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运作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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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力奇高层“艳”变

第二章 区长的“金创意”

第三章 了解对手就是了解自己

第四章 女人的“软”斗争

第五章 凡是能给企业开罚单的，都得尊为“神”

第六章 财富和力量是男人的武器

第七章 权力是“通行证”

第八章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九章 做企业，杜绝不了“内幕”

第十章 做人不能太有浪漫情怀

第十一章 挫折与失败是警醒我们的镜子

第十二章 声东击西，黑手现形

第十三章 玩火不一定会自焚

第十四章 背水一战，统一内部

第十五章 手握“撒手锏”

第十六章 大戏该收场了

第十七章 商人间的小儿科

第十八章 重拳整肃内部环境

第十九章 市场有波折，机会来了

第二十章 游戏结束了，得有人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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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运作

作　　者：许开祯

出 版 人：周五一

选题策划：晋璧东

责任编辑：晋璧东 杨佳凝

监　　制：于向勇 康　慨

特约策划：秦　青

特约编辑：孟二波

封面设计：蒋宏工作室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第一章
好力奇高层“艳”变

网络上的一条爆炸性消息，让身陷舆论旋涡的好力奇（东州）股份公司雪上加霜，其旗下凉茶品牌“宝丰园”再次成为焦点，凉茶市场烽烟又起。

消息来源于著名的天涯社区，爆料者是名叫“第一时间”的神秘人物。这家伙很可能就在本行业，这一年他的爆料都跟饮料行业有关，有些简直是海啸式的，爆炸力非常大。好力奇跟东州药业之间的品牌纠纷，是业界最大的新闻，一段时间以来双方控制得很严，各自采取了最为严密的防范措施，都不想让它传出去。结果不知哪儿出了错，消息还是被此人掌握，很快捅到了网上。一时间舆论沸腾，传言纷纷。好力奇被他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应对。东州药业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大众围攻的对象。

市场上独占鳌头的凉茶“宝丰园”本来一路凯歌，所向披靡，有强劲的增长势头，因这场风波，市场受到重创。不到两个月，销售总额同比下降百分之十六点七，市场份额下降三个百分点。如果不是温启刚他们力挽狂澜，“宝丰园”恐怕会遭受灭顶之灾。这次这家伙更毒，没能借品牌之争打垮“宝丰园”，竟然另辟蹊径，爆起了好力奇高层之间的绯闻，用信誓旦旦的口吻说，好力奇高管层发生“艳”变，董事长黎元清和CEO温启刚由兄弟变为情敌，两人为一个名叫唐落落的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好力奇高层发生裂变！

消息一出，马上引来围观。唐落落被人肉，这个来自香港的业界女强人、饮料行业一枝花，一时间成了人们最关心的人物。本来人们就对唐落落和黎元清的关系有种种猜测，这下可好，传言成为事实，很多内幕被挖了出来。硝烟弥漫、战火连连的饮料行业仿佛又被注入了兴奋剂，围观者有之，中伤者有之，趁火打劫者更有之。据最新的可靠消息，“宝丰园”在终端市场的销量再次下滑，北京、天津以及江浙的市场，已有销售商提出退货，或者强烈要求修改销售政策。好力奇在国内的几大生产基地也有消极的消息传出，由销售影响到生产，再由生产影响到全部。更可怕的是，别的品牌瞅准机会，乘虚而入，已经开始抢夺市场。

温启刚叫苦不迭。如今是传媒时代，传媒能成就企业，更能毁灭企业，一条消息看似事小，但对企业和品牌的杀伤力无限大，已经有不少企业倒在传媒的口水里。对网络上的恶意传播者，温启刚本来是有防范的，早在好力奇跟东州药业因“宝丰园”品牌发生纠纷时，温启刚就提醒黎元清，要注意有人利用网络搅浑水。黎元清呵呵一笑说：“搅就搅吧，干企业还怕搅浑水？我们不就是在浑水中蹚来蹚去吗？”温启刚以为黎元清早有准备，凭他对黎元清的了解，黎元清不是那种遇事马虎的人。后来的事实证明，黎元清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小瞧了网络，更是低估了传言对品牌、对市场的杀伤力。东州药业跟好力奇的品牌之争，让好力奇蒙受了巨大损失，“宝丰园”遭遇了到内地后的第一次滑铁卢，市场份额至今还在下滑。同样，也正是品牌之争，让更多的竞争对手有了机会，“宝丰园”等于是把成熟的市场拱手让给了别人。每每想起这些，温启刚就心痛，就有一种强烈的失败感。好在好力奇跟东州药业的这场纠纷闹了一段时间就平息了，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东州药业那边，随着前老总左翼民的倒台，东州药业发生了一场地震。有关方面意识到这是一场更大的危机，便紧急采取措施，将好力奇跟东州药业的纠纷强行“平息”下去。好力奇这才从一场危机中摆脱出来，有了喘息和疗伤的机会。

谁能料想到，合作关系一直很密切的东州药业跟好力奇会有翻脸的一天？这要放在几年前，放在两家最初谈合作的时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事要说还是东州当时的一把手、市委书记顾元涛做的媒。顾元涛跟黎元清是发小儿，小时候就很亲密。后来大学毕业，顾元涛从了政，走了仕途，黎元清却想赚钱，想当企业家。顾元涛在仕途一路搏杀，官至市委书记后，跟黎元清开玩笑，你是不是也考虑借一下我的力，沾我点光，把企业往猛里推一把？发小儿之间，说话向来都不遮掩，顾元涛也是成心想拉黎元清一把。当时黎元清正在琢磨“宝丰园”这事，想做凉茶，就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想法讲了。顾元涛一听，这事靠谱、可行，马上表态，只要你把香港那边的工作做好，将配方和经营权拿到手，这边的事，我替你做主。

正是有了顾元涛这句话，黎元清的胆子才大起来，信心也足起来。他过五关斩六将，将“宝丰园”的配方及生产经营许可权拿到了手。可是，黎元清拿到的只是在香港生产与经营的许可，要进入内地市场，并在内地建厂，还有许多障碍。顾元涛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亲自召集有关部门，多次商讨。一开始东州药业是不情愿的，反复跟顾元涛讲难处、讲理由，说“宝丰园”是无价之宝，是海药集团的看家秘方，这个秘方要是让外人拿走，东州药业的立厂之本就没了。

“扯淡，这么好的东西你们放着不开发，现在人家要开发，你们又阻拦。”顾元涛不是那种小格局的人，看问题从不局限于“自我”，能放得开。按官方的说法，就是能从战略高度去想问题。他给东州药业下命令：“要么立军令状，你一家生产，但必须保证时间。什么时候能将凉茶推向市场，一年，还是三年、五年？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要么认真跟人家谈，双方本着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原则，更本着挖掘和发扬光大传统文化的精神，好好谋划一下，把这个项目搞上去。”当时不知什么原因，东州药业没敢立军令状，于是只能按顾元涛说的，按双方合作开发的原则来谈。

事情过去了将近八年，当年的事却被人翻腾出来。有人说，顾元涛之所以支持黎元清，是因为有利益关系，所谓的利益共享是指他跟黎元清共享，而非东州药业跟好力奇共享。温启刚认为这是扯淡，无中生有。尽管当时的谈判细节他并不清楚，是由黎元清一人操作的，但说顾元涛一开始就是冲个人利益而来，完全不符合事实。但事实，谁又能说得清呢？当年谈合作的时候，顾元涛是东州市委书记。八年过去，顾元涛已成为海东省人大常委会主任，不再是东州地方官了。目前担任东州市委书记的是当年顾元涛非常看好的一员女将——乔叶华，现任市长是当年负责具体谈判、时任东州外经委主任的陈思达。而这两位，恰恰是当年受顾元涛委派，具体跟黎元清谈合作细节的人，尤其是陈思达，参与了整个过程。据黎元清说，当初合同的每一项条款，都是陈思达亲自把关、反复修改才定下来的。但这次风波发生后，第一个站出来谴责好力奇的，恰恰是这个陈思达陈市长。好在风波在顾元涛的干预下最终平息了下去，好力奇这才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风波虽是平息了，但温启刚对网络和传媒的杀伤力有了新的认识。公司为此专门设立了危机公关部，应对类似突发事件或公共危机。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边堵住了，那边突然又开了缺口。这一次，受伤的不只是品牌，还有他温启刚！

怎么办？

在突发事件面前向来有主意的温启刚这次明显乱了阵脚。也难怪，毕竟这次对方打的是他的另一个命门：情变。一个单身男人和一个美丽能干的女人，再加上公司大老板，这是多么富有想象力的故事。这年头，还有什么比隐私更能吸引人们眼球呢？温启刚如果是娱乐圈的大腕或明星，那倒好了，对方帮他赚了人气，可他是好力奇的CEO，是凉茶“宝丰园”的缔造者与捍卫者。如果你知道他为“宝丰园”、为内地凉茶付出过什么，你就能深深地懂得他此时的心情了。

“子非吗，查得怎么样？”温启刚抓起电话，打给危机公关部经理孟子非。

“老大，对方很狡猾，IP地址经常换，我们怀疑不是一个人所为，肯定是团队。”

“我要结果！”温启刚有点不满。孟子非跟温启刚一样，也来自香港。加盟好力奇前，他在香港的一家饮料企业担任大市场经理，大学学的是传播学，在应对媒体方面，应该算是有经验的，要不温启刚也不敢把如此重要的岗位交给他。可惜到好力奇后，孟子非的表现有点平庸。

“对不起，老大，我们还在跟踪，一有结果马上汇报。”

“扯淡！”温启刚恼怒地摔了电话。他不喜欢总是追着下属屁股讨债，他期望下属能走在他前面。现在看来，这有点痴心妄想。整个公司，除了品牌运营部的高静和许小田几个人能让他满意外，其他的人都让他摇头，包括这个孟子非。

给孟子非打完电话，温启刚又将电话打给了公司副总黄永庆。

“高静她们呢？永江那边情况怎么样？”温启刚问。

“一切顺利，就等您过去呢。”副总黄永庆是东州本地人，一个很忠实于自己岗位的人。

温启刚嗯了一声，想叮嘱黄永庆什么，却没说，挂了电话，头又埋在一堆报表里。

这是市场部送到他这儿的上个月“宝丰园”凉茶在全国各地的销售数据，还有“劲妙”“健力露”“茶师傅”等十大品牌的市场调查。看着这些数字，温启刚心里又开始发紧，形势不是不容乐观，而是危机四伏啊！

黑色五月！温启刚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几个字，起身，想到外面透透气。再这么焦虑下去，会出事的。刚要开门，黄永庆急匆匆地进来了。温启刚见黄永庆脸色不好，正要问，黄永庆抢先开了口。

“温总，唐总离开了，去向不明，我找了她一上午都没找到。”

“没找到就是离开？”温启刚瞪了黄永庆一眼，今天他不想谈唐总唐落落。

“不是，她留下了这个。”黄永庆将一封信交给温启刚。温启刚接过一看，脸绿了，是公司主管财务的副总经理唐落落的笔迹，她说最近身体不好，想出去散散心，希望温启刚他们不要急，印鉴什么的放在抽屉里，她的权力暂时由温启刚代为行使。

“这是什么意思？”温启刚一头雾水，不知就里地问黄永庆。

“我问过财务，她们说唐总这几天心情实在不好，昨天一笔款差点审核错，她可能真的需要散散心吧。”黄永庆解释说。

“你也这么认为？”温启刚跟黄永庆向来是有啥说啥，其实他跟谁都是有啥说啥，拐弯抹角那一套他还没学会。再说，黄永庆是怎样一个人，他心里非常有底。

黄永庆被他一问，哑了。谁心里都明白，唐落落这样做或许是为了辟谣，或许是不想让公司陷入混乱，也或许是想找个地方认真想一想。有些事，真是需要认真去想的。

“现在这样子，就算把她追回来，她也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毕竟她是女人。”黄永庆一边看着温启刚，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我让你追了吗？”温启刚打断黄永庆，踅回桌前。看得出，黄永庆带来的这个消息对他是有触动的，唐落落在这种时候离开公司，天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可他又没有时间多想，更不能把坏情绪带到脸上。略一思忖，温启刚抓起电话，打给财务部，非常镇定地说：“财务部吗，唐总这几天外出，财务方面暂时由黄总代管，有什么事，直接找黄总汇报。”

“让我负责？”一旁的黄永庆傻住了。好力奇这些天连着发生怪事，让他这个从不多管闲事的人也变得好奇起来。

“这事还用得着商量？公司眼下有几个人，我还能指望谁？”

温启刚这句话，算是打心眼里说出的。黄永庆听了，不敢再问。他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角色的人，一向中规中矩，这两年在温启刚身边更是学到不少。他默默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出了门。

黄永庆一走，温启刚马上关上门，重新抓起唐落落的那封信，连着又看了几遍。确定信里没有其他任何信息，他的内心有几分失望，同时也有几分庆幸。离开？不打招呼就走人？她这是要演哪出啊，难道还嫌公司不够乱？

一张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一张美丽而又略带憔悴的脸，三十多岁，不太年轻，但依然有青春的光彩。一双黑黑的眸子，有时充满惊人的自信，有时又有深深的哀怨。是深，不是淡。温启刚以前恨过这张脸，尤其是在她公然在公司内跟自己作对，牵制他、挤对他，甚至想将他驱逐出好力奇时，他的恨是直接的、公开的，在老板黎元清面前也毫无顾忌地表达过。黎元清总是报以微笑，他说急了，黎元清会安慰性地劝他几句。

“时间久了，你就不这么说她了。落落我了解，她是为公司好，你们都是为公司好，在这点上，我有福啊。”

他是有福，可温启刚就惨了。这些年，温启刚跟唐落落可没少发生摩擦，红脸的事经常发生，唐落落那臭脾气，他算是领教够了。

可是，某一天，这一切都变了，唐落落对他不再那么凶了。看他时，眼睛里不再是火，也不再是怒，而是雾蒙蒙一片。跟他说话，语气也不像以前那样冰冷或火暴，多了一分柔，多了一分近似于蜜的甜。怎么会这样呢？温启刚觉得好生奇怪，但他没往深处想，更没往歪处想。

温启刚不是那种容易想入非非的男人，更不是那种四处留情的人。他的情早已留给了别人，再也不可能对谁心生涟漪了。况且对方是唐落落，一个感情上已经有归宿的女人。

可是，唐落落那眼神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火辣。以前唐落落很少主动到他的办公室，有事都是打电话叫温启刚过去。现在，唐落落几乎天天到他的办公室来。有时深夜加班，温启刚正在为某个方案发愁，唐落落却像幽灵一般飘了进来。来了，往门口沙发那儿一坐，谈谈工作，然后就转入不咸不淡的话题。温启刚最怕这种时候。唐落落谈工作的时候，你是感觉不到她的性别的，她在工作上表现出的强势与果断，常常让你忘了她是一个女人。就怕谈完工作扯别的，这时候的唐落落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温顺、贤达、聪颖、有趣，偶尔还有点小女人的矫情。说着说着，她会像小女孩一样咯咯笑起来，那张脸纯洁、洒满阳光，根本看不出岁月在上面撒了多少盐，倾了多少醋。笑完，她理理头发，乖巧地坐下又不动了，一双眼睛入神地看着温启刚，看得温启刚浑身发毛。有一次，温启刚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冲她说：“唐总，你不能老监视我啊，你这一监视，我啥都干不了。”唐落落抿了下嘴，说道：“干不了就不干，坐在那里让我看个够。”

这话一出，温启刚就觉得有了问题。不管怎样，温启刚也是过来人，知道女人在什么心境下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果然，唐落落从沙发上起身，搬了把椅子，就放在老板桌对面，两只手托着脸，冲他发呆。从那天起，温启刚有了警觉，不管做事还是说话，都变得小心谨慎，生怕发出什么错误的信号让人家误解。还好，唐落落“古怪”了一阵子之后就不怪了，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就在温启刚长叹一声，庆幸“警报”解除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半个月前的一个雨夜，唐落落突然在办公室抱住他，热烈而又含混地吐出一连串呻吟，外加一个十分敏感的词……

温启刚不敢想那个晚上，真的不敢，那个晚上发生的事真是太可怕、太荒唐了。自那个晚上起，温启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他对黎元清，对唐落落，对好力奇，都不像以前那么单纯，那么没有保留。一种古怪而又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慌张不安，混乱而又迷茫。多少年来，这种情绪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是在人生最为黑暗的日子里，温启刚也觉得自己是理性且有方向的，永远知道脚往哪儿走，目光往哪儿看。可是这次，温启刚找不到方向了，有那么几天，他甚至想到了离开。对，离开好力奇，离开“宝丰园”，回到香港，重新回到起点。可真要把这个“走”字说出来，又那么难以启齿。他是真放不下“宝丰园”啊，这个由他一手缔造起来的饮料王国，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呢？

温启刚感觉被唐落落逼进了死胡同，一个他突围不出去的黑洞。这两天，一想起唐落落，想起网络上的那些传言，他的心就跳，发出各种各样的尖叫。现在，唐落落居然不辞而别，跟他玩失踪。

这女人，疯了！

闷了半天，温启刚收回神，要不要将唐落落离开的消息汇报给黎元清？这事说不出口啊，这两天他极力回避跟黎元清通电话。网上的这些传闻，黎元清一定看到了，他出人意料地沉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这让温启刚更加不安。思来想去，温启刚还是决定不跟黎元清说了。唐落落去哪儿，相信黎元清会知道，说不定人家早就请示汇报了，自己还是淡定些、从容些，没必要太发神经。

这么想着，温启刚镇定下来。他反锁上房门，打开书柜，书柜里有个暗的开关，温启刚的指头一点，书柜突然转动，不多时，书柜后面的那堵墙上露出一个保险柜来。温启刚输入密码，目光下意识地朝门那边扫了扫，随即意识到自己刚刚锁了门，苦笑一下，拿出一沓资料来。

这些资料对温启刚来说都是顶级商业秘密，对好力奇同样是机密。温启刚每次拿出它，内心都有一股说不出的激动。要知道，好力奇在商业机密的获取和利用方面堪称强手中的强手。这要得益于温启刚早年在香港工作的经验，那时他虽然只开着一家规模不大的策划公司，但对商业情报情有独钟，仿佛这辈子他就为这而来。加盟好力奇后，温启刚首先建立的就是情报系统。可以说，“宝丰园”能在不到八年的时间里，由饮料行业的一名新生儿快速成长、突飞猛进，最终壮大为行业巨人，与温启刚能及时掌握对手信息，准确作出预测和判断有很大关系。受他的影响，好力奇内部，不管是普通员工还是中高层管理人员，都对商业情报十分敏感。有人戏称，好力奇是靠情报发家的，靠间谍手段做大的。温启刚听了，付之一笑，在他眼里，市场就是战场，你连情报都搞不到，还谈什么作战。

温启刚拿出一份上面标有“绝密”字样的文件，这是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搞到的关于粤州“劲妙”的内部资料。说起粤州“劲妙”，温启刚多半要摇头。说实话，这家企业一开始并没进入温启刚他们的视野，甭说跟踪，就连了解一下情况的欲望都没有。放在三年前，温启刚连这家企业的名字都叫不出，不是它不存在，而是它的竞争力实在是太小了。至于“劲妙”凉茶，那时还没有呢。但是现在，“劲妙”居然成了“宝丰园”最强劲的对手，它带给温启刚和好力奇的麻烦，真是比东州药业还要多。如果说东州药业是想从好力奇手中夺回“宝丰园”这个品牌，不让好力奇跟“宝丰园”再有任何关系，那粤州“劲妙”则是想彻底击垮甚至消灭“宝丰园”。二者相比，当然粤州“劲妙”的威胁更大。因为不管怎么说，东州药业也是为了“宝丰园”的继续发展与壮大，他们跟东州药业说穿了是利益上的争夺，再怎么着也还有调和的余地，可跟粤州“劲妙”，称得上是生死敌手。

第二章
区长的“金创意”

粤州“劲妙”原本也是一家老字号企业，粤州这地方，别的出不出温启刚不知道，但凉茶一定会出。这由两个因素决定：一是粤州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这种气候看似湿润，其实人是需要不断补充水分的；二来粤州人爱吃、会吃，尤其喜好油炸食品，这种东西吃多了，难免会上火，于是饮凉茶成了粤州人常年的生活习惯。

粤州凉茶历史悠久，品种很多。温启刚掌握到资料的就有“三虎堂”“黄振龙”“大声公”等不下二十个品牌，这些都算得上是老字号，跟“劲妙”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劲妙”之前不叫“劲妙”，叫“劲宝”，后来“劲宝”毁了，才改名“劲妙”。这些凉茶共同的特点是习惯于作坊式生产，不追求规模，不上量，没有大市场、大品牌的概念。按温启刚的说法，就是缺乏商业理想。“商业理想”这四个字，是温启刚率先提出的。那是在一次论坛上，有媒体追问，好力奇区别于其他凉茶企业的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温启刚眉头拧了很久，才道出“商业理想”这几个字。一家企业到底能不能做大做强，关键看企业追求什么。都说企业要利润最大化，挣钱是企业的首要目的，但它绝不是终极目的，也不是唯一目的。企业是有理想的，对好力奇来说，一是建立一个良性循环、有序竞争的凉茶市场，二是积极培育或者说弘扬中国的凉茶文化。记得在那次论坛上，温启刚就中国凉茶的历史及发展现状做了一番论述，他用八个字概括了中国凉茶的特征：丰厚积淀，深度掩埋。他还说，中国凉茶要想长足发展，就得把埋在地层下的深厚文化挖掘出来，给它贴上标签，赋予新的使命。

温启刚打开文件，这是粤州“劲妙”最新制定的战略目标，还有市场攻略，包括下一步的品牌开发、广告战略及促销手段等。每每看到这些，温启刚就头痛，就想不通，一家默默无闻的企业，一个新开发的品牌，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宝丰园”的对手呢？

轻敌啊，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敌，不能大意！温启刚重重地叹一声气，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有楼下那几棵香樟。他记得，刚从香港到内地时，东州的天空没这么灰，楼没这么高，也没这么拥挤，大街上随处可见高高大大的树木，八年过去，一切都变了。他从当初三十出头，意气风发、血气方刚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遇事稳重，有思考、有辨别，更有担当的中年男人。当然，内心也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怕。

以前温启刚是不怕的，多大多难的事，到他这里都一笑了之。有什么怕的呢？人生不就是冒险，不就是经历一次次的痛与苦吗？牙一咬，心一横，什么都过去了。他渴望变，在变中历练，在变中获得新生。可是现在的温启刚不一样了，眉头老是紧着、拧着，脸老是阴沉着，心里总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驱不走的阴影。后来他明白了，那就是怕，对生活的怕，对岁月的怕，还有对人的怕。

