怀。“啊，你会让我迟到的，”意思是只要被一个非印度教徒碰一下，他又得去沐浴一次；这话只不过就事论事，毫无道德评判的意味。“对不起，”阿齐兹道。戈德博尔微微一笑，再度提起迎宾馆里的那几位英国客人，当他听说菲尔丁的妻子终究并非奎斯蒂德小姐后，他回应道：“啊，当然不是，他娶的是希思洛普的妹妹。啊，千真万确，这件事我知道已经有一年多了。”——同样不带任何评判的意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这么瞒着我，可是让我处境难堪啦。”戈德博尔是从来都不会对任何人就任何事说三道四的，他又微微一笑，用不赞成的口吻道：“千万别生我的气。我在自己各种缺陷允许的范围内，算是你真正的朋友；再说了，今天可是我的神圣节日啊。”在他这种奇怪的举止风度面前，阿齐兹总感觉自己像个婴孩，一个意外得到玩具的婴孩。他也报以微微一笑，掉转马头走进了一条巷子，因为人群越聚越多，已经拥挤不堪。清道夫的乐队[2]已经到了。敲打着筛子以及象征他们职业的其他工具，他们面带凯旋军队的神气大踏步地列队径直朝宫殿的大门开过来。所有其他的音乐全部停歇，因为在宗教仪式上这是属于被藐视与被厌弃的贱民[3]的时刻；唯有在不洁的清道夫演奏完他们的乐曲之后，主神才能从祂的宫殿中起驾，他们代表了污秽和不洁，少了他们，神灵就无法凝聚成形。一时间，场面相当壮观。所有的门户完全洞开，朝廷百官都在宫殿里面一览无遗，他们全都赤着脚，身穿白色长袍。开阔的通道上停放着救世主的约柜，上覆金色盖布，两侧孔雀扇和硬质深红色圆旗簇拥。约柜上满满地摆放着小雕像和鲜花。当轿夫们将柜子从地上抬起时，雨季温煦的太阳绽出了笑脸，将灿烂的阳光洒向四方，整个世界顿时光彩夺目，宫墙上描画的黄色老虎简直像要一跃而起，苍穹上一朵朵粉红和灰色的云彩连接在一起。大轿起动了……巷子里挤满了御用的大象，它们将跟在大轿后面，因为大家纷纷谦让，大象背上的象舆全都空着，无人乘坐。阿齐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圣物，因为这跟他自己的信仰毫无关系；他感到有些厌烦，还有点冷嘲热讽，就像他本民族那亲爱的巴布尔皇帝一样，皇帝从北方南下，发现在印度斯坦根本找不到香甜的水果、清洁的淡水以及机智的谈吐，甚至连一个朋友都找不到。

沿着那条巷子很快就能出城，来到高高的山岩和丛林地带。阿齐兹勒住马缰，仔细打量起那巨大的马乌水池，它就铺展在他脚下，一直延伸到最远处，形成一道曲线。倒映着傍晚的云霞，水天一色，光彩夺目，天与地相互朝对方靠去，几乎于心醉神迷间就要撞在一起。他吐了口唾沫，又开始冷嘲热讽，比之前更加冷嘲热讽。因为在明镜般耀目生辉的圆形水池当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前进——迎宾馆的小船。那几个英国人临时用什么东西替代了船桨，正在进行出巡印度的工作。这一景象倒使印度教徒相比之下显得可爱多了，转身回顾了一下宫殿那乳白色的圆拱形建筑，他希望他们能充分享受抬着偶像游行的乐趣，因为不管怎么说它都不会去窥探别人的生活。曾引诱他在昌德拉布尔走近奎斯蒂德小姐的这种所谓“看看印度”的姿态，只是一种统治印度的方式；在它背后没有同情心；当英国人凝视着神像不久后即将被送下水的台阶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船上的他们脑子里正在想的是什么，而且知道他们还在讨论着在不会引起正式的麻烦的情况下，他们到底可以将船划到多近的距离。

他并没有放弃前往迎宾馆的打算，因为他总可以询问一下那里的服务员，多知道点情况总不会有什么坏处。他取道山下那个幽暗山岬旁边的小径，皇家的陵寝就安置在山岬之内，跟宫殿一样，它们也都是雪白的拉毛水泥粉饰，里面的灯盏微光闪烁，然而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它们的光芒变得阴惨惨、鬼森森的。山岬间遍植参天大树，狐蝠不断地从树枝上面飞下来，掠过水面捕食时发出阵阵接吻般的声响；一整天都倒挂在树上，它们已经饥渴难耐。怡然自得的印度傍晚那特有的物候和情调加倍浓厚起来：四野蛙声一片，牛粪无时无刻不在燃烧；头顶上方有一群迟归的犀鸟，它们在薄暮中鼓翼飞过时看起来活像是长着翅膀的骷髅。空气中有着死亡的气息，但并不令人忧伤；命运和欲望之间已经达成和解，就连人类的内心都予以默认了。

欧洲迎宾馆位于水面以上两百英尺一个从密林当中突出的山鼻子上，林木葱茏。等阿齐兹到达时，水色已经暗淡下去，宛如笼着一层紫灰色的薄雾，那只小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一个门卫正在迎宾馆的门廊里酣睡，呈十字形的空房间内灯火明亮。他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好奇而又满怀敌意。果然，他在钢琴上面发现了两封信，他一把抓起来马上开始看。他这么做丝毫都不以为耻。私人通信的神圣不可侵犯从来都没有在东方被承认过。更何况，麦克布莱德先生过去就把他所有的信件全都看过，而且还肆意散播其中的内容。其中一封——两封信中更有趣的一封——是希思洛普写给菲尔丁的。它照亮了他这位故友的精神世界，更坚定了他对菲尔丁的敌意。信的大部分内容都在写拉尔夫·莫尔，看起来他几乎就像个低能儿。“只要足下觉得合适，就请多多指导舍弟。我写信给您就是因为他肯定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然后又写道：“我非常同意——生命太过短暂，没时间去怀恨怨艾，而且我很欣慰地得知，足下觉得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跟‘印度的压迫者’合作了。我们需要一切能够得到的支持。希望下次斯黛拉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能把您一起带来，我会尽一个老单身汉之所能让您过得舒心惬意的——确实是到了我们见个面的时候了。家母遽然病逝，舍妹嫁给尊驾，更兼个人因时乖运蹇、诸事不顺而心烦意乱，致使待人行事颇不合情理。现在是咱们彻底言归于好的时候了，正如足下所言——我们双方都有不到之处，就各打五十大板吧。很高兴足下已诞下麟儿兼继承人。下次贤伉俪中哪位如写信给阿黛拉，请一定代我给她捎个信，因为我也很想跟她重归于好。目下时节尊驾身处英属印度地区之外，实属大幸。枝节横生、世事纷扰，皆源自宣传失当，导致进退失据，无法在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在印度居住愈久，就愈发感到大小诸事全都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窃以为，此皆因犹太人处事不利所致也[4]。”

那位红鼻子男孩儿的情况就是这些。阿齐兹一时间被水上传来的模糊声响分散了注意力；主神的游行已经开始了。第二封信是奎斯蒂德小姐写给菲尔丁太太的。里面也有一两处有趣的地方。写信人希望“拉尔夫的印度之行能比我的更加愉快”，而且为此目的她显然还馈赠了他一些旅费——“我欠下的债务永远都无法亲自偿清”。奎斯蒂德小姐究竟认为自己欠了这个国家什么样的债呢？阿齐兹可不喜欢她这种措辞。信里除了谈到拉尔夫的健康之外，说的尽是“斯黛拉和拉尔夫”，甚至“西里尔”和“罗尼”——说得全都那么友好而又入情入理，字里行间洋溢的那种精神是他无法把握的。这种无拘无束的交往方式只有在女性是完全自由的国度中才有可能存在，对此他不禁既羡慕又嫉妒。这五个人正在弥合他们之间那些小小的嫌隙，正在聚拢起溃散的队伍以对付异己。就连希思洛普都加入了进来。英国的力量正在于此，阿齐兹一阵怒不可遏，忍不住触动了钢琴，而琴键因受潮膨胀粘在了一起，一下子就碰响了三个音[5]，结果发出惊人的响声。

“噢，噢，是哪一位？”一个紧张而有礼貌的声音问道；他想不起在哪儿曾听到过这个声调了。邻屋昏暗的光线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回答道：“御用医生，骑马赶来诊视一位年纪很小的英国人。”把两封信塞进口袋后，为了显示他有权自由出入迎宾馆，他又敲击了钢琴一下。

拉尔夫·莫尔来到了灯光之中。

一个长相何等奇特的年轻人！个头很高，过分早熟，蓝色的大眼睛因为充满焦虑而黯然失色，头发干枯而又蓬乱。绝非通常输入印度的那种派头十足的英国人。身为医生的阿齐兹不禁暗想，“真是老妇生出来的幼子，”而身为诗人的阿齐兹却发现他非常美丽。

“因为公务繁忙，我无法早点过来拜访。那几处大名鼎鼎的蜂刺蜇伤情况怎么样了？”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我——我正在休息，他们认为我最好是休息；感觉还是一阵阵地悸动。”

他的羞怯以及明显的“稚嫩”对阿齐兹这位心怀不满者产生了复杂的影响。带着威胁的口气，他说：“请过来，让我看看。”房间里事实上就他们俩，他完全可以像当初卡伦德对付努尔丁那样对付这位患者。

“你今天早上说过——”

“最好的医生也会犯错。请你过来，我好在灯光下做出诊断。我忙得很，没那么多闲工夫好浪费。”

“啊噢——”

“这又是怎么回事，请问？”

“你下手太狠了。”

他吃了一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个非同寻常的年轻人说得不错，他先把手放到背后，然后才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架势道：“我的手到底怎么你了？这话简直是莫名其妙。我可是个老资格的医生了，绝不会伤害你的。”

“我不怕疼，也并不疼。”

“不疼？”

“不怎么疼。”

“那敢情好，”阿齐兹讥笑道。

“可是残酷。”

“我给你带了些药膏来，可在你现在这么紧张的状态下怎么给你敷药还是个问题，”他顿了顿之后继续道。

“请留给我就是了。”

“这可不行。我还得马上还回我的药房里去。”他伸出手来，拉尔夫则退到了一张桌子后面。“那么，你到底是让我给你治疗蜇伤呢，还是更希望找个英国医生？阿西尔格尔那儿有一位。阿西尔格尔离这儿有四十英里远，而且林诺德水坝还决了口。现在你明白你的处境了吧。我想关于你的情况我最好还是去见见菲尔丁先生；你现在的这种态度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们划着船出去了，”他回答道，目光四处张望以寻求支持。

阿齐兹假作万分吃惊的样子。“我希望他们不是朝马乌那个方向去了。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人们会变得无比狂热的。”仿佛为了证实他的话似的，这时正好传来了一声呜咽，就像是个巨人张开了他的嘴唇；游行的队伍正在走近监狱。

“你不应该这么对待我们，”拉尔夫挑战似的道，这次阿齐兹可是被镇住了，因为年轻人的声音虽然有些害怕，却并不软弱。

“我怎么你们啦？”

“阿齐兹医生，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啊哈，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明白了。没错，我是阿齐兹。很对，你们那位了不起的朋友奎斯蒂德小姐在马拉巴尔当然没有伤害过我。”

话音未落，所有的御用礼炮一齐轰鸣，淹没了他话语中的最后几个字。一支火箭焰火从监狱的花园里腾空而起，发出了信号。那个囚犯已经被释放，正亲吻着吟唱圣歌的歌手们的脚背。玫瑰叶从房屋中抛撒出来，人们纷纷献上神圣的香料和椰子……游行队伍已走了一半路程；主神已经大大扩展了祂的神庙的范围，兴高采烈地在此暂停片刻。沿途一直纠结、混杂在游行当中的那些有关超度的传闻也进入了迎宾馆中。外面突然间一片通亮，照如白昼，他们俩大感震惊，赶快来到门廊上。要塞上面的那门青铜大炮不断地火光闪闪、炮声隆隆，整个城镇都被笼在一片模糊的亮光中，其中，房屋就像是在跳舞，宫殿也像是在挥动着小小的翅膀。只有下面的水池、上面的山冈和天空尚未被卷入其中；仍旧只有些微的光亮和歌声在宇宙那无可名状的山山水水间缭绕、回荡。那歌声经过多次的重复已经能够听见；那是合唱团在不断重复和转换着神明的名字。

拉达克利须那[6]，拉达克利须那，

拉达克利须那，拉达克利须那，

克利须那拉达，拉达克利须那，

拉达克利须那，拉达克利须那……

他们不断地吟唱，惊醒了迎宾馆内正在沉睡的门卫；他靠在他那柄铁头的长矛上睡着了。

“我现在必须回去了，祝你晚安，”阿齐兹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完全忘记了他们并不是朋友，他的思绪完全集中在了比那些山洞更为遥远，也更加美丽的事情上面。他的手被握住了，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是何其可憎，于是柔声道：“你不再觉得我残酷了吧？”

“不了。”

“你是怎么辨别出来的，你这个奇怪的家伙？”

“这有何难，在这方面我总是很清楚的。”

“你总能分辨出一个陌生人是否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

“那么你就是个东方人啦。”边说他边松开了自己的手，微微有点颤抖。这些话——在这个循环的一开始，他曾在那清真寺里对莫尔太太说过的话[7]，从那时开始，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他才终于获得解脱。绝不要跟英国人交朋友！清真寺，石窟，清真寺，石窟。而在这里，他却又开始了。他把那听神奇的药膏递给了拉尔夫。“拿着吧，用的时候你会想起我。我不想把它要回来了。我必须送你一样小礼物，而这就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你是莫尔太太的儿子。”

“我是她儿子，”他喃喃自语；阿齐兹内心一直深深隐藏着的一部分情感似乎不由分说地开始蠕动，顽强地想冒出头来。

“可你也是希思洛普的弟弟，唉！两个民族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我知道。现在还不能。”

“你母亲跟你说起过我吗？”

“是的。”然后，拉尔夫的声音和身体姿态突然发生了一种阿齐兹无法理解的骤变，他继续道：“在她的信里，在她的信里。她爱你。”

“是的，你母亲是这整个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他沉默了，他为自己如此深切的感激之情而大惑不解。莫尔太太这永恒的善良到底价值几何？如果细究考量，几乎一钱不值。她并没有出庭为他作证，也没有到监狱去探望他，然而她却悄悄地潜入了他心灵的最深处，他一直都非常崇敬、爱慕她。“现在正值我们的雨季，印度最好的季节，”他说，这时，游行的灯火在起伏波动，就仿佛一块被风搅动的幕布上刺绣的图案。“我多希望她能看到它们，我们雨季的阵雨。现在正是皆大欢喜的时候，不论男女老幼。他们全都在广阔的天地间尽情呼喊、快活无比，尽管我们不能跟随在他们后边；所有的水池全都满了，所以他们尽情地舞蹈，而这就是印度。真希望你不是跟公务在身的官员一起来的，那样我就可以带你去看看我的国家，可我不能这么做。也许我可以就带你出去划划船，现在就去，可以玩上短短的半个钟头。”

那个循环又开始了吗？他整个内心涨得满满的，已经情难自已。他必须溜到外面的黑暗中，至少做好这一件事，向莫尔太太的儿子聊表敬意。他知道那些船桨在哪里——他们故意藏起来就是为了不让那些游客划船出游——他还多拿上了一对船桨，以备碰上另一条船可以给他们用；菲尔丁夫妇是用长竹竿替代船桨把船划出去的，他们没准儿会遇上麻烦，因为已经开始起风了。

一来到水上，他就变得轻松愉快了。对他来说，只要有一个友好的举动开了头，就自然会引出另一个，很快，他殷勤好客的热情就迅速迸发出来，他开始尽心竭力地尽起马乌的地主之谊来了。他说服自己，自以为已经了解了那疯狂的游行仪式的真谛，随着其宗教礼仪渐趋复杂，游行队伍的灯光越来越亮，喧闹声也越来越响。几乎都不用扳桨，因为清新的微风正朝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吹拂。荆棘刮擦着船底，他们已经驶进了一个小沙洲，惊起一滩鸥鹭。八月里的洪水那奇怪而又短暂的生命将他们整个托起，就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一样。

他们的船是只没有舵的小舢板。身为客人的拉尔夫蜷缩在船尾，双手抱着那副备用的船桨，任何细节的问题都没有问。不一会儿，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又是一道——沉闷的天穹上两道红色的划痕。“那是邦主吗？”他问道。

“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往回划一点。”

“可是没有邦主了——什么都没——”

“往回划一点，你就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阿齐兹发现逆风往回划殊非易事。不过他仍旧双眼紧盯住标志着迎宾馆的那点灯火，使劲地往回扳了几桨。

“看那儿……”

在黑暗中飘浮着的是位国王，坐在一顶伞盖之下，身着亮光闪闪的王袍……

“我没办法告诉你那到底是什么，这是肯定的，”他悄声道。“殿下已经逝世。我想我们该马上回去啦。”

他们已经接近了那个皇家陵寝所在的山岬，透过林间的一个空隙正好可以看到邦主父王陵寝前的石像和石制的伞盖。原来如此。他听说过这个塑像——花费巨资模仿真人塑造而成——可是之前从没有机会亲眼看到，虽然他经常在这湖上泛舟。只有从一个位置才能看到它，而拉尔夫就恰好将他带到了此处。他慌忙掉转船头，感觉他这位同伴与其说是个游客，倒更像是个导游了。他问：“咱们现在回去吗？”

“那边还有游行呢。”

“我倒宁肯不要靠得太近——他们的习俗怪得很，也许会对你有所伤害的。”

“稍微靠近一点吧。”

阿齐兹同意了。他从心里知道这是莫尔太太的儿子，确实，他在用心去感受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拉达克利须那，拉达克利须那，拉达克利须那，拉达克利须那，克利须那拉达，”圣歌在继续吟唱，然后突然之间发生了变化，在歌声的间隙他听到了——他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昌德拉布尔受审时一度响起过的那拯救和超度的音节[8]。

“莫尔先生，别告诉任何人邦主已经死了。现在这还是个秘密，照理我是不该泄露出来的。我们假装他还活着，等到节日过后再宣布死讯，以免影响了大家过节的情绪。你还想靠得再近一点吗？”

“是的。”

游行队伍手持的火把已经开始将对岸照亮，他尽量不把小船驶进那刺目的火光当中。火箭焰火仍在不停施放，礼炮也仍在轰响。突然间，比他估计的要近得多，克利须那的那台大轿已经从一堵荒废的墙后面出现了，正沿着那精雕细刻、闪闪发光的水边台阶向下走来。大轿两边的歌手们不断地翻腾跳跃，有个女人尤其引人注目，那是个既狂野又漂亮的年轻圣女，鲜花满头。她在赞颂主神的时候并不把祂归结为任何的象征——她就是这样理解祂的。而其他人则以各种象征来赞颂祂[9]，将其视作身体的这个或是那个器官，或者视作天空的表现形式。下了台阶他们冲向浅滩，站立在湖水的微波之中，一顿圣餐已经准备就绪，由那些自觉够格的人们分享。老戈德博尔发现了他们那条正在风中漂荡的小船，然后挥舞起手臂——到底是出于愤怒还是高兴，阿齐兹永远不得而知。岸上站着马乌世俗权势的象征——大象、大炮和人群——而在它们之上，一场狂暴的暴风雨正蓄势待发，起先只局限于上层空气当中。狂风大作，将黑暗和火光搅成了一锅粥，瓢泼的雨幕从北边疾驰而至，稍停了片刻，又从南边席卷而来，开始从下面倒灌上来，风雨交加之中，歌手们在拼力挣扎，唱出每一个音符，然而满怀恐惧，准备着要将主神扔掉——那是主神自己的意愿（人类岂能扔掉神明）——扔进暴风雨中。祂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被扔掉，随之扔掉的还有象头神[10]的小雕像、生长才十天的成筐谷粒以及斋月用过的台阿兹叶[11]的小祭品——替罪羊、谷壳麸皮、通途的象征物；要想找到通途殊非易事，它不在此时，不在此地，它只有在无可企及之处才能被理解和获致：那被扔掉的主神就是这样的一种寓意和象征。

戈库尔村的模型再次出现在那个木盘上。它是那银质神像的替身——那神像永远不会离开它那鲜花簇拥的神龛——由它代替神像被毁灭。一位侍从把它抓在手中，扯掉那蓝白两色的旗幡。他全身赤裸，宽阔的肩膀，细细的腰身——印度人再一次展示出身体的健美——将拯救与超度的大门关闭是他世代相传的职责。他踏入黑色的水中，将木盘向前推行，直到那些黏土的人像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开始在雨水中消融，坎萨王终于跟主神的父母不分彼此、融为一体。黑色而持续不断的细浪啜饮着、蚕食着，随后一个巨浪涌来，接着听到英国人的喊叫：“当心！”

两条小船撞在了一起。

四位局外人齐齐地猛然伸出手臂拼命挣扎，因为手里的船桨和竹竿全都伸了出来，看起来活像个神话中的怪物在旋风中打转。当他们无助地朝那位侍从径直漂去时，信徒们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欢欣齐声嚎叫起来。那位侍从则漠然地等着他们，漂亮的黑脸上毫无表情，当他木盘中那最后一点黏土全都融化在水中之后，盘子撞上了船身。

撞击力很小，不过离盘子最近的斯黛拉本能地退缩到她丈夫的臂膀中，随后向前一冲，然后又猛地撞上了阿齐兹，她这来回的碰撞使两条小船全都倾覆了。四个人跌入了浅浅的温水中，挣扎着站起身来时正好融入一阵喧闹的狂飙中。船桨、圣盘还有罗尼和阿黛拉的来信，全都散落开来，凌乱地漂浮在水面上。礼炮轰鸣，鼓声咚咚，大象嘶鸣，又全都淹没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炸雷声中，并没有闪电伴随，就像是锤头敲裂了头顶上的苍穹。

如果印度承认有一个高潮存在的话，那这就是那高潮的时刻。雨锲而不舍地逐步在完成将每个人和每样东西彻底淋透的工作，大轿上那金色的织物和背后那贵重的蝶形旗幡很快就被淋坏了。有些火把已经熄灭，烟花没办法点燃，歌声也开始渐歇，木盘还给了戈德博尔教授，他拈起一点粘在上面的湿泥，并不怎么郑重地抹在自己的前额上。不管是该不该发生的，反正已经发生了，当那几个贸然的闯入者终于站稳脚跟爬起来之后，成群的印度教徒也开始散漫地往城里走去。神像也被抬了回去，第二天当王族的神龛前那绛红和品绿的帘幕降下之时，它也将经历一次它个人的死亡。那歌声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信仰那参差不齐的边缘……无法令人满意而又缺乏戏剧性的乱糟糟一团……“神就是爱。”回望过去二十四小时这影影绰绰的一大片，谁也说不清它那情感的中心到底在何处，就像谁都无法确定一块云彩的中心在哪儿一样。

[1] 一支由成年男子和男孩组成的圣教剧团……表演其信仰的各种动作和冥想：这一圣教舞蹈原是在恰达布尔演出的；J·R·阿克雷的《印度假期》中曾有描述。关于克利须那，可参见W·G·阿彻的《克利须那之爱》，一九五六。至于福斯特对此的评论。那三个步骤的传说象征着因陀罗——雨神和雷神，印度教吠陀经籍中所载的众神之首——逐渐降至大梵天、湿婆和毗湿奴（其第八个化身即克利须那）之下的过程。“恶龙之死”指的是克利须那宰杀恶龙阿加苏拉（Aghsura，其实是一条巨蛇），祂跳进它的嘴里、撑破它的胃部以拯救它已经吞食的牧人和牛犊。“变成一把雨伞的大山”指的是神话中的高瓦尔德汗山（Govardhan），克利须那曾坐在其山顶，通过口称“我就是高山，崇拜我吧”将对于因陀罗的崇拜转移至自身；因陀罗降下倾盆骤雨意欲将顶礼膜拜的牧牛人冲走，但克利须那用一个手指将大山举起，当作雨伞庇护他们。在福斯特和阿克雷观看的那场舞蹈当中，那个呼唤毗湿奴求其赐福于他的饭食的苦行僧发现他的饭食也同时受到身为婴儿的克利须那的触摸和沾污。

[2] 清道夫的乐队：这样一个“用铁锹敲打筛子”的乐队，福斯特在记述代瓦斯邦邦主一位公主的诞生庆典时曾予描写（一九二一年五月十七日致母亲的信，《雪山神女之山》中也有描述）。

[3] 被藐视与被厌弃的贱民：典出《以赛亚书》第五十三章第三节。

[4] 此皆因犹太人处事不利所致也：罗尼的感想或许跟印度总督（一九二一至一九二六年）李丁勋爵鲁弗斯·丹尼尔·伊萨克斯与印度事务大臣埃德温·蒙塔古（一九一七至一九二二年）均为犹太人有关。福斯特在《犹太意识》（见《为民主两度欢呼》，阿宾格版，第14页）一文中曾写道“在印度，在一九二一年，一位上校曾借给我那本（臭名昭著的排犹谰言之作）《锡安长老礼仪规范》”。

[5] 一下子就碰响了三个音：福斯特在一九二一年四月一日致母亲的信（收录于《雪山神女之山》）中提到“两台钢琴（其中一台还是三角钢琴）、一台风琴还有一台音叉琴，全都是新的又全都没办法弹奏，它们的琴键都粘在一起而它们的框架又全都因干燥而开裂了”。

[6] 拉达克利须那：拉达是克利须那的配偶。在印度教的祈祷集会上，虔诚的信徒会抑扬顿挫地反复吟唱这两个名字。

[7] 参见第二章。

[8] 参见第二十四章印度民众对于莫尔太太以讹传讹的呼唤：“埃斯米斯·埃斯莫尔。”

[9] 她在赞颂主神的时候并不把祂归结为任何的象征……其他人则以各种象征来赞颂祂：这是从福斯特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八日致母亲的一封信中的内容（同时收入《雪山神女之山》）改写而成的：“有些人赞颂主神时并不把祂归结为任何象征，另外的人则以各种象征赞颂祂：同样的愚昧与哲学的混杂贯穿了整个的圣节。”

[10] 象头神：身体肥胖、生有象头的象头神（Ganpati或Ganesh）是学识之神，能给人带来成功，通常在印度教徒崇拜各色神灵的开始阶段向其敬拜乞灵。

[11] 参见第十一及二十一章注。

第三十七章

重新成为朋友的阿齐兹和菲尔丁意识到今后可能再无重逢的机会，于是两人决定骑马前往丛林作最后的一游。洪水已经消退，邦主的死讯也正式宣布了，所以迎宾馆里的菲尔丁一行明晨就将离开，这是礼节所必需的。由于丧礼和节庆的双重干扰，此次访问彻底失败。菲尔丁几乎都见不到戈德博尔的面，教授每天都许诺会领他前往参观英王-印皇乔治五世高级中学，这是菲尔丁此次来访主要的视察对象，但每天却又都借故推脱了。这天下午阿齐兹把实情都告诉了菲尔丁：那英王-印皇已经变成了一个谷仓[1]，而教育部长很不乐意跟他的前校长承认此事。这所学校只是在去年的时候由政治专员开设给总督看的，在报纸上它现在仍旧繁荣兴盛；他本来希望在它的缺席尚未引起大家注意之前重新将学校开起来，趁学者们还没生出自己的孩子之前把他们召齐。菲尔丁取笑了一番这一团糟和徒然浪费精力的情况，可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可以轻装简行了；教育对他来说成了一桩需要他持续操心的工作，因为他的收入以及他那个小家庭的舒适就指望它了。他知道极少有印度人认为教育本身是件好事，而他现在对这种观点持最为激烈的反对态度。他开始言辞激烈地批评诸土邦的教育问题，不过阿齐兹的友善仍让他分心不少。不管怎么说，两人的和解究竟还是大功一件。在那场滑稽的撞船事故之后，已经再也没有胡闹和怨愤了，他们俩相逢一笑，重新回到当初莫逆之交的老关系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现在他们俩就在令人愉快的灌木与岩石间纵马驰骋。很快，就来到阳光普照的广阔地面，他们看到一面长满青草的山坡，落满五色斑斓的蝴蝶，还有一条眼镜蛇，无所事事地从他们面前爬过，消失在几株番荔枝树丛中。天空中飘着圆圆的白色云朵，大地上铺展着白色的池塘；远处的小山呈紫红色。景色就像英国一般，如同公园一样，但仍旧给人怪异的感觉。他们勒住缰绳，给那条眼镜蛇留出活动空间，阿齐兹取出一封想让菲尔丁捎给奎斯蒂德小姐的信来。一封讨人喜欢的信。他想因为她两年前的慷慨行为向他这位老敌人致谢；他现在完全坦率地承认她当初的行为是何等磊落。“当我掉进我们马乌那个最大的水池中时——当时的情形我们另外几位朋友会详细告诉你的，我突然想到奎斯蒂德小姐当初是何等勇敢，所以决定不管我的英语是多么蹩脚，我都要把这一点告诉她。由于你，我才能跟我的孩子们幸福地生活在这里，而不是身陷囹圄，对此我坚信不疑。我会教育我的孩子们满怀最深切的爱意和尊敬说起你。”

“奎斯蒂德小姐会非常欣慰的。很高兴你终于看到了她的勇气之所在。”

“我想遍行善举，将马拉巴尔事件所有的不幸永远抹掉。我曾经如此的草率，真是太丢脸了，竟然以为你是想侵吞我的钱财：这个错误就跟山洞中的错误本身一样恶劣。”

“阿齐兹，我希望你能跟我妻子谈谈。她也相信马拉巴尔事件应该被抹除。”

“怎么会？”

“我不知道，也许她会告诉你的，她不肯告诉我。她有些想法是我无缘分享的——确实，当我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她那些想法真是匪夷所思。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想可能因为我喜欢她，我的感觉会有所不同，我感觉就像半聋半瞎一样。我的妻子在追求某种东西。而你跟我还有奎斯蒂德小姐粗略说来却并不追求任何东西。我们只是尽可能正派得体地慢慢往前挨，你走得稍微快了一点——一个值得称许的小团体。但我妻子却不跟我在一起。”

“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斯黛拉对你不忠吗，西里尔？这可太让我放心不下了。”

菲尔丁犹豫了。他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感到特别幸福。他肉体上重又变得激情洋溢起来——中年的煤块在烧成炉渣前最后的光焰——他也知道他妻子爱他的程度并不如他爱她，他耻于没皮没脸地纠缠她。不过在这次访问马乌期间，境况倒是有所改善。他们俩之间终于像是有了关联——那种外在于任何一方的关联对于任何一种情感关系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用神学的语言来说就是，他们的结合已经得到了祝福。他可以向阿齐兹保证，斯黛拉不但忠实于他，而且有可能做得更进一步；为了试图将他自己都不是太清楚的东西表达出来，他干巴巴地加了一句，说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观点。“如果你不愿意跟斯黛拉说起马拉巴尔的旧事，为什么不跟拉尔夫说说呢？他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用我们同样的比喻来说）他虽说是跟她一道的，倒是稍微落后她一点点。”

“也跟他说说。我感觉跟他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他确实是个聪明孩子，而且总有一个印度朋友。我爱他的部分原因正是在于是他将我拉回到你身边跟你道别的。因为我们确实是该道别了，西里尔，虽然一想到这一点就会败坏了我们的游兴，让我们倍感忧伤。”

“不，我们不要去想它。”他也感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自由交流的机会了。所有愚蠢的误解全都烟消云散，可是在社交的层面上他们根本没有会面的地方。娶了一位同胞的女性为妻，他就已经将他的命运投入了英印社会当中，他正在沾染英印社会的一些局限，而且已经为他自己过去的英雄主义行为感到诧异了。如果放到今天，他还会为了迷途的印度人而公然向他自己的同胞发起挑战吗？阿齐兹是件遗物，是个奖品，他们相互以对方为荣，然而他们又无可避免地必须分道扬镳。因为急于要将这最后一个下午充分利用好，他强迫自己不避亲密地谈说他的妻子，那个对他而言最亲爱的人。他说：“以她的观点看来，马乌之行倒是颇为成功。这让她平静了下来——他们俩都深受焦躁不安之苦。她在这儿找到了某种抚慰人心的东西，为她那些奇怪的烦恼找到了某种解决之道。”沉默片晌后——当大地将雨水吸进去时，他们周遭仿佛回响着各种各样的接吻声——他继续道：“你知道任何关于这种克利须那崇拜的详情吗？”

“我亲爱的伙计，他们正式地将其称作戈库尔降生节。所有政府部门都会关闭，不过除此以外，它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戈库尔是克利须那降生的那个村庄——呃，咱们权且这么来说吧，因为在它跟另一个村庄之间存在着如伯利恒和拿撒勒之间同样的争议和不确定性[2]。我想发现的是其精神性的一面，如果确实存在这一面的话。”

“跟我讨论印度教徒可是毫无用处。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什么都没学到。当我以为我打搅到他们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当我没觉得打搅到他们的时候，倒是真有。也许他们会因为我绊倒在他们那些偶像的房子上而把我给解雇；反过来，他们也有可能给我涨一倍的薪水。唯有时间会证明。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奇？”

“很难解释。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或是喜欢过他们，只除了戈德博尔的一个偶然的侧面。那老家伙还在说‘来吧，来吧’吗？”

“噢，应该是吧。”

菲尔丁叹了口气，张开嘴，又闭上，然后才轻轻笑道，“我没办法解释，因为根本就说不清楚，可为什么我妻子和她弟弟喜欢印度教呢，虽然他们对其外在的形式毫无兴趣？他们不肯跟我讨论这件事。他们知道我认为他们生活中的某个特定的侧面是个错误，而且他们很害羞。正是为此我希望你能跟他们谈谈，因为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个东方人。”

阿齐兹没有搭腔。他并不想再跟斯黛拉和拉尔夫见面，知道他们也不想再见他，他对于他们的秘密并无好奇心，而且觉得善良的老西里尔实在是有些笨拙。有某种东西——不是某个景象，而是个声音[3]——掠过他心头，使他又重读了一遍自己写给奎斯蒂德小姐的信。他就没有别的想对她说的话了吗？取出钢笔，他又添加道：“就我而言，从今往后我将把你跟我心目中一个非常神圣的名字连接在一起，那就是莫尔太太。”当他写完后，眼前风景的镜面成为碎片，草地分崩离析为千百只蝴蝶。一首吟咏麦加的诗篇[4]——那团结的天房[5]——朝圣者们在见到教友前就死在那里的刺荆林——这些又一一掠过心头；他想起自己的妻子；然后就是那整个半神秘、半刺激的天翻地覆，他的精神生活是如此典型，就像一次滑坡一般来到了终点，停留在它预期的地方，于是他发现自己正跟他亲爱的西里尔一起在丛林中策马前行。

“噢，闭嘴吧，”他道。“别用愚蠢的问题糟蹋了咱们这最后一个钟头。别管什么克利须那了，我们还是说点顶用的吧。”

他们说到做到。返回马乌的一路上他们都在因为政治而争执不休。自从昌德拉布尔以来，两个人都已经更加坚强了，激烈地争吵一场只会让他们心情愉快。他们俩相互信赖，虽然即将分离，也许正因为即将分离。菲尔丁已经“无须再客气”，他说，意思是大英帝国真的不能被废止，哪怕它的统治相当粗暴。阿齐兹反驳道：“非常好，那我们对你们来说就没什么用处了，”并满怀抽象的憎恨紧盯着他。菲尔丁道：“离开了我们，印度人马上就会开始走下坡路。看看那所英王-印皇高级中学吧！看看你，已经忘了你的医学，又回到驱魔念咒的迷信上来了。看看你写的那些诗。”——“我的诗很好啊，我就要在孟买那边结集出版了。”——“好得很，它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呢？解放了我们的妇女，印度就会得到解放。试试看，我的伙计。首先把你自己的夫人给解放了，看看由谁来给艾哈迈德、卡利姆和贾米拉洗脸吧。那才真叫妙呢！”

阿齐兹更加兴奋起来。他在马镫上站起身来，用力扯动马头，希望它能后腿直立起来。然后他就能感觉像是投身于一场战争了。他叫道：“滚开，所有你们这帮特顿和伯顿们。放在十年前，我们还想理解你们的——而现在已经太晚了[6]。如果说我们还会见你们，跟你们的各种委员会坐在一起，那只是出于政治原因，你们可千万不要痴心妄想，打错了算盘。”他的坐骑确实后腿直立了起来。“滚开，滚出去，我说。我们的头上为什么要被加上这么多的苦难？我们原本责怪你们，现在我们责怪我们自己，我们变得更聪明了。在英国陷入麻烦之前我们会一声不吭，可是到了下一次欧洲战争[7]——啊哈，啊哈！我们的时候就到了。”他顿了顿，这时的风景虽然笑意盈盈，但感觉却像块墓碑压在人类任何的希望之上。他们策马慢跑过一座供奉哈奴曼[8]的庙——神如此热爱世人[9]，甚至不惜化身为猴——又经过一座湿婆教派信徒的庙[10]，这类神庙诱发欲望，但在永恒的表象之下，其色情和淫猥并不诉诸我们的肉体和血液。他们从蝴蝶和青蛙丛中穿过；灌木丛中耸立着树叶如同盘子的棵棵大树。日常生活的各项内容重新回到原来的正轨，圣祠已经差不多关闭了。

“你想拿什么来取代英国人呢？日本人吗？”菲尔丁嘲笑道，勒住缰绳。

“不，阿富汗人。我自己的祖先。”

“噢，你那些印度教的朋友们会喜欢的，对不对？”

“会安排好的——一次由东方政治家们召开的会议。”

“确实是会安排好的。”

“我想，左不过‘我们将抢劫每个男人，奸淫每个女人，从白沙瓦一直到加尔各答[11]’的老话，你们可以找个无名之辈整天重复这种说法，然后每周都在《先锋报》[12]上引用一次，为的是吓唬我们把你们留下！我们知道！”不过他仍旧觉得不太合适把阿富汗人搬到马乌来，感觉自己陷入了尴尬的处境后，他又让自己的坐骑后腿直立了一次，然后才想起来他是有，或者应该是有一个祖国的。然后他大喊道：“印度应该成为一个国家！什么样的外国人都不要！印度教徒、穆斯林、锡克教徒以及所有的人应该成为一体！万岁！印度万岁！万岁！万岁！”

印度成为一个国家！何其光辉的顶峰！十九世纪那了无生气的姐妹一家亲最后的一位到来者！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蹒跚着走来在属于她的座位上就座！她唯一的同侪就是神圣罗马帝国，她也许将与危地马拉和比利时比肩而立！菲尔丁再度表示嘲笑。而阿齐兹在盛怒中左突右冲，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叫道：“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打倒英国人。这是肯定的。滚出去，你们这帮家伙，越快越好，依我说。我们也许会相互憎恨，可我们最恨的就是你们。如果我没办法把你们赶出去，艾哈迈德会的，卡利姆会的，哪怕需要五十年甚或五百年[13]，我们也终将会把你们给彻底除掉，是的，我们将把每一个该死的英国人都赶到海里去，到了那时，”——他狂怒地驱马靠近他——“到了那时，”他总结道，几乎吻到了他，“你和我将成为朋友。”

“我们现在为什么就不能成为朋友？”菲尔丁道，满怀深情地握住了他的手。“这是我的愿望。也是你的愿望。”

可这并非那两匹马的愿望——它们突然间分开了；这也并非大地的愿望，它长出块块岩石，两位骑手没办法并排穿过；那些神庙，那个水池，那所监狱，那座宫殿，那些鸟儿，那堆腐肉，那幢迎宾馆，他们从岩隙间出来、俯瞰马乌时看到的这一切：这并非它们的愿望，它们以其上百种的嗓音齐声说，“不，还不是时候，”头顶上的天空则应和道，“不，并不在这里。”

[1] 那英王-印皇已经变成了一个谷仓：手稿上还加了一句“为了经济的原因”。在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自代瓦斯致G·L·狄金森的信上，福斯特报告道“我们正考虑关闭这个邦的唯一一所高中，因为费用不堪重负”。

[2] 据《福音书》载，伯利恒是耶稣基督的诞生地，而拿撒勒也是《新约》所称的耶稣的故乡，并直接称呼耶稣为“拿撒勒人”。

[3] 有某种东西——不是某个景象，而是个声音：应该是他所记得的拉尔夫·莫尔的声音。

[4] 一首吟咏麦加的诗篇：该诗出自鲁米（Jalal ud-din Rumi，波斯神秘主义诗人，1207—1273）的诗集《玛斯那维》（即《训言诗》）——这部诗集在阿齐兹的谈话中多次引用到。这种创造了阿齐兹的文明，或者说诸文明的调和深受小说家艾哈迈德·阿里在其《德里的曙光》中所表现思想的影响。

[5] 天房（Caaba或Kaaba），或音译为克尔白，意为“方形房屋”，指沙特阿拉伯麦加城禁寺中央的方形石殿，为全世界伊斯兰教徒朝觐的中心，该殿的方位即伊斯兰教徒礼拜的朝向。

[6] 放在十年前，我们还想理解你们的——而现在已经太晚了：尼赫鲁在其一九二二年的庭审中曾陈述道（《尼赫鲁选集》，第一卷［新德里，东方朗文，1972］，252页），在不到十年前他曾经“或许更是个英国人而非印度人”，“接受了哈罗和剑桥绝大多数的偏见”，可是自那以后他已经转变成了一个“叛逆”。而福斯特的《印度反思录Ⅰ：为时太晚了吗？》（见第三章，注8）也在这一点上补充道“放在十年或是十五年前，他们（印度人）还是会很欢迎受到关注的”。

[7] 下一次欧洲战争：一九四二年，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的财政状况最困难的时期，季节性的“退出印度”的风潮一时间甚嚣尘上。

[8] 哈奴曼：印度神话中的神猴哈奴曼，在《雪山神女之山》（1953年版，133页）中被描述成“打倒欧洲人的哈奴曼”。福斯特一九一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的印度日记中，记载了一次参观一个“有印度教神庙”的村庄之行，那个神庙就以“头朝下的猴子形象的装饰”而著称。

[9] 神如此热爱世人：与《（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三章第十六节的经文呼应：“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和合本译文）

[10] 湿婆教派信徒的庙：此类庙宇奉献给对印度主神湿婆的崇拜，湿婆的形象以男性生殖器像或阴茎来象征。

[11] 白沙瓦……加尔各答：大主干道的两个终点；白沙瓦，原为西北边境省的省会，现属巴基斯坦。

[12] 《先锋报》：阿拉哈巴德的《先锋报》以年轻的鲁德亚德·吉卜林常为其撰稿而名闻遐迩，吉卜林的一位传记作家将其描述为“一份全印度的报纸，以其消息灵通著称于世，以至于其刊载的声明经常被当作半官方的来看待”（查尔斯·卡灵顿［Charles Carrington］，《鲁德亚德·吉卜林》［伦敦，麦克米兰，1955］，48页）。

[13] 五十年甚或五百年：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七日，阿布·萨义德·米尔扎（Abu Saeed Mirza），福斯特在奥兰加巴德的主人，在跟福斯特一道骑马游览时曾“大喊大叫地反对英国人。‘也许要花五十年甚或五百年的时间，不过我们终将把你们赶出去。’……晚霞中那匹马一直都在不断地腾跃”。

附录Ⅰ 福斯特为“人人版”所写的短序（1957）

《印度之行》中所描绘的印度不管在政治还是社会的意义上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在本书初版之际（一九二四年）变化就已然开始，而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个世纪当中，其变化的速度更是有增无已、迅猛无俦，真堪称沧海桑田。荦荦大者，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最后一章中阿齐兹已经预见到），有英国对印度统治的终结，有次大陆的印巴分治以及两国都已经参与到国际事务当中，有诸土邦的废止，有深闺和种姓制度的弱化，有工业化的发展壮大，不一而足。所有这些变化都发生在四十年代，随之而来的是对于美国和苏联两大阵营所造成的双重影响——而这两个国家在小说中根本就没有提到。

这部小说确实是过时了。不过在写它的时候，我的主要目的就并非是政治的，甚至不是社会性的。如果有人肯费心问一下我的主要目的到底是什么，尽可以在附录Ⅲ彼得·伯拉所撰写的导言中找到答案。

伯拉是位前途无量的作家，才华横溢而又敏感睿智，可惜天妒英才，年方二十七岁就因一场空难英年早逝。他已经出版的作品——论述凡·高与华兹华斯——严谨精审、切中肯綮，而且他的创作才能也同样得到发展。这一导言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的《十九世纪及之后》杂志，标题为《E·M·福斯特的小说》。文章具有概论性质，不过对于《印度之行》的论述颇为详尽切实，值得参照小说细细体味。这篇文章（经伯拉遗嘱执行人之许可）曾收入一九四二年的人人丛书版，受到国内及国外读者的广泛好评。现在重新收入本版。我满怀愉悦与骄傲之情又重读了一遍，因为伯拉真是独具慧眼，他对我在小说中试图做到的一切均体贴入微、洞若观火；一位作家能得到如此细致深入、明察秋毫的分析，实在是幸何如之，而且难能可贵。身为作家，你会习惯于得到赞美、受到诟病、得到建议，但得到理解却极不寻常。

最后再交代几个事实：我修订并精简了上一版中收录的我作品的列表，也对作者注做了些修订。同时需要提一句的是，小说的最后部分利用了一些《雪山神女之山》（一九五三年出版的一部自传性作品）中所包含的材料。

附录Ⅱ 福斯特为桑塔·拉玛·劳的戏剧版所写的附注

为一九六○年草地演员公司（the Meadow Players Ltd）的原创戏剧而作，由弗兰克·豪泽（Frank Hauser）导演，上演于牛津戏院（the Oxford Playhouse）。

我一直都只把我的小说当作小说，从来没有为了任何其他的艺术形式而创作。所以能邂逅《印度之行》这既出色又体贴的戏剧版，真是既意外又欣幸。这是一位非常优秀而且著名的印度作家桑塔·拉玛·劳（Santha Rama Rau）小姐的作品，自然这也更增加了我的欣幸、提升了我的自豪感。劳小姐为了将一个外国人写的有关她的祖国的一部小说改编为戏剧，不惜放弃自己大量的时间和她本人创造性的工作。如果说确实存在一种国际性的慷慨行为的话，那它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请允许我向她致以最热烈的感谢。

我于一九一三年开始创作这部小说，但第一次世界大战打断了它的创作进程，小说直到一九二四年才出版。无须说，它已经过时了。我所描写的印度在政治上已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在社会形态上也有极大的变化。我同时还致力于描写人和人性；这方面可能并没有多大改变。此外——小说的标题取自沃尔特·惠特曼的一首诗——我还努力想表现整个宇宙背景之下的人类困境，而对此我们的头脑至今都无法参透。小说的这一层面是在最后的几章中加以展示的。很显然它并不适合舞台来表现，而劳小姐——在我看来她的做法是很对的——并没有强调这方面的内容，而是在审判那场结束后就落下了帷幕。

附录Ⅲ “人人版”彼得·伯拉导言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被一种模糊的创造性冲动所支配时，决定他选择其表现媒介的，或许只是机缘巧合而非任何特别的虔敬热心。一种艺术与另一种艺术的功能之间存在的差别并非泾渭分明；反而有一种相互重叠、融合，甚至合而为一的倾向，尽管其方式只可意会、很难言传。它们讨论的是一种共通的主题——人们所经历以及了解的生活；既然本身即切身卷入生活当中的人们为什么会渴望以任何一种相对疏离的方式思考如此切近的一种人生经验，其原因无法一目了然，于是另一种活动（即文艺批评）——与各种艺术本身同样古老，从诸门艺术的起源开始就已陪侍其左右——一直以来就在坚持不懈并花样百出地试图解释各门艺术形成的缘由，尽管从来就无法令人满意。在所有的一切——即关于生活以及我们关于生活的各种观念——都已进入高级阶段的今天，人们，包括福斯特先生在内，已经致力于详细界定我们生活于其间的真实生活与艺术呈现给我们的生活这两者之间的差异与不同。这种差异与不同存在的本身就足以显示出我们是何等高级和先进了。各种不同的进展已经带我们领略了这些状况的存在，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艺术家对于“选择”的践行。“生活的绝大部分，”譬如福斯特先生曾经说道，“都是如此枯燥乏味，根本就不值得一说”；而即便你并不同意这种观点——像弗吉妮娅·伍尔夫就似乎暗示生活的整体都是如此意义重大，即便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印象都不应该错过——事实仍旧是，真实的生活是混乱无序与杂乱无章的，而艺术家面对的问题就是要将他对于这种生活的印象限定在一个无限小于生活本身的空间之内，而且至少要去除其中的一个维度。因此他别无选择，只能选择某几个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部分，并将混乱的状况人为地以某种形式的秩序加以安排。他所呈现给我们的生活相比散乱的现实，也就不可避免地要远为纯粹、整齐得多。有可能大多数人接受的就是由艺术所提供的生活印象——尤其是小说——将其当作想当然的事实接受下来，结果他们真诚地相信生活本身就是这么相对纯粹、整齐的样子，如果发生了什么干扰到他们这一信念的事情，他们就会因此而备感震骇或是抑郁。荒谬的是，一件艺术作品跟生活的真相越是“相像”，对于他们而言它就越发显得荒唐可笑。现代作家和艺术的一个最为有趣的目标之一就是要努力破除生活是严整划一的这一假象。

这种选择可以运用到何等程度，那些选定的项目又是基于何种判断选出，从已完成的艺术作品中对于选择的实际应用看来，都还是没有得到足够认真考虑的问题。选择本身是一种日益增长的趋势——也就是说，艺术家倾向于越来越多地斩断与日常生活琐细事物的联系，直到他达致这一趋势的逻辑结果，那就是抽象。驱使他这样做的是他抵达一切真理核心、揭示人生终极精神的激情，而要传递出这一精神，他只能通过尽可能多地砍掉那些“异质的和外部的”枝节（用弗吉妮娅·伍尔夫的话来说）才能做到。

在现存的所有艺术形式中，小说可以说是最不抽象的，它比其他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更依赖于生活的衣服和装饰，而在所有艺术形式中它又最要假装生活是一种纯粹划一、井井有序的事件。这就是E·M·福斯特先生选定将他那丰赡头脑中的想法传达给这个世界的形式，不过，尽管他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均表现出对于这种形式的非凡理解，他仍旧通过各种表述大声疾呼，表达他对这一艺术形式的不满和恼怒。“是呀——哦天哪，没错，”他以最大的不情愿和不喜欢坦白承认，“小说是要讲个故事……我倒宁肯希望事实并非如此，宁肯是别的什么东西——节奏或是对真理的领悟，而不是这种低级、返祖的形式。”[1]我们所能做的也无非就是附和他的遗憾，而且以更大的不情愿；因为《小说面面观》写于一九二七年，而现在已经是一九三四年了，而看起来——哦天哪，没错——貌似小说一直到地老天荒都是要讲个故事了。那又到底为了什么，一直以来都如此情难自已地深受抽象表达之吸引的福斯特先生，还要采用小说这种形式呢？

首先，他确曾尝试过一种折中的办法。与他战前[2]的几部长篇小说同时，他还写了不少短篇小说，一部分结集于一九一一年，名为《天国公共马车》；其余的直到一九二八年才结集为《永恒的瞬间》。第二部小说集中，除了同名短篇之外，其余作品全都是象征性的幻想小说或是寓言。大部分作品看来都是里基——福斯特的第二部长篇《最漫长的旅程》（一九○七）的主人公正在写或者说正试图在写的那类短篇小说；顺便说一句，作者在塑造这个人物时似乎在其身上倾注了特殊的个人同情。里基对于他的短篇小说的评论或许就是福斯特先生本人的。“真是胡说八道！当真实的事件是如此奇妙之时，干吗还要去假装呢？”可是幻想小说根本就谈不上是什么解决的办法。其中仍旧有太多故事的表现存焉。里基，就像福斯特先生一样，他嫉妒音乐家。“音乐拥有翅膀……我却不能翱翔；我只能解释说明。”他为什么就没有想到索性从象征性的幻想小说跨越到纯粹的幻想和抽象——音乐呢？

那是因为他的观念需要一种比音乐或是抽象能够达到的更为明晰的表达方式。他是一位站在社会改革边缘的艺术家。他对于理想和目标有浓厚的兴趣。他从来就没有像大多数艺术家迟早都会做的那样，将自己与外部世界的政治和经济问题完全割裂开来。“人过三十以后，有些大门就得不可避免地关闭，”他写道，“如果思想本身意欲成为一种创造性的力量的话。”福斯特先生却从来就没有关闭这些大门。不过他也从来没有故意地去写一部“有目的的”小说，就像狄更斯那样——小说的这种艺术形式特别会面临这种舍本逐末的危险——尽管如此，事实上《印度之行》（一九二四）仍旧是“一本研究印度问题的学生谁都无法忽视的重要作品”。他不太为人广泛阅读的同类作品还有《亚历山大港：历史与导览》以及出版于一九二一年、由一个工党研究部的国际分支委员会大力推荐的几篇《埃及札记》。也许写小说从来就不是他的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要素。我们常常会得到这样的印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好的事情值得去做。尽管如此，顺便说一句，如果我们可以允许我们审美的层面成为主导的话，我们必须为这一非同一般的事实深感痛惜，即自《霍华德庄园》（一九一○）直至今日却只有十年前的《印度之行》这一部长篇出现。

然后，他有些不情愿地承认小说是要讲一个故事，并在希望小说是音乐的同时决定使用“这种低级、返祖的形式”。事到如今，人们会颇有理由地推想，一位作家既然已经表现出对于故事的百般不情愿，他将会在自己的作品中竭尽所能将其功用降低至最小的限度，将会排除情节方面所有的复杂性，并尽可能地淡化诸如突发事件这种如此令人不安的因素。但事实上却正好相反。我们必须引用《印度之行》中我们已经提及的一整段：

生活的绝大部分都是如此枯燥乏味，根本就不值得一说，那些将其描绘得趣味盎然的书籍和言论，全都是不得已的夸大其词，无非是为了证明其自身存在的合法性。蛰伏在工作或是社会义务的蚕茧中，人类灵魂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休眠状态，虽能记录下欢欣和痛苦的不同，却绝不像我们假装的那般活跃警醒。即便是在最为令人兴奋的日子里，也大多会有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死水般的时刻，虽然我们持续不断地大喊“我快活极了”或是“真是吓死我了”，其实我们根本就是在惺惺作态，言不由衷。“就我的感觉所及，我觉得享受或是恐怖”——事实不过如此，而一个经过精确校准的有机体则会对此三缄其口。

最意味深长的说法就是最后一句，而且它跟福斯特先生的哲学的一个重要的方面息息相关，可是这一段落作为整体却不禁使我们感到困扰，因为它似乎是以牺牲那永不停息地对于敏感性的体验——对于弗吉妮娅·伍尔夫而言这才是小说应该表现的素材——作为代价在强调突发事件。而事实的确如此。福斯特先生的小说确实在讲故事。但都是些什么样的故事啊！它们都是些多么荒诞诡异、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是由一些多么怵目惊心、耸人听闻的事件构成的！杀人害命、行贿受贿、敲诈勒索、诽谤和作假证、暴力的性事件、私生子、乡巴佬的白痴行径、公学里的阴谋诡计、牵强附会的巧合、直接从哥特式传奇故事的书页中走出来的神秘莫测的女管家以及在铁路道口、足球场上或者因马车事故、溺水造成的意外死亡。读者对于他的小说的第一印象不可避免地都跟故事情节中的暴力紧密相关。如果我们毫无心理准备的话，我们的感觉会像是受到电击一样惊骇莫名。而这正是作者蓄意的安排：当写作的基调逐渐沉入最柔和的情绪当中时，突然就会有一桩直截了当的可怕事件爆发出来。“杰拉尔德死于那天午后。他在那场足球赛上摔断了脖子。”[3]“等他们到了的时候，罗伯特已经淹死了。”[4]在这些以及数不胜数的其他事例中——威尔科克斯太太[5]、伦纳德·巴斯特[6]、里基的死亡，阿齐兹医生的被捕——关键性的事件是如此的出乎意料，我们在读到的那一瞬间忍不住会琢磨这是不是一种隐喻性的表达。最终，我们也习惯了这一把戏。经常在第二遍阅读时，我们才发现这些令人震惊的突发事件其实早有铺垫，或者说其发生的可能性之前是有细微的暗示的，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这暗示太过细微，就算我们当时忽略了它的重要性也是情有可原的。之前四部长篇[7]中的故事层面没有一样是能让人信以为真的；可以称为“可信”的只有极少的部分。不过这种明显缺乏艺术性的做法肯定不仅仅是纯粹出于对“低级、返祖形式”的漠视——只是为了表现他对于人的观念而搭建的一个方便的框架；这更是一种蓄意的暴力、一种对于我们冷静节制态度的突袭，为的是剥夺我们动辄就批评非难的权利，“逼迫我们”（用他自己的话说）接受他所说的内容——不管是以公道还是耍赖的方式。而且也确实成功了。它具有优秀歌剧所具有的那种华丽雄辩的说服力。他的故事就其自身而言具有足够的真实；那些突发事件在它们所发生的那些书里面是切实相关的组成部分。而对于一部艺术作品美学方面的致密性而言，真正重要的也不过如此。只有当我们将其放在我们自身的语境中考虑其可能性时，我们才会感觉它们的可疑之处。比如说有这样一个场景，在其中里基的同学兼朋友安塞尔（他是个助理舍监）在午饭时间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公然指控他，而且满怀激昂地揭露出他们的老师还有一位他拒不承认的私生子兄弟，完全置各位忠诚的班、级长准备跟他开战的威胁于不顾。在一幢什么样的房子里，哪个学校又有这么一幢房子，会发生这样一个场景？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在我们身边发生。它们都不是真的。

然而在那本书中，即使那个场景也是真实可信的。它以如此的强度写成，结果带有了一种响亮的说服力。它带有那种歌剧式的真实[8]。除此之外，其事实上的可能性在此前对于安塞尔性格的展示中几乎就已经完全具备了。这一场景令人震惊、意图明显，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它跟小说中的每一个人以及已经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连贯一致的。可能仍然有人倾向于指责一个作家竟然有意将这么多人物和这么多意外事件搅和到一起发展出这样一个场景，不过这种情感就纯属个人，完全不相干了。事实上，虽然构成故事的素材貌似更应该属于那种更耸人听闻的小说，福斯特先生笔下的故事却是文学技艺最为精湛的杰作。在其《小说面面观》中，他以卓越的洞见分析了小说的各个构成要素，以及一种要素为了成就另一种可能不得不做出的种种牺牲——人物之于情节，反之亦然。福斯特先生设计其情节的目的只是为了发展他人物的个性，他使情节服从于人物的需要，不惜任何代价——哪怕牺牲其可能性。（我们指的是前四部长篇。在《印度之行》中他已经最大限度地完全实现了小说各要素之间的协调一致。）

而且他的作品非常优美，它们都是卓越的艺术作品，原因就在于他将最大的关注给予了他将之描述为模式与节奏的此类品质。他所谓的模式与节奏就是指通过它们可以将小说的不同部分有机地结合起来的不同手段和方法。他指出，其效果建立在读者的记忆以及对次要细节之重要性的认识上；而且

最终的感觉（如果这是个精巧的情节的话）将不会只是线索或因果链的杂陈，而应是一种在美学意义上紧凑简洁的整体，这种结果本来可以由小说家直截了当地交代清楚，只不过如果直截了当地交代出来，就一点都不美了。[9]

福斯特先生已经将线索和因果链的艺术发展到非同寻常的程度。其最简单的形式表现在抛出各种暗示，而这些暗示是为可能很晚之后才会发生的事件做铺垫之用的。这些暗示通常而言只是于不经意之间略加点染，我们十有八九都不会注意到它们；所以要想全面深入地欣赏其小说艺术，就绝对要仰赖第二次细读了。举个例子，威尔科克斯太太、伦纳德·巴斯特以及莫尔太太的死亡在我们看来都显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都缺乏可信性了——似乎作者已经把他们写完了，所以他们也就死了。而事实上，他们的死亡在很久以前谈论他们的健康状况时早就相当精心地做好了铺垫，只不过当时显得太司空见惯，以至于我们根本没有看出这些伏笔的重要性。另一个很好的例子出现在《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菲利普曾问起卡罗琳她跟基诺的谈话内容。“你们当时都谈了些什么？”“天气——要下雨的，他说，明天傍晚之前……”诸如此类。直到猛烈的暴风雨导致马车事故，基诺的孩子因此而丧命的情节发生，我们才意识到这一突发事件早在它发生的七十页之前就已埋下了伏笔。

这一简单的策略，其目的是为了使情节本身更加紧凑，会发展成为另一个策略，福斯特先生相当奇特地称之为“节奏”，不过可能名之为leit-motif[10]更为恰切。他给出的例子是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中凡特伊的那个小乐句，以及它意义重大的反复出现[11]。Leit-motif本身不需要具有什么特殊的重要意义，不过它每次再度出现的时候，其意义都会通过与前次出现之间的联系而得以累加。在《最漫长的旅程》中就有几个例子——猎户星座就是其中之一，它有点像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的紫罗兰一样反复出现。《旅程》中一个更具有结构意义的motif则是卡杜沃附近的那个铁路道口。当里基和阿格尼斯来到菲林太太家时，斯蒂芬以责难的口气告诉他们，他们乘坐的火车在铁路道口轧死了一个孩子。接下来是对那个孩子的灵魂将会如何进行的一些枉然的揶揄，斯蒂芬对此感到无法忍受。“‘那里真正需要的是一座桥，’他勃然大怒道。‘一座桥，而不是所有这些陈词滥调的老生常谈和这个铁路道口。’”后来第二个孩子在那个道口被斯蒂芬本人救了下来。之后里基不断地经过那个道口，而每次都会伴随着死亡的记忆。最终他自己就死于这个道口：他发现斯蒂芬醉卧在铁轨上，耗尽气力救了斯蒂芬之后他自己被火车轧死。在小说的最后一章中，我们从斯蒂芬的一句闲谈中得知铁路道口那儿终于建起了一座桥。我们听见一列火车在最后的黑暗当中隆隆驶过。这种圆满完成的完备感实在是非凡超绝[12]。被用作leit-motif的意象几乎就可以被视作象征了。福斯特从来不会像伍尔夫那样将一种难以言喻的概念转化为一种意象；但他不断地使用意象去暗示——通过联想——远远大于其本身意味的重要意义。

在《印度之行》这一所有小说中最具有“美学严整性”的作品之一当中，其观念就像音乐一样无法被确定，其意义也无法被明确解释，其中有一个极端的例子，说明一个段落如何与另一个段落前后呼应。莫尔太太在到达印度的头一天深夜回房休息。她孤身一人。

她去挂斗篷的时候，发现挂钩上趴着一只小黄蜂……“可爱的小家伙，”莫尔太太对那只黄蜂道。它仍在酣睡，而她的话音却飘浮出去，为这个本就颇不安宁的夜晚又增添了一丝纷扰。

这一场景不过是个优美的细枝末节，而且显然跟小说的任何内容都毫无关系。可是许多章节而且多年之后，她都已经去世了，曾在一次茶会上为她唱过歌的老戈德博尔教授于纷繁的思绪当中捕捉到一个意象，此意象具有非同寻常的暗示性，呼唤我们重新回到那个场景。

遍体油脂和尘土的戈德博尔教授，其精神的生命再一次得到了扩展。他再一次看见了莫尔太太，而且愈发鲜明生动，以及她身边模模糊糊又挥之不去的种种烦恼和困厄。他是个婆罗门，她是个基督徒，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出现到底是他记忆的错觉，抑或心灵的感应，又有什么不同！那是他的职责，亦是他的愿望，将他自身置于神明的位置去爱她，同时又将他自身置于她的位置去向神明呼唤：“来吧，来吧，来吧，来吧。”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多么微不足道！但是每个人只能按照自己的能力和禀赋各尽所能，而他知道他自己的能力非常渺小。“一个英国老妇人和一只很小、很小的黄蜂，”他一边暗自思忖一边走出神庙，步入大雨倾盆、灰蒙蒙的清晨。“看似微不足道，它仍旧比我是我自己更加意味深长。”

这种美真是超逸绝伦、无可估量。

最重要的是，他使用特定的建筑和地方以及地方的名字——能够恰当地跟某种反复出现的观念联系在一起、因此而能起到如同象征和符号般同样重要意义的那类地方——作为他小说的框架。“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和“霍华德庄园”分别代表了将其范型深深烙印在故事当中的那些思想。而在《最漫长的旅程》和《印度之行》中，它们那三个组成部分的设计——“剑桥，索斯顿，威尔特郡”；“清真寺，石窟，神庙”——就如同交响曲中的三个乐章，通过相关以及相对照的不同地点形成这三部分的外部形状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联。在《印度之行》中，“马拉巴尔石窟”在其文学规划中是tour de force[13]的基础。它是交响曲中的主音，无论多么怪异的节奏总要回归到它身上。在小说的前半部分当中，对于石窟不断的提及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那场即将临头的大祸。而此后，每一次对它们的提及又会重新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回到那个中心，回到那个一直都没真正解决的谜题。这三段结构——清真寺，石窟，神庙——就是一个人精神历险的外部形状，在故事当中又是由实际的关联结合在一起的；而纯粹的象征主义则总是包含一种讨厌的非现实性。

福斯特先生，我们前面说过，是位音乐家，他之选择创作小说是因为他有一些观念是需要一种比音乐的表现方式更加清楚明晰的艺术形式来表达。他对于人类具有热诚的兴趣；其兴趣不仅仅在于有关人的观念——这大概是大部分小说家声称具有这种热忱时真正的兴趣所在——还有他们活生生的真实自我。他的观察是如此细致入微，他描写的能力是如此精密准确，尽管我们能够看到他们的秘密生活——照他的说法，发掘这方面的生活是小说家独一无二的特权——他的人物仍旧同样难以捉摸，仍旧无法被完全认识，就如同现实生活中我们自己的朋友一样。他以非凡的洞察力描述与社会密切相关的个人经验；社会背景对他而言是在分析一个完整的个人时不可省略的必备项目。也因此小说是一种社会喜剧，而不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具有音乐性的形式。

“性格的适当混合，”他告诉我们，是小说一个最重要的要素之一。作为一种传递观念的工具，所有的一切都仰赖于这一点。是性格混合的不同性质使福斯特先生的小说独具一格；这种性质又总是一以贯之地建立在——一般而言总是暴力——对立面的冲突上。在《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中，冲突是发生在传统道德观的世界与更类似于自然的世界之间。为了强化两者之间的对比，相互冲突的要素被分别归属于英国和意大利。“牵涉于其中的不光有个性的不同；……那冲突是民族性的。”那是北方与南方、文化与野兽之间的斗争。文化与野兽同样也是《最漫长的旅程》中相互冲突的对立方。这一次的冲突是在里基和斯蒂芬之间，斯蒂芬最后发现原来他们俩是同母的兄弟——一个在剑桥受教育，另一个则生长于威尔特郡丘陵地带的羊倌当中。正如我们已经注意到的，这两部小说情节当中的暴力因素直接源于这种对立面的暴力冲突中。而在下一部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冲突则隐秘得多，其呈现形式微妙得多，而且同时情节本身也非常微妙。冲突双方再次设定为英国和意大利；不过，除了那位意大利马车夫“法厄同”和他的情人“珀耳塞福涅”那一幕插曲之外，这两个国家并不与对立面的双方相对应。冲突绝少外化，而是发生在露西内心当中，在她挣扎于到底是选择塞西尔·维斯还是乔治·埃默森的内心斗争当中，发生在“中世纪”那不自然的文化生活与完全解放了的强壮健全的诚实之间；发生在假装的情感与真实的情感之间。

《霍华德庄园》就跟最早的两部小说同样暴力。这是一部极端复杂的作品，不过（眼下为了尽可能简单地表述其中的冲突）它可以被描述为生意人生与文化人生之间的冲突；“威尔科克斯一家”与“施莱格尔一家”的冲突（两个姓氏也几乎被用作象征两种生活方式的符号）；“电报与怒气构成的外部生活”与“人与人之间紧密联系”的精神生活之间的冲突。为了强化两者之间的对比，作者同样也故意添加了一个细节——威尔科克斯是彻头彻尾的英国人，而施莱格尔一家的祖上则是德国人。

在直到十四年之后才问世的《印度之行》中，第一眼看去，冲突似乎纯粹是种族性的。个性之间的差别已经不那么重要，更为明显的是描写英国在印度那灾难性的反常统治的政治性热情。小说中的此类宣传性因素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过你却很难因此而得出结论，认定这就是创作这部小说的终极目的。首先一点，在小说的最后一部分“神庙”当中，展现的就是不同的问题。“这里的隔阂在于婆罗门和非婆罗门之间；至于穆斯林和英国人，几乎根本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之内，有时候接连好几天都无人提及。”英国人之闯入马乌只是个偶发的事件，而如此构思的目的只是为了再次强调这部小说真正的主题到底是什么——即菲尔丁与阿齐兹医生之间的友谊。最后两人并辔而行时在他们中间耸立的那些岩石，不得不转向分开的那两匹马——它们象征着发生在印度的差异和争执，这话不假，但是这种差异争执与存在于菲利普和吉诺、里基和斯蒂芬、施莱格尔一家与威尔科克斯一家之间的差异相比，却并不更大，只是更加特殊而已。因此，作者的兴趣又一次落在人类之间的冲突上，落在任何个体只要想跟另一个个体建立起亲密关系就不得不经受的挣扎和斗争上。人与人之间那根本性的差异再次故意地通过一种外部的境遇加以强化——种族的不同。

在我们因为这些分析过于谫陋、连一半真实的印象都没办法传递而开始驳斥它们之前，我们必须提及冲突的另一个侧面，这个侧面是这些冲突所共有的。福斯特先生为这五部小说中的每一部都引入了一个我们只能描述为本原性的人物；这个人物能够看透所有的纷繁和复杂，此人具有彻底的洞察力，能够透过表象洞悉事实，不论是在广义层面的真实还是故事层面的突发事件的真相。他们更大的智慧，他们特别的博识，使他们与其他人物犯下的错误与怀抱的错觉形成讽刺性的对照。他们是基诺、斯蒂芬、乔治（与他父亲一道）、威尔科克斯太太和莫尔太太[14]。如果是男性角色，其焦点集中在体格强健上，女性角色则体现在敏锐的直觉上。后者当中的威尔科克斯太太和莫尔太太在各自的故事中都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令人有些不解的是，赋予中年女性角色的首要品质更明显地是与体格强壮联系在一起的，不过我们在莎士比亚的某些女主人公身上也发现了这一特点。两人都在特别复杂的情况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发现了某一事件的真相。对于海伦·施莱格尔对保罗的秘密爱情，“威尔科克斯太太早就知道了……虽然我们谁都没跟她说过一个字，而且她一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对于阿齐兹医生，“他当然是清白无辜的，”莫尔太太道。她们俩都只寥寥数语。她们俩都似乎已经从这个纷扰的世界中抽身而出，这个世界当中的那些小小的蠢行和假象已经无法再影响到她们，除非它们扰乱了她们的内心生活。她们都令人惊奇地神秘难解，他们的个性都能传递出一种令人吃惊的力量，远远超过实际的证据所能证明的程度。威尔科克斯太太

并不聪慧，甚至都不机警，可与此同时，非常奇怪的是，她却能让你感觉到伟大的概念。玛格丽特跟她的朋友们转弯抹角地在谈论思想和艺术的时候，却始终能感觉到一种超越了他们自己并使他们的活动相形见绌的个性力量。

而且她们俩身上都有一种相当奇怪的意外特质：她们都属于敌人的阵营——也就是说，属于在冲突当中我们最不可能与之产生共鸣和同情的那一方。事实上，莫尔太太那英印人身份的设定根本就不能唤起我们的同情。她们也由此预先为之后冲突双方的最终弥合准备好了通道。那三位男性人物身上也某种程度地带有这种神秘因素。他们之所以显得奇怪，是因为在一出社会喜剧的中途他们自愿去除了其他人物都戴着的伪装。诚如亚瑟·毕比牧师[15]所言：“要理解敢于说出真相的人实在是太难了——至少我觉得很难。”

通过他所设置的冲突的本质，我们很清楚地看到福斯特先生到底在多大程度上重视体格的强健。残疾的里基终于能走上获得拯救的道路的契机就是“他已经摈除了鄙弃生理性强壮的罪孽——生理上羸弱之人必须时刻提防的罪孽”。在斯蒂芬这个人物身上，生理上的力量已经被超拔为最激动人心的一种美，整部小说不断地令我们想起劳伦斯几年之后才会创作的那部作品[16]。当他让他第一次出场时，那是小说进行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书写的调子突然提升了八度，就像音乐一般通报他的到来。他是一种极度富有激情的想象的产物，同时又与严密记录的举止行为的细节糅为一体。他就是生命，位于正中又位于周遭——他就是这个世界上至关重要的至简至纯，通过作者的想象转化而成。他的重要性马上就清楚无误地传递给读者；但小说中的其他任何人物都没有——除了法林太太情绪上来的时候——认识到这一点，直到安塞尔，这位表达能力极强的哲学家，总结出他的特质：

一种沉静，近似于诗，涌入安塞尔内心。这到底只是一种喜欢这个人的姿态，还是他真的不同凡响？他并不罗曼蒂克，因为罗曼司是个往外伸出无数只手的人物，哭着喊着要得到那些不可企及之物。那些我们不断去征引的希腊人中的那特定的几个，庶几可以表示出他几分。你不会期望他给你任何东西——无论是纯粹的言辞还是敏锐的思想。然而他越来越坚信不疑他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某个地方——追溯到某个神祇的世系，在一块没有任何喧闹的旷野铺展开来，他属于那些他曾跟他们一起共同就餐的客人。

基诺和乔治本是非常不同的人物，不过他们又都代表了同样的肉体强健方面的诚实。基诺简直“雄伟壮美；他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几个世纪的志向和文化”面对他唤起的冲动都不堪一击。而乔治身上的品质是与塞西尔身上的此类品质的付之阙如相对照的，而露西订婚要嫁的则是塞西尔。在小说的开始，这种品质在乔治身上是潜在的，却并未得到开发，但他跟露西每一次难得的相遇都在把它激发出来。露西逐渐将塞西尔与一间看不见风景的客厅联系起来，而乔治则与一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相关联，透过它可以望见外面的人生。露西和乔治时不时地会遇见，但却似乎总是“通过某种东西”相互观望——通过“妨碍了这个世界的垃圾”，通过他们到池塘里洗澡脱下来的那一小堆衣服，并由此引发出一段说辞（这一幻想不禁让人想起都德）：“宣告道：‘不。我们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了我们，也就不可能开始任何的事业。所有的血肉之躯最终都应该变成我们。’”而乔治，肉体上的赤裸已经赋予了他一种全新的确信，“以晨星的呼喊”来迎接她；并最终恳求她从塞西尔的虚伪转向他自己的男子气概。露西起先不敢向自己承认他是对的，直到几分钟之后弗雷迪邀请塞西尔跟他们搭档网球双打。

传来了塞西尔的声音：“我亲爱的弗雷迪，我可不是个运动员。今天早晨你说得好，‘有些人除了读书以外，其他什么也不会’；我承认自己就是那种人，因此不想把自己强加给你们。”

露西眼前的障碍物给除去了。她怎么居然能够容忍塞西尔，即使是片刻的时间？他这个人实在叫人受不了，于是当天晚上她就解除了婚约。

基诺是体格上的健美，斯蒂芬和乔治则以其他意味深长的方式加以强调。两个人都意识到——据我们理解，是分外地意识到——“肉体与精神的生活可以从他身上永不停歇地流淌出来”。斯蒂芬“将会有孩子：是他，而非里基，将向这溪流做出贡献；他，通过他遥远的后代，也许会跟那未知的大海混合起来”。“啊，可他多漂亮啊！”基诺道，一边为他的宝贝洗澡。“而且他是我的，永远是我的。即便他恨我，他也仍将是我的。他不得不这样；他是由我而造出来的；我是他父亲。”而乔治和露西的故事如此结束：“青春笼罩着他们；法厄同的那首歌宣告热情获得了回报，爱情也已得到。然而他们感受到一种比这个更为神秘的爱情。歌声渐渐消失；他们听到了水声滔滔，河水把冬天的积雪冲进了地中海。”

基诺、斯蒂芬、乔治——他们都是英雄。他们代表了弗吉妮娅·伍尔夫的《海浪》中的珀西瓦尔同样的自然力的品性。可是鉴于珀西瓦尔所代表的是一种备受敬慕和渴望的对立面，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品质的象征，而福斯特先生却引入这些人物以造成一种冲突，与相反的一面发生冲突。福斯特先生描写了对立面的冲突，却又不仅仅是冲突；他同样描写了对立面的融合。他认识到，有鉴于他们共同的人性，没有任何两类人，不论如何对立，可以被认定为截然不同。于是他的视角在不断地偏移——每一面都轮流地体现了他的同情，第一印象首先是冲突的，然后是确证的，然后又是冲突的，所以最后的总和一定要加上密切的注意和记忆。我们无可怀疑，《最漫长的旅程》留给我们最深的印象是回归自然——它所强调的是大地的价值。然而悲剧又确是起因于里基对自然的信仰，此信仰学自斯蒂芬，源自他高尚地拒绝留意他姑妈的警告“当心大地”。当涉及“警告”时，无论是赫里顿太太[17]、法林太太、威尔科克斯太太，还是那些英印人，只要是“想象”这种素质从未涉足的那些人，他们的“警告”总是——对的。相比而言，是在《霍华德庄园》中，我们的印象倾向于变得最为困惑。“威尔科克斯一家”与“施莱格尔一家”是以一种最大可能的同情之平衡予以展现的——其程度堪比，比如说，莎士比亚在理查二世和波林勃洛克两人[18]，或是《亨利四世上篇》当中王党和叛军这对立的双方身上所展现的。所以几乎完全要依靠读者个人的情感来决定天平最终向哪方面倾斜。

在《霍华德庄园》中，两个对立的视角相互间交织得如此紧密，以至于几乎不可能分离出单独的线头。两个家族，施莱格尔一家和威尔科克斯一家，作为一次邂逅相逢的结果相互间联系到一起。“施莱格尔一家”由两姐妹和一个兄弟组成——玛格丽特、海伦和年轻的美学家蒂比。他们的精神家园就是女王音乐厅，他们都持有含糊的进步观点。“威尔科克斯一家”则致力于赚钱；“他们热衷于所有的竞技运动”，而且他们认为“男人身上的魅力是相当堕落的”。麻烦是从海伦和保罗认为他们爱上了对方开始的——只是一种维持不了几个钟头的错觉。

“你认为因为你和一个年轻人在某一时刻相遇，就肯定会有所有那些电报和愤怒，”玛格丽特提示道。

海伦点了点头。

“我经常会想到这一点，海伦。这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情之一。事实是，确实有一种你我从未接触过的广阔的外部生活——一种电报和愤怒在其中颇有价值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我们认为至高无上的，在那里却并不至高无上。在那里，爱情意味着婚姻的财产安排；死亡意味着死亡带来的责任。到此为止我还是清楚的。但我的困难也出在这里。这种外部生活，虽说明显是可怕的，却经常貌似它才是真正的生活——有一种勇气在其中。它确实能磨砺出性格。难道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最终会导向脆弱和感伤吗？”

“哦，梅格[19]，这正是我的感觉，只是没有这么清晰，当我看到威尔科克斯一家是这么能干，而且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

“这个世界如果全由施莱格尔小姐们组成的话，将会成为一个灰色、没有血气的地方，”作者如此评论道，“不过，世界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也许是因为她们在里面就像星星一样闪耀着。”这就是他的超然之处。这两种因素继续不断地彼此相互作用着，各自所具有的伟大和局限之处以令人惊异的清晰度展现出来。海伦更深地退守至“个人生活”当中，不过对于玛格丽特而言，那“外部的生活”则逐渐变成另一种“真正的力量”，某种她无法获致的东西。她看出它代表了一种精神，如果缺少了这种精神，“生命有可能永远都没办法从原生质中摆脱出来”[20]。最后她成为了威尔科克斯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后来，当小说进展到其危急关头，一件惨祸从天而降之时，我们清楚地看到威尔科克斯一家的软肋突出地展现出来——他们的失败源于他们从来就不知道还存在“个人生活”。在那一刻，貌似作者就要将他们彻底分离了，暗示这样的对立面不可能得到和解，而且“那些游离于他们本性之外的人自然会招致祸患”。可是生活仍旧回归到正常。玛格丽特仍旧接受了威尔科克斯先生。情节发展到最后，当悲剧已经成为过去，众多苦痛已经承受，众多错误已经得以暴露——“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以逆来顺受的终极智慧对他说道。

因为她看到，爱是比观点更为重要的一件事。为了一种诸如某个人的个人信念这样假想的理由就毁弃跟任何人亲密无间的难得的可能性，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人自身就是那重要的要素，而不在于他怎么想，也不在于他怎么做。“我不会为了结果而自寻烦恼，”关于大英帝国，有一次她发表过这样的言论，“它们对我来说过于繁难了。我只能看到那些人。一个帝国令我感到厌烦，到目前为止，但是我能够赞赏那将其建造起来的英雄主义。”还有：“她憎恶战争却喜欢战士——那是她令人备感亲切的自相矛盾之一。”可能正是在这种自相矛盾中，福斯特先生正清晰地表达出他的哲学，正如他在其他任何地方所做的一样明确而肯定。你可能是个具有坚定信仰的叛逆者——但不要假装你能抗拒帝国建造者们的魅力。你也许是个和平主义者——但如果你让你的这一信念影响了你对战士们的赞赏，那你就是把所谓的言行一致看得过于重要了。一个人怎么想以及他走上怎样的人生道路，不可避免地会跟其他的想法和不同的道路产生冲突。但这个人自身是比他的观点或者隶属于他的那些意外变故更为重要的。施莱格尔一家是有可能接受威尔科克斯一家的，英国人也是有可能跟印度人并辔骑行的。终极的智慧就是承认“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些话语具有——按照伍尔夫的话说——在它背后整本书的分量。它们带着那种预言性的“语调”回响着，这一语调响彻了他的杰作《印度之行》——这位伟大的悲剧作家用这种语调说出了他最后的和解的话语。它们从——正如他说起伟大的诗篇——一个人那匿名的部分升起，那部分“不能被标上他的姓名。它跟所有其他更为深刻的个性具有某种共同的东西，而神秘主义者会声称，那共同的品性就是上帝”。

所以最后我们这么说可能会更加真实：如果说福斯特先生的小说也确实是“讲一个故事”的话，毕竟，它们同时也是那些更加令人满意的东西——“节奏”以及“对真理的领悟”。没有言辞能够描述它们；那节奏除了经由它自身，无法通过任何媒介来听到。我在此所作的所有尝试不过是提供对其形状和模式的一点指示。而其绝大部分正是我们上文中极少论及的那在他的写作中至为卓越的特质：他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幽默，那永远正中靶心的敏锐而又微妙的婉讽，他那栩栩如生的人物塑造，不论是“扁平”抑或“圆形”人物；他那完美无瑕、适合每一人物个体的风格感，尤其是关于他们“声口”的窍门儿——这些以及其他的艺术手法赋予他作品的真实肌理以独一无二的鲜明特色。而这些又全都深深盖上了只属于他的烙印。将属于我们的则是那匿名的预言，清真寺和神庙那无与伦比的优美，以及斯蒂芬那健美的身体。在结束时，如果还想要得到更多，也许就真是愚不可及了。有可能那如此独具慧眼地看出斯蒂芬的重要意义的头脑，那能够告诉威尔科克斯一家“什么都没有做错”的心灵，就已经获得了它们自身的智慧；而那个正被完美地校准的有机体，则三缄其口。

[1] 见《小说面面观》第二章：故事。

[2]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3] 见《最漫长的旅程》。

[4] 见《最漫长的旅程》。

[5] 《霍华德庄园》中的人物。

[6] 《霍华德庄园》中的人物。

[7] 福斯特生前只出版了五部长篇小说，依时间顺序为《天使不敢踏足的地方》（一九○五）、《最漫长的旅程》（一九○七）、《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一九○八）、《霍华德庄园》（一九一○）和《印度之行》（一九二四）；同性恋题材的长篇《莫瑞斯》虽早在一九一三年就开始创作，但遵照其意愿，直到他去世后的一九七一年才正式出版。

[8] 其他的例子还有《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结尾基诺和菲利普的打架，以及《霍华德庄园》中伦纳德·巴斯特的死亡。

[9] 见《小说面面观》第五章：情节。

[10] 德语：（音乐术语）主导动机，主旋律，乐旨。

[11] 见《小说面面观》第八章：模式与节奏。

[12] 这会令人想起《安娜·卡列尼娜》。不过安娜登场时发生的那次事故（她所乘坐的火车轧死了一个流浪汉）向她暗示了她最后自杀的方式，而在《最漫长的旅程》中则纯粹是个偶然性的境况——一种哈代会很喜欢采用的具有美学意味的反讽性结果。

[13] 法语：精心杰作，绝妙的表演。

[14] 分别为《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最漫长的旅程》、《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霍华德庄园》及《印度之行》中的重要人物。

[15]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的人物。

[16] 应指劳伦斯发表于一九一一年的第一部长篇《白孔雀》。

[17] 《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中的人物。

[18] 《理查二世》主要描写理查二世被波林勃洛克（夺位后成为亨利四世）政治上击败、军事上围困、最后被囚被杀的过程。

[19] 玛格丽特的昵称。

[20] 比较劳伦斯写给福斯特的信（《书信集》，552页）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您确实犯了一个几近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在《霍华德庄园》中美化那些生意人。生意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就像是布莱克斥责华兹华斯是个实利主义者，因为他曾说过：“根本就没有自然的虔诚这回事，因为自然人敌视上帝。”

版权信息

书名：福斯特短篇小说集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193

译者：谷启楠

责任编辑：宋玲

产品经理：邵明鉴

序言

这些幻想小说是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不同日期写下的，代表了我迄今为止在一个特定方面的成绩。自那时以来发生了许多事： 交通秩序混乱、地图疆界变更和精神领域疆界变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在酝酿，因此今天的幻想小说趋向于退却或隐蔽，或出于对原子弹的尊重而变得悲观。喜欢捕捉她的人可以在这里的开阔地里捕捉到她。她掠过意大利和英国的假日风景，或无缘无故地飞向未来的国度。她或者他。因为幻想小说虽然常常是女性，但有时也像男人，甚至起到常给众神做小事的赫耳墨斯[1]的作用——传令神、捣毁机器者、指引灵魂走向不太可怕的来世的向导。

本书的开篇《惊恐记》是我创作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相关情景。我从剑桥大学——就是我刚刚回到的这所大学——毕业后，去国外游历了一年。我想是在一九○二年的五月吧，我在拉韦洛镇附近散步。我坐在一个山谷里，那里的地势比小镇高出几英里。突然间，故事的第一部分涌上我的心头，仿佛它一直在那里等我。我认为这是个完整的故事，回到旅馆后便立即把它写了出来。可是它似乎还没有完，几天以后我又增写，直到故事增加到三倍长度；正如现在印出来的这样。这两个过程中的第一个过程——操控主题（仿佛它是个蚁冢）——很少发生。第二年我在希腊又这样做了，《离开科罗诺斯的路》的整个故事就挂在奥林匹亚附近的一棵空心树上，等着我去摘取。第三次是在康沃尔郡的鲂鱼头陆岬，我又这样做了，或者说试着做了。在那里，一个故事又以同样的方式碰上了我，由于《惊恐记》和《离开科罗诺斯的路》都已出版并受到赞赏，我就抓住了那个故事，想把它写成一个名篇。那是关于一个落水男子被渔民搭救后不知如何报答的故事。你的生命值多少钱？值五英镑？值五千英镑？他最后什么都没给渔民，他生活在他们中间，备遭怨恨和鄙视。当这个主题朝我涌来时，我把手伸进钱包，掏出一枚一英镑的金币——当时还有那种金币——把它塞进一个皇家救生艇机构的募捐箱里，那募捐箱就竖立在鲂鱼头陆岬上，是为应对这类情况而设的。我完全出得起钱。我肯定会把那些钱再赚回来。风平浪静的大海、我的主人公将要抓住并踉跄爬上的那块浸没在水中的扁石、救援他的渔民跑出的那个村庄——我轻松地写出了这一切，剩下的事就是虚构出他的妻子——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这篇叫做《岩石》的小说运气不佳，彻底失败了。没有一个编辑愿意读它。我的灵感虽然真诚，但毫无价值。此后我再也不操控主题了。

我的长篇小说《最漫长的旅行》确实取材于我遇到的某个特定地点的总体氛围，但因其方式是间接而复杂的，在这里不予考虑。特定地点的总体氛围直接给我灵感只有三次，在第三次时，它让我失去了一枚一英镑金币。我通常根据自己的论点和回忆来写作，或者根据钢笔的运动来写作，不同的方法并不一定产生不和谐的效果。如果读者把《惊恐记》的第一部分（在这部分中我要求自己琢磨后面会发生什么）与其后两部分做个比较，我想他不会注意到一个新的领域已经跳入情节之中。一个作家所具有的各种能力，包括宝贵的虚构能力，确实如此一致地谋划创作活动，时常共同创造出平滑的表面，一种能力在这个地方加上一个词，另一种能力在那个地方再加一个词。

对于其他几篇小说，我无须多加评论。《机器停转》是对威尔斯[2]早期小说中的世界做出的反应。《永恒的瞬间》讲的差不多是对上帝要诚实的故事，但它是对科尔蒂纳丹佩佐城[3]的反思。至于《意义》一篇，刚发表时我的布卢姆斯伯里团体[4]的朋友们很不喜欢。“究竟什么是意义？”他们冷淡地问，我也不知如何答复。

这些故事最早是分两册出版的。第一册的标题用的是《天国公共马车》的篇名，题献辞是“纪念《独立评论》杂志”。《独立评论》为月刊，由几位最早鼓励我写作的朋友组成的编辑部运作；另一位朋友罗杰·弗赖[5]设计了封面和扉页。第二册过了很多年后才出版。它的标题是《永恒的瞬间》，我的题献辞是“权且献给T. E. ”。T. E. 就是“阿拉伯的劳伦斯”[6]。

现在这些小说收在一个集子里出版了，并且飘洋过海去了它们从来没有预见过的世界，我还有必要重写题献词吗？也许有，也许有必要题献给一位神祇。赫耳墨斯这位灵魂引领者已经自我推荐了，我开始写这篇序言时他就来到了我的心里。无论如何，他能够站在船头，观察正在分崩离析的海洋。

E·M·福斯特

1947年于剑桥

（E．M. Forster：Collected Short Stories， 1947， Penguin Books 2002）

[1] 希腊神话中众天神的仆从和使者。

[2] H·G·威尔斯（1866—1946），英国小说家、社会批评家，著有《时间机器》（1895）和《星际战争》（1898）等科学幻想小说。

[3] 意大利南部威尼托区的旅游城镇。

[4] 指1907至1930年间经常在英国伦敦的布卢姆斯伯里区的克莱夫·贝尔和瓦尼萨·贝尔夫妇家里以及瓦尼萨的兄妹艾德里安·斯蒂芬和弗吉尼亚·斯蒂芬（即弗吉尼亚·伍尔夫）家里聚会的一些英国作家、哲学家和艺术家。

[5] 罗杰·弗赖（1866—1934），英国画家，以美术评论著称。

[6] T. E.即Thomas Edward Lawrence（1888—1935），英军谍报员、作家，因其在阿拉伯国家的传奇经历而被称为“阿拉伯的劳伦斯”。

惊恐记

树篱的另一边

天国公共马车

另类王国

助理牧师的朋友

离开科罗诺斯的路

机器停转

意义

安德鲁斯先生

协作

塞壬的故事

永恒的瞬间

惊恐记

一

尤斯塔斯的职业生涯——如果可以称之为职业生涯的话——肯定是从那天下午他在地势高于拉韦洛镇[1]的栗树林时开始的。我同时承认，我是一个头脑简单的普通人，不会佯装有文采。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夸赞自己，我很会讲述事情，从来不言过其实，因此我决定客观地讲一讲发生在八年前的几件不寻常的事。

拉韦洛镇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有一家令人愉快的小旅馆，我们在那里遇见了几个很有趣的人。两位姓鲁宾逊的女士带着侄子尤斯塔斯已在那里住了六个星期，尤斯塔斯当时是个大约十四岁的少年。桑德巴赫先生也在那里住了些日子。他曾在英格兰北部做助理牧师，由于身体不好被迫辞职。在拉韦洛镇康复期间，他接手管教尤斯塔斯——这种教育存在可悲的缺陷——并且全力帮助他做准备，好让他适应我国一所著名公学的要求。住在小旅馆的还有莱兰先生，他是个自诩的画家。最后，还有和善的斯卡费蒂太太和会讲英语的和善的侍者伊马努埃莱——但在我谈及的那段时间里，伊马努埃莱外出看望生病的父亲去了。

我和妻子及两个女儿加入了这个社交小圈子；我冒昧地认为，我们还是受欢迎的。这些人我多数都喜欢，只讨厌两个人。他们是画家莱兰和鲁宾逊女士的侄子尤斯塔斯。

莱兰不过是自负、令人厌恶而已，这些特点我将在故事中详细说明，这里无须赘述。可是尤斯塔斯却不同，他让人反感极了，简直无法形容。

我平素喜欢男孩子，自然会表现出友善。我和两个女儿提出要带尤斯塔斯出去——“不去，散步太辛苦。”后来我叫他过来下海游泳——“不行，他不会游泳。”

“每一个英国男孩都应该会游泳，”我说，“我来教你。”

“嘿，亲爱的尤斯塔斯，”鲁宾逊女士说，“你的机会来了。”

可是他说他怕水！——一个男孩竟然害怕！——当然啦，我没再说什么。

如果他真是个勤奋孩子，我倒不那么在意，可是他既不好好玩，又不好好学习。他最喜欢干的就是懒散地坐在台地的椅子上，或者弯着腰、拖着脚、蹚着土沿着公路闲逛。当然啦，他面色苍白，胸部收缩，肌肉不发达。他的两个姑姑认为他体质太弱；其实他真正需要的是纪律的约束。

在那难忘的一天，我们大家安排好要上山去栗树林里野餐——我说“大家”，不包括詹妮特，她留了下来，打算完成一幅描绘拉韦洛天主教堂的水彩画——我得说，她的努力成效不大。

我拉拉杂杂地讲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是因为我无法把它们和那天的经历分开，也无法把它们和野餐时的谈话分开：这一切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了。我们爬山几小时之后，把驮着两位鲁宾逊女士和我妻子上山的毛驴留下来，大家一起攀爬，登上了山谷的最高处——我现在得知，那山谷的正式名称是“卡罗索喷泉山谷”。

在那天之前，以及从那天到现在，我游览过很多风景优美的地方，但我发现，哪里都不如这个地方让我如此快乐。这个山谷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谷，形状像茶杯，四周都是陡峭的小山，有多条沟壑从那些小山延伸进空谷，呈放射状。山谷、沟壑以及划分沟壑的山脊都覆盖着枝繁叶茂的栗子树，因此总的看起来那里的地貌就像一只大绿手，有很多手指头，手心向上，正痉挛地抓挠，要把我们控制住。往山谷下方眺望，我们能看见拉韦洛镇和大海，但那不过是另一世界的唯一迹象罢了。

“啊，多可爱的地方呀，”我的女儿萝斯说。“把它画成油画会多美呀！”

“是啊，”桑德巴赫先生说。“很多欧洲著名画廊要是能挂上一幅只有这风景十分之一美的画，都会引为骄傲的。”

“正相反，”莱兰说，“要是把这风景给画下来，会是一幅很糟糕的画。这风景根本就不能入画。”

“那为什么呢？”萝斯问，她对莱兰表现出过分的尊敬。

“你看，”莱兰回答，“首先，在天空的衬托下，这座小山的线条过于垂直。我需要打破它，做些变化。还有，从我们站的地方看，整个景观不成比例。再有，整体色彩很单调，很刺眼。”

“我不懂绘画，”我插嘴说，“我也不装懂，可是我看见美的东西就知道什么是美，我对这儿的风景就很满意。”

“是啊，谁能不满意呢！”年长些的鲁宾逊女士说。桑德巴赫先生也这样说。

“哎呀！”莱兰说，“对于大自然，画家和摄影者各有各的观点，你们把两种观点混淆了。”

可怜的萝斯正带着照相机，因此我认为莱兰说这话太不礼貌了。我不想让大家不高兴，所以只好走到一边去帮我妻子和玛丽·鲁宾逊女士摆上午餐食品——这饭食可不怎么样。

“亲爱的尤斯塔斯，”玛丽姑姑说，“到这儿来给我们帮帮忙。”

那天早晨尤斯塔斯情绪特别不好。一开始他就像往常那样不愿意来，而他的两个姑姑差一点就同意他留在旅馆里给詹妮特添乱。可是我征得她们的同意跟他谈了谈，我直截了当地谈了体育锻炼问题；结果他来了，可是比平时更沉默寡言，情绪更差。

他不善于服从别人。他总是质疑每一个命令，即便执行，嘴里也嘟嘟囔囔。我要是有儿子，一定要他立即愉快地服从命令。

“我——来了——玛丽——姑姑，”尤斯塔斯终于回答了。他磨磨蹭蹭地砍下一根树枝做口哨，故意等我们干完活儿才过来。

“好啊，好啊，先生！”我说，“你终于溜达过来了，享受我们的劳动成果来了。”他叹了口气，因为他受不了别人的责备。玛丽女士不大明智，不顾我的一再阻拦，一定要给他一块鸡翅。我记得，我当时想，我们大家在这儿不是享受阳光、空气和树林，而是为一个被宠坏的男孩该吃什么争吵不休，一刹那间我恼火极了。

可是午饭后尤斯塔斯就不那么显眼了。他躲到一棵树旁边，开始剥掉口哨上的树皮。我看见他有事可干，哪怕只是一会儿，也感到欣慰。我们半坐半躺，悠闲而懒散[2]。

跟我们北方的粗壮栗子树比起来，那些南方的可爱栗子树就像身体瘦弱的小青年。可是它们用一种非常赏心悦目的方式覆盖着山峦和山谷的轮廓线；由它们构成的屏障只有两个缺口，即两块林间空地，我们就坐在其中一块上。

因为这里的几棵树被砍掉了，莱兰突然谴责起林地主人来了。

“大自然失去了一切诗意，”他喊道，“她的湖泊和沼泽被吸干了，她的海洋被大坝圈占了，她的树林被砍伐了。无论走到哪儿，我们都看到蛮荒在扩展。”

我有一些房地产工作经验，于是回应说，砍伐很有必要，可以让大些的树长得壮。再说，不让林地主人从自己的土地获益，实在没有道理。

“如果你只注重风景的商业价值，你可能对林地主人的活动感到高兴。可是在我看来，‘树木可以变成现钱’这个想法本身就让人厌恶。”

我和气地说：“我们没有理由因为大自然赐予的东西有价值而鄙视它们。”

这话没有让他住嘴。“那不重要，”他继续说，“我们大家骨子里都是粗俗的，无法改变。我自己也不例外。就是因为我们，海中仙女涅瑞伊德丝姐妹[3]离开了海洋，山岳女神俄瑞阿德斯[4]也离开了山岳，森林再也不给潘神[5]遮风挡雨了，这是我们的耻辱。”

“潘神！”桑德巴赫先生喊道，他那柔和悦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仿佛整个山谷是一座绿色大教堂，“潘神死了，所以树林不再为他遮风挡雨了。”他讲了一个很吸引人的故事：耶稣诞生的时候，在附近海上航行的船员曾三次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喊：“伟大的潘神死了。”[6]

“是啊，伟大的潘神死了，”莱兰说。他沉湎于这种虚幻的感伤之中，有艺术气质的人总喜欢这样。他的雪茄烟熄灭了，只得问我要火柴。

“多有意思啊，”萝斯说。“真希望我学过一些古代史。”

“古代史不值得你关注，”桑德巴赫先生说。“是吧，尤斯塔斯？”

尤斯塔斯正在打磨他的口哨。他抬起头，烦躁地皱着眉，没有回答。他姑姑总是听任他动不动就皱眉头。

大家转而谈论各种话题，然后谈话逐渐停止。那是五月间一个晴朗无云的下午，栗树嫩叶的浅绿色与天空的深蓝色形成了美丽的对照。为了观赏风景，我们都坐在林间空地边缘，身后的小栗树显然不能提供足够的阴凉。所有的声音都消逝了——至少这是我的说法；鲁宾逊女士则说，鸟儿的喧闹声是她觉察到的第一个躁动迹象。所有的声音都消逝了，但也有例外，我能听见远处一棵巨大栗树摇摆时两根大树枝摩擦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短促，最后也停止了。我俯瞰山谷的那些绿手指头时，一切绝对静止，全然无声；一种悬疑悄然而生，在大自然平静时你常会有这种感觉。

突然间，我们都像触了电似的，被尤斯塔斯的痛苦哨音吓了一跳。我还从来没听过乐器发出如此刺耳的噪音。

“亲爱的尤斯塔斯，”玛丽·鲁宾逊女士说，“你大概想起你可怜的朱莉亚大妈的头[7]了吧。”

莱兰先前一直像是在熟睡，现在站了起来。

“一个男孩竟然对振奋人心的东西或美丽的东西视而不见，太让人惊讶了，”他说。“我没想到他会在这儿找到他需要的东西，这样来扫我们的兴。”

后来，可怕的寂静又降临了。现在我站起来观察，看见一阵微风从对面的山脊悄悄吹下来，所到之处把浅绿色变成了深绿色。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不祥预感，于是转过身去，惊奇地发现其他人也都站着观察风。

要连贯地描述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但我坦率地承认，尽管我的上方有美丽的蓝天，下方有春天碧绿的树林，周围有最善良的朋友，我还是感到万分恐惧，一种我不希望再经历的恐惧，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恐惧我在那一刻之前和之后都从未经历过。我从其他人的眼神里也看出了茫然的、木然的恐惧，他们动嘴却说不出话，动手却做不出手势。然而，我们的周围是一派繁荣、美好、和平的景象，一切都静止不动，除了那阵悄然而至的微风，这会儿它吹上了我们站的山脊。

当时是谁率先动起来的，我们至今无法确定。我只能说，一刹那间我们都撒开腿沿着山坡奔跑。莱兰跑在最前面，后面是桑德巴赫先生，然后是我的妻子。可是我只看见了瞬间的情况；因为我跑过这小片林间空地，穿过树林，越过低矮的灌木丛和岩石，跑下干涸的河床，进了下面的山谷。我跑的时候，天空大概是昏黑的，树木、小草和山坡大概成了一条坦途；因为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所有的感性和理性渠道都被堵塞了。这种恐惧不同于你在其他时候所体验过的精神恐惧，它是一种粗暴的、带征服性的肉体恐惧，它堵塞你的耳朵，在你眼前撒下云雾，往你嘴里灌进臭气。恐惧过后的屈辱感非同一般，因为我害怕过，不是像人那样害怕，而是像野兽那样害怕。

二

对于这一事件的结局，我同样无法详细描述；因为我们的恐惧消失了，就像它来时那样突然，没有任何原因。突然间我能看见东西了，能听见声音了，能咳嗽了，能清嗓子了。我回过头去，看见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我们很快就聚集到一起，但是过了很长时间才能说话，过了更长时间才敢说话。

谁都没有受重伤。我可怜的妻子崴了脚腕，莱兰在树桩上碰掉了一个脚趾甲，我则擦破了耳朵。我一直没意识到自己受伤，停下来以后才感觉到。

我们都默默地面面相觑。突然间，玛丽·鲁宾逊女士尖叫起来，声音很可怕。“哎呀，慈悲的老天爷啊！尤斯塔斯在哪儿？”要不是桑德巴赫先生抓住她，她就倒下了。

“我们必须回去，我们必须马上回去，”我女儿萝斯说，她可以算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冷静的一个。“可是我希望——我觉得他很安全。”

莱兰胆子小，竟不同意回去。可是他发现自己是少数，又怕被单独留下，就只好让步了。我和萝斯搀着我可怜的妻子，桑德巴赫先生和鲁宾逊女士搀着玛丽女士，我们慢慢地往回走，谁都不说话。先前我们从这条小路跑下来只用了十分钟，现在往上走却用了四十分钟。

我们的谈话自然是拉拉杂杂的，因为谁都不愿意对刚才的事发表意见。萝斯的话最多，她说她当时差一点留在那个地方，这话把我们吓了一跳。

“你是说你当时没有——你没觉得必须走开？”桑德巴赫先生说。

“啊，我当然感到恐惧啦！”——她是第一个使用“恐惧”这个词的人——“可是我不知怎么就觉得，我要是能留下，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可以说我根本就不会觉得恐惧了。”萝斯从来都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然而她还是值得赞扬的，她在我们当中是最年轻的，在危急时候竟坚持了那么长时间。

“我真的相信，如果我没看见妈妈走的话，我会留下的，”她接着说。

萝斯的体验给了我们一点安慰，让我们不那么担心尤斯塔斯了。可是当我们大家费力爬上长满栗树的山坡，走近那小片林间空地时，还是有可怕的不祥预感。到了林间空地，我们大家都开口说话了。在空地较远的那边放着我们剩下的午饭，在午饭近旁躺着尤斯塔斯，他一动不动。

我比较镇定，立刻喊：“嗨，你这小猴子！跳起来！”可是他没有回答；两个可怜的姑姑跟他说话，他也不回答。我们走近他的时候，我看见一条绿蜥蜴从他衬衣袖口下面跳出来，我感到莫名的恐怖[8]。

他是那么沉默地躺在那里，我们大家都站着看他。我的耳朵开始刺痛，我期待听到他痛苦的哭叫声。

玛丽女士跪到他身旁摸摸他的手，那只手痉挛地缠着长长的野草。

这时尤斯塔斯睁开眼睛笑了。

从那时开始，我常常看见这种特别的微笑，在尤斯塔斯脸上，也在他的照片里；现在那些照片已开始出现在带插图的报纸上了。可是，尤斯塔斯先前总爱皱眉头，一副愠怒不满的样子；所以我们都不习惯看他这种令人不安的微笑，他似乎没有充足的理由这样笑。

两个姑姑一遍又一遍亲吻他，而他却不吻她们，后来出现了尴尬的停顿场面。尤斯塔斯看起来是那么自然，那么镇定；然而如果他没有经历过令人惊讶的事，他本来应该对我们异乎寻常的行为感到惊讶的。我的妻子很有心计，她尽量表现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哎，尤斯塔斯，”她边说边坐下歇脚，“我们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玩得怎么样？”

“谢谢你，泰特勒太太，我一直很高兴。”

