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一、 帝国的外交遗产(1)

一、 帝国的外交遗产

【七哀诗】（之一）

王 粲（魏·侍中）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违。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乱世门口的军阀

开启三国时代乱世大门的人，是董卓。

董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像后人描述得那么不堪。公元189年，职业军人出身的董卓以地方将领的身份，戏剧性地率军进入洛阳，开始掌握朝政。他所面临着的是一个矛盾重重、政弊缠身的朝廷。东汉政治大潮正处于或者拨乱反正或者全盘崩溃的十字路口。董卓的无知、鲁莽和他麾下凉州兵团的残暴，使得矛盾冲突如洪水般决堤而出，加速了乱世的到来。之前的中国历史上尚未出现这样的现象，之后的中国历史上董卓这样的人物经常出现。后来人们专门造了一个名词，来形容董卓这样的政治角色--军阀。

作为中国军阀的先辈，董卓为这个群体的后来者树立了许多典范。首先是在外貌上，董卓极胖。他兵败被杀后，横尸街头。据说有人在他的肚脐眼上插了根灯芯，其肚中的脂肪足足燃烧了三天三夜。唐代的大军阀安禄山的肚子也极大，据说需要五匹马才能载得动他。这足可见董卓和他的小老弟安禄山都不是一般的胖了。

其次是在个人履历上。董卓始终与军队牢固地联系在一起，亲自掌握着队伍。

军阀的出身一般都比较贫寒。董卓就出生于凉州陇西郡临洮县的一户小官吏人家，汉族。父亲董君雅是个小官，最高做到了颍川纶氏县的县尉。董卓小的时候好游侠，结识了不少羌中少数民族豪帅。凉州地区是中国优质战马和彪悍战士的出产地，骑兵素质甲天下。董卓与少数民族的良好关系，为他日后凉州军团的形成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年长后，董卓在郡衙门中谋了个监领盗贼的差事。汉桓帝末年，他以"良家子"的身份被提拔为羽林郎（中级军官）。史载当时董卓膂力过人，可以在飞奔的马上左右开弓射箭。凭着过人的武力和累积的战功，董卓一路升迁，历任军司马、广武令、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并州刺史、河东太守，终于晋升为高级将领。

董卓有武力、爱恤士兵，带领的部队战斗力强，在东汉王朝多次西部征伐作战中屡立战功。但是这支以凉州人主的部队却成了东汉王朝的不稳定因素。先是西部各政府军纷纷溃败，而董卓部坐大，引起了朝廷的担心。中平六年（189年），汉朝升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交出部队去上任。董卓上书说："臣在行伍中十多年了，与军中上下的士卒日久情深。士卒们也都依恋臣的畜养之恩。臣愿意为了国家，率军到并州去，效力边陲。"不等朝廷同意，董卓就率领军队去上任去了。一个军阀的身影开始出现了！

软弱的东汉王朝并不能对董卓采取实质性的惩罚措施。

汉灵帝的东汉朝廷立国已久，庞大的政治肌体内病毒日积月累，百姓怨声载道，最终在184年以农民起义的形式生了一场大病。政局稍微恢复后，恶性膨胀的世族大家势力、分崩离析的地方政权和中央政府内部宦官、外戚的明争暗斗依然如故。汉灵帝除了在最危急的时刻上朝与群臣面议朝政外，一直待在深宫，与宦官相伴。病根未除，症状依旧。

天下的黎民百姓都在盼望着病除政清，志士仁人无不思考政治的澄清之路。

汉灵帝不久驾崩，少帝即位。为了破解中央政府内宦官专权的弊端，洛阳城内的知识分子、朝臣和外戚们酝酿起了"尽诛阉宦"的计谋。掌握外朝实权的国舅、大将军何进对这一计划表示赞同。

遗憾的是，何进能力太差，是典型的依靠裙带关系上台的外戚。他不仅办事不密，而且优柔寡断。在调兵遣将完毕后，何进觉得必须征得自己的妹妹即皇太后的同意。终日需要宦官伺候的何皇太后自然是不同意。何进就觉得事情难办了，因此想出了一个调外省军队入京"兵谏逼宫"的馊主意来。董卓的部队就是何进以朝廷名义征调的兵谏队伍之一。

第2节：一、 帝国的外交遗产(2)

当时担任禁军校尉的年轻人曹操极力反对这么做。他认为征调外兵诛杀宦官成本太大，风险太高，是要引起天下骚动的。围绕在何进身边的一群书呆子和朝官们却表示了赞同。

宦官专权的产生是皇权专制的衍生产品。宦官专权的确是导致东汉末期政治黑暗的原因之一，也是人们攻击的主要对象。它的存在对皇权构成了道德上和实质上的削弱。朝廷大臣和知识分子要清除专权的宦官，重尊皇权是好的船但是主导此事的却是外戚，最后难免以外戚专权取代了宦官专权，并不见得是好事。同时，昏庸的何进和朝臣们竟然征调外兵入京征讨宦官势力，这就在实质上削弱了皇权。它无疑向天下明确宣告，神圣的皇权不能解除身边的顽疾，而只能依靠外人的力量。参与此事的曹操就认为，诛杀宦官让几个狱吏去办就行了，现在大张旗鼓地进行，反而是暴露了皇帝和朝廷的无能，自己供认了朝政的积重难返。

其实更可怕的潜在威胁是，将外兵这只"狼"引进来，可能会为军阀制造独霸朝政、削弱皇权的机会。这可能是曹操等年轻人最为担忧的。

结果是何进的援兵还没到，宦官们先下手为强，将何进骗到宫中砍了头。何进属下这时候奋起神威，冲入宫中，大肆诛杀宦官，据说当时还误杀了许多面部无须的男人。这还真是应了曹操的判断，诛杀宦官用几个狱吏就可以了！

洛阳陷入了大乱。

董卓适时赶到了，接收了大乱中的洛阳。

董卓的军事经验为他接收洛阳起了重要作用。开始董卓只带了步骑三千人来到洛阳，实力远远低于何进余部和洛阳周围其他军队。董卓也害怕自己兵少，不能镇服远近，就耍了个小计谋。在之后的四五天中，董卓让军队每天夜里悄悄潜出军营，第二天再大陈旌旗擂鼓而还。洛阳城中各派和周边地区都以为董卓的军队源源不断而来，纷纷表示归附。

征服洛阳的董卓面临着一个本朝前所未有的机遇。他是踏着宦官和外戚两帮势力的尸体进入洛阳的，也就是说，当时的中央朝廷既没有了宦官专权，也没有了主事的外戚集团，这就为董卓的施政提供了广阔的舞台。从东汉中期开始，宦官、外戚交替掌权是中央朝廷最大的弊端，如今的清爽局面是多少代志士仁人和天下百姓所期待的啊。

董卓自身的上台也得到了相当一部分人拥护。东汉政权是依靠世族大家的支持建立的，肇建之时就种下了豪强世族恶性膨胀的恶果。上百年来各个大家族累世公卿把持了朝政，让寒门士人和百姓寒心。豪强大族经历起义、造反和内乱的打击后势力衰落；董卓以平民出身入主朝政。这些都受到了普通百姓的欢迎。

当然了，大机遇也蕴涵着大挑战。原本漏洞百出的东汉"大船"经过何进这一折腾，正在缓慢下沉。如果掌控不好，掌舵人将和船只一起没入海底。但是对有志恢复大汉气势、建功立业的政治家来说，这是必须面对的风险。

我们来看看董卓是怎么做的吧。

董卓此时已是相国、侯。他先从清理"党锢案"入手拨乱反正。东汉末年的两次党锢事件沉重打击了清议朝臣和知识分子们的政治热情和组织力量，闹得天下沸腾。现在董卓领衔追理陈蕃、窦武和其他党人，平息民愤。朝廷恢复了陈蕃等人的爵位，补偿他们的子孙。皇帝还专门遣使祭祀陈蕃、窦武等人。

董卓实行的第二个大政策是改革中央和地方人事。他任命了吏部尚书周毖、侍中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等人，并且平地一声雷似的提拔毫无官历的荀爽为司空。这些人不是当时天下的名士，就是受到党锢牵连的人。同时他继续推行地方上的州牧制改革，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为豫州刺史，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尽管这些人后来都站到了董卓的对立面。董卓自己的亲信和爱将，虽然都受到了提拔，但主要还是担任军职，职务都不高。

董卓的这两项政策使得之前被幽禁、没有机会出仕的人和长期得不到提拔的人受到了重用，因而赢得了他们的好评。后世史家也不得不承认董卓"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群士"。

第3节：一、 帝国的外交遗产(3)

遗憾的是，在国家发展的宏观方略上，董卓却没有任何行动。对于困难重重、处于风烛残年的东汉王朝来说，拨乱反正已经满足不了发展需要。它需要系统的、客观可行的全面改革。然而占据天时、地利和人和的董卓集团没有做好全面改革的准备，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董卓的所作所为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进行的。在进行拨乱反正的同时，他主导了东汉王朝的最后一次皇位更迭。当时在位的汉少帝刘辩是汉灵帝的长子，是何进的外甥，尚未成年。董卓以他无能为由，逼迫群臣同意更换皇帝，立灵帝的幼子、陈留王刘协为帝。刘协即位，做了汉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汉献帝。逊帝刘辩不久即被董卓毒死。

这只能被看做是董卓通过废立来巩固权势、操持朝政的手段。对于奄奄一息的病人来说，这样的折腾完全是有害的。在拨乱反正之初，选择支持董卓的士人阶层经历皇位更迭后，马上转到了董卓的对立面来。他们原本是在重尊皇权的旗帜下聚拢在董卓周围的，但是董卓的实际行动与他们的心理预期背道而驰。董卓的举措尽管为自己获得了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自以为权势牢固，天下威服，却只是无端地授人口实，四面树敌而已。

之后除了废除五铢钱，更铸小钱，希望改革业已崩溃的国家财政外（结果因为钱品恶劣，导致物价飞涨），董卓集团所掌控的朝廷毫无其他作为。相反，军阀的残暴不法逐渐显露出来。

190年二月，董卓军队在阳城赶上当地居民的社赛庆典，四方居民都聚集在社里。董卓军竟然对社中居民发起进攻，杀死了所有的男子，夺取车牛，装载妇女和财物。部队将斩获的男子头颅系在车辕轴上，浩浩荡荡地返回洛阳，宣称攻贼大胜。进入开阳门后，部队将所有头颅堆积起来焚烧，将妇女分给士兵作为婢妾。另外，据史书记载，董卓法令苛酷，用刑很重，冤死者数以千计。"百姓嗷嗷，道路以目。"史书上甚至还有董卓本人奸乱宫女甚至公主的记载。

同年，关东十八镇诸侯联军讨伐董卓。此时董卓又做出了荒唐的决策：迁都长安。以袁绍为首的关东诸侯虽然人多势众，但是整天高谈阔论，饮酒作乐。他们讨伐权臣是假，割据谋利是真。董卓完全不用怕他们，也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军事威胁。

董卓的迁都决策和扶立汉献帝的举措一样令人费解。他何以在既没有受到威胁，又势力完好的情况下退入关中地区，舍弃具有重要政治价值的首都洛阳呢？

可能是他想放弃四处难守的洛阳，全力经营易守难攻的关中地区；也可能是想西退接近凉州老家。总之，董卓竟尽徙洛阳人口百万前往长安。一路上百姓们在步骑兵的驱赶下，互相踩踏，加上饥饿、疾病和寇掠，积尸盈路。董卓自己留驻洛阳，指挥对首都洛阳的焚烧工作，使洛阳城方圆二百里成为一片废墟。董卓的爱将吕布则挖掘了东汉各座帝陵和公卿们的冢墓，掠夺珍宝。董卓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我们可由他在退居关中后所做的一件事获知其原因。

董卓在封地建筑了巨大的坞堡，高厚有七丈，号曰"万岁坞"，其中囤积的谷物可以食用三十年之多，还有数不胜数的珍宝。董卓志得意满地对亲信们说：

"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区别政治家与军阀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看他有没有对国家宏观发展的大政方针的思考。

但董卓一生的追求就是拥有封地、粮食和珍宝，过安逸享乐的生活，至于控制朝政、号令天下都是附加要求而已。他所思考的更多的是微观的个人利益和争权夺势的技巧，根本就没有思考过国家发展的大政方针。东汉王朝在即将没顶的时候，将命运系托在这样一个军阀手中实在是历史的悲剧。

这位军阀先辈，在关中越来越残暴，最后于192 年死在了亲信王允和吕布发起的内讧之中。但是他所率领的凉州军团，包括李、郭汜、张济、段煨、董承等人，继续为乱关中地区，致使两三年后关中无复人迹。原本人烟稠密的经济中心成了人间地狱。

第4节：一、 帝国的外交遗产(4)

董卓之乱在改朝换代的历史拐角时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耗尽了东汉王朝的最后一丝力量。内乱、迁都和混战的恶果在汉献帝几年后逃回洛阳时显现了出来。196年，刘协逃离战乱连绵的关中地区，来到一片废墟的旧都洛阳。东汉王朝的宫廷只能在一座勉强有四壁的破落院子里临时办公。这座院子据说是前朝某个宦官在宫外的私家住宅。现在在其中办公的大臣有数十人，其中尚书郎以下的大臣必须每天自己去城外采摘野菜充饥。他们与饥民、乱兵一样，你争我夺，体弱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既没有朝官队伍，也谈不上什么中央军队，甚至连中央政府的供给都成了问题。这就是董卓之乱最直观的表现。这样的朝廷也就失去了号令天下、管理全国的可能性了。

董卓之乱还直接引发了军阀大混战。在董卓入洛阳的第二年，也就是190年，关东各镇诸侯就以诛董卓为名开始了兴兵讨伐。这些各怀鬼胎的诸侯大多堕落成了军阀。他们骄奢淫逸、祸害地方，成为了割据动荡的主角。百姓在饥馑、烽火和恐惧中备受煎熬。蔡琰的《悲愤诗》写道："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这是汉末军阀混战的最直接反映。这群军阀们，站在乱世的门口，共同打开了乱世的大门。于是，中国历史上迎来了著名的割据混战时代，从东汉末一直到隋唐重新统一为止，长达四百年之久。

董卓之乱最大的消极影响在于意识形态的巨大改变。董卓原本拥有重尊皇权、中兴中央集权的巨大机遇，但是他失败了。结果皇冠再次受到了奚落，中央集权也成了枉然。如果说在董卓入洛阳的时候，天下百姓对享国四百年的刘汉王朝还有眷恋拥戴之情，那么现在，天下百姓已经撤回了对刘汉王朝的忠诚。这，才是乱世大门得以打开的最深层原因。

184年黄巾起义是忠诚危机的体现，之后曾出现了少数人意图谋立合肥侯为皇帝的谋逆事件。但是当时绝大多数人还是对汉朝抱有感情的，是拥护在汉朝的旗帜下实现国家统一和复兴的。大文豪蔡邕出身"三世不分财"的名门，气节和文章受人推崇。蔡邕年轻的时候激情澎湃、指点江山，在黑暗政治下一再被贬斥，流浪各地。他曾经在吴会地区①经历了二十多年贫困艰难的日子。董卓当政时，起用蔡邕，蔡邕经过短暂的犹豫后，还是接受了朝廷的征召。当时的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对朝廷仍忠心耿耿，依然相信经过一次大的革故鼎新，汉朝能够复兴。在董卓之乱中，蔡邕几乎是一日一升迁，最后官至侍中。对于董卓的荒唐举动，他也多有劝谏。董卓死后，蔡邕抚尸痛哭，被当做董卓同党斩首。蔡邕哭董卓，不是因为他是同党。他哭的是自己心中理想的破灭，哭的是汉朝复兴的最后希望的丧失。正如鲁肃见到孙权说的第一句话："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

在蔡邕和鲁肃等知识分子心目中，汉朝正在成为过去式。汉朝统一的政治格局已经被董卓从观念和现实两方面打破了，不同的是，蔡邕采取了为曾经统一而强盛的汉朝殉葬的做法，而鲁肃选择的是在乱世中参与群雄割据的做法。

在心中刨却了统一的政治权威后，人们心头积压的欲望和人性中的劣根性纷纷暴露出来。当时在京城做官的宗室刘焉是汉末州牧制改革的提倡者。他提出改革地方官制，建议将监察区变为行政区，其实是想在乱世中为自己谋条出路。刘焉起初希望的是去做交牧，"欲避世难"。交在现在的广西南部和越南中北部地区，偏远闭塞。刘焉老了，想去那里养老，全身而终。侍中、四川广汉人董扶悄悄劝刘焉说："京师将要乱了。益州（今天四川、云南、贵州和陕西汉中地区）分野有天子气。"在皇权鼎盛的时代、在人人拥君报国的年代，这是一句典型的大逆不道的话，完全会为说话者带来诛灭九族的厄运。但刘焉听了董扶的话后，不动声色，心里的小九九上下乱窜，暗中活动起益州牧的职位来，最终如愿以偿成了第一代四川王。

试想当日之天下，像刘焉、董扶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第5节：二、天下尘埃落定时(1)

二、天下尘埃落定时

【蒿里行】

曹操（魏·武帝）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崛起于四战之地

天道真的要变了。

汉灵帝还活得好好的时候，有那么几个角色就开始谋划着要废除灵帝、扶持宗室合肥侯为新皇帝。主事的几个人是冀州刺史王芬、沛国周旌、南阳许攸。

司马彪的《九州岛春秋》说发起人其实是大名鼎鼎的党锢派领袖陈蕃的儿子陈逸。陈逸和王芬听信江湖术士的天象之说，和许攸等人在上层进行"串联"，计划在汉灵帝北巡河间旧宅的时候起兵发难。许攸想起了自己的老同学、老太尉的儿子、前东郡太守曹操，就去游说他，说，老同学，我们一起干吧。

曹操发表了鸿篇大论来拒绝许攸："废立天子是天下最不祥的事情了。古人往往要权衡成败、计算轻重，三思而行。伊尹、霍光两位就是如此。伊尹、霍光不是据宰臣之势、处官司之上，就是受托国之任、藉宗臣之位。所以他们能进退废置，取得成功。现在你们几个人只看到前人废立的容易，却没看到现在并不具备废立的条件啊！这事太危险，我不干。"

曹操的话很值得琢磨。按照汉律，有人来找你谈谋反的事情，你应该将这个人扭送官府法办，因为谋反可是要诛灭九族的，但是曹操没有将许攸扭送官府。也许这可以用他们俩是老同学来解释。之后曹操拒绝的理由就暴露出一个对统一的中央王朝来说异常危险的讯号。曹操不是以天命所在、效忠皇帝这样的正统理由来拒绝许攸。他的理由很现实：你们这群人不具备废立皇帝的实力，我不入伙。凭这样的话，官府也完全可以将曹操一并法办了。

王芬等人不听曹操的，开始整军叛乱。果然是实力不够，事情败露。朝廷很快查明王芬等人的计划，发兵征讨。王芬恐惧得自杀了。

后来曹操参加了关东十八镇诸侯讨伐董卓的战役，大家推举出身四世三公①门第的袁绍为盟主。冀州牧韩馥也接到了邀请（韩是袁家的门生故吏），于是问州里的从事（僚属）："现在是应该助袁氏呢，还是助董卓？"治中从事刘子惠义正词严地说："现在是兴兵为国，何谓袁、董！"曹操和韩馥两人的话从反面表明，大一统的意识形态在他们心中已经轰然倒塌，汉朝已经进入了灭亡倒计时。

参加讨董的十八镇诸侯天天宴会高歌，没有一丝进取之心。还有心恢复汉室的曹操和还是热血青年的孙坚发起了自己的远征，结果被董卓分兵击败。

曹操领兵回大本营，盟主袁绍正在和韩馥谋立幽州牧刘虞为新皇帝。袁绍和曹操也是老同学（那时候学校少，有名的人基本上都是同学，就像英国内阁是牛津和剑桥的同学会一样），就来拉拢曹操一起干。曹操再一次拒绝了这样的事。轻浮的袁绍得到一块罕见的玉印，估计是想做成印信。他和曹操聊天的时候，向老同学炫耀自己的美玉，让曹操跟着自己干。曹操表面大笑着说"我不听你的"，其实心里很厌恶。袁绍不死心，又叫人去游说曹操："现在袁公势盛兵强，两个儿子又很成材。天下群英，谁能比得过他？"曹操不答应，心里起了消灭袁绍这只出头鸟的决心。史载："由是益不直绍，图诛灭之。"

袁绍的亲弟弟袁术也拒绝了哥哥的拉拢。袁术的理由冠冕堂皇："我心里只有现在的圣上，不知道有其他人。"袁绍讨了个没趣，走了。不久，袁术自己在淮南登基做起了皇帝来。当时的天下，像袁绍、曹操、袁术这样称王称霸的人很多。在乱世萌芽的时候，只有有野心、不守常规的人才能崛起，成为后来历史的主角。

打着讨伐董卓的旗号，这些人摆脱了中央王朝在名义和实质上的约束，开始了割据混战。其中袁绍占据冀州、青州、并州，实力最强；袁术占据扬州，张绣占据南阳，陶谦、刘备、吕布先后占据徐州；刘表占据荆州、刘璋占据益州，闭关自守，未参与争夺天下；张鲁占据汉中，不思进取；公孙度占据辽东、马腾占据凉州，远离中原；公孙瓒占据幽州；孙策起步晚，占据江东。至于像严白虎、张燕、王朗、张杨这样的小势力就更多了。

第6节：二、天下尘埃落定时(2)

花开两朵，单表一支。曹操在袁绍的帮助下恢复了东郡太守的官职，驻军在东武阳。

东郡大概在今天河南省东北部和山东省的西部地区，处于中原核心地区。河南和山东大部是典型的"四战之地"（指四面平坦，无险可守，容易受攻击的地方）。北方的游牧民族、建国关中和江南的割据政权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关东的军事行动。位于四战之地的割据政权想向四周扩展，则面临着黄河、长江、关隘和山脉丘陵的阻碍。简单地说，处于四战之地的曹操容易挨打，却难以还手。

在争霸的各个集团中，曹操集团的地缘条件是最差的。曹操最终能够统一北方，正是因为他战略运用得当、上下用心、苦心经营的结果。

从190年起兵到208年统一黄河中下游的十八年争霸过程中，曹操集团的外交战略主要有以下五条：

一，先弱后强，重视自身壮大的务实战略。曹操集团的北方是占据冀、青、并三州的袁绍，西方是割据关中的韩遂、马腾集团，张绣割据西南方向的宛，袁术盘踞东南方向的淮南，东边是先后拥有徐州的陶谦、刘备、吕布三集团。外圈还有辽东的公孙度、幽州的公孙瓒、幽北的乌桓、河套长城沿线的匈奴、汉中的张鲁、益州的刘璋、荆州的刘表和江东的孙策。河内张杨和关东诸贼游弋其间。其中与曹军接壤的袁绍集团实力最强，逼视河南。曹、袁两集团为统一北方，战争难以避免。相对弱势的曹操集团始终将袁绍集团视为自己的头号敌人，但是在实力壮大前一直向袁绍妥协，避免直接冲突。曹操一度被吕布偷袭夺取了根据地兖州，只剩鄄城等三座孤城，形势危急。袁绍发出了收留曹操集团的建议，但遭到了曹操谋士的反对。曹操先后歼灭吞并了张绣、吕布、刘备、袁术、张扬等弱小势力，最后才向袁绍摊牌。

二，稳定外圈，集中力量消灭近敌的远交近攻战略。东汉末年后，西凉集团一直占据关中地区，对关东曹操集团构成战略威胁。但是西凉集团战斗力虽强，却内争不断。在袁绍北取幽州无暇南顾时，曹操派遣钟繇西行入关，说动韩遂、马腾效忠曹操控制的朝廷。官渡之战前夕，车骑将军西凉董承兵团在许昌宣称受汉献帝"衣带诏"，发动兵变。曹操毅然回兵镇压董承，平定刘备在徐州的叛乱，再次派遣卫觊入关，稳定韩遂、马腾集团。对刘璋、公孙度、张鲁等外圈势力，曹操则通过汉献帝维持着和睦关系。

三，分化外敌，以敌克敌的战略。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利用江南孙氏集团牵制湖广刘表集团。刘表、孙策集团对曹军构成南部的直接威胁。曹操与袁绍准备决战之时，正是雄心勃勃的孙策统一江东，伺机北上；刘表集团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之时。好在刘表怯懦，孙策又遇刺身亡。而孙、刘两集团既有杀父之仇在前，又有荆州之争在后，一直冲突不断。孙权继位后，曹操以汉献帝名义优抚刘表；又授予孙权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支持孙权西征刘表，以敌制敌。曹操还通过任命书将势力深入南方的交州①地区，对四川和湖广地区都形成战略威胁。

曹操在十八年的苦心经营中，还采取了其他两项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的战略。这两项战略大大推动了曹操的统一大业，也对曹魏的外交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

这第四项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取得意识形态上的优势。196年，汉献帝逃离关中地区，脱离西凉兵团的控制，孤身来到洛阳，改元建安。曹操决定迎奉天子到许县。从此，许县成了汉朝最后二十多年的避居地。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第一个好处是占据了意识形态的高地，为自己树立起了高高飘扬的道德旗帜，最直接的好处是曹操此举获得了民众的支持。汉朝四百年的统治，在民众心中的影响一时难以磨灭。天下大乱，唯独曹操迎奉汉献帝。曹操立即获得了汉朝保留在天下的精神财产，支持率上升。

汉末大儒孔融的《六言诗三首》其二说道：

郭李分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

第7节：二、天下尘埃落定时(3)

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

孔融的诗写于自身与曹操的蜜月期，难免有夸大的成分，但也反映了当时一般知识分子和民众对曹操迎奉皇帝的支持程度。曹操集团日后以皇帝名义征召人才往往能够成功多少是因为朝廷在这些人才心中依然存在影响，人们还有那么一丝复兴汉室的情绪。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第二个好处是可以带来实质的行政效果。曹操在发展早期以天子的名义轻而易举地接收了许多势力空白地区（主要是在河南地区），使关中等地保持名义上的服从；同时可以动辄以朝廷为旗帜，推行曹氏自己的政策主张。这在统一过程中，是非常有利的。

以交州为例。曹操任命南阳张津为交州刺史，一纸委任状就使曹操集团的势力深入了南方。"张津与荆州牧刘表为隙，兵弱敌强，岁岁兴军"，极大地牵制了刘表集团的行为。虽然张津能力有限，最后被部将区景杀死，但曹操集团也并没有付出实质性的代价。曹操失去张津这个代理人后，转而任命交州实力派士燮家族担任地方官，在绝远之地扶持新的代理人。士燮继续为曹操抵御刘表和孙权染指交州，还"遣吏张星奉贡诣京都。是时天下丧乱，道路断绝，而士燮不废贡职"。士燮的进贡给足了曹操面子。朝廷"特复下诏拜安远将军，封龙亭侯"。

凡事有利必有弊，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有其弊端。首先，曹操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在名义上却是汉朝的。如果曹氏家族要夺天下，那就是篡位。等到曹操势力壮大后，关于曹操有不臣之心的传言就一直没有断过。对于自己与朝廷的关系，曹操在建安十五年（210年）十二月公开发表了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集中解释了自己与汉室的关系。曹操先解释了自己的志向：

"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后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

曹操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只想为国奉献，建功立业。如果自己死后，天下还有人能记得他这个"征西将军曹侯爷"，他就很高兴了。但是天意作人，历史却把他推上了政治的风口浪尖，纵横天下。曹操毫不谦虚地概括自己的功绩："设使国家无有之事，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曹操的确为汉朝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为汉朝延续了二十多年的国祚。

那么，有人可能要说了，现在曹操你功成名就了，应该退休归政了。曹操于是辩解道："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意思是，自己不能回到封地武平县去。因为自己的仇人太多了，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子孙的利益着想，他不能放弃兵权和政权回家闲居。这可能是每个权臣共同的困境：权臣最后不得不通过加强集权来保障自己的利益，甚至是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功成名就退隐山林的做法往往是曹操说的"得慕虚名而处实祸"。

就整篇文章而言，曹操的说法的确在情理之中。他承认自己是权臣，承认自己的功绩，也明确表明自己不会放权。有人说他是在向群臣暗示自己不会放弃军政大权，并且要世代相传的决心，是对天下的变相试探①。这恰恰反映了一代枭雄晚年的困境。

第二个弊端是朝廷的旗帜里（实际上就是在曹操阵营中）一直隐藏着一批忠心于汉室、反对曹操的势力。汉献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儿皇帝，而是一位渴望有所作为的血气方刚的皇帝。汉献帝不断传出衣带诏，诏诏要致曹操于死地。下毒事件、马腾反叛事件、五大臣纵火谋叛等一系列暗算事件使得后院起火，曹操应接不暇。最可怕的内乱事件发生在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谋反，发兵攻打许县，"烧毁丞相长史王必营"。曹操残酷地镇压了这些内部反叛，杀戮了包括汉朝皇后伏氏在内的伏氏家族、重臣董承等人，很大程度上黯淡了自己的道德光芒。这些阵营内部的隐患，很明显束缚了曹操的手脚。