是的，人。凡事都由人引出，也由人决定。对事的怕是小怕，对人的怕才是真正的怕。

温启刚又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文件。最近他着了迷似地研究一个人，琢磨一个人，这人他从没见过，但感觉已跟他较量了无数次。对方在品牌运作中的招数、胆略，以及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做一件事的勇气，还有对“宝丰园”每次市场攻略的判断与应对，都令温启刚好奇且生畏。这么说吧，温启刚遇上对手了，一个比较可怕的对手。“宝丰园”这些年在市场上遭遇的对手绝不止一个两个，不只是凉茶行业，饮料行业几乎稍稍有点知名度的企业，都和“宝丰园”都交过手。“可乐可口”“茶师傅”这些顶级品牌，温启刚都没怕过，都能从容而理性地应对，但是文件中的这个人让他怕，怕得厉害。这人不按常规出牌啊，用的全是邪招怪招，有些甚至称得上损招毒招。市场始终是有规律的，市场也是有秩序的，在一个大原则下，大家共同行走，共谋发展，这是温启刚的认识，也是温启刚坚持的竞争规则。但是遭遇粤州“劲妙”，温启刚觉得这一套不灵了，行不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不问后果，这是温启刚目前对“劲妙”做出的判断，就叫“三不”理论吧。正是基于这“三不”，温启刚对粤州“劲妙”的老总、现掌门人姜华仁有了“浓厚”的兴趣！

“劲妙”是粤州华仁集团旗下的一个品牌，走的也是凉茶路线。从历史上看，“劲妙”应该是一个老品牌，尽管它面世还不到三年。温启刚细心研究过华仁集团，这家企业的创始人生于1870年，是地道的粤州人。他自幼随父在广东佛山一带经营凉茶铺，兼医治疑难杂症。后来他又拜当地著名的中草药医生为师，潜心学习中医。应该说，劲妙老先生是一个在中医养生方面有极高造诣的人。可惜，他在四十二岁时给当地一位官家的女人医病时出了差错，十二剂药下去，不但人不见好，反把妇人的双眼给医瞎了，差点连命也没了。官家一心要追责，要拿老先生治罪。靠了当地许多人的调解，最后老先生将全部家产和两本医书拿了出来，作为给女人医病的赔偿，算是逃过了这场劫难。此后，老先生在江湖上消失，人们都以为他意志消沉，一蹶不振了。没想到数年后，佛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家凉茶铺，这应该就是“劲妙”凉茶的雏形吧。原来，遭遇那场灾祸后，老先生断然放弃从医，一门心思研究起凉茶来，他的理由是：医只能救人，茶却能养人；医有风险，茶却永无风险。自此，老先生的凉茶铺越开越多，越开越多。老先生去世时，给后人定下一个规矩：后代可以学医，但永不能行医。同时他留下这么一句话：生命在于养生，养生尽在品茶。

姜华仁是老先生的第七代传人。据温启刚目前掌握的资料，姜华仁一开始跟茶和医均无关。他是一个典型的商人，最早做渔具生意，也涉足船上的零件什么的，后来做过一段时间海运，出事了，出海时遭遇强台风，差点丢了性命。之后消沉了一阵子，后来他抓住一个机会，做期货赚了大钱，东山再起，华仁集团便做了起来。姜华仁涉足的行业很多，地产、公路、医药、保健品，啥赚钱往啥上靠，搞得人们都不知道华仁集团的核心产业是什么了，但它就是有钱。饮料一直是华仁集团最不起眼的一个分支，在华仁集团的产业中，饮料不过是个点缀。之前，华仁集团做的是一个叫“劲宝”的品牌，走的是功能性饮料路线，跟“健力露”“红马”等类似，但市场反应平平，生产和销售都没上规模，每年的销售额不到一千万元。华仁集团真正进军饮料行业是在两年前，姜华仁突然发力，果断地退出地产和船舶行业，集中资金和人力，全力以赴开发起凉茶来。对他的突然转型，业界有很多传闻。有人说姜华仁被地产套住了，资金无法盘活，同时他也看到了地产业的危机，于是果断退出。温启刚查明，两年前姜华仁的确低价卖掉过手里两个正在开发的楼盘，还有一块地。但温启刚相信，姜华仁并不是看到了地产业的末路，他不具备这个能力。至于到底是什么缘由让姜华仁放弃利润丰厚的地产业，温启刚到现在也不得而知，这不是他关注的重点。温启刚必须要搞清楚的是，姜华仁进军饮料市场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除了追逐利润，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动机？

以前温启刚的思维不是这样的，想事很简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不知道一的背面可能还有三或四。早期在香港创业的时候，他单纯到极点，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搞好策划，出所谓的金点子，赢得对方的称赞，有时甚至连利润都不考虑。后来遇到恩师，虽然教了他许多，但也没让他变得复杂。真正走向复杂是到内地后，也就是加盟好力奇后。黎元清告诉他，在内地做生意不比香港，在香港或者世界的其他地方，生意就是生意，市场就是市场，没有其他附加的东西。我有好的产品，有市场需求，我遵循市场规则，认真去做，没有不赚钱的道理。内地不是，内地每一单生意的背后都有别的交易。或者说，在这边做生意，你得研究透几样东西。你在赚谁的钱？是谁允许你赚这个钱的？赚了钱后怎么办？温启刚一开始并不懂这些，或者说不想理会这些，觉得黎元清有点故弄玄虚，后来在“宝丰园”一系列的操作中，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他才懂得这边的生意场真是有玄机的。那种玄机你摸不着看不到，但能深深感受到。现在的温启刚早已历练出来，按黎元清的话说，他成精了，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能准确洞察生意场之外的神经，很敏感，很深刻。

深刻本身就是一门艺术，更是一种造诣。好在温启刚把这课补上了，不然，品牌怎么被人搞死，市场怎么被人横刀夺走，他都不会知晓。

温启刚认为，华仁集团进军凉茶市场有三个深层次原因：一是姜华仁遇到了麻烦，无法在地产和其他行业做下去，这是前提。尽管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对方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但这麻烦是存在的，绝不会是他的凭空猜测。二是国内的凉茶市场已经兴起，这个市场在某种程度上是他温启刚和黎元清复活的，不但复活，还打造得风生水起、一片繁荣，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能看到凉茶市场巨大的空间与利润。为利而逐，本来就是商业最原始的目的，加上凉茶与现代人养生的理念高度吻合，这个产业大得很，前景颇为广阔，诱惑当然也很大。市场往往是跟冒险连在一起的，或者说，市场总是为喜欢冒险的人准备的。而在生意场上打拼的人，性格中都有冒险的一面，温启刚是，黎元清是，姜华仁当然也是。第三，也是温启刚认为最重要的，政府扶持。

在内地做生意，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忘了需要政府的指导。这是温启刚到内地八年感受最深的，也是吃过不少苦头、受过不少教训后才记住的一个真理。当然，黎元清也老这么提醒他。黎元清这人算得上老狐狸，什么都玩得精，什么都玩得滋润，是有境界的一个人哪，温启刚自愧不如，只能在认真和谨慎上超过他，而这恰恰成全了黎元清。黎元清常说，这辈子他能达到这样的高峰，得益于两样东西：一是“宝丰园”的配方，二是温启刚这个人。温启刚气得骂他，我怎么算东西，在你眼里，我居然就是一样东西？黎元清哈哈大笑，笑完开了一瓶洋酒，一边品尝一边惬意地说：“人不就是东西吗，不，顶多算一个物件。像物件一样活着，才能活出我们的本质来。”

“胡扯！”温启刚有时候是敢跟黎元清针尖对麦芒的，说话也不像别的CEO对老板那么客气。他对黎元清的敬重是骨子里的，无须用其他方式来证明，于是嘴上温启刚就不大给黎元清面子。好力奇这家公司，老板跟CEO之间有说有笑，有吵有闹，甚至温启刚对黎元清拍桌子、摔板凳。这种有趣的关系成为业界的一个热门话题，人们在研究好力奇和“宝丰园”的神话时，不得不抽出一定的精力和时间，来研究这二位的奇妙关系。受此影响，好力奇内部也变得没有正形，下属们，包括普通员工见了温启刚，也是嘻嘻哈哈，没有禁忌，没有避讳。整个公司像一个娱乐场，什么不能说偏说什么，哪里有禁区偏往哪里闯。奇怪的是，好力奇并未因这样一种管理模式而损失什么，相反，员工团结，上下齐心，公司红红火火。

黎元清一副好脾气，温启刚怎么说他都不恼，他就记着一件事：把品牌做起来，做大做强，做到让人流口水的地步。

“扯一扯是有好处的，如果不是当初我跟你乱扯，能扯出今天来？”黎元清诡秘地一笑，端着他的洋酒走了。他现在越来越像个甩手掌柜，这么大的摊子，扔给温启刚，自己则像个世外高人，不是请人喝茶，就是陪朋友到庙里拜佛。对了，黎元清现在信佛，信得厉害，自誉为佛门弟子，担任了不少佛教界的职务，让人觉得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就会把老板做进庙里。

乱想了一会儿，温启刚又将思维拉回到粤州“劲妙”上。

温启刚认为，华仁集团这三年将主要精力用在凉茶上，同时将原来的品牌“劲宝”换成“劲妙”，是政府某种导向的结果。他到内地后，多了两个兴趣，一是天天坚持看新闻，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每天晚上七点，他会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这个爱好以前是绝没有的。另一个就是跟政府领导交朋友。时间容许，精力容许，他一准会请上几位领导，要么品茶，要么吃饭。正是在跟领导们的交谈中，温启刚发现，粤州那边政府的导向变了。

重点发展凉茶产业，正是天塘区区长沈新宇的“金创意”。沈新宇不愧是一个嗅觉灵敏的人，也许这跟他来自北京有关，见识多，思路宽。温启刚掌握到，沈新宇到粤州任职后，雄心勃勃，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过了快速增长期的经济发展速度再来一次加速或提升。他拿了许多方案，也动过很多行业的念头，可都没能付诸实施。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知道了姜华仁是姜劲妙的后人，手中握有“劲妙”这样一个颇具文化价值和商业价值的品牌，便一下子来了劲。这时他已跟姜华仁很熟了，两人的关系从饭桌上发展到饭桌下。姜华仁这些年一直不注意跟区上搞好关系，眼中少有区一级的领导，有事没事老爱往市里、省里跑，以为跑通了上面，下面自然就通了。可实践证明，有些事不是这样。上面固然能给你撑腰，但真正给你办事的是下面。沈新宇的前任叫林培安，这人性格极其古怪，仕途里有他的不少段子。比如说他在天塘区为官，只认两个人，一是省里某副省长，二是前任市委书记。除此之外，哪怕再有背景的领导跟他打招呼，他都一概不理。姜华仁恰恰跟这两位没搞好关系，于是他在天塘区的日子可想而知，到后来几乎是寸步难行。华仁集团一开始势头很猛，不然也不会打白石湾的主意，可惜就是地方不支持、不给力，跑到一半，跑不动了。也许是前车之鉴，也许不是，总之，沈新宇到天塘担任区长后，姜华仁主动找上门来，各种方法都用尽，陪吃陪喝陪玩，硬是陪出了一段不一样的感情。沈新宇呢，也想尽快给华仁集团出点力，回报一下，可白石湾太敏感，敏感到沈新宇也不敢轻易去碰的地步。沈新宇只好另辟蹊径，让姜华仁走凉茶路线。

凉茶是广东一个积淀深厚的产业，随便翻开广东一本有历史的书，都能看到凉茶的影子。市场上风风火火的凉茶，几乎都源自广东，细细追溯起来，个个都有不平凡的历史，或者说是传奇。传奇就是文化，就是内涵，就是凉茶得以立道的根本。守着这样一座富矿，政府不会没有作为，更不会把这么一块大蛋糕拱手让给别人。沈新宇如此精明，如此有政治头脑，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在沈新宇眼里，温启刚他们来自香港，尽管打着内地的旗号，但“宝丰园”毕竟是沾着香港味的。沈新宇想亲手打造一家正统的内地凉茶企业，并将其推向巅峰，那他这个区长，政绩可就非同寻常了。

好了，就这三点，足矣。温启刚用不着再去细究，一家企业进入某个领域，理由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作为，如何在市场上展示自己。

这方面，粤州“劲妙”真是不能让温启刚佩服啊。温启刚的困惑或者说纠结也因此而来，如果“劲妙”是凭借正常的竞争手段或一流的营销追上“宝丰园”，成为“宝丰园”不可忽视的对手，那他倒也能坦然面对。竞争总是存在的，没有哪个行业是一家企业在玩，你做大的目的就是把对手引进来，与狼共舞才是真正的市场法则。可惜，温启刚引来的不是狼，“劲妙”也不是跟“宝丰园”共舞。“劲妙”简直就是跑来砸市场的，是掠夺，是毁灭，是无耻！

激动了一阵，温启刚重新坐下，但他的心思是无法集中起来了。“劲妙”对“宝丰园”的杀伤力太大，大约十天前，温启刚得到消息，粤州“劲妙”正在联合国内十大凉茶品牌，想趁好力奇跟东州药业闹纠纷之际，对“宝丰园”来一次合围。相关媒体也受到蛊惑，提前出动，玩起了烧火游戏，形势对“宝丰园”极为不利。更可气的是，东州药业背信弃义，居然也在背后下黑手。据市场反馈来的信息，东州药业正在违反合约，不听任何方面的劝阻，开足马力生产“宝丰园”，这对好力奇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市场上出现两种“宝丰园”，不用“劲道”它们动手，“宝丰园”自己就会完蛋。

自取灭亡！

温启刚的心一下子掉进了谷底。这些天他之所以提不起精神，整天忧心忡忡，不只是因为媒体爆了他跟唐落落的绯闻，那点事固然对好力奇有伤害，但绝不会伤到大动脉，归根结底，他怕的还是东州药业和“劲妙”啊。不行，得加快行动，必须先发制人，抢在对手之前打出一张牌来。温启刚抓起电话，就要打给高静。

高静是好力奇品牌运营部经理，两天前，高静跟品牌运营部副经理许小田一同被派往另一个城市永江。永江是好力奇新开发的又一个生产基地，也是目前好力奇最大的生产基地。针对“劲妙”和东州药业最近的一系列诡异行动，温启刚决定，在永江那边搞一次大的营销活动，同时推出第三代“宝丰园”，刺激一下市场，也算是给对方一点颜色看。

下午高静打过电话，说那边一切都好，正按方案有条不紊地进行。温启刚听了很满意。对高静，温启刚十二分放心，凡是交代下去的事，高静从没出过错。但是此刻，温启刚有种莫名的烦躁，心思一个劲地往永江那边跑，生怕即将在永江举行的活动出现纰漏。这次活动是温启刚精心安排的一次大反击，也是品牌纠纷发生后，“宝丰园”面向媒体、面向消费者的一次比较大的活动，一丝纰漏都出不得啊，稍有闪失，就会给“劲妙”制造机会。温启刚想跟高静再强调一下媒体，高静别的方面都好，独独跟媒体的接触会显出她的不足来，这也是他把许小田一同派往永江的一个原因。许小田看似比高静憨厚，决断力差一些，但亲和力强，尤其是搞外联，有种先天的优势，再难搞定的媒体，只要许小田出马，没有不露笑脸的。温启刚是怕高静固执，高静在很多方面跟唐落落有点相似，尤其是骨子里有一股男人的狠劲、犟劲，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常常会莫名其妙地甩脸子。而对那些被企业惯坏了的媒体，高静更是有看法。

媒体惹不起。干企业，没有你能惹得起的，但凡跟你有点关系的，都是上帝，必须忍着、让着，笑脸赔着。一个企业家首先学会的是什么？别人可能要罗列出一大堆，温启刚却只认一条，那就是装孙子。这也是他在内地干了八年后另一个深刻的感受。

好了，不想了，抓紧干事。

温启刚正要把电话打过去，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看号码，竟是黎元清打来的。温启刚好不吃惊，心突然就慌起来。

“董事长，我是启刚。”温启刚接通电话，努力压制着心情，装作正常地说。

“启刚啊，累坏了吧？”电话那头的黎元清跟往常一样，一上来就是大嗓门。

“还行，不是太累。”

“我可累坏了，这帮爷，不好陪啊，连着三天不让休息。”

黎元清最近在陪饮料行业协会的领导在香港转悠呢。这帮人的确不好陪，去了，吃喝玩乐一条龙，稍稍陪得不好，就怨声载道，回来给你随便找点事，你就折腾去吧。

“董事长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嘛。怎么样，启刚，家里都正常吧？”黎元清喜欢称公司为家，问起公司的事，都说家里如何如何。

“还行吧，都在轨道上。”温启刚说着话，眉头忽然拧起，唐落落走了的事，难道黎元清不知道？

不大可能吧？

黎元清又说：“启刚，最近怎么听不到李汉森的消息了，这老狐狸是不是又跟咱玩捉迷藏？”

饮料行业有两只狐狸，一只是黎元清，一只就是李汉森。相比黎元清，李汉森进入业界的时间短，他是左翼民出事后才接管东州药业的，资历当然比不了黎元清，但做狐狸的手段和狡猾程度远在黎元清之上。黎元清常叹，都说我是老江湖，那是在遇到李汉森之前，现在，我只能甘拜下风了。

“我也纳闷呢，前阵子他们吵得很凶，最近忽然又哑了。不过凉茶，他们是装定了，交涉根本不起作用，而且这次是李汉森亲自督阵。”温启刚说。东州药业跟好力奇发生品牌之争后，一段时间以来，温启刚一半的精力都用在了对付东州药业上。其中甘苦，只有他知道。黎元清在公司待的时间不多，好力奇步入正轨后，温启刚跟黎元清之间有了明确的分工。黎元清主外，公司的事，基本由温启刚和唐落落做主。黎元清有时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几个月脚步都不往公司迈。除了好力奇外，黎元清还有别的产业，这一点温启刚跟唐落落没法跟他比，对他们来说，好力奇是全部，也是唯一。黎元清不是。最近半年，黎元清回来的时候更少。一是他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投资出了问题，受国际大气候的影响，他被那边的投资拖住了，麻烦一大堆。二是他的佛事活动越来越多，不只中国香港，就连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只要有大的佛事活动，也都请他参加，他将大把大把的时间都送给了寺院。

本来好力奇跟东州药业的纠纷已被政府压了下去，两家谁也不能再提，媒体更不得报道。东州政府的说法是，历史形成的东西，不再细究，也无法细究。双方本着共同发展的原则，在原来合同的基础上维持现状，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这对好力奇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温启刚也从繁重的事务中解脱出来，能专门应对市场变化了。谁知不到半年，东州药业这边忽然违约，李汉森不顾好力奇的反对，一意孤行，非要跟风出凉茶。这是好力奇坚决不允许的。当初两家协定，“宝丰园”这个品牌由两家共享，共同开发，但东州药业以“药”为主，只能生产和销售绿盒“宝丰园”，产品定位也跟好力奇生产和销售的“宝丰园”有区别。一个是药用加食用，走保健路线，销售渠道重点在药店；一个是纯凉茶，走饮料路线。

得知消息后，温启刚第一时间就跟李汉森交涉。李汉森口气硬得很，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一口一个“宝丰园”是他们的，好力奇只是许可使用，现在合同期满了，东州药业完全有理由收回商标使用权。一提商标使用权，就把温启刚这边堵住了。这事不但敏感，而且非常麻烦。没有办法，温启刚只能搞曲线救国，通过其他关系给李汉森施压，希望李汉森能顾全大局，不要再生事。

但目前看来，李汉森并未收敛，好几个渠道提供的信息，都是说东州药业在加足马力，准备生产凉茶。孟子非还拿来一堆照片，是东州药业新的生产线。一看那照片，就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温启刚婉转地向黎元清表达了自己的担心。当然，他把话题限制在东州药业上，也是怕黎元清突然问及唐落落，这事还真有些尴尬，至少现在是，温启刚不想在这时候面对。

黎元清听得很认真，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他突然安静下来，温启刚甚至能看到黎元清那张肃穆的脸了。这些年，“宝丰园”能在市场上走这么远，除了品质及文化，就企业而论，与黎元清和温启刚之间的高度默契、精诚团结是分不开的。这一对人，在企业界真是少有。一个敢放手，敢信任，一个呢，总是能以最好的结果来回报。

“没这么可怕。”黎元清说。这次他的口气明显跟前面不一样，是认真的，“麻烦虽有，但也不至于吓倒我们，要相信自己，启刚你说对不？”

“这个我知道。”温启刚回答得也认真。

“对了，启刚，你看过斗鸡没？”黎元清忽然换了话题。

“斗鸡？”温启刚一愣，不明白黎元清为什么要问这个。

“启刚，你不要整天心里只有公司，这世上有很多乐子，有空的时候不妨关注关注。”

“董事长说得对。”

“斗鸡很精彩，也很热闹。”黎元清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与幽默，话风趣起来，“启刚啊，如果我们把一只鸡抱走，这热闹还有吗？”

“这……”温启刚顿住，半天才明白黎元清在说什么。他的心并未因黎元清的幽默而变得轻松。温启刚跟黎元清在很多方面还是不同的，黎元清是大手笔，凡事拿得起也放得下，如果让他做斗鸡之人，他肯定能在特殊的时候抱鸡而走。温启刚却不行，他是那种一旦迈开腿就要走到底的人，他的生活中缺少很多幽默，干起事来更是一根筋。比如此时，他就想不通抱鸡逃走的理由。黎元清了解他，知道一时半会儿是说服不了温启刚的，再说他打电话的目的也不是跟温启刚讨论怎么对付东州药业。黎元清向来不认为东州药业会是他走向大市场的羁绊。他自信有办法对付李汉森，就跟以前对付左翼民一样。他们有共同的弱点，抓住了，他们就会俯首称臣。于是他话题一转，又谈起粤州“劲妙”。

“启刚啊，我最近在琢磨姜华仁，这人跟左翼民不一样，跟李汉森那只老狐狸完全是两类人。你说，我们能不能找到他的软肋呢？”

黎元清跟对手过招，总喜欢先找准对方的软肋。他说这是他成功的法则，若干年来，他跟任何人打交道，都要先研究出对方的软肋。他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上帝创造人，总是给他一根最硬的骨头，再给他一根最软的骨头。我们跟对手竞争，千万别碰那根硬的，只需在软骨头上下功夫。有一次温启刚喝了酒，谈得兴起，忽然就问出一句：“董事长觉得我的软骨在哪儿？”

这句话问得黎元清有点尴尬，他呵呵笑了一声：“启刚，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跟你不是对手，是一个拳头，一个拳头当然不需要对付了。”

温启刚比较固执：“我还是想听听董事长对我的评价。”

“好吧，我知道启刚你没别的意思，可能是想找到你的软骨。过于理性，这就是你的死穴。我们是搞市场的，不是搞理论的，更不是当道德模范。启刚，我懂你的心，你是想培养出一个有秩序、文明、规范的市场，大家在一块棋盘上下棋，没有台前幕后、桌上桌下那一说。难啊，启刚，理想不等于现实，被理想左右的人成不了大事，永远成不了。千万要记住，这是内地，不是你起家的香港，更不是英美。”

黎元清那天说了很多，这符合他的性格，不说则已，说就说彻底。反正在温启刚面前，他是透明的，红的黑的全展现出来，不怕温启刚笑话，也不怕温启刚弃他而去。“我们是合作，不是恋爱，所以嘛，没必要掩藏。”