“你去哪儿啦？”

“就在这儿。”

“你这个懒孩子，就这么一直躺着吗？”

“不是一直躺着。”

“那你先前干什么了？”

“啊，我站着或者坐着。”

“你站着坐着什么都没干！你难道不知道那首诗说‘撒旦仍然找些麻烦事，给——’[9]”

“哎呀，亲爱的夫人，别说了！别说了！”桑德巴赫先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话；我妻子自然感到难堪，于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惊奇地看到，萝斯马上站到我妻子的位置上，用手指头梳理那男孩凌乱的头发，比平时表现得更随便。

“尤斯塔斯！尤斯塔斯！”她急促地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每一个细节。”

尤斯塔斯慢慢坐起来——在这之前他一直仰面朝天躺着。

“啊，萝斯——”他小声说。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凑近一点，想听听他要说什么。这时我突然看见树下的湿泥上有几个羊蹄印。

“很显然，有几只山羊来看过你了，”我说。“我不知道它们会上来吃草。”

尤斯塔斯费力地站起身，走过来察看；他看见了那些羊蹄印，便躺在上面打滚，就像狗在泥里打滚似的。

在这之后出现了让人忧心的沉默，后来桑德巴赫先生郑重地说了几句话才打破了沉默。

“我亲爱的朋友们，”他说，“最好的办法是大胆说出真相。我知道我现在要说的正是你们大家都感受到的。恶鬼撒旦已经在我们附近现形了。时间长了，我们就会发现他给我们带来的某些伤害。可是目前，就我而言，我想为我们得到的宽恕救赎而感谢上苍。”

他说着就跪下了，其他人都跪下了，我也跪了，尽管我不相信上苍会允许恶鬼现形来袭击我们。事后我对桑德巴赫先生说了这个看法。两个姑姑向尤斯塔斯招手，尤斯塔斯也过来了，默默地跪在两个姑姑中间。可是祈祷一结束，他马上就站起来，开始找什么东西。

“哎呀！有人把我的口哨劈成了两半，”他说。（我刚才看见莱兰手里有一把打开的折刀——迷信的做法，我不能赞同。）

“唉，没关系。”尤斯塔斯接着说。

“为什么没关系？”桑德巴赫先生问，他一直在设法套尤斯塔斯的话，想让他说出在那神秘的一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它了。”

“为什么？”

他听了这话笑了笑。大家好像都没有话要说了，于是我尽可能快地穿过树林，拉上来一头驴，让我可怜的妻子骑着回去。我不在的那会儿倒没发生什么事，只是萝斯又叫尤斯塔斯告诉她先前发生了什么事；这一次尤斯塔斯转过脸去，没向她吐露一个字。

我一回来，大家就出发了。尤斯塔斯费力地走着，好像腿疼似的，因此我们走到其他驴子跟前时，两个姑姑想让他上驴，一路骑回家。我有一个原则：永远不要干涉亲戚之间的事，可是这次我却制止了她们的做法。事实证明我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依我看，这次有益健康的锻炼初步改善了尤斯塔斯的血液循环，也使他发僵的肌肉得以放松。他平生第一次像男子汉那样迈开大步，昂起头，把空气深深地吸到肺里。我满意地对玛丽·鲁宾逊女士说，尤斯塔斯终于为自己的外貌感到自豪了。

桑德巴赫先生叹了口气说，尤斯塔斯需要细心照看，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玛丽·鲁宾逊女士也叹了口气，她颇受桑德巴赫的影响——我认为有些过分。

“好了，好了，鲁宾逊女士，”我说，“尤斯塔斯根本就没毛病。是我们自己经历了神秘的事，而他却没有。他看见我们突然离开感到惊奇，所以我们回来时他才显得那么怪。他现在很正常——起码有了点进步。”

“痴迷体育运动，崇尚愚蠢活动，这算是进步吗？”莱兰插嘴说，同时睁大眼睛忧伤地凝视着尤斯塔斯。此时尤斯塔斯已停下来，吃力地爬到一块石头上去采摘仙客来花。“热衷于攫取大自然剩下的少数美丽东西——这也算是进步吗？”

这种话不值得回应，纯属浪费时间，特别是这话又出自一个因手指头受损而没取得什么成就的画家。我改变了话题，问大家我们回旅馆后该怎么说。经过讨论，我们达成了共识：无论是在旅馆还是给家人写信，我们都不提那件事。我的意见是，没完没了地讲真话是错误的，只能给听的人带来困惑和忧虑；经过长时间的讨论，我终于让桑德巴赫先生同意了我的观点。

尤斯塔斯没参加我们的谈话。他在右边的树林里跑来跑去，像个真正的男孩子。我们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感，不能公开对他谈我们的恐惧。说实在的，我们似乎有理由断言，那件事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所以，看到他抱着一大把茛艻花蹦跳回来并喊着“你们说，咱们回去时真纳罗会在吗”，我们都觉得很不安。

真纳罗是个替班侍者，一个动作笨拙、粗鲁无礼的渔民青年，是从米洛利镇[10]雇来顶替那位会说英语的和善侍者伊马努埃莱的。我们那顿糟糕的午饭就是他做的；我不明白尤斯塔斯为什么想见他，可别是要和他一起嘲笑我们的所作所为吧。

“真纳罗当然会在啦，”鲁宾逊女士说。“亲爱的，你为什么要问？”

“啊，我想见他。”

“为什么？”桑德巴赫先生不耐烦地问。

“因为，因为我想见，我想见；因为，因为我想见。”他和着这些话的节奏跳起了舞，直跳进愈渐昏暗的树林里。

“这很反常，”桑德巴赫先生说。“他以前就喜欢真纳罗吗？”

“真纳罗刚来两天，”萝斯说，“我知道他们两人没说过几次话。”

尤斯塔斯每次从树林回来情绪都更加高涨。有一次他像个野蛮的印第安人那样大喊着朝我们走来，还有一次他假装小狗。最后一次他带回一只可怜的惊呆的兔子；那兔子蹲在他的胳膊上，吓得不敢动。我想，他越来越滑稽了。我们大家高兴地离开树林，踏上有台阶的陡峭小路，向下面的拉韦洛镇进发。天色已晚，越来越昏暗；我们拼命快走，尤斯塔斯在前头碎步疾跑，活像一只山羊。

就在这条小路与白色公路的交会处，又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三个老妇人站在路边。她们跟我们一样，刚从树林里走下来。她们把沉重的柴禾捆靠在公路的矮防护墙上。尤斯塔斯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想了一下便走上前去，并且——亲吻了最左边那位老妇人的面颊！

“我的好孩子！”桑德巴赫先生喊，“你疯了吗？”

尤斯塔斯什么都没说，只是送了几枝花给那老妇人，然后又匆匆前行。我回头看了看；老妇人的两个同伴似乎和我们一样，对他的举动感到十分惊讶。可是老妇人已经把鲜花抱在胸前，念念有词地祈求上帝降福了。

尤斯塔斯向老妇人表达敬意的举动，是他行为怪异的第一个例证，我们既惊讶又害怕。跟他谈话没有用，因为他要么做出愚蠢的回答，要么什么都不说就蹦蹦跳跳地走开。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再提真纳罗，我希望他忘掉这事。可是我们走到天主教堂前的广场时，尤斯塔斯扯着嗓子喊：“真纳罗！真纳罗！”并跑进了通往我们旅馆的小巷。真纳罗果真出现在小巷的另一头，他穿着那位会说英语的小个子侍者的晚礼服，胳膊和腿露出一大截，头上还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渔民帽——正如可怜的女房主所说，无论她多么严格地监督真纳罗的着装，真纳罗在照办之前总要设法加进一点不协调的东西。

尤斯塔斯跳起来去迎接真纳罗，径直投入他的怀抱，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当时在场的不只有我们，还有女房主、女清洁工、行李搬运工和两位来旅馆小住的美国夫人。

我一向注意对意大利人要行为得体，无论他们多不值得我这样做；可是我全然不能容忍尤斯塔斯和真纳罗这种性感的亲密接触，这种习惯只会发展成对所有的人亲昵，会让所有的人难堪。我把鲁宾逊女士拉到一边，请求她允许我与尤斯塔斯谈话，我要严肃地讲一讲如何与社会地位低的人交往。她同意了；但是我决心等这荒唐孩子从当天的激动中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再讲。在这期间，真纳罗不去照顾两位新来的美国夫人，而是把尤斯塔斯抱进了旅馆，仿佛这是世间最自然的事。

真纳罗走过我身边时，我听见他说：“Ho capito”。Ho capito是意大利语，意思是“我明白了”；可是尤斯塔斯刚才没跟他说话呀，我真不明白这话有什么作用。它更增加了我们的困惑。等我们在餐桌旁坐下时，我们的想象力和我们的舌头都疲惫了。

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省略了大家所做的各种评论，因为那些话似乎不值得记载。可是我们七个人在三四个小时里一直在畅谈我们的困惑，发出一连串得体的或不得体的感叹。有的人追溯我们今天下午的行为与尤斯塔斯现在的行为有什么关联。其他人则认为两者之间没有一点关联。桑德巴赫先生仍然认为尤斯塔斯可能受了来自地狱的影响，并说他应该去看医生。莱兰只是看到了“那个无法形容的缺乏教养的人——那个男孩”如何成长。让我惊奇的是，萝斯仍认为一切都可以原谅；而我则明白了这个年轻绅士所需要的是一顿鞭打。可怜的鲁宾逊女士无奈地游移于不同的意见之间；她一会儿同意对尤斯塔斯严加管教，一会儿同意默认他的行为，一会儿同意对他进行体罚，一会儿又同意让他服用以罗果子盐[11]。

晚餐进行得比较顺利，尽管尤斯塔斯坐立不安，尽管真纳罗仍像往常那样弄掉刀子和调羹并大声清嗓子。真纳罗只会说几个英语单词，因此我们大家只好说意大利语，好让他明白我们想要什么。尤斯塔斯不知怎么学来一点意大利语，他说要几个橘子。让我恼火的是，真纳罗回答时竟然使用动词第二人称单数形式，也就是只有在对亲近的平辈人说话时才用的形式。虽然这是尤斯塔斯自找的，但这种不礼貌的行为冒犯了我们所有的人，我下决心说出来，而且马上就说。

听见真纳罗在收拾餐桌，我就走了进去。跟他说话我尽量用意大利语，或者说是用那波利斯语——这种意大利南部方言很拙劣。我说：“真纳罗！我听见你称呼尤斯塔斯先生为‘你’。”

“是啊。”

“你这就不对了。你必须用‘他’或‘您’——更有礼貌的动词形式。你要记住，尤斯塔斯先生有时很傻——比如说今天下午——可是你必须永远对他表示尊敬；因为他是年轻的英国绅士，而你是意大利的穷渔民。”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势利，但你可以用意大利语说出你从来没想过要用英语说的话。再说，对那个阶级的人没必要委婉地说话。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们就会误解你，恶意地从中找乐。

如果一个老实的英国渔民听了这样的话，会马上朝我眼部猛捣一拳，可是这些讨厌的低层次意大利人没有丝毫自尊心。真纳罗仅仅叹了口气，说道：“对呀。”

“很对，”我说，并转身要走。让我气愤的是，我听见他又说：“可是有时这并不重要。”

“你是什么意思？”我喊道。

他走到我跟前，还做着令人讨厌的手势。

“泰特勒先生，我想说说这事。如果尤斯塔斯让我叫他‘您’，我就叫‘您’。不然的话，我就不叫。”

他说着就端起一托盘的餐具跑出了房间；我又听见两个酒杯掉在院子地上的声音。

我现在真是气极了，我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找尤斯塔斯谈话。可是他已经上床睡觉了。我还想和女房主谈谈，可是她忙着干活。我们又胡乱猜疑了一番，由于有詹妮特和两个美国夫人在场，我们只能说得很含糊。在度过了令人恼火的极不寻常的一天之后，我们也都去睡觉了。

三

可是，与那天深夜发生的事相比，白天的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估计，我大约睡了四小时就突然醒了，觉得听到花园里有声音。我还没睁眼，就感到一阵令人心寒的恐惧——不是对正在发生的事感到恐惧，如我们在树林里所经历的那样，而是对还会发生什么感到恐惧。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花园——或者说台地。这个花园其实是个楔形地块，被玫瑰和攀缘植物覆盖，有几条柏油小路穿插其间。花园较窄的一边以这所房子为界，两条长边则以围墙为界。围墙虽然只高出台地三英尺，但它的外侧却向下倾斜二十多英尺，直延伸到橄榄园，因为地势很陡峭。

我全身哆嗦着悄悄走到窗前。有一个白色东西在柏油小路上啪嗒、啪嗒地晃来晃去。我太害怕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只见那东西在游移的星光下幻化成奇形怪状。它一会儿像一只大狗，一会儿像一只巨大的白蝙蝠，一会儿又像一大堆飞飘的云彩。它会像皮球那样弹起，或像小鸟那样飞翔，或像鬼魅那样慢慢滑行。它没出什么声音——除了啪嗒声，那一定是人的脚步声。我紊乱的脑海里终于闪现出清晰的解释；我意识到尤斯塔斯已经起床，我们又要经历不愉快的事了。

我匆匆穿上衣服，下楼来到餐厅，餐厅的门是朝向台地的。门销已经开了。我的恐惧感几乎完全消失，可是在五分多钟里我力图摆脱一种奇怪的怯懦感；这种感觉不让我干扰那个可怜的怪男孩，而是听任他继续制造骇人的啪嗒声；这种感觉让我只在窗口观察他，确保他不受伤害。

可是更强烈的冲动还是占了上风，我打开门喊道：

“尤斯塔斯！你到底干什么呢？马上进来！”

他停下愚蠢举动说：“我讨厌我的卧室。我不能待在里边，屋子太小了。”

“得了！得了！我最烦别人装腔作势。你从来没抱怨过你的卧室呀。”

“再说，我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鲜花，看不见树叶，看不见天空，只看见一堵石墙。”从尤斯塔斯的房间望出去，看到的景物确实有限；可是，正如我刚才说的，他先前从来没有抱怨过。

“尤斯塔斯，你说话像个小孩子。进来！请你立刻服从。”

他没有动。

“好吧，我要把你抱进去，”我又说，并朝着他走了几步。可是我很快就意识到，在几条交错的柏油小路上追赶一个男孩是徒劳的，所以我就进屋叫桑德巴赫先生和莱兰来帮忙。

我和他们两人一起回来时，尤斯塔斯的状况更糟了。我们跟他说话，他根本不回答，而是以一种吓人的姿态唱起歌来，还不停地自言自语。

“这得找医生解决，”桑德巴赫先生说，一面严肃地拍着前额。

尤斯塔斯已经不跑了，他在唱着什么，起初声音很低，后来声音大了——他唱的是钢琴五指练习曲、音阶、赞美歌的曲子、瓦格纳[12]乐曲片断——他能想起来的任何曲子。他的声音——极不悦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最后他大叫一声，沉闷的叫声像枪声在群山间回荡，惊醒了所有仍在旅馆里睡觉的人。我可怜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出现在各自房间的窗口，我还听见那两个美国夫人使劲摇铃。

“尤斯塔斯，”我们大家喊，“别叫了！别叫了，亲爱的孩子，进屋来吧。”

他摇了摇头又开始了——这一次是开始讲话。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奇特的讲话。如果是在别的时候，这情景会让人觉得可笑，因为一个缺乏美感、语言贫乏的男孩子竟然试图表达连最伟大的诗人都几乎无力表达的主题。十四岁的尤斯塔斯·鲁宾逊穿睡衣站着，崇敬地赞美大自然的威力及其各种表象。

他首先谈到夜晚和头顶上方的星星和行星，谈到下面一群群的萤火虫，谈到萤火虫下面看不见的海洋，谈到沉睡在海洋里的、覆盖着海葵和蛤蜊的巨大礁石。他谈到河流和瀑布，谈到日渐成熟的串串葡萄，谈到维苏威火山[13]冒着烟的火山口以及形成烟雾的暗藏熔岩流，谈到蜷缩在闷热土地缝隙里的无数蜥蜴，谈到突然飘落到他头发里的白色玫瑰叶子。后来他又谈到改变万物的雨和风，谈到万物生存所依赖的空气，谈到可以隐藏万物的森林。

当然啦，这全是荒唐的卖弄，然而莱兰却念叨说，这是“一幅表现生活中一切神圣和美好事物的糟糕漫画”，当时我真想踢他一脚。

“然后，”——尤斯塔斯用拙劣的会话式打油诗，也就是他唯一的表达方式接着说——“然后有了人类，可是我不能那么深地理解他们。”他跪到防护墙旁边，头枕着胳膊。

“现在是时候了，”莱兰小声说。我虽然不喜欢悄悄地接近别人，但我们还是冲上前去，试图从后面抓住他。眨眼间他躲开了，但马上转身看我们。在星光下我能看见他在哭。莱兰又朝他冲了过去，我们在几条柏油小路之间尽力围堵他，可是根本堵不着。

我们很尴尬，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旅馆，留下尤斯塔斯一个人在台地的另一头疯闹。可是我的萝斯忽然有了主意。

“爸爸，”她从窗口叫，“你要是把真纳罗找来，他大概能替你抓到尤斯塔斯。”

我本不想请真纳罗帮忙，可是由于女房主已经来到现场，我就求她把睡在木炭箱里的真纳罗叫来施展本领。

女房主很快回来了，紧接着真纳罗也来了。他穿着晚礼服，但没穿礼服坎肩，也没穿衬衫或背心；他穿着一条破裤子，膝盖以下的裤腿被剪掉了，为了方便蹚水。女房主已经学会了英国人的行为方式，她批评了真纳罗，说他的打扮不恰当，甚至不得体。

“我穿了外衣，穿了裤子。你还想怎么着？”

“没关系，斯卡费蒂太太，”我插嘴说。“女士们都没在这儿，不会有什么影响。”然后我转身对真纳罗说：“尤斯塔斯的姑姑想让你把他拉进屋里。”

他没有回答。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他身体不好，我命令你把他拉进屋里。”

“去拉他！去拉他！”斯卡费蒂太太说，并粗鲁地摇他的胳膊。

“尤斯塔斯在那儿挺好的。”

“去拉！去拉！”斯卡费蒂太太尖声说，还说了一大串意大利话；幸好那些话我大部分听不懂。我紧张地抬头瞟了一眼两个女儿的窗口，可是她们还不如我懂得多。我庆幸地说，真纳罗的回答我们一个字都没听懂。

真纳罗和斯卡费蒂太太争吵了有十分钟，最后真纳罗跑回他的木炭箱去了，斯卡费蒂太太则大哭起来，因为她很重视她的这些英国客人。

斯卡费蒂太太抽泣着说：“他说尤斯塔斯先生在那地方待得挺好的，还说他不愿意把他带过来。我没办法了。”

但是我有办法，因为我用愚蠢的英国方式了解到意大利人的性格。我跟着真纳罗先生到了他睡觉的地方，发现他正扭动身子往一块肮脏的麻袋片上躺。

“我希望你把尤斯塔斯先生带来见我，”我说。

他甩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你把他带来，我会给你这个。”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值十里拉[14]的新钞票。

这次他没有回答。

“这张钞票相当于面值十里拉的银币，”我接着说，因为我知道这个贫穷的意大利人不能想象大数目。

“我知道。”

“也就是说，相当于二百索尔多铜币。”

“我不想要。尤斯塔基奥[15]是我的朋友。”

我把钞票放回口袋。

“再说，你也不会给我的。”

“我是英国人。英国人一向说话算数。”

“那是真的。”一个最不诚实的民族竟然这么信任我们，真令人惊奇。说实在话，他们信任我们的程度常常比我们相互信任的程度还要高。真纳罗在麻袋片上跪起来。那里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一股股带蒜味的温暖气息。我知道，南方人历来的贪婪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

“我不能把尤斯塔基奥带到房子里。他会死在那儿的。”

“你用不着那样做，”我耐心地回答。“你只要把他带给我就行了；我会站在外面花园里。”这个可鄙的年轻人同意了，仿佛这样做情况就不同了。

“可是你得先给我那十里拉。”

“不行！”——因为我了解和我打交道的这种人。一次不守信用，永远不守信用。

我们回到台地。真纳罗二话不说，就啪嗒、啪嗒地朝着台地最远那头的啪嗒声走过去。桑德巴赫先生、莱兰和我走到离房子稍远点的地方，站在白玫瑰枝蔓的阴影里，基本上不会被人看见。

我们听见“尤斯塔基奥”的喊声，然后是那可怜男孩奇特的快乐叫声。啪嗒声停止了，我们听见他们在说话。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我就从藤蔓丛中看见了他们——那个身形怪异的年轻人和那个穿白睡袍的瘦小男孩。真纳罗搂着尤斯塔斯的脖子，尤斯塔斯则用流利随意的意大利语不停地说话。

我听见他说：“世上的一切我差不多都明白了。那些树木、山峦、星星、流水，我都能看见。可是多奇怪呀！我对人却一点儿都不理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Ho capito（我明白了），”真纳罗严肃地说，并松开搂着尤斯塔斯的胳膊。可是我捏了捏口袋里的新纸币，纸币哗啦响了一下；真纳罗听见了。他猛然伸出手；毫无戒心的尤斯塔斯抓住了他的手。

“真奇怪！”尤斯塔斯接着说——现在他们已经很近了——“差不多像是——像是——”

我突然跑出去，抓住尤斯塔斯的胳膊，莱兰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桑德巴赫先生紧紧抓住他的两只脚。他发出了刺人心扉的尖叫；当我们把他往房子里拖的时候，那年过早凋落的白玫瑰把阵阵花雨洒到他的身上。

我们一进旅馆他就不叫了；可是眼泪从他眼里悄悄地一涌而出，湿透了他仰起的脸。

“别去我的房间，”他请求道。“它是那么小。”

他极度悲伤的眼神让我产生了奇怪的怜悯，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再说，他卧室的窗户是唯一装有护栏的窗户。

“没关系，亲爱的孩子，”好心的桑德巴赫先生说。“我愿意陪你坐到早晨。”

他听了这话又开始神经质地挣扎。“啊，请别陪我。你们怎么着都行，就是别陪我。如果让我单独待着，我答应老老实实躺着，尽可能少哭。”

于是我们把他放到床上，拉过被单给他盖上，任凭他伤心抽泣，任凭他念叨：“我差不多什么都看见了，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们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两位鲁宾逊女士，然后回到餐厅。我们发现斯卡费蒂太太和真纳罗在那里窃窃私语。桑德巴赫先生拿来钢笔和纸，开始给那波利斯的那位英国医生写信。我立刻掏出那张钞票，扔在桌子上给真纳罗。

“这是你的报酬，”我严厉地说，因为我想起了“三十块银币”[16]的故事。

“谢谢你，先生，”真纳罗说着抓起钞票。

他正要走时，莱兰（他总是关注不值得关注的人，漠视不该漠视的人）突然问他，尤斯塔斯刚才说他“对人却一点儿都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尤斯塔基奥先生（我很高兴看到真纳罗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尊敬）考虑问题很细致。他明白很多事。”

“可是我听见你说你明白了，”莱兰穷追不舍。

“我明白，可我不能解释。我是个意大利的穷渔民。可是，你听着，我试着解释一下。”我惊骇地看到他的举止在发生变化，我力图制止他。可是他一下子坐上了餐桌边缘，说了一些语无伦次的话。

“太让人伤心了，”他最后说。“刚才的事太让人伤心了。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很穷。不是我能解决的。”

我把脸扭到一边，表示鄙视。莱兰接着问他问题。他想知道尤斯塔斯说那句话时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这好说，”真纳罗严肃地回答。“他想的是你，是我，是这房子里所有的人和房子外的很多人。如果他希望快乐，我们会扫他的兴。如果他要求单独待一会儿，我们会打扰他。他渴望交朋友，可是十五年来一个都没找到。然后他找到了我，我也去过树林，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而第一天夜里我——我就把他出卖给了你们，把他带到屋里等死。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小点声，小点声，”我说。

“唉，他肯定会死的。他会在那间小屋里躺上一夜，到早晨就会死。我知道他肯定会死。”

“行了，这就够了，”桑德巴赫先生说。“我会守着他的。”

“菲洛梅娜·朱斯蒂陪着卡泰丽娜坐了一夜，可是到了早晨卡泰丽娜还是死了。他们不让她出去，不管我怎么请求、祈祷、咒骂、拍门、爬墙都没有用。他们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以为我想把她抱走。到了早晨她就死了。”

“他说的都是什么呀？”我问斯卡费蒂太太。

“各种各样的故事会到处流传，”她回答，“而他是最没有理由重讲那些故事的人。”

“我现在活着，”他接着说，“因为我既没有父母，又没有亲戚，又没有朋友，所以，第一夜到来的时候，我可以跑过树林，爬上岩石，跳进水里，直到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我们听见尤斯塔斯屋里传来哭声——一种轻微的但持续的声音，就像你站在静寂中听到远处树林的风声。

真纳罗说：“这就是卡泰丽娜最后的声音。我当时正趴在她的窗户上，那声音从我身边飘过。”

他举起手，手里攥着我给他的十里拉钞票，他郑重地诅咒桑德巴赫先生、莱兰和我，以及命运女神，因为尤斯塔斯在楼上小屋里生命垂危。这就是南方人的心理；我确信，若不是那个无法形容的白痴莱兰用胳膊肘碰翻了油灯，真纳罗仍会坐着不动。那是一盏有专利权的自灭灯，是斯卡费蒂太太应我的要求买来的，用来代替她那盏有危险的灯。结果油灯灭了；仅仅这样一个从光明到黑暗的变化过程就对真纳罗的无知的动物本性产生了影响，比最明显的逻辑推理规则的影响还要大。

我感觉到（而不是看到）真纳罗已离开了餐厅，于是对桑德巴赫先生喊：“你口袋里有尤斯塔斯房间的钥匙吗？”可是桑德巴赫先生和莱兰都坐在地板上，误以为对方是真纳罗；随后他们找火柴又浪费了一些宝贵的时间。桑德巴赫先生说，他把钥匙留在门上了，为了方便两位鲁宾逊女士去看尤斯塔斯。他的话刚出口，我们突然听见楼梯上有声音，真纳罗抱着尤斯塔斯下来了。

我们冲出去，挡住了过道；他们泄气了，退回到上一层楼梯的驻脚台。

“他们现在跑不了了，”斯卡费蒂太太喊。“出去没有别的路。”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突然一声可怕的尖叫从我妻子的房间传了出来，然后就是重物掉在柏油路上的声响。他们两人已从我妻子房间的窗口跳了出去。

我跑到台地，正好看见尤斯塔斯跳过花园的矮防护墙。这一次我确信他必死无疑。可是他落在一棵橄榄树上，像一只大白蛾，然后从树上滑到地下。他的赤脚刚沾到泥土，他就发出怪异响亮的叫声，我认为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随后他就消失在下面的树丛里了。

“他明白他得救了，”真纳罗喊，他仍坐在柏油路上。“现在他不会死了，他会活下去的！”

“你别拿着那十里拉了，把它交回来，”我反驳道，因为我听了他这句语调夸张的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十里拉是我的，”他咬牙切齿地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手紧贴在胸前，保护这不义之财；此时他身子向前摇晃，脸朝下栽倒在小路上。他并没有摔坏四肢，要是英国人的话，那样跌下去绝不会致死，因为地势落差不大。可是那些可悲的意大利人没有耐受力。他受了某种内伤，死去了。

离清晨还有很长时间，可是晨风已开始吹了。我们把真纳罗抬进屋时，又有许多玫瑰叶子落在我们身上。斯卡费蒂太太一看见尸体就惊叫起来。在下面的山谷里，在朝着大海的方向，仍然回荡着那个出逃男孩的叫声和笑声。

[1] 意大利西南部萨莱诺省一古镇，位于阿马尔菲海岸的山坡上，系旅游胜地。

[2] 原文为意大利文：dolce far niente。

[3] 希腊神话中海神涅柔斯的50个女儿。

[4] 希腊神话中的山岳女神。

[5] 希腊神话中的山林田野之神、牧神，长着人脸、人躯干、羊后腿、羊角、羊耳，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法乌努斯，被认为是大自然的化身、宇宙的象征。据说潘神能让身处僻静处的人突然产生恐惧，这就是英语“panic”一词的来源。传说潘神在泰坦人袭击奥林匹斯时让他们产生恐惧和混乱，结果众神大胜。

[6] 根据早期基督教的传统说法，当天主向牧羊人宣布基督诞生的消息时，整个希腊群岛都可以听到深沉的叹息。因为那喻示潘神死了。奥林匹斯众神也被废黜了，有些天神甚至被流徙到了阴冷黑暗的地带（参见查尔斯·米尔斯·盖雷编著、北塔译：《英美文学和艺术中的古典神话》，第237页）。

[7] 作者有可能以1879年3月2日在英国伦敦发生的一起耸人听闻的谋杀案为典故。凶犯将受害者朱莉亚·托马斯的头颅割下并放进皮袋子随身携带，此后头颅去向不明。

[8] 在古希腊文化中，蜥蜴是权力和征兆的代表形象，常被视为预示灾难的凶兆。

[9] 引自圣歌作者以撒·华兹（1674—1748）的诗《警惕懒散和顽皮》，原句是：“因为撒旦仍然找些麻烦事/给懒散的人做。”撒旦是《圣经》中的魔鬼、反叛上帝的堕落天使，被视为邪恶之源。

[10] 意大利西南部阿马尔菲海岸一小镇。

[11] 一种治疗消化不良的药物。

[12] 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

[13] 意大利南部的著名活火山。

[14] 意大利以前的货币单位，2002年为欧元取代。1里拉相当于20索尔多（Soldo，soldi）。

[15] 尤斯塔基奥，意大利语，指尤斯塔斯。

[16] “三十块银币”，《圣经·马太福音》中记载，耶稣的门徒犹大把耶稣出卖给罗马军方，为此得到三十块银币的报酬。

树篱的另一边

我的计步器告诉我，我已走了二十五英里；虽然中途停下会让别人感到震惊，但我实在太累了，于是就在一块里程碑上坐下来休息。很多人一边超过我，一边嘲笑我，可我非常冷漠，并不恼火。伟大的教育家伊莱莎·丁布尔比女士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劝我坚持走下去，就是这时我也只是笑了笑，举了举帽子。

起初我想，我会像我的弟弟一样；大约一两年前，我不得不把他留在路边。他一路上唱歌，浪费了不少气息；他还帮助别人，浪费了很多力气。可是我一直用更明智的方法旅行，现在，只有公路的单调景象让我感到压抑——脚下是尘土，两边是噼啪作响的褐色树篱，从我记事时起就是如此。

我已经扔掉了几件东西——说实在的，我身后的路面上散布着我们大家扔掉的东西；这些东西上落满了白色尘土，看起来已经很像石头了。我的肌肉是那么疲软，我连剩下的东西都背不动了。我从里程碑上滑到公路上，趴在地下，脸朝着巨大的枯树篱，祈求上帝允许我放弃。

一股微风吹来，让我神清气爽。那风好像来自树篱；我睁开眼时，看见一丝微光从纵横交错的树枝和残叶中透出来。这树篱不可能像平时那么浓密。我当时虽然虚弱难受，但还是渴望挤进树篱，看看另一边有些什么。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否则我就不敢尝试了，因为我们这些赶路的人在谈话时都不承认树篱有另一边。

我经不住这种诱惑，我对自己说，我去一会儿就回来。荆棘划伤了我的脸，我不得不用两只胳膊当盾牌，仅靠双脚艰难地往前挪步。我刚走了一半就想回去，因为我背着的东西都被蹭掉了，我的衣服也撕破了。可是我夹在树篱中间，不可能回去，只能不假思索地扭动身子往前走。我每时每刻都想：我的力气会耗尽的，我会死在灌木丛里的。

突然间，冷水从四面八方漫到我的头上，我好像一直在下沉。原来我从树篱跌进了一个深水塘。我终于浮上了水面，便大声呼救。我听见对岸有人哈哈笑着说：“又来一个！”然后我就被人拉出水塘，平放在干燥的地上，我喘着大气。

我擦干眼睛里的水之后，还是觉得恍恍惚惚的，因为我从来没到过这么广阔的空间，也没见过这样的野草和阳光。蓝天不再是狭长的一条；在蓝天下面，地势已升高，形成了一座座壮丽的小山，像洁净光秃的扶壁，山的褶皱里长着山毛榉树，山脚下有草场和清澈的池塘。可是这些山都不高，整个风景给人以有人居住的感觉——因此你可以叫它公园，或者花园，如果这两个词没有某种“微不足道”和“局限”的含义的话。

我刚喘过气来就转身对救我的人说：

“这个地方通到哪儿？”

“哪儿也不通，感谢上帝！”他说着笑了起来。他是个男人，有五六十岁——正是我们赶路的人所不信任的那种年纪——可是他的姿态里没有焦虑，他的声音是十八岁小伙子的声音。

“可是它一定通向什么地方！”我喊。我对他的回答太惊讶了，甚至没有感谢他救了我的命。

“他想知道这个地方通向哪儿！”他对山坡上的一些男人喊道。那些人报以笑声，并挥动帽子。

随后我注意到，我刚才跌进的水塘其实是条界河，它向左向右转弯，而那树篱则一直跟着它延伸。树篱这一边是绿色的——树篱灌木的根在清澈的河水里显现出来，其间有鱼儿游来游去——而且树篱边缘长着一圈犬蔷薇和葡萄叶铁线莲。可是树篱是个障碍物，一刹那间，我对野草、蓝天、树木、以及那些快乐的男女都不感到高兴了；我意识到，这个地方虽然美丽辽阔，但只不过是个监狱。

我们两人离开了界河，然后沿着一条与它几乎平行的小路穿过草场。我发现步行很困难，因为我总要把我的同伴甩在后边；如果这个地方哪儿都不通，那我这样做就占不了优势。我自从离开我的弟弟以后，还从来没跟任何人一起走过呢。

我想逗他高兴，于是突然停下来沮丧地说：“这太可怕了。不能前进，不能取得进展。现在我们赶路的人——”

“是啊，我知道。”

“我是要说，我们不断地前进。”

“我知道。”

“我们总是在学习，在扩张，在发展。哎呀，就是在我短暂的一生里，我已经见证了很多进展——德兰士瓦战争[1]、财政问题[2]、基督教科学[3]、镭的发现[4]。例如这里——”

我掏出计步器，可是它还标示二十五英里，一点都没多。

“哎呀，记步器停了！我本来是要给你看的。它应该记下我和你一起走的里程。可是它只显示出二十五英里。”

“很多东西在这儿都运转不了，”他说。“有一天，有人带来一支李—梅特福牌弹匣式步枪[5]，它就打不了。”

“科学规律是普遍适用的。一定是界河水把机械装置泡坏了。正常情况下一切都会运转的。科学和赶超的精神——这两股力量让我们成了今天这样。”

我不得不中止谈话，向路边那些愉快打招呼的人招手致意。他们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干活——修剪花草，晾晒干草，或进行其他日常劳作。他们看起来都很快乐；其实我也可以快乐，如果我能忘记这个地方哪儿都不通的话。

有一个小伙子把我吓了一跳，他飞快地横穿我们的小路，以优美的姿态跳过一个小围栏，又甩开腿跑过一片犁过的田地，最后跳进一个湖里，开始游向对岸。他真是精力充沛，于是我大喊：“越野赛！别的选手在哪儿？”

“没有别人，”我的同伴回答；后来，我们路过一些很高的野草，草丛里传出一个姑娘的优雅歌声，这时他又说：“没有别人。”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饶舌，我喃喃自语：“这都是什么意思？”

他说：“没有别的意思”——他慢慢地重复这句话，仿佛我是个小孩子。

“我明白，”我平静地说，“可是我不赞成。每一项成就如果不是发展链条中的一环，那就一钱不值。我不应该再让你多费心了。我必须想法回到那条大路，还要找人修理计步器。”

“你必须先看看大门，”他回答，“我们有大门，尽管从来不用。”

我有礼貌地表示同意，没多久我们又到了界河，在那个地点正好有一座桥。桥上有一扇大门，洁白似象牙，嵌在边界树篱的缺口里。大门向外敞开，我惊讶得大叫起来，因为大门外有一条大路——很像我先前离开的那条路——脚下全是尘土，放眼望去，两边全是噼啪作响的褐色树篱。

“那就是我的路！”我喊道。

他关上大门说：“但它不是你走过的那段路。不知多少年前，当人类第一次产生走路的欲望时，就是从这个大门走出去的。”

我否认这个说法，我认为，我来时走过的那段路距离这里不过两英里。可是他年纪大了，特别固执，他一再说：“这是同一条路。这里是路的开头，它看起来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可是它经常折回来，所以一直没有远离过我们的边界，有时甚至跟边界擦边。”他在界河旁边弯下腰，在潮湿的河边画出一个荒诞的图形，好似迷宫图。我们穿过草场往回走的时候，我竭力让他相信他错了。

“那条路确实有时折回来，可那是我们的准则的一部分。谁能怀疑它的总趋势是向前的呢？我们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可能通向某座可以让我们能触摸到天空的高山，可能越过悬崖伸进大海。可它是向前的——谁能怀疑这一点呢？正是这种想法让我们用各自的办法去争取做得最好，也正是这种想法给了我们一种你们不具备的动力。刚才从我们身边跑过的那个人——他确实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游泳游得很好；可是我们有人比他跑得更快，有人比他跳得更高，有人比他游得更好。专业化的方法已经产生了让你惊奇的成果。同样，那个姑娘——”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大喊：“哎呀！我可以发誓，伊莱莎·丁布尔比女士就在那边，站在喷泉里！”

他相信那就是丁布尔比女士。

“那不可能呀！我在路上离开了她，她今天晚上应该在坦布里奇温泉[6]做报告。哎呀，她的火车离开坎农街[7]时是——当然啦，我的手表停了，像其他东西那样。她是最不可能在这儿出现的人啦。”

“人们相遇时总是惊讶。各色各样的人穿过树篱来到这儿，而且什么时候都来——赛跑领先时来，赛跑落后时来，被当作死人留下时也来。我常常站在边界附近听着路上的声音——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声音——还想知道是否有人会走到一边。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把别人救出界河，就像我救你那样。因为我们国家不那么容易住满人，尽管它接纳全人类。”

“人类有其他目标，”我轻声说，因为我认为他心怀好意；“我必须加入他们的行列。”我跟他道了晚安，因为太阳正在落山，而且我希望在夜幕降临之前走上大路。让我惊恐的是，他抓住我大喊：“你还不能走！”我要挣脱他，因为我们两人没有共同利益，而且他彬彬有礼的行为让我越来越恼火。可是不管我怎么挣扎，这个讨厌的老人总是不撒手；我不擅长角斗，只好跟着他往前走。

我一个人确实无法找到我进来的地方，我希望等看完了他所忧虑的其他景象之后，他能把我带回那个地方。可是我下定决心不在那个国家过夜，因为我不信任它，也不信任那里的人，尽管他们对我非常友好。我虽然很饿，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吃牛奶水果晚餐；他们送给我鲜花，我趁着没人注意赶快把花扔到一边。那些人已经躺下睡觉了，像牛群一样——有些人躺在外面光秃秃的山坡上，其他人一群一伙地睡在山毛榉树下。在橘黄色夕阳之中，我跟着这个我并不想要的向导快步前行，我累得要死，饿得发昏，可还是勇敢地念叨着：“给我生命吧，连同它的斗争和胜利，连同它的失败和仇恨，连同它那深刻道德意义和未知目标！”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的环形界河上也有一座桥，也有一扇大门阻断了边界树篱的轮廓线。这扇大门与先前那扇大门不同；因为它像牛角似的半透明，并且向里敞开。可是从这扇大门望出去，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我又看见了一条大路，很像我离开的那条路——单调，充满尘土，两边有噼啪作响的褐色树篱，望不到头。

很奇怪，我看见这景象反倒不安起来，仿佛它让我完全失去了自控力。一个男人从我身边走过，他是回山里过夜的，他肩上扛着一把长柄大镰刀，手里拿着一罐液体。我忘记了我们人类的宿命。我忘记了眼前的大路，我向他扑过去，抢过他手中的罐子，喝了起来。

虽然那液体与啤酒的浓度差不多，但我已筋疲力尽，一下子就喝醉了。仿佛在梦中，我看见那个老人关上大门，听见他说：“这就是你的大路的尽头，人类——所有剩下的人——将通过这扇大门进来找我们。”

我的五官逐渐失灵，但似乎是先增强，后失灵的。我的五官感知了夜莺的奇妙歌声、不可见的干草的气味、繁星刺破渐暗天空的过程。那个被我偷了啤酒的男人把我轻轻放下，让我睡觉解酒。他这样做的时候，我看出他就是我的弟弟。

[1] 德兰士瓦战争（1881—1902），即英布战争，系南非博兰士瓦共和国和奥伦治自由邦的布尔人（即荷兰裔南非人）为反对英国吞并而进行的两次战争，最后英国兼并了这两个布尔人共和国，但允许它们自治。

[2] 财政问题，指1903年英国议会中关于关税改革方案的争论，以首相亚瑟·贝尔福（1948—1930）为一方，以殖民大臣约瑟夫·张伯伦（1836—1914）为另一方。

[3] 基督教科学，即基督教思想在日常生活中的运用。它既是宗教教义，又是建立在《圣经》普遍真理基础上的治疗心理创伤体系。

[4] 镭的发现，指法国物理学家、化学家皮埃尔·居里（1859—1906）和夫人玛丽·居里（1867—1934）于1898年发现镭元素。

[5]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英国军队使用的一种步枪。

[6] 坦布里奇温泉，英格兰肯特郡一城镇，在伦敦东南方，为温泉疗养地。

[7] 坎农街，伦敦市一街道。

天国公共马车

一

有一个男孩子，住在瑟比顿镇[1]白金汉公园街二十八号的“阿加索克斯旅店”。在差不多正对旅店的地方，立着一块旧路标。看到这块路标时，他常困惑不解。他向妈妈打听路标的事，妈妈回答，那是多年前几个调皮的年轻人开的玩笑，而且不是善意的玩笑，警察应该把它拆掉。因为这路标有两个奇怪之处：一是它指向一条空巷子，二是它上面有褪了色的字：“通往天国”。

“那些年轻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我记得你爸爸告诉过我，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写短诗，后来被大学开除了，所以就用别的方法来排解痛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件事你必须问你爸爸。他会像我一样说，他们立那个路标是开玩笑。”

“这么说路标没有意义啦？”

妈妈打发男孩上楼去换上最好的衣服，因为邦斯全家要来吃茶点，他得给客人递蛋糕架。

男孩费劲地穿着紧身裤，他突然想，路标的事不如问问邦斯先生。爸爸虽然慈祥，可总是嘲笑他——每次他或者别的孩子提问题或者说话，爸爸总是高声大笑。可是邦斯先生不仅慈祥而且严肃。他有一幢漂亮的房子，还常把图书借给别人；他是教堂理事，也是本郡政务委员会的候选人；他给免费图书馆捐了很多钱；他主持文学学会，并常邀请议员们到他家小坐——简单一句话，他大概是世上健在的最聪明的人了。

然而就连邦斯先生也只能说那个路标是个笑话——是一个名叫雪莱的人开的玩笑。

“当然啦，”男孩的妈妈喊道；“我告诉过你吧，亲爱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从来没听说过雪莱[2]吗？”邦斯先生问。

“没有，”男孩说着低下了头。

“可是你们家难道没有雪莱的书吗？”

“怎么没有，有啊！”那位夫人恼火地喊。“亲爱的邦斯先生，我们可不是那么没有文化素养的人。我们至少有两本。一本是结婚礼物，另一本字体小一点，放在一间备用的房间里。”

“我想，我们有七本雪莱的书，”邦斯先生说，并慢慢地笑了笑。然后他抖掉落在胸前的蛋糕渣，和女儿一起站起来准备走。

男孩看见了妈妈使的眼色，便去送他们，一直送到花园门口。他们走后，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向白金汉公园街的两边看了一会儿。

他的父母住在这条街的尽头。过了三十九号以后，房屋的质量突然下降，六十四号甚至没有供仆人出入的便门。可是这会儿整条街显得很漂亮，因为夕阳西下，光彩熠熠，所有的房屋都沐浴在橘黄色的晚霞里，看不出孰优孰劣。小鸟叽叽喳喳地叫，挣钱养家的人们乘坐的火车像奏乐般呼啸着通过路堑[3]——这条神奇的路堑集中了瑟比顿镇的全部美景，它也像阿尔卑斯山的任何一个山谷那样，披上了由枞树、银桦树和报春花组成的光彩衣衫。正是这条路堑最先撩拨起男孩心中的许多欲望——他渴望找到有点不同寻常的东西，但不知是什么。每当阳光照亮万物时，正如今天傍晚这样，各种欲望总会回到他的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最后他感觉自己与往常全然不同了，很可能还想哭。这天晚上他比以往更傻，因为他悄悄地过了马路，走向那块路标，并跑进了那条空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高墙——“艾凡赫”花园的围墙和“好前景”花园的围墙。巷子从头到尾都散发出轻微的异味。整个巷子大约不过二十码长，包括尽头的拐弯处；男孩自然很快就止步了。“我真想踢那个雪莱一脚，”他大声说，并心不在焉地瞟了瞟贴在墙上的一张纸。这纸可真奇怪，他仔细地阅读之后才往回走。下面就是他读到的信息：

S. 和 C. R. C. C.

班车变动通知

由于乘客较少，本公司只得遗憾地暂停每小时一次的班车，只保留

日出班车和日落班车

照常运行。希望公众支持这一便民举措。作为额外优惠，本公司将首次发售

往返车票！

（仅有一日内的），可向司机购买。再次提醒旅客：旅途的另一头不售车票，有关此事的投诉本公司将不予考虑。对于旅客的疏忽或愚蠢行为，对于冰雹、雷电、车票丢失，对于任何天灾，本公司概不负责。

仅此通知

唉，他先前从来没见过这张通知，也没法想象公共马车会驶向哪里。S. 当然代表Surbiton——瑟比顿镇，R. C. C. 是指Road Car Company——街车公司。可是还有一个C. 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Coombe and Malden——库姆和莫尔登区，也可能是City——城市。然而这个公司别想跟西南铁路公司竞争。男孩想，它的整个服务体系完全是按照非商业的原则管理的。为什么另一头不卖车票呢？而且首班车是在什么钟点发车啊！然后他意识到，如果这个通知不是骗局的话，那么他跟邦斯全家说再见的时候，一定有一趟公共马车刚刚启程。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他费力地看着地面，发现了一些痕迹，可能是车辙，也可能不是。可是刚才并没有马车驶出小巷啊。再说，他在白金汉花园街上从来就没见过公共马车。不对，这一定是个骗局，就像那块路标一样，就像神话故事一样，就像夜里突然把他惊醒的梦幻一样。他叹了口气，走出小巷——一下子走进了他父亲的怀抱。

哎呀，看他父亲笑的样子！“可怜的，可怜的娃子！”他喊道。“小家伙！小家伙！小家伙以为他会走啊，走啊，走到埃温克哩！”他的母亲出现在阿加索克斯旅店的台阶上，也是笑得全身颤动。“别说了，鲍勃！”她气喘吁吁地说。“别这么没正形！哎呀，你会把我笑死的！嘿，别烦孩子了！”

可是整个晚上他们都在说这个笑话。父亲要求男孩带他去。走着去累吗？需要在门厅的脚垫上擦脚吗？上床睡觉时，男孩感觉头晕、肌肉酸痛，他只庆幸一件事——他只字未提公共马车。公共马车的事虽然是个骗局，但在他的梦里却变得越来越真实；他梦见公共马车驶过瑟比顿的街道，那些街道似乎都变成了骗局和阴影。凌晨时分他大叫着醒来，因为他瞥见了公共马车的终点。

他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不仅照到他的手表，也照到他的日历，因此他知道离日出还有半小时。天空黑漆漆的，因为夜里从伦敦飘来了大雾，整个瑟比顿镇裹在浓雾之中。然而他还是跳下床，穿上衣服，因为他决心彻底弄清楚公共马车和街道究竟哪个是真的。他想：“在弄清楚之前，我怎么着都是个傻瓜。”他很快来到白金汉公园街上，站在守卫着小巷入口的煤气路灯下，冻得浑身发抖。

要进这条小巷是需要勇气的。不仅因为小巷漆黑，让人觉得恐怖，而且因为他现在意识到这里不可能是公共马车的始发站。若不是在雾中听见警察走近的脚步声，他大概永远不想往里走。一刹那间，他迈步往里走，但没有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条空巷子和一个对着肮脏路面目瞪口呆的傻男孩。这的确是个骗局。“我要告诉爸爸妈妈，”他这样决定。“我有权这么做。我有权让他们了解情况。我太傻了，简直不该活着。”他走回阿加索克斯旅馆的院门。

在那里，他想起自己的手表一直走得快。太阳还没升起来呢，离日出还有两分钟。“给公共马车一个机会吧，”他嘲讽地想，于是又走回小巷里。

可是那里还真有一辆公共马车。

二

公共马车由两匹马拉着，由于旅途疲劳，马的身上仍冒着汗气。马车上的两盏大灯透过浓雾照到小巷的墙壁上，把墙上的蜘蛛网和苔藓变成了仙境的组成部分。马车夫蜷缩在斗篷里。他面对着光秃秃的墙壁；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如此轻巧地、悄无声息地把马车驾进来的，这是男孩始终没弄明白的一件事。他也无法想象车夫会怎样把车驾出去。

“请问，”他的声音在散发着臭味的棕色空气里震荡。“请问，这是公共马车吗？”

“是公共马车，”车夫说，但没有转过身来。他们沉默了片刻。警察咳嗽着走过小巷入口。男孩蹲在阴影里，因为他不想被人发现。他也敢肯定，那辆马车一定是强盗车；他推理道，别的车都不会在这么奇怪的钟点从这么奇怪的地方出发。

“你大概什么时候发车？”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说。

“日出的时候。”

“要走多远？”

“走全程。”

“我能买一张往返票，去了还回来吗？”

“可以。”

“你知道吗，我不是特别想来的。”车夫没有回答。太阳一定是升起来了，因为他拉开了车闸。男孩刚跳进去，马车就启程了。

怎么回事？马车拐弯了吗？这里没有空间呀。它往前走了吗？那里是一面光秃秃的墙。然而马车确实是在移动——缓慢从容地穿过已从棕色变成黄色的雾。男孩想起了温暖的床铺和更温暖的早餐，感觉晕乎乎的。他真希望没来这儿。他的父母绝不会同意他来的。如果天气允许的话，他会回到他们身边去的。四周的寂静很可怕；他是唯一的乘客。公共马车虽然很结实，但里面很冷，还有些发霉。他把上衣裹得更紧，在这过程中偶然摸了摸口袋。口袋是空的。他忘带钱包了。

“停下！”他喊道，“停下！”他是一个懂礼貌的人，因此瞥了一眼车内画出的布告板，以便称呼车夫的名字。“布朗先生！停车；啊，请停车！”

布朗先生没有停车，可是打开了一个小窗口，往里看男孩。他的脸让人惊奇，是那么慈祥，那么谦和。

“布朗先生，我把钱包忘在家里了。我连一个便士都没有，买不了车票。你把我的手表拿去行吗？我实在太困难了。”

“这条路线的车票，”车夫说，“无论是单程的还是往返的，都不能用俗世造币厂造出的硬币来购买。精密计时器曾减轻过查理曼大帝[4]守夜的痛苦，也曾测量过劳拉[5]沉睡的时间，然而无需作任何改动，它就能确定那块用来诱惑天国的无尖牙看门狗刻耳柏洛斯[6]的双层蛋糕在什么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把乘车必备的车票递给男孩。男孩说“谢谢你”时，车夫继续说：“我知道得很清楚，自称有头衔是自负的表现。然而一个人笑着这样说的时候就不应该受到批评，而且在一个有很多人重名的世界里还有点用处，因为确实能起到把一个人和他的同伴区分开来的作用。所以你就记住我是托马斯·布朗爵士[7]吧。”

“您是爵士？啊，对不起！”他以前听说过这些绅士马车夫的事。“您送给我车票真是太好了。可是如果您还是不收钱，那您的马车怎么赚钱呢？”

“这马车不赚钱。运营它并不是为了赚钱。我的马车有很多缺陷；它是用几种国外的木料通过奇怪的手段拼装成的；车里的坐垫不是让人休息好，而是刺激人搞学问；我的马不是从现时的常青的草原获得营养，而是从源于古罗马的干燥的云草和三叶草中获得营养。可这马车还是赚了！——不管怎么说，它没有设计上的错误，也从来没出过错。”

“很对不起，”男孩绝望地说。托马斯爵士显得很难过，他怕自己伤了男孩的心，哪怕只是一瞬间。他请男孩到车夫座上，坐到他身边，他们一起在雾中继续前行，这时大雾已从黄色变为白色。道路两旁没有房子；所以这里肯定不是帕特尼荒原，也不是温布尔登公地[8]。

“您一直都是马车夫吗？”

“我当过医生。”

“可是您为什么不干了呢？您干得不好吗？”

“作为治疗身体疾病的医生，我没有什么成就，几十个病人都先我而去了。可是作为治疗精神疾病的医生，我的成就超出了我的期望，也超出了我应得的回报。因为我的药水虽然不比别人的好，也不比别人的味道淡，但我把药水放在精巧的高脚酒杯里拿出去，紧张不安的人常常忍不住要喝上一小口，过后又神清气爽了。”

“紧张不安的人，”男孩喃喃地说；“如果太阳西下时前面有树丛，您突然全身有奇怪的感觉，这是紧张不安吗？”

“你有这种感觉吗？”

“有啊。”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爵士对男孩讲了一点关于旅途终点的情况。但是他们没谈多长时间，因为男孩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说不了两句话就会默默地陪那人坐着。他发现托马斯·布朗爵士也是这种心态；后来他将要认识的许多人也是这种心态。尽管如此，他还是得知了雪莱（现在已经是名人了）年轻时驾着自己的马车的情况，以及这家公司的其他马车夫的情况。在这期间，光线越来越强，尽管雾还没有消散。现在雾变得稀薄了，不时从他们中间疾速飘过，仿佛是一片云彩的一部分。他们也一直在朝上走，但走的方式却令人困惑；因为在两个多小时里两匹马一直在拼命拉车，即便是攀登里士满山[9]，也早就该到山顶了。也许这里是埃普瑟姆，或甚至是北部丘陵[10]；然而这里的风似乎比那两个地方的风更寒冷刺骨。至于他们的目的地叫什么名字，托马斯·布朗爵士闭口不谈。

噼啪！

“打雷了，真见鬼！”男孩说，“离得还不算远。听听那些回声！更像是在山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但他们的形象不很清晰。他看见他们坐下吃香肠，听着风雨声。他看见自己的位子空着。然后他们会问问题，大惊小怪，谈谈理论，说说笑话，互相安慰。他们会期待他回家吃午饭。他不打算回去吃午饭，也不打算回去吃茶点，但是他会回去吃晚饭，以此结束他逃学的一天。他如果带着钱包，会给他们买些礼物——这并不是说他知道该给他们买什么。

噼啪！

雷声和闪电同时出现。云片在抖动，仿佛有生命似的；薄雾像被撕破的条幅飞驰而过。“你害怕吗？”托马斯爵士问。

“有什么可害怕的？那地方还很远吗？”

一个火球喷上天爆炸了，发出震耳欲聋但很清晰的铃铛般的声音，犹如铁匠的打铁声，拉车的两匹马立刻停了下来。整片云彩破碎了。

“哎，托马斯·布朗爵士，您听！不对，我的意思是您看；我们终于要看到风景了。不对，我的意思是您听；那声音像彩虹！”

那声音逐渐小下去，成了最轻的沙沙声；在这声音之下还有一种沙沙声，越来越大，悄悄地、悄悄地沿弧形扩展；那弧形越变越宽，但没有实质性变化。一道彩虹以不断变宽的弧形从马匹脚下延伸到正在消散的薄雾之中。

“多美啊！颜色多鲜艳啊！它会落在什么地方呢？它更像能让人踏上去的彩虹。更像梦幻。”

那颜色和那声音融合在一起。彩虹跨过一个巨大的沟壑。片片云彩在彩虹下面飞驰，被它穿透；彩虹仍在增长，向前延伸，征服黑暗，最后碰到了似乎比云彩更结实的东西才停下来。

男孩站起来。“那边有什么？”他喊道。“彩虹那一头架在什么东西上了？”

在清晨的阳光里，一座悬崖在沟壑后面闪光。悬崖——或许是城堡？两匹马开始走了。它们踏上了彩虹。

“啊，看呀！”男孩喊道。“嘿，听呀！那些山洞——或许是大门吧？啊，看看那些峭壁中间的那些岩脊。我看见人了！我看见树了！”

“再看看下面，”托马斯爵士小声说。“别忽略了那条有预言功能的哀则荣河[11]。”

男孩往下看去，目光掠过舔着他们车轮的彩虹火舌。沟壑也变得清晰了，在它的深处有一条永远流淌的河流。一缕阳光射进去照到一个绿色水潭。他们经过水潭上空时，他看见三个少女浮上水面，一面唱歌一面玩着什么东西，那东西闪着光，像个指环。

“哎，你们，水里的人——”他叫道。

她们回答：“哎，你们，桥上的人——”这时突然响起了音乐。“桥上的人，祝你们好运。真理在深处，真理在高处。”

“水里的人，你们在干什么？”

托马斯·布朗爵士回答：“她们在玩她们的金子”；这时公共马车到达了目的地。

三

男孩觉得很羞辱。他被锁在阿加索克斯旅馆的儿童房里坐着读诗，这是一种惩罚。在这之前他父亲说：“我的孩子！我什么都能原谅，就是不能原谅说谎”，并用藤手杖打他，每打一下就说：“没有公共马车，没有马车夫，没有桥，没有山；你是逃学的学生、街头流浪儿、撒谎的人。”他父亲有时可以非常严厉。母亲求男孩说句“对不起”。可是他不能说。这一天是他生命中最伟大的一天，尽管他最后挨了父亲的打，还被迫读诗。

他是在日落时分准时回家的——赶马车送他回来的不是托马斯·布朗爵士，而是一个文静幽默的贵族少女。他们在车上谈论公共马车，以及带折叠篷的四轮四座大马车。现在她那柔和的声音显得多么遥远啊！然而从他在小巷那一头离开她时起到现在还不到三个小时。

他的母亲在门外叫他。“亲爱的，你得下楼，带着你的诗集。”

他下了楼，发现邦斯先生和父亲在吸烟室里。原来晚宴已进行多时。

“伟大的旅行家来了！”他的父亲阴沉地说。“这就是那个坐公共马车走过彩虹桥的年轻绅士，一路上还有年轻姑娘给他唱歌。”他很欣赏自己的妙语，哈哈大笑起来。

邦斯先生笑着说：“瓦格纳的歌剧里倒是有类似的情节。真奇怪，我们会在没文化的人的心里找到‘艺术真理’的闪光。我对这事很感兴趣。让我替这个小罪人求求情吧。我们自己年轻时也都浪漫过，是不是？”

“你听听，邦斯先生多善良啊，”男孩的母亲说，而他的父亲则说：“好吧。让他背诗就得了。星期二他就要去他姐姐家了，姐姐会给他治疗这种‘小巷倾向’的。”（一阵笑声。）“背诗吧。”

男孩开始背起来。“极端无知，我冷漠地站立。”

他的父亲又哈哈大笑——可以说是吼叫。“儿子，这正是给你写的！‘极端无知，我冷漠地站立，’！我以前真不知道这些诗人还会说有意义的话。这诗描写的正是你。这样吧，邦斯，你喜欢诗歌。你来盯着他把这首诗背完，行吗？我去拿威士忌酒。”

“行，把济慈[12]的诗集给我，”邦斯先生说。“让他给我背济慈的诗。”

于是这个聪明人和这个无知的男孩就留在吸烟室里待了几分钟。

“‘极端无知，我冷漠地站立，/梦见了您，梦见基克拉迪[13]，/犹如坐在海边之人，渴望/去看——’”

“背得对。去看什么呢？”

“‘去看深海的海豚珊瑚石[14]’”男孩说着掉下了眼泪。

“没关系，没关系！你为什么哭呀？”

“因为——因为以前这些话只是押韵而已，我回来以后觉得它们说的就是我。”

邦斯先生放下济慈诗集。事情比他预料的还要有趣。“你？”他叫道。“这首十四行诗，说的是你？”

“是啊——你往下看几行：‘啊，黑暗的海边有一线光明，悬崖露出未被践踏的绿茵’[15]。确实是这样的，先生。所有这些都是真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邦斯先生闭着眼说。

“你——那么说你相信我啦？您相信有公共马车、马车夫、暴风雨，还有我的免费往返车票和——”

“得了，得了，别再讲你的故事了，我的孩子。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怀疑过诗歌的基本真实性。总有一天，你读的诗多了，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可是，邦斯先生，情况确实是那样的。黑暗的海边确实有一线光明。我看见过它出现。看见过那光和那风。”

“胡说八道。”邦斯先生说。

“我要是留在那儿就好了！她们曾经诱惑我。她们叫我放弃那张车票——因为丢了票就回不来了。她们从河里叫我，让我放弃车票，我还确实受了诱惑，因为我在那些悬崖中间很快活，我从来没有那样快活过。可是我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想起我必须把他们接来。可是他们不愿意来，尽管那条大路的开端就在我家对面。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天上的人警告我的一样，而且邦斯先生也像别人一样不相信我。我挨了一顿打。我再也见不到那座大山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邦斯先生突然坐直了说道。

“我跟他们说起了你，告诉他们你有多么聪明，你有多少书；他们说：‘邦斯先生肯定不信你的话。’”

“这全是胡说八道，我年轻的朋友。你越来越没礼貌了。我——呃——我会处理这件事的。跟你父亲一个字都别提。我会治好你的病的。明天傍晚我会来这里拜访，带你出去散步，日落时我们就去对面的小巷找你的公共马车，你这傻小子。”

他的脸变得很严肃，因为男孩并没感到不安，而是在屋子里跳来跳去，嘴里唱着：“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告诉过她们你会相信我的。我们两人会一起坐马车驶过彩虹。我告诉过她们你会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故事里会暗含着什么吗？瓦格纳？济慈？雪莱？托马斯·布朗爵士？这个事例肯定有意思。

第二天傍晚下起了倾盆大雨，但邦斯先生还是造访了阿加索克斯旅馆。

男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激动不已，在屋里跳跳蹦蹦，这使身为文学学会主席的邦斯先生十分恼火。他们两人拐了个弯，沿着白金汉公园街走去，然后——看见没人盯着他们——悄悄地溜进了那条小巷。当然啦，他们立刻遇上了公共马车，因为正逢夕阳西下。

“天哪！”邦斯先生喊道。“老天爷啊！”

停在那里的公共马车不是男孩第一次坐的那辆，也不是送他回来的那辆。拉车的有黑、灰、白三匹马，灰马最漂亮。马车夫听见有人喊老天爷就转过身来，他面色灰黄，下巴惊人，眼睛深陷。邦斯先生一看见他就大叫一声，仿佛认识他似的，并且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男孩跳进马车。

“这可能吗？”邦斯先生喊。“不可能的事有可能发生吗？”

“先生，进来吧，先生。这马车是那么精致。啊，这儿有他的名字——他叫‘但’什么。”

邦斯先生也跳进马车。一阵风立刻吹过来，敲击着车门；由于窗户卷帘的弹簧弹力不强，所有的卷帘都被震了下来。

“‘但’……指给我看。老天爷啊！咱们的车走了。”

“太棒了！”男孩说。

邦斯先生很紧张。他先前并没想到会被硬拉走。他找不到车门把手，也无法把窗帘推上去。马车里很黑，等他划着了火柴，外面夜幕已经降临了。他们的车走得很快。

“一次奇怪而难忘的历险，”男孩一面说一面观察马车内部，里面很大，有很多空间，而且结构极其工整，每一部分与其他各部分完全匹配。车门上（门把手在外侧）写着：Lasciate ogni baldanza voi che entrate——“放弃一切勇气吧，你们这些进来的人”——至少上面是这么写的；可是邦斯先生说那句话读作Lashy arty 什么的，而且baldanza（勇气）一词错了，应该是speranza（希望）[16]。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教堂里说话。与此同时，男孩叫那个面容憔悴的车夫给两张往返车票。车夫把票递到他们手中，没说一句话。邦斯先生捂着脸又全身颤抖起来。等到小窗完全关上时，他小声说：“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不可能出现的人。”

“唔，我不像喜欢托马斯·布朗爵士那样喜欢他，但他要是更有本事我也不奇怪。”

“更有本事？”邦斯先生气愤地跺着脚。“你碰巧做出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你只能说这个人很有本事。你还记得我书房里的那些羊皮纸图书吗，印着红百合花的那种？这个人就是——你老实坐着，我要告诉你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个人就是那些书的作者。”

男孩坐着一动不动。他有礼貌地待了一会儿才问：“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见到甘普太太。”

“什么太太？”

“甘普太太和哈里斯太太。我喜欢哈里斯太太。我上次突然遇见了她们。甘普太太那些帽子盒在过彩虹时移动得那么糟糕。所有的盒底都掉了，而且从她的床架上掉下来的两个苹果滚进了河里。”

“我的羊皮纸图书的作者就坐在那里！”邦斯先生怒吼道，“而你却跟我谈狄更斯[17]，谈甘普太太？”

“我太了解甘普太太了，”男孩抱歉地说。“我见到她自然很高兴。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她正跟哈里斯太太讲普里格太太的事。”

“上一次你整天都是和这个让人快乐的女人在一起吗？”

“啊，不是。我赛跑来着。我碰见了一个男人，他把我带到远处的一个跑道上。你跑吧，那边海里有海豚。”

“是啊。你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他叫阿喀琉斯[18]。不对；阿喀琉斯是后来才来的。他叫汤姆·琼斯[19]。”

邦斯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得了，我的小伙子，你全都搞乱了。想想吧，一个有教养的人要是有你这么多机会，他会怎么样！有教养的人本应知道所有这些小说人物，并且知道对每个人物怎么评价。那他就不会在甘普太太或者汤姆·琼斯这类人物上浪费时间了。他只要读读荷马的作品、莎士比亚的作品，以及我们现在的车夫的作品就满足了。他就不会去赛跑了。他会提些聪明的问题。”

“可是，邦斯先生，”男孩谦恭地说，“你会是个有教养的人。我告诉过他们。”

“对啊，对啊，我求求你在我们到达时不要让我丢脸。不要说闲话。不要跑。紧紧地跟在我身边，不要跟那些神仙说话，除非他们跟你说话。好了，把那两张车票给我吧。你会弄丢的。”

男孩把车票给了他，但心里很不是滋味。到这儿来的路毕竟是自己找到的呀。邦斯先生起先不信任他，后来又教训他，他真受不了。这时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悄悄地照进马车。

“可是那儿怎么会有彩虹呢？”男孩喊。

“你总分散我的注意力，”邦斯先生气愤地说。“我要对美景进行冥思。我多么希望我是跟一个懂得敬畏和同情的人在一起啊。”

男孩咬了咬嘴唇。他下了一百次决心，要好好表现。他要在整个游览过程中效仿邦斯先生。他将不再大笑，不再奔跑，不再唱歌，不再做他上次来时做过的那些庸俗事；他的新朋友们对那些事一定很厌恶。他会很小心地叫出他们的名字，发音要正确；他会记住谁认识谁。阿喀琉斯不认识汤姆·琼斯——至少邦斯先生是这么说的。马尔菲公爵夫人[20]比甘普太太年龄要大——至少邦斯先生是这么说的。他会表现出自我意识，沉默寡言，行为古板。他永远不会说他喜欢谁。然而当窗帘偶然被风掀起来碰到他的头时，这些美好的愿望都随风而逝了，因为马车已经到了一个沐浴着月光的小山顶上。那条沟壑就在那里；那些古老的悬崖就矗立在沟壑对面，如梦幻一般；悬崖底部浸在一条永远流淌的河里。男孩叫道：“就是那座大山！听听水里的新曲子！看看山沟里的营火。”邦斯先生很快瞥了一眼便反驳道：“水？营火？全是废话，太可笑了。你闭嘴吧。那儿什么都没有。”

但是一道彩虹就在男孩眼皮底下生成了，它不是由阳光和暴风雨组成的，而是由月光和溅起的河水组成的。三匹马踏上了彩虹。男孩认为，这是他所见过的最精美的彩虹，可是他不敢说出来，因为邦斯先生说那儿什么都没有。男孩往外探出身子——车窗已经打开——并哼着从沉睡的水中传上来的曲调。

“是《莱茵的黄金》[21]序曲吧？”邦斯先生突然说。“谁教给你这些主导主题曲的？”他也往车窗外面望去。然后他的行为变得很怪。他哽咽着喊了一声，然后仰面朝天倒在马车地板上。他扭动着身体，踢着腿。他的脸变绿了。

“是彩虹桥让你头晕吗？”男孩问，

“头晕！”邦斯先生喘着大气说。“我想回去。你告诉车夫。”

可是车夫摇了摇头。

“我们这就到了，”男孩说。“他们都在睡觉。我是不是叫叫他们？他们看见你会很高兴的，因为我已经让他们有了思想准备。”

邦斯先生呻吟着。他们的马车从月光彩虹上驶过去，车轮过去之后，彩虹便一截截地掉了。夜是多么宁静啊！谁会在天国大门放哨呢？

“我来了，”男孩喊道，他又忘记了自己下的一百次决心。“我回来了——我，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回来了，”一个声音对其他声音喊，其他声音重复道：“那个男孩回来了。”

“我把邦斯先生带来了。”

一片寂静。

“我应该说，是邦斯先生带着我来了。”

一片深邃的寂静。

“是谁在放哨？”

“阿喀琉斯。”

在离彩虹桥的很近的岩石堤道上，他看见一个拿着神奇盾牌的男青年。

“邦斯先生，那是阿喀琉斯，还带着武器。”

“我想回去，”邦斯先生说。

最后一截彩虹溶化了，车轮在鲜活的岩石上发出动听的声响，马车门突然开了。男孩跳了出去——他不能抑制自己——他跳下去会见那位武士。武士突然弯下腰来，用盾牌把他接住。

“阿喀琉斯！”男孩喊，“让我下去，因为我很无知，很庸俗，我必须等邦斯先生来，我昨天对你讲过他的。”

可是阿喀琉斯把他高高举起。他蹲在神奇的盾牌上面，蹲在那些英雄和那些燃烧的城市上面，蹲在那些用黄金雕刻的葡萄园上面，蹲在那些宝贵的激情和欢乐上面，蹲在他发现的这座山的整个图形上面，并像这山一样被一条永远流淌的河流所环绕。“不行，不行，”他争辩说，“我不配享受这样的荣誉。邦斯先生才应该到这上面来。”

可是邦斯先生却在哼哼唧唧。阿喀琉斯大声疾呼：“在我的盾牌上站直喽！”

“先生，我刚才没想站起来！不知是什么让我站了起来。先生，你为什么耽误时间呢？这里只有伟大的阿喀琉斯，你是知道他的。”

邦斯先生声嘶力竭地喊：“我没看见一个人。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想回去。”随后他对车夫喊：“救救我！让我留在你的马车里吧。我对你表示了尊敬。我引用了你的话。我把你的著作用羊皮纸装订好了。带我回到我的世界去吧。”

车夫回答：“我是手段，不是目的。我是食物，不是生命。你要独自站着，像那个男孩那样站着。我不能救你。因为诗歌是一种精神；崇拜诗歌的人必须崇拜它的精神和它传达的真理。”

邦斯先生——他无法抑制自己——爬出了漂亮的公共马车。他的脸露出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样子很可怕。他的手露出来了，一只手抓着马车的阶梯，另一只手在空中击打。现在他的肩膀露出来了，然后是他的胸部、腹部。他尖叫一声“我看见伦敦了”，然后就跌倒了——倒在披着月光的坚硬岩石上，跌进岩石里面，仿佛岩石是水似的；他掉进去以后就消失了，男孩再没看见他。

“邦斯先生，你掉到哪儿去了？这里来了一队人，他们奏着乐，举着火把欢迎你来了。来了很多男人和女人，他们的名字你都知道。大山醒了，河流醒了，在跑道的那一边，海洋正在唤醒那些海豚，这都是为了你。它们想让你——”

他的前额碰到了嫩树叶。有人给他戴上了桂冠。

完

.....

根据《金斯顿报》、《瑟比顿时报》

和《雷恩斯公园观察家报》的报道：

有人在伯蒙德西区[22]煤气厂附近发现了塞普蒂莫斯·邦斯先生的遗体。遗体已严重损毁，令人震惊。死者的衣袋里有一个装金镑的钱包、一个银质雪茄烟盒、一本袖珍发音字典和两张公共马车的车票。这位不幸的绅士显然是被人从非常高的地方抛下来的。怀疑是谋杀，有待权威机关进行彻底调查。

[1] 伦敦郊外一小镇，为富裕的中产阶级居住区。

[2] 雪莱（1792—1822），英国浪漫派诗人。

[3] 为修铁路从高地开凿出来的狭长露天通道。

[4] 查理曼大帝（742？—814），罗马第一个皇帝。

[5] 似指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1304—1374）写的十四行诗中歌颂的恋人劳拉。

[6] 刻耳柏洛斯在希腊罗马神话中是冥府的（而不是天国的）看门狗，有三个头。普绪客曾用蛋糕引诱它入睡，从而得以进入冥府并安全出来。

[7] 托马斯·布朗爵士（1605—1682），英国哲学家、医生、作家。

[8] 帕特尼荒原和温布尔登公地均在伦敦西南部。

[9] 在英格兰泰晤士河畔的里士满区。

[10] 埃普瑟姆，英格兰萨里郡一城镇。北部丘陵，在英格兰东南部。

[11] 希腊罗马神话中阴间的一条河，传说卡戎神将亡灵摆渡过此河送到阴间。

[12] 济慈（1795—1821），英国浪漫派诗人。

[13] 爱琴海南部一群岛，属于希腊，据说古希腊盲诗人荷马（前9—前8世纪）卒于该群岛中的伊奥斯岛。

[14] 男孩背的是济慈的十四行诗《致荷马》开头四句，但他把原诗中的“我听说”说成了“我梦见”。

[15] 济慈的《致荷马》一诗的第九、第十句。

[16] 邦斯先生指的是意大利诗人但丁（1265—1321）的《神曲》之《地狱篇》中第三首诗的第九行。原诗为意大利文：“Lasciate ogni speranza，voi che entrate”——“放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进来的人”。

[17] 狄更斯（1812—1870），英国小说家。上文中提到的甘普太太、哈里斯太太，以及下文中提到的普里格太太，都是狄更斯的小说《马丁·瞿述伟》中的人物。

[18] 希腊神话中的武士、特洛伊战争中的领袖。

[19] 英国作家亨利·菲尔丁（1707—1754）的小说《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中的主人公。

[20] 英国戏剧作家约翰·韦伯斯特（1578—1634）的剧本《马尔菲公爵夫人》中的主人公。

[21] 瓦格纳的四部系列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第一部，讲述莱茵河神的三个女儿受命看守莱茵河里的宝物——一块黄金，但黄金被尼伯龙根家族的奥尔伯里希抢走了，他将黄金打造成指环，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后来天帝及众神用计迫使奥尔伯里希交出了指环。该剧第四场结尾有这样的情节：雷神多纳唤来雷雨，驱散了云雾；春神弗罗造出彩虹，直延伸到众神的新城堡。众神通过彩虹桥进入城堡。

[22] 伦敦纽瓦克区的一个区域。

另类王国

“‘Quem——谁；fugis——你在逃避；ah demens——你这傻瓜；habitarunt di quoque——就连众神也住在；silvas——树林。’[1]往下念！”

我总喜欢把古典语言文学课教得更有趣味——这是我思维方法的一部分——因此我把demens——疯子，翻译成了“傻瓜”。其实博蒙特小姐没必要记下这个译法；福特懂得多些，也没必要附和着我说：“你在逃避谁，你这傻瓜，就连众神也住在树林里。”

“对——呀，”我出于学者的习惯迟疑地回答。“对——呀。Silvas——树林、覆盖着林木的空间，一般指乡野。对呀。Demens（疯子）当然就是de-mens（缺—心眼儿）。‘啊，傻家伙！众神，哎，就连众神也一直住在树林里。’”

“可是我还以为众神总住在天上呢，”沃特斯太太说。我想她已经是第二十三次打断我们的课了。

“不总住天上，”博蒙特小姐回答。她说话的时候常加进“傻家伙”，以此代替“傻瓜”。

“我一直以为他们都住在天上。”

“啊，不对，沃特斯太太，”那姑娘又说了一遍。“不总住天上。”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读了起来：“众神。在什么地方。主神——在奥林匹斯山。潘神——在大多数地方，正如他的名字所暗示[2]。俄瑞阿德斯——在山上。塞壬[3]、特里同[4]、涅瑞伊德丝——在（咸）水里。那伊阿德丝[5]——在（淡）水里。萨梯[6]、法翁[7]等——在树林里。德丽阿德丝[8]——在树上。”

“唔，亲爱的，你学到了很多知识。你愿意告诉我这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这帮助我——”博蒙特小姐停了一下。她学习古典语言文学非常认真。她希望能说出这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福特给她解围。“对你当然有帮助啦。古典文学作品里有各种各样的提示，教给你如何避开一些事。”

我求我的这位年轻朋友不要逃避维吉尔[9]课。

“可他们就逃避了很多事！”他喊道。“假如长头发野人阿波罗[10]要给你上音乐课，哼，你会马上跑出去钻进月桂树丛里。假如‘大自然’来了，你不大喜欢它，那你就变成一根芦苇。”

“杰克疯了吗？”沃特斯太太问。

可是博蒙特小姐明白他话里的典故[11]——我必须承认，这些典故很巧妙。“那么克罗伊斯[12]呢？”她问。“一个人为了逃避克罗伊斯会变成什么呢？”

我赶紧澄清她对神话的误解。“博蒙特小姐，是迈达斯[13]，不是克罗伊斯。迈达斯会把你变成——你不会自己变；他会把你变成金子。”

“谁都逃避不了迈达斯，”福特说。

“当然啦——”博蒙特小姐说。她学拉丁语还不到两个星期，却恨不得给钦定讲座教授[14]纠错。

福特开始拿她开玩笑。“啊，谁都逃避不了迈达斯！他只要过来碰碰你，你马上就给了他百分之几千的回报。你成了金子——一个金子姑娘——如果他碰你的话。”

“我不让他碰！”她喊道，又恢复到以往轻松随便的样子。

“啊，可是他非要碰你。”

“他碰不了。”

“他非要碰。”

“他碰不了。”

“他非要碰。”

博蒙特小姐举起她的维吉尔诗集，拍拍福特的头。

“伊夫琳！伊夫琳！”沃特斯太太说。“你现在忘乎所以了。你也忘了我提的问题。拉丁语对你有什么帮助？”

“福特先生——拉丁语对你有什么帮助？”

“英斯基普先生——拉丁语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我就是这样卷入了他们的古典语言文学之争。赞成学习拉丁语一方的论证完全有理，但很难记，而且下午阳光很热，我需要喝茶。可是我必须为自己的辅导教师职业进行辩解，所以我摘下眼镜，往镜片上呵了口气说：“我亲爱的福特，这算什么问题！”

“杰克学拉丁语倒是有情可原，”沃特斯太太说。“杰克还没通过入学考试。可是伊夫琳学拉丁语有什么用呢？一点用都没有。”

“不对，沃特斯太太，”我固执地说，一面拿着眼镜指着她。“我不能同意。博蒙特小姐来的时间不长，对——在某种意义上——对我们的文化还比较生疏。她正在融入我们的文化，而拉丁语也是她入门考试的科目之一。谁不了解现代生活的渊源，就不能把握现代生活。”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握现代生活呢？”那个讨厌的女人说。

“啊，你又来了！”我反驳道，并“啪”的一声合上眼镜。

“英斯基普先生，我不明白。请告诉我那都有什么好处。啊，我自己也学过那些：朱庇特、维纳斯、朱诺[15]，这些我都知道。这种故事有很多内容极不恰当。”

我严肃地说：“古典语言文学教育并不完全限于古典神话。尽管就连神话都有自己的价值。换句话说，可以叫作梦想，可是梦想也有价值。”

“我也有梦想，”沃特斯太太说，“可是我不会那么傻，事后还说出来。”

好在有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们身后响起一个深沉而雄浑的声音：“要珍惜你们的梦想！”原来是我们的主人哈考特·沃特斯过来了。他是沃特斯太太的儿子、博蒙特小姐的未婚夫、福特的监护人，也是我的雇主，所以我必须称呼他沃特斯先生。

“让我们珍惜我们的梦想吧！”他又说一遍。“我一整天都在跟别人争吵，讨价还价。出了屋子来到这片草坪，看见你们大家在学拉丁语，是那么快乐，那么平和，像阿卡狄亚人[16]那么闲适——”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而是坐到博蒙特小姐旁边的椅子上，握住了她的手。他这样做的时候，博蒙特小姐唱道：“啊，你这傻瓜，众神住在树林里！”

“我们这儿有什么？”沃斯特先生微微皱起眉头说。

博蒙特小姐用另一只手指着我。

“有维吉尔——”我结结巴巴地说。“通俗译本——”

“哦，我明白了；诗歌的通俗译本。”然后他脸上又有了笑容。“如果众神真的住在树林里，也许这就是树林如此宝贵的原因吧。我刚刚买下‘另类王国小树林’！”

响起了一阵快乐的欢呼声。说实在的，那片小树林里的山毛榉树，跟赫特福德郡[17]的山毛榉树一样好。再有，那片小树林以及去小树林必经的草场，在沃特斯庄园的弧形轮廓线上形成了一个难看的V形切口。所以沃特斯先生买下“另类王国”我们都很高兴。只有福特不言不语，他一面摸着头上被维吉尔诗集拍中的地方，一面暗自窃笑。

“从我付的价钱来看，我应该说每棵树上都住着一个神仙。可是这一次价格不是目标。”他瞟了一眼博蒙特小姐。“伊夫琳，你喜欢山毛榉，是不是？”

“我总记不住它们长的什么样。是像这样吗？”

她突然把双臂高举过头，并在一起，这样她就像一根细柱子。然后她的身体来回摆动，薄薄的绿裙子在身上轻轻抖动，象征无数叶子。

“我亲爱的孩子！”他的恋人喊道。

“不对，那是银桦树，”福特说。

“啊，当然啦。那么就像这样。”她猛地拉起裙子，一刹那间几层裙子向外展开，形成水平层次，像是山毛榉树冠的层次。

我们朝我们的住宅瞟了一眼，可是并没有仆人在看我们。于是我们大笑起来，还说她应该上台表演杂耍。

“啊，这种树正是我喜欢的！”她喊道，并且又表演了一次山毛榉。

“我先前就认为你喜欢这种树，”沃特斯先生说。“我先前就是这样想的。现在‘另类王国小树林’是你的了。”

“我的——？”她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礼物。她不能理解。

“这桩买卖的合同将会写上你的名字。你将在契约上签字。请接受这个小树林，并接受我的爱情。这相当于第二个订婚戒指。”

“可是小树林——它是我的吗？我可以——在那里做我喜欢的事吗？”

“可以呀，”沃斯特先生笑着说。

博蒙特小姐冲到他面前亲吻了他。她还吻了沃特斯太太。要不是我和福特赶紧用胳膊肘挡驾，她也会亲吻我们的。拥有地产的欢欣使她得意忘形。

“小树林是我的了！我可以在那里散步，在那里干活，在那里住。我自己的树林！永远是我的。”

“不管怎么说，九十九年归你所有。”

“九十九年？”我遗憾地说，博蒙特小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失望。

“我亲爱的孩子！你想活得更长吗？”

“我想我活不了那么长，”她回答，脸有些红。“我不知道。”

“对多数人来说，九十九年好像够长了。这所宅子和你们脚下的这块草坪，我是按九十九年租的。然而我还是说它们是我的，我认为我有理由这么说。是不是？”

“哦，是啊。”

“九十九年差不多就是永远。对不对？”

“哦，对呀。肯定是。”

福特有一本很让人恼火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私密”标签，封里上写着“实际上是本书”。现在我看见他在笔记本里写：“永恒：实际上是九十九年。”

沃特斯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上帝啊！上帝啊！地价涨得多快呀！太叫人惊讶了。”

我明白他需要一位像鲍斯韦尔[18]那样的人，于是我说：“是吗，确实吗？”

“我亲爱的英斯基普。你猜猜十年前我花多少钱就能买到那片树林！可是我当时拒绝了。猜猜为什么。”

我们猜不出来。

“因为那桩交易不会是公平的。”当他说出“公平”这个高尚字眼时，脸上相应地泛起了红晕。“不公平。虽然法律上公平，但道德上不公平。我们得强迫地主出卖这块地。我拒绝了。其他人——都是自诩体面的人——说我谨小慎微。我说：‘是啊，也许我是过于谨慎。我哈考特·沃特斯的名字很平常——出了伦敦城或出了我自己的国家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我可以自夸地说，我的名字在有人知道的地方还是有一定分量的。我不愿意把名字签在这上面。就是这样。你们可以说我谨小慎微。但我决不签字。这只不过是我的癖性。让我们叫它癖性吧。’”他的脸又红了。福特相信，他的监护人全身都红了——如果你能扒掉他的衣服，让他说些高尚的话，他看上去会像一只煮熟的龙虾。福特的笔记本里就有一幅描绘他全身红透的图画。

“这么说，那时候的地主不再拥有这块林地了？”博蒙特小姐说，她一直饶有兴味地听哈考特讲述。

“啊，不是了。”沃特斯先生说。

“哎，不是！”沃特斯太太心不在焉地说，她正在找掉在草地上的毛衣针。“当然不是啦。它归那个地主的寡妇了。”

“茶来了！”她的儿子灵活地跳起来喊道。“我看见茶了，我想喝茶。来，妈妈。过来，伊夫琳。我可以告诉你们，在人生的战斗中度过艰难的一天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因为人生实际上就是一场战斗。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意图和目的，人生都是一场战斗。除了几个幸运的家伙以外，他们因为会念书而逃避了现实。可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正陪着这两位女士走过平坦的草坪，走上台地的石阶。一个男仆正在台地上摆桌子和小椅子以及一个银茶壶座。从宅子里又走出来几位女士。我们只能听见她们激动的喊声，因为她们也听说了购买“另类王国”的事。

我喜欢福特。这个男孩是个当学者的材料，也适合当——尽管他出于某种原因反对这个词——绅士。我看见他噘着嘴，有点年轻人玩世不恭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他不理解男仆和那结实的银茶壶座。这些让他很生气。因为他有自己的梦想——不完全是精神方面的梦想（沃特斯先生才是有那种梦幻的人）——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梦想；这种梦想是健康的，不是带他上天堂，而是带他去另一个地球。那里没有男仆，我猜茶壶座也不是银制的，我知道在那里一切都将呈现出本来的面貌，而不是像别的什么。可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真有意义的话又有什么好处，我不愿意说。因为我刚才虽然说了“梦想也有价值”，那只是为了堵住沃特斯老太太的嘴。

“孩子，接着说吧！我们必须学完了才能去喝茶。”

福特把自己的椅子从台地上挪开，这样他就能看见草场，看见流过草场的小河，看见矗立在河流后方“另类王国”里的山毛榉树。然后，他以最严肃和最令人赞赏的态度开始解释维吉尔的《牧歌》。

二

“另类王国小树林”跟任何山毛榉树林一个样，所以我在这里就不赘述了。这个树林前面的小河上有一座桥，但就像许多别的小河一样，桥的位置不大恰当；你要从桥上过河就得绕行一英里，要不就得蹚水过河。博蒙特小姐建议我们蹚水过河。

沃特斯先生激动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后来我们渐渐看出他并不准备采纳这个建议。

“多好玩啊！多好玩啊！我们要蹚水去你的王国了。要是——要是不用带茶具就好了。”

“你可以把茶具背过去呀。”

“哎，对呀！我可以背过去。或者仆人们可以背过去。”

“哈考特——不要仆人。这是我的野餐，我的树林。我要安排一切。我还没告诉你呢，我已经把所有的食品都准备好了。我和福特先生到村里去过了。”

“村里——？”

“是啊。我们买了饼干、橘子，还有半磅茶叶。这些就是你们将要吃喝的东西。他已经给搬上来了。他会把它们背过河的。我只需要你借我一些茶具——不要最好的。我来管茶具。就这样吧。”

“亲爱的人——”

“伊夫琳，”沃特斯太太说，“你和杰克买茶叶花了多少钱？”

“半磅茶叶花了十便士。”

沃特斯太太听了之后没说话，显得郁闷。

“妈妈！”沃特斯先生叫道。“哎呀，我还忘了！我们怎么带着妈妈蹚水呢？”

“啊，可是沃特斯太太，我们可以把你抬过去。”

“谢谢你吧，最亲爱的孩子。我相信你们能抬。”

“哎呀！哎呀！伊夫琳。妈妈在嘲笑我们呢。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被抬过去。哎呀！我的姐妹们来了，还有奥斯古德太太，她有个冷漠讨厌的女仆。不行，我们还是得绕道，从桥上过去。”

“可是我们有些人——”福特说。他的监护人马上用眼神制止了他。

于是我们绕道而行——八个人列队行进。博蒙特小姐走在最前头。她很滑稽——至少我当时是那样想的，可是后来我回味她说的话时却找不到一点可笑的内容。她无非就是说：“排成单行！假装你们是在教堂里，不许说话。福特先生，把脚尖往外撇。哈考特——到了桥边你给水泉女神那伊阿德[19]扔一小撮茶叶。她有头疼病。她已经头疼了一千九百年了。”她说的这些都是傻话。我现在都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喜欢听这些话。

我们走近小树林时，她说：“英斯基普先生，唱歌吧，我们都跟着你唱：啊，你这个傻瓜，众神住在树林里。”我清了清嗓子，唱出了这令人厌恶的乐句，我们大家反复唱着这一句，仿佛在诵读祈祷文。博蒙特小姐自有吸引人之处。哈考特把她这样一个既没钱、又没社会关系、几乎没有祖先的女子从“爱尔兰”挑出来，带回家做新娘，我并不觉得惊奇。哈考特这样做很有胆量，但他知道自己本来就是个大胆的人。博蒙特小姐没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可是他能付得起这个代价，他有那么多富余的精神财富和商业货品。“到时候，”我听见他告诉他母亲，“到时候伊夫琳会成千倍地回报我。”博蒙特小姐的确有吸引人之处。如果我有地位，能随便喜欢别人，我会非常喜欢她的。

“别唱了，”她喊道。我们已经进了小树林。“欢迎你们大家。”我们都鞠躬了。一路上都不笑的福特，这会儿头低得快碰到地了。“现在请坐吧。沃特斯太太——你坐那边——靠着那棵树干发绿的树，好吗？你漂亮的裙子在那里会更显眼。”

“好吧，亲爱的，我就坐那儿吧，”沃特斯太太说。

“安娜——坐那边。英斯基普先生坐在她旁边。然后是露丝和奥斯古德太太。啊，哈考特——请往前坐一点，这样你就遮住了后面的住宅。我一点儿都不想看见那宅子。”

“我不坐那儿！”她的恋人笑着说。“我也想靠着树坐。”

“博蒙特小姐，”福特说，“我坐哪儿呢？”他立正站着，像个士兵。

“啊，看看这些沃特斯，”她喊道，“中间有一个小福特！”她这样说是因为她学习语言文化到了这样一个阶段，特别喜欢双关语[20]。

“博蒙特小姐，我是不是站着？要我站着给你遮挡那所住宅吗？”

“坐下，杰克，你这孩子！”他的监护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其实他没必要这么严厉。“坐下！”

“他要是愿意站着，可以站着，”博蒙特小姐说。“福特先生，把你的软帽往后拉一点。让它像头上的光环。现在你把烟囱冒出的烟都遮住了。而且这让你显得很英俊。”

“伊夫琳！伊夫琳！你对这孩子太苛刻了。你会把他惹烦的。他是那种书呆子。他身体不很壮。让他坐下吧。”

“你身体不壮吗？”她问。

“我很强壮！”他喊道。这是事实。福特虽然没有强壮的理由，可他确实强壮。他从来没练过哑铃，也没在学校的业余橄榄球队打过球。可是他长了浑身的肌肉。他认为这些肌肉是在他阅读品达罗斯[21]的诗歌时长起来的。

“你要是愿意站，就站着吧。”

“伊夫琳！伊夫琳！幼稚自私的姑娘！如果可怜的杰克累了，我就替他站在那儿。唉，你为什么不想看见那所宅子呢？”

沃特斯太太和她旁边那位沃特斯小姐不自在地动了动。她们看得出来，她们的哈考特不太高兴。她们不能问原因。应该由伊夫琳来消除他的不快，所以她们瞟了她一眼。

“哎，你为什么不想看见你未来的家呢？我必须说——尽管这宅子实际上是我自己规划的——它从这儿看很漂亮。我喜欢人字屋顶阁楼。小姐！回答我的问题！”

我跟博蒙特小姐有同感。自家打造的人字屋顶阁楼一般是很难看的，哈考特的宅邸有了这几个肿块，看起来像个农舍。可是她会怎么说呢？

她什么都没说。

“啊？”

就像哈考特刚才根本没说话似的。博蒙特小姐仍像往常那样快活，那样笑容满面，那样漂亮，她什么都没说。她没有意识到问题是需要回答的。

在我们看来，这种情况难以忍受。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谈论眼前的风景来挽救局面，我说这风景有点让我想起维爱[22]附近的乡野。其实它并没有让我想起维爱——它确实不可能让我想起那个地方，因为我从来没去过维爱一带。可是运用古典文学典故是我思维方法的一部分。不管怎么说，我挽救了这个局面。

博蒙特小姐立刻变得严肃而讲道理了。她问我维爱存在于什么年代。我做出了恰当的回答。

“我真喜欢古典文学作品，”她告诉我们。“它们是那么自然。仅仅记录事情。”

“是—啊，”我说。“可是古典文学不仅有散文体作品，还有诗歌。它们并不是仅仅记录事实的。”

“仅仅记录事情，”博蒙特小姐说，她微笑着，仿佛对自己这个愚蠢的定义颇为得意。

哈考特又冷静下来。“这是很公正的评论，”他说。“我对古代世界常有这样的感觉。古典文学不会给我们多少教益。它仅仅记录事情。”

“你是什么意思？”伊夫琳问。

“我的意思是这样——尽管在英斯基普先生面前谈这个有些冒昧。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世上并不是只有这些古典文学作品。我们从它们受益匪浅；我最不愿意低估它们的价值；我上学的时候也是学过的。它们充满典雅的美。但并不是说世上只有它们。这些作品是在人类还没开始真正感知事物的时候写的。”他的脸变得绯红。“所以，古典艺术是清冷的——缺少——缺少一点儿什么。而后来的作品——但丁的史诗——拉斐尔[23]的圣母像——门德尔松[24]的一些乐曲——”他表达崇敬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地，不愿意看博蒙特小姐。她也缺少点儿什么，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她的灵魂还没有发育健全。

沃特斯太太又小声打破了沉默，她说她要饿昏了。

年轻的女主人跳了起来。她不让我们帮忙，这是她的野餐会。她打开篮子，倒出袋子里的饼干和橘子，把茶壶烧开，给大家斟上茶水，这茶可真难喝。可是我们谈笑风生，无拘无束，气氛与野外的空气很相宜。就连沃特斯太太也笑得喷出了口水。福特站在那里，沉默而殷勤，他的形象高过我们所有的人；他很小心地喝着茶，唯恐喝茶会影响他的轮廓。他的监护人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他逗他，还挠挠他的脚腕和小腿。

“啊，这太好了！”博蒙特小姐说。“我很高兴。”

“你的树林，伊夫琳！”女士们说。

“永远属于她的树林！”沃特斯先生喊。“如果租赁九十九年的话，这种安排不够让人满意。没有永久的感觉。于是我重开了谈判。我已经给她买下了这片树林，永远买下了——行吧，亲爱的，行吧；别大惊小怪了。”

“可是我必须说说！”博蒙特小姐喊道。“因为一切都很完美！大家都那么和善——我一年前还不认识你们很多人呢。啊，真神奇——现在我有了一片树林——我自己的树林——永远的树林。你们所有的人都跟我一起来这里喝茶！亲爱的哈考特——亲爱的人们——而且就在那所宅子显然会影响风景时，福特先生站到了那个地方！”

“哈哈！哈哈！”沃特斯先生大笑，并悄悄地抬起手去抓男孩的脚腕。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福特尖叫一声瘫倒在地上。对于局外人来说，他的叫声像愤怒的或者疼痛的叫声。我们这些更知情的人狂笑起来。

“他倒了！他倒了！”他们两人玩闹打斗，把土块和枯叶都踢起来了。

“别伤害我的树林！”博蒙特小姐喊。

福特又尖叫一声。沃特斯先生收住手。“我胜了！”他喊道。“伊夫琳！看看我们家族的祖宅！”可是博蒙特小姐已经像蝴蝶一样轻飘飘地离开了我们，漫步进了她的树林。

我们收拾了茶具，然后分成几组。福特和女士们一起走。沃特斯先生停在我身边，我感到荣幸。

“哎！”他说，这是他习惯的开头语，“古典语言文学课上得怎么样？”

“还不错。”

“博蒙特小姐表现出能力了吗？”

“我应该说表现出了。不管怎么说，她有热情。”

“你不认为那是小孩子的热情吗？英斯基普先生，我跟你说老实话。博蒙特小姐在很多方面其实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得学：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她的新生活和以前的生活是那么不一样——那么陌生。我们的习俗——我们的思想——这些都需要有人给她启蒙。”

我明白他打算说什么，可我不是傻瓜，我回答：“有什么比学习古典语言文学更可以让她得到启蒙呢？”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沃特斯先生说。我们听见博蒙特小姐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她在数那些山毛榉树。“唯一的问题是——这个拉丁语和希腊语——她能用来干什么呢？能用来谋生吗？她能——唉，她不会总得给别人教语言吧。”

“这倒是实话。”如果当时有人观察我，大概会发现我的面部表情变得犹豫了。

“她知道得那么少，无论我多么同意你说的她有热情，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她的热情引向——比如说引向英国文学呢？她连丁尼生[25]的作品都读不懂。昨天晚上我在温室里给她读了亚瑟王和吉尼维尔[26]见面的精彩场面。学希腊语和拉丁语倒是不错，可我有时觉得我们应该从基础的东西开始。”

我说：“你认为古典语言文学对博蒙特小姐来说是奢侈的东西吗？”

“奢侈的东西。这个词太准确了，英斯基普先生。奢侈。突发奇想。学这些对杰克·福特来说倒是不错的。这里我们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她肯定拖了福特的后腿吧？她的知识一定很粗浅。”

“唔，她的知识确实粗浅；我必须说，把他们两人放在一起教实在困难。杰克总归已经读了很多书，而博蒙特小姐，虽然她很用功也有热情——”

“我一直这么觉得。这种安排对杰克来说有失公平。”

“唔，我必须承认——”

“确实这样。我当初真不该建议这样安排。当然啦，英斯基普先生，取消一个学生对你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沃特斯先生，我们马上就要停课了。”

博蒙特小姐来到了我们面前。“哈考特，一共有七十八棵树。我刚刚数出来的。”

沃特斯先生微笑着低头看她。我别忘了说，他个子很高，很英俊，有厚实的下巴和一双清澈的棕色眼睛，额头很高，没有一丝灰白头发。哈考特·沃特斯先生的照片比什么都引人注目。

“七十八棵树？”

“七十八棵。”

“你高兴吗？”

“啊，哈考特——！”

我开始包装茶具。他们两人看见了，也听见了。如果他们不走远点，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错了。

“我想修一座桥，”沃特斯先生说。“一座用粗糙木料做的桥，在山谷底部，然后也许再修一条柏油小路，从我们的住宅直通到草场，这样我们一年四季都可以散步来这儿，不会弄湿鞋子。男孩子们常常进这片树林——你看看这些人名的首字母——我以前就想建一道简单的栅栏，不准任何人进来，除了我们以外——”

“哈考特！”

“一道简单的栅栏，”他接着说，“就像围绕着我的花园和田地的那种。然后，我要在小树林的另一头，也就是离宅子远的那头，建一个大门，并且配备钥匙——我想，两把钥匙——一把给我，一把给你——没有富余的；我想把柏油小路修到——”

“可是，哈考特——”

“可是，伊夫琳！”

“我——我——我——”

“你——你——你——？”

“我——我不想要柏油路。”

“不想要？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修一条煤渣路。对呀。甚至可以修一条卵石路。”

“可是，哈考特——我根本就不想要小路。我——我——没钱修路。”

他得意地大笑。“最亲爱的！好像你会遇到麻烦似的。小路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的一部分。”

“这片树林是你给我的礼物，”博蒙特小姐说。“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小路。我宁愿每次都像今天这样来。我不想要桥。不要——也不要栅栏。我不在意那些男孩子和他们姓名的首字母。他们和女孩子们常来‘另类王国’并一起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刻在树皮上。这叫作‘第四次宣告’[27]。我不想制止这种做法。”

“哎哟！”沃特斯先生指着一个插着一支剑的大心形图案。“哎哟！哎哟！”我怀疑他是在拖延时间，以便想出对策。

“他们把名字刻上就走了，等第一个孩子降生后，他们会再来把刻痕加深。生每个孩子他们都会这样做。你凭这个就能知道：深入到木质里的姓名首字母是大家庭的父母的，而树皮上那些很快就合拢的浅划痕是根本没结婚的男孩女孩的。”

“你这人真棒！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事，一个字都没听说过。赫特福德郡的神奇民间故事！我一定要告诉主教长：他会高兴的——”

“还有，哈考特，我不想制止这种做法。”

“我亲爱的姑娘，村民们会找到别的树的！‘另类王国’里的树没有什么特殊的。”

“可是——”

“‘另类王国’将为我们服务。只为你和我。只有我们两人姓名的首字母。”他的声音变得很小，近于耳语。

“我不想用栅栏把它围起来。”博蒙特小姐把脸转向我；我看出她脸上有困惑和恐惧的表情。“我讨厌栅栏。讨厌桥。讨厌所有的小路。这是我的树林。请听我的，你把这片树林给了我。”

“啊，是啊！”他回答，以此安慰她。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当然啦，可是，啊哈！伊夫琳，草场是我的；我有权在那儿建栅栏——在你的地块和我的地块之间！”

“啊，换句话说，你要把我圈在外面！你愿意怎么圈就怎么圈吧！可是永远别把我圈进去。啊，哈考特，永远别把我圈进去。我必须在外边。我必须在谁都能联系到我的地方。一年又一年——在那些姓名的首字母不断加深的过程中——唯一值得触摸的东西——最后它们合拢了——可是你已经触摸过它们了。”

“我们姓名的首字母！”他喃喃地说，他抓住“姓名的首字母”这个他明白的而且对他有用的词组。“我们现在刻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吧。你和我——如果你喜欢，可以刻上一个心形、一支箭什么的。H. W.— E. B.[28]。”

“H. W.，”她重复道，“和E. B.。”

沃特斯先生拿出折刀，拉着博蒙特小姐去找一棵没有刻痕的树。“E. B.，永恒的祝福。我的！我的！我的远离尘世的清静之地！我的圣洁殿堂。啊，精神上的快乐——你现在还理解不了，可是你会理解的！啊，乐园的孤独之境。一年又一年，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年又一年，灵魂对着灵魂，E. B.，永恒的幸福！”

沃特斯先生伸出手去刻他们姓名的首字母。在他刻的时候，博蒙特小姐就像大梦初醒似的。“哈考特！”她喊，“哈考特！那是什么？你的食指和大拇指上红糊糊的是什么？”

三

啊，我的天啊！啊，你们，所有的女神男神们！一切都乱了套。沃特斯先生一直在读福特的那个令人恼火的笔记本。

“是我的错，”福特说。“我本该贴上‘私密’标签。他怎么知道我不让他看里面的内容呢？”

我严厉地大声说话，就像一个受雇的教师应该做的那样。“我亲爱的孩子，不是那样的。你原来那张标签掉了。所以沃特斯先生才打开了你的笔记本。他从来没想过那是私密的。你明白了吗——那张标签掉了。”

“被刮掉了，”福特阴郁地反驳，并瞟了一眼他的脚腕。

我假装不明白。“问题是这样的。这件事沃特斯先生要考虑二十四小时。如果你听我劝，你就在这个时限之前道歉。”

“我要是不道歉呢？”

“你当然明白自己的事。可是别忘了你还年轻，几乎不懂得生活，你自己又没有钱。在我看来，你的生涯实际上要依赖沃特斯先生的恩惠。你嘲笑了他。他不愿意被人嘲笑。在我看来，你该怎么做是很明显的。”

“道歉？”

“太对了。”

“要是不道歉呢？”

“你就得走。”

他在石台阶上坐下，头抵着膝盖。博蒙特小姐在我们下边的草坪上慢慢地走来走去，玩着槌球[29]。她的恋人在远处的草场察看柏油小路的路线。因为路是要修的，桥是要建的，环绕“另类王国”的栅栏是要建的。博蒙特小姐明白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多没道理。有一天晚上，她在客厅里主动说，她允许哈考特做他喜欢做的事。“那片树林看上去离我们更近了，”福特说。

“里边的栅栏撤掉了，就让树林显得更近了。可是我亲爱的孩子——你必须决定你打算怎么办。”

“他读了多少？”

“他自然只是刚打开你的笔记本。从你给我看的那部分来看，他只要瞟上一眼就够了。”

“他翻开诗歌部分了吗？”

“诗歌？”

“他说起过那些诗吗？”

“没有。那些诗是关于他的吗？”

“不是关于他的。”

“那么他即便看了也没关系。”

“一个人被别人提起，有时是一种赞扬，”福特抬头看着我说。这话带点刺鼻的香味——就像喝了美酒之后留在口中的余香。仔细品味，这不像一个孩子说的话。我觉得很遗憾，我的学生有可能毁了自己的前程；我又告诉他一遍，他必须道歉。

“我不是说沃特斯先生要求你道歉，我不想涉及这方面。问题是，你如果不道歉的话，那你——去哪儿呢？”

“去佩克汉姆[30]我的一个姑妈家。”

我指着眼前这片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到处都有母牛和拉车的马在吃草，还有几个懂礼貌的家仆。沃特斯先生站在这风景中间，能量四射，财富四溢，就像直射地表的太阳。“我亲爱的福特——别逞能了！你道歉吧。”