第8节：二、天下尘埃落定时(4)

依汉例，群臣觐见皇帝，必有持兵甲士环列四周。曹操晚年疑心重，十数年拒绝上朝，以避可能的刺杀。

曹操集团崛起的第五大外交战略是在内政上推行屯田战略。在迎奉皇帝到许县的当年，曹操认识到："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积累粮草、强壮士卒是前代验证过的定国之术。从建安原年开始，曹操集团开始招募流民屯田许县，当年得谷物百万斛。取得成功后，曹操集团在州郡设置屯田官，务农积谷。强大的屯田事业使曹操集团征伐四方而无运粮之劳。

东汉末年的农民起义、诸侯混乱和民族冲突使得天下荒乱，饥馑遍地，各个势力都缺乏粮谷。"诸军并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馀，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很多军队的存粮不足一年，因为缺粮而军队解体。袁绍在河北的时候，军队一度以桑葚为军粮。袁术在江淮的时候，取蒲蠃做食物。在局部军队拉锯的地区，州里萧条，甚至出现了吃人的现象。屯田得来的充足粮食在曹操"兼灭群贼，克平天下"的事业中地位极重。

孔融的《六言诗三首》第三首写道：

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

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

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

知识分子对屯田事业的推崇，使这样一种思想在曹魏政权中根深蒂固：重视内政，积累实力。在平定河北后，曹操曾说："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在这句脍炙人口的名言的指导下，曹魏势力抑制豪强大族的势力膨胀，保障相当数量的国有土地，大力推广屯田。屯田事业后来推广到各国，但在曹魏境内推行得最为成功。曹魏后来产生重综合国力的内敛外交思想与屯田不无关系。在曹魏外交战略一章中，我们将详细讲述这一点，这里就不多说了。

回顾曹操崛起于四战之地的过程，我们发现了许多似曾相识的外交战略。远交近攻的战略是秦国的范雎提出的，先弱后强的外交战略也早已被一再应用。中国的外交思想带有很强的连续性，曹操只是其中的一环而已。屯田也早在西汉的边地就已经出现了，曹操也只是将这一制度推广到了全国。

挟天子以令诸侯体现了中国政治一贯对意识形态的重视。意识形态在中国政治运作中具有崇高而重要的地位，曹操对这一战略的运用告诉我们意识形态并不是驯服的绵羊，而是一把双刃剑，使用不当就有伤及自身的危险。在外交战场上，老有人想抢占意识形态的高地或者树立所谓的道德标准，殊不知意识形态这样的敏感武器不是一个小小外交官所能操控的。

官渡没发生奇迹

迎奉皇帝后短短五年间，曹操势力迅速崛起。老同学袁绍就老大不高兴了。

汉献帝当初从关中逃离的时候，取道河东去洛阳。河东在黄河北，与袁绍的势力范围近在咫尺。皇帝到了家门口，袁绍派遣谋士颍川人郭图去觐见皇帝。郭图回来后，劝说袁绍迎奉天子到袁绍的大本营邺县。袁绍不同意，他的理由有两个：第一，当初汉献帝的废立并不符合袁绍的心意，而袁绍参与了对刘虞的劝进，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别扭。第二，袁绍顾虑皇帝到了大本营，大小事务都要通过皇帝这一关，请示汇报，太麻烦了。

裴松之在《三国志》的注解中说谋士沮授也建议过袁绍："将军您家世代公卿，名声卓著。现在河北州城粗定，您应该迎接圣驾，将皇上安顿在邺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谁还能抵御您啊！"袁绍终究没有听从。相反倒是远在山东的曹操，派遣曹洪风尘仆仆地率军迎接汉献帝。

曹操迎接天子到许后，轻易收复了河南各地，关中等地也名义上归附，袁绍这时候后悔了，他耍了个小花头，写信告诉曹操，建议迁徙汉献帝到鄄城去，以鄄城为都城。袁绍的理由是这样可以让他"密近"天子。曹操心中肯定想，袁绍密近天子是假，方便袁军抢夺汉献帝是真，于是断然拒绝。

第9节：二、天下尘埃落定时(5)

汉献帝都许后，封曹操为大将军、武平侯，封袁绍为太尉、邺侯（这也是曹操的意思）。诏书发到河北，袁绍不甘心位置在曹操之下，非常愤怒，公开说："曹操都死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我救存他的。现在曹操背恩，挟天子命令起我来了啊！"曹操听说了，便将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了袁绍。袁绍嘟嘟囔囔地接受了大将军的官职，但拒不接受邺侯爵位。曹操自己担任司空、代理车骑将军。

袁绍这样的人可能是战术高手，但如何才能取得天下战略争霸的胜利呢？

建安五年（200年），袁绍初步统一了河北地区，整军向南，要讨伐越来越不满的老同学了。当时沮授劝阻袁绍说，河北残破，但底子好，您何不先加强内政，整备军队，同时派遣支队不断骚扰河南地区。曹操正陷入中原混战之中，底子薄，又遭受我们的不断骚扰，肯定不是我们的对手，到时候您再率大军一战定中原。袁绍不同意，坚持要率得胜之师马上进行主力决战。

沮授的建议不失为老成持重的战略，是基于黄河南北两派势力对比的考虑。袁绍占领的北方三州和青州大部，相比十室九空的河南地区来说，受战火毁坏较小；袁军扫荡河北，不论数量、战斗力、经验和斗气都超过曹军；袁绍本人家族鼎盛，声望贯于南北，吸引了大批文人武将。袁绍就是从如此的实力优势中获得了立即决战的勇气，而沮授认为可以凭借这样的优势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方法一是整顿内政，在实力上给曹操巨大压力；二是派兵骚扰。

在决策之初，我们很难说袁、沮两人谁对谁错，但是袁绍本人素质之低使他走向了失败。

曹操整军迎战。"四战之地"的特殊地缘这时给曹军带来了巨大束缚。首先遇到的问题是怎么防守？中原一马平川，处处都可能是敌人的突破点。曹操判定袁军的主攻方向是越过黄河，扑向许县，于是采取了重点防御的对策。为争取战略上的主动，曹操抢先派遣臧霸率领近万人入青州，占领齐、北海、东安等地，巩固右翼，防止袁军从东面袭击许昌；并派人镇抚关中，稳定凉州，巩固左翼。

曹操自己则率兵防守正面，总兵力一万多。其中于禁率兵驻扎黄河南岸的重要渡口延津，东郡太守刘延进驻另一个重要渡口白马，阻滞袁军渡河和长驱南下；曹军主力在官渡（今河南东北部）一带筑垒固守，构筑第二道防线。恰好在这时，张杨被部将杀死，河内陷入内乱。曹操派遣徐晃、史涣出兵渡过黄河，拉拢一派，打击一派，在黄河北岸建筑了据点，改观了自身的防守局面。

正月，袁绍发布讨曹檄文，二月进军黎阳。黄河中流形成了十比一的主力决战态势。

袁绍在决战前后也没闲着，展开了密集的外交穿梭。他的外交对象就是分布在曹操四周的大小势力，希望能够形成四周夹击河南的形势。

袁绍外交工作的第一个对象是盘踞在南阳地区的张绣。张绣势力是西凉军团的分支，张绣的叔叔是董卓部将，在关中大乱的时候"就食"南阳。张绣继位后，与刘表结盟，与曹操为敌。曹操与张绣展开多年的拉锯战，损失了自己的爱子、侄子和爱将典韦，还是奈何不得张绣。袁绍派人给张绣和谋士贾诩书信，相约结援，共击曹操。张绣愿意与袁绍同盟，正要签约的时候，贾诩却对袁绍的来使说："你回去谢谢袁绍。告诉他，袁家兄弟都不能相容①，还怎么能容天下呢？"袁绍的使节被赶跑了，双方的外交大门就这样被关闭了。

张绣事后吃惊地问贾诩："何至于如此呢？那现在怎么办？"贾诩建议张绣归降曹操，并列出了选择曹操的三大理由："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从一也。袁绍强盛，我们以少从之，最多就是个小伙计，不会受到袁军的重视。曹军众弱，得到我们这支力量一定很高兴，一定会很重视，其宜从二也。有霸王之志者，肯定会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张绣听从贾诩的建议，率众归降曹军。曹操喜出望外，不仅尽释前嫌，还对张绣等人加官晋爵，委以西南方向的重任①。

第10节：二、天下尘埃落定时(6)

袁绍外交工作的第二个对象是掌握湖广大地、兵强马壮的刘表。刘表满口答应了，表示一定与袁绍一起灭曹，发兵北伐。袁绍那个高兴啊就别说了，谁知等了好几个月，毫无湖广方面的消息。刘表口惠而实不至，按兵不动，坐观成败。究其原因，一是郭嘉对刘表的评价，"表，座谈客耳"。刘表这个人，指点江山发表意见还行，但真正要落实到行动上，则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刘表根本就没有夺取天下的决心和能力。尽管谋士们一再劝告主公要有明确的争霸战略，但直到刘表病死都没有确定争霸的战略。第二个原因是刘表当时的精力并不在袁、曹之战上。有三件事情牵制了刘表北向的决策：第一，江东的孙策正在觊觎荆州，发兵进攻江夏郡；第二，刘表派遣吴巨南下，正在争夺交州地区；第三，自己娶了小老婆蔡氏，生了小儿子，家事令他烦恼。事情一乱，刘表这个座谈客的头脑也乱了，能够口头答应袁绍，已经很给袁绍面子了。

袁绍外交工作的第三个对象是"江东小霸王"孙策。孙策听说曹操和袁绍在黄河中流相持，早就谋划偷袭许县了。真正能够对曹操构成威胁的是孙策势力。曹操在发兵前，也特地在东南方向留下李通部防范江东方向的进军。谁知，孙策为人不拘小节，不讲政治技巧，在一次个人打猎过程中遭到刺客偷袭，伤重而死。江东陷入权力交接，人心摇晃；庐江的李术还反过来投降了曹操，偷袭许县的计划早被抛到爪哇岛去了。

袁绍的使节病急乱投医，又去策反曹军部将李通，被后者断然拒绝。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曹操阵营内部还真出现了变乱。先前比袁绍更不成器的袁术在淮南称帝后，横征暴敛，混不下去了，所以将帝号让给哥哥，向哥哥靠拢。曹操派遣投靠自己的"皇叔、宜城亭侯、左将军领豫州牧"刘备去徐州截击袁术。结果，袁术倒是被消灭了，但是刘备也乘机攻杀了徐州刺史车胄，重新占据了徐州，与袁绍遥相呼应。曹操曾派遣刘岱、王忠领兵攻打刘备，大败而归。曹操不顾属下的反对，亲自从官渡前线率主力回师东向，进攻刘备。

这是一着险棋。谋士田丰建议袁绍乘曹军主力东征，大军突袭南进。刘备也向袁绍求援，提出了共同的建议。在关键时刻，袁绍体现出了个人素质对外交决策的关键性影响。袁绍不敢突袭，借口自己的儿子脚生病了，拒绝进军。结果曹操大军一举击溃立足不稳的刘备，收复了徐州。刘备投奔袁绍而去。袁绍又后悔了，亲自出城迎接刘备，表示歉意。

好了，所有的前期准备和幕后外交对抗都结束了。大家该到前台来正儿八经地过招了！

主力决战的序幕在白马拉开。四月，袁绍派颜良进攻白马，计划夺取黄河南岸要点，以保障主力渡河。曹操亲自率兵北上解救白马之围。

曹军兵少，不适合直接接招。曹操先引兵至延津，伪装要渡河攻袁军后方。袁绍分兵延津，白马主战场的兵便少了。曹操乘机率轻骑，以张辽、关羽为前锋，急趋白马，短时间内在某地对袁军形成优势。颜良仓促应战，被斩杀，袁军溃败。白马之围解开后，曹操主动放弃这个渡口，迁徙白马的百姓沿黄河向西撤退。袁军追击，在延津南抢夺曹军故意散落的辎重财物，阵势大乱。曹军突然回身反攻，击败追军，杀名将文丑，顺利退回官渡。

袁绍初战，虽然占领了黄河沿线渡口，突破了曹操的第一道防线，但损兵折将，消耗了有生力量，尤其是两大名将被杀，严重影响了士气。

之后的战线在官渡固定下来。对袁绍来说，官渡是进军许县的最后一站；对曹操来说，保卫官渡是保卫政权的生命线。曹军当时只有一万人左右，集中防守几个要点，更要命的是后勤补给困难。袁军当时连营成一线，进逼官渡。曹操几乎没有选择余地，全军动弹不得。

有很多人建议袁绍不要将全部兵力都集中在官渡，因为袁绍手中的筹码比曹操要多得多。沮授又献策说："北方士兵数量多，但是斗志不及南方士兵；南方粮草少，物资储备比不过北方，所以曹军利在速战，而我军利在鏖战。我们应该进行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沮授其实是重复了自己先前的观点，建议主公秣马厉兵，回军河北着力内政，最终以实力取胜。

第11节：二、天下尘埃落定时(7)

许攸则建议袁绍说："主公现在没必要与曹操在一点上相互攻击。应该马上分军，其中一支军队取道他途，进攻许县迎接天子。那样大事就可以成功了。"许攸的策略其实是全面进攻战略，在将曹操主力牵制在官渡的同时，出奇兵偷袭许县，将皇帝抢到手。袁绍不同意，坚持要在官渡和老同学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吾要当先围取之"。

田丰也对袁绍说："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军队虽少，但也不能轻视。"田丰同意沮授的持久战战略，认为袁绍应该"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同时，田丰综合了许攸的观点，认为应该分头进攻，对曹操展开全面攻击，"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这样不到两年，北方就能取得对河南的胜利。田丰的观点不失为明智的战略选择，但是袁绍还是听不进去。田丰一再恳切劝谏，袁绍生气了，认为田丰不仅公然违背自己的决定，而且打击斗志，将田丰关押了起来。

在袁绍阵营中的刘备见到这副情景，不禁对袁军的前途失去了信心。他借口要去汝南联合农民军，开辟第二战场，取得了袁绍的同意之后，便带着自己的部队脱离了袁军，又一次自立门户去了。汝南地区的黄巾贼刘辟等人响应刘备，和刘备合军，计划攻略许县。曹操再次乘刘备立足未稳，派曹仁率军进攻。刘备只得抹抹屁股走了，投靠刘表去了。倒霉的刘辟做了替死鬼。

事实上，袁绍多少接受了谋士们的建议，多次派遣精锐轻骑，包抄、切断官渡战线背后的曹军粮道。《任峻传》载在官渡之战中："太祖使峻典军器粮运。贼数寇抄绝粮道，乃使千乘为一部，十道方行，为复陈以营卫之，贼不敢近。"可见，袁绍派出了小股部队多次偷袭曹军的粮道，影响了曹军的正常粮草运输。遗憾的是，袁绍此举仅仅是"抄粮术"的运用而已，而没有增派兵力，增加密度，扩大战果。负责后勤的任峻被弄得灰头土脸的，最后采取集中运输和武装护送的办法，才限制了袁军偷袭部队的骚扰，保证了官渡前线的粮草运输。当然了，曹操也多次派遣轻骑偷袭袁绍的粮道。于禁、乐进等人多次率军骚扰袁军敌后。曹操的成果比袁绍取得的要大得多。史载曹操"遣奇兵袭击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

偷袭粮道失败后，袁绍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官渡，计划通过强攻取得胜利。袁绍先造起高橹，堆起土山，居高临下向曹营射箭。曹军只能举着盾牌在营中行进，士气低落。后来曹操造了发石车，从下向上攻击袁绍的高橹，才取得胜利。袁绍又造起霹雳车向曹营发射火箭、火球，曹操于是用发石车还击巨石。袁绍又造了地道，想从地下偷袭曹军。曹操就在营地里挖起了长堑，断绝敌人的地道。

曹操底子太薄，河南地区原本几乎就是一片赤地。经过几个月的相持战后，河南百姓疲乏不已，开始出现叛乱响应袁绍；同时，曹军还出现了严重的粮草缺乏。袁绍尽管一再被曹军偷袭粮草，但依然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供给。这天，淳于琼等人率领一万多人护送上万辆运粮车来到前线。沮授建议袁绍加派军队护卫粮道，避免曹操的偷袭。袁绍对沮授的建议置之不理。淳于琼等人将粮草囤积在乌巢，距离袁军大本营四十里。

这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情给正勉力支撑的曹操带来了关键转机。陈寿只用一句话来记载这件事："绍谋臣许攸贪财，绍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等。"

许攸这个人老想乘乱世谋利，结果眼界太高，自律不严，树敌太多，被排挤出了袁绍阵营。许攸深夜来到官渡，曹操正在洗脚，听到老同学来了，光着脚就出来迎接。他拍着手笑道："子远来了，我的事情有转机了！"坐定后，许攸问曹操："袁氏军盛，你打算怎么对付？军中还有多少粮草啊？"曹操回答："还能支撑一年。"许攸说："不是吧，再说！"曹操又说："还可以支持半年。"许攸曰："你不想打败袁绍了吧，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曹操不得不说："刚才是玩笑而已。其实军中余粮只有一个月了，怎么办？"许攸说："你孤军独守，外无救援，内无粮谷，现在已经是危急时刻了。"他进而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袁军辎重屯在乌巢，驻军防备不严。许攸建议曹操用轻兵偷袭粮站，焚烧完尽。这样不到三日，袁氏自败。

第12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1)

这时，曹操体现出一位领袖的魄力来。他不顾谋士、武将对许攸的怀疑，亲自领军五千人连夜偷袭乌巢，一举得手。袁绍看到乌巢的熊熊火光后，还对长子袁谭说："曹操取我粮道，我就去拔他的大本营。这样他即使偷袭得手，也无家可归了。"袁绍一方面派张、高览攻官渡，一方面派军迎战曹操。结果曹操再次击败袁军，而张、高览两人却没有击败留守官渡的曹洪，干脆率众投降了。消息传到袁军那儿，军队大溃。袁绍与袁谭父子两人只率领数百骑兵渡河退回河北，其余袁军全部投降。有数据说曹操仅降军就活埋了八万人，《三国志》为了照顾曹操的形象，说这些袁军都是"伪降"的。

官渡一战，袁绍主力被悉数歼灭，人才被扫荡一空。战时，河南各郡动荡不安，部分地区还暗地投降了袁绍；战后，河北各地则纷纷反叛袁绍，向曹操示好。黄河南北的实力对比开始向着有利于曹操的方向转化。史学界承认，官渡之战奠定了曹操统一北方的基础。

人们往往将官渡之战看做是一场以少胜多的奇迹。其实，袁绍的所谓"多"，所谓"强"是一种假象。战前，曹操的战略非常成功，只是尚未转化为现实的物资储备和军队数量而已。随性、轻浮和优柔寡断的袁绍，与坚毅、稳重和谋略过人的曹操过招，失败的可能性极大。其实，袁绍从一开始步步不顺，就暗示了失败的命运。所以说，中国历史在官渡并没有上演一场奇迹。

曹操在消灭了袁绍后，占领了幽州、并州、冀州、青州、兖州、豫州、徐州全部和扬州、荆州的北部，并威服关中、凉州和辽东地区，地缘形势大为改观，真的是带甲百万、雄视天下了。下一步向何处去呢？

三、寻找平衡的联盟

【门有万里客】

曹植（魏·陈王）

门有万里客，问君何乡人。

褰裳起从之，果得心所亲。

挽裳对我泣，太息前自陈。

本是朔方士，今为吴越民。

行行将复行，去去适西秦。

兵临城下的结盟

建安十三年（208年）是一个重要的年份。

这一年，中国失去了统一的机会。人们再一次见到大一统王朝是三百七十三年以后的隋朝了。

这一年，曹操率领大军南下荆州。刘备放弃了新野南逃，曹军直扑襄阳。大军还没到襄阳，刘表就病死了。即位的小儿子刘琮在亲曹派的鼓动下，派人求降。逃到樊城的刘备面临被夹击的危险，再次向荆州的物资基地江陵方向撤退，沿途掠夺了许多百姓和物资。曹操再次显露出政治家的本色，不按常理出招，亲自率领五千轻骑兵追赶刘备。曹操连夜狂赶三百多里（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重视刘备啊），在当阳长坂坡追上并歼灭了刘备的主力。刘备、诸葛亮率领一眼就能数清楚的残军摆脱追兵，改道退向夏口（今武汉市）。曹军占领江陵后，大军密密麻麻地沿江向东推进，在长江中流地区形成了巨大的军事阴云。

曹操收编了荆州部队，尤其是数一数二的水军后，总兵力达到三十至四十万人，其中用于第一线的主力部队接近二十万人。刘备在夏口会合刘表长子刘琦的驻军后，拥有将近一万军队。这一万乌合之众就是抵抗二十万曹军的全部军队。

曹操显然认为自己已经取得了荆州战役的胜利。他的目光超越了夏口，投向了江东。

贾诩进言说："主公昔日破袁氏家族，现在收服江汉地区，威名远著，军势盛大。如果我们现在利用荆州的富饶，整顿吏士，安抚百姓，使大家安居乐业，就可以不劳大众而征服江东了。"

曹操听从了他的进言，在荆州开始了骄傲的等待。他相信完全可以凭借破荆州的余威，不战而屈服江东，于是在荆州采取了双管齐下的战术。一方面他以大军压境，对江东造成巨大的军事压力；一方面派使者出使江东，希望能够和孙权会猎于吴会。《江表传》记载了曹操给孙权的书信："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孙权将书信给群臣看，群臣们没有不震惊失色的。江东内部投降声四起。

第13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2)

在曹操攻破荆州的时候，鲁肃就意识到这是一次染指荆州的好机会。鲁肃建议与荆州的抵抗力量联合共同抗拒曹操，同时扩大江东在荆州的影响力。鲁肃说："若刘备与刘琮协心，上下齐同，那我们就安抚他们，与他们连结盟好；如果他们双方离心离德，我们就做另外的打算，扩大我们在荆州的利益。"于是，鲁肃以给刘表奔丧的名义前往荆州去了。

鲁肃还在路上的时候，刘琮不战举州而降；刘备又在长阪坡全军覆没。形势变化得太快了，鲁肃当机立断，临时决定将刘备作为联盟的对象，于是径直赶去当阳长阪地区。他向刘备表明了江东希望联合抗曹的意向。为了增加刘备的信心，鲁肃综论天下大势，陈述了江东的强固，劝刘备与孙权并力北向。

这可以看做是孙刘结盟的萌芽。

结盟的萌芽是鲁肃在形势危如累卵的情况下，断然作出的个人决策。裴松之就认为"刘备与权并力，共拒中国，皆肃之本谋"。鲁肃当机立断的决策一方面是表面上说的共同抗击曹军南侵的需要，需要在东吴面临曹军威胁的情况下建立军事政治联盟。另一方面的目的鲁肃没有说，那就是乘机染指荆州，趁乱占领荆州。当然，即使鲁肃不说，聪明的刘备和诸葛亮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再说刘备一行逃到夏口后，诸葛亮对刘备说："事情紧急了，请让我向东吴孙将军求救。"这时孙权拥军在柴桑，在巨大军事压力和内部投降派的包围下，犹豫观望。

诸葛亮到了柴桑后游说孙权："海内大乱，孙将军您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①也在汉水之南收敛部队，与曹操并争天下。现在曹操已经平定北方，破荆州，威震四海。刘豫州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才遁逃到夏口。孙将军您量力处之：如果能以吴越之众与曹军抗衡，不如早点与曹操断绝外交；如果不能抵挡，您不如放下武器，向曹操称臣！现在您表面上服从曹操，内心里却犹豫不定。遇事当断不断，灾祸马上就要到了！"

孙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反问诸葛亮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刘豫州为什么不投降曹操呢？"诸葛亮说："刘豫州是王室贵胄，英才盖世。大家对他的景仰就像那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刘豫州坚决要抵抗曹军，如果事情失败，这是天意，怎么能甘居曹操之下呢！"

孙权被诸葛亮一激，勃然大怒："我不能将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我决定了。不是只有刘豫州才能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全军覆没，怎么抵抗曹操的大军呢？"

诸葛亮进一步说："我军虽然在长阪战败了，但生还的战士和关羽水军还有上万人，刘琦的江夏驻军也不下万人。"诸葛亮向孙权详细分析了曹操的劣势，坚定了孙权的抵抗决心："曹操大军远来疲敝。听说在追赶我军的时候，曹军轻骑兵一天一夜赶了三百余里地。"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曹军已经犯了兵家大忌了。第二，北方人不擅长水战，而曹操的水军都是荆州新投降的刘表部队，都是迫于兵势暂时投降，并非心服。现在孙将军您命令猛将统兵数万，与刘豫州同心协力，必定能够击败曹军。曹操被打败后，必然北还，那么荆吴势力强盛，天下鼎足之势就形成了。成败之机，就在今天了！"

孙权下定决心，派遣周瑜、程普和鲁肃率水军三万，西进与刘备会合，与东进的曹军交战。孙刘同盟正式形成，直到蜀汉灭亡为止。孙刘同盟的目的是抗曹，是政治军事同盟。

还在荆州等待孙权来投降的曹军很早就知道了刘备向东吴靠拢的情报。过分乐观的人认为孙权会顺便将刘备杀了来投降。谋士程昱却不这么认为，说："孙权新即位，天下人都不害怕他。现在曹公天下无敌，威震江表。孙权虽然有主见，也不能独挡大军。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都是当世名将。孙权必定联合他们来抵御我军。"孙刘结盟的消息传到江陵后，曹军里一片失望的声音。但是曹军并没有对这次结盟给予足够的重视，而是开始真正的东进，准备以武力解决刘备和孙权。

第14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3)

208年十一月，曹军进驻江北的乌林，孙刘联军在江南的赤壁与曹军对峙。曹操错误地将战船首尾相连，结为一体，方便水军的操练，伺机攻战。周瑜和部将黄盖决定使用火攻计。黄盖先是用苦肉计，与周瑜一个愿挨，一个愿打，取得了曹操的信任。黄盖紧接着致书曹操诈降，到约定时刻却率蒙冲斗舰乘风驶入曹军水寨，纵起火来。曹军船阵被烧，火势延及岸上营寨，孙刘联军乘势出击，曹军死伤过半。曹操大军最终被烧败了。

有很多后人批评曹操冒进决战，导致了赤壁大败。其实曹操南进的战略并没有错，他在赤壁的失败更多的是一场战术的失败。

战后仔细分析，有谁会相信曹操的主力被一场大火全烧死了？黄盖放的火、水土不服和传染病的袭击、看形势不妙逃散的刘表降军这三大原因即使使曹军减员二十万人，曹操在第二线的军队依然在数量上拥有绝对优势，加上曹军的人才资源保存完好（曹操阵营多数重要将领都没有参加赤壁之战，分守各处），因此与孙刘联军相比，曹操依然占据优势。但是竟然如诸葛亮所说，曹操在赤壁之战失败后，主动率部北退，只留征南将军曹仁固守江陵①。

赤壁之战失败后，曹操为什么放弃原先南进征服江东的战略呢？那是因为赤壁之战的失败让曹操发现了原先掩饰着的问题，同时，战败又触发了许多新的问题。首先是曹操发现自身战线太长。曹军主力滞留荆州的时候，孙权在得到前线胜利的消息后，亲自率大军进攻合肥；关中各豪强听说曹操在前线的败绩，也开始不安分了。这就决定曹军必须分兵多处了。第二，赤壁水战暴露出曹军在水军和水战思想建设方面的落后。这也促使曹操暂缓与江东的直接交战，而是精心经营荆州已有的地盘，训练水军。最后，曹操个人也进入了晚年，心态不复当年了，他急着回北方逼宫去了。刘备就不赞同一些人认为曹操力量穷尽的观点，认为他只是"无复远志也"。林林总总，最终决定了曹操做出了撤军北还的决策。

但曹操略一迟疑，孙、刘势力就逐渐发展壮大起来了。尤其是孙权势力全力攻占江陵，打败曹仁，又使曹操的决策效果大打折扣。曹操想再定前计，也无可能了。中国统一的希望就这样暂时丧失了。

战后，刘备推荐刘琦为荆州刺史，以他为傀儡南征荆州南部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都向刘备投降。刘备新任命了诸郡太守，比如零陵太守郝普、桂阳太守赵云、长沙太守廖立等，又让诸葛亮督调荆南赋税，办公地点在临。曹操在赤壁之战期间也将势力伸到荆南地区，派遣刘巴招纳荆南诸郡。刘巴在曹操撤军后，孤立无援，南逃交州。曹操势力从此退出荆南地区。刘备顺便也接收了刘表原有的交州北部地区，从此有了稳固的根据地。