温启刚那天真的被黎元清说动情了，黎元清看他看得很准，他也承认黎元清抓住了他的软肋。一个总知道抓什么的人，他这样评价自己的老板。

“我也在研究他，但是我找不到他的软肋。”温启刚实事求是地说。下午他反复看粤州“劲妙”的资料，连同创始人姜老先生的许多传闻和历史资料也一一研究了，就是想找到对付姜华仁的办法。每一个品牌后面都站着一个人，品牌是人的灵魂，是人在市场上的幻化，什么样的人就会打造出什么样的品牌。在这一点上，温启刚跟黎元清的认识完全一样，研究品牌必须得研究透背后那个人。

“人总是有软肋的。”黎元清说。这话有点像废话，也证明黎元清被姜华仁困住了，“都怪我们，太轻视他们了。昨天还有人问我，怎么能坐视‘劲妙’做大。我说我们真是大意了，没把它当回事。”

“董事长说得对，是我们给了它机会。”

“现在我想把这个机会收回来！”那边，黎元清突然加重了语气，话听着轻松，里面却有股狠劲。

“我明白。”温启刚道。

“有件事怕你不明白。”黎元清说。

“什么事？”温启刚问，他已感觉到黎元清话语背后的力量了。

“这次我们被他耍了。”

“什么？”温启刚一下子绿了脸，声音也变了。

“启刚，跟你说件事，昨晚跟领导喝茶，无意中听说，‘劲妙’根本就没有联合其他品牌，他们是在做销售商的文章，这次我们可能上当了，被人家耍了一把。”

“销售商，不可能！”温启刚失声叫道。

那边黎元清静了静，可以想见，此时黎元清是什么神情。他在遇事的时候总是比温启刚镇定，老江湖了嘛。这么多年，温启刚几乎没见过黎元清被什么事搞慌张过，他总是有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业界称他是“温老虎”，意思就是温暾暾地吃人。但是今天，黎元清慌了。

果然，黎元清接着说：“启刚，你别这么肯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时候我们还是会犯错误的。你马上落实，如果对方真跟我们玩阴的，后天的活动就要变，必须变！”

黎元清话里的硬度出来了，温启刚抱着手机愣在了那儿，半天不知怎么回答。他的脑子乱作一团，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嘛！消息是他从绝对可靠的渠道得来的，十家联手的企业，温启刚都有名单。如果真有假，只能证明是渠道出了错！

渠道！温启刚差点叫出这两个字。等他镇定下来要跟黎元清细细汇报时，黎元清已挂机了。

每个人都是有个性的，黎元清的个性就是一件事绝不重复，说话点到为止。企业家不但做事要有效率，讲话更要有效率。

温启刚木在了那里。

第三章
了解对手就是了解自己

果真如黎元清所说，温启刚他们被粤州“劲妙”放了烟幕弹。

温启刚这次是通过媒体了解到的，粤州那边有个记者，叫曹彬彬，《消费导报》的，跟温启刚关系不错。曹记者热心公益事业，创建了一个公益组织，搞民间公益，温启刚很是支持。温启刚打电话找他了解情况，曹记者就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粤州“劲妙”也不是有意给温启刚他们放烟幕弹，按曹记者的说法，“劲妙”一开始确实是走品牌联合路线，姜华仁这次野心大得很，胃口更大。他在其他行业栽过跟头，差点一蹶不振，这次进军饮料行业，目的就是称霸。可惜他在业界影响力小，话语权有限，费了很大劲，虽联系了一些企业，但都不太知名。后来经高人指点，认为此举愚蠢，市场不是打群架，联合几个品牌就能搞掉“宝丰园”？据说是这位高人给姜华仁出了一条锦囊妙计，“劲妙”才修改策略，从销售商着手，想断掉“宝丰园”的翅膀。

高人？曹彬彬说了一大堆，有用的没用的全提供了，温启刚把其他的都自动过滤了，独独对这位高人产生了兴趣。温启刚早就感觉到，粤州“劲妙”有点反常，“劲妙”近期采取的一系列举措，不管是对付市场变化还是产品更新换代，都跟以往不太一样。尤其是“劲妙”死咬住“宝丰园”，“宝丰园”做什么，“劲妙”便做什么；“宝丰园”怎么做，“劲妙”便也怎么做。这种无节制的跟风虽说是姜华仁一贯的风格，但在细节上，“劲妙”还是表现出跟以往的不同。温启刚注意过“劲妙”的两个细节，一是“劲妙”以前喜欢在央视大把地砸钱，挑黄金时段播广告。一个月前，“劲妙”突然撤下央视的所有广告，地方台的也撤了不少。与此同时，粤州、东州等地出现了大批“劲妙”的营销队伍。这些青春靓丽的男女穿着统一的服装，身披绶带，在超市或街头热闹的地方一边起劲地叫卖“劲妙”，一边宣传环保。目的很明显，就是将“劲妙”跟环保联系起来，往品牌里注入内涵。此招虽然老旧，看着也过时，但对饮料行业的促销极其有效。当年“宝丰园”就是凭借这一传统又“落后”的营销手段，才把铁桶一般的市场里拱出一个缺口的。照搬“宝丰园”的模式，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劲妙”暗暗把宣传跟环保结合起来，这里面是非常有文章的。企业的成功看似要积蓄庞大的力量，但有时候，一个奇妙的点子或创意就能为企业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益。作为曾经的点子公司的创始人，温启刚对这种“金点子”有本能的敏感。果然，“劲妙”后面的宣传就有环保的深意了，现在“劲妙”索性打起了环保牌。温启刚不相信这是姜华仁的创意。姜华仁这种暴发户，鲜明的特征就是从不相信文化的力量，他只相信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权。文化这玩意儿，在他眼里不但酸臭，而且太嫩。但是“劲妙”在这个阶段越来越重视文化，这就不能不让温启刚多想。直觉告诉温启刚，姜华仁后面肯定有别人出主意，帮忙搞策划，而且这人力量奇大。能让一个骨子里没文化的人崇尚文化，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第二个细节是，“劲妙”半个月前推出一部专题片，虽然目前还没引起啥反响，但引发了温启刚很深的思考。

专题片从讲述“劲妙”的历史开始，从几百年前讲起，很有厚重感，很有文化分量。尤其是对“劲妙”创始人姜老先生的挖掘，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温启刚不怕“劲妙”来横的，凉茶这东西不是地产，也不是煤不是钢铁，你越横，它离消费者就越远。姜华仁那种财大气粗的做法不是在成就“劲妙”，而是在毁掉“劲妙”。温启刚就怕“劲妙”来雅的，一雅，就对路了！

对路很可怕！

“宝丰园”为什么能在内地市场扎下根来？有根！这根跟凉茶大王，不，严格说是凉茶鼻祖白先汉有关。

“宝丰园”凉茶由白先汉（又名白冠丰）创始于清道光七年，至今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1949年后，白氏家族分成两支：一支留在东州，先是成立了华夏养生堂，后又变成东州养生药业，简称东州药业，后来公私合营，成为国有支柱企业，掌门人是白海生。另一支白氏后人到了香港，经营“宝丰园”香港及海外业务，成立了香港宝丰园国际有限公司。1995年，白氏后人白港生出任该公司执行董事。白港生接掌香港宝丰园大权后，“宝丰园”凉茶在香港的生产与销售并没有多大起色。这里面原因很多，一是凉茶并不是香港宝丰园的主营业务，香港宝丰园的重心不在此；二来白港生虽接手了香港宝丰园，但他本人的志向并不是成为一个企业家。黎元清敏锐地看到了这些。出生在粤州后来又在香港发展的黎元清具有商业天赋，认定凉茶是未来相当有前景的产业，于是不辞辛苦，数次找到白港生。按他的说法，是软磨硬泡，终于从白港生手里取得“宝丰园”商标及秘方的使用权，以元清集团的名义在香港生产和销售罐装“宝丰园”。

由于历史原因，白氏家族将“宝丰园”的经营归属权规定得很清楚，香港和内地各自经营，互不侵犯。但黎元清看上的是内地市场，而内地这边“宝丰园”的商标和配方的使用权在东州药业手里。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黎元清终于跟东州药业达成协议，签订了商标许可使用合同，东州药业准许元清集团的子公司好力奇在内地使用“宝丰园”商标。当然，这都是过程，是好力奇和“宝丰园”进入内地市场的前奏。“宝丰园”能在内地占领市场，核心因素只有一个，那就是它里面几百年的凉茶文化！

大打文化牌、寻根牌，是“宝丰园”得以生存与发展的关键所在，也是温启刚对“宝丰园”做出的最大贡献。现在，“劲妙”在市场上七转八转，竟也转到了这条道上，这不能不令温启刚防范和警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温启刚猛地想起这句话。

曹彬彬又说：“这位高人来自香港，是香港商界的奇人。”

香港？温启刚一惊，眼前嗖地晃过一个影子。

“男的还是女的？”他紧接着就问。

“女的。”曹彬彬回答得很干脆。

温启刚猛地一拍大腿，差点就说出一个名字。

“怎么，温总知道是谁？”曹彬彬狐疑地问。

温启刚否认。

感觉，只是一种感觉，虽然很强烈，但温启刚还不能断定就是她。商场之争，绝不能仅凭感觉。

曹彬彬继续说，“劲妙”放弃了十家生产商，意外地选择了近百家销售商，原定近日在粤州举办的新产品推广会也改变了主题，由新品面市改为厂商联谊，规模更为宏大，号称饮料行业的“武林大会”，“劲妙”将在会上宣布饮料界从未有过的巨额让利政策。

温启刚懂了，“劲妙”要打价格战！

价格战的目的，就是彻底颠覆饮料行业已经形成的价格体系和销售政策体系，从而将整个行业引入混乱。

一身冷汗袭来，温启刚连着打了几个冷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相比“劲妙”原来的计划，这招真是太损、太阴狠了，直捣好力奇命门。为建立这两个体系，温启刚付出了多少努力，“宝丰园”又牺牲了多少利益！一个好的市场环境是品牌健康成长的关键，是土壤，是养分，可现在……

温启刚越发坚信，专程从香港跑来给“劲妙”当幕后指挥的，是林若真！除了她，没人能这么精准地了解“宝丰园”，也没人会这么损、这么狠！这不是打“宝丰园”，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冲着他温启刚来的。

林若真目前是香港盛高集团董事长，盛高集团是香港知名的饮料加工与销售企业。三十年前的香港，盛高的牌子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时候它旗下有三大品牌：碳酸饮料“大力神”、功能性饮料“乐百泉”，还有天然矿泉水“碧潭水”。盛高的创始人叫林秉达，是林若真的父亲。温启刚一开始就在盛高工作。那时他二十来岁，风华正茂，干劲冲天，是林秉达最中意的年轻人，深得林氏夫妇的信任。林秉达看中了他的商业天赋，还有忠诚耿直的品格，加上他应对复杂问题的能力，一度拿他当接班人来培养。温启刚在盛高那些年，不但提升速度惊人，业绩也了不得，权力更是大得离谱，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盛高的很多大型商业活动，还有合作项目的洽谈签约，他都参加，英气逼人地陪在林秉达身边，俨然是林秉达最得力的助手。他在商界的名气就是那时候闯出来的，业界曾称他为“少帅”。可是好景不长，就在温启刚最得意的时候，盛高传出家丑，已经嫁为人妇的林家宝贝女儿林若真忽然高调对外宣布，她爱上温启刚了，她要离婚，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对于当年的盛高和温启刚，林若真的这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即使是在整个香港，林若真此语也是非常骇人的。

要知道，林若真的婚姻绝非一般。

林若真的老公叫汪铭，关于她跟汪铭的婚事，在当年可是轰动全港的。当时汪铭三十岁，已经在香港财政司工作，他的头上罩着一大堆光环，这些光环一半是其议员父亲给的，另一半则来自香港化妆品大王——他的母亲。当然，汪铭也非等闲之辈。他曾是香港财经学院的副教授，后来在父亲的帮助下，参与过港府财政政策的制定，从而被港府看中，进入政界。这个家族在香港享有极高的声誉，汪铭也一直处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他天生有一副诱人的面孔，皮肤白净，鼻梁高挺，金边眼镜下一对深褐色的眸子里充满忧郁和彷徨，时而又特别明亮，偶尔还能散发出男人的不羁。多数时候，那双眼睛是在发出诱惑的光芒，那光芒一旦覆盖在女孩子脸上，女孩子不丢魂都不行。这绝不夸张，在香港，关于女孩子迷恋汪铭的故事很多，温启刚就听到过不少。有人将他誉为小张国荣，这不过分，他忧郁起来，的确有“哥哥”的神经质。他的头发是卷曲蓬松的，极富光泽。他身材偏高，应该在一米八五以上。良好的教养加上罕见的气质，使得汪铭比别的男人总是多出些什么。但在婚姻问题上，汪铭表现得很沉闷，三十岁时尚未传出他与谁牵过手，与谁眉目传情过，更没有什么夜店新闻，害得那些小报记者天天候在汪家门口，就是抓不到花边新闻。有那么一段时间，外界甚至怀疑汪铭性取向有问题，或者说他是典型的恋母。香港那地方，这种事常有，不足为怪。汪铭的生活也很单调，除了上班，就是陪在母亲身边，为母亲的事业当形象代言人。他母亲曾自信地向外宣布，有了这个儿子，她的公司几乎不用再请影星、歌星做广告。这话不假，汪铭那张脸的确为母亲的公司带来不少效益，甚至有女粉丝呼吁他辞职，专做女性用品代言人。让一个男人做女性用品代言人，可见他的魅力到了什么程度！

这是闲话，重要的是他跟林若真的婚姻。汪铭是在陪议员父亲视察盛高时突然对林若真生情的。当时林若真只有二十一岁，待字闺中，还没谋职，在家里看看书玩玩游戏，然后抱着脑袋想未来，实在想不出的时候，就去父亲的公司，她不是去工作，完全就是好奇。她跟工人们说说笑笑，兴致好的时候还帮一线工人干活，当然这种干活基本上是添乱。但林秉达喜欢女儿添这个乱，还特意交代，只要女儿来，各部门必须通力配合，只要不是太违规，就尽可能让着女儿，浪费点时间也没关系，前提是必须安全，不能出任何安全差错。在生产线上玩腻了，林若真会回到装修奢华的办公大楼，这儿摸摸，那儿蹭蹭。遇见顺眼的管理人员，不管男女，她都会停下步子，要么斗斗嘴，要么故意使一下坏，让人出一身冷汗。在别人的慌张里，她却咯咯笑着远去了。但是那一天，她笑不出来了，刚搞完一个恶作剧，猛一抬头，就被一双眼睛攫住了。

攫住她的正是这个汪铭。

对汪铭而言，在盛高发现林若真也是很致命的。自此，他的生活轨迹变了。男人有时候真贱，守了三十年，却被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击中，听着怎么都叫人不服气。但事实就是如此，三十岁还未谈过恋爱的汪铭自那天被青春四射的林若真击中，就开始丢魂。按他母亲的说法，儿子眼里有了东西，心里更有，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消息传出，香港媒体界一时哗然，记者们大呼小叫，称终于捕捉到重量级新闻。这个时代荒唐事很多，娱记们的荒唐更是没有底线。但少了这些，世界又索然无味得很。所以，娱记们依旧荒唐，依旧在荒唐中带给我们脑残式的热闹。时代特色这东西，你真是没有办法。汪铭跟林若真的恋情经媒体一助燃，就再也挡不住了。汪铭自己更是兴奋，打那天起，他发动了凶猛而密集的攻势，几乎隔一天就来盛高一次，来了便含情脉脉地看着林若真，那眼神，专注、入迷，让二十一岁的林若真既兴奋又慌乱。少不更事的林若真被那火辣辣的眼神、帅气逼人的身材以及谦谦君子式的气质撩得心慌意乱，却又不知该不该迎接那目光，便红着脸问父亲母亲。父亲林秉达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从汪家父子走进盛高集团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盛高的机会来了。不管是香港还是内地，要想做好企业，断断少不了跟政府搞好关系。盛高需要发展，需要大规模扩张，更需要从某些危机里走出来，这就必须掌握更多的资源与人脉，获取更多神奇力量的支撑。所有这些，汪家父子都有可能给他。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给了女儿意见，大胆接受吧，这样的爱情不接受，还接受什么？

林家独女林若真听了父亲的话，几乎没怎么犹豫，信心满满地嫁给了汪铭。二十一岁的林若真跟所有青春女孩一样，对婚姻抱着极大的幻想。原以为嫁进汪府是她这一生莫大的荣幸，孰料婚后不久，便传出她跟汪铭分床而卧的消息……

悲剧还是源于政治，其实说穿了这门婚姻是政治婚姻。这门婚姻中首先得益的是盛高集团，盛高集团能在短短数年发展成为港界数得上的大企业，跟林若真的婚姻是分不开的。其次，是林若真。林若真嫁给汪铭后，也有过一段美妙的日子，虽然短暂，但的确美妙过。汪家的光环罩在她头上，一度让她成为跟明星差不多的公众人物。不久之后，林若真工作了。单位当然是汪家找的，在香港一家公益机构做宣传，这份工作不但体面，而且出镜率极高。然而温启刚发现，林若真的性格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记忆中，他所认识的林若真是一个单纯善良、爱搞点恶作剧但品质绝对可靠的人，但后来再见到林若真，就发现她变了，一天天变得陌生而且可怕。她的脾气古怪，动不动就发火，不分场合，不分对象，一旦发作起来就不可收拾，摔桌子砸板凳的事常有。有一次温启刚去林秉达家，正碰上林若真回娘家，父女俩不知为啥事闹得不开心，林若真当着温启刚的面发了飙，将客厅砸了个稀巴烂，林秉达一直当宝贝的一对花瓶也未能幸免。林若真砸完还不罢休，手叉在腰间，无比凶恶地诅咒她父亲：“我活不好，你们一个个也休想活好！”温启刚吓坏了，眼见着一个淑女变成泼妇，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正发呆，林若真突然转向他：“你也一样，甭以为我离开了这个家，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我还会回来，回到公司，回到你们眼前，到时候你也休想逃过，一个都别想逃过！”

天哪，这女人中邪了。瞧那眼神，瞧那凶悍劲。温启刚印象中的林若真，除了小姐脾气偶尔重一点，自我意识强一点，人还是蛮可爱的，至少不是一个暴戾女。嫁出去才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更可怕的是，打那天起，林若真缠上他了。那时候温启刚正春风得意，一切顺风得可怕。林秉达几乎把所有的重要事、秘密事都交给他办，盛高的重大决策他也都参加，他俨然是盛高的二把手、智囊中的智囊。林秉达的妻子、林若真的母亲蒋婉仪更是对他十分欣赏。有一段时间，蒋婉仪甚至拿他当儿子看待。蒋婉仪说，她这辈子是很想有个儿子的，可惜老天不作美，未能成全她。幸好，现在有了温启刚。“启刚啊，往后你就把公司当自个儿的家，千万甭见外。”说这话时，蒋婉仪一双美丽的凤眼楚楚动人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母爱。温启刚也确实拿公司当自己的家，拿林氏夫妇当自己的亲人。如果不是林若真三天两头跑来找他，向他倾诉，向他发泄，进而放出那样的狠话，说爱他，要嫁给他，他在盛高的前程真是不可估量的，自然也就不存在离开盛高自己创业这档子事了。

往事不堪回首。这些年，温启刚有两样事不敢去碰，不敢去想，一是林若真和盛高，二是他的婚姻。但是现在，他不能不碰。如果真是林若真杀回来，找他的麻烦，那好力奇和“宝丰园”可就遇着大麻烦了。

这麻烦一点也不比东州药业小。

必须采取措施！

温启刚不敢犹豫，刚和曹彬彬通完电话，立马又抓起电话，连着打给十几家销售商。他要一一求证，“劲妙”到底想做什么，背后是不是真的站着林若真和盛高？电话里这些销售商都很客气，但也只是客气，问及跟“劲妙”的合作，全都笑而不语地回避，似乎多谈一点就泄露了天机。温启刚的心情越来越暗，担忧越来越多。再谈下去，十几家销售商不约而同地聊到同一个话题：“宝丰园”下一步的销售政策！

清楚了，什么是信号，这就是。“劲妙”还未出手，已经有经销商开始敲竹杠。

搅局，纯粹是搅局！“劲妙”不缺钱，这种赔钱的买卖它敢做，也只有它能做！华仁集团的底子，温启刚还算了解，十多年的房地产，加上几条高速公路，赚得可谓盆满钵满。至于它在一项投资上的失误，虽然伤了一些皮肉，但绝不会伤及根本。虽然外界说那项重大失误差点让华仁集团陷入绝境，但温启刚认为里面炒作的成分比较多，言过其实，或者是华仁集团转型期采取的一种策略，不可信。华仁集团如今集中力量发展“劲妙”，加上有政府在背后支持，“劲妙”根本不缺钱。在市场上搏久了，哪家企业实力如何，一出手便可知，这一点很难有人骗得过温启刚。了解对手就是了解自己。拿钱砸掉一个市场，把竞争伙伴和对手全赶出去，市场就乖乖地到了它的手中！

这一晚，温启刚没回住处，饿着肚子熬了一夜。跟经销商通完电话，温启刚马上调出所有关于“劲妙”的文字和视频资料，包括“劲妙”面市以来每次市场推广和产品促销的信息，还有三年来的销售业绩，以及“劲妙”经销商那边的情况。天亮时分，他又把精力集中到华仁集团上。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半个月前，华仁集团管理层发生了小变化——财务主管易人，原来分管财务工作、在华仁集团有“一支笔”之称的吴雪丽离开财务岗位，到集团通联部工作，新任财务主管是一个叫蔡晓程的年轻女人。

这消息若放在平常，温启刚根本注意不到，但在关键时刻，温启刚变得非常敏感，更加细腻，知道从细微处入手了。这样的消息的确能帮他打开思路，让他想到平日想不到的。

早上八点，他叫来副总黄永庆，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打电话给永江那边，活动取消，人员以最快的速度撤回。”

“取消？”黄永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犯傻似的望着温启刚。看到温启刚的两个黑眼圈，才知道他又是一夜没睡，遂心疼地说：“不能老熬夜，身体吃不消的。”

温启刚像是没听到，继续道：“速度要快，让高静她们全回来，善后工作交给敏杰和华峰。”

“这……”副总黄永庆犹豫了，他不明白温启刚为什么突然取消永江的活动。永江的活动是高管层会议研究通过的，也是董事长黎元清首肯了的，昨天温启刚还过问那边的工作呢。

“永庆啊，情况有变，没时间再开会商量了，按我的意思抓紧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温启刚说完，抓起包，边打电话边出去了。

黄永庆想了一会儿，还是按温启刚说的给永江那边传达了指令。当然，他挨了骂。品牌运营部经理高静刚一接电话，马上就质问：“当我们是猴子呀，说取消就取消，请来的客人怎么办？”