不幸的是，我的话音高了一点，博蒙特小姐在下面的草坪上听见了。

“道歉？”她喊道。“道什么歉？”她对玩槌球已失去兴趣，这时她迈上台阶，拖着长柄木槌朝我们走来。她无精打采地走着。她终于变得温和了。

“进屋吧！”我小声说。“我们必须结束这个话题。”

“根本用不着！”福特说。

“说什么呢？”博蒙特小姐问，她在台阶上，站在福特身边。

福特抬头看她时欲言又止。我突然明白了。我知道他的诗歌是什么性质，表现什么题材了。现在我不那么坚信他必须道歉了。他们越早把他赶走越好。

不管我怎么阻拦，他还是把笔记本的事告诉了博蒙特小姐。博蒙特小姐说的第一句话是：“啊，一定要让我看看那个本子！”她没有一点“行为得体感”。然后她说：“可是你们两个人为什么显得那么伤心呢？”

“我们在等沃特斯先生做出决定，”我说。

“英斯基普先生！这是什么胡话呀！你以为沃特斯先生会生气吗？”

“他当然生气啦，而且有理由生气。”

“为什么呢？”

“福特笑他了。”

“可是这算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愤怒。“你是不是说，他会惩罚笑他的人？唉，有什么别的原因——究竟为了什么我们大家聚在这里呀？不要相互嘲笑！我整天都笑别人，笑福特先生，笑你。哈考特也是这样。哎呀，你误解他了！他不会——他不可能对笑他的人生气。”

“我的笑不是有礼貌的笑，”福特说。“他不能完全原谅我。”

“你是个傻孩子。”她嗤笑他。“你不了解哈考特。他在各方面都是那么宽宏大量。唉，如果你向他道歉，他会像我一样气坏了的。英斯基普先生，是不是这样？”

“我认为他完全有权利要求道歉。”

“权利？什么权利？你总是用太多的新词。‘权利’——‘道歉’——‘上流社会’——‘地位’——我不明白。不管怎么说，我们大家聚在这儿为的是什么？”

她的话语充满颤动的光和影——一会儿愚蠢可笑，一会儿又提问人类为什么存在。我没参加道德学的学位考试，所以无法回答。

“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哈考特不像你们两人那样傻。他对社会习俗抱着超然的态度。他不关心‘权利’和‘道歉’。他知道所有的笑声都是好的，好的事物还包括金钱、灵魂什么的。”

灵魂什么的！我想知道远在草场那头的哈考特是否气得中风了。

博蒙特小姐接着说：“哎，如果你们都在不停地生气、道歉的话，你们的生活会多糟糕呀！英格兰有四千万人口，所有的人都那么敏感！如果确实是这样，你怎么会笑呢！想象一下吧！”她还真的笑了。“看看哈考特。他比我们懂得多。他平时不是那样的。福特先生！他平时不是那样的。咦，你的眼睛怎么了？”

福特又把头抵在膝盖上，我们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博蒙特小姐用冷静的口气告诉我，她认为他在哭。然后她用木槌轻拍他的头发，并说：“哭宝宝！哭了又哭的宝宝！无缘无故地哭！”并且叫喊着跑下台阶。“好了！”她从草坪喊道。“叫哭宝宝别哭了。我去跟哈考特谈谈！”

我们看着她默默地走了。其实福特并没有哭。只是他的眼睛睁大了，充满愤怒。他用自己知道的骂人话骂了几句，然后突然站起来，走进了住宅。我想他不忍心看到她失望的样子。我没有这样的柔情，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博蒙特小姐走向她的主人。

她信心十足地穿过草场，工人们举起帽子向她致意，她向他们点点头。她一时的倦怠已经过去了，拿腔拿调的迹象也没有了。她又变成了哈考特从爱尔兰选来的那个粗鲁的、不拘小节的女人——极端漂亮也极端可笑，而且（如果你喜欢怜悯的话）也极端可怜。

我看见他们两人碰面，她很快就拉着他的胳膊。他用手比划着对她解释建桥的事。她两次打断了他，他不得不重新解释一切。然后她又插话，后面发生的情况比话剧还要好看。他们两人的小身影分开，又聚合，再分开；她做着各种手势，他则很自负，很冷静。她请求，争辩，而且——如果讽刺能传到半英里以外的话——她试图讽刺。为了强调自己幼稚的观点，她向后退了两步。扑通！她在小河里挣扎起来。

这就是这出喜剧的结局。哈考特救了她，工人们也都围拢过来激动地叫喊。她的腿湿到了膝盖，脚腕上全是泥。她就这样被哈考特领着朝我走来，我渐渐听到他们说的一些话。“流感——泡湿了一点儿——和健康比起来，衣服不重要——嘿，最亲爱的，别担心——是啊，一定是吓着了——床！床！我一定要你上床！答应了？好姑娘。那就上台阶，去床上休息。”

他们在草坪上分了手，她听话地走上台阶。她的脸上充满恐惧和困惑。

“这么说你刚才被水打湿了，博蒙特小姐！”

“湿了？啊，是啊。可是，英斯基普先生——我不明白：我没劝成。”

我表示惊奇。

“福特先生必须走——马上就得走。我没劝成。”

“我很遗憾。”

“我和哈考特没谈成功。他生气了。他不肯笑了。他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都是拉丁语和希腊语闹的：我想了解众神和英雄，他不让我了解；后来我不想用栅栏把‘另类王国’围上，也不想要小桥和小路——你听呀！我请求他不要惩罚福特先生，福特先生没做什么——可是却必须永远离开这里。”

“对人粗鲁无礼不能算‘没做什么’，博蒙特小姐。”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必须和哈考特保持友好关系。

“粗鲁无礼不算回事！”她喊道。“它不存在。它是假的，就像‘要求’、‘地位’和‘权利’一样虚假。它是伟大梦想的一个部分。”

“什么‘伟大梦想’？”我问，尽可能忍住不笑。

“请告诉福特先生——哎呀，哈考特过来了；我必须上床去。请替我问候福特先生，并叫他‘猜一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受不了。叫他猜一猜。我很抱歉刚才叫他哭宝宝。他并没有像小宝宝那样哭。他是像成年人那样哭的，再说我现在也长大了。”

我认为应该把这段谈话告诉我的雇主。

四

小桥建成了，栅栏完工了，一条丝带般的柏油路把“另类王国”与我们的前门连接在一起。小树林里的七十八棵树的确显得近了些。在福特走后的多风的夜晚，我们可以听见山毛榉树枝在叹息；早晨我们会发现山毛榉树叶已被吹了上来，落在住宅周围。博蒙特小姐没有张罗着出去，这让几位女士感到宽心，因为哈考特已经留下话了，不能让她在没人陪伴的情况下出去，再说狂暴的天气会弄乱她们的衬裙。她一直待在屋里，既不读书也不说笑，而且不再穿绿色衣服，而是穿棕色衣服。

有一天，沃特斯先生往屋里看了看，没注意到她在里面，他轻松地叹了口气说：“好了。圈子已经完工了。”

“真的完了！”她回答。

“你在这儿呀，你这个安静的小耗子？我只是说，我们的老爷们，也就是那些英国工人，终于屈尊完成了他们的活计，把我们从这个世界圈了出来。我——说到底，我是一个顽皮的、专制的暴君，没有听你的。我没在小树林的另一边建大门。你能原谅我吗？”

“哈考特，让你高兴的事肯定都会让我高兴。”

女士们相互笑了。沃特斯先生说：“这就对了，等风小了，我们大家马上去你的树林，正式宣告占有它，因为上次不能算数。”

“对，上次不能算数，”博蒙特小姐附和着说。

“伊夫琳说这风永远小不了，”沃特斯太太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要我待在这房子里，风就永远小不了。”

“是吗？”沃特斯先生快活地说。“那你现在出来吧，跟我一起让风变小。”

他们在台地上来回转了几圈。风倒是小了一会儿，可是午饭时却刮得比以往更猛。我们吃着饭，风就顺着烟道呼啸着吹到我们身上，而“另类王国”里的树木则像大海似的翻着泡沫。许多树叶和小树枝被吹掉了，一根相当大的树枝被吹到光滑的柏油路面上，它真的沿着之字形路线飞过小桥，飞上草场，飞过我们的草坪。（我之所以冒昧地说“我们的”，是因为我现在仍留在那里，担任哈考特的秘书。）只是石台阶挡住了那根大树枝的去路，使它不能来到台地上，不能打破餐厅的窗户吧。博蒙特小姐跳起来，跑出去摸它，手里还拿着餐巾。

“啊，伊夫琳——”女士们喊。

“让她去吧，”沃特斯先生宽容地说。“这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事件，很了不起。我们必须记得把这事告诉主教长。”

“哈考特，”博蒙特小姐喊道，脸颊上又出现一丝红晕，“午饭后我们可不可以去小树林，你和我？”

沃特斯先生考虑了一下。

“当然可以，如果你认为不好的话，可以不去。”

“英斯基普，你的意见呢？”

我明白他的意见，于是喊道：“行，咱们去吧！”尽管我和大家一样讨厌大风。

“好吧。妈妈、安娜、露丝、奥斯古德太太——我们都去。”

我们都去了，一行人表情严肃而悲伤；可是众神又一次厚爱我们，因为我们刚动身暴风就停止了，然后是反常的寂静。博蒙特小姐可以算天气预言家了。她的情绪一分一秒地好了起来。她在我们前头沿着柏油小路轻快地走着，不时回头对她的恋人说一些有礼貌的、迷人的话。我赞赏她的这种行为。我赞赏那些明白怎么做才对自己有利的人。

“伊夫琳，到这儿来！”

“你到这儿来。”

“吻我一下。”

“那你就过来让我吻吧。”

他追她，她跑开了，我们这些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很动听。

“啊，我真高兴！”她喊。“我认为我在全世界想要的一切都有了。啊，亲爱的，前几天待在屋子里是什么滋味啊！可是，看，我现在多高兴呀！”她已经换掉棕色衣裙，穿上了那件飘逸的绿色旧衣裙，她开始在那片突然被阳光照亮的开阔草场上跳裙子舞。那样子真美，沃特斯先生没管她，也许他为她的情绪又变好而高兴，即便她不再注意说话的腔调，他也不在乎。博蒙特小姐的脚几乎不动，但身体在摆动；她摆动得那么好看，裙子展开得那么漂亮，我们受到感染都快乐起来。有一只小鸟在“另类王国”里纵情歌唱，博蒙特小姐便和着鸟鸣翩翩起舞。小河收起波浪观看她跳舞（你可以这样假想），风儿在自己的岩洞里看得入了迷，大片的云彩在天空中看得入了迷。她跳着舞渐渐离开我们的社会和我们的生活，她往回跳过了几个世纪，直到所有的房屋和栅栏都倒塌，地球成了阳光下的荒原。她的衣裙像树的枝叶裹在身上；她强壮有力的四肢像大的树枝；她的喉咙犹如树顶上向清晨致礼或向雨水闪烁的光滑树枝。树叶动了起来，遮蔽了这根树枝，正如她晃动的头发遮蔽了她的喉咙。树叶又动了，这根树枝成了我们的树枝，正如她的喉咙又成了我们的喉咙。此时她突然拨开纷乱的头发对我们喊：“哎！”她喊：“哎，哈考特！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我拥有了世界上的一切。”

可是沃特斯先生沉浸在爱情的狂喜中不能自已，忘记了拉斐尔画的某些圣母形象[31]，也忘记了自己的灵魂（我这样想象）；他扑过去要拥抱她，并喊：“伊夫琳！永恒的幸福！你是我的，直到永远！你是我的！”。她跑开了。这时响起了歌声，她唱道：“啊，福特！啊，福特，在所有这些沃特斯当中，我要通过你到达我的‘王国’。啊，福特，我做女人时的恋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只要我有树枝为你遮阳，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她唱着歌渡过了小河。

沃特斯先生为什么那么热情地跟着她，我不知道。这是玩闹而已，她是在他的地盘上，四周有栅栏，她是无法逃脱的。可是他在小桥附近飞快地跑过，仿佛他们的爱情出现了危机；他拼命追她，跑上了小山。她虽然跑得很快，但结局是可以预料的，我们只需猜想他会在小树林外边还是里边抓到她。他一步一步追上了她；现在他们两人在树影里；他差一点就要抓住她了，但没抓着；她消失在树丛里，他紧跟过去。

“哈考特情绪很高，”奥斯古德太太、安娜和露丝都说。

“伊夫琳！”我们听见他在林子里喊。

我们走上柏油小路。

“伊夫琳！伊夫琳！”

“很明显，他还没抓到她。”

“伊夫琳，你在哪儿？”

“博蒙特小姐一定是用巧妙的方法藏了起来。”

哈考特出现了，“嘿，”他喊，“你们看见伊夫琳了吗？”

“啊，没看见，她肯定在里面。”

“我刚才也那么想。”

“伊夫琳一定是藏在哪棵树后面了。你去这边，我去那边。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她的。”

起初我们快乐地寻找，总是觉得博蒙特小姐就在附近，她纤细的四肢就在这棵树后面，她的头发和多褶的衣裙就在那些树叶中间晃动。她就在我们近旁，在我们上方；这边紫褐色的土地上有她的脚印——她的胸脯、她的脖子——哪里都有她，哪里又都没有她。快乐变成了恼火，恼火变成了愤怒和恐惧。博蒙特小姐显然失踪了。“伊夫琳！伊夫琳！”我们继续喊。“哎呀，真的，这可不是开玩笑。”

后来起了风，风停过之后再刮起来就更加猛烈，我们被可怕的风暴赶进了住宅。我们说；“不管怎么样，她现在会回来了。”可是她没有回来，雨幕咝咝响着从干燥的草场升起，像熏香的烟雾；雨点打在颤动的树叶上发出击掌般的声响。随后闪电出现了。女士们高声尖叫，我们看见“另类王国”像人似的鼓掌，听见它像人似的在雷声中大笑。就连主教长都不记得有过这么大的风暴。哈考特的树苗全部被毁，从他住宅的双坡屋顶阁楼上掉下来的瓦片散落了一地。他很快走到我跟前，脸色苍白憔悴，他说：“英斯基普，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可以。”

“我早就怀疑了；她跟福特私奔了。”

“可是怎么——”我喘着大气说。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边走边谈吧。”然后他顶着大雨喊，“栅栏上没有大门，我知道，可是梯子呢？就在我犯傻的时候，她已经翻过栅栏了，还有他——”

“可是你离她那么近，她没有时间那么干呀。”

“干什么都有时间，”他恶狠狠地说，“对于一个狡猾的女人来说，干什么都有时间。我当初发现她不比野人好多少，我训练了她，我教育了她。可是我要毁掉他们。我能做到的；我要把他们从身体到灵魂都毁掉。”

现在谁都不能毁掉福特。这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可是我为博蒙特小姐颤抖。

我们没赶上火车。有青年男女已经坐火车走了，几对青年男女；我们听说还有更多对青年男女到了伦敦，仿佛全世界都在嘲笑孤身一人的哈考特。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们找到了福特现在住的那个脏乱的郊区。我们从肮脏的女仆和吓得要命的姑妈身边跑过，飞跑上楼，要尽可能当场抓获他。福特坐在桌子旁边，阅读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32]。

“我不会上你的当！”哈考特喊。“你把博蒙特小姐弄到这儿来了，我知道。”

“我没这个运气，”福特说。

哈考特怒火中烧，说话都结巴了。“英斯基普——你听见他的话了吗？‘没这个运气！’你把证明他有罪的证据说给他听。我说不了。”

于是我引用了博蒙特小姐的歌词。“‘啊，福特！啊，福特，在所有这些沃特斯中间，我要通过你到达我的‘王国’！啊，福特，我做女人时的恋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只要我有树枝为你遮阳，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她唱完不久，我们就找不到她了。”

“还有——有一次她给我寄了一张内容差不多的条子。英斯基普，你当证人。要他‘猜’一下。”

“我已经猜着了，”福特说。

“那么说你差不多——”

“啊，不对，沃特斯先生，你误解我了。我不是差不多猜着了。我已经猜着了。我要是想告诉你就可以告诉你，但那于事无补，因为她不是差不多逃避了你。她是绝对逃避了你，只要世上还有树枝为人类遮阳，她就永远、永远逃避了你。”

[1] 说话人在讲解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首诗中的诗行。原文为拉丁文：“Quem fugis，ah demens？Habitarunt di quoque silva.”（“啊，傻瓜，你在躲避谁？就连神仙也住在树林里”）。

[2] 潘神的名字Pan有“广泛”、“一切”之意。

[3] 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

[4] 希腊神话中人身鱼尾的海神；诸海神的侍从。

[5] 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住在河流、泉水和湖泊中的水泽女神。

[6] 希腊神话中的小林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

[7] 罗马神话中的农牧神，法乌努斯神的伙伴。

[8] 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的护林女神。

[9]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

[10]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也是音乐、诗歌、医药之神。

[11] 杰克·福特的话里涉及希腊罗马神话里的两个故事。一、水泽女神达佛涅（那伊阿德丝中的一员）为逃避太阳神阿波罗的追赶，变成了一棵月桂树。二、山林女神西琳克丝为逃避“大自然”潘神的追赶，跳进河里，变成了一根芦苇。

[12] 克罗伊斯（前595—前546），吕底亚末代国王。

[13] 希腊神话中佛里吉亚国的国王，贪恋财物，能点物成金。

[14] 英国亨利八世国王在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设立的讲座教授职位。

[15] 均为罗马神话中的人物，朱庇特是主神，维纳斯是爱神，朱诺是朱庇特的妻子。

[16] 阿卡狄亚是古希腊一山区，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那里的居民淳朴平和，过着田园式的闲适生活。

[17] 赫特福德郡在英格兰东南部，伦敦北面。

[18] 鲍斯韦尔（1740—1795），苏格兰律师、传记作家，是英国作家兼批评家塞缪尔·约翰逊博士的朋友，因传记《约翰逊传》和个人日记而闻名。“鲍斯韦尔”也演变成英语中的一个词，意为：忠实的伙伴、细致的观察者和记录者。

[19] 水泽女神那伊阿德丝中的一员。

[20] 博蒙特小姐用了两个双关语。一是“沃特斯”（Worters），与“河水”（waters）同音。二是福特（Ford），与普通名词（ford）同音同形。“ford”意为“可涉水过河的浅水处”。因此这句话除了字面意思外还有一层意思：“看看这河水，中间有一条小浅滩。”后文中仍有使用这两个双关语之处，请读者注意。

[21] 品达罗斯（前522—前438），古希腊抒情诗人。

[22] 古伊特拉斯坎的一个市镇，位于罗马西北约十英里处，公元前396年被罗马人摧毁。

[23]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画家、建筑师。

[24] 门德尔松（1809—1847），德国作曲家。

[25] 丁尼生（1809—1892），英国浪漫派诗人。

[26] 亚瑟王和吉尼维尔，丁尼生《国王叙事组诗》中的人物。亚瑟王是英国传说中的统治者，吉尼维尔是他的王后。

[27] 按照英格兰的婚姻法，新人准备结婚的消息，必须在婚礼举行前的三个礼拜日里由所在教区的教堂公开宣告三次，如没有异议，婚姻才算合法。“第四次宣告”是三次宣告的延伸。

[28] H. W.是Harcourt Worters（哈考特·沃特斯）的首字母。E. B.是Evelyn Beaumont（伊夫琳·博蒙特）的首字母。此外，E. B. 也是Eternal Blessing（永恒的祝福）和Eternal Bliss（永恒的幸福）的首字母，下文将提及。

[29] 一种用长柄木槌把木球击入一连串铁圈的游戏，在草地上进行。

[30] 伦敦市内一地区。

[31] 意大利画家拉斐尔创作了多幅圣母像，他笔下的圣母马利亚美丽、端庄、圣洁、不容亵渎。

[32] 索福克勒斯（前496？—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是他写的一个剧本。

助理牧师的朋友

农牧神法翁是怎么出现在威尔郡[1]的，谁都说不清楚。他也许是跟着古罗马军团的士兵一起来的，为了和朋友们一起住在营地，给他们讲述卢克莱提利斯山[2]，或加尔纳斯半岛[3]，或埃特纳火山[4]的事。那些士兵接到召回令之后，非常高兴，竟忘记招呼他一起登船；于是他哭泣着流落异乡。可是他最后发现，我们的山峦也懂得他的忧伤，他高兴时也和他一起高兴。他在威尔郡出现，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住在这里。关于一个法翁，没有什么特别经典的记载：只不过希腊人和意大利人一向有最犀利的目光。你会在《暴风雨》和《祈福赞美歌》里找到他的踪影；任何一个有山毛榉树丛、草坡、清澈河流的乡野，大概都会产生他，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怎么看见他的，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因为你要看见他就必须具备某种特质，把它叫作“坦诚”吧，太冷漠了点；叫作“动物精神”吧，又太粗野了点；只有他才知道我身上怎么会有这种特质。谁都没有权利说自己是傻瓜，但我可以说，我那时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我说话随便但不会幽默，我严肃但没有信念。每个礼拜日，我都会用幕后策划者的口气对我的教民讲述另一个世界，或者给他们解释贝拉基主义者[5]所犯的错误，或者警告他们不要急匆匆地去干一件又一件挥霍放荡的事。每个礼拜二，我都会“对我的伙伴们做直率的演讲”——直接避开任何尴尬的话题的演讲。每个礼拜四，我给“母亲协会”成员讲解妻子或寡妇的责任，并具体指点她们如何管理一个有十口人的家庭。

我欺骗了自己，肯定在一段时间里也欺骗了埃米莉。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能那么聚精会神地听我布道，或者在听我讲笑话时能那么开怀大笑。我自然被她吸引了。现在她已经成了一个优秀的妻子，能随意纠正丈夫的荒唐举动，但又不允许别人说他一句坏话；她能一边在客厅里谈论人的潜意识，一边注意倾听儿童房里是否有孩子的哭声，或洗涤室里是否有碟子摔碎的声音。她是一个优秀的妻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可是她并没有嫁给我。

那天下午，如果我们留在屋子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都是埃米莉的母亲，她非要叫我们到户外去喝茶。在村子对面，河的对岸，有一小片白垩层丘陵地，上面有一片山毛榉小树林和几处古罗马人的防御工事。（我曾做过讲演，生动描述过那些防御工事；后来人们考证那都是撒克逊人建的。）埃米莉和一个身材矮小的朋友走在前面，我则吃力地拽着茶具篮子和埃米莉母亲的沉重小地毯。那小个子朋友（他在整个事件里扮演的角色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么重要）是个讨人喜欢的青年，非常聪明，喜欢诗歌，特别喜欢那种他称为“大地诗”的诗歌。他渴望攫取大地的秘密，我看见过他满怀激情地把脸贴在草丛里，即便在他相信那里只有他一个人。埃米莉那时有很多说不清的愿望，我虽然希望她的愿望都与我有关，然而如果不让她利用邻里提供的其他自我教育的机会，似乎不通情理。

那时我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山顶总会不管不顾地大喊：“谁愿意站到我的两边，和我一起保卫这座桥？”[6]同时使劲挥动胳膊，或把宽边毡帽扔向一个假想敌。埃米莉和她的朋友像平时那样对待我的俏皮话，我也看不出他们的欢笑有任何不真诚。然而我相信现场有一个人并不认为我滑稽，任何一个对公众讲演的人都会明白我为什么渐渐不安起来。

埃米莉的母亲让我多少高兴了些，她喘着气喊道：“好心的哈里，把东西都拿过来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呀，现在也是！啊，这风景多好呀！你能看见那个可爱的教堂吗？看不见，雾太大了。现在我要坐到小地毯上。”她神秘地笑了笑。“九月里的丘陵，你知道的。”

我们言不由衷地称赞这里的景致。其实只有喜欢大地的人才会觉得这里风景优美，也许在他们看来这是英格兰最美的地方。因为横贯我们这个岛屿的白垩沉积层像个巨大的蜘蛛，而这里正是蜘蛛的身体部分——蜘蛛的腿是南丘陵、北丘陵和奇尔特恩丘陵，它的脚趾尖从克罗默镇[7]和多佛尔市[8]露出来。这个巨大的白垩蜘蛛是个洁净的生灵，尽可能少长树，仅有的树也是一丛丛的，长得很整齐；它喜欢让湍急的河流胳肢它。它身上布满疙瘩，那是一个个防御工事，因为自从太古时代以来人们一直在争夺在上面驻足的特权，而且我们的一座最古老的庙宇就建在它的脊背上。

可是在那些日子里，我喜欢我的国家温馨美丽，充满绅士的住宅和林木荫蔽的凉亭，以及摸着帽子致意的人们。像这种阴沉的旷野，你可能走几英里也见不到一个不同的地标物，碰不见一个彬彬有礼的人，仍让我难以忍受。我抓紧机会得体地转过身说：“我现在可以准备‘让人兴奋的饮料’[9]吗？”

埃米莉的母亲回答：“好心人，你帮了我。我总是说，费点事去户外喝茶还是值得的。我希望我们能过比较简单的生活。”我们表示同意。我把食品摆出来。“那个水壶立不住吗？啊，想法把它立住。”我把水壶立住了。这时我听见一声叫喊，声音虽然很小但很清晰，就像疼痛的喊声。

“这上面多安静啊！”埃米莉说。

我把一根点着的火柴掉到草地上，又听见了那种轻微喊叫声。

“怎么回事？”我问。

“我刚才只是说这里是那么安静，”埃米莉说。

“确实安静，”她的小个子朋友附和说。

还安静呢！这个地方充满各种声音。如果那根火柴掉在一个客厅里，那就糟糕透顶了，而最大的声音就来自埃米莉的身旁。我感觉自己就像去参加一个大型聚会，在充满回声的门厅里等着侍者宣告我的到来；在那里我能听见客人们说话的声音，但看不见他们的面孔。对一个拘谨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紧张的时刻；如果他觉得所有的说话声都很陌生，自己又从来没见过聚会的主人，他会更加紧张。

“我亲爱的哈里！”那位上了年纪的夫人说，“别管那火柴了。它会慢慢闷烧，伤不着人。上——茶！我总说——你会发现埃米莉也这样说——快到神奇的五点钟时，你不管午饭吃得多好，也开始感觉有点——”

现在说说农牧神法翁，在新雅典风格[10]浮雕上他是那种蹦跳嬉戏的形象，你如果没注意他的耳朵或没看见他的尾巴，会把他当成人，会感觉恐怖。

“游泳！”我狂叫。“我们村的小伙子怎么做这种事，可是我同意——要监管严些——我责备自己。走开，坏小子，走开！”

“他还会想起什么事来！”埃米莉说。她说话时，她身边那个生灵站起来向我招手。我费力地迈着小步往前走，做着手势，恐惧地大喊，用帽子驱赶那个幽灵。昨天埃米莉的侄女给我看她们的天竺鼠时，我也是这样的。现在她们又像昨天那样放肆地嘲笑我。直到有几个怪异的手指头抓住了我，我仍以为这儿有我的一个教民，因此不停地喊：“放开我，淘气孩子，放开！”埃米莉的母亲认为自己明白其中的笑料，她回答：“唔，我必须承认他们都是淘气的男孩，你坐在地毯上他们也摸你：九月里的丘陵地，正如我刚才说的。”

我突然看见了法翁的尾巴，我尖叫一声，逃到后面的山毛榉树丛里。

“哈里可是个天生的演员，”埃米莉的母亲在我离开时说。

我意识到我的生活将要发生巨大的危机，如果我不能解决这个危机，我可能永远失去自尊心。我在树林里已经被许多声音所困扰——我脚下小山的说话声、我头上方树木的说话声、树皮里昆虫的说话声。我甚至听见小河在蚕食草场，听见草场在哼哼唧唧地抗议。在这些与蜜蜂飞的声音差不多的噪音之中响起了法翁的声音，他说：“亲爱的牧师，要镇静，要镇静：你为什么要害怕？”

“我没害怕，”我说——我确实没害怕。“可是我很伤心：你在女士面前羞辱了我。”

“别的人没看见我，”他悠闲地笑着说。“那些女士穿着紧裹着腿的靴子，那个男人留着长头发。这种人从来看不见我。多年以来我只跟孩子们说过话，他们一旦长大就看不见我了。可是你不会看不见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直到你离世。现在我要让你快活：你是躺下呢，还是赛跑呢，还是爬树呢；或者要不要我给你取来黑莓，或风信子，或妻子——”

我用可怕的声音对他说：“您到我身后去！”他到了我身后。我接着说：“我就告诉你一次，你想诱惑一个给别人幸福并从中得到幸福的人，那是白费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沮丧地说。“什么是诱惑？”

“可怜的林地生灵！”我转过身说。“你怎么能明白呢？批评你也没有用。按你的本性，你理解不了自我克制的生活。唉，我要是能让你明白就好了！”

“你已经让他明白了，”小山说。

“如果我能摸到你就好了！”

“你已经摸到他了，”小山说。

“可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法翁脱口而出。“我会替你打扫祭坛，我会陪你去参加妇女集会。我会让你在集市上发财。”

我摇了摇头。“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刚才确实想完全拒绝你要提供的帮助。我错了。你一定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使别人幸福。”

“亲爱的牧师，这是多么奇怪的生活啊！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们——看不见我的人们——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幸福呢？”

“我可怜的小伙子——也许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现在走吧，开始。就在这座山上坐着一位年轻姑娘，我很敬重她。就从她开始吧。啊哈，你的脸拉长了。我早就想到了。你什么都不会做。这事就算完了！”

“如果你给我下命令，”他回答，“我可以让她幸福；我这样做了以后，你也许会更信任我。”

埃米莉的母亲已经动身回家了，可是埃米莉和小个子朋友仍坐在茶具旁边——她穿着白色提花布连衣裙，戴着浅黄褐色草帽，他则穿着质地粗糙但剪裁精细的夏装西服。原始神法翁的巨大身影矗立在他们上方，姿态粗鲁。

小个子朋友说：“你在人群中从来没感到孤独害怕吗？”

埃米莉回答：“这我都感觉到了，而且感觉到了更多——”

这时，法翁把两只手放到他们身上。他们本来只想文雅地调情，所以尽量抵制法翁；可是在他的怂恿下，他们渐渐伸出胳膊深情地拥抱起来。

“坏蛋！”我从树林里冲出来喊。“你背叛了我。”

“我知道，我不在乎，”小个子朋友说。“靠边站吧。你在看一件你理解不了的事。我们终于在巨大的孤寂中找到了自我。”

“拿开你那倒霉的手！”我尖声对法翁说。

他把手拿开了，而那位小个子朋友更冷静地说：“责备没有用。可怜的助理牧师，你怎么知道永恒的男人和永恒的女人之间的爱情秘密呢，你怎么知道一个灵魂是如何实现自我的呢？”

“确实是这样，”埃米莉生气地说。“哈里，你永远不会让我幸福的。我会把你当朋友对待，可是我怎么能把自己交给一个开了如此愚蠢玩笑的男人呢？你喝茶时扮演了小丑，你的命运就定局了。我必须受到严肃的对待：在我站起来的时候，必须看到无限的前景在我周围延展。你也许不同意这一点，可我就是这样。我终于在这巨大的孤寂中找到了自我。”

“可怜的姑娘！”我喊道。“巨大的孤寂！啊，一对无助的木偶——”

小个子朋友要领埃米莉走开。可是我听见埃米莉小声对他说：“亲爱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我们不能把篮子留给哈里，还有妈妈的小地毯；你能用另一只手拿吗？”

他们就这样走了，我绝望极了，扑倒在地上。

“他哭了吗？”法翁说。

“他没哭，”小山回答。“他的眼睛像鹅卵石一样干。”

如此折磨我之后，法翁叫我看着他。“我看见你心底里有幸福感，”他说。

“我相信我有自己的秘密源泉，”我厉声说。然后我打算无情地谴责他，可是想说的话我都没说出来，只说了一个以“D”开头的词[11]。

他快乐地大喊：“啊，你现在真正属于我们了。从今以后你将在生气的时候骂人，在快乐的时候大笑，直到你的生命完结。现在笑吧！”

一阵极度的寂静。整个大自然站在那里等待，而一个助理牧师却在试图隐瞒自己的思绪，不仅对大自然隐瞒，也对自己隐瞒。我想到自己的自尊心所受的伤害，想到自己无私的意图所受的挫折，想到我正在失去并无过错的埃米莉，想到那位背着沉重茶具篮的小个子朋友，这时他刚好滑了一跤；这让我下了决心，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听见那些白垩丘陵隔着山谷对唱，正如它们在宁静气氛中度过了舒适的一天后常做的那样。我从书房窗户可以看见法翁在阳光下的身影，他坐在山毛榉树林前，就像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子前。夜深时分，我确信法翁在熟睡，群山和树林也都在熟睡。那条小河当然从来不睡觉，正如它从来不封冻一样。黑暗的时段实际上是水被大地的强劲脉动窒息了一整天后畅流的时段。这就是你在夜里从较远处也能感觉到水并听到水声的原因，也就是日落之后到河里游泳成了美妙之事的原因。

尽管在那之后我度过了很多快乐的岁月，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个最初夜晚的欢乐。每当我走上讲坛——现在我已有了生计——看着下面那些坐在一排排长椅上的慷慨而满足的最好的人、那些挤在过道上的较坏的人、那些留着络腮胡子的唱诗班男高音歌手、那些情趣高雅的助理牧师和摸着提包的教区理事，以及那些不让迟到者进门的傲慢的教堂司事，这个时候我会记起那个夜晚的欢乐。每当我坐在舒适的教区单身牧师居所里，四周有善良的姑娘给我做的地毯拖鞋、善良的小伙子给我雕刻的橡木托架，还有我的礼品茶壶方阵、我的杰出人士奖状，以及那些认为得到过我的帮助的人和那些真心帮助过我摆脱困境的人所送的其他东西，这个时候我也会记起那个夜晚的欢乐。虽然我努力把自己的欢乐传达给别人——正如我努力把其他一切看起来好的东西传达给别人——虽然我有时获得成功，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欢乐究竟是怎么来的。因为如果我透露了一个字，我现在那么愉快、那么有收益的生活就会终止，我的教众就会离我而去，我自己也得走人了；我不但不能做一个对教区有用的人，还可能成为国家的负担。所以我不得不放弃了适于表现这一题材并符合我的圣职需要的抒情的和修饰文辞的手法，而使用了讲故事这个价值不大的手段来欺骗你们，告诉你们这是一篇短篇小说，适合在火车上阅读。

[1] 英格兰南部的一个郡。

[2] 系罗马诗人贺拉斯（前65—前8）在作品《歌集》中提到的一座山，位于意大利萨比纳地区。

[3] 在意大利北部海岸。

[4] 西西里岛东北部的一座活火山。

[5] 指5世纪生于不列颠岛的基督教神学家贝拉基（360—417）及其追随者。他们首创基督教异端教义，强调人的本性善良和人有自由意志。

[6] 此语出自英国政治家、政论家、历史学家麦考利（1800—1859）的史诗《古罗马之歌》之《霍拉提乌斯》篇第29节，诗中描述公元前6世纪末罗马英雄霍拉提乌斯·科克列斯与两位武士一起守卫罗马的一座河桥，与大批敌军浴血奋战，使罗马人有时间砍断河桥。最后他孤身抗敌，并跳进台伯河，游向对岸。

[7] 英国诺弗克郡海岸一城镇。

[8] 英格兰东南部一港口城市。

[9] “让人兴奋的饮料”，指茶。此说法最早来自英国作家威廉·考柏（1731—1800）对茶的描述：“让人兴奋但不让人醉的饮料”，后来成为英国人的常用语。

[10] 新雅典风格，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2世纪期间在希腊流行的一种雕塑风格。

[11] 以D字母开头的词，似指骂人话Damn或Damned。

离开科罗诺斯的路

卢卡斯先生骑着骡子超过了他的同伴，急匆匆地往前去了，其原因并不难理解。他大概是到了珍惜自己的独立能力的年龄，因为他很快就会失去这种能力。别人对他的注意和关心，他已经厌倦了，他喜欢甩开那些比他年轻的成员，自己一个人骑行，也不要别人搀扶他下来。也许他还喜欢一种难以言传的乐趣——等候吃午饭，并告诉那些姗姗来迟的人，来晚了没关系。

于是，他像孩子一样不耐烦，用脚跟狠踢骡子腹部，还让赶骡人用粗棍子打骡子，用尖棍子戳骡子，这样他就颠簸着、摇晃着冲下了山坡，穿过一丛丛开花的灌木和一片片银莲花和长春花，最后终于听见了流水声，看见了一组悬铃木，那是他们选定吃午饭的地方。

即便在英格兰，这些悬铃木也是引人注目的，它们如此巨大，如此错综交错，如此壮观地披着微微颤动的绿色外衣。在希腊这个地方，悬铃木是很独特的；在受到四月阳光炙烤的粗犷明亮的风景当中，它们构成了唯一的凉爽地点。在这些树木中间隐藏着一家小客栈，或者说乡村小旅店，那是一幢不很结实的土楼，带有宽敞的木制阳台。阳台上有一位老妇人坐着纺线，她身边有一只褐色小猪在啃橘子皮。土楼下面的湿泥地上蹲着两个孩子，用手指头在玩一种原始的游戏；他们的母亲也不怎么干净，正在屋里忙着做米饭。正如福曼太太会说的那样，这一切都具有希腊特点。有洁癖的卢卡斯先生庆幸他们带来了自己的食品，准备在露天里吃。

然而他仍然高兴来到这里——赶骡人已经扶他下了骡子——还高兴福曼太太不在跟前，不会阻碍他发表意见——他甚至高兴他会有半个多小时见不到艾塞尔。艾塞尔是他最小的女儿，尚未结婚。她是无私的，很懂亲情，人们一般认为她会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父亲，成为他老年时的慰藉。福曼太太总称艾塞尔为安提戈涅，而卢卡斯先生则努力扮演着俄狄浦斯的角色[1]，这似乎是公众舆论允许他扮演的唯一角色。

卢卡斯先生有一点确与俄狄浦斯相似：他在逐渐变老。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他对别人的事已经不感兴趣，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很少在意。他倒是很喜欢说话，可是常忘记要说什么；即便讲出来了，似乎也都是不值得讲的事。他的词语和手势变得陈旧而僵化，他讲的事曾那么吸引人，现在却变得很没意思，他沉默也好，说话也好，都没有任何意义。然而他一直过着健康的、积极向上的生活；不断地工作，赚钱，教育自己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抱怨，谁都不埋怨：他只是在逐渐变老。

目前这会儿他在希腊，实现了平生的一个梦想。四十年前他受到新古典主义热[2]的影响，总觉得若能去希腊看看就没有白活一生。可是雅典灰尘太多，特尔斐[3]太潮湿，温泉关[4]的洼地太平坦；他一直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惊奇地听他的同伴们发出狂喜的感叹。希腊很像英格兰：它是个逐渐变老的人，无论这人是看着泰晤士河还是看着埃夫罗塔斯河[5]，没有什么区别。希腊是他借以对抗这一经验逻辑的最后希望，但它正在衰退。

不过希腊倒是为他做了些事，尽管他不知道。希腊让他感觉不满足，而生命的萌动就存在于不满足之中。他知道他不是持续厄运的受害者。某种伟大的东西出了错，他不得不跟既非平庸又非偶然的敌人进行较量。近一个月来他有一个奇怪的愿望，想在斗争中死去。

“希腊是年轻人的国度，”他站在悬铃木下自言自语，“可是我要参与进去，我要占有它。树叶还会变绿，流水还会变甜，天空还会变蓝。四十年前它们是那样的，我要重新得到它们。我对变老确实很在意，我不再装作不在意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马上有凉水潺潺响着漫过他的脚腕。

“这水是从哪儿来的？”他问自己。“我连这都不知道。”他记得所有的山坡都是干燥的，然而这里的道路突然被流水覆盖了。

他惊讶得站住一动不动，他说：“水是从一棵树里——从一棵空心树里流出来的吗？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个，也没想过这个。”

原来那棵弯向小客栈的特大悬铃木是空心的——曾有人烧过它做木炭——从它还活着的树干里涌出一股泉水，放肆地流淌，给树皮覆盖上一层蕨草和青苔；随后泉水通过骡道，流到远处，形成了肥沃的草场。那些纯朴的乡下人竭力表达自己对美和奥秘的崇敬，因为在那棵树的外皮上有一个挖凿的祭坛，里面放了一盏灯和一张圣母像；圣母成了水泉女神那伊阿德和护林女神德丽阿德丝共同居室的继承人。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卢卡斯先生说。“我甚至可以走进树干里边，看看泉水是从哪儿来的。”

他迟疑了片刻，不想玷污这圣坛。然后他笑着回忆起自己的想法——“这个地方将属于我，我要进去占有它”——他几乎是以挑衅的姿态跳到树干里的一块石头上。

泉水从悬铃木有空洞的根和隐蔽的小缝隙中悄悄地不断往上涌，形成了一个黄褐色的漂亮水潭，然后溅到树皮边缘，流到外面的土地上。卢卡斯先生尝了尝泉水，水是甜的；他抬头看了看树干的黑洞，居然看见了蓝天和绿叶。这时他记起了自己的另一个想法，这次他没有笑。

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他确实感觉到一种奇特的伙伴情谊。树皮上钉着人们对主宰万物的老天爷表示谢恩的祭品——锡制的小胳膊、小腿、小眼睛，还有怪异的大脑模型或心脏模型——都是某种重获力量、智慧或爱情的象征物。那里根本不存在所谓大自然的孤独，因为人类的忧伤和欢乐已经印到了大树的胸膛里。他张开双臂稳稳地站在柔软的炭化木上，然后慢慢向后靠，靠到身后的树干。他闭上眼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同人在移动，却很平静——是游泳者的感觉：在波浪激荡的海洋中长时间拼搏后，游泳者发现潮水终归会把他冲向他的目标。

卢卡斯先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意识到脚下的小河，只意识到万物汇成了一条河，而他就在河中移动。

最后他被一种震惊——也许是到达目的地的震惊——唤醒了，因为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种无法想象的、无法确定的东西飘过万物上空，使万物变得容易理解，变得美好。

那位老妇人弯腰干活的姿态、那只小猪欢快的动作、老妇人手中逐渐变小的毛线梭子，都蕴含着某种意义。一个小伙子骑骡唱歌过了河，他的姿势很美，打招呼的态度很真诚。太阳照在许多树木延伸出去的树根上，形成了绝非无序的图案；点着头的长春花丛和流水的音乐声中都蕴含着意图。卢卡斯先生在很短的时间里不仅发现了希腊，而且发现了英格兰和全世界，发现了生活；在他看来，想往树洞里再挂一个表示感恩的祭品——一个很小的完整的人型——似乎并不可笑。

“哎呀，爸爸在这儿呢，扮演默林[6]呀。”

不知不觉间他们都来了——艾塞尔、福曼太太、格雷厄姆先生，以及那个会说英语的导游兼翻译。卢卡斯先生从树洞里疑惑地端详他们。他们突然变得生疏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很不自然、很粗俗。

“请允许我拉你一把，”格雷厄姆先生说。他是个年轻小伙子，对长辈总是很有礼貌。

卢卡斯先生觉得恼火。“谢谢你，我自己能出去，”他回答。他刚迈出树洞便脚下打滑掉进了泉水。

“哎呀，爸爸，我的爸爸！”艾塞尔喊，“你干什么呢？感谢上帝，我给你带了一套换洗衣物，在骡子上。”

她细心地照顾父亲，递给他干净的袜子和干燥的靴子，然后安排他坐在午饭篮子旁边的小地毯上；她自己则跟其他人一起去察看小树林。

他们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卢卡斯先生也试图分享他们的快乐。可是他发现他们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的激情肤浅平庸，忽冷忽热。他们觉察不到流溢在自己四周的自成一体的美。他至少要努力解释自己的感觉，于是他说：

“总的来说，我喜欢这个地方的风景。它给我的印象很好。这里的树很漂亮，对于希腊来说是出奇的漂亮；这清亮的流水很有诗意。人们也显得很友善，懂礼貌。这绝对是个吸引人的地方。”

福曼太太批评他，说他的称赞不冷不热。

“啊，这可是千里挑一的好地方！”她喊道。“我可以在这儿住，在这儿离世！要不是必须回雅典，我真愿意留在这儿！它让我想起了索福克勒斯笔下的科罗诺斯[7]。”

“哎，我必须留在这儿，”艾塞尔说。“我真的必须留在这儿。”

“好，留下吧！你和你的父亲！安提戈涅和俄狄浦斯。你们当然应该留在科罗诺斯啦！”

卢卡斯先生激动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站在树洞里的时候，他还相信自己的幸福与居住地无关。可是这几分钟的谈话让他明白过来了。他再也不相信自己能去全世界旅游了，因为他一离开这些悬铃木的树阴，一离开这纯净泉水的音乐声，昔日的想法、昔日令人厌烦的事可能伺机重新纠缠他。如果他和那些好心的、眼神慈祥的乡下人一起睡在小客栈里，看着蝙蝠在圆球状的阴影里飞来飞去，看着月亮把金色图案变成银色——这样一个夜晚会使他远离重温过去的危险，会让他确信他永远生活在自己重新得到的王国里。可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是：“我愿意在这里住一宿。”

“爸爸，你的意思是住一个星期吧！住得少了是对圣地的亵渎。”

“那就住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他说。女儿纠正了他的话，他很恼火，而他的心却高兴得怦怦直跳。在吃午饭过程中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这个他将会深入了解的地方，以及那些很快就要成为他的伙伴和朋友的人。住在小客栈的只有一个老妇人、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两个孩子；他虽然没跟他们说过话，但他爱他们，因为他爱所有在悬铃木的恩惠树阴下移动、呼吸或存在的一切。

“上路吧[8]！”福曼太太尖声说。“艾塞尔！格雷厄姆先生！最好的事该结束了。”

“今天晚上，”卢卡斯先生想，“他们会点燃祭坛旁边那盏小灯。当我们都坐在阳台上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告诉我哪些祭品是他们放上去的。”

“对不起，卢卡斯先生，”格雷厄姆说，“他们想把你坐的小地毯叠起来。”

卢卡斯先生站起来自言自语道：“艾塞尔先去睡觉，然后我也会想法告诉他们我想放什么祭品——因为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想，如果我一个人留下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们会明白的。”

艾塞尔摸摸他的脸。“爸爸！我都叫你三次了。所有的骡子都在这儿。”

“骡子？什么骡子？”

“咱们的骡子呀。我们都在等着呢。啊，格雷厄姆先生，请搀我父亲上骡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塞尔！”

“我最亲爱的爸爸，我们必须动身。你知道我们今天晚上必须赶到奥林匹亚[9]。”

卢卡斯先生用自负而又自信的语调回答：“艾塞尔，我一直希望你做计划的时候头脑更聪明点。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们要在这儿住一个星期。这是你自己提的建议。”

艾塞尔很惊讶，变得很没礼貌。“多可笑的想法呀。你一定知道我刚才是开玩笑。我的意思当然是，我希望我们能住一个星期。”

“唉！如果我们能做自己希望做的事就好了！”福曼太太叹着气说。她已经骑在骡背上了。

艾塞尔用平静些的口吻接着说，“你一定不会认为我真要住一个星期。”

“我当然认为啦。我以为我们要在这里停留，我已经制订了自己所有的计划，让我现在就动身确实很不方便，也不可能。”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自信，福曼太太和格雷厄姆先生只好扭过脸去掩饰他们的笑容。

“我很抱歉，我刚才说话太随便了；这是我的错。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不能拆散我们的旅游团；我们在这儿即使只住一宿，也会错过帕特拉斯[10]的船。”

福曼太太在一旁低声对格雷厄姆先生说话，让他注意艾塞尔是用什么好方法照管她父亲的。

“我不管帕特拉斯的船。你刚才说我们要在这儿住下，我们就在这儿住下。”

住在小客栈里的人似乎通过某种神秘的方法猜到了我们的争论跟他们有关。老妇人停下缠线，小伙子和两个孩子则站在卢卡斯先生身后，仿佛在支持他。

无论是争辩还是请求，都无法打动卢卡斯先生。他虽然不说话，但是下定了决心，因为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有了正确的看法。他有什么必要回英格兰呢？谁会想念他呢？他的朋友不是死了就是对他冷漠。艾塞尔在某种程度上是爱他的，可是她有别的兴趣，这是正常的。其他孩子他很少见到。他还有一个亲戚：他的妹妹朱莉亚，他对她是又怕又恨。抗争并不费劲儿。如果他离开这个给他带来幸福和安宁的地方，那他不仅是胆小鬼，还是傻瓜。

最后，艾塞尔想迁就一下父亲，大概还想显示自己懂现代希腊语，就和导游一起走进小客栈去看房间，导游感到很惊讶。里边的女人接待了他们，大声表示欢迎；那个小伙子趁别人不注意时把卢卡斯先生的骡子领向牲口棚。

“放下，你这个劫匪！”格雷厄姆喊。他总是说，如果外国人愿意听英语的话，他们是能听懂的。他说得很对，因为那个小伙子服从了他的命令。他们大家都站在那里等着艾塞尔回来。

艾塞尔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条多褶的裙子；导游抱着一只小猪跟在后面，那是他刚刚还价买下的。

“我亲爱的爸爸，我愿意尽力为你做一切事，可是要住那个小客栈——不行。”

“那里有——跳蚤吗？”福曼太太问。

艾塞尔暗示，岂止有“跳蚤”。

“唔，我想问题就解决了，”福曼太太说，“我知道卢卡斯先生有多么挑剔。”

“问题没解决，”卢卡斯先生说。“艾塞尔，你接着往前走吧。我不需要你。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征求你的意见。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纯粹胡说，”艾塞尔发火说。“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能把你单独留下呢？你怎么吃饭，怎么洗澡？所有的信件都在帕特拉斯等着你看呢。你会误船的。那就意味着你会误了伦敦的歌剧，而且会打乱你这个月的一切安排。就像你能独自旅行似的！”

“他们有可能拿刀子捅你，”格雷厄姆加上一句。

几个希腊人都没说话，可是每次卢卡斯先生朝他们那边看，他们都招手示意他去小客栈。两个小孩甚至想拽他的上衣拉他走；阳台上的老妇人停下快要纺完的线，用表达请求的神秘目光凝视着他。就在他抗争的过程中，走与留的问题变得越来越重要。他相信，他要留下不仅仅是因为在这里重获了青春，或看见了美景，或找到了幸福，而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和那些人在一起，他将面临一个重大的事件，那事件将会改变世界的面貌。这一时刻是那么重要，因此他抛弃了词语和论证，认为那些都没有用，转而依靠尚不为人知的强力同盟者的力量，这些同盟者包括沉默的人们、潺潺的流水和窃窃私语的树木。因为整个地方在同声召唤他，这声音他听得十分真切；而他那些喋喋不休的对手们每一分钟变得愈加无聊，愈加荒唐。他们很快就会厌烦，会唠唠叨叨地走进阳光里，把他留给凉爽的树丛、月光和他所预见的命运。

福曼太太和导游已在小猪的尖叫声中动身了；要不是艾塞尔把格雷厄姆先生叫进来，这场争论还可能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你能帮我吗？”她小声说。“他简直让人没办法。”

“我不善于争论——可是如果我能用别的方法帮助你——”他自负地低头欣赏自己的好身材。

艾塞尔犹豫了。然后她说：“帮帮我吧，你能用什么方法就用什么方法。我们怎么做都是为他好。”

“那就让骡夫把他那匹骡子牵到他身后去。”

于是，就在卢卡斯先生以为他已赢得胜利时，突然感觉被人抱离了地面，又被侧身放到骡背的鞍座上，这只骡子立刻一溜小跑出发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无话可说；他感觉树阴从身边滑过，感觉听不到流水声了，这时他的脸上仍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格雷厄姆先生拿着帽子在他身边奔跑，一边跑一边道歉。

“我知道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我真诚地请求你原谅。可是我真地希望你有一天也会觉得我是——见鬼！”

一块石头打在他后背中央。是那个小男孩扔的，他正沿着骡子走的小道追赶他们。男孩的姐姐跟在后面，也在扔石头。

艾塞尔吓得大喊导游，导游和福曼太太一起走在前头，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可是没等导游来到他们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对手。是那个希腊小伙子，他已插到前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现在又冲过来拽卢卡斯先生骑的骡子的笼头。幸好格雷厄姆是个有经验的拳击手，一下子就突破了小伙子的薄弱防御，把他击倒了；小伙子仰面朝天跌进长春花丛里，嘴里流出鲜血。这时导游已经赶到，那两个孩子看见哥哥的惨状十分惊恐，已经停下脚步，于是这个救援团（如果他们能算救援团的话）慌乱地撤进树丛里。

“小鬼们！”格雷厄姆得意地笑着说。“这就是彻头彻尾的现代希腊人。如果你的父亲住下来，他就意味着钱，他们认为我们把钱从他们口袋里掏走了。”

“啊，他们太可怕了——头脑简单的野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救了我父亲。”

“我只是希望你没认为我太粗野。”

“没有，”艾塞尔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崇尚力量。”

此时这个骡队重新集结，卢卡斯先生已被舒适地安置在骡背上；正如福曼太太所言，他得体地承受住了失望的打击。他们害怕再受攻击，便匆匆登上了对面的山坡。等他们远离那个多事的地段之后，艾塞尔才找到机会跟父亲说话，并为自己先前对待他的方式请求他原谅。

“亲爱的爸爸，你那会儿好像变了一个人，把我吓坏了。现在我觉得你又是以前的样子了。”

卢卡斯先生没有答话。艾塞尔得出结论，父亲并没有因为她的行为而过分生气。

由于山区风景的一种奇幻作用，他们一小时前刚离开的地方又突然出现在下面低处。那家小客栈隐藏在绿色穹顶之下，可是露天地里仍站着三个人影，透过纯净的空气传来了微弱的喊声，也许是抗议，也许是告别。

卢卡斯先生迟疑地停下来，手中的缰绳掉了。

“过来吧，亲爱的爸爸，”艾塞尔柔声说。

他服从了。一刹那间，一处山嘴永远遮住了那个危险的地点。

二

早饭时间到了，可是煤气灯还亮着，因为有浓雾。卢卡斯先生正在讲他昨天夜里怎么没睡好觉。艾塞尔（她再过几星期就要出嫁了）把胳膊撑在饭桌上听着。

“先是门铃响，然后你从剧场回来。过后狗开始叫，狗刚叫完猫又叫。凌晨三点，一个小流氓唱着歌路过。啊，对了，后来我头顶上的水管又哗啦啦地响。”

“我想那不过是洗澡水流走的声音，”艾塞尔说，她显得很憔悴。

“哼，我最讨厌的就是流水。简直没法在这房子里睡觉。我要退房。我过十五分钟就通知房主。我要明确告诉房主：‘我退房的原因是：我根本没法在里面睡觉。’如果他说——说——唉，他有什么可说的呢？”

“爸爸，再来点烤面包吧？”

“谢谢，我亲爱的。”他接过面包，沉静了片刻。

可是他很快又开始说话。“我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温顺，不打算迁就隔壁人家的做法。我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了——是不是？”

“是啊，”艾塞尔说，其实她留了一手，没把这封信送出去。“我见了那个家庭教师，她已经答应改变安排了。朱莉亚姑妈讨厌噪音。情况会好的。”

艾塞尔的姑妈是家族中唯一没结过婚的人，她要到这儿来，在艾塞尔离家后替她父亲管家。姑妈的事不是愉快的话题，卢卡斯先生开始发出一连串半压抑的叹息声，直到邮件来了才停止。

“啊，这么大的包裹！”艾塞尔喊道。“是给我的！会是什么呢？有希腊邮票。我太高兴了！”

原来包裹里是一些长春花的鳞茎，是福曼太太从雅典寄来的，让他们种在花房里。

“这包裹把一切都带回来了！爸爸，你还记得那些长春花吧。这些东西都用希腊报纸包着。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读懂希腊报纸。你知道，过去我能读懂的。”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想压过隔壁家孩子的笑闹声——早餐时让人心生怨气的主要根源。

“听我念！‘乡村灾难’。哎呀，我正赶上一件惨事。可是别介意。‘上星期二，在梅西尼亚州[11]的普拉塔尼斯特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惨案。一棵大树’——我读得不错吧？——‘在夜间被风刮倒了，并且’——等一等——啊，天呀！‘砸死了住在那里小客栈的五个人，他们当时显然是坐在阳台上。客栈的老店主玛丽亚·罗玛伊德斯和她四十六岁女儿的尸体很容易辨认，而她的外孙的尸体’——哎呀！后面写的真是太恐怖了；我真希望刚才没念这段，再说了，我觉得以前听过普拉塔尼斯特这个地名。我们没在那儿停过吧，春天的时候，是吧？”

“我们在那儿吃的午饭，”卢卡斯先生说，他那无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也许那个导游就是在那儿买的小猪。”

“确实是，”艾塞尔紧张地说。“导游就是在那儿买的小猪。多可怕呀！”

“非常可怕！”她父亲说；他的注意力正在游移，又想起隔壁家吵闹的孩子。艾塞尔突然站起来，表现出真正的关注。

“老天爷啊！”她喊道。“这是一张旧报纸。这事不是最近发生的，而是发生在四月——十八日星期二夜间——而我们——我们当天下午一定是在那儿吧。”

“我们是在那儿，”卢卡斯先生说。艾塞尔把手放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爸爸，亲爱的爸爸。我必须说说：你当时想待在那里。那里所有的人，那些可怜的半野人都极力留你，可现在他们都死了。报上说，那地方全成了废墟，就连那条小河都改了道。亲爱的爸爸，如果不是我，如果亚瑟没帮你，你一定会被砸死的。”

卢卡斯先生恼怒地摆了摆手。“跟那个家庭教师谈话一点用都没有，我要给房主写信，告诉他：‘我退房是因为：小狗乱叫，隔壁家的孩子让人受不了，还有我忍受不了流水的噪音。’”

艾塞尔没有打断父亲的唠叨。她感到惊骇，他们竟如此侥幸地逃过了劫难；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我们如此神奇地获救，这让人更相信有上天保佑了。”

卢卡斯先生没有回应，他仍在构思给房主的信。

[1] 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国王。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的长女。俄狄浦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生父，娶生母为妻。他得知真情后，戳瞎了自己的眼睛，流亡国外，最后来到希腊雅典附近科罗诺斯村的森林，并在此圣境居住下来，终其余生。安提戈涅一直忠实地陪伴着他。

[2] 新古典主义运动是18世纪在罗马兴起并迅速扩展到欧洲许多地区的艺术运动。英国的新古典主义者热衷于学习希腊在美学、超验哲学、民主政治方面的榜样。19世纪20至30年代，欧洲许多国家的政党和人士热情支持希腊人民摆脱奥斯曼帝国统治的斗争（1821—1832），形成了新古典主义热。

[3] 古希腊城市，因有阿波罗神庙而出名。

[4] 在希腊东部爱琴海沿岸。

[5] 在希腊南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

[6] 希腊神话亚瑟王故事中的预言家和魔法师。

[7] 古希腊雅典附近一村庄，现为雅典市中心一地区。科罗诺斯是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出生地，也是他笔下的人物俄狄浦斯去世的地方。

[8] 原文为法语。

[9] 古希腊一城池，被视为圣地，也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举办地。

[10] 希腊西海岸一港口城市。

[11] 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部的一个州，有悠久的历史。

机器停转

第一部分

气动飞船

如果你能够想象，你就想象一间六角形的小屋，像蜂房中的巢室。屋里既没有窗户透光，又没有电灯照亮，却充满了柔和的光。虽然没有通风口，可是空气却很清新。虽然没有乐器，可是在我开始冥想的瞬间，却响起了悦耳的旋律。屋子中间放着一个沙发椅，旁边是一张书桌——这是仅有的家具。在沙发椅上坐着一个包裹着的大肉团——一个女人，大约五英尺高，脸像蘑菇一样苍白。这间小屋就属于她。

电铃响了。

女人触摸了一个开关，音乐停了。

“我得看看是谁，”她想，并挪动椅子。这椅子像那音乐一样，是由机械控制的，它滚动着把她送到屋子另一边，电铃还在那里响个没完。

“谁呀？”她喊。她的声音透出几分恼火，因为自从音乐响起后她一再受到干扰。她认识好几千个人；在某些方面，人类的交流方式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可是她听了受话器之后，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皱纹，现出了微笑，她说：

“太好了。咱们谈话吧，我要把自己隔离起来。我希望在五分钟之内不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因为我可以给你足足五分钟时间，库诺。然后我就该讲课了，我要讲‘澳大利亚时期的音乐’。”

她触摸隔离键，这样其他人就不能和她说话了。然后她触摸光控器，小屋就进入黑暗之中。

“快点！”她又恼火地叫。“快点，库诺；我正在黑暗里浪费时间。”

可是过了足足十五秒钟她手里的圆盘才开始发亮。一束微弱的蓝光出现在圆盘上，颜色渐渐变深，成了紫色，她很快就看见了住在地球另一边的儿子的影像，她的儿子也能看见她。

“库诺，你太慢了。”

他心情沉重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就喜欢磨蹭。”

“妈妈，我先前就给你打过电话，可你总是忙，要不就是被隔离了。我有特殊的事要说。”

“什么事呀，我最亲爱的孩子？快点说。你为什么不通过气流管式输送系统寄信来呢？”

“因为这样的事我愿意直接说。我想——”

“怎么？”

“我想让你过来看我。”

瓦什蒂看着蓝色圆盘显示出的库诺的脸。

“可是我能看见你呀！”她喊道。“你还想怎么样呢？”

“我不想通过机器看你，”库诺说。“我不想通过讨厌的机器跟你说话。”

“啊，别说了！”他的母亲略带惊讶地说。“你可不能说机器的坏话。”

“为什么不能？”

“不许说。”

“看你说的，就像这机器是天神做的似的，”库诺喊。“我相信你不高兴的时候常向它祈祷。别忘了它是人做的。伟大的人，只有人。机器虽然很重要，但它不能取代一切。我从圆盘上看见了一个很像你的影像，可是看不见你本人。我在电话里听见一个像你说话的声音，可是听不见你本人的声音。这就是我想让你过来看我的原因。来吧，跟我待几天。来看我吧，这样我们就能面对面相见了，还能谈谈我心中的许多希望。”

她回答说，她抽不出时间去看他。

“我和你之间这段距离，气动飞船差不多要飞两天。”

“我不喜欢飞船。”

“为什么？”

“天黑的时候，我不喜欢看令人恐怖的褐色地球，还有大海，还有星星。我在气动飞船里得不到新的想法。”

“除了气动飞船以外，我在别的地方都得不到新的想法。”

“空气能给你什么新的想法？”

他停了片刻。

“难道你不知道那四颗组成长方形的大星、挤在长方形中央的三颗星，以及从这些星上垂下的另外三颗星吗？”

“我不知道，我不喜欢星星。可是它们给了你什么想法呢？多有意思啊；告诉我。”

“我曾想，这些星星像一个人形。”

“我不明白。”

“那四颗大星是人的肩膀和膝盖。中间的三颗星就像人以前系的皮带，垂下来的三颗星就像一把剑。”

“剑？”

“过去人们佩带剑四处游走，要杀死动物，杀死别的人。”

“我认为这不是个好想法，可是肯定有创意。你第一次这么想是在什么时候？”

“在气动飞船里——”他突然不说了，她想象他的表情是悲伤的。她不能肯定是不是，因为机器传递不了人的细微表情。它只能给你人的大致概念，这种概念对于实现一切实际的目的已经够用了，瓦什蒂想。有一种被人怀疑的哲学宣称，人脸上泛出的红晕是难以估量的，它是人际交流的真正本质，但机器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它，正如制作假水果的人忽略了真葡萄皮上难以估量的红润一样。我们人类早就习惯于接受“足够好”的东西了。

“说真的，”他接着说，“我想再看看那些星星。它们是奇特的星星。我不想从飞船上看它们，我想从地球表面看它们，就像我们的祖先几千年前那样。我想去地球表面看看。”

她又感到震惊。

“妈妈，你一定要来，哪怕是给我讲讲访问地球表面有什么害处也行。”

“没有害处，”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回答。“可是也没有好处。地球表面不过是尘土和泥巴，上面已经没有生命了；你会需要一个人工呼吸器，否则寒冷的外层空气会把你冻死。人在外层空气里马上会死的。”

“我知道；我自然会采取各种预防措施。”

“还有——”

“什么？”

她考虑了一下，小心地选择词语。她的儿子脾气古怪，她想劝他不要做这次旅行。

“这是违背时代精神的，”她强调。

“你是不是说违背了机器的意旨？”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可是——”

库诺的影像在蓝色圆盘上逐渐消失。

“库诺！”

他已经把自己隔离起来了。

一刹那间，瓦什蒂感到了孤独。

然后她生产出光，看到充满亮光和布满电气按钮的房间，她又振作起精神。屋里到处都是按钮和开关——召唤食品的按钮、召唤音乐的按钮、召唤衣服的按钮。那里有热水浴盆按钮，按下以后，一个（仿）大理石浴盆就从地板里升起来，里面盛满除过臭味的温暖液体。那里还有冷水浴盆按钮。那里有产生文学的按钮。当然还有她与朋友交流的按钮。这间屋子虽然表面上空空如也，但实际上与她在世间喜欢的一切都有联系。

瓦什蒂的下一个动作是关掉隔离开关，于是前三分钟里积累起来的一切都朝她扑来。房间里充满铃声和通话管的声音。新的食品是什么样的？她能推荐这种食品吗？她最近有什么新想法吗？别人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吗？她会尽早安排访问公共保育院吗？——比如说下个月的今天。

她回答大部分问题时，态度都很恼火——恼火是那个被加速的时代里逐渐增长的特质。她说那种新食品很糟糕。她说她在百忙之中无法抽身去访问公共保育院。她说自己没有什么新想法，但有人告诉了她一个想法——四颗星星连同它们中间的三颗星星像一个人形：她怀疑其中颇有含义。然后她关上了与通话者的连接，因为她该去做关于澳大利亚音乐的报告了。

公众集会的愚笨系统早已停用了；瓦什蒂和她的听众都没走出自己的屋子。她坐在自己的沙发椅上讲话，他们则坐在自己的沙发椅上听讲，他们听得较清楚，而且能较清晰地看见她。她开头先用幽默的口吻讲了前蒙古时代[1]的音乐，又描述了中国人征服蒙古[2]以后歌曲的大发展。尽管艾三索[3]的方法和布里斯班流派的方法很老旧，很原始，但是她觉得（这是她说的）研究那些方法对今天的乐师可能有好处：那些创作方法有清新的特点；最重要的是，它们蕴含着思想。

她讲了十分钟，很受听众欢迎，最后她和许多听众一起听了一个关于海洋的讲座；从海洋可以得到很多新的想法；讲话人最近曾经戴着人工呼吸器下海考察。在这之后，她吃饭，跟许多朋友聊天，洗澡，再聊天，然后召唤床铺。

这床铺不是她喜欢的那种，它太大了，她愿意要个小床。抱怨是没有用的，因为全世界的床都一样大；如果要其他的尺寸的床，会牵涉到对机器做重大的改动。瓦什蒂把自己隔离起来——这是必要的，因为地底下不存在昼和夜——然后她回顾自己上次要床铺以来所发生的一切。新思想？几乎没有。事情——库诺的邀请算一件事吧？

在她身边的小书桌上，有一件垃圾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一本书。这是《机器之书》，里面有应对各种偶发事件的说明。如果她热了，冷了，暴躁了，或想不出词了，她都要看这本书，书会告诉她该按哪个按钮。这书是中央委员会出版的。根据一种日益盛行的习惯做法，书的装帧非常精美。

她坐在床上，恭敬地双手捧书。她环视了一下这间发光的屋子，仿佛有人在看着她似的。然后，她半羞愧半快乐地小声说：“啊，机器！啊，机器！”并把书举到唇边。她三次亲吻书，三次低下头，三次感觉到顺从权威的狂喜。仪式过后，她翻到了第一三六七页，上面有从她住的南半球小岛去她儿子住的北半球小岛的飞船出发的时间。

她想，“我没时间去。”

她把房间调暗并睡觉；她醒来时又把房间调亮；她吃饭并和朋友们交流思想，她听音乐，听讲座；她把屋子调暗并睡觉。在她的上方、下方和周围，机器的轰鸣声不断；她注意不到这噪音，因为她一生下来听见的就是这种噪音。地球嗡嗡响着带她飞速穿过寂静，一会儿让她转向看不见的太阳，一会儿又让她转向看不见的星星。她醒了，把屋子调亮了。

“库诺！”

“等你来了，”他回答，“我才和你说话。”

“我们上次谈话以后你去过地球表面吗？”

他的影像逐渐消失。

她又阅读那本书。她变得很紧张，向后靠在沙发上，心脏急速跳动。你可以把她想象成既没有牙又没有头发。她很快把自己的椅子调到墙壁前，按下一个不熟悉的按钮。墙慢慢地向两边打开。她通过门缝看见一条隧道，由于隧道是弧形的，因此看不见它通向哪里。如果她去看儿子的话，要从这里踏上旅途。

她当然很了解联络系统。那没有什么神秘的。她会召唤来一辆小汽车，小汽车会载着她在隧道里急速奔驰，最后到达通往气动飞船站的电梯。早在机器得到广泛认可之前，这个系统就已经使用了很多很多年。她当然研究过她所处的文明时代之前的那种文明——那种文明误解了这个联络系统的功能，不是通过它把物带给人，而是把人带给物。往昔是多么可笑啊！那时人们到外面去换空气，而不是换屋子里的空气！然而——她还是害怕这条隧道，她生下最后一个孩子以后还没看见过这条隧道呢。隧道是弧形的——可是和她记忆中的不大一样；隧道很明亮——可是并不像一个讲演者所说的那样明亮。突然间，瓦什蒂对获取直接经验产生了恐惧。她缩进自己的屋子，那面墙又关上了。

“库诺，”她说，“我不能去看你。我不舒服。”

一个巨大的器械立刻从天花板落到她身上，一个温度计自动塞进她的嘴唇之间，一个听诊器自动放在她的心脏部位。她躺在那里无能为力。凉爽的纱布垫放到她的额头上，让她感觉舒服了些。原来是库诺给她的医生发了电报。

这么说人类的情感仍然在机器里到处瞎撞。瓦什蒂喝了机械医生注射进她嘴里的药水，然后那个机械装置就退进天花板里。她可以听见库诺的声音问她觉得怎么样。

“好点了。”然后她又恼火地说：“可是你为什么不到我这儿来呢？”

“因为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大事。”

“你去过地球表面吗？”

“还没有。”

“那有什么大事？”

“我不愿意通过机器告诉你。”

她重新有了活力。

可是她想起了库诺幼年的往事：他诞生的情况、被移送到公共保育院的情况、她唯一的一次去看他的情况、他多次来看她的情况。自从机器在地球另一边给他分配了一个房间以后，他就没有再来看她。《机器之书》上说：“父母的责任在孩子降生那一刻就结束了。第四二二三二七四八三页。”确实是这样，可是库诺有些特殊——说实在的，她所有的孩子都有些特殊——不管怎么说，如果库诺希望她去，她就必须冒险做这次旅行。而且“有可能发生大事”。这话是什么意思？毫无疑问，这是年轻人的胡说八道，可是她必须去。她又按了那个不熟悉的按钮，墙壁又向后打开，她看见了那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弧形隧道。她抓起那本书站了起来，踉跄地走到站台，召唤来一辆小汽车。她的房间在她身后关闭了，她去北半球的旅行开始了。

这当然非常容易。小汽车过来了，她发现里面有沙发椅，与她的沙发椅一模一样。她发出一个信号，车便停了下来。她踉跄地进了电梯。里面还有一个乘客，这是她几个月来面对面见到的第一个同胞。现在没有人旅行了，由于科学的发展，地球上到处都一样了。前一个文明时代曾希望能从快速交流中受益，现在快速交流由于自身的原因失败了，终结了。当北京[4]像什鲁斯伯里[5]一样的时候，去北京有什么用呢？当什鲁斯伯里像北京一样的时候，为什么要回什鲁斯伯里呢？人们很少挪动身体；一切骚动不安都集中在灵魂里。

气动飞船服务业是前一个时代的遗物。它之所以保存下来，是因为保持运营比停止运营或减少运营更容易，但是现在这种服务业已经供大于求了。一艘艘飞船会从拉伊[6]或克赖斯特彻奇[7]（我使用古老的名称）的出口飞进拥挤的天空，会在南部的码头停下——空无一人。这个系统调试得那么好，完全不依赖气象学的支持，因此无论是晴朗无风还是层云密布，天空都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里面时时出现同样的图案。瓦什蒂搭乘的这艘飞船有时在日落时分起飞，有时在黎明时分起飞。可是它飞越兰斯[8]上空时总会与往返于赫尔辛基和巴西之间的飞船并肩飞行，而且它每隔两次飞到阿尔卑斯山上空时，总会有巴勒莫[9]的飞船队在后面横穿它飞过的航道。夜晚和白天、大风和暴雨、涨潮和地震，再也阻挡不了人类。人类已经征服了海怪利维坦[10]。所有那些赞扬大自然和表达对大自然恐惧的古老文学，听起来都很虚假，就像小孩子说的胡话。

瓦什蒂看见了气动飞船那斑驳的巨大侧翼，那些斑点是暴露在外层空气中形成的，这时她又对获取直接经验产生了恐惧。这艘飞船不大像电影拍摄的那种飞船。首先，它有异味——尽管不太强烈也不太难闻，可是它确实有异味；她即使闭上眼睛都会知道近处有一个新的东西。再有，她不得不从电梯步行到飞船，不得不忍受其他旅客瞟视的目光。走在她前面的男人失手掉了《机器之书》——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让他们大家无法再保持沉默。在房间里，如果有人掉了《机器之书》，地板会机械地把它举起来，可是通往飞船的跳板不是这样设计的，所以那本圣书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们停了下来——谁都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个男人没有拾他的书，而是摸了摸胳膊，看看肌肉怎么不管用了。然后有人直接说：“我们要晚了”——于是他们鱼贯登船，瓦什蒂踩上了那本书的书页。

在气动飞船里，她变得更加焦虑。这里的各种安排还是旧式的，很不周到。甚至还有一个女服务员，她在旅途中想要什么东西还得跟女服务员说。当然啦，飞船里有一个旋转站台从一头通到另一头，可是她得从站台步行到自己的客舱。有些客舱条件好一点，但她没得到最好的客舱。她认为女服务员对她不公正，一阵阵怒火中烧。玻璃阀门已经关上，她无法往回走。在通过台的尽头，她看见自己上来时乘坐的电梯在无声地上上下下，里面空无一人。在一条条镶嵌着光亮瓷砖的走廊下面是一层层房间，一直深入到地球深处，每间房里都坐着一个人，在吃饭，或睡觉，或产生想法。她自己的房间就隐藏在这个大蜂房深处。瓦什蒂很害怕。

“啊，机器！啊，机器！”她喃喃地说，并抚摸着她的《机器之书》，感觉得到了安慰。

在这之后，通过台两边的侧壁似乎融为一体，就像我们在梦中常见的走廊侧壁融为一体一样，电梯消逝了，那个男人掉下的那本书滑到左边消失了，光滑的瓷砖像河水一样从身边涌过，随后是一阵轻微的震动，飞船从隧道冲出去，在热带海洋的波浪上方翱翔。

夜来临了。一刹那间她看见了苏门答腊岛[11]的海岸，岸边有闪亮的波浪，岸上有几座灯塔，仍然射出容易被人忽视的缕缕光线。这些也都消失了，只有点点繁星转移她的注意力。它们不是一动不动，而是在她头顶上方摇来摆去，簇拥着出了一个天窗又进了另一个天窗，仿佛是宇宙在疾驰，而不是飞船在疾驰。正如在晴朗的夜空经常发生的那样，星星似乎一会儿近大远小，一会儿又在同一个平面；一会儿层层叠叠直上无垠的天空，一会儿又掩藏起无限性，成了永远限制人类视野的屋顶。无论是哪种情况，它们都似乎让人无法忍受。“我们就得在黑暗里旅行吗？”旅客们愤怒地叫道，于是那个粗心的女服务员生产出亮光，并拉下用柔韧金属做的窗挡。世人制造气动飞船时，仍有直接观看事物的愿望。因此飞船上有超常数量的天窗和窗户，也给那些文明优雅的人带来了与此相应的不舒适。一颗星星甚至透过瓦什蒂的客舱窗挡上的瑕疵向里面窥视。她不安地睡了几小时之后被一种不熟悉的光所打扰，那就是黎明。

气动飞船虽然快速向西飞，但地球以更快的速度向东转，因而把瓦什蒂和她的旅伴们往回拉，让他们面向太阳。科学虽然能延长黑夜，但只能延长一会儿，那些取消地球周日自转的奢望，与一些可能更高的奢望一起已经终结了。要“赶上太阳”或甚至超过它，不过是前一个文明时代的目标。为了实现那个目标，人们建造了快速飞机，它们能疾速飞行，由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天才驾驶。它们绕着地球转呀，转呀，向西，向西，转呀，转呀，伴随着人类的掌声。但是这种努力徒劳无功。地球以更快的速度向东旋转，可怕的事故发生了，因此当时已变得显赫的机器委员会宣布，这项研究是非法的、非机械的，可以受到“无家可归感”的惩罚。

关于“无家可归感”，后面会详细说明。

毫无疑问，委员会是对的。然而“击败太阳”的尝试引起了我们人类最近一次对天体或对任何事物的共同兴趣。这是人类最后一次被“世界之外存在一种强力”的想法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太阳取得了胜利，然而这标志着其精神统治的完结。黎明、中午、黄昏、黄道带[12]既影响不了人类的生活，也影响不了人类的情感；科学女神退到地下，集中精力思考她有把握解决的问题去了。

因此当瓦什蒂发现一缕光线像玫瑰色手指头一般伸进自己的客舱后，她很烦恼，设法调整窗挡。可是整个窗挡卷了上去，她透过天窗看见几片粉红色的小云朵在蓝天背景下摆动；太阳爬得更高时，光芒直射进来，洒满墙壁，像金色的海洋。阳光随着飞船的动势时高时低，就像波浪时升时降；可它还是不断前行，就像潮汐向前涌动。如果她不注意，阳光会碰到她的脸。她突然感到一阵阵的恐惧，于是按铃叫女服务员。女服务员也感觉恐怖，可是无能为力；她没法修补窗挡。她只能建议瓦什蒂换到另一个客舱去，瓦什蒂倒是愿意换。

全世界的人几乎完全一样，可是这位飞船女服务员却与常人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她担负着不同寻常的责任。她常常直接对旅客说话，这使她的姿态有些粗鲁，颇有新意。当瓦什蒂叫喊着猛然转向一边躲阳光时，女服务员表现得很粗野——她竟伸出手来扶她。

“你怎么敢这样！”瓦什蒂大喊。“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女服务员感到困惑，于是就为没让她跌倒而道了歉。人们从来不互相触摸。由于有了机器，那种习俗已经过时了。

“我们现在到哪儿啦？”瓦什蒂傲慢地问。

“我们在亚洲上空，”女服务员赶紧客气地说。

“亚洲？”

“你要原谅我这个普通人的说话方式。说起我们飞过的地方，我习惯用它们的非机械名称。”

“啊，我记得亚洲。蒙古人就来自亚洲。”

“在我们下方的露天地里有一个城市，过去叫希姆拉[13]。”

“你听说过蒙古人吗？听说过布里斯班流派吗？”

“没有。”

“布里斯班[14]也曾经矗立在露天地里。”

“右边那些山——让我指给你看。”女服务员把金属窗挡推了上去。喜马拉雅山的主山系显露出来。“那些山过去被称为‘世界屋脊’。”

“多么愚蠢的名字！”

“你必须记住，在文明时代的黎明到来之前，它们似乎是能触及星空的不可穿透的大墙。人们认为，只有众神才能住在它们的顶峰上。我们取得了多么大的进步啊，多亏有了机器！”

“我们取得了多么大的进步啊，多亏有了机器！”瓦什蒂说。

“我们取得了多么大的进步啊，多亏有了机器！”那位前一天夜里掉了《机器之书》的乘客附和说，他正站在过道里。

“大山裂缝里的白色东西呢？——是什么呀？”

“我忘了它叫什么。”

“请挡上窗户。那些山不能让我产生任何想法。”

喜马拉雅山的北坡笼罩在浓浓的阴影里：阳光刚刚照亮印度这边的山坡。在文学时代，这里有大量森林被砍伐，用于制造新闻纸的纸浆；可是山上的积雪正在苏醒，觉察到自己在清晨时分光彩夺目，云彩仍然挂在干城章嘉峰[15]的胸膛上。可以看到平原上有城市废墟，城墙边有水量已减少的河流慢慢流淌，在这些城墙边上，有时可见一些入口的迹象，说明那些是今天的城市。许多气动飞船在这整个风景上空疾驰，以不可思议的从容和自信穿过天空，并在相互的航道上交叉飞行。当它们想躲避下层大气的干扰，想飞跃“世界屋脊”时，便漫不经心地上升。

“我们确实取得了进步，多亏有了机器。”女服务员重复道，并且拉下金属窗挡，挡住了喜马拉雅山脉的景象。

白昼疲惫地缓慢前行。乘客们都坐在各自的舱房里，怀着一种几乎是生理的厌恶互相躲避，都渴望再回到地下。乘客里有八个或十个人，大部分是年轻男子，他们来自公共保育院，被派去地球各地入住死者的房间。那个掉了《机器之书》的人是乘飞船回家的。他曾被派到苏门答腊去繁育人类。只有瓦什蒂一人是按照个人意愿旅行的。

中午时分，她又瞟了一眼地球。飞船正在跨越另一个山脉，可是由于云层太厚，她看不见什么。大块的黑岩石悬浮在她的下方，融入朦胧的灰色。它们的形状很奇特；其中有一块宛若一个俯卧的人。

“这里没有思想，”瓦什蒂喃喃地说，并拉下一个金属窗挡，遮住了高加索地区[16]的景象。

晚上她又看了看外面。他们正在飞越一片金色的海洋，里面有许多小岛和一个半岛。

她又说：“这里没有思想，”然后拉下一个金属窗挡，遮住了希腊的景象。

第二部分

维修器械

经过了通过台、电梯、管道状火车、站台、推拉门——经过与她来时完全相反的步骤，瓦什蒂来到了她儿子的房间，那房间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她完全可以宣称她的访问纯属多余。这些按钮、旋钮，这张书桌连同放在上面的《机器之书》、这温度、空气、照明——这一切都分毫不差。即便她的骨肉库诺终于站到她身边，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她太有教养了，甚至不会去握他的手。

她把目光转向别处，说了如下的话：

“我来了。我完成了最可怕的旅行，大大延缓了我心灵的发展。这不值得，库诺，不值得。我的时间太宝贵了。阳光差一点晒到我，我还遇见了最粗鲁的人。我只能停留几分钟。你要说什么就说吧，然后我必须回去。”

“有人用‘无家可归’威胁我，”库诺说。

她现在才正眼看他。

“有人用‘无家可归’威胁我，而我又不能通过机器告诉你。”

“无家可归”意味着死亡。受害者被暴露在空气中，会死去的。

“我上次跟你通话以后，一直待在外面。那件大事已经发生了，他们发现了我。”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到外面去呢？”她喊道。“访问地球表面是完全合法的，是完全机械的。最近我听了一个关于海洋的讲座；没有反对外出的意思，你只要召唤来一个人工呼吸器，并得到一张‘外出许可证’。这不是注重精神生活的人做的事，我求你不要去做，可是法律上并没有反对外出的规定。”

“我没得到‘外出许可证’。”

“那你是怎么出去的？”

“我找了一条自己的路。”

她没有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因此他不得不再说一遍。

“你找了一条自己的路？”她小声说。“可那是错误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大吃一惊。

“你开始崇拜机器了，”他冷冷地说。“你认为我找了一条自己的路是漠视宗教。这正是委员会用‘无家可归’来威胁我时所想的。”

她听了这话很生气。“我什么都没崇拜！”她叫道。“我是最先进的。我没认为你漠视宗教，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宗教这种事了。过去的一切恐惧和迷信都被机器毁灭了。我刚才只是说，你找自己的路就是——再说，没有新路可出去。”

“人们总这样认为。”

“你不可能出去，除非通过那些出口，可你必须有‘外出许可证’。《机器之书》这么说的。”

“哎，那本书错了，因为我是走着出来的。”

因为库诺有较强的体力。

到了这个时代，肌肉发达成了缺点。每个婴儿出生时都受到检查，那些有迹象表明将来体力可能过于强健的婴儿都被杀死了。人道主义者可能会抗议，可是让一个擅长运动的人活下去并不是真正的善心；他只能过机器允许他过的生活，他永远不可能幸福；他会渴望有树可爬，有河流可沐浴，有草地和山峦可进行体力较量。人类必须适应自己的生存环境，是不是？在世界的黎明，我们的体弱者必须被扔到塔依耶托斯峰[17]上；在世界的黄昏，我们的健壮者将忍受安乐死，这样机器才可能进步，这样机器才可能进步，这样机器才可能永远进步。

“你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空间感。我们说‘空间被消灭了’，可是我们不仅消灭了空间，也消灭了空间感。我们失去了自身的一部分。我决心恢复空间感，因此我开始在我房间外的火车站台上走来走去。我走来走去，直到累了为止，于是我重新找到了‘近’和‘远’的意义。‘近’是我用脚能很快走到的地方，而不是火车或飞船会很快把我带到的地方。‘远’是我不能用脚很快走到的地方；飞船出口很‘远’，尽管我召唤来火车后可以在三十八秒钟内到达。人类就是标尺。这是我学的第一课。人类的脚是丈量距离的标尺，手是衡量所有权的标尺，身体是衡量一切可爱的、可想望的、强有力的东西的标尺。然后我走得再远些，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可你不肯来。

“正如你所知道的，这座城市建在地球下面很深的地方，只有那些出口是突出来的。我在自己房间外的站台上踱步以后，乘电梯到了上一层站台，也在那里踱步，我就这样一层一层上去，最后到了最上层，它的上面就是地球的起点。所有这些站台都一模一样，我游览它们后得到的收获是：我的空间感扩展了，我的肌肉也增强了。我想我应该对此感到满足——这不是件小事——可是当我一面走一面思考时，我突然想到，我们的城市是在人类仍呼吸外层空气时建造的，所以有一些给工人用的通风井。我一心想着那些通风井。它们是不是被机器最近开发的所有那些食物管道、药物管道和音乐管道毁坏了？有没有留下一些迹象？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说我遇见过这些通风井，那是在最上层的铁路隧道里。在其他地方，所有的空间都有说明。

“我讲得很快，可是别认为我不是胆小鬼，也别认为你的回答没让我沮丧过。在铁路隧道里走路是不恰当的、非机械的、不得体的事。我不怕踩上一根连着电源的铁轨触电而死。我怕的是某种更难以描述的东西——我怕做机器没有考虑过的事。随后我对自己说：‘人类就是标尺’，于是我就进到隧道里了。去了多次以后，我发现了一个洞口。

“那些隧道当然有照明。到处都是亮的，人造的亮光；黑暗倒成了例外。所以当我看见瓷砖里有一个黑色缺口时，我知道那是个例外，我很高兴。我伸进去一只胳膊——起初我只能伸进一只胳膊，我狂喜地抡着胳膊。我弄松了另一块瓷砖，把头伸了进去，对着黑暗喊：‘我来了，我要做这件事’，我的声音在无尽的通道里回响。我似乎听见已故工人的鬼魂的声音，那些鬼魂每天晚上都回到星光之中，回到妻子身边；所有在露天地住过的一代代人对我喊：‘你一定要做这件事，你来了’。”

他停了片刻，尽管他很荒唐，但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感动了瓦什蒂。因为库诺最近曾申请当父亲，但被委员会拒绝了。他不是机器想要的那种传人。

“后来一列火车开过去了。它从我身边擦过，可我还是把头和胳膊伸进了那个洞。这一天我已经干了不少事，所以我爬回了站台，乘电梯去了地下，并且要来了我的床。啊，这是什么样的梦啊！我又给你打了电话，可是你又拒绝了。”

她摇了摇头说：

“别说了。别说这些可怕的事了。你让我难过。你在丢掉文明。”

“可是我找回了空间感，人一旦有了空间感就不能休息了。我决心从那个洞口进去，攀爬那个通风井。于是我锻炼胳膊。一天又一天，我做着可笑的动作，直到肌肉疼痛，最后我能靠着双手的力量把身体悬空了，能伸直手臂举着床上的枕头坚持好几分钟了。然后我要了一个人工呼吸器就出发了。

“一开始很容易。墙上的灰泥不知怎么腐烂了，我很快就把几块瓷砖推了进去，跟着爬进了黑暗之中，那些死者的鬼魂在安慰着我。我不知道我说这个要表达什么意思。我只是讲我的感受。我头一次感到这是对腐败的抗议，我就像那些死者安慰我一样安慰那些还没出生的人。我感觉人类存在着，没穿衣服。我怎么解释这个呢？人类是赤裸的，人类看起来是赤裸的；所有这些管道、按钮、机械装置都不是和我们一起进入这个世界的，也不会跟着我们出来；有我们在这里，它们就不很重要了。假如我身强力壮的话，我会撕掉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丝不挂地到外层空气中去。可是我做不到，大概我这一代人都做不到。我戴着人工呼吸器，穿着卫生服，带着有关饮食的通俗小报往上爬！这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那里有一把梯子，是用某种古金属做的。铁路的光亮照在梯子最下层的阶梯上，我看见整个梯子立在通风井底部的碎石中，直通到上面。也许我们的祖先在建造这个通风井时每天要爬上爬下十多次呢。我爬的时候，通风井的粗糙边缘割破了我的手套，我两只手都流了血。那点光亮对我有一点帮助，然后黑暗来临了，更糟糕的是，寂静也来临了，它像利剑一样刺痛我的耳朵。机器嗡嗡响了！你知道这个吗？它的嗡嗡声深入我们的血液，甚至可能引导我们的思维。谁知道呢！我正在超越它的力量。然后我想：‘这寂静意味着我正在做错事。’可是在这寂静中我听见了说话声，这些声音又给了我力量。”他大笑起来。“我需要它们。随后我的头碰上了什么东西。”

她叹了口气。

“我碰着了一个气动闭锁器，那些器械可以保护我们不受外层空气的侵扰。你在飞船上大概注意到它们了。通风井里漆黑一片，我的两只脚踩在我看不见的梯子的阶梯上，我的两只手满是伤痕；我无法解释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可是那些说话声仍然给了我安慰；我摸索着寻找插销。我猜想那个闭锁器大约有八英尺宽。我使劲往上伸手去摸它。它非常光滑。我几乎要摸着它的中间部位了。但我没有摸到中心，因为我的胳膊太短了。然后有声音说：‘跳起来。很值得一试。在中心部位可能有一个手柄，你可以抓住它，用你自己的方法到我们这儿来。如果没有手柄，你就可能掉下去，摔得粉碎——这仍然值得一试：你仍然会用自己的方法到我们这儿来。’于是我就跳了。那里有一个手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母亲眼里充满泪水。她知道他要完了。即便他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世界上没有这种人生存的空间。她的厌恶感与怜悯混杂在一起。她为自己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感到羞耻，她一直是那么值得尊敬的人，而且充满思想。他真是那个小男孩吗？她曾教过他如何使用停止阀和按钮，教过他《机器之书》的第一课，他真是那个小男孩吗？他上唇边长出了胡须，使嘴唇变了形，这说明他正复归某种野人类型。机器不能原谅返祖倾向。

“那里有一个手柄，我确实抓住了。我迷迷糊糊地悬在黑暗之上，听见这些器械运转的嗡嗡声，就像在即将逝去的梦境里听到最后的耳语声。我关注过的一切以及通过管道与我说过话的所有的人都显得很渺小。与此同时，那手柄在转动。我沉重的身体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我慢慢地横跨通风井，然后——”

“我简直没法描述当时的情景。我躺在地上，脸朝着阳光。鲜血从我的鼻子和耳朵里涌出来，我听见了巨大的轰鸣声。原来是我连同那个闭锁器被一起喷出了地球，我们在地下制造的空气通过这个通风口进入上面的空气中。它像喷泉一样往上喷。我爬回了我们的人造空气之中——因为上面的空气刺痛了我——而且可以这么说，我在通风井边缘小口吸着我们的空气。我的人工呼吸器不知哪儿去了，我的衣服也撕破了。我躺在那里，嘴唇离那个洞很近，我小口吸着我们的空气，直到血不流了为止。你没法想象这么奇怪的事。这个长满草的小山谷——我一会儿要谈到它——太阳不是明亮地照进去，而是透过大理石色的云层照进去；那种平和、那种自在、那种空间感，还有我们的人造空气的喷发气流，带着轰鸣声擦过我面颊！我很快就看见了我的人工呼吸器，它在我头顶上方高处的气流中飘上飘下；在更高的空中还有许多飞船。可是飞船里没有一个人往外看，不管怎么说，他们也不可能看见我。我陷入了困境。太阳往通风井里多照进了一点，露出了那个梯子的最上一阶，可是我怎么伸腿都踩不到它，我感到很无奈。我不能再一次从逃跑通道被抛上地面，又不能掉下去摔死。我只能躺在草地上，用嘴吸人造空气，还不时往周围看一眼。

“我知道我是在韦塞克斯[18]，因为我在动身之前特意去听了一个有关这个题目的讲座。韦塞克斯就在我们谈话的这间屋子的上方。它过去曾是一个重要的国家。它的国王们统治着从安德列德斯沃尔德[19]到康沃尔[20]的整个南海岸，而旺斯代克[21]横在高地上，从北部保护它。那个讲演者只关心韦塞克斯的兴起，因此我不知道它作为一个国际上的强国维持了多长时间，即使知道了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帮助。说实话，在这个阶段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笑。我躺在那里，身边是一个气动闭锁器，头顶上方飘着人工呼吸器，我和这两个器械一起被困在一个绿草如茵的小山谷里，山谷的边缘长着蕨草。”

然后他又变得很严肃。

“我很幸运，那是一个小山谷。因为喷出来的空气开始下降，充满了整个山谷，就像水充满饭碗一样。我能四处爬了。很快我就站了起来。每一次我努力爬上山坡时，我呼吸到的是混合空气，其中刺痛我的空气占主要成分。这还不算太糟。我带来的那些小报没有丢，因此我仍然很快乐，这有点可笑；至于机器嘛，我把它全忘了。我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爬到长满蕨草的山顶上，看看山后究竟有什么。

“我冲上了山坡。新的空气对我来说仍然太痛苦了，一刹那间我看见了某种灰色东西，然后我又滚了回来。阳光变弱了，我记得太阳是在天蝎座[22]——我也听过关于这事的讲座。如果太阳在天蝎座，而你在韦塞克斯，那就意味着你必须尽快走开，否则天就要变得太暗了。（这是我通过讲座得到的第一条有用信息，我估计它将是最后一条有用信息。）这促使我拼命呼吸新的空气，并尽可能大胆地走出我的气坑。空气是那么缓慢地漫上山谷。有时我想，那个喷气口喷的劲小些了。我的人工呼吸器似乎跳动得离地面更近了；轰鸣声在减弱。”

他突然不讲了。

“我觉得你对这个不感兴趣。其余的事你就更不会感兴趣了。那里面没有思想。我真希望我没麻烦你，没叫你来。妈妈，我们两人太不一样了。”

她叫他接着说。

“我还没爬到坡上，就到了晚上。这时太阳就要溜出天空了，风景我看不清楚了。你刚刚飞越过‘世界屋脊’，你不会愿意听我讲我看见的小山吧——没有色彩的低矮小山。可是对我来说，它们是活的，覆盖着它们的草皮就是皮肤，下面有凸起的肌肉。我感到，从前那些小山曾用难以估计的力量向人类呼喊，人类也爱它们。现在小山睡觉了——也许永远睡过去。它们与人类在梦中交流。男人快乐，女人快乐，他们唤醒了韦塞克斯的群山。因为这些山虽然睡了觉，但它们永远不死。”

他提高了声音，充满激情。

“你难道不明白，所有你们这些讲演的人难道不明白，我们就要死了，在我们这里，唯一真正活着的是机器？我们创造了机器，让它按我们的意旨办事，可是我们现在没法让它实现我们的意旨了。它夺走了我们的空间感和触觉，它模糊了一切人际关系，并把爱情缩小为肉体动作，它使我们身体瘫痪、意志瘫痪，现在又强迫我们崇拜它。机器发展了——但不是按照我们的方式。机器进步了——但不是向着我们的目标。我们只是作为流经它动脉血管的血球而存在，如果它没有我们也能运转的话，它会让我们死的。唉，我没有补救办法——或者至少说，只有一种办法——一遍遍地告诉人们，我看见了韦塞克斯的山峦，就像阿尔弗雷德[23]推翻丹麦人时所看见的一样。

“于是太阳下山了。我刚才忘记说了，我所在的那座山和其他山中间有一个薄雾带，是珍珠色的。”

他又不讲了。

“接着说呀，”他的母亲疲惫地说。

他摇了摇头。

“接着说呀。现在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沮丧了。我已经不容易被打动了。”

“我刚才是想把其余的事都告诉你，可是我不能说，我知道我不能说，再见吧。”

瓦什蒂站在那里，犹豫不决。听了库诺的亵渎神明的言论，她所有的神经都感到刺痛。可是她也很好奇。

“这不公平，”她抱怨说。“你叫我跨越整个世界过来听你说事，我就要听你讲。告诉我——尽可能简单点，因为浪费时间简直是灾难——告诉我你是怎么回到文明当中来的。”

“啊——这个！”他说。“你愿意听关于文明的事。当然可以。我刚才是不是讲到我的人工呼吸器掉下来啦？”

“没有——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你戴上了人工呼吸器，设法沿着地球表面走到一个出口，在那儿你的行为被人汇报到了中央委员会。”

“不对。”

他用手摸摸额头，似乎在驱除某种强烈的印象。然后，他又拾起话头接着讲下去。

“我的呼吸器大约在日落时分掉了下来。我刚才说过那个喷气口似乎喷劲小了，是不是？”

“是啊。”

“大约在日落时分，呼吸器掉了下来。正如我说过的，我把机器完全忘了，我在想别的事，也没太注意时间。我有一潭人造空气，当外层空气过于刺鼻、难以忍受时，我可以把头伸进人造空气里，那空气大概可以维持几天，只要没有突然刮来的风把它吹散就行。我起先并没有意识到那个逃跑通道被堵意味着什么，等意识到已经太晚了。你明白吗——隧道里的那个缺口已经被修补好了；是维修器械修补的；维修器械在追我。

“我还得到过一个警告，可是我忽略了。夜里的天空比白天的天空更晴朗，月亮在太阳背后，相隔半个天空，时不时照进小山谷，有时很明亮。在我常待的那个地方——两种空气的交界处——我突然看见有个黑的东西穿过小山谷底部消失在通风井里。我很傻，我跑了下去。我弯下身子听着，我想我听见地下深处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听见这声音——可是太晚了——我立刻警觉起来。我决定戴上人工呼吸器走出小山谷。可是我的呼吸器不见了。我知道它掉下的准确地点——在闭锁器和洞口之间——我甚至能摸到它在草皮上留下的痕迹。呼吸器不见了，我意识到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在起作用，我最好是逃到另一种空气里去。如果我必须死，我要死在跑向那片珍珠色云朵的路上。我没有跑。从通风井里——太恐怖了。一只毛毛虫，一只很长的白毛毛虫从通风井里爬了出来，在月光下的草地上滑行。

“我大声喊叫。一切不该做的事我都做了，我没有逃跑，而是用脚去跺那个生灵，它立刻蜷缩到我的脚腕上。然后我和它进行斗争。那毛毛虫任我跑遍小山谷，可是在我跑的时候它侧身爬上了我的腿。‘救命！’我大喊。（这部分太可怕了。这是你永远不会知道的情况的一部分。）‘救命！’我大喊。（我们为什么不能默默地忍受呢？）‘救命！’我大喊。随后我的两只脚被缠住，我摔倒了，我被拽离了亲爱的蕨草和有生命的山峦，经过那个大的金属闭锁器（这部分我可以告诉你），我想如果我抓住那个手柄的话，还可能得救。闭锁器也被毛毛虫团团包围。啊，整个山谷都是那种虫子。它们从四面八方搜索山谷；它们破坏草皮，让泥土裸露出来；其他毛毛虫的白色口鼻部从那个洞里伸出来，准备必要时参战。它们带来了一切可以挪动的东西——灌木、蕨草，什么都有，然后我和所有这些纠缠着一起掉进了地狱。闭锁器在我身后关闭之前，我看见的最后景象是一些星星，我感觉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住在天上。我确实进行了斗争，一直斗到最后，我只是在头碰到那架梯子时才平静下来。我醒来时是在这间屋子里。毛毛虫都消失了，我被人造空气、人造光亮、人造的平和气氛所包围，我的朋友们通过通话管道在叫我，想知道我最近是否接触到了新的思想。”

他的故事讲完了。他们当时不可能进行讨论，而瓦什蒂转过身要走。

“这件事会以‘无家可归’告终。”她平静地说。

“我倒是希望它会。”库诺反驳说。

“机器已经很慈悲了。”

“我更喜欢上帝的慈悲。”

“你用这个迷信的词语，是不是意味着你能在外层空气里生活？”

“是啊。”

“在那些出口周围，你看见过那些在‘大叛乱’之后被喷出去的人的尸骨吗？”

“看见过。”

“他们被遗弃在那里死去，是为了给我们启示。有几个人爬到了别处，可是也死了——谁能怀疑这一点呢？我们这个时代的‘无家可归者’也是这样。地球表面不再给生命提供支持了。”

“确实这样。”

“蕨类植物和小草可能生存下去，但所有更高形式的生命都已经死了。有飞船发现过它们吗？”

“没有。”

“有讲演者讲过它们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顽固？”

“因为我见过它们。”他突然大声说。

“你见过什么？”

“因为我在黄昏时见过她——因为我喊的时候她过来帮了我——因为她也受到毛毛虫的纠缠，不过她比我幸运，她被一只毛毛虫扎中喉咙杀死了。”

他疯了。瓦什蒂走了，在后来发生的麻烦中，她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脸。

第三部分

无家可归者

在库诺这次冒险之后，在几年的时间里，机器取得了两项重要进展。从表面看，这两项进展都是革命性的，可是无论是哪项进展，人类事先都有思想准备，因此它们不过是把已经潜在的倾向表现出来罢了。

第一项进展是废除人工呼吸器。

先进的思想家们，像瓦什蒂，一向认为访问地球表面是愚蠢的做法。气动飞船固然不可缺少，但仅仅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出去，乘坐陆地汽车慢慢行驶一两英里有什么好处呢？这种习惯很庸俗，也许不大恰当：它不能产生思想，与那些真正重要的习惯没有任何联系。于是人工呼吸器就废除了，当然啦，陆地汽车也随之废除了。人们悄然接受了这项进展，除了几个讲演者以外，这几个人抱怨没有机会亲身接触自己所讲的题材。那些仍想知道地球是什么样的人，只需听听特定的留声机，或者看看特定的电影摄像就行了。就连那些讲演者也接受了这项进展，因为他们发现，要讲一个关于海洋的学术报告，只要把别人讲过的同类报告编撰起来讲一讲，同样有吸引力。“小心第一手思想！”讲演者中最先进的一个喊道。“第一手思想并非真正存在。它们不过是爱和恐惧所产生的自身感受而已，谁能在这么粗俗的基础上创立一种哲学呢？让你的思想成为第二手思想吧，如果可能的话成为第十手思想，因为那样一来这些思想就摆脱了令人不安的成分——直接观察。你们用不着学习我的这个课题——法国革命。对于法国革命，米拉波伯爵有所论述；对于他的论述，卡莱尔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卡莱尔的看法，小泉八云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小泉八云的看法，企伯兴有自己的看法；对于企伯兴的看法，贺阳有自己的看法；对于贺阳的看法，古奇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古奇的看法，尤里曾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尤里曾的看法，伊尼查蒙有自己的看法；对于这一切，我又有自己的看法。[24]因此你们只要学习我的看法就行了。有了这十位[25]伟大思想家作中介人，巴黎的血泊和凡尔赛宫被砸的窗户就会得到清晰的解释，成为一种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充分利用的思想。可是要知道，中介人的人数很多，各有特点，因为在历史上一个权威是为了对抗另一个权威而存在的。尤里曾必须对抗贺阳和伊尼查蒙的怀疑主义，我自己必须对抗古奇的鲁莽冲动。你们这些听我讲课的人比我更有条件评判法国革命。你们的后代则会比你们更有条件这样做，因为他们将会了解到你们是怎么看待法国革命的。我认为，这个链条中会再加进一个中介人。到时候”——他提高了嗓音——“会产生超越事实、超越影响的一代人，绝对枯燥乏味的一代人，这代人

像神仙一样

不受个性的污染[26]，

以后他们对待法国革命，不会看实际发生的情况，也不会根据自己的愿望，而是设想它假如发生在机器时代会怎么样。”

这个讲座赢得了听众的热烈掌声，这掌声只不过表达了潜藏在人类心中的一种感觉——人类必须无视陆地的种种事实，废除人工呼吸器肯定有利。甚至有人建议也应废除飞船。这一点没有实现，因为飞船不知怎地已进入了机器的体系。可是一年年过去了，飞船用得越来越少，爱思考的人们也就很少提它了。

第二个进展是重新确立宗教。

这一点在这个受欢迎的讲座里也谈到了。谁都不会误解那冗长乏味演说的结尾所流露出的崇敬口气，这种口气在每个听众心中都引起了反响。那些一直默默崇拜的人现在开始公开谈论了。他们描述自己摆弄《机器之书》时油然而生的奇怪的平和感；描述他们重复书中某些数字的快乐，无论那些数字听起来多没意义；描述他们触摸按键的狂喜，无论那个按键多不重要，或者触摸电铃的狂喜，无论那个动作多没必要。

他大声说：“机器供我们吃，供我们穿，供我们住；我们通过它相互说话，我们通过它相互看见，我们生存在机器之中。机器是思想的朋友、迷信的敌人；机器是万能、永恒的；机器神圣。”没过多长时间，这段训示就印上了《机器之书》的首页，在以后的版本里这个套语又扩大了，成了一个赞扬和祈祷的复杂体系。人们一直回避“宗教”一词，在理论上机器仍是人类的创造物和工具。可是在实际上，除了几个主张倒退的人以外，大家都把它当作神来崇拜。人们崇拜的不是机器的整体。一个信徒会对那个让他看见其他信徒的蓝色光盘感兴趣；另一个信徒会对维修器械感兴趣（有罪的库诺竟把维修器械叫做毛毛虫）；再一个信徒会对电梯感兴趣；再一个信徒则会对《机器之书》感兴趣。每个人对着自己感兴趣的部分祈祷，请求它替自己向机器的整体说好话。迫害——这也存在。这里没有突然施加的迫害，原因我很快会说明。但迫害是潜在的，凡是不接受所谓“非教派的机械主义”底线的人，都生活在“无家可归”的危险中，据我们所知，“无家可归”意味着死亡。