孙刘联盟一开始就取得了辉煌的成功。这个同盟一开始是联合拒曹、共同瓜分荆州的产物。推动孙刘结盟可以说是曹操在赤壁之战中最大的失败。而曹魏势力一直对联盟的双方存在的巨大威胁是导致孙刘联盟被强化，即使破裂也迅速修复的主要原因。这个窘境有点类似于曹操当年在河北对付袁谭、袁尚两兄弟的情形。

在同盟初期，刘备势力获得了更大的利益。鲁肃后来曾回忆自己第一次见到刘备的情景："始与豫州观于长阪，豫州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面对这个只有百来个人的落魄同盟者，孙权做出了巨大让步，以平等的身份与刘备结盟。在赤壁之战中，孙权势力承担了主要的兵力和物资，贡献大于刘备。战后，刘备趁乱占领的荆州地盘最大。

荆州在东汉时有七郡，分别是：宛郡、南郡（治所在江陵）、江夏郡（治所在夏口）、长沙郡、桂阳郡、武陵郡、零陵郡。刘表时期又在襄阳新设了章陵郡，所以荆州一共有八个郡。现在刘备占有了南方四郡；孙权占领了梦寐以求的江夏郡，并从曹军手中夺取了南郡的南部;曹军势力被限制在宛郡、章陵郡的全部和南郡的北部、江夏郡的一部分①。结果，三方谁都没有实现占领荆州的战略意图。对于曹操来说，他毕竟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长江北岸；对于刘备来说，《隆中策》的第一步没有完成。更为糟糕的是，刘备的势力被限制在了长江以南。孙权占领的南郡和江夏郡刚好横在南北的刘备和曹操之间。

第15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4)

孙权占领的狭长地带一来使他与曹操直接全面为敌，承担荆州方面曹军的全部压力，二来又使得刘备方面非常不满。刘备被局限在长江以南地区，东和北被孙权所包围，南部和西部是贵州、广西等蛮荒之地，英雄无用武之地。对于同盟来说，刘备势力其实是被包含在了孙权势力内部，长此以往，难以发展，只能永为孙权的附庸。

这样的局面引起了孙、刘双方的思考，最先要求打破现有实力对比的是刘备。210年十二月，刘备渡江去京口见孙权，要求同盟双方调整防区。具体而言，刘备要求孙权将江陵划入他的防区。

刘备选择江陵作为解困的突破口，是因为江陵这座城市具有战略意义。首先，占领了江陵后，刘备势力就突破了孙权势力对他的包围，直接面向曹操势力了。江陵就好像是刘备进军中原的一扇窗口，可以对整个江汉地区甚至中原构成威胁。第二，江陵周边地势险要，是扼守长江中流的重镇。占领江陵的势力等于占领了一半的长江天险，并居高临下对江东势力形成俯视、压迫的态势。第三，江陵地区是荆州进出巴蜀的必经地。刘备可以将江陵建设为进军西方的基地，为日后占据巴蜀、汉中打好基础。

孙权清楚江陵的重要性。对于江东来说，失去了作为荆州西大门的江陵，就意味着尚未占领整个荆州。尤其是江陵落入他人之手后，江东就受到了上游的威胁。这是孙权答应刘备要求的弊端。但是孙权权衡利弊后，还是答应了刘备的要求。第一，没有江陵的刘备势力被永远限制在江南地区，有力无处使。这就使同盟处于一种不平等、不和谐的危险状态。第二，占领江陵的孙权势力承担了整个荆州方向的军事压力，而孙权在淮南、徐州方向也正承担着东部曹军的军事压力。更糟糕的是，江东内部的山越民族还尚未被孙权势力征服。孙权势力缺乏全面、独立对抗曹军的实力和决心。孙权将江陵转移给盟友刘备后，可以缓解自身承担的部分压力，同时将刘备的军锋指向曹操，"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

江东内部以周瑜为首的强硬派反对退出江陵。强硬派更多地将刘备视为赤壁之战的盟友，而现在却是争夺荆州的敌人。强硬派还有一个以江陵为据点进攻巴蜀的宏伟计划。周瑜就建议孙权趁此机会扣留刘备，以绝后患。孙权和以鲁肃为首的和平派抵制了强硬派的计划。

孙刘同盟最后达成协议：孙权势力退出江陵周边地区，将江陵转交给刘备，这就是演义小说和民间传说所说的刘备"借荆州"。荆州原本就不是孙权所拥有的，"借荆州"之说从何谈起？而且刘备从孙权处得到的只有南郡南部的江陵周边地区。"借江陵"之说更接近历史原貌。

刘备在京口期间还推动孙权进行了重大的战略调整。当时孙权暂时驻扎在京口，江东尚未确定自己的都城①。都城的确立关系到一国的战略方向。刘备在京口就对孙权说："吴郡距离长江有数百里远，一旦出现警急，将军率军赴救很难。将军您无意驻屯京口吗？"孙权显然已经考虑过建立新都的问题。他说："秣陵②有小江百余里，可以游弋大船。我正在大力操练水军，建造水军基地，计划移据到秣陵。"刘备说："芜湖离贵国的水军要塞濡须（今安徽无为县城北边）很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孙权说："我国正想出兵徐州方向，秣陵在芜湖东边，更方便对徐州方向进军。"

孙权之后在秣陵建造了城池，设置了建业郡。建业不仅成为了东吴的首都，也在此之后成为古代中国的六朝古都。但是孙权对徐州方向用兵方略的调整，是对《榻上策》的调整（在没有占据整个荆州的情况下用兵北方）。这样的调整只是暂时的。孙权建都长江下游建业，客观上将荆州事务的主导权转移给了刘备。

年底，强硬派首领周瑜病死，程普代理南郡太守，鲁肃接替周瑜负责荆州事务，奉行对刘备友好政策。程普从江陵退至江夏，鲁肃退至陆口，将自公安以西的荆州长江沿岸，包括江陵至夷陵一线的防务移交给了刘备。

第16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5)

曹操在北方听到孙权将江陵转移给刘备的时候正在写书信，吃惊得落笔在地。

后人总以为在"借江陵"事件中，刘备方面捡了个便宜。其实不然。据历史学家研究，刘备方面是以交州北部各郡与孙权交换了江陵。凌文超在《论三国时期的交州争夺》①一文中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刘备在东吴期间就已经达成了（或者是东吴要挟的结果）用交州换南郡的交易。凌文超认为刘备的回归、步骘得以四百人从刘备占领区进入交州都是佐证。

刘备在京口的前后时间里，孙权派兵夺取了交州。210年，东吴步骘出任都阳太守，转任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他带领武射吏千余人从刘备占领的荆南地区进入交州北部。第二年，孙权追拜步骘为持节中郎将。刘表所置的苍梧太守吴巨本来已经投靠了刘备，现在他阴怀异心，对孙权势力阳奉阴违。步骘以强力手段将抗命的将领斩杀，威声大振，一举占领了交州北方。交州南部的士燮兄弟开始向孙权称臣。从此，南海之滨成了孙权的稳固领土。

从这个意思上来说，刘备"借江陵"也不准确，说"换江陵"更为恰当。只是这不是等价交换，因为江陵周边地区比交州北部的蛮荒之地要重要得多了。

刘备在江东的另一个收获是娶了比自己小三十岁、孙权的妹妹做妻子，通过政治联姻来巩固同盟。在中外外交史上，联姻是常见的外交手段。

在孙刘结盟的第一个阶段，面对曹操的巨大压力，同盟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军事成功。刘备完成了与孙权的联姻，从孙权手中换得江陵。刘备利益的获得是孙权做出让步的结果。"当时致力于巩固联盟的是孙权，而不是刘备。在外交上，孙权的谋划要比刘备深远得多。"①

局势稳定后，孙、刘所面临的曹操压力不像以前那般严重了，孙刘联盟进入了争夺荆州的第二阶段。

围绕荆州的是非

早在刘备去京口的时候，负责荆州事务、驻扎江陵的周瑜也去京口觐见了孙权。周瑜带来了一个进攻益州的宏伟计划。孙权同意了这个计划。周瑜坚定反对将进攻益州的据点江陵转交给刘备。刘备还在京口的时候，周瑜就返回江陵，准备整顿军备进攻益州，以实际行动阻碍刘备夺取江陵。但是周瑜还没回到防区，就在途中的巴丘病逝了。孙权势力进攻益州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刘备占领江陵后，没有将主力指向荆州北部的曹军，开始按部就班地实现《隆中策》占领益州的战略步骤来。

当时的益州牧是刘璋。刘璋父子经营益州大部已经两代人了；北部的汉中地区则由五斗米教的张鲁占领着。益州牧刘璋懦弱平庸，在他的治理下巴蜀地区纲维颓弛，人心涣散，军事薄弱，根本不能抵御外敌的进攻。但是，益州地区却是乱世中的桃源，富庶完整。史载："蜀土富实，时俗奢侈，货殖之家，侯服玉食，婚姻葬送，倾家竭产。"曹、刘、孙三方都觊觎它。

甘宁、周瑜曾先后劝孙权西取巴蜀。据说孙权还以此咨询过刘备，并建议共同西进。东吴的使节对刘备说："米贼张鲁在巴、汉之间称王称霸，成了曹操的耳目，觊觎益州。刘璋软弱无力，难以自守。如果曹操得到巴蜀，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想先攻取刘璋，再进讨张鲁，首尾相连，一统吴楚。等我们占领了全部南方，就是有十个曹操，也不用害怕了。"

刘备早已下定决心要自己单独进取巴蜀，但还是将孙权联合取蜀的建议放在阵营内部讨论。有些人认为可以表面赞同孙权的建议，因为东吴终究不能越过荆州而拥有巴蜀，巴蜀迟早是刘备的。但是荆州主簿殷观却认为："如果我们作为东吴的先驱，进未必能克蜀，败退则为东吴所乘，到时候大势就去了。我们可以赞同东吴伐蜀的建议，但要说明我们刚占领南方诸郡，未可兴动。没有我们的支持，东吴肯定不敢越过我军地盘单独去进攻巴蜀。如此进退之计，可以收吴、蜀之利。"刘备非常赞赏殷观的观点。

刘备于是回复孙权说："益州国富民强，地形险要。刘璋虽弱，但还足以自守。张鲁是一个虚伪的小人，未必会尽忠于曹操。现在如果我们暴师在蜀汉，后勤转运于万里之间，即使是吴起和孙武再生，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取得成功啊。曹操虽有无君之心，而有奉主之名，力量依旧。现在他三分天下已有其二，肯定会饮马沧海，观兵吴会，怎么甘心于坐等老死呢？现在我们大军出外攻伐，是给曹操创造机会，并非长远之计。"

第17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6)

刘备拒绝孙权的理由主要有三点。首先，刘璋的势力相当强大，孙刘联军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其次，曹操正在威胁着荆州和江东，联军大兵远征，可能给予曹军可乘之机。第三，自己的地盘刚被占领，还不稳固，没有能力与孙权联军向西。刘备的前两点理由都是能够成立的，贸然进攻益州的确存在巨大的风险。刘备不像孙权，他在等待有利的时机发动伐蜀之战。

孙权没有听刘备的。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派遣孙瑜率水军进驻夏口，准备进军益州。刘备不让孙军借道江陵。他对孙瑜说："我刘备与刘璋同为宗室，都以匡服汉朝为己任。如果刘璋有得罪东吴的地方，我不敢过问，但请原谅我的同宗。如果贵方坚持取蜀，我就披发自我放逐，终老山林。"刘备不仅态度异常坚决，而且部署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驻扎在南郡南部，刘备亲自驻兵孱陵，摆出一副撕破脸死相争的态势。

孙权知道盟友的态度异常坚决，不想撕破脸皮。同时，他仔细考虑了刘备的理由，也颇为在理，于是召还了孙瑜。东吴进军益州的第二次行动因为刘备的反对阻挠而自动放弃了。

当时，孙权方面始终没有放弃对巴蜀方面的野心。同年，吴将吕岱督率郎将尹异等人，领兵两千人向西引诱汉中的张鲁到汉兴城。这可以看做是东吴染指汉中的一次尝试。张鲁对东吴的这支奇兵不闻不问。孙权最后只得召还吕岱。

但是刘备等到了进军益州的绝妙机遇，这个机遇其实是曹操为他创造的。退回北方的曹操大力经营关中和凉州地区，并计划进军汉中，益州大部受到了严重威胁。已经成为内奸的张松、法正等人趁机劝刘璋向荆州刘备借兵助守，防卫曹军。刘璋于是敞开大门迎进刘备，并供给刘备兵力和粮草。刘备在益州多年，不仅没有北上防卫，反而在四川地区收买人心，几年后反向成都进军。214年，刘备进入成都，自称益州牧。短短六年的时间，刘备没费多大气力就占据了荆州、益州各郡，势力足以与孙权相抗衡。

孙权听到刘备征服益州后，大骂刘备："猾虏乃敢挟诈！"

孙权如此愤怒是因为他觉得刘备欺骗了自己。之前刘备信誓旦旦地大谈自己和刘璋的同宗情谊，坚决反对盟友进攻巴蜀。现在刘备自己用诡计占领了同宗兄弟的地盘，把刘璋迁移到荆南的公安县。这怎么能不让年轻的孙权愤怒呢？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刘备原本是仰仗孙权多出力才占领了荆南和江陵这块根据地，现在却成了跨地千里的大军阀。而在刘备扩军拓地的时候，孙权却在江北防线与曹军激战。孙权一时适应不了这样的实力对比变化。

孙权这时向正春风得意的刘备要求平分荆州，即要求刘备割让长沙、零陵、桂阳三个郡给东吴。孙权没有要求整个荆州，而是希望将刘备的势力限制在南郡南部和武陵郡，就是现在的湖北西南部和西北部。这样既可以让刘备协同承担曹军的压力，又可以将刘备势力压迫在荆州西部。孙权的要求有些过分。同盟初期的扶持帮助不是贷款，受助者不需要支付利息。

东吴负责荆州事务的鲁肃与蜀汉方面镇守荆州的关羽会面。鲁肃责备关羽说："我国之前之所以将土地借给贵国，是因为看到你们从远方大败而来，没有立足之地。现在你们已经占领了益州，还没有归还所借土地的意思。我们只要求三个郡，你们也不肯答应。这太不应该了！"蜀汉方面回答说："道德品格高和力量强大的人才能占领土地，土地又不是固定为某个人所有。" 蜀汉的回答让东吴方面更加生气了。

刘备自然不同意。南方三个郡的割让不但会让刘备失去大片土地和人口，而且对夹击中原的第三步战略也会造成巨大损害。孙权向三郡任命了官吏，结果都被留守荆州的关羽赶跑了。215年，孙权派遣吕蒙率领东吴主力进取荆州，展开全面进攻的部署。吕蒙招降了长沙和桂阳，并攻下了零陵郡。关羽也起兵相抗。刘备风尘仆仆地从成都率领得胜之师出荆州，驻扎在公安，与孙权针锋相对地争夺三郡。

第18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7)

大战一触即发，但没真正打起来。因为孙刘的僵持给曹操拓展手脚创造了机会。

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征伐孙吴，进攻濡须坞；孙权也遣将进围皖城。曹、孙在江北战线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孙权胜少败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215年曹操乘孙、刘交恶，率军攻取了汉中。张鲁逃入大巴山区，曹军留夏侯渊、张屯守汉中。巴地七姓夷王朴胡、邑侯杜等都归附曹操。曹操以皇帝的名义在巴地设置郡县，以朴胡为巴东太守，杜为巴西太守，皆封列侯。司马懿于是建议趁胜进攻益州南部，成都平原一日数惊，益州危急。消息传到荆州，刘备唯恐益州难保，要求与孙权讲和。孙权侦察到曹军主力东移，合肥、濡须的压力增大，同意和谈。在抵御曹魏势力的共同利益下，孙刘双方完成协商。刘备做出让步，双方以湘水为界中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孙权的要求大部分获得了满足。两派于是罢军，依然是好盟友。

这次围绕荆州领土的妥协，孙、刘双方都不是赢家，双方在荆州问题上的矛盾依然存在。相反，曹操却充分利用孙、刘矛盾左右布局，不仅缓解了左右支应的窘迫局面，还攻占了汉中地区，建立了征战南方的新据点。担任过长沙太守的廖立事后曾说："（在占领益州之后）刘备不乘机进取汉中，却移主力去和东吴争荆南。最后南方两个郡还是给了东吴，军队徒劳无功地回来了。相反汉中落入了北方手中，夏侯渊、张驻守汉中，并深入大巴山区和益州东部，几乎使益州陷入了灭亡的危局。"刘备因为这一次荆州之争，失去了占领益州后攻取汉中的最佳时机。之后，刘备集团倾尽全力才攻占了汉中，但得到的却是一片空地，这对整个国家的长远发展造成了消极影响。这不能不说是孙、刘第一次荆州之争对刘备方面造成的最坏影响。

刘备回军益州后，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对汉中的征战。汉中是汉高祖夺取天下的根据地，也属于《隆中策》规划的范围之内。法正评价汉中的重要性道："占领汉中后，我们可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有了汉中这块根据地后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地区，广拓境土；最坏也可以固守要害，与北方相持。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地啊。"

经过四年的准备，刘备势力在219年倾尽全力发动了汉中战役。刘备阵营准备充分，用兵得当，当阵斩杀了守将夏侯渊。曹操不得不亲自领兵与刘备相抗。在僵持了几个月之后，曹操发出了"汉中是鸡肋"的感叹，放弃汉中撤军了。刘备占据汉中后，抽调荆州宜都①太守孟达领本部兵马北上进攻房陵，派遣养子刘封自汉中顺水东下，合攻"东三郡"地区（上庸、房陵、西城）。刘封受权统孟达军。东三郡的降伏，使刘备疆域达到最大，势力发展也到达顶峰。不久，刘备称汉中王。

遗憾的是，光芒中也存在着黑点。首先，孟达本部是驻守宜都，是荆州军事的第二线部队。刘备调孟达北攻房陵，无疑是抽空了荆州后援。刘备又用人不专，令年轻的刘封统领孟达军，由此埋下了隐患。而东三郡地区又是连接荆北和汉中的重地。更为重要的是，曹操在占领汉中后，就有计划地将居民迁徙到关中地区，刘备得到的只是一块空地。由于物资匮乏，汉中失去了作为北伐根据地的基础。汉中与巴蜀之间就像汉中与关中之间一样，隔着崇山峻岭，羊肠小道崎岖难行，军民物资多数需要汉中本地自筹，蜀汉因此不能在短时间内将汉中作为进攻北方的前沿基地。汉中的作用，一是守卫，一是攻击。现在防守作用有了，但是攻击功用却失掉了。日后诸葛亮的北伐常常粮饷不继，只能通过屯田汉中进行筹集，不仅费时，而且成本很高。

如果刘备在占领益州后趁胜夺取汉中，获得汉中民众和张鲁积蓄的物资，形势就大不相同了。

与汉中战役相配合，孙权在东线发动了合肥战役。这一时期，东吴在客观上配合了蜀汉的军事行动，多次出兵吸引曹操主力。刘备进攻益州期间，孙权在东部向淮南地区发动了持续进攻，迫使曹操将注意力集中在东方。刘备集团在经营荆州和益州的十余年时间里，完全没有受到曹操的直接军事威胁。东吴独立迎战曹军，使刘备顺利地展开了自己的战略。

第19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8)

除了孙刘第一次荆州之争外，孙权一直将主力集中在淮南地区。孙权经营的长江防线对北方构成了威胁。213年正月，曹操亲率十万大军进攻孙权，爆发了濡须口战役。曹操先是攻破孙权军江西营寨，俘虏都督公孙阳。孙权也统领约十万主力抗御曹操。曹操遥望孙权的军队阵容威严，布防严密，猛将如云，不敢轻易冒进。这时，曹操肯定发觉自己五年前主动从赤壁撤退的决策是错误的了。如果他当时咬咬牙，在荆州地区再坚持几年，孙、刘双方就没有稳定发展的时间，也不会发展到与曹操一对一单挑的实力了。不久，长江春汛到了。孙权写信劝曹操撤兵，曹操审时度势，主动撤军而回。曹、孙双方在淮南地区展开了半个多世纪的胶着战。

从208年赤壁大战到219年的汉中-合肥战役，孙、刘十年同盟。曹操始终来回招架，主力东奔西跑。赤壁战后初期，天下政治力量对比的优势在北方，在曹操手里。但是一来曹操在赤壁败后主动撤退，养虎为患；二来北方不稳牵制了曹军的动作。因为孙刘同盟的运作，北方的优势在219年的时候已经消失了。当汉中和合肥的烽火燃起之时，没有人能判定天下大势的走向。曹操的北方和孙刘的南方对峙的局面正式形成。奇怪的是，在此后的三百多年中，这样的南北对峙似乎成了历史的常态。

219年夏天，曹军大部队都调到淮南防备吴军。镇守荆州的关羽抓住战机，率主力北攻襄樊，意图河南。这是《隆中策》筹划的第三步战略中的右路军的行动。但是关羽跳过了诸葛亮设计的第二步，过早地发动了战争。这么大的军事行动，肯定是得到刘备的准许的。也许，刘备和关羽只是想借汉中战役的余威，占领荆州北部，与东三郡和汉中连成一线，改善对峙态势而已。刘备方面尽起荆州精兵，只留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公安。

不曾想，关羽的出兵成了刘备势力的巅峰绝响。

关羽大军从南郡出发，一路连连胜利。当时北方镇守荆州的是行征南将军曹仁，驻屯樊城。曹仁正忙于镇压宛郡的叛乱。在曹军左右奔命的时候，宛郡守将侯音造反了，劫持了南阳太守，占据宛城，聚众数千人在曹操势力的核心地区和曹仁的后方劫掠州县。曹仁先不顾关羽的北伐，集中军力攻破侯音，升任征南将军。曹仁再回师樊城，不想被关羽一战击败，仅剩数千败兵。关羽将曹仁团团围在城中动弹不得。

秋天，曹操抽调七支部队，由左将军于禁统率南下给曹仁解围。这年秋天，荆州连日暴雨，贯穿荆州北部的汉水泛滥成灾。关羽利用地形优势，水淹于禁七军，再联合水师水陆夹击，曹操的援军全军覆没。于禁投降，曹军步骑三万多人被俘虏。关羽得胜后，又引水围困樊城，加紧进攻，并包围了襄阳。当时镇守襄阳的是曹军将领吕常。史载当时关羽乘船围绕着樊城督战，樊城被重重围困，外内断绝，粮食将尽，危在旦夕。

关羽在荆北的巨大胜利，震动了中原大地，力量的天平似乎向着刘备方向倾斜了。曹操统治地区随即出现了政治动荡的痕迹。"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这里所谓的"梁、郏、陆浑群盗"有的是郡县反抗兵役的百姓，有的是来自正规军的散兵游勇，有的可能是职业强盗，也不排除部分关羽派遣北上的"敌后武工队"。他们人数在几百到几千之间，游荡在曹魏境内，一旦关羽攻破樊城挥师北上，这些武装就是前驱向导和强有力的盟友。这好比曹操统治区散布着不少柴草和硫黄，只等关羽在樊城的引信一点燃，中原地区就会陷入烈火之中。

北方最严重的一次动乱是魏讽之乱，发生在河北重镇邺城。魏讽是沛人，很有口才，能鼓动群众，名声倾动邺城。相国钟繇征辟他做了自己的西曹掾。刘备在汉中、孙权在淮南的进展，尤其是关羽在荆北的胜利消息传到河北后，魏讽暗地里联络徒党，与长乐卫尉陈阴谋袭取邺城叛乱。眼看就要发动了，陈却害怕了，向镇守邺城的魏国太子曹丕①告密。曹丕迅速诛杀魏讽，连坐数十人。钟繇也因此被免职。

第20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9)

晚年的曹操已经丧失了锐气。他认为名义上的国家首都许县离荆州太近，处于关羽军锋的威胁之下，于是计划将汉献帝和汉朝政府迁徙到河北去。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司马懿劝谏曹操说："于禁大军是被洪水淹没的，并非战守失败，况且并没有损害国家根基啊。现在因为暂时的失败而迁都，既是示敌以弱，又会使淮河流域和河南的郡县陷入不安之中。那样才会真的撼动国家的根基啊。"司马懿敏锐地注意到："孙权和刘备，外亲内疏。关羽的胜利和得意并不是孙权愿意看到的。我们可以联络孙权偷袭关羽后方，那么荆北的困局就自然解决了。"

年老的曹操在年轻的司马懿的劝说下，决定抽调军队与关羽再次决战。曹操派遣徐晃率领第二批援军，南下为曹仁解围。当援军到达宛城的时候，曹操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了，因为他收到了孙权送来的归顺书信。

史载："孙权遣使上书，以讨关羽自效。"

昨日还在淮南与自己混战不休的敌人，突然在自己陷入困境的时候向自己归顺，同时请求讨伐盟友以表达归顺之心。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问题是，它是怎么发生的呢？

孙权对关羽进行釜底抽薪式偷袭并非突发奇想。在孙刘表面和好的同盟底下，东吴一直压抑着偷袭荆州的意图。关羽的北伐及取得的迅速成功给东吴提供了偷袭的良机。

荆州实在是太重要了。"曹操、孙权、刘备都有统一天下之志，所以他们各自的战略方针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把夺取荆州列为首要的战略目标。三国形成时期的军事、外交斗争，可以说是曹、孙、刘三方对荆州的争夺。三方战略正是由于有争夺荆州这一共同点而互不相容。"如同汉中是巴蜀的北方门户一样，荆州是东吴的西方屏障、上游门户。只有全据荆州，东吴才算掌握了整个长江天堑，进可攻，退可守。现在，荆州西部的南郡、武陵和零陵三个郡在刘备手中，这使得东吴对蜀汉一直有心理劣势，总觉得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关羽在荆州北部的不断成功可能加强了东吴的这种不安全感。

唐朝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诗对中游的荆州对于下游的江东的重要意义做了很好的注释：

王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荻秋。

攻略荆州一直是东吴的国家战略，没有全据荆州一直是东吴的一块心病。而刘备方面的一些外交失误促使东吴将攻略行动付诸实施。刘备阻挠孙权进军益州而自己却用不光彩的手段占领益州就是一个最大的外交失误，刘备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了盟友。关羽是不错的武将，但不是合格的政治家。荆州驻军新得数万军队，粮食匮乏，关羽为解燃眉之急，竟强占了东吴贮藏在湘关的粮食。抢粮事件表明关羽根本就没有将东吴看做是平等的外交伙伴。也许在关羽心中，蜀汉是汉朝正统，天下希望，而东吴至多是一个地方军阀。孙权是想修复与关羽的关系，曾经主动提议与关羽联姻，希望迎娶关羽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关羽不愿意，讲了句很伤人的话："虎女怎么能配犬子呢！"然后把江东使节给赶跑了，连最起码的外交礼仪都不懂。刘备粗糙、骄傲的外交使东吴认为："刘备君臣，以狡诈和霸力为骄傲，反复无常。这样的人是不可以推心置腹相待的。"

演义小说和民间传说中还有有关刘备方面与东吴订立过诺言的资料。说当初刘备和孙权平分荆州的时候，答应过东吴在占领整个益州之后将荆州完全移交给江东。因此江东在刘备进军益州问题上采取了支持态度，并在东方展开军事行动牵制曹操。《三国志》中确切记载的是在刘备得到益州后，孙权派诸葛瑾去索取荆州诸郡。刘备不答应，承诺说："我正在图取凉州，等凉州平定后就会把整个荆州都交给东吴的。"孙权当时就很生气："刘备空许诺言，他是不会交付荆州的，只不过用虚辞拖延时间罢了。"如果传说的承诺属实的话，刘备势力不仅严重违反了盟约，而且是在透支盟友的外交信任。

第21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10)

219年时刘备形势一片大好，比在淮南胜少败多的孙权的形势要好得多。孙刘同盟原本是孙强刘弱，现在已经转换成了刘强孙弱。刘备进位为汉中王，地域广阔，军队士气高涨。孙权内心底对同盟内部实力对比的快速变化适应不了。

东吴内部的人事变化也不利于刘备阵营。对刘备亲善、主持荆州事务的鲁肃英年早逝，出身行伍的吕蒙接替了鲁肃的地位。正是这个吕蒙，促进了东吴的军事矛头从淮南-徐州转移到了荆州。孙权在吕蒙的劝说中下定了进攻荆州的决心。

吕蒙在濡须战役后就密陈孙权："如果东吴占领南郡、白帝、襄阳，再有水军万人游弋在长江之上，循江上下，应敌所在，那么我们还怕什么曹操，还依赖什么关羽啊？"孙权认为吕蒙的话很有道理，但在取徐州和取荆州之间还有犹豫。吕蒙说："徐州地势平坦，交通发达，无险可守，是骑兵作战的主战场。您今日得到了徐州，曹操马上就来争夺。我们即使以七八万人守徐州，也还是令人担忧的。倒不如取荆州，全据长江，缓和东吴形势。"就这样，孙权与吕蒙就攻取荆州达成了共识。孙权终于失去了对蜀汉的耐性，放弃了同盟政策。