“该咋办就咋办，这是你们老大说的。”黄永庆脾气也坏起来。

老大就是温启刚。在好力奇，没人叫黎元清老大，或者说，中层和下属跟黎元清见面的机会少，“老大”这称号自然就送给了温启刚。

温启刚当天就赶往粤州。

天下着雨，刚出机场，瓢泼大雨就朝他砸来。温启刚心情有点糟糕，不糟才怪。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急事也是一桩接着一桩，这鬼天气，又成心跟人过不去。接机的是记者曹彬彬，还有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孩。温启刚在粤州不是没熟人，但他还是想从曹彬彬这儿开始。曹彬彬三十来岁，穿着随意，在温启刚的印象里，他几乎很少穿正式的衣服。永远的休闲服，身上恨不得到处开洞，口袋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件马甲他穿了有五六年了吧，仍在穿。温启刚看着都急，问他是不是没钱买衣服。曹彬彬笑说，艰苦朴素，艰苦朴素嘛，共产党人的本色，干咱这行的，越朴素越好。温启刚鼻子里冷笑一声，曹彬彬一点也不朴素，有时糟蹋起钱来，挺吓人的。这天曹彬彬仍旧穿着短衫，外面还是那件破旧得已经发黄的马甲，下身是又长又宽的休闲裤，到处挂着兜。女孩儿却非常亮眼，长长的头发焗了油，蓬松地披在肩上。一双眼睛非常性感，弯弯的睫毛虽然是假的，但确实好看。穿着简单但很时尚，黑色紧身T恤，胸前有个大图案——很恐怖的骷髅，脖子上挂着一串象牙项链，一看就是真货。温启刚心里掂了一下，这项链价值不菲呢。女孩的腿又细又长，皮肤白得耀眼，只穿一条刚刚包住臀部的白色短裤，两条修长性感的腿非常耀眼地呈现在雨中。膝盖以下，是一双很有特色的长筒靴。

“您老还真来了啊？”曹彬彬一面递伞，一面开玩笑。

“没办法，情况紧急，不得不来。”温启刚一边说，一边将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这么盯着人家看真不礼貌，可是曹彬彬身边总有稀奇古怪的女孩。

“至于吗，一个‘劲妙’，能把老大吓成这样？”曹彬彬笑着，又指指女孩，“小山子，粤州十佳模特，很崇拜老大，嚷着要来。”

“是吗？”温启刚又看了看女孩，女孩冲他甜甜地笑笑，说了声“温总好”。温启刚应了一句，又将目光转向曹彬彬：“你不懂的，这跟写稿子不一样，快找地方，我要跟你细谈。”

车子迅速离开机场，曹彬彬带着温启刚住进酒店。酒店不在市区，这是温启刚要求的。这次来，他不想热闹，也不想引起外界的关注，他要按自己的步骤行事。住下后，曹彬彬问温启刚想吃什么。温启刚说：“哪还有心思吃饭。”曹彬彬说：“天塌下来饭也得吃，走吧，饭局我已操办好了。”

温启刚跟曹彬彬的关系，既有点合作伙伴又有点战友的味道。这些年，曹彬彬在企业宣传与品牌拓展上没少给温启刚出主意，温启刚呢，对曹彬彬的公益活动以及他所供职的《消费导报》贡献也不小，但这绝不是他们成为莫逆之交的原因。两人之所以能有深厚的关系，关键还是思想上的相通、志趣上的相投。

曹彬彬硬拉着温启刚下楼，模特女孩小山子也在一旁吆喝。温启刚只好听他们的，一同往楼下去。这中间，他知道了小山子姓王，是粤州去年选出的十佳模特，目前在一家模特公司供职。温启刚不明白曹彬彬把她拉来做什么，只以为是曹彬彬新交的女朋友，也没多说。到了吃饭的地儿，曹彬彬才说，这次你来，目的怕只有一个，就是搞清华仁集团的所有背景，包括这个香港幕后高人。我把小山子叫来，是因为她知道一些内幕，或许能帮你。接着他又说，王小山在去年的模特选拔赛中本来能稳拿第一，结果被人从中作梗，另一名排名在后的模特猛地蹿了上去，最终夺了魁。

“当然，小山子不是来寻仇，也不是借机说人家坏话。我交的朋友，请老大放心。”曹彬彬又补充一句。

原来如此！温启刚这才很感激地看了王小山一眼，同时跟曹彬彬道谢。他在脑子里已经将模特事件跟姜华仁联系到了一起。

三个人边吃边谈，曹彬彬将这些天新掌握的情况告诉了温启刚。“劲妙”这两天动作很猛，除了全力以赴准备大型厂商联谊会外，还加班加点生产新产品。

“这次上市的新品‘劲妙’，包装全是模仿你们的，猛一看，简直就是‘宝丰园’，而且广告词也差不多。”曹彬彬说着，眼睛冲王小山一挤，王小山利落地从包里拿出一罐凉茶来。温启刚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像，像绝了。都知道华仁集团是靠模仿和照搬发财的，可没想到它会照搬声名赫赫的“宝丰园”。温启刚接过凉茶，仔细把玩了一会儿，说道：“这功夫不得了啊，姜华仁真是做啥像啥。”

“这都是次要的，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最近姜华仁跟官方接触非常密切。以前他是不在乎跟官方打交道的，财大气粗，认为自己牛得不行，老给官方冷脸子，最近却热衷得很。”曹彬彬拿出一沓照片，全是姜华仁跟领导吃喝玩乐的场景。温启刚扫了一眼，上面的领导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相信这些人地位都不低。

“行啊，大记者，连这套也敢用了，越来越有间谍的风格了。这位就是沈新宇沈区长吧？”他指着照片上一张相对年轻的面孔说。

“这不都是为了您老人家嘛，不过照片不是我拍的，找人。”曹彬彬诡异地笑了一下，说道，“正是他，沈新宇，天塘区新任区长，一个看似官不大但非常特别的人物。”

“怎么个特别法？”

“背景呗，现在除了背景，还能有啥特别？”曹彬彬说着，又拿出一沓资料，上面是关于沈新宇背景的调查。温启刚看完，心里竟然打出一连串哆嗦来。他到现在还不认识沈新宇，因为好力奇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天塘区打交道。但这些天来，沈新宇这个人天天在他脑海里闪现，温启刚除了琢磨姜华仁，就是琢磨他了。温启刚在内地干了八年，有个最基本的认识，就是内地领导有两种人你得“敬重”，得怕。一是土生土长的人，在本地有深厚的土壤和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把地方变成了一条河，他就是河里最大的蟹。还有一种就是如沈新宇这般空降型的，以前你可能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知道他的背景，但是他一出现，格局可能就全变了。

温启刚相信，沈新宇就是一个能改变格局的人物。刚才看到的那些背景资料，还有显赫的关系，不管是传言还是真相，都令人对他刮目相看。

“谢谢你啊，这些资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之前真是对他不重视，这下吃到苦头了。”温启刚冲曹彬彬说。他的话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怅然，曹彬彬当然听得出：“放心吧老大，这次我们一定查个清楚。对了，让小山子也跟你说说吧，她那边还有好多新鲜事呢。”

“好！”温启刚愉快地应了一声，现在他是什么信息都需要，只嫌少，不嫌多。

王小山要说的是一件看似跟“劲妙”和“宝丰园”关系不大的事。她说，最近粤州模特界都在传，有人在秘密组建一支模特队，或者叫模特公司。这家公司的名字叫“火凤凰”，招的是清一色青春靓女，对长相、身材要求极严，尤其是三围，都是拿尺子量的，一点都做不得假。她最好的一个朋友险些就要被招进去了，可惜胸脯小了点，最终被淘汰。这家公司招了模特，在天塘区一家私人会所训练，课程五花八门，啥都有。

温启刚被王小山的一番话吓了一跳，瞪眼看着她。

王小山的脸猛地红了，一层胭脂色从她眼角处涌出来，又往四下散开。温启刚躲开目光，佯装喝水，脑子里却在想，王小山告诉他这些，到底有啥意图？

“小山子，别羞，大胆说嘛，让温总长点见识。”曹彬彬在一旁给王小山鼓劲。王小山这才冲温启刚嗯了一声，接着将话讲完。

王小山怀疑，“火凤凰”的背后老板很可能是姜华仁，目的哪是训练模特，真正的模特不需要那样训练。她把心一横说，要么是色情，要么是给需要伺候的人准备的，有人需要这些！

这顿饭，温启刚吃得算是有价值，尽管曹彬彬和王小山提供的信息有点乱，有些还需要进一步考证，但他对姜华仁及其旗下的公司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回到宾馆，温启刚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冲澡，而是拿出笔记本电脑，在一个秘密文档里将今天听来的和自己琢磨到的一并记录下来。时间过得很快，温启刚做完这些功课，已经凌晨一点了。他拿出手机，想打给高静她们，问一下永江那边是不是已经全部撤离，又一想，这么晚了打电话，会让下属不满。何况高静对永江的活动，那可是信心满满，忽然让她们撤下来，还不知有多大怨气呢。

唉！温启刚叹了一声，做企业有太多难言的苦楚。比如这次，温启刚就不能把真实意图讲给她们，讲了，效果会大打折扣；可不讲，又会落下满地抱怨。

“洗澡！”温启刚扒掉衣服，把自己泡进了热水中。

温启刚决定，接下来自己要做几件事：一是迅速厘清华仁集团跟政府这边的关系。眼下脉络基本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把最核心的东西掌握到手。第二，温启刚越来越觉得，华仁集团的经营出了问题，这问题不是指“劲妙”，而是华仁集团大盘子上的，是产业结构层面的。甭看姜华仁依然表现得老子天下第一，内心说不定早就凌乱了。温启刚是从两个细节判断出这一点的。一是姜华仁在沈新宇身上下如此大的功夫，完全颠覆了他以前的形象，证明姜华仁目前急于寻求政府的支持。还有，一个企业家弄个模特公司做什么？绝不是好玩，也不是姜华仁自己好这口。姜华仁除了老婆外，情人、小三多得吓人，精力好啊，仅温启刚掌握到的，就不下十位。有人讲现在的企业家都是狼，这话不错。可狼有狼道，而在姜华仁眼里，模特算什么，就是影星、歌星，只要他看中，照样有办法，去年还风传他跟某电视剧女主角轰轰烈烈呢。如果这家模特公司真是姜华仁操纵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上面有人好这口，而且不止一人。姜华仁绝不会只为一个沈新宇就搞这么大动静，用不着。看来他的网络伸得很长。所有这些，都证明他的企业出了问题，温启刚必须搞清华仁集团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若真！

但是事情并不像温启刚想象的那么容易。第二天，温启刚开始约见方方面面的人，他把曹彬彬和王小山打发走，自己单独行动。温启刚排在约见名单上的，有领导，也有行业协会的，更有同行业的老板和朋友。饭局连着摆了几次，茶也喝了不少，信息量却一点也没增加。让温启刚非常纳闷的是，这次来粤州，整个气场变了。以前他到粤州，迎接他宴请他的人几乎是在排队，大家在饭局上气氛异常活跃，谈什么都毫无禁忌，天上地下，海阔天空，海量的信息朝他喷。这次完全不一样，宴请的人倒是来了，饭局也热闹，但就是不谈。大家坐在那里，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比如粤州的天气啦，去年某次的台风啦，再就是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和段子。温启刚心里急，请他们来可不是漫无边际地乱聊一气的。他急着把话题往“劲妙”上引，但人们一下子就噤声了。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包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怎么回事？

这天晚饭后，温启刚单独约了工商联的一位领导，这位领导是黎元清的至交，小时同学，这些年好力奇和“宝丰园”没少得到他的帮助。两人在一家茶室品茶，温启刚吸取教训，不敢太唐突，就想聊滋润了再往话题上靠，或者期待领导先把话题说破。可领导就是不说，一个劲捧着茶盅，品茶声令人心烦。最后还是温启刚耐不住了，试探说：“这次来，就是想多了解一点信息，好力奇最近遇到麻烦了。”

“信息，什么信息？”领导刚品了口茶，差点被呛着。

“还能有什么呢，您也知道，‘劲妙’盯上‘宝丰园’了，动作很大。”

“‘劲妙’啊……”领导又捧起茶盅，茶的热气遮住了他的脸，温启刚看不清领导脸上是什么表情。领导将茶盅对在嘴上，不饮，也不放下，就那么对了足足五分钟。就在温启刚快要耐不住的当口儿，领导腾地放下茶盅，道，“启刚啊，你来得不是时候，饭还是别请了，茶也别喝了，没用！”

“究竟怎么回事？”温启刚紧接着问。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领导突然仰起头，自顾自地笑起来，那笑让温启刚毛骨悚然。这位领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告诉他，不过，临别时送了温启刚一番话，“启刚啊，不是大家不帮忙，大家都有难处。你搞企业的，不懂我们这些人的困境。有时候，不让你讲话，半个字也不能讲，真不能。大家也急啊，可急有啥办法，只能憋着。憋着滋味不好受，真不好受。”说完，领导居然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走就走，他竟然把单也埋了。温启刚哪能让他埋单，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抢，领导又说了一句话：“这个单还是我来埋吧，无功不受禄，你埋我羞啊。”

这话说得温启刚立刻哑巴了。他木讷地陪领导出了门，送他到车上，眼看着车子离自己而去，那根神经就是扭不过来。

从他到内地以来，跟领导喝茶吃饭，啥时他们主动埋过单？

这不是个好信号，真不是。温启刚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陌生得让人出汗！

很快温启刚就知道了，这边的领导们之所以高度紧张、高度敏感，问题出在区长沈新宇身上。沈新宇到天塘区以前，天塘区这边的空气还算透明，原区长跟区委这边关系正常，有事请示汇报，区委呢，也积极支持区政府的工作，对政府提出的事，区委这边也能放手。沈新宇到天塘区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一开始是微妙的，不知不觉的。沈新宇爱说话，爱揽权，有意无意就要触碰红线。区委这边呢，书记卢少波本来也是位干将，但在政府换届后，他的积极性突然受挫，似乎没以前那么有雄心壮志了。据说，政府这边换届时，区委那边原本也要换，卢少波要去省里，担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一职。结果就在换届中途发生了变故，办公厅副主任另有人选，卢少波变动的计划落空。后来又传卢少波调到市里担任副书记，这似乎更理想。就在卢少波充满激情地等待时，这一许诺再次变空，市委副书记从另一个市调来，卢少波继续不动。不动倒也罢了，但最近风传，卢少波可能要离开书记一职，提前退居二线，而且是原地退。这样的消息着实令人吃惊，现在的领导干部几乎没这样着地的。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新宇。沈新宇这人太能上蹿下跳了，自他到了天塘区，天塘区就没安稳过，先后有两名副区长因为跟他作对被调离岗位，安排得很不尽如人意。区人大常委会主任因为跟他吵架，对政府工作提了批评意见，尤其是对沈新宇个人的一些做法进行质疑和批评，结果沈新宇直接到省里告状，人大常委会主任被提前免职。最近沈新宇又四处告卢少波的状，说天塘区正是在卢少波多年主政中变得死气沉沉，各项指标掉到全市最后，干部队伍一潭死水，不见活力，经济建设四平八稳，没有创新。总之，在沈新宇眼里，卢少波和前任区长所在的这几年，天塘区一无是处。区长告书记状，按说很少能成功，但这次成了特例。最近一个阶段，卢少波到处挨批，情绪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正是因为他的低落，区里干部才个个自危，谈沈色变。沈新宇借机树立自己的威信，打压和排挤异己，对干部画圈，凡是对他不恭者，一律被划入另册。

除了这一点外，造成市区及省里领导集体对沈新宇和华仁集团噤声的，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温启刚得知，最近围绕着沈新宇的大抓项目、大铺摊子，省里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应该支持，没有项目就没有增长，就没有GDP。在一个全民追逐GDP的年代，沈新宇的做法没什么不妥，只能说他顺应时势，敢搏敢拼，省里应该对这样的干部给予大力扶持。另一种相反的意见却说，沈新宇是在胡搞，盲目追求速度，不顾及天塘的事实。这种只问速度不问效益，更不问社会效益的做法，看似是推动经济发展，实则会对经济造成巨大破坏，是典型的泡沫制造，一旦整个大环境发生变化，泡沫破灭，不但天塘区的经济受损，整个市里甚至省里的经济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两派争执不下，主要领导又不急着表态，结果矛盾步步升级。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反对的一方忽然另辟蹊径，抓住白石湾开发项目大做文章。温启刚这次来粤州，最大的收获就是对白石湾有了新的了解。以前，白石湾在他脑海里不过是一小水域，一风景区。虽然听说白石湾大搞开发，但由于开发项目跟他所在的饮料行业不沾边，所以关注得很少。没想到这一次，他听到了许多关于白石湾的神话。白石湾很敏感啊，原以为姜华仁那两个项目是白石湾的重点建设项目，错！据知情者讲，白石湾大大小小的项目不下百个，滚进去的资金能买下整个粤州城。姜华仁那两个顶多算是中等规模，压根还排不上号呢。可见，这潭水深得跟啥一样。可小小的白石湾能装得下那么多项目吗？温启刚很是怀疑，等弄清原委时，他笑了。什么叫特色，什么又叫超前，也许，白石湾在当今内地经济的神话中算是一例。据温启刚目前掌握到的信息，白石湾一半以上的项目都是空壳，根本不存在，只是打着白石湾的旗号，搞一个非常诱人的开发主题，再将这个主题延伸扩展，一个神话般的项目就登场了。奇怪的是，这样的“影子”项目居然能越过条条红线，取得政府立项，并能在银行搞到贷款。粤州这边目前已形成一个关于白石湾的地下市场，一大批人围着白石湾，做空手套白狼的生意。炒来炒去，“白石湾”三个字是炒响了，牵扯进去的资金据说有几百个亿，但真正能看得见的项目，十分之一都占不到。

姜华仁之所以成为敏感点，居然是因为他这两个项目真实存在，看得见摸得着，而且据说即将动工。

你说奇怪不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样一部荒诞剧，有关部门居然视而不见，批文一个接着一个，项目论证会一场接着一场，不明真相的外来投资者被诱来一批接着一批。据说最近省里宗源副书记突然对白石湾发了火，跟当初强力支持白石湾项目的一位副省长拍了桌子。还有一种说法，宗源副书记在省委的一次会上立下誓言，不揭开白石湾这个盖子，他就向中央辞职。此话一出，整个省里的空气陡然变紧，大家都感觉一场风暴将要降临。可就在此时，那位副省长突然去了趟北京，回来后，省里的空气变得更为紧张，“白石湾”三个字忽然成了禁忌，谁也不能再提，包括宗源副书记好像也不再提了。

受此影响，天塘区甚至市里，对白石湾，对经济发展，对项目建设，一时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乱讲乱评，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讲错一句，引祸上头。

弄清原委，温启刚心里反而不太急了，他原以为大家的沉默和缄口是因为好力奇和华仁，现在清楚了，不是，那就好。既然是大环境的，那就证明，华仁并无特别，而且只要上面有异议，华仁就会处在风口浪尖上，裂变也许是早晚的事。温启刚调整策略，一开始他是想见卢少波的，想跟他认真谈一次。温启刚跟卢少波的关系，说深也深，说不深，也可算是君子之交。前年，有关方面组织了一次企业家跟地方领导的交谊会，温启刚有幸认识了卢少波。两人一开始都很客气，彼此彬彬有礼，谈什么也是浅尝辄止，并不往深里去。但两人都能感觉到，他们是对味的，是属于能谈到一起的那类。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谁跟谁都能谈得拢，更不要以为天下领导都喜欢跟企业家做朋友，不是那么回事。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要看气场，气场相投，交流起来就滋润，气场不投，下多少功夫都是扯淡。要不怎么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呢。温启刚跟卢少波算是少有的那种投缘之人。温启刚对行业形势的把握、对经济政策的解读，以及对过快过热发展中的诸多问题如何防范、危机如何化解的看法，对卢少波启发很大，卢少波非常喜欢听他谈这些。温启刚也不客气，既然卢少波爱听，他就将自己这些年的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道出来，请卢少波批评。卢少波真诚一笑：“批评不敢当，权当学习。温总啊，我们这些为官的，有时脑子空得很，看似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在会上讲，但都是空话大话，要求别人去做的话，真正遭遇问题，尤其是经济问题，不怕你笑话，我们是两眼一抹黑啊。”“怎么会呢？”温启刚礼貌地笑笑，为卢少波的坦诚和直率所感动。从领导嘴里听到这些，不容易。领导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不懂装懂，什么都懂，什么都要他们说了算。卢少波如此谦虚，如此能把自己的心亮开敞开，让温启刚看到空白的地方，证明他在领导里是个另类。后来接触多了，温启刚更是发现，在他认识或交往的区一级领导干部中，卢少波是非常特别的一个。一个有头脑、有抱负、有思想，也有作为的地方官，缺点就是不善钻营，别的领导热衷的那些，卢少波一项也热衷不起来。当然，温启刚跟卢少波关系的发展还得益于另一个人——东州市工商联前秘书长、现已调到全国工商联任职的霍筱琪。温启刚有次在饭桌上跟霍筱琪说，他去粤州，结交了一位新朋友，这人非常有特点，于是将他对卢少波的看法说了出来。没想到，霍筱琪听后哈哈大笑。“是他呀，我以为温大老板又认识了多大的领导呢。一个仕途里的寂寞者，一个对现实有点灰心、想改变却很乏力、现在有点悲观也想放弃的人，时代的弃儿。”霍筱琪说。“你认识他？”温启刚当时好不惊讶。“我的师兄啊，大学时代我们的学生会会长，我当时是宣传委员，嘻嘻。”霍筱琪扮了个鬼脸。温启刚差点重重地给霍筱琪一拳：“怎么不早说啊，我还在为怎么跟他深交煞费苦心呢。”

温启刚跟霍筱琪是很好的朋友，他们的关系超出了男女之间、官商之间的沟沟坎坎，有时候他们像哥们儿，有时候又像师生，更多的时候是一对无话不谈的益友。霍筱琪告诉了他卢少波的仕途历程，以及许多跟眼下的仕途格格不入的言行。霍筱琪还告诉他，卢少波是她的第一个暗恋对象。可惜呀，人家当时心里没我这个小学妹，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呢。有了这些基础，再加上霍筱琪几次做东，将温启刚跟卢少波拉在一起，他们就有了深度了解的机会。这次来粤州前，温启刚在电话里征求霍筱琪的意见，问能不能跟卢少波见个面，请他助好力奇一臂之力。霍筱琪当下就触电般地高声警告：“温总，你千万别，我师兄最近正有难处呢，心情极度不好。”

“难处？”温启刚当时并不理解，诧异地问。

“谁说不是呢，那边最近风云变幻，神秘得不行，种种传闻都有，师兄好像遭人暗算，怕是要离开舞台了。”

“啊？”

现在温启刚明白了霍筱琪说的风云变幻是什么，他能想到，在这样的背景下，卢少波的处境可想而知，遂打消了约见卢少波的念头。

第二天，温启刚突发奇想，要见沈新宇。这个念头把他鼓舞了，是啊，与其这样毫无作为地乱碰乱撞，不如直接去会会这个被传闻包裹着的神秘区长，见见他的庐山真面目。想法一出，温启刚便加紧行动，这次他没找地方领导给他牵线搭桥，既然沈新宇来自北京，那就直接让北京的领导说话。很快，温启刚有了消息，北京的一位私交很好的官方朋友给他回电话：“见面的事我跟他谈了，人家好像不大积极，不过你温总的面子他还是得给。我把电话给你，明天你跟他秘书联系。”温启刚说行，记完电话，朋友又多了句嘴，“怎么想起跟他见面呢，不会有事求着人家吧？”温启刚赶忙说没有，只是礼节性拜访。朋友又说：“我就说嘛，堂堂的好力奇CEO，全国叫得响的企业家，有事也不会求到一小区长头上。既然你非要见，我也不拦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人很无趣，自高自大，恶习很多，你要做好失望的准备哟。”