如果把这两项伟大的进展归功于中央委员会，那是一种对文明的极狭隘的看法。诚然，是中央委员会宣布了这两项进展，但他们只不过是导致这些进展的起因，正如帝国主义时代的国王们只不过是导致战争的起因一样。不如这样说：中央委员会屈服于某种不可战胜的压力，谁都不知道压力来自何方；当这种压力达到目的后，某种同样不可战胜的新压力又来了。给这种事态冠以“进步”之名倒是很省事。没有人承认机器失控。一年又一年，人们为机器服务，效率越来越高，自己的智能却越来越低。一个人越明白自己对机器负有什么责任，就越不明白他的邻人的责任，全世界没有一个人懂得机器这个魔鬼的整体。那些极具才智的决策者已经死了。他们确实留下了许多详细的说明书，他们的继任者也各自了解那些说明的一个部分。可是人类由于渴望舒适已经把手伸得过长了。他们过度使用了大自然的丰富资源。他们非常自负，正在堕落，而“进步”已经意味着机器的进步了。

至于瓦什蒂，她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最后的灾难来临。她把屋子的光线调暗，睡觉；她醒来把屋子调亮。她做学术报告，听学术报告。她和无数朋友交流思想，并相信自己更注重精神追求了。有时一个朋友被给予安乐死，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去忍受超出一切常人概念的“无家可归”。瓦什蒂对此并不在意。讲座不成功时，她有时也申请安乐死。可是机器不允许死亡率超过出生率，所以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批准她安乐死。

其实麻烦早就悄悄地开始了，她一直没有意识到。

有一天她接到儿子的信息，感到惊奇。他们两人因没有共同语言从来都不联系，她只是间接地听说，他还活着，并从北半球（他在那儿净招惹麻烦）被调到了南半球——实际上就住在离她不远的一个房间里。

“他想让我去看他吗？”她想。“不去，永远不去了。再说我也没时间。”

不对，这是另一种疯狂。

库诺拒绝看蓝色光盘上显示的自己的脸，他在黑暗中郑重地说：

“机器停转。”

“你说什么？”

“机器将要停转。我知道，我了解那些迹象。”

她突然哈哈大笑。听见她的笑声，他很生气，他们不再说话了。

“你能想象出比这更荒唐的事吗？”她对一个朋友喊。“一个男人（我的儿子）相信机器将要停转。他不是疯了就是亵渎机器。”

“机器将要停转吗？”她的朋友回答。“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对我没有意义。”

“对我也没有意义。”

“我想，他不是指最近音乐出的麻烦吧？”

“啊，不是，当然不是。咱们谈谈音乐吧。”

“你向领导投诉了吗？”

“投诉了，他们说音乐需要修理，让我找维修器械委员会。我告诉他们有一些奇怪的喘气叹息声，歪曲了布里斯班流派的交响乐。这些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因疼痛而喘息似的。维修器械委员会的人说，他们很快就会修好。”

她虽然忐忑不安，但还是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一方面，她对音乐的毛病感到恼火。另一个方面，她忘不了库诺的话。如果他已经知道音乐日久失修——他不可能知道，因为他不喜欢音乐——如果他知道音乐出了错，“机器停转”正是他会说的恶毒话。他当然是冒着风险说的这话，可是这种巧合使她感到恼火，于是她对维修器械委员会说话时没有好气。

他们仍像以往一样回答说，这个缺陷很快就会纠正。

“很快！马上就干！”她反驳道。“我为什么要为不完美的音乐烦恼呢？很多事情都马上得到了纠正。如果你们不能马上修理，我就向中央委员会投诉。”

“中央委员会不接受个人投诉，”维修器械委员会回答。

“那我通过谁投诉呢？”

“通过我们。”

“那我现在就投诉。”

“我们到时候会转交你的投诉。”

“有别人投诉过吗？”

这个问题是非机械的，维修器械委员会拒绝回答。

“太糟糕了！”她对另一个朋友抱怨说。“没有哪个女人像我这样倒霉。现在我总也拿不准我的音乐。每次我召唤它，它都越来越糟。”

“我也有麻烦，”那位朋友回答，“我的思想有时受到一种有点刺耳的声音干扰。”

“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那声音是在我脑子里，还是在墙里。”

“不管是哪儿的声音，你得投诉。”

“我投诉了，而且我的投诉将会被适时转交给中央委员会。”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已不再讨厌那些毛病了。那些毛病仍然没得到修理，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人体的各种组织已经变得那么驯服，它们很快适应了机器的每一次突变。出现在布里斯班流派交响乐高潮中的叹息声已不再让瓦什蒂恼火；她已将它视为交响乐旋律的一部分。她的朋友不再讨厌那刺耳的声音了，无论那声音是在他脑子里还是在墙壁里。人们也不再讨厌发霉的人造水果、散发臭气的洗澡水、诗歌机发出的有缺陷的节奏。他们起初还气愤地就这些问题进行投诉，可后来又接受了它们，忘掉了它们。事态越来越坏，没有得到解决。

睡觉器械的故障则是另一个样子。那是更严重的停转。终于有一天，在世界各地——在苏门答腊，在韦塞克斯，在库尔兰[27]和巴西——当困倦的主人召唤床铺的时候，床铺没有出现。这件事看起来可笑，但我们可以从中确定人类垮掉的时间。对这个故障负有责任的委员会收到了许多投诉，他们像平时那样让人们去维修器械委员会投诉，而维修器械委员会又向他们保证会把这些投诉转交给中央委员会。可是人们的不满情绪增长了，因为人类还没有完全适应不睡觉的生活。

“有人在干预机器——”他们说。

“有人千方百计想当国王，要重新引进个人成分。”

“用‘无家可归’惩罚那个人。”

“要抢救！为机器报仇！为机器报仇！”

“战争！杀死那个人！”

可是现在维修器械委员会成员来到前面，用精心挑选的词语来减轻恐慌。他承认维修器械本身需要修理。

他的坦诚认错所产生的效果令人赞赏。

“当然啦，”一个著名的讲演者说——就是讲法国革命的那位讲演者，他给每一处新的腐败镀金——“当然啦，我们现在不坚持投诉了。维修器械过去一直对我们那么好，我们都同情它，我们会耐心等待它修复。到了适当的时候它会重新担起责任的。在这期间，就让我们在没有床铺、没有小报、没有其他小东西的情况下生活吧。我相信这是机器所希望的。”

在几千英里之外，他的听众给他鼓掌。机器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在海底下，在大山的基底下面，铺设了许多电缆，人们通过电缆进行视听，这些巨大的眼睛和耳朵是他们的遗产，而许多器械运转产生的嗡嗡声像一件“顺从”外衣，包裹着他们的思想。只有老人和病人仍不感恩，因为有谣言说安乐死机也出了问题，疼痛重新出现在人们中间。

阅读成了困难的事。一种有害的因素进入了大气，减弱了亮度。有时候瓦什蒂几乎看不见屋子的另一头。空气也有异味。人们的投诉呼声很高，补救办法却不起作用。那位讲演者喊“勇敢！勇敢！只要机器运行，这有什么关系？对于机器来说，黑暗和光明是一体的”，这时他的口气透出了勇敢。虽然过了一段时间屋里的情况又有所改善，可是先前的光辉永远不会再现了，人类已进入黄昏，永远无法复原。有人歇斯底里地大谈“措施”，大谈“临时专政”；有人要求苏门答腊的居民熟悉中央电站的运行方法，这里说的电站坐落在法国。但是在大部分地区，人们恐慌不已，他们不遗余力向各自的《机器之书》祈祷，这些书是机器无所不能的具体证明。那里有不同程度的恐惧——不时传来给人以希望的谣言——维修器械差不多修好了——机器的敌人已被制服——许多新的“神经中枢”在逐渐发展，将会比过去工作得更好。可是有一天，全世界的联络系统突然垮了，事先没有一点警示，也没有一点要坏的迹象。正如他们所理解的，世界完结了。

当时瓦什蒂正在讲课，她刚才的话已赢得了有节奏的掌声。她接着讲时，观众沉默了；讲到结尾时，观众悄无声息。她有些不高兴，就呼叫一个研究同情心的专家朋友。没有声音，那个朋友无疑是在睡觉。她试着呼叫另一个朋友，还是这样；再呼叫一个还是这样。最后，她想起了库诺说过的那句隐晦的话：“机器停转。”

这句话仍然没有说明什么。假如“永恒”要停下来，它当然很快会被启动。

比如说，这里仍然有一点亮光和空气——几个小时之前大气有所改善。《机器之书》还在，只要书在，安全就有保障。

随后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因为随着活动的停止，出现了一种预料不到的恐怖——寂静。

她从未经历过寂静，寂静的到来几乎要了她的命——寂静确实一下子就杀死了几千人。她从生下来就被不停的嗡嗡声所环绕。这声音对于耳朵就像人造空气对于肺一样，这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头疼。她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是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按了那个不熟悉的按钮，也就是那个开启她屋门的按钮。

现在她的房门靠着自身的简单合页转动。它没有与远在法国的那个衰败的中央电站连接。门开了，这让瓦什蒂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希望，她以为机器已经修好了。门开了，她看见了那条阴暗的隧道，隧道在很远的地方转弯，通向自由。她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因为隧道里全是人——她几乎是那个城市里最后一个感到恐慌的人。

她平素讨厌人群，而这些人可以说是她最糟糕的梦幻之中的噩梦。人们四处爬行；他们尖叫，嘟囔，喘着大气，推推搡搡，消失在黑暗里，很快被推下站台，掉到通着电的火车轨道上。有些人围着电铃打斗，争相呼叫那无法叫来的火车。另一些人在大喊，要求安乐死，或者索要人工呼吸器，或者咒骂机器。还有些人站在自己的房门旁边，像她一样，既不停留在门里又不离开门。在所有这些喧嚣的后面是寂静，寂静是地球的声音，也是已离去的几代人的声音。

不对——这寂静比孤寂还要严重。她又关上门，坐下来等着末日到来。世界的解体伴随着令人恐怖的爆裂声和轰隆声在继续进行。控制医疗器械的阀门一定是磨薄了，因为医疗器械爆裂了，悬在天花板上，样子很难看。地板升起来又降下去，把她从椅子上甩到地下。有一根管子像蛇一样朝着她渗出液体。最后的恐怖终于来临了——光开始变暗，她知道文明时代的漫长白昼行将结束。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做着祷告，祈求从这场灾难中获救；不管怎么说，她亲吻了《机器之书》，按下一个又一个按钮。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甚至穿透了墙壁。她屋里的光线慢慢变暗，金属开关反射出的光也逐渐黯淡。现在她看不见阅读架了，现在她看不见《机器之书》了，尽管书仍在她手里。声音隐遁了，光亮随之隐遁，空气又随着光亮隐遁，于是，曾长久被排除在外的原始的虚空又回到了洞穴般的屋子里。瓦什蒂继续转来转去，就像信奉一种早期宗教的信徒，她尖叫，祈祷，用两只流血的手拍打那些按钮。

她就是这样打开自己的囚室逃跑的——是精神上的逃跑，至少我在结束冥想之前是这样看的。要是说她的身体逃跑了——我看不出来。她偶然击中了开门的开关，一股臭气扑面而来，放大的耳语声在她耳朵里震颤，这些都告诉她，她又面对着那条隧道，面对着那个巨大的站台，她曾看见人们在那里争抢。那些人现在不再争抢了。只有耳语声依旧，还有啜泣呻吟声。他们几百个人正在黑暗中慢慢死去。

她痛哭流涕。

眼泪回答了她的疑问。

他们在为全人类哭泣，而不是为自己。他们不能接受这竟会是末日。在周围完全安静下来之前，他们的心扉已敞开，他们知道了地球上什么是重要的。人类是一切生物中的花朵、一切可见的生灵中最高尚的生灵；人曾经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神，曾经把自己的力量反映在星座之中；现在，美丽赤裸的人被自己编织的衣服所窒息，正在消亡。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人一直拼命地劳动，现在竟然得到这样的回报。这件衣服最初看起来的确奇妙，它具有文化的绚丽色彩，是用“自我约束”的线缝制的。只要它是纯粹的衣服，只要人能随心所欲地脱掉它，并凭着自己的本质——灵魂和同样神圣的肉体——去生活，它就一直是奇妙的。人类对身体犯下了罪孽——他们两人主要为此哭泣；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错误地排斥肌肉和神经以及赖以感知的五官，还大谈“进化”加以粉饰，直到身体变成白色浆糊，思想的器官也黯然失色，曾经掌握星宿奥秘的灵魂在做最后的悸动。

“你在哪儿？”她抽泣着问。

黑暗中传来了库诺的声音：“我在这儿。”

“库诺，还有希望吗？”

“对我们来说，没有了。”

“你在哪儿呢？”

她爬过死者的尸体，朝着他爬去。他的血喷到她手上。

“快点，”他喘着大气说，“我要死了——可是我们触摸了，我们谈话了，没有通过机器。”

他亲吻了她。

“我们回到了从前的自己。我们虽然要死，但是我们重新找回了生命，正如阿尔弗雷德推翻丹麦人的时候在韦塞克斯发生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外面的人都知道些什么，那些住在珍珠色云彩里的人们。”

“可是库诺，那是真的吗？地球表面上仍然有人吗？这条——这条隧道，这恶毒的黑暗——真的不是末日吗？”

他回答：

“我见过他们，跟他们说过话，我爱他们。他们隐藏在薄雾里的蕨草丛中，直到我们的文明终止。今天他们是‘无家可归者’——明天——”

“啊，明天——哪个傻瓜又会启动机器了，明天。”

“永远不会了，”库诺说。“永远不会了。人类已经吸取了这个教训。”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整个城市像蜂房似的崩溃了。一架气动飞船已从出口飞进了一个废弃的码头。它向下撞击，同时爆炸，用钢铁翅膀撞碎了一条走廊又一条走廊。一刹那间，他们看见了死者们的国家和未受污染的小块天空，随后他们就加入了死者的行列。

[1] 前蒙古时代，指蒙古历史上匈奴时期后的一个时期，约在公元10至12世纪。

[2] 指1469年明朝入侵蒙古。

[3] I-San-So的音译。

[4] 美国伊利诺伊州中西部一小镇。

[5] 英国什罗普郡首府。

[6] 英国东南部萨塞克斯郡一古镇。

[7] 英国南部多塞特郡沿海一古镇。

[8] 法国北部香槟—阿登大区一古城。

[9] 意大利南部一历史名城。

[10] 《圣经·旧约》中的海怪，象征邪恶。

[11] 印度尼西亚的一个岛屿。

[12] 由地球上看太阳运行的轨道向两侧延伸8度的区域，日、月和主要行星的运行路径都在黄道带内。

[13] 印度喜马偕尔邦一城市。

[14] 澳大利亚东海岸一港口城市。

[15] 喜马拉雅山脉东部一山峰，在尼泊尔和中国西藏之间，为世界第三高峰。

[16] 位于亚洲和欧洲之间的多山地带。

[17] 希腊南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一个山峰。据传说，古斯巴达的新生婴儿必须经国家长老检查，认为健壮合格的，才准许父母养育，否则就被抛弃到塔依耶托斯峰的弃婴场里。

[18] 英格兰南部一地区，历史上曾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王国。

[19] 又称安德列德森林，英国南部一地区，古代曾为林地。

[20] 英格兰西南角的一个郡。

[21] 英格兰西部乡野中一处中世纪早期遗留下来的防御工事。

[22] 黄道十二宫中第八宫。每年10月24日至11月22日之间，太阳在天蝎座。

[23] 阿尔弗雷德（849—899），韦塞克斯国王，曾战胜入侵的丹麦人，结束了他们对英格兰的统治。

[24] 根据E. M. Forster：Selected Stories，Penguin Books 2001中的注释，这一长句中涉及的人名，除了米拉波伯爵、卡莱尔、小泉八云之外，均为作者虚构。
米拉波伯爵（1749—1791），法国大革命初期统治国家的国民议会中最伟大的演说家和最富才智的政治家。
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作家和历史学家。著有《法国大革命史》。
小泉八云，原名拉夫卡迪奥·赫恩（1850—1904），希腊裔爱尔兰作家、翻译家、教师，十九岁移居美国，1895年入日本籍。

[25] 原文如此。

[26] 此引语出自英国历史学家乔治·沃森爵士（1858—1931）写的文章《诗歌是历史行为吗？》。

[27] 拉脱维亚一历史地区，曾一度被苏联兼并。

意义

一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米奇傻笑着说。

哈罗德继续划船。他们先前在沙丘上待得太久，现在潮水正迅猛地退出河口。夕阳西下，对岸的田野闪着亮光，他们准备去暂住的那幢农舍，由于上层窗户被照亮而闪光，仿佛充满火焰。

“我们会被潮水带到海里的，”米奇接着说。“你永远不会赢，除非你使点劲，而且你还是个可怜的病人。我把赌注下给大海。”

他们正在接近中心航道，中心航道就好比退潮水的脊梁骨。小船一旦闯过它，潮水的力量就会减小，他们就会划得比较顺利，最后会在农场下边把船拉上岸。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晚上。那天白天就很令人愉快。他们在潮水小的时候划船出去，到了沙丘，下河洗澡，赛跑，吃饭，睡觉，再下河洗澡，赛跑，吃饭。米奇的情绪极好。到现在为止，上帝还没有阻挠过他的努力。他不能想象退去的潮水真会让他们赶不上吃晚饭。当他们划到中心航道时，一直慢慢往上游蹭的小船竟然在流水中一动不动。他几乎失去了一切理智，大喊：

也许湾流将把我们冲下海底，

也许我们将会登上幸福岛屿，

见到伟大的老朋友阿喀琉斯。[1]

哈罗德不喜欢诗歌，他只是喊叫。他的情绪也越来越好，看上去不像病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是病人。最近，科学女神跟他进行了严肃的谈话，看到他那晒黑的身体直摇头。科学女神知道什么？她派他到海边休养康复，派米奇来确保他不会过累。米奇起初很让人讨厌，但常理还是占了上风，正如它经常在年轻人中占上风那样。两个星期之前，米奇不让这个病人摸船桨。现在他却叫他使劲，哈罗德听他的话，使劲划桨。他让自己意志坚强，肌肉紧绷。他开始忘乎所以了。他脚边的担架和冲到他胳膊上的潮水给了他刺激，这种刺激跟他朋友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他正在接近运动员真正追求的、但说不出的神秘状态：他在开始生活。

米奇念叨着：“一、二——一、二，”并猛地扳舵来帮助他。可是米奇有想象力。他看着那些仿佛冒着火焰的窗户，幻想那农场是一颗星星，他们的小船是它的卫星。那么这潮水就是宇宙间汹涌的乙醚流，那永远跳动的星际间的涌流。多么快乐啊！他按照上了年纪人的谨慎做法，没有确切表达自己的欢乐。他太幸福了，甚至忘了感恩。“趁现在年轻，记住您的造物主吧”，这是一个已度过了青年时代的人说的话，而米奇只是哼着“一、二”。

哈罗德什么都没听见，只管哈哈大笑。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他突然使劲划桨，潮水也使劲涌动。

“我希望医生能看见你，”米奇喊。

哈罗德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勃然大怒。他的祖先在召唤他，告诉他：与其被海洋击败不如去死。他喘着大气划着船，不时发出愤怒的呼喊，而那位舵手的声音像鞭子似的抽打着他，让他无比愤怒。

“对了——一、二——留心听着点……哎，我说，有点费劲了。咱们放弃吧，老伙计，也许该放弃。”

现在有海鸥围着他们飞。有的在他们头顶上转圈，有的掠过层层波浪。从陆地依稀传来云雀的歌声，米奇看见医生的双轮轻便马车行进在通往农场的路上。他觉得很惭愧。

“嘿，哈罗德，你真不应该——我真不应该让你划船。我——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你不明白？”哈罗德说，他的话出奇地清晰。“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说着放下了双桨。于是小船在原处打转，农场、马车和云雀的歌声都消失了，他重重地摔在桨锁上。米奇一把抓住了他。他已经心力衰竭了。他的身子一半在船内，一半在船外，他就这样死了，这事真糟糕。

二

真糟糕。这事发生在迈克尔[2]二十二岁的时候，他认为自己今后永远不会快乐了。他被抬出小船时的喊声、医生说“我认为你有责任”的声音、哈罗德父母的到来、助理牧师概括哈罗德与未知世界联系的声音——这一切给了他如此深刻的影响，他以为会影响他一辈子。其实这些并没有影响他一辈子，因为他活了七十多岁，即使他有世界上最坚强的意志，也不可能在过了那么长时间以后还清楚地记得那些事。人的心灵无论多么敏感，多么充满爱，每天都会被涂上一层新的经验；它自己无法清除日积月累的积淀，不得不忘掉过去或者歪曲过去。迈克尔的情况就是如此。到了一定的时候，只有那些更富有戏剧性的事件留存下来。他记得哈罗德最后的姿势（一只手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伸进海水里），因为那姿势含有美的特质，并非因为那是他朋友的最后姿势。由于同样的原因，他记得哈罗德最后的话：“你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吗？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句话给他印象深刻，储存进他的脑子里；过了三四十年之后，他忘了这句话的出处。不应该责备他，他为了维持生计忙得不可开交。

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迈克尔和哈罗德除了拥有青春之外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没有精神纽带可以留存下来。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神学或社会改革，也没有就充斥于迈克尔头脑中的任何问题进行过讨论，因此他们虽然曾经十分亲密，但仍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你越想哈罗德，他就越消失。他的身体已被夺走，他就像影子一般。你也不能把他想象成幽灵，因为死亡背后的世界肯定是威严的。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都容不下体育运动和无端的好脾气；如果哈罗德被剥夺了这两样，那还剩什么呢？即使那种看不见的神秘生活成了今世生活的范例，即使它也有一个太阳和自己的星辰，我们看它的时候，俗世的晒斑一定会从我们脸上褪去；在我们能去它那无边的海洋划船之前，俗世的肌肉一定会萎缩。迈克尔悲伤地接受了他的朋友受到上帝恩惠这样一个事实。他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因为人类只能让那些用诗歌或智慧给他们留下强烈印象的人名垂千古。

他期待自己有另一种命运。尽管他很谦卑，但他知道自己跟哈罗德不一样。这并不是由于他有美德，而是由于他出生在一个更有知识的家庭，并遗传了能使他更有意义地度过一生并应对来世的力量。他喜欢宇宙，喜欢宇宙中被我们称为“文明”的那个错综复杂的小团体，喜欢创造了这个小团体并超越它的那些同胞。是爱，是对人类的爱温暖了他；即便他思考别的事时，他在寒冷的冬夜看着星星时（大概是看着猎户星座吧），一阵突如其来的欢乐，美妙得无法形容的欢乐，会使他精神一振。他会相信，我们的最高冲动有某种永恒的价值，今后将会得到实现。具有如此完美本性的人不可能忧虑死亡。

现在概述一下他的职业生涯。

那件惨案过后不久，当轮到他去休养康复时，他遇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后来成了他终生的助手。他以前曾遇见过她一次，并不喜欢她；她对人似乎很严厉，很无情。现在他明白她的无情来自一种道德，而他自己正缺乏这种道德。如果说他相信爱情，那么珍妮特则相信真理。她考验过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她很难接受那种避开世界上的激烈竞争的多愁善感的人。她那时已与一个男人订了婚，因此她对迈克尔说话要比平时更随便。她告诉他，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或感觉别人好，是不够的；一个人应该让别人更好，她敦促他从事一种专业工作。她说这话的时候，迈克尔突然意识到诚实的工作是美丽的。他在心理上和身体上完全成熟了，成了男子汉。经过一定的准备之后，他进入了政府的文职机构——不列颠博物馆。

他在那里开始了引人注目的、对人类全然有益的职业生涯。他对于行为和文化有自己的理想，不满足于例行公事。他希望帮助别人，而且由于他天生懂策略，领导批准了他的运作计划。他很快就成了所在部门的调解力量。他可以抚慰上级，鼓励下级，安抚外国学者，并表明他可以为各方说话。一直注视着他如何升迁的珍妮特，又指责他变化无常。可是这次她错了。这个年轻人不是单纯的机会主义者。他总能真诚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否则他不可能一直得到同事们的尊重。实际上是他本性的内在美起了作用，在一个女人的影响下向富有成果的结局发展。

他们两人在相识十年之后结了婚。在那十年中，珍妮特曾忍受了许多痛苦，因为与她订婚的那个男人实际上配不上她。她来到迈克尔面前时，性格已经定型，并且正如他所知，与他的性格完全相左；或许他们已经尽可能分享了所有的优点。可是事实证明他们的婚姻是持久的，也足够幸福。特别是迈克尔，不断地做出让步，因为容忍和同情正成为他本性的主要成分。如果在官方看来他的妻子有失公正，如果他的无神论者小舅子谴责宗教，他会对自己说：“他们无法控制自己；他们天生就是那样的人，有自己特定的缺点。我不如独立思考，不断努力，培养更广博的人生观。”他一天天变得更加善良。

正是这种想培养更广博人生观的希望，使他转向文学。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他突然想写几篇散文，文章要有点怀旧口吻，内容要发人深省，而不是过于深奥。这些散文获得了某种成功。它们的优雅韵味、明晰文风，以及伦理观点中久经考验的基督教本质，激励了那些只受过初中教育的公众，促使他们去思考和感觉。这些作品不是伟大的文学，作者也没打算让它们成为伟大的文学，但是它们打开了通向伟大文学的大门，而且无疑具有向善的力量。散文集第一卷出版后，他又出版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忏悔》。在这本书里，迈克尔动听地赞美了青春，但也说明成熟是至关重要的。他教导说，只有经验能使人变得仁慈；人只有在上了点年纪以后才能具有同情心、心理平衡和多边视角。要是有人告诉你，最好的作品还没有创作出来，而你的书销量很大，你总是会高兴的。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受大众欢迎的作者，可是他深受妻子的影响，不能写自己没有真正感觉的东西。到目前为止，妻子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亨利、凯瑟琳、亚当。总的来说，他们是幸福的一家人。亨利从来不惹麻烦。凯瑟琳长得很像她的母亲。亚当狂热而粗鲁，让父亲很担心。父亲虽然很细心地观察他，但不能理解他，父子两人一直没有成为真正的朋友。然而这不过是飘浮在广阔地平线上空的一小朵浮云。迈克尔在家里与在工作中一样，比大多数男人都成功。

迈克尔就是这样逐渐进入了五十岁的年龄段。他父亲去世后，他继承了位于萨里郡[3]山区的一幢房子，酷爱园艺的珍妮特就在那里安下家来。事实毕竟证明她不是知识型女性。她那咄咄逼人的姿态曾经让他，大概也让她自己，错误地相信她是知识型女性。她在伦敦的社交圈里虽然游刃有余，但对此感到厌倦，因为她缺乏丈夫的应变能力，而且比他老得快。乡村生活也不适合她。她变得爱抱怨，常和别的妇人争论花卉的名称。当然啦，岁月对迈克尔也不是没有影响。到了现在他已有些担心自己的健康了。他放弃了一切户外运动，他的身体还不错，但头已经秃了，身体长胖了，胆子变小了。他反对熬夜，反对激烈的操练，反对晚上散步，反对热天游泳，反对划小船兜风；他常常不得不控制自己，以免惹恼孩子们。亨利是个有同情心的漂亮小伙子，总是捏着他的手说：“好吧，爸爸。”可是凯瑟琳和亨利有时皱起眉头。迈克尔越来越想孩子们了。现在他妻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孩子们就是他的未来；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是如何让自己失望的，因此决心与孩子们保持联系。他笃信文雅，常常在他们和他们的母亲中间调停。两个男孩长大以后，他让他们自己选择朋友。凯瑟琳十九岁时问他，她是否可以离开家去当园丁挣钱，他允许她去。在这方面他得到了回报，因为凯瑟琳把花都养死以后又回来了。她是一个不安分的、面带愠怒的姑娘，让她的母亲很伤脑筋，她母亲不能想象女孩子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后来凯瑟琳结了婚，有了很大的改进；事实的确证明，在以后的岁月里，迈克尔主要靠的是她。

因为在她婚后不久，迈克尔就遇到了很大的麻烦。珍妮特病了，卧床很长时间后去了未知世界。迈克尔爵士——他已被授予爵位——声称自己不应该比她活得长。他和妻子已习惯了一起生活，谁也离不开谁，因此他完全期待随她而去。这一点他想错了。妻子是在他六十岁时死的，而他却活到了七十多岁。他的性格已经不受情势控制了，他仍然保留着过去的兴趣和不可征服的善良。

第二个麻烦又接踵而至。人们得知，亚当忠于他的母亲，以前只是为了她才忍受家里的生活。他粗暴地吵闹之后离开了家。他从“阿根廷人号”客轮上来信说，他很抱歉，但是他想开始自己的生活。“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迈克尔声音颤抖地说。“我什么时候阻止过他或你们任何人开始自己的生活？”亨利和凯瑟琳对他表示赞同。然而他感觉他们比他更理解他们的弟弟。“在他的一生中，我一直给他自由，”他接着说。“我已经给了他自由，他还想要什么呢？”亨利犹豫了片刻说：“有些人觉得自由不能由别人赐予。至少我听见过这种说法。也许亚当就像这样。他自己拿不到自由，就不可能感觉自由。”迈克尔爵士不同意这个说法。“我研究青春期已经很多年了，”他回答，“我亲爱的孩子，你的结论很可笑。”

亨利和凯瑟琳很仁义，都来帮助父亲；别忘了，迈克尔度过了一个有尊严的晚年。他从不列颠博物馆退休后，又写了少量文学作品。大部分公众已经把他遗忘，可是他的《一个退休者的思考》，因其透出的温文尔雅而受到较年长的有教养的读者的喜爱，在他们中间广为流传。他因此得到了新的精神慰藉。他以“天生信仰英国国教的灵魂”[4]自居，对于国教体制从来没有敌意；当他批评国教会的世俗思想和偶尔的非人道倾向时，说话就像个局外人，而不是反对派。在妻子去世、儿子出走之后，他放弃了爱做推测的喜好。多年的生活经验使他接受了几个世纪以来的经验，把个人微弱的声音汇入传统的巨大声音之中。是的，要过一个平静的、有尊严的晚年。没人认为他不应该享有这样的晚年。当然啦，他有敌人，他们声称看透了他，并说亚当也看透了他；可是不带偏见的观察者都不同意这种看法。迈克尔爵士没有任何隐秘的动机，不会产生偏见。他的人生记录很纯洁，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内心纯洁，他安抚别人的姿态出自受到过安抚的心灵。他能够回顾失败和错误，他还没有实现年轻时的理想。有谁实现过呢？可是他调整了那些理想来适应这个崇尚事实的世界，在这方面他比大多数人都成功。如果说他把爱情调整成同情，又把同情调整成妥协，那么就让他的一个同代人向他抛出第一块石头吧[5]。

有一个事实依然存在——死亡的事实。到目前为止，迈克尔爵士尚未经历过死亡，他经常像野兽一样感到害怕。可是死亡更经常地出现在他眼前，作为他目前职业生涯的延续。他看见自己在妻子的帮助下默默地妥善安排“永恒”之中的一个角落；珍妮特有了很大进步。他看见自己从一个天球进入另一个包含熟悉的事物和永恒的事物的天球；他在前一个天球中曾经很能干，在后一个天球中也会同样能干；他看见自己以有尊严的姿态进入后一个天球，没有任何痛苦。今生就是为来世做准备。活得最久的人必然是准备得最好的人。经验是伟大的教师；愿上帝降福于那些有经验的人，因为他们无须进一步调整他们的理想。

他死亡的方式如下所述。他也出了事故。他从自己的城内住宅出发，步行去凯瑟琳家，走了一条近路穿过一个贫民区。几个女人正在为一条鱼争吵，看见他路过便请他评理。老人一向彬彬有礼，于是停下来说，他不大了解情况，无法评判，并建议她们把鱼撂到一边，放二十四小时。这话可惹恼了她们，她们相互之间倒不那么有气了，而是把气都撒到他的身上。她们说他“欺骗”她们，说他“回避”她们的问题；其中一个喝醉酒的女人更是过分，她说：“看他还回避这个吗”，说着就拿那条鱼打他的脸。他摔倒了。他苏醒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头又疼了。

他能听见凯瑟琳的声音。她让他恼火。如果说他没睁眼，那只是因为他不想睁眼。

“他这样已经差不多两年了，”亨利的声音说。

这会儿离他在贫民区摔倒最多才十分钟。可是他不想争辩。

“是啊，他的精力差不多耗尽了，”第三个声音说——实际上是亚当的声音；亚当是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是他近三十年来都是这个样子。”

“小点声，老小孩，”亨利说。

“唔，他就是这样，”亚当说。“我不相信有关道德的伪善言辞。自从妈妈死后，他什么都不做，就是在那之前他做得也很少。人们忘记了他写的书，因为那些书不是第一手资料；不过是把他在不列颠博物馆里处理过的案例重新整理一下而已。就是这玩艺儿。他就会告诉人们要穿暖和点但也别太暖和，除此之外他还干过什么别的事？”

“亚当，你不许——”

“正是因为没有人直言，像老头儿这样的人才得以出名。这是你们庸俗伤感的文明的标志。你们大家都害怕了——害怕创新，害怕工作，害怕伤害彼此的感情。你们让没恐吓过你们的任何人登上高位，等他一死你们就忘掉他，然后再把爵位授给其他有名无实的领导人。”

一个没听过的声音说：“让人震惊，亚当先生，真让人震惊。这么可爱的老人，而且也很有名。”

“护士，你很快会习惯听我说话的。”

护士大笑。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又说：“亚当，有你在这儿，我松了一口气。我想让你和你的儿子帮着照顾我的儿子。”她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清晰了；她已经转过身去，没跟父亲说一句告别的话。“一个人必须从别人的错误中获益……别忘了，要有更大的勇气。我决心和我儿子保持联系——”

“你就揍他，”亚当说。“这是个秘诀。”他跟着姐姐走出屋子。

然后亨利的快乐笑声响了最后一次。“你让我们大家觉得年轻了二十岁，”他说；“年轻得更多，当——”

门关上了。

迈克尔爵士气得浑身发冷。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年轻一代的想法。他不在乎亚当，可是想起亨利和凯瑟琳的话，他决心去死。如果他愿意，他本来可以从病床上爬起来，把这伙人统统赶到大街上去。可是他不愿意。他宁愿离开这个奸诈的、忘恩负义的世界。潜藏在我们大家心中的超出人情的玩世不恭态度终于占了上风，并改变了他。他明白了爱情的荒谬，这个看法逗得他放声大笑。刚才说他是“可爱的老人”的那个护士弯下腰看他，这时两个男孩子进了病房。

“我姥爷身体好吗？”他们中的一个——凯瑟琳的儿子——问道。

“不太好，”护士回答。

屋里一阵沉默。然后另一个男孩说：“嘿，咱们逃学吧。”

“可是他们叫我们别那么做。”

“我们为什么要按老年人说的去做呢？我爸爸已经陈腐了，你妈妈也一样。”

“真让人震惊；你们俩都走吧，”护士说。凯瑟琳的儿子轻轻哼着表示赞赏的歌曲，跟着他的表哥走出了房间。他们的姥爷/爷爷更乐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刚明白了整个情况的讽刺意味便死了，到未知世界继续思考去了。

三

米奇还躺在床上。他做了几个忧伤的梦，通过长梦，他明白了那么多事情。可是当他张开嘴想笑的时候，嘴里充满了尘土。他决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全身极度肿胀，陷在沙子里，躺在无边无际的平原上。正如他所料，他没有机会大幅度调整自己的理想；无垠的空间已经取代了他的卧室和伦敦城。在它的表面上，一切东西都静止不动，除了几根沙柱以外；这些沙柱有时聚合成一体，仿佛凑在一起聊天，然后又嘶嘶响着跌落下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活动，没有其他声响，他也感觉不到风。

他在这里躺了多长时间？也许有很多年了，大概是死亡之前的很长时间，而他的肉身似乎仍在人群中走动。生命是那么短暂和渺小，因此，谁知道我们是否能赶上它的全过程呢？谁知道灵魂之中是否只有很小的一块被唤醒，披上肌肉的外衣呢？花蕾和花朵在一瞬间死去，果实的外壳却长时间留存，难道灵魂不可能是这外壳吗？在米奇看来，他在尘土里躺了一辈子，受着痛苦，嘲笑别人；他认为，衰老是一切事物的本质，即所有星球背后的本源力量。年龄，没牙的、水肿的年龄；对老年和青年都不慷慨；生于所有的时代之前，并比它们延续的时间还长；宇宙就跟老龄一样。

这个地方在折磨人的同时也衰败了。它很辽阔，但很卑微。它向下倾斜进入黑暗之中，向上倾斜进入云层之中，可是它进入的是什么样的黑暗，什么样的云层啊！没有悲哀的光华使它们生辉。米奇看着黑暗和云层的时候，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幸福，因为它们在看着他，嘲笑他，他也嘲笑它们。它们的污秽比白昼和黑夜的色彩更古老，它们的讽刺比白昼和黑夜的讽刺更深刻；他是它们开的玩笑的一部分，就像青春是他的一部分一样，他慢慢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地狱里，而且已经待了好几年。

在他周围还躺着其他人形，身躯巨大，布满霉菌。仿佛这片平原已经腐朽似的。有的人可以坐起来，别的人只从沙堆里露个头。他知道，他们一生中犯过错误，跟他犯的一样，尽管他还不知道是什么错误；可能是某种小小的失误，如果事先有人提醒，本来是很容易避免的。

这里允许说话。很快有一个声音说：“我们的天空不是很美好吗？难道它不漂亮吗？”

“非常漂亮，”米奇回答，他发现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一下钻心的疼痛。后来他才知道这里惩罚的罪孽之一就是“赞赏”。他为称赞过地球上的坏人和平庸的人而受痛苦；他曾由于无事可做，或者为了讨好或鼓励而称赞别人，现在他为所有不含真情的称赞而受痛苦。他又说了一句“非常漂亮”，天空轻轻颤动了，因为他现在开始受到更严重的折磨。不过他还存有一线快乐之光，他知道他的妻子不会在这个地方。她没有和平原上的人一起犯罪，不可能像他们这样受到歪曲。事实毕竟证明她的人生观是正确的；米奇悲伤的时候，这给了他安慰。珍妮特会再一次成为他崇拜的对象。随着“永恒”慢慢前行，自动返回，再慢慢前行，她会向他展示：老龄如果管理得当的话，可以非常美丽；经验如果吸取得当的话，可以引领人的灵魂走向幸福。然后他转向他旁边一个仍在哼唱赞美歌的人。

“我可以永远躺在这里，”那人说。“当我想起我的不安情绪，在我活着的时候——也就是说，在人们错误地称之为‘生命’的那个时期，因为所谓‘生命’实际上是死亡——现在这个才是生命——当我想起我在地球上的不安情绪时，我被那么多的善意和怜悯打动了，因此我可以永远躺在这里。”

“你会吗？”米奇问。

“啊，那是最大的恩赐——我会那样做的，你也会的。”

这时一个沙柱从他们中间穿过。他们过了很长时间才能说话或看东西。米奇接着唱那首赞美歌，他被进入灵魂的沙粒弄得很恼火。

“我也后悔浪费了很多时间，”他说，“特别是我年青的岁月。我后悔我在阳光下度过了那么多时间。最近几年我确实悔悟了，所以我就得到允许来到这个没有太阳的地方；是啊，而且没有风，也没有那些曾在夜间差点让我发疯的星星。再看见猎户星座会是很可怕的事，对不对？‘猎户座之剑’[6]中间的星其实不是一颗星，而是星云，是未来世界的金色种子。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多么害怕秋天升起的猎户座啊，因为它让我回忆起冒险和我的青春。太可怕了。现在我再也看不见它了，我多高兴啊。”

“哎呀，可是你抬起头来看看猎户座左边的天空，能看到双子星座[7]，那更可怕。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是兄弟，一个是人，一个是神；卡斯托尔死了。可是波吕克斯也下了地狱，为了和卡斯托尔做伴。”

“是啊，是那么回事。波吕克斯去了地狱。”

“后来众神怜悯他们，把他们升到天上成了星星，海员崇拜他们，所有恋爱的年轻人也崇拜他们。宙斯[8]是他们的父亲，海伦[9]是他们的姐姐，就是那个带领希腊人攻打特洛伊城的海伦。我怕它们，比怕猎户座还怕。”

他们两人不说话了，都望着自己头上的天空。上苍表示赞同。他们在地球上的时候都是有教养的人，这样的人今后可以受到较轻的折磨。他们的记忆将会突然展现出优雅的形象来增加他们的痛苦。“我不说话了，”米奇对自己说。“我将在‘永恒’中一直保持沉默。”可是黑暗撬开了他的嘴，他马上又说话了。

“再给我讲讲这个幸福之家的情况吧，”他请求道。“里面有等级吗？在我们的极乐之地有等级吗？”

“这里有两个极乐之地，”那人回答，“硬心肠人的极乐之地和软心肠人的极乐之地。我们躺的地方是软心肠人的极乐之地。这种安排很恰当，因为所有的人年纪大的时候不是硬心肠就是软心肠。”

米奇说话时，云层消散了，他抬起头，望着平原的缓坡，看见远处有石山环绕。不用别人说他就知道，珍妮特就躺在群山之中，已经僵硬，他永远见不到她了。她没有得到拯救。黑暗也会永远嘲讽她。和他自己躺在一起的有多愁善感的人、调解人、调停人、人道主义者和所有相信这种更温情看法的人；跟他妻子躺在一起的有改革者、苦行者和所有像利剑一样的灵魂。他们是通过不同途径来到地狱的，米奇现在明白了生活的忙乱现象掩盖了什么：岁月要么使人液化，要么使人僵硬；爱神和真理之神表面上像天使那样争夺我们的灵魂，实际上都掌握着让我们衰败的种子。

“这种安排确实很恰当，”他说；“既恰当又简单。可你要是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的幸福就能完美了；这两个极乐之地里，哪个住着年轻人？”

他旁边的那个人回答：“两个都没有；根本就没有年轻人。”

那人不再说话，更深地躺进尘土里。米奇也如此。他依稀记得那些还没成年就死去的男女，记得男孩子、未婚姑娘和小伙子的遗体在他们的父母眼前被放进坟墓的情景。他们去哪了呢，那些尚未发育好的少数人？他们短暂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是彻底消失了呢，还是又得到了积累经验的机会，最后变成了像珍妮特和他自己这样的人？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大山还是平原，上面都没有年轻人，也许人们对这些生灵的记忆只是云彩造成的幻景吧。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他该检点自己在地球上的一生了。他追溯自己逐渐解体的过程——他的工作是轻松的，他的书是温和的，他已缓和了与其他人的关系。他曾看到万物中的善，这本身就是一个衰败的迹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赞赏，容忍，善于适应。其结果是，他一直很成功；亚当说得对，那是他这类人在文明中的一个瞬间。他曾把自我批评错当成自我约束，他曾把自己和他人的锐利威猛的锋芒掩盖起来。然而上苍不肯给他忏悔的奢侈机会。这个错误虽然是他犯的，但这种命运是全人类的，因为每个人到老的时候不是变得硬心肠就是变得软心肠。

“这就是我的生活，”米奇想；“我的著作已被人遗忘，我的工作已被人取代。这就是我的一生。”他的痛苦增加了，因为他一生中同样有过一种难以言传的快乐，如果当初他能理解其真谛，这种快乐本来会使他在‘永恒’的日子好过一些。他竟然试图在厌恶与希望之间左右摇摆，这是上帝开的玩笑的一部分。因为在地狱里没有什么终极的东西；人们进来时不会把所有的希望抛到一边，否则他们就会达到炫目的绝望境地了。你写一首关于地狱的诗，就是误解了地狱的本质；追求美的人类的想象力，把地狱塑造成冰或者火焰。米奇虽然老了，但还能活得更长，他躺在这片沙尘地带，想起有一次曾记起一个地方——一个没有沙尘的地方……

他周围幽灵嘟囔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们表达出了他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一种不安情绪。“一个沙柱，”一个幽灵说。另一个说：“不是沙柱，它是从河里来的。”

他问：“什么河？”

“被上帝罚下地狱的罪人的幽灵住在那边；我们从来不谈那条河。”

“那河宽吗？”

“水流很急，河面很宽。”

“那些罪人常过河吗？”

“他们有时得到允许过河，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从这些回答中捕捉到一种新的语气，仿佛他的同伴们很害怕，正在设法表达他们的恐惧。他说：“那些罪人既然得到了允许，就不会伤害我们。”这时他得到了回应：“他们用亮光和一首歌伤害我们。”然后又说：“他们伤害我们，是因为他们记得我们，并努力提醒我们。”

“提醒我们什么？”

“我们像他们一样的那个时辰。”

他提问题的时候，从低洼地边缘传来了低语声。那些幽灵在相互轻声地哭诉。他听见：“它来了；把它赶回河那边去，击碎它，强迫它变老。”随后黑暗被划破了，一颗痛苦之星闯入他的灵魂。他现在明白了；更大的折磨就在眼前。

这时传来了那首歌：“在人类懂得选择善恶之前，我就存在了。在人类区分软硬心肠之前，我就存在了。我曾生活在‘真理即爱’的日子里，现在也如此。”

整个平原都在震颤。可是那个闯入者却不能被击碎。当它挤压的时候，大气分开了，沙柱倒塌了，而且它所到之处充满了衰弱老人的哭声。

“我一直代表所有的人，可是所有的人都把我忘了。我曾为了他们改变世界，直到他们喜欢它。他们求助于我时还是害怕的孩子；我教育了他们，他们却鄙视我。童年是一个关于我的梦幻，阅历丰富的成年是一个缓慢遗忘的过程：我一向掌控两者之间的神奇岁月，现在也如此。”

“你为什么要烦我们？”那些阴影呻吟道。“我们能忍受折磨，就那么忍受着，直到这里有了光亮和歌声。你还是回到河那边去吧。我们曾说，这里就是天国，那黑暗就是上帝；先前我们能赞扬天国和上帝，你来后就不能了。记录我们业绩的本子已经合上，为什么要打开它呢？我们一出生就被上帝罚下了地狱；你就别动那本子了。啊，‘高超的开玩笑者’，离开我们。我们犯下了罪孽，我们知道这一点，这个地方就是死亡和地狱。”

“死亡来临了，”那个声音响亮地说，“死亡不是梦幻，也不是遗忘。死亡是真实的。可是，我也是真实的，我拯救我愿意拯救的人。我看到了万物的格局，其中没有我的位置，头脑和身躯都抗拒我。所以我把这格局撕成两半，给自己一个位置；我已经以无数名义把地狱耙过了。来吧。”随后，那声音用一种难以表达的欢快口气说：“所有能记忆的人到我这边来，走出你们的‘永恒’，到我的‘永恒’里来。这很容易，因为我还在你们的眼睛旁边，等着透过它们往外看；我还在你们的心里，等着跳动。我和你们一起度过的岁月似乎很短暂，但它们是神奇的，而且超越了时间。”

那些黑影沉默着。他们不能回忆。

“谁希望回忆呢？有希望就足够了。人间不存在力量和美的持久家园。花儿会消逝，大海在阳光下会干涸，太阳和所有的星星都像花儿一样消逝。可是对这些事物的希望是永恒的，可以持久，而希望要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然后米奇第二次死亡。这一次他由于被刺眼的阳光灼烤，被闯入者的声音刺痛，在可怕的疼痛中消融了。可是他临死时说：“我确实怀有希望”，于是闯入者立刻消失了，他独自站在覆盖着沙尘的平原上。原来这只是个梦幻。可是他站着。这是怎么回事？他以前为什么没想到要站呢？他在地狱里一直很不快活，必须到别处去。他往下走去，对地狱的云彩的嘲笑不再感到痛苦。那些沙柱从他身边擦过，倒下了，阴间的黑暗从他头顶越过。他走啊，走啊，最后来到那条冥河岸边。他在那里绊倒了——被一块木头，不是不可名状之物，而是一块曾属于一棵树的木头。由于他的碰撞，那块木头移动了，河水哗啦啦地冲击着它。他已登上小船。有一个人在划船。他能看见桨叶在白浪中朝着他划动，可是划桨的人在云彩里，他看不见。当他们接近中心航道时，小船走得更慢了，因为正值退潮。米奇知道，小船一旦被退潮水冲走，他就会永远消失；没有第二次获救的希望。他说不出话来，可是他的心随着船桨的节拍跳动——一、二。地狱做了最后的努力，于是万物中所有邪恶的东西、所有令我们恼火的歪曲爱情和真理的东西，都涌到了河口；小船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米奇在这喧嚣声中听见了喘气的声音、肌肉断裂的声音；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意义……”；他的身体突然失重，漂过了河流中心。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小船飞速前进，一下子就进入阳光之中。天空万里无云，大地闪耀金光，海鸥在层层波浪上时高时低地飞翔。在他们离开的那个河岸上，有一些沙丘，越来越高，成了壮观的小山；在他们前面的河岸上，有一个农场，充满火光。

[1] 引自英国诗人丁尼生（1809—1892）的长诗《尤利西斯》第62至64行，该诗表现了希腊神话中的伊萨卡国王尤利西斯“努力、追寻、发现、绝不屈服”的气概。

[2] 迈克尔（Michael），即米奇（Micky），是米奇的教名。

[3] 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郡。

[4] 原文为拉丁语。

[5] “抛第一块石头”，英语习语，意为率先批评、攻击或惩罚有罪孽的人，原出自《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8章第7节。

[6] 猎户星座，以希腊神话中的巨人猎手俄里翁命名。“猎户座之剑”是猎户座中的一个星群，由三颗星组成。

[7] 从冬季到春季之间出现在银河东岸的一个星座。古希腊人把其中最亮的两颗星想象成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两兄弟。

[8] 希腊神话中的天帝，即朱庇特。

[9] 希腊神话中希腊国王迈涅劳斯的妻子，后被特洛伊国王的儿子帕里斯带到特洛伊，迈涅劳斯为夺回妻子而进攻特洛伊。

安德鲁斯先生

死者们的灵魂冉冉上升，朝着最后审判庭和天国大门飘去。“世界灵魂”[1]从四面八方压挤他们，正如大气压挤飘升的肥皂泡，它竭尽全力粉碎他们，击破它们薄薄的人格包装，把他们的美德与自己的美德混合在一起。可是那些亡灵极力反抗，他们记起自己在地球上的值得称道的有个性的生活，希望来世也能过上有个性的生活。

在这些亡灵中间，有一个安德鲁斯先生的灵魂。安德鲁斯先生度过了有益而荣誉的一生，最近刚在小镇的家中去世。他知道自己仁慈、正直、虔信宗教；他虽然极其谦恭地对待即将到来的审判，但对审判结果毫不怀疑。现在的上帝已不是嫉妒人的上帝了，不会仅仅因为一个人期望得到拯救而拒绝拯救他。一个正直的灵魂有理由意识到自己的正直，而安德鲁斯先生就意识到自己是正直的。

“路还很长，”一个声音说，“可是愉快的谈话能使路途变短。我可以陪你同行吗？”

“很愿意，”安德鲁斯先生说。他伸出手去，于是两个亡灵就一起向上飘去。

“我是在跟异教徒斗争时被杀的，”那人得意洋洋地说，“我要直接去感受先知穆罕默德[2]讲过的那些种快乐。”

“你不是基督徒吗？”安德鲁斯先生严肃地问。

“不是，我是个有信仰的人。可你一定是穆斯林吧？”

“不是，”安德鲁斯先生说。“我是个有信仰的人。”

两个亡灵默默地飘升，但没有松开拉着的手。“我属于宽和教派[3]，”他轻声补充说。“宽和”这个词在间隔层[4]里奇怪地颤动。

“给我讲讲你的一生吧，”那个土耳其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生在一个体面的中产阶级家庭，在温切斯特[5]和牛津受过教育。我本想当传教士，却得到了商务部提供的职位，我接受了那个职位。我三十二岁结婚，有四个孩子，两个已经死了。我的妻子还健在。如果我活得再长点，就得到爵位了。”

“我来说说我的一生吧。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我在萨洛尼卡市[6]的贫民窟里长大。后来我参加了一个团伙，我们洗劫了异教徒的村庄。我发了财，娶了三个老婆，她们都还活着。如果我活得再长点，就有自己的团伙了。”

“我的一个儿子在马其顿[7]旅行时被杀了。也许是你杀的他。”

“很可能。”

这两个亡灵手拉着手飘升。安德鲁斯先生没再说活，因为他对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充满恐惧。这个人那么不信上帝，那么无法无天，那么残酷，那么淫荡，却相信自己会得到允许进天堂。而且进的是什么天堂啊——一个充满俗世恶棍生活中种种粗俗快乐的地方！可是安德鲁斯先生既没感到厌恶也没感到道义上的愤怒。他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怜悯，他自己的美德也没有对抗他。他渴望拯救这个人，他更紧地握住那人的手，他觉得那人也更紧地握住自己的手。他到达天堂大门时并没有像事先想好的那样说“我能进去吗”，而是喊“他能进去吗”。

就在同一瞬间，土耳其人也喊出了同样的话。因为同样的精神在他们身上起了作用。

一个声音从门口回答：“两人都能进。”他们非常高兴，就一起飘向前去。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们穿什么样的衣服进来？”

“穿我最好的衣服，”土耳其人喊，“穿我偷来的衣服。”他裹上一条绚丽的包头巾，穿上一件银线绣的背心和一条宽松裤子，还扎上一条大皮带，上面镶着烟斗、手枪和刀子。

“那你穿什么样的衣服进来呢？”那个声音对安德鲁斯先生说。

安德鲁斯先生想到自己最好的衣服，可是不想再穿了。最后他想起来了，就说：“穿长袍。”

“什么颜色什么式样的？”那个声音问。

安德鲁斯先生对这种事从来没有多想过。他迟疑地回答：“我想，是白色的吧，用柔软悬垂的衣料做的。”他马上就得到了一件如他所描述的长袍。“我穿得合规格吗？”他问。

“你愿意怎么穿就怎么穿，”那个声音回答。“你还想要什么？”

“要一把竖琴，”安德鲁斯先生说。“小的就行。”

一把小的金竖琴到了他手上。

“我还想要一片棕榈叶——不行，我不能要棕榈叶，因为那是对殉道者的奖赏；我的生活一直是平静而快乐的。”

“你想要棕榈叶的话，可以给你一片。”

可是安德鲁斯先生没接受棕榈叶，他穿着白长袍匆匆地去追赶土耳其人，那人已进了天国。安德鲁斯先生经过天国敞开的大门时，一个穿着打扮像他一样的男人正经过大门往外走，还做着绝望的手势。

“他为什么不快乐呢？”他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里边那些坐在宝座上和山上的都是谁呀？为什么有些很可怕，很悲伤，很丑陋？”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安德鲁斯先生进了大门，然后他看出那些都是当时人们在地球上崇拜的神。每个神都有一群亡灵围着唱赞歌。可是那些神一点儿都不理会，因为他们正在倾听活着的人们祈祷，只有那些祈祷词给他们带来滋养。有时一个信仰会逐渐变弱，代表那个信仰的神也随着每天香火的减少而沮丧、萎缩、晕倒。有时由于宗教复兴运动或某个圣人的纪念日，或由于其他原因，一种信仰会逐渐变强，代表那个信仰的神也随之变得强壮。更经常发生的是，一种信仰会改变，代表它的神的面貌也随之改变，而且变得相反，可以从狂喜变得体面，或从温和仁爱变得恶意好斗。有的时候一个神会裂变成两三个或更多的神，每个神都有自己的礼仪和数量不定的祈祷词。

安德鲁斯先生看见了菩萨、毗瑟孥、安拉、耶和华、埃洛希姆[8]。他看见了一些丑陋而坚毅的小神，几个野人围着他们，也给他们唱赞歌。他看见了新异教主义[9]所崇拜的宙斯那巨大阴暗的轮廓。那里有残忍的神、粗暴的神、受折磨的神，更糟糕的是，还有易怒的、或欺骗的、或粗俗的神。没有一种人类的欲望得不到实现。那里甚至有一种中间状态，提供给那些希望处于这种状态的亡灵；还有一个地方是为基督教科学派[10]准备的，他们可以在那里表明他们没有死。

安德鲁斯先生只弹了一会儿小竖琴，就去寻找一个已故的朋友，但没找到。虽然亡灵们仍络绎不绝地进入天国，可是天国仍显得很空旷，这很奇怪。他虽然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但没有感受到巨大的快乐，没有神秘地看到美，也没有神秘地与善结缘。没有什么能和他站在门外的那一刻相比，那时他祈祷土耳其人能进天国，而且听见那人也同样为他祈祷。他终于看见了这位伙伴，他大声跟他打招呼，表达了人类的欢乐。

土耳其人坐着沉思，他的周围坐着许多少女，七人为一组，正如《古兰经》里预言的那样[11]。

“啊，我亲爱的朋友！”他喊道。“到这儿来，我们永远不分离，这是我的快乐，也一定会是你的快乐。我的其他朋友在哪儿？我爱的人或我杀的人在哪儿？”

“我也只找到了你一个人，”安德鲁斯先生说。他在土耳其人身边坐下，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处女用像煤块一样黑的眼睛色眯眯地看着他们。

“我虽然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土耳其人说，“但我并没觉得特别快乐。没有什么能和我站在门外的那一刻相比，当时我祈祷你能进天国，而且听见你也同样为我祈祷。这些女郎就像我先前想象的那样美丽善良，但我希望她们变得更好。”

正如他所希望的，那些女郎的身材变得更加丰满，眼睛也更大更黑了。安德鲁斯先生也表达了性质类似的愿望，他的衣服变得更纯净、更柔软了，他的竖琴也变得更亮了。因为在那个地方他们想要的都得到了，但他们的希望却不能实现。

“我要走了，”安德鲁斯先生终于说。“我们希望得到永恒，但我们无法想象它。我们怎么能期望上帝把它赐给我们呢？我从来没想象出永远善、永远美的东西，除了在梦里。”

“我跟你一起走，”土耳其人说。

他们一起找到了进来的那个门，土耳其人离开了他的处女们，抛弃了他最好的衣服；安德鲁斯先生也扔掉了他的长袍和小竖琴。

“我们能走吗？”他们问。

“如果你们两人想走，都可以走，”那个声音说，“可是要记住外面会有什么。”

他们一出大门又感觉到了“世界灵魂”的压力。一刹那间，他们手挽手站着抵制它。然后他们就听任它的摆布；他们自己，以及他们取得的一切经验、产生的一切慈爱和智慧，都汇入“世界灵魂”之中，使它更加美好。

[1] “世界灵魂”是一个哲学概念，最早见诸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前427—前347）和古罗马哲学家柏罗丁（205？—270）的著作。他们认为，宇宙像人和其他生物一样有灵魂，即一种使万物具有活力的精神原则。

[2] 先知在此文中特指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

[3] 英国圣公会的一个教派，主张容纳和接受不同的意见和理念。

[4] 古希腊人认为天体共有七层，地球是第一层。每两层之间都有充满大气的“间隔层”。人死后灵魂会逐层飘升，到第七层后就可见到上帝。

[5] 英格兰南部一历史名城。

[6] 希腊第二大城市，马其顿地区首府。

[7] 欧洲巴尔干半岛中南部一地区。

[8] 毗瑟孥，印度教主神之一、系守护神。安拉，伊斯兰教对上帝的称呼。耶和华，《圣经·旧约》中对上帝的称呼。埃洛希姆，希伯来文《圣经·旧约》中对上帝的称呼。

[9] 企图复兴欧洲和中东地区古代多神教的宗教运动。

[10] 基督教科学派认为客观世界是不真实的，只有通过祈祷才能治愈疾病。该宗教派别是1879年由玛丽·贝克·艾蒂在美国波士顿创立的。

[11] 《古兰经》，伊斯兰教经典。在该书第78章第31节中，先知穆罕默德预言：到了天国后，“敬畏的人们必有一种收获/许多园圃和葡萄/和两乳圆润、年龄划一的少女/和满杯的醴泉”（引自马坚译本）。

协作

“别使劲击键，”哈登女士说。“每串音符都应该像一串珍珠。现在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埃伦，你这混蛋，你弹了我的音符。”

“没有呀。你弹了我的音符。”

“好了，到底是谁的音符？”

哈登女士从她们的小辫子中间看了看乐谱。“是米尔德里德的音符，”她判断说。“重弹那两小节。别使劲击键。”

两个女孩重弹前面的乐句，米尔德里德的右手小指头又与埃伦的左手小指头争着弹中央G音。

“没法弹，”她们说。“是作曲的人写错了。”

“很容易弹，如果你们不持键那么久的话，埃伦，”哈登女士说。

时钟敲响了四点。米尔德里德和埃伦走了，萝斯和伊妮德接着练钢琴。她们弹这段二重奏不如米尔德里德，但不像埃伦那么差。四点十五分，玛格丽特和简来了。她们弹得不如萝斯和伊妮德，但不像埃伦那么差。四点半，多洛雷斯和瓦奥莱特来了。她们弹得比埃伦还差。四点四十五分，哈登女士和校长去喝茶，校长解释了自己想让全体学生练习同一段二重奏的原因。这是她的新协作体系的一部分。学校本学年只教一个题材——拿破仑[1]，因此所有的学科都要涉及这个题材。所以——法语课和历史课就不用说了——朗读课在学华兹华斯[2]的政治诗歌，文学课在读《战争与和平》[3]片断，素描课临摹了大卫[4]的某张画，编织课设计了帝国礼袍，音乐课的学生——当然啦，她们正在练习贝多芬[5]的《英雄交响曲》，这部作品最初是为拿破仑写的（尽管后来改变了）。还有几个女教师也在喝茶，她们大声说她们喜欢协作，协作是个可爱的体系，不仅让学生对课程更感兴趣，也让她们对自己的工作更感兴趣。可是哈登女士没有搭腔。她年轻时没有协作这种事，所以她不能理解。她只知道自己年纪越来越大，音乐课也教得越来越差，不知道校长是否很快会发现，然后解雇她。

与此同时，贝多芬坐在高天之上的天国里，周围都是他的职员，他们分坐在较小的云片上。每个职员都往分类账簿里记着什么；有一个职员的账簿封面写着“‘英雄’交响曲：由卡尔·缪勒[6]改编的四手联弹钢琴曲”，他正在记录如下内容：——“三点四十五，米尔德里德和埃伦；指导教师：哈登女士。四点，萝斯和伊妮德；指导教师：哈登女士。四点十五，玛格丽特和简；指导教师：哈登女士。四点半——”

贝多芬打断了他们。“这位哈登女士是谁？”他问，“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出现，就像敲鼓点一样。”

“她诠释你的作品已经很多年了。”

“她的乐队呢？”

“她们是高中班的女生，她们每天全天都在她面前演奏《英雄》。乐曲声从不停歇。它飘出窗外，像持续焚烧的熏香似的，街上从这头到那头都听得见。”

“她们是不是在领悟作品的基础上演奏的？”

由于贝多芬耳聋，那个职员就能回答：“她们领悟得很深。有一阵埃伦比其他学生更远离你作品的精神，可是自从多洛雷斯和瓦奥莱特来了以后就不那样了。”

“新来的同志给了她灵感。我明白。”

那个职员没说话。

“我认可了，”贝多芬继续说，“而且为了表示认可，我命令：哈登女士和她的交响乐队以及她们学校里所有的人，今天晚上听我的A小调四重奏的完美演奏。”

就在那个职员记下这道命令的时候，就在职员们纳闷这道命令如何执行的时候，在天国的另一个地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光辉的场面。拿破仑坐在那里，他的职员们簇拥着他，他们人数众多，因此最外圈的宝座看起来还没有卷积云大。他们忙着记录地球上所有涉及他们雇主的事，这是拿破仑给他们布置的任务。拿破仑不时提问：“有什么最新的情况？”

一个拿着标题为“华兹华斯的敬辞”的分类账簿的职员回答：“五点钟，米尔德里德、埃伦、萝斯、伊妮德、玛格丽特、还有简，背诵华兹华斯的十四行诗‘她曾拥有美丽东方的土地’[7]。多洛雷斯和瓦奥莱特试着背这首诗，可是没背下来。”

“这位诗人是在庆贺我征服了威尼斯共和国，”拿破仑皇帝说，“而且诗的宏大主题震撼了瓦奥莱特和多洛雷斯。她们背不下来很自然。下一件事？”

另一个职员说：“五点十五分，米尔德里德、埃伦、萝斯、伊妮德、玛格丽特、简，补充说明波利娜·波拿巴[8]的长沙发的左前腿是什么样的。多洛雷斯和瓦奥莱特仍在学那首十四行诗。”

拿破仑说：“我好像听过这些动听的名字。”

“我的账簿里也有这些名字，”第三个职员说。“先生，你可能还记得，大约一小时之前她们演奏了贝多芬的《英雄》——”

“那曲子是为我写的，”皇帝最后说。“我认可。”

“五点三十分，”第四个职员说，“除了多洛雷斯和瓦奥莱特被派去削铅笔以外，所有的人都在唱《马赛曲》。”

“有必要这样做，”拿破仑站起来喊。“这些女孩子对荣耀有真正的热情。[9]我命令她们和她们学校里所有的人明天去参加庆祝奥斯特利兹战役[10]胜利的活动，作为对她们的报偿。”

职员记下这道命令。

晚自习在七点半。女孩子们坐下来，心情很郁闷，因为她们对这个协作新体系已感到厌倦，都流出了眼泪。可是这时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队骑兵路过学校，走在最前面的是着装整齐的乐队。女孩子们高兴得不得了。她们从位子上站起来，唱起歌往前走；她们手舞足蹈，神气地迈着大步；她们用纸做喇叭，把黑板当定音鼓。她们之所以能这么干，是因为监管她们的哈登女士离开了教室，她去找玛利·路易丝[11]家族谱系图去了；历史老师先前特别叫她把那张图带到自习课上，好让女孩子们趴在上面指认，可是她忘记带了。“我不行了，”哈登女士想，一面伸手去拿谱系图。那张图和其他文件一起被压在一个海螺壳下面，那海螺壳是校长在圣赫勒拿岛[12]搞到的。“我又蠢，又累，又老；我真想死。”她一边这样想，一边下意识地把海螺壳举到耳边；她小的时候，当海员的父亲常常把海螺壳放到她的耳边……

她听见了大海的声音；起初是潮水冲过湿泥滩的低语声，或冲上岩石的嘁嚓声，或者波浪冲过沙滩的短脆啪啪声，或者波浪冲击岩石时带回音的持续咆哮声，或者来自大洋中心（那里海水重叠涌起，像一座座大山，然后又裂开，像一条条沟壑）的各种声音；或者浓雾散去时深邃莫测的大海轻轻起伏的声音；或者空气清新时大浪及其中的小浪快乐歌唱并用白色水沫相互亲吻时发出的声音。这些她都听见了，可是最后她听见了大海自身的声音，并且知道大海永远是她的。

“哈登女士！”校长说。“哈登女士！你怎么没管那些女孩啊？”

哈登女士从耳边拿开海螺壳，面对她的雇主；她的决心越来越坚定了。

“我在房子另一头都能听见埃伦的声音，”校长接着说，“我想大概该上讲演技巧课了。哈登女士，请你马上放下那个镇纸，回去履行你的职责。”

她从这个音乐教师手中拿走海螺壳，想把它放回原来的架子上。可是榜样的力量促使她把海螺壳放到耳边。她也倾听起来……

她听见了树林里树木的飒飒声。这不是她熟知的那种树林，但是所有她认识的人都在里面骑着马转来转去，还轻吹牛角，相互招呼。那是夜间，他们在打猎。不时有野兽跑过，有一次传来“赫卢！”[13]的喊声，接着是一通追赶。可是更经常的情况是，她的朋友们默默地骑行，她也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从各个方向进入树林深处，永远走下去。

在她用一只耳朵倾听这声音时，哈登女士对着她的另一只耳朵说了如下的话：

“我不愿意回去履行职责。自从我来到这里，我一直不重视那些职责，再忽视一次也无所谓。我没有音乐天赋。我欺骗了学生和家长，也欺骗了你。我没有音乐天赋，但为了赚钱我假装擅长音乐。现在，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处置我，但我不能再假装了。我可通知你了。”

校长听说她的音乐教师没有音乐天赋，感到非常惊奇；钢琴声已经持续了那么多年，因此她以为一切正常。一般情况下，她会做出尖刻的回答，因为她是个有成就的女人，可是树林的喃喃声驱使她回答：“啊，哈登女士，现在不行；咱们明天早上再谈这事。现在，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在我的客厅里躺一会儿，我去替你监管自习课，因为我和那些女孩子在一起总感到安心。”

于是哈登女士躺下了，在她打盹的时候，大海的灵魂又回到她眼前。校长带着满脑子的森林低语去了自习室，她咳嗽了三次才开教室门。所有的女生都坐在课桌旁边，除了多洛雷斯和瓦奥莱特以外，她装作没注意她们两人。过了一会儿，她去拿玛利·路易丝的家族谱系图，她忘记带来了。她不在的时候，那队骑兵又从这里路过了……

第二天早上，哈登女士说：“我还是想走，但我昨天要是再等等，不那么急着跟你说就好了。我刚得到一个特别的消息。多年以前，我父亲救了一个落水的男人。那人刚去世，他给我留下了一幢坐落在海边的农舍，还留下了生活费。我再也不需要工作了；所以我要是等到今天才告诉你，会更通情达理，对你，”——她的脸有点红——“也对我自己。”

可是校长用双手摇着她，并亲吻了她。“我很高兴你没等，”她说。“你昨天说的是真理之言，是灌木丛中传出的清晰呼唤。我希望我也——”她停下来。“可是下一步就是给全校放一整天假。”

于是女孩子们都被召集起来；校长讲了话；哈登女士也讲了话，她把自己农舍的地址给了大家，邀请她们去那里做客。随后，萝斯被派到糕点店去买冰激凌，伊妮德被派到蔬果店去买水果，米尔德里德被派到糖果店去买柠檬汽水，简被派到马房去买闸皮，然后她们一起坐马车走了很长的路去乡下，还玩了几个游戏。这些游戏缺乏组织。大家都藏起来，没有人找；大家都击球，没有人防守；谁都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队，也没有老师告诉她们；她们甚至能同时玩两个游戏，在一个游戏里当“团组”，在另一个游戏里当“彼得·潘”[14]。至于协作体系嘛，再也没人提了，连讽刺的人都没有。例如，埃伦作了一首反对它的歌，歌词如下：

小傻子博尼

骑一匹马驹，

　　吃圣诞饼子；

他用大拇指

抠出小梅子

　　还说：“我是多么好的孩子，”

年龄小一点的女孩子不停地唱这首歌，直唱了三个小时。

到了傍晚，校长把所有的学生召集到哈登女士和自己身边。她被一圈快乐而疲惫的面孔所环绕。太阳正西下，白天搅起的尘埃正在落下。“哎，姑娘们，”她带着一点羞涩笑着说，“这么说你们好像不喜欢我的协作体系啦？”

女孩子们回答：“劳克斯，我们不喜欢！”“不怎么喜欢！”。

“那么我必须承认，”校长接着说。“我也不喜欢。事实上我很讨厌它。可是我不得不采用这个体系，因为这类事会给教育董事会留下好印象。”

听到这话，所有的教师和女孩子都欢呼大笑，多洛雷斯和瓦奥莱特两人也笑了，她们以为“教育董事会”是新一轮的游戏。

现在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想象，这件不光彩的事没有逃过靡菲斯特[15]的注意。他抓住最早的机会去找审判庭，手里拿着一大卷文件，上面写着：“我控告！”飞到半空时，他遇见了天使长拉弗尔[16]，拉弗尔彬彬有礼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次不用了，谢谢你，”靡菲斯特回答。“我现在真的有诉讼案。”

“你把案子给我看看比较好，”天使长建议。“你飞了这么远，如果告不成，多遗憾呀，而且你对约伯[17]是那么失望。”

“啊，那不一样。”

“还有浮士德[18]；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次的裁决是你彻底败诉。”

“啊，那又不一样了。不对，我这次有把握。我可以证明天才没有用。伟人认为世人理解他们，实际上并不理解；世人认为自己理解天才，实际上并不理解。”

“如果你能证明这一点，你确实有理由告状，”拉弗尔说。“因为人们认为这个宇宙是靠协作生存的，所有的生灵都根据自己的力量进行协作。”

“你听着，第一项指控：贝多芬命令某些女性听他的A小调四重奏的演奏。她们听了——有的人听的是乐队演奏，有的人听的是海螺壳。第二项指控：拿破仑命令那些女性参加庆祝奥斯特利兹战役胜利的活动。其结果——文化遗产活动，接着学校放假让师生游玩。第三项指控：女性们演奏贝多芬的曲子。贝多芬耳聋，他的职员又不诚实，因此他以为这些女性是在领悟他音乐的基础上演奏的。第四项指控：为了给教育董事会好印象，女性们研究拿破仑。她们误导了拿破仑，让他以为她们的研究方法很得当。我还有其他要指控的，但是这些已经足够了。自从亚伯被该隐杀害[19]以来，天才和普通人就从来没有协作过。”

“现在看看你自己的案子吧，”拉弗尔同情地说。

“我的案子？”靡菲斯特结结巴巴地说。“怎么，这就是我的诉讼案。”

“啊，不懂事的恶鬼，”拉弗尔喊道。“啊，直言不讳的地狱灵魂。回到地球上去，再到各处走走吧。因为这些人已经协作了，靡菲斯特。她们已经通过‘旋律’和‘胜利’这两个主要来源进行了协作。”

[1] 拿破仑（1769—1821）法国将军，自任法国第一执政，1804年称帝。

[2] 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国浪漫派诗人。

[3] 《战争与和平》，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写的长篇小说。

[4] 大卫（1748—1825），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

[5] 贝多芬（1770—1827），德国作曲家，被公认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曲家。

[6] 卡尔·缪勒，德国钢琴家、教师、作曲家。

[7] 这是华兹华斯的十四行诗《威尼斯共和国的覆灭1802》中的第一行。

[8] 波利娜·波拿巴（1780—1825），拿破仑之二妹、法国公主、瓜斯塔拉女公爵。

[9] 原文为法语。

[10] 奥斯特利兹战役（1805），第三次反法联盟的首次交战，拿破仑最辉煌的胜利之一。

[11] 玛利·路易丝（1812—1850），奥地利女大公、法国皇后、拿破仑一世的第二个妻子。

[12] 南大西洋中的一个火山岛，拿破仑一世曾被放逐于此并死于此。

[13] 招呼猎犬用语。

[14] 苏格兰作家詹姆斯·巴里（1860—1937）在1904年创作的一个童话人物、一个永远不想长大的淘气男孩。

[15] 欧洲中世纪关于浮士德的传说中的主要恶魔。

[16] 《圣经》传说中的天使长之一，司医疗。

[17] 《圣经》故事中的人物，历尽危难，仍坚信上帝。在德国诗人歌德的《浮士德》之《天堂序曲》中，靡菲斯特曾抨击“人类自虐的痛苦”，暗指约伯。

[18] 德国中世纪传说中一术士，为获得知识、青春和魔力，将灵魂出卖给魔鬼；德国作家歌德曾创作同名诗剧。

[19] 亚伯和该隐均为《圣经》中的人物，系亚当和夏娃之子。

塞壬的故事

我有一本记录“自然神论之争”[1]的笔记本，它掉进地中海时，比什么东西都漂亮。它突然落入水中，像一块黑石板，可是很快就打开了，露出浅绿色的页面，那些页面微微颤动，化成蓝色。笔记本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像神奇的橡皮无限伸展，一会儿又恢复成笔记本的模样，可是比记载所有知识的书还要大。接近海底时，它变得更加神奇；海底一股流沙迎接它并把它遮掩，可是它又出现了，页面摊开，体面地平躺在水中，有些颤抖但很有理智；与此同时，有隐形的手指头在翻动页面。

“太遗憾了，”我的姑姑说，“你不肯在旅馆里做完你的工作。要不然你现在就能尽情玩了，这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什么东西在大海里都会化成瑰宝，富丽而珍怪[2]，”牧师说，他的嗓音高，有些颤抖。他的姐姐说：“哎呀！本子沉到水里去了！”至于那两个船夫，一个哈哈大笑，另一个二话没说就站起来脱衣服。

“见鬼，”上校喊。“那家伙疯了吗？”

“是啊，谢谢他，亲爱的，”我姑姑说，“也就是说，告诉他，他肯帮忙，可是也许下次再帮吧。”

“我还是想找回我的笔记本，”我抱怨说。“那是我为写研究博士学位的论文所搜集的资料。下次再捞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我有个主意，”一个女人说，她的声音透过小阳伞传出来。“我们就让这个大自然之子跳下水去找本子吧，在这期间我们接着去参观另一个岩洞。我们可以把他放到这块岩石上或岩洞里突出的岩架上，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也就找完了。”

这个主意好像不错；我又做了点修改，我说我也留下来，好给小船减点分量。于是我们两人被放到阳光下的一块大岩石的小岩洞外面，这块大岩石保护着岩洞内深浅不一的和谐颜色。让我们称它们为蓝色吧，尽管它们更体现了“洁净”的精髓——从家居的洁净过渡到清纯的洁净，相当于把整个海洋的洁净汇集起来并发散亮光。卡普里岛的“蓝洞”[3]只包含更多的蓝色海水，而不是更蓝的海水。这种颜色和这种精髓是地中海每一个岩洞的遗产，洞里面阳光闪亮，海水流淌。

小船刚刚离开，我就意识到自己多么欠考虑，竟和一个陌生的西西里人[4]一起留在一块倾斜的岩石上。他抖了一下身子，变得活跃起来，抓着我的胳膊说：“到岩洞那头去，我要让你看很美的东西。”

他拉着我跳下岩石，跳到那个岩架上，下面是一线明晃晃的海水；他把我从阳光下拉开，拉着我走到洞穴另一头，我终于站到一个小沙滩上，那里的沙子很像绿松石粉末。在小沙滩上，他把他的衣服交给我，很快转身回到岩洞入口处那块岩石的最高处。一刹那间他在明亮的阳光下赤身裸体站着，低头看着笔记本在水中的位置。然后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双手高举过头，跳下水去。

如果说我的笔记本很神奇，那么这个人更是神奇得无法描述。他给人的印象犹如海底一尊栩栩如生的银雕像，生命通过它在蓝色和绿色的海水中颤动。它无限快乐，无限聪慧——但是怎么可能呢，它竟然从海洋深处冒了出来，颜色呈日晒成的棕色，直往下淌水，嘴里叼着记录“自然神论之争”的笔记本。

那些下海游泳的人一般期望得到赏金。无论我给多少钱，他肯定想要更多；我也不想在如此美丽、如此寂静的地方跟别人争吵。让我感到宽心的是，他用谈话的口吻说：“在这种地方，你有可能看见塞壬。”

我很高兴和他在一起，因为这样让我得以接触到他生活环境中的关键。我们两人被留在一个神奇的世界里，远离所有被人们称为“现实”的平常事物；这是一个蓝色世界，它的地板是大海，它的岩石墙壁和天花板随着大海的映像微微颤动。这里只容得下幻想的事物，我正是本着这种精神重复他的话：“你有可能看见塞壬。”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好奇地注视着我。我坐在沙滩上，把笔记本粘连的页面分开。

“啊，”他最后说。“你可能读过去年印的那本小册子。谁会想到我们的塞壬会给外国人带来快乐呢！”

（我后来读了那本小册子。里面讲的事自然不全面，尽管附有一张这个年轻人的木刻和塞壬的歌词。）

“她从这蓝水里冒出来，是不是？”我说，“然后坐在这个洞口的岩石上梳头吧？”

我想诱导他把情况说出来，因为我对他突然变得严肃感到兴趣，而且对他最后那句话里透出的讽刺意味感到困惑。

“你见过她吗？”他问。

“太经常了。”

“我可从来没见过她。”

“可是你听过她唱歌吧？”

他穿上外衣，不耐烦地说：“她在水下怎么唱呀？谁能唱呀？她有时试着唱，可是出不来声音，只出来很多大气泡。”

“她应该爬到这块岩石上来。”

“她怎么能爬呢？”他又喊起来，显然很生气。“神甫们通过祈祷宣布这空气是圣物，因此她不能呼吸这空气；他们还宣布这些岩石是圣物，因此她不能坐在上面。可是没有人能宣布海是圣物，因为海太大了，而且总在变化。所以她就住在海里了。”

我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因此和缓了些。他看着我，好像有心事；他走到洞口外的岩石上，凝神注视着外面的蓝色，然后又回到我们的暮色之中。他说：“一般来说，只有善良的人才能看见塞壬。”

我不置可否。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是很奇怪的事，那些神甫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塞壬当然是邪恶的。不仅那些实行斋戒并做弥撒的人面临危险，就连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很善良的人也面临危险。这个村子的两代人里，没有一个人见过塞壬。我并不觉得惊奇。我们在下水之前都划十字，可是那没必要。我们以前认为朱塞佩比大多数人都安全。我们爱他，他也爱我们中的许多人：可是那跟善良是两码事。”

我问他，朱塞佩是什么人。

“那一天——那时候我十七岁，我哥哥二十岁，他的身体比我壮得多；也就是在游人开始到这里来的那一年。旅游者这些年来已经给我们村带来了那么多的收入和那么多的变化。特别是有一个出身非常高贵的英国女人来到这里，回去写了一本关于这个地方的书。‘发展联合会’就是通过她成立的，这个组织要建一条缆索铁道，要把旅馆和车站都联接起来。”

“别在这儿跟我说贵妇的事，”我说。

“那天我们带着她和她的朋友们去参观岩洞。我们的小船快到山崖脚下的时候，我按照通常的做法伸手抓了一只小螃蟹。我剥掉爪子，送给他们尝鲜。那几个贵妇哼哼唧唧，可是有一个绅士却很高兴，并掏出钱来。我那时没有经验，没要他的钱，还说，只要他高兴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朱塞佩在我后面划桨，他对我的举动很生气，伸过手来打了我一个嘴巴，结果我的嘴唇被牙碰破了，流了血。我使劲去打他，可是他的动作总是比我快；我伸手搂他的时候，他朝我腋下踢了一脚，一时间我连船都没法划了。几个贵妇人在那边吵吵闹闹，后来我听说她们在策划要把我从哥哥身边带走，训练我当侍者。不管怎么说，这事她们没干成。

“我们到那个岩洞的时候——不是这个洞，是个大些的——那个绅士急着让我们两人中的一个表演潜水拾钱，几个贵妇同意了，正如她们有时表现的那样。朱塞佩早就发现了外国人看我们潜水会得到多大乐趣，所以他表演潜水只收银币，别的不收。那个绅士往水里扔了一个面值两里拉的银币。

“就在我哥哥要跳下去的时候，他突然看见我捂着伤口在哭，我那是不由自主的反应。他哈哈笑着说：‘无论如何我这次见不着塞壬！’他没在胸前划十字就跳下了水。可是结果他看见塞壬了。”

西西里人讲不下去了，他接过我给的一支烟卷。我注视着洞口那块金黄色岩石和那微微颤动的洞壁，以及那神奇的海水，水中连续涌出巨大的气泡。

最后他掸了掸冒着热气的烟灰，烟灰落到岸边的细浪里，然后他把头转向一边说：“他上来了，没拿银币。我们把他拽进小船，他的身子是那么大，几乎要把小船占满；他的身子是那么湿，我们没法给他穿衣服。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湿的人。我和那位绅士划船回去，我们给朱塞佩盖上粗麻布，把他立在船尾。”

“那他是淹死了？”我喃喃地说，猜想那是故事的关键。

“他没淹死，”他气愤地喊。“告诉你吧，他看见塞壬了。”

我又无话可说了。

“他虽然没有病，我们还是把他放到床上。医生来了，收了报酬。神甫来了，往他身上洒了圣水。可是都没有用。他太大了——就像大海的一部分。他亲吻了圣比亚焦[5]的大拇指骨，那骨头直到晚上才干。”

“他那时是什么样子？”我冒昧地问。

“跟所有见过塞壬的人一个样。如果你‘太经常’见过她，你怎么不知道呢？他很不快活，因为他什么都明白了。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让他不快活，因为他知道它们都得死。他所关心的就是睡觉。”

我俯身看我的笔记本。

“他不干活儿，不记得吃饭，不记得自己穿没穿衣服。所有的活儿都得我干，我妹妹不得不出去伺候别人。我们想让他去乞讨，可是他身体太壮，没人会可怜他；至于假装白痴，他的眼神又不对。他喜欢站在街上看行人，越看越不快活。有婴儿出生，他会用双手捂脸。如果有人结婚——他表现得很糟糕，会在新人走出教堂时吓唬他们。谁会相信他竟然结了婚呢！这是我造成的，是我。我从报纸上读到，在拉古萨[6]有一个姑娘，她‘洗海澡后发疯了’。朱塞佩站了起来。一个星期后，他和那个姑娘一起走了进来。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但看来情况是这样的：他直接去了那姑娘家，闯进她的房间，把她抱走了。那姑娘是个富裕矿主的女儿，你可以想象我们会有什么灾难。她的父亲过来了，还带来一个聪明的律师，可是他们并不比我能耐大。他们跟我们争吵，威胁我们，可是最后只好回去，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我是说在钱财上没有损失。我们把朱塞佩和玛丽亚带进教堂，让他们成婚。哼！那个婚礼！神甫后来没讲任何笑话，新人出教堂时孩子们扔小石子……我想，要是我的话，我就是死也要让那姑娘幸福；可是正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你无能为力。”

“那么他们在一起不幸福吗？”

“他们真心相爱，可是爱情不等于幸福。我们都可以得到爱。爱一钱不值。我现在得给两个人干活儿，因为那姑娘在各方面都像朱塞佩——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在说话。我不得不卖了自己的小船，给那个坏老头干活，就是你今天雇的那个人。最糟糕的是，人们开始恨我们。起先是孩子们——一切都是从他们开始的——然后是女人们，最后是男人们。因为一切不幸的原因都是——你不会出卖我吧？”

我答应对他忠诚，他马上脱口说出许多疯狂的骂人话，就像一个逃避了监督的人会说的那种，他咒骂那些神甫，说他们毁了他的生活。“我们就这样被人耍了！”他喊道。他站起来，用脚去踢蔚蓝色的细浪，最后踢起一堆沙子，把它们盖住。

我也很受感动。朱塞佩的故事虽然有荒唐和迷信的因素，但比我以前知道的故事都更接近现实。不知为什么，它让我产生了帮助别人的愿望——所有愿望中最伟大的愿望，而且也是最没有结果的愿望，我这样想。这个愿望很快就过去了。

“她快要生孩子了。这是整件事的结局。人们对我说：‘你那迷人的侄子什么时候出生呀？他有这样的父母，一定会是个快乐、漂亮的孩子！’我绷着脸回答：‘我想他有可能是这样的孩子。悲尽喜来’——这是我们的一个谚语。我的回答让他们非常害怕，他们告诉了神甫，神甫们也害怕。随后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那孩子会是个敌基督[7]。你别害怕：那孩子根本就没生下来。

“一个老巫婆开始预言，没有人制止她。她说，朱塞佩和那姑娘有沉默的小鬼，小鬼们倒不会造成伤害。可是那个孩子将来会不停地说话、大笑、捣乱，最后会走进大海，把塞壬带到空中，让全世界都看见她，听见她唱歌。塞壬刚一唱，‘七个瓶子’[8]就会打开，教皇就会死，蒙吉贝洛火山[9]就会爆发，圣阿加塔[10]的面纱就会被烧毁。然后那孩子和塞壬就会结婚，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统治全世界。

“全村人都骚动起来，旅店主们感到恐慌，因为旅游季节才刚刚开始。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决定把朱塞佩和那姑娘送到内陆地区，直到生下孩子。他们捐助了费用。就在动身的前一天夜里，满月当空，刮着东风，整个海岸大浪翻腾，冲过悬崖，形成银色的云雾。这是个神奇的景象，玛丽亚说她一定要再看一遍。

“‘你别去，’我说。‘我刚才看见神甫从这儿走过，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些旅店主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你，如果我们也惹他们不高兴，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我想去，’她回答。‘海上有风暴，我也许再也感受不到风暴了。’

“‘不能去，弟弟说得对，’朱塞佩说。‘你别去——要不就让我们两人中的一个陪你去。’

“‘我想自己去，’她说；她果真自己去了。

“我用一块布捆上他们的行李，然后我想起我马上就要失去他们，难过极了，于是我去哥哥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脖子，他也搂着我，他有一年多没这样做了；我们就那样坐着，究竟坐了多长时间我想不起来了。

“突然间房门被吹开了，月光和风儿一起闯了进来，传来一个孩子笑着说话的声音：‘他们把她从悬崖上推到海里去了’。

“我走到保存刀具的抽屉旁。

“‘还是坐下吧，’朱塞佩说——所有的人里竟然是朱塞佩说这话！‘如果她死了，为什么让别的人也死呢？’

“‘我猜到了是谁干的，’我喊道，‘我要杀了他。’

“我刚要出门，他把我绊倒了，他跪在我身上，抓住我的两只手，扭伤了我的手腕子，先是右手腕，然后是左手腕。只有朱塞佩才会想起这么干。我的手疼得要命，比你想的还要疼，我晕了过去。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

可是朱塞佩让我厌恶。

“我告诉过你他很坏，”他说。“没人想到他会看见塞壬。”

“你怎么知道他确实看见塞壬了？”

“因为他没有‘太经常’看到她，只是看见了一次。”

“他既然这么坏，你为什么还爱他呢？”

他头一次哈哈大笑。笑声就是他的回答。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吗？”

“我没有杀那个谋杀她的人，因为等我的手腕好了，那人已经去了美国；再说你不能杀神甫。至于朱塞佩，他也走遍了世界，去寻找别的看见过塞壬的人——男人或女人，女人更好，因为那样的话那孩子仍然有可能已经生出来了。最后他来到利物浦市[11]——这个区域有可能吧？——他在那里开始咳嗽、吐血，最后死了。

“我认为现在活着的人谁都没见过塞壬。一代人里看见过塞壬的不超过一个人；在我的一生中，永远不会有那样一对男女，生出那个会把塞壬从海里带到天上、破坏寂静、拯救世界的孩子！”

“拯救世界？”我喊道。“那个预言是这样结束的吗？”

他往后靠在那块岩石上，深深地呼吸。从那蓝绿色的倒影里我看见他脸红了。我听见他说：“寂静和孤独不可能永远延续。也许会延续一百年或者一千年，可是大海存在的时间更长，塞壬总会从大海里出来唱歌的。”我本来还想问他问题，可是那会儿整个岩洞暗了下来，从狭窄的洞口驶进来了先前离开的那只小船。

[1] 自然神论是17至18世纪在英国和18世纪在法国出现的一种哲学观点，主要是回应牛顿力学对传统神学世界观的冲击。这种思想认为上帝虽然创造了宇宙及其运行规则，但此后不再影响这个世界的发展，也不用超自然手段给人以启示。自然神论者推崇理性原则，把上帝解释为非人格的始因。17至18世纪欧洲的自然神论者一般都反对正统神学教条，反对教会专横和宗教压迫，要求信仰自由和思想自由，维护理性和科学知识。自然神论之争对西方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

[2] “化成瑰宝，富丽而珍怪”，出自英国诗人、戏剧家莎士比亚（1564—1616）的悲剧《暴风雨》第一幕第二场。此处为朱生豪的译文。

[3] 卡普里岛，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湾沿岸一岛屿，游览胜地。“蓝洞”，卡普里岛沿岸一著名海水岩洞，只能乘船入内。

[4] 意大利南端西西里岛的居民。

[5] 医生、主教、梳羊毛工的保护圣贤，有神奇医术，公元3至4世纪之间生活在亚美尼亚地区的塞巴斯特城，公元316年殉道。

[6] 意大利南部西西里岛上一城市。

[7] 《圣经》中耶稣基督最大的敌人，企图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广泛传播邪恶，并要取代基督。

[8] 《圣经·新约·启示录》中预言，将有七个天使拿着七个瓶子出现，他们将把瓶子里装的上帝的愤怒分别撒向大地、海洋、河流水泉、太阳、野兽住地、幼发拉底河、空气，给人类造成灾难。

[9] 即埃特纳火山，系活火山，在意大利西西里岛东海岸。

[10] 意大利西西里岛卡塔尼亚城的保护神。传说她的面纱阻挡了埃特纳火山的岩浆，保护了该城的人民。

[11] 英格兰西北部一海港城市。

永恒的瞬间

一

“你看见伊丽莎白帽子背后的那座大山了吗？二十年前，一个小伙子就是在那里那么浪漫地爱上我的。伊丽莎白，请你低一下头。”

“是，小姐，”伊丽莎白说，她往前趴到马车夫的座位旁边，像个软塌塌的玩偶。莱兰上校戴上夹鼻眼镜，看着那座曾作为那小伙子恋爱背景的大山。

“他是个好小伙儿吗？”他笑着问，但是他放低了声音，因为有女仆在场。

“我当时不知道。可是在我这样的年龄，那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令人愉快的事。谢谢你，伊丽莎白。”

“我可以问问他是谁吗？”

“一个搬运工，”雷比女士用她平常的语气回答，“他连持证导游都不是。只是一个受雇搬运行李的人，还把行李给掉地上了。”

“啧！啧！你当时怎么办了？”

“我做了有教养的年轻小姐该做的事。我尖声叫喊，我谢谢他，让他别侮辱我。我跑开了，其实没必要，我摔倒了，崴了脚，又喊起来。他只得抱着我走了半英里，他是那么愧疚，我以为他会把我扔到悬崖外面去。我们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遇见了一个哈博特尔太太，我一看见她就掉了眼泪。可是她比我蠢得多，于是我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当然啦，你说过这事全是你自己的错？”

“我想是说过，”她更严肃地说。“哈博特尔太太像大多数人那样一贯正确，她事先警告过我要提防这小子；我们以前旅游就雇过他。”

“哦！我明白了。”

“我怀疑你是不是真明白了。到那时为止，他只认识自己待的地方。可是雇他太便宜了：他给我们干了很多活儿，超出了我们付的报酬。你要知道，一个出身低贱的人这样做，是个不祥之兆。”

“那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因为我助长了他的行为：我很喜欢他，不喜欢哈博特尔太太。他很英俊，而且按照我的说法是很讨人喜欢；他穿着漂亮的衣服。我们两人走在后面，他给我摘花。我伸手去接花——他没给我花，而是抓住了我的手，并发表了爱情讲话，那是他事先从《约婚夫妇》[1]里找来的词。”

“啊！是意大利人。”

这时他们正在穿越国界。在纵树林中的一座小桥上立着两根柱子，一根涂着红、白、绿三色，另一根涂着黑黄两色。

“他住在‘尚未收复的意大利’[2]，”雷比女士说。“可是我们要逃到意大利王国去。我不知道假如我们真出逃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上帝啊！”莱兰上校说，他突然现出厌恶的表情。伊丽莎白在车夫座上微微颤抖。

“那说不定会是很成功的婚配呢。”

雷比女士习惯用这种有点随便的方式谈话。莱兰上校容忍了她的妙语，尽量感慨地说：“对呀！是的，很对！”

她突然冲着他来了一句：“你认为我在嘲笑他吗？”

莱兰上校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他们的马车正绕着那座险恶的大山的山脚慢慢行进。公路就建在一次次山体滑坡滚下来的土石杂物上；大山还用具有毁灭性的白石流冲击柏树林，留下一处处树疤。可是雷比女士记得，再往上走，在坡度较缓的东山坡上，有一些寂静的空谷和鲜花覆盖的岩石，还有非常开阔的风景。她并不像她的这位同伴想的那样不分场合乱说俏皮话。那件事肯定是可笑的。可是她不知为什么能做到只嘲笑那件事而没嘲笑演员或舞台。

“我宁愿让他愚弄，也不愿意把他看成傻瓜，”她过了很久才说。

“海关到了，”莱兰上校改换了话题。

他们来到了说德语的地方。雷比女士叹了一口气，因为她喜欢拉丁语系国家，正像每个不很忙的人一定会喜欢那些国家一样。可是莱兰上校是军人，他崇尚德国。

“方圆七英里之内，人们仍然说意大利语，”雷比女士说，她像个孩子似的宽慰自己。

“再往前走，人们就说德语了，”莱兰上校回答。“所有的重要著作，无论涉及什么题材，都是用德语写的。”

“可是，所有的重要著作，无论涉及什么重要的题材，都是用意大利语写的。伊丽莎白——给我说一个重要的题材。”

“‘人性’，小姐，”女仆说，态度半是羞涩，半是无礼。

“伊丽莎白是个小说家，像她的主人一样，”莱兰上校说。他转过身去欣赏风景，因为他不喜欢介入话题混杂的谈话。他注意到沿途的农场更繁荣了，乞讨现象没有了；注意到女人更丑了，男人更胖了；还注意到人们在路边小酒馆外吃的食品更有营养了。

“莱兰上校，我们是去阿尔卑斯山大酒店呢，还是去伦敦宾馆，还是去利比希膳宿公寓，还是去阿瑟利—西蒙膳宿公寓，还是去美景膳宿公寓，还是去老英格兰膳宿公寓，还是去比肖内旅馆？”

“我想你会喜欢比肖内旅馆的。”

“我倒不介意阿尔卑斯山大酒店。我听说这两家旅馆都是比肖内家族开的。他们已经发家致富了。”

“你应该受到隆重的接待——如果这种人懂得感恩的话。”

因为雷比女士的成名作、长篇小说《永恒的瞬间》，也给沃塔村带来了声誉。

“啊，他们已经用适当的方式感谢过我了。在我那本书出版大约三年之后，坎图先生给我写了一封信。我感觉信的口气有些凄凉，尽管村子已经很繁荣了；我不喜欢改变人们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一家现在是住旧房还是住新房。”

莱兰上校来沃塔村是为了陪伴雷比女士；可是他愿意与她分住不同的旅馆。她对如此微妙的细节不感兴趣，认为两人没有理由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正如她不明白他们两人为什么不能乘坐同一辆马车旅行。另一方面，她讨厌高档的地方。莱兰上校已决定住阿尔卑斯山大酒店，她却渐渐倾向于住比肖内旅馆。这时，感到厌烦的伊丽莎白突然说：“我朋友的夫人正住在阿尔卑斯山大酒店。”

“啊！如果伊丽莎白的朋友住在那儿，问题就解决了：我们大家都去那儿吧。”

“太好了，小姐，”伊丽莎白说，她故意不表示感谢。莱兰上校看到她缺乏约束，脸变得严厉起来。

当他们都下了马车步行上山的时候，他小声说：“你把她惯坏了。”

“军人说话了。”

“当然啦，我跟英国士兵打交道太多了，没法适应你们所谓的‘人际关系’。只要有一丝感伤情绪，全军就会崩溃。”

“我明白；但全世界并不是军队。所以我为什么要假装军官呢。你让我想起了我那些英裔印度籍朋友，他们看见我对当地人友好的时候是那么震惊。他们断然证明这对那些人不起作用，而且他们到现在都没明白他们的证据并不适用。在这里，运气不好的人总是试图领导运气好的人；这种情况必须杜绝。你一直运气不好；你一辈子都不得不指挥士兵，要求他们立即绝对服从，要求他们具有其他无益的美德。我运气好，我用不着做这些——也绝不会做。”

“那你就别做，”他笑着说。“可是你要当心，这个世界毕竟不是军队。你还要当心，对待那些运气不好的人别太不公正了：比如说，我们对你所爱的下层阶级就比较和善。”

“当然啦，”她心不在焉地说，好像莱兰上校根本没对她让步似的。“这正在变成寻常的事。可是他们把这看穿了。他们像我们一样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东西值得拥有。”

“唉！是啊，”他叹着气说。“这是商业时代。”

“不对！”雷比女士恼怒地喊，伊丽莎白闻声回过头来看看出了什么事。“你很愚蠢。对人和善，给人金钱，都比较容易。值得献出的惟有自己的身心。你做出过奉献吗？”

“经常这样。”

“我的意思是，你在下级面前故意装过傻吗？”

“故意嘛，从来没有。”他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了。她常常主观地想象，只有这样暴露自己的弱点，才是进行真正交际的基础，才是进入阶级分野的精神屏障的大门，她以此为乐。她的作品里就有一部写这个题材，读起来让人感到愉悦。“你怎么样？”他开玩笑地说。

“我也装过傻，但装得不好。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感觉自己是个真正的大傻瓜；可是当我真有感觉的时候，我希望把它明白地表达出来。”

“但愿我在场！”

“你大概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回答。“我跟男女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任何时刻都可能产生这种感觉。任何事都有可能让我开始这样感觉。”

“看呀，沃塔！”车夫喊道，打断了他们激动的谈话。车夫、伊丽莎白和马车都到了小山顶。黑杨树林到这里戛然而止；而后又出现在一个满坡碧草的山谷里，那些黑杨树涌动，低垂，相互融合，然而一直保持向上的趋势，因此一直绵延了两千英尺，到了岩石从草丛里冒出来形成大山的地方。那些兀立山顶的岩石在晚间纯净的天空中显得纤细秀美。

马车夫颇有重复话语的天才，他一再说：“沃塔！沃塔！”

在山谷更高处，有一个白色大村庄，在高低起伏的草场上晃动，像海上的航船；在船头处，傍着一个九十度角的斜坡，矗立着一座用新的灰石头砌成的雄伟塔楼。他们看的时候，塔楼发出了声响，并以优雅的姿态对着群山讲话，群山做出了回应。

车夫再次告诉他们，这就是沃塔村，那是新盖的钟楼——很像威尼斯的钟楼，不过更为精致——那钟声就出自钟楼的一口新钟。

“谢谢你；确实如此，”莱兰上校说，而雷比女士为这个村子这么会利用繁荣机会而欢喜。她先前害怕回到这个自己曾那么热爱的地方，唯恐会发现什么新的东西。她从来没想到新的东西可能很美。那位建筑师确实去过南方寻找灵感，这座建在大山里的钟楼与以前矗立在潟湖旁边的钟楼很相似。可是大钟的产地却无法确定，因为钟声是不分国籍的。

他们乘马车进入那可爱的风景之中，非常高兴，但没有说话。那些欣赏他们的旅游者把他们当成一对很般配的夫妻。在雷比女士和善而有棱角的脸上，确实没有让人不喜欢的文学色彩；莱兰上校的职业使他整齐利索而不是咄咄逼人。他们两人确实很像一对有教养的文雅夫妻，仿佛一生中都在观赏世界各地的美好风光。

快到村子时，他们先前没注意到的其他教堂都以钟声做出了回应——很小的教堂、丑陋的教堂、带南瓜般钟楼的粉红色教堂、带木质尖塔的白色教堂、完全隐藏在林中空地里或草场褶皱里的教堂——直到晚间空气里回响着许多细碎的声音和那巨大的歌声。只有那座具有英格兰早期建筑风格的新建英国教堂保持着纯洁的静默。

钟声停止了，所有的小教堂都退入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敦促人们换装的锣声，和疲惫的旅游者急匆匆赶回去吃晚饭的景象。一辆漆有“阿瑟利—西蒙膳宿公寓”的双排座活顶篷四轮马车赶着去迎接刚刚到达的公共马车。一个贵妇和她的母亲在谈论一件晚礼服。拿着羽毛球拍的小伙子们和拿着铁头登山杖的小伙子们在交谈。然后，一只火红的手指头在黑暗的夜空写下了“阿尔卑斯山大酒店”几个字。

“看那电灯！”车夫说，他听见了他的旅客的赞叹声。

“美景膳宿公寓”在松树林的衬托下开始闪耀，“伦敦宾馆”在河边遥相呼应。“利比希膳宿公寓”和“洛勒莱膳宿公寓”分别用绿光和黄褐光宣示自己的存在。“老英格兰膳宿公寓”则以鲜红色光出现。这些灯光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因为最好的旅馆都集中在村子外面，矗立在较高的或浪漫的地点。在旅游季节，每天晚上都有这种灯光展示，但只是在公共马车到来的时候。等到最后一位游客穿好了正装，这些灯就熄灭了；旅店主们，无论是骂骂咧咧的还是兴高采烈的，都到一边吸雪茄烟去了。

“真讨厌！”雷比女士说。

“讨厌的人们！”莱兰上校说。

阿尔卑斯山大酒店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物，由于是木质的，给人的感觉像臃肿的瑞士农舍。可是一个豪华壮观的观景台纠正了这种印象。那个用方石块铺砌的观景台，在一英里以外都看得见；几条柏油小路从观景台延伸到附近的乡村，就像从一个大水库里流出的涓涓细流。他们的马车走上了一条专用车道，停在一个带穹顶的北美油松木柱廊下面。柱廊一头通向观景台，另一头通进一个带顶篷的休息室。那里有高级职员转来转去——穿着镶金边制服的男人、穿着镶着更多金边的制服的更神气的男人、没穿镶金边制服但神气得多的男人。伊丽莎白神态傲慢，费劲地提着一个稻草编的小篮子。莱兰上校表现出了十足的军人派头。雷比女士虽然阅历丰富，但大旅馆总让她感到局促不安。侍者匆匆忙忙地把她带进一间价格昂贵的客房，并劝她马上换正装，如果她想赶上吃套餐的话。

雷比女士刚才上楼时，看见餐厅里满是英国人和美国人，还有饥肠辘辘的德国富人。她平素喜欢与人交往，但今天晚上居然心情郁闷。她似乎看见了一个令人不快的幻象，其轮廓还不清晰。

“我要在房间里吃饭，”她告诉伊丽莎白。“你去吃正餐吧；我打开行李，整理整理衣物。”

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看看住宿规定、价目表、短途旅游路线，看看红色丝绒沙发，以及印有本地山景的茶缸和脸盆。在这一派奢华之中，叼瓷烟斗的坎图先生和披黄褐色披肩的坎图夫人住在哪儿呢？

当侍者终于把饭给她端来时，她问起店主坎图夫妇。

侍者用国际通用的英语回应说，他们两人身体都好。

“他们是住在这儿，还是住在比肖内旅馆？”

“当然住在这儿啦。只有穷游客才去比肖内。”

“那谁住在那边呢？”

“坎图先生的母亲。她跟这里没关系了，”他接着说，就像一个吸取过什么教训的人，“她跟我们绝对没有关系。十五年前是有的。可是现在，哪有比肖内旅馆的地位？如果有人把我们和比肖内相提并论，我求你务必反驳他。”

雷比女士平静地说：“我搞错了。请你通知一下，我不要这个房间了，叫他们马上把这些行李送到比肖内旅馆去。”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受过良好训练的侍者说。他又恶毒地哼了一声说：“你得付钱。”