流向同盟的鲜血

吕蒙是个伪装高手。

吕蒙心里一直以关羽为假想敌。但当他接任鲁肃的职务之后，却将真实意图深深地隐藏起来。吕蒙上任后，表面上比鲁肃更加宽厚，与荆州更加友好。吕蒙还极力结好关羽。他将自己装扮成标准的盟友，尽管心里根本就没把关羽当做盟友。

在关羽北伐荆北之初，吕蒙就意识到机遇来了。他上书孙权说："关羽北伐后在荆州还留有许多防备部队，这是在防范我们偷袭他的后方。我经常生病，主公可以以治病为由，让我带领部分军队回到建业。关羽听说了，肯定会抽调后备部队赶赴襄阳前线。到时候，我们大军浮江而上，昼伏夜出，偷袭关羽空虚的后方，这样肯定能夺取南郡，擒拿关羽。"

上书后，吕蒙就声称自己病重。孙权于是公开下达文书，召他回建业。关羽闻讯后果然放松警惕，逐渐把守备兵力调往樊城。吕蒙奉召返回建业的途中经过芜湖，定威校尉陆逊前来拜见他，提出了趁关羽北伐，出其不意，占领荆州的方案。吕蒙感叹英雄所见略同，回到建业后建议孙权假意提拔陆逊代替自己，参与偷袭计划。

陆逊平地一声雷地被提拔为一名大员。他到达陆口后，以自己资历浅、能力低，向关羽写了一封谦卑请教的见面信。关羽听说东吴任命了名不见经传的陆逊做自己的对手，又看了陆逊的来信后，愈发麻痹大意了。

陆逊将情报都传播到建业，东吴认为时机成熟了。十一月，孙权便任命吕蒙为大都督，率军隐蔽前出，进至浔阳。在那里，吕蒙将精锐士卒埋伏在伪装的商船中，令将士身穿白衣，化装成商人，募百姓摇橹划桨，溯江而上，直向江陵进袭。蜀汉江防士兵原本就兵力不足，现在猝不及防，一经接触就溃散投降。吕蒙招降了驻守公安的傅士仁，傅士仁又引吴军迫降守江陵的南郡太守糜芳。吕蒙迅速接收了刘备所占荆州各郡县。

等后方尽失，关羽才发觉吕蒙的袭击。吕蒙在荆州整军守纪，对关羽家属厚加抚慰。关羽军队得到消息后，军心涣散。在徐晃援军和曹仁守军的联合进攻下，关羽大败。

陆逊也参加了偷袭行动。他没有进入江陵城，而是径直率领本部兵马向西进军，进攻宜都，蜀汉宜都太守樊友弃城而逃。荆州西部诸城长吏和本地的蛮夷君长都向陆逊投降。陆逊迅速招降了宜都地区，就截断了关羽西逃和巴蜀军队东援的要道。关羽向驻扎上庸的刘封和孟达求援，遭到拒绝。关羽进退失据，腹背受敌，最后拜走麦城，被擒获斩首。

这是孙刘第二次荆州之争。结果是孙权占领整个荆州，同盟破裂。

孙权胜在蓄谋已久，关羽败在内政不修，举止失措。关羽个性上的问题导致内部官员离心离德，加上蜀汉原先积累的矛盾，最终使整个阵营失去了荆州。关羽争强好胜，个性不适，却被寄托重任，刘备不能不为此承担责任。

第22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11)

在刘备的整体战略中，荆州是很重要的一环。《隆中策》说："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荆州的丢失不仅意味着刘备集团在经济上大受损失，而且隆中策里提出的钳形攻势也化为泡影。在这一点上，以统一天下为目的的刘备集团必须夺回荆州。

荆州也是刘备集团腾飞的起点，刘备集团诸多骨干人物都来自荆州。荆州派是蜀汉阵营的主要派系，他们支持发起重新夺回荆州的战争。而攻打荆州意味着彻底将孙刘同盟推向毁灭的深渊。而计划中的第三次荆州之争必定会进一步削弱孙、刘两派的实力，使曹操有机可乘。刘备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抉择。

这里存在一个外交学理论上的重大难题。利益互惠是合作的基础，但两国利益存在根本性冲突的时候，同盟或者合作是否还可能存在？对于已经建立的同盟来说，对于必需的同盟来说，当国家利益出现冲突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孙刘的荆州问题为外交学理论在该课题上的研究提供了绝好的案例。

蜀汉集团丢失荆州所受的损失固然严重，但还保存有大部分实力。是反攻孙权还是承认孙权占据荆州呢？刘备很快就做出了反攻荆州的决策。东吴偷袭对正志得意满的刘备在心理上的巨大打击，天下统一事业对荆州地区的客观需要，是刘备决策的两大依据。情同手足的爱将关羽被枭首的惨剧和不久后另一位情同手足的爱将张飞的死刺激了刘备的情绪，使刘备在个人感情上对东吴加深了憎恨之情。当然了，上文提到的阵营内部来自荆州派的强烈要求也是做出反攻决策的推动因素。

公元221年，刘备登基称帝，继承汉朝国祚，建立蜀汉政权，定年号为章武。同年，刘备尽起全国兵马，御驾亲征东吴，反动了第三次荆州之争。

这时吕蒙已经逝世，陆逊正式接替了吕蒙的职位。面对气势汹汹、志在必得的蜀汉大军，东吴的首要选择是和谈，希望能够与刘备停战讲和。东吴的举动包括送还杀害张飞的凶手，孙权亲自卑辞请和，等等。这样的选择对东吴来说是最优选择，但对蜀汉来说却是自打嘴巴的选择。孙权遣使求和，遭到刘备拒绝。

和谈大门被关闭后，战争不可避免了。刘备的进军非常顺利，顺流而下，突破东吴的几道防线，前进至湖北宜昌地区（这也恰恰证明了上游对下游的军事优势）。东吴的荆西主将孙恒被紧紧围困在夷道城。大军压境，孙权再次提升陆逊为大将，也尽起全国之兵督军应战。

双方都倾全力在角逐，就给三国中的最强者曹魏以坐收渔人之利的有利条件。刘备在东征前任命魏延全权负责汉中防务，再加上蜀汉有崇山峻岭和易守难攻的天险，相对不用担心曹魏的进攻。而对孙权来说，东吴的主力现在都集中在荆州地区，漫长的魏吴边界上就出现了多处进攻的软肋。曹魏对东吴的军事威胁直接而巨大。东吴迫切需要处理与曹魏的关系。

东吴再次主动与曹魏修好。两年前，东吴的主动修好为吴、魏关系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是两国在221年依然是互不信任的。当初曹操就将孙权拍马屁的信投射到了关羽的营垒中，完全是一副能利用则利用的态度。现在我们没有理由相信曹操小心眼的儿子曹丕就能与东吴和平相处，配合东吴的荆州战役。

但是，曹丕同意了东吴的修好，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外交失策。曹丕在孙刘第三次荆州之争期间纹丝不动。曹魏没有能够乘刘备讨伐东吴的时候，南下直捣吴国江东心脏地区。曹丕"仅满足于孙权称臣纳贡的表面胜利，致使孙权安然渡过受蜀、魏夹攻的危机。后来曹丕两次兴兵伐吴，均徒劳而返"①。

刘晔就反对新主公曹丕的决策："孙权无故求降，肯定内部有急事。他先前袭杀关羽，夺取荆州四郡，刘备现在兴师伐罪了。东吴现在是外有强寇，内部人心不安。孙权怕我们承衅讨伐他，所以委屈求降。其目的有二：一是退却中原大军，防止我们进攻；二是假借中国的援手，给自己壮胆并疑惑蜀汉军队。现在天下三分，我们拥有十分之八。吴、蜀各保有一州，阻山依水。对他们这两个小国来说，必须有急相救，相互支援。现在他们俩相互攻伐，正是天亡孙、刘。"刘晔的建议是："我们应该兴师伐吴，直接渡江袭击东吴内部。蜀汉攻其外，我们袭其内，东吴的灭亡指日可待。东吴灭亡后，蜀汉就孤立无援了，就不会久存了。"

第23节：三、寻找平衡的联盟(12)

曹丕书生意气，说："人家称臣归降，我们却兴师讨伐，这样会伤害天下有心归降人的心，就不会再有人来了。这个方法绝对不行！我们何不先暂且接受东吴归降，再袭击蜀国后方呢？"

刘晔回答说："蜀远吴近，一听到我们出兵巴蜀，刘备就会马上还军，我们是占不到便宜的。现在刘备已经发怒了，所以兴兵伐吴。如果刘备知道我们也一起讨伐东吴，就会明白东吴必亡，肯定会与我们一起争割吴地，肯定不会改变主意抑制愤怒搭救东吴的。这是必然之势。"刘晔的建议极有道理，如果按照他的建议执行，中国再次统一的曙光就若隐若现了。

曹丕不听，还是接受了孙权的投降，拜孙权为吴王。曹丕兴致勃勃地看着孙、刘混战，不断地向东吴要求进贡玳瑁、大象、孔雀、珍珠、玛瑙等奇珍宝物，满足于孙权的恭顺态度和进献的供品。但曹丕也不是傻子，一再要求孙权把他的儿子送到洛阳来作为人质。孙权拖延派遣质子。先是说自己的儿子年纪都太小，怕服侍不了圣上；后来又以不断满足北方的要求来拖延。219年到222年（第二次和第三次荆州之争）的三年间，孙权始终没有让儿子去做人质，曹丕也没有用兵东吴。孙权假装事魏，避免了两线作战，得以全力对付刘备。

刘备的攻势在夷陵就被遏止了。陆逊见蜀军势盛、求胜心切，决定主动撤退，相机寻找战机。吴军退至夷陵、亭一带，屯守有利地形。222年二月，刘备大军在夷陵、夷道的山区连营数百里。马良受命联结武陵蛮等土著部落，参加对东吴的作战。尽管蜀军频繁挑战，陆逊就是严令坚守不出，两军一直相持到盛夏。这时蜀军疲惫、斗志松懈，为了避暑蜀汉大军移入密林结营。陆逊迅速利用火攻，火烧连营，并封锁江面，扼守夷陵道，全线出击，克营四十余个。蜀军"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塞江而下"，败得一塌糊涂。

刘备狼狈逃至白帝城，并死在那里，刘备为第三次荆州之争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蜀汉的代价是正规军全军覆没，文臣武将或死或降，人才凋敝。内部的汉嘉太守黄元趁乱发起叛乱，南中各郡民族矛盾也遭到激化，整个益州政局开始动荡。

孙、刘三次荆州之争的结果是鲜血盈于江水，造成了恶劣的后果。孙、刘双方为此付出了沉重的物资和军事代价。在219年之前，孙刘同盟比较良好的互动遏制了曹操的优势，确立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形势甚至一度朝着有利于南方的方向发展。夷陵血战后，力量的天平不仅恢复了平衡，而且历史老人似乎又开始重新青睐北方了。

为了追求成功的同盟，同盟者必须平衡好三大关系。孙刘同盟从出现裂缝到瓦解到彻底崩溃，就是因为没有处理好这三大关系，荆州问题只是其中的矛盾爆发点。荆州地区攸关蜀、吴双方的战略利益和发展方向，这是与结盟利益不同的其他国家利益。同时，孙权势力念念不忘自己在同盟早期对刘备势力的帮助和对同盟的付出，并对刘备势力的迅速崛起耿耿于怀。而刘备势力粗糙、不讲策略的外交举措也导致了同盟朝向消极方向发展。我们不能批评双方的"自私"，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字眼；我们也不能批评孙权和刘备的"幼稚"，毕竟每一个人的一生中最多只能遇到一两次参与外交同盟的机会，外交经验本身就是在磕磕绊绊中积累的。我们可惜的是，孙、刘同盟接受了一堂学费高昂的课程学习。

经历了鲜血的洗礼之后，蜀汉和东吴两派都加深了对同盟的认识。更为重要的是，战争终究导致了一个相对较好的结果，那就是东吴凭实力占领了荆州，蜀汉无力再争荆州了。孙刘恢复同盟的核心问题在战火中得到了解决，这是同盟恢复的利好消息。

在一强两弱的形势下，两弱联盟共抗一强是必然的选择。北方对南方的压力依然存在。战后不久，东吴和蜀汉都开始尝试恢复同盟。

222年九月，曹丕迟迟见不到东吴的质子，孙权的态度不再谦恭。曹丕转而希望趁东吴大战后精疲力竭伐吴取得成功，就命令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徐晃围南郡。孙权派遣吕范等督率水军抗拒曹休等人，诸葛瑾等救南郡，朱桓驻守濡须抵抗曹仁。东吴的临江拒守虽然成功，但经受了巨大的压力。

第二年，刘备病逝。孙权派遣一名中级官员、立信都尉冯熙报聘蜀汉，给刘备吊丧。执掌蜀汉大权的诸葛亮非常重视冯熙的来使。蜀汉当时的局势比东吴要困难得多，更迫切需要恢复结盟，于是派中郎将（级别要比冯熙高得多）邓芝回聘东吴。蜀汉带去了马二百匹，锦千端和其他方物。东吴也回赠了东吴的方物。从此，长江上下游的聘使在江面上穿梭往来，习以为常。

东吴和蜀汉的同盟在破裂了一年后，重新恢复了。

第24节：四、国富兵强者胜出(1)

四、国富兵强者胜出

【对 酒】

曹操（魏·武帝）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斑白不负载。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恩德广及草木昆虫。

根深蒂固制天下

有一个艾奇逊式①的预言一直萦绕在曹魏的上空。

那就是诸葛亮在《隆中策》中指出的"北方诚多务也"，一旦"天下有变"，南方就可以兵分多路，北伐曹魏。那时候，曹魏被内部事务所困扰，南方一定能够取得战争的最后胜利。东吴对天下形势的估计也大致与此相同，期待着北方的曹魏出现内乱，便利南方的进攻。

"北方迟早有变"，这成了当时各方的共同认识。

诸葛亮和东吴是根据东汉末期的乱象做出的判断。中国历史之河流淌到三国初期的时候，天下大乱都起于北方。北方是天下矛盾积累和冲突爆发的舞台，是国家乱局的发源地。而蜀汉所在的西南和东吴所在的江南则相对是世外的桃源。历史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

曹魏刚刚立国的时候，北方荒凉混乱的景象也让人们有理由相信，这块土地是不会得到长治久安的。

《晋书·地理志》记载汉桓帝永寿三年（157年）汉朝的户口数目是：10 677 960户，56 486 856人，这是文献记载的东汉户籍人口的顶点。此后由于灾荒频繁、疾疫流行，加上农民起义、军阀混战，导致人口锐减。尤其是东汉末年的残杀，致使两汉的人口中心黄河流域出现了"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的惨景。三国初期中国的编户数量减少到汉唐间最低点②。侥幸生存下来的中原百姓也要继续与民族仇杀、遍地饥馑和赋税徭役作坚决的斗争，尽力避免被杀死、饿死、渴死，甚至是被其他人吃掉的命运。

曹魏因为人口稀少、经济衰退和民心慌乱而引起政治恐慌非常正常。在还处于冷兵器时代的三国，人口是国家实力的基础要素。没有人口，就没有赋税、徭役和军队的来源，土地再广也没用。当时三国征战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掠夺人口。早的有曹操将汉中的人口迁徙到关中去，填充因为关中十几年战乱所荒芜的土地。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的时候，又迁徙西县上千户人家去充实汉中地区。东吴屡次出兵也都以掳掠人口为重要目标，孙权甚至派船队去东北地区掠夺人口。司马懿平定辽东后，"中国人欲还旧乡恣听之"，鼓励原来逃难到辽东的中原人口回迁；灭蜀后，曹魏也"劝募蜀人能内移者，给廪二年，复除二十岁"，公开招募巴蜀人口去中原地区；司马炎灭吴后，"将吏渡江复十年，百姓及百工复二十年"，形成一场罕见的人口大回迁的浪潮①。因此可以说，曹魏虽然占领了一半的国土，经济基础扎实，但是极其稀少的人口和遭受严重破坏的土地并没有使它在最初的政治对峙中占据优势。

曹魏立国之初的形势是严峻的。首先，曹魏是以疲敝之地、消极之民来抵抗相对完整、士气高昂的蜀汉和东吴。蜀汉和东吴相比是"国险民附"，结成联盟，跃跃欲试要瓜分曹魏。曹魏则要解决老百姓吃饭问题、社会治安恶化问题、人口增加问题、政府开支不足问题和国防形势紧张问题等等。曹魏就像是一艘粗大笨重、锈迹斑斑的旧船，而敌人则是两条短小精湛、轻装上阵的快舰。

第25节：四、国富兵强者胜出(2)

其次，三国起初的攻防态势利于蜀吴，而不利于曹魏。我们且不说蜀汉和东吴联盟后，对曹魏发动的东西配合进攻，陷曹魏以两线作战的困境。蜀汉和东吴抢在曹魏前面占领了天下要地和军事重镇。蜀汉占领的是易守难攻的巴蜀和汉中地区，绵延在西南崇山峻岭中的羊肠小路和栈道，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东吴则全据长江所极，在强大的水师配合下，经营长江南北各要点，形成难以撼动的坚固防线。吴蜀尽得天下之险要，置曹魏于几乎无险可守的开阔平原地区。曹魏既无力对南方发动真正的进攻，只能防守。地势对比决定曹魏的防守必定是成本高昂的防守。

起于四战之地的曹魏政权一开始就思考如何经营中原、称霸天下。为了避免成为漫漫黄沙之上的浮草，曹魏政权十分注意深植根基。对于任何政权来说，根深才能叶茂。处境不妙的曹魏政权更是如此。

立政之初，毛就对曹操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皇帝迁移不定，百姓们荒废了产业，饥馑流亡。官府连一年的物资储蓄都没有，百姓们无安邦固业的决心。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的任何政权都是难以持久的。出师要有名，防守需要物资，我们应该"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这样才能成就霸王之业。"在这里，毛提出了曹魏立国七十多年的重大国策：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前者是在意识形态上说的，认为应该尊奉朝廷正统来提升阵营的声望，直接促使曹操出兵迎接汉献帝，形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局面。后者是从内政建设上说的，认为应该发展经济，储备军事物资，直接促使了曹魏开始大规模的屯田及积极的内政建设。

毛在意识形态上的政策因为三个国家纷纷登基称帝，最后自动消亡。但修耕植以蓄军资的政策一直被曹魏延续，发展成为曹魏"富国强兵"的基本国策。曹魏的兴起、发展和巩固就是因为经济发展、资源丰富，才得以枝繁叶茂的。

富国强兵逐渐在曹魏统治阶层中形成思维优势。内政的安定和国家经济的恢复发展优先于统一天下，这是曹魏官员们的首要选择。比如建安十九年（214年）七月，曹操筹划东征孙权。参军傅干劝谏说："治理天下有两大武器，即文武两道。用武力需要先有威，用文化需要先有德，威德相济才是王道。之前天下大乱，上下失序，主公您以武力襄助天子，平定了天下的十分之九。违背王命的只有东吴和蜀汉了。东吴有长江之险，蜀汉有崇山之阻，都是武力难以威服，而要用道德感化的。我认为可以暂时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分土定封，论功行赏，这样内外大臣和百姓的心就可以安定下来了。有功劳者得到了报酬，天下也有制度可以遵循了。然后再兴办学校，使百姓具有善良的性情和爱国重义的品质。主公的神武已经威震四海，如果修文济之，那么全天下就没有人不服从您了。"正是从安定内政、积累国力的优先思维出发，傅干反对曹操以十万之众远涉长江之滨，认为即使可以取得战争的胜利，东吴也不一定能够归附。曹操没有听从，坚持出兵，结果无功而返。

富国强兵的思路一直贯穿整个曹魏政治。邓艾是曹魏后期重臣，他对国家战略的观点是这样的："国之所急，只有农业和军事两项。国富则兵强，兵强则能战胜。农，是胜利的根本。孔子曰："足食足兵。"吃饭问题就在军事问题前面。"因此邓艾政治生涯的前半期都在大兴屯田，为国家积蓄财力。他将"积粟富民"作为考核官员的主要标准，对交游浮华的人和行为深恶痛绝。

富国强兵战略的首要表现是曹魏大兴屯田，恢复并发展农业经济。

从建安元年（196年）开始，曹操采纳枣祗、韩浩等人的建议，在许县一带招募流民进行屯田。"建安元年……用枣祗、韩浩等议，始兴屯田。"这是曹魏日后大规模屯田的开始。当年许县收获粮谷达到百万斛，初步缓解了曹军连年征战但一直饿着肚子打仗的军事危机。

《魏书》记载："自遭荒乱，率乏粮谷。诸军并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馀，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东汉末年，"民人相食，州里萧条"。很多人参与天下争霸，拉起几千人就参与军阀混战了。他们中的许多人不是因为在军事上被打败了，而是因为缺乏粮食，聚拢不了部队而失败。而曹操屯田数年积累的粮食，不仅屯满了仓库，还源源不断地供给曹军粮草，是曹操长期南征北战的物质基础。

第26节：四、国富兵强者胜出(3)

曹操认为："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国因为重视农业最后兼并天下，汉武帝因为屯田平定了西域，这些都是历史上的正面例子啊。"于是他在州郡设置专门的屯田官，负责农业和积蓄。曹操任命任峻为典农中郎将，这是三国正式屯田官制的开始。中郎将是高于都尉、校尉的军衔。曹魏一开始就给地区屯田官员以高位，显示了对屯田事业的高度重视。之后，屯田官制逐渐完善，与地方官制逐渐平行。如每个郡设典农中郎将，与郡太守同级。独立的屯田体系为曹魏征伐四方免除了粮草忧患。史载曹魏"遂兼灭群贼，克平天下"。

曹魏开始实行的是招募流民开垦荒地的"民屯"，后来又发展出了"军屯"。所谓"军屯"就是组织士兵进行屯垦。军屯最著名的是邓艾所建立的淮河两岸的屯田。曹魏想积蓄攻灭南方的物资，便派遣邓艾到陈项以东至寿春一带考察。邓艾看到淮河沿岸地区良田多而水少，农业没有用好地利，建议朝廷开河渠，引水灌溉，扩大军粮积蓄；后又疏浚运漕河道。

当时曹魏和东吴的淮南战事正酣。每次曹魏大军征调与出发，几乎牵涉到全国一半的军队，耗费巨大。邓艾建议朝廷利用陈蔡之间的良田，节省许县左右的稻田，在淮北屯田二万军队，淮南屯田三万军队，保持四万人左右的常备屯田兵，边屯田边防守。邓艾计算淮水资源丰富，屯田可以获得三倍于淮河以西地区的粮食。扣除掉屯田成本，每年可以获得五百万斛粮食补充军资；六七年就可以在淮河地区积蓄三千万斛粮食，相当于十万军队五年的粮食供给。这笔宝贵的财富刚好可以用做攻吴的军备。司马懿非常赞同邓艾的意见，开始推行淮河军屯。邓艾主持的淮河屯田有屯田兵五万人，垦地多达二三万顷，不仅开辟了荒野，而且实现了军民的共赢。

曹魏还开通了广漕渠。每次东南发生战事，曹魏大军泛舟顺流而下，很快到达江淮地区，利用当地储备的军资粮食作战，从容自如。

屯田为曹魏造就了一大批有作为的军政人才。精心挑选的屯田官比地方官更关心农垦。先后参与屯田的枣祗、任峻、国渊、梁习、刘馥、仓慈、司马孚、邓艾、石苞、胡质等人都是魏国的卓越人才。最初，屯田官制虽然独立，但被传统官制所轻视排斥。屯田系统的官员升迁不易。裴潜担任魏郡、颍川两地典农中郎将的时候，上奏要求屯田系统通贡举，官员与郡国一样升迁调转。此后，屯田系统官员的仕途才广阔起来。这可以作为曹魏屯田日益成熟和日趋重要的佐证。

曹魏末期，因为国有土地的缩小和屯田系统的僵化，屯田的利润锐减，困难重重。何晏等人专权的时候，私自分割洛阳野王屯田的桑田数百顷，占为己有。官僚侵占屯田土地进一步加速了屯田制度的解体。魏亡前一年，朝廷正式罢屯田官，各典农中郎将转任太守，屯田都尉转任县长。曹魏屯田正式结束。

伴随屯田经济发展的，是曹魏自耕农经济的迅速恢复与发展。

在这里说个小故事：250年前后，安定人皇甫隆担任敦煌太守。当时敦煌百姓还不知道如何耕种。他们常常用水灌溉土地，等土地有点湿润了，再进行耕种；耕种时他们既不会使用耧犁，对用水、劳作等内容也知之甚少。这样既浪费人力和家畜，而且收获的谷物也少。皇甫隆到任后，教百姓制作耧犁，又教大家灌溉耕种。岁末统计，百姓可以节约一半的劳力，却增加了五成的谷物收成。

这是曹魏将先进的耕作技术与农具在落后地区推广，从而提高了劳动效率和单位面积产量的典型例子。

在富国强兵战略的主导下，曹魏的国力迅速提升。《通典》卷七《食货七·历代盛衰户口》记载了263年三国的人口情况，其中魏国有663 423户，计4432 881人；吴国有53万户，约230万人；蜀汉只有28万户，大约94万人①。曹魏在人口上远远超过了南方两国的总和。在西至敦煌，东到大海，北起长城，南达长江的庞大帝国内，曹魏建立了牢固的统治。那个艾奇逊式的预言始终没有实现。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国力的积蓄，东吴和蜀汉在与曹魏的综合国力竞争中被远远落在了后面，差距日益拉大。

北方统一南方的历史趋势再次出现。

孙权之后主政的诸葛恪显然看到了这样的趋势。他之所以不顾朝野上下的反对，倾全国之力北伐，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畏惧曹魏国力的快速恢复。

诸葛恪在出兵前发表文章表达自己的观点："从古到今，没有不热衷于兼并天下的王者。战国的时候，六国诸侯以为互为救援就可以传世保存了。在无所作为的相持中，西边的秦国迅速强大，兼并了天下。近的以荆州的刘表为例。他有部众十万，财谷如山，在曹操力量微弱的时候不与曹操竞争，坐观敌人强大。北方平定后，曹操率三十万军队进攻荆州，刘表的儿子投降，成为囚虏。敌我矛盾是相互仇恨、吞并的矛盾，坐等敌人强大，无疑是祸害后人，我们不能没有远虑啊。现在曹魏拥有九州之地，但尚未恢复元气，力量并不强大，正是我们早灭后患的时候啊！"

诸葛恪的北伐遭到了惨败。他出发前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他忽视了一点，那就是在他北伐之前，曹魏经过四五十年的富国强兵的耕耘，实力已经超过了东吴。

第27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1)

五、巴蜀慷慨北伐行

【前出师表】（摘录）

诸葛亮（蜀·丞相）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

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

庶竭驽钝，攘除奸凶，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权相与战争体制

历史上建国巴蜀的割据政权都是安于自守，唯有蜀汉对中原始终抱有浓厚的政治野心。

蜀汉能以一州之力连年征战以争天下，是因为它建立了以北伐为目标的战争体制。

蜀汉的战争体制体现在三个方面。在意识形态上，全国的思想高度统一于"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目标。蜀汉以汉朝正统自居，一切政府言论和政治宣传都以北伐复国为基调。在国家建设方面，蜀汉的主要精力放在北伐中原上。国力的积累是在为战争做准备，外交的目标是为战争创造有利的环境。人口不满百万的蜀国竟然保持了一支将近十万人的常备军，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战争体制所体现的第三方面是在全国建立了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诸葛亮在战争目标下，确立了对全国的实际掌控。

整个战争体制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刘备集团在中原大地上的颠沛流离。整个集团处于一种高度不稳定、充满威胁的迁移过程中，战争几乎成为集团的常态。人们极少进行经济建设，而是适应了三月一小战五月一大战的生活。获得荆州南部的四个郡后，刘备集团相对安顿了下来，但是流动和战争的基因毕竟种下了，并在之后的进攻益州和汉中战役中获得了延续。

战争基因的产生是集团生存的要求，但是诸葛亮成为托孤大臣后，却将此基因巩固、发展，使之流淌在国家的血脉中。特定的形势和诸葛亮的个人能力与之相配合，就建立了战争体制。

战争体制的萌芽出现在永安托孤之时。分散在《三国志》各卷中的只言片语向我们展示了这一重要事件的全貌。《后主传》说："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

《诸葛亮传》说：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临终时，呼鲁王与语："吾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与丞相共事而已。""

后人对刘备托孤事件的认识就是以这两段记载为基础的。它告诉我们刘备将军政大权和儿子都托付给了诸葛亮，而诸葛亮也立下了鞠躬尽瘁的誓言。然而，这样的描写对于分析这一事件对日后蜀汉政权的影响来说，太过简略了。我们需要从这两段记载出发，仔细品味文字背后的点滴宝贵信息。