温启刚说不至于吧，朋友说到时你就知道了，祝你好运。

第二天，温启刚主动跟沈新宇的秘书联系。秘书先是客气一番，说：“区长有事，中午下午都有安排，今天怕是没时间见您。”温启刚说：“不要紧，我等，麻烦您给惦记着，啥时区长有空，一定通告一声。”秘书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温启刚算是领教了沈新宇的厉害。一般来说，像这种情况，上面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沈新宇就该积极些，这也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沈新宇故意摆谱，温启刚分析有两个原因：一是沈新宇知道好力奇是华仁的劲敌，到底能不能跟他见面，沈新宇还在犹豫。二是沈新宇在装。但凡在装的人，一般来说没什么实质性的分量，这是温启刚这些年对此类人的基本判断，很准，没出过错。

温启刚等了两天，快要没耐心了。这天下午五点四十，秘书突然打来电话，说区长晚上在丽景山庄跟几个朋友用餐，温启刚可以过去。

“跟朋友用餐？”温启刚非常纳闷，跟朋友用餐，他跑去凑什么热闹？秘书说：“没事，温总如果想见，就去，区长说非常欢迎温总跟他一起就餐。要是觉得不方便呢，就不用去了，不过区长怕是没时间单独见您。”

既然如此，温启刚只能去。一看时间差不多了，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临出门时又想，要不要再带一个人呢？但这边又没合适的人带。曹彬彬显然不行，吃饭带个记者去，跟砸场子差不多，再者曹彬彬一向无拘无束惯了，很难守那些规则。温启刚明白，跟沈新宇这种人见面，只能带地位比他高的人，绝不能随随便便带个人去见他，这不只是关乎礼节，更关乎以后他跟沈新宇之间的较量。是的，从某一时刻起，温启刚已经将沈新宇摆在了较量对手的位置。

温启刚赶到丽景山庄时，天色已晚。丽景山庄坐落在美丽的淡水湖边，左右被山环抱，绿色层层叠叠包裹着它，将它掩隐在一片葱郁中。秘书候在门外，看见温启刚，稍稍愣了一下，然后清醒过来，迎上来问：“您就是温总吧？”温启刚点点头，热情地向秘书问好。秘书话不多，态度也是公事公办那种，很矜持、很有分寸，将温启刚引到一间叫丽人阁的包间门口，轻轻叩响了门，等门打开，又做了请的姿势，自己并没跟着走进去。

包间里已经很热闹了，温启刚扫了一眼，一共五个人，坐在正中的那位一定是沈新宇。沈新宇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粗壮的胳膊，留着常见的那种背头，头发梳得溜光。他边上坐着两位美女，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一位长得白皙，戴金边眼镜，留齐耳短发，很干练的那种；一位略有点黑，但黑得特别有味，而且很文静。不是模特阿馨。阿馨的照片温启刚见过，比边上这位更年轻，也更有野性。两个女的边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温启刚进去后，最右边的男人起身，礼节性地迎接他，说：“您是温总吧，欢迎欢迎”，同时自我介绍道，“我是招商银行的武锋”。温启刚哦了一声，客气地握过武锋的手。武锋这名字他听过，原先在市招商银行，好像是去年，下派到天塘区这边担任分行行长。武锋说：“久仰温总大名，今天得见，非常荣幸”。温启刚知道这些都是客套之词，便也学他们那样客套一番。这中间，温启刚发现，坐在主位上的沈新宇一直固定着一个坐姿，屁股也不挪动一下，一双眼睛审贼一样地盯着他。温启刚主动走上前，说道：“您就是沈区长吧，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沈新宇往前挺了挺身子，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我一直想，国内大名鼎鼎的好力奇，会是怎样一位传奇人物执掌帅印，今天得见，果然非同寻常啊，诸位是不是啊？”边上两个女的马上应声：“是啊，能见到赫赫有名的温总，太荣幸了。”其中一位还鼓起了掌。这时温启刚已经知道，鼓掌的女子姓墨，叫墨池，是这边一家企业的老总。另一个女的姓贺，是位律师。后来温启刚才知道，这位贺律师在地方上很有名，代理过不少棘手的案子，赢率很高，尤其是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比如三角债啊，合同诈骗啊，商业欺诈啊什么的。贺律师目前是女老总墨池的法律顾问。

沈新宇又耍了几句嘴上功夫，可能觉得给温启刚的下马威给得差不多了，冲武锋说：“武行长，温总今天是我请来的客人，也算是我们天塘区请来的贵宾。尽管今天请的方式有点不礼貌，但相信温总不会计较。这样吧，今天啥事也不谈了，好好招待温总。温总可是大财神，你这个行长不能只想着给人借钱，还要想着从温总这样的大企业家身上取经，银行也需要管理，也需要做大做强，是不是啊，温总？”

温启刚实在搞不清楚沈新宇玩哪招，但他的敌对是明显挂在脸上的。有那么一秒，温启刚后悔不该来见沈新宇，这不是自己找上门讨不自在吗？但他很快淡定下来，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沈新宇究竟怎么跟他过招。武锋倒是很热情，急忙向沈新宇表态，一定好好跟温总请教，说着将墨池边上的椅子动了动，请温启刚落座。温启刚倒也客气，跟墨池让来让去，非要坐在最下边。另一边坐着的中年男人是天塘区外经委主任，也起身让座，非要温启刚坐到墨池边上。温启刚只好坐下。墨池脸上一直挂着矜持的笑，看上去极为不自在，能想到她见了温启刚的紧张，她此时碍着沈新宇的面子，也不敢对温启刚表现得太热烈。

这天的饭局其实是沈新宇帮墨池跑贷款，帮她打通武锋这个环节，协调更多的资金。后来温启刚才知道，墨池的企业规模并不大，是搞电子产品的，前两年产品还销得动，去年以来企业忽然走下坡路，订货量锐减，产品积压，资金链出现问题。墨池目前在搞技术改造，想转产，给风力发电厂生产零部件。目前风力发电在国内是热门，这行情温启刚知道，全国各地尤其是西部地区争相上马项目。墨池能把方向转到这上面，证明她还是有点能力的。按说企业找银行借钱，墨池应该恭恭敬敬地侍候武锋才对，可温启刚看到的情景倒像是武锋找墨池借钱。这里面原来暗藏着一个机关，沈新宇垂涎墨池，帮墨池是假，借机将墨池变为身边尤物才是真。基于这样一种关系，这天的主次就有些颠倒。

菜刚布齐，沈新宇便张罗着让武锋他们敬酒。温启刚不善饮，尤其是在这种陌生场合，他是极少饮酒的。以前陪领导，温启刚都是带几个“酒家”，好力奇还专门招聘过一批陪酒专员呢，企业内公的开职位是接待专员，其实就是专门跟着温启刚他们喝酒的。他知道领导吃饭是其次，拼酒才是他们的强项，也是他们战胜对手的法宝。领导拼起酒来，有一种置人于死地的快感。温启刚一开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见得多了，才感悟出，这是权力在另一种场合的辐射，或者说，饭桌是另一个权力场，酒是权欲的膨胀液。

温启刚本还想客套一番，可他哪里知道，这天的沈新宇是有意给他摆这场鸿门宴的。沈新宇为啥要在这样一种场合跟温启刚见面，这也是沈新宇深思熟虑的结果。其一，沈新宇知道，不能在办公室里约见温启刚，但凡在办公室里约见的，都是有求于他沈新宇的人，也是能摆到工作日程上去公开谈论的事。温启刚显然不是。沈新宇知道，温启刚和黎元清绝不会对天塘这种地方感兴趣，好力奇这样规模的豪门企业是不会向他抛橄榄枝的，他压根就没产生过这种幻想。温启刚主动托关系要见他，一度还令他惶恐呢，后来他反应过来，人家有上门讨伐的意思。不就是他支持了姜华仁，拿“劲妙”这样一个地方品牌跟著名的“宝丰园”死磕了吗？既然是讨伐，他就得做好应对。选择在办公室见面显得隆重了点，而且弄不好还会惹出笑话。地方政府跟大企业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应该上升到政治高度，可沈新宇不想上升，遂决定将它降格为私人见面。既然是私人见面，场地和环境就不重要了。其二，沈新宇其实还是很怕跟温启刚这样的企业家见面的。甭看他们这些领导个个肚子挺着，腰粗圆着，但心虚啊，更多的时候，他们需要在别人的助威下完成一些事情。比如今天，沈新宇就是想借在座几位的手，给温启刚一点颜色看。领导的威风更多的时候是借助下面的人来展现的，缺了这些帮场的，领导立马会矮下去一大截。所谓领导喜欢造势，喜欢借势，喜欢前呼后拥，就是这个理。

“温总，既然来了，我们就好好喝一场，你可千万不能嫌弃我天塘区没好酒啊，你看看，为欢迎温总，我特意把两位美女请来，她们可是轻易不给别人赏脸的哟。”沈新宇笑眯眯地看着温启刚，肚子里已经想好怎么让温启刚走出这道门了。

酒局一拉开，就像开闸泄洪，再也控制不住了。温启刚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让几位灌得头脑里轰轰作响，眼也开始冒金星。酒桌上的文化是最复杂的文化，酒桌上的礼节又是最难以把握的礼节，而酒桌上的恶毒更是笑里藏刀的恶毒。武锋倒还行，不是那种下手多狠的人，这天的温启刚倒霉就倒在贺律师和外经委主任两人身上。这两人玩起酒的花样来，那才叫精彩纷呈，新鲜百出。尤其是贺律师，虽是女人，但喝起酒来既猛又干脆。她给温启刚敬酒，都是自己先干，满满一大杯下去，然后眼角溢出很专业的笑来：“温总，如果看得起妹妹，就干了吧，妹妹也挺辛苦的，讨口饭吃不容易，今天沾区长的光，认识温总，以后就不愁活路了。”话说得多动听，可话里全是毒。温启刚只好干，可他哪有酒量啊，让人家连敬六杯，就天旋地转，脚下安摇摆器了。接着是外经委主任：“温总是大企业家，是我仰望的对象，今天我真是太兴奋了，没想到能见到温总这样的大人物，我自干三杯，温总随意，要是看得起我这个小弟，就赏个脸吧。”说完咣当咣当，三杯下肚，目光温和地看着温启刚的杯子。温启刚心想，这哪是敬酒，分明就是罚，就是打，但他还是硬逞英雄地喝了。

一片掌声。

是沈新宇带头鼓的。

“温总爽快，到底是大企业，敢做表率。真是受教育啊，我不敬都不行了。温总，咱俩这样，你端一杯，我喝两杯，不计数，一直端，只要温总今天能让我倒下，我沈新宇以后就听你的。你说不让哪家企业发展，我就让它关门；你说不让哪个产品进天塘，我就让它滚蛋。甭说是‘劲妙’，就是‘可乐可口’‘茶师傅’，只要你温总看不过眼，我照样让它走人。天塘人民以后只喝一个品牌，‘宝丰园’！”他在真真假假中就把温启刚启不了齿的话全给说破、说开了。这叫啥？功夫！你温启刚找我什么事，不就是有人抢你的摊吗，不就是想跟我讨价还价让“劲妙”收敛吗？行，先喝酒，一切靠酒解决，你能喝，我就能让他们退。这种豪迈，纵是黎元清这样能玩转大市场的企业家也不敢有，可沈新宇敢。为何？人家是领导啊，酒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一种液体，而是权力的另一部分，是他们控制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利器！

温启刚没敢接招，也不可能接这种招。他抓起酒杯说：“实在抱歉，知道区长是好意，可我不胜酒力，今天已经喝得太多了，如果有机会，我再请区长喝，手中这杯，就当我谢罪吧。”说完，一口，将杯中酒饮了下去。

这当口，温启刚见边上女老总墨池的脸色紧了一下，看他的眼神也一跳一跳，像惊着了似的。前面贺律师硬要给他灌酒，墨池是暗暗帮过他的，还要替他喝酒，被外经委主任叫了停。见他不接沈新宇的招，墨池显得很紧张，可又不敢多说什么，一双眼睛在温启刚脸上扫了扫，马上又去看沈新宇的脸色。

沈新宇的脸色突然变得黑青，这是正常表现，在他们眼里，是没有人敢拒绝他们的。他们说什么，别人都得响应。哪怕喝死，你也得接他的招。温启刚居然不接，居然不给他面子！沈新宇动了下屁股，身子往斜里坐了坐。“温总就是温总，大企业啊，这气概，让我真心学习了，我把这两杯喝了。”他抓起酒杯，正要喝，又突然放下，看着温启刚说，“不过有句话我要提前告诉温总，免得这两杯下去，我醉了，让温总白来一趟。”

“洗耳恭听。”也许是酒精的缘故，温启刚的话语里也有了一股酒劲。

沈新宇听出这酒劲了，越发带了狠劲说：“温总这趟来，不就是想让‘劲妙’退出市场吗？我在这里明确告诉温总，不可能！我沈新宇虽然不才，但也不是让哪个企业吓大的。地方企业是小，正因为小，政府才要扶持。天下不是哪一家的，温总能做到的事，我想华仁也能做到。说穿了，饮料是啥，不就是塑料瓶里装虚伪吗，号称文化，号称祖传。我不知道温总祖上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你们黎老板祖上卖过什么，但我相信肯定不是卖饮料的。可据我了解，姜华仁祖上是千真万确卖过凉茶的。哪个该扶，哪个不该，温总这下该明白了吧？”

说完，沈新宇爆出一声大笑，然后起身，突然用力打翻两只酒杯，让杯中酒洒了一桌。“好啦，你们替我招待一下温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还真就走了。

温启刚被彻底晾在了那儿！

温启刚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宾馆的，他吐了，吐天吐地，隐约记得，是墨池在照顾他。贺律师和外经委主任对他的行为表示出相当大的反感，他还在呕吐时隐约听到贺律师抱怨了一句：“什么素质嘛，好好的场子愣是给搅了。”

是，他搅了人家的场子。他该死，他怎么能去这种场合见沈新宇呢？但是，第二天酒醒之后他明白了，他只能在这种场合见到沈新宇，人家不肯给他其他场合。

就在他懊恼和追悔时，手机突然响了。一接，居然是墨池打来的，问他好点没，温启刚说了一大堆“谢谢”。墨池说：“该道歉的是我，昨晚把您喝成那样，实在遭罪啊。”温启刚说：“别，是我不识趣，不该跑去搅你的场，弄得你事也没谈成，抱歉啊。”墨池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道：“哪是我的场，我们这些人，永远没场，设场的是他们，搅局的是他们，砸场子的最终还是他们。我们既没那资格也没那雅兴，我们只是器皿。”

“器皿？”温启刚觉得这话有点新鲜。

墨池没多做解释：“算了，不说这些堵心事了，但愿昨晚没伤着您。要不要去医院打点滴？身体要紧。”

“别，我没那么脆弱。”

“那行吧，您温总是久经摔打的，这么一下也碎不了。对了，下午您没应酬吧，少波书记想见您。”

“谁？”

“少波书记啊，刚才我去他那儿，跟他提起您，一听您温总来了，少波书记马上让我安排，说今晚必须跟您吃饭。”

温启刚有点不相信，以为自己还醉着，半天才反应过来，回答了一声：“好。”

第四章
女人的“软”斗争

高静和许小田回来了！

高静真是一肚子怨气。要知道，这次永江的活动可把高静和许小田累坏了。两位美女原以为永江建了最大的基地，凡事就跟东州这边一样，轻松顺利，哪知去了才知道，麻烦一大堆。加上基地总经理武华峰又是个性格诡异的人，仗着是温启刚的嫡系，不把高静放在眼里。高静在好力奇，也算个特殊人物。一则她有名牌大学的学历，还有在国有大型企业工作过的经历。加盟好力奇后，她又深得温启刚和唐落落两个人的欣赏与厚爱。别人都是讨一方的好，高静两方都讨，还不是她自己刻意，是温启刚和唐落落都能看中她，都把她当骨干培养。高静自己也很争气，在国企那些年，等于是为她积蓄了力量，积累了经验，完成了锻炼。到了好力奇后，她如一头母豹子，在商场里横冲直撞，频频创造佳绩，引得同事和竞争对手早就对她刮目相看。高静在活动中指挥惯了，到哪儿都容不得别人给她的方案打折扣，偏偏这次武华峰不听她的，找了不少碴儿。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把现场准备好，这边一个电话又要取消，高静差点崩溃。她路上不停地说，回到公司，一定要跟温启刚算这笔账，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惹得许小田不停地笑。在许小田眼里，高静这次去永江，实在是反常，跟平日的“高大侠”判若两人。发无名火、挑无名刺倒也罢了，反正她是有名的脾气王，火气大得很。关键是不能提网上那惊爆眼球的绯闻，一提，高静立马像吃了枪药，噼里啪啦就炸你一顿。许小田是个多事鬼，管不住嘴，也管不住思想，啥都觉得新奇，啥都想议论议论。公司出了这么大的绯闻，闹得尽人皆知，到哪儿都有人问她，连永江基地的总经理武华峰和副总尚敏杰也神神秘秘地打听，唐落落到底是谁的女人。呸！这些人吃得不多心操得多，谁的女人碍你们什么事啊，就算黎董和温老大全出了局，也轮不到你们啊。不过私下里，许小田也纳闷，也偷偷问自己，到底是谁的啊，不会一个要完另一个又要吧？这想法把她吓了一跳，顿觉自己很是卑鄙，不厚道，只好讪讪地跟高静说：“外面这些人，说这话也不嫌牙疼，我看我们老大眼光挺高的啊，咋会看上唐落落那种女人。再说了，一碗剩饭有啥吃的，你说是不？”

“管住你的嘴，少乌鸦！”高静恶狠狠地训了许小田一句。

训完，自己却像有了心事。

高静跟别人不一样，她很少有心事。她是一个把世界看得很透彻的人，很少像许小田她们那样，为某件事想不开。在高静眼里，世界的怪象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事还从未出现过。这有点像萨特所说的存在就是合理的。高静还真读过萨特，她说自己大学期间一度很迷哲学，成了哲学狂。除了萨特外，她还读了培根、尼采，包括弗洛伊德，她也很着迷。不过，高静最终没成为哲学家，成了一名商人。高静给自己的解释是，哲学是空的，只解决形而上的问题，形而下的问题，还得在生活中解决。

她喜欢生活。

高静是工作狂。工作狂的思维往往是简单的、透明的，因为他们受不了复杂。人一复杂，行动就迟缓了，这是高静的原话。她喜欢快刀斩乱麻式的工作方式，所以不想让复杂的思想来困扰自己。与其被思想困住，不如放开脚步冲上去，这也是高静说的，当教科书一样传授给许小田。高静像个老师，她喜欢把自己的感受讲给许小田。许小田却烦这些。许小田觉得自己像个诗人，诗人就喜欢乱想，喜欢追根究底，可惜她不会写诗。不会写诗的许小田很敬重高静，更佩服她的能干，但有时候她又那么渴望高静出点丑。

许小田不认为这是卑鄙，世上哪有那么多卑鄙，她就觉得好玩。

许小田发现一个秘密，高静这种看似没有心事的女人，一旦真被某件心事困住了，就装不住、压不住，表现得比她们这种人还强烈。

许小田喜欢看高静被心事折磨的样子，哼，让你装！

高静不想听许小田瞎扯，许小田偏扯，好像唐落落向温启刚示爱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高静终于被她扯烦了，瞪圆了眼说：“许小田我警告你，你到永江是打前站搞活动的，不是当长舌妇的，你最好给你那张破嘴安道防盗门。”

“破嘴，高大侠你什么意思，这话太损人了，知道不？”许小田佯装委屈地大叫，边叫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嘴巴。她的嘴巴是大了点，可这怪得了她吗？难道她不想有一张小巧性感的嘴巴？

高静一看许小田又照镜子，边照边描唇，就气不打一处来：“犯骚啊，越描越黑，知道不？”

“我怎么骚了？”许小田这下真被戗着了，扔了唇笔，奔高静面前，两只小拳头忽地抡了起来，眼里更是喷着火，两人眼看就要打架。对自己这位小上司，许小田是又敬重又气愤，尤其是这次，莫名其妙就给她找差错，当着基地那么多人的面数落她。

许小田却没敢把小拳头砸上去，不敢啊，她眼里汪着泪委屈地叫道：“死高静，吃枪药了啊，我说温老大跟唐美人，关你屁事，这事影响工作了吗？要影响也是他们影响的，你听听，哪里不是在谈他们啊，我听着都脸红！”

高静这下被许小田说痛了，表情扭了几扭，半天才有点捍卫权威似地说道：“有完没完，干活去，再敢提他们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高静真的发火，许小田就不敢多嘴了。高静不是没撕过她，有一次开玩笑，许小田拿高静的男朋友跟温老大比，结果高静扑上来，真就撕住了她的嘴。

不过许小田也不示弱，一边装臣服，一边暗暗抹用了一下高静的眼影。高静这次带的眼影据说是男朋友乐晓松送的，专程从法国带回来的，单是听听品牌，就令人咋舌。以前这些东西高静是不分你我的，只要许小田看中，抛一个媚眼，高静就大方地相送了。这次许小田眼巴巴盼了许久，高静却一点送的意思都没有，每天早晨化妆都神神秘秘地避开许小田，生怕许小田揩她油。

让你小气，你个女葛朗台！许小田报复完，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对这次永江之行，许小田给高静打了负分，对武华峰，许小田却有了新的认识。这哥们儿不错，好几次替她解围，帮了她不少忙。还有，她发现武华峰跟温老大一样，是个有思想、有抱负的男人。怪不得温老大要把他强行拉进好力奇，人家这是志同道合啊。联想到之前唐落落对武华峰的意见，说温老大是在培植亲信，想把好力奇变成自己的王国，许小田就觉得唐落落很不厚道。

变了才好呢。许小田就是看不惯唐落落那副二奶嘴脸，凭什么啊，不就是胸大一点，小嘴巴性感一点吗，哼，老女人！

女人要是对女人有意见，那是很刻薄、很尖锐的，一下两下根本缓和不了。职场中的斗争，多半发生在女人身上。要不怎么说，职场对男人而言是疆场，随你怎么驰骋，对女人而言却如同卧室。卧室里的斗争，是最不好调和的，因为它是软斗争。