“没问题，”雷比女士说。

那台把她吸进去的精密机器开始把她排出去。她的箱子被搬到楼下，她来时坐的那辆马车被叫来了。伊丽莎白出现在大厅里，气得脸色煞白。她为她们两人没睡过的床和没吃的饭付了款。那些穿着镶金边制服的高级职员仍在转来转去，他们希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出一个借口来索要小费。雷比女士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向大门。休息厅里的客人们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们得出结论：她嫌这家酒店太贵。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觉得这儿不舒适吗？”莱兰上校穿着晚礼服追赶她。

“不是那回事；我弄错了。这个酒店属于那家的儿子；我必须去比肖内旅馆。他跟那老两口吵架了，我想他的父亲已经去世。”

“可是说真的——如果你在这儿挺舒适的——”

“我今天晚上必须弄清楚那是不是真的。我还必须”——她的声音发颤了——“弄清楚那是不是我的过错。”

“以老天的名义，怎么——”

“如果是我的错，我要为此负责，”她轻声接着说。“我年纪大了，不能当悲剧女王，也不能当毁灭人的神魔。”

“她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莱兰上校喃喃地说，一面看着雷比女士所乘马车的灯光往山下移动。“她做了什么伤害人的事？就算有的话，究竟是什么伤害？旅店主们总是吵架，这不关我们的事。”他默默地吃了一顿美餐。然后他的思绪转向了邮局刚给他送来的信件。

最亲爱的埃德温：——我怀着最大的怯懦之心给你写信，我不是因为好奇才写这封信的，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话。我只要求你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跟雷比女士订婚了没有？从我年轻时起，社会风尚已经发生了变化。可是尽管如此，订婚还是订婚，应该马上宣布，以免各方不愉快。你虽然身体不好了，放弃了你的职业，但你仍能维护我们家族的荣誉。

“蠢话！”莱兰上校喊。自从他认识雷比女士以来，他的眼光更尖锐了。他意识到他姐姐的这一段话没有别的，只有一种不假思索的传统道德观念。他看了并没受多少感动，正如姐姐写信时没动多少感情一样。

至于班农夫妇对我提到的那个女仆，她并不是一个年长女伴——不过是扔在世人眼前的一块蛋糕[3]而已。我可没说雷比女士一句坏话，我们还常读她的书呢。搞文学的人一向不讲求实际，我们相信她不知道这一点。也许我认为她不适合做你的妻子，不过那是另一码事。

我的小孩们都问你好（莱昂内尔也问你好）。孩子们目前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欢乐。我只是担忧将来，到时候我们不得不考虑提供良好的教育所需要的巨额费用。

爱你的纳莉

他怎么能解释他与雷比女士关系的特殊魅力呢？他们两人从来没说过“结婚”一词，大概永远不会说一个“爱”字。如果他们不是经常见面，而是天天见面的话，那会是作为熟知生活的智者伴侣，而不是作为利己主义的恋人，不会渴求自己无权要求也无力提供的永恒激情。他们两人都没有标榜自己是圣洁的人，也没有宣称自己不了解对方的局限性和反复无常。他们甚至很少谅解对方。容忍意味着持谨慎保留的态度，而知识则是平静交往的最大保障。莱兰上校有高尚的勇气：他不在乎他所了解的人的意见。纳莉和莱昂内尔以及他们的小孩是震惊还是恼火，随他们的便。雷比女士是作家，算是激进分子；他是军人，算是贵族。可是他们的职业活动就要成为过去；他打算停止战斗，她打算停止写作。他们能一起快乐地度过他们的秋天。他们也不可能证明过了冬天就会成为最差的伴侣。

莱兰上校太有心计，不肯承认自己愿意与每年两千英镑的收入结婚。可是这个愿望给他的思想增添了一种无法确认的馨香。他把纳莉的信撕得粉碎，从卧室的窗口扔进黑暗之中。

“滑稽的小姐！”他喃喃地说，这时他朝着沃塔村看，想借助越来越亮的月光辨认出那个钟楼。“你为什么要到不舒适的地方去呢？你为什么要介入别人的争吵呢？那些人不能理解你，你也不理解他们。你认为争吵是你引起的，你多傻呀。你认为你写的一本书糟蹋了这个地方，使那些居民变得腐败污秽。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因此你要让自己不快乐，并着手纠正无法纠正的事。滑稽的小姐！”

现在他能看见他撕的碎纸片就在下面不远的地方。在山谷里，那座钟楼显现了，从一缕缕银色水蒸气流中冒了出来。

“亲爱的小姐！”他小声说，并朝着村庄方向挥了挥手。

二

雷比女士的第一部小说《永恒的瞬间》是围绕着这样一个思想写的：人并非仅仅按时间来生活，一个逝去的夜晚在天庭里可能像一千年——这是梅特林克[4]后来从哲学角度阐述得更清楚的思想。现在她本人宣告，那部小说是讨厌的、做作的作品，书的标题暗示牙医的治疗椅。可是这本书是她在感觉年轻快乐时写的；那个阶段（而不是成年后），正是形成人生信念的时机。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信念可能变得更加坚实，但把它传达给别人的愿望和能力却随之减弱了。她最早的作品是她最雄心勃勃的作品，这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乐。

由于奇怪的命运，这本小说引起了很大轰动，特别是在那些缺乏想象力的人的圈子里。无所事事的人把它解读成“浪费时间没有害处”；庸俗的人把它解读成“朝三暮四没有害处”；虔诚的人则把它解读成对道德的攻击。这位女作家在上流社会逐渐有了名气，而她对社会地位较低的人表现的热情倒给她增添了魅力。就在那一年，安斯蒂勋爵夫人、赫里奥特太太、班伯格侯爵和很多别的人都深入到小说的背景地沃塔村。他们返回时都热情洋溢。安斯蒂勋爵夫人展示了她的水彩写生画；赫里奥特太太拍摄了照片，并在《滨河》杂志刊登了一篇文章；《十九世纪》杂志刊登了班伯格侯爵描述那个地方的长篇文章，题目是《现代农民及其与罗马天主教的关系》。

由于这些人的努力，沃塔村成了一个日渐兴旺的地方，喜欢僻静的人纷纷到那里去，并且给别的人指路。由于一系列偶发的小事，雷比女士一直没回沃塔村，尽管村子的兴旺与她的成名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她不时听说村子的发展情况。还有传言说，一个社会地位低的旅游者正在挑沃塔村的错。由于害怕发现那里有什么东西遭到破坏，雷比女士最后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胆怯，不大敢再去那些给了她那么多快乐的地点。莱兰上校说服了她；他本人想去一个有益健康的凉爽地方消夏，在那里读书、聊天、寻找喜欢运动的慢性病人适合散步的小路。他们两人的朋友嘲笑他们；他们的熟人议论纷纷；他们的亲戚怒火中烧。可是他有勇气，她也不在乎非议。在伊丽莎白提供的些许保护下，他们成功地来到这里。

雷比女士的到达令人感伤。她看到一座座大旅馆排成一大圈，远离了本该是生活中心的村庄。闪亮的旅馆名称在夜晚宁静的山坡上烙下的印记，仍然在她眼前晃动。巨大的阿尔卑斯山大酒店像噩梦一样，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她在睡梦中常常回忆起那个酒店里的柱廊、豪华的休息室、锃亮的胡桃木办公桌、巨大的客房钥匙架、印有大山风光的陶制器皿、高级职员的制服，以及神气的客人散发的气味——对某些人的鼻孔来说，这种气味与穷人散发的气味同样令人抑郁。她对文明的进步没有热情。她从东方的经验得知，文明通常不会先迈出最好的一只脚，她常常先让野蛮人变得淫荡和邪恶，然后才显示她的补偿性品格。这里没有进步问题：全世界需要向这个村庄学的东西，比这个村庄需要向全世界学的要多。

在比肖内旅馆，她确实没发现什么变化，只是体会到幸存事物的感染力。老房主已经去世，老夫人卧病在床，可是古老的精神尚未离去。在旅馆建筑的正面，木墙上仍画着那条吞噬小孩的龙——米兰的维斯孔蒂家族[5]的纹徽。坎图一家很可能是这个家族的后裔。因为这家小旅馆里有某种氛围，迫使富有同情心的客人崇尚贵族，无论如何在当时是这样的。一种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获得的伟大行为方式主宰着一切。每间客房里都有三四个漂亮物件——一小块丝织挂毯、一块洛可可式[6]浮雕残片、几片蓝色瓷砖，都镶嵌在镜框里，挂在粉刷过的白墙上。客厅里和楼梯边上挂着几张模仿卡洛·多尔奇[7]和卡拉齐兄弟[8]绘画风格的十八世纪油画——穿着蓝色长袍的“悲哀的圣母”、飘逸的圣贤、宽宏大度的亚历山大大帝[9]（他的下巴稍向后缩）。这种风格已经不被人看重了——权威人士和教科书这样说。然而，有的时候，它可能比一幅新买的安吉利科修士[10]的画更有新鲜感，更有意义。雷比女士以前拜访公爵家时就从未露出战战兢兢的样子，现在她走进了比肖内旅馆，她觉得自己很大胆，很现代。那些最不起眼的东西——沙发靠垫、桌布、枕套——可能是用质次面料做的，而且不符合美学标准，但是仍让她产生了崇敬和谦卑的感觉。拿瓷烟斗的坎图先生和披黄褐色披肩的坎图夫人，以及巴托洛缪·坎图先生，即阿尔卑斯山大酒店现在的主人，都曾在这所洁净宽敞的房子里走动。

第二天早晨，雷比女士坐下来吃早饭时情绪不好，她把这归咎于夜间的失眠和年龄的增长。她想，她从未见过谁比住在这里的游客更缺乏吸引力、更不值得尊重。一个眉毛很黑的女人喋喋不休地大谈爱国主义，还说英国游客有义务在外国表现得团结一致。另一个女人一直小声抱怨，像一个滴水的水龙头，水流不大但一刻不停；她抱怨食品、收费、噪音、云彩、尘土。她说，她喜欢到这个旅馆来，但不喜欢把它介绍给朋友：它就是让人产生这种感觉的旅馆。这里男性很少，需要男性干的活儿很多；一个小伙子在阵阵笑声中描述他采取了什么样的步骤使原住民惊讶。

雷比女士坐在一幅著名壁画对面，那幅画是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品。壁画是在维修时发现的；虽然画面有损毁之处，但颜色依然鲜艳。坎图夫人一会儿说那是提香[11]的作品，一会儿又说是乔托[12]的作品，并声称没有人能解读其中的意蕴；许多教授和画家苦苦思索也没解读出来。她说这话，是因为她高兴这样说；其实壁画的意蕴很清楚，雷比女士多次有人给解释过。画上的四个人物是女预言家，她们拿着关于耶稣诞生的预言。当初为什么把她们画在山里这么高的地方，画在意大利艺术的最远边界上，原因不甚清楚。不管怎么说，她们现在成了很有用的谈资；由于她们适时出现在这面墙上，使许多人得以结识，使许多争论得以避免。

“那些圣贤倒是挺诡秘的！”一个美国贵妇说，她随着雷比女士的目光看了看壁画。

贵妇的父亲嘟嘟囔囔地说着有关迷信的事。他们两个都是伤心之人，最近刚从圣地巴勒斯坦回来。他们在圣地曾遭无耻之徒欺骗，因此对宗教的态度不那么好了。

雷比女士尖刻地说，那些圣贤是女预言家。

“可是我不记得在《圣经》的《新约》或《旧约》里有女预言家，”贵妇说。

“那是神甫们发明出来欺骗农民的，”那位父亲悲伤地说。“他们的教堂也是这样；用金属箔冒充真金，用棉布冒充丝绸，用粉饰灰泥冒充大理石；他们的仪式队列也是这样，他们的——（他骂了一句）——钟楼也是这样。”

“我的父亲，”贵妇凑近雷比女士说，“他确实有失眠症。你想想每天早晨六点敲钟！”

“是啊，太太；这回你得到好处了。我们制止了这种做法。”

“制止了清晨敲钟？”雷比女士喊。

人们抬起头来看她是谁。有人小声说，她是写书的。

那位父亲回答说，他大老远到这儿来是为了休息，如果休息不了，就要搬到另一个中心去。英国的游客和美国的游客已经合作了，迫使那些旅店主采取行动。现在神甫们只在晚餐时敲钟，这让人还能忍受。他相信，只要“合作”，什么事都能做成：对那些农民也是这样。

“游客们怎么干涉农民的事呢？”雷比女士问。她越来越生气，浑身颤抖。

“我们说了同样的话；我们是来休息的，我们就得休息。他们每星期都喝得烂醉，唱歌唱到凌晨两点。这样下去合适吗？”

雷比女士说：“我记得他们中间有些人没喝得烂醉。可是我也记得他们是怎么唱歌的。”

“是啊。唱到两点，”他反驳说。

他们两人恼怒地分开了。雷比女士走后，贵妇的父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有必要创立一种崇尚露天生活的统一新宗教。他头顶上方的四位女预言家虽笨拙粗陋，但慈祥宽厚，每个人都拿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具体的救赎承诺。如果说那些旧宗教确实不适应人类的需要，那么美国似乎也不可能产生一种合乎需要的替代宗教。

雷比女士现在就按承诺去拜访坎图夫人为时尚早。伊丽莎白也不是能同去的伴侣，因为她一夜之间变得很粗暴，现在感觉愧疚，让人厌烦。旅馆外面有几张小桌子，几个女人在那里喝啤酒。有几棵修剪过树冠的栗子树为她们遮阴；一道矮的木栅栏把她们与村庄的街道隔开。雷比女士坐在栅栏的边沿，因为从那里她能看见那座钟楼。一个有批评眼光的人可以发现钟楼建筑有很多缺点，可是她看重的是钟楼的整体，越看越高兴，这里面也掺杂着某种感恩的成分。

旅馆的德国女侍者走出来，很有礼貌地建议她找一个更舒服的地方坐。这里是下层阶级的人吃饭的地方；她去客厅好吗？

“谢谢你，我不去；你们按出身来区分客人有多少年了？”

“好多年了。这很有必要，”那位可钦佩的女侍者回答。她又回到了那所充满肉味、充满常理的房子里。这是一个迹象，表明在这个有争议的山谷里操德语的人正在赶超操拉丁语系语言的人。

紧跟着走出来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她一面手搭凉棚挡太阳，一面哗啦啦地晃动一张《晨邮报》。她和善地看了雷比女士一眼，擦了擦鼻子，有礼貌地先道歉后说话，她说：

“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今天晚上有一场音乐会，是为了帮助英国教堂安装彩色玻璃窗而举办的。我可以劝你买几张票吗？正如我刚才说的，英国人应该有个集会地点，这很重要，是不是？”

“非常重要，”雷比女士说；“可是我希望这个集会地点是在英格兰。”

头发灰白的妇人笑了笑。随后显得很困惑。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受了侮辱，便摇晃着《晨邮报》离开了。

“我太没礼貌了，”雷比女士沮丧地想。“我对一个像我一样傻、像我一样头发灰白的妇人很没礼貌。今天我不适合跟别人谈话。”

她的生活一直很成功，总的来说是幸福的。她对人们称为抑郁的情绪还不习惯，但是这种情绪肯定让她的眼界更开阔但更灰暗。那天早上她的人生观有所改变。她在村里走了一圈，几乎没注意到那些依然环绕着村子的群山，也几乎没注意到仍照耀村子的太阳的不变的光芒。可是她完全意识到了某种新的东西；意识到了大批人走过之后所产生的说不清的腐败。

即便在那个钟点，空气中也充满酒肉的浓烈气味，还加上尘埃和烟草的烟雾，以及疲惫的马匹散发的气味。马车挤在教堂的墙边，一个女人在钟楼下看管一排自行车。这个季节不宜于登山；一群群穿着漂亮的诺弗克西装的小伙子悠闲地走来走去，等着游客雇他们当导游。在邮局对面有两个很大的廉价旅店，店前有许多小桌子，一直摆到街道上。在这里，餐饮服务从凌晨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深夜。顾客主要是德国人，他们搂着自己妻子的腰，大喊大笑，以振作精神。然后他们沉重地站起来，排成一行向某个景点走去；在那个景点有一面红旗，表明下一顿饭可以在那里吃。全村的人都受到雇佣，就连小女孩都有活儿干，她们纠缠客人，兜售带有图片的明信片和雪绒花。沃塔村已经开始发展旅游业了。

一个村庄必须有特色行业；而这个村子一向充满活力和能量。它过去鲜为人知，但快乐幸福；它把饱满的精力用在奋力向土地讨生计上，并从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尊严、祥和以及对他人的爱。文明并没有放松对这种精力的控制，并将其引导到别的方向；因此本来能帮助治愈世界创伤的一切宝贵品质都遭到了毁灭。家庭亲情、社群感情、明智的乡村美德——这一切都消亡在人们建造象征它们的钟楼的过程。这事不是坏人干的，而是善良、富有、经常很聪明的女士们和绅士们干的——他们认为（如果他们考虑过这件事的话）自己正在给曾有意停留的地方带来商业利益和道德益处。

雷比女士过去从未意识到这种普遍的错误做法。她回到了比肖内旅馆，感到身心交瘁，她想起了那段颇有正义意味的可怕经文：“可是要让犯罪的人遭受痛苦。”[13]

坎图夫人躺在一楼的一个阴暗房间里，有些过分激动。那个房间的墙上空荡荡的，因为所有漂亮的装饰品都挂到了客房里，她爱她的客人，就像一个好女王爱她的臣民。房间的墙壁也很脏，因为是坎图夫人自己的房间。可是哪个宫殿都没有这么漂亮的天花板，因为从木房梁吊下来许多铜制器皿，是一整套嫁妆，有水桶、大锅、水罐等，颜色从发亮的黑色到最浅的粉红色都有。老夫人抬头看看这些家道兴旺的象征，很是高兴。最近，有一个美国贵妇没能买下这些东西，离开时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困惑不解。

坎图夫人与雷比女士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因为坎图夫人是个固守己见的贵族。她若是一个生活在那个伟大世纪里的伟大贵夫人，会很快上断头台的，而雷比女士则会大叫着表示赞成。现在坎图夫人头发稀疏，卷在烫发纸里，还披着那条黄褐色披肩。她给这位知名女作家讲述过去曾在比肖内旅馆住过或可能住过的其他知名人士的情况。她起初语气很庄重。可是没有多久就谈起了村子里的新闻，语气里开始透出几分愤懑。她以一种带忧伤的自豪的心情讲起先后去世的人。她自己老了，喜欢思索命运女神是多么公平，命运没有放过她的同代人，也常常不放过比她年轻的人。雷比女士不习惯这样寻求安慰。她自己也在变老，可是如果别人能永葆青春她会更高兴。她虽然记不清那些死者，但是死亡具有象征意义，正如一朵鲜花的凋零可能象征整个春天的逝去。

坎图夫人接下来讲述了自己的不幸；先是一次小规模山体滑坡毁了她的小农场。在那个山谷里，滑坡从来都不是急速的。水通常在绿草皮底下汇集，正如脓液在皮肤下面生成。在有坡度的草场上会有一块地方隆起，然后爆裂，释放出一股缓慢流淌的泥石流。然后整个地区似乎塌陷了；所有山坡上的草地都受到挤压，折叠成了怪异的皱褶，树木歪了，谷仓和农舍坍塌了，所有美的东西逐渐变成了无法分辨的浆糊向山下滑动，最后被小河冲走。

她们从农场又谈到其他苦衷，雷比女士感到太压抑，几乎无法表示同情了。这个季节生意不好；客人们不理解这个旅馆的管理方式；仆人们不理解客人；有人说她应该雇一个前台接待员。可是前台接待员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知道，”雷比女士说，她感觉没有一个前台接待员能让比肖内旅馆恢复财运。

“人们说前台接待员可以去迎接公共马车，把新来的客人引诱到这边来。我从引诱来的客人那里会得到什么快乐呢？”

“别的旅馆就是这么干的，”雷比女士伤心地说。

“是啊。每天都有一个男人从阿尔卑斯山大酒店到这儿来。”

现场出现了尴尬的静寂。到目前为止她们一直避免提那个人的名字。

“他把那些客人都拉走了，”她突然激动地接着说。“我儿子把我所有的客人都拉走了。他拉走了所有的英国贵族、最阔气的美国人和我所有的米兰老朋友。他在这山谷里到处诬蔑我，说我的旅馆的下水管道坏了。旅店主们不向游客推荐我的旅馆；他们把客人都打发到他那里去，因为每转送一个人，他就给百分之五的回扣。他给马车夫钱，给搬运工钱，给导游钱。他给乐队钱，因此乐队几乎不在村里演奏。他甚至给小孩子钱，让他们说我的下水管道坏了。他和他的妻子，还有那个前台接待员，他们想毁了我，他们想看着我死。”

“你别——你别说这些事了，坎图夫人。”雷比女士开始在屋里一边转悠一边说话，这是她的习惯，她说的是大实话，而不是容易懂的话。“尽量不要对你儿子那么生气。你不知道他得跟什么竞争。你不知道是谁让他成了这样的。也许该责备的是别人。不管该责备的是谁——你可以在祈祷的时候记起他们。”

“当然啦，我是个基督徒嘛！”气愤的老夫人喊道。“可是他不能毁我呀。我表面上很穷，可是他借了我的钱——太多了。那个旅馆会倒闭的！。”

雷比女士接着说，“也许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邪恶。我们见到的大多数邪恶都是由许多小错误造成的——是愚蠢或虚荣造成的。”

“我甚至知道是谁让他这么干的——他的老婆，还有现在给他当前台接待员的那个人。”

“这种说话的习惯，表达自己的习惯——似乎很痛快，很必要——但确实会伤害——”

她们两人都受到街上巨大声响的干扰。雷比女士打开窗户，一团灰尘带着浓重的汽油味飘了进来。原来是一辆过路的汽车碰上了一张桌子。地上洒了很多啤酒，还有一点儿血迹。

坎图夫人听见巨响后恼怒地叹了口气。她的坏脾气使她疲惫不堪，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在她的头顶上方，两个铜花瓶在突然刮来的阵风中轻轻碰撞，叮当作响。雷比女士正准备做一次富有戏剧性的重大忏悔，做一次令人感动的宽恕请求。她的话都想好了；她的话永远是准备好的。可是她看看坎图夫人闭着的眼睛和承受着痛苦的虚弱身躯，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要求得到原谅。

在她看来，她的生命随着这次会见完结了。她已经做了一切可能做的事。她做过许多邪恶的事。她现在能做的只是双手合十等待，直到她的丑恶和无能随着她的美丽和力量消逝。她的眼前浮现出莱兰上校那令人愉快的面孔，她可能跟他一起与世无争地度过最后的岁月。他不会令人振奋，但她似乎并不渴望振奋。如果她的感官确实关闭，大脑和舌头的无意识活动逐渐麻木，那就更好。因为她一生中第一次动了心，很想变老。

坎图夫人仍旧在谈论她的儿媳妇和前台接待员；谈儿媳妇的庸俗和职员的不知感恩。很久以前，那个接待员刚从意大利流浪到这里时还是个没人认识的小伙子，她曾对他很慷慨。现在他却和她儿子站在一起与她作对。这就是慈善的回报。

“他叫什么名字？”雷比女士心不在焉地问。

“费奥·基诺里，”她回答。“你不会记得他的。他过去是搬——”

新钟楼突然传来一阵钟声，屋里的铜器也随之震响。雷比女士抬起双手，不是去捂耳朵，而是去捂眼睛。在她的虚弱状态下，大钟颤动的音符有一种奇怪的效果，好像血液回到了已冻僵的静脉里。

“那个人我记得很清楚，”她最后说；“我今天下午要去看他。”

三

雷比女士和伊丽莎白一起坐在阿尔卑斯山大酒店的休息厅里。她们刚从比肖内旅馆走上山坡，来这里见莱兰上校。可是莱兰上校显然已下山到比肖内找她们去了，所以她们只能等待，为了不白等，她们点了一些小吃。于是雷比女士喝着下午茶；而伊丽莎白则像地道的贵妇那样吃着冰激凌，偶尔发现无人注意，会把调羹柄叼在嘴里。低级侍者们把茶杯和玻璃杯从餐桌的大理石台面上清走，穿着带金边制服的高级职员们把藤椅重新摆放成两三个一组，以吸引游客。这边或那边还有游客守着吃剩下的面包渣迟迟不肯离去；一位俄国亲王已经熟睡，姿态不雅，很显眼。可是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了晚餐前的散步，或者去打网球，或者拿着书坐在树下。天气宜人，太阳的威力已大大减弱，阳光已得到升华，它照到的一切呈现出新的质地和新的颜色。从座位上，雷比女士可以看见前一天路过的巨大悬崖；她可以看见悬崖后方的意大利——四月山谷、塞奈斯山谷，以及她称为“南方野兽”的山峦。那些大山一整天都不显眼——不过是远处的白石片或灰石片而已。可是夕阳使它们变了形，它们矗立在南方的天空下，像紫色的熊。

“伊丽莎白，你不出去遛遛可太不应该了。尽可能找你的朋友，让她跟你一起出去吧。你要是看见莱兰上校，告诉他我在这儿。”

“就这些吗，小姐？”伊丽莎白喜欢这个有怪癖的女主人，而且她的心已被冰激凌软化了。她看出雷比女士脸色不好。也许恋爱的道路有了坎坷。的确，对待绅士们必须有策略，特别是在双方关系发展良好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别给孩子们硬币。”

那些客人已经不见了，高级职员也明显少了。从后面的大厅里传来两个很可恶的人的假斯文的窃笑，一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年轻姑娘，一个是负责领新来的客人进房间的穿长礼服的小伙子。几个搬运工站在离他们有一段恰当距离的地方，和他们一起窃笑。最后，休息室里只剩下雷比女士、俄国亲王和前台接待员。

那个接待员是个能干的欧洲人，四十岁上下，能流利地讲各种语言，有些语言还讲得很好。他仍然很活跃，显然肌肉曾经很发达。但无论是他的生活还是他生活的时代对他的身材都很无情：再过几年他肯定会很肥胖。他的面部表情不大容易猜测。毋庸置疑，他正在忙着履行职责，因此这不是自我披露的时机。他打开窗户，他把火柴盒装满，他用掸子掸着小桌子，还不时看看大门，以防有人没拿行李就进来，或有人没付钱就出去。他按了一个电铃，一个侍者飞跑进来把雷比女士用过的茶具收拾走。他又按了一个电铃，派一个小伙计去打扫从一个客房窗户落下来的纸屑。然后，随着一声“对不起，小姐”，他已俯身拾起了雷比女士的手帕。他似乎对她头天晚上突然离去并无芥蒂。也许她往他手里塞了小费。也许他不记得她曾去过那里。

他把手帕还给她的姿态让她依稀想起了什么，使她感到不安。她还没来得及谢他，他已回到门口侧身站立，这样一来他那有点弧形的肚子轮廓在外面风景的衬托下显现出来。他在对一个身体健壮但面带忧郁的男青年说话，那青年一直在柱廊外面晃来晃去。“我告诉过你百分比的，”她听见接待员说。“如果你刚才同意这个百分比，我就推荐你了。现在太晚了。我的导游已经够了。”

我们的慷慨常常让很多人受益，比我们想到的要多。我们给出租汽车司机小费，一部分钱就落到吹口哨召唤他的人手里。我们给点燃镁丝、照亮钟乳石溶洞的人小费，一部分钱就落到带我们进溶洞的船夫手里。我们给饭店的侍者小费，一部分钱就从侍者的工资里扣除了。有一台巨大的机器，我们很少意识到它的存在，它一直在促进我们分配财富。接待员回来时，雷比女士问：“百分比是多少？”

她这样问，肯定是想让他难堪，倒不是因为她冷酷，而是因为她想发现这个表面客气能干的人有什么潜在的好品质（如果他有的话）。她这样问是出于感伤，而不是出于科学态度。

如果她跟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这样讲，有可能成功。受过教育的人在试图回答她的问题时会透露出点什么。可是这个接待员没有理由顾忌谈话的逻辑。他回答：“是啊，小姐！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适合我们的游客，也适合晒干草。”然后便匆匆忙忙去照应一个正在挑选明信片的主教。

雷比女士并没有从道德角度去总结下层阶级的卑劣心计，而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她看着接待员把明信片一张张摆开，既热心又不讨人嫌，既留意又不乏敬意。她看着他如何让主教改变初衷，买下更多的明信片。这就是那个曾在山上对她大谈爱情的男人。可是到目前为止他只是通过几个偶然的、与生俱来的手势暴露出他的身份。要与士绅阶级谈话，必须有一些新的品质——彬彬有礼、知识渊博、沉着冷静。还是过去的答案：士绅阶级对他负有责任。我们应该彼此承担责任，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可取的。

如果你因为费奥的世故圆通——因为他的庸俗本质——而责备他，是荒唐的。他并非自己要这样。他从一个运动员变到了现在这个样子——油亮的粗壮身躯、垂到前额的黑卷发、打过蜡的八字胡、像某种原始生命形态那样自行分裂增殖的下巴。如果你因为他的变化而感到惋惜，那就更荒唐了。大约二十年前，她在英格兰就改变了他的身形，也改变了他的性格。他是她的小说《永恒的瞬间》的一个产物。

她深感一种切肤之痛，就像一个技术生疏的工匠看到自己创造的世界很糟糕而感到悲哀。她想请求她创造的人物宽恕她，尽管他们造得不好，无法对她表示宽恕。她当天早晨在坎图夫人床前压抑下去的忏悔愿望又爆发出来，像肉体的欲望那样强烈。那个主教走后，她又继续谈话，尽管改变了话题，她说：“是啊，天气确实不错。我刚从比肖内旅馆走上来，感觉很好。我住在那边！”

他看出她愿意谈话，于是愉快地回答：“比肖内一定是很好的旅馆，很多人都有好评。那幅壁画漂亮极了。”他太精明了，不惜说好话表示一点点宽容。

“这儿有多少新旅馆啊！”她压低了声音，以免打扰俄国亲王，有亲王在场她奇怪地感觉焦虑不安。

“啊，小姐！确实是这样。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对不起，请等一会儿。”

一个刚来的美国姑娘拿着一把硬币走过来，沮丧地问他：“这些都值多少钱”。他给她解释，并给她换了零钱。雷比女士不能肯定他给那姑娘的零钱是否足数。

“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他的话又被打断了，他得赶紧去送两个要走的客人。一个客人给了他小费；他说：“谢谢你”。另一个客人没给他小费；他仍说：“谢谢你”，可是口气不一样。很显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记起雷比女士。

“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沃塔村是个很穷的小地方。”

“但它是个怡人的地方？”

“非常怡人，小姐。”

“便宜！”俄国亲王说，他突然醒了，把他们两人吓了一跳。亲王把毡帽扣到头上，快速跑出去进行保健散步。大厅里只剩下雷比女士和费奥两个人。

到了那时候，雷比女士才不犹豫了，她决心提醒费奥他们以前见过面。她一整天都在寻找生命中的一个火花，现在她依稀看到了另一团火，就在她走过的路途的远端，在她青年时代的大山高处，她如果指向那团火就有可能唤来这个火花。如果他也看见了这团火，他会怎么样呢，她不知道；可是她希望他会活跃起来，无论如何会逃避她先前给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们所准备的普遍厄运。在他们两人同时思考的时候，她要做什么呢，她甚至不予考虑。

如果这一天里她感受到的痛苦没有让她心肠变硬的话，她是不会冒昧行动的。经历了许多痛苦之后，名望变得很可笑。她只需克服“费奥是男人”这个困难，而不是“费奥是前台接待员”这个困难。她从来不遵从“对社会地位低的人在精神方面要有所保留”的原则，而这一原则现在却很平常。

“我是第二次来这儿，”她大胆地说。“二十年前我住过比肖内旅馆。”

他显示出第一个动感情的迹象：他一听说比肖内旅馆就很恼火。

“有人告诉我，我应该上山来找你，”雷比女士接着说。“我还记得你。你那时候带我们过山口。”

她专注地看着他的脸。她并没期待他的脸会放松到张大嘴微笑。“哎呀！”他说，同时摘下尖顶帽子，“我太记得你了，小姐。再见到你多高兴呀，如果允许我这样说的话！”

“我也很高兴，”雷比女士疑惑地看着他说。

“小姐，你跟另一个女士一起，是不是？她叫——小姐。”

“是哈博特尔太太。”

“对呀；我给你们搬过行李。我常记起你们的善意。”

她抬起头来。他站在一个打开的窗户旁边，整个神话世界在他身后延伸。她失去了理智，轻轻地说：“如果我说我也一直没忘记你的善意，你会误解我吗？”

他回答：“是你们有善意，小姐；我只是尽了我的责任。”

“责任？”她喊道；“责任怎么样？”

“你和哈博特尔小姐是那么慷慨的人。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是多么感激：你们付给我的钱总是比价目表上规定的要多——”

这时她意识到他把一切都忘了，忘了她，忘了发生过的事，甚至忘了他自己年轻时是个什么样子。

“别假装有礼貌了，”她冷冷地说。“我上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可没礼貌。”

“我很抱歉，”他突然惊恐地喊。

“转过身去。看看那些大山。”

“是，是。”他那双狡猾的眼睛紧张得直眨。他摆弄着西服背心褶皱里的怀表链子。他跑开去警告几个穿得很破的小孩子，叫他们离开观景台。他回来后，她仍坚持让他看大山。

“我必须告诉你，”她用就事论事的冷静语气说。“看看那座大山，就是公路往南绕过的那座山。看看半山腰，在东坡上——有鲜花的地方。你在那里曾经奉献过自己。”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很害怕。他想起来了。他感到无法形容的震惊。

正在这个时候，莱兰上校回来了。

雷比女士走到他跟前说：“这就是我昨天谈到的那个男人。”

“下午好；什么男人？”莱兰上校局促不安地说。他看见她脸红了，得出的结论是：有人对她态度粗暴。由于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大为人所知，他更要求别人尊重她。

“就是年轻时爱上我的那个男人。”

“这不是真的！”尴尬的费奥喊，他立刻看清了她给他设下的陷阱。“那是小姐想象出来的。先生，我敢说——我当时没有什么意思。我是个年轻人。我那时还没学会怎样做才得体。我简直忘了这事。是她提醒了我。是她烦我。”

“上帝啊！”莱兰上校说。“上帝啊！”

“先生，我会丢掉我的职位的；我有老婆孩子。我会毁了。”

“够了！”莱兰上校喊。“不管雷比女士有什么样的动机，她都不想毁你。”

“你误解我了，费奥，”雷比女士轻轻地说。

“多不凑巧啊，我们两人刚才走岔了，”莱兰上校说，他本想表现得满不在乎，但他的声音在颤抖。“晚饭前我们去散散步好吗？我希望你能停一下。”

她没有理会。她在观察费奥。费奥已经不惊慌了；他显示出一种新的感情，在她看来更不让人喜欢了。他挺起肩膀，露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微笑；当他发现她在看他而莱兰上校没看时，朝她挤了挤眼。

这是一个可怕的景象，也许是她在沃塔村见到的所有事物中最令人沮丧的景象。可是它却给她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这个景象让她全面地看到了这个人二十年前的情况。她能看见他的衣服或头发的最小细节、他手中的鲜花、他手腕上的擦伤、他为了能轻松自如地说话而从背上卸下的沉重行李包。她能听见他的声音，既不粗鲁又不羞怯，绝不带威胁口气，也不带道歉口气；他起先用从书本里学来的文辞敦促她，然后，随着激情的发展，他逐渐前言不搭后语，喊着说她必须相信他，必须爱他作为回报，必须跟他私奔到意大利，他们会在那里生活下去，永远幸福，永远年轻。她当时像一个有教养的年轻小姐应该做的那样大声叫喊，并谢谢他，求他别侮辱自己。现在她人到中年，又叫喊起来，因为突然的震惊和鲜明的对比给了她一个启示。“别以为我现在爱你！”她喊道。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只是现在才不爱他；她意识到二十年前在山上发生的那件事一直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瞬间——也许是最重要的瞬间，肯定是最恒久的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已从中吸取了无法确知的力量和灵感，正如树木从地下泉水中汲取了生命力。她再也不会认为那是自己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半幽默的事件了。在后来的多年间，那事件使她得以成功，取得了各种成就。与她所有的成就相比，那事件更为真切，更有现实意义。尽管她一贯行为正确而且表现得像有教养的贵妇，但她确实爱过费奥，而且后来再没有那么炽烈地恋爱过。一个自负的小伙子曾把她带到天堂的大门口；她虽然不愿跟他一起进去，但永远忘不了那个幻景，这永恒的记忆似乎使她的生活变得能够忍受，变得美好。

莱兰上校站在她身边，唠唠叨叨地谈论名声，试图把这情况当成正常情况。他在挽救她，因为他十分喜欢她，当她犯傻时他感到痛心。可是她对费奥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害怕；他开始觉得必须挽救自己了。现在大厅里不光有他们三个人。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职员和那个文雅的小伙子在屏住呼吸听他们谈话，搬运工们在耻笑他们上司的尴尬处境。一个法国贵妇在客人中散布了令人感兴趣的新闻：一个英国男人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妻子跟这里的前台接待员谈情说爱。在外面的观景台上，一个母亲挥手让女儿们躲开。那位主教很悠闲地准备去散步。

可是雷比女士对这些全然不知。“我太无知了！”她说。“我到现在才知道我爱过他，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纯属偶然——一点隐忧，一个怪念头。”

她有一个习惯，就是把脑子里想的事说出来；现在没有激情干扰她或阻止她这样做。她仍然冷静超然，仍然在回顾大山上的那团火，赞叹它那渐强的亮度，但是因为离得太远感觉不到它的热度。非常可悲的是，她相信只要把自己想的事说出来，就容易被人理解。对莱兰上校来说，她的话很粗野，简直无法形容。

“可是这些美丽的想法是拙劣的，对不对？”她接着对费奥说。费奥那种对女子殷勤的神态逐渐消失，他变得不知所措。“年龄大了，这些美丽的想法就不够了。我想，如果我能重新体验一遍那个粗俗的事实，如果我能更换那个被我毁掉的人，我会奉献出全部想象力和全部文字技巧。”

“是啊，小姐，”他回应道，眼睛看着地。

“我在这儿要是能找到一个愿意理解我并听我忏悔的人，我会更高兴的。我给沃塔村带来了那么多伤害，亲爱的费奥——”

费奥抬起眼睛。莱兰上校用拐杖敲击拼花地板。

“——最后，我想还是跟你谈谈吧，说不定你能理解我。我记得你曾对我很友善——是啊，友善，没有别的词。可是我也伤害了你，你怎么能懂呢？”

“小姐，我完全懂，”那接待员说，他的情绪已好了一点，决心结束这场让人痛苦的争吵；他的名声受到了威胁，所以他必须把被激发出的自负感打下去。“是你想错了。你根本没有伤害我。你让我得到了好处。”

“太对了，”莱兰上校说。“这就是整件事的结论。雷比女士造就了沃塔村。”

“太对了，先生。小姐的书出版以后，外国人来了，旅馆建起来了，我们大家都富了。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是个无知的普通搬运工，我扛着行李过山口；我干活，我找各种机会，我对游客们好——你看现在！”他突然控制住自己。“当然啦，我仍然是穷人。我的妻子和孩子们——”

“孩子们！”雷比女士喊，她突然看到了一条救赎之路。“你有什么样的孩子？”

“三个可爱的小男孩，”他回答，没有丝毫热情。

“最小的多大了？”

“五岁了，小姐。”

“让我收养那个孩子吧，”她强调说，“我要把他抚养大。他将会生活在富人当中。他将会明白，富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可恶，并不是总要人崇敬和尊重，也不是总想用金钱来买崇敬和尊重。富人是善良的人：他们会同情也会爱，他们喜欢真理，他们之间相处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你的儿子将会明白这一点，他将会努力把这教给你们。他长大以后，如果上帝对他仁慈的话，他将会教育富人；他将教他们不对穷人做傻事。我自己已经努力这样做了，人们买我的书，说这些书不错，笑一笑，把书放下。可是我知道这样一个道理：只要这种愚蠢存在，不仅我们的慈善机构、传教团和学校起不了作用，而且我们整个文明制度都起不了作用。”

莱兰上校听到这样的措辞感到痛心。他再一次努力挽救雷比女士。“我求您不要——”[14]他用法语生硬地说，然后停住了，因为他想起那个接待员一定懂法语。可是费奥并没留意，他当然也没留意那女人的预言。他在想他是否能说服妻子放弃最小的孩子，如果能的话，他们该向雷比女士要多少钱才不至于让她反感。

她接着说：“如果我能从我做了那么多恶的地方带出来一点善，这将是对我的赦罪。对于回忆往事，我已经厌倦了，尽管那些回忆很美好。现在，费奥，我想让你给我另一样东西：一个活生生的男孩。我将永远让你困惑，我没有别的办法。自从我们相识以来，我已经变了那么多，我也改变了你。我们两个都是崭新的人了。你要记住这一点；因为我在和你分别前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认为你没有理由不回答。费奥！我要你注意听。”

“请原谅，小姐，”接待员说，他已从先前的算计中清醒过来了。“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你回答‘是’或‘不是’；那天你说你爱上了我——是真的吗？”

他是否会回答，他现在对那天的事是否有任何看法，都值得怀疑。可是他没想回答。他再次明白，他受到一个丑陋干瘪的上年纪女人的威胁，这个女人竭力破坏他的声誉和他平静的家庭生活。他往莱兰上校那边退缩，并支支吾吾地说：“小姐，你必须原谅我，可是我宁愿你不见我的妻子；她是那么厉害。你对我的小孩非常仁慈；可是，小姐，不行，她永远不会答应的。”

“你侮辱了一个贵妇人！”上校喊道，并像骑士保护贵妇一般发起了攻击。从他们身后的大厅里传来恐惧的叫喊和期待的感叹。有人跑去叫经理。

雷比女士走到他们两人中间说：“他永远不会认为我值得尊敬了。”她看着衣衫不整的费奥，他较胖，冒着汗，没有魅力；她悲伤地笑了笑，嘲笑自己的愚蠢，而不是嘲笑他的愚蠢。再跟他说话已经没有用了；她的谈话已经把他的能力和礼貌都吓跑了，几乎什么都没有剩下。他不比一只恐惧的兔子强多少。“可怜的人，”雷比女士喃喃地说，“我只是惹他烦了。可是我多希望他会把那男孩给我啊，多希望他会回答我的问题啊，哪怕只是出于怜悯。他不懂是什么让我活下来的。”她看着莱兰上校，发现他也心烦意乱。她只能注意和她谈话的人，而忘了听话人的个性，这是她的特殊习惯。“我也让你烦恼了，我太傻了。”

“你这会儿才想起我，有点晚了，”莱兰上校板着面孔说。

雷比女士想起了他们昨天的谈话，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她没有给他详细解释，也没有温柔地表示同情。这个男人出身高贵，受过很好的教育，具有一切所谓有利的条件，他想象自己颇具洞察力和文化修养，对人类非常了解。费奥则不具备任何有利的条件，他贫穷而且变得很庸俗，他早年的美德已被情势毁灭，他的男子汉气质和纯朴本性已在为富人服务的过程中丧失了。莱兰上校已证明他在精神方面水平跟费奥相同。如果莱兰上校也相信她现在还爱着费奥，她不会尽力解释以消除误会。说实在的，她也会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从越来越暗的山谷里传来钟楼发出的第一个强劲音符，雷比女士以一种充满爱怜的动作从两个男人身边转向钟楼。可是这一天非要在挫败了所有的希望之后才肯结束。钟声激励费奥谈话，在大山发出回响的时候，他说：“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坏运气？今天早上一个绅士去看了我们精美的新钟楼，他相信下边的土地正在一点点下滑，新钟楼会倒塌。当然啦，这伤害不到我们山上的人。”

他的话很有效果。激烈的争吵突然平静地结束了。雷比女士趁他们不注意，已经拿起她的《贝德克尔旅游指南》[15]离开了他们，没有任何悲伤的表示。在这最终失败的一瞬间，上苍赐予她一个关于她的幻象，她看见自己生活得很有价值。她意识到自己战胜了经验，战胜了尘世的种种事实，取得了胜利，这是一个辉煌的、冰冷的、几乎非人性的胜利，只有她自己能推测出这个胜利的存在。她从观景台看着下面山谷里正在消失的和可能消失的美景，虽然她仍爱这美景，但它似乎无限遥远，就像星星上的山谷。在那个瞬间，即便有慈爱的声音从旅馆召唤她，她都不会回去。“我想这就是老了吧，”她想。“老龄并不那么可怕。”

在现实中并没有人召唤她。莱兰上校本来会那么做的，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不快乐。可是她对他伤害得太深了；她对另一个阶级的男人袒露自己的想法和欲望。不仅仅是她，连他自己和所有跟他们地位相同的人都因此丢了面子。她把他们赤裸裸地揭示给了那个异己分子。

客人们纷纷进来，准备换衣服去吃正餐和参加音乐会。从大厅里许多情绪激动的仆人推推搡搡地走了出来，站满了休息厅，就像歌剧的合唱队员站满舞台，他们宣告经理就要来了。现在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已经不可能了。这件丑闻会扩大，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把大事化小。

莱兰上校虽然不喜欢触摸别人，还是拉住了费奥的胳膊，然后很快抬起一个手指头摁住他的额头。

“太对了，先生，”那个前台接待员小声说。“我们当然明白——哎呀，谢谢你，先生，太谢谢了，真是太谢谢了！”

[1] 《约婚夫妇》系意大利诗人、小说家曼佐尼（1785—1873）写的历史小说，被公认为世界文坛上的一部巨著。

[2] 指19世纪和20世纪初被奥匈帝国控制的有意大利人居住的特伦蒂诺和特里雅斯特地区，位于亚得里亚海北端。意大利在1870年统一后一直致力于收复两地。

[3] 此比喻借鉴了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典故：普绪客等神祇用蛋糕等贿赂冥府看门狗刻耳柏洛斯，让它吃后熟睡，他们因此得以进出冥府。此处指女仆伊丽莎白起着障人眼目的作用，避免世人议论女主人与莱兰上校的关系。

[4] 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时诗人、剧作家、散文家，191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通过作品传达了自己的哲学观点。

[5] 米兰，意大利北部一城市。维斯孔蒂家族，14和15世纪在意大利北部的历史中占支配地位的一个家族，其统治一直延续到18世纪。

[6] 18世纪初起源于法国、18世纪后半期盛行于欧洲的一种建筑艺术装饰风格，其特点为精巧、繁琐、华丽。

[7] 卡洛·多尔奇（1616—1686），意大利画家、巴罗克佛罗伦萨画派最后的代表人之一。

[8] 指16世纪末意大利卡拉齐家族的三个画家。

[9] 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即位后，先后征服希腊、埃及和波斯，并侵入印度，建立亚历山大大帝国。

[10] 安吉利科修士（1395—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前期佛罗伦萨画派的著名画家。

[11] 提香（1488—1576），意大利的伟大画家，在意大利和世界艺术中占有崇高地位。

[12] 乔托（1267—1337），意大利画家，一直被尊崇为意大利第一位艺术大师。

[13] 此引语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8章第7段，系转述的耶稣的话。

[14] 原文为法语。

[15] 贝德克尔（1801—1859），德国出版商，以出版导游书册而闻名。

译后记

本书中的短篇小说是英国作家爱德华·摩根·福斯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创作的，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均属于幻想小说（Fantasy）[1]。

福斯特在文学评论专著《小说面面观》（Aspects of the Novel，1927）第六章里对小说的“幻想”层面作了明确的解释。他说，幻想含有神祇内容和神话意味。“召唤神灵并祈求帮助的事也可能发生，因此让我们代表幻想求助于一切栖息在较低的天空里、浅水中、小山上的神灵们；求助于所有的农牧神和护树女神，以及各种记忆差错；求助于所有的文字巧合、大自然神和双关语，求助于所有存在于坟墓这一边的中世纪事物”。他还列举了具有幻想倾向的作家们采用过的手法：“把神祇、鬼魂、天使、猿猴、妖怪、侏儒、女巫引进人们的日常生活；或者把普通人引进无人地带，引进未来、过去、地球内部、第四维度；或者深入人格并割裂人格；或者采用戏谑性模仿的手法或改编的手法。”他进而指出：“这些手法永远无须变陈旧；它们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具有某种气质的作家的脑海里，并被他们用新鲜方式加以利用。”[2]这些论述对于我们理解福斯特的幻想小说有很大帮助。

在叙述故事时，福斯特使用了许多希腊罗马神话典故，以及《圣经》和西方文学作品典故。他从年轻时起就欣赏希腊文化和意大利文化。根据《诺顿英国文学选集》的介绍，“1901年他访问了希腊，并在意大利住了一段时间。这段经历对他产生了久远的影响；他一生中都喜欢把希腊和意大利的农民生活与英格兰中产阶级窒息压抑的生活做象征性的对比。希腊神话和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为他揭示了一个被马修·阿诺德称为‘意识自发性’的世界。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关于如何在现代生活的复杂和扭曲现象之中发现人际关系中的这一特性。” [3]福斯特运用典故的技巧很高，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巧妙地加以改造，融合到对人物日常生活的描写之中，从而赋予作品深刻的内涵。正是由于这一特点，他的幻想小说可以从不同层面解读。少年读者可以把它们当作神话或奇幻故事来阅读，从中得到乐趣；成年读者则可以把它们当作寓言或科幻小说来阅读，领会其中的含义。

这些小说看似离奇，甚至荒诞，但都表现了重要的主题。福斯特的一个常见主题是：主人公厌倦了令人窒息的世俗社会，想冲出囹圄，逃往一个理想的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是森林或大海，可以是民风淳朴的乡村或另一个国度，甚至可以是天国。有些主人公成功出逃，有些则被迫回归世俗世界。除了表现自由的灵魂与社会习俗之间的冲突以外，福斯特的作品还反映了人际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机器的关系、不同种族之间的关系等等。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机器停转》、《永恒的瞬间》和《安德鲁斯先生》三篇小说。《机器停转》是福斯特罕见的科学幻想小说。这篇写于1909年的作品预见了电视、互联网、视频电话、机械自动化等现代科学技术，并且发出了警告：人类如果远离大自然，过于依赖机器，终会丧失人性，甚至彻底灭亡。《永恒的瞬间》也是一篇重要作品。作者对人物的内心世界做了细腻的刻画，并且预见到旅游业的无序发展会给小山村及其居民带来负面影响。《安德鲁斯先生》篇幅很短，但寄托了作者对基督徒和伊斯兰教徒实现最终和解的美好愿望。今天读这三篇小说，觉得作家似乎是在针砭时弊，对现世颇有警示意义。为此我们不能不赞叹福斯特惊人的洞察力和预见力。

从福斯特和其他文学名家的范例不难看出，伟大的作家必定是伟大的思想家。凡是经受住时间考验并流传于后世的作品，无一不反映出作者对人生和社会的哲理性思考，以及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因此我们在翻译名著时，对作者要有敬畏之心，必须严肃对待和认真处理作者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段落和每一个篇章，不能有丝毫怠慢。

翻译本书过程中，我根据原著文字极其简练、文化内涵极其丰富的特点采取了相应的翻译方法。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解读和翻译作品的过程就是与作者进行心灵沟通的过程。这个过程虽然艰苦，可是一旦破解了作者的含意，或找到了自认为合适的表达方法，所感受到的快乐是无法形容的。当然，由于自己学识有限，难免有疏漏之处；自己的努力能否对读者有帮助，还有待读者评说。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朋友、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尔拉学院的帕特·麦克德米德教授（Prof. Patt MacDermid）。在此书的修订过程中，我们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了认真而愉快的讨论。他对原文的深刻理解给了我很多启发和帮助。

谷启楠

原写于2008年12月

修改于2014年12月

[1] E. M. Forster. “Introduction”， Collected Short Stories，England：Penguin Books，1947-2002，p.5.

[2] E. M. Forster. Aspects of the Novel. New York：Penguin Books，1976，Chapter 6. 引文自译。

[3] M.H. Abrams （ed.）.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7th Edition，Vol. 2. New York：W·W·Norton & Company，2000，p.2132.引文自译。

版权信息

书名：小说面面观

作者：［英］E·M·福斯特

ISBN：9787532772391

译者：冯涛

责任编辑：顾真

产品经理：邵明鉴

E·M·福斯特谨将

《小说面面观》献给

夏尔·莫龙[1]

[1] 莫龙（Charles Mauron，1899—1966），法国科学家、批评家、翻译家，曾致力于将当时的英国文学译介到法国，是福斯特作品的主要法译者。——译者

一 导言

二 故事

三 人物（上）

四 人物（下）

五 情节

六 幻想

七 预言

八 模式与节奏

九 结语

编者导言

福斯特有个积习，每到年关，辞旧迎新之际，总要重新翻检一遍一年来的日记，细细估算一番一年来自己肉体和精神健康、声望和运道的收支账。逢到这种情况，他的笔触总是更加欣然地倾向于自责和自怜，而非相反的方向；于是，一九二七年在他的笔下就成为：

艰难的一年，回顾起来我备感欣慰，自觉在……金钱和声望上都收获颇丰。用掉约六百镑，本可以花得更多。讲座（一至三月，十月出版）大获成功。在人文剧院[1]赢得大量听众且因此成为国王学院之研究员。

“讲座”即年度克拉克讲座，由剑桥三一学院主办，在关于英国文学领域的系列讲座中或许是最著名的。从莱斯利·斯蒂芬[2]和艾德蒙·格斯[3]到燕卜荪[4]和瑞恰慈[5]，克拉克讲座不但将著名或一度著名的评论家和学者网罗殆尽，而且在过去的五六十年间还不时邀请到文学人文领域的著名从业者，譬如说历史学家、戏剧家或者诗人担任讲席。而在一九二六至一九二七学年，这项荣誉头一次落到一位小说家头上；这位小说家就是当时广受赞誉的小说《印度之行》的作者。

福斯特很高兴受到邀请，却对是否接受踌躇不决；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七日他在写给印度朋友赛伊德·罗斯·马苏德[6]的信中道：

刚收到剑桥三一学院克拉克讲座的讲席邀请，还是挺兴奋的——今秋或是明春就英国文学做八次讲座，有两百镑丰厚报酬。要是能鼓起勇气我就接受邀请。[7]

一方面是报酬的丰厚，是略为不安地明知自己并没有在写另一部小说或是任何实质性作品，而且首要的或许还是声望的诱惑——尤其是紧随T·S·艾略特其后主持讲座，福斯特对他的诗是怀有一种虽说略有戒备却是相当强烈敬意的。（对A·E·豪斯曼[8]，他却认为徒有虚名；不过也许在不久后他才得知豪斯曼在艾略特之前即已受邀担任讲席，而且他不但得到允许一见豪斯曼那封措词优雅的谢绝信，而且还抄录了一份。）[9]而另一方面，则是能否鼓足“勇气”的问题：其中主要的自然还不是要面向一大群主要是专业的听众侃侃而谈的考验，而是害怕这样一来，就小说这只“无害的母鸡”而言——因为不管那邀请是怎么来的，他既受到了邀请，自然知道人家对他的期望是什么——他将极易招致，尤其是来自小说家同侪，针对他前后不一的指责。福斯特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内都意识到“评论与创造性状态之间的鸿沟”[10]；而在克拉克讲座二十年后，当福斯特应邀前往另一个剑桥[11]就“批评之Raison d'Être[12]”发表演讲时，他仍以很不情愿地承认“反对批评的现状强大得令人担心”始，以断言批评在人文学科中没有“第一等Raison d'Être”做结[13]。既持有这样的观点，他仍然还会写的批评著作也就难怪全都规模很小，方式任性了，他宁肯通过迅速、敏锐的领悟一把抓住特点，而不愿进行详细的分析或自始至终地应用任何一种批评理论，或者希望通过八次有关“乔叟以降英国文学的某一或某几个阶段”的讲座来对文学进行剖析[14]。他当真想跟克莱顿·汉密尔顿先生一较高下吗？数年前他曾拿他的《小说的取材与方法》大大地取笑过一番[15]；或者跟E·A·贝克教授分庭抗礼？不久后他还相当不敬地对贝克教授皇皇巨著《英国小说史》中的一卷说三道四，引发作者愤怒的抗议，他也不得不因此而有所保留地道歉[16]。

答案或许根本没这么复杂：他当时的富足用美国的秤盘一掂可能都打不住定盘星了（《印度之行》在美国的销量远远盖过了英国），他不是豪斯曼，没什么“研究”要打断，不管它是不是陈腐，哪怕他真要婉拒，作为最后一招，他也需要扎实得多的理由，或是为虚荣心蒙上朴素和深思熟虑的外衣。不过，福斯特虽说终究接受了邀请，毕竟还是颇有些顾虑，这在他于七月十一日写给亚历山大的朋友G·H·卢道夫的信中有所表露：

我想我之所以活着的首要责任——至少是唯一的公共责任——就是写出好书，对此我还不能说我正在尽职尽责。我把时间都花在阅读别人写的小说上了，而这是为了明年在剑桥的几个讲座做准备……我……正在硬啃《克拉丽莎·哈洛威》[17]。刚刚草草对付完笛福和斯特恩，这两位读来都让我大为开心。这一切干起来都挺愉快的，而且讲座的报酬颇丰。可这跟创作没有丝毫关系。我自觉就像个木偶，真实的生命已然被抽空，而且我还一直在琢磨——恐怕以后还会一直这么琢磨下去——大部分人年过四十后难免都会变成这副德性：过得挺开心挺愉快，对什么都挺享受，占住一个空缺（占住了就再也不挪窝）：可是他们私心要保留的那点尊重却完全被放错了地方。

福斯特可能从四月份就开始从《项狄传》和《摩尔·弗兰德斯》入手“草草对付”十八世纪的小说，他备忘录中的系列条目就是从这两本小说开端的。他竟然在五月十七日写信给弗吉妮娅·伍尔夫，坦白承认他是头一次读《项狄》和《摩尔》，而且天真地求她开列一份“最好小说的清单”。[18]不过，就算是他没全读过这些小说，我想他对这些小说可能具有的真实面貌也该有个比较清楚的概念，不会像他装得这么无知。不管怎么说，既然他当时就将弗吉妮娅·伍尔夫正式发表的一种观点斥之为“乏味无聊的布卢姆斯伯里式结论”，可见他也并未深受伍尔夫个人推荐意见的左右，如果她果真给他开过什么书单的话。

如果说福斯特事先就因他的讲座那“颇令人坐立难安的荣誉”而“大惊小怪”，那么事实的结果是第一次讲座就“好过我的预期”，到第二次他觉得听众“兴味盎然”了，而到了第三次，讲座已在“剑桥博雅君子中大受欢迎”，到第七讲则是“风靡一时”，到最后获得了“最了不起的成功”，结果“日胜一日的盛名都使我无暇”写信了[19]。福斯特的系列讲座深受大部分听众的欢迎看来殊无疑义——不过我的两位通信者却是以相当不同的措词来描述这些讲座的，他们好意将自己的回忆录送给了我[20]。乔治·瑞兰兹先生聆听过几次讲座，回忆起福斯特“羞怯的微笑是如何突然变为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孩子气的大笑”的，并补充道：

摩根从不妄下断语；他从不空谈教条；从不屈尊俯就或是盛气凌人。最重要的是，他讲话虽说从不提高声调，却也从不含含糊糊。他的讲座，正如他在后来印行的书中所言，是“随兴的，确确实实如话家常的”……继他之后那些最好的克拉克讲座也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获得成功的。他们是在跟你对话，正如摩根后来做的那些最让人难忘的电台节目……他们是在面向“普通读者”娓娓道来。

不过，这位剑桥研究员的“证词”恐怕会被我的另一位通信者F·R·利维斯[21]博士给逐出法庭，利维斯博士从头到尾聆听了全部八次讲座，他记得自己一直被“讲座智识上的虚妄所震惊”。对他而言，福斯特之所以受到大量听众——“自然只是他的听众”——“显然意气相投的欢迎”和“骇人听闻”的成功，只不过因为这些观众大多不过都是“剑桥那些愚蠢教师的妻子及她们的朋友”组成的（这就是福斯特所谓的“博雅君子”？），虽说也有“不少男性教师到场，包括本人年迈的导师（身在国王学院）——难怪人家都说国王学院的人总是愚忠了”。利维斯博士将所有这一切均看作“启蒙那强有力的正统”的明证，他继续道：

继而出版的那本书也马上成了桩公害：全英国女子学校的那些英语女教师全都抓住所谓扁平人物和圆形人物的区别不放——毕竟，这区别也并不比书中认真做出的任何结论更糟糕。我是作为哥顿和纽纳姆[22]“英语”教育的前主要负责人说这番话的。

有人也许会顺带提出反例，因为利维斯博士在别处也曾认为《小说面面观》[23]在文学评论上并非全无建树，至少福斯特这本对梅瑞狄斯“必要的拆台之作”省得这位《伟大的传统》[24]的作者在这上面大费周章。不过，对《面面观》持严厉态度的并非只有利维斯博士一人，也确实到了对《小说面面观》被指责的缺陷认真讨论一番的时候了。

我上文已经提到，福斯特在某种程度上处在一种违心的位置：他受雇成为一位评论家却又对文学批评的价值持严重怀疑态度。进退维谷中，他试图通过提供一种他觉得最为温和和“无害”的批评以求摆脱困境，有时对“全部这一套”表示质疑，而且一开始就以全部火力针对他反讽地自称亦属其中一员的“伪学者”开炮。他的立场暧昧可疑吗？J·D·贝尔斯福德认为确实可疑：他在针对这本书的书评[25]中说，福斯特给人的印象是

他真巴不得把方帽和长袍整个儿全丢到爪哇国去，并且宣布在所有的文学批评经典中没有一个原则值得上两便士……可是在一个大学讲堂是不能公开鼓吹无政府主义的，而且福斯特先生也得尊重已故威廉·乔治·克拉克的遗愿。慎重是必不可少的，它是衡量是否庄重的一个标尺……

如果说在贝尔斯福德看来，据我推断，令人遗憾的特征在于不够庄重，那么在福特·马多克斯·福特[26]看来则是无政府主义，以及由此带来的不敬。他的书评标题“剑桥评全部这一套”[27]就表达出他对福斯特戏谑地应用这个词儿的愤怒。他将福斯特对“给予他荣誉和名望的艺术和技巧”的态度等同于《笨拙》杂志对“人生那些严肃问题”的态度，并继续道：

福斯特先生的表现是，他非但是位小说家，还是位牧师，在这部作品中，他仿佛一只手举着“圣体”，另一只手同时在写有关这圣饼是如何烤出来的卖弄学问的俏皮话。

这个智识虚妄的福斯特，这个懦弱卑怯的无政府主义者，这个亵渎神灵的牧师：这就是这位小说家从创作转向批评时对他劈头盖脸的指责——而且他仍然一如既往地“拒绝伟大”，通常[28]这被视作亲切友好，表现在他的小说中就更加令人赏心悦目了。不过，用福斯特并无意创作或仿效的那些皇皇大著的标准来挑剔他这本薄薄的小书，怎么说也有点小题大做吧？也许，更加中肯的批评倒是出自萨默塞特·毛姆《寻欢作乐》的叙述者之口：

我读了珀西·卢伯克的《小说的技巧》，从中我学习到写小说的唯一途径就是要像亨利·詹姆斯那么写；后来我又读了E·M·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从中我学习到写小说的唯一途径就是要像E·M·福斯特那样写……

我觉得对于卢伯克的著作而言这绝对是一语中的；而且，虽说我觉得对福斯特而言稍有不公，它至少以其有趣的夸张方式暗示出《小说面面观》是本什么样的书：它是一系列经观察后做出的点评，在编排上有些随心所欲（一直到附录A中那些笔记临近结束时才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迹象：福斯特那“摇摇欲坠的教程”竟然也是有其结构和框架可言的），而这些点评首先是由一位小说家，其次是由一位稍有些不太普通的读者，再次是由一位朋友，最后才是由一位进行分析和理论化的批评家做出的。再次是朋友，最后才是批评家。因为必须承认，福斯特是从来不吝于为了友谊牺牲批评的，在《小说面面观》中就有三个清楚的例证：毫无必要地吹捧（这既非第一次也非最后一次）狄金森[29]的《魔笛》；对珀西·卢伯克的两本书他私下里颇不以为然，公开场合却尽是溢美之辞[30]，对一位国王学院的同学他也同样“表里不一”，自然也是出于对这位仁兄的忠诚和感激，后者一九一八年在红十字协会做他上司时，曾在一次有关组织管理的争论中坚决支持过他；再有就是他“出于一个小小的个人理由决定不送给伍尔夫太太未经更正的校样；其中有一个对她自己作品的批评，我已经在改样上修正过了！！”[31]对此我们有权不以为然——福斯特不是明确表示过宁肯叛国也不肯叛友吗——却没理由感到意外：人先于艺术是福斯特终生服膺并时常念叨的信条之一。

即便如此，《小说面面观》有时仍具有令人激愤的力量——福斯特本人就很有数：“我希望在有关司各特的问题上激怒某些人！”他论道。司各特的追随者自然是轻易上了钩[32]，司各特之外，他对别的很多作家的批评也引来众多辩护之声，亨利·詹姆斯的追随者更是针对福斯特的攻击在一切问题上捍卫他们的大师，他们为此花费的篇幅至少是福斯特的八倍[33]。如果一本批评著作引不起任何怨言，肯定沉闷无比；以下是我认为几个值得商榷之处。就从詹姆斯入手吧，他，而非别人，当真不具备真正的强有力的罪恶感吗（见133—134页），哪怕他（可能）从未实际使用过这个词儿？用《亚当·贝德》来代表乔治·爱略特，用马洛[34]来代表康拉德，单单提一句盖斯凯尔夫人的《克兰福德》，当真公道吗？（部分的辩解：福斯特引用《亚当·贝德》是出于别的目的而非“公道”。而且，当他故意使《小说的取材与方法》这本书显得加倍愚蠢时才是真不公道[35]。）如果说我这个问题问得就不公道，那么我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来读《弗莱克的魔法》？一本异想天开的平庸之作，连福斯特表示赞赏的撮要表现出来的那种干净的一致性都不具备，而且它（似乎）甚至不是出自他某位朋友之手。

一部引发了强烈争论的生动活泼、激动人心的批评之作，跟一部博得温吞赞同的乏味之作比起来，自然既更令人愉快也更加有益：即便那人尽皆知的扁平人物与圆形人物的区别，虽说本身相当可疑而且引证的事例更加可疑，也正因此而激发出某些有用的新鲜思考，特别是埃德温·缪尔[36]的著作。不过，若是由此认为《面面观》提供的乐趣主要就在于由之而引发的异议，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大多数读者真正珍视的是那些数不胜数的具体的评判，与其说是理性的，不如说是直觉的，似乎轻巧地一击，却一针见血，而且经常机智诙谐；是那些出人意表的并置，尤其是将斯特恩与弗吉妮娅·伍尔夫，《亚当·贝德》与《卡拉马佐夫兄弟》“相提并论”（不过理查逊与亨利·詹姆斯的并置在我看来却纯属不伦不类[37]）；是一系列挑战，促你深思某些并未完全展开的观点；还有，虽说福斯特只字未提自己的小说，对于我们如何认识他本人小说创作的目标和成就亦经常会有所启示[38]。所有这些都使《小说面面观》迄今仍是有关小说批评的出色入门书，是更权威更系统的批评著作的有效补充。

本书的文本采用的是一九七四年爱德华·阿诺德出版的阿宾格版，这个版本经过与早期各版以及剑桥国王学院所藏手稿片断逐字逐句的校勘。经过校勘，最大的发现就是，原来英国的初版（及以后各版）与美国的初版存在众多细小的差别。一九二七年三月份，福斯特交给伦敦的阿诺德和纽约的哈尔科特、布拉斯各一份打字稿；可以肯定的是，他后来又在交给阿诺德的那份打字稿或后来的校样或者两者上都做了修正，可这些修正并没有传到大西洋对岸，或者传到时已经太迟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一九二七年的阿诺德版（以及此后的各个英国版）也并非无可挑剔；共有二十多处经过校订，有些校订或是受美国版，或是受后来的英、美诸版（有一处明显是经福斯特改定的），或是受到手稿启发或确认的。此外，福斯特对其他作家的征引也一一进行了查核，在必要之处做了订正；引用的精确性原则还贯彻到被引用的作家、标题和出版日期。脚注大部分是福斯特自己加的；编者的补充特以方括号标明[39]。其他体例和文本方面的事项请参见阿宾格版的详细说明。

在阿宾格版中我曾表达过，在此还想再简短地就剑桥国王学院的众多朋友对我的慷慨帮助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尤其是以下诸位），特别要感谢：帕特丽西娅·布拉德福德太太，佩内洛普·布洛克太太，劳丽·彻伯尼耶小姐，P·N·弗班克先生，F·R·利维斯博士，唐纳德·卢克斯先生，T·S·马修斯先生，西蒙·诺维尔-史密斯先生，I·A·瑞恰慈教授，乔治·瑞兰兹先生，贝丝·施奈德曼太太，以及我的妻子贡沃尔·斯塔利布拉斯太太。

奥利佛·斯塔利布拉斯

[1] 并非如今的剑桥人文剧院，为当时一同名大学讲堂。——编者

[2] 斯蒂芬（Sir Leslie Stephen，1832—1904），英国文人，评论家，《英国传记词典》的第一任主编。著名作家弗吉妮娅·伍尔夫之父。——译者

[3] 格斯（Sir Edmund Gosse，1849—1928），英国翻译家，文学史家和评论家。——译者

[4] 燕卜荪（Sir William Empson，1906—1984），英国诗人，评论家，曾任教北京大学和西南联大。诗作有《诗歌》，论著有《晦涩的七种类型》等。——译者

[5] 瑞恰慈（I. A. Richards，1893—1979），英国文学评论家，诗人，新批评派主要代表人物，著有《文学批评原理》、《实用批评》等。——译者

[6] 马苏德（Sir Ross Masood，1889—1937），印度著名教育家、政治家赛伊德·艾哈迈德·汗爵士（Sir Syed Ahmed Khan，1817—1898）之孙，印度次大陆文艺复兴之父。在备考牛津大学时，E·M·福斯特曾受聘做过他拉丁文的私人导师，之后与福斯特成为莫逆之交。福斯特将《印度之行》题献给他。——译者

[7] 摘自P. N. Furbank先生拥有的打字副本。——编者

[8] 豪斯曼（A. E. Housman，1859—1936），英国诗人，拉丁文学者，长期在剑桥大学任拉丁文教授，作品风格独特，情调悲观，主要诗作有组诗《什罗普郡少年》和诗集《最后的诗》等。——译者

[9] 豪斯曼在这封信上彬彬有礼地谢绝从“我自认胜任并乐在其中的那些琐碎而又陈腐的研究”中抽出“整整一年时间（至少要这么长时间）”。福斯特在他的备忘录中完整抄录了此信（在本书附录A摘录的条目之后）。另见《A·E·豪斯曼书信集》，Henry Maas编辑（伦敦，Hart-Davis，1971）。——编者

[10] 见《为民主再次欢呼》（Abinger版，第十一卷）118页。——编者

[11] 所谓“另一个剑桥”，是指美国的“剑桥”（一般音译为“坎布里奇”），哈佛大学所在地。——译者

[12] 法语：存在的理由。——译者

[13] Op. cit.， pp. 105， 118.——编者

[14] 福斯特的表述（见本书第2页）跟一八八三年三月六日《剑桥大学报道》宣布的关于讲座使用的术语并不完全吻合。不过这些术语事实上也在不断变化：这一讲座最初一次就历时三年，总共至少须得进行六十次讲座，每年得到三百镑报酬。此前福斯特自然也就文学做过讲座；不过他曾为大学扩展教育做过的讲座是关于意大利历史的，他在工人大学（“Working Men's College”是一八五四年由基督教社会主义者创办，英国最早向“所有人”提供基本教育的成人大学。F·D·莫里斯是主要发起人和第一任校长，E·M·福斯特是后来最著名的志愿者之一。——译者）的讲稿又须另当别论。——编者

[15] 见“附录B”收录的评论，同时也是“无害的母鸡”这个说法的由来。——编者

[16] 见《旁观者》一九三○年六月二十八日，1055页，及一九三○年七月十二日，54页。——编者

[17] 《克拉丽莎·哈洛威》（Clarissa Harlowe）是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塞缪尔·理查逊的代表作之一。——译者

[18] 我只见过这封信的抄件。——编者

[19] 见写给以下诸位朋友的信：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九日致弗吉尼亚·伍尔夫；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九日致C·P·卡瓦菲斯（希腊著名诗人。——译者）；一九二七年一月二十五日致多拉·卡灵顿；一九二七年二月二日致爱德华·阿诺德；一九二七年二月七日致T·E·劳伦斯（即“阿拉伯的劳伦斯”。——译者）；一九二七年三月十日致E·V·汤普森；一九二七年三月十八日再致T·E·劳伦斯。其中某些引文再次深受P·N·弗班克先生所做的摘录之惠。——编者（一方面号称“无暇写信”，实际上颇写了不少。挺耐人寻味的。——译者）

[20] 瑞恰慈教授当时恰巧离开剑桥，进行他的“环球蜜月漫游”去了。——编者

[21] 利维斯（Frank Raymond Leavis，1895—1978），英国文学评论家，长期在剑桥大学教授英国文学，主要论著有《英国诗歌的新方向》、《伟大的传统》等。——译者

[22] 哥顿（Girton）和纽纳姆（Newnham）是剑桥分别于一八六九和一八七二年最早专为女性设立的两个学院。——译者。

[23] 福斯特的讲座以此书名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日分别由爱德华·阿诺德和哈尔科特、布拉斯在伦敦和纽约同时出版。——编者

[24] 伦敦，Chatto ＆ Windus，1948；见企鹅版33页。——编者

[25] 《新两兄弟》（New Adelphi，期刊名典出古罗马剧作家泰伦提乌斯所著之社会喜剧Adelphi。——译者）一九二八年六月，pp.366-367。——编者

[26] 福特（Ford Madox Ford，1873—1939），英国小说家、编辑、批评家，二十世纪文学界具有国际影响的人物，主要作品有《好兵》、《行进的目的》四部曲等。——译者

[27] 《星期六文学评论》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449—450页。——编者
这篇书评的英文标题为“Cambridge on the Caboodle”，福特不满的那个词儿就是“caboodle”。——译者

[28] 虽说发明这种说法（见《E·M·福斯特》，伦敦，Hogarth Press，1944，10， 155页）的利奥奈尔·特里林并不这么认为。——编者
特里林（Lionel Trilling，1905—1975），美国文学评论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译者

[29] 狄金森（Goldsworthy Lowell Dickinson，1862—1932），剑桥古典学者，福斯特的朋友。——译者

[30] 而且一直到一九四四年，福斯特还向他的印度听众推荐《小说的技巧》；见那次令人失望、了无新意的播音“小说的艺术”，本书附录D全文收录。——编者

[31] 致布里安·费根（爱德华·阿诺德出版公司福斯特作品的编辑）的信，一九二七年九月二日。——编者

[32] 特别是本书的几位书评作者，以他们对福斯特的友善程度排列：L·P·哈特利（《星期六评论》，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弗吉尼亚·伍尔夫（《国民与雅典娜神庙》，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及E·F·本森（《观察家》，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九日）。这三篇评论均可见于那本珍贵的汇编《E·M·福斯特：批评之遗产》，菲利普·加德纳编（伦敦，Routledge ＆ Kegan Paul，1973）。——编者

[33] 比如，可以参见杰弗瑞·提洛特森的《批评与十九世纪》（伦敦，Athlone Press，1951，pp.244-269）。——编者

[34] 康拉德小说《吉姆爷》、《青春》和《黑暗的心脏》中的主要角色。——译者

[35] 试比较福斯特对这本书的论述方式（9—10， 193—196页）与附录C中的摘录。——编者

[36] 《小说的结构》（伦敦，Hogarth Press，1928）——编者
缪尔（Edwin Muir，1887—1959），英国文学批评家，翻译家，著名苏格兰诗人。——译者

[37] 威尔弗瑞德·斯通曾暗示（《洞穴与高山：E·M·福斯特研究》，斯坦福与伦敦，斯坦福大学出版社与牛津大学出版社，1966，119页）福斯特与詹姆斯之间长期的不睦或许源自两人早年一次不愉快的会面。福斯特在詹姆斯和理查逊之间进行的牵强的对比，是否不过是为了戏仿詹姆斯的风格并指责他为人势利呢？——编者

[38] 最出人意表的是对“节奏”的分析，他的观念反过来又被富有成效地应用于分析福斯特自己的小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E·K·布朗（《小说中的节奏》，多伦多大学出版社，1950）和詹姆斯·迈克康基（《E·M·福斯特的小说》，伊萨卡，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57）。——编者

[39] 中译本又酌情加了些注释，特在每条注释后分别以“作者”、“编者”（不再单以方括号区别）和“译者”标明，以示区别。——译者

作者附言

本书是几个讲座（克拉克讲座）的汇编，一九二七年春由剑桥三一学院主办。讲座时用的语气是随性的，确确实实如话家常的，汇编成书后想来也该保持原来的语气更安全些，怕的是语气一去也就什么都不剩了。诸如“我”，“你”，“某人”，“我们”，“很是好奇”，“可谓”，“不妨想象一下”以及“当然”等词儿，每页都会不断出现，难免会使敏感的读者感觉不快；不过我想吁请这样的读者不要忘记，如果把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词儿统统去掉，别的，或许更高雅更重要的东西恐怕也会顺着它们留下来的漏洞给漏走了，而且，既然小说本身经常就是“话本”，面对庄严宏伟的批评洪流它也许会私藏下些自身的秘密，而宁肯托付给水洼和浅滩呢。

一 导言

我们这个讲座是跟三一学院研究员威廉·乔治·克拉克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正是由于他，我们今天才会在这儿聚首，我们演讲的话题呢，也要从他这里起个头。

据我所知，克拉克是约克郡人氏。他生于一八二一年，读的是塞德伯和什鲁斯伯里学校[1]，一八四○年进三一学院深造，四年后成为该院研究员，并以院为家近三十年，直至健康恶化，临死前才离开学院。他以莎学研究著称，不过却出版过两本与莎学无关的闲书，值得在此一提。年轻时他曾到西班牙游历，写了本生动的游记，名唤《甘孜帕稠》，读来赏心悦目。“甘孜帕稠”是他在安达卢西亚跟农民一起尝过的一种冷汤，他显然很是喜欢；事实上那儿的一切他显然都很喜欢。八年后，他去希腊度假，作为度假的成果出版了第二本书：《伯罗奔尼撒》。这本书要严肃得多，也沉闷得多。当时的希腊本就是更严肃的地方，比西班牙严肃，而且，当时的克拉克不但已经接受圣职，还担任了学院的发言人，而最重要的，他是跟时任学院院长的汤普森博士结伴同游的，院长阁下可全然不是那种可以欣赏冷汤的人物。对骡子和跳蚤的戏谑自然也就见不大着了，我们看到的古文物的遗迹和古战场的旧址则越来越多。这本书除了学识之外，我们唯一还能感受到的就是作者对希腊乡村的热爱。此外，克拉克还游历过意大利和波兰。

言归正传，回到他的学术本行。他策划了那套了不起的“剑桥莎士比亚”，合作者先是格洛弗，后来换了阿尔迪斯·赖特（两位都是三一学院的图书馆员），而且他得阿尔迪斯·赖特的襄助，出版了那套脍炙人口的“环球莎士比亚”。他为阿里斯托芬的一种新版收集了大量资料。他还出版了几本布道集，可是在一八六九年放弃圣职——这顺便也豁免了我们过于正经八百的义务。他之放弃圣职，是因为像他的朋友兼传记家莱斯利·斯蒂芬，像亨利·西奇威克[2]和其他同辈人一样，他发现没有必要再待在教会里了，而且他还写了本取名《英国教会现阶段之危机》的小册子，细细解释了还俗的缘由。结果他也自然辞去了学院发言人一职，不过留任学院的导师。他终年五十七岁，被所有认识他的人公推为可亲的学者、至诚之君子。诸位应该已然认识到，他是个真正能代表剑桥的人物。他代表不了这个广大的世界，甚至牛津，却最能体现剑桥诸学院的精神特质，这些特质或许也只有在座步他后尘的诸位能够真正欣赏，即正直诚笃。遵照他的遗嘱，他的学院特将他的遗赠用于举办一个系列讲座，每年一届，讨论“乔叟以降英国文学的某一或某几个阶段”，并冠以他的大名以志纪念。

祈求神灵赐福已经不时兴了，不过出于两个原因，我仍想做这个小小的祈祷。首先，诚愿克拉克的少许正直诚笃在此次讲座中与我们同在；其次，愿他赐我们稍做通融变更之便！因为我并没有完全紧扣讲座的命题。“英国文学的某一或某几个阶段”。这个限定虽说听来相当自由，精神上也够开明，却碰巧不太扣得上我们的话题，这开篇第一讲也将用来解释其中的缘由。我要提出的论点也许显得很琐碎，不过它们将引我们来到一个有利的出发点，便于我们集中火力打中靶心。

我们需要一个有利的出发点，因为所谓小说，数量既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而且又乱七八糟到无一定之规——其中没有可以攀爬的高山，没有帕纳塞斯或赫利孔[3]，甚至没有毗斯迦[4]。能够确定的唯有，它是文学国土中的一片潮湿区域——受到一百条溪流灌溉，而且偶尔还会退化为沼泽。我丝毫不奇怪诗人会鄙视它，虽说他们有时也会误入其中。如果换了历史家，发现它竟然也会偶尔厕身于他们之间，并因此大发雷霆，我会深表同情。或许一开始我们就该给小说下个定义。这应该费不了吹灰之力。M·阿贝尔·舍瓦莱在他那本出色的小册子[5]里提供了一个定义，而且，设若一位法国批评家都没办法界定英国小说，那谁还能有这个本事？他说，所谓小说者，“具有一定长度之散文体虚构作品”（Une fiction en prose d'une certaine étendue）也。对我们来说这定义已经不错了，我们也许可以再进一步，这“一定长度”应该不少于五万字。任何五万字以上的虚构散文作品对于本讲座而言均被视为小说。如果您觉得这个定义不够精当，那您能另想个万全的定义，能把《天路历程》、《享乐主义者马里乌斯》[6]、《幼子历险记》[7]、《魔笛》、《大疫年日记》[8]、《朱莱卡·多布森》[9]、《拉塞勒斯》[10]、《尤利西斯》和《绿厦》[11]全部包罗无遗吗？如若不然，能说明某某不是小说的原因吗？我们这块海绵一般的小说地块中，有的部分虚构性强些，有的则弱些，这是事实：靠近中间位置，一个绿草茵茵的小丘上站着奥斯丁小姐，她塑造的爱玛随旁侍立，还有萨克雷扶持着他的艾斯芒德[12]。可据我所知，还没有一个聪明的定论能把这整个地块讲个清楚。我们只能说，其两面环抱着两列并不陡峻的山脉——一列是诗，一列是历史，相反相成——第三面则傍依海洋——我们如果去拜访《白鲸》就定然会邂逅的海洋。

首先，让我们来探讨一下到底什么是“英国文学”。我们自然解读为是用英语写成的作品，而不是理解为一定得在特威德[13]以南或大西洋以东，或是赤道以北的出版物：我们并不需要纠缠到地理差异中去，这是政治家操心的事儿。然而，即便有了这样的解读，我们就能如愿以偿自由驰骋了吗？我们能在讨论英国小说的时候，对用其他语言写成的小说视而不见吗，尤其是法国和俄国小说？就影响而言，我们可以对其视而不见，因为我们的作家从未受到欧陆太大的影响。不过，我在我的讲座中将尽可能少谈影响，理由稍后再做解释。我的论题是用英语写成的某种特别种类的书籍，以及这些书籍的方方面面。我们能对欧陆这类书籍的相关方面视而不见吗？不尽然。我们须面对一个并不愉快而且有伤爱国热忱的事实。英国没有一个小说家像托尔斯泰那么伟大——也就是说，没有一个英国小说家曾如此全面地展现出人生的画面，不管是日常还是英雄的方面。没有一个英国小说家在探索人类灵魂方面达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度。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小说家在分析现代意识方面做得像马塞尔·普鲁斯特那么成功。在这些丰功伟绩面前我们必须稍做沉吟。英国诗自可以睥睨当世——不论是质量还是数量。可英国小说就没这么风光了：最好的小说并不出在英国，如果我们拒不承认这个事实，那可就真是小家子气十足了。

身为作家，却并不忌讳所谓小家子气，没准儿这还能成为他的力量之源：只有假道学或真傻子才会指责笛福伦敦腔或托马斯·哈代乡土气。可是小家子气在批评领域却是个严重缺陷。身为批评家，最忌眼光狭小，虽说这经常是一位创造性艺术家的特权。批评家必须眼界开阔，否则会一事无成。小说是一种创造性艺术，批评却无缘分享这一特权，而且出于批评家的谫陋，英国小说领域中有太多小屋被错认作了大厦。我们可以信手举四部小说为例：《克兰福德》[14]、《中洛辛郡的心脏》[15]、《简·爱》和《理查德·费沃里尔的考验》[16]，我们可能出于各种各样个人或乡土的理由热爱这四本书。《克兰福德》散发出英格兰内陆城市感十足的幽默，《中洛辛郡》活现出一个具体而微的爱丁堡，《简·爱》是一位杰出却尚未成熟之女性的激情梦想，《理查德·费沃里尔》则洋溢着乡村的诗情画意并闪烁着时髦的才智光彩。可这四部小说无一例外都不过是小小的华屋，并非宏伟的大厦，一旦将其树立在《战争与和平》的柱廊或是《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拱顶之中，我们立刻就能看出并尊重它们的真面目。

我并不打算在我的讲座中经常提及外国小说，我更不会摆出一副外国小说专家的架势，仿佛只因为规定所限才不得不忍痛割爱。不过在正式开讲英国小说之前我的确想强调一下外国小说的伟大；恕我直言，这是为了能为我们的主题投下这么个起始的阴影，如此，当我们最后回顾时，方能在真实的光线下更加清楚地认清英国小说的真相。

关于“英国”的限定就说这些。现在我们来说说更重要的一点，关于“某一或某几个阶段”的限定。这种以时间来衡量一个阶段或某种发展的观念，以及由此必然产生的对影响和流派的强调，碰巧正是我希望在我们这次简要的概观中着意避免的，而且我相信《甘孜帕稠》的作者对此也会宽大为怀。时间的概念自始至终都将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呈现和观照英国小说家的方式并非将他们置于时间的大川任他们随波逐流，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而是请他们团团围坐在一个圆形房间里，就像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同时写他们的小说。他们坐在那儿的时候不会这样想：“我生活在维多利亚女王治下，我在安女王时期，我继承的是特罗洛普的衣钵，我在反奥尔德斯·赫胥黎其道而行。”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笔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正处在半迷狂状态，他们的痛苦与欢欣正通过墨水倾泻而出，他们可以说在进行创造性活动，而当奥利佛·埃尔顿教授断言“一八四七年后，小说的激情就再也难以为继”时，他们谁都不会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们就将以这种方式来观照他们——这方式远非完美，不过我们却是量力而行，可以使我们免于陷入伪学术的重大危险。

真正的学识当属人类可能成就的最高成就之一。一个人若能选择一个有价值的学科并洞悉其所有的真相并精通其周边学科的主要真相，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令人欢欣鼓舞？到那时他就能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了。如果他的学科是小说，他就可以兴之所至以编年顺序而论之，因为他已经遍览了过去四个世纪所有重要的外带众多并不重要的小说作品，而且对于任何与英国小说间接相关的知识也有充分了解。已故沃尔特·罗利爵士[17]（他曾主持过这一讲坛）就是这样一位学者。罗利博闻广识，故能放论影响，他对英国小说的专论采用的就是分期论述法，可力有不逮的后继者却应该知难而退。学者自然也可以像哲学家，面对时间的河流沉思默想。纵不能将其整体一览无余，也尽可以看到具体的事实、多样的个性从他身旁流过，并估价其间的关系，如果他得出的结论对我们而言就像对他本人一样宝贵，那他老早就教化世人、惠及全人类了。他自然是失败了。真正的学识是不可言传的，真正的学者更是凤毛麟角。在今天的听众中或有几位学者在，不论是确实的学者还是具有此种潜质的，不过也只限于寥寥几位，而讲台上肯定是没有的。我们大多数都是伪学者，我也想以同情和尊敬之情来对待我们的特性，因为我们这个阶层规模既庞大，又广有影响，在教会和国家两方面均位居显要，我们掌控着帝国的教育，报界奉我们的好恶为标杆，宴会尊我们为贵宾。

伪学术往好了说，是无知对学识的致敬。它还有经济上的意义，对此我们不必过于苛责。我们大多数人在三十之前都须得寻个工作自立，否则就得求亲靠友过日子，而很多工作只有经过考试方能觅得。伪学者在考试方面往往表现突出（真学者在考场上却并不怎么擅长），即便失利，他仍会仰慕考场天生的权威。它们是通往工作职位的大门，它们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一篇论《李尔王》的论文可能大有用场，成为通往地方政府的进阶，在实用性方面远胜过那出他指望不上的同名戏剧。他自然不会向自己坦承：“这就是知识的用场，它能使你飞黄腾达。”他感觉到的经济压力更多是潜意识的，他去应试不过是觉得，写一篇《李尔王》的论文虽说是桩狂乱、痛苦的经历，其结果却很是拿得稳靠得住。不管这么做是出于玩世不恭还是天真无知，他都无可厚非。既然“知识能改变命运”，既然“功名”必须“考得”，对考试体系就由不得我们掉以轻心了。如果求职的阶梯另辟出一条蹊径，我们如今所谓的教育大部分都会土崩瓦解，而谁都丝毫不会因此变得更蠢。

不过若是此人跑去进行什么文学批评——就像我们现在做的工作——他可就成了害群之马，因为他要干的是真学者的事业，却压根儿没有真学者的本事。书还没读或还没读懂就忙着给它们分门别类了；此其首要罪状。有的按时代分门别类。一八四七年前的，一八四七年后的，一八四七年以前或以后的作品。安女王时代的小说，前小说[18]，原始小说[19]，未来小说。有的按题材分类——加倍愚蠢。“法庭文学”始自《汤姆·琼斯》；“妇女运动文学”始自《谢利》[20]；从《鲁滨孙》到《蓝色珊瑚岛》[21]则皆属“荒岛文学”；最令人生厌的当属所谓的“流浪汉小说”，虽说“公路小说”也八九不离十了；还有“苏塞克斯文学”（伦敦周围诸郡里，苏塞克斯或许称得上最文学的一郡了）；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实质是一种令人不快却又很严肃的调查研究，唯有年高德劭的伪学者才能从事的事业；甚至还可以根据小说与工业主义、航空科技、鸡眼治疗，甚至天气的关系进行分类。我特意提到的天气并非我的向壁虚构，而是源自一本堪称我多年来读到过的最神道的小说专论。这本奇书来自大西洋彼岸，我真是永志不忘。这本文学指南名为《小说的取材与方法》。作者的名字自当隐去。是位伪学者，而且是位优秀的伪学者。他按照小说的写作日期、长度、地区、性别、观点，直至你能想到的一切标准对其进行分类。而且他袖中还另有乾坤，那就是天气，他祭出的这一法宝还项生九头。这九头底下各有实例支撑，因为此公纵有千般不是，却是异常勤勉，就让我们看看他这九头宝物的详情吧。首先，天气可以只起到“装饰”之用，如比埃尔·洛蒂[22]；然后是“切实相关”的，如在《弗洛斯河上的磨坊》[23]中（没有弗洛斯河就没有磨坊，没了磨坊也就不会有塔利弗这家人家）；天气可以是“阐释性的”，如《利己主义者》[24]；也可以“意在预先确定和谐的气氛”，如菲奥娜·麦克利奥德[25]的作品；天气可以用作“情绪的对比”，如在《白兰垂小爵爷》[26]中；亦可以成为“行动的决定性因素”，如吉卜林的一个短篇小说，沙尘暴造就了一对怨偶；天气可以成为“一种支配性的影响”，如《理查德·费沃里尔》；甚至“本身即是主角”，像《庞贝城的末日》[27]中的维苏威火山喷发；最后，它也可以“压根儿不存在”，就像在儿童故事里。我真喜欢他一头扎进“不存在”里头。这使一切都这么科学，这么井井有条。可他本人却犹嫌未足，在完成他的分类之后还补充道，没错，自然还需要强调一点，那就是天才；一个小说家单知道有九类天气仍然无济于事，除非他也拥有天才。受到这一深思熟虑的鼓舞，他又按照小说的“语气”分了一下类。“语气”却仅有两种，主观的和客观的，每类各举了实例后，他再次显得忧心忡忡，又补充道：“没错，可你同样需要有天才，否则哪种语气都是白搭。”

这种总把“天才”挂在嘴皮子上的做法又是伪学者的一个惯用伎俩。他狂喜欢提到天才，因为这个音调铿锵的词本身就可以豁免他深究其意的义务。文学是天才的创造。小说家都是天才。既是天才，我们只需给他们分分类就得了。他也正是这么做的。他说的一切或许都准确无误，可是全无用处，因为他是在绕着书本转悠，而没有参透这些书本，他要么就根本没读，要么根本就是在曲解。书是一定要读的（很不幸，因为读起来要花很多工夫）；唯其如此，方能搞明白它们到底有些什么东西。有些野蛮部落时兴吃书，不过对西方世界来说，阅读是消化它们的唯一途径。读者必须一个人坐下来跟作者较劲儿，而伪学者却不肯下这个苦功。他宁肯将一本书跟它产生的历史时期，跟其作者的生平事件或是它描写的那些事件，最重要的是跟某种“潮流”联系起来。一旦他能用上“潮流”这个词儿，他的精神头就来了，才不管他的读者会不会意兴阑珊呢，逢到这种时候他们经常拿出铅笔来做个注，相信“潮流”这玩意儿可真是万金油，包治百病。

正是为此，面对我们面前这本就摇摇欲坠的讲座，我们没法儿考虑按时序来讲述小说，我们绝不能面对时间之流沉思默想。另一种意象更切合我们的能力：所有小说家均在同时写他们的小说。他们分属不同的时代和阶层，他们具有迥异的性情和目标，不过他们手里都握着笔，都在进行创作。让我们从他们肩膀头上张望一下，看看他们都在写些什么。这或许能祛除年代学这个鬼魅，它眼下是我们的大敌，（下周我们将揭示）这个鬼魅有时亦是这帮作家的大敌。“哦，时代与人子之间的世仇，真是无止无休！”赫尔曼·麦尔维尔曾做如是之叹，而且这一世仇非但在生命与死亡间纠缠，即便在文学创作与批评这样的羊肠小道上亦不绝如缕。我们何不避其危害，想象所有小说家都一道在一个圆形房间里创作呢？除非先听到他们的话语，我不会提及他们的大名，因为只要一提某人的大名，跟它联系在一起的时代、闲话以及所有我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杂碎就会跟我们撞个正着。

他们照指示两人一组。第一对是这样写的：

一、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上帝宽恕我，可我真是烦透了！我希望——可我都不知道该希望什么，才不会犯下罪孽！——然而我希望能让上帝高兴，希望上帝能赐我以恩惠！——在这儿我谁都碰不到——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活着有什么趣儿？我们所企慕的善，如此暧昧模糊，又有谁知道到底该企慕些什么！人类分成了两半，其中的一半在折磨另一半，又在折磨他人中折磨着自己！

二、 我恨的就是自己——当我想到一个人为了幸福，必须攫取那么多，从他人的生命中攫取，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感到幸福。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自欺为了堵自己的嘴——可那只能，最多只能维持一小会儿。那个悲惨的自我总在那儿徘徊，总是给我们创造些新鲜的焦虑。结果证明，“攫取”不是，远不会是一种幸福。唯一安全的是“给予”。它至少不会欺蒙于你。

显而易见，在座的这两位小说家看待生活的角度如出一辙，不过第一位是塞缪尔·理查逊，而第二位你可能已经认出来了，是亨利·詹姆斯。他们两人非但是热情的，简直都是忧心忡忡的心理学家。两人都痛苦都异常敏感而且都崇尚自我牺牲；两人都缺乏悲剧感，虽说都已经非常接近了。他们都禀赋一种怯生生的高贵性——这正是支配他们的精神品质——而且，哦，他们写得多么出色！——他们丰赡繁复的语流中没有一个字不熨帖精当。他们中间隔着一百五十年的距离，可除此之外他们在其他方面岂非惺惺相惜？他们这种亲近不是正可以发人深省？自然，如果亨利·詹姆斯听我这么说，他肯定很不乐意——不，倒还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他肯定会惊诧莫名——不，甚至不是什么诧异，而是这种亲近在假定意义上，他肯定会强调一下，是在假定意义上，将他和一位店铺掌柜扯到了一起[28]。我也听到理查逊同样谨慎地表示疑义，英格兰之外是否还能降生正派有德的作家。不过这些都只是表面的差异，而且这些差异又确实构成进一步的联系。我们就让他俩和睦地坐在一起吧，现在转向我们下一对作家。

一、 在约翰逊太太老练的操持下，葬礼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是顺畅愉快。在悲伤的葬礼前夜，她把已经准备好的黑色棉缎、轻便梯子还有一盒大头钉都取出来，还用黑色花环和蝴蝶结将家里装饰起来，趣味力求高雅。她用黑色绉纱将门环裹扎起来，并在加里波第[29]一幅钢版肖像边上挂了个巨大的蝴蝶结，死者生前所有的那尊格莱斯顿先生[30]的胸像她也不忘用黑布裹了个严实。她把那两个绘有意大利提沃利和那不勒斯海湾景致的花瓶给转了下位置，这样那些明媚的风景就藏到了后面，只露出一抹朴素的蓝色珐琅，她还真是深谋远虑，早就买好了一块桌布，用在前厅，用紫罗兰色的桌布替下了一直用到现在、已然陈旧褪色的玫瑰花绒。总之，为了给这个小小的家增添一点高贵的庄严感，但凡一颗满怀情意又考虑周全的心灵能够做的，她全都做到了。[31]

二、 客厅里荡漾着一阵淡淡的甜食的气味，我举目四望，想找出那张放糕点的桌子；好容易等眼睛习惯了屋内的阴暗光线，才看见有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切开的葡萄干蛋糕，还有几个切开的橙子，一盘三明治，一盘饼干，此外还有两个大酒瓶子，我很明白这两个酒瓶一向是用来装点门面的，从不曾见使用过，而这一回却是一个瓶里盛着葡萄酒，一个装了雪利酒。我走到这张桌子旁站定了，才看见那位卑躬屈节的潘波趣，穿一身黑外套，帽子上缀一根长达数码的帽带，一边糕点酒水地往嘴里塞，一边做出种种谄媚举动，引我的注意。一看见他自己这种举动有了效验，便立即走到我跟前（满嘴的酒气和糕饼味儿），压低声音说：“可以吗，亲爱的先生？”说着就和我握起手来。[32]

这两个葬礼可不是同一天举行的。其一是波利先生父亲的（1910），后面一个是葛吉瑞太太的葬礼（1861）。可威尔斯和狄更斯却有相同的视角，甚至用上了同样的风格技巧（试比较那两个花瓶和两个酒瓶）。两人均是诙谐的幽默家兼冷眼的观察家，都通过不厌其烦地罗列细节并最终一锤子定音达到一种效果。他们都心胸慷慨；他们都憎恶虚伪并时时享受拿虚伪小人开涮的乐趣；他们都是难能可贵的社会改革家；他们都从未想过将他们的作品仅仅局限于图书馆的书架子上。有时，他们欢快活泼的散文表层会像廉价的留声机唱片一样出现刮擦，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质量下滑，作家的面孔凑得离读者的面孔未免太近了些。换句话说，这二位的品味都不高：美的世界可以说基本上对狄更斯关闭，完全跟威尔斯绝缘。他们俩还有其他相似之处——譬如他们描画人物的方法。或许他们之间主要的不同仅在于这两位天才贫寒少年所面临的机遇之不同：一位生活在一百年前，另一位在四十年前。机遇的不同显然对威尔斯有利。他比他的前辈受过更好的教育；尤其是科学的训练强化了他的心志，缓和了他的歇斯底里。他记录下了社会的进步——专科学校已然取代了“多行不义堂”[33]——可在小说艺术方面，他却丝毫不比他的前辈高明。

那下一对又当如何呢？

一、 至于说那个斑点，我可有些拿不准；我绝不相信它是钉子钉下的；它太大、太圆，不可能。我倒是可以起来，不过哪怕我站起来瞅一眼，十有八九我还是说不准，因为一旦一件事情结束了，那就谁都弄不清它是如何发生的了。哦，天哪，多么神秘的生活；多么毛糙的思想！多么无知的人性！为了证明我们对自己的物品如何缺乏控制——尽管有了我们的文明，生活还是多么偶然——只需数出我们一生中丢失的几样东西，就先从三个浅蓝色盛钉书钉的小罐儿开始吧，因为这似乎总是几件失物中最神秘的——哪只猫愿咬，又有哪只耗子想啃呢？然后还有鸟笼，铁环，冰鞋，安女王时代的煤斗子，弹子球板，手摇风琴——统统不见了，不见的还有珠宝。蛋白石和祖母绿，就扔在萝卜根旁边。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一点一滴积少成多地失去了！此刻我身上竟然还有衣穿，周围竟然还有结结实实的家具，也真算得上是奇迹一桩了。哎，要是想为人生找个譬喻，那就只能将其比作以五十英里的时速从地铁中冲过……[34]

二、 至少有十年了，我父亲天天都下决心把它修理修理——可至今还没有修理；——除了我们家，别的人家一个钟头都忍不下去——最令人惊奇的是，世上没有一个话题能使我父亲像对门合叶这般滔滔雄辩。——可与此同时，在合叶问题上，我想他肯定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痴心妄想狂，他的巧于言和吝于行总是永远并行不悖。客厅的门只要一开——他的哲学也好，原则也罢，统统都成了合叶的牺牲品；——其实只需一根鸡毛三滴油，一把锤头敲一敲，他的面子也就一劳永逸得到了保全。

——人是多么地自相矛盾啊！明明可以医治，却甘受创伤的折磨！——他的整个一生和他的知识正相矛盾！——他的理智，上帝赐与他的珍贵礼物——（非但没降下油来）反而只用来加剧了他的善感禀赋——使他的痛苦倍增，使他因为他的善感而更加忧郁更加不安！——可怜的不幸的人啊，他竟然如此行事！——难道说他生命中必须承受的苦难还嫌不够，偏要再主动增添一些自己的烦恼？——跟不可避免的种种邪恶做斗争，却向那些可以避免的低头，而后者给他带来的麻烦十之八九都无法从他的心头彻底祛除。

凭一切美好善良起誓，若能在项狄府方圆十英里内找到三滴油和一把锤头——客厅的门合叶就有望在本朝内修好。[35]

后面引的一段自然出自《项狄传》。另一段则出自弗吉妮娅·伍尔夫。她和斯特恩都是梦想家。他们从小事物开头，尽情发挥后又以这个小事物做终。他们对生命的混乱既表示幽默的欣赏，又深切地感受其中之美。甚至他们的声音都一个调调——一种蓄意的困惑，对所有人宣称他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不消说，他们的价值观自然各有千秋。斯特恩是位感伤主义大师，弗吉妮娅·伍尔夫则绝对超然物外，冷静脱俗（或许她的近作《到灯塔去》另当别论）。他们的成就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可他们的方式手段却是类似的，由此达到的出人意表的效果亦复如此，客厅的门扇永远都甭想修好，墙上的斑点原来是只蜗牛，生命竟是如此混乱，哦天哪，意志是如此脆弱，感情是如此捉摸不定……哲学……上帝……哦天哪，看看那个斑点……听听吱嘎作响的那道门扇——存在……真是太……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六位正在工作的小说家的形象展现过后，小说的年代次序是不是已不再显得那么重要了？如果说小说的确是在发展，它是不是也跟英国宪法，甚或妇女运动的发展风马牛不相及？我之所以说“甚或妇女运动”，是因为英国小说在十九世纪碰巧跟这一运动具有密切关系——这关系如此密切，以至于已经误导了某些批评家，将之误认作了有机关系。他们断言，妇女地位的改善必然导致小说越写越好。大谬不然。一面镜子并不会因为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庆典从它面前经过，自身变得更加光亮。它唯有在新镀上一层水银后才会更加光亮——换句话说，它只有在获得了全新的敏感度之后才会更加光亮；同理，小说的成功端赖于它自身的敏感度，而不在于它选材的成功。帝国土崩瓦解，妇女获得了投票权，可是对于那些在圆形房间里写作的人而言，最至关重要的是笔握在他们手里的感觉。他们或许会决定就法国或俄国革命写本小说，可是种种回忆、联想、激情却自然涌上心头，遮蔽了他们的客观性，所以等小说写完，他们重读一遍时，小说竟仿佛是另有他人握着他们的笔写的，他们原本确定的主题已经只成为背景了。那个“另有他人”自然就是他们自己，但却绝非活跃在时空中、生活在乔治四世或五世治下的那个自己。有史以来，但凡作家，写作时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感受。他们已然进入一种共通的状态，便宜行事，可以称之为“灵感”[36]，既然提到了灵感，我们可以这么说：历史不断发展，艺术则恒定不变。

“历史不断发展，艺术恒定不变”只是句粗陋的格言，而且确实几乎是句口号，虽说我们不得不采用它，但也一定得承认其粗陋。它只包含部分真理。

首先，它拒不考虑人类的思想是否代有不同；举个例子，那位在伊丽莎白女王治下将店铺和小酒馆写成幽默故事的托马斯·德龙尼[37]，是否跟他当代的代表——论才具，应该是尼尔·利昂斯或佩特·里奇——具有本质的不同？事实上，我认为并没什么不同；作为个人自然不同，但本质上并无多大不同，并不因为他生活在四百年前就有什么不同。四千年，一万四千年，我们或许该掂量掂量，可区区四百年在我们人类的生活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来不及产生任何稍稍可观的改变。所以我们的口号用在这里没什么不当。我们尽可理直气壮地高歌猛进。