第28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2)

条分缕析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刘备为什么选择了诸葛亮作为政治委托人？

刘备政治生涯的前半期颠沛流徙，没有固定的据点。难得的是有一群忠心耿耿的人才始终聚集在他的周围。这群人就包括关羽、张飞、简雍、糜竺、糜芳、赵云等人。他们来自北方各地，组成了蜀汉政权的原从派系。但是这一派系人数有限，掌握的军队和政权也非常有限。到章武三年，赵云是原从派系中硕果仅存的"大佬"，他率领的江州军也是原从派系掌握的主力军队。刘备得到新野，不仅获得了发展的据点，也获得了与荆州世族增进关系的据点。荆州大世族势力有蒯家、蔡家、庞家、黄家、马家、习家等，刘备最终取得了多数本地地主的支持，庞德公、庞统、马良、马谡、黄忠、伊籍、诸葛亮、张南、冯习等人都投入了刘备阵营。这些人人多势众，组成了作为蜀汉政权支柱的荆州派系。荆州派系支持刘备进取四川，在关羽失荆州后则支持刘备攻吴。四川的多数世族在刘备执政后，也都转而支持蜀汉政权。法正、张松、孟达、黄权、刘巴、李严、吴懿等人组成了四川派系。

刘备托孤之时必须取得控制军队和政权多数的荆州派系的支持。首先，诸葛亮是荆州派系的核心人物之一，符合这个最重要的要求。诸葛亮的叔父诸葛玄是刘表的旧友；沔南名士黄承彦是他的岳父；原在荆州主掌行政的蒯家是诸葛亮大姐的婆家；掌握军权的蔡瑁是他的妻舅；庞家是诸葛二姐的婆家。通过这些直接关系的转折，诸葛亮又和马家、习家等搭上了关系。诸葛亮绝不是什么"躬耕南阳的布衣"，而是荆州派系关系网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子"。

其次，诸葛亮是战后人才凋敝的蜀汉政权中声望、功绩最高者。刘备东征之前，庞统、法正、关羽、张飞、黄忠就已经先后亡故。东征失败，张南、冯习战死，马良遇害，黄权被迫投降魏国。战后声望和资历甚高的司徒许靖、尚书令刘巴以及骠骑将军、凉州牧马超和刘备的妻舅、安汉将军糜竺相继去世。蜀国已经没有人能在功劳和名望上与时任丞相的诸葛亮相匹敌了。

所以刘备面临的不是挑选谁为"辅命大臣"的问题，而是如何让这个人尽心选辅助幼儿、延续政权的问题。正史的说法是刘备以情动人。他一方面告诫儿子对诸葛亮要"以父事之"，要像对父亲一样尊重诸葛亮，听从诸葛亮；另一方面，他又当众大大夸了诸葛亮一番（顺便贬低了老敌手曹操的儿子一番），推心置腹地说如果刘禅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刘禅实在不成器，你就取而代之吧。诸葛亮感激涕零，当场表示要忠心事主。

不管刘备是真心还是假意，白帝托孤都是以退为进的成功战略。日后的政治发展都证明刘备对刘禅的判断、对未来的把握是正确的。刘备"诚心诚意，举国相托"；而诸葛亮"忠心为国，鞠躬尽瘁"，树立了千古明君忠臣的典范。

第二个问题是，承诺毕竟是苍白无力的，怎么约束权臣的行为呢？刘备临终前设计了复杂的权力结构，希望对诸葛亮进行实质限制。他将身后的权力三分给了三个派系。

刘备召见诸葛亮的同时也召见了尚书令李严，在任命诸葛亮为"辅命大臣"的同时也让李严"同为顾命"。李严是人们相当陌生的名字，却是刘备寄予众望的股肱之臣。

李严，南阳人，先后在荆州、四川任郡吏、县令、护军。办事干练，在各处势力任职都受到器重。建安十三年，曹操攻打荆州，时任秭归县令的李严并没有投曹或投刘，而是弃官入蜀投奔刘璋，任成都县令，成为四川势力的代表之一。建安十八年，刘备伐蜀，时任护军的李严受命驻守绵竹抵御刘备，但李严率部队投降刘备，转为刘备阵营的重要人物。

在蜀汉政权中，李严历任裨将军、犍为太守、兴业将军、辅汉将军。在地方官任上，李严表现出其出色能力，屡次以少数兵力平定大规模的叛乱；又凿通天社山，修筑沿江大道，大兴土木，短短两年就将郡城整修一新，"吏民悦之"，"观楼壮丽，为一州胜宇"。李严是历任犍为太守中政绩最好的一位。

第29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3)

李严的政绩和官职都与诸葛亮不相上下。章武二年秋，刘备伐吴败回，征召李严到永安宫，由太守提拔为尚书令①。李严带领蜀汉政权不多的主力之一（川内地方军队）来到川东，实际负责刘备行营的大小事务，显示出强劲的"接班"架势。

刘备最终还是选择了诸葛亮为头号辅命大臣，而是让李严"同为辅命大臣"，"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这样的权力结构正好让诸葛亮和李严互相制衡，防范的对象是照行丞相事的诸葛亮。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刘备多次笼络提拔李严，并藉由其政治地位的上升以及原有的基础，取代去世的老将，为诸葛亮树立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刘备选择李严与诸葛亮保持制衡，也因为李严本身与诸葛亮是同乡，在荆州和四川两大派系中都有关系。这就为双方的利益协调与合作奠定了基础，以免刘备死后蜀汉政权内讧激烈，难以控制。

刘备最后召见的是原从派系的代表--赵云。刘备的事业因原从派系而起。赵云是反对刘备的伐吴决策的，因此没有参与东征，而率领本部兵马驻扎在江州，聚拢着原从派系的最后血脉。战败后，蜀汉政权还全赖这支生力军在川东稳住了阵脚。"先主失利于秭归，云进兵至永安，吴军已退。"

各方都非常清楚，随着征伐无常、后继乏人，原从派系的衰落是难以避免的。作为三派中最弱的一派，原从派系非常适合扮演"关键少数"的角色。赵云的威望和他所控制的军队就是这一角色最好的砝码。

刘备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时候，动情地回忆起早年经历的幽州起兵、河北烽火、中原逃难，感激赵云近四十年的忠心追随。最后，刘备深情地嘱托赵云继续照看刘禅，关心朝政。这段嘱托给了赵云非正式的"辅命大臣"地位。尽管之后赵云依然低调，从来没有利用这一法宝，但他及其派系始终是隐藏在花丛后的大炮。

笔者不厌其烦地分析托孤事件，是想表明刘备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时候，其实是相当现实的。他既没有念念不忘兴复汉室，高呼"北伐！北伐！"，也没有劝告后人积蓄力量，以待时机，争夺天下。相反，他只希望自己辛苦半生建立的事业能够在后人的手里保住，不希望出现权臣当国、危害儿孙权位的情况。《诸葛亮集》所载刘备遗诏充满了对儿子刘禅的谆谆教诲，其中有"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等名句。

刘禅即位之初，时值蜀汉新败，国力亏空，不可不谓是存亡之秋。当时西北有少数民族作乱，南有以孟获为代表的各族人民造反；中原的魏国在陕南虎视眈眈；而江南东吴作壁上观，敌友不明。政权内部的明争暗斗使得形势更加险恶。

成都的"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诸葛亮以首席辅政大臣的身份全权处理军政大事。如此一来，蜀汉军政大权开始逐渐委于个人。实践中，诸葛亮北和羌胡，平南蛮，联合东吴，北上伐魏，大展英才。这是平息蜀汉内部的党派之争的客观选择，却使诸葛亮成为了前所未有的权相。

《诸葛亮传》载："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李严在同时也获"封都乡侯，假节，加光禄勋"，但在与诸葛亮集团的斗争中逐渐处于劣势。

建兴三年，诸葛亮率众南征，几乎征发了各派所有力量，这可以视做诸葛亮对个人权势的检验。可能是因为平定南方战乱是国之大事，李严集团没有对这个安排表示反对。因此到了第二年，诸葛亮集团继续采取了行动。"以诸葛亮欲出军汉中，严当知后事，移屯江州，留护军陈到驻永安。"江州属于内地，战略地位不如永安。尽管李严的军衔升为前将军，尽管李严表面上依然节制陈到，东部事务"皆统属严"，但李严的实际地位却下降了。同时需要注意的是，诸葛亮以出军汉中为理由，开始以军事行动优先政治和人事安排。

第30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4)

既然如此，李严只好降低姿态，转而全力经营江州，修筑巴郡，希望建立一个能够与成都相敌的根据地。在此期间，李严采取了两次大的行动。第一，根据《诸葛亮集》的记载，李严曾"劝亮宜受九锡，进爵称王"。汉制，非刘姓不得封王。这完全是李严对诸葛亮的一次不怀好意的笨拙试探。诸葛亮马上回信拒绝说："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复相解！足下方诲以光国，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默已。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在回信中，诸葛亮明确表明自己对李严这个老朋友来信的不解。一方面，诸葛亮许诺灭魏之后当"与诸子并升"，意思说统一北方后我们俩共享富贵，开给了一张空头支票；另一方面，诸葛亮又说"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暗示李严自己才是头号托孤重臣，提醒李严不得妄动。

第二，李严要求在川东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设立"五郡巴州"，自为巴州刺史。蜀汉政权真正控制的只有益州一州，由诸葛亮担任州牧，这样诸葛亮就控制了蜀汉唯一的地方政权。现在李严要求将四川一分为二，自己领有一州，以实力对抗诸葛亮的意图非常明显，诸葛亮控制的朝廷自然是断然拒绝。在后来弹劾李严罪名的奏折中，诸葛亮将李严的这一主张看做是"穷难纵横"。

应该说，李严集团的这两招都是"臭棋"。李严这个人"腹中有鳞甲"、"性自矜高"、桀骜不驯，还"逞苏、张诡糜之说"、"有苏、张之事出于不意"。李严缺乏沉稳敏锐的特性，这就注定了他失败的命运。诸葛亮虽然坚定了肃清李严的决心，奈何条件尚未完全成熟。

建兴八年，李严以资历再升为骠骑将军。同年，蜀魏在汉中战事激烈。诸葛亮率大军坐镇汉中，以此为契机解决李严问题。诸葛亮采取了调虎离山的策略，要求李严率兵两万离开根据地江州到大本营汉中抗魏。这既使李严失去了根基，也减少了江州发生动乱的可能性。大敌当前，李严更是没理由抗命。深知利害关系的李严提出要求，提名让自己的儿子李丰担任江州都督，继续掌握川东军队和根据地。这一次，诸葛亮非常爽快，"表严子丰为江州都督督军，典严后事"。李严只得率军北上，他忘记了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只要打倒李严，他的残余集团注定要灰飞烟灭。

到了汉中后，"亮以明年当出军，命严以中都护署府事"。李严担任了汉中各部队总监督，全权处理丞相府事务。一年后，诸葛亮弹劾李严的奏折是这样评价这次调动的："去年臣欲西征，欲令平①主督汉中，平说司马懿等开府辟召。臣知平鄙臣知平鄙情，欲因行之际臣取利也，是以表平子丰督主江州，隆崇其遇，以取一时之务。"意思是说李严借机要挟，而自己忍辱负重。

建兴九年春，诸葛亮进军祁山，让李严催督粮食运输。

祁山战役持续了半年。到了夏秋交际的时候，"天霖雨，运粮不继"。《三国志》记载李严"遣参军狐忠、督军成喻指，呼亮来还；亮承以退军"。因为连降大雨导致转运粮草困难（汉中入陕南的山路至今崎岖难行），李严派狐忠、成两个人通知正在祁山一带与魏军相持不下的诸葛亮撤军。诸葛亮如约撤军。

"平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欲以解己不办之责，显亮不进之愆也。又表后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李严在诸葛亮回军后采取了两面手法：一方面惊讶地说："军粮还很充足，为何就撤军呢？"以此来推卸自己没有督运好粮草的责任，同时说明是诸葛亮自己无力推进而撤军；另一方面，李严又向刘禅上表说："大军假装后退，以引诱敌人追击再进行打击。"这就给诸葛亮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诸葛亮的对策非常简单。"亮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平违错章灼。平辞穷情竭，首谢罪负。"诸葛亮只是出示了李严前后亲笔手书信函，面对铁证，李严只好认罪受罚。结果，李严被彻底打败，"废平为民，徙梓潼郡"，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他的儿子、江州都督李丰在父亲被罢官后，被诸葛亮调到汉中继承李严的工作：督运粮草。李丰最后做官做到了朱提太守。朱提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郡。

第31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5)

经过层层政治较量，诸葛亮消灭了最大的政治对手，沉重打击了四川本土势力，确立了自己的权威统治。在此前后，诸葛亮就在北伐的大旗下赏罚自专，以"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来统一上下的思想。

在这方面突出的例子就是彭和廖立两个人被废黜。彭是投降刘备的四川名士，刘备平定益州后，提拔彭为治中从事。彭一下子处于这么高的地位，不免"形色嚣然，自矜得遇滋甚"。人在他这样的地位难免自我感觉良好，洋洋得意。诸葛亮表面上与彭友好相处，内心里却很厌恶他，多次向刘备密告彭这个人心大志广，不能重用。刘备也讨厌起彭来，抓住后者的一个小疏忽，将彭降职为江阳太守。

彭见要去外地任职，很不高兴，就跑去做马超的工作。马超率领西凉残余军队投降刘备，率军在益州北部抚慰羌胡，行事低调以求自保。他问彭："你才具秀拔，主公非常看重你啊，说你与诸葛亮、法正等人并驾齐驱，怎么让你去外地小郡做官呢？"彭发牢骚说："刘备这个老兵荒唐悖理，还有什么道理可说！"又对马超说："将军在外，我在内。我们联手，天下不就能平定了。"马超寄人篱下，又掌握兵权，一直保持着恐惧避祸的心理。他听到彭的话，心中大惊，表面默然不答，等彭一走，马上将详细情况写成表章发往成都。彭随即被收押。

后来彭在狱中后悔了，写信给诸葛亮说自己心高气傲、口无遮拦，并非真心反叛，希望诸葛亮能够放自己一条生路。但是彭还是以谋逆罪被诛死，时年三十七岁。

廖立这个人在前文已经出现过了，就是刘备在荆州时期的长沙太守。担任长沙太守时，廖立不到三十岁，可谓是前途无量。廖立的罪过是当着李邵、蒋琬等诸葛亮亲信的面批评刘备不取汉中而与孙吴争荆州的战略错误。根据联盟一章的分析，廖立作为荆州问题专家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在政府同僚面前谈论政事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廖立紧接着批评关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前后数丧师众，又批评诸葛亮亲信向朗、文恭、郭攸之、王连等人都是平庸之辈，都是从人，不足与之谋大事，朝廷重用这些人才使百姓疲弊。李邵、蒋琬自然将廖立的正确的评论和不恰当的评论都一并报告给了诸葛亮。诸葛亮以"诽谤先帝，疵毁众臣"的罪名将廖立废为平民，发配到西北偏远的汶山郡。

廖立在发配地亲自带着妻儿耕地拓殖。很多年后，姜维率军经过汶山时，专门去拜访了这位老前辈、荆州问题专家。姜维见廖立还是意气风发、侃侃而谈、高论不断。廖立最后死在发配地。

战争体制和诸葛亮的权威统治就是通过这些点滴事件建立并巩固的。曹评论蜀汉政局说："亮外慕立孤之名，而内贪专擅之实。"指出了蜀汉的权威政治现实。不管"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意识形态说教是否切实可行，战争体制对蜀汉政权来说是必需的。作为弱国，建立高度统一、目标明确的体制有利于集中国家力量，统一合理调配资源，在乱世中图存图强。就像曹魏是通过推广屯田、务实内政来为战争积蓄力量一样，蜀汉是通过内部的集权来集中力量。客观上，蜀汉人口稀少、生产力水平低，通过屯田耕殖提升国力的空间有限。

假设没有诸葛亮的铁腕统治，假设没有蜀汉以北伐为目标的战争体制，蜀汉在历史上就不会有这么耀眼的作为，就不会有不错的外部环境，甚至会提早灭亡。如若不消灭内部派系，很可能导致党争，致使内部令出多家，政令不通；如若允许彭、廖永等人和有碍团结的言论存在，将导致蜀汉内部人心不齐，政治也会在蔓延的猜疑谩骂中消耗了力量。

诸葛亮的举动将一切可能性都消灭在萌芽状态。在国家发展战略上，他并没有错；他的失误在于为政苛刻。

巴蜀慷慨北伐行

建兴五年（227年），诸葛亮觉得准备已全，于当年三月向后主刘禅上了《前出师表》作为北伐的前奏曲。

《前出师表》的第一句就点出："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蜀汉进行的是哀兵之战。与《隆中策》的第三步不同的是，蜀汉已经没有了发自荆州的二路军，只能凭借出汉中的一路获得对曹魏作战的胜利。同篇表章中，诸葛亮都没有说详细的进军计划和经略中原的步骤，而是充满感情地劝谏智商不太高的刘禅要亲贤臣、远小人，回顾自己受到的知遇之恩。

第32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6)

当年，蜀军由成都出发，集结在汉中阳平关附近，等待进攻的时机。四十六岁的诸葛亮离开了成都，从此长年征战在外，极少回到首都，最后身亡五丈原，安葬于今陕西勉县。

当时曹魏镇守关中的是驻屯长安的驸马、安西将军夏侯。诸葛亮在南郑与属下们筹划进军方案。镇守汉中的魏延说："听说夏侯年少，凭借是曹操的女婿才得以镇守一方，他为人胆怯而无谋，现在如果派给我魏延精兵五千人，负粮五千，直接从褒中出兵，循着秦岭东进，出子午谷不过十天就能到达北边的长安。夏侯知道我军到了，肯定会乘船逃走。长安中就只有御史、京兆太守等人了，可以一战平定。关中地区的粮仓和百姓积累的粮食足以供给我军的粮草。等曹魏在东方的部队集合起来西进大概需要二十天，那时候诸葛公完全可以从斜谷率大军来到长安与我会合了。如此，我方可以一举占领咸阳以西地区。"

诸葛亮认为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不如从平坦大道西取陇右，平稳无虞。所以诸葛亮在世时没有用过魏延的计谋，一直坚持从祁山出陇右，经略陇右。

《魏延传》说魏延每次随诸葛亮出兵，都坚持自己东进直取长安定关中的计划。他希望能够领兵万人，与诸葛亮从不同的道路会师于潼关，就像当年韩信和刘邦分兵取天下那样。诸葛亮每次都不同意。据说魏延认为这是诸葛亮胆怯，还感叹自己的才能得不到充分的发挥。

在这里，我们需要详细比较诸葛亮和魏延的计划，因为这关系的不是战术的问题，而是战略的问题。简单地说，诸葛亮计划先夺取陇右，仔细经营，再伺机而动；魏延的计划是直取长安，先夺取关中，直接"还于旧都"再与曹魏的东方主体相抗。

从历史上看，关中地区长期是古代中国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秦、汉两朝就是以关中地区为根据地，连接巴蜀，再东进统一天下的。陇右是典型的边疆地区，华夷杂处，在人口、经济基础、对中原的意义上均无法与关中地区相比，它之前都在有志中原的政治家的视野之外。攻占陇右给人的感觉是，这可以增加巴蜀地区割据的筹码，但也仅仅只是距离中原近了一丁点儿而已。而且长安是汉朝的旧都，攻占长安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和政治意义。对于一心宣称"光复汉室，还于旧都"的蜀汉来说，魏延的计划积极主动，对曹魏构成直接而巨大的打击；而诸葛亮的计划显得偏题了。因此从历史上看，魏延计划优于诸葛亮的计划。

再从战术上分析魏延的计划：魏延计划的关键两点是迅速占领长安和扼守潼关。魏延占领长安和潼关后，可以凭借潼关的关隘，以少量军队抵抗关东曹魏军队进入关中。魏延的前锋可以保证坚守重要的长安和险要的潼关、武关、蒲坂等地，从点上占领关中。同时诸葛亮的主力也适时赶到了，进入关中各地，从面上占领关中地区。同时魏延计划的有利因素还有三点：一，曹魏关东军队集合西进需要二十天时间，完全可以为诸葛亮主力创造从大路进入关中的时间；二，曹魏在陇右和河西走廊地区兵力零散，完全可以被诸葛亮北伐军各个击破；三，关中的良好经济基础可以解决北伐军的粮草供给问题。这对于兵力有限、粮草供给不济的蜀汉军队来说，魏延的计划可以解决先天的两大缺陷。

但是魏延计划有三大缺陷：一，魏延前锋穿梭在崇山峻岭的小道上，极容易遭受事先知道计划的曹魏军队的伏击；二，长安是曹魏在关中地区的首府，是经济基础和军事中心。夏侯虽然没用，但是率领数万军队坚守城池高大宽厚、粮草充实的长安，在五千蜀汉前锋的进攻下不至于一触即溃。一旦魏延前锋困于坚城之下，就只有面临被曹魏主力合围的命运了。三，最大的问题，曹魏军队的动员和集合时间真的需要魏延计算的二十天吗？曹魏首都洛阳离潼关只有一天距离，万一洛阳的禁军亲自西进，魏延前锋即使占领长安也没有时间接收潼关。套用刘峙在淮海战役中的一句话："太冒险了，国防部不会同意的。"

第33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7)

反过来我们从战术上分析诸葛亮的计划。诸葛亮的计划有两个优点：一，沿途都是大道，便利大军运动，也便利粮草输送；二，陇右魏军诚如魏延所说的，兵力既少又分散，容易取得成功。北伐初战的成功不仅可以鼓舞士气，而且可以拓展人口和领土。但是诸葛亮的计划也有明显的缺陷：一，道路遥远，时间较长。得知消息的魏军有充分的时间向战区派出援军；二，陇右一马平川，防御不易。蜀汉军队刚占领陇右就要在这片大地上与蜂拥而来的曹魏军队陷入长期作战。这对人数上处于劣势、粮草不济的蜀汉北伐军来说，决不是战术上的好选择。

事实证明，蜀汉每次北伐陇右，都没有抓住陇右兵力分散的暂时优势，魏军主力都及时出现在蜀汉北伐军面前。从战术上看，诸葛亮计划和魏延计划都有重大缺陷，难分优劣。相反，如果魏延冒险成功，"光复汉室，还于旧都"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半。

诸葛亮的计划不仅稳重，而且是综合考虑了天下大势和蜀汉实力后的选择。魏延的计划太冒险了，不管成功失败与否，都将蜀汉和魏国的主力决战提前了。这等于是冒险，是处于实力对比劣势地位的弱国所不希望看到的。尤其是蜀汉的国力实在太弱小了，即使占领了关中，诸葛亮也没有信心取得与曹魏主力决战的胜利。

诸葛亮一再经略陇右，是希望拓展蜀汉领土，增加蜀汉在推迟到来的蜀汉和曹魏决战中的筹码。陇右地区拥有四大优势：一，陇右地区位于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和黄土高原的结合部，半农半牧经济显著。它可以为蜀汉提供人口和土地。二，陇右地区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是中西文化交流碰撞的桥梁。占领陇右还可以为蜀汉提供商贸利益。三，陇右民风好勇尚武。西戎、氐、羌等民族以游牧射猎和强健勇猛见长，陇右的汉人也粗犷悍厉、果敢勇猛、轻死重义。陇右地区可以为蜀汉提供勇敢的战士。四，陇右地区地势高于关中，更高于关东，可以在战略上俯视东方。以强壮凶悍的骑兵配合训练有素的步兵，居高临下向东进攻远比以步兵出秦岭，胜算要高得多。

东汉末年的历史证明，西凉兵团之所以能够纵横关中乃至中原多年，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士兵战斗力强，素质优于东方。而且蜀汉军队收降了马超家族的残余军队，马超家族在陇右素有威名，这些都是诸葛亮进军陇右的有利条件。

诸葛亮经略陇右的目的是控制河西和凉州，依靠西南和西部的力量，将《隆中策》中的荆州和益州两路北伐战略修改为凉州和益州两路居高临下的进攻。这是诸葛亮在蜀汉局限在益州一地，联盟东吴的现实情况下所做的修正。荆州不可复得，益州不足以吞并天下，因此选择地域广袤、扼守东西、民风剽悍的凉州来代替荆州。

从建兴六年到建兴十二年的七年间，诸葛亮每年都在实践自己进军陇右的计划。

建兴六年（228年）春，诸葛亮派赵云、邓芝率偏师作为疑兵，前据汉中的箕谷，扬言由斜谷进攻，以吸引和钳制关中魏军，自己则率主力出汉中西北，进攻祁山、西县，以夺取陇右。夏侯简直是丢岳父曹操的脸，一战即被击败。南安、天水、永安三郡叛魏归蜀，关中震动。魏明帝亲自西镇长安，命张为前锋，率主力迎敌。诸葛亮派马谡督诸军为前锋与张战于街亭。马谡违反了诸葛亮的作战方针，在街亭大败。街亭失利后，佯攻部队赵云、邓芝疏于戒备，在箕谷与魏将曹真对垒时以优势兵力失利，烧毁栈道退却。诸葛亮不得不放弃三郡，迁移西县百姓千余家退回汉中（这也表明蜀汉国力之弱，极需要人口）。回到汉中后，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同时请示自贬为右将军，行丞相事，以表示承担战败责任。

得到诸葛亮北伐消息的同盟国东吴在东线发动的夏季攻势却取得了胜利。张率主力东下进攻东吴，关中空虚。诸葛亮闻讯，上《后出师表》，于冬十二月越散关围陈仓。但这回蜀汉事起仓促，而陈仓守将郝昭防守得当，诸葛亮包围陈仓近一个月而没有攻下。魏国救军将至，粮草不济，诸葛亮不得不再次撤退。

第34节：五、巴蜀慷慨北伐行(8)

建兴七年春，诸葛亮派陈式攻取武都、阴平二郡。为了牵制魏雍州刺史郭淮，诸葛亮率军迎战，郭淮退军，蜀军攻占二郡。这是诸葛亮连年北伐最实在的成果。诸葛亮因功恢复丞相职务。

建兴八年春，魏国发动攻势，司马懿由西城沿汉水，张由子午谷，曹真由斜谷，分三路进攻汉中。诸葛亮在城固、赤坂迎战。后因大雨不断，道路不通，魏国只得中途退兵。

建兴九年二月，诸葛亮亲自率军再度进攻祁山以图陇右。曹魏令费曜等守上，其余救祁山。诸葛亮部署一部分兵力围攻祁山，自率主力到上迎战。魏帅司马懿据险不战，诸葛亮求战不得，引军退回祁山，魏军尾随。五月，双方交战，诸葛亮大破魏军，司马懿回军保营。六月，诸葛亮粮尽退军，射杀追击的张。

建兴十年，诸葛亮在汉中休养生息，奖励农业，贮备军粮，并制作木牛流马①等运输工具，训练士兵做远征的准备。第二年冬天，诸葛亮囤积军粮于斜谷口，整修驿站。第三年（234年）二月，诸葛亮率十万大军由斜谷出击，并约吴同时出兵攻魏。四月，蜀军沿褒斜道出斜谷。诸葛亮驻军五丈原，屯田于渭水南岸，与司马懿对峙，以备持久战。司马懿采取以逸待劳的方针，坚壁不出。五月，东吴分三路出兵，进攻曹魏，以配合蜀军在西线的攻势。曹魏面对蜀、吴的协同进攻，采取"西守东攻"的战略。东吴初期判断蜀军在西线的进攻会吸引魏军主力，当探知魏军东下时，东吴不战而退。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峙百余天，积劳成疾，八月病死军中，时年五十四岁。蜀军遵照遗令秘不发丧，整军而出，退兵回汉中。司马懿闻讯追击，蜀军反旗击鼓，佯装反击。司马懿收军，不敢进逼。因此有"死诸葛吓退活仲达"的说法。

诸葛亮主持的北伐胜少败多，付出多收获少。曹魏驻西部战线的司马懿的战略基本是避其锋芒，坚守不出。而蜀汉国力有限，诸葛亮始终不敢弄险，用兵谨慎。"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国力不足是束缚诸葛亮施展拳脚的主要原因。蜀汉与曹魏真正的主力决战的机会并不多。但是蜀汉作为主动出击的一方，成本付出更大。连年的征战消耗了蜀汉大量的国力，不仅有兵员上的，也有物资上的，更有人才上的。除了最后一次北伐外（这是休养了两年的结果），诸葛亮发动的战争规模一次不如一次。到诸葛亮死时，蜀汉再也没有实力发起先前的攻势了。