从永江回来，见不着温启刚，高静和许小田都有些泄气。换作以前，只要搞完一项活动，回到东州，温启刚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她们讨论分析，找出活动的成功与不足之处，然后带上所有参与者，胡吃海喝一通，完了还要K歌。对了，温启刚的嗓音不错，典型的男中音，苍凉悲壮，唱到动情处，很具有英雄气概。这次倒好，回到公司静悄悄的，没几个人理她们。副总黄永庆是个小心至极的人，这可能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曾是国有大型企业的副总经理，老总手下的得力干将，也是呼风唤雨的人。可惜那家企业改制了，被政府卖给了一位地产商。刚开始时老总不同意，僵持了一年，死活就是不改制，还鼓动黄永庆他们带工人上访。结果有一天，纪委突然来人，带走了老总，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稀里哗啦，密集式调查，闪电式审判，十二年，没收财产四千多万。当时风传黄永庆也要进去，纪委也确实动了一番脑子，后来证明他是清白的，才得以脱身。不过从那以后，黄永庆的性格变了，沉默寡言，见人就躲。到了好力奇后，虽然性格有了变化，可他还是奉行不越雷池半步的原则，公司里不该他过问的事，一律不问，不该说的话，半句也不说，尺度掌握得有点可怕。跟这样一位上司共事，底下的人当然不快乐。好在高静和许小田不归他管，平日见了也只是点个头而已。但是这次，高静没来由地就冲黄永庆发了火。

“搞什么搞啊，忽而这样忽而那样，定下的事你们能不能不变？这是活动，不是过家家，别拿我们的汗水不当汗水行不，下属也是人！”高静这个炮筒子，回到公司，上上下下找不到温启刚，便一头扎进黄永庆办公室，不由分说地发了一通牢骚。

黄永庆静静的，任由高静发泄。他虽然低调，但下属比如高静他们没来由地冲他叫嚣时，他也会为自己争辩几句，至少会提醒对方注意尺度，再怎么着他也是前辈。但这天的黄永庆很怪，当高静噼里啪啦炮筒子一般往外泻火时，他站在窗前，什么也不说，眼睛也不看高静，瞅着窗外。五月的东州是最美的，天空是一年里很难得的那种蓝，这天还有几朵白云飘在空中，像一朵朵棉花浮在水面上。楼下的香樟这几天又绿了不少，叶子肥大，旁边的花池里又有几种花开放。

“你说完了？”等高静发泄完，他才转过身，像才发现高静似地问了这么一句。

高静有点沮丧，干吗要冲一个没血没肉的男人发火啊，真败兴。

“算了，我找唐总去！”高静扔给黄永庆一句，转身就要出门。

“她不在，离开公司了。”身后的黄永庆有气无力地甩过来一句。高静猛地收住步子：“什么？离开公司，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黄永庆声音低沉地说。

“离开？这时候不坚守，到处跑什么跑，是不是真要散伙啊？”

高静这话完全是气话，她急于想知道活动取消的原因，又没地方问，都快憋疯了。但是黄永庆紧跟着的一句话，让她傻了眼。

“不是跑，这次跟往常不一样，她可能要永远离开公司。”说着，黄永庆把唐落落留下的那封信给了高静。

“这……”高静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离开？她这是出走！疯了，这些人全疯了！高静险些撕掉那封信。

从黄永庆办公室出来，高静的步子忽然踉跄起来，身上的劲一下子少了许多。她很奇怪自己有这样的变化，更奇怪的是，她的眼里竟无端地浸了泪。

臭老大，臭……女人！

骂温启刚容易，顺口就来。骂唐落落，高静还是有点张不开口。

许小田跟高静完全不同，一听唐落落出走了，她心里当下就涌出一层窃喜。原来还怕温启刚不在，唐落落又要把她们叫去，没事找事地挑出一大堆毛病，训她们半天。女人总是要比男人爱多管闲事，尤其是手中有点权的女人，这种毛病更大。许小田尽管也是女人，但还是最烦唐落落唠叨。走了好，清静啊，不用玩命地干活，更不用看脸色。可是没高兴几分钟，她不安分的脑子又想，唐落落为什么要走呢，难道是因为绯闻？

第二天下午，高静正在整理活动日志，许小田进来了，很神秘地说：“我搞清她离开的真实原因了，想听不？”

高静抬起头瞪了许小田一眼，本来想说“快点整理你的活动日志去”，结果话到嘴边却成了“你是福尔摩斯啊”？

许小田听出高静还是想知道的，心里暗笑，压低声音道：“真有情变，唐老鸭真是爱上老大了。”

唐老鸭是许小田几个背后送给唐落落的“雅号”，原因就是唐落落爱唠叨。

“啊？！”高静尖叫一声，手里的笔不听使唤地掉了下去。

“你慌什么啊，莫不是——”许小田发出一阵坏笑，感觉自己的猜想又往真实这边靠了一小步。

“死人，滚一边去，人家正用心做日志呢，你鬼一样跑来，不吓着才怪！”

“是吗？”许小田的笑声更诡异了，接着话题道，“都怪老大太优秀，是个女人都想爱。我许小田就是嫌他太老，不然……”

“不然咋的，也想当小萝莉？”

“我是没那个福气哟，这么久了，老大都没正眼瞧过我一次。我是担心有些人，白恋了人家一场，现在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可怜哪。”

“许小田，你乱扯什么，没事干给我走开！”高静猛地起身，整个人像是着了火一般，又急又恼。许小田看着她呵呵笑。

“咋，又吃枪药了啊。我怎么发现，一提老大跟唐老鸭你就发火，我可警告你，这事咱玩不起，你要对得住乐晓松啊，就冲那眼影，你也得对人家忠诚点。”许小田不依不饶，非要把高静往墙角里逼。

“敢提眼影，许小田，我跟你拼了！”高静真的像是让许小田说痛了，几步扑过来，就要打许小田脖子，吓得许小田大呼救命。

正闹着，办公室的门推开了，让她们万万想不到的是，进来的人居然是唐落落。

在好力奇，你要说唐落落不漂亮，那绝对是口是心非，是一个不敢面对美丽的人。唐落落出生在苏州，后随母亲去了香港，在那边读完大学。上天除了赐给了她一副白皙干净、美若处子的面孔外，还赐给了她娇小玲珑却又发育极好的身子。那身段，高处高凹处凹，一米六三的身材错落有致，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良好的教育加上少时优越的环境，让她练就了从容淡定、超然自信的气质。这种气质一旦放在职场里，是超级迷人、超级镇人的。记得高静第一次来好力奇，面试她的就是唐落落。高静原以为自己是男人眼里的西施，美人坯子，到哪儿都自信着呢。等往唐落落面前一站，差距一下子就有了，那一瞬间，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倒不是长相上输给了唐落落，是气质，是那份淡定，那种超乎外物的从容。

“你就是高静？”那天唐落落问，目光平视着高静。

“是，我叫高静。”高静有点气短，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说说你对爱情的看法。”唐落落微微笑着，问了高静一个跟职场毫无关系的问题。高静一下结舌，爱情——职场招聘居然问爱情？但人家问了你就要回答，高静轻轻咳嗽一声，迅速调动脑子里关于爱情的种种知识与经验。可现实残酷得很，读了四年大学又在职场打拼三年的高静，爱情经验居然近似于零。她在大学里有过一次短暂的恋爱，严格讲那不算爱情，是系里一个男生对她有好感，约她散步、打球。对了，高静喜欢打球，这是她工作之外唯一的乐趣。她先是打羽毛球，后来又迷上网球，是大学网球协会的联络员，在大学里拿过冠军。可约会没几次，她就发现了男生的缺点。高静是个有心理洁癖的人，容不得别人有缺点，一双眼睛又特别毒，总是在看到优点之前先看到缺点，这样的女人是很可怕的。结果，她跟男生分手了，当时他们最出格的举动就是牵手，连拥抱也没有一个。后来在富远外贸，一家老字号的国企，高静暗暗喜欢过一个大她十多岁的男人，是富远集团分管外事的副总。那个男人也喜欢她，两人单独吃过饭，出过差，进过酒吧。可是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不敢有——男人有家室。高静顽固地认为，对有家室的男人不可动心，就算忍不住动了心，也只能把它掐死。结果一年后，那个男人被她狠狠地掐死在心里。除了这些，高静真的没有了。那时高静跟乐晓松还不认识，“爱情”两个字对她来说如同空白，是一场没有体验过的豪华旅游。

高静结结巴巴，讲了一堆，全是从书上或电视里看来的，听得唐落落差点笑出声来。

“入职就跟恋爱一样，你得有感觉。”唐落落说。

“感觉？”高静这才明白唐落落为什么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心里似乎有些认同，不过，她还是不服气地回敬了一句，“可还有先结婚后恋爱的呢。”

“瞎猫碰上了死老鼠，这样的事好力奇不干。”唐落落回答得干净利落。高静暗叫不好，看来面试要砸锅，不由得埋怨起温启刚来。高静舍弃富远集团来好力奇，是温启刚做的工作。他从猎头手里要来资料，两次约谈，让她动了心。可温启刚说，要进好力奇，他说了不算，必须经过面试这一关。对程序上的规定，高静是遵守的，这是职场人必须有的一个素质，但面对唐落落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奚落，高静那颗心受不住了。就在她打算接受败局时，唐落落起身，优雅地朝她走来，边走边说：“好吧，我反感装纯的女人，不过我觉得你不是。你可以留下，但有一条，以后裙子别那么穿，还有这双鞋，我不想公司的美女们连自己的脚都打扮不漂亮。好力奇是在做文化，不只是做饮料，希望你能记住。”

高静那天的脸真是红透了，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教训啊，简直就是侮辱。唐落落说完就走了，高静那个窝火啊，恨不得一头撞在某个地方。后来，她审视了一下自己的鞋子，发现并没什么不妥。为了面试，她特意在商场里买了那双鞋。等进了好力奇，观察了唐落落许久，高静才明白那一天问题出在了哪儿。

人要简单，不能太复杂，穿着是，心态更是。这是高静很久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市场更要求简单，所有的冗长和繁复在市场里都会碰壁。消费者需要以最明快的方式、最简捷的通道，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信息，他们不会为买一瓶饮料而深思半天。

这话是唐落落说的。唐落落在公司负责财务，是董事长黎元清从香港带来掌管财务大权的，但她对品牌的了解以及对市场的认识，绝不在高静她们之下。相反，她判断市场的观点很是独特，总是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还是说那双鞋吧。唐落落的鞋子从来都是简单的，色调质朴，款式考究，但绝不累赘。高静从没发现唐落落穿款式复杂的衣服或鞋，她通身流畅，就像是几笔勾勒出来的。一开始，高静认为唐落落是个简单的人，什么也不讲究，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自己对简单的理解还很浅。简单不是单调，不是不追求品位，而是一种更加高级的审美。一个人如果能在简单中富于内涵，能把简单深化成自己的生活哲学，那这人就很了不起。

人们总是在追求复杂，总是让日月把自己搞得很累，往心里填进不该填的东西。高静虽然还在打拼的初级阶段，但已经被很多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回头再想想唐落落，差距大得她都不敢往下想了。

高静那天穿的鞋子虽是经典版的，看似稳重，但多了不少点缀。从美学的角度讲，那双鞋显得老气，缺少活力。尤其是鞋口太深，让一双脚只显出三分之一，看上去是鞋子把整个人装了进去。穿鞋的目的是衬托脚，而不是让鞋子遮盖住脚的美丽。要让脚有个性，鞋子必须有个性。同理，广告的目的是突显品牌，而不是让广告的内容淹没品牌。生活的逻辑跟市场有时候惊人地相通，这也是高静这几年悟到的一个道理。从生活中找寻灵感、找寻答案，是一条最简单也最可靠的路。

当然，仅仅用美丽来形容唐落落还远不够。有美貌的女人太多了，职场上从来不缺美女，但缺有头脑的美女。

对唐落落，高静是另有想法的。

唐落落猛地推开门，出现在高静和许小田面前，着实把两位美女吓坏了。高静的拳头已经抡起，正要砸在许小田身上，许小田夸张的动作以及大声呼救的尖嗓门让推门进来的唐落落怔了一下。不过，唐落落没像往常那样马上沉下脸来，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等高静和许小田恢复正常，才说：“看来你们兴致不错呀，活动取消，真是解放了你们。”

高静没说话，愕然地怔在那里，心里发问，这人不是走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许小田倒是眼疾手快，马上整了整乱了的衣衫，往唐落落这边走了几步：“唐总，你回来啦，我们可想念你呢。”

“回来，我从哪儿回来？”唐落落白了一眼许小田，又看向高静，足足看了有三分钟，才道，“你们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一摔门走了。

妈呀，高静一身冷汗，心都贴到了后背上。直到唐落落走远，她才转身瞪住许小田：“闹啊，怎么不闹了？”想到刚才许小田对唐落落的那个贱劲，她又讽道，“无耻，没骨气！”

许小田自然不服气，强辩道：“我爱贱，怎么了，总比被人家当场罚工资好吧？”

许小田以前让唐落落罚过工资，就因在背后说唐落落坏话，被唐落落听到，罚得很狠。打那以后，许小田见了唐落落，就开始一个劲地送笑脸。

什么东西也没钱重要，这是许小田的逻辑。当然，她这么想有她的道理，谁让她家境不好呢，现在还供着弟弟上大学，还要负担父亲的药费。

两人出了门，往唐落落办公室走去。

好力奇的办公大楼是三年前建的，地处东州最繁华的公安路，二十二层。大楼一开始想以黎元清的名字命名——元清大厦，后来黎元清觉得不妥，太张扬，再说“元清”两个字做大楼名没啥气势。一番斟酌后，改成了环球大厦，这里面有把“宝丰园”做成全球性品牌的意思。大楼建成后，先后租出去一部分，跟好力奇合作密切的《东州商报》就在这幢楼上。唐落落的办公室在十九层，跟温启刚的办公室紧挨着。据说在香港，十九是个吉利数字。也有人说是黎元清的个人意见，大楼建成后，到底要在哪层办公，黎元清费了一番脑筋，后来请高人指点，才确定在十九楼。因为《周易》中的第十九卦，上卦为坤为地为顺，下卦为兑为泽为悦，顺悦相和，所以是亨通的。而塔罗牌的第十九张牌“太阳”，可说是所有牌中最好的一张，象征知识、活力和幸运，也代表值得受人尊敬和回报。

到了楼上，唐落落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隔壁温启刚那间，门紧紧地闭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高静的步子突然慢下来，脸上也浮出一层忧虑和失望。许小田用胳膊肘捅捅她，示意她快走，高静没有反应。等许小田敲响唐落落办公室的门时，高静才从恍惚中猛地醒过神来，几步蹿到许小田前面。

“请进。”唐落落在里面说了一声，声音仍旧那么优雅。等进去走近后，高静才发现，唐落落跟前些日子不像了，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以前的唐落落总是风姿绰约、神采奕奕，那气度，那精神头儿，完全是业界领袖的范儿。可此时坐在老板桌后的唐落落，分明是憔悴的、暗淡的。一双眼睛往里深陷着，两个黑眼圈更是明显，平时精心要补的妆，今天也懒得补，发型有点凌乱，嘴里居然还叼着一根烟，感觉跟酒吧里那些大牌女郎有几分相似。看见高静她们进来，唐落落并没马上掐灭香烟，反倒狠吸了几口，吐出一串青烟圈，悠悠的，荡在空中。那烟圈仿佛带着某种暗示，让高静暗着的心又晃悠几下。高静想，传言看来真不是空穴来风，唐落落一定是让某种叫爱情的东西伤着了。

“坐吧。”唐落落又抽了一口，将烟掐灭，说道。

高静没坐，许小田倒不客气，在离唐落落很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眼睛里放着光，嘴巴更是甜得要死：“唐总真潇洒，抽烟的动作迷人死了。”

“是吗？”唐落落无精打采地瞅一眼许小田，并没把许小田的恭维放在心上。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许小田这边，许小田在她眼里一向就是个傻大姐。“水在那边，想喝自己倒。”见高静冷着脸不说话，她又说了一句。许小田便屁颠屁颠地忙着去倒水。唐落落翻了下手里的文件，问高静：“永江那边情况怎么样？”

“活动取消了，唐总难道不知道？”高静的话有点生硬。说来也是奇怪，以前高静在唐落落面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不但尊敬，而且膜拜。当许小田她们在背后说唐落落坏话，拿唐落落的私生活消磨时间时，她总是站出来制止，好像唐落落是她心中的女神，不容别人调侃。可今天，她的态度竟有点不像她了。

“我问的是生产。”唐落落也感觉到了什么，困惑地抬起头，陌生地盯住高静。

高静避开唐落落的目光，那目光她有点正视不了，她低下头，装作思考状。

“难道你们没了解基地的情况，不可能吧？高静，你做事不是这样的。”唐落落追问一句，阴着的脸更阴。

高静这才道：“时间紧张，跟基地那边也没多交流，工作都是围绕活动做的，活动取消，我们就赶紧回来了。”

“市场呢，永江可是市场的前沿，你们两位是公司骨干、核心成员，去了那么重要的地方，不会一点信息都带不回来吧？”

“这……”高静被问得低下了头。她不得不承认，唐落落就是狠，太狠了——似乎知道她这次去永江，一点额外的工作也没做，所以进门就捅她软肋。

永江位于东州跟广东的交界处，这些年兴起的城市中，永江别具一格。它不但地理位置独特，靠着大江，将周边的五六座城市连在一起，而且因为周边的繁荣，自然而然成了一处枢纽，成了向粤州、深圳乃至上海、苏州等地输送新产品或人才的新兴基地。这座城市更大的特点在于它具有广泛的包容性，它比上海显得大气，当然不是指建筑，而是它所具备的人文精神与情怀。它比粤州内敛，比深圳温厚，又比苏杭多那么一点前卫与开放。这里的人，一大半来自外地。有人说，永江是创业者的第一码头，闯世界者的栖息地。两年前温启刚正是看中这些，才放弃杭州，毅然决定将好力奇在国内的第四个生产基地建在这里。自那天起，高静和许小田就隔三岔五地往这边跑。一来这边是好力奇目前在国内建的生产规模最大的厂子，比最初建在广东东莞的基地，生产规模翻了两番，员工数也多出近一倍。永江生产基地，除了担负“宝丰园”凉茶的生产包装任务外，还担负起市场前哨的重任。二来永江已经成为国内饮料生产及销售的重要基地，三个新建的工业园区，两个是清一色的冷饮。“可乐可口”“健力露”“一统”等国内外驰名的冰红茶品牌，都在这里建厂。有些甚至将公司的大本营搬到了这里，永江眼看就要成为中国饮料第一城。这里汇集的市场信息、行业内幕比任何一座都市都多，它是饮料市场的最敏感地带，是业界触摸市场变化、打探市场信息、给市场把脉的一个关键地。

有人说，要想赢得饮料市场的天下，就必先赢得永江。

说永江，就不能不说武华峰。武华峰是“宝丰园”永江生产基地的总经理，也是温启刚掌管好力奇大权后，在公司内公开推举的自己人。武华峰跟温启刚是中学同学，温启刚初来内地时，两人在北京的一次会议上相遇后，就再也没分开。再后来，“宝丰园”要在内地扩大生产规模，建设基地，武华峰大力推荐永江，一口气讲了永江不少优势，观点跟温启刚高度一致。温启刚便说，建在永江可以，但你必须来给我做管理。武华峰一开始还有点为难，他是原公司的骨干，在业界威望极高，那边给的条件也很有诱惑力。无奈温启刚软磨硬泡，武华峰牙一咬，向老东家递了辞呈，跟温启刚干了。

事实证明，当初选择在永江建厂，是一项非常英明的决策，“宝丰园”能有今天，跟在永江建设基地有很大关系。

高静自叹倒霉。这次去永江，她真是精力不集中，干工作的信心也不足。高静的恋爱出了问题，不是乐晓松对她不好，是高静根本投入不进去。高静很痛苦，她三十出头了，父母催，姥姥更催，她自己也知道，婚姻问题不能再耽搁，必须解决。可恋爱这事真不是硬着头皮谈的啊。想想，跟乐晓松认识也有大半年时间了，两人在一起的机会也不是太少，乐晓松各方面都好，高静挑不出什么，但内心就是缺那么一股激情，感觉谈恋爱跟完成任务一样，机械死了。高静渴望一种有激情的生活，当初舍弃富远集团的优厚条件和国有大型企业的招牌来好力奇打拼，除了温启刚的个人魅力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国企那边的生活太平静，工作太教条。高静信奉一句话：人生是要疯狂的。她已三十而立，再不疯狂更待何时。甭看高静外表沉着稳重，内心却燃着火，她喜欢那种激情勃勃的生活，喜欢全身心的投入，更喜欢冲动和冒险。好力奇满足了她这方面的需求，但是，恋爱这件事真伤人哪。在永江的时候，乐晓松再三打电话，要到永江陪她，反正乐晓松干的是媒体，时间自由，随便找个理由就去了。再说《东州商报》一向跟好力奇关系不错，乐晓松又负责快消这一块，是“宝丰园”的宣传者，去永江理由当然很充足。但高静坚决地拒绝了，她不想在永江见到乐晓松，更不想在永江跟乐晓松谈情说爱。她给乐晓松的理由是，工作很忙，根本没时间干别的，希望他能理解。乐晓松倒也听话，没硬去。原想乐晓松不干扰，她的心情会好一些，工作会投入一点。可是没有，在永江的那些天，她像丢了魂似的，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而且火气非常大，看什么都不顺眼，遇事就来脾气，以至基地总经理武华峰骂她提前进入更年期，不可理喻。

她是不可理喻。网上的传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唐落落跟黎元清也好，跟温老大也好，跟她有几毛钱的关系，凭什么要让这样的绯闻搅乱自己！

永江的活动取消，高静算是松了一口气，尽管她跟黄永庆发火，可她知道，内心里她是松了一口气的，如果真要按计划把活动搞下去，弄不好哪个环节就会出问题。到时，她怕没脸跟温老大和唐落落交代，更没法给自己交代。对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来说，任何闪失都是对自己的否定。自己给自己抹黑，这对高静来说十分残酷。回来的路上，她也想过怎么跟公司汇报，对她和许小田而言，调查市场、掌握生产基地的情况，是不用上司交代的，理所当然要在工作计划中。她原想把这一切推到武华峰身上，反正她跟武华峰是吵过架的，那么多人可以做证，相信温启刚不会过分责怪。可是谁知，这么点小心计还是被唐落落看穿了。

面对唐落落的追问，高静只能低头挨训，机关算尽太聪明，反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奇怪的是，唐落落并没深究，破天荒地冲两个犯傻的女下属叹了口气，带着安慰的口气说：“好吧，这次不怪你们，怪只怪公司准备不足，永江那边的情况改天再说。”

高静长长地舒了口气，谁知许小田又急不可待地摇起小狗尾巴来。

许小田这张破嘴，根本就没个管住的时候，人家唐落落刚给了个台阶，她马上兴奋地贴上去：“谢谢唐总，这次真是我们不对，没尽好责，我们检讨，下次一定注意。”结果惹得唐落落又犯神经：“下次，你们还想要下次？”幸亏高静反应灵敏，马上接话说：“唐总找我们来，一定是有新的任务吧。这次永江的活动突然取消，我们都有些想法。眼下公司正处在关键时刻，市场这一块不能毫无作为。旺季马上到来，我们不抢，别人就会顺势而争，‘宝丰园’辛苦打下的江山，不能就这么拱手让给别人。”