如果谈到传统的发展，看看因为我们拒不考虑这一点会有什么样的损失，那情况可就严重起来了。英国小说中除去流派、影响和时尚，还有技巧问题，这技巧倒确实是代有不同的。就以小说家对小说人物的嘲弄为例吧：嬉笑怒骂的把戏可非止一端；伊丽莎白朝代的幽默家挑拣笔下牺牲品的方式与现代可是大相径庭，他们引你大笑的窍门儿自有千秋。再说幻想的技巧：弗吉妮娅·伍尔夫虽说在目标和整体效果上跟斯特恩甚是相似，可在实际操练上却很是不同；她属于这同一传统不假，却代表了后期的发展。再比如对话的技巧：在以上成对的实例中并未举出一对对话，虽说我很想这么做，原因在于在“他说”和“她说”的用法上各朝各代变化尤著，正足以显示其时代特色，而且，即便讲话的人物出诸相似的构思，在一段节录里也无法显示出这种类同。好吧，我们可不能如此这般地深究下去了，虽说我们能毫不惋惜地将题材和人性的发展弃置不顾，可必须承认那是因为我们力有不逮。文学的传统是文学和历史之间的边界地段，装备精良的批评家会在此处花费大量时间，从而进一步强化自身的判断力。我们可不敢擅越雷池半步，因为书读得实在不够。我们必须假意将其认作历史的一部分，从而跟它一刀两断。我们必须跟文学的年代和分期彻底划清界限。

为了稍感心安，我愿意引用这一讲座的前任主讲T·S·艾略特先生的一段话。艾略特先生在《圣林》[38]的导言中如此列举批评家的职责：

传承传统是批评家的职责——前提是有优良的传统值得传承。秉持一以贯之和整体关照的态度方法来审视文学亦是他的职责；这就意味着绝不能将文学视作时间留下来的古董，而应该超越时间关注它自身……

职责之一我们无力奉行，职责之二我们则须努力践行。我们既无力检验亦无力传承传统。我们却可以将所有小说家呈现为济济一堂，并正因为我们的无知，迫使他们脱离时空的限制。窃以为这值得一试，否则我也就不敢站在这里妄谈什么文学了。

那么，我们该如何对付小说这块潮湿区域，这些所谓具有一定长度、因而篇幅如此不确定的散文体虚构作品呢？其实没有任何精确的装备可用。原则和体系或许适用于其他艺术形式，可绝不适用于此——就算用上了，由此得出的结论也必须经过重新检验。谁来充当这个检验者？恐怕只有人类的心灵堪当此任，恐怕只有这种一对一的检验才得保公正，虽说你尽可质疑其形式的原始。对一本小说的最终检验将是我们对它的感情，就像对友谊或别的任何我们无法精确描述之物的检验一样。你的主观情感——对某些人来说，这是比按年代分门别类更坏的恶魔——会蛰伏在背后悄声说，“哦，可我就喜欢这个调调”，“哦，这对我可没什么吸引力”，我所能担保的是这种主观情感的声音不会过于响亮或仓促。小说中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人性特质是在所难免的；小说就浸淫在人性中；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得面对，文学批评自然也就无可回避。我们可以痛恨人性，可如果将其祛除甚至涤净，那小说也就枯萎了，剩下的就只有一堆字码儿了。

我之所以选“面面观”做我的标题，正因为它不那么科学，不那么明确，因为它为我们留下了最大的自由空间，因为它不但意味着我们可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一部小说，还意味着小说家也可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的作品。为此，我们选择了七个侧面来观照小说：故事；人物；情节；幻想和预言；模式与节奏。

[1] 这两所学校都始建于十六世纪，皆属英格兰最古老、最著名的学校。——译者

[2] 西奇威克（Henry Sidgwick，1838—1900），英国作家、哲学家。——译者

[3] 两山均为希腊名山，传说为太阳神和文艺女神居住之灵山。——译者

[4] 毗斯迦山位于约旦河东，传说摩西从此山上眺望上帝赐给亚伯拉罕的迦南地。——译者

[5] 《当代英国小说》（Le Roman Anglais de Notre Temps），阿贝尔·舍瓦莱著（Milford，伦敦）。——作者

[6] 《享乐主义者马里乌斯》（Marius the Epicurean）是英国唯美主义批评家、随笔家和人文学者沃尔特·佩特（Walter Pater，1839—1894）宣扬其美学哲学主张的著名哲理小说。——译者

[7] 《幼子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a Younger Son）是英国作家和探险家E. J. Trelawny（1792—1881）的自传体小说。——译者

[8] 《大疫年日记》（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是英国大作家笛福（1660—1731）的代表作之一，是对伦敦一六六四至一六六五年大瘟疫的记述。——译者

[9] 《朱莱卡·多布森》（Zuleika Dobson）是英国漫画家、作家比尔博姆（Sir Max Beerbohm，1872—1956）的唯一小说作品，是对牛津生活的夸张和讽刺。——译者

[10] 《拉塞勒斯》，全名《阿比西尼亚王子拉塞勒斯的历史》（The History of Rasselas， Prince of Abissinia），是约翰生博士（1709—1784）的哲理小说。——译者

[11] 《绿厦》（Green Mansions）是英国作家和博物学家哈德森（W. H. Hudson，1841—1922）最著名的描写异国情调罗曼司的小说。——译者

[12] 萨克雷著名的历史小说《亨利·艾斯芒德的历史》（The History of Henry Esmond）的主人公。——译者

[13] 特威德河（Tweed）为苏格兰东南部的一条河，形成苏格兰与英格兰边界的一部分。特威德河以南在地理上属英格兰，英格兰在地理上同样属于“大西洋以东”以及“赤道以北”。——译者

[14] 《克兰福德》（Cranford）是盖斯凯尔夫人（1810—1865）描写一八三○年代英国乡村生活的长篇小说，出版于一八五三年。——译者

[15] 《中洛辛郡的心脏》（The Heart of Midlothian）是司各特（1771—1832）描写苏格兰历史的著名长篇小说，出版于一八一八年。——译者

[16] 《理查德·费沃里尔的考验》（The Ordeal of Richard Feverel）是乔治·梅瑞狄斯（1828—1909）以乡村为背景，以父子关系、阶级差别为主题的著名长篇小说，出版于一八五九年。——译者

[17] 罗利（Sir Walter Alexander Raleigh，1861—1922），英国批评家、随笔作家。——译者

[18] 指十八世纪小说家塞缪尔·理查逊（1689—1761）之前的小说。理查逊的《帕美拉》被称为英国第一部小说。——译者

[19] 指小说未成型前已经流传的传说、故事、史诗等民间或口头叙事作品。——译者

[20] 《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1816—1855）以约克郡纺织工业为背景的重要作品。——译者

[21] 为英国小说家Henry De Vere Stacpoole（1863—1951）出版于一九○八年的浪漫小说。——译者

[22] 洛蒂（Pierre Loti，1850—1923），法国小说家、海军军官，到过中东和远东，作品充满异国情调，作品主要有《冰岛渔夫》、《菊子夫人》等。——译者

[23] 《弗洛斯河上的磨坊》（The Mill on the Floss）是乔治·爱略特（1819—1880）前期重要作品，老塔利弗和小塔利弗兄妹是小说中的主要人物。——译者

[24] 《利己主义者》（The Egoist）是乔治·梅瑞狄斯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发表于一八七九年。——译者

[25] Fiona Macleod是苏格兰作家William Sharp（1855—1905）的笔名，作品充满神秘主义色彩，惯以苏格兰民间传说为题材。——译者

[26] 《白兰垂小爵爷》（The Master of Ballantrae）是斯蒂文森（1850—1894）的代表作之一，出版于一八八九年。——译者

[27] 《庞贝城的末日》（The Last Days of Pompeii）是英国作家、政治家鲍沃尔-李敦（Edward Bulwer-Lytton，1803—1873）的著名历史小说。——译者

[28] 理查逊十岁时随父母从德比郡迁居伦敦，先是做印刷作坊的学徒，后来接手了一个印刷商的作坊，自立门户成了个印刷作坊主。——译者

[29] 加里波第（Giuseppe Garibaldi，1807—1882），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领袖。——译者

[30] 格莱斯顿（W. E. Gladstone，1809—1898），英国政治家，曾作为自由党领袖四次出任首相。——译者

[31] 此为威尔斯（H. G. Wells，1866—1946）发表于一九一○年的喜剧性小说《波利先生的历史》（The History of Mr. Polly）的选段。——译者

[32] 采用王科一先生的译本，略作调整。见《远大前程》337—338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8月版）。——译者

[33] Dotheboys Hall（意为“坑人子弟学堂”，现音义结合译作“多行不义堂”）是狄更斯名著《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塑造的一所校方坑蒙拐骗、作威作福，使学童如置身地狱的寄宿男童学堂的典型。威尔斯就读的是伦敦科学师范学校，狄更斯幼年则有因父亲被投入负债人监狱而失学的痛苦经历。——译者

[34] 此为弗吉尼亚·伍尔夫短篇小说《墙上的斑点》的选段，译文参照蒲隆先生的译本，略作调整。见《雅各的房间；闹鬼的屋子及其他》第3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4月版）。——译者

[35] 此为斯特恩《项狄传》第三卷第二十一章。中译亦可参照蒲隆的译本206—207页（译林出版社，2006年4月版）。——译者

[36] 我在一篇叫《隐匿不名》（Anonymity）的短文（Hogarth出版社版）中曾略论过这一灵感理论。——作者

[37] 德龙尼（Thomas Deloney，约1543—1600），歌谣、小册子作家，他的散文体故事是英国最早的流行小说样式。——译者

[38] 《圣林》（The Sacred Wood）是T·S·艾略特一九二○年出版的批评文集，集中最著名的文章有《传统及个人才能》、《哈姆雷特及其问题》等。——译者

二 故事

想必我们都会同意，小说的基本层面就是讲故事的层面，不过我们表示同意的语气又会各不相同，而采取什么样的语气将直接决定我们随后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让我们来听听以下三种语气。如果你问某一类人：“小说是什么？”他会心平气和地回答：“这个嘛——我不知道——这问题问得有点滑稽嘛——我觉得或许可以这么说，小说就是讲一个故事。”他脾气温和，语焉不详，或许同时还在开着公共汽车，对文学并无过多的关心。另一个人，假设正在高尔夫球场上吧，则野心勃勃，讲话干脆。他会这么说：“什么是小说？什么话，自然就是讲个故事喽，如若不然我还要它干吗？我喜欢故事。你尽可拿走你的艺术，你的文学，你的音乐，但一定要给我个好故事。我喜欢故事就是故事，请注意，我老婆也一样。”而第三个人回答时却带了种没精打采没可奈何的样子：“是呀——哦天哪，不错——小说是要讲个故事。”我尊重而且喜欢第一位。我憎恶并害怕第二位。第三位就是不才在下。是呀——哦天哪——小说是要讲个故事。这是其基本的层面，没了这一层小说也就不存在了。对所有小说而言这都是至高无上的要素，我倒宁肯希望并非如此，我宁肯标举节奏或是对真理的领悟，而不是这种低级、返祖的形式。

因为，我们越是深究故事（故事就是故事，请注意），越是将故事与在其基础上发展出来的那些更加优美的层面剥离开，我们就越是觉得它实在不值得称道。它就像是人的脊椎——或者我想说像是条绦虫，因为它总是头尾莫辨。它实在是太老了——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甚至可能是旧石器时代。从尼安德特人[1]的头骨形状判断，他们就该有故事听了。原始人可是些头发蓬乱的听众，围坐在营火旁打哈欠，因为跟猛犸象和遍体生毛的犀牛较劲儿疲累不堪，只有悬念才能使他们不至于睡过去。接着会发生什么？那位小说家嘟嘟囔囔地往下讲，而观众们一旦猜到了接着会发生的事儿，他们要么就会睡过去，要么干脆杀了他。这个职业的危险性，只需想想稍后山鲁佐德[2]的职业生涯也就可以估计个差不离了。山鲁佐德能避免砍头的厄运，端赖她懂得如何能用悬念的武器吊住暴君的胃口——对于野蛮人和暴君来说，这可是唯一管用的文学武器。她真是位伟大的小说家——描写细腻精微，价值观毫不狭隘，插叙独特巧妙，寓意清新脱俗，描绘人物栩栩如生，对东方三大都会的知识了如指掌——可是若她那个暴君丈夫想取她的性命，以上所有这些才能都救不得命。它们都不过是细枝末节。她能活下来，唯一指望的就是设法让国王对接着要发生的事儿产生好奇。每次她看到旭日东升，她就把说了半截子的话生生打住，让他打哈欠去。“此时，山鲁佐德看到白昼降临，就乖巧地把话头打住。”这个无甚趣味的小句子就是《一千零一夜》的脊柱和绦虫，这条小虫儿将这一千零一个夜晚连成一片，而且救了一位才情盖世的王妃的性命。

我们都跟山鲁佐德的丈夫一样，都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也正因此，小说的脊柱就不得不是个故事。我们当中有些人除了故事一概不要——我们除了最原始的好奇什么都不剩了，那我们其余的文学判断自然也全都荒唐不稽了。现如今故事也有了个定义：它就是对依时序安排的一系列事件的叙述。——正餐在早餐后面，星期一完了才是星期二，死了之后再腐坏，如此等等。作为故事，它只能具有唯一的优点：让读者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反过来，它也只能有一个缺点：搞得读者并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故事不过是个故事，那么加诸其上的也就只能有这两种评判了。它是最低级最简单的文学机体。然而对于所有那些被称作小说的异常复杂的机体来说，它又是至高无上的要素。

如果我们照此将故事跟故事的发展所需要的那些高贵的侧面剥离开来，用镊子单把它夹出来——那就是一条蜿蜒扭动、无始无终的赤条条的时间之虫——看起来真是既不可爱又无趣味。可我们仍然可以从它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我们就先从它跟日常生活的关系这一面开始吧。

日常生活同样充满了时间感。我们会觉得事件一发生在事件二之前或之后，这种想法经常在我们脑子里转悠，而且我们大部分的言语和行为都是在这一假定中进行的。是大部分的言语和行为，并非全部；生命中还有些东西处在时间外面，图方便我们可以称其为“价值”，价值不用几分几小时计算，而是用强度来衡量，正因如此，当我们回顾往昔时，我们看到的才并非一马平川的回头路，而是有几座醒目的高峰巍然耸立，当我们瞻望未来时，未来才有时像是一堵墙，有时乌云笼罩，有时阳光灿烂，可绝不会是张编年图表。记忆和期望都对时间之父毫无兴趣，而且所有的梦想家、艺术家和情人也都能部分地逃离他暴政的统治；他可以杀了他们，可就是没办法争得他们的注意，而且就在毁灭降临之际，在塔楼上的大钟积攒起全副精力拼命敲响的当口，他们兴许还在瞅着别的地方。所以说，不论日常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实际上都是由两种生活组成的——时间中的生活和由价值衡量的生活——而且我们的行为也反映出这种双重标准。“我只见过她五分钟，可已经值了。”这一句话里就包含了双重的标准。故事所能做的是叙述时间中的生活。而小说能做的——如果是好小说——就要把由价值衡量的生活也包括进去；靠什么办法容后讨论。小说，同样也奉行双重标准。不过在小说中，对时间的效忠是强制性的：没了它也就写不成小说了。而在日常生活中却未必：我们并不确切地知道，不过某些特别的神秘主义经验却暗示出这种未必，暗示出我们假定星期一后面肯定是星期二或者死了以后必定腐坏其实大谬不然。在日常生活中的你我，总有否定时间存在并照此行事的可能，哪怕我们因此在同胞眼里成了怪物，并被人家送进他们称之为疯人院的所在。可一位小说家在他的小说结构中却绝无可能否认时间的存在：他必须附着于他的故事线索之上，不管附着得多么轻微，他必须触及那条无始无终的绦虫，否则他就成了怪物，无人能懂，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是铸成了大错。

我竭力避免将时间哲理化，因为（专家们警告我们）这对门外汉来说可是最危险的爱好，比谈论空间要致命得多；就连很多杰出的玄学家都因为对时间持论不当而栽了跟头。我只想解释一下，就在我演讲的此刻，我可能听到时钟的滴答走动也可能听不到，我可能保有亦可能失去了时间感；可在一部小说中却总有一个时钟在滴答走动。尽管作者可能很不喜欢这玩意儿。艾米莉·勃朗特在《呼啸山庄》中力图把她的时钟藏起来。斯特恩在《项狄传》中把他的时钟倒了个个儿。马塞尔·普鲁斯特则更有创造性，他不断把指针调来调去，这么一来，他的主人公在同一段时间内就既能招待情妇用餐又可以跟保姆在公园里玩球儿了。所有这些策略全都合法，可没有一种跟我们的论点相抵牾：小说的基础就是个故事，而故事就是对依时序安排的一系列事件的叙述。（顺便说一句，故事可不能等同于情节。故事可以构成情节的基础，可情节属于更高一级的有机体，这个容后详述。）

谁能给我们讲故事呢？

当然是沃尔特·司各特爵士。

对司各特这位小说家的态度可说是泾渭分明。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喜欢他，而且很难理解他为何能享誉如此持久。至于他生前得享盛名——这不难理解。当时有重要的历史原因，如果我们的讲座是依年代进行的话倒是该详细讨论一下。可是在我们把他从时间之流中钓出来，把他安置在那个圆形房间里跟其他小说家一起写作之后，他也就没那么突出了。相形之下，他心胸凡庸、文体重浊。他不会构思。他既缺乏艺术的客观又了无激情，而一个全无这两种禀赋的作家又如何能创造出能深深打动我们的人物？艺术的客观——这要求容或有点苛求古人。可激情——这要求绝不算过分吧，想想看，司各特所有那些勤勉堆起来的崇山、辛苦挖出来的深谷以及小心翼翼荒废了的修道院都在呼唤着激情，激情，可结果就是没有激情！如果他有激情的话，他会成为一位伟大的作家——那时候不管他的文体有多么笨拙或是有欠自然，都尽可以忽略不计了。可他只有温吞的内心、绅士的情感，还有对乡村深思熟虑的爱好；这种基础可创造不出伟大的小说。而他的磊落——比没有更糟，因为那纯属一种道德和商业上的磊落。有了这个他也就别无他求了，他做梦都想不到世上可能还存在别一种忠诚。

他得享盛名有两个原因。首先，许多老一辈的人在年轻时就听人大声朗读他的作品；他于是跟幸福的感伤回忆纠缠在了一起，与苏格兰的假日或居留密不可分了。他们热爱他，就跟我曾经热爱并至今未能忘情于《瑞士的鲁滨孙一家》[3]的原因完全一样。即便眼下，我也能就《瑞士的鲁滨孙一家》发表一次热情洋溢的讲座，因为孩提时代我真是太喜欢它了。当我的大脑已经完全衰朽，我也就不会再为了什么伟大的文学操心受累了。我将重返那个罗曼蒂克的海角，在那里“我们的船被骇人的风浪所毁”，从中走出四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小英雄，跟他们的父亲、他们的母亲一道，还有一块坐垫，里面装载了足够在热带生活十年所需的一切用具。那是我永恒的夏日，那就是《瑞士的鲁滨孙一家》对我具有的意义，这是否也是沃尔特·司各特爵士对于诸位当中的某些人来说所具有的全部意义？他的意义当真不止在于童年快乐的记忆吗？除非我们的大脑真的衰朽了，当我们试图理解什么是好书时，难道不该先把所有这类玩意儿撂在一边吗？

司各特得享盛名的第二个原因才建立在一个货真价实的基础之上。他会讲故事。他具有那种一直吊足读者的胃口、不断刺激他的好奇心的原始能力。让我们来讲讲《古董商》吧——并非分析它，分析是种错误的方法，我们来重新讲一遍这个故事。然后我们就能看明白这个故事是如何逐层展开的，也就能研究一下它采用的简单技巧了。

《古董商》

第一章

十八世纪临近末了，一个晴朗夏日的早晨，有位举止优雅的年轻人，正朝苏格兰东北行进，他买了张往来穿梭于爱丁堡和女王渡口的公共驿车票，从地名上就看得出来，在女王渡口可以搭渡船越过福斯湾，我所有的北部读者对此想必都非常熟悉。

这是开篇第一句——谈不上激动人心，可已经交代了时间、地点和一个年轻人，还搭起了说书人的场子。我们对那位年轻人下一步会干吗略有些好奇。他名叫洛威尔，他身上有个谜团。他就是男主角，否则司各特就不会说他举止优雅了，他肯定会给女主角带来幸福。他路遇那位古董商，乔纳森·欧德巴克。他们上了马车，成了相识，速度并没有太快，然后洛威尔就去欧德巴克府上拜访。在欧德巴克家附近，他们遇上了一个新人物，艾迪·奥基尔特里。司各特是个介绍人物登场的高手。他能非常自然地引他们登场，而且个个都像明日之星。艾迪·奥基尔特里更是前程远大。他是个乞丐——并非一般的乞丐，而是个既罗曼蒂克又值得信赖的流浪汉，他难道不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揭开我们在洛威尔身上刚看出点苗头的那个谜团吗？另外的登场人物还有：亚瑟·沃德尔爵士（家族古老，管理不善）；他女儿伊莎贝拉（傲慢不逊），男主角爱上了她却终无回报；欧德巴克的姐姐格丽泽尔小姐。格丽泽尔登场的架势也带着前途未可限量的派头。实际上她不过是喜剧性的插曲——她不会把你带到任何地方，我们的这位说书人对这种插曲拿手得很。他没必要从头至尾都苦心孤诣地安排因果关系、前后照应。哪怕他讲些跟故事的发展没有关联的题外话，他也仍不会偏离他那简单的艺术疆界。读者虽会认为这些人物也会进一步发展，可读者不过是些头发蓬乱的野蛮人，而且又疲惫又健忘。讲故事的说书人跟编织情节的布局者不同，那些边角碎料只会丰富他的故事。格丽泽尔小姐就是一小块边角碎料；如果想要个大型的边角碎料，我觉得可以在那部自称简洁的悲剧的《兰默摩尔的新娘》中找到。司各特在这本书里以极为高调的方式介绍掌玺大臣登场，而且不断地暗示他的性格缺陷将导向一场悲剧，可事实上呢，哪怕这位国之栋梁压根儿不存在，悲剧也会以差不多完全相同的形式发生——埃德加、露西、阿什顿夫人和巴克洛才是造就悲剧的必要成分。闲话少叙，继续说我们的《古董商》：然后有一场晚宴，欧德巴克和亚瑟爵士口角起来，亚瑟爵士一怒之下带着女儿拂袖而去，父女俩要穿过沙滩步行回家。可潮水上来了。亚瑟爵士和伊莎贝拉被困其中，偏又遭遇艾迪·奥基尔特里。这是故事里头一个危急关头，我们且看真正的说书人如何来处理：

他们讲这番话的当口，已暂时在能够爬到的岩石最高处停下脚步；看来，再继续跨前一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过是干等着狂暴的命运慢慢将他们吞噬，他们仿佛置身早期基督教会殉教者的处境，被异教的暴君扔给野兽，还须得眼睁睁地看着被搅得激动和狂怒难耐的野兽，但等一声令下，兽栏开放，野兽朝他们直扑过来。

可即使在如此骇人的停滞中，伊莎贝拉竟仍能唤起她本性中的坚强与勇气，在危急关头重整旗鼓。“我们决不能不经过奋斗就向命运低头！”她说，“难道就再也没有出路了？不管多么凶险，我们能不能爬上危崖，哪怕至少爬到高出潮水的高度呢？这样我们就能坚持到早晨或是救兵来到。他们一定已经意识到我们的处境，会发动全村人马来救我们。”

女主角就这么发了番能让读者直起鸡皮疙瘩的高论。可我们仍然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岩石都是纸板做的，就跟我亲爱的《瑞士一家人》[4]里的一样，吹弹可破；那暴风雨是司各特只手召唤而来，而他的另一只手还在胡涂乱抹什么早期基督徒；这整桩事件一点儿都不诚实，也没有真正的危险感；全无激情，马马虎虎，可我们却真的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又能怎么样——无非洛威尔救了他们。真是的；我们早该想得到；可，然后呢？

又是一块边角碎料。洛威尔被古董商带到一间闹鬼的房间里过夜，他梦见或是看见了这家人家的祖先显灵，跟他说：“Kunst macht Gunst。”他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因为不懂德语，后来他才明白这话的意思是“芳心须智取”：他得想方设法，才能赢得伊莎贝拉的芳心。也就是说，神神道道鼓捣了半夜，对故事竟毫无贡献。织锦与风暴齐飞的结果却最多相当于一本习字簿，可真是杀鸡用了牛刀。可读者不知道啊。当他听到“Kunst macht Gunst”时，多激动人心哪……然后他的注意力又分散到别的东西上去了，时间的序列继续向前推进。

圣鲁斯废墟上的野餐。介绍杜斯特斯维维尔，一个邪恶的外国人，跟亚瑟爵士的掘宝计划有牵连，而且他的迷信观念受到嘲笑，因为不属于真正的苏格兰边区类型。古董商的外甥赫克托·麦克印泰尔登场，他怀疑洛威尔是个冒充的。两人来了场决斗；洛威尔以为把对手给杀了，就跟艾迪·奥基尔特里远走高飞，这位艾迪惯会在关键时刻现身。他们躲到了圣鲁斯废墟，正好目睹杜斯特斯维维尔骗亚瑟爵士寻宝。洛威尔登上一条船远走高飞——我们暂时既不会看到他也不会想到他了；我们不会为他瞎操心，等他再次登场时再操心不迟。在圣鲁斯废墟的第二次寻宝。亚瑟爵士寻到一窖白银。第三次寻宝。杜斯特斯维维尔被一顿臭揍，苏醒过来时看到老格伦纳兰伯爵夫人的葬礼，葬礼特意选在午夜秘密举行，竟被他撞个正着，原来格伦纳兰家族属罗马天主教徒。

于是乎格伦纳兰家族在故事里一下子举足轻重了起来，可他们的登场方式多么草率！他们跟杜斯特斯维维尔搭上干系的方式实在是拙劣已极。他那双眼睛正好在手边，司各特就顺手牵过来派作窥视之用。经过这么多意外事件的连番轰炸，读者至此实在已然是温顺到了极点，忍不住要像原始的洞穴人一样打哈欠了。现在轮到对格伦纳兰的兴趣起作用了，圣鲁斯废墟就此出局，我们一步跨入了也许可称之为“前故事”的领域，横插进两个人来，我们于是洗耳恭听他们野蛮而又神秘地大谈一桩罪恶滔天的往事。这两位一位是埃尔斯佩斯·马克尔班科特：一位能预知未来的渔妇，另一位就是已故伯爵夫人的公子格伦纳兰勋爵。他们的密谈又不断被别的事件打断——艾迪·奥基尔特里的被捕、受审和开释，另一个新登场人物的溺亡，还有赫克托·麦克印泰尔在舅父家中逐渐康复的令人捧腹的趣事。不过精要部分还是格伦纳兰勋爵多年前违背慈训迎娶了一位叫作伊芙里娜·内维尔的小姐，然后误听人言，以为妻子竟是自己的异母妹妹。他恐惧之中发了狂，撇下未及生产的妻子一走了之。埃尔斯佩斯原是他母亲的女仆，如今才跟他解释，伊芙里娜其实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后来难产而死——埃尔斯佩斯当时就跟另一个女仆从旁伺候——而产下的孩子又不翼而飞。格伦纳兰勋爵接着就去找古董商计议，因为古董商还身兼治安法官，颇知道些陈年往事，而且本人也曾爱上过伊芙里娜。后来呢？后来亚瑟·沃德尔的家产变卖一空，因为杜斯特斯维维尔把他给毁了。再后来呢？再后来据报法军即将登陆。再后来呢？再后来洛威尔就胯下骏马飞驰前来领导英军作战。他已经管自己叫内维尔少校了。可就算内维尔少校也并非他的真名儿，原来他并非别人，正是格伦纳兰勋爵那个失踪的儿子，不折不扣的法定爵位继承人。部分通过埃尔斯佩斯·马克尔班科特，部分通过他在海外偶遇、已做了修女的另一位接生婆，部分通过一位已经过世的长辈，部分通过艾迪·奥基尔特里，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这个结局确实自有众多理由，可司各特的兴趣根本不在什么理由上；他把它们统统垛成一堆，懒得解释清楚；确保一件事发生了之后另一件立马跟上是他唯一严肃的目标。然后呢？伊莎贝拉·沃德尔就被主人公感动以身相许了。然后呢？这就是故事的大结局了。我们真不该问这么多“然后呢”。时间的序列若是被赶得过了头，哪怕只超过一秒，我们就会被带入一个截然不同的国度了。

《古董商》这本书中的时间生活被小说家展现得非常随意，这必然导致情感的松弛和见识的谫陋，采用大团圆的婚礼结局尤其白痴。时间其实也可以展现得非常经心，我们可以在一本非常不同的小说、一本值得注意的书中找到这样的例子，那就是阿诺德·本涅特的《婆婆经》[5]。时间是《婆婆经》真正的主人公。时间俨然成为创造之主——只有克里奇娄先生逃过了他的掌控，而这种异乎寻常的例外反更加突出了他的威力。索菲亚和康斯坦丝是时间的孩子，这在我们眼见她们俩戏穿母亲衣裙的那一刹那就已确定无疑；她们注定要以一种完满的形式慢慢衰朽，这在文学当中殊为罕见。她们先是小姑娘，然后索菲亚离家出走，嫁人，母亲去世，康斯坦丝嫁人，她丈夫去世，索菲亚的丈夫去世，索菲亚去世，康斯坦丝去世，她们那只患了风湿病的老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去看看碟子里还有没有什么剩下。我们的日常生活就这么回事儿，无非渐渐老去，直到堵塞了索菲亚和康斯坦丝的血管。这是个真正称得上故事的故事，态度如此健全，没有一句胡言乱语，它得出的结论是人最终除了坟墓别无选择。我们理所当然都会老去。可一本伟大小说的基础不能只不过“理所当然”，而应该超越于它。《婆婆经》虽说强劲，真诚，令人感伤，可是跟伟大擦肩而过。

那么《战争与和平》又当如何呢？它当然是伟大的，它同样强调了时间的作用和整整一代人的兴衰。托尔斯泰跟本涅特同样不惮于向我们直陈人总会衰老的事实——尼古拉和娜塔莎的部分衰朽却比康斯坦丝和索菲亚的完全衰朽更加触目惊心：我们自己的青春似乎有更大一部分也随之而枯萎了。那《战争与和平》又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压抑呢？或许是因为这部巨著不但在时间中展开，同样也在空间中伸展，而空间感，只要不至于威胁到我们，总是令人振奋的，而且可以如同音乐般余音袅袅，荡气回肠。你只要打开《战争与和平》，读上一小段，宏伟的和音即已奏响，我们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拨响了琴弦。绝非从故事中升起，虽说托尔斯泰跟司各特一样关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跟本涅特一样真诚。也不是源自他笔下的事件和人物。它们来自那广阔无垠的俄罗斯大地，事件和人物不过点缀于其间，来自俄罗斯大地上那所有的桥梁和冰冻的河流，森林，道路，花园和田地的总和，它以其庄严伟大震惊着我们的眼睛，以其宏伟响亮震动着我们的耳鼓。很多小说家对地域都有强烈的感受——“五镇”也好，“老雾都”[6]也罢，不一而足。可极少作家具有空间感，这种空间感正是托尔斯泰那超凡资质中的上品。《战争与和平》中的上帝是空间，而非时间。

如果用一句话为故事盖棺定论，可以说故事就是声音的仓库。正是由于这一点，小说家的作品才要求大声朗读出来，它不像大部分散文作品那样要吸引眼球，它要吸引的是耳朵；在这一点上它的确跟演说有众多相通之处。它并不提供韵律和节奏。对于韵律和节奏，虽看似有些奇怪，事实上只要有眼球就足够了；眼球因为有长于转化的心智做后盾，轻易就能抓住一个具有美学价值的段落或对话的音调，成为我们的赏心乐事——没错，它甚至能够将其浓缩，使我们比听人诵读更快地将其融会贯通，正如有人看乐谱的速度要快过用钢琴将其一一敲打出来。可是眼睛却无法同样快地抓住一种语气。《古董商》那开篇第一句并无任何音韵之美，可如果不是大声将它朗读出来，我们就会错失掉某种东西。我们的心智可以跟司各特的心智无声地沟通，可结果却只不过差强人意。故事，除却一件接一件地交代事件之外，还因为它跟某种语气的密不可分而附加额外的意义。

附加的意义不会很多。我们不会由此体会到类似作家的个性这样重要的层面。作家的个性——如果他有——是藉由其他更加高贵的中介传递出来的，如小说的人物或情节或作家对生活的评论。故事以其特殊功能确实能够做到，而且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使我们由读者转化为听者，“某种”声音正是针对这个听者侃侃而谈的，这个声音就是原始部落的说书人，蹲在洞穴中央，一件接一件地讲述，直到听众在残骨剩肉间沉沉睡去。故事是最原始的，它一直追溯到文学的源头，那时候阅读还没发明呢，而且故事吸引的也是我们身上最原始的本能。也正因此，我们才对自己喜欢的故事如此毫无道理地欲罢不能，而且随时准备跳起来对别有所好的人极尽攻讦之能事。比如，当有人嘲笑我竟然这么热爱《瑞士的鲁滨孙一家》时我就不由得火冒三丈，我希望我对司各特的评说同样惹得在座的某些人心头火起！诸位当明白我的意思。故事会创造各不相容的气氛。故事既无关道德，也无助于理解小说其他的层面。如果我们想对其他层面有所理解，我们必须先从洞穴里出来。

不过，我们先不忙出来，先观察一下另外的生活——以价值来衡量的生活——已然怎样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小说，它如何准备充实进去而且确实改变了小说的面貌，为之带来人物、情节、想象、宇宙观，可以说是除了不断追问“接下来呢……接下来呢”之外其他所有的方面，这是我们迄今的探求取得的唯一成果。以时间来衡量的生活既然明显处在这么低级粗陋的层次，我们自然会问了：小说家能不能干脆把它从作品中彻底根除，何况神秘主义者已经宣称将其从自己的经验中排除了，只表现那光辉夺目的价值生活呢？

说起来，已经有一位小说家这么尝试过了，她的失败正可视作前车之鉴，她就是格特鲁德·斯坦因[7]。她远远超越了艾米莉·勃朗特、斯特恩或是普鲁斯特的尝试，她干脆将她的时钟打成碎片而且磨成粉末，像播撒俄塞里斯[8]般遍撒世界，而且她这么做可不是出于淘气，动机很是崇高：她一直希望将小说从时间的暴政中解救出来，在其中只表现价值生活。但她失败了，因为小说一旦完全脱离了时间，它就什么都表现不了了，在她的后期作品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顺着滑下去的那个斜坡。她一心想把整个故事的这一面、这种编年史的顺序完全根除，我是真心钦佩的。要做到这一点除非完全根除句子间的顺序。而要根除句子的顺序又须根除字词之间的顺序，这反过来又要求根除字母或字音的顺序。她走的根本就是绝路。可是在这样的实验中没有丝毫可笑的成分。像这样地玩一回可比再写一整套威弗利小说[9]意义重大得多。可这个实验注定要失败。时间的顺序一旦毁坏，势必将所有理应取而代之的一切连带毁灭；旨在表现价值的小说只会变作不可理喻的谜团，因此成为毫无价值的废物。

正是为此，我才必须请求诸位跟我一起用绝对正确的语调来重复一遍本讲开头的那段话。不要像个公共汽车司机说得那么含混和不置可否；你没这个权利。也别像那个打高尔夫球的说得那么干脆和盛气凌人；你懂得更多。说的时候略带些伤感，这就对了。是呀——哦天哪，不错——小说是要讲个故事。

[1] 旧石器时代生活于欧洲、北非、西亚和中亚的原始人。——译者

[2] 《一千零一夜》中苏丹新娘的名字，以夜复一夜给苏丹讲述有趣的故事而免于一死。——译者

[3] 《瑞士的鲁滨孙一家》（The Swiss Family Robinson）原是瑞士民俗学家、作家、编辑魏斯（Johann Rudolf Wyss，1782—1830）的父亲Johann Davie草成；由他续写、整理并于一八一四年译为英语及众多其他语言，风靡一时。小说写一对传教士夫妇和四个儿子因船只失事漂流至一东印度群岛的小岛上，一家人白手起家，在岛上重建起幸福生活的故事。——译者

[4] 即上文的《瑞士的鲁滨孙一家》。——译者

[5] 本涅特（Arnold Bennett，1867—1931），英国小说家、批评家，《婆婆经》（The Old Wives' Tale，又译《老妇人故事》）是其代表作之一。其最著名的作品即是以家乡五座工业城镇为背景的几部小说，主要作品还有《五镇的安娜》、《克莱汉格》等。——译者

[6] “Auld Reekie”，盖尔语，相当于“Old Smoky”，是苏格兰首府爱丁堡的绰号，爱丁堡多烟囱，旧时烧煤，烟雾弥漫，故有此称。最有爱丁堡情结的小说家自然非司各特莫属。——译者

[7] 斯坦因（Gertrude Stein，1874—1946），美国女作家。一九○三年起移居巴黎，提倡先锋派艺术，运用重复及片断化、简单化手法写作，主要作品有小说《三个女人的一生》、《艾丽斯·B·托克拉斯自传》等。——译者

[8] 俄塞里斯（Osiris），古埃及主神之一，统治已故之人，并使万物自阴间复生。约自公元前两千年始，人们认为人不分尊卑，死后都要跟俄塞里斯汇为一体，与其汇为一体就是获得永生，这种永生延续到未来的世界并体现为子孙后代。——译者

[9] “威弗利小说”（Waverley Novels）是司各特历史小说的总称。司各特于一八一四年匿名发表的历史小说《威弗利》大受欢迎，以后的作品即署名“威弗利作者”，直到一八二七年才公开其作者身份。——译者

三 人物（上）

讨论完了故事——小说最简单最基础的一面——我们就可以转向一个更加有趣的话题：角色了。我们不必再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发生在什么人身上了；小说家将要努力吸引我们的才智和想象，而非仅仅是我们的好奇心了。他的语气中有了新的着重点：强调价值。

既然故事里的角色通常都是由人扮的，我们不妨出于方便将小说的这一面称之为人物。别的动物也曾粉墨登场，却极少有叫好的，因为我们对它们的心理知之太少。这种情况将来也有可能发生改变，就像小说家对野蛮人的表现在过去已经有所改变一样。吉卜林笔下的狼族与两百年后可能出现在小说中的同类间的差异，应该可以比之于横亘在“礼拜五”[1]与巴图阿拉[2]之间的鸿沟，到那时我们看到的动物角色，才有可能不再只起到象征意义或只是小矮人的伪装，不再只是像会移动的四角桌子或是会飞的着色风筝。这是科学的发展也可能拓展小说领域的一个途径：为小说提供新鲜的主题。不过眼下我们还没得到这种帮助，在此之前，我们可以说一个故事里的角色就是，或者说假定就是人物。

既然小说家本人也是人，他跟他的主题之间也就具有了一种亲和力，而在其他众多艺术形式中这种亲和力却付之阙如。历史家跟人这个主题也分不开，不过我们看到，绝没有小说家来得这么密切。画家和雕塑家不必一定跟这个主题打交道：也就是说，除非他们愿意，他们完全可以不去表现人物，诗人也不再有这种需要了，而音乐家则哪怕有这种愿望也没办法表现人物，除非借助节目单上的说明。小说家却不像其他艺术门类的众多同侪，他们的工作就是凭空造出一个个的文字堆，用以粗略地描述他自己（精微的描述只能寄希望于后来者了），给他们命名，划分性别，派给他们看似合理的表情动作，强迫他们使用引号开口说话，或许还费心要他们前后言行保持一致。这些文字堆就是他的各号人物。他们可不是这么冷冰冰地出现在他头脑中的，他们或许是他在狂热的兴奋中创造出来的，不过，他们的本性仍旧是他通过推己及人臆想出来的，是融入了他本人血肉的，并且受制于他的作品的其他各个方面。最后这一点，即人物与小说其他方面的关系问题我们留待将来探讨。眼下我们关注的是他们与现实生活的关系问题。小说中的人物与现实之人，比如小说家本人或者你我，或者维多利亚女王，到底有何不同？

肯定有所不同。如果小说中的某个人物跟维多利亚女王一般无二——不仅是想象，而是一模一样——那她就是维多利亚女王本人了，那整本小说，或者说跟这个人物有关的一切也就变作了回忆录。回忆录属于历史范畴，是以事实为基础。小说的基础却是事实加上或是减去一个未知数，这个未知数总会改变事实的效果，甚至将其整个儿改头换面。

历史家处理的是人的行为，至于人物，他至多只能通过其行为推知其人。他跟小说家一样关注人物的性格，可他只有在他关注的性格浮出表面时才能确知它的存在。如果维多利亚女王未曾说过“我不开心”，她的邻桌就无从得知她不开心，她的厌烦也就永远不会为大众所知。她也许皱过眉头，邻桌们通过这个也可以推知她的心情——表情和姿态也可以用作历史的证据。可假如她不动声色呢？别的人又怎能知道她的心态？内心的生活自然隐匿不显，内心生活只有表现于外在迹象时才能为人所知，而这时已经进入行为的领域了。小说家的职能就是从其根源上揭示隐匿的生活：告诉我们一个我们原本不知道的维多利亚女王，由此创造一个并非历史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的小说人物。

关于这一点，法国一位既有趣又敏感的批评家，笔名叫做阿兰[3]的，曾有过几句虽稍显异想天开却确实大有裨益的评论。他走得太远了些，水有点没顶了，不过我觉得淹得还没有我深，也许我们俩相互帮衬着可以游上岸。阿兰依他的次序逐一考察诸美学活动，轮到小说（le roman）时，他断言每个人都有两面，分别契合历史和小说。一个人身上所有能观察到的东西——亦即他的行为以及通过行为能够推知的精神状况——属于历史的范畴。不过他幻想的或罗曼蒂克的一面（sa partie romanesque ou romantique），包括“那些纯粹的激情，亦即梦想、欢愉、哀伤以及不便或羞于启齿的内省”；表现这一面的人性就是小说的主要功能之一。

小说要虚构的与其说是故事，毋宁说是将思想发展为行为的方法，这方法在日常生活中绝对找不到……历史因为强调的是外在原因，是由宿命观主导的，而小说中却没有宿命；小说中的一切都以人性为基础，主导的情感是这样的一种存在：一切都是有意图的，哪怕是激情与犯罪，哪怕是惨痛。[4]

这也许不过是把每个英国男生都知道的事儿兜圈子说了出来：历史家记录，而小说家必须创造。不过，兜这么个圈子还是大有益处的，因为它道出了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书中人物的根本不同。日常生活中，我们从来都没办法相互了解，从来都不会有完全的洞悉或是完全的忏悔。我们只不过大略地相互认识，途径只有外在的迹象，而这对于人际交往甚至建立亲密关系也已经足够了。可小说中的人物却能完完全全地为读者所了解，如果小说家想这么做的话；他们的内在生活就像外在生活一样可以完全呈现出来。正是为此，他们才经常显得比历史中的人物，甚至我们的朋友更加清晰可见；他们的里里外外，凡是能够展现的我们已经全盘了解；哪怕他们不够完美或者不够真实，他们也已经没有丝毫秘密了，而我们的朋友却的确而且必须有他的小秘密，相互之间保留隐私一直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必备前提之一。

现在，让我们再以更加直白的方式把这个问题重述一遍。你我皆凡人。我们难道不该粗略检视一下我们自己生活中的主要事实？所谓的主要事实不是指我们个人的事业，而是构成我们人之为人的那些重要方面。然后，我们的讨论才有一个明确的出发点。

人类生活中有五大事实：生、吃、睡、爱和死。你自然可以再增加几项——比如可以加上喘气——不过这五项可以说是最为明显的。让我们先简单问一下自己，这五项在我们的生活中都扮演了什么角色，在小说中又当如何。小说家是倾向于精确如实地重现它们呢，还是倾向于夸大、贬抑、忽视它们？由此，虽说小说里的人物也同样有名有姓，他们呈现在小说家笔下的生活经历是否跟你我的实际生活过程并不相同？

就先来说说最出奇的吧，那就是生和死；之所以说它们出奇是因为它们同时既是人生经验却又无法实际经验到。我们对它们的了解只能通过传闻和记录。我们都经历过生，可我们都记不得出生时的情景了。死来得跟生一样频繁，可我们同样不知道它到底是何尊容。我们最后的经验就像我们最初的经验一样，全凭臆测得来。我们是在两片黑暗之间忙活。也有人自称可以告诉我们生和死到底什么样：比如说，母亲对于孩子的出生就有她的看法；医生、僧尼对生和死都有自己的观点。可这些全都是二手的，而真正能启迪我们的那两种实体：婴儿跟尸体，又没办法告诉我们，因为他们用以传达经验的器官没办法合上我们接受经验的器官。

所以，我们只能说，人的生命从一种他已经忘却的经验开始，又以一种他虽亲自参与却无法理解的经验终结。小说家意欲当作人物介绍到书里去的就是这样的造物；或者说看似这样的造物。小说家如果认为合适，有权记得一切、理解一切。他知道所有隐藏在人物内心的生活。他会在人物出生多久后把他们捡起来，又会在他们距离坟墓多近的时候把他们撇下？对这两种诡异的经验，他又会说些什么，或者引导我们感受些什么？

再说饮食，这种不断吞咽的过程，维系个体的生命之火常燃不熄的过程，在出生前就由母亲开启，生出来后继续由母亲供给，终于由他本人接替，然后就日复一日不断将各种东西填进脸上的一个洞里，而且丝毫不觉得惊异或厌烦：饮食是已知与遗忘之间的连接线；跟我们谁都不记得的出生紧密相连，一直延续到今天早上的早餐。就像睡眠——在很多方面都很像——饮食不单单能恢复我们的体力，它还有审美的一面，它有是否美味的区别。对于这一具有两面性的生活必需品，书中又将如何表现？

第四，睡眠。平均而言，我们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并非在社会或文明中，甚至不是在通常所谓的孤独中度过的。我们进入了一个我们知之甚少的世界，而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在我们看来，它一部分就已经完全忘却，一部分是现实世界的扭曲模仿，还有部分简直像是启示录。“我什么也没梦到”，或“我梦见了一架梯子”，抑或“我梦见了天堂”，醒来之后我们会这么说。我并不想讨论睡眠和做梦的本质——只想指出一点：它们占据了大量时间，而所谓的“历史”只在忙着记录三分之二的人类周期，并以此推演出一套套的理论。小说也持类似的态度吗？

最后说说爱。我是在最宽泛最单调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著名字眼儿的。就让我们首先来非常客观和简略地说一下性。一个人出生若干年后，他身上就会产生一些特别的变化，其他动物也是一样，这些变化通常导向与另一个人的结合，从而创造出更多的人类。我们的种族就是如此得以延续的。性在青春期之前就已开始萌动，会一直持续到不能生育之后；真称得上跟我们的生命共始终了，不过在婚配年龄它对社会的影响尤为明显罢了。除了性之外，还有其他情感，同样促我们走向成熟：各种不同种类的精神提升，诸如爱慕、友情、爱国心、神秘主义等等——而一旦我们试图厘清性与其他这些情感的关系，我们自然就会像面对沃尔特·司各特一样争论不休，或许激烈的程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就暂且罗列一下不同的观点吧。有人说性爱是所有其他之爱——爱朋友、爱上帝、爱国的基础和本源。有人说性爱跟其他之爱都有关联，不过仅此而已，并非后者的根源。还有人说两者根本井水不犯河水。我能提出的看法不过是，我们把所有这些情感统统称为爱，并将它们认作人类必须经历的第五大经验。当人类产生了爱时，他们会努力想获取点什么，同时他们也会努力想给予点什么，这种双重目的使爱比吃饭睡眠更加复杂了。它同时既是自私的又是利他的，两方面并行不悖。那么爱要占用多长时间呢？这问题虽听来唐突，却跟我们目下的探究息息相关。睡眠在二十四小时里占去了大约八小时，吃饭大约占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是否也为爱留出两小时呢？这已经够慷慨了。爱可以穿插在其他活动中进行——瞌睡和饥饿也能。爱可以引发各种各样的附带活动：比如，一个人因为爱家可能导致他把大把时间花在证券交易所里，爱上帝则自然泡在教堂里。可要说他会跟无论什么挚爱的对象一天进行两个多小时的情感交流，这话无论如何值得怀疑，而正是这种情感交流，这种施与跟占有的欲望，这种慷慨与期望的混合，使爱跟所有其他四种经验都有所不同。

这就是人之为人的天性——或者说天性的一部分。小说家也是人，他也是带着这些天性提笔在手，进入那种可以方便地称为“灵感”的反常状态中，试图创造人物的。他小说中的人物也许不得不迎头撞上这五种之外的其他经验；这保不齐也经常发生（亨利·詹姆斯的书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另当别论），既如此，那些人物自然也就得依此调整他们天性的构成了。不过，我们目下考虑的只是小说家的通常状况，他们的主要激情都是人类共通的，为了便于表现这些激情他们宁肯付出巨大的牺牲，牺牲故事、情节、形式以及意外穿插之美。

那么，小说的国度又是在何种意义上跟尘世的国度大异其趣的呢？这根本没办法几句话说清，因为在科学的意义上两者之间没有丝毫的共性；比如，他们并不需要什么腺体，而现实中的人却谁都少不了。不过，虽说不适合进行严格的限定，他们还是倾向于沿着相同的路线活动。

首先，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跟真人相比，更像是一件包裹。当一个婴儿出现在一部小说中，它通常带有被邮寄过来的意思。它被“投寄到户”了；由某位年长的人物走上前去，将它捡起来并展示给读者看，一俟展示完毕，它通常就被冷藏起来，得一直冷藏到他会说话了或是以其他方式能在情节中起码起到点辅助作用了为止。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好坏参半，其实所有其他背离实际惯例的做法也是同理，这些容后再详谈。不过请一定要留心一下，小说世界中添丁增口的方式是多么敷衍马虎。在斯特恩和詹姆斯·乔伊斯之间，几乎没有一位作家试图要么援用真人出生的事实，要么发明出一套新的事实，而且没有一位作家，除非是以婆婆妈妈的滥情方式，曾试图认真地追溯那个婴儿的心理，充分利用其间肯定蕴藏的丰富文学财富。也许这根本做不到。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死。相比而言，对死亡的处理则非但重视得多，而且方式也五花八门，足见小说家们觉得死大有文章可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死亡能很干脆巧妙地结束一部小说，还有一个不那么显见的原因，就是小说家在处理时间问题时会发现，从已知写到未知的黑暗要比从出生的黑暗写到已知更容易掌控。到他的人物死的时候，他对他们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他既可以按部就班地正确对待他们，也可以突发奇想，给我们个意外——这种两面都能讨好的法子何乐而不为呢。就以一个小小的死亡——《巴塞特郡的最后纪事》[5]中普鲁迪太太的死为例吧。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效果非常可怕，因为特罗洛普已经让普鲁迪太太沿着教区的一条小道来回溜达了无数次了，展示她的每一个步伐，又让她突然加快脚步，我们太熟悉她了，简直熟悉到了厌烦的程度，熟悉她的性格和小伎俩，熟悉她的“主教，请关注一下众生的灵魂吧”，然后，她在自己的床边发了次心脏病，她溜达得已经够远的了——这就是普鲁迪太太的结局。“日常死亡”所具备的一切，小说家几乎无一不可以借用到小说中去；只要对他有利，他几乎无一不可以发明创造。黑暗的大门就朝他大开着，他甚至能跟着他的人物走进这扇大门，只要他有足够的想象力，而且并不想跟我们神神道道唠叨些有关“彼岸”的降神会信息。

那么食物，我们罗列的第三大事实又当如何？小说中的饮食大都是社交性的。它把各个人物聚在一起，可他们几乎从不是出于生理原因才需要它，也几乎从不会吃得津津有味，而且除非特意的要求，从不会进行消化活动。他们相互渴求，这点跟我们一样，可是我们对于早餐和午饭同样不变的向往却丝毫没有得到反映。就连诗歌都比小说关注得更多——至少是其美学的一面。弥尔顿和济慈都比乔治·梅瑞狄斯更能欣赏饕餮之乐。

再说睡眠。同样敷衍马虎。根本就没尝试过探索睡眠中那被遗忘的部分或是实际的梦境。梦是由过去和未来那些坚实的碎片构成的要么符合逻辑，要么随意拼贴的图景。引入小说中的梦都另有目的，此目的并非用于展现人物整个的一生，而只为了他醒时的那部分生活。他从未被当作一个其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黑暗中度过的人来构思。这正是历史家那种只局限于白昼的有限视野，在别的方面小说家倒都是避免采用的。他为什么就不该去理解或是重现睡眠呢？别忘了，他是有权发明创造的呀，而且我们能感觉到他是否真的在创造，因为他的激情能使我们对异想天开的一切信以为真。可他既没拷贝睡眠，也没有创造睡眠。它不过是一团混沌。

爱。诸位都知道，爱在小说中的描写是何等举足轻重，想必也能同意我这个说法，那就是泛滥成灾的爱情描写也已经对小说造成了损害，弄得它们单调无味。为什么单单这种经验，尤其是其性爱的形式受到这么慷慨的青睐？如果让你大约摸地回想一本小说，你想到的大概就是个爱情故事——一男一女，郎情妾意，也许还当真成就了好事。但如果让你大约摸想想你自己或是一群人的人生，那印象可就截然不同而且复杂得多了。

为什么哪怕是在好小说里爱的地位也如此突出？我想原因大概有二。

首先，当小说家不再是设计而是开始创造他的人物时，不论从哪方面说，“爱”在他心目中就重要了起来，不用他存心设计，他笔下的人物自然就对爱过分敏感了起来——我说“过分”，是因为日常生活中他们可不会这么费心劳力。小说中人物间持续不断地察言观色、相互揣摩，即便由像菲尔丁这般雄浑大气的作家写来，也着实不同寻常，这种情形日常生活中哪里找去，或许只有那班富贵闲人才有这番细密心思吧。激情啊——没错，我们时不时地是会激情燃烧那么一把，可受不了这么持续烧下去呀，架不住这么没完没了地相互纠缠，没日没夜地饥渴难耐呀。我相信这都是小说家在创作时本人精神状态的反映，爱在小说中占据这么重要的地位部分原因也正在于此。

再说原因二；照逻辑关系这本该属于我们另一部分的考察范围，不过还是先在此提上一提。爱跟死一样这么受小说家青睐是因为它同样能很方便地终结一本书。他可以把它写成永恒的爱，因为有关爱的幻觉之一就是它能恒久不变。事实上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事——将来也不会有。所有的历史，我们所有的经验都教育我们，没有一种人际关系是恒久不变的，它就跟构成它的人本身一样善变，要想使其稳定下来，人须得像玩杂耍的那样保持平衡才行；而一旦它稳定了下来，它也就不再是一种人际关系，而成为一种社会习惯了，其中的重点已经从爱转化成了婚姻。这些我们都清楚，可我们还是不忍心拿我们苦涩的认识来框定未来；未来应该有无限的可能；我们准定能碰到完美的良人，要么我们已经认识的人也有可能变得完美起来。未来将不再有任何变故，不再有警觉的必要了。我们要么就永远幸福，或者也许就永远不幸下去。任何强烈的情感都会带来恒久不变的幻觉，小说家抓住的就是这一点。他们经常以百年好合结束他们的书，我们并不反对，因为这梦想原本就是我们借给他们的。

在此我们必须就真实之人和虚构之人的比较做个归结了。这是两个具有亲缘关系的物种，虚构的人比其表亲更难捉摸。他是由成百上千各不相同的小说家的头脑孕育的，这些小说家构思的方法各有千秋甚至相互抵牾，所以我们没办法归纳概括。不过，讲几点他的特征我们还是能够做到的。他通常来也有自，去也有处，他几乎可以不吃不睡，他不知疲倦不屈不挠地孜孜于各种人际关系。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对他的了解要远胜于对我们任何一位同胞的了解，因为他的创造者和讲述者是同一个人。夸张一点说：“如果上帝能给我们讲讲宇宙的故事，那宇宙也就变成了一部小说了。”因为其中的原理毫无二致。

经过这番艰苦的深思后，让我们取个简单的人物略做点分析。摩尔·弗兰德斯就很合适[6]。在以她的芳名命名的这本书中，她无处不在，或者也可以说整本书就立起了她一个人，就像公园里的一棵大树，从每个角度我们都能看到她，不为其他植物干扰。笛福是在讲一个故事，这一点跟司各特一样，我们也会发现他跟司各特一样预留了很多伏线，后文却没了照应，比如摩尔早年的那群孩子。不过司各特跟笛福的共通仅此而已。笛福真正感兴趣的是女主角，整本书的形式是由她的性格自然生发而成的。早年她被哥俩中的弟弟诱惑并嫁给了哥哥，于是在她早期比较光明的生涯中就以嫁人为务了；她并非存心为娼，相反，她因为心地正派热情，避之唯恐不及。她和笛福笔下的大多数底层人物一样，相互关爱，为了朋友肯两肋插刀的。他们固有的善良总是能冲破作者理性的评判展露无遗，其中的原因显然与作者本人在新门监狱中的不凡经历有关[7]。我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恐怕连他本人事后都不甚了了，因为他一直是个忙碌而又漫不经心的报刊撰稿人，又是位热心的政治家。不管怎么说，他缧绁狱中时肯定有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正是它带来的模糊而又强大的情感冲击，才催生了摩尔和罗克珊娜这两个女主角。她是个能给你肉体实感的人物，结实实圆滚滚的四肢不论是床上功夫还是扒窃本事都甚是了得。她并不依仗她的外貌，可是我们竟恍然能看到她的身高和体重，她像是活生生地在喘气和大嚼，惊世骇俗地干出无数一般小说根本不会涉及的大事小情。她早年以嫁人为业：就算没嫁过四任，至少也嫁过三任丈夫，而且其中的一位后来才知道竟是她的亲哥哥。她跟所有这几任丈夫都过得挺开心，他们对她都很不错，她对他们也一样上心。听听下面她那位布料商丈夫带她进行的这次快活的远足吧：

“我亲爱的，”一天他对我说，“我们去乡下住上一个礼拜散散心好吗？”“好，我亲爱的，”我说，“我们到哪儿去呢？”“到哪儿都成，”他说，“不过我想在那一星期里要扮成贵族的样子。我们到牛津去吧。”“可我们怎么去呢？”我说，“我又不会骑马，坐马车去，路又太远了。”“太远！”他说，“坐着六匹马的高车，去哪儿都不会太远。我要带你出去，你就能像个公爵夫人一样阔气地旅行。”“哈哈，”我说，“我亲爱的，这真是恶作剧；不过，只要你愿意，我是不在乎的。”于是定了一个日子，我们雇了辆华贵的马车，六匹骏马，一个马夫，一个左马驭者，两个穿着顶讲究的制服的仆人；一个骑在马背上的跟班，还有一个帽子上插着鸟羽，骑在另一匹马上的侍童。仆人们都叫他爵爷，旅馆的掌柜自然也是这般称呼，我就成了伯爵夫人了。这样子我们旅行到牛津去，的确逛得很高兴。说句公道话，世界上任何一个乞丐都不会比我丈夫更懂得怎样摆出爵爷的架子。我们看遍了牛津所有的古迹珍玩，同两三位大学老师谈天，说有个侄子如今是归爵爷照应，想把他送到牛津来念书，打算请他们做他的导师。我们还和另几个穷学者开玩笑，答应将来起码叫他们当爵爷家里的牧师，让他们戴上正式的教士披巾；在牛津住了几天，在花费方面真像个贵族，我们又到北安普敦去逛，总之遨游了十二天回到家里，一共差不多用了九十四镑。[8]

跟这一场景相映成趣的是她跟她深爱的那个兰开夏郡丈夫的一幕好戏。她这位丈夫是个截道的强梁，公母俩却都冒充大款，以此引对方上钩，结果真做成了一对夫妻。婚礼已毕，公母俩也就都现了原形。笛福若是机械地写来，非得让贼公贼婆撕破脸皮大打出手才行，就像狄更斯《我们共同的朋友》里面的兰木尔夫妻俩一样。可笛福并没这么干，他把自己融到了女主角身上，她有的是幽默感，懂得轻重是非。

“真的，”我对他说道，“我看出你会很快地把我说服；现在使我伤心的是我的处境不能让我轻易原谅你，不能忘却你对我所施的一切诡计，来酬报你这样的好性儿。但是，我亲爱的，”我说，“咱们现在怎么办呢？咱俩全都完蛋了，既然咱们没什么可以维持生活，咱们相互谅解又有什么用？”

我们想了许多办法，但是一样也办不到，因为我们俩都是穷光蛋。他最后求我别再谈这事儿了，因为，他说这真让他心碎；于是我们就谈了点别的事儿，等他最后像个丈夫似的跟我道了晚安，我们就睡觉去了。[9]

跟狄更斯的描写相比，这个自然更逼真，读来也愉快得多。这公母俩面对的是现实问题，而非作者的道德观，两个都是知轻重、好性儿的泼皮破落户，明知白费力气，又怎么会闹个沸反盈天？她后半段生涯由找丈夫改行了做扒手；她也自觉这是在走下坡路，后面自然也就罩上了一层阴云。不过她倒是一如既往地坚定和逗乐儿。一次她偷了个从舞蹈班下课回家的小姑娘的金项链，她的内心活动是何等地贴切自然！这桩买卖是在通往史密斯菲尔德圣巴塞洛缪教堂的一条小巷子里得手的（诸位今天仍可前往参观这个地方——伦敦到处都是笛福的影子），她当时一时起意本想把这孩子杀了算了。她没这么做，那不过是一闪念而已，可她却意识到了这孩子冒的险，竟转而愤愤于这孩子父母的玩忽职守：“竟让这么个小羊羔儿独自回家，这可以给他们个教训，下回可要多用点心照顾这小羊羔儿了。”换了个现代的心理学家，要想把这点心思表达出来，不定要花多少力气，何等地矫揉造作呢！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笛福的笔底流淌出来，另有一段也是如此，摩尔骗了个男人，事后又快快活活地明白告诉他上了自己的当，结果是她一再受他的好意感动，不忍再骗他了。她的所作所为都能给我们些许震动——并非对她的厌恶产生的震惊，而是因一个鲜活的人物感到的激动。我们笑她，可既不尖酸又全无优越感。因为她既非伪君子又一点都不蠢。

临近结尾时，她在一家布料店里被柜台后头的两个年轻女士逮了个正着。她的反应是：“我原想赞她们几句，可根本容不得我多嘴：两条喷火的孽龙都及不上这两位女丈夫的凶猛。”两位女丈夫叫了警察，她由此被捕并判了死刑，后来又改判流放新大陆的弗吉尼亚。不幸的乌云起得可真叫一个快。不过流放的旅途倒是颇为愉快，全仗了起头教她偷盗的老太婆师傅的好心照应。而且更妙的是，她那位兰开夏的夫君碰巧也一同流放了过来。他们在弗吉尼亚靠岸，美中不足的是她发现她那个亲哥哥丈夫已经先一步在那儿落了户。她把这桩烦心事瞒得紧紧的，后来她哥哥去世；那位兰开夏的夫君不过埋怨她不该把这事儿瞒着他，再没别的抱怨，因为这公母俩仍然相亲相爱。整本小说就这么高高兴兴地落下大幕，女主角沉稳坚定的声音像开篇第一句一样再次响起：“……我们决定就此度过我们的余生，诚恳地忏悔我们以前所过的罪恶生涯。”

她的悔过是诚恳的，只有只重表面文章的法官才会指责她是伪君子。依她的性情，很容易将做了错事跟被逮个正着混同起来——有几回她把这两者分辨清楚了，可架不住日久天长，实在因为这两者太容易混淆。也正因为这个，她看起来才十足一个伦敦佬，才那么朴素自然，她的处身哲学是“人生就这么回事”，她的地狱就是新门监狱。我们要是强逼着她或是她的创造者笛福追问：“来，说实话，你相信永生吗？”他们会说（照他们如今子孙的说法）：“我自然相信永生——你把我当什么了？”——这种信仰的供认可比任何的否认更加彻底地关闭了通往永生的大门。

一个人物如何在小说中无处不在，给予最自由的展现，《摩尔·弗兰德斯》正是个活生生的例证。笛福原本试图展现一个以那位亲哥哥丈夫为中心的情节，可他写得实在有些敷衍马虎，而她那位合法的丈夫（就是那位带她去牛津远足的哥们儿）就这么不知所终了。除了女主角，什么都无所谓；她就像棵屹立在空旷处的大树，而且我们前文已经说过，不论从哪个角度衡量她都显得栩栩如生，我们甚至得扪心自问，假若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碰到她是否能一眼认出她来。因为我们仍旧在琢磨这个问题：真实生活和小说中的人到底有何不同。奇怪的是，哪怕像摩尔这样一个让我们觉得如此自然和非概念化的人物，按说应当方方面面都跟日常生活若合符节的，我们却仍无法想象能在日常生活中找到这么个活人。假设我突然放下讲座的口吻，用日常说话的语气对诸位说：“注意了——我在观众中发现摩尔了——当心了，某先生”——叫出在座某位仁兄的尊姓大名——“她可就在您身旁，当心您的怀表”。——诸位马上就会知道我在胡说八道，我错在不但违背了或然率，这倒没什么要紧，更重要的是混淆了日常生活跟小说的界限。如果我说“注意了，在座的有位摩尔一样的人物”，诸位虽说也可能不相信我，却不会怪我竟然这么低能，缺乏起码的品位：我的错也就仅在于违背了或然率。认为摩尔今天下午会出现在剑桥或英格兰的无论什么地方，甚或曾经出现在英格兰的无论什么所在，都是愚不可及的。可到底为什么呢？

等下周，我们讨论更加复杂的小说——小说中的人物必须跟小说的其他各个方面契合无间的小说时，这个特别的问题就会很容易回答了。到时候我们就能给出一个符合惯例的答案，我们在所有论述文学的小册子中都能找到、考试中也总是被考到的那么一个从美学意义出发的答案，大意是小说是一种艺术作品，有其自身的创作规律，跟日常生活中的规则是两码事儿，小说中的人物写得是否真实取决于它是否符合这些创作规律。我们可以引申一下：爱米丽娅或是爱玛绝不可能出现在这次讲座中，因为她们只存在于同名的小说中，只生活于菲尔丁或简·奥斯丁的世界里。艺术的界限在她们和我们之间画出了一道鸿沟。她们是否真实并不取决于她们是否跟我们相似（虽说她们也可能很像我们），而是取决于她们是否令人信服。

这回答妙得很，还可以由此导出某些合情合理的结论。然而对于《摩尔·弗兰德斯》这样一本小说而言，这回答却并不让人满意，因为这个人物就是一切，她爱干吗就能干吗。我们想要个不这么美学化，更接近心理学的答案。她为什么就不能出现在这里？是什么将她与我们分隔开来？我们的答案其实已然隐含在我们引证阿兰的那段话中：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属于一个内心的隐秘生活清晰可见的世界，属于一个不属于也不可能属于我们的世界，属于一个叙述者和创造者实为一人的世界。这样我们就能就某部小说中的某个人物是否真实下个定义了：当小说家对这个人物的一切无不了如指掌时，这个人物就是真实的。他或许故意不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讲给我们听——很多事实，甚至我们称之为理所当然的事实，都可以隐而不谈。但是他能给我们一种感觉：虽说这个人物没有得到解释说明，它却是立得住、讲得通的，我们由此得到的是一种绝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获得的真实。

说到人际交往，一旦我们把它单独择出来，而非作为一种社会附属物考察，总觉得挺恐怖的。我们总无法相互理解，至多不过似是而非或是一厢情愿；我们总无法充分展示自己，哪怕我们心甘情愿；我们所谓的亲密无间无非只是将就凑合；完全的了解只不过幻梦一场。可是在小说中，我们却能完整无缺地了解他人，而且，撇开阅读的一般乐趣不论，我们还能为现实生活中的晦暗缺憾寻得补偿。在这个意义上，小说要比历史更加真实，因为它超越了简单的事实，我们每个人凭自己的经验都明白，毕竟还有比事实更重要的东西，而且，就算小说家并没能如愿地把握这一点，至少他朝这个方向尝试过了。他尽可以从襁褓中就开始写他的人物，他尽可以让他们不吃不睡照样活蹦乱跳，他尽可以让他们尽情地恋爱，只管恋爱，除了恋爱什么都不干，因为他看来对他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因为他们是他的造物。这就是为什么摩尔·弗兰德斯不可能来到这里，这就是为什么爱米丽娅和爱玛不可能来到这里的原因之一。他们的私密生活是看得见的或有可能看得见的；而我们的私密生活却是看不见的。

这也正是小说，哪怕是写恶人的小说都能安慰我们的原因所在：它们表现的是一个更易于理解因此也就更易于驾驭的人种，他们使我们自我感觉既聪明睿智又富有力量。

[1] “礼拜五”是笛福《鲁滨孙漂流记》中鲁滨孙救下的一个土著野蛮人，后成为他的仆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在礼拜五得救的。《鲁滨孙漂流记》出版于一七一九年。——译者

[2] 第一位获龚古尔奖的法国黑人诗人、作家René Maran（1887—1960）的小说《巴图阿拉》写的是非洲一个名叫巴图阿拉的村落的故事，获一九二一年度龚古尔奖。——译者

[3] 阿兰（Alain）是法国哲学家夏蒂埃（Emile-Auguste Chartier，1868—1951）的笔名，其作品对几代读者都深具影响，一九五一年成为首届法国国家文学奖得主。——译者

[4] 意译自《美术的体系》（Système des Beaux Arts）320—321页。感谢安德烈·莫洛亚推荐我阅读这篇激动人心的随笔。——作者

[5] 《巴塞特郡的最后纪事》（The Last Chronicle of Barset）的作者是英国曾红极一时的小说家特罗洛普（Anthony Trollope，1815—1882）。特罗洛普最著名的系列作品即以虚构的巴塞特郡为背景的系列小说。——译者

[6] 在Abbey Classics（Simpkin， Marshall ＆ Co.）丛书中可方便地觅得《摩尔·弗兰德斯》和《罗克珊娜》（均为笛福的小说。——译者）的重印本。——作者［在1975年，这两部小说均可在牛津英语小说丛书中觅得；《摩尔·弗兰德斯》还分别收入Signet Books（New American Library）和Everyman's Library（Dent）两套丛书。——编者］

[7] 笛福早年经商破产，后又因政治罪名入狱，甚至戴枷示众，经历坎坷至极。——译者

[8] 译文参照梁遇春译本，略作调整。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9月版，52—53页。——译者

[9] 译文参照梁遇春译本，略作调整。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9月版，136页。——译者

四 人物（下）

我们现在要从“移民”转到“定居”了。我们已经讨论过能否从生活中截取人物放入小说中，还有反过来，人物能否从小说中走出来坐在这个房间里。结果看来是不行。而且引出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能否相互理解？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相对而言就偏于学术了。我们要考察的是小说中的人物与小说其他各个方面的关系：人物跟情节、跟道德、跟其他人物以及跟整体气氛的关系等等。它们必须适应其创造者的其他各项要求。

我们进行这些讨论的前提是：我们已经不再期望小说中的人物跟现实中的真人完全契合无间，他们只要能够相互对应就够了。当我们说起简·奥斯丁笔下的某个人物，比如贝茨小姐，“栩栩如生”时，我们的意思是她的一点一滴都能跟现实生活一一对应起来，可她作为一个整体至多也不过跟我们在茶会上碰到的某个唠叨的老处女“很像”而已。贝茨小姐跟海伯里这个小地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要想把她从那儿搬出来，除非把她母亲，还有简·菲尔费克斯、弗兰克·邱吉尔，甚至整个包克斯山[1]也一道搬来才行；而我们却能把摩尔·弗兰德斯给搬出来，起码作为试验是行得通的。简·奥斯丁的小说远比笛福的复杂，因为她的人物是相互关联的，还要再加上情节的复杂性。情节在《爱玛》并非首要因素，而且贝茨小姐对情节的发展起的作用也微不足道。不过情节的作用确实存在，她跟主要人物息息相关，这样得到的结果就是一块紧针密线的织物，一针一线都没办法单独抽离出来。贝茨小姐和爱玛本人都好比灌木丛中的两株灌木——决非摩尔那样孤立的大树——尝试给灌木丛做过间苗的人都知道，要是单把几株灌木移植到别的地方，它们看起来该有多可怜，残余的灌木丛又何尝不是同样难看。大部分小说里的人物都没有自我发展的本事，他们必须相辅相成才行。

我们应该开始明白，小说家真是有一大堆异常混杂不清的配料需要调配处理的。有故事的问题，它要遵循一种“接下来如何如何”的时间顺序；有讲什么故事和怎么讲得呱呱叫的问题，故事的题材看似千差万别，可他就是喜欢讲关于人的故事；讲关于人的故事时又要兼顾价值生活和时间生活。他创造出需要的人物，引他们上场，可这些人物又充满反抗精神。因为他们跟我们这样的真人有无数相关相似之处，他们也会努力想过自己的生活，于是就经常导致跟小说的主要框架产生冲突。他们会“跑掉”，他们会“无法掌控”；他们是一种总的创造之下的多种次一级创造，经常跟这个总的创造产生抵牾；倘若给他们全副自由，他们就会把整部小说踢成碎片，而倘若约束得过于严格，他们又会作为报复死给你看，使整部小说因为内伤不治而彻底毁掉。

剧作家也得经受这些考验，他另有一套配料要对付——男女演员们——他们有时看来挺适合要扮演的角色，有时又似乎挺契合整个的剧本，可更经常的情况是成了角色和剧本两方面的死敌。他们带来的影响简直无可估量，经过他们这么一番折腾，我真搞不懂有哪部艺术作品竟然还能幸存下来。幸好我们讨论的是低一等的艺术形式，不必操这个心——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你凭什么说剧本在舞台上演出来，效果就比在书房里阅读更好，凭什么说那帮既野心勃勃又神经兮兮的男女演员，就能加深我们对莎士比亚和契诃夫的理解？

算了，小说家的麻烦已经够受的了，今天我们将考察一下他解决麻烦的两种策略——自然是出诸本能的策略，他的工作方式跟我们考察他工作时采用的方式可是绝少类同的。第一种策略是采用不同类型的人物。第二种则与叙事角度有关。

（一）

我们可以将小说中的人物分为扁平人物和圆形人物两种。

扁平人物也就是十七世纪所谓的“气质类型”[2]，有时也称为类型人物，有时也叫漫画人物。其最纯粹的形式是基于某种单一的观念或品质塑造而成的；当其中包含的要素超过一种时，我们得到的就是一条趋向圆形的弧线了。真正的扁平人物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比如：“我永远不会抛弃密考伯先生。”说这话的是密考伯太太——她说她绝不会抛弃密考伯先生[3]；她说到做到，这就是她。或者：“我必须隐瞒我主人家的贫困，哪怕是欺瞒也在所不惜。”这位就是《兰默摩尔的新娘》[4]中的凯莱布·巴尔德斯通。他并没实际上采用这样的措词，不过这一句话就把他说尽了；除此之外他的存在再无任何意义，再无任何快乐，再无任何私欲和痛苦扰乱这位最忠心耿耿的仆从的单纯性。不论他做什么，去哪里，不论他说了什么谎，打破了什么样的盘子，一切的目的都在于隐瞒他主人家的贫困。这并非他的idée fixe[5]，因为他身上根本没有可以固定这个观念的地方。他本身就是这个观念，当小说中其他的因素跟他发生碰撞时，他所拥有的这种人生就会从边缘、从因碰撞产生的火花中发射出道道光芒。再如普鲁斯特。普鲁斯特笔下有无数扁平人物，比如帕尔玛公爵夫人，或是勒格朗丹[6]。两人都能以一句话概括出来，公爵夫人那句就是：“我必须特别小心待人友善。”她除了特别小心之外什么都不做，而其他那些比她复杂些的人物轻易就能看穿她的友善，既然这友善不过是小心翼翼的副产品。

扁平人物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不论他们何时登场，都极易辨识——被读者的情感之眼认出，视觉的眼睛只不过注意到一个特定名字的再次出现。俄罗斯小说中虽极少有扁平人物，可一旦出现却有极大帮助。当作者想集中全部力量于一击时他们最是便当，扁平人物对他会非常有用，因为他们从不需浪费笔墨再做介绍，他们从不会跑掉，不必被大家关注着做进一步的发展，而且一出场就能带出他们特有的气氛——他们是些事先定制的发光的小圆盘，在虚空中或在群星间像筹码般被推来推去；随便放在哪儿都成，绝对令人满意。

第二大优势是，他们事后很容易被读者记牢。他们能一成不变地留在读者的记忆中，因为他们绝不会因环境的不同而更易，这使他们在回顾中具有了一种令人舒心的特质，甚至使他们在创造他们的小说已然湮没无闻后仍被人牢记不忘。《伊万·哈灵顿》[7]中的伯爵夫人就是个很好的小例证。我们不妨拿我们对她的记忆跟对蓓基·夏泼[8]的记忆作一下比较。我们已经不记得伯爵夫人具体都做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了。我们只记得她的外形以及围绕着这个形象的那个公式，那就是：“我们虽然都以亲爱的爸爸为荣，可必须得隐瞒对他的怀念。”她所有丰富的诙谐事迹均由此而来。她是个典型的扁平人物。蓓基却是圆的。她同样利欲熏心，可她没办法用一句话就概括出来，我们记得的她是跟她经历过的重大场面息息相关的，而且她也因这些经历而被不断塑造改变着——也就是说，我们没办法轻易就记住她，因为她不断盈缺，而且像个真人一样有不同的侧面。但凡是人，哪怕久经世故，都渴望恒久不变的东西，对那些未经世故的人而言，恒久不变正是他们对一件艺术作品的主要诉求。我们都希望书本能经久长存，成为我们的庇护所，希望书中的居民经久不变，而扁平人物正是因此取得了他们的合法性。

不过，眼睛一直严厉地盯着日常生活的批评家们——我们上周正是如此——对于这种表现生活的方式却很不耐烦。他们认为，如果维多利亚女王没办法概括在一句话里，那密考伯太太凭什么就可以这么做？我们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诺曼·道格拉斯[9]先生就是这样一位批评家。下面一段文字就以非常有说服力的方式来反对扁平人物。这段话出现在致D·H·劳伦斯的一封公开信中，彼时两人笔战正酣，激烈的程度令我们外人简直无从置喙，像躲在亭子里的一群淑女，只有旁观的份儿。他指责劳伦斯在写他们俩一位共同朋友的传记时，使用“小说家笔法”歪曲了传主的真相，接着他就给什么叫“小说家笔法”下了个定义：

应该说，它的产生应归咎于未能充分认识到普通人性所具有的深度和复杂性；出于文学上的目的，它只拣选一个男人或女人身上两三个侧面，通常就是他们的性格中那几样最引人注目、因此也就最“有用”的因素，其他的全盘抛弃。但凡跟这几样经过特别选定的特征相龃龉的全被淘汰；必须被淘汰，否则其描述就站不住脚了。这些和那些属于选定的材料；但凡有跟这些材料不相容的必须丢弃。也正因此，“小说家笔法”立论的前提自然也就经常难免偏颇；它的选材只依据其自身的好恶。它们拣选的事实或许不虚，可是失之于太少；作者的所言或许是实，但绝非全部的真相。这就是所谓的“小说家笔法”。它歪曲了生活真相。

好吧，按这样的定义，小说家笔法在传记中自然是要不得，因为任何一个人都非简单的几面。可是在小说中它却自有其地位：一部复杂的小说经常既需要圆形人物，也缺不得扁平人物，这两者相互磨合的结果会比道格拉斯先生的逆料更加接近真实的人生。狄更斯的人物几乎全都扁平（匹普[10]和大卫·科波菲尔试图圆起来，可圆得实在缺乏自信，结果只像个气泡，没有坚实的质地）。每个人物几乎都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可结果却给人一种深度人性的绝妙感觉。也许是因为狄更斯将其自身浩瀚的活力注入到了人物体内，所以他们借着他的生命显得像是在过自己的生活。这过程简直就像变戏法儿；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从侧面来看看匹克威克先生，结果就会发现他竟然绝不比一张唱片更加厚实。可我们从来都不会从侧面看他。匹克威克先生实在是太老于世故、训练有素了。他总让我们觉得他在掂量某件事儿的轻重，当他被塞进女子学校的衣橱时，他的分量似乎跟待在温莎洗衣筐里的福斯塔夫一样沉重[11]。狄更斯天才的一部分正表现在他对类型和漫画式人物的使用上，这些人物再次登场时我们一眼就能认得出，而创造的效果却并不机械生硬，对于人性的展现也并不粗疏谫陋。不喜欢狄更斯的人士确有明显的口实。照理他真应该糟糕透顶。可事实上他是我们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在使用类型人物上获得的巨大成功足以令我们深思：扁平人物身上蕴涵的内容或许远远超过了那些更加苛酷的批评家乐于承认的那一点儿。

再来看看H·G·威尔斯的情况。除了吉普斯和《托诺-邦盖》中的婶婶[12]之外，威尔斯所有的人物可能都扁平得不啻于一张照片。可是这些照片被作者以过人的活力搅动起来，我们竟然忘了它们的复杂性只存在于表面，一旦刮破或是卷起来它就不复存在了。一个威尔斯的人物确实没办法用一言半语来概括；他更多地依赖观察而非想象塑造人物，他创造的并非类型。不过他的人物仍然极少能靠自己的力量鲜活起来。把他们晃动起来并哄着读者产生某种深度感觉的，完全是其创造者那双灵巧而又有力的手。像威尔斯和狄更斯这样优秀却算不得完美的小说家，都非常善于将自己的力量转移到人物身上。他们小说中那些鲜活的部分会带动那些没有活力的部分，能使其中的人物跃然纸上，言行令人信服。他们跟那些直接全盘掌控其所有材料的完美小说家相当不同，后者似乎能用他们创造性的指尖触及每一句话，激活每一个字。理查逊，笛福，简·奥斯丁在这一点上简直无可挑剔地完美；他们的作品也许算不上伟大，可他们的手一时一刻都不曾离开他们的小说；他们的人物始终在他们直接的掌控之下，哪怕如伸手去按铃和铃响之间这么短暂的失控都不会有。

我们必须承认，扁平人物在自身成就上是无法与圆形人物匹敌的，而且喜剧性的扁平人物最能讨巧。严肃或者悲剧性的扁平人物往往惹人厌烦。如若他每次上场都高喊“复仇！”或者“我的心在为人性的堕落而滴血！”这类口号，我们难免意兴阑珊。当代某位颇受欢迎的作家写了本传奇小说，讲的是一位苏塞克斯农民的壮举，这位农民兄弟总是信誓旦旦：“我一定要犁开那块荆豆田。”确实有这么个农民兄弟，确实也有这么块荆豆田；他誓要犁开那块荆豆田，他也说到做到了，可这怎么能跟“我永远不会抛弃密考伯先生”比呢，他的锲而不舍固然可嘉，却也同样可厌，结果我们根本不会关心他到底有没有犁开那块荆豆田了。如果他的这句套话经过分析，跟其他的七情六欲扯上了干系，我们就不会这么不耐烦了，那个人也就不会被这么一句套话一网打尽，只不过代表了这个人的一种执著罢了；也就是说，他由此已经由一个扁平的农民变成了一个丰满的圆形人物。也只有圆形人物堪当悲剧性表演的重任，不论表演的时间是长是短；扁平人物诉诸的是我们的幽默感和适度心，圆形人物激发的则是我们拥有的所有其他情感。

好吧，我们这就把这些二维人物暂且抛下，转到圆形人物身上来吧，我们就先去一趟《曼斯菲尔德庄园》，看一看跟巴儿狗一道坐在沙发上的伯特伦夫人。跟小说中大部分动物形象一样，夫人的巴儿狗自然是扁平的。它曾一度意外闯进了一处玫瑰花床，效果并不比纸板的剪影更加生动，这也就是它的所有作为了，而且小说中的大部分场景中，它的女主人也像是用同样简单的材料剪出来的。伯特伦夫人的套话是“我脾气虽好，可是绝对经不得劳累”，而且对这一原则一直坚守不渝。可一场祸事在结尾处不期而至。她两个女儿都处境堪虞——在奥斯丁小姐的世界中这已经是最可怕的祸事了，比拿破仑的战争不知要恐怖多少倍呢。朱丽亚私奔了；玛利亚因为婚姻不幸福也跟着情人跑了。伯特伦夫人该如何自处？书中的描述意味深长：

伯特伦夫人没有深刻的思想，但是在托马斯爵士的引导下，对一切重要的方面都形成了正确的看法，因此她明白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既不要求芬妮劝解，也不想自欺欺人，掩饰它的罪愆和耻辱。[13]

这几句话可真是够斩截的，我曾一度很是担心，怕是简·奥斯丁的道德感一时失控。她本人或许可以藐视罪愆和耻辱，事实上她自然也确是这么做的，她也适时地在爱德蒙和芬妮的心中引起巨大的焦虑，可她有权贸然搅乱伯特伦夫人一贯平静安闲的心境吗？这岂不是像给那条巴儿狗安上三个脑袋，派它去把守地狱的大门[14]一样造次吗？这位贵妇人难道不该继续歪在沙发上不断唠叨，“朱丽亚、玛利亚的事儿真可悲真可怕，简直弄得我筋疲力尽，可芬妮哪儿去了？哎，我又漏了一针”吗？

我一度就是这么想的，因为我误解了简·奥斯丁的创作手法——正如司各特恭维她像在方寸象牙上精描细画一样是出于误解。她诚然是位工笔画家，可她从来都不是在平面上涂抹。她所有的人物都是圆的，或至少有圆起来的可能。连贝茨小姐都有自己的头脑，连伊丽莎白·艾略特[15]都有自己的心肠，我们在认识到这一点后，伯特伦夫人突发的道德热情也就不会让我们觉得困惑了；那个小圆盘突然间膨胀起来，变成个小球儿了。小说大幕落下时，伯特伦夫人又回复了扁平的原形，她留给我们的主导印象可以用一句套话来概括，这都是事实；可简·奥斯丁构思的这个人物并不这么简单，而她重新登场时给我们的新鲜感也端赖于此。简·奥斯丁的人物每次出场都能给我们带来一点新鲜的乐趣，而狄更斯的人物给我们的乐趣却只在于它的一再重复，原因到底安在？她的人物在一次对话中竟能交融得天衣无缝，看似浑不费力、自然天成地就相互把对方引上了舞台，到底又是为何？这个问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回答：例如她跟狄更斯不同，是个货真价实的艺术家，例如她从不肯迁就漫画式人物，等等。其实，真正的原因在于，她的人物虽说比狄更斯的要小，却是高度有机的。他们全都极有弹性，哪怕她的情节对他们提出更高的要求，他们仍然能够胜任。我们不妨假设路易莎·穆斯格罗夫在科布码头上摔断了脖子。对路易莎之死的描写想来必定软绵绵的毫无力道——暴力事件本来就非奥斯丁小姐所长——不过一俟尸首被清理出去，那些幸存人物的举止反应必定会恰如其分，他们将会展现出各自性格中新鲜的侧面，如此，虽说《劝导》作为一部小说被毁于一旦，可是对于温特沃斯上校和安妮我们肯定会有更进一步的了解[16]。所有简·奥斯丁的人物都随时准备好走进更加广阔的生活，虽说她小说的主题极少给他们提供实际的机会，正是为此，他们的实际生活才过得如此令人信服。让我们再次回到伯特伦夫人和那句至关紧要的话上来，看看她从她的套话进入那句套话起不了作用的领域时，那种转换是何等微妙。“伯特伦夫人没有深刻的思想”，一点没错，这正是她的一贯作为。“但是在托马斯爵士的引导下，（她）对一切重要的方面都形成了正确的看法。”托马斯爵士的指导本来就是那句套话暗含的一部分，仍然保留下来，可结果却推动着这位贵妇人获得了独立和并非出自本愿的道德感。“因此她明白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这正是道德的最强音——非常斩截，同时又经过小心翼翼的引导，水到渠成。后来又跟上一个最是巧妙无比的渐弱音，通过否定的形式出现。她“既不要求芬妮劝解，也不想自欺欺人，掩饰它的罪愆和耻辱”。那句套话再次显形，因为她一直以来确实照她一贯的原则尽量对麻烦视而不见，也确实要求芬妮劝解她该如何自处；十年以来芬妮的全部职责也就全副在此了。作者的措词虽以否定的形式出之，却提醒我们想到肯定的方面，她惯常的精神状态亦由此再次历历在目，单凭一个简单的句子，她就先是被吹成一个圆形人物，然后又打回扁平的原形。简·奥斯丁的笔法何等神妙！寥寥数语，她就大大拓展了伯特伦夫人的形象，而且一石二鸟，玛利亚和朱丽亚私奔的可信性也随之得到提升。我之所以提到“可信性”，是因为私奔属于暴力行动范畴，正如上文所言，简·奥斯丁一涉及这个领域，她的文笔就会软绵绵毫无力道。除了她早年的习作，她从来不会把暴力冲突的场面摆到前台。所有暴力事件必须发生在后台——路易莎的意外受伤和玛丽安·达什伍德[17]的咽喉发炎已经算得上最接近这类事件的例外了——而且随之而起的所有针对私奔的议论必须既真心实意又令人信服，否则我们就会怀疑它是否当真发生过了。伯特伦夫人帮助我们相信她那两个女儿确实都跑了，而且必须得跑，否则芬妮也就没机会超凡入圣了。就这么一个再小不过的点，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却明白无疑地让我们看到一位伟大的小说家能够怎样微妙地将一个人物发展成为立体的圆形。

她的作品中遍及这样的人物，乍一看简单扁平得可笑，从来不需要重新介绍，然而又从来都不会举止失措、引喻失义——亨利·蒂尔尼，伍德豪斯先生，夏绿蒂·卢卡斯[18]，等等。尽管她给自己的人物贴上“理智”，“傲慢”，“情感”，“偏见”的标签，可他们绝不局限于这些品性限定的范围。

至于真正圆形人物的定义，经过上文的讨论已经不言自明，无须再多费口舌。我需要做的不过给出几个在我看来典型的圆形人物的实例，以使其定义更形显豁：

《战争与和平》中的所有主要人物，所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普鲁斯特的某些人物，如家里的那个老用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夏吕斯先生和圣-卢；包法利夫人——她就像摩尔·弗兰德斯一样拥有一本专门讲她的小说，其形象可以得到进一步拓展，可以无拘无束地爱干吗干吗；萨克雷的某些人物——比如说蓓基·夏泼和碧爱崔丽克斯[19]；菲尔丁的某些人物——亚当斯牧师[20]，汤姆·琼斯；还有夏洛蒂·勃朗特的某些人物，最突出的当属露西·斯诺[21]。（还有很多——我就不再罗列下去了。）检验一个人物是否圆形的标准，是看它能否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让我们感到意外。如果它从不让我们感到意外，它就是扁的。假使它让我们感到了意外却并不令人信服，它就是扁的想冒充圆的。圆形人物的生活宽广无限，变化多端——自然是限定在书页中的生活。小说家有时单独利用它们，更经常的则是结合以其他种类的人物，来成就其活现真实生活的抱负，并使作品中的人类与作品的其他方面和谐共处。

（二）

现在来看第二种策略：讲故事可以采用的视角。

对某些批评家而言这是最基本的策略。

说到小说的技巧，最关键最复杂的方法问题（珀西·卢伯克先生道），我认为就是视角的问题——也就是叙述者决定跟故事采取什么样的关系的问题。

在他的大著《小说的技巧》中他以其天才和洞见逐一检讨了各种叙事角度。他说，小说家可以从外部描述人物，作为不偏不倚或是有所偏袒的旁观者；小说家也可以自认全知全能从内部描写他们；或者他还可以采用某一人物的视角，假装对其他人物的动机毫不知情；再或者他还可以采取介于这些视角之间的某种态度。

卢伯克先生的追随者将为小说美学建立一个坚实的基础——这个基础恕我绝对难以苟同。他的检讨未免失之草率，在我看来，最关键最复杂的方法问题并不能归结为几个公式，而在于作家能有多大本事迫使读者对他讲的故事信以为真——这本事卢伯克先生也承认并表示赞赏，不过却只视之为枝节而非关键所在。我却认为这是关节点中的关节点。我们不妨来看看狄更斯在《荒凉山庄》中是如何“糊弄”我们的。《荒凉山庄》的第一章是全知视角。狄更斯把我们带入大法官的法庭，而且飞快地介绍我们认识法庭里面所有的人物。到第二章他换成部分全知视角。我们仍旧用他的眼睛去看，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的视力变得模糊了：他可以介绍我们认识累斯特·德洛克爵士，认识德洛克夫人的一部分却并非全部，而对于图金霍恩先生却什么都没说[22]。到了第三章，他竟然变本加厉，干脆采用戏剧性手法，把视角交给了一位年轻的女士：埃斯特·萨默森[23]。“我开始写这一部分篇章时感到困难重重，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聪明，”埃斯特就这么接过了话头，而且只要还是她在讲述，她就以同样的口气始终如一地讲下去。创造她的作者随时可以把话头抢过来，四处逛逛、挑自己喜欢的发发议论，埃斯特就被随便抛在鬼知道的什么地方待着，去忙活什么我们并不关心的琐事。从逻辑上讲，《荒凉山庄》可算得上支离破碎了，可狄更斯照样能哄得我们五迷三道，我们也就不会去介意什么视角的频频转换了。

批评家总是比读者更爱挑剔。他们急于为小说确立显赫的高位，未免就过于热心地为小说寻找只为其独有的难题，以使其区别于戏剧；他们觉得，小说若想被公认为一种独立的艺术，须得先有其专属的技术难题；又因为视角问题自然专属小说所有，于是就过分强调了其重要性。我本人倒觉得它还不及人物之间的适当混搭来得重要——人物的问题同样也是剧作家所面临的。小说家必须哄得过我们，这才是当务之急。

让我们再看看另两个视角转换的例子。

杰出的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出版过一本叫做《伪币制造者》（Les Faux-Monnayeurs）[24]的小说，这本小说我们下周还有更多的话要说，眼下先说一点：这本小说虽极具现代性，却有一点跟《荒凉山庄》类同：从逻辑上讲支离破碎。作者有时候是全知全能的：他站在幕后，向我们解释一切，“il juge ses personnages”[25]；有时他只是部分的全知全能；摇身一变他又采用戏剧性手法，通过一个人物的日记来讲述故事。同样是缺乏统一的视角，原因却并不相同，狄更斯是出于本能，纪德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刻意安排；他在视角的转换过程中太过啰嗦。一个小说家如果太刻意于自己的创作手法，作品也自然会显得太过刻意，徒有趣味而已；他已然放弃了对于人物的创造，一心要我们帮他分析自己的思想，读者情感温度计上的水银柱自然也会随之而急剧下降。《伪币制造者》在最近的作品中诚属趣味十足，可是还算不上一时之选；我们现在虽不得不对其结构大加褒奖，但对整部小说的赞美仍需有所保留。

说到第二个例子，我们必须再次审视《战争与和平》。我们会发现这才称得上是巨著：我们被裹挟着在俄罗斯大地上纵横往来——全知视角，半全知视角，在需要的时刻不时来一段戏剧性手法——最后我们已经全盘照收。卢伯克先生自然不会：虽说他也觉得这是部伟大的小说，可假如它自始至终只采用一种视角的话，他就会觉得它更加伟大了；他觉得托尔斯泰还没有把全副才华完全发挥出来。我觉得写作这桩游戏的规则可不是这么回事。只要效果好，小说家尽可随时转换他的视角，狄更斯和托尔斯泰转换视角的做法都很成功。我倒认为这种扩展和缩小认知范围的能力（视角的转换正是扩展或缩小的征兆），这种可以自由决定彰显什么、隐藏什么的权利，正是小说这种艺术形式的最大优势之一，这也正好跟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认知对应起来。我们有时候比别人愚钝；我们偶尔能窥破他人的思想，但并非总能做到，因为我们自己的头脑也会疲累；这种时隐时显的状态终究使我们接受到的经验变得多姿多彩。很多小说家，尤其是英国小说家，对于他们书中的人物就是如此行事的：对他们的表现时紧时松，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诟病的。

当然，他们如果在转换视角时让我们感觉出了他们的刻意性，是该遭到诟病的。这又带出另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作者是否该对读者推心置腹、妄充知己，将人物的一切向他和盘托出？其实我们上文已经有所暗示：最好不要。这实在很危险，通常都会导致读者的热情降低，导致读者心智和情感两方面的松弛，更糟的甚至会显得滑稽可笑，这等于出于友好邀请读者来到人物背后，看清楚他们是怎么被挂起来的。“甲看上去不错吧——她一直就是我的最爱。”“让我们琢磨琢磨乙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他有些东西还深藏不露呢——果然，你瞧——他真是有颗金子般的心哪——给你看了这么多了，我该把它放回去了——他应该还没留意到呢。”“还有丙——他历来就神秘兮兮的。”这么一来，读者的亲近感是赢到了，却牺牲了作品能够带来的幻觉和崇高感。这就仿佛拉人家去喝酒，好让人家同意你的意见一样。恕我直言，菲尔丁和萨克雷在这上面就犯了大忌，就像是在酒吧里空谈闲扯，过去的小说中这是为害最烈的一点。不过，对读者推心置腹，带他去认识你小说中创造的那个世界则另当别论。像哈代和康拉德那样，跟自己的人物拉开一定距离，却把他所认为的一定环境下的人生真相概括出来，这没什么危险。真正有害的是将某个特定的人物兜底儿亮给读者看，这会诱使读者将注意力从人物身上转向对小说家思想的考察。其实在这样的情境下面你也从来考察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此时的作者根本就不在创作状态上：单单一句“来，咱们好好聊聊”，创作热情就已经冷了。

我们对于人物的讨论必须告一段落了。等后面我们讨论情节的时候，人物的形象也会连带着呈现得更加完整些。

[1] 这里提到的人、地名均出自《爱玛》。——译者

[2] 按照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生理学理论，所谓的humours是人体中的四种主要“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这四种体液对人的健康和性情至关重要，哪一种体液占据主导也就相应决定了人的气质类型，分别对应为：多血质、黏液质、胆汁质和抑郁质。——译者

[3] 密考伯夫妇是狄更斯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两个重要的喜剧性配角。——译者

[4] 司各特的历史小说，发表于一八一九年。——译者

[5] 法语：固定观念，执念。——译者

[6] 帕尔玛公爵夫人是出现在《追忆逝水年华》第三部《盖尔芒特家那边》中的一个次要角色，勒格朗丹主要出现在第一部《在斯万家那边》和第三部中，是个势利小人。——译者

[7] 乔治·梅瑞狄斯比较不太重要的喜剧性小说，发表于一八六○年，以家族制衣业和他自己的亲戚作为小说的主题。——译者

[8] 萨克雷的名著《名利场》的女主角，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女野心家的典型。——译者

[9] 道格拉斯（Norman Douglas，1868—1952），英国小说家、散文家，曾周游印度、意大利和北非，代表作为长篇小说《南风》。——译者

[10] 狄更斯名著《远大前程》的主人公。——译者

[11] 匹克威克先生被塞进衣橱的故事见《匹克威克外传》第十七章；福斯塔夫被装进洗衣筐里的故事见莎士比亚《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三幕第三场。照福斯特的标准衡量，福斯塔夫自然是圆形人物。——译者

[12] 吉普斯是威尔斯出版于一九○四年的同名小说的男主角，自小失怙，青年时期成为学徒，谁料竟意外发现自己是一位富有绅士的孙子和继承人，人生由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托诺-邦盖》是威尔斯社会小说的代表作，出版于一九○八年；“托诺-邦盖”是一种假药，叙述者乔治和他叔叔竟靠推销这种假药成为巨富，作者试图借以展现当时社会的全景图。——译者

[13] 采用项星耀译本，见《曼斯菲尔德庄园》472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10月版。——译者

[14] 据希腊、罗马神话，冥府入口是由三头猛犬刻耳柏洛斯把守的。——译者

[15] 奥斯丁小说《劝导》的女主角安妮·艾略特的姐姐。——译者

[16] 路易莎在《劝导》中不过在码头上略受了点伤，正因为她的受伤跟男主角温特沃斯有点牵连，导致他心生内疚，幸好路易莎很快就痊愈而且喜欢上了他的一个同僚，否则温特沃斯跟女主角安妮的重修旧好恐怕就要付诸东流了。假如路易莎真的摔死了，那么后面所有的情节都要重写，所有的人物自然也会展现出不同于现在的全新侧面。——译者

[17] 玛丽安是《理智与情感》两姐妹中代表“情感”的妹妹。——译者

[18] 亨利·蒂尔尼是《诺桑觉寺》中女主角凯瑟琳心仪的对象，两人历经波折终成眷属；伍德豪斯先生是《爱玛》中女主角爱玛的父亲，老好人一个；夏绿蒂·卢卡斯是《傲慢与偏见》中女主角伊丽莎白的好友，很是务实，嫁给了向伊丽莎白求婚遭拒的粗俗的柯林斯牧师。——译者

[19] 碧爱崔丽克斯是萨克雷另一部名著《亨利·艾斯芒德的历史》的女主角。——译者

[20] 菲尔丁小说《约瑟夫·安德鲁斯》的主要人物之一。——译者

[21] 夏洛蒂·勃朗特另一部名著《维莱特》的女主角。——译者

[22] 德洛克爵士是切斯尼山庄的主人、从男爵，图金霍恩是德洛克爵士的法律顾问。——译者

[23] 埃斯特是德洛克夫人的私生女，荒凉山庄的管家。——译者

[24] 由多萝西·布希（Dorothy Bussy）英译为The Counterfeiters（Knopf版）。——作者 （“企鹅现代经典”版的本书还在印行。——编者）

[25] 法语：臧否人物。——译者

五 情节

亚里士多德说过，“性格决定我们的品质，而行动——我们的所作所为——决定我们的幸与不幸”[1]。我们既已确定亚里士多德是错的，眼下就得面对不认同他的后果。亚里士多德还说，“人类所有的幸与不幸全表现于行动”[2]。我们的了解已经又进了一步。我们认为幸与不幸存在于秘密生活中，这种生活是我们每个人都私下里过着的，小说家也已（通过他的人物）进行了表现。我们所谓的秘密生活是指这种生活没有外在的表征，也不是如一般人想象的，通过脱口而出的一个字眼或是一声叹息就能窥破的。脱口而出的一个字眼或是一声叹息跟一次讲演或是一桩谋杀一样是呈堂证供：表明由它们揭示出来的那种生活已经不再是秘密，已然进入行动的领域。

不过，我们根本没理由对亚里士多德过于苛责。他压根儿就没读过几本小说，更甭提现代小说了——他读的是《奥德赛》，不是《尤利西斯》——他生就的对遮遮掩掩毫无兴趣，当真认为人类的心智就像是脸盆一样的容器，最终一切都能从里面掏摸出来；而且他在写我们上文引的那两段话时，想的其实是戏剧，在这个领域它们无疑是对的。在戏剧中，人类所有的幸与不幸的确必须得以行动的方式出之。否则就连其是否存在都没人知道了，这正是戏剧与小说的重大区别之所在。

小说的特别之处在于，作家既可以直接谈论他的人物，也可以通过他们自身表现出来，或者还可以安排我们听到他们的自言自语。他可以进入人物的内省之中，而且还可以从那个层次进入得更深，窥破人物的潜意识。人其实对自己都不太讲真话的——哪怕是对自己；他暗自感觉到的幸与不幸的缘由其实他自己都讲不清楚，因为他一旦将这种感觉上升至可以解释的层次，这感觉也就失去了原初的性质。小说家的用武之地正在于此。他可以让潜意识直接化为行动（剧作家也能这么做）；他也可以利用它跟独白的关系将其展现出来。他对一切的秘密生活都有权置评，而且他的这一特权绝对不容剥夺。“作家怎么知道这个的？”有时会有这种疑问。“他的着眼点到底在哪儿？他怎么前后不一，他把视角从有限转到了全知，现在他又要拐回去了。”这种问题就颇有点庭审断案的调调了。其实，不管是态度的转变也好，揭秘的秘密生活也罢，真正跟读者相干的只在于它们是否令人信服，实际效果是否πιθανóν[3]，而亚里士多德，耳边回响着他酷爱的这个词语，也该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过，他这一走，也给我们留下了个难题，随着人性的大幅扩展，情节又将变成什么样子呢？大部分文学作品中存在两个因素：作为个体的人物，我们刚刚讨论过，再就是那笼统地称为技巧的因素。其实技巧我们也略做过些赏玩，不过玩赏的是一种非常低层次的形式，就是故事：从时间的绦虫身上截取的一段。现在我们终于到达了一个高级得多的层面了，那就是情节；而情节在反观自照时，意外地发现人物并未像在戏剧中那样多少要迁就它的要求，发现人物竟然庞大无比、影影绰绰而且殊难驾驭，四分之三的部分都像冰山般隐匿不显。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想用亚里士多德阐释得这么有说服力的三段论——发展、高潮和结局来对付，实在是枉然。也确实有几个人物起而响应了这三段规则，结果只成就了一部本该是戏剧的小说。不过响应的还是少数。他们喜欢分开来独坐，若有所思或是爱干吗干吗，而情节（我把它当作了一个上级官员）则对他们这么缺乏公共精神深感忧虑：“这可不成，”它仿佛在嘀咕。“个人主义诚然是最有价值的品质；而且我个人的职位也确实是建立在每个个体之上；这些我一直都非常坦诚地承认。可还是应该有些限制的，没有规矩哪成方圆？如今这些规矩可是都给踩在脚底下了。人物沉思默想的时间切不可太长，他们切不可总是踩着自己内心的梯子爬上爬下地浪费时间，他们必须得做出点贡献，否则必然危及那些更高的利益。”这话听起来够耳熟的吧，要“有助于情节的发展”！这是戏剧中的人物出于必要必须做到的；那么在小说中，这种必要程度又当如何呢？

我们还是先给情节下个定义吧。我们已经给故事下过了定义：对一系列按时序排列的事件的叙述。情节同样是对桩桩事件的一种叙述，不过重点放在了因果关系上。“国王死了，后来王后也死了”是个故事。“国王死了，王后死于心碎”就是个情节了。时间的顺序仍然保留，可是已经被因果关系盖了过去。我们还可以说：“王后死了，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后来才发现她是因国王之死死于心碎。”这非但是个情节，里面还加了个谜团，这种形式就具有了高度发展的潜能。它暂时将时序悬置一旁，在不逾矩的情况下跟故事拉开了最大的距离。对于王后的死，我们听的若是个故事，就会问：“然后呢？”如果这是个情节，我们会问：“为什么？”这就是小说这两个侧面最根本的不同之所在。你不能给哈欠连天的穴居人或是苏丹暴君讲什么情节，对他们当今的子孙——电影观众同样也不成。要想吸引他们不至于睡着，只能依靠“然后如何，后来怎样”，他们有的只是好奇。可情节却要有脑子有记性才欣赏得了。