如果蜀汉依险要，据地形，内敛自守又当如何呢？蜀汉在防守的基础上休养生息，可能实力积蓄得优于积极进攻，但是在政治态势将会恶化。诸葛亮的连年北伐，使曹魏在他身前及死后的数十年中处于消极被动防守的态势。蜀汉以土狭民寡的一州之地，迫使拥有九州之地的曹魏被迫采取战略防守数十年，蜀军在与强大的曹魏军队对峙中保持主动权，这不能不说是诸葛亮连年征战的积极结果。如果消极防守，曹魏必定凭借自身的强大国力，对蜀汉北部构成越来越大的军事压力。蜀汉依然需要增兵设将，以重兵在边界与曹魏对峙。这依然会消耗蜀汉的大量实力。

不能忽视的一点是，蜀汉的国家体制使得积极进攻态势难以停止。战时体制不改变，进攻态势不会变。诸葛亮的继承人们似乎很少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了，这种局面既有不断削弱的国力的限制，也包含着始终没有停止的小规模的军事骚扰和进攻。最为重要的是，诸葛亮之后，蜀汉再也找不出诸葛亮这样的强权人物来维持权威统治了。战时体制正在慢慢改变。

蒋琬、费和姜维是诸葛亮的三大继承人，主持了蜀汉后期的政治与军事。

督农杨敏曾批评蒋琬说："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有人向蒋琬打杨敏的小报告，有人要求将杨敏治罪。蒋琬憨厚地说："我真的是比不上前人啊，这有什么可以怪罪的。"

蒋琬就是这样的主政者。他曾上疏说："臣长年领兵在外，却规方无成，因此日夜寝食难安。现在魏国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已经很难消灭了。如果蜀汉能够和东吴东西并力，首尾犄角，虽然不能迅速实现灭魏的目标，但可以分裂蚕食魏国。但是东吴也是胜少败多，自身也有困难。我和费等人商议，认为凉州是胡塞要地，进退有资；而且羌、胡等民族人心思汉。以前我国偏军进入羌地，已经有些基础了，建议以姜维为凉州刺史再图陇右。如果姜维能在黄河右岸有所进展，臣当率军配合姜维。如果东北有事，就可能有所突破了。"

第35节：六、割据南国第一朝(1)

蒋琬对南北对峙的局势判断是客观而相对悲观的，他常常为自己主政后蜀汉局势难以有所突破而寝食难安。他对攻取天下的设计基本上是"老生常谈"：一是继续与东吴联盟，希望能够东西协同，并力灭魏；二是继承了诸葛亮经略陇右的战略主张，建议派遣姜维加强对陇右的工作。如果这两项事情处理好了，等待虚无缥缈的"东北有事"情况出现，蒋琬认为可能局势就有所突破了。

姜维则继承了诸葛亮的北伐积极性和图谋陇右的思想。他熟悉西北风俗，对自己的才能和武力非常自信，所以计划招诱羌、胡诸部落作为羽翼，截断曹魏的右翼。但是姜维每次想大规模兴军的时候，续起主政的费就制约他的计划。最突出的表现就是费每次授予他的军队都只有一万人左右。费对姜维说："我们的才能远远比不上诸葛丞相，丞相他尚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是我们啊！我们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不能希冀侥幸而将国家成败决定于一场冒险啊。如果主力决战失败，那时候大家就悔之不及了。"费的主政思路是在蒋琬的基础上又向着稳重保守的方向退了一步。他们俩都是老成持重的治世之人。

姜维以少量兵力在陇右地区取得了一些战术成功，却离撼动曹魏的西部局势还很远。而姜维的连年兴兵，客观上加剧了蜀汉的国力衰弱。这是诸葛亮之后的主政者不愿看到的。

随着权威统治和高度集权体制的消退，蜀汉内部的派系之争和不同政论开始出现。首先是宦官开始掌权，大有重蹈东汉末期覆辙的架势。刘禅亲信宦官黄皓，继承费的董允在世时，每次见到黄皓都严厉训斥他，压制他的官职，防止宦官干政，所以黄皓早期不能有所作为。董允之后，战争体制进一步瓦解，部分朝臣和将领开始与黄皓相勾结，宦官干政局面终于出现。其次，姜维仿效前人，常年领兵在外。他也想除去黄皓，但遭到刘禅的反对。黄皓因此忌恨姜维，在部分将领的鼓动下琢磨着夺去姜维的兵权，废黜姜维。姜维知道自己为朝廷所忌，更是坚持常年领兵在外了。最后，蜀汉内部的坚守论调、投降观点频繁出现，在外交战略、军事战略上再也形成不了诸葛亮时期的统一观点了。

263年，魏军三路攻蜀，姜维在剑阁抗拒魏钟会大军，而魏邓艾则轻军出阴平险道南下，于这年冬包围了成都。邓艾偷渡阴平关是刺向蜀汉的一把尖刀，但是当时成都城池坚固，军队数万，完全可以与人马不足一万的邓艾决一死战。蜀汉朝廷战、降、逃决策不定。最终在谯周等投降派的劝说下，刘禅纳印出降，蜀汉灭亡。

六、割据南国第一朝

【别诗二首】（其二）

应 （魏）

浩浩长河水，九折东北流。

晨夜赴沧海，海流亦何抽。

远适万里道，归来未有由。

临河累太息，五内怀伤忧。

据长江所及而守

东吴早期的战略决策者都很短命，孙策、周瑜、鲁肃、吕蒙等人都是英年早逝。

战略本身就是一个长期的政策方针，立足长远，需要得到长期的贯彻执行。因此孙策等人的战略意图并没有得到后人忠实的贯彻执行。周瑜、鲁肃、吕蒙三人先后主持东吴的荆州事务，但政策差别极大，可见个体生命力对战略的重要影响。吴国外交战略的真正制定者是孙权。孙权活过了古稀之年，主持东吴大政超过半个世纪，充分吸收了前人的思想和经验。

东汉末年，天下纷扰，群雄并起。孙坚、孙策父子乘势而起，割据江东。孙策遇刺临终前，嘱咐孙权说："弟弟，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有江东，我比不过你。"当时孙策刚占领江东各郡，"保有江东"是孙策为东吴确定的立国之策。正如前文分析的，缺乏荆州的江东就像不戴盔甲上阵的战士，如果敌人掌握荆州，对江东造成君临之势，是江东极为郁闷的事情。江东如果想尽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就要进占荆州。因此，"保有江东"只是争霸天下的基础。

孙权始终以天下为念，上台后积极外拓。鲁肃初见孙权就在《榻上策》中向孙权建议"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及，据而有之"，最后建号帝王，统一天下。占领长江全线、尽有大江所及，一开始就是东吴追逐霸业重要而迫切的步骤。孙权在站稳脚跟后，就发动了对江夏黄祖的征伐，既为了报父仇，也是为了尽有长江所及，改善自己的政治军事形势。孙权将哥哥的"保有江东"发展成为了"据守长江"。

第36节：六、割据南国第一朝(2)

夷陵之战以战争形式解决了荆州的归属问题。战后，东吴实现了尽有长江的战略目的。这也是吴、蜀重塑结盟和长期协同友好的重要基础。荆州地区虽然依然重要，但已经不是三国争夺的焦点。除了东吴末期外，东吴始终牢固地镇守着荆州。南北对峙时期，南北之间的战争主要集中在祁山、淮南等地区。孙权接下来思考的问题是："东吴的土地东西相距万里，同时长江和大海也都需要防守。曹魏观衅而动。这些都对东吴的防守提出了挑战。"

起初孙权驻在武昌的时候，想还都建业。但是孙权考虑到境内的长江水道溯流两千里，如果驻守东端的建业，长江沿线某点一旦出现警报，将赶不及救援。因此，他对定都建业心存怀疑。

后来，孙权在夏口坞中召开百官大会，讨论这个重大问题。孙权说："各位文武大臣不要拘束权位。只要有想法，大家都要为国知无不言。"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有的说应该加强中部重镇夏口的防守，有的建议在长江水道中设置重重铁锁加强防守。孙权觉得都不是好方法。

当时张梁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官，站在角落里。这时他越席到前面，建议说："小臣听说"香饵引泉鱼，重币购勇士"。我认为现在首先应该加强赏罚，言必行，行必果，鼓舞士气。其次是派遣兵将进入荆州北部，主动骚扰进攻，与敌人争利。如果有所收获，北方对长江沿线的压力会大大降低。第三，在武昌驻扎精兵万人，任命智略出众的人为统帅，严整军备，一旦有事可以左右支持。最后，建筑甘水城，储备小型船只数千艘，作为预备力量。我们东吴这样开门迎敌，敌人反而不敢来了。"孙权非常赞同张梁的计划，当即越级提拔张梁，不久又任命张梁为进军荆北的沔中督军。

张梁的计划是建立积极主动、多线立体、点面结合的长江防御体系。东吴的长江体系就是按照这一思路建立的。一言以蔽之，东吴的国防战略就是"守江而争淮"。

先说守江。有人会奇怪，东吴为什么一开始就将自己设定为防守方？从夏、商、周到东汉的几千年时间里，中国的经济政治和军事中心都在北方，长江以南都是偏远野蛮的地区。即便南方在战乱中保存较好，中原地区依然对江南保持着明显的优势。同时，东吴政权的建立依赖江东大族的支持。江东的吴会是孙氏的起家之地，是江东大族的根基，是东吴经济与军事实力的主要来源。这就好像黄淮流域的汝、颍、谯、沛等地是曹魏发家的基础和政权的支撑一样。因此，东吴首先要保持江东地区的安全和稳定。长江与吴会唇齿相依，既不可不守，也利于吴会的就近支持。这也可以解释孙权为什么下定决心将首都确定在东端的建业。

东吴的长江防守是全线防守。"凡边要之地皆置督。"赤壁之战后，东吴沿江建立了一系列的军镇，之后成为定制。东吴先后设置了二十几个军镇，设督统帅。在军镇的基础上，东吴将长江防线分为三个区，从西到东依次为江陵防区（总兵力约五万人）、武昌防区、建业防区（总兵力约十三万人）。

江陵防区主要在荆州西部，其中重要的军镇有建平、西陵①、夷道、乐乡、江陵、公安、巴丘等，以江陵为核心。东吴的重要将领朱然、朱绩父子、步氏家族、诸葛瑾父子就是江陵防区的主要将领。防区后期则主要依赖陆抗的勉力维持。

武昌是孙权在221年新建的郡。据《孙权传》记载，当年，"权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以武昌、下雉、浔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此后武昌长期作为留都，名将陆逊长期驻守此地。以武昌为核心，夏口、陆口、柴桑等为要塞，构建了长江中段防区。

建业防区从皖口到大海，保卫的是东吴政权的核心地区。吴、京口、建业等中心城市都在这一防区，因此东吴对建业防区极其重视。孙权后半生亲自坐镇建业防区，频繁抽调重要将领驻守建业，并征伐山越人充实军队。贺齐、吕范等人既是征伐山越的佼佼者，也是该防区的主要将领。水陆重要基地濡须坞就在建业防区管辖内。《孙权传》载："（建安）十六年，权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可见211年前后是建业防区开始筹建的重要时期。

第37节：六、割据南国第一朝(3)

这里的濡须坞是利用长江地形建立的军事基地。东吴江防设施因地制宜，充分利用了长江上的江心洲，扩展江防内容，提高防御实力。濡须坞、江陵中洲等重要军事要塞其实都是建设在江心洲之上的。这些要塞方圆十几里或者数十里，既可以驻扎水陆大军，又是军队家属和给养所在地，同时也是水军的船坞，不论是防敌还是御敌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吴、魏征战，多次是围绕江心洲展开的。东吴一直成功地掌握着长江一线的江心洲工事①。

濡须坞是整个长江防线上最为重要的要塞。濡须既是孙吴进攻合肥的主要通道，又是防御魏军南下的堡垒。濡须对面就是首都建业。一旦有失，曹魏大军可以顺江东下，朝发而夕至建业，因此，濡须有"吴之亡国之险"之称。早在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即命吕蒙在此夹水筑坞，同时在濡须设军镇驻守。230年孙权又增筑了东兴堤以遏巢湖水势，在巢湖内多置船舰。诸葛恪主政时期依然加强濡须的防务建设。"恪以建兴元年（252年）会众于东兴，更作大堤，左右结山峡筑两城，各留千人，使全端、留略守之。"

我们分析濡须督军的人选，可以窥见东吴的军镇军事情况。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亲自来攻濡须，周泰随军反击，曹操退走，周泰留人督濡须。这是濡须设置督军的开始。后来朱桓接替周泰为濡须督，之后还有张承、钟离牧等人。在周泰任内，蒋钦曾暂督濡须；在朱桓任内，骆统曾暂督濡须。

孙权让周泰留任濡须督军的时候，升他做平虏将军。当时朱然、徐盛等名将都在周泰部下，并不服周泰。孙权特地赶到濡须坞，召集诸将，大摆宴席。酒酣之后，孙权亲自到周泰面前敬酒。孙权命令周泰解衣，用手指着周泰身上的伤痕，问每道伤痕的来由。周泰将以前的战斗经历一一相对。君臣欢宴达旦。孙权这一回亲自出马，为周泰树立了威信。

代替周泰做濡须督军的朱桓上任时官职是裨将军，同时封新城亭侯。骆统上任时的官职是偏将军，同时封新阳亭侯。钟离牧在赴任濡须前担任过江陵防区的公安督军、扬武将军，加封都乡侯后调任濡须督。濡须督军的官爵越来越高，表明东吴政权对这一重镇越来越重视。

濡须和西陵、武昌、建业等军事重镇各扼孙吴长江防线的险要之地，并作为枢纽，在整个长江防线上下策应。东吴还多置水师船舰游弋于长江上下，以备不虞。

长江防线的东部沿海和绵长的江面防守，高度依赖于东吴强大的航海能力和水军力量。东吴水军成功地制止了北方越过长江和东海偷袭后方。东吴先进的造船业为水军和长江防线提供了扎实的基础。临海、侯官、番禺都是当时著名的造船基地。

东吴所造的船只体积大、数量多，并且有蒙冲斗舰、楼船、飞云、盖海、赤龙、驰马、长安、大舶、青龙战舰、晨凫等众多名号。东吴使臣曾用单艘船载马八十匹回国，这还是小船。东吴被西晋灭亡的时候，西晋接收的政府所有的船只，就有五千余艘。其中各种类型和用途的船只都有，可见东吴水军的实力。

东吴所造的船只质量上乘，装备优良。东吴重要将领贺齐钟爱军事装备，他的兵甲器械都极为精美。贺齐所乘的船只"雕刻丹镂，青盖绛檐，干橹戈矛，葩瓜文画，弓弩矢箭，咸取上材，蒙冲斗舰之属，望之若山"。可见东吴船只不仅外貌优良，而且装备齐全，高大优良。曹魏的曹休等人看到小山一样的东吴船只，都不敢与之交战。

再说争淮。东吴争夺江淮其实就是利用江淮。原本富庶的江淮地区在东汉末年几乎成了一块赤地。"徐、泗、江、淮之地，不居者各数百里"，一片渺无人烟的景象。曹魏曾经想迁移沿江郡县的人口到北方，避免为东吴所用，结果江北居民反而纷纷渡江逃往江南，濒江几个郡几乎成为空白地带。

在战术上，首先，东吴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更多地是想发挥江淮地区的缓冲区作用。东吴曾多次主动出击江淮地区，与曹魏军队反复较量。东吴以攻为守，希望以在江淮的军事行动保卫长江防线。事实上，东吴的主动也大大减轻了长江防线的军事压力。针对曹魏在长江以北是以重镇防守来支撑整个防线，东吴将进攻目标指向合肥、江夏和襄阳等重镇，大有擒贼先擒王之势。第二，东吴争地屯田，以为长久之计。东吴在长江沿线各驻军之地广行屯田。在长江上游及中游，东吴重要的屯田地有西陵、江陵、浔阳等地①。长江沿线的屯田配合各军镇的重兵驻守，有粮有兵。相比曹魏的远离长江沿岸，东吴显得进退自如。屯田成为孙吴长江防线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第38节：六、割据南国第一朝(4)

尽管江淮战火频繁，兵来将往，但"争淮"始终是"据守长江"战略的次要部分，是辅助"守江"的。两相配合，东吴屡次成功地抵抗住了北方曹魏的南征。"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结果是孙权没办法进攻中原，曹魏也没办法渡过汉江和长江。南北在东部的防线固定在汉江和长江下游北部地区。应该说，东吴的长江防线是成功的。

长江防线的存在使东吴政权得以长期维持割据政权。沿线的军镇逐渐发展成为沿江城市，客观上促进了长江沿线的经济和社会发展。现在长江沿岸的许多大中城市都可以追溯到东吴时期。

但是长江防线也隐含着两大缺陷。一旦蜀汉败亡，东吴内政不稳，这两大缺陷被放大，就会直接导致东吴的灭亡。

长江防线的第一大缺陷是东吴的长江防线将兵力集中在西陵到京口之间。长江入海口以东的海面赖有东吴强大的水军支撑，防线东端一直没有被北方突破，但是长江防线的西端却缺乏牢固的依托点。长江防线西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牢固的吴蜀联盟。尽管东吴牢固坚守西陵，蜀汉依然在地势和心理上对东吴构成君临压制的态势。

东吴君臣一定思考过万一蜀汉被消灭了，长江防线的西端怎么办？在诸葛亮死后，东吴担心曹魏可能趁蜀汉的内衰进攻蜀国，于是向边界的巴丘增加守军一万人，加强西端的防备。东吴集团最担忧的莫过于敌军挥师顺江东下，突破其上游防线，水陆俱进。这样敌人就"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了。也就是说，一旦蜀汉被曹魏占领，长江防线就暴露在敌军的军事打击之下了。因此，地处长江防线西端的西陵就成了数千里长江防线上的第一个军事重镇。

曹魏攻灭蜀汉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占领巴蜀全境。东吴曾经派镇军将军陆抗、抚军将军步协、征西将军留平、建平太守盛曼率大军围攻蜀汉的巴东守将罗宪。东吴计划将益州东部收入境内，以益州东部的险要山地来增强荆西防御，改善长江防线西端的处境。曹魏非常重视，派遣将军胡烈率领步骑两万，围魏救赵直取西陵，逼东吴回军，以此营救罗宪。陆抗等人怕后方有失，果然引军退却。

蜀汉被曹魏吞并后，与蜀汉接界的武陵郡五溪夷人心开始浮动。东吴担心五溪夷的叛乱会动摇整条长江防线，便任命钟离牧为平魏将军，领武陵太守，领兵弹压可能出现的叛乱。曹魏也派遣汉葭县长郭纯代理武陵太守，试图对长江防线西部施加压力。郭纯驻扎在赤沙，引诱各个少数民族和堡垒的君长，有的人真的起兵响应郭纯。郭纯又尝试着进攻荆州的酉阳县，荆州震动。东吴派遣大军才将曹魏伸出来的郭纯这个触角给打回去。但是，曹魏只用一个郭纯就起到了震动荆州西境、调动东吴主力的目的，这也暴露了东吴的荆州西线是如何的脆弱。

日后，西晋发动灭吴战役的时候，就采取了佯攻建业，实际重兵取西陵进而顺流而下的战略。晋军如劈竹节一样，进军越来越顺。东吴的崩溃最终还是从长江防线西端开始的。

长江防线的第二大缺陷是重兵云集在狭长的长江沿线，造成后方虚空。

东吴长江防线的固若金汤是以南方各地统治的削弱为代价的。东吴长江以南地区军事力量极端薄弱，孙皓为帝时期的苛捐杂税导致民怨沸腾，长江防线后方各地反抗不断，岭南地区的反抗尤其激烈，其中两次大的叛乱对东吴的统治构成了极大威胁，东吴不得不紧急抽调前线的军队南下镇压。这正暴露了东吴重江防轻内地的弊端。

孙皓刚即位的元兴元年（264年），交州向曹魏靠拢。曹魏设置交太守，派遣官吏到郡任职。266年，东吴派遣交州刺史刘俊、前部督修则等率领江防部队南下进攻交，结果被晋将毛炅等打败。刘俊和修则两个人阵亡，散兵游勇逃回合浦。建衡元年（269年）年底，东吴朝廷再次派遣监军虞汜、威南将军薛、苍梧太守陶璜率领主力出兵荆州，监军李勖、督军徐存从建业率领水军走海道，在合浦会师后联合进攻交。271年，千里迢迢而来的东吴主力才攻占交，擒杀西晋所设置的守将等官员，九真、日南等郡都重新归属东吴。孙皓这才去了一块心病，宣布大赦天下，并从交郡分出新昌郡。

279年夏，郭马的叛乱差点直接颠覆了东吴在交州的统治。郭马原本是合浦太守修允的部曲，修允转任桂林太守的途中，患了疾病暂住广州，就派郭马带领五百兵丁先到桂林郡安抚民众和少数民族。修允最后死了。按照规定，修允的部将和部队需要重新分配，郭马等人都是世兵出身，世世代代为兵，极不愿意离乡别土，被安置在他乡。孙皓当时又在严查广州的户口。之前东吴谶语说："吴国的灭亡，兵起于南方，亡吴的人是公孙氏。"孙皓听说了，将文武官员乃至行伍中有姓公孙的人都迁徙到广州去。郭马与部下何典、王族、吴述、殷兴等军官借机煽动兵民，在广州会聚成乱军，攻杀了广州督军虞授。

郭马自称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任命殷兴为广州刺史，任命吴述为南海太守，派遣何典进攻苍梧，王族进攻始兴。孙皓听到郭马反叛的消息，大惊说："这难道是天意？"八月，孙皓提升执金吾滕循为司空。滕循还没就任，就被转任为镇南将军，假节①，领广州牧，率领上万人从东道讨伐郭马。结果这一路军队在始兴遭到了王族的狙击，停滞不前。这时郭马继续攻杀南海太守刘略，放逐了广州刺史徐旗。孙皓加派徐陵督军陶浚率领七千人从西边支持滕循，又命令交州牧陶璜率领下属军队和合浦、郁林等地的地方军队，与东、西两军进剿军队会师，进攻郭马。东吴这次倾全国之力，才扑灭了岭南的叛乱。这再一次暴露了长江防线的缺陷。

东吴的长江防线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长江防线，东吴的许多做法为后代立朝南国的朝代所效仿。

第39节：七、首鼠两端的辽东(1)

七、首鼠两端的辽东

【古诗十九首】（之一）

佚名（汉）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独立寒秋忙饮马

燕赵多佳人，多慷慨之士。

当长达四百多年的汉帝国开始呈现出国祚将尽之势时，起于草芥的公孙家族便割据辽东拥兵自重，称王称霸五十年。

公孙一族是汉人，在东汉初期进入东北南部辽东各地。话说辽东郡襄平县有一个人叫公孙延，遭受当地官吏的刁难和迫害，不得不迁居偏远的玄菟郡。公孙延逃难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儿子公孙豹。这个公孙豹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太守衙门里谋了一个小职员的工作。

当时的玄菟太守公孙有一个儿子也叫公孙豹，不幸早死。恰好公孙延的儿子公孙豹与太守夭折的儿子同岁，长得也挺像。公孙很自然地亲情转移，对自己衙门里的这个公孙豹非常关照，进而喜爱，最后视同己出。他不仅为公孙豹聘请名师，而且为他娶妻。最后公孙保举公孙豹为本郡的"有道"（相当于后代进士之类的入仕资格），送往洛阳任职。

公孙豹先是被选为尚书郎，逐渐升迁为冀州刺史。期间公孙豹更名为公孙度（公孙度就是辽东公孙政权的开国君主），但不久便"以谣言免"。也就是说，公孙度被人打了小报告，造了谣，于是遭到了免职处分。

像公孙度这样出身贫寒的官员，在极端重视出身的东汉官场，应该说是没有大前途的。他能坐到刺史，已经算是小小的奇迹了。公孙度免职后，正想卷铺盖回辽东卖烤红薯，谁料想突然迎来了自己的政治春天。同样出身贫寒的董卓掌权了，提拔了一批官员替换了原来的人马。董卓的爱将、掌握军队的徐荣是公孙度的同乡。徐荣他乡遇同乡，两眼泪汪汪（当时在千里之外遇到同乡比现在困难多了），就推荐公孙度担任了辽东郡的太守。

回到家乡的公孙度牢固把握住机会，在辽东建立了基业。他的执政一是执法严苛，大开杀戒；二是四处征战，拓土建制。

《三国志》载：

"度起玄菟小吏，为辽东郡所轻。先时，属国公孙昭守襄平令，召度子康为伍长。度到官，收昭，笞杀于襄平市。郡中名豪大姓田韶等宿遇无恩，皆以法诛，所夷灭百余家，郡中震栗。"

第40节：七、首鼠两端的辽东(2)

公孙度出身太低，又是以小吏为起点，自然被辽东的世家大族所轻视，大户人家都看不起他。刚好当时的代理襄平县令公孙昭征召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服役。公孙度就职后以此为借口，逮捕了公孙昭，将他在襄平街头残杀示众，当地的豪强田韶等人依然不服。公孙度一口气将上百家世家望族都一一杀戮殆尽，震动辽东，建立了绝对权威。

公孙度同时幸运地取得了对外作战的一系列胜利。向东，他战胜了高句丽；向西，驱逐了乌桓。他开始在新占领地区设立郡县。公孙度还利用发达的航海，派兵渡过渤海海峡，占领了青州的东莱等郡县，设立所谓的"营州"，派官驻守。史载"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威行海外"①。

实力强大后，乱世中的军阀总有非分之想。公孙度看到中原地区群雄割据，争战不断；朝廷衰落，对辽东不闻不问；于是对亲信柳毅、阳仪等人说："汉祚将绝，当与诸卿图王耳。"这句话很值得琢磨。它表明公孙度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相当清醒的认识，他所谋取的只是"王"，对于率军一统天下南向称帝是不敢奢求的。一方面，公孙度潜意识里牢固地将辽东视为中国的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公孙度对以辽东之力征服中原不抱幻想。

《魏书》可能出于丑化公孙度的目的，说公孙度对柳毅、阳仪两人说的是另外一番话："谶语说"孙登当为天子"。本太守姓公孙，字升济。升就是登的意思。"（孙权刚好有个儿子叫孙登，很受孙权宠受。谶语的对象极可能是孙登。）裴松之将这段话附在了陈寿记载后面，但不足信。

奇怪的是，襄平城适时出现了祥瑞。襄平的一个社里（延里社）出现了一块长着三个小石头的大石头。有人就对公孙度说："这是汉宣帝时期的冠石。出现祥瑞的地名与您的父亲同名。这是天意啊，上天赐予您土地，将会有三公辅助您。"公孙度听后很高兴。原来的河内太守李敏，是郡中知名的退休官员。李敏非常厌恶公孙度的所作所为，害怕他加害自己，就率领家属入海避难。公孙度大怒，竟然挖掘李父坟墓，剖棺焚尸，诛灭了李氏宗族。

之后公孙度将辽东郡分为辽西、中辽、辽东郡，置太守，在这之上设立平州，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公孙度追封公孙延为建义侯，假称皇命在襄平城南设立汉二祖庙和公孙家族宗庙，郊祀天地，稽查田地，整编军队。公孙度乘鸾路，戴九旒，旄头羽骑，俨然皇家派头。

曹操控制的朝廷忙于征战，对公孙度采取顺水推舟的态度，遥拜为武威将军、永宁乡侯了事。公孙度还很不高兴，说："我都已经是辽东王了，谁稀罕做什么永宁乡侯。"

建安九年（204年），公孙度死，公孙康嗣位。作为第二代君主，公孙康名垂青史的是他在曹操和袁氏残余的战争中运筹得当，维持了辽东政权的发展。

建安十二年，曹操追击袁氏残余，袁熙与袁尚两兄弟并乌桓残余投奔辽东，这给辽东提出了严峻的考验。之前辽东政权一直没有与中原割据势力较量过。袁氏残余力量的到来，带来了中原的血雨腥风。当时就有谋士向曹操建议，乘机以追击二袁为名，派兵收拾了公孙康势力。逃亡辽东的袁氏残余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典略》说外来的袁尚势力试图在公孙康会见时出其不意，孤注一掷擒杀公孙康，取而代之。袁熙等人对这个政变计划还颇为赞同。

公孙康的选择余地很小，不是联袁抗曹，就是联曹灭袁。在曹操基本平定北方四州、袁氏兄弟逃亡辽东的情况下，大势已经定了，联袁抗曹其实就是独立抗曹。袁氏兄弟能够帮助的就是协助纠结袁氏在北方的残余势力和影响。而让公孙康独立对抗曹操，胜负非常明显。因此，联袁抗曹是公孙康所不愿意的，那么就只有联曹灭袁一项选择了。公孙康只要将逃亡到辽东的袁氏兄弟和乌桓的几千人拿下，交给曹操就行了。但是，联曹也意味着独立性的丧失，结果极可能是消灭了袁氏兄弟，倒把曹操大军给引进来了。公孙康最怕自己献出了袁氏兄弟的首级，曹军驻扎进来了，用刀指着自己的首级了。独立性是割据军阀最切身的利益，因此联曹抗袁的选择看来也行不通。

第41节：七、首鼠两端的辽东(3)