一席话，说得唐落落心里泛起了苦。谁也不知道唐落落为什么要悄然离开公司，更不知道她为何又突然杀回来，可唐落落自己清楚得很。唐落落难受哇，她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更不该向他表白，不该拿一张热脸去贴冷屁股，自取其辱。她离开公司，是想让自己静一静，也让温启刚静一静，更让整个公司能静下来，不被传言所伤，不被他们个人之间的纠葛伤了元气。不管怎样，她是深深地爱着好力奇的，让公司因她受损失，这种事唐落落不干。她原本是想去一个叫水云间的地方静心思过，给自己疗伤，情伤。谁知在途中突然听到一个消息，好力奇遭暗算，有人从香港专程而来，带着足够的野心与仇恨，要置好力奇于死地。

她能不回来吗？

好力奇摊上大事了，而且这一次，唐落落预感不会比东州药业那事小。

唐落落心里虽然有很多想法，但又不能告诉面前的两人，算了，还是按自己的计划来吧，没必要跟她们兜圈子。

“找二位来，真是有事，这样吧，这几天温总不在，你们那边的工作呢，也可以放一放。二位抽点时间，集中查一家企业——香港盛高集团。”

“查它干什么？”许小田的话总是比高静快。

“不干什么，我要你们搞清这家公司，不放过任何细节！”唐落落突然恨恨地说。

出了门，高静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在楼道内。换作平时，许小田刚才那表现一定会招来高静的一顿臭骂，什么不识相啊，没脸皮没脑子啊，自己往枪口上撞啊，总之，想起什么骂什么。可今天，高静就跟哑巴了似的，心事重得很。

“唐老鸭的话好有深意啊，大侠，你品出什么味来没？”回到办公室，许小田说。

高静依旧不吭声，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去香港，查盛高。

她为什么要查盛高？

“盛高是家什么企业，干吗要我们去查？”许小田真是连一分钟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一点也不在乎高静此时的心情，凑上来又问。高静还是不吭声，许小田终于急了：“说话呀，大侠，她到底让我们查什么？”

“我哪知道，有种你问她去！”高静突然爆发了。

第五章
凡是能给企业开罚单的，都得尊为“神”

粤州的夜晚总是那么美丽，不，不是美丽，是绮丽。走在霓虹闪烁、流光溢彩的街上，温启刚却一点也感受不到这种美。

温启刚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迷宫。

来粤州快一周了，关于华仁的调查进展缓慢，关于“宝丰园”的负面消息却是一条接着一条。先是说，东北和东南几个大市场的“宝丰园”突然滞销，几家大型超市强行将其下架，“劲妙”却有抬头趋势，大街小巷摆得到处都是。接着又说，有几家媒体发表了对饮料市场的批评文章，说个别品牌打着文化的牌，其实是在搞伪文化。说文化不是消费品，不是快餐，更不是牟取暴利的捷径，其指向分明就是“宝丰园”。还有媒体公开质问，借文化的壳下市场的蛋，这种营销方式到底是在重构文化还是在毁灭文化，一个来自香港的品牌要替内地人搞文化寻根，反而把内地最好的凉茶文化弃置不顾。温启刚看了这篇文章，记者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否定“宝丰园”是中国凉茶文化鼻祖这一说，毫不掩饰地将粤州“劲妙”提为凉茶文化之正宗。看来，“劲妙”是全方位展开攻势，从各个层面剑指“宝丰园”。温启刚指示手下，不要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超市下架，可以，但必须结清所有款项，退回的产品一律要在保质期内，而且要严把验收关，坚持提防个别销售商或大型市场拿假货冲账，当无赖。

以前好力奇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让人家拿假货顶包，企业损失不小。

安顿完这些事，温启刚正要去见某个领导，莞东这边的生产基地突然打来电话说，工商和税务联合进入基地，要对“宝丰园”生产和销售的各个环节进行全面检查。

“不是刚查过吗，怎么又要查？”温启刚觉得这事蹊跷，上个月税务部门才查过基地的账，怎么这么快又要去？

“说是对饮料行业进行大检查，有人检举我们偷税漏税，生产环节也存在以次充好。”

“笑话！”温启刚气得摔了电话，什么以次充好、偷税漏税，分明就是有人做局，借权力部门之手封杀“宝丰园”。

姜华仁，你玩得狠啊，这些招都用上了，看来地方政府在为你清场了。温启刚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被粤州“劲妙”搞错乱了，几股奇怪的力量正从不明处来，好力奇正在遭到不止一股力量的算计。人怕出名猪怕壮，中国这句古话，放在哪儿都有警示作用。自从“宝丰园”纵横市场，成为凉茶第一品牌后，“宝丰园”每年总要遭遇这样那样的“黑手”“红手”，有些是公开的，比如隔三岔五的质量抽查、工商和税务造访、政府部门名目繁多的检查与“指导”，温启刚都得赔着笑脸应付。一家企业真正要做大做强，做得长远，该重视的必须重视，这点自觉性温启刚有，他相信好力奇也有。但别人不见得相信，就算相信了，也得一次次上门给你提醒。温启刚一开始哭笑不得，现在不一样了，现实让他变得聪明，经验和教训让他变得不再那么固执，尤其是如何处理跟政府的关系，温启刚真是长进不小。但搞企业，光是搞好跟政府的关系远远不够，还有各种协会、各种组织，有时候你都不知道那些组织是干什么的，但它们都有权对你说三道四，冲你指手画脚。温启刚记住了一个理：凡是敢走进企业大门的，你都要视为上宾；凡是能给企业开罚单的，你都要尊为神。不是罚几个钱就能把企业灭掉，而是但凡敢罚你钱的人，就有能耐给你挑各种刺。挑刺不可怕，怕的是他拿刺做文章。

企业折腾不起啊，可没有一家企业能逃开被折腾。

温启刚不是抱怨，干企业，如果总是抱怨，那你是绝对干不好、干不久的。你得改进自己，适应以前适应不了的，认同以前无法认同的。先把自己融进某个环境，再想办法改变环境，这是温启刚给自己定的规矩，也算是经验之谈吧。但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来自明处，更多的，连温启刚都搞不清它来自何处，可它突然就来了。比如几个月前，就在好力奇跟东州药业为“宝丰园”三个字争执不下时，温启刚突然接到某地消费者协会的公函，要求他火速去该地处理一起消费者举报。类似的情况根本不用温启刚出面，当地的销售分公司就能代表好力奇应诉，解决纠纷。可温启刚还是亲自去了，他从对方的公函里闻到一股味道，这味道是要靠经验闻，靠灵敏的嗅觉。去了后才知道，当地消费者连续投诉和举报，在几家超市买到质量不合格的“宝丰园”。温启刚看了一眼被“投诉”的产品，心里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宝丰园”遇到李鬼了。如果换作刚来内地那会儿，温启刚肯定会义正词严，说这产品不是好力奇生产的，是假货，并要求地方工商和消费者协会一起打假，保护市场。现在温启刚不那么傻了，打假是企业自掘坟墓。温启刚马上采取一系列公关措施，先是搞好跟媒体的关系，求他们不要将事件曝光，捂一捂，再捂一捂。接着又安抚“投诉”者，按他们提出的条件，赔。等事态平息下去，温启刚才跟有关方面谈到了正题。正题有两个：一是假货从何而来，是谁大批量投放市场的；二是假货怎么办？没想到对方只给了他一句话，假货的事他们管不着，他们只管投诉。温启刚真是别扭得要哭了，这中间他已查明，假货就产自本地，是该地一家饮料企业违规生产的，但这家企业的老板是该市的政协委员，在市里很风光，势力很强大。所有的销售渠道他也查清了，几乎是一条龙的。面对这样的情况，温启刚一点也不敢强硬，反倒像自己违了规一样，处处赔着笑脸，又是请吃又是陪玩，最后还答应地方的条件，捐资修一条公路。那条公路最初是那家企业的老板捐资修的，后来企业不景气，修不了了，成了烂尾工程放了一年多，市里、县里脸面上都不好看。等把修路的资金落实了，那边也开了口，他们在短期内把假货处理掉，不让“宝丰园”再背恶名。不过，以后“宝丰园”在该地区的销售，温启刚不得另选销售商，而是由他们指定的销售商代理。

莞东是黎元清的老家，也是“宝丰园”进入内地后建立的第一个生产基地。“宝丰园”正是从这里起步，飞往全国的。尽管现在“宝丰园”的生产基地已发展到六个，但莞东这个大本营绝不能出事。对方冲莞东基地下手，意图非常明显，莞东不是你的大本营吗，我把你的大本营搞乱，看你在其他地方还能撑得下去？

温启刚本打算紧急赶往莞东，亲自处理这事。曹彬彬提醒了他：“你这一去，不正中对方下怀吗？对方可能知道你来粤州了，他们也怕，所以……”曹彬彬没把话讲完，但后面的意思，温启刚很清楚。

“我倒觉得，对方这是个圈套，工商和税务进去，未必是真查，当然查也查不出问题，他们就是要分散你的精力，让你顾不上市场。”一直不怎么讲话的王小山说。

温启刚觉得他们两人讲得有道理，遂听从他们的建议，在电话里跟莞东那边一一做了交代，要他们沉着，注意三个环节：一是认真配合检查，不管那些人查什么，都要积极对待。二是特别注意安全，越是这时候，安全生产越不能放松。第三，也是温启刚最担心的，莞东的市场不能丢，如果“宝丰园”连莞东这块市场都保不住，那就根本别指望做大市场了。

“要让‘劲妙’在莞东一罐都销不出！”温启刚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直到把莞东的事安排妥当，温启刚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些。曹彬彬晚上有事，吃过饭，草草说了几句就走了，他的意思是让王小山陪陪温启刚。“温总这几天太累，小山子，你就替我尽尽地主之谊，不能让温总的神经老绷着，想想办法，让温总放松下来。”王小山很配合，也很热情，但温启刚还是坚持推开了。让一个模特跟在身边，他不习惯，再说了，这天的王小山打扮得实在是艳，吃饭的时候温启刚都不敢多看她一眼，让她陪他，等于是杀他。

他想一个人在街上走走，顺便理一下思路。走着走着，温启刚的思路又回到姜华仁身上。

要说这几天完全没有收获，那也是假话，再怎么着，温启刚也不是无能之辈，就算“劲妙”布下了金刚阵，他一样能撬开一个洞。

粤州“劲妙”的确有强大的政府背景。

这一点，温启刚算是查清了。

温启刚同时获得信息，华仁集团放弃主业，全力进军饮料业，并不是姜华仁志向在此，而是迫不得已。

“劲妙”有苦衷！

“知不知道姜华仁跟谁发生了过节儿？”那天吃饭时，温启刚请的一位领导说。

“谁？”

“说出来怕会吓着你，天海集团。”他苦笑着说。

这位领导目前还在实职上，论职务，远在区长沈新宇之上；论实力，更是不输给沈新宇。一开始他是不肯出来的，温启刚这次来粤州，最难见的就是这位。后来温启刚动用了北京的一个关系，才把他请出来。当然，这样的领导只要出来，就不会有什么保留了。按他的话说，大家怕说话，是怕丢官帽，其实官帽这东西，越怕丢，它越戴不住。

“再说了，他姜华仁能管住众人的嘴？他算老几，不就一跳蚤嘛！启刚呀，所有这些，都是另一个人策划的，乔建军这人你听过吧，听说是他盯上了姜华仁。”

“乔建军？”温启刚吓了一跳，紧接着问，“您的意思是，华仁集团跟乔建军干上了？”

领导呵呵一笑，活动了下筋骨：“不是干上，姜华仁还没有资格跟乔建军干。乔建军对华仁旗下的两个项目很有兴趣，但凡乔建军看中的，别人只能拱手相让，这就是规则。”

“横刀夺爱？”

“业界不这么叫，你是行家，应该懂得习惯性的叫法是收购或控股。”

“哪两个？”

“华仁最赚钱的白石湾水城，还有金龙高速四号段。”

天哪，温启刚连着倒吸了几口冷气，感觉脊背一阵凉。

乔建军是天海集团掌门人，粤州十大杰出青年、优秀企业家、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全国人大代表。这个人，神秘啊！而白石湾水城，正是外界风传的让姜华仁遭遇困境的项目。都说姜华仁在这个项目上栽了，具体怎么栽的却不得而知。温启刚也仅仅是对这个项目有些初步了解，该项目放在全国地产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到令人无法想象。不但填海造田，还要在海上建一个超豪华度假村，整个工程分三期，单是一期投资就有五十个亿，还是用美金来计算的。

“这事确凿？”温启刚感觉被这些事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领导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苍凉的样子说：“温总啊，谣言不是谁都可以造的，你请我来，不就是为了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吗？今天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过出了这个门，我可就什么也不负责了。信不信，全在你。”

“信，信。”温启刚赶忙表态，生怕领导一犹豫，什么也不说了。领导这张嘴，不好撬。

领导又说出一连串的事实，听得温启刚心里翻江倒海。这些事实如果换了别人的口，他是怎么也不信的，不敢信。

华仁跟天海，这简直就是神话嘛！

商场上，有些公司听着名头很大、很响，老板出门，常常是前呼后拥，就差警车开道了，但这样的公司往往是装腔作势，演戏给人看，一点都不用怕。而有些公司在业界根本没有名气，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过，但它的生意大得惊人，老板的背景和能量大到令你不敢去猜测。

天海属于后者。

有了跟领导的这次交谈，再结合其他方面的信息，温启刚就能判定对手在玩什么了。从政府层面上讲，粤州已将饮料业确定为另一个主打产业。液体经济在别处早已是主导产业，政府重视，民间努力，做得风生水起。粤州慢了半步，主要原因是这地方经济太发达，能当支柱产业的东西太多，政府有点看不上这行。现在形势不一样了，经济滑坡，原来的支柱产业不景气，政府又不想放慢脚步，所以必须重视另一些有可能支撑起经济发展的产业了。

这是对华仁有利的一面。

但凡某个产业得到政府的确认与重视，商家都可以发狠了玩，这也是当下秘而不宣的一条规律。这样一想，华仁所有的举动就都好理解了。

现在又多出个天海。天海看上了华仁的项目，华仁不敢不给，姜华仁再牛，再有地位，他也只是姜华仁，跟天海相比，跟乔建军相比，姜华仁就什么也不是了。天海想灭华仁，也就一句话。不过，将那么黄金的两个大项目拱手让给天海，天海不可能一点也不回报。

华仁真正的力量，来自这里！

天海！温启刚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他知道，好力奇这次算是遇上硬骨头了。如果天海真给华仁做靠山，好力奇可能连继续玩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温启刚想，好力奇现在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天海并不是真的在帮华仁，依照天海的背景和乔建军的做事风格，不可能真心实意去帮华仁。他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借政府的手支持一下华仁，让华仁高兴一下，把两个项目交得快一点。

可是，怎样才能探得天海的底呢？温启刚一下子又茫然了。温启刚想到了黎元清，以前遇上这种事，黎元清总是有办法。温启刚也承认，跟政府层面的接触，还有平衡各种关系，黎元清就是比他有经验，有招数。但是，黎元清在哪儿？

不是温启刚不想联系黎元清，跟唐落落那点事早过去了，至少他心里不再有太大的负担了。温启刚更不会笨到因这事影响公司的未来，可是他找不到黎元清。自从左翼民出事后，黎元清的行踪变得越来越诡秘，到现在几乎就是神秘了。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

在街上转了两个小时，温启刚回到宾馆，时间已经不早，快到夜里十一点了。温启刚打开电脑，上了一阵网，看看白日里有没有关于好力奇的负面新闻，还好，找了半天没找到，不过正面的也没有。以前可不是这样，在跟东州药业发生纠纷前，“宝丰园”一路驰骋，你随时打开电脑，都能被那些激动人心的消息鼓舞、振奋。那是多么好的一段日子啊，清澈、透明，令人亢奋。温启刚闭上眼，再一次陶醉起来。没有哪个人不喜欢成功的滋味，温启刚也是，每每想起那段日子，温启刚就觉得自己特别有成就感。就在他眯着眼兴奋地回忆时，电话响了，温启刚拿过手机一看，竟然是黎元清打来的。

这个老家伙，找不到他，居然这半夜的找上门来！

“启刚啊，你在粤州？”

“我在粤州，董事长，您在哪儿？”不知为什么，温启刚用了“您”这个称呼，这在平时是很少有的。也许，他是太急切地想听到黎元清的声音了。

“我刚下飞机，跟惠心师太到了泰国。”

好兴致啊，别人在这边急得像拿火熏烤，他倒好，不是陪师太就是跟方丈四处看庙。温启刚虽然心里闹着意见，但说出的话是：“董事长对佛事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那边黎元清呵呵地笑：“启刚，你还别说，我下半辈子可能真的离不开佛了，这一路大开眼界啊，有机会也引见你跟师太认识。跟着师太，能长不少学问呢。”

温启刚怕他谈佛，黎元清如果跟你谈起佛，是能谈到天亮的。人就怕没信仰，一旦有了，人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怎么样，我听说最近硝烟弥漫啊。”黎元清终于把话题落到了工作上。温启刚赶忙应声，将近期发生的怪事挑重点汇报了一番。没想到，黎元清听完后问：“这就难住你了？”

温启刚差点噎住，尴尬地笑笑：“难倒是难不住，只是‘劲妙’这通迷踪拳打得有点猛。”

“我就说嘛，你启刚也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人，啥稀奇事没见过，一个姜华仁，不就是只土耗子吗，还犯得着你伤脑筋？”

“情况不一样啊，现在又搅进来个天海，乔建军，我搞不清他的底。”

“你是说乔四啊，这人倒有点琢磨头。”黎元清那边依然是轻松诙谐的笑声。可以想见，跟师太的此趟旅行真让他受了益。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曾经是香港演艺圈的超级巨星、天后，突然有一天看破红尘，削发为尼，然后又在僧俗两界大红大紫。是英雄，真的处处是舞台。

“可我琢磨不了。”温启刚收回心思说。

“这个乔四啊，我这么说吧，他玩什么你别在乎，也甭考虑太多。不管他怎么玩，都跟咱不沾边，懂不？”

“董事长的意思是？”温启刚似乎听出点什么，他相信，黎元清虽然人在国外，但这边发生的事一点也没漏出他的耳朵。

“啥意思也没。启刚啊，有时候事情没那么复杂，乔四这人我还是有点了解的，他不会跟别人一起蹚浑水，你也别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简单最好。乔四这边你甭管了，他爱咋咋去，人家犯得着跟咱们斗？咱们还没那个资格啊！”黎元清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种苍凉。温启刚正要发问，黎元清又说：“最近我还是回不来，杂事多，师太这边呢，还需要我陪一阵子。公司的事就全仰仗你和落落了。对了，落落最近怎么样，有些日子没她的消息了。”

温启刚心里陡然一紧，感觉被蜂狠狠蜇了一下。他最怕黎元清提这事，黎元清偏偏就提。

“她啊，呵呵，老样子，一切照旧。”温启刚只能打哈哈。

“那就好，我还怕她继续给你耍性子呢。女人性子都大，漂亮女人更甚。这边师太也是，都出家多年了，发起火来还是蛮吓人的，机上就训了我一顿，说我六根不净，难修正果。我要是六根全净了，还要不要赚钱了？”

黎元清东一句西一句，一点主题都没，温启刚却很警惕。这是黎元清向来就有的说话风格，看似不着边，其实句句弹在弦上，就怕你没那个悟性，不懂他话里的况味。每一个成功者身上都有极为新鲜的东西，就看你捕不捕捉得到。温启刚在这方面不笨。果然，黎元清扯了一阵，又道：“我把落落交给你，可不能让她受委屈哟，这女人最近有点心事，你好好开导开导她。”

这下温启刚不只是紧张，而且是茫然了。黎元清大晚上的打电话，难道是为了唐落落？要我开导，开导什么？难道……

温启刚不敢想下去。有些事不发生时大家都很坦然，一旦发生，整个格局就变了。比如此刻，一听到“唐落落”三个字，他就浑身发紧，脑子里一下子就缺氧了。平日能听出味道的话，这时候也听不出了，要么就是听出的味道太多。

“请董事长放心，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的。”

糟糕，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岂不是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

“有什么也没关系，大家共事，哪有勺子不碰碗的。再说了，跟美女碰，你还不乐意啊。别老是计较，大男人，能放下的尽量放下，甭对一个女人耿耿于怀，再怎么着，她也是你小妹嘛。”黎元清的话说得温启刚一阵脸红，好像他真犯了小心眼的毛病。就在他哼哼哈哈打马虎眼时，黎元清转移了话题：“好啦，不谈她啦，说正事吧。我听说‘劲妙’正在策划一期活动，规模很大，前期宣传也很厉害，香港这边的同行都知道了。启刚，这事不能马虎，你在那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相信有彩的地方会很多。”

黎元清还在说，温启刚脑子里的线却怎么也连不上。他是被唐落落困住了，直到黎元清挂了机，他还没从前面的话中醒来。

不管怎么说，这个电话对温启刚还是有帮助的，至少对天海，他重新有了定位。既然黎元清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黎元清掌握的信息远在他之上，格局也比他大得多。对了，温启刚忽又记起，被黎元清称作乔四的乔建军也是佛教徒，温启刚不知什么时候还看到过乔建军跟惠心师太的合影呢。记起这件事，温启刚立马轻松不少。只要天海不搅浑水，不给好力奇施压，好力奇这道难关，渡过去并不是句空话。

第二天，温启刚打电话叫来孟子非。他让孟子非来粤州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劲妙”活动在即，好力奇必须对活动全程进行观察。这一点不用黎元清提醒，他也会做到。孟子非在公司负责这一块，观察对手、学习对手是他的本职工作。还有一点，孟子非是温启刚拉进好力奇的，这些年也一直在培养。但温启刚总觉得，他在孟子非身上的付出与得到的回报不成正比，或者说孟子非目前的表现并不是太令他满意。让他来，也是有意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拿对方的镜子观自己的脸。

孟子非到达粤州之前，温启刚离开曹彬彬给他开的宾馆，重新开了一家。温启刚这样做，一是不想让孟子非知道他到粤州后的行踪，再亲近的人，该保留的地方也得有所保留，人最怕把什么都暴露给别人，尤其是下属。大家都骂别人装，在下属面前你还真得装，不然，你的威信和神秘就全都没了。当然，他急于离开这家宾馆，还有一个不便说出的理由。这两天温启刚有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曹彬彬这次给他介绍王小山，理由不像他说的那样。王小山已经两次单独约他吃饭，尤其是昨天晚上渴望陪他的眼神，很让温启刚警觉。温启刚不想惹什么事，更不想惹出什么花边新闻，一个唐落落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再出什么桃色事件可就害了他了。当然，这只是温启刚自己想的，自作多情也说不定。

谨慎总比不谨慎好。温启刚带着孟子非来到了他订好的那家酒店。路上，孟子非问，要不要跟粤州这边的办事处联系一下？温启刚说不必。他跟孟子非再三强调，这次让他来粤州完全是保密行动，不得向任何人提这事。