好奇是人类最低级的本能之一。日常生活中你应该也已经发现，当有人喋喋不休地寻根究底时，大约也总是他们最没记性，通常也蠢到了家的时候。一个见面只知道问你有几个兄弟姐妹的家伙，绝不可能跟你意气相投，倘若你过了一年再次碰到他，他可能还会问你有多少个兄弟姐妹，他的嘴巴又会松松垮垮地张开，他的眼睛仍然从脑袋上头暴突出来。跟这样的人物实在很难成为朋友，而两个都喜欢喋喋不休说长道短的人也势必绝无可能成为朋友。依靠好奇本身实在难有作为，它也不会带我们深入到小说中去——至多能到达故事的层面。我们如果想抓住情节，就必须再加上有脑子和有记性。

先说有脑子。有脑子的读者不像那些一味好奇的读者，只会用眼睛扫过那些新鲜事儿，而是用脑子一件件把它们捡起来。他从两个方面来看它：孤立地看，再将它与前面读到的其他事实联系起来看。他或许并没有弄懂它，可他并不期望所有的事件都能一目了然。一部结构高度严密的小说（如《利己主义者》），其中描写的事件往往必然是相互关联、互为因果的，理想的观察者绝不会妄想瞬间将它们一览无余，他知道要等到最后，等他登高望远时才能总揽全局，理清所有的脉络。这种意外或者说神秘的因素——经常被粗率地称为侦探因素——在情节中意义重大。它的出现会造成时间顺序的暂时悬置或者说延宕；一个谜团就是一个时间上的空洞，它有时突然出现，比如“王后因何而死？”的情况，有时则通过犹抱琵琶的姿态和含混其辞的话语展现，相应地也就更为微妙，其真正的含义只有留待下文方能大白。谜团对情节而言必不可少，而没有脑子则无法欣赏其中的奥妙。对于一味好奇的读者来说，它不过是另一个“后事如何”；若想欣赏其奥妙，读者必须分出一半心思琢磨推敲，不能一味被小说裹挟着随波逐流。

这也就自然带出了我们要求的第二种素质：有记性。

有记性和有脑子本就密切相关，因为除非我们有记性，否则我们根本就不具备理解的能力。如果等到王后死的时候我们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国王的存在，我们也就永远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害死了王后。情节的编制者期望我们要长记性，我们则期望他有始有终，有伏线就必有照应。论说情节中的每个动作每个字眼都应该起到一定作用；情节应该是简约、紧凑的；就算是一个复杂的情节，它也应该像个活的有机体，不能有一点死相。情节可繁可简可难可易，可以而且应该包含谜团，但不该产生误导。而且当情节展开之际，情节之上应该始终盘旋着读者的记忆（记忆是心智中昏黄的光晕，而智慧则是耀眼的高歌猛进的锋刃），而且这记忆还将不断重新组合、再三思量，发见新的线索，发见新的因果链条，最终的感觉（如果这是个精巧的情节的话）将不会只是线索或因果链的杂陈，而应是一种在美学意义上紧凑简洁的整体，这种结果本来可以由小说家直截了当地交代清楚，只不过如果直截了当地交代出来，就一点都不美了。我们在其间邂逅了美——这还是自打我们开始考察小说以来的头一次：对于这种美，小说家绝不该孜孜以求，但只有成就了此种美他才算真正成功了。稍后我再专程将美送至她应该停驻的地方，眼下只需将她当作一个完美情节的一部分接受即可。她对自己竟然待在这里略显惊讶，不过美是应该看起来略显惊讶的；这种情感最适合她的脸庞，波提切利[4]就深谙此中三昧，你只看他如何描绘美神自海浪间升起，和风习习花团锦簇，那就是了。一个丝毫不显惊讶之色的美人，一个以自己的美为理所当然的美人，就显得太过做作，像是歌剧女伶了。

闲话少叙，还是回归情节本题，我们就拿乔治·梅瑞狄斯做我们讨论的依据吧。

梅瑞狄斯的名望在二三十年前真可谓如日中天，差不多整个世界外加全部的剑桥都为他煊赫的盛名所震慑，如今可是大不如前了。我记得我曾如何因他的一行诗而倍感沮丧，那行诗就是：“人活世间，非为刀俎，便是鱼肉。”[5]这两样我都不想当，而且我知道自己绝非刀俎。不过，我看来也没必要一味沮丧下去，因为眼下梅瑞狄斯本尊也正处于低潮中，虽说时尚总会反复，他还有略微回潮的希望，可他再怎么说也休想成为一九○○年前后那样的精神领袖了。他的哲学不太完善。他对感伤主义的强烈抨击使当今这代人感到厌烦，虽说目标一致，不过他们的装备更加精良，而且他们怀疑这么一位扛着老式大口径短枪的猎人本身就是个感伤主义者。还有，他对自然的表现不像哈代的那样历久弥新，他总是在描绘萨里郡，到处都是那么蓬松那么青葱。他绝对写不出《还乡》的开篇一章，就像包克斯山绝不会跑到索尔兹伯里平原上一样[6]。他对英格兰风光中真正具有悲剧性和永恒意义的一面视而不见，对于人类生活中那真正悲剧性的因素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他严肃起来高尚起来的时候，你总能听到一种刺耳的泛音，一种盛气凌人的调子，最终让我们觉得厌烦。我确实觉得他跟丁尼生[7]起码在一个方面很是类似：由于不够平心静气，导致作品的内涵受损。他的小说大部分的社会价值观都是伪造的。裁缝不像裁缝，板球赛不像是板球赛，连火车都不像真火车，郡里的各个家庭都看似刚刚打开包装的样子，该行动的时候都像还没有就位，胡子上还粘着稻草呢。他笔下的人物活动的社会场景实在是够怪的；这部分归咎于他的空想，本无可厚非，但部分确实出自令人齿冷的伪造，这就大错特错了。正是由于这种伪造，由于从来都没有蔼然亲切过、如今更被人直斥为浅薄的说教，由于错将家门口的几个郡[8]去冒充整个世界，也就难怪梅瑞狄斯的声望处在低潮了。可是他起码在一个方面称得上伟大的小说家。他堪称英国小说史上最精妙的情节设计师，任何讨论情节的讲座都必须向他致意。

梅瑞狄斯的情节编织得并不紧凑。一句话我们就能说清楚《远大前程》讲了什么，可是换作《哈利·里奇蒙德》[9]就没办法了，虽说两者讲的都是一个年轻人错会了其财产来源的故事。梅瑞狄斯的情节既非供奉悲剧缪斯亦非供奉喜剧缪斯的神庙，却很像林木葱茏的缓坡上点缀得极富匠心的一组凉亭，他的人物各凭自己的意志来到这些亭子中，然后又以不同以往的面貌出现。意外事件均源自于性格，又反过来改变了原有的性格。人物和事件息息相关，他能做到这一点靠的就是这些编织情节的功夫。他编织的情节常常令人解颐，有时感人至深，总能出人意表。虽让人大吃一惊，却又觉得“哦，是这么回事儿”，这就是情节的各个方面均安排得妥帖恰当的明证；人物要想显得逼真，须得发展得流畅贴切，可情节却该让人感到意外。《比彻姆的事业》[10]中施雷普内尔医生挨了顿鞭子就是个意外。我们知道埃弗拉德·罗姆弗莱必定不喜欢施雷普内尔，必定痛恨、误解了他的激进主义，而且嫉妒他对比彻姆所具有的影响力；我们也注意到他对罗莎蒙德的误会逐渐加深，注意到塞西尔·巴斯克莱特的诡计奸情。梅瑞狄斯穷尽人物性格发展的可能，把他手里的牌玩了个尽兴，可是当意外事件突然发作时，不论是我们还是小说中所有的人物都是多么意外和震惊！一位老人出于最高尚的动机鞭打另一位老人，简直令人哭笑不得！这桩意外对他们两位的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造成了影响，而且连带改变了书中所有的人物。这一事件并非《比彻姆的事业》的中心环节，这本小说也确实不存在什么中心。它本质上是个创造，一个装置，是整部小说由此穿越的一扇门，穿过它之后，小说就呈现出不同的样态。临近结尾，当比彻姆溺水而亡，施雷普内尔和罗姆弗莱在他的尸体旁重归于好时，梅瑞狄斯试图将情节提升至亚里士多德式的均衡美，想把小说转化为一座承载晓示与和平的神庙。可他没有成功：《比彻姆的事业》仍是一系列创造性装置（去法国观光是又一个实例），可这些创造源自于人物的个性，又反过来对他们造成了影响。

现在，让我们简略地阐释一下情节中的神秘因素，亦即“王后死了，后来才发现她死于心碎”这个公式。我想举个例子予以说明，可是既不想举狄更斯（虽说《远大前程》就是个佳例），也不想举柯南·道尔（我太古板，消受不起福尔摩斯探案的乐趣），我仍想从梅瑞狄斯的作品中举例：一个将情感变化瞒得铁桶一般的上佳情节，出自《利己主义者》，发生在利蒂希娅·戴尔这个人物身上。

起先，利蒂希娅脑子里经过的所有念头我们全部知悉。威洛比爵士曾两度把她抛弃，她无比难过，悄然退隐。然后，出于戏剧化的原因，她的思想我们再也无从窥见，它一直在自然地发展，直至午夜的那场重头戏大幕拉开方才重新登场亮相，威洛比爵士因为拿不准克兰拉，头一次正式向利蒂希娅求婚，而这一次，已然今非昔比的利蒂希娅断然拒绝了他。梅瑞狄斯一直将她的改变瞒得铁桶一般。因为如果我们自始至终都耳闻目见这一变化的话，他的这出“高雅喜剧”[11]也就全给毁了。于是，威洛比爵士不得不遭受一系列打击，顾此失彼，发现一切都摇摇欲坠，简直是四面楚歌。可是如果我们事先眼见着作者布下捉弄他的陷阱，我们非但根本享受不到其间的乐趣，相反还会变得粗俗不堪，所以利蒂希娅的由热转冷一定要一直瞒过我们。这个实例绝非偶然，人物和情节无法兼顾、必得有所取舍的例子数不胜数，而在此处，梅瑞狄斯凭借其纤毫不爽的完美感觉，让情节胜出。

如果再举个为了照顾情节而处置不当的例子，我想到的是夏洛蒂·勃朗特在《维莱特》中犯下的一次失误——不过是次小小的失误而已。作者允许露西·斯诺将她发现约翰医生就是她旧年的玩伴格雷厄姆这件事秘而不宣。当真相显露时，我们确实因这次情节上的异峰突起激动不已，可是付出的代价却是露西性格的受损。一直到这一刻到来之前，她在我们看来都是正直磊落的精神化身，事实上，她就等于承担了一项道义责任，即将她知道的一切坦白给我们听。她这次竟自贬身价不惜有所隐瞒，自然也就难免让人略微有些不忿了，虽说瑕不掩瑜，毕竟还是白璧微瑕。

有时情节的取胜未免过于完满。在每次转折关头，人物的个性都不得不暂时悬置，要么就得任由命运摆布，如此一来给予我们的真实感也就大为削弱了。我们可以在托马斯·哈代的作品中找到这样的实例，哈代作为一位作家，远比梅瑞狄斯伟大，可作为一位小说家却不如他成功。哈代在我看来本质上是位诗人，他是从极为崇高的立场上构思他的小说的。他要将小说写成悲剧或者悲喜剧，他要他的小说在进展中发出命运的砰然巨响；换句话说，哈代在安排小说的事件时强调的是因果律，其情节是基础，而人物都奉命遵从情节的要求。除了苔丝（她使我们感觉她比宿命更加伟大），他小说中的人物都难以令我们满意。他的人物深陷种种陷阱之中，终于都被缚住手脚、任凭宰割，他不断地强调命运的力量，然而，尽管为命运祭献了那么多牺牲，作品中的情节却从来都不像《安提戈涅》、《蓓蕾妮丝》或《樱桃园》[12]那般栩栩如生。命运高悬在我们头上，而非命运通过我们起作用——这就是威塞克斯小说[13]最突出、最令人难忘的特征。游苔莎·斐伊尚未涉足的爱敦荒原[14]。空无“林地居民”的森林[15]。巴德茅斯·里吉斯那耸立的高地，王家公主们在睡梦中于拂晓时分飞驰而过[16]。哈代的《列王》取得了完满的成功（采用的是另一种文体）[17]，其中命运的巨响仍清晰可闻，因与果仍牢牢绑缚着作品中的人物，不论他们如何挣扎，丝毫不会放松，在演员和情节之间建立起一种息息相关的联系。可是在小说中，纵使那同样威严、可怕的机器在运转，它吞噬的却从来都不是活生生的血肉；在无名的裘德遭遇的不幸当中，有些根本性的问题都没有解答，甚至都没表现出来。换句话说，哈代为了成就情节，让小说中的人物做出了过多的牺牲；除了他们的乡村气质以外，他们的生命力已然耗尽，已然干瘪了。我认为这是贯穿哈代所有小说的一大弊端：他对因果律的强调超出了小说这一文体所能承受的界限。他是位真正的诗人、先知和具有超凡想象力的大师，乔治·梅瑞狄斯完全无法与之比肩，相形之下梅瑞狄斯不过一介伧夫俗子，可他却非常清楚小说能够负担什么内容，清楚在什么情况下情节可以要求人物迁就于它，什么情况下又必须让人物发挥他们乐于发挥的作用。至于说到教训——好吧，我可没看出有什么教训来，因为哈代的作品恍若我的家园，而梅瑞狄斯的作品却决无这种可能；不过，从我们这几讲中总结出来的教训仍然跟亚里士多德的定论南辕北辙。在小说中，人的幸与不幸并非全靠情节来展现，在情节之外它还寻求各种表现方式，因此绝不能死板地对其做出任何硬性规定。

在情节跟人物进行的这场蚀本的战斗中，情节经常也会卑怯地暗施冷箭作为报复。几乎所有小说在结尾时都会软弱无力。这是因为一定要情节来收拾残局。为什么非得如此？为什么就不能允许小说家在觉得腻味的时候马上搁笔呢？哎！他必须得善始善终啊，一切都得有个交代啊，可是人物经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死去的，而由此我们对他们的最终印象就是个死气沉沉。在这方面，《威克菲尔牧师传》[18]可说是个典型的例子，前半截真是又聪明又清新，可只能算到绘制全家福，将普里姆罗斯太太画成维纳斯为止，后半截可就木呆呆笨绰绰起来。前半截活生生的事件和人物到后来只是为了有个结局而强自支撑。最后，连作者都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冒傻气了。他如是说道：“我禁不住琢磨着那些意外的相遇，否则我就写不下去了，虽说这样的邂逅每天都会发生，除了某些特出的场合，它们却极少激起我们的意外之情。”哥尔德斯密斯自然算不得重量级小说家，不过大多数小说确实都会在这里败走麦城——当逻辑取代了血肉成为主宰后就会出现这种灾难性的呆滞。要不是还有死亡和婚姻这两样法宝，我真不知道中等水平的小说家还能怎么终结他的大作。死亡和婚姻几乎是他的人物和情节之间唯一的纽带，而读者到了这里也做好了跟它碰面的准备，而且只要这非死即婚发生在靠近结尾处，读者对这种安排也会采取一种“就书论书”的宽容态度；这些作家，可怜的家伙，你总得让他们想个法子收场吧，他跟我们一样，也得养家活口啊，这么一来，也就难怪但闻斧凿丁当之响，不见鲜活血肉之躯了。

这正是我们可以由归纳而知，小说这一文学样式的先天不足：它们总是虎头蛇尾，在结尾处难以为继。究其原因不外有二：首先是精力不济，写小说跟做别的活计一样都受制于此；其次就是我们已经讨论过的那个困难——人物已然超出了作者的掌控，种下的前因必然导致他们后面的顺势结果，而到了这时小说家为了赶工期又须得强加干预。他只能假装人物原本就一直按部就班照他的计划行事。他不断提名道姓而且打着他们的旗号说三道四，可事实上他们不是奄奄一息就是已经呜呼哀哉了。

由此可见，情节属于小说那个讲求逻辑、诉诸智识的层面；它需要谜团，不过这些谜团在后文中一定要解决；读者可以在意义不明的世界中徘徊，可小说家却不能有丝毫疑虑。他成竹在胸，泰然自若地高踞于他的作品之上，在这里投下一束光，在那里又盖上一顶帽儿，为了达至最佳效果，（以情节编制者的身份）不断地跟身为人物贩子的自己协商调节。整本小说他事先就已调配停当；不管怎样他总是凌驾于作品之上，他对因果律的关注让人觉得似乎一切已有前定。

到了这一步，我们须得扪心自问一句：如此处心积虑创造出来的架构是否就是小说的最佳可能？小说终究为什么非得费心去规划？就不能任由它自然生发吗？为什么一定要它像一出戏一样有个大结局？它为什么就不能是开放式的？小说家为什么就一定得高踞于自己的作品之上，一切尽在掌控中；他就不能融入小说中，由着小说的自然发展将他带到某个未曾预见的终点吗？小说的情节固然令人振奋，有时甚至能异常优美，然而它本身难道不是一种迷信，一种盲目崇拜吗？而且还是借之于戏剧，借之于舞台的有限空间。小说难道就不能创造出一种不必如此讲求逻辑，而是更加适合于其自身天赋的构架吗？

现代的作家认为这是可能的，现在就让我们来考察一个最近的实例：它跟我们已经界定的情节正反其道而行，这是一次建设性的尝试，试图以别的东西取情节而代之。

我前文已经提到过这本小说，就是安德烈·纪德的《伪币制造者》。它兼容并蓄了新旧两种手法。除了小说之外，纪德还出版了他在写这本小说期间记的日记，而且将来他也颇有理由出版他重读这部小说和这本日记后的感想，其后再出版一本书，对这本日记、这部小说以及他这本感想将产生的交互作用做出最终的综合定论，那就愈发完美了。纪德对整个这套玩意儿比一般作家都更较真儿，不过，在把这些相关的玩意儿通盘考虑后，它的确格外有趣，颇值得批评家进行细致的研究。

首先我们看到，《伪币制造者》中确实有一个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那种富有逻辑性的客观情节——说它是个情节还不如说是多个情节的片断更准确。主要的片断讲的是一个叫俄理维的年轻人的经历。他是个迷人、动人更兼可爱的人物，他错失了幸福，最后在精心设计的结局中又重获幸福，而且也给人以幸福；这个情节片断具有一种神奇的光彩，而且，用一种俗不可耐的说法就是“写活了”，在我们熟习的情节设置中它堪称成功的典范。可它又绝非整部小说的中心环节。其他那些具有逻辑性的情节片断也休想僭越，比如描写俄理维的弟弟、还是学生的乔治的片断，这孩子使用伪币，并由此导致一位同学自杀。（纪德在自己的日记里对这一切的缘由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乔治的形象源自一个想在书摊上偷书被他逮住的男孩，造伪币的团伙是在鲁昂被抓的，而孩童们的自杀则发生在克莱蒙费朗，等等，不一而足。）不论是俄理维，乔治，又一个兄弟文桑，还是他们的朋友裴奈尔，都不是小说的中心人物。爱德华倒像是更接近些。爱德华是位小说家。他跟纪德的关系好比克里索德之于威尔斯[19]。我也只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不敢再造次了。爱德华跟纪德一样，也记日记，而且跟纪德一样也在写一本叫《伪币制造者》的书，他还像克里索德一样不被作者认同为自己的化身。爱德华的日记全文刊出。它始于那些情节片断之前，在情节进展中继续，形成了纪德这本书的主干。爱德华并非只是个客观的记录者，他本人还是其中的演员；救了俄理维又被俄理维救了的就是他；我们就让这俩人幸福地待着吧。

可这个还不是中心。最接近中心的是一场有关小说艺术的讨论。爱德华跟他的秘书裴奈尔和几个朋友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他说到生活中的真实不同于小说中的真实，说他想写一本小说，将这两种真实兼收并蓄。

“它的主题呢？”莎弗洛尼斯加问。

“没有主题，”爱德华断然道。“我的小说没有主题。这话听来自然很蠢，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就说它没有一个唯一的主题……像自然主义流派所谓的‘生活的一个切片’。这个流派最大的错误就在于始终取同一个方向下刀，切的总是时间的纵面。为什么不取上下的方向横切一刀呢？或者交叉切割？在我，我根本不想动刀子。你们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我想把一切都容纳到我的小说当中，而非这里那里地对材料进行剪裁。我写了已经有一年了，我没有遗漏任何一样东西：我的所见，我的所知，我从他人的和自己生活中学到的一切，我全都囊括无遗。”

“可怜的朋友，您会把您的读者闷死的，”萝拉叫道，止不住地大笑。

“不见得。为了达到我的效果，我把一个小说家当作小说的中心人物，我小说的主题也就成为小说家在提供给他的现实与他如何处理这些现实之间的挣扎搏斗了。”

“这么说您已经把这本书规划妥了？”莎弗洛尼斯加问道，竭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当然没有。”

“何出此言？”

“对这么一本书来说，任何的规划都是枉然。如果我事先就定下任何细节，那整本书就全完了。我且等着现实指点我如何下笔呢。”

“可我原以为您是想摆脱现实呢。”

“我的小说家是想摆脱现实，可我不断地把他拉回来。说实话，这就是我的主题：现实所提供的现实与理想的现实之间的搏斗。”

“您一定要告诉我这本书的名字，”萝拉没办法，只好这么说。

“很好。那就告诉他们吧，裴奈尔。”

“《伪币制造者》，”裴奈尔说。“现在，请您告诉我，这些伪币制造者到底是何许人也？”

“我毫无概念。”裴奈尔和萝拉默然相对，然后两人又望着莎弗洛尼斯加。随后是一声长叹。

事实上，有关金钱、贬值、通货膨胀和伪造假币等等的想法逐渐侵入了爱德华的小说——正如有关服装的种种理论侵入卡莱尔的《旧衣新裁》，甚至取代了人物的作用一样。“在座的诸位有谁曾持有过一枚伪币吗？”沉吟片刻后他又问。“想想看，一枚十法郎的硬币，是金的，却又是假的。实际上只值几个苏，可只要它没被发现就一直能值十法郎。想想看，我就从这个想法入手——”

“可为什么要从一个想法入手呢？”裴奈尔脱口而出，到了这时他已经很是恼火了。“为什么不从一个事实入手？如果您能恰当地引进事实，所谓想法也自然会随之而来。我要是写您的《伪币制造者》的话，我就从一枚伪币开始写起，就写您刚才说的那种十法郎金币，您瞧！”

说着，裴奈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法郎的金币，撂在桌子上。

“喏，”他道，“声音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今天早上从那个杂货商手里得到的。它的价值不止几个苏，因为外面镀了金，可实际上是玻璃做的。流通一段时间后就会渐渐透明了。别——可别擦它——你要把我的伪币给糟蹋了。”

爱德华已经把它拿在手中，极其细心地查看着。

“那杂货商是怎么得到它的？”

“他也不知道。他把它给我纯粹是开个玩笑，然后就跟我明说了，因为他是个规矩人。他以五个法郎的代价卖给了我。我原想，既然你在写什么《伪币制造者》，你总该看看伪币是个什么样子吧，所以我买下它就是想给你见识见识。如今你看也看过了，就请璧还吧。很遗憾看到你对现实毫无兴趣。”

“不，”爱德华道；“我对它很有兴趣，可现实总使我不知所措。”

“这可真是件憾事，”裴奈尔道。[20]

这段文字才是全书的中心所在。它包含着那个古老的命题，即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的对立，而且通过一枚真正的伪币将其表现得干净利落。其中的新鲜之处在于试图将两种真实结合为一体，即建议作家应该跟他们的素材混为一气，并要被素材带着滚来滚去；建议他们不该再试图征服素材，而是应该但愿被素材征服，但愿被素材裹挟而去。至于情节——把它放到锅里去！将其打碎，把它熬浓了。就让尼采宣称的“形式大崩溃”[21]来临吧。所有预先设定的都是错的。

另一位杰出批评家也与纪德惺惺相惜，这就是逸事里讲到的那位老太太，她被侄女儿们责怪为不讲逻辑。她一度真不清楚逻辑是怎么一回事儿，可等她费心劳力弄明白了之后，她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鄙视。“逻辑！老天爷！什么玩意儿！”她大叫。“话还没说出来前我怎么知道自己想的什么？”她那几位贤侄女儿都是受过教育的年轻小姐，觉得她可真是落伍了；其实她可比这几位年轻小姐更紧跟时代呢。

据熟习当代法国行情的消息人士说，如今这代法国作家倒确实紧跟了纪德和那位老太太的教导，毅然决然地投身于混乱之中，眼下当真羡慕起了脚踏实地的英国小说家们，因为他们勇敢的尝试实在太难成功了。恭维话谁都爱听，可这一句却有点不对味儿。这就好比你本想下个蛋，人家却告诉你下的是个抽象的抛物面，奇则奇矣，却有些莫名其妙。而要是你本来就想下个抽象的抛物面，又当如何呢？我实在不敢想象——也许会把那只母鸡给活活整死。这就是纪德的态度隐含的危险所在——他就想下个抽象的抛物面；他还不够深思熟虑，如果他想写潜意识的小说，想对潜意识进行如此清楚、周详的分析，他等于是在这个过程的错误阶段引入了神秘主义。不过，这终究是他的事。作为一位批评家，他实在最能给人以启发和激励，而由各种不同的“话语集合”构成的那个他称为《伪币制造者》的玩意儿也永远会受到两类人的激赏，一类是像那位老太太一样等到话说出口才知道自己想什么的主儿，还有就是对小说中情节或者人物至上产生了腻烦心理的读者。

在我们的视野中显然还有别的东西需要厘清，还有别的某一或者说某些层面我们须得进行考察。我们尽可以怀疑这种说法是有意识的潜意识，不过小说中确实存在这么一个只有潜意识方能进入的模糊而又广大的剩余部分。诗意，宗教，激情——我们还尚未厘清它们的位置，可既然我们是批评家——只作为批评家而言——我们就必须试图一一将它们安置清楚，为彩虹的色彩分门别类。我们已经在我们母亲的坟头上窥探过一番，而且研究过了当地的植被类型[22]。

因此，我们下一步就必须尝试清点织就彩虹的经线纬线，现在我们就得将注意力转到“幻想”这个主题上来了。

[1] 引自亚里士多德《诗学》第六章。罗念生的译文为：“剧中人物的品质是由他们的‘性格’决定的，而他们的幸福与不幸，则取决于他们的行动。”见《诗学》14页，中国戏剧出版社1986年1月版。——译者

[2] 引自亚里士多德《诗学》第六章。罗念生的译文为：“幸福与不幸系于行动。”见《诗学》14页。——译者

[3] 希腊语：真实可信。——译者

[4] 波提切利（S. Botticelli，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创造出富于线条节奏且擅长表现情感的独特风格，这里描绘的是他最杰出的作品《维纳斯的诞生》的情形。——译者

[5] 出自梅瑞狄斯的诗作《二月里的鸫鸟》（The Thrush in February）。——译者

[6] 哈代的名著《还乡》开篇第一章“苍颜一副几欲不留时光些须痕”（用张谷若先生译文）全用来描绘“爱敦荒原”的“凄迷苍茫”，情趣大异于梅瑞狄斯笔下风光柔媚的萨里郡。包克斯山就位于萨里郡，梅瑞狄斯后半生即定居于此，同时也是简·奥斯丁名著《爱玛》中的故事发生地（第四章亦曾提及），而索尔兹伯里平原位于英格兰威尔特郡南端，史前遗迹众多，最著名的当属史前巨石阵。哈代名著《德伯家的苔丝》结尾处苔丝与安玑·克莱一道逃亡，即曾托庇于巨石阵中，苔丝一觉醒来也正是在此处被捕。温婉的包克斯山自然与宏伟的索尔兹伯里平原相差云泥，专写“茶杯里风波”的奥斯丁自然也与具有古希腊悲剧观的哈代迥异其趣。——译者

[7] 丁尼生（Lord A. Tennyson，1809—1892），英国诗人，其作品集中体现了维多利亚时期的情感和美学思想，一八五○年获封“桂冠诗人”。——译者

[8] “home counties”指伦敦周边各郡。——译者

[9] 《哈利·里奇蒙德》全称The Adventures of Harry Richmond，是梅瑞狄斯发表于一八七一年的小说。——译者

[10] 《比彻姆的事业》（Beauchamp's Career）为梅瑞狄斯发表于一八七五年的长篇小说。诚如福斯特所言，梅瑞狄斯生前的声望达到顶峰，死后的声望又一落千丈，不过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梅瑞狄斯毕竟称得上最具开创性的英国小说家之一。他对英国小说的影响是间接而非直接的。他广泛应用的内心独白是以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詹姆斯·乔伊斯为代表的“意识流”技巧的先驱。梅瑞狄斯和乔治·爱略特一同开创了心理小说的先河，因此构成十八世纪斯特恩等先行者和二十世纪后继者之间的桥梁。马克思主义批评家杰克·林赛（Jack Lindsay）认为梅瑞狄斯影响了乔治·吉辛、哈代、亨利·詹姆斯和L·斯蒂文森。英国作家J·B·普莱斯特利则认为他影响了弗吉尼亚·伍尔夫、D·H·劳伦斯和E·M·福斯特本人。——译者

[11] “高雅喜剧”（high comedy）主要以优雅和机智为特点，以才智之士作为目标观众和读者，如所谓的风俗（或译世态）喜剧（comedy of manners），经常以讽刺人性的愚蠢和言行不一的形式出之。萧伯纳的戏剧和梅瑞狄斯的小说可作为典型的高雅喜剧的例证；梅瑞狄斯还就此做过一次讲座，后以《论喜剧与喜剧精神的运用》（An Essay on Comedy and the Uses of the Comic Spirit）之名出版，他认为真正的喜剧应该能“唤起深思熟虑的笑声”，他的这篇论文其实就是在为“高雅喜剧”立论正名。与之相对的是以滑稽突梯为特点的“低俗喜剧”（low comedy）。——译者

[12] 《安提戈涅》是古希腊悲剧大师索福克勒斯代表作之一，《蓓蕾妮丝》是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作家拉辛的著名悲剧之一，《樱桃园》是俄国小说家和剧作家契诃夫的代表剧目之一。——译者

[13] 哈代的大部分小说均以虚构的威塞克斯地区（Wessex）为背景，这一地区位于英格兰西南，主要以多塞特郡及其首府都切斯特（哈代名之曰卡斯特桥）为原型，哈代的长篇小说遂统称为“威塞克斯小说”。哈代的短篇小说有些也以此地为背景，他的首部诗集则命名为《威塞克斯诗集》（Wessex Poems and Other Verses，1898）。——译者

[14] 爱敦荒原是《还乡》的故事发生地，游苔莎是小说的女主角。——译者

[15] 《林地居民》是哈代发表于一八八七年的小说。——译者

[16] “巴德茅斯·里吉斯”（Budmouth Regis）是哈代多部小说（如《还乡》、《在绿荫下》和《号兵长》等）中出现的海边小镇名，原型是英格兰南部港口韦茅斯（Weymouth）。张谷若先生在《还乡》中译为“蓓口”，游苔莎如此描述这个地方：“我说，蓓口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真了不起——一片亮晶晶的海水，好像一张弓弯进了陆地，——上千上万的阔人在那儿逛来逛去——音乐队奏着——海军军官和陆军军官也和众人一块儿逛着——你在那儿碰到的人，十个里面总有九个有情人的。”（张谷若译《还乡》14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1月版）公主们飞驰而过的描写出自哈代以拿破仑战争为背景的唯一的历史小说《号兵长》（The Trumpet-Major，1880）。——译者

[17] 《列王》（The Dynasts）是哈代创作于一九○三—一九○八年的宏伟诗剧（如同歌德的《浮士德》一样，并非为演出而写），主要以无韵体写成，以拿破仑战争为背景，除描写史实外，还有插曲，述说战争对普通老百姓的影响及神明对世事的评论。——译者

[18] 《威克菲尔牧师传》（The Vicar of Wakefield）为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哥尔德斯密斯（1728—1774）的自传体小说代表作，他的其他主要作品还有长诗《荒村》、喜剧《委曲求全》和散文《世界公民》等。——译者

[19] 克里索德是H·G·威尔斯的小说《威廉·克里索德的世界》（The World of William Clissold，1926）的主人公。——译者

[20] 意译自《伪币制造者》，238—246页。无须说，我的译文自然既无法传达出原作的微妙，也没办法展现原作的协调。——作者
福斯特的引文有不少删略，中文主要根据英文译出，自法语原文译出的译本可参见盛澄华的中译《伪币制造者》，181—187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1月版。——译者

[21] 这是《伪币制造者》中爱德华引用尼采用以表达他的小说自由观的话，盛澄华译本作“外围突破”，见中译本179页。——译者

[22] 典出华兹华斯的诗《一位诗人的墓志铭》（“A Poet's Epitaph”，1799）第五节：“Physician art thou？ one， all eyes， / Philosopher！ a fingering slave， / One that would peep and botanise / Upon his mother's grave？”原是取笑医生兼哲人小题大做、无事忙的做派，福斯特借以自嘲。——译者

六 幻想

一组讲座，只要不流于兴之所至的评点，就须得有个一以贯之的观点。还须得有个主题，上述的观点也应该始终贯穿于这个主题之中。这似乎不言自明，我们这么郑重其事地申说反而显得愚蠢可笑，不过但凡做过讲座的都会认识到要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一组讲座，就像其他任何一种语言集合体一样，会造就一种独特的气氛。它有它特有的一套装备——一位主讲人，一帮听众或能提供听众的设备——每隔一段时间定期举行一次，有海报预告，还得有财务支持，虽说这最后一项经常巧妙地遮掩起来。由此，讲座就倾向于以其寄生的方式过它自己的生活了，于是讲座以及贯穿其中的观点就开始朝一个方向发展，而讲座的主题则开始悄悄地与其分道扬镳了。

贯穿于本讲座的观点至此为止已经相当明显了，即小说中存在两种力量：一方面是写人，另一方面则是人之外的各路货色的组合，而小说家的任务就是协调这两种力量，调配它们各自的权利和要求。这一点也显而易见，可这一点是否也能贯穿小说始终呢？我们的主题，也就是我们读过的那些小说，没准儿已经在我们奢谈理论的时候悄悄开溜了，好比起飞的鸟儿，影子就会开溜一样。鸟儿自是安然无恙——它一飞冲天，矫捷而又醒目。鸟影也安之若素——它若隐若现地掠过道路和园林。可这两样东西却越来越自行其是，两不相干，直至鸟儿停在地面上，它们才能再次相交。文学批评，尤其是有关文学批评的讲座，具有同样误入歧途的危险。不管其意图如何崇高，其方法何等完美，其主题却仍会从它脚底下兀自开溜，不知不觉间已然不见了影踪，而主讲人和听众也许这才一下子惊觉，尽管他们继续在进行他们高明睿智的讨论，可他们讨论的领域却已然跟他们阅读的小说毫不相干了。

正是这一点令纪德惴惴不安，或者不如说，这是令他惴惴不安的糟心事儿之一，因为他生就一副惯于焦虑的性情。当我们试图将一个范畴内的真实移植到另一个领域，不论是从生活移植到书本，还是从书本移植到讲座当中，事实本身总会有一定程度的变化：它变质了，不是一下子变的，否则我们就轻易察觉了，而是悄没声地变了质。我们从《伪币制造者》中摘引过的那段长文也许可以将鸟儿召回来跟它的影子会合。在那以后，你已经再也不可能安之若素地沿用那老一套装备来创作了。小说中已经不止有时间或人物或逻辑或它们的衍生物了，甚至不止有命运了。我说的“不止”，意思并非多出了一样将以上这些方方面面排除在外的东西，或者将它们统统包括、包容在内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有一种东西，像一束光横切过上述之种种，在这里它可能跟它们紧密相连，周详地把它们所有的问题一一照亮，而在彼处，它又会在它们上方一掠而过或者径直穿透它们，恍若它们并不存在一般对其视而不见。我们将给这束光起两个名字：“幻想”和“预言”。

我们迄今为止考察过的所有小说，无一例外全都要讲一个故事，包括数个人物，拥有几个情节或是情节的片断，所以适合菲尔丁和阿诺德·本涅特的那套装备也就可以顺当地应用于这些小说之上。可我一旦提起《项狄传》和《白鲸》这两个书名，我们势必就得踌躇一二了。因为鸟儿跟鸟影离得未免太远了些儿。我们必须寻得一个新的模式；你可以将《项狄传》和《白鲸》相提并论这一事实本身就证明了有此必要。这一对儿可是太匪夷所思了！南辕北辙到恍若地球的两极。这话不错。可它们就也正像两极一样具有关键的共同点，赤道附近的那些地域却没有这个共同点，那就是地轴。斯特恩和麦尔维尔的精髓所在就属于小说中这个新的侧面：幻想-预言之轴心。乔治·梅瑞狄斯也触及了此轴：他总是有些耽于幻想。夏洛蒂·勃朗特亦复如此：她有时就是个女先知。可在他们两位身上，这都并非精髓之所在。哪怕把这些质素剥去，他们的《哈利·里奇蒙德》和《谢利》仍然不失其固有的意义。可若是从斯特恩或麦尔维尔身上剥去，若是从皮科克或马克斯·比尔博姆或弗吉尼亚·伍尔夫或沃尔特·德拉梅尔或威廉·贝克福德[1]或詹姆斯·乔伊斯或D·H·劳伦斯或斯威夫特等人身上将此质素剥去，那他们可就一无所剩了。

为小说的任一侧面下个定义，最轻省的办法莫过于从它对读者有何种要求入手了。故事对应的是好奇心，人物诉诸的是读者的人之常情和价值观，情节则要求读者兼具智慧和好记性。那么“幻想”对我们又有何种要求呢？它要求我们付出点额外的代价。它迫使我们做出一种调试，不同于一般艺术作品所要求的调试，一种额外的调试。别的小说家会这么说：“这事儿完全有可能发生在你的生活中”，而幻想小说家却说：“这事儿绝无可能实际发生。我必须请您首先将我的小说当作一个整体来接受，其次也要接受其中那些具体的事儿。”很多读者可以认可他的第一个要求，可对第二个则敬谢不敏。他们会这么说：“你知道书里说的不是真的，可你仍会期望它自然不欺，而又是天使又是侏儒又是鬼魂又是不肯按时从娘胎里生出来的蠢行——不成，这也太过分了。”他们要么收回先前的让步，干脆把书丢到一边，要么抱着完全冷漠的态度敷衍地读下去，他们冷眼看着作者上天入地穷折腾，却丝毫意识不到这些玩意儿对他有什么意义。

上述这种阅读方式若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来看显然不够恰当。我们都知道一件艺术作品就是一个完满自足的实体，等等，等等；它有其不同于日常生活的独有法则，只要适合这一法则的，就是真实的，所以，为什么有个把天使魔鬼出现就要提抗议呢？你只须看它是否适合于这本书的法则就是了。为什么要把天使和股票经纪人分别对待呢？一旦进入小说虚构的世界，鬼魂显灵跟一桩债券抵押又有什么不同呢？理智上我自然明白这一论点很在理，可我的内心却仍拒绝认同。小说一般来说语气都很平实，所以一旦引入幻想的成分，其效果就会非同一般；有些读者会兴奋莫名，有些读者则难以下咽；由于其方法或题材的怪异，它需要你额外的心理调试——它就仿佛你花了入场费后还要再为余兴节目额外付个六便士。有些读者很高兴付这点代价，他们就是冲着这点余兴节目来的，我这些话也只能是冲着这些读者说的。余者则义愤地拒不奉陪，我们自然也真心尊重他们的选择，因为不喜欢文学中的奇幻因素并不就表示不喜欢文学。甚至并不说明他们想象力贫乏，只说明他们拒不满足想象力提出的某些要求。阿斯奎斯[2]先生就拒不满足《淑女变狐狸》[3]向他提出的要求（如果传闻属实的话）。他说，假若那狐狸最终又变为淑女的话他就没什么好反对的了，可照现在的情形看，他只能感觉很不舒服。事实上，这种感觉不论对这位杰出的政治家还是那本迷人的奇书而言，都不构成任何损害。这只说明，阿斯奎斯先生虽不愧是位货真价实的文学爱好者，却不愿付那额外的六便士——或者毋宁说他乐意多付这枚小钱，却希望最后还能把它讨回来。

所以说幻想需要我们付出额外的代价。

现在让我们来区分一下幻想和预言。

两者的相似之处在于它们都神神道道，不同之处在于各有各的神道。两者均有神话意味，正是这一点使它们不同于小说的其他各面。求神乞灵再次成为可能，所以就让我们以“幻想”的名义唤起所有栖居于低空、浅水与小山之中的生灵，所有法翁[4]和德律阿得斯[5]，所有记忆的失误，所有言语的巧合，所有的潘神[6]和一语双关，所有“此岸”的中世纪遗风。说到“预言”时，我们就不会大呼神灵之名，可是我们乞灵的心意却已传至所有超越于我们能力之上的所在，哪怕这种超越只因人类激情所致，传至印度、希腊、斯堪的纳维亚和犹太人的神祇之所在，传至“彼岸”的中世纪神怪，传至明亮之星清晨之子[7]身边。我们可以通过“幻想”和“预言”关涉的神话之不同区分这两类小说。

所以，今天应当会颇有几位小小的神祇来跟我们纠缠不清了——我愿意称其为“小精灵”，如果这个词意还没废掉的话[8]。（你相信有小精灵吗？打死我也不信。）我们日常生活的内容将被四面八方地强拉硬拽，大地将会被搅得略有些晃荡，或出于恶作剧或由于忧心忡忡，聚光灯会突然照亮那些你绝对意想不到或是希望看到的事物，而悲剧虽说并未被排除在外，却平添了一种幸运的彩头，仿佛只要一个咒语就能解除它的武装。幻想的威力注入宇宙的每个角落，却对统治这个宇宙的力量无能为力——那作为上苍头脑的星辰，那不可更易的律法大军[9]，仍自岿然不动——而这种类型的小说还有一种即兴创作的味道，这也正是其力量和魅力的奥秘之所在。它们也可以有坚实的人物性格刻画，有对人类操行和文明深入而又尖刻的批评；可是我们对那束光的比喻一定要保留，而且，如果一定要出现一位神祇的话，就让我们召唤赫耳墨斯[10]吧——他既是神使又是偷儿，还身兼灵魂的领路人，领我们去往那个并不怎么怕人的身后之地。

接下来诸位想必就会等着听我说：一本幻想小说要求我们接受超自然的存在了。我是会这么说，可又很不情愿这么说，因为但凡对小说的题材有所申明，这些小说就立刻会落入批评武器的魔爪，而重要的正是要救它们免遭屠戮。幻想小说跟大部分小说相比，确实更是要在读了以后方知它们到底有什么货色，而且它们具有的吸引力尤其因人而异——它们是主要演出里面的余兴表演。因此，我宁愿尽可能地闪烁其词，而这么说：它们要求我们接受的要么是超自然因素的存在，要么是超自然因素的不存在。

考察一下这类小说中的佼佼者《项狄传》，我这个论点也就自然得到澄清了。项狄的家长里短中并无超自然的因素，然而数不尽的变故又在暗示：其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假如项狄先生终于知道了儿子出生的详情，于绝望之中退回卧室后，里面的家具就像《秀发遭劫记》[11]中贝琳达的梳妆台那样活动了起来；或者托比叔叔的吊桥果真通到了“小人国”[12]，其感觉也不会当真离奇古怪吧？整部史诗式的小说中有一种宛如被符咒镇住的停滞不前的气氛——里面的人物做得越多越发一事无成，越不该说话就越发停不住嘴，想得越多越发止步不前，小说中的事件有一种不祥的倾向：总是朝过去展开，纠缠于往事中无法自拔，而非像那些精心设计的小说那样致力于展现未来的图景，而那些本来没有生命的物件的顽固劲头，比如斯娄泼医生的那个包[13]，就最是可疑不过了。如此看来，《项狄传》中显然藏了个神道，他的名字就叫“捣蛋精”，有些读者却不承认他的存在。其实这个“捣蛋精”几乎呼之欲出了——不过斯特恩并不想将他的狰狞面目和盘托出；他始终是藏在他这部杰作背后的神道——套用前面的句式就是：那无法言说的捣蛋大军，那成了个热板栗的整个宇宙。这也就难怪另一位捣蛋大师约翰生博士在一七七六年会发此议论了：“但凡古怪的玩意儿都不会长久。《项狄传》就没有流传下来。”约翰生博士在文学方面的论断并非总能恰如其分，可这个断语错得也未免太离谱了些。

好了，这就当作我们对“幻想”的定义吧。它暗示了超自然因素的存在，可并不需要挑明。不过挑明的情况也很多见，如果分门别类的方式有所帮助，我们这就可以列举一下具有幻想倾向的作家曾使用过的手法——比如将神祇、鬼魂、天使、猿猴、怪物、侏儒、女巫引入日常生活；或是将普通人引入无人之境，引入未来、过去、地球内部、第四维空间；或是深入人格里层或将人格分割开来；最后一种手法是戏仿或改编。这些手法永远不会陈腐过时；它们会自然而然地涌上某一具有特定气质的作家心头，而他就会将之应用得新鲜有趣；不过同样有趣的是这些手法的种类实在有限，也就意味着那束光只能以某些特定的方式应用之。

我想选一本最近出版的写女巫的小说，当作典型的例子分析一下，那就是诺曼·曼特森的《弗莱克的魔法》[14]。我觉得这本书写得不错，就推荐给一位我觉得鉴别力出众的朋友，结果他觉得很差。这也正是新书的恼人之处：它们从来不会给予我们细读经典作品时感觉到的宁静心绪。《弗莱克的魔法》几乎不包含任何新鲜的玩意儿——幻想小说里根本就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不过是那种老而又老的“如意指环”故事，要么给你带来苦难，要么什么都带不来。弗莱克是个在巴黎学画的美国小伙子，有个女孩在一家咖啡馆里给了他一枚指环；她告诉他自己是个女巫；他只需确定他想要什么，然后他就能如愿以偿。为了证明她的法力，她使一辆公共汽车从大街上慢慢升起来，而且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车里的乘客倒是并没给甩出来，个个假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司机当时正站在人行道上，实在难以掩饰惊讶之情，可是当他的公共汽车再次安全返回地面后，他觉得还是进入驾驶室照常开车为好。公共汽车是不会在空中慢慢翻什么筋斗的——绝对不会。弗莱克于是接受了那枚指环。对他的性格刻画虽略显粗线条，还算相当有个性，正是他这种鲜明的个性使这本书颇具吸引力。

随着小说进一步发展，气氛越来越紧张，一连串小小的惊人事件接连发生。方法是苏格拉底式的自问自答。小伙子先从最明显的东西想起，比如先要辆劳斯莱斯怎么样？可这么辆庞然大物他往哪儿搁呢？要么来位美丽的淑女。可她的身份证又怎么办理？要么金钱呢？啊，这倒是更加对路了些——他穷得活像个叫花子。就要他个百万英镑。他都准备为了这个愿望转动指环了——那又何不直接要两百万呢，更保险嘛——何不要一千万——何不——金钱的狂响变得疯狂起来。同样的情形又发生在他对长寿的想望中：再活个四十年——不，五十年——一百年——恐怖，太恐怖了。然后他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他一直想成为伟大的画家。好吧，他要马上成为伟大的画家。可又是何种伟大法呢？是乔托式的，还是塞尚式的呢？当然都不是；他要只属于他自己的那种伟大，可他还不知道那是怎么一种伟大呢，所以这个愿望同样很难办。

这时，一个可怕的老婆子开始没日没夜地纠缠他。这老婆子使他想起给他指环的那个女孩。老婆子知道他的想法，悄悄地贴上身来说：“好孩子，宝贝儿！许愿说你要的是幸福！”我们这才知道老婆子才是真正的女巫——那女孩不过是个凡人，她用来跟弗莱克取得接触的一个相识。她是世上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个女巫了——孤独得可怕。别的都在十八世纪的时候自杀了——她们在那二加二等于四的牛顿世界里实在活不下去了，就算到了爱因斯坦的世界，虽说不再那么斩钉截铁地归于一元，也还不足以让她们活过来。她一直寄希望于打碎这个世界，所以她希望这个小伙子要求幸福，因为自打有这枚指环以来还从没有一个人许过这样一个愿望。

弗莱克也许是发现自己身处这一困境的头一个现代人吧？旧世界里的人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所以他们确切地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知道有个万能的上帝，留着大胡子，端坐在田地上空一英里左右的一把扶手椅子里，生命很短促又很漫长，因为每天都充满浑浑噩噩的辛苦。

有史记载的往昔岁月中，人们希望在一座高高的山头拥有一座城堡，一直住到老死。可那个山头还是不够高，你透过窗户看不清过往的三千年岁月——如今你在一幢平房里就可以做得到。古堡里也没有浩繁的卷帙，写满由人类永不枯竭的好奇心从全世界所有角落的沙砾和泥土中挖掘出来的文字和图像；当时有的只是一种对龙半信半疑的思古情怀，可是对地球上一度只有龙存在的事实却一无所知——人的先祖就是龙；当时没有电影，这活像是人的思想忽隐忽现地映现在一道白墙上头；没有留声机；没有可以获得速度快感的机器；没有关于第四维空间的图解；没有像明尼苏达州沃特维尔这样的小镇与法国巴黎这样的大都市之间对比鲜明的生活方式。城堡里的光线是微弱又闪忽不定的，黑暗的走廊，阴影憧憧的房间。外面的那个小世界同样充满阴影，而且生活在城堡里的主人，他最高明的思想也不过类似一盏昏暗的油灯——底下全是阴影、恐惧、无知和自甘蒙昧。最重要的是，在山头上的那个城堡之中，没有那种马上就要有重大发见的令人屏息赞叹的快感——今天，至多在明天，这一重大发见一下子就会使人类的力量倍增，再次改变世界的面貌。

那些关于魔法的古老故事，不过是那个遥远鄙陋的小世界唧唧哝哝的胡思乱想——所以，弗莱克至少觉得很伤感情。这些故事并不能为他指点迷津。在他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之间实在有太多的不同……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心不在焉地将祈求幸福的愿望撇在了一边？这么琢磨下去看来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他还不够聪明。在那些古老故事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曾许愿想获得幸福！他不晓得怎么竟会这样。

他不妨碰碰运气——只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这想法使他心头有些发颤。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大踏步在红砖地上走来走去，不断搓着手……

“我要永远幸福，”他悄声道，只让自己听见，小心翼翼地不要碰到指环。“幸福……永远”——“幸福”这两个字眼就像坚硬的小卵石，碰到他的想象之钟上，悦耳地丁当作响，可“永远”却是一声叹息。永远——他的心在它温和却又沉重的撞击下沉了下去。这个词儿在他脑海中幻作阴郁的音乐，又逐渐消逝。“幸福……永远”——不！！

诺曼·曼特森是位货真价实的幻想家，通过使用同时适用于魔法王国与现实常识的语言将这两者糅合到了一起，而且他创造的这种混合物好像具有了生命。我不想把故事的结局泄露出来。诸位想必也能猜到大意，不过一个鲜活的头脑总能不断创造出惊喜，而说到底，好的文学永远都会围绕着这样的一个愿望展开。

这是个写超自然事物的简单例子，现在我们转到一个更加复杂的例子——讨论一本技法纯熟、文笔优美，而又具有闹剧精神的小说：马克斯·比尔博姆的《朱莱卡·多布森》。诸位想必都知道多布森小姐——当然不是说有什么私交，否则诸位眼下也就不会安坐于此了。她就是那位传奇般的少女，在八桨划船比赛周[15]期间，她让所有牛津的学生都因为爱上了她而跳水自杀，只有一个学生除外，他跳了窗。

这可是一部幻想小说的绝妙主题，不过结果如何，全在于如何掌控、处理。作者处理的方式是将现实、机巧、蛊惑和神话熔于一炉，又以神话最为重要。马克斯借用或者说独创了几种超自然的体系——只把朱莱卡信托于一种体系就显得呆笨了；其中的“奇幻”就会变得要么滞重要么寡淡。小说中既有汗流浃背的皇帝们，又有黑色粉色的珍珠，既有嚣叫不已的猫头鹰，又有缪斯女神克利俄[16]的出面干预，既有肖邦和乔治·桑显灵，又有内莉·奥莫拉闹鬼；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令人目不暇给，使这场至为优雅绝妙的丧葬仪式一直持续不堕。

他们一路穿过广场，横过牛津大街，沿格罗夫窄街前行。公爵抬头看了一眼默顿塔，[17]。真奇怪，今晚它竟然还矗立在那里，那种沉静坚实的美丝毫未减——仍然越过重重屋顶和烟囱，凝望着它那合法的新娘玛格达伦塔。多少个世纪之后，它仍将如此矗立下去，凝望下去。他悚然一惊。牛津的围墙总使我们自惭形秽；公爵却极不愿意将自己的死亡当作小事一桩。

是呀，我们受到所有矿物的嘲笑。而年年枯荣的植物则更富同情心。如今将通往基督堂墓地的围栏小径点缀得煞是可爱的紫丁香和金链花，在公爵经过时都在不断向他摇摆、点头。“永别了，永别了，公爵大人，”花儿悄声细语道。“我们为您难过——真的非常难过。我们从来不敢设想您竟会先我们而去。我们认为您的死亡是一大悲剧。永别了！或许我们能在另一个世界重新聚首——假若动物王国的成员也像我们一样拥有不朽的灵魂。”

公爵大人不大知晓他们的语言；不过，他既在这些絮语温存的花间经过，至少能领会他们频频示好的雅意，于是谦恭有礼地四顾淡淡含笑致谢，给群花留下了极为美好的印象。

这段描述岂非具有一种严肃文学无法获致的美感？它既滑稽又迷人，不但华彩斑斓而且意味深长。对人性的批判不像箭镞那般凌厉无情，而是宛如附着在“气精”的羽翅上翩然高飞。可是临近结尾处——小说的结尾经常力不从心，对整部作品造成致命伤害——小说却开始索然乏味起来：牛津全体大学生的集体自杀，若是就近观察起来就没有它原本应该的那么诙谐有趣了，诺克斯的跳窗则尤其不堪。不过瑕不掩瑜，《朱莱卡·多布森》仍堪称一部伟大作品——它是我们这个时代幻想小说取得的最为协调完善的成就，发生在朱莱卡卧室的最后一幕预示着更多灾难的降临，更是无懈可击的妙文。

眼下，她屏住呼吸，心儿却在狂跳，站在镜子前盯着镜中的那个女人，却又视而不见；然后她猛一转身，疾步走向放着她两本书的小桌子。她一把抓起了“布拉德肖”[18]。

我们但凡一见有人想跟布拉德肖请教，总会想在中间插一杠子。“小姐许我代劳，帮她查找吗？”梅丽桑德插进来问道。

“别多嘴，”朱莱卡道。不管是谁在我们跟布拉德肖之间横插一杠子，我们第一反应之下也总是想把他给赶走。

不过最终我们还是会接受横插的这一杠子。“看看有没有可能从这儿直接去剑桥，”朱莱卡道，把时刻表上交了。“要是不能，那——那就查查看到底该怎么去。”

我们又终究对横插一杠子的家伙没有丝毫信任。而横插一杠子的主儿到了关键时刻也不争气。朱莱卡坐在旁边冷眼看着她的女仆茫然失措地乱翻个没完，不信任感逐渐升级至恼羞成怒。

“别查了！”她突然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一早就去火车站。去见站长。给我订一班专列。就定在十点钟开吧。”

她站起身，两臂举到头顶伸了个懒腰。嘴巴张开打了个哈欠，闭上时微微一笑。双手把肩上的长发掠到脑后，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她非常轻快地溜上床去，很快就睡着了。

看来，朱莱卡的戏就该到此为止了。她看来是到不了剑桥了，原因我们则只能自己猜测，也许是神灵横插了一杠子，她的专列未能启动，或者，更有可能，那专列现在还停在布莱彻里的专线路轨上呢。

我在上文列举的手法中曾提到过“戏仿”或“改编”，现在我们就来稍加讨论。我所谓的“戏仿”或“改编”是指幻想小说家为造就自己的神话借用某部较早的作品，出于自己的目的将其当作一个框架或是源头来用。《约瑟夫·安德鲁斯》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不过却在半途改弦更张了。菲尔丁一开始想把《帕美拉》当作一个喜剧神话来用。他觉得给帕美拉创造出个哥哥来肯定很好玩，即一个心地单纯的男仆，他将像帕美拉拒绝B先生一样拒绝博比夫人的勾引，而且他还把博比夫人写成B先生的姑母[19]。这样一来，他就能尽情嘲笑理查逊，并能附带着表达一下他对人生的观点了。然而，菲尔丁对人生的观点却属于只能建基于坚实的圆形人物塑造之上的那一种，于是，随着亚当斯牧师和斯里普斯娄普太太的形象日渐丰满，幻想彻底止步，结果我们得到的是一部完全独立自足的作品。《约瑟夫·安德鲁斯》（它自有其重要的文学史地位）对我们而言就成为一个开错了头的有趣实例。其作者以在理查逊的世界里扮傻子始，却以严肃地退回他自己的世界终——那个属于汤姆·琼斯和爱米丽亚的世界。

对于某些小说家来说，戏仿和改编却有极大的助益，特别是那些有一腔块垒要倾吐，也赋有丰富的文学才华，可是却不擅通过个体的男女人物来观照世界的小说家——换句话说，就是那些不太擅长塑造人物的小说家。这样的作家如何开始写作？已有的作品或者已经存在的文学传统或可对他们有所启发——这类小说家或可在它们的画栋之上寻得合适的图样开始勾画自家的蓝图，或可在它们的雕梁间反复观瞻，汲取力量。洛斯·狄金森的《魔笛》看来就是这样写成的：将莫扎特的世界用作自己的神话。塔米诺王子、大祭司萨拉斯特罗和夜后都早已恭候在那个魔法王国里任由作者发挥，作者的思想一旦注入，他们立马就能活起来，一部新鲜优美的作品即告诞生。另一部幻想作品亦复如此，只是你不能用优美来描述它——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20]。如果没有《奥德赛》的世界为乔伊斯提供一个可以取法和嘲弄的靶子，这一非同寻常的文学事件——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有趣的文学实验——也就根本无从成就了。

我谈论的仅是《尤利西斯》的一个方面；它自然远非一部幻想小说——它是一次意在将这个世界埋葬于污泥浊水中的执拗尝试，是对维多利亚特征[21]的彻底颠覆，是在甜美和光明失败之处试图以粗鄙和污秽取而代之的一次尝试，是以地狱为标准对人类性格进行的简单化处理。但凡简单化，都很有魅惑力，都与真实背道而驰（《项狄传》的混沌倒更接近真实），我们也不必特别去深挖它的所谓道德教训——否则我们也就不得不讨论亨弗莱·沃德太太[22]了。我们之所以在此处讨论《尤利西斯》，完全是因为乔伊斯通过一个神话竟然能够搭建出他需要的舞台，创造出专属于他的特别人物。

这部长达四十万言的巨著叙述的只是发生在一天之内的故事，地点是都柏林，主题是一次旅行——现代人从早晨至午夜，从起床到去干各种平庸可怜的琐事，参加了个葬礼，去了报馆、图书馆、酒馆、厕所、产科医院，去海滩散步，去妓院、咖啡摊，最后又回到床上。这一散漫的旅行之所以能成为一前后贯通的整体，全倚仗它以一位古代英雄尤利西斯途经希腊诸海的漫漫返乡路为母本，就像一只蝙蝠倒悬于一个飞檐之上。

尤利西斯就是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一个改宗的犹太人，贪婪、好色、怯懦、猥琐、散漫、肤浅、厚道，总是在他假装有所抱负时表现最差。他试图经由肉体来探索人生。珀涅罗珀就是玛莉恩·布卢姆太太，一位过了气的女高音，对她的追求者总是来者不拒。第三位的人物是年轻的斯蒂芬·迪达勒斯，被布卢姆认作精神上的儿子，正如尤利西斯认出忒勒马科斯就是他的亲生儿子。斯蒂芬试图通过智识来探索人生——我们此前在《青年艺术家画像》中已经对他有所认识，如今他又被整编进这部描写鄙俗和幻灭的史诗。他跟布卢姆在小说过半时相遇在“夜城”（这一场部分对应的是荷马《奥德赛》中的喀耳刻妖宫，部分对应尤利西斯深入冥府[23]），在“夜城”那些既神秘又肮脏的陋巷中，他们建立起琐屑却又真挚的友谊。这是整部书的高潮所在，在这里——而且遍布全书——生发、麇集着种种更小规模的神话，就像毒蛇鳞片之间的寄生虫。天地间充塞的生活宛如地狱般穷凶极恶，人格消融，性别互换，直至整个宇宙，包括卑猥可怜又追求享乐的布卢姆先生，全部卷入一场毫无欢愉可言的大狂欢。

它写得成功吗？不，不算成功。文学中的泄愤之作，不论是尤维纳利斯[24]，是斯威夫特还是乔伊斯，从来都不会特别成功；因为文字中总有些东西是跟简单化了的“愤懑”不相容的。“夜城”的这一场除了作为奇情异想的重复增殖，除了作为往事难忘的畸形怪异大组合，说不上成功。若单论这个层面，那倒是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凡是喜欢这个调调的读者应该已经得到了最大满足，非但这一场，整本书自始至终都是类似的实验——这么做的目的是贬抑世间的一切，尤其针对文明和艺术，使用的方法就是将其内外反置、上下颠倒。有些狂热的追随者可能认为《尤利西斯》更应该稍后在“预言”的名下讨论，对这种批评我可以理解。可是我还是宁愿把它归在这里，跟《项狄传》、《弗莱克的魔法》、《朱莱卡·多布森》以及《魔笛》相提并论，因为乔伊斯的狂怒其实跟另外几位作家较比愉快和平静的情绪类似，根子上看来都是属于奇情异想这一类的，而且缺乏我们下一讲马上就会讲到的“预言”所具有的基调。

我们必须更加深入、更加全面地对神话这个概念进行考察，敬请期待下一讲吧。

[1] 皮科克（T. L. Peacock，1785—1866），英国小说家、诗人，其小说以对话为主，人物描写和故事情节居次要地位。代表作为小说《恶梦隐修院》、诗论《诗歌的四个时期》等。
比尔博姆（Sir Max Beerbohm，1872—1956），英国漫画家、作家，所作漫画和诗文刻画当代名流的趾高气扬、装模作样和愚蠢可笑的神态入木三分，萧伯纳称其为“无人能及的马克斯”。主要作品有小说《朱莱卡·多布森》等。
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英国诗人、小说家，一九○四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亨利·布罗肯》，主要作品有《诗集》、《韵文与诗歌集》和《儿童故事集》等。
贝克福德（William Beckford，约1760—1844），英国小说家，所著《瓦提克》情节离奇古怪，是典型的哥特式小说。——译者

[2] 阿斯奎斯（H. H. Asquith，1852—1928），英国自由党内阁首相（1908—1916），自由党领袖（1908—1926）。——译者

[3] 《淑女变狐狸》（Lady into Fox）是英国小说家、布卢姆斯伯里集团成员加尼特（David Garnett，1892—1981）的奇幻小说代表作，情节颇似聊斋故事，讲一位淑女实为狐狸所化，嫁与一位绅士，后终于野性难驯变回原形的故事。——译者

[4] 法翁是罗马神话中半人半羊之农牧神。——译者

[5] 德律阿得斯为希腊、罗马神话中之森林女神。——译者

[6] 潘是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之畜牧神。——译者

[7] “Lucifer son of the morning”是早期基督教著作中对堕落以前的撒旦的称呼。——译者

[8] “fairy”这个词本意自然是“仙子”、“小精灵”，不过在口语中已经更经常用以指“男同性恋”、“相公”了。——译者

[9] “the stars that are the brain of heaven， the army of unalterable law”，这种说法由来有自，不过曾集中、完整地出现在乔治·梅瑞狄斯的十四行诗《星光中的撒旦》（“Lucifer in Starlight”）的十一至十四行：“He reach'd a middle height， and at the stars， / Which are the brain of heaven， he look'd， and sank. / Around the ancient track march'd， rank on rank， / The army of unalterable law.”——译者

[10] 在希腊神话中，赫耳墨斯既是众神的使者，又是掌管疆界、道路、商业以及科学发明、辩才、幸运、灵巧之神，同时还是盗贼、赌徒的保护神。——译者

[11] 《秀发遭劫记》（The Rape of the Lock）为英国古典主义诗人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仿英雄史诗体的讽刺长诗，描写两个天主教家庭间的争吵，起因是一家的男青年偷剪了另一家女青年的一绺金发，蒲柏将这一风流琐事故意描写得像荷马史诗中特洛伊和希腊的战争那般严重。——译者

[12] 托比叔叔是《项狄传》中一个著名的梦想家形象，嗜好研究战术，此处的“吊桥”实系他筑的模型，大小只能够《格列佛游记》中“小人国”的国民使用，故有此语。——译者

[13] 指《项狄传》中斯娄泼医生那只装有医疗器械的绿台面呢包，可参见第三卷第七章的集中描写。——译者

[14] 由Ernest Benn出版。——作者
曼特森（Norman Matson，1893—1966），美国专写女巫题材的作家，《弗莱克的魔法》出版于一九二六年。——译者

[15] 牛津、剑桥每年举行的划船比赛，赛期为一周。——译者

[16] 克利俄为希腊神话中九位缪斯女神之一，主管历史。——译者

[17] 希腊语：最后一次，永远不再。——译者

[18] 即英国火车时刻表。全名Bradshaw's Railway Guide，最初由印刷商George Bradshaw于一八三九年在曼彻斯特印行，一九六一年废止。——译者

[19] 《帕美拉》全称《帕美拉，或，美德得报》（Pamela； or， Virtue Rewarded），是理查逊出版于一七四○年的书信体小说，一般被称为英国第一部长篇小说。讲述帕美拉的女主人去世后，少东家B先生就开始设计引诱她，她拒不上钩的“美德”竟赢得了浪子的尊重，开始认真追求起她来，最终成就一对眷属。《约瑟夫·安德鲁斯》全称《约瑟夫·安德鲁斯及其朋友亚伯拉罕·亚当斯先生历险的历史》（The History of the Adventure of Joseph Andrews and of His Friend Mr. Abraham Adams），是菲尔丁的代表作之一，出版于一七四二年。如福斯特所言，作者本想写成《帕美拉》的对照篇，不过小说自身的逻辑战胜了作者的本意，最终发展成为一部充满反讽和社会批判的杰作；小说的中心人物也变成了亚当斯牧师——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喜剧形象之一。——译者

[20] 《尤利西斯》（Shakespeare ＆ Co.，巴黎）目前在英国尚无法买到。更加开明的美国出版过一种未经作者授权的删节本，也没付作者一分钱。——作者（经作者授权的完整版分别于一九三四和一九三六年首次在美国和英国出版。——编者）

[21] 维多利亚时代（1837—1901）是英国文学的一个繁荣时期，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家，在诗歌方面有白朗宁和丁尼生，文学评论方面有阿诺德，而最负盛名的是小说家狄更斯、勃朗特姐妹、乔治·爱略特、哈代以及其他许多名声稍逊的文学家。十九世纪开始推动的浪漫主义、福音主义和人道主义在维多利亚时代已经失势，诗人转变为唯美主义者，而不再是道德的立法者，小说家开始更多地从他们自己的内心世界而非从社会寻找创作的主题。这一时期流行的一些价值标准（如彬彬有礼、岛国狭隘性、实利主义，特别是品头论足）已使通用的所谓“维多利亚特征”（Victorianism）含有贬义，实际上与这一时期的文学无关。——译者

[22] 沃德太太（Mrs. Humphry Ward，1851—1920），英国女小说家，以长篇小说《罗伯特·埃尔斯梅尔》（1888）一书闻名，此书写一个年轻的英国圣公会牧师形成了这样一种观念：“宗教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人民服务。”此后还写了二十多部说教式长篇小说。她写的往往是真人真事，读者一看便知。——译者

[23] 《奥德赛》描写奥德修斯（即尤利西斯）的历险归家之旅，曾述及其船队遇难后来到女巫喀耳刻的小岛，部分船员在她的妖宫被她变成了猪，奥德修斯破解妖法解救出同伴。随后他又到达亡灵的国土，从底比斯先知提瑞西阿斯那里学得消除海神波塞冬怒气的办法。——译者

[24] 尤维纳利斯（Juvenal，约60—约140），或译玉外纳，古罗马讽刺诗人，传世讽刺诗十六首，抨击皇帝的暴政，讽刺贵族的荒淫和道德败坏。——译者

七 预言

狭义的预言指预告未来，跟我们无关，它还可以充当对于正义的吁请，这方面跟我们的关系也不大。今天我们感兴趣的——不如说我们必须对之做出解答的，因为兴趣与否的说法眼下已经很不相宜了——是小说家的一种腔调，我们在“幻想”的长笛和萨克斯管的合奏中应该已经对这种腔调有所认识了。这类小说家的主题是宇宙，或者说是关乎宇宙的，不过他不必一定就宇宙这个主题“说”点什么；他想把它唱出来，而在小说的殿堂中唱响的清音乍听之下总觉有些怪异，不免让我们有震惊之感。吟唱的清音将如何跟人之常情的内容相互调和？我们不免会自忖，得出的结论也难免是“不怎么样”：吟唱者并非总有足够的空间供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现实的桌椅难免为他所折损，于是游吟诗人的影响所及之处经常留下一片狼藉，仿佛地震后或孩童聚众打闹后的客厅。D·H·劳伦斯的读者应该懂得我的意思。

我们所谓的“预言”就是一种腔调。它可以包含人类曾经有过的任何种类的信仰——基督教、佛教、二元论、恶魔崇拜，或者仅仅是将人类的爱、恨提升至极端的强度，远远超出其正常表现的程度；至于作家具体以何种特别的角度来观照宇宙，则非我们关切的要旨。真正关系重大，而且必然会在小说家的遣词造句中有所体现的，是其言外之意，看来这一讲的内容必然既含混又宽泛，不过或许会比其他各讲更能触及风格的细微之处。我们将不得不专注于小说家的心理状态，注意他具体的遣词造句；我们将尽可能忽略常识的问题。也只能“尽可能”而已：因为所有的小说都包含现实的桌椅，而且绝大多数的小说读者首先要找的就是它们。在我们指责一个小说家装模作样和歪曲失真之前，必须先考虑他观照世界的角度。他关注的压根儿就不是桌子椅子，也就难怪它们都走了形儿。我们只看到他笔下什么东西走了形儿，却看不到他真正关注的是什么东西，非但意识不到我们的盲目，反而还嘲笑人家。

我曾说过，小说的每个层面都要求读者相应具备不同的素质。“预言”这个层面就要求两个素质：谦卑以及暂时将幽默感抛开。对谦卑我本来无甚好感。在人生的众多阶段它都大错特错，而且会堕落为怯懦或是伪善。可眼下我们却正好需要它。没有它的帮助，我们就无法听到先知的声音，我们只能看到一个可笑的形象，无法窥见他的荣光。而幽默感——在这里颇不相宜；受教育阶层的这一可贵的副产品必须搁置在一边。正如《圣经》里的那些学童，你总忍不住要嘲笑先知——他那个秃脑袋实在太可笑了——不过你也可以将那嘲笑置之度外，认识到它并无任何批评价值，不过供粗鲁之辈聊以自慰之用。

我们这就来区分一下预言与非预言小说家。

有过这样两位小说家，都是在基督教的熏陶下长大，都经过认真的思考脱离了教会，不过都没有离弃而且绝不想离弃基督教精神，两人都把它理解为一种爱的精神。两位小说家都认定罪恶终究会受到惩罚，惩罚是一种净化，而且对于这个过程他们两位都不是抱着古希腊人或现代印度人的超然态度冷眼旁观，而是眼含泪水热切地关注。两位小说家都感到，怜悯能造就一种氛围，道德在这种氛围中才能发挥其作用，否则，所谓道德就要么成为粗暴的教条，要么变得毫无意义。一个罪人，如果在接受惩罚在被疗救的过程中没有额外得到天国的恩泽，那对他的惩罚和疗救还有什么意义？这种恩泽又来自何方？并非来自出其不意的情节设置，而是来自这个过程发生时的氛围，来自（他们认为）出于上帝禀性的爱和怜悯。

这两位小说家该是何其相似！可其中一位是乔治·爱略特，另一位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人会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洞察力啊。乔治·爱略特又何尝没有？要把这两位小说家区分开来——必须如此——并没这么容易。可如若我朗读两段这两位小说家的作品，其间的分别马上就会昭然若揭。在分类学家看来，这两段还是同一类型的；而对于任何一位善于倾听的人而言，这两段吟唱可以说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先来读《亚当·贝德》中的一段——五十年前这段文章曾非常著名。海蒂系狱，因为杀害了自己的私生子被判死刑。她并不认罪，心怀怨愤，毫无悔意。黛娜是位卫理公会教徒，去监中探望她。

黛娜开始怀疑海蒂是不是知道坐在她身边的是谁……但她愈来愈感到神的存在，——不仅如此，仿佛她自己就是神的一部分，仿佛神的悲悯在她心中搏动，决意要拯救这个无望的人儿。她终于按捺不住要说话了，她想弄明白海蒂对目前的情形究竟意识到多少。

“海蒂，”她柔声道，“你知道坐在你身边的是谁吗？”

“知道，”海蒂慢条斯理地回答，“是黛娜。”……停了一会儿后，她又加了一句，“可你不能帮我什么忙了。你不能要他们做什么。礼拜一他们就要绞死我了——今天是礼拜五。”……

“不过，海蒂，这牢房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跟你非常亲近的人。”

海蒂害怕地低声道，“谁？”

“一个在你整个的罪恶和苦难时刻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人——他知道你曾有过的任何一个念头——他一直注视着你往哪里去，在哪里躺下又重新起来，还有所有你试图隐藏在黑暗中的所作所为。到礼拜一，我不能再跟随你的时候，——当我的双臂再也无法触及你的时候——死亡将我们分开的时候，——到那时，现在和我们在一起，明察一切的上帝，仍然会跟你在一起。不论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毫无分别，上帝始终跟我们同在。”

“哦，黛娜，就没有人能帮我一把吗？他们真会绞死我吗？……他们要是能让我活下来就好了……帮帮我吧……我没法像你那样去感受……我的心已经硬了。”

黛娜握住那紧抓住她的手，整个灵魂都倾注在她的声音里：

“……来吧，万能的救世主！让死者听到您的声音，让盲人睁开他的眼睛：让她看到上帝就在她周围；让她只为那将她与上帝隔绝开的罪恶颤栗。软化这僵硬的心灵，打开这紧闭的双唇，让她以整个的灵魂呼喊出来，‘父啊，我犯了罪。’……”

“黛娜，”海蒂搂住黛娜的脖子哭了出来，“我说……我讲出来……我不再隐瞒了……我是做了那事，黛娜……我把他埋在树林里……那个小宝贝儿……他哭了……我听见他哭了……虽说离开了那么远……整个晚上……我又回去了，因为他在哭。”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提高声音以恳求的语气急匆匆说下去。

“可我那时心想他也许不会死——也许有人会发现他。我没有杀害他——没有亲手杀害他。我把他放下，拿东西把他盖了起来，我回头再去的时候，他不在了……直到亲眼看到孩子没了，我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感受。我把他放在那儿的时候，原本指望有人能发现他，救他一命；可当我看到他没了，我真吓呆了，就像块石头。我呆在那里，都没想到要动弹动弹，我觉得虚弱透了。我知道我跑不了，见到过我的人都会知道这孩子的事儿。我的心变成了石头：我什么都希望不了，什么都不想干了；看起来我就像要永远在那儿呆下去似的，什么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可他们还是来了，把我带走了。”

海蒂沉默下来，可她又哆嗦了一下，仿佛还有下文。黛娜等待着，她心中蓄满了感情，不等她开口，眼泪就会流下来的。最后，海蒂抽泣着突然说，

“黛娜，我现在什么都说了，你觉得上帝会把那哭声和树林里的那个地方从我心里拿走吗？”

“让我们祈祷吧，可怜的罪人：让我们再次跪下来，向慈悲的上帝祈祷吧。”[1]

我这样掐头去尾地摘引，对小说中的这一场景并不公道，而“大块文章”才能体现乔治·爱略特的功力所在——她的风格决非纤巧精雅这一类型。这一场景写得真诚、坚实、悲悯，而又深深浸透着基督精神。黛娜所呼唤的上帝是一种活的力量，对作家而言亦复如此；这个上帝不是感动读者的工具；他正是人类犯错和受苦时的天然伴侣。

现在我们来比较以下摘自《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个场景（米嘉被控谋杀了父亲；他虽没有当真弑父，却确有弑父之心）。

审案人员着手对笔录作修订定稿。米嘉站起来，走到布幔前的一个角落里，在店家的一只铺着毡毯的大箱柜上躺下，转眼便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的时间和地点与此时此地风马牛不相及。

他好像坐车行进在大草原上，很久以前他服役的部队曾驻扎在那里。他坐的是一个乡下人赶着两匹马拉的大车，路上雨雪泥泞……前边不远处有个村落，可以看见几座黑不溜秋的农舍，有一半已经毁于火灾，只剩下烧焦的梁木。村口路上站着许多村妇，排成长长一列，一个个面黄肌瘦。尤其是边上的一个女人，骨瘦如柴，个儿挺高，看上去有四十岁，其实也许才二十，长长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片肉，手里抱着个在哭的孩子，她的乳房那么干瘪，里边一滴奶也没有。那孩子哭得厉害，伸出两条光胳臂，小小的拳头冻得发青。

“他们哭什么？他们哭什么？”米嘉问，马车飞也似的打他们身旁驶过。

“娃子，”车把式答道，“娃子在哭。”

令米嘉感到惊异的是，车把式说了个他们乡下人土话里的词儿“娃子”，而不是孩子。他喜欢车把式说娃子：这两个字包含的怜悯更多些。

“他干吗哭？”米嘉像个傻子似的随口穷究。“干吗光着胳膊？干吗不把他裹起来？”

“穷呗。房子烧了，面包没有了，只有指着火场要饭。”

“不，不，”米嘉好像还不开窍，“你说：为什么房屋被烧的那些母亲站在那里？为什么人们那么穷？为什么娃子那么可怜？为什么草原上光秃秃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不见她们相互拥抱、亲吻，唱欢乐的歌？为什么她们一个个满脸晦气？为什么不给娃子喂奶？”

他内心感觉到，虽然他问得很愚蠢，毫无意义，但他就是想这样问，而且就得这样问。他还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恻隐之心在他胸臆中油然而生，他想哭，他想为所有的人做点什么，让娃子再也不哭，让又黑又瘦的母亲再也不哭，让每一个人从这一刻起都不掉眼泪。他想马上行动，马上着手做这件事，拿出不可阻挡的卡拉马佐夫精神来，什么也不顾忌，说干就干……他的心整个儿都热了起来，向往着光明。他想活下去，一直活下去；他要往前走，走上一条大路，直奔充满希望、焕然一新的明天。快，快，立即开始，马上就干！

“干什么？去哪儿？”他叫喊着睁开眼睛，在箱柜上坐起来，犹如从昏厥中苏醒，可是脸上却泛起坦荡的笑容。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正站在他面前，请他去听一下审讯笔录，然后签字。米嘉估计自己睡了一个小时或更多时间，但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在说些什么，他充耳不闻。他忽然惊诧地发现，他脑袋底下多了个枕头，刚才他累倒在箱柜上的时候明明没有枕头。

“是谁在我脑袋底下塞了个枕头？这样的好心人是谁？”他满怀感激之情大声问道，声音像是在哭，仿佛别人对他施了不知什么大恩大德似的。这个好心人以后始终没有谁知道，可能是某一个见证乡民，也可能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年轻文书出于同情心给他垫了个枕头，但在热泪盈眶之余，他的整个灵魂都为之震荡。他走到桌子跟前，表示愿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我做了个好梦，二位。”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古怪，同时容光焕发，喜形于色。[2]

现在，这两段文字的区别应该一目了然了：第一段的作者是传教士，后者则是位预言家。乔治·爱略特谈的是上帝，可她关注的焦点从不更易，始终如一；上帝和桌子椅子同处在一个平面上，结果，我们一刻都不曾觉得这整个宇宙需要怜悯和爱——只有在海蒂的牢房里才需要它们。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不论是人物还是境遇，所代表的都远非它们自身而已；它们身上都烙上了“永恒”的印记，虽说它们仍然自成其为个体，不过它们同时又都扩展开来，去拥抱永恒并呼唤永恒来拥抱它们；西爱那的圣凯瑟琳[3]的名言用在它们身上正合适：上帝在灵魂中，灵魂又在上帝中，正如海在鱼中，鱼又在海中。他写的每一句话都隐含着这种朝向无限的延展性，而这种隐含的意味正是他作品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个方面。在普通的意义上讲他是位伟大的小说家——亦即他的人物跟普通生活息息相关，而且各自生活在自己的环境中，不断会发生各种事件，令我们激动不已，等等等等；不但如此，他还具有一位预言家的那种伟大，对此我们普通的标准就无从衡量、无能为力了。

这就是海蒂与米嘉之间的鸿沟，虽说他们俩都居住于同样道德和神话的国度。就她本身而言，海蒂这个人物可以说是恰如其分。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受人引导坦白了自己的罪行，由此也获得了更加平和的心境。可是米嘉就其自身而言却无法令人信服。他之真实可信，全靠他隐含的意味获得，他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具体的心境。就这个人物本身而言，他似乎被扭曲得完全走了形，变得支离破碎；我们都开始为他强作解人了，说他之所以为了区区一个枕头就那么大惊小怪地感激涕零，是因为他紧张过了度——事实上很像一个典型俄罗斯人的所作所为。我们在看清楚他能带来的延展性之前根本无法理解这样一个人物，也就是说，陀思妥耶夫斯基集中在他身上展现的并非那个木头箱柜，甚或那个梦境，他的着眼点是一个能够包容我们全人类的境界。米嘉就是——我们全人类。阿辽沙也好，斯麦尔佳科夫[4]也罢，展现的都是我们全人类。他是预言中的幻象，也是小说家的创造。米嘉在这里并没有变成我们全人类；他仍然是米嘉，就像海蒂就是海蒂一样。那种经由爱和怜悯造就的延展、融会和和谐发生在一个只可意会的境界，而小说本身都未必是达至这个境界的适当途径。卡拉马佐夫兄弟、梅诗金和拉斯科尔尼科夫[5]的世界，还有我们马上就将进入的莫比·迪克的世界——都不只是个口实，不只是个寓言。它确实也是通常的小说世界，可它不断向后延展，境界又远远超出这个通常的小说世界。我们此前曾提到伯特伦夫人那个小小的幽默形象——跟她的巴儿狗一起端坐在沙发上的伯特伦夫人——对这类更深入的问题或许能有所助益。我们认定，伯特伦夫人是个扁平人物，可是在情节需要的时刻也能延展为圆形。米嘉自然已经是个圆形人物了，可他仍然能够继续延展下去。他并没故意隐藏任何东西（神秘主义），他也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象征主义），他只不过是德米特里[6]·卡拉马佐夫，不过，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中“不过”是某个特定人物的，也注定要跟他身后的全人类血肉相连。结果，洪流不定在哪里就会突然涌现，将我们全体裹挟而去——对我来说就是结束的那几个字：“我做了个好梦，二位。”这是否意味着我也曾做过这样的美梦呢？当然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要求我们分享的，是远比他们具体的经验更加深刻的体验。他们传递给我们的激动，部分甚至是生理上的——就像沉入一个半透明的球体，眼看着我们的种种经验远远地漂在我们上方的球体表面，微小，遥远，不过确实是我们的。我们仍然还是我们，我们什么都不需要放弃，可已经“海在鱼中，鱼在海中”了。

在这里，我们触到了本讲主题的极限。我们关心的不是预言者具体预言了什么，或者（如果内容和方式无法截然分开）说尽可能少去涉及。真正重要的是预言者讲话的腔调，是他的歌声。海蒂在狱中也可能会做个好梦，这对她来说将显得真实可信，而且势必让人大感宽慰。不过那个好梦必将戛然而止。黛娜会说她很高兴她做了个好梦，海蒂将细述梦中情形，而梦中情形势必跟米嘉的梦大相径庭，肯定会跟她的人生转折点具有逻辑关联，而乔治·爱略特也将泛泛地就好梦说几句合情合理富于同情的话，提到它们对于备受折磨的心灵将有莫大的帮助。如此，这两个场景、这两部小说、这两位作家一方面是何等类似，一方面又是多么迥乎不同！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即便仅仅作为小说家，预言家也拥有某些不可思议的优势，所以，有时候，哪怕就为了看他如何描绘桌子椅子，也值得将其引入一间起居室。也许他会打碎或是扭曲某些东西，不过他也许能照亮某些东西。正如我对幻想家的描述，预言家也掌控着一束亮光，会偶尔照亮那些已经日复一日被常识之手不断擦拭的家具，使它显得如此生动，远非你日常家居已经习焉不察的旧观。这种断断续续的写实主义，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赫尔曼·麦尔维尔所有比较伟大的作品中随处可见。陀思妥耶夫斯基会不厌其烦巨细靡遗地细细描写一次审讯或是一段楼梯。麦尔维尔则会一一细数所有鲸鱼的产品（“我发现你们所谓的平常事务最是错综复杂，”他如此论道）。D·H·劳伦斯则会耐心描述一块草地和花丛，或是福里曼陀[7]的港口。时不时地，预言家似乎只对前景中的小东西感兴趣——他如此安静又如此忙碌地坐下来跟它们待在一起，就像个处在两次嬉闹间隙的孩子。在这些间隙中他到底是何感受？这到底是另一种形式的兴奋，抑或只是在休息？我们不得而知。无疑这就是A. E.在经营乳品店，或是克洛岱尔当外交官时的感受[8]，可到底是种什么感受？不管是种什么感受，它确实使这类小说别具一格，并赋予小说一种对于艺术品而言总是具有争议性的特点：外表的粗糙。当它们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经过时，它们遍体坑坑洼洼、疙疙瘩瘩，我们不由得会发出赞赏或是厌恶的大呼小叫。不过等它们经过之后，这些表面的粗糙也就跟着忘了，它们会变得宛如月亮般盈润光洁。

如此看来，预言性小说确乎具有确凿无疑的特点。它要求我们具有谦卑之心，要求我们抛弃幽默感。它具有延展性，不断向后延伸——虽说不一定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延伸至怜悯和爱。它时不时也会写实。而且它给我们的感觉就像一首歌或一种声音。它跟幻想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面朝着和谐统一，而后者则左顾右盼。预言小说的混乱是偶发的，而幻想小说的混乱则是根本的——《项狄传》就该是一团乱麻，《朱莱卡·多布森》就该是一连串改头换面的神话。据我们的想象，预言家比幻想家更加“离谱”，他创作时身处一种更加疏离的情感状态中。真正的预言小说家其实并不多见。爱伦·坡的表现太过偶然。霍桑过于执著于个人救赎问题，被缚住了手脚。哈代身兼哲人和伟大诗人于一身，似乎应该是此辈中人，可他的小说都只是一种概观；并不放声歌唱。作家诚然是朝后坐了，可他的人物并没有向后延展。他在他们呼天抢地之际展示给我们看；我们或许会对他们的痛苦心有戚戚，可他们却从来无法延展它们、超越于自身之外——我的意思是说，裘德绝不会像米嘉那样朝前跨出那一步，说“我做了个噩梦，二位”，由此使我们感情的洪流得以释放。康拉德所处的位置跟哈代庶几类似。声音，马洛的声音中充满了太多世俗经验，无法再纵情歌唱。太多对于错误和美丽的记忆喑哑了他的声线，他因为太过见多识广，反而参不透因果的局限。作家有了一种哲学观——哪怕是哈代和康拉德这种诗意盎然、情感丰沛的哲学观——必然导致对生命和万物的沉思默想，而预言家是从不需反观自照，从不必苦思冥想的。正是为此我们才将乔伊斯排除在外。乔伊斯具备诸多类似先知的品质，而且已经显示出对邪恶极富想象力的把握（尤其是在《青年艺术家肖像》中）。可他过于熟练和匠气的技巧和表现方法，四处寻找趁手的工具，却反而削弱了他作品中的那个世界；他的作品虽说内在松弛，可外部表现却太过紧绷，除非故布疑阵，否则从不暧昧含混；他不断地说，说，说，却从不会纵声高歌。

所以，虽说我坚信我们这一讲探讨的是小说真实的一面，并非我的凭空杜撰，我却只能想到四个作家作为这方面的典型，即陀思妥耶夫斯基、麦尔维尔、D·H·劳伦斯和艾米莉·勃朗特。艾米莉·勃朗特我留到最后再讲，陀思妥耶夫斯基上文已经提到，麦尔维尔称得上我们这幅图画的中心，而麦尔维尔的中心则是《白鲸》。

如果我们把《白鲸》纯粹当作一则海外奇谭来看，或者认作一种穿插了一段段诗句的捕鲸记录，这本书一点都不难读。可是，一旦我们抓住了隐藏其间的那首歌，它就马上变得很难读懂，而且异常重要起来。把《白鲸》的精神主题压缩、凝固为文字，可以如是表述：一场与“恶”的战斗，可是拖延得太久或是战略失误了。那头白鲸就是“恶”的化身，亚哈船长因无休止的追击而误入歧途，他的骑士精神终至扭曲成为狭隘的复仇。话虽如此——这一表述可以权作这本书的象征——可这并不比将其视作海外奇谭更能引导我们深入地理解此书——没准儿还南辕北辙了，因为这么一来，就会误导我们将书中描写的事件等量齐观，反失去了其本身具有的粗拙质感和丰富内涵。斗争的观念我们可以保留：一切行动皆是战斗，唯有和平方为幸福。可到底是谁和谁的斗争？如果认为是“善”与“恶”或两种对立的“恶”之间的斗争，那就大错特错了。《白鲸》的主旨，它的预言之歌，就像一股潜流，一直在逆小说的情节和表面的道德倾向而动。就算到了最后，当捕鲸船带着自投罗网的天国之鸟沉入海底，当那口空棺从漩涡中一跃而出，将以实玛利送还给世界——就算到了这里，我们仍然无法抓住那首歌的歌词。那首歌一直有时断时续的强调之音；可始终没有一个说得通的定论，可以肯定的是，那绝非推至宇宙苍生范畴的怜悯与爱；没有“我做了个好梦，二位”。

这部小说非同一般的特质，在开篇不久出现的两个事件中已经有所显现——有关约拿的讲道以及以实玛利跟魁魁格的友谊。

这次讲道跟基督教毫不相干。它呼唤的是不计酬报的忍耐或忠诚。讲道者“跪在讲坛前头，拦胸交叉起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抬起他那闭着的眼睛，那么深怀诚意地做起祷告，好像在海底做祷告”[9]。而且他结束讲道时的欢愉比恐吓更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在这个卑鄙、险诈的世界的船已在他脚下沉落时，自己坚强的胳膊还撑得住的人，愿他愉悦。在真理上毫不饶恕，把一切罪孽都杀尽，烧光，毁净，即便这些罪恶是他从参议院和法官的袍服下拉出来的人，愿他愉悦。那个不认得别的律法和主宰，只认得救主耶和华，只对上天忠诚的人，愿他愉悦，至上的愉悦。那个在群氓之海的狂涛巨浪中永远动摇不了他那牢固的经年的龙骨的人，愿他愉悦。永恒的愉悦和欢愉将属于他，属于那个虽然行将结束生命，却在弥留时分还会如是说的人——我的父呵！——首先使我认识的是你的威力——不管是进地狱还是永垂不朽，我这就死了。我竭力想属于你，努力的程度远远超过想属于这个世界，远远超过于想属于我自己。然而，这是微不足道的：我祝福你永生；一个竟想活得比他的上帝还长命的人，算什么人呢？[10]

我认为，在小说行将结束、最后的大灾难降临前我们碰上的那最后一条船取名“欢喜”号，绝非偶然；这是一艘不祥之船，也曾遭遇白鲸莫比·迪克并被它打得粉碎。可是，若论在麦尔维尔这位预言家的心目中这两者间到底有何关联，我却说不出来，恐怕他也未必说得出。

此次讲道刚一结束，以实玛利就跟生番魁魁格缔结了生死之交，这本小说一度似乎要变成一部讴歌歃血为盟、手足情深的传奇了。可事实上，麦尔维尔对人际关系压根儿不感兴趣，结果是魁魁格在一次怪异、狂暴的亮相后就几乎被遗忘了。是几乎——并没全忘。临近结尾时他病了，于是给他造了具棺材，不过他又复原了，棺材就省了下来。而从最后的漩涡里救生圈一样救了以实玛利一命的就正是这具空棺，这一回同样绝非巧合，应该是麦尔维尔心目中自然而然突现出来的关联，虽非事先设计却自水到渠成。《白鲸》中遍布丰富的含义；至于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含义则另当别论。将“欢喜”号或是那具空棺纯粹视作象征是错的，因为，即便确实有这种象征意义，如此简单化之后也就使小说的多重意义固定为一端了。关于这部小说，除了说它写的是一场斗争之外，什么都无法盖棺论定。其余的就是那首歌了。

正是因为麦尔维尔对于“恶”所秉持的观念，他的作品才获得了其大部分力量。通常而言，小说这种文学样式历来不怎么敢正视“恶”，一般也就止于将之表现为行为失当，要么就用神秘兮兮的云团将它包裹起来。对大部分小说家而言，“恶”要么是性的，要么就是社会意义上的，或者干脆就是一种非常含混模糊的玩意儿，只能以一种特殊的诗意方式予以隐约暗示才算得体。他们希望“恶”存在，为的是它能好意帮他们推进情节的发展，可“恶”却没这么好心，它通常总以某个恶棍的形象——某个勒夫莱斯或尤利亚·希普[11]——找他们的麻烦，而且相较于对小说中其他人物的伤害，他们对作者造成的伤害尤甚。要想找个货真价实的恶棍，我们还得求助于麦尔维尔，他有个短篇叫作《比利·巴德》[12]。

这不过是个短篇，却必须隆重介绍，因为借此可以更好地理解麦尔维尔其他的作品。故事发生在诺尔哗变后不久一艘英国战舰上——舞台感觉十足却又是极端真实的一个场景。男主角是位少年英俊的水手，心地善良，同时这种善良又咄咄逼人，注定是要跟“恶”决一死战的。他本人并不咄咄逼人，逼人的是他内心翻搅、爆发的那团光明。表面看来他是个快活和气、懵懵懂懂的小伙子，拥有完美的体格，唯一的缺陷就是有点结巴，最后毁了他的就是这点瑕疵。他被

抛入一个不乏坑人陷阱的世界，要想对付里面的巧妙机关……如若没有一点丑恶的“防人之心”，单凭勇气是无济于事的；在道德危急的关头，人单凭其清白也并不总能使体能增强或使意志坚定。

一个叫克拉加特的下级军官一看到他就把他认定为敌人——他自己的敌人，因为克拉加特就是“恶”。亚哈和白鲸之间的斗争再次上演，不过这一次双方的角色更加分明，我们相应地也距离神秘的预言远了些，更接近于道德和常识了。不过接近的程度也有限。克拉加特可绝非一般的恶棍可比。

天生的邪恶……具有其特别的负面的“德行”，充当它悄没声的援军……我们不妨说，天生的邪恶对小奸小恶是免疫的。它自有其明显的傲气，不屑于贪财图利。一句话，我们所说的这种邪恶绝不沾染污秽和淫猥。这是一种认真严肃的邪恶，但绝不刁钻刻薄。

克拉加特指控比利企图鼓动一场哗变。这一指控荒唐可笑，结果却要了比利的命。因为当这个小伙子被召来，要他为自己的清白辩解时，他因极度震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那可笑的口吃严重发作，而他内心的力量则爆发出来，他击倒了陷害他的克拉加特，取了他性命，也由此被处绞刑。

《比利·巴德》不过是一个遥远的超凡脱俗的插曲，但却是一首听得清歌词的高歌，值得我们认真研读，不仅因为它自身的美，还因为它可以充当其他更艰深作品的入门钥匙。“恶”被明确地贴上了标签，化身为个人，而不再任凭它在大地和海洋间乱窜，麦尔维尔的思想也就更容易看得清楚了。我们注意到的重要一点就是，他压根儿不为个人的烦恼操心，所以我们在分享他的思想后也就变得更加高大，而非更加渺小了。他可没有那个累人的小玩意儿，也就是所谓的“良心”，这在严肃作家身上经常成为一个讨厌的累赘，结果反使他们的作品大为失色——比如霍桑或是马克·卢瑟福德[13]的良心。麦尔维尔的笔触——以其粗粝的现实主义起首——直达宇宙人寰，直指远远超越于我们自身之上、以至于已经跟荣耀无法区分的黑暗和悲伤。他说：“处在某些特定的心境中，谁都无法称量这个世界的分量，除非投入某种东西，某种类似原罪的东西，不平衡的天平方能恢复平衡。”他就是这么做的，他投入了某种无以名状的东西，天平恢复了平衡，而他则使我们感到了和谐和暂时的救赎。

也难怪D·H·劳伦斯会写出两篇鞭辟入里的麦尔维尔研究文章了，因为就我所知，劳伦斯本人就是现今仍在写作的唯一一位预言小说家——其余的要么是幻想家要么就是传教士。他是仍然健在的小说家中唯一一位其作品主要就是歌唱的小说家，唯一一位具有痴迷的游吟诗人气质的小说家，唯一一位面对批评我自岿然不动的小说家。他之招致批评是因为他同时也是位传教士——正是这个次要的方面使得他如此晦涩难懂而且屡遭误解——而且是位极端聪明的传教士，知道如何牵动会众的神经。我们这么说吧，你恭恭敬敬在预言家面前就座，准备聆听教诲呢，冷不防心窝子却挨了他一脚，还有比这个更让你惊惶失措的吗？“你这么对我，我还听你的话就不是人！”你大叫一声，然后呢，却又继续听他唠叨。而且讲道的主题又极富煽动性——要么热烈抨击要么热烈提倡，反正都跟性有关——到了最后，你根本就不记得你到底该不该拥有一具肉体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你一无是处。这种咄咄逼人的威吓，以及为了达到威吓目的故作的甜言蜜语，这两者占据了劳伦斯作品的前台；他的伟大则远远地、远远地隐在后台，而且赖以建立的基础既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督精神，亦非麦尔维尔的人生即斗争，而是某种美学观念。他的手虽说是以扫的手，声音却是巴尔德尔的声音[14]。预言家的本质是由内而外自然生发出来，所以他作品中的每一种色彩都光芒四射，每一样形象都戛戛独造，此种境界非如此绝无可能达至。就拿一个总令人难忘的场景来说吧：《恋爱中的女人》曾写到某个人物在夜里抛石入水，打碎月影[15]。他为什么要投石入水，这一场景究竟有何象征意义，其实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作者舍此就再也不可能得到如此之水和如此之月了；他获致它们的途径唯有他才具备，获致途径的这种独一无二性本身就给它们烙上了超乎我们一切想象之上的神奇印记。预言家又返回了他出发的原点，返回了我们这帮俗人尚在等待的湖边，可是却是通过一种使之再现、将其重造的法力实现的，这种法力我们永远只能望洋兴叹。

面对这等容易激愤又令人激愤的作者，要保持谦卑殊非易事，因为我们越是谦卑，他就越发乖戾。可我不知道除了谦卑这一途，还能怎么阅读他的作品。我们一旦开始怨愤或是嘲弄他，他作品中的珍宝马上就会湮没无遗，就跟盲目服从他的结果一样。他特殊的价值无法付诸言表：无非是人物或事物的色彩、姿态和轮廓，尽是些小说家常备的货色，可是展现的过程却迥乎不同，于是其结果简直属于一个崭新的世界。

可艾米莉·勃朗特又当如何？《呼啸山庄》为什么该归入这一讲？这可是个有关人类的故事啊，并不包含任何宇宙观。

我的回答是：希克厉和卡瑟琳·欧肖的激情跟一般小说中展现的激情都迥乎不同。这种激情并不根植于人物之中，而是像雷云一般环绕在他们周遭，而且由激情引发的雷暴充斥着整部小说，从洛克乌梦见卡瑟琳的手穿过窗户伸进来，一直到透过这同一扇窗户发现希克厉死去为止。《呼啸山庄》中充斥着轰响——暴风雨和呼啸的狂风——这种轰响的重要性远胜过言辞和思想。一本如此伟大的小说，你读过后却只记得希克厉和卡瑟琳，别的一概无关紧要。小说中的一切情节皆由他们俩的分离造成；只有他们俩死后的重新结合才能归结这部小说。难怪他们要“显灵”了：否则，这样的人物还能如何行事？即便他们活着的时候，他们的爱、恨也早已超越了他们自身。

艾米莉·勃朗特在某些方面可以说异常严谨细心。她小说发展的时间表甚至比奥斯丁小姐还要精确缜密，她相互对称地安排出林敦和欧肖两个家族，而且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希克厉需要通过怎样的合法途径一步步将两家的财产据为己有。[16]既然如此，她又因何有意将无序、混乱和暴风雨引入小说呢？因为她正是我们所谓的女预言家；因为对于她而言，言外之意比明确说出来的话语更其重要；而且只有在一片混乱中，希克厉和卡瑟琳的形象才能尽情释放他们的激情，直到它们漫过屋宇，流泻遍布于荒原之上。除了这两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外，《呼啸山庄》可以说并无怪力乱神之事；再没有另外一部伟大小说比它更加干脆地弃绝天堂地狱的宏大叙事了。《呼啸山庄》极具地域特色，正如它描写到的那些地域性的鬼魂；我们在任何水塘里或许都能碰上莫比·迪克，可是只有在他们本乡本土的蓝铃花和石灰岩中，我们方能邂逅这两位鬼魂。

该归结一下了。在我的意识深处，总归对这些预言的种种有所保留，有些人会有更强烈的保留，而有些人则压根儿没有任何保留。“幻想”已经要求我们额外付出点代价，现在，“预言”又要求我们心存谦卑，甚至要求我们将幽默感暂时抛在一边，结果在看过一出唤作《比利·巴德》的悲剧之后，竟连窃笑一声都不许了。我们确确实实已经将我们看待大部分文学和人生的单一视角暂时抛在了一边，而这一视角正是我们考察小说各个层面的大部分过程中一直试图采用的，如今我们却弃之不用，另拣了一套工具来用。这样做对吗？另一位预言家布莱克无疑认为正该如此。他高呼：

愿上帝使我们远离

单一的视角和牛顿的睡眠！[17]

非但如此，他还画了这么一幅寓意画，画上这同一位牛顿正手持一副圆规，在画一个可怜兮兮的数学三角，背对着莫比·迪克掀起的壮丽非凡的惊涛骇浪，视而不见。极少有人会跟布莱克惺惺相惜。看到布莱克描绘的牛顿形象后还力挺牛顿的恐怕更少。我们大部分都是墙头草，倒向这边还是那边皆是性情所致。人类的心智并非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器官，除了折中之外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更为诚实的应用之途。我唯一能奉劝我这些墙头草同志的是：“不要以你们的前后不一而自豪。这是种悲哀，我们的心智竟是如此之构造实在是一种悲哀。人类竟不能做到既表里如一又表现不凡实在是种悲哀。”

在我们这次讲座的前五讲中，我们应用的大体是同一套工具。而在这一讲和上一讲中我们则暂时将这套工具搁在了一边。下一讲我们将再次将它们捡起，我们并没有把握它们就是文学批评的最佳装备，说到底，是否真有什么批评的装备还是两说着呢。

[1] 引自《亚当·贝德》第四十五章（第五卷）“狱中”，省略号处有较多删节。可参见周定之译《亚当·贝德》477—485页，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10月第一版。——译者

[2] 引自《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九卷“预审”第八章“证人之言。娃子”。译文采用荣如德译本，见600—602页，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11月第一版。——译者

[3] 西爱那的圣凯瑟琳（St. Catherine of Siena，1347—1380），意大利天主教女圣徒。——译者

[4] 米嘉、阿辽沙和斯麦尔佳科夫就是卡拉马佐夫三兄弟。——译者

[5] 梅诗金和拉斯科尔尼科夫分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名著《白痴》和《罪与罚》的主人公。——译者

[6] 米嘉是德米特里的小称。——译者

[7] 福里曼陀（Freemantle）是澳大利亚港市，劳伦斯曾在此居住。——译者

[8] A. E.是爱尔兰诗人、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拉塞尔（George William Russell，1867—1935）的笔名。克洛岱尔（Paul Claudel，1868—1955），法国外交官、诗人、剧作家，作品表现对天主教的信仰及肉体与灵魂的冲突。——译者

[9] 见《白鲸》第九章“讲道”。译文采用曹庸的译本，见《白鲸》57—58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年9月第一版。——译者

[10] 译文采用曹庸译本，略作调整，见《白鲸》67—68页。——译者

[11] 这两个角色分别是理查逊《克拉丽莎·哈洛威》和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中表面风流倜傥、奴颜婢膝，实则内心阴险狡诈的恶棍典型。——译者

[12] 这篇小说仅见于一本小说集。我之所以能读到它，要感谢约翰·弗里曼（John Freeman）先生有关麦尔维尔的精彩专著，实际上要感谢的远非这一点。——作者

[13] 卢瑟福德（Mark Rutherford，1831—1913），原名William Hale White，英国小说家、评论家和宗教思想家。所写小说充分反映了其内心世界，所有作品皆涉及宗教问题。——译者

[14] 以扫是《圣经·旧约》中人物，跟雅各是孪生兄弟。先是雅各用欺骗的方法买得以扫的长子名分，后雅各又在父亲以撒临终时借母亲利百加之助抢先骗得父亲的祝福。方法是用山羊羔皮包在雅各的手上和脖颈的光滑处，以撒老眼昏花，摸着雅各的手说：“声音是雅各的声音，手却是以扫的手。”误以为眼前是自己的长子以扫，就给了他祝福。所以以扫是两次受骗。巴尔德尔（Balder）则是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主神奥丁之子，生得极为英俊，且非常正直，深受诸神宠爱。作者套用《圣经》的句式这么说，大略的意思是讲劳伦斯的手段虽略嫌粗鲁，他的话语确是金玉良言。——译者

[15] 这一场出现在《恋爱中的女人》第十九章“梦幻”。——译者

[16] 参见富有洞见的出色论文《〈呼啸山庄〉的结构》，C. P. S. 著（Hogarth Press）。——作者

[17] 见布莱克的诗作《幸福溢满众山峦》（“With happiness strethed across the hills”，原出自一八○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写给Thomas Butts的信，原诗无题，以首句命名）的结句。——译者