决策最后很大程度上变成了视曹操的举动而动的被动选择。

如果曹操大兵压境讨伐辽东，公孙度是横竖都会丧失独立性，极可能背水一战。杰出的策略家郭嘉看到了这一点，劝曹操说，大军压境反而可能促使辽东势力与二袁残部的会合，主动撤军反而会使公孙康选择成本最低的方法：杀袁示好。曹操力排众意，将大军从长城沿线南移，主动解除了对辽东的军事压力。这些信息都被探马汇报到了辽东。

现在，怎么处理已到了家门口的袁氏残余和乌桓军队呢？于是典型的场景出现了。公孙康高高兴兴地接见袁氏兄弟，二袁兴冲冲地来了，主人掷杯为号，预先埋伏的刀斧手齐出，撂倒二袁，砍下了血淋淋的头。随行的袁家势力和乌桓军队全被杀戮殆尽。一颗颗人头被装在笼子里，快马加鞭地送到邺县。

对于贸然投靠的丧家之犬，这样的处理对公孙康来说是最精明的决策，袁氏势力最终丧失在袁尚兄弟的莽撞上。曹操欣然接受了公孙康送来的人头，拜公孙康为左将军、襄平侯。

公孙康在杀了二袁后也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途。康子公孙晃与公孙渊年纪均小，康弟公孙恭被部下拥立为辽东太守。魏文帝曹丕即位后，派人安抚公孙恭，拜他为车骑将军、假节、平郭侯，追赠公孙康为大司马。

作为第三代君主的公孙恭阴弱无能，《三国志》载"恭病阴消为阉人，劣弱不能治国"。在魏明帝曹太和二年被公孙渊篡位。公孙渊成为辽东政权的第四代君主。魏明帝顺水推舟拜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

玩转三角终自毁

公孙渊是辽东政权四代君主中野心最大的一位。

公孙度执掌辽东政权的时候，曾经有意进取中原参与天下争霸，但终究按捺住野心，专心经营辽东。曹操在世时，多次征伐四方，将空虚疲弱的黄河之北暴露给辽东政权。公孙度面对如此良机，心有所动。一次他对诸将说："听说那曹操又远征去了，邺城没有守备。现在我计划以步兵三万、骑兵万匹直指邺城。那时候谁能够抵御我呢？"诸将都拍手称赞，认为是个不错的计划。

公孙度又问凉茂："你认为如何？"凉茂是汉朝政府任命的乐浪太守，之前已经被朝廷征召了多次，都被公孙度扣留，公孙度希望凉茂能为己所用。凉茂回答说："海内大乱，社稷将倾，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成败，为人臣子的是这样的吗！曹公（指曹操，用词可见凉茂的倾向）忧国家之危败，愍百姓之苦毒，率领大军为天下诛杀残暴的奸贼，功高德广，可谓是天下无双啊。现在海内初步平定，百姓久乱后初步安定。朝廷还没有责怪将军的罪过呢，现在将军却想兴兵西向。将军自己好好想想吧！"公孙度和诸将听完凉茂的话都很震惊。思索良久，公孙度只得说："凉君言是也。"

凉茂以天下大义、朝廷安危来劝谏公孙度，公孙度肯定不是被一顿道德说教所说服的，肯定是综合考虑实力对比、时机变化做出的选择。作为开国君主，公孙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历经三朝后，公孙渊不似公孙度那般自清自知了。他所面临的基础是祖父辈已经在尽可能的土地上拓展了的疆域，中原的魏国是名义上的宗主国，东方的三韩和北方少数民族与辽东达成了均势。当时的国际格局是魏国和蜀吴联盟形成了南北对峙。辽东脱身其外，可以扮演力量天平中的关键少数角色。前人积累的国力和南北对峙的僵局为公孙渊的野心提供了施展的空间。公孙渊于是试图以外交斗争的形式谋取更多的利益，恰好坚实的航海基础为辽东在南北双方之间展开纵横捭阖提供了可能。

这个"关键少数"角色既有可乘之机，但也面临着高标准、严要求的挑战。两大角色的外交竞技就像是一个天平，当一方的力量稍逊于另一方的时候，天平就倾斜了，需要关键少数的平衡。但是关键少数何时上天平，上哪一方都是很讲究的事情。如若不然，造成天平的倾斜倒塌，最终会破坏整个政治格局。

首先是何时上天平的问题。关键少数的分量在天平两端接近平衡或者开始不平衡的时候才能够发挥最佳作用。只有在角力正酣的时候，两大角色才需要关键少数的帮助，当天平完全失衡，处于劣势的那一方可能需要第三者的帮助，但是第三者的插足已经改变不了局势了。这时候第三者必须选择靠拢哪一方了，关键少数的角色至此终结。这里就涉及上天平的哪一方的问题。如果不是与劣势方有着特殊的感情或者利益关系，第三者一般是选择向优势方靠拢。尤其是当优势方处于完全优势的时候，弱小的第三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在优势方一边。从本质上说，关键少数的作用是暂时的。它不能作为一个长期战略。

第42节：七、首鼠两端的辽东(4)

公孙渊的失败，就在于他将发挥"关键少数"的作用视做根本外交战略，玩火自焚。

公孙渊在曹魏和东吴之间渔利，形成了一个微妙脆弱的外交三角。恰好东吴孙权一直也有联络曹魏敌人、对北方形成战略威胁的意图，很早就与辽东政权展开了秘密外交。公孙渊日后给曹魏的上疏中提到："臣父康，昔杀权使，结为仇隙。"可见早在公孙康时期，孙权就对辽东进行了外交试探。公孙康出于种种考虑，没有接受孙权的"好意"，相反是杀了东吴的来使向曹魏表达忠心。

在东吴外交一章中，我们提到公孙渊夺取叔父公孙恭的王位可能有东吴在幕后的操作。公孙渊在即位之前就与东吴有来往。公孙渊即位第二年，就接见孙吴使臣张刚、管笃。《孙权传》载"五月，使校尉张刚、管笃之辽东"。《公孙渊传》载"渊遣使南通孙权，往来赂遗"。也就是说在公孙渊即位之初，辽东和东吴之间就展开了频繁的外交接触。公孙渊的目的是在两大势力的缝隙间纵横捭阖，谋取经济和政治利益。

曹魏方面一开始就知道东吴和辽东的秘密往来。双方外交接触之频繁，东吴船队在魏国沿海的长途航行，这些都逃不开魏国的眼睛。曹魏自然不愿意辽东脱离自己，更不愿意看到辽东反叛，响应南方夹击自己。魏、吴双方都展开了争取公孙渊的工作。魏国当时的主要精力在南方前线，集中在祁山和淮南战场，同时国家战略是一心恢复国内建设，所以没有太多的精力和国力去处理辽东事务（这和东吴恰恰相反）。魏国所做的主要是对辽东公孙家族加官晋爵。可是对于一心要称王称霸的公孙渊来说，魏国的官爵早已经满足不了自己的野心了。然而辽东也一直没有展开对魏国北方边界的骚扰行动，更没有公开对魏国北方州县官员说不。这可能是因为曹魏在北部边境地区的军事力量依然超过辽东，公孙渊在实力对比面前不敢轻举妄动。

公孙渊的策略是游离于曹、孙之间。策略开始执行的时候，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表面上看起来辽东的外交局面大开，南北往来不断，不仅曹魏的官爵和赏赐不断，而且东吴也不断送来承诺和物资。公孙渊似乎觉得这样的外交策略可以上升为国家战略了，因此玩得越来越大。在和东吴的亲密接触中，公孙渊满口答应东吴的外交要求，互通来使。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直到最后接受孙权封赏，向东吴称臣。

吴嘉禾元年（232年），公孙渊向孙权上表称臣，而且派了代表舒绽来到孙权的都城建业；又派遣校尉宿舒、阆中令孙综称藩孙权，并献貂皮、马匹等贡品。嘉禾二年三月，喜出望外的孙权派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虞咨、中郎将万泰、校尉裴潜等人率领大军万人护送宿舒、孙综回辽东，同时携带金宝珍货，九锡齐备赏赐公孙渊，且封公孙渊为燕王，封地为幽、青二州十七郡、七十县。

六月，东吴舰队顺利抵达辽东沓津（今旅顺口），张弥、许晏与万泰、裴潜率吏兵四百余人，赍文书命服什物，来到襄平。贺达、虞咨率领余众驻在船所。志大才疏的公孙渊这时又认为吴国相距遥远难以依靠，觉得不能公开投靠东吴。而东吴舰队携带的大批钱财货物又使公孙渊贪心顿起。

张弥等见公孙渊迟迟不接受孙权的封号，这才起了疑心，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辽东进兵围取，斩弥、晏、泰、潜等首级。剩下的吏从兵众，只有束手就降，都被徙充边城。随后公孙渊派遣部将韩起等人率领三军，急行军赶至沓津。辽东长史柳远设宾主礼诱请贺达、虞咨，又驱群马货物，装出一副和东吴交市的样子，而辽东军潜伏在一旁等着东吴人下船送死。贺达、虞咨不知从何处看出形势不对，于是本人并不下船，只命令五六百人下船，去进行贸易。东吴军一到岸上，韩起等人就金鼓大震，锋矢乱发，毫无防备的东吴军全军覆灭，被斩首三百余人，受伤落水的达到二百余人，其余只得归降，剩下少数或散走山谷，或藏窜饥饿而死。经此一战，东吴到达辽东的士兵及带来的金银财宝被公孙渊全部吞并。

第43节：七、首鼠两端的辽东(5)

公孙渊事后将张弥、许晏等首级，传送洛阳，悉没东吴兵资珍宝。在上疏中，公孙渊将整件事情描述成："臣前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甘言厚礼，以诱吴贼。"也就是说辽东对东吴展开了外交诱惑，将孙权引入圈套。公孙渊自称给曹魏立了一大功。当年冬十二月，魏国拜公孙渊大司马，封乐浪公。曹魏原本肯定是对辽东和东吴的这一次大规模接触极为紧张的，公孙渊这样表现倒是曹魏方面期待出现的最好结果。

在东吴内部，远封辽东的决策原本就是孙权一人的坚持，朝臣普遍持反对态度。重臣张昭反对之激烈，甚至到了不惜与孙权决裂的程度。张昭拒绝上朝。孙权派人将张家的大门用土封起来，意思是你张昭永远也不要上朝了。张昭自己在门里面又加了一层土墙，表达自己的反抗决心。当公孙渊吞灭使团的消息传到孙权耳中时，孙权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样的蠢事。孙权大怒说："我都六十岁了，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想不到现在被公孙渊这只小老鼠给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把公孙渊的老鼠脑袋扭下来抛到海里去，我就没有脸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了。即使万里颠沛远征，我也在所不惜。"怒火冲天的孙权要亲自率领舰队讨伐公孙渊。但在陆逊、薛综等人的劝说下，孙权冷静下来，打消了远征辽东的念头，君臣和解。他亲自驾车去张家迎接张昭出门上朝。

在魏、吴、辽三角外交格局中，作为关键少数扮演者的辽东必须具有高超的演技，既要保持力量平衡又不能打破脆弱的力量平衡。稍有不慎，力量天平就会被打破。而力量天平打破后，最弱一方就难以继续左右逢源了。简单地说，辽东既可能是最大的受益者，也可能是最大的受害者。公孙渊对东吴的背信弃义，最大的消极影响是信誉全失，失去了继续扮演第三方力量的道德基础。《魏名臣奏》记载了中领军夏侯献的上表，其中描叙辽东的处境道："今外失吴援，内有胡寇，心知国家能从陆道，势不得不怀惶惧之心。因斯之时，宜遣使示以祸福。"也就是说现在辽东已经完全失去了东吴的援助，而曹魏又可以从陆路对辽东形成军事威胁，公孙渊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尚有一个难以忽视的背景是：曹魏经过半个世纪的经济恢复和发展，已经取得了对蜀汉和东吴的力量优势。力量的天平已经失衡了。曹魏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不再需要辽东协助，单独对付南方蜀吴的程度了。公孙渊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耍小聪明，不及时"站好队"，注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果真如夏侯献所言，曹魏不久就向辽东摊牌了，逼公孙渊站队。景初元年(237年)，曹魏派遣幽州刺史丘俭，兵临城下，宣诏公孙渊去洛阳上朝。公孙渊心中有鬼，只得翻脸迎战。公孙渊与丘俭会战于辽隧(辽宁海城西)，魏军作战不利而败退。随即，公孙渊在辽东自立为燕王，设置百官衙署，改元绍汉元年；又遣使招降鲜卑，并时常派兵出没于曹魏的北方进行骚扰。

这一次，公孙渊真心遣使向东吴孙权谢罪，接受燕王的封爵，请求吴国援兵。孙权旧恨未了，想杀戮燕使。大臣羊劝谏道："不可。我们不如厚待辽东，派遣奇兵出击曹魏。如果魏国讨伐失败，而我军远赴，义盖万里，有恩于辽东；如果辽东失败，而曹魏也遭受了我们的首尾夹击。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出小力收大成的好事。"孙权闻言，也想在曹魏和辽东之间扮演第三者角色，给辽东使者开了空头支票，答应出兵支援，让辽东坚守抗魏。

第二年，魏明帝加派了司马懿增带大军四万讨伐辽东。公孙渊派将军卑衍与杨祚领步骑数万守住辽隧。司马懿佯攻辽隧，暗地出奇兵袭击辽东首府襄平。公孙渊恐襄平有失，急命卑衍、杨祚等回师襄平。两军在首山展开决战，辽东军队主力被歼。天不佑公孙家族。时值酷暑，阴雨连绵月余，太子河水暴涨，魏军乘船抵于城下，昼夜强攻。公孙渊与全城军民，被围到八月，粮食吃光，将军杨祚开城投降。公孙渊与儿子公孙修带数百骑突围向东南方向逃窜，被魏军追击，斩杀于太子河边。司马懿入城，杀死燕王府中公卿百官一千余人。从此，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皆为曹魏所有。

第44节：八、三国外交战略篇(1)

当时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任子①在洛阳。他听到弟弟夺取了叔父的地位，就认识到公孙渊终不可保，于是向曹魏上书要求讨伐弟弟公孙渊。朝廷无暇顾及，承认了辽东现状。公孙渊叛乱后，朝廷依法逮捕公孙晃。公孙晃在狱中知道公孙渊被攻破后就是自己的死期。公孙渊的首级送到洛阳后，公孙晃与儿子相对啼哭。魏明帝有意赦免公孙晃，但是朝臣认为依律当斩。公孙家族因此被族诛。

无独有偶，在与公孙家族的辽东成地理对角线的交州南部地区，在三国时期，也是由一个世家大族把持的地方政权。我们权且称它为交政权。交政权的经历与辽东政权相似，但结局却相反。

政权的建立者士燮是交州苍梧郡广信人。士家从西汉末年起避乱交州，至士燮已传七世。父亲士赐担任日南太守。士燮从少游学京师，逐步升迁至交太守。士燮拓地守土四十余岁。

史载："燮兄弟并为列郡，雄长一州，偏在万里，威尊无上。出入鸣钟磬，备具威仪，笳箫鼓吹，车骑满道。妻妾乘辎，子弟从兵骑，当时贵重，震服百蛮，尉他不足逾也。"意思是说士燮兄弟并列交州南部郡县要职，天高皇帝远，出入的时候威仪显赫。同时因为交州没有受到汉末战乱的破坏，又接受了北方逃难的人口和财富，富庶一方。士家在交州的显赫和权势并不亚于辽东的公孙家族。

在交州的西北方向是荆州势力，东北是江东孙权势力，再加上曹操控制的东汉朝廷，三方都想控制交州。西汉朝廷派遣张津为交州刺史。张津办事不力，最后在内讧中被部将区景杀害。荆州牧刘表乘机派遣零陵人赖恭为交州刺使，吴巨为苍梧太守。曹操听说张津死后，便扶持当地豪强士燮为绥南中郎将，董督七郡，领交太守，与刘表抗争。士燮曾经派遣张向京都纳贡。这在天下丧乱、道路断绝的背景下给足了朝廷面子，朝廷特地下诏拜士燮为安远将军，封龙度亭侯。士燮在曹操和刘表之间也采取关键少数策略，得以与荆州势力保持僵持局面，南北分治交州。后来吴巨与赖恭内讧，赖恭兵败逃回零陵。建安十五年，孙权派遣步骘为交州刺史。面对志在必得的强大的东吴势力，士燮知道难以抗拒，主动率家族归顺，接受步骘的节度。黄武五年，士燮得以寿终，享年九十岁。同样是不为人知的地方割据势力，士燮家族的成功在于明时势。保持头脑清醒对身在外交棋局中的行为者是难能可贵的素质。

八、三国外交战略篇

【月重轮行】

曹丕（魏·文帝）

三辰垂光，照临四海。

焕哉何煌煌，

悠悠与天地久长。

愚见目前，圣万年。

明相绝，何可胜言。

三国乱世，各方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从袁绍、曹操、刘表、刘焉、公孙瓒、吕布、袁术、孙策、张绣、张鲁等人群雄割据，再到曹魏、蜀汉、东吴的三国鼎立，最后到西晋统一天下，战略百出。曹魏的"富国强兵"战略、蜀汉的"举国进攻"战略、东吴的"据江自守"战略和辽东的"关键少数"战略，都显露着智慧的光芒。

曹操、诸葛亮、鲁肃、沮授等人都是杰出的战略家。很多人物是杰出的战术专家，一战成名，留名青史，却称不上是战略家。因为战略是长期的、基础性的国家方略，其制定要求操作者对天下形势、国内政治和战术技巧有清晰准确的把握，要求的不仅仅是高智商，这也是战略与战术的区别所在。本书前面章节的多数内容涉及国家战略，详细阐述了各方的国家战略内容和在重大事件中的战略决策过程，本文再就专题做一下补充。

三国地缘政治论

袁绍与曹操两人都刚开始起兵的时候，袁绍问曹操："如果讨伐董卓不成，什么方面可以作为我们的依靠啊？"

曹操反问："足下以为如何？"

袁绍说："我要南据黄河，北阻燕代，兼并北方戎狄少数民族，再南向争夺天下。这样可以成功了吧？"

曹操则说："我要任用全天下的智力，用道德争夺天下，那样就无所不行了。如果只是用险固作为资本，就不能随着情况的变化而变化了。"

第45节：八、三国外交战略篇(2)

曹操的话固然有道理，但是袁绍的计划可以引出古代历史上重要的外交理论。袁绍的战略是：据守河北，再争天下。河北有两大优势：一是它地处北方，占领它可以北拥长城，无后顾之忧；南临黄河，有天险可以凭借，进可攻退可守；二是河北地区经济发展程度高，基础好，人口多，可以为天下争霸提供物质基础。袁绍的考虑主要是从地理因素上出发的。地理因素在古今政治、军事斗争中起着重要作用。在冷兵器时代，地理因素的作用更加突出。古代中国围绕地理与政治的关系，有着丰富的实践和思想积累。套用西方政治学的名词，暂且称呼它为地缘政治理论。中国古代地缘政治理论是与西方迥异的自成体系的理论，它偏重实践，是和平的、有限范围的微观理论。

我们可以将东南起至大海，北到长城，西到陇右和巴蜀的广阔地区看做是中国地缘政治的核心区域。历史上的中央王朝都在核心区域，且几乎都在北部立国。其他地区可以看做是中国历史发展的边缘区域。

核心区域的发展对整个中国历史的发展起着关键性的作用。这一区域内部可以根据地理条件和历史经验再细分为四大亚区域：关中地区、关东地区、西南地区与江南地区。四大亚区域具有较大的地理、文化差别，在历史上支撑了不同的割据政权，扮演了不同的历史角色。

核心区域因为地理、人口、经济等方面的优势，主导着中国历史的发展。古代历史中，边缘区域不时对核心区域构成巨大的军事压力（比如历史上戎狄、匈奴、五胡、突厥、契丹、女真、蒙古等少数民族对核心区域的先后骚扰与进攻），核心区域的地缘战略重点始终放在本区域的北部边界。数千年间核心区域往往对周边地区静观其变，通过战争和封贡等方式，利用文化、经济吸引力进行渗透，适时安抚周边，怀柔远人。中原王朝也会将汉族先进的社会形态和文化扩展到周边地区，扩大核心区域的范围。现代国家和中华民族就是这么缓慢形成的。

和平是中央王朝与周边地区交往的主流精神。中央王朝精心构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朝贡体系，囊括了中国所有地区和相关的邻国。秦朝后的中央集权的专制制度，汉武帝后改良的儒家思想逐渐成为了核心区域的主要价值观，并向周边地区传播。双方的交往从奴隶社会既已存在，并不断丰富发展。维持并扩大这种交往，构建稳固的朝贡体系是中华帝国给历朝历代留下的历史作业，也是宝贵的外交遗产。

在核心区域内部，关中地区、西南地区位于中国大陆地形的第二阶梯，地形都易守难攻，只要把守住边缘的战略要点，攻守自如，就对关东地区和江南地区具有居高临下的地缘优势。同样，北部的关中地区、关东地区对南部的西南地区、江南地区具有地缘优势。北部地区对南部地区的地缘优势在早期是建立在人口和经济优势之上的，但是随着南部的开发和人口的增多，北部地区只保留了最重要的优势：军事优势。历史上北部军队的战斗力一直强于南部军队。北部气候相对恶劣，民众体质强于南部，斗志旺于南部；加上北部地形和环境便利了战车兵和骑兵的发展，而这两个兵种在冷兵器时期是战斗力、机动性最强的兵种。再如，马镫在三国时期已经出现在北方，而南方士兵依然用双腿夹住马腹来作战。历史上政治中心、军事中心一直停留在北部地区，统一的中央王朝一般都是自北而南建立的。

尽管北部地区在政治、军事上拥有优势，但是只要南部地区控制战略要点，包括秦岭一线、襄樊、桐柏山、大别山区、合肥、扬州，南部就易守难攻。同时南部松软的土壤、湿润的气候、密集的水网也都限制了北部军队战斗力的发挥。再加上北方人水土不服，尽管北部经常发动对南部的征伐，南部政权只要措施得当，一般都能抵挡住北方的攻势。这样的局势在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时期都存在过①。南北部在很长时间内形成对峙形势，使核心区域的南北分裂成为中国历史分裂的常态。

第46节：九、三国外交谋略篇(1)

地缘政治学派是三国外交战略的重要学派，沮授、鲁肃、诸葛亮等人都是其中的重要代表，《榻上策》、《隆中策》都是其中的辉煌名篇。榻上策和隆中策在地缘形势的判断上是基本相同的，并提出了大致相同的对策：占据南方险要地形，待机北伐。但是这两个地缘战略都将荆州列为自己的占领目标。对刘备来说，荆州是进攻中原伟业的战略基地；也是对东吴政权保持地缘优势的基地。荆州在他人手中则对东吴集团构成了巨大的战略威胁。当刘备集团占领汉中，势力达到全盛、咄咄逼人之时，东吴集团出于自身防御的考虑，偷袭荆州，最终占领了荆州，蜀汉只得完全退居到西南地区。夷陵之战标志着荆州问题因为归属的变化得到迎刃而解，也使隆中策筹划的天下战略中途流产。

东吴的长江防线和曹魏的江北防线相互对峙，是尽地理之利的杰作，也是中国古代地缘政治理论的突出表现。南北部长期分裂的界线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大致沿着核心区域的南北界线上下移动，最北不超过黄河，长江以北是南部极限。这一范围内形成了大批重镇，如古彭城（今江苏徐州），古寿阳（今安徽寿县）、古悬瓤（今河南汝南县）、古历阳（今安徽和县）等，是南北攻防的例证。东吴和曹魏沿着广陵-合肥-襄阳一线相互对峙，形成了一条相对明确的对峙线。凑巧的是，这一条线也是中国历史上南北分裂时出现最多的分界线。

三国时期地缘政治理论还体现在许多地方。比如汉中被曹操占领时，巴蜀一日数惊。因为汉中是巴蜀的门户，就像占领荆州的人与江东共有长江天险一样，占领汉中的人就与巴蜀共有西南的崇山峻岭了。又比如东吴和蜀汉面对曹魏的强大压力选择联盟，恰恰体现了地缘政治中"在特定区域中，弱小者常常通过联盟来对付最强大者的威胁"；辽东与东吴的外交往来也符合地缘政治中"区域内力量不平衡时，弱小者具有引入区域外大国以实现势力均衡的倾向"的预测，等等。三国外交可以为分析地缘政治理论提供极好的案例。

九、三国外交谋略篇

【短歌行】（其一）

曹操（魏·武帝）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外交谋略的精华是什么？

袁绍与公孙瓒在界桥交战的时候，巨鹿太守李邵和郡里的冠盖大族，认为公孙瓒兵势强大，都想归附公孙瓒。袁绍听说后便派遣董昭出任新的巨鹿太守，稳定局势。

董昭的任务就是防止巨鹿投向公孙瓒。临行前，袁绍问董昭："你有什么计划吗？"董昭回答说："一个人的思考有限，肯定不能抵抗众人的谋略。我们要招诱那些巨鹿已经起了异心的大族，需要了解当地当时的实际情况，才能见机行事。计谋多出自临时，怎么能够事先得知呢？"

董昭的回答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外交谋略的精华所在：随机行事。与长期的基础性的外交战略不同，外交谋略是与具体的外交事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讲的是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中国特色心理战

《襄阳记》中有一段话，恰当简要地解释了什么是中国特色的心理战。

建兴三年，诸葛亮出兵征伐南中地区。马谡给诸葛亮送行，一直送了数十里地。诸葛亮说："我们一起共事好多年了，今天可以向我赐教平定南中的良策吗？"马谡回答说："南中仗着地方偏远险远，长期不服从朝廷。即使我们今天打败了他，他明天还会造反。南中知道您要倾全国之力北伐，国势空虚，所以他们的叛乱非常迅速。而我们既没有力量，也不能在短期内消灭所有的叛逆。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希望您能够征服他们的内心。"诸葛亮依照马谡的政策，七擒七赦孟获，终于平定了南中地区。在诸葛亮当政时期，蜀汉南方再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骚乱。

第47节：九、三国外交谋略篇(2)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这可谓道出了中国特色的心理战的突出特点。古代中国相当重视攻心战法，三国时期的心理战主要表现为：

一，设身处地，换位思考。

谋略高手们之所以善于把握对方的心理，得益于他们学会了设身处地，从对手的角度思考问题。这不仅有利于分清彼此，明了优劣；也可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吴蜀同盟的恢复。邓芝出使东吴的时候，对依然狐疑不决的孙权说："臣此行不仅仅是为了蜀国，也是为了吴国而来。"一句后就引起了孙权的兴趣。孙权接见邓芝多少是为了看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利益。邓芝在会见中只是简要地谈了蜀汉和东吴地势的险要和联盟的潜在利益，因为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内容了，孙权肯定已经明了。邓芝主要分析了东吴当前的处境："曹魏正在征召东吴的质子。大王您如果向曹魏献出人质，魏国必然要征召大王您入朝，要求您的太子作为魏皇的内侍。如果您不听从曹魏的命令，北方就可以奉辞伐叛。到时候我们蜀汉也必然顺流而下，东进伐吴。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江南之地还会是大王您所有吗？"如此这般，邓芝的话马上抓住了孙权的心理，孙权为了国家利益和发展考虑，终于下定了重修盟好的决心。

官渡之战最初的形势是袁绍大军屯在黎阳，正准备南渡。当时程昱率领七百士兵防守黄河南岸东部的鄄城。曹操派人告诉程昱，让他不要害怕，并许诺马上就给他增调两千守卫士兵。程昱却不肯要援兵，他说："袁绍拥有十万大军，自以为可以所向无敌。现在他看到我程昱兵少，就会认为鄄城对自己构成不了威胁，不会前来进攻。如果增加了鄄城的驻兵，袁绍经过时就不可不攻了。袁绍大军一攻，小小鄄城士兵再多也守不住。您的增兵只会分散兵力，增加伤亡而已。"曹操听从了程昱的意见没有发兵。袁绍看到程昱兵少无援，果然没有前来进攻。曹操听到消息后大赞程昱的胆量，其实程昱的胆子大是一方面，他准确把握住了袁绍轻浮急进的心理才是创造以七百人守住一城这一奇迹的主要原因。

袁绍死后，曹操大军继续征讨袁谭、袁尚，节节胜利。将领们都希望能够乘胜扩大战争规模，一举消灭袁氏势力。郭嘉说："袁谭、袁尚是袁绍喜爱的两个儿子，他们内心都在觊觎父亲的职位。再加上郭图、逢纪等谋臣的矛盾，袁谭、袁尚两人迟早会发生内斗。现在他们是因为有我军的强大军事压力才保持合作，一致对外；如果军事压力小了，他们一定会心中生变。我军不如南撤，摆出征讨荆州刘表的样子，等待河北的变化。如果二袁发生了内斗，到时就真的可以一举平定河北了。"曹操于是率军摆出南征的样子。曹军没走多远，袁谭和袁尚果然就开始争夺冀州。袁谭被袁尚打败，退守平原，向曹操乞降了，这是郭嘉准确把握对手心理，克敌制胜的一个典型例子。

二，重视阵营士气的作用。

人的心理与斗志、斗气与斗争结果有着密切的关系。春秋时期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的就是士气的重要作用。敌我士气之争是三国心理战的重要内容，最典型的例子发生在曹操征关中的战役中。西凉地处偏远，人民见识有限，当时对朝廷有是存在畏服之心的。加上曹操大名传于四海，所以曹操在西凉军队中有很高的声望。许多西凉将领在阵前看到曹操，竟先在马上行参拜之礼。双方对阵的时候，关中和西凉的士兵争相目睹曹操的风采。曹操巧妙地抓住了敌方的心理，将之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他在阵上高喊："你们都想看到我曹公啊？我也是人，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我只是智能比较多而已！"曹操此举加剧了西凉阵地的骚动。然后，曹操适时地将五千铁骑装备优良，排列出方阵。在耀眼阳光的照射下，骑兵方阵光亮醒目，五千具盔甲一齐反射阳光，仿佛太阳落于大地一样。西凉军队还未交战，就在心里输了好大一截。

满宠沉白马的故事发生于关羽发动荆北战役之时。曹魏的于禁援军在洪水中全军覆没；暴涨的洪水涌向孤立无援的樊城，多处城墙崩坏，得胜的关羽亲自督促加紧进攻樊城，城内军民大惊失色，人心惶惶。樊城已经摇摇欲陷了，有人劝守将曹仁说："情势已经非常危险了，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趁现在关羽的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巩固，我们可以乘小船连夜逃走。这样虽然丢失了城池，但尚可以保全性命。"在军心涣散的时候，满宠说："现在江水和山洪虽然又多又猛，但并不能持久。听说关羽派遣部将进一步骚扰中原。现在许县以南，百姓人心浮动。但是关羽之所以不敢大规模进军，就是怕我们在他后方阻挠他啊。如果我们逃跑，河南地区就不再为国家所有了。"在劝住了曹仁之后，满宠还在城墙上杀白马，抛入洪水中，与士兵们盟誓死守樊城。于是全城军民士气大振，顶住了关羽发动的围攻。樊城保卫战为曹魏的最终胜利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谁能想到，这最后的成功应该归功于士气大振后的最后五分钟的坚持呢。

第48节：九、三国外交谋略篇(3)

被拖在樊城的关羽忽视了荆州南方的局势突变。东吴的一系列伪装骗过了关羽的眼睛，吕蒙白衣渡江，发动了成功的偷袭战，占领了蜀汉的荆州地区。

当时关羽所部还相当强大。为了尽量击败关羽的主力，吕蒙又采取了成功的攻心战。吴军留意关羽军中官兵的家属，厚加抚慰。吕蒙还下令全军不得骚扰军属，更不得擅取军属家中的物品。东吴军中有一个与吕蒙同乡的士兵在雨天拿了老百姓家的一个斗笠，来覆盖官府的铠甲。吕蒙认为该名士兵虽然爱护公家的铠甲，但是擅取百姓斗笠还是犯了军令。为了整肃军纪，吕蒙还是挥泪将他斩首。东吴全军受到极大震撼，之后真的做到了对百姓秋毫无犯。吕蒙还慰问长者，关心贫困无助、生病和饥寒交迫的人。对于蜀汉府库中的物资，吕蒙也不取一毫，全部封存。

吕蒙整肃军纪、安定荆州民心的做法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关羽从樊城撤军来与吕蒙争夺荆州旧地。途中，关羽数次派人与吕蒙联络。吕蒙热情接待使者，并将关羽使者来到的消息广为散布。荆州的军属不是亲身去见使者，就是写信交给使者，大致说的都是家里平安，盼望早日见到亲人。使者回去后自然也将这些信息带到了军营中，官兵们得知家小平安，而且得到了东吴的优待，再知道荆州路不拾遗的情形，根本没有打回家乡去的斗志了。军无斗志，沿途逃兵逃将越来越多，关羽不得不败走麦城。

按理说，失去基地的关羽大军是哀兵，如果困兽犹斗，吴、蜀胜负尚未可知。但是吕蒙的策略极大瓦解了关羽军队的士气。三军瓦解始于士气瓦解，小小的一顶斗笠竟然打败了关羽。

三，利用心理战分化离间敌人。

西方有言："最不可信的就是政治家。"政治斗争中的挑拨离间往往被政治家运用于外交斗争中。三国末期，镇守西陵的张政是东吴名将，国之栋梁。西晋荆北守将杜预为了拔除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就使用了离间之计。杜预挑选精锐部队，偷袭东吴西陵督张政，取得了胜利后迅速撤退。张政很看重自己的名声，这一次因为毫无防备被对方偷袭得手，觉得是一个耻辱，加上城池未失，没有造成实际影响，所以就没有向孙皓报告。杜预乘机将西陵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大吹大擂地还给孙皓。孙皓大怒，觉得特没面子，马上下诏让张政回来述职，另派武昌监留宪代替他的职位。临阵换将，大大影响了东吴的荆西防卫。

杜预离间的成功，张政和孙皓都出了力。杜预巧妙地将张政的重名声和孙皓的重面子、猜忌大臣等心理结合在一起，不愧是心理认知高手。其实，任何成功的离间计都离不开对对手心理的成功把握。

还是在渭南战役中，曹操与韩遂需要在阵前相见。曹操与韩遂的父亲是同年的孝廉，曹操与韩遂本人又有过交往。于是曹操计上心来，他在与韩遂两马接近交谈的时候，不谈政治和军事，只说一些京都往事和老朋友。韩遂多次想谈点正事，曹操都避而不谈，最后两人还欢笑着挥手告别。韩遂回来后，马超等人问他："你们俩都谈了些什么啊？"韩遂说："没有谈什么。"马超等人自然是不相信，怀疑韩遂与曹操有什么密谋。过了些时日，曹操又给韩遂写公文，故意在信里涂涂改改，弄得像是韩遂自己改的一样。马超等人见了就更加怀疑韩遂了。会战开始后，曹操先采取正面突破，再用精锐的虎骑兵从侧面夹击。西凉军队心扭不成一条绳，结果被打败了。

曹操离间成功的基础在于他事先明白西凉军队是由多个派系组成的，韩、马等人之间是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才组成联军的，本身的利益冲突并没有消除。这样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了。

四，在外交过程中要注意对方心理。

人是外交的执行者，而人的心理决定了人的行为。一些细节可能会对人的心理造成影响，进而影响到外交过程。最典型的例子发生在曹魏与辽东的外交往来中。公孙渊杀了东吴使臣向曹魏表忠心之后，一直处于心里不安的状态。曹魏派遣使者傅容、聂夔前往辽东封公孙渊为乐浪公，这本来是好事，但是公孙渊的计吏（向中央报告经济情形的官吏）从洛阳回来时对公孙渊说："这次曹魏使团挑选的都是勇力出众的人，那些使者各个都不是凡人啊！"三国时期的宣诏是要在房间里，设下席案，交给三跪九叩的受诏者的。到时候，使团成员环立。使团成员都是勇力出众的人，如果想擒杀受诏者，那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公孙渊不由得怀疑起来，进而感到恐惧。傅容、聂夔到后住在学馆中，让公孙渊来接旨。公孙渊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派出铁骑和步兵先围困学馆，再带了大批侍卫进入学馆，让侍卫环立后才接受圣旨，行跪拜之礼。整个过程中，傅容、聂夔等人被虎背熊腰的辽东侍卫看得紧紧的，反而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使团回去后，公孙渊更不相信朝廷了；而使团回到洛阳陈述公孙渊陈兵列阵接受诏书的情况，使得朝廷也更加不相信公孙渊了。不久，曹魏就派遣幽州刺史丘俭带兵向公孙渊摊牌。

分析傅容、聂夔使团的到来，曹魏未必有在公孙渊接受诏书的时候擒杀公孙渊的计划。但是曹魏选取使团人员的时候，没有用文质彬彬之人，而是违反外交惯例，派遣了凶恶的武人，给公孙渊一种不安全的印象。而公孙渊的夸张防备，则给了使团极坏的印象，认为公孙渊怀有不臣之心。双方因为两个也许只是被疏忽掉的细节，而陷入了心理的"安全困境"。

第49节：十、外事四夷的延续(1)

十、外事四夷的延续

【赠秀才入军】（其一）

嵇康（魏·中散大夫）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

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

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延续：北方及西域

很早以来，罗马军团在中国的后裔就进入了史学界的研究视野。

近年，兰州大学生命遗传科学院主持了一项耗时两年完成的甘肃罗马军团后裔的DNA鉴定研究。鉴定结果显示：罗马军团后裔聚居的甘肃折来寨村民提交的血样全部为中亚和西亚血统①。

公元前60年，罗马执政官兼叙利亚行省总督克拉苏率领七万罗马军队，进攻安息，希望拓展罗马帝国的疆土。途中克拉苏就地雇佣士兵，补充沿途的兵力消耗。当年盛夏，罗马军队在沙漠深处被安息轻骑兵击败。激战中，大约有一千余士兵成功地突破了包围，向东逃亡。这些罗马杂牌军最后来到了汉朝。

这批背井离乡的士兵在中国重操旧业，做西域郅支匈奴的雇佣兵。

陈汤征讨西域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支奇怪的军队："手持一人高的巨型大盾牌，一千人组成正方形队列，用盾牌把队伍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然后喊着口号迈着统一步调往前走。"远战时，他们就投掷长矛；待敌人近了，他们就平举长矛集体刺杀；肉搏时，他们丢弃长矛和盾牌，使用短刀。以罗马战术武装起来的这支部队遭到了汉朝重骑兵部队的毁灭性打击。一千人的战阵只剩下一百多人，被汉军俘虏。这件事记载在《汉书·陈汤传》中。汉朝将这百余名罗马士兵安置在骊县（今甘肃折来寨）。

罗马战阵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国史书上是在《三国志》中。马超率领的西凉军团吸收了罗马兵团的战法。在渭南战役中，西凉部队聚拢成战阵，密集使用标枪，给曹操率领的中原军队造成了巨大的杀伤，西凉军团也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西凉军团中的部分西凉兵甚至是当初罗马士兵的后裔。

西凉军队的罗马战术是他们长期在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地区与域外的交往过程中获得的。河西走廊和西域是中原王朝对外交往的传统平台，它们和长城沿线构成了中原王朝对外交往的主要舞台。不论是北方游牧民族对南方农业区域的侵压还是南北经济文化交流的活跃，都是在这一条线上展开的。中国古代中原王朝对外军防、边疆治理、外交往来的主要精力，几乎都投向了王朝疆域的正北和西北方向。直到近代清王朝产生"海防"与"塞防"之争后，中国对外交往的眼光才从西北和正北调整到浩渺的海洋，关注那些从海上来的外交对象。

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和东汉末年及三国时的人们一样，去关注西北、正北的外交事宜。

《三国志》中有关对外交往的史料主要集中在第三十卷《乌桓鲜卑东夷传》，头一句话就是"书载"蛮夷猾夏"，诗称"狁孔炽"，久矣其为中国患也。"这里祸患中原的少数民族主要指的是西北和北部的匈奴和续之而起的鲜卑、乌桓等，也包括羌、氐等民族。两汉一直惨淡经营北方，依然没有解除北方异族对中原的威胁，更谈不上在北方建立稳固的统治。可贵的是，两汉在正北和西北的努力遗传给了三国政权。混战的三国幸亏继承了两汉在北方的影响力和一系列的制度安排（西域都护、乌桓校尉、匈奴中郎将等），自然还有那条闻名遐迩的丝绸之路，才保持了中原王朝与北方、西域的交往，并延续了与更遥远的民族、政权的关系。

秦、汉以来，匈奴称霸蒙古高原，胁迫西域，久为北方边害。到三国时期，匈奴已经衰落，鲜卑成为续起的霸主。鲜卑民族凝聚力强，军事力量大，与中原王朝的交叉往来更甚于匈奴。

第50节：十、外事四夷的延续(2)

强大的匈奴势力在东汉前期分裂为南、北两支，并开始衰落。南匈奴降服于东汉，被移居至并州、凉州等地，协助东汉政府防御北方。而北匈奴在汉朝与南匈奴的联合打击下，不断西迁，最后消失在了茫茫的欧亚大陆的深处。东汉末年战乱之际，南匈奴与汉族军阀联合参与了北方地区的战争。他们进一步向南迁移，加深了汉化程度，其中一支匈奴定居在了河东郡。日后消灭西晋的刘姓匈奴就是这一支匈奴的后裔。

不过在曹魏时期，南匈奴各部完全隶属于曹魏政府，接受直接管辖。建安二十一年（216年）秋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率领各部首领来邺城向曹操朝贡觐见。曹操待之以客礼，将呼厨泉等人留在魏地，只让右贤王去卑回去监国。南匈奴各部终曹魏一世都受到严格监管，没有生事。汉匈关系失去了外交性质。

鲜卑占据了匈奴空出来的北方，成为新的霸主。鲜卑属于古代东胡系民族，居于鲜卑山（今大兴安岭），因此得名。秦汉之际鲜卑、乌桓等受匈奴役使。汉武帝大败匈奴后，鲜卑人陆续南迁至今西拉木伦河流域和呼伦贝尔草原、河套地区。鲜卑逐渐占领匈奴故地后，迅速壮大，并兼并了匈奴残余力量，势力强盛。汉桓帝时，首领檀石槐建立部落联盟性质的鲜卑政权，建汗庭于高柳北弹汗山（今山西阳高西北）。整个鲜卑分为东、中、西三部，各置首领率领。檀石槐统治时期加速了本民族的汉化。汉人、汉律和铁器的进入，促进了鲜卑社会的发展。檀石槐死后，统一政权瓦解，出现了步度根、扶罗韩、轲比能等首领，各拥所部。他们或趁火打劫，或附属汉魏，或游离于各政权之间，活跃于北方草原。需要指出的是，北方的一些军阀在游牧民族侵扰中原的事件中起了幕后黑手的作用。比如辽东公孙渊就曾"诱呼鲜卑，侵扰北方"。

关于对鲜卑的政策，东汉末期的蔡邕就提出过"先安内后拒外"的建议。汉末和曹魏政府因中原多事，事实上采取了蔡邕的意见，并将之扩展为处理与所有北方少数民族关系的基本原则。曹操时期，只要鲜卑等民族不插入中原事务，曹操对他们的劫掠都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一旦鲜卑等民族参与北方征战，曹操就给予坚决打击。曹丕即位后，"务欲绥和戎狄，以息征伐"，实现羁縻政策。轲比能后来兼并了步度根，鲜卑部将归泥寇抄并州，杀掠吏民。曹魏骁骑将军秦朗对鲜卑发起了大举进攻，归泥率领部众投降，曹魏封他为归义王，赐幢麾、曲盖、鼓吹，并将其部落迁移到并州居住。除了羁縻政策外，分化瓦解周边少数民族也是中原王朝常见的策略。曾经主持曹魏北方事务的田豫采取"以戎狄为一，非中国之利，乃先构离之，使自为仇敌，互相攻伐"的措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朝廷和北方边郡都采用田豫的方法。

乌桓、夫余等也是北方的游牧民族，骑兵势力也相对强大，袁绍曾引用这些民族作为外援。曹魏为了消灭袁氏余孽，亲自远赴乌桓展开征讨。在白狼山战役中，曹军消灭乌桓主力，斩杀了首领蹋顿。此后曹操将降服的乌桓移至内地定居，其中部分民众被补充到曹军的骑兵部队中，残余的部分势力则被辽东公孙政权给消灭了。

《三国史》上还有曹魏招降北方少数民族的记载。如牵招担任使持节、护鲜卑校尉的时候，在昌平广布恩信，招降纳附。鲜卑族素利、弥加等十余万众纷纷前来归降，曹魏政府将他们安置在长城内外。投降、安置少数民族是曹魏政府执行的第三个重大的民族政策和外交政策，既可以减轻少数民族对自身的侵扰，又能以夷制夷，稳定北方边区，还能招揽人口。

除了曹魏政权外，辽东公孙政权是处理北方民族事务的另一个主体。当时高句丽和鲜卑势力强大，公孙度就与地处两者之间的夫余盟好，将宗族中的女子嫁入夫余，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辽东政权也是执行羁縻并分化瓦解政策。

谈完了北方各民族概况，我们重点要考察乱世的中原王朝与西域①的外交关系。两汉时期，中原王朝经营西域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东汉时期西域稳定的重要原因是东汉权威的存在，西域都护组织的存在。丝绸之路发展为交通网络，沿线出现了"商旅往来不绝，使者相望于道"的繁荣景象。中国使者的足迹远及罗马、安息、奄蔡（今咸海至里海一带）、条支（伊拉克）、大夏（阿富汗）、印度等地；东来的商队和使团也没有停歇，"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一年之中多至数千人。到了魏晋南北朝时，"虽然中原战乱频繁，但同中亚、西亚和罗马各国的交往从未间断"②。

第51节：十、外事四夷的延续(3)

三国时期，西域明确通使曹魏的有十一个国家：鄯善、龟兹、于阗、焉耆、危须、大月氏、康居、大宛等。《乌桓鲜卑东夷传》只记载了西域三国：乌孙、疏勒、车师。余太山先生根据《魏略·西戎传》考据出除危须外，其余十国都是当时西域的大国，其中七个国家（鄯善、龟兹、于阗、焉耆、大月氏、疏勒、车师后国）都是西域的霸主，各有各的势力范围。这些国家代表了当时大部分的西域③。

丝绸之路在三国时期依然存在，而且相当发达。由于战乱和之后的南北对峙，曹魏代汉后一时没有力量深入西域，西域又出现了类似西汉末期东汉初期诸国兼并，划分势力范围的局面。当时车师后国称雄北新道，扼守交通要冲。曹魏赐车师后王"壹多杂守魏侍中，号大都尉，受魏王印"。

中原王朝当时表面上对西域各国封爵，称各国的来访是来朝贡献。但是曹魏对西域的发号施令更多的是空喊口号，徒有心理优势而已，因为在乱世中"河右扰乱，隔绝不通"，曹魏与西域一开始根本不可能实现直接交往。

河西各郡①最西边的敦煌郡太守马艾在任上死了。郡丞正好出缺，加上道路不通，功曹张恭就被人推举代理长史职务，掌握了敦煌政权。张恭派儿子张就东进拜见曹操，请求派遣新任太守。当时酒泉的黄华拒绝太守辛机入境，张掖的张进逮捕太守杜通，都自称太守，霸占各自的郡县。张就到酒泉的时候被黄华拘执。张恭决定以武力打通河西与中原的联系，派遣族弟张华进攻酒泉郡的沙头、乾齐二县；张恭自己领兵在张华后面，两军作为首尾互援。张恭另外派遣铁骑二百，过酒泉直接出张掖北河，迎接新太守尹奉。于是，张进需要黄华的支援保住自己的位置；黄华想救张进，但又受到西边张恭的威胁，怕张恭劫持自己的后方。最后黄华被曹魏的金城太守苏则击败。

张就平安得救了。黄初二年，曹魏下诏褒扬张恭，赐爵关内侯。张恭俨然成了河西走廊的稳定支柱。黄初三年，曹丕设西域戊己校尉。首任戊己校尉是张恭，驻高昌。这是曹魏政权在局势相对稳定后主动经营西域的举措。据《晋书·地理志》"凉州"条记载，魏时凉州刺史领戊己校尉。但我们不知道张恭是否担任凉州刺史。曹魏似乎还设有西域长史。但因为魏国立国时间短，西域长史和戊己校尉的作用也许很小，所以《三国志》中并未有传。

张恭数年后被征召入朝，张就后来成为金城太守。张氏父子著称凉州，可谓是曹魏西北外交事务的拓荒者。

与张恭同时代的凉州支柱是苏则。苏则在金城太守任上就招揽陇西流民，并平定了陇西李越、西平演的叛乱造反和羌胡的围攻，还担任过护羌校尉，赐爵关内侯，有丰富的处理少数民族事务的经验。后来演勾结张掖张进、酒泉黄华作乱，加上武威少数民族叛乱，东西道路再次断绝。当时雍凉的豪强都联合羌胡少数民族响应张进的作乱。武威太守向中原告急。

舆论认为张进势大，锐不可当，曹魏政府也命令屯守金城的将军郝昭、魏平等人不得西进。苏则召见郡中官吏、郝昭及羌民族豪帅等人说："现在的乱贼都是乌合之众，我们鼓舞士气，一定能击破他们。如果一味等待朝廷的大军，旷日持久，那时候乱贼的势力就巩固壮大了，难以铲除。现在虽然没有诏书，但我们将在外，可以见机行事。"在苏则的坚持下，郝昭等人发兵救武威，击败张进，诱杀演，招降胁从的少数民族，解了武威之围。苏则进而会合诸军攻占张掖，黄华献出酒泉乞降，河西彻底平定。

之后来到河西的是仓慈，这个淮南人远赴河西担任敦煌太守。敦煌在国家西陲，丧乱隔绝，曾经二十年没有太守。张姓是地方大姓，把持地方事务。前太守尹奉等人循故治理，无所作为。仓慈到任后，抑挫豪强，抚恤贫羸，清理刑狱，地方政务焕然一新。

当时西域各少数民族非常希望与中原贸易、交流，但河西的豪强大族却采取了断绝中西交流的举措，垄断与西域的经济文化交流，欺诈外商，巧取豪夺，西域各地怨声四起。仓慈任上的最大功绩是规范、深化了中西交流。对于想去洛阳内地贸易游历的人，仓慈协助他们办理文书手续，派遣吏民沿途护送；对于在河西贸易后就想回去的人，官府以平价与他们贸易，然后仓慈再将这些外贸物资公开交易，获得了河西百姓的交口称赞。仓慈数年后死在了任上，官员百姓如丧亲戚，绘画仓慈的遗像以示悼念。西域各少数民族听到仓慈的噩耗，会聚到戊己校尉及其长吏的治所哀悼死者。当时还有人以刀划脸，用血表达自己的诚意；又有人为仓慈立祠祭祀。

第52节：十、外事四夷的延续(4)

《魏略》说天水人王迁接替仓慈担任太守，继承了仓慈的政策，但政绩赶不上前任。金城人赵基接替王迁担任敦煌太守，干得还不如王迁。

燕国蓟县人徐邈在魏明帝时期来到凉州，担任凉州刺史、使持节、领护羌校尉。他上任的时候刚赶上诸葛亮出祁山北伐，陇右三郡归降。徐邈成功地率领参军和金城太守等保住了辖区。之后徐邈兴办内政，挖掘武威、酒泉盐池的作用；广开水田，招募贫民佃耕；兴办商业取得成功，甚至可以向内地上缴物资；逐渐收敛民间武器，兴办学校，移风易俗。徐邈在处理民族问题上，宽容待人，不问小过；尊重部落首领的权力，如果有大罪要惩办少数民族居民，都会事先告诉部落首领。徐邈时期，中西交流畅通，少数民族向曹魏进贡。徐邈因功封都亭侯，食邑三百户，加建威将军。

与两汉一样，魏国经营西域的目的主要是政治性的，那就是延续中国传统的"夷夏大防"观念，构建心目中的国际体系：中原王朝居中央，教化周边少数民族和政权；周边少数民族和政权要恭敬事从中原王朝，安境保民。这是和平、稳固和分级的国际体系。中国对外交往时重视泱泱大国风范，厚来薄往，以怀柔宣化为主；当时对西域虽然也动用过武力，但行威慑而已，不事掠夺。汉武帝时期的李广利征大宛是一次例外。那次大军征讨大宛，历时三年，造成海内虚耗。西汉破大宛后，仅仅取其良马数十匹而已。但是西域诸国与两汉魏国交往的目的，首先是经济的，即所谓"欲通货市贾"，其次是为了吸收后者先进的文化，即所谓"慕乐中国"。此外，帕米尔以东诸国还在于寻求庇护，以避免来自塞北游牧民族的侵掠①。

在中原局势稳定后，中西的交通之盛，贸易繁荣可能远远超过后人的想象。尽管中国典籍都将西方的来访称为"进贡"、"奉献"，但所谓的朝贡往往成为西域各国谋取贸易利润的幌子。西域向魏国大规模进贡有六次：文帝，黄初三年；明帝，太和元年；明帝，太和三年；景初三年；齐王芳正始元年（240年）正月；元帝咸熙二年（265年）②。许多西域胡商人假借朝贡之名到中原来进行贸易牟利。

崔林担任大鸿胪主管外交的时候，规范了中西贸易。当时龟兹王派遣侍子来洛阳朝贡，曹魏朝廷嘉许使团千里迢迢而来，给予了丰厚的回馈和赏赐。于是西域各国国王纷纷派儿子们来朝贡，前后相望于道。崔林认为其中有许多虚假成分，西方来的所谓使团很多是贵族疏属结伴而来，甚至干脆就是商队，看重的是中原的赏赐和回馈。但是中央王朝道路护送和接待的费用很高，不仅劳民伤财，而且被西域各国正宗王室所嘲笑。崔林于是向敦煌方面下公文，要求重视这件事，记录西方各国的情况和前后朝贡情况，经常查对，使之成为常态。

曹丕尚未受禅的时候，延康元年春三月，貊扶馀单于和焉耆于阗国王同时派遣使节奉献。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的典礼上，就有周边少数民族派出的使节。魏明帝太和三年冬十二月，曹魏因为大月氏王波调遣使奉献，封波调为亲魏大月氏王。曹魏王朝显然对在正北和西北取得这样的外交成果非常满意的，主观上没有进一步经略更加遥远地区的决心，客观上也受到吴蜀的牵制，没有实力展开与更远地区的外交活动。这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中原正西方向的羌人、氐人的凝聚力没有匈奴、鲜卑那样强，各自分散，始终未能有独立作为。至今存在的羌民族是中国西部古老的少数民族。东汉末年，羌族趁天下大乱大举侵入了凉州领域并定居下来，开始与汉人杂居。当时羌族与当地的豪族联手，或是独立举兵发动叛乱，184年的凉州大乱中就活跃着羌人的身影。三国时期，由于居住地介于魏、蜀两国边界，羌人依然活跃在蜀汉和曹魏的攻防战中。氐族偏南，主要居住在凉州与益州，较善于农耕。他们也参加了凉州的兵乱，在三国时期也时常被卷入蜀汉和曹魏的战火。公元304年，氐族流民首领李雄趁乱占领巴蜀称帝，建立了成汉政权，在名义上继承了蜀汉的香火。

蜀汉对西边少数民族采取了和抚加利用的政策。前者是防止少数民族与蜀汉政权为敌，后者是希望利用他们的兵力与曹魏作战。《后主传》引《诸葛亮集》建兴五年三月诏书说："凉州诸国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余人诣受节度，大军北出，便欲率将兵马，奋戈先驱。"刨除其中的夸张成分，这说明蜀汉政权多数与西域和西边少数民族存在联系，关系似乎还不错。《汉晋春秋》也有这么一句记载："亮围祁山，招鲜卑轲比能，比能等至故北地石城以应亮。"这表明诸葛亮的手伸得很长，跨越曹魏国境与正北方向的鲜卑势力也有联系。

蜀汉的传统外交重点是在西南。诸葛亮平定南中后，改南中的益州郡为永昌郡①，永昌成了蜀汉南方的外交重镇。

早在西汉时，张骞出使大夏时，在市场上见到蜀布、竹杖等，很好奇地询问何处所来。当地人说："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入。"原来在四川和印度之间，通过云南和缅甸有一条商路。张骞通西域之前，穿行在川、滇、缅、印古道上的贸易商人，绕过西藏高原东南部，经横断山脉高山峡谷，过缅甸，到印度、阿富汗，开通了联结东西方文化的最古老的丝绸之路。蜀中的丝绸、布匹、铁器就沿此道销往东南亚、南亚及西亚，而印度和中亚的珠宝、琉璃亦沿丝路输入中国。《后汉书·西南夷传》记载，西南地区曾向东汉政府"献乐及幻人"。所谓的幻人，也就是海西魔术师，说明当时通过西南地区，中国与地中海沿岸开始了交往。在永昌郡境内的腾冲城西八里宝峰山下的荒冢中，考古工作者曾一次就发掘了汉代五铢钱千枚，足见西南丝绸之路贸易之盛。三国时期，这一区域是亚洲大陆与中南半岛的衔接处，是民族迁徙、经济往来的通衢，是大陆文化向南传播，岛屿、海滨文化的北上渗透的咽喉地带。南方丝绸之路在历史上的价值不亚于北方的陆上的丝绸之路②。

《三国志》注解说："永昌出异物。"说的就是该地区中外贸易交流发达的实况。不过因为蜀汉政权地处偏远，国力有限，蜀汉的传统外交活动并不多③。史料也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