八 模式与节奏

我们的两首插曲，一首欢快一首肃穆，已经奏完，现在我们就重返讲座的主线。我们最先由故事入手，再是人物，然后递进至主要由故事衍生的情节。现在我们必须考察一下小说中主要由情节衍生，人物和其他相关因素也有所贡献的层面了。这个新的层面似乎尚无文学术语以名之——的确，各艺术门类越是精进，就越是需要相互定义。我们想先从绘画中借个说法称其为“模式”，再从音乐里借个词汇把它叫作“节奏”。不幸的是，这两个词儿都很含混——当人们将“模式”和“节奏”应用于文学时，他们其实总是言不及义，而且连话都很难说完：大体是这种腔调“哦，不过说到节奏，它一定……”或者“哦，可是如果你把它称作模式的话……”。

在具体讨论模式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需要读者具备怎样的素质才能欣赏它之前，我想先举两部小说作为实例，因为这两部小说的“模式”非常清楚，只需一个图形就能形象地将其概括出来：一部小说状如“沙漏”，另一部则像极了兰谢舞[1]这种旧时交谊舞的长链队形。

阿纳托尔·法朗士的《泰伊丝》就状如沙漏。

小说有两个主人公：苦行僧帕弗尼斯和交际花泰伊丝。帕弗尼斯住在沙漠里，小说开篇时他已经自觉获得拯救，所以很是幸福。泰伊丝则在亚历山大城过着罪恶生活，他的职责就是要拯救她。两人在小说的中心场景中相遇，他成功拯救了她；她遁入修院，赢得了救赎，因为她遇到了他；可是他呢，因为遇到了她反而万劫不复了。这两个人物以数学般的精确会合、交叉又互换，我们从这部小说获得的部分乐趣端赖于此。这就是《泰伊丝》的模式——多么简单明了，正可以为我们繁难的论题开个好头。当《泰伊丝》中的事件照时间顺序一一展开，其故事层面同样表现为这一模式；当我们眼看着这两个人物因各自的种种前因纠结到一起，然后一步步走向他们并不知后果的命定结局，其情节层面的模式亦复如此。不过细分之下，故事吸引的是我们的好奇，情节诉诸的是我们的智识，而模式则挑动我们的美感，它使我们将这部小说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我们并未将它看作一个沙漏——这不过是演讲中不得已使用的一个牵强说法，在对小说的探讨已进入高级阶段的现在绝不能拘泥于其粗浅的字面。我们只不过获得了一种享受，并没意识到这乐趣因何而来，只有当这种享受已经过去，比如现在，我们才会试图去解释它，如此一来，诸如“沙漏”这样的几何形象才成为差可达意的比喻。如果没有这个沙漏形的模式，则不论是故事，是情节，还是泰伊丝和帕弗尼斯的形象，都不可能尽情发挥出其全力，都不可能具有如此动人的力量。给人感觉如此明确的“模式”，实际上是与如行云流水般变动不居的“气氛”息息相关的。

现在再来看一部状似长链的小说，这就是珀西·卢伯克的《罗马图景》。

《罗马图景》是部社会喜剧。叙述者是一位来到罗马的观光客；偶遇心地不坏却有些浮夸的朋友狄林，这位朋友趾高气扬地怪他只知道参观什么教堂，自告奋勇要带他领略什么才是真正的社会。他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地照办；于是乎他就像个包裹从一个人手中交到另一个手中；咖啡馆、画室、梵蒂冈和皇宫周边，都走了个遍，直到最后，等他这番游历达到终点和顶点，在一座最富贵族气派又破败不堪的宅邸中，你道他碰到的该当是谁？还是那个二流货色的狄林。原来狄林正是这个宅邸女主人的侄子，他由于势利脑筋的逆反心理对此一直隐而不宣。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最初的搭档再度聚首，相互间的态度先是都有些狼狈，终至一笑释然。

《罗马图景》的出色之处并不在于它的“长链”模式——任谁都能组织这么个模式——而在于这一模式恰与作者的意图若合符节。卢伯克一路细心营造了一系列小小的意外，而且特意将一种精心安排的慈悲加诸笔下的人物，结果却使他们的形象显得比没得到这番施舍还要惨淡几分。这就造成了一种喜剧氛围，虽说略带点酸涩，却一直以一种仁厚的宅心刻意经营。于是最后，我们高兴地发现这种氛围已然成型，那两个搭档，当他们在女侯爵的客厅“咔嗒”一声重新扣在一起时，做的正是整部小说要求他们完成的任务，而且是一开始就要求他们完成的任务，于是先前所有的断片残章全由一根丝线连成一片，浑然不可分割了。

《泰伊丝》和《罗马图景》提供了两个简单明了的模式范例；不过更为经常的情形倒是你很难将一部小说哪怕差强人意地比做一个图像，虽说批评家们动辄就提到曲线啦等等的术语，可事实上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至此）我们只能说，模式是小说中属于美学范畴的一个层面，虽说小说中的任何元素都能为整体的模式提供养分——任何人物、场景、字句——可它主要仰赖情节的滋养。我们在讨论情节时就曾注意到，情节为自己增添了美的品质，美因为发现自己的现身还稍稍有些诧异呢；在情节那干净利落的木工之上，留心审美的眼睛就能看到缪斯的显形；逻辑在将自己的屋宇修造完工之后，也就等于为一幢全新的华厦打下了地基。这儿，就是那个被称作模式的层面跟它的材料最亲密接触的所在；这儿也就是我们的出发点。模式主要源自于情节，宛如云朵中的一道光，云散后仍清晰可见。“美”有时就是一部小说的“外形”，就是其整体性，就是其一致性。如果总是如此，我们的考察也就容易多了。但有时候却并非如此。如果并非如此，我就称其为“节奏”。眼下我们还是先来关心模式。

就让我们详尽地考察一下另一本具有明确模式的小说，一本体现了一致性的小说，在这个意义上说来这本小说并不难读，虽说是亨利·詹姆斯的大作。我们将会看到，“模式”在其中如何大获全胜，我们也将看到，如果一位作者希望他的模式而非任何别的要素大获全胜，他又须付出怎样的牺牲。

《奉使记》和《泰伊丝》一样，呈现出沙漏的外形。斯特瑞塞和查德如同帕弗尼斯和泰伊丝一样互换了位置，也正是这一位置互换使小说在收束时令人击节赞叹。小说的情节精致繁复而又微妙深奥，每一段都以或行动或对话或沉思默想的方式推动情节的发展。所有的一切，无一不经过精心设计，无一不丝丝入扣：就连次要人物中，也没有一个如同尼西阿斯宴会上那些多嘴的亚历山大人[2]一样只是摆设；他们对主题都起到了绿叶衬托红花之工。最终的效果是事先就精心安排好了的，慢慢向读者渐次展开，最终到来时获得完全的成功。精心安排的周密细节也许容易忘记，可由此造就的对称结构却经久难忘。

就让我们来追踪一下这个对称结构是如何一步步建构起来的[3]。

斯特瑞塞是位敏感的中年美国人，受他想要迎娶的老朋友纽瑟姆太太之托，前往巴黎拯救她儿子查德，因为小伙子在那个腐化之都已经走向堕落。纽瑟姆家族是殷实的富商，靠制造一种家用的小玩意儿发家致富。亨利·詹姆斯从没明确告诉我们这种小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我们马上也就会明白所为何来了。对此，威尔斯在《托诺-邦盖》中会大谈特谈，梅瑞狄斯在《伊万·哈灵顿》中会和盘托出，特罗洛普会毫不隐讳地给邓斯特波尔小姐[4]大开药方，可是要让詹姆斯明说他的人物怎么发的财——这可办不到。这玩意儿有点不上台面还有点可笑——这就够了。如果您不惜冒粗俗莽撞之嫌，将其想象为，譬如说，纽扣钩[5]之类，那是您自己的事儿；跟作者可毫不相干。

嗐，管它是什么呢，反正查德·纽瑟姆是该回来帮着经营家族产业了，斯特瑞塞就是奉命去把他带回来的。必须得把查德从那种既不道德又不能赢利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斯特瑞塞是个典型的詹姆斯式人物——他几乎在作者所有的小说中反复出现，成为小说结构的根本性要素。他是个力图对行动有所影响的观察者，由于干预意图的失败又赢得额外的观察机会。而其他人物都是适合像斯特瑞塞这样高明的观察者观察的对象——通过超一流的配镜大师为其配备的镜片进行观察。所有的一切他都一览无余，而他又绝非止步于静观其变——不，这正是这种创作手法的力量之所在：他带着我们一道前行，我们透过他的眼睛洞悉一切。

当他在英格兰弃船登岸（对詹姆斯而言，每次弃船登岸都是一次振奋不已、永志不忘的经验，就像新门监狱之于笛福一样至关重要；每次登岸总是洋溢着盎然的诗意和鲜活的生活）——当斯特瑞塞弃船登岸时，虽说登上的只不过是老英格兰，他已经开始对自己的使命有所怀疑了，这种怀疑在他到达巴黎时进一步加深。而查德·纽瑟姆呢，非但没有堕落，反而大有长进：他已经卓然不群，深具自信，即便对这个奉命前来带他回去的人也能友好地以诚相待；他的交游都是高雅之士，至于他母亲料想的“跟他纠缠的女人”，则压根儿不见踪影。正是巴黎开阔了他的胸襟，拯救了他的灵魂——而斯特瑞塞本人对此又是何等地心有戚戚！

最使他隐隐感觉不安的是他有这样一种印象：只要你对巴黎稍稍有所认同，你的自信就会全盘失守。这个巨大灿烂的巴比伦今天早上就展现在他眼前，宛如某种光灿夺目的庞然大物，一块璀璨坚硬的宝石，它的各个部分难以区分，其差异也不易辨识。它闪烁着，震颤着，融为一体；刚刚还像是全然表面的，马上又具有了全部的深度。这个地方无疑是查德深深迷恋的；如果他，斯特瑞塞，竟也过度喜欢上了它，有了同好的他们两人又将如何自处？

就这样，詹姆斯微妙而又坚实地营造出了他特有的气氛——从头至尾，巴黎照亮了整部小说，它就是个主角，虽说一直在幕后，它就是把尺子，可以量出人类的敏感度，而且我们读完全书，让具体情节淡去之后，小说的模式就会看得更加清楚，在这个沙漏的中央熠熠发光的正是巴黎——巴黎——无法简单地以善恶名之的巴黎。斯特瑞塞看到了这一点，而且看出查德也看到了这一点，小说在达到这个层次之后就来了个转折：毕竟，确实是有个女人跟他纠缠在一起——躲在巴黎后面，指点查德认识巴黎的是风情万种、高贵莫名的德·维奥内夫人。斯特瑞塞至此再无可能继续下去了。德·维奥内夫人简直就是人生中一切高贵雅致的化身，而且她哀婉动人的言辞更是楚楚动人。她求他不要把查德带走。他答应了——没有丝毫的勉强，因为这也正是他自己内心的要求——而且他自己也继续留在巴黎，不再是为了跟它战斗，而是为它而战。

因为来自新大陆的第二批使节已经到了巴黎。纽瑟姆太太对斯特瑞塞莫名其妙的拖延既恼怒又困惑，于是查德的姐姐、姐夫外带他应该迎娶的姑娘玛米，一行三人奉命来到巴黎。于是这部小说，在其规定的界限之内，达到了最妙趣横生的阶段。在查德的姐姐和德·维奥内夫人之间展开了一番精彩绝伦的较量，至于说到玛米——这就是玛米，透过斯特瑞塞的眼睛看到的玛米。

玛米不论在儿时，在“含苞待放”时，还是后来如花绽放时，都毫不遮掩地在国内几乎不断开启的门庭中展现在他面前；他记得她先是冒失透顶，然后又腼腆异常——因为他曾一度在纽瑟姆太太的客厅里……讲授过英国文学，再佐之以考试和茶点——最后，她又再度胆大冒失起来。不过说到跟她的交往，他却并未留下什么了不得的印象；因为照伍莱特镇上的规矩，最鲜艳的花苞是不该跟最皱缩的冬苹果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尽管如此，在跟这个迷人的姑娘坐在一起时，他仍感到了相互间信任感大增的信号。因为她纵有明显自由放任的习惯和行为，再怎么说，她确实非常迷人。他确实觉得她非常迷人，尽管如果他不觉得她迷人的话，就会有发现她身上有些他会称之为“滑稽”的危险。没错，这个既滑稽又美妙的玛米，她可是做梦都没想到这一点；她温婉得像个新娘——他却又怎么也想象不出有位新郎从旁扶持的情景；她端庄、丰腴、大方、健谈，她温柔、甜蜜，可亲可近到几乎让人觉得心有不安。如果以挑剔的眼光看来，她的穿着却不像一位年轻的淑女，反而更像位老妇——如果斯特瑞塞能假定世上真有如此喜欢浮华的老妇的话；而且她繁复的发式也不像一般年轻姑娘的松散；当她把一双光洁得令人称奇的素手优美地交握在胸前时，她就具有了一种稍稍前倾的成熟风度，就像在表示鼓励或是嘉赏：所有这一切结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她那种“待客”的风韵，仿佛她永远都端坐在两扇窗户之间，面前是冰淇淋碟子的丁当轻响，在列举……她最乐于“接待”的喜欢社交的那同一类朋友的姓名。

玛米是另一类亨利·詹姆斯的典型，几乎每一部小说中都有她——譬如《波英顿的珍藏》中的格瑞斯太太，或是《仕女图》[6]中的亨丽爱塔·斯塔克波尔。他最擅长在顷刻间并且不断强调某个人物只是个二流角色，敏感不足，却又老于世故；他把这样的人物描写得生机勃勃，结果他们的荒唐愚蠢也让人觉得兴味盎然。

如此，斯特瑞塞的临阵倒戈就使他迎娶纽瑟姆太太的期望付诸东流了。大获全胜的是巴黎——然而，正当此时他却又有了新的发现。查德身上的美好品质是否不过作秀而已？查德的巴黎是否不过是个狂欢之所？这种担心不幸得到了证实。他独自去乡间漫步，日暮时分却与查德和德·维奥内夫人撞个正着。他们俩同乘一条小船，假装没有看到他，因为他们的关系说到底不过是司空见惯的男女私情，被他撞破后他们觉得难堪了。他们不过希望在相互间的激情还没退却前，到一家小旅店度个秘密的周末；因为这种激情终将退去，查德终将对这个优雅的法国女人感到厌倦，她不过是他恣意狂欢的一段插曲而已；他终将回到他母亲身边，接手继续制造那种家用的小玩意儿，迎娶玛米。他们俩对此都心知肚明，他们虽竭力隐瞒，可仍被斯特瑞塞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都在撒谎，他们都不过庸俗之辈——甚至德·维奥内夫人，甚至她哀婉的言辞，也都沾染了鄙俗之气。

对他而言，这就像是空气中的一股寒流，简直是骇人听闻，一个如此精雅的造物，在神秘的力量驱使下，竟成为任人蹂躏的俗物。因为，归根结底，一切事物的缘由确实非常神秘；她塑造的查德不过还是他本人而已——那她凭什么还以为她已经把他塑造得完美无缺了呢？她已经把他塑造得比以前好了，她已经把他塑造得最好了，她已经把他塑造得无以复加地完美了；可我们的朋友却异常古怪地觉得，他仍然不过是查德而已……她的塑造工作虽说值得赞赏，却仍然不过是人工而已，而且，推衍开来，尘世的欢愉、舒适和越轨——不管你如何为其归类——的玩伴儿在平常的人生经验中竟会受到如此超凡的珍视，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觉得她今天晚上显老了，不像平时那样仿佛显不出岁月的印记；可她仍一如既往，是他有生以来有缘得见的最精致、最优雅的造物，最快乐的精灵；然而，他也看得出来她也同样陷入了庸俗的烦恼，确实就像个女仆一样哭着喊着要她的小伙子。唯一的区别在于她对自己有清醒的判断，而女仆却绝对没有；可这却正是她智慧的弱点，因自我评判而感觉到的耻辱，似乎只能使她更加不堪。

于是斯特瑞塞又失去了他们俩。如他所言：“您瞧，这就是我唯一的逻辑。从这整个事件里，我没为自己捞到一点东西。”其实并非是他们对他掉头不顾，是他把他们甩在了后头。是他们使他认识了巴黎——现在该轮到他使他们认识巴黎了，如果他们有这种眼力的话，因为这比他们有生以来注意到的一切都更加精美，而且他的想象力比之他们的青春年少更具有精神上的价值。沙漏的模式由此完成：他跟查德已经互换了位置，其间的步骤要比泰伊丝和帕弗尼斯微妙得多，而且那束云彩里的光并非来自灯火辉映的亚历山大城，而是源自一块璀璨的宝石，它“闪烁着，震颤着，融为一体；刚刚还像是全然表面的，马上又具有了全部的深度”。

《奉使记》中所洋溢的那种美，是一位优雅的艺术家艰辛劳作所获得的酬报。詹姆斯非常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走的是条狭窄的小径，为的是尽他的美学职责，他也获得了他有可能获得的最大成就。他的模式织造得浑若天成，具有阿纳托尔·法朗士永远不可能做到的跳脱多姿、一唱三叹。可是他付出的牺牲又是何其惨痛！

如此惨痛的牺牲，致使众多读者都对詹姆斯提不起兴趣，虽说他们能明白他字里行间的意思（他的晦涩难懂实在是过于夸大了），也能欣赏他付出的努力。他们就是无法认同他的创作前提：人类生活的大部分内容都必须被过滤掉，他才能为我们写出一部小说来。

首先，他作品中的人物类型就极为有限。我已经提到了两类——试图对小说的情节有所影响的观察者，还有就是二流货色的局外人（譬如，《梅西所知道的》杰出开篇整个就是由这样一个人物包办的）。再有是一类富有同情心的陪衬人物，非常活跃，通常是女性——《奉使记》中的这个角色就是由玛利亚·高斯特里扮演的；还有一类就是妙不可言却又极为罕见的女主角形象，德·维奥内夫人庶几近似，而《鸽翼》中的米莉则是完美的代表；有时候还有一个恶棍，有时候则有一位生性慷慨的年轻艺术家；这就差不多是他全部的人物类型了。对于一位如此优秀的小说家而言，这么有限的阵容未免过于贫弱了些。

其次，他的人物除了类型有限外，还是以非常有限的线条刻画的。他们没有能力享乐，做不出果敢的行为，不会追求性爱，而且十之八九都缺乏英雄气概。他们从不脱衣服；毁灭他们的疾病都是匿名的，跟他们的经济来源一样是种忌讳；他们的仆佣都悄无声息，要么就跟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们所了解的社会理论全都根本无法应用到他们身上，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痴愚冥顽，没有语言的障碍也没有穷人。就连他们的感受力都是非常有限的。他们跑到欧洲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艺术品或是相互间看看，仅此而已。这些残缺不全的造物只能在亨利·詹姆斯的书页间才能呼吸生存——虽残缺不全却独具特色。他们不禁让我们联想到阿肯那顿[7]治下，埃及艺术中不断出现的那些精美的畸形形象——巨大的头颅细弱的腿脚，不过却非常迷人。而一经改朝换代，也就随之消失不见了。

不论是人物类型还是人物特征的这种极端简化，其实都是为了成就小说的模式。詹姆斯写作的时间越长，就越发确信一部小说应该成为一个整体——虽并非一定要如《奉使记》般成就一种对称的几何图形，却必须依附于一个单一的主题、情境、姿态，这个中心非但应该控制所有的人物、生发出小说的情节，而且应该从小说的外部将小说凝聚起来——将分散的叙述收罗为一张网，使它们统统凝结为一颗行星，绕着记忆的天空有条不紊地转动。小说的整体必须体现为一种模式，而这个模式中有可能产生的一切散乱不羁的支线都必须剪除。然而，还有什么比人更加散乱不羁呢？如果将汤姆·琼斯或是爱玛甚至卡苏朋先生[8]放入亨利·詹姆斯的小说中，那本小说立刻就会烧成灰，而我们却可以将这些人物对调，放入属于对方的小说中，结果不过局部起火而已。只有亨利·詹姆斯的人物才适合他自己的小说，而且他们虽说还不至于死气沉沉——他对人类经验中某些他精心选择的幽深之处探索得非常到位——可是在他们身上却完全去除了那些填充其他小说人物以及我们自身的普通材料。而且这种阉割并非为了天国的荣耀，他的小说中没有哲理，没有宗教（除了偶一为之的迷信色彩），没有预言，也压根儿没有超乎常人之外的追求。所有这一切都只为了一种特别的美学效果——效果诚然是成就了，可代价却是如此沉重。

H·G·威尔斯就这一点的看法非常有趣，或许还很深刻。在《恩惠》[9]这部最为生动轻快的作品中，亨利·詹姆斯想必一直在他脑袋里转悠，他对他进行了一番绝妙的戏仿。

詹姆斯一开始就想当然地认为，一部小说应该是一件艺术品，评价的标准就是其独立自足性。这个观念他其实一开始就得自他人，不过他一直没发现这一点。他不擅长发现。他看来甚至都不想有所发现……他欣然接受——然后就详加阐发……亨利·詹姆斯小说中剩下来的唯一一种有生命力的人性动机，就是某种特别的热望以及一种绝对肤浅的好奇心……他的人物不断嗅出某些疑点，一个暗示接着一个暗示，一环紧扣着一环。您见过哪个活人整天尽干这个的？他小说要讲的内容其实一直就在那儿明摆着。那感觉就像一座灯烛辉煌的教堂，也没有会众让你分心，所有的光亮、每一道视线都集中在高高的圣坛上。而圣坛上虔诚、热切地供奉的是什么呢？是一只死猫、一个蛋壳和一小截绳头……就像是他的《死者的圣坛》[10]，其实跟死者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如果真要有什么关系，那就绝不能只放蜡烛了，这么一来，那效果可就全都没了……

威尔斯将《恩惠》当作礼物送给了詹姆斯，显然认为大师对他的热诚与直言不讳会像他本人一样高兴。可大师却一点都不高兴，于是两人之间开始了一段最为有趣的书信往返[11]。詹姆斯表现得彬彬有礼，顾念旧情，继而困惑不解，及至深为恼怒，最后出言咄咄逼人：他承认威尔斯的戏仿并未“使我心中充满赞同的快意”，最后表示遗憾，说他只能署名为“您忠实的，亨利·詹姆斯”了[12]。威尔斯也觉得困惑不解，不过原因不同：他不明白詹姆斯为什么这么恼火。这桩文坛公案除了是他们私人间的喜剧之外，其实还有重大的文学意义。其实关涉的是有形的文学模式的问题：不论是沙漏，是长链，是大教堂百川归海般最终交汇的线条，是凯瑟琳车轮由中心向四周辐射的线条，还是普罗克汝斯忒斯之床[13]——不论什么形象，只要它蕴涵着统一性即可。可是这样一种模式能够跟生活所提供的无比丰富的素材结合在一起吗？威尔斯和詹姆斯都会认为不可能，威尔斯会进一步说，作家优先考虑的应该是生活，绝不该为了迁就什么模式对生活进行削减或是扩充。我个人的私见与威尔斯相同。詹姆斯的小说是一桩独一无二的财富，无法接受他这种创作前提的读者的确会错失某些宝贵而又高雅的感受。但我可不希望再要更多他的小说了，尤其不希望别的作家步他的后尘，正如我可不希望阿肯那顿的艺术样式延续到图坦卡蒙[14]治下一样。

这也正是明确的模式不利的一面。它或许可以使氛围具体化，可以天然浑成地从情节中生发出来，可是它却将活生生的生活拒之门外，导致小说家只能闭门造车，基本上只在客厅里打转转。美则美矣，可是美得过于霸道。在戏剧中——比如拉辛的戏剧——美凌驾于一切之上或许是应该的，因为“美”可以成为舞台上伟大的女皇，哪怕因之失去我们熟知的那些男性人物我们也能安之若素。可在小说中，美越是想凌驾一切，它就越发显得褊狭，我们会因此觉得惋惜，有时就会以《恩惠》这样的形式表达我们的惋惜之情。换句话说，小说并不适于采用像戏剧那般艺术化的展开方式：其饱含的人性及其素材的庞杂（或者换用你喜欢的任何说法）都不允许它如此风雅。在大多数小说读者看来，明确的模式固然也给他们带来美感，可为了得到这点感受而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他们会做出这样的裁决：“美则美矣，实在不值。”

不过，我们的讨论还没完。我们还没放弃追求美的希望呢。除了模式一途，难道就没有别的途径实现小说的美感吗？那就让我们心犹惴惴地来检讨一下“节奏”的概念吧。

节奏有时候得来全不费工夫。譬如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就是以“滴滴滴-答”的节奏开始的，我们不但谁都听得出，而且都能打出拍子来。可是整部交响曲也自有一种节奏——主要得自于各乐章之间的关系——这种节奏有些人能听得出，可谁都甭想打出它的拍子来。这第二种节奏就难了，而且它在本质上是否跟第一种节奏一样，就只有音乐家才说得清楚了。若引申到文学，我们想说的是：第一种节奏，即“滴滴滴-答”，能够见之于某些特别的小说，并能为其带来美感。而另一种节奏，难度高的杰作——整部《第五交响曲》的节奏——在小说领域中我却举不出一部对应的实例，不过也许真有呢，也未可知。

简单意义上的节奏可以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作品来说明[15]。

普鲁斯特的终结篇尚未出版，他的崇拜者称，一俟普氏归结全篇，一切均将各得其所，逝去的时光终将重获并被固定下来，我们将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整体。这一套我可不信。这部作品在我看来是个累进的过程，而非一种美学信条的体现，对阿尔贝蒂娜不厌其烦的描述已经使作者感到厌倦了。后面或许还有不少新东西在等着我们，可若是说我们不得不因此修正对整部作品的认识，我却不信。整部小说混杂无序，结构失衡，它迄今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完整的外形；它之所以能凝结为一体全赖它具有内在的凝结点，因为它具有节奏感。

我们可以举出好几个节奏的实例（为外祖母拍照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从凝结点的角度来说，最重要的则是凡特伊音乐作品中那个“小小的乐句”。在使我们感觉我们处在一个同质的小说世界方面，这个小乐句所起的作用无可比拟，甚至超过了依次毁灭了斯万、男主人公和夏吕斯男爵的“嫉妒”。我们最初听到凡特伊的名字时是在一个丑恶的环境中。当时这位音乐家已经故世——终其一生都是个默默无闻的乡村风琴师——他女儿还在糟蹋他的声誉。这个可怕的场景还将在几个方面有所发展，不过也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我们来到巴黎的一个沙龙。沙龙里演奏了一首小提琴协奏曲，行板中的一小段乐句引起了斯万的注意，并由此潜入他的生活。它总像个活物儿，却以不同的形式出现。一度，它伴随着斯万对奥黛特的恋情。这桩恋情出了岔子，这段乐句也就给忘了，给我们忘了。然后在他遭受嫉妒折磨的时候再度突然出现，如今它同时伴随着他的痛苦和已逝的幸福，又不失其自身优美超凡的特质。这部协奏曲是谁写的呢？听说这是凡特伊的作品后，斯万说：“我原本认识一位叫这个名字的小风琴师——这不可能是他写的。”可确实是他写的，凡特伊的女儿和她的朋友经过改编后正式出版了这部乐曲。

似乎不过如此了。这段小小的乐句一次又一次在小说中出现，但只是一个回声，一段记忆而已；我们乐于跟它邂逅，可它并不具备任何将小说凝聚为一体的力量。然后，几百页翻过又几百页翻过之后，凡特伊已经成了国宝级人物，人们开始提议要在他穷困潦倒、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的故乡小镇为他立一座塑像，他的又一部作品——他身后才出版的七重奏也同时上演。主人公去听了——他仿佛置身一个未知而又相当恐怖的宇宙，不祥的曙光将大海染得血红。突然，不论是对他还是读者都大出意外——奏鸣曲中的那个小乐句再次出现——若隐若现，改头换面了，可在瞬间完全指明了方向，于是乎，他得以重返童年时代的乡间，同时也明白这一切都已属于那个未知的世界了。

我们不必非得认同普鲁斯特对音乐的具体描绘（对我的趣味而言它们未免太形象化了），可我们不得不赞赏他将节奏运用于文学，赞赏他巧妙地应用一种在性质上与其意欲产生的效果相近的媒介——即一段乐句——的心思。凡特伊的这段乐句由不同的人听来——先是斯万，再是主人公——并不局限于一人一时一地：它绝非我们发现乔治·梅瑞狄斯用以为标志的那类象征——比如陪伴克兰拉·米德尔顿的重瓣樱桃树，供塞西丽娅·霍尔基特在平静水面上优游的游艇[16]。标志只能重复出现，而节奏却能不断发展，而且那个小小的乐句已经具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不论是跟谱写者还是跟倾听者的生命都两不相干。它几乎成为一个角色，却又不尽然，而这个“不尽然”则意味着它具有了将普鲁斯特的小说从内在凝结为一体的力量，具有了塑造出美感并在读者的记忆中绕梁三日不绝如缕的神奇力量。这段乐句有时——从它卑微的诞生，经由协奏曲，最终进入七重奏——对读者而言几乎意味着一切；有时则又毫无意义，被完全忘却。在我看来这正是节奏在小说中的功用：它不像模式那样无处不在，而是以其美妙的消长起伏令我们惊喜，使我们倍感新鲜、满怀期冀。

可如果处置不当，节奏却会成为最烦人的厌物儿，它会僵化成一个符号，非但不会带我们展翅翱翔，反会平地绊我们一跤。我们会怒不可遏地发现，高尔斯华绥的獚狗约翰[17]，或者不论什么玩意儿，又躺到我们脚边来了；哪怕是梅瑞狄斯的樱桃树和游艇，尽管优雅得很，也不过诗情画意的点缀而已。我很是怀疑那些事先就把小说安排停当的作家，果真能造就理想的节奏效果；它只能在达到合适的音程时凭借一时的灵光乍现方可成就。而结果却可能精妙绝伦，又不必以损害人物的性格作为代价，而且使我们可以不必再孜孜于对小说外形的苛求。

有关小说中简单节奏的问题，这么说肯定够了：我们可以将它界定为“重复加变化”，而且可以实例来说明。现在该面对的是那个更难的问题了：即小说中是否可能产生可以跟《第五交响曲》整体性效果相比拟的效果？所谓的整体性效果是指当管弦乐队已经停止演奏之时、之地，我们却仍能听到某种实际上从未真正演奏过的东西。此时此地，第一乐章、行板和构成第三部分的三重奏-谐谑曲-三重奏-终曲-三重奏-终曲，全都一起涌上心头，相互间延展渗透融为一个共同的整体。这个共同的整体，这个新玩意儿，就是作为整体的交响曲，它主要（虽不是全部）是由管弦乐队演奏的那三大块之间的关系所决定的。我将这种关系称为“节奏学”。也许准确的音乐术语并不这么说，没关系；我们现在不得不扪心自问的是：小说中是否也存在类似的玩意儿。

起码我是遍寻不见。不过也许真有；小说往往会在音乐中找到其最为相近的对照物。

戏剧的情况则大为不同。戏剧可以在绘画艺术中找寻参照物，它可以允许亚里士多德为其制定规则，因为它对人的依赖不必太深。小说则须臾离不得人。他们会对小说家说：“只要高兴你尽可以将我们改头换面，不过我们必须进入小说。”而正如我们一直以来所讨论的，小说家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要好好地表现他们，与此同时还要额外有所成就。他该到哪里去找这额外有所成就的途径？他需要并非实际的帮忙，只要参照物就够了。音乐虽说并不表现人，而且必须遵循复杂精微的规则，不过却最终能表现出一种美，而小说则可以考虑以自己的办法获致类似的美感。小说家必须坚持的观念是“扩展”，而非“完成”。是“开放”，而非“自足”。一首交响曲在曲终奏雅后，我们会觉得每个音符和曲调都获得了解放，它们在作为整体的节奏中找到了各自的自由。小说为什么就不可以如法炮制？《战争与和平》中不是已经有了这种苗头？——我们是以这部巨著开的头，看来也须得用它来结束了。这部巨著是如此庞杂。然而，在我们展读之际，宏伟的和音不是已经在我们身后轰然奏响了吗？当我们合上全书，书中的林林总总、桩桩件件——甚至包括对战略战术的论述——不是已然获得了比它们彼时彼地更加宏伟壮阔的存在了吗？

[1] 十九世纪中叶欧洲舞会上跳的四方舞之一。

[2] 《泰伊丝》中的一段情节。——译者

[3] 《小说的技巧》中有从另一个角度对《奉使记》的精妙分析。——作者

[4] 邓斯特波尔小姐是特罗洛普的《索恩医生》和《弗拉姆利教区》中的人物。——译者

[5] 旧时一种用来把小扣子钩过纽扣孔的钩子。——译者

[6] The Portrait of a Lady，有项星耀先生的译本，书名译作《一位女士的画像》。——译者

[7] 阿肯那顿（Akhnaton或Akhenaton），古埃及国王（前1379—前1362年在位）。他体质羸弱却头脑发达，追求哲理、酷爱艺术，在位期间埃及文化发达却军威不振，帝国的版图大为缩小。——译者

[8] 卡苏朋先生是乔治·爱略特名著《米德尔马契》中年轻女主角误嫁的年老学者丈夫，一个假道学、真小人的复杂形象。——译者

[9] 《恩惠》（Boon）是威尔斯发表于一九一五年的作品。——译者

[10] 亨利·詹姆斯的短篇小说，最初收录在一八九五年出版的小说集《结局》（Terminations）中。

[11] 见《亨利·詹姆斯书信集》第二卷。——作者

[12] 这是一种故示疏远的署名方式。——译者

[13] 普罗克汝斯忒斯系希腊神话中之阿卡蒂巨人，羁留旅客，缚之床榻，体长者截其下肢，体短者拉长使与床齐。——译者

[14] 图坦卡蒙（Tutankhamen），古埃及国王（前1361—前1352年在位），阿肯那顿的继任者。统治期间，恢复传统的宗教与艺术风格。——译者

[15] 《追忆逝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的前三部已经有C. K. Scott Moncrieff的出色英译本，题为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Chatto ＆ Windus）。——作者
［整部作品的英译本早已问世；Scott Moncrieff逝世后，最后一卷先有Stephen Hudson（1929），后有Andreas Mayor的英译（1970）。——编者］

[16] 分别见于梅瑞狄斯的《利己主义者》和《比彻姆的事业》。——译者

[17] 獚狗约翰出现在高尔斯华绥的《乡宅》（The Country House）中。——译者

九 结语

以对小说未来的预测来做结是种很诱人的做法：小说会变得更加写实还是更加脱离现实，它是否会因电影的缘故而灭绝？诸如此类。预测，不管是悲观还是乐观，总有些冠冕堂皇的意味，便于提供帮助而且让人印象深刻。可我们却无权获得此种享受。我们既已拒绝接受过去的羁绊，也就无权从未来中获利。我们已经将过去两百年间的小说家视若同时济济一堂，一同写作，受制于同样的情感，将属于他们时代的偶然事件统统倒进灵感的坩埚中进行冶炼。不管结果如何，我们的方法毕竟是健全合理的——对我们这样的伪学者而言是健全合理的。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就须得将未来两百年的小说家同样视若济济于一堂一同写作。他们题材上的变化将是天翻地覆的；可他们自身却仍旧会一如既往。我们也许能驾驭原子，我们也许能登上月球，我们也许已经消灭了或者强化了战争，我们也许已经掌握了动物的心理过程；即便如此，这一切也不过都是不足挂齿的小节，它们只属于历史，跟艺术了无关涉。历史会不断发展，艺术则亘古不变。不管有了多少新鲜玩意儿，未来的小说家也须得让它们统统经过创造性心灵的检验，即便有了些许改变，这个创造性心灵说到底仍是个古老的器官。

话虽如此，毕竟还有一个问题跟我们讨论的主题息息相关，而且这个问题只有心理学家才能解答。不过我们也不妨冒险一问：创造性过程本身是否会变？那面心灵的镜子是否会覆上一层全新的水银？换句话说，人性会不会变？让我们对这种可能性稍作考虑吧——我们也该这么放松一下了。

听听老一辈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会很有意思。有时候，某人会满怀信心地说：“人性亘古不易。我们内心深处都有个原始的穴居人。文明云云——啊呸！绣花枕套而已。你改变不了事实。”这是他在志得意满时的一套说法。当他老人家情绪低落，被年轻人弄得心焦，或是因念及自己人生中失败的方面年轻人却能成功而感怀伤世时，他又会发表一番截然相反的观点，神秘兮兮地说：“人性不同了呀。活了这么久，亲眼所见的变化真是天翻地覆。你得面对现实呀。”他老人家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这两者间打转儿，一会儿说要面对现实，一会儿又拒绝改变现实。

我呢，只想提出一种可能性。假若说人性确实会变，那也是因为个体改用了一种新的方式看待自己的缘故。到处都有人——总人数极少，不过颇有几位小说家厕身其中——正在试图这么做呢。不过每一种既定的制度和既得的利益集团都会反对这种探索：宗教组织、政府、出于经济利益考虑的家庭都不会因之而获利，唯有在外部的阻力减弱的情况下，这种探索才能有所进展；这是历史给予它的制约。这些探索也许会失败，也许用于探究的工具无法对自身进行探究，也许如果真能进行探究的话也就意味着想象性文学的终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正是I·A·瑞恰慈这位敏锐的探索者的观点。不管怎样，这种探索都会给小说带来变化，甚至是爆炸性的变化，因为如果小说家看待自己的方式产生了变化，他看待小说人物的方式势必也会变，结果必然产生一种全新的揭示人性的体系。

我全然不知自己以上的论点是否略似于某种哲学甚或某些相互抵牾的哲学观点，不过，当我反观自己拥有的那点支离破碎的知识，并窥破自己的内心时，我看到了人类心灵的两种运动形式：一种是历史，规模宏大、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前，却又单调乏味；另一种则旁逸斜出，却又怯怯羞羞。我们的系列讲座对这两种运动形式都未曾涉及：不提历史是因为它只不过将人们裹挟着一路向前，就像一列满载旅客的列车；对那种旁逸斜出的运动略过不提，则是因为它的运动实在太过缓慢和小心，在我们设定的那短短两百年间实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当我们说人性不变，说不变的人性会迅速派生出一系列散文体虚构作品，并将五万字以上的虚构作品称为小说[1]时，我们是当作不言自明的公理来说的。如果我们有能力或者有权力放宽视野，纵览人类以及人类存在以前的一切活动，我们也许就不能这样妄下断语了；这样一来，不论是对于旁逸斜出的缓慢运动，还是一批批乘客的迅速更迭，我们也许就都能洞若观火了，而“小说的发展”一词也许就不再是个伪学术标签或者纯属技巧的琐碎小节，而真正变得重要起来，因为它可以揭示人性的发展变化。

[1] 英语中“fiction”指虚构的（散文体）文学作品（与“nonfiction”相对），具体包括短篇小说（short story）、中篇小说（novella，借自法语）和长篇小说（novel），本书的所谓“小说”，均指长篇小说而言。——译者

附录A 福斯特备忘录摘录

故作严肃

有时，在他说话最肆无忌惮的时候，他会说，故作严肃是个四处游荡的恶棍，他还会再加一句，——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它很狡诈；而且他确信，一年里被它掏光了财产和钱财的诚实、善良的好人，要比七年里被扒手掏包和入店行窃的还要多。他会说，在一颗快乐的心所发现的坦率性情中，不会有什么危险，——除了对其自身：——而严肃的本质就是谋划，结果也就是欺骗；——这是一个别人教的伎俩，用来赢得世人对一个人并不具备的理智和知识的赞誉；而且，尽管有其所有的伪饰，——它却并不比一位法国才子很久前就已对它的界定更好，经常反而是更糟，——即：身体为掩饰精神的缺陷而故作的一种神秘姿态……[1]

——《项狄传》第一卷第十一章。被自我保护本能损害了的洞察力——也许这就是典型的斯特恩，我才刚刚开始阅读。他是如何发现了这种艺术，他不想说的就直接略去？为什么在我们的时代之前这种艺术又再次失去？难道什么都不能将英国小说从谨小慎微中解放出来吗？斯特恩明显是个伟大的作家，而且他的人生哲学几乎可以称得上好了，在引文中则是相当好了：“总是着眼于琐碎的我”毁了他人生哲学的主干。

不过（已经读完《项狄传》）：多么出色的性格刻画！“气质”或者说“主导的激情”是从内部完成的，而且变成了一种强迫性观念而非标签。观念之间的联系；双关语在心理上的重要性。对制度、体系的不信任：

老狗坚持“不学新把戏”的信念，天性却使人的思想跟它背道而驰，这真是一件大喜事。

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哲学家如果读了这样一些会没完没了地改变他立场的书，注意到了这样一些事实，有了这样一些想法，他就会转瞬之间变成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2]

（试比较《埃瑞洪》[3]：“我们这儿有些人似乎专心一意地只想避开任何他们不是熟极而流的观点，他们将自己的大脑当作了某种圣殿，一旦有一种观点在里面扎了根，别的任何观点都休想再动它以分毫。”）

我相信……也有通往智识世界的捷径；人的心灵如果用知识和教育充实起来，工作的方式就会比我们通常所采用的更加便捷。[4]

他的难以捉摸实在是聪明。当时——现在仍然如此——他描写的是个小说家未曾开发的领域。喜欢一种轻轻呵你的痒的感觉。时间的非现实性。人类生活中至高无上的优柔寡断。所有这些都使他显得“现代”——比较普鲁斯特和乔伊斯，还有巴特勒。但他并没有一种关于人类生活的明确的“观点”（他的善感只是卡在布道坛上的一堆棉花）。

松散却又强韧。他的魅力在不加克制的时候，一定会让你颤栗。

头脑中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这部小说越是细想，我给它的评价就越高：尝试阅读斯威夫特、伯尼小姐[5]、斯摩莱特[6]后，将其置于巅峰之上。

再次征引：

难道我们注定要不分圣日和工作日，像僧侣摆弄他们圣人的遗物那样一直摆弄学术的遗物直至永生之日——而不用它们创造一个——一个奇迹？[7]

贞节本是所有情感中最温文尔雅的——可要是只把头给它——它可就像一头张牙舞爪怒吼咆哮的狮子了。[8]

“但凡古怪的玩意儿都不会长久。《项狄传》就没有流传下来，”约翰生博士在一七七六年下此断言，不幸未能言中。

《摩尔·弗兰德斯》一部伟大的历险小说，《佩里格林·匹克尔》[9]却很愚蠢，因为它并非源自笛福（原文如此——编者）想讲个故事的最深切冲动。摩尔是个能给你肉体实感的人物，结实实圆滚滚的四肢不论是床上功夫还是扒窃本事都甚是了得。感觉如此真实，她最后的悔悟也并不显得牵强附会了，笛福真正做到了既下流又虔诚，而且绝对真诚。我本不认为竟能做到这一点的，除非你是在写自传，或是据实照录别人的自传。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百分百的女性感觉，没有丝毫人工的痕迹。女主角尽管如此迷人，却一直恪守她自己的游戏规则，而且从不试图博取我们的同情。当她和她那位“兰开夏郡夫君”发现对方竟然都是不名一文的骗子时，他们并没有相互指责，就像（此处空缺——福斯特想必是忘了兰木尔夫妻俩的名号；见正文的相应段落及接下来援引的段落，本处和正文的引文相同。——编者）。跟狄更斯相比，这不但更符合生活的真实，读来也更加趣味盎然。这公母俩要面对的是事实，而非作者的道德观，公母俩都是通情达理心地善良的泼皮无赖，才不会为了这点鸟事小题大做。然而，笛福又自始至终确实认为偷窃和随便跟人上床是错的。（还是认为被抓到才是错的？）

是摩尔的正派的实际效果比作家原本的意图更加奇特有趣吗？她在抢那个上完跳舞课回家的小姑娘的金项链时的反思是多么富有正义感！没有丝毫的伪善。我们开怀大笑，没有丝毫的苦涩或是优越感。“我带上一种忧郁的调调说‘不，孩子；那个男孩儿给我打淡啤酒去了’”具有十足的喜剧感，而其中的部分效果又是随机的、偶然的（她当时是想偷一杯啤酒喝）。真正伶俐的伦敦市民式乐子——她的处身哲学是“人生就这么回事”，她的地狱就是新门监狱。

一段并不典型的引文：

不管人们随口怎么说我们女性不能保守秘密，我的一生明白证明了事实正好相反；但是无论是我们女性或是男性，一桩重要的秘密总该有个推心置腹的人，一个密友，对着他我们可以说出这秘密的欢欣，或者愁闷，不管是喜是悲，否则那将变成双倍的重量压在心头，也许甚至变得无法忍受；所有人的经验都该能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常常不论男女，哪怕是在别的方面具有最伟大最优良品质的男人，都会发现自己在这一方面却很软弱，不能够独自忍受一种秘密的欢欣或是秘密悲痛的重压，却被迫得向人说出这一秘密，哪怕仅仅为了发泄一下，使被它的重量压得难受的心儿可以松快一下。这也绝不是愚蠢和糊涂的表现，纯属自然的过程；这班人，如若再挣扎着来压制这种需要，一定也会在梦中把秘密全盘道破……[10]

摩尔仍然在讲话，却无疑是笛福的声音了。他照例会说“我当然相信无穷大”，被逼无奈的巴士司机也会这么说——至此已经无话可说了：它比否认更加彻底地关闭了大门。

先是欺骗一个人，然后又在适当的时机以讨他喜欢的方式向他坦白，更容易得到此人的好感。自命不凡的心理学家不定得费多少周折才能认识到这一事实，可笛福凭本能就已知道。他在新门监狱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那是否就是他创造力的萌芽？

这部小说的形式直接源自其主题：摩尔先是不断嫁人，然后入店行窃，再到因之而受罚和悔悟。也曾一度想将她那位亲兄弟夫君当作情节的中心，不过最终不了了之；等她跟她那位兰开夏郡夫君再次碰到他时，为了省却麻烦他就不但瞎了而且傻了，而且这个插曲就在摩尔的私生子那商业味儿十足的文雅举止中划上句号。而那位商人夫君，合法的丈夫，在人间蒸发后对小说就再也没有丝毫贡献了。显然，笛福开始写的时候原本为将来的发展四处预留了些线索，比如一个孩子什么的，可实际上却都撇在了一边，全靠本能的驱动写作了。

风格：

……一个骑在马背上的跟班，还有一个帽子上插着鸟羽，骑在另一匹马上的侍童。

我自己的营生出息少得可怜，只有一次，在一个很小的乡下歌剧院里我设法从一位女士手边顺了块金表，我觉得那位女士不光是开心得叫人受不了，肯定还有些醉了，这么一来，我的营生干起来也就更容易了。

我说，这是板上钉钉的真事儿；我认得他的衣服，我认得他的马，我还认得他长什么样。

……这裙子确实是太不可思议了，崭崭新，正合身，还华贵得很是奇妙。（《罗克珊娜》；岂非是故意得“很是奇妙”？）[11]

活的人物

一部小说中是否创造出了活的人物，用反向测试的方法最容易发现。如果某个人物总是吓我们一跳，让我们觉得意外，那就证明它已经死了。如果一个人物是活的，就会随之带来很多别的东西：我们根本就不会去想这个人物是不是死的，转而关心别的问题了。如果一部小说的边界之内所有的人物都是活的呢？可能吗？值得吗？《战争与和平》就是啊，可这部小说根本没有边界。很多小说会分裂开来；所以一位小说家的贫乏有坏处也有好处。

公理：小说必须要么创造出一个活的人物，要么具有一种完美的模式：否则必败无疑。（那《白鲸》又当如何呢？）

讲故事： 属于返祖因素；头发蓬乱的公众围着营火打呵欠，唯有悬念才能让他们不至于睡过去[12]。如果故事讲的是活的人物，很好，不过对于傀儡戏公众似乎同样感兴趣，确实还更喜欢它们，因为他们借机想起了堆积在脑子里的其他故事。（“哦不，那可不成，这应该是我们说我们自己的话，”他们在伍拉斯顿如此抱怨《战俘》。[13]）

注意：讲故事的不必在意线索的前后呼应。他只要能让那群头发蓬乱的野人保持兴奋，就无需什么情节。电影。大声朗读出来——据说大声朗读司各特效果会更好。

模式或节奏在我看来是小说的第三大要素，不过这两个词儿用起来便当，要界定就不那么容易了。它们跟故事有所关联，而故事又须得跟活的人物有所关联。模式可以就是情节——这两者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完全融为一体，可以互见：这种情况下可以增强小说的力量。或者，这两者也可以分道扬镳，比如说《荒凉山庄》，其中情节成为一个复杂的迷宫，侦探会有兴趣探个究竟，而模式则差可比作流动不居的伦敦雾。（记住：阅读《金碗》；你可以通过看清詹姆斯为了成就一种模式付出多大的牺牲，明白模式的真正意义……剪下甜菜根和小洋葱来做沙拉：因为我知道，单单因为蔬菜的生殖器不那么突出和显眼，他就宁肯一直吃素……）

P·卢伯克的《罗马图景》具有一种适当的机械模式。他认为（《小说的技巧》——一本挺有感觉却缺乏精气神儿的书）一部小说写出来，最终结果应该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十个词儿就能说出它的真意”，所以面对《战争与和平》他才手足无措，虽说他“适时地”承认它的勃勃生气。所以对他来说，模式和节奏应该不难界定：因为他将这两者跟情节联系在一起，并且认为其结果可以一语道破。我必须得把他通读一遍吗？

前代作家就像一个憋气的房间，继之而起的下一代人把时间白白浪费了想容忍它。他们真正该做的是把门打开，拍屁股走人。那个房间容或很宽绰，很机巧，很和谐，很友好，可它有难闻的气味，而且这气味你无处可逃。于是一边给《泰晤士报》写信，一边把窗户给敲破。“太遗憾了，年轻人不再有宽容心肠了！”大体如此。可竟然有生老病死这等事才是真值得遗憾的呢，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麻烦。继之而起的下一代占据的公寓到了时候一样会气味难闻。（我觉得气味难闻的作家：亨利·詹姆斯，梅瑞狄斯，斯蒂文森；若说哈代还不至于如此，那不是因为他的小说比上述这三位高明——他的小说并不高明——是因为他的小说中充满了伟大的诗意。）

“惊诧莫名”的梯子从祖师爷亚当就开始了。马修·阿诺德以其《埃特纳的恩培多克勒》令大众“惊诧莫名”，到了晚年，他又被H·A·琼斯[14]先生吓了一跳，而如今琼斯先生本人又为了所有的一切，为了那些我都不认为代表了新鲜和年轻的作家而惊诧莫名——或许跟青年时期的马修·阿诺德[15]倒更容易投契些。所以在文学界，前代作家并不能使我们免受“时间的暴政”摧残。上一代的局限昭示出我们自己的局限，使我们也开始显老，而我们则以指责上一代过了时进行回击。你在读梅瑞狄斯的时候不可能像对待菲尔丁那么单纯和公正，能一只眼睛盯着作者的趣味，另一只眼睛盯着他的成就。（我十九岁出水痘时读的《汤姆·琼斯》和《伊万·哈灵顿》，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H.C.D.[16]小说因为是散文体的[17]，因此都多少假装在表现日常生活。这就是它们的H.C.D.——既谫陋又无趣：不过在此之上可就各有千秋了。将小说想象成一封信倒是不坏的策略。把所有小说家都想象为在大英博物馆的某个阅览室同时写他们的信，而且同时完成主题各异的书籍。

日常生活充满了时间感。“她拉响门铃，男仆来应门。”“将军命令停火。”“殿下拉了一下绳子，大英国旗就此展开，特威迪先生的纪念碑也立马现出身形。”我们不知道王子殿下为什么会出现，也不知道那纪念碑到底是何身形；要回答这类问题需要别的才具；不过我们确实知道一件事发生在另一件事之后，而且这种强迫性的时序观念充斥着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为小说可怜巴巴的共通单位。（如果严肃对待时序问题，就会产生一种伤心的效果——《婆婆经》[18]——不过还不是悲剧性的：《战争与和平》的效果建基于别的基础之上。如果轻率或不假思索地对待时序问题，则会导致激情的松懈和价值观的浅薄。因此一直以来，就有很多小说家有意跟时间玩各种花招。普鲁斯特、艾米莉·勃朗特、斯特恩、康拉德都发现“时间”可不是他们的朋友，或者只能说有时候是朋友，如果他们想如己所愿地写作，他们就必须得将“时间”控制得规行矩步。）

《鲁滨孙漂流记》是典型的英国小说，也唯有英国人才当它是成人文学：看到比他们还迟钝的人竟然也能过上历险生活，这感觉舒服啊。没有任何欢欣、机智或是创新。（试比较“礼拜五”跟《罗克珊娜》中的爱米；或是那两场风暴。）简直就是童子军指南。鲁滨孙可不像摩尔·弗兰德斯、罗克珊娜或是西尔科克[19]本人，他从来都没有任何发展或变化。

跟三十年前一样感觉无趣。其唯一的文学价值在于那段精心设计的描写野蛮人的高潮。具有历史价值，自是毫无疑义，还是其他架空的历险小说的鼻祖，比如《金银岛》。几乎跟《西格尔顿船长》[20]一样糟糕，绝不会去读它的第二部了。

于是我换了个角度问他：是谁创造了大海、山丘、树林，是谁创造了我们脚下的大地？他回答说，是某一位贝纳默基老人创造的，他比世间的万物都活得长久。他说不出这位大人物的任何细节，只知道他年岁极高，据他说，那年岁比大海和陆地，比日月星辰都高。我随即问他，既然这老人创造了万物，为什么万物不崇拜他呢？他带着非常严肃又十分天真的神情答道，万物都对他唯唯诺诺的。我又问他，他们那里的人死了之后会到什么地方去吗？他说，是的，他们都去了贝纳默基那儿；我接着再问：被他们吃掉的那些人也去那儿吗？他回答说，是的。[21]

礼拜五于是“聚精会神地听我说着，心悦诚服地接受了我们的观念：耶稣基督是上帝派来为我们赎罪的”[22]。可是竟然丝毫不感到惊异。笛福从来都未曾真正离开过新门监狱或巴塞洛缪小巷，虽说我必须承认他在半真半假的王国里偶尔也会大获全胜。就看看上面引的段落，虽说傻得很，还是写得很好。若是跟

他的法术有很大的力量，

就是我老娘所礼拜的神明塞提柏斯也得听他指挥[23]

摆在一起该有多傻！笛福的这种偶一为之从来没有发展成为一种技巧——诗的成就之一。鲁滨孙的荒岛不同于普洛斯彼罗的荒岛，是因为岛上没有真正的野蛮人，而且没有原始宗教的迹象，而这种不同则盖因两人之间存在一条想象力的鸿沟。

我也想就《罗克珊娜》附注一笔。它跟《摩尔·弗兰德斯》一样好，可是少了其中的偷鸡摸狗，结果小说形式上就逊了一筹，而且小说的道德感也有所不及，它关注的单单只有性，所以显得陈旧过时。（顺便提一句，笛福为什么只关切女性的性生活呢？他对男性性生活的表现总是马马虎虎——比如《杰克上校》[24]。只有在出现一个女人的情况下，他才会活跃起来。）强暴爱米和对逼近荷兰的那场风暴的描写：前所未见的好文章。

弗吉妮娅认为，有三种最基本的视点：上帝的，人的以及大自然的，而鲁滨孙在所有这三种视点上都让我们碰了一鼻子灰，他逼迫我们去琢磨一个“大陶罐”——亦即，笛福具有一种弗吉妮娅称之为“常识”的现实感。她得出这种乏味无聊的布卢姆斯伯里式结论，盖源自：只要作家足够相信一个罐子，那么罐子“观”也可以跟宇宙观一样令人信服。[25]我却觉得这样一个作家只不过是个厌物。

格列佛无非是个幻想世界中的鲁滨孙·克鲁索。周围的人要么比他大，要么比他小，要么就是马，于是他就得出了推论结果。他具有鲁滨孙完全没有的坏脾气，而且道德上的义愤促使他创造出勒皮他飞岛的奇幻世界，这是他游记中最成功的部分。不如《埃瑞洪》，甚至不如《侏儒回忆录》[26]，因为他从来都未能成功地使读者感觉他处理的是活生生的材料。义愤可不是什么创造性的推动力：“拜托，你总是义愤填膺，可为了什么？”我们会忍不住喊叫。

这本书里面附了好几幅地图。是斯威夫特本人画的？没多大意思。

［引自勒皮他卷：］“他说他们［斯特鲁布鲁格］在三十岁以前，一般说来，跟凡人没什么两样，但三十岁以后他们就渐渐忧郁、沮丧起来”云云——不过，我得把这段抄录到我的杂录中，放到“老年”名下：目光敏锐的斯威夫特在此处显露了他最好的一面。

这些更接近真实事物而非司各特式室内装饰物的十八世纪小说家，他们身上或许也有某种干巴巴的诗意。如果浸入适当的液体中，鲁滨孙、格列佛和项狄也能膨胀起来——他们不会腐坏。可是浪漫主义者认为就该“诗意盎然”。他们不会容忍我们的。

十八世纪小说的日期问题：

一七二二年 《摩尔·弗兰德斯》

一七二六年 《格列佛游记》

然后就是二十年的间隔，理查逊、菲尔丁和斯摩莱特才一道涌现，而斯特恩和哥尔德斯密斯要到六十年代才崭露头角。

边界问题[27]：《天路历程》、《享乐主义者马里乌斯》、《圣经在西班牙》[28]、《幼子历险记》、《大疫年日记》、《朱莱卡·多布森》、《拉塞勒斯》、《绿厦》——这些都算是小说吗？还有，如果我们给出了明确答案，我们就能更好地欣赏它们了吗，还是正好相反呢？

我没办法回答，对别的有关作品题材和处理手法的问题也同样束手无策，我的办法是对所有这类问题干脆置之不理，把它留给我们的考试体系去操心吧，要么就留待大家到了一定年龄后似乎总归要较一下真儿的时候再去讨论。想要显得严肃认真的渴望经常假扮成公正无私的好奇心。

《克拉丽莎·哈洛威》。已经读了三分之一。这种卷帙浩繁的作品通常会得到过分褒奖，因为读的人希望说服他人和自己他并没有浪掷时间。试比较圣保罗关于不朽的论点。我自是觉得无趣，不过这部小说经由不断重复倒不显得单调乏味——那些没完没了的变奏和转调本身也不够有趣——就这么回事。我倒从没觉得好笑。秉承着她对交媾和性关系的先入之见，克拉丽莎得出的结论微妙而又真切。在她的世界之内，她是合情合理的。她既悲惨又迷人。理查逊天性悲观。决非浅薄之辈所能为也。比较阿拉贡的凯瑟琳［即《亨利八世》中阿拉贡的凯瑟琳王后］。

这部小说提出了题材的问题。在其界限之内它是伟大的。可这界限何其有限！

小家子气。我们必须牢记环抱在我们疆界之外的群山峻岭，虽在疆域之外，却仰头就能望见——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他们的存在可以给我们的文学批评定一定秤盘星，使我们警醒，不再太拿《中洛辛郡的心脏》当回事儿，不再耽溺于《克兰福德》中不能自拔。我们那帮伟大的英国小说家——笛福、理查逊、斯特恩、狄更斯、简·奥斯丁、艾米莉·勃朗特——非但称不上真正的伟大，恐怕连震唬一帮小巴腊子的别具一格的伟大都不称。这对文学创作倒没什么害处，可对文学批评就不同了。英国诗不论是质量还是数量自可以睥睨当世。而英国小说虽数量众多，却无论就生命力还是深度而言，都绝对算不得最好。

对读者推心置腹、妄充知己，将人物的一切和盘托出：这就等于是在心智和情感方面的双重自我贬低。你是试图通过跟读者称兄道弟来掩饰你作为创造者的种种不足。就仿佛拉人家去喝酒，好让人家同意你的意见一样。小家子气的唠叨、饶舌。菲尔丁和萨克雷。司各特偶一尝试时简直可怕。结果总是滑稽可笑，就好比邀请读者来到人物的背后，看清楚他们是怎么被挂起来的。“甲看上去不错吧？”“让我们琢磨琢磨乙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丙——他历来就神秘兮兮的。” 读者的亲近感是赢到了，却牺牲了幻觉和崇高感。最能导致小说品格降低的就是这个了（可《项狄传》又当如何？）。

对读者推心置腹，带他去认识你小说中创造的那个世界则另当别论。如果小说家跟自己的人物拉开一定距离，却把他所认为的一定环境下的人生真相概括出来，会伤及小说的人物吗？托尔斯泰、哈代、康拉德。

［以上参见“人物”一讲］ 那么，小说家时而彰显时而又故意隐藏的把戏又当如何？只要适合小说的表现，一般的小说家都是全知全能的，然后又会理直气壮地拉上窗帘，大摇其头，只作不知。深受完美主义者诟病。只要他能成功唬得过读者，我倒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妥。这可远没有喋喋不休来得致命。这种能在不知不觉间扩展或是紧缩视角的能耐，倒确实算是小说这种文学形式的优势之一呢，而且这也正跟我们实际生活中的视角契合：我们有时候会比别的时候愚蠢，这种断续的状态正可以使我们接受到的经验多姿多彩。在这上面可犯不着大惊小怪。

不过，这一重要的主题仍须得进一步探讨，学术上的区分须得进一步考察——比较我剪贴簿中的“小说工厂”，［即附录B］ ——而就此又会提出一个更具普遍意义的问题：为什么以某些方法误导读者是对的，而另一些方法就是错的呢？

《奉使记》（《小说的技巧》曾做分析）。模式编织得巧夺天工。斯特瑞塞和查德就像阿·法朗士的帕弗尼斯和泰伊丝一样互换了位置，不过是有条件的。斯被派往巴黎，将查从巴黎的堕落中拯救出来，重返庸常世界和家族产业[29]，可他发现查并未堕落，反而得德·维奥内夫人之助获得了救赎和提升：结果他放弃了自己的使命，熄灭了迎娶纽瑟姆太太的期望，他非但不再反对巴黎，反而开始为巴黎而战[30]。然而后来，他在一次乡间远足中意外邂逅正在恣意作乐的查和德·维夫人——他们俩想必是耻于他们的勾当，他们的谎言使他看穿了他们鄙俗的真相[31]，于是，他想象的力量比之于他们的青春年少也就具有了更高的精神价值。查终将会对她感到厌倦，他将重返美国。斯将会失去——同时又赢得——所有的一切。

模式由此织就——可是代价何其惨痛！大部分人类的生活都必须引退——所有的乐趣，所有果敢的行为，所有的性爱，等等，还有十分之九的英雄气概。这些残缺不全的人物唯有在他的书页间才能呼吸——虽残缺却别具一格：比较，阿肯那顿朝代埃及艺术中出现的那些精美的畸形形象——只有脑袋，四肢全无，却仍魅力十足。这种对人性的残害恐怕只有对于超人而言才是值得的吧？我们对于亨·詹结构纹理的概括和提纯并不能产生一种宗教或是哲学，只得到一种模式，一种图案，非纯种马和露天看台绝不适合编织进去。他笔下的人物相互间会说“可您真是太奇妙了”，“可您又多么伟大”，他们确实称得上奇妙，可绝算不得伟大。亨·詹非常聪明，克己和怯弱在他来说差不多是一回事。他的小说艺术如此确然，如此不容辩驳，我们在阅读时会倍感欣慰。可是却总是无法感到满意。我们仍旧会说：“这怎么能行？”而他仍旧会回答：“也许吧，可对于我那可怜的小说确实能行。”

风格。你无论如何用力摇晃他的句子，都不会有丝毫的陈词滥调掉落下来。可是他又往往在写出了一个好句子之后，又绕过它，像个白痴一样，再写出好几句没那么好的句子，而且只有经由措辞上的曲解才能跟原来的好句子联系起来。

人物。他最主要的人物是个力图对行动有所影响的观察者，由于干预意图的失败又赢得额外的观察机会。（斯特瑞塞，《波英顿的珍藏》中的弗莱达）。经常有位母亲躲在背后，还有一种无可名状[32]的疾病。然后就是如上文所述的鄙俗的喜剧角色（亨丽爱塔·斯塔克波尔是个更早的先例）。其他都是些适合通过超一流的配镜大师配备的镜片进行观察的人物。如果将爱玛或是汤姆·琼斯引入亨·詹的世界，他们倒不会显得不合适，而是会根本不见了影踪。

圆形人物与扁平人物——类型人物，气质类型。我论述人物的一个讲座将转到这个方向。托尔斯泰笔下全是圆形人物。还有简·奥斯丁——被不恰当地描述为在象牙上精雕细刻的微型画家。如果你喜欢，倒不妨说雕刻的是樱桃核。可是就连贝茨小姐都有自己的头脑，连伊丽莎白·艾略特都有自己的心肠。刚发现伯特伦夫人竟然也有自己的道德观时，我真是大吃了一惊。我没意识到这么讲求连续性的小说艺术竟然还能留这么一手，因为先前一直都把这位夫人跟她的巴儿狗安置在沙发上。

狄更斯的人物都是类型人物，可是他充沛的生命力使他们也微微震动起来，其实是他们借了他的生命，因此看起来好像也有了自己的生命。密考伯先生、匹克威克、杰利比太太[33]都生机勃勃，可是我们却不能将他们转个身，就算转个身也看不到新的侧面。试比较匹克威克和福斯塔夫。威尔斯——跟狄更斯一样——也并非真的在创造：吉普斯和《托诺-邦盖》中的婶婶算是主要的例外。同样靠的是作者的生命力。

狄更斯与威尔斯的相似之处：同样出身低微，同样是伦敦佬的世界观，同样写的是喜剧，处理的是社会问题——再加点义愤的作料。把人物拉进自己的小说中，事后又矢口否认这么做过。威的观察力更强——他摄下他见过的大千人等，然后再把照片晃动起来。狄则更仰赖类型人物。

扁平人物只要再次出场一眼就能被认出来。因此对于讲故事来说有其优势所在。而且那些致力于创造圆形人物的作家，如普鲁斯特的德·夏吕斯男爵，也经常需要些扁平人物充当次要角色——莫莱伯爵夫人。在展现社会-社交图景方面大有用处。不料却深受诺曼·道格拉斯诟病：

我刚刚说到传记中的小说家笔法。那这种笔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以下部分同本书引文。］

——《吁请更好的态度》（对D·H·劳伦斯的攻击）

注意：现在小说中出现了一种伪圆形人物的倾向。临近小说结尾了，却又针对某个扁平人物说了些自相矛盾或难以置信的话，为的是让读者觉得这个人物很有深度，指责读者先前做出的判断太过肤浅。

“恶”。在英语小说中一直不怎么敢正视，一般也就止于将之表现为行为失当，要么就用神秘兮兮的云团将它包裹起来。小说家在认为有必要描写“恶”的时候，要么将其表现为性和社会的恶，要么就以某种特别的风格化出之，以一种诗意的方式予以隐约暗示。我不相信“恶”的存在，不过大部分作家认为它应该存在，借以形成小说情节的背景，也有一两位作家认为“恶”确实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特别是麦尔维尔：

他［霍桑］身上这种强烈的黑暗的力量源自人天生堕落、负有原罪的加尔文主义宗教观，源自其“天罚”观念，这种天罚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呈现；却没有深入思考，认识到人的意识经常而且整个就是自由的。因为，在某种情绪的控制下，在掂量这个世界时，为了达到天平的平衡，任何人都会主观地加进某种东西，这东西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原罪。

霍桑（确实）只知道玩这种混乱或者说道德的游戏，相反，麦尔维尔却玩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比利·巴德代表的是“善”——自然不及阿辽沙的“善”那般绚烂夺目，而且因麦尔维尔压抑的同性恋倾向而成色大减：不过他仍然具有炽热强烈的善，这种善只有碰到针锋相对的“恶”时才会被激发出来：善被

抛入一个不乏坑人陷阱的世界，要想对付里面的巧妙机关……如若没有一点丑恶的“防人之心”，单凭勇气是无济于事的；在道德危急的关头，人单凭其清白也并不总能使体能增强或使意志坚定。

天生的邪恶……具有其特别的负面的“德行”，充当它悄没声的援军……我们不妨说，天生的邪恶对小奸小恶是免疫的。它自有其明显的傲气，不屑于贪财图利。一句话，我们所说的这种邪恶绝不沾染污秽和淫猥。这是一种认真严肃的邪恶，但绝不刁钻刻薄。

而被比利杀死的克拉加特呢：

文明，尤其是那种严厉阴郁的文明，对它（即人天生堕落的观念——作者）是只有助长的。它……具有［以下同本书引文——编者］。

不知道麦尔维尔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得很清楚，还有如此一来可能采用何种宏大的小说人物观。

《白鲸》也是一场搏斗，而且自然比比利·巴德的战斗更加宏大，可是亚哈和白鲸——他们到底代表了什么？“哦，时代与人子之间的世仇，真是无止无休！”（《彼埃尔》[34]），大抵不过如此吧。

其他表现邪恶的例子：希琴斯[35] 和E·F·本森[36]作品中终于停办的“潘神学会”——霍桑的《大理石的农牧神》是其先驱——还有弗利斯特·里德[37]。康拉德？——极少有此诉求。亨·詹在《螺丝在拧紧》中想的不过是同性恋，还有就是他明里一直在排斥的这种意识必然使他陷入的慌乱。唯有具备对“恶”的感觉的作家才能真正将“善”表现得令人信服。我还是回到麦尔维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为好。至于说到“恶棍”的形象，我懒得专门论列，虽说他们有的是可说的。理查逊、狄更斯；受德国的影响；不一而足。

麦尔维尔的忧虑完全超脱了困扰霍桑或是“马克·卢瑟福德”们的只关乎个人的忧惧。在分享了麦尔维尔的忧虑后，我们的心胸会更加开阔，绝不会更加逼仄。

无趣。现代作家力避无趣，却往往导致肤浅。邦尼·加尼特[38]虽说有他的中心观念，终究表现得浮皮潦草。事关面子，绝不能成为厌物。厌烦在信仰坚定的时代还没这么普遍。狄更斯在这个意义上堪称现代，他只有在写得糟糕时才惹人厌烦。可是夏洛蒂·勃朗特和乔治·爱略特在大肆屠戮我们之时却从来都是高歌猛进的。

厌烦的心理学？去问赫德吧。

厌烦和浪漫主义——都跟十八世纪无关。

《远大前程》。对我而言，气氛和情节（罪犯）的结合使它成为狄最坚实、最令人满意的作品。有时写得异常优美——比如第一部的结尾：

我迈开大步向前走，心想：这一次离家，倒比原来想象的要好受得多；又想，要是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让一只旧鞋子从马车后面扔过来，那可太不像话了。我悠闲自在地吹着口哨，把这次离家看得若无其事。但村子里却是一派宁静。薄雾冉冉消散，一片肃穆，仿佛有意要揭开那个花花世界，让我看看；我想到自己在这个小村子里是那样无知而渺小，村外的世界却是那样神秘而广大，顿时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失声而哭。出了村，就看见那个指路牌，我抚摸着路牌说：“再见了，我的好朋友，亲朋友！”

……

马换了一次又一次，路愈赶愈远，再要回去也来不及了，于是我只得继续往前赶。朝雾早已在一片肃穆中消散净尽，那花花世界就展现在我面前。

匹普的远大前程第一阶段到此结束[39]

匹普还算恰如其分，他姐夫乔·葛吉瑞也不呆头呆脑。有时有些线索没有得到进一步发展——比如他姐姐葛吉瑞太太（还有律师贾格斯）的性格全无用处，赫伯尔特·朴凯特的性格一定得重新改定。不过所有这些瑕疵都无关紧要，而且一系列事件的过程既自然而然又令人兴奋。时不时地（比如写马格韦契的重新回来），狄紧紧抓住其中的微妙之处，而如果他总是抓住这些细节不放的话反而会妨碍他的步调了。匹普那冷冷的嫌恶和整体上的庄重得体。不是化用司各特，而是像有颗心脏在勃勃跳动。

冷冷的薄雾——在《大卫·科波菲尔》中只有冷而没有雾。深秋的英格兰。还有那条泰晤士河——试比较《我们共同的朋友》。

它真正的好处难以恰当地言表。卷帙浩繁的文学作品中难得的杰作之一。

虎头蛇尾。几乎所有小说在结尾时都会软弱无力。几个例外：真正的艺术家——简·奥斯丁、理查逊、亨利·詹姆斯、大卫·加尼特；或者幻想家——斯特恩。“我禁不住琢磨着那些意外的相遇，否则我就写不下去了，虽说这样的邂逅每天都会发生，除了某些特出的场合，它们却极少激起我们的意外之情。”——《威克菲尔牧师传》。他的确是写不下去了。真遗憾没有这么个规矩，允许小说家在自觉力有不逮的时候马上搁笔。《威克菲尔牧师传》写到一半就力有不逮了——到绘制完全家福，将普里姆罗斯太太画成维纳斯为止，之后所有的优美和机智尽付东流。奥利维娅的私奔破坏了这出喜剧，而且这一悲剧的大团圆结局更是雪上加霜——试比较《洛丽·韦娄斯》[40]，也是如此——当魔法开始时，小说变得何其愚蠢，当魔法的作用达到高潮时更是蠢上加蠢。

邦尼[41]的小说好就好在绝不虎头蛇尾。《动物园里的男人》最后之所以失败，全因作者没有把那位女士跟那个男人一道装到笼子里去。不过《［淑女变］狐狸》和《水手》［即《水手归来》[42]——编者］都善始善终，艺术效果稳步加强。

时间会将它所有的孩子裹挟而去，除非它们格外警惕。在令人麻木的生老病死、日夜更替的序列间，有些东西会渐渐麻木；因此导致一个故事中有些东西不甚令人满意。一个故事就是时间进程中的一个叙事，由回忆和预言所调节，结果注定要么虚假，要么压抑。故事是所有小说的基础，可单靠一个故事却无法构成一部伟大的小说，因为它受制于时间。它被认为最健康的艺术形式，其蕴涵的真正道德意义就是衰朽，因此在虚假的“他们从此都幸福地生活下去”，在真诚然而可怕地紧紧抓住时间之流不放（《婆婆经》）之外，小说家还在尝试各不相同的逃避之途：使读者的兴趣转移到人物[43]上头——而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使读者的兴趣更关注人物所经历的场景。或者舍时间的层面更强调其他层面——情节或是模式[44]（这个问题尚未明确解决：它能使小说成为艺术）。或者意外揭示或暗示某种无可超越的东西或力量——《白鲸》。或者以游戏态度出之——斯特恩、皮科克、德拉梅尔、诺曼·道格拉斯。

人性 对于乐于观察人性的任何人而言，它其实没那么神秘了。如今我们已经相当清楚地知道——并非人们将要如何行事，而是何以如此行事。人的命运一直以来就是沉思的对象，而人的本性（正如其起源）已经基本上得到确定（例如丹尼斯·曼斯菲尔德[45]的自负很明显不是他的又一个过失，而是试图遮掩他的低能。）

人性还在继续发展吗——除了凭借人性自我观照的能力之外？

目标与成就。科学家以真理为目标，如果他发现了真理他就成功了。艺术家以真理为目标，如果他能挑起激情他就成功了。演说家以挑起激情为目标，如果他做到了他也就成功了。即便那些事先完全规划好了的作品，也有这个问题：作家也许希望他的骨骼架构会突然起火，不过他的用心应该集中于解剖学，而非去划火柴。那些没有事先规划好，而是自然生发出来的作品，目标与成就的问题就更突出了。

由此又引出两个问题：

一、 目的不纯——即为了赚钱，为了让别人受罪或是为了骗人：只有道德家才会断言这样的目标只能导致恶劣的结果。笛福的小说在道德层面上也就跟奥珀尔·惠特莱[46]或《年轻仕女日记》[47]不相上下——目的就是哄骗无知轻信的读者，一句话，为了骗钱。特罗洛普就是为了钱写作——早餐前就能写出［此处空白——编者］字。《约瑟夫·安德鲁斯》原是为了歪曲讽刺。还有写《新马基雅弗利》的威尔斯，等等，不一而足。

二、 忘了是怎么回事了。

“她对于人类心灵，尚不及对眼睛、嘴巴、手脚的一半关心。凡属敏锐的观察、得体的谈吐、灵活的举止，都适合她的研究；但是什么使脉搏飞速地跳动，虽说表面上看不见，是什么使血液全速地奔流，人生那隐匿不显的基础、死亡那可以感知的目标是什么——奥斯丁小姐则全然视而不见。”

夏洛蒂·勃朗特，H·里德引述

亚里士多德与阿兰论性格，等等。

人类所有的幸与不幸全表现于行动；我们生活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某种特定的行动，而非品质。性格决定我们的品质，而行动——我们的所作所为——决定我们的幸与不幸。因此在悲剧中，他们不是为了表现性格而行动；他们是为了行动而将性格包含于其中……[48]

（在悲剧中）关于性格，有四点须注意：必须善良——必须适度——必须真实[49]，这里的“善良”和“适度”跟我们对这两个术语的一般理解不同——还有必须一致；即使原本不一致，也须寓一致于不一致之中。［备忘录中的本页分成了两栏，以上的摘录（标题除外）写在左栏。本来还应该在右栏引述阿兰，与亚里士多德形成对照。——编者］

前面的十六页均与我自己的演讲《小说面面观》有关。豪斯曼跟其中两条有关，我由此拜访了他，可他却毫不措意。

[1] 参见蒲隆译《项狄传》26—27页，译林出版社2006年4月第一版。——译者

[2] 参见蒲隆译《项狄传》225页。——译者

[3] 《埃瑞洪》（Erewhon）是英国小说家、小品文作家和批评家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发表于一八七二年的幻想游记小说，所谓“Erewhon”就是“nowhere”的倒写，意为乌托邦，预示对永恒进步所抱幻想的破灭。——译者

[4] 参见蒲隆译《项狄传》411—412页。——译者

[5] 伯尼（Frances Burney，1752—1840），英国小说家，作品多写涉世未深的少女的经历，代表作为《爱维丽娜》。——译者

[6] 斯摩莱特（T. G. Smollett，1721—1771），英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小说《蓝登传》和书信体小说《亨弗利·克林克》等。——译者

[7] 参见蒲隆译《项狄传》349页。——译者

[8] 参见蒲隆译《项狄传》353—354页。——译者

[9] 《佩里格林·匹克尔的历险》（The Adventures of Peregrine Pickle）为英国小说家斯摩莱特发表于一七五一年的长篇小说。——译者

[10] 参见梁遇春译《摩尔·弗兰德斯》296—297页，略做调整。——译者

[11] 上面四段引文中前三段出自《摩尔·弗兰德斯》，最后一段出自《罗克珊娜》，但四段文字的语气和口吻非常一致，自然是有意为之，所以福斯特有此评语。另外，“很是奇妙”的原文用的是“wonderful”，此处原有个编者注，说明在笛福时代，这个形容词经常用作副词，福斯特借用了一下，所以加了引号。——译者

[12] 要么就要靠出乎意料以及期望再次出乎意料。不过这已经是比较敏感的听众才具有的素质了，已经距离文学更近了些。——作者

[13] 伍拉斯顿是格洛斯特郡以西塞汶河北岸的一个农村教区，此处提到的《战俘》（The Prisoners of War）则不详。——译者

[14] 琼斯（H. A. Jones，1851—1929），英国剧作家。先是以情节剧崭露头角，后致力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剧”创作。——译者

[15] 手稿在阿诺德前面还加了个“如今惊诧莫名”的定语，不过这太像是卡了针的唱片在不断重复了。——编者

[16] 原文如此。福斯特的意思应该是“最大公约数”（Highest Common Factor），或者是“最小公分母”（Lowest Common Denominator）——前者或许更加确切，后者更经常用于比喻性语境中。——编者

[17] 既如此，小说是否跟戏剧具有同样的H.C.D.？也许我的观念整个就太过含糊，这种时序的伪装也许对于整个文学来说都是普遍现象，一个字一个字地书写过程也许就已经暗含了这种意味。不过就音乐以及字句的音乐层面而言，则没有这种隐含意味：它们跟日常生活中的时序没有关联。——作者

[18] 《婆婆经》跟库帕若斯（［Couperus，1863—1923］，荷兰著名作家。——译者）的《年华老去，世事无常》（Old People and the Things that Pass）之所以跟“伟大”失之交臂，是因为其主题就是“人会老去”。人当然会老去。日常生活就是年华老去——它就是人类和一切造物都要面对的时序。伟大的小说则必须建基于某种超越了“理所当然”的基础之上。——作者

[19] 西尔科克（Alexander Selkirk）是笛福创作鲁滨孙的原型，此人曾独自一人在荒岛上过了四年四个月。——译者

[20] 笛福受《鲁滨孙漂流记》大获成功的鼓励写的又一部历险小说。——译者

[21] 参见黄杲炘译《鲁滨孙历险记》137页，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8月版。略作调整。——译者

[22] 见黄杲炘译《鲁滨孙历险记》137—138页。

[23] 莎士比亚《暴风雨》第一幕第二场凯列班的台词，朱生豪译本，见《莎士比亚全集》第一卷，2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4月第一版。——译者

[24] 《杰克上校》（Colonel Jack）是笛福出版于一七二二年的长篇小说，与《摩尔·弗兰德斯》和《大疫年日记》出版于同年。——译者

[25] 详见弗吉妮娅·伍尔夫《普通读者Ⅱ》中《鲁滨孙漂流记》一文。——译者

[26] 《侏儒回忆录》（Memoirs of a Midget）为英国小说家兼诗人德拉梅尔的小说代表作。——译者

[27] 以下列举的作品或是哲理小说，或是纪实作品，或是幻想作品，从体裁上讲皆非“纯正”的“小说”（novel），都有“跨界”之嫌，所以作者用了“边界问题”（border cases）这一说法。——译者

[28] 《圣经在西班牙》（The Bible in Spain）是英国著名旅行家和散文作家巴罗（George Borrow，1803—1881）的著名游记作品。——译者

[29] ［本脚注包含本书的部分引文，后接以下评论。——编者］ 一个显示亨·詹能力的典型实例，他最擅长在顷刻间就指出，并不断强调某个人物只不过是个二流角色，敏感不足，却又老于世故。他赋予这样一类人物以勃勃的生机，结果总是使他们愈发显得荒唐愚蠢。——作者

[30] ［最使他隐隐感觉不安的是他有这样一种印象：只要你对巴黎稍稍有所认同，你的自信就会全盘失守。这个巨大灿烂的巴比伦今天早上就展现在他眼前，宛如某种光灿夺目的庞然大物，一块璀璨坚硬的宝石，它的各个部分难以区分，其差异也不易辨识。它闪烁着，震颤着，融为一体；刚刚还像是全然表面的，马上又具有了全部的深度。这个地方无疑是查德深深迷恋的；如果他，斯特瑞塞，竟也过度喜欢上了它，有了同好的他们两人又将如何自处？——编者］

[31] ［本脚注包含本书引文的大部。——编者］

[32] 请注意：他是多么痛恨为任何事物命名！我们可以拿纽瑟姆家族产业生产的那种匿名的小玩意儿跟《托诺-邦盖》作一比照；可参看《地毯上的图案》（亨利·詹姆斯的著名中篇小说，推究出“地毯上图案”——对一位著名作家总体创作意图的比喻——的人要么死去要么绝不会开口，“地毯上图案”究竟是什么，终成谜案。——译者）；还可以听听H·G·威本人唱的反调：“詹姆斯一定要求得一种均衡同一。一本小说何必非要如此不可？对一幅画提出这种要求倒是合理的，因为你必须得一眼望去就尽收眼底……”［以下部分同本书引文——编者］ ——《恩惠》102—106页。对于亨·詹的回答：［以下空缺——编者］。

[33] 《荒凉山庄》中的女慈善家形象。——译者

[34] 《彼埃尔》（Pierre）是麦尔维尔出版于一八五二年的长篇小说，同名主人公身上有不少作者的影子。——译者

[35] 希琴斯（Robert Symthe Hichens，1864—1950），英国小说家、新闻记者。——译者

[36] 本森（Edward Frederic Benson，1867—1940），英国小说家、传记作家。——译者

[37] 里德（Forrest Reid，1875—1947），爱尔兰小说家、批评家。——译者

[38] 加尼特（David “Bunny” Garnett，1892—1981），英国小说家，布卢姆斯伯里集团成员。父亲Edward是著名批评家，母亲即致力于将伟大的俄罗斯文学译为英语的著名翻译家Constance。——译者

[39] 见王科一译《远大前程》第十九章，193—194页，略有调整，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8月版。——译者

[40] 《洛丽·韦娄斯》（Lolly Willowes）是英国女小说家沃纳（Sylvia Townsend Warner，1893—1978）的代表作，主题和风格均与简·奥斯丁有些相像。——译者

[41] 即大卫·加尼特。——译者

[42] 《水手归来》（Sailor's Return）也是大卫·加尼特的作品。——译者

[43] 看来似乎显而易见，可是我们一旦承认了人物的重要性，我们等于不折不扣地给了故事以沉重一击。“一个故事就是有关九柱戏在时间中的一段叙事”跟“一个故事就是有关人们在时间中的一段叙事”相比，前者就是一个容易得多的命题，因为“人”实在太引人注目，他们即便在衰朽之后仍能继续幸存下来。——作者

[44] 假定——情节关乎智识，模式诉诸的是美感，你必须能理出《荒凉山庄》中情节突转的脉络，还须得有足够的鉴赏力，能欣赏《泰伊丝》或Together（这部作品的情况不详。——译者）。——作者

[45] Denis Mansfield，译者谫陋，没有查到出处，似乎是某部小说中的某个人物。——译者

[46] 惠特莱（Opal Whiteley，1897—1992），美国生态作家、日记作家，她童年的日记于一九二○年以《奥珀尔的故事》之名出版。——译者

[47] 全名The Diary of a Young Lady of Fashion in the Year 1764-1765，一九二六年此书以Cleone Knox之名首版时轰动一时，被誉为可与佩皮斯的日记媲美，后来才发现此日记完全是捏造的，作者实为Magdalen King-Hall，她十九岁时纯为了消遣写成，谁知出版商竟然当了真。——译者

[48] 引自亚里士多德《诗学》第六章。罗念生的译文为：“［（幸福）与不幸系于行动］。悲剧的目的不在于摹仿人的品质，而在于摹仿某一行动；剧中人物的品质是由他们的‘性格’决定的，而他们的幸福与不幸，则取决于他们的行动。他们不是为了表现‘性格’而行动，而是在行动的时候附带表现‘性格’。” 见《诗学》14页，中国戏剧出版社1986年1月版。——译者

[49] 这第三点罗念生译作“必须相似”，并做注：“意即与一般人的性格相似。或解作‘逼似传说中人物的性格。’”这四点“注意”见《诗学》第十五章，30—31页。——译者

附录B 小说工厂

福斯特针对克莱顿·汉密尔顿的《小说的取材与方法》写的书评（发表于《每日新闻》1919年4月23日；署名为“一位小说家”。参见9—11页和附录C）。

可怜的亲爱的小说呀！这可怜的、可怜的小东西！谁承想竟有这么一位克莱顿·汉密尔顿先生，在布兰德·马修斯先生的撺掇下，一直居高临下地盯上了它！它本来一直兴致勃勃地四处跑动，像只无害的母鸡，在人生的尘土和草丛中东刨西挖，发掘出那么多东西来，有的很珍贵，有的没什么价值。可是，哎哟！那头美国兀鹰突然猛扑了下来！倒不是说那头鹰有丝毫的不厚道或是粗暴。他不过趴在这只母鸡背上，跟她一一历数她一直以来都干了些什么。要是她稍稍抗议那么一声，说她压根儿就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别的作为，那头鹰就大喊大叫起来，表示为了将来那些母鸡的利益，他要特意强调小说艺术中那些潜意识因素的重要性。结果就是这本大作了。还是修订、增补版。请看每位小说家都必须经历的“三大必要过程”（也就是，科学的发现、哲学的理解、艺术的表现）。再请看小说家必须引为目标的三大美德（即，重大的素材、精妙的方法和重要的个性）。还有小说家对天气的利用可能采用的九种方法。“虽说天气是每个人都会随口谈起的话题，”他谆谆教导我们，“可极少有人有资格深思熟虑又充满艺术才思地来讨论它。”当这些人提笔写小说时，他们的谫陋无能可就愈发彰显无遗了。因此，还是请他们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来研究一下天气吧，同时牢记以下的规则和实例。

首先，天气可以“压根不存在，比如在儿童故事里”。其次，它可以只起到“装饰”之用（比埃尔·洛蒂），也可以是“切实相关的”（《弗洛斯河上的磨房》）；可以是“阐释性的”（《利己主义者》）；可以“意在预先确定和谐的气氛”（菲奥娜·麦克利奥德）；也可以用作“情绪的对比”（《白兰垂小爵爷》）；可以成为“行动的决定性因素”（如吉卜林的一个短篇小说，沙尘暴造就了一对怨偶）；也可以成为“一种支配性的影响”（《理查德·费沃里尔》）；第九，它本身就可以是主角（《庞贝城的末日》中维苏威火山的喷发）。那只母鸡站起身来。她可算是开了眼了。可我觉得她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有下蛋的本事了。

事实上，要想写出好作品只能通过向好的作品学习。汉密尔顿先生对这一点是完全同意的，他还在每一章的结尾处强调一下：“建议阅读的书目。阅读本章提及的最重要的几部小说。”可他不明白的是（至少在这一版中没有提到，不过下一版他还可以列表说明），我们不是通过研究一本好书来学习的，唯有通过喜欢、享受这本书才能学到东西，因此我们在他的大著中什么都学不到。他确实阅读面很广，而且他既聪明又渊博，渊博得震古烁今，可他既没有激情也没有鉴别力，因此也就根本没办法激发读者的这些品性。“当然没有了。它们都是内在天生的嘛，”他会微笑着反驳。没错，当然是内在天生的。可他的书在精神上否认了这一事实，虽说他可以在文字上肯定这一点。如果这本书落到了一位青年作家的手中，它的害处肯定大过好处，他会相信只需注意外在的材料和方法就能生产出一部小说来。一样产品如果由机器来生产，可能比手工制造得更好也可能更坏，可它终究是机器生产的，不论生产过程如何精良，它也不可能具有与众不同的个性特点。它也许完全符合逻辑，却永远不会契合生命和生活。“La vérité en toute chose étant extrèmement délicate et fugitive ce n'est pas à la dialectique qu'il est donné de l'atteindre，”[1]勒南[2]如是说。对一个有创造力的作家而言，任何分门别类、细致周全的阅读都没什么帮助，而对于一个没有创造力的作家，这样做的结果对他的帮助可就大了去了。比方说，他在叙述视角这个问题上就再也不会缠杂不清了。因为叙述视角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类别一：外部视角

　　1. 主人公的视角

　　2. 重要配角的视角

　　3. 不同角色的视角

　　4. 通过书信呈现的视角

类别二：内部视角

　　1. 全知全能的视角

　　2. 相对受限的视角

　　3. 严格受到限定的视角

由此他就可以胸有成竹地制造出七部不同的小说，假如每一部再分别采用一种对待天气的不同态度，他就有六十三部小说了。哦，对了，还有两种“语气”呢：主观的和客观的。那就有一百二十六部了。不过我还是从这一番高歌猛进中及早引退了吧。可怜的亲爱的小说！这可怜的、可怜的小东西！

[1] 法语：任何事物的真理都是极其微妙、转瞬即逝的，因此不能通过逻辑论证来把握它。——译者

[2] 勒南（Ernest Renan，1823—1892），法国哲学家、历史学家，尤以历史观点研究宗教著称。——译者

附录C 《小说的取材与方法》

克莱顿·汉密尔顿著作的某些段落，福斯特已经有所涉及（9—11页和附录B）。注意：福斯特对“建议阅读书目”的引用只出现过一次；在“叙述视角”的分类中，福斯特颠倒了“外部视角”和“内部视角”的顺序[1]。下文补注的页码均指福斯特评论的1918年版。

对天气的应用——至此，所有关于小说一般背景的论述自然落在了背景因素中最有趣的一种——天气上。在简单的故事，如一般的儿童故事中，天气因素可以付之阙如。天气还可以主要只起“装饰作用”，比斯宾塞诗中经常出现的金黄的东方黎明，或是比埃尔·洛蒂《冰岛渔夫》中那壮丽多彩的海天交响曲。它可以用作小说情节的一种切实相关的辅助手段：正如我们已经注意到的，在《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结尾处，大雨倾盆、洪水暴涨的目的只在于溺死汤姆和麦琪。或者还可以作为“阐释”性格之用：《利己主义者》的作者告诉我们，克兰拉·米德尔顿拥有一种“穿着打扮跟季节和天空相适应的艺术”；因此，任何时候的氛围变化都能传递给我们一种她外观相应变化的感觉。有时，天气的应用可以更加艺术化，它可以预先确定一种跟人物的情绪相契合的气氛：这一手法在菲奥娜·麦克利奥德那些风狂雨骤的狂野小说中得到了出色运用。另一方面，天气还可以在情绪上起到跟人物相反相成的作用：《白兰垂小爵爷》中的小爵爷跟亨利先生的决斗就是在一个绝对寂静又严寒的夜晚进行的。天气还可以直接导致人物采取行动：在吉卜林早期的一个短篇小说《莽撞的黎明》中，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沙尘暴导致索马雷兹向一个不般配的姑娘提出求婚，由此造就了一对怨偶。天气还可以对人物造成一种决定性的影响：《理查德·费沃里尔》临近结尾处那可怕的暴风雨，直接导致主人公回到妻子身边，那一章就叫“大自然发言了”。在某些情况下，天气甚至本身就能充当叙事的真正主角：《庞贝城的末日》中维苏威火山的大喷发就直接给故事拉下了大幕。

虽说天气是每个人都会随口谈起的话题，可极少有人有资格深思熟虑又充满艺术才思地来讨论它。极少有小说家——他们几乎全都在近期才出现——表现出对天气的娴熟把握，——这种娴熟的把握建基于一种细致入微又精准无误的观察，即自然现象以及这些自然现象和人类的利害之间相互关联的一种哲理性感觉。或许最能证明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技巧娴熟的例证就是他对天气的出色调配，他作品中的天气总是描绘得既生动又真实，总是能跟他的小说世界配合得天衣无缝，为之锦上添花。

两种叙事语气，客观的与主观的：

1. 客观语气。在采用每一种具体的外部叙事视角时，除了最后讨论的一种视角，小说的作者都可以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语气中选择一种——客观的和主观的。他可以选择要么隐去要么强调他的个性在故事中的作用。伟大的史诗和民间故事都是以客观的语气讲述的……很多现代小说家，比如沃尔特·司各特爵士，对于他们笔下的人物和事件也都严格采用讲述史诗的态度：他们以一种广义的个人无意识的方式看待它们，以一种任何人都能看到它们的方式进行描述。另有一些作家，比如威廉·迪恩·豪威尔斯先生[2]，故意在故事中努力隐去个人的语调：他们在努力不干涉自己笔下的人物的过程中自觉地赢得了自我的胜利。

2. 主观语气。可另一类小说家则更乐于坦率地向读者承认，小说中跟所有人物隔开一段距离的那位以第三人称描述他们的叙述者，其实就是作者本人。他们赋予小说叙事以一种主观的语气；他们坚持他们的趣味和判断的特殊性，从来都不会让你忘记是他们，而且唯有他们在讲述那个故事。读者必须透过他们的眼睛来看故事。举例来说，萨克雷就正是以这种方式来展现他的故事的——同情他的人物，赞美他们，取笑他们，或者爱他们，从不放过哪怕最小的机会出面跟他的读者讨论当下的问题……当然，那些最严格的小说艺术家们，比如居伊·德·莫泊桑，都更愿意采用客观的方式讲他们的故事：他们完全让自己的人物自行其是，读者完全可以不必透过作者的个性，自由地看待小说中的人物。可是也有这么一类文学，其对于读者的主要魅力正在于读者被允许透过作者的头脑来看待一切……这一叙事方式的优点和缺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一个规章和原则的问题，而只关乎作者的品性。他能否安全地将自我挤进他的小说世界，完全依赖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更加关乎个性而非艺术：对一个作者而言令人无法容忍的做法可能正是另一个作者最大的魅力之所在。

[1] 福斯特并未颠倒这两种视角的顺序，不知编者何出此言。——译者

[2] 豪威尔斯（William Dean Howells，1837—1920），美国小说家、评论家，美国现实主义文学奠基人，曾主编《大西洋月刊》，著文评价当时的作家，代表作有小说《现代实例》、《塞拉斯·拉法姆的发迹》等。——译者

附录D 小说的艺术

本文原为广播稿，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在英国广播公司（BBC）的东方节目中播出；据英国广播公司存档的一份打字稿排印。本文的文本采用了手稿上的几处改动（部分出自福斯特之手，其余的可能是经过他同意由节目制作人改的），而且略去了原稿中显然由福斯特本人删掉的几处结论性和概括性的论述。

小说的艺术。长篇小说的艺术。没错，可是哪部小说呢？我随手记下六部小说的名字供我们思考。名单如下：斯特恩的《项狄传》、简·奥斯丁的《爱玛》、赫尔曼·麦尔维尔的《白鲸》、狄更斯的《荒凉山庄》、亨利·詹姆斯的《奉使记》和D·H·劳伦斯的《白孔雀》。这是六部优秀的长篇小说，可是就它们的艺术我们该从何说起呢？我再把这六本小说重复一遍。《项狄传》——这是一部十八世纪的幻想小说，主人公自始至终都还没生出来。《爱玛》——整本书倒是在在既合情合理又正规家常，小说的人物尽职尽责，小说的情节逐步推进，小说的气氛欢快活泼而又温和节制，其总体结果成就了一出高级家庭喜剧。《白鲸》——《白鲸》可就全然不同了，部分原因在于其主人公是一头鲸：它是一则有关大海的奇谭，同时又是对“恶”之神秘的沉思冥想，那头白鲸代表的就是“恶”。《荒凉山庄》——这是个有关人类，暖人心扉的故事，人数多达几十位，故事情节极度恢弘复杂，综合起来则是针对法律的延迟拖沓进行的批判。《奉使记》——亨利·詹姆斯在这本小说中分析了一位敏感的美国人的心路历程，他被派往巴黎挽救一位同胞免受这个城市的诱惑，结果他本人却爱上了巴黎这个光明和优美之城。而《白孔雀》呢——这是一本表现年少轻狂，表现色彩、鲜花、性困扰和性魅力的杰作，像是由一位灵感乍现的孩子记录得来。这六本小说都很优秀，按说我们应该可以从中推演出小说的艺术究竟是什么。

应该可以，可事实上行吗？长篇小说这种文学样式涵盖的范围实在太广，要对它进行概括推演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想确定长篇小说的职责和范围难度实在太大——远远难于比如说戏剧、抒情诗甚或短篇小说。戏剧——总归是要演出的，所以一定得适合舞台以及观众的特定规范。抒情诗——本质上说就是一首歌，应该表达一种主要的情绪。短篇小说——跟长篇小说具有相同的文学媒介，可因为其短小，它必须事先就规划好它想创造一种什么样的效果，然后在实践中加以实现，当然也有可能实现不了。而长篇小说在我看来却没有任何规章可言，所以也就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小说艺术这种阿物儿。只有每位小说家在完成自己特定的作品时应用的特定的艺术。斯特恩在写《项狄传》时应用的艺术应该跟简·奥斯丁《爱玛》中的艺术正好相反。斯特恩希望写成插话式、幻想型小说，想不断用各种恶作剧、诡计戏弄我们。而简·奥斯丁在她选定的海伯里这个安静的小地方，就是想写一出家庭喜剧。假若这几位伟大作家真心想相互借鉴彼此的艺术，他们的作品想必立马儿就会灰飞烟灭了。他们都使用一种共同的媒介——散文——一种共同的材料——虚构小说——还有一个共同目标：把自己的活儿做得尽可能好。

现如今，论述小说艺术的书也有了不少，有些写得确实很好，这些论著已经给小说定下了应当遵循的规章。小说应该是写人的，他们说，应该包含一个叙事和某种情节，还应该通过某个明确的视角来写。这种“叙事视角”的教条有趣得紧，容后详谈。现在先回到我们罗列的这六本小说，把它们一一过过堂。《项狄传》——确实是写人的，可是写的方式相当怪异；而且根本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情节或故事可言，其主要的兴趣全放在稀奇古怪的各种意外，还有无生命物体的顽固性上了，比如斯娄泼医生的那个包，简直就像是活了起来。如果你先为小说定下种种规章，然后再拿来检验《项狄传》，你就必须得承认这根本不是本小说。你一直读得兴味十足——可它竟然不是本小说。再来看简·奥斯丁的《爱玛》。《爱玛》确实经受住了考验。它是写人的，它既有故事又有情节，而且它还是通过一个叙述视角讲述的，即女主人公的视角。奥斯丁小姐讲给我们听的都跟爱玛有关，而且我们是通过爱玛的眼睛看到情节发展和其他各色人等的。这下子我们的兴致来了：我们定的规则是有用的，衡量的结果是我们有了本货真价实的小说。可一到了《白鲸》，我们又泄了气。《白鲸》里面虽说也有人也有历险，可它主要的兴趣却在于形而上的“恶”的问题，而“恶”又是由莫比·迪克——一头白鲸来体现的，对他的追击和死亡具有了整个宇宙的意义。虽说《白鲸》和《项狄传》之间的距离像两极一样遥远，这两部作品却有某种《爱玛》所绝对欠缺的共通之处：一种非人类的因素。当这种因素表现得轻飘跳脱时，比如说《项狄传》，把它称为“幻想”很是贴切。而当它如《白鲸》般严肃恢弘时，我们就称其为神秘或是宇宙性了。读完《白鲸》后，你对奇迹的感受肯定会得到加强，你的宇宙观肯定会大为扩展，可是你却不得不因为它不是一部真正的小说而将它抛在一边，因为它根本不符合那些条条框框。

再来看《荒凉山庄》。《荒凉山庄》真是一部小说吗？差不多——它充满了有趣的人物，还有迷人的情节。可它有个先入为主的意图——它公然抨击了一种社会不公，这是小说该做的吗？它应该篡夺小册子的功能吗？更有甚者，它还没有一种贯穿始终的叙事视角，跟《爱玛》很不一样。就拿《荒凉山庄》的头三章来说：开篇第一章，我们通过查尔斯·狄更斯的眼睛看到一切。他把我们带入大法官的法庭，将里面的人物一一介绍我们认识。到第二章，我们仍然通过狄更斯的眼睛在看，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的视力变得模糊了：他可以介绍我们认识某些人物——可并非全部。到第三章，他采用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方法，放弃全知视角，将叙事视角交给了一位年轻的女士，埃斯特·萨默森，我们看待一切都是经过埃斯特而非别的任何人的眼睛。拿小说艺术的标准来评判——假设真有这么一种艺术——《荒凉山庄》全然支离破碎。让我们再来看一下《奉使记》，亨利·詹姆斯的作品。到了这里一切规章都贯彻得非常完美——甚至比简·奥斯丁的作品更加到位。这是个有关人的故事，占据主导地位的正是这些人的利益关系，没有强调什么形而上或是社会化的“恶”，小说中有发展有结局，故事自始至终是由一个一以贯之的视角讲述的——就是那位敏感的中年美国人的视角，他本来奉命前来将一位同胞从十九世纪巴黎的种种陷阱中解救出来，不料自己竟对这些陷阱缴械投诚，不过并非在同等的意义上，因为他渐渐认识到，巴黎不同于美国，她意味着文明。《奉使记》是一部满足了小说艺术所有规章的小说，假设当真存在这些规章的话。再来看D·H·劳伦斯的《白孔雀》。那些规章到了这里又不起作用了。我们几乎根本不在一个故事里。我们是在一首诗里，在一片正在刈割的花田里，在向晚的树林里，在青春的阵痛中，还混杂着残酷。《白孔雀》这本书你批评起来很容易，却不可能忘记。它已然将我们带入——天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一片浪漫而又恍然的土地，否则我们就会永远与其失之交臂了。

所以，这些所谓的规章就这么回事，你愿不愿意采纳悉听尊便。你可以说，确实有小说的艺术这么种阿物儿，衡量下来的结果，《爱玛》和《奉使记》是完美的小说，《荒凉山庄》只是差强人意，而《项狄传》、《白鲸》和《白孔雀》压根儿就不是小说，尽管你读来兴味盎然。你也可以说，在我看来小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条条框框，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小说艺术标准，只存在适合某一具体作品的特定的小说艺术。我认为，不论是劳伦斯·斯特恩、简·奥斯丁、赫尔曼·麦尔维尔，还是查尔斯·狄更斯、亨利·詹姆斯、D·H·劳伦斯，他们都应用了适合他们特定问题和性情的小说艺术，而且我觉得我们罗列的这六本小说都是好小说，而且就该写成这样。

不过，我们还是要稍稍深究一下“视角”的理论，因为即便我们不接受它，它对我们也毕竟是一种启发。我想引用一位令人钦佩的批评家珀西·卢伯克的观点，他绝对相信“叙事视角”，而且在一本有趣的书《小说的技巧》中予以详细讨论。“说到小说的技巧，最关键最复杂的方法问题，”卢伯克先生说，“我认为就是视角的问题——也就是叙述者决定跟故事采取什么样的关系的问题。”他继续论述说，小说家既可以从外部来描写人物，充当一个不偏不倚或者有所偏袒的旁观者；亦可以自认是全知全能的，从内部描写人物；他还可以将自己置于某一个人物的位置，假装对其他人物的动机一无所知。小说家不该犯的错误是将这几种方法混淆起来，从一种视角换到另一种视角——如狄更斯在《荒凉山庄》中的做法；这样一来，他会削弱小说的效果；卢伯克还举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为例，认为如果托尔斯泰的叙述视角始终如一的话，这部小说将更加伟大。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认为只要结果是成功的，小说家当然可以变换他的叙事视角，事实上狄更斯和托尔斯泰的做法结果都是成功的。而且我发现这种扩展和缩小认知范围的能力（视角的转换正是扩展或缩小的征兆），这种可以有时彰显有时隐藏什么的权利，正是小说这种艺术形式的最大优势之一，这也正好跟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认知能力对应起来。我们有时候会比别人愚钝，不是吗：我们偶尔能窥破他人的思想，但并非总能做到，因为我们自己的头脑也会疲累；这种时隐时显的状况终究使我们接受到的经验变得多姿多彩。许多小说家对于他们书中的人物就是如此行事的：对他们的表现时紧时松，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诟病的。

所以，下次你再读某本小说的时候，请一定注意一下“叙事视角”——也就是说叙述者跟故事之间的关系。他是从外部讲这个故事、描写人物，还是将自己认同为某一个人物？他是假装自己知道并能预见到一切呢，还是喜欢让自己也大吃一惊？他有没有变换他的叙事视角——像狄更斯在《荒凉山庄》头三章的做法？还有，如果他确实变换了视角，你介意吗？反正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