孟子非嗯了一声，一双小眼睛挤了几下，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温启刚。

孟子非今年二十九岁，这家伙脑子够用，干工作也有魄力。温启刚之所以看上他，就是因为喜欢他那双小眼睛。长着小眼睛的人鬼点子多，如果把这些鬼点子用到正经事上，就成了创造力。当然，这不是关键。温启刚重用孟子非，还有另一个原因。孟子非是他妻子孟君瑶叔叔的儿子，也算是他的小舅子。尽管君瑶早已不在，但她活着的时候对孟子非非常好，再三要求他有机会多照顾照顾子非，这孩子不容易啊。

孟子非是不容易，他父亲是名警察，母亲是中学教师。十四岁前，孟子非跟香港所有的孩子一样，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有美好的未来。但是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所有的梦都破碎了。他父亲因为破获一起走私案得罪了不少人，结果被人做局，夫妻俩开车回家的路上遭遇离奇车祸，没了。打那天起，孟子非就成了孤儿。好在他还有个姥姥，孟子非此后几乎就是跟姥姥在一起生活的。

孟子非到了好力奇，一开始是在基层，温启刚也是有意要打磨他一下，后来才将他调到总部，干了一段时间后，委任他为危机公关部经理。这个部门也是在温启刚的坚持下新设立的，其职能不言而喻，就是在特殊时候派上关键用场。好力奇跟东州药业之间爆发的那场品牌危机，孟子非算是起了重要作用。

他们入住的是粤州花园酒店，这家酒店对面就是“劲妙”大本营华仁集团。站在窗前，华仁集团那幢二十七层的大楼非常有气势，也很有个性。据说这幢大楼当时是请香港的一名设计师设计的，大楼快要开工时，又说风水不对，需要调整坐向，后来又请台湾的设计师修改了部分设计。温启刚不懂风水，当初建环球大厦，黎元清从新加坡带来一名风水师，说是玄空派的，让温启刚陪，并暗示大师很了不起，一幢楼的风水选好了，公司的前程基本就定了。温启刚呵呵一笑，他对待这些大师和这些学问的态度是：不信，但也不批。看着眼前这幢高楼，还有上面闪烁的“华仁集团”四个镀金大字，温启刚突然又想起那位玄空派大师来。大师曾经警告他，如果有一天公司地位不稳，千万莫怪这幢楼，应该是世界上某个地方出现了另一幢楼，二者相冲了。大师还告诉他，解决相冲的办法只有一个：联姻。完了大师又给他讲了许多古时的事，包括皇家跟边关小国的联姻，都是化解风水相克相冲。

无稽之谈！难道让他去娶对面大楼里的一位？或者把他们公司的某一位嫁过去？这么想时，他又想到了唐落落，一个复杂的女人，身上开满了伤之花、恶之花。

他摸出手机，突然有种冲动，想打电话问一下唐落落现在何处，也想告诉她，此刻他就站在华仁集团对面。偏在这时，孟子非进来了，问道：“我们要不要先找几个经销商了解一下情况，摸摸对方的底？”

“找经销商做什么？”温启刚边问边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

温启刚并没把真实意图告诉孟子非，有时候你的意图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跟你很亲近的下属。这关乎商业机密，关乎下属的培养与发掘。下属是干什么的，不是按领导的意图去办事，而是在特定的背景下能主动走到领导的节拍上。这里面有天赋，有努力，更得有对事物的判断。如果每次都告诉他，可能他会离你的要求越来越远。

温启刚只告诉孟子非，“劲妙”要搞大型活动，让他去活动现场，但行踪必须隐秘，不能让“劲妙”发现，更不能让媒体记者或同行有所察觉。

“记住，这次叫你来，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保密！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只能对我一个人讲，明白不？”

孟子非盯着他看了半天，道：“知道了，老大。”

孟子非一直称温启刚老大，从来没叫过一声姐夫。温启刚不允许。好力奇内部，恐怕除了黎元清和唐落落，再没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这种关系对企业是有杀伤力的，这一点温启刚非常自觉。他对孟子非也绝无偏袒和护佑，就是想让他跟着自己学点东西。

跟孟子非交代完，温启刚就忙自己的事去了。眼下他心头还有两个结没解开：一是“劲妙”为何要全力围攻好力奇。不管是黎元清还是温启刚，跟姜华仁都并无过节儿，好力奇跟华仁更不存在过节儿，也就不存在华仁报复这一说。同行是冤家，但同行也会成为朋友，竞争归竞争，关系归关系，还没见哪个竞争对手用如此代价、如此大范围的动作跟一家企业对着干。温启刚必须搞清这里面的内幕，弄清华仁的背后是不是还站着别人，尤其是林若真！如果是，他必须果断采取措施。第二，除了这些之外，温启刚还想多掌握一些华仁的内部信息。摆脱别人的围攻后，剩下的就是还击，最有力的还击就是从内部去瓦解。

温启刚再次记起一个名字：吴雪丽。这次来，温启刚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这个吴雪丽，对姜华仁的这位财务管家兼情人，温启刚很有兴趣。

孟子非到来的第二天晚上，温启刚约请两位领导吃饭，一位是行业协会的，另一位是天塘区人大常委会主任。温启刚是打着黎元清的旗号请他们出来的，黎元清这个名字到了粤州还真管用。餐桌上没聊多少，温启刚怕领导烦，只说是时间久了，礼节性地拜访一下。两位领导呵呵笑着，其中一位说：“温总啊，不要老是这样客气，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每次来都这样。”另一位接着说：“在这边有啥事需要我们通融，温总只管吭一声，能尽的力，我们只管尽到就是。”温启刚说：“太谢谢二位了，‘宝丰园’能有今天，全凭领导们的帮忙，黎董和我心里记着呢。这次真没啥事，就是日子久了，想二位领导了。黎董特意交代，到粤州，别的领导可以不见，您二位必须见。”说着话，温启刚从桌下拿出两盒礼品。两人连忙推辞。温启刚笑着说：“二位不用担心，不是啥贵重东西，就一补品，提神用的，二位还是收下吧，不然我又得大老远地拎回去。”说话间，行业协会的领导已打开礼盒，见果然是补品，但这补品显然跟平时领导们收的补品不一样。这是温启刚专门托关系从西藏带来的，中老年男人壮阳用的，用藏区的牦牛鞭以及藏羚羊的鞭和羊角为原料，经藏传秘制配方研制而成。这种补药市场上根本见不到，温启刚之前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黎元清办公室，黎元清平时吃这个；还有一次是去北京，在一位老部长家里见过。但他知道这东西怎么弄来。好力奇在西北设了两名总经销商，西安一个，兰州一个。兰州这位总经销商负责西藏、甘肃和青海市场的销售，之前他在西藏当过十年兵，婚也是在西藏结的，他老丈人是位藏医，很有名。温启刚就是通过他老丈人弄到这礼品的。越是见不到的东西，越招人喜欢。那位领导嘴上说不要，脸上已经放射出异样的光芒。温启刚趁热打铁，说了一大堆这补品的好处。人大常委会主任接话说：“这礼我们收，收。老啦，哪个部位也不行了，补一补，补一补没啥坏处，你说是不是，温总？”

“领导千万别说不行，男人说啥都行，就是不能说不行。你们不是有句话嘛，让它行，它不行也得行。”

说得两位领导哈哈大笑，行业协会那位说：“好，让它行，它敢不行！”

礼是收下了，两位领导的嘴巴仍然很紧。说荤段子很带劲，讲网络笑话也是一个接一个，但就是不提“劲妙”，不提姜华仁。温启刚也没想让他们提，请两人来，就一目的，在两人的闲谈中，捕捉一些粤州这边政府的政策走向。这很容易，温启刚有意识地引出那么一两句，两位领导也觉得这种话谈谈无妨，于是结合自己的工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开了。说者无意，听者永远有心。甭小看这种闲聊，很多重要的信息正是在这种闲聊中无意识地透出来的。一顿饭，聊了很多，也扯了很多，温启刚得到两个重要信息。

第一，政界对粤州大力支持和发展液体经济持不同意见，反对者不在少数。粤州啥地方，啥样的经济没有，哪个做支柱产业不行，为什么偏偏选择一个不起眼的饮料？所以，目前的情况是，媒体造的势大，但市里区里怕还真没这么想，即便想了，将来也未必这么干。说的跟干的永远不一样，这才是政治。第二，华仁现在成了空架子！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尽管两位领导一防再防，还是在闲扯中说漏了嘴。先是那位行业协会的领导发牢骚，对眼下整个行业的不景气大发感慨，发着发着就说，都指望姜华仁闹出点动静，这人能闹出动静来？我看是典型的瞎折腾。人大常委会主任这时大约也松了脑子里的那根弦，接话说，这个姜傻子啊，每年都在折腾，不折腾光那点家底，真是不罢休，最近又跟乔四打得火热，唉！主任长叹一声，道出关键性的一句：“乔四这种人，吃人不吐骨头的货，华仁我看是今年都撑不过去了。”

好话不需要多，一两句就足够。什么叫信息，这就叫！

温启刚没再纠缠两位，热热闹闹地吃完，客客气气地送他们上了车，紧接着就往回赶。回到酒店，孟子非还没回来。温启刚自己泡了茶喝，同时等一个电话。下午，他跟这边的关系说了想见吴雪丽的事，那人先是问他怎么突然对这女人有了兴趣。温启刚撒了谎，说早就听说吴雪丽在财务上精明过人，特能干，所以想拜见拜见。

“你温总还缺人啊，财务方面你们可是强项，一个唐总怕是能顶十个吴雪丽吧。”对方显然不信。

“一码归一码，这不是听说她被排挤了吗，认识一下，探探口风，如果人家有意向，好力奇当然不避嫌，我们一向都是求贤若渴啊。”温启刚说得非常自然，一点听不出有其他意图。

对方只好道：“行，我马上联系，温总交代的事不能不办，等我电话就是。”

此人是粤州这边税务部门的一位处长，这样的关系对温启刚来说一抓一大把。温启刚发现，领导的职务跟领导的政治敏锐性是成正比的，职务高的领导，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开始自保，上面咳嗽一声，他们都能紧张好几天。如果上面感冒了，他们的病就大了。职务低的就不一样，不是这些人不敏感，而是他们跟敏感没有太大关系，或者说，那些敏感事离他们远。比如这次，温启刚一开始把目标锁定在那些位高权重者身上，结果费了不少劲，得到的却极少。人家怕丢了官帽啊，平时你孝敬得再多，那也只是他们的附加值，他们不肯为这点附加值去玩冒险游戏。后来温启刚的策略变了，目标降一级，找这些中不溜儿的，情况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这些人照吃照拿，该说的不该说的照样往你耳朵里灌，仿佛上面那根红线没把他们圈进去。这其实才是圈子特色。圈子的约束力永远只对部分人，或者是两头紧中间松，对中间这些小角色来说，他们是最自由的。

风险跟权力成正比，或许也可以这么理解。

温启刚后来得到的大部分信息，都来自这些中不溜儿的小官，他觉得这些人办起事来才可靠。比如让税务部门的人找吴雪丽，吴雪丽能不给面子吗？

温启刚等了一小时，电话还没来，茶也喝淡了，喝得肚子里咣里咣当，难受。去了趟洗手间，看看表，十点半。孟子非那边还没动静。怎么还没动静呢？下午饭前，温启刚交代过孟子非，自己晚上有饭局，让他单独解决。孟子非说他还在展馆那边，晚点回来。现在都啥时候了，居然还不回来。

孟子非是有不少毛病的，这一点温启刚早就知道。一是自大，进入好力奇后，仗着有温启刚撑腰，轻易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关于这一点，温启刚反复跟他强调过，要他低调，用真本事服人。还有，内地环境跟香港那边不一样，香港强调个人能力，强调独创；内地强调团队。在一个团队里，一定要懂得尊重，懂得欣赏别人，老是孤芳自赏，就把自己孤立了。孟子非嘴上说听进去了，但从表现看，远没听进去，或者根本没把这些理解透。还有一点更可恶，这人好色！

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没有哪个男人是不好色的。温启刚是男人，虽然这方面他把自己管得紧，但也绝非圣人。但孟子非好色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乱好。他以为自己来自香港，又在好力奇担任要职，优越感强得很，在公司内部也敢胡来。温启刚曾发现他对许小田动手动脚，有几次还拉着许小田去酒吧，就问他是否真心爱许小田。你猜孟子非怎么说，他佯装吃惊，很不在乎地跟温启刚说：“爱？我干吗要爱她，都啥年代了，谁还谈爱？再说爱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孟子非才懒得跟谁谈恋爱呢。快餐，这个时代一切都是快餐！”

温启刚差点被这话呛死。从那天起，孟子非在温启刚眼里开始变得陌生，变得复杂，也变得可怕。

为防意外，温启刚把许小田叫来，跟她认真谈了一次。许小田这孩子，表面上乐乐呵呵的，一副马大哈的样儿，其实心里细致着呢。她承认对孟子非是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她总感觉他不踏实，飘在空中，抓不住。

“他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许小田如实地跟温启刚说。

“抓不住就别抓，离他远点！”温启刚近乎命令道。

许小田倒是听话，打那以后，温启刚没再见过他们在一起。不过，孟子非又对公司的另一个女孩下了手，两人差点玩出事。孟子非把人家肚子搞大，却不负责，还非常歹毒地说，天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女孩受了辱，要自杀，幸亏被同宿舍的室友发现，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悲剧。

这样的人到了外面，温启刚当然不放心。事实上，他也听到不少有关孟子非的传言，花花事一大堆。有段日子，他甚至对唐落落垂涎三尺。有一次唐落落陪客人，喝了不少酒，让他去送，结果他就把人家摁倒在床上！

色胆包天！如果不是曾经跟妻子承诺过，温启刚真不想让他继续留在好力奇。

又等了半小时，楼道里有了动静，一听就是孟子非回来了。温启刚打开门，看见孟子非摇摇晃晃，喝得酩酊大醉，狗果然改不了吃屎，喝成那样，膀子上还吊了一个女的。温启刚只瞅了那女的一眼，就知道孟子非又去了夜店。

唉……

他沮丧地将门关上，心里一阵难过。听着对面屋里叮叮当当，好像把什么东西撞翻似的，温启刚差点就扑过去。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启刚捧着杯子，却喝不下去，脑子里忽而是孟子非，忽而又是唐落落，到最后，竟把那张藏得最深的面孔给翻了出来。

孟君瑶！

温启刚知道，今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但凡出差，但凡在这种孤独绝望的时候，孟君瑶的影子就会跳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他都忘了，那张脸，那个阴郁的眼神，却始终忘不掉。忘不掉就要折磨他，一折磨，就再也难以成眠。

君瑶！温启刚喃喃地叫了一声，一把推开酒杯。出去走走吧，他跟自己说。

夜色浓郁，此时已近半夜，而对粤州这样一座城市来说，时间一点也不晚。对那些精力饱满的人来说，他们的夜生活才算开始。大街上四处是人，街巷深处，树荫下，到处可见搂着抱着的情侣。

温启刚有进酒吧的习惯，要说这习惯还是林若真培养出来的。

林若真嫁给汪铭不久，大约半年吧，两人的矛盾就爆发了。汪铭开始不回家，空荡荡的豪宅，每夜都是林若真一个人。林若真受不了这份寂寞，也受不了汪家对她的轻视。当初，他可是在万人的羡慕和关注下娶的她啊！她开始以泪洗面，人很快憔悴下去。这些都是林若真那次在家中发完脾气后，告诉温启刚的。林若真其实很可怜，在汪家受了气，回到家里闹，父母不支持她。父亲林秉达说，人家汪铭可是有教养、有身份的人，对盛高帮助也不小，怎么会欺负你呢？真儿，你不能说谎，你要知足，人得有感恩之心哪。林秉达长长地叹气，然后用冷漠的眼光看着自己日渐消瘦的女儿，看一阵，又说：“我和你妈把你惯坏了，你现在是汪家的媳妇，凡事当然不能跟在父母跟前比，你这火暴性子要改一改了，不然，我跟汪铭一家不好交代。”听听，到这时候，林秉达还在替女婿一家考虑。可见，这个女婿在他心目中，地位是非常了不起的。林秉达说得不错，做议员的汪父还有当女婿的汪铭的确对盛高帮助不小。温启刚记得很清楚，当时盛高主要有两大危机：一是涉嫌贿赂商业代表，被人抓住不放，炒得沸沸扬扬，林秉达夫妇压力很大。香港不比内地，一件小事就很可能毁掉一家企业。尤其是贿赂丑闻，更是了不得。这事是做议员的汪父出面摆平的。二是盛高涉嫌偷税，林秉达指使财务人员在年度报表中作假，少缴了一亿港元的税，结果被稽查部门发现。竞争对手和媒体抓住这事不放，弄得林秉达很狼狈。若不是汪铭利用港府对他的信任出面协调，盛高很可能过不了那一关。有了这两次帮忙，汪家父子在林秉达心目中当然成了至高无上的人物。女儿受点委屈，那又算得了什么？

林若真不这么想，她对婚姻的幻想太美好了，对汪铭更是投入了全部热情。没想到婚后才几个月，两人之间的裂痕就大到了不能修复的地步。

“他不碰我，就算回家，他也不碰我，这个变态！”

在一家叫冰岛的咖啡屋，林若真泪流满面，跟温启刚哭诉。林若真找不到第二个哭诉对象，她没有朋友，不，曾经有一个，可是那人背叛了她，那人就是唐落落！林若真当然不肯把这些事告诉唐落落，那时候，她跟唐落落已断了关系，成了见不得面的仇人。她同样不想告诉母亲，在林若真眼里，母亲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枕头、一块冰、一块废了的玉。总之，母亲什么也不是。别人家都是女儿跟母亲亲，她们不，母女俩从某一天起很少再说话，即便说，也是很损人的话。那时温启刚并不知道内情，还一个劲劝林若真，实在有苦楚，就跟母亲道道吧。女儿的苦楚，娘懂。

“呸！”林若真突然呸了一声，嘴里的咖啡呸到温启刚的脸上，也不说对不起，大声骂起母亲蒋婉仪来，“她懂？她懂什么啊？她就一废物，任人宰割、逆来顺受的废物，我才不告诉她呢，见都懒得见。”

的确，打那次大闹家里后，林若真就很少回娘家，有事径直闯进林秉达的办公室，咆哮一通后，再跑来找温启刚。不管温启刚忙着还是闲着，一把拽起来就说，“我要跟你说话，跟我走！”也不管温启刚走得了走不了，反正只要她有烦恼，只要她有需要，温启刚就得陪着她！

酒吧的瘾，就是那个时期染上的。几乎每周林若真都要拉他去一次酒吧，有时是刚下班，有时是饭后。还有一次，快到凌晨一点了，温启刚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没接，但电话响个不停，吵得他根本睡不了，又不敢关机，怕林若真半夜杀上门来，这样的事林若真真能做得出。后来林若真发来短信，说她要死了，如果十分钟内温启刚不出现，她就跳楼。结果，温启刚还是被她拽去了。

那次是在一家叫兰桂坊的酒吧，很有些名气。温启刚赶去时，林若真已喝得烂醉，面前摆了不下十只啤酒瓶，还有喝残的鸡尾酒。

“你喝酒，你居然喝酒？”温启刚气得一把提起她，真想扇她几个耳光。林若真软绵绵地拉住他，卷着舌头说：“过瘾啊，我要飘起来了，要飞了！啊，我看见蓝天了，看见白云了，我要坐到白云上去！”

“回家！”温启刚用力一拉，想把她拉出酒吧。没想到林若真突然发了飙：“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我要酒，再来一瓶威士忌，我要喝！”说着，她冲空中打出一个漂亮的响指，就有服务生殷勤地过来，问需要什么。温启刚说她醉了，不能再喝了，慌忙拉起她走，林若真猛地给了他一拳：“你这浑蛋，敢说我醉，连你也欺负我，滚，你给我马上消失！”

那晚，温启刚陪林若真到了凌晨三点半。兰桂坊酒吧是不夜酒吧，三点多的时候，人们还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喝醉的被一个个搀出去，想醉的又一个个涌进来，酒精麻醉着一切，也燃烧着一切。温启刚看到，有单身女人捧着酒杯，冲男人撒野或抛媚眼；也有男人睁着狼一般的血眼，幽幽蓝光扫在那些性感而又疯癫的女人身上。中间有那么一会儿，他被林若真彻底激怒了，发誓要走，再也不管她。步子迈了没两步，就看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拿着染了酒味的玫瑰，冲林若真走来。这人还用酒话警告他：“这小妞不错，今晚属于哥们儿了，不想惹事你赶快走。”温启刚抡起拳头，就要教训这个没眼色的货。酒保跑过来说：“先生别激动，这里啥都能干，就是不能打架。”

“啥都能干，强暴也能？”温启刚把火发到酒保身上。

“那当然不能。”酒保很有素养地笑笑，“先生怕是不常来吧，你看看，这里有强奸的吗？用不着哟，先生如果看中哪个小姐，送束花，今夜人就归你了。”说完还真有一女人走了过来，年纪很轻，醉笑着看着他说：“先生寂寞了呀，妹妹陪陪你吧。”

“滚！”

也是那晚，温启刚听到一个令人极度震惊的消息：汪铭果然对女人不感兴趣！

“他是大变态、大恶心，他带男人到家里来，还让我在边上观看！”

这是林若真那晚酒稍稍醒了点后跟他说的。

林若真跟汪铭的故事，几乎全是林若真在酒吧里讲给他的。温启刚这才知道，林若真跳进了深坑，一辈子就这样毁了，毁在了汪家手上。老谋深算的汪铭那天并不是一眼相中了林若真，不，是相中了，但相中的不是她的爱，而是她的单纯、无辜。汪铭需要这样一个人来掩护他、成全他。事实上，跟着议员父亲走进盛高时，他就吃定了林秉达。林秉达的那两件事，分量有多重，他清楚得很；林秉达目光里流露出的急切，他更是看得明白。于是，假借爱情的名义，汪铭以交换的方式替盛高灭了火，也替自己灭了火。要知道，当年汪铭的性取向已经成为威胁他进入政界的一个关键因素，汪铭替母亲的公司做宣传，真实原因是他喜欢那些东西，喜欢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女人。婚后，仅仅伪装了几个月，他就伪装不下去了。于是他跟林若真坦言，林若真可以有别的男人，但绝不能惹出口舌，不能让外界嗅到任何气息。

“我要离婚！”林若真叫嚣。

汪铭阴阴一笑：“离婚？你以为离婚两个字这么随便就能讲？我汪家的门，进时容易出时难啊——”

汪铭取下他夜里穿的行头，讥笑着走了。汪铭在夜里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油粉味十足的女人，还喜欢化上浓妆，据说这化妆术是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

林若真疯狂了，她感觉整个世界坍塌下来，但她扛不住，也不想扛。她跑去找父亲，求父亲帮帮她，让她离开这个魔鬼，离开这个假模假样的大变态、伪君子。父亲林秉达闭上眼沉思良久，最终给了她这么一句：“真儿啊，这世界上的事稀奇古怪，啥事我们都可能遇到。遇到了，要安静，要有耐心，不要动不动就拿出势不两立的样子，吵得满世界都知晓。再说了，人家已经够大度了，你还想怎样，难道你要毁了父亲？”

林若真狠狠甩了父亲一嘴巴，她知道父亲话里有话。变态，都是些变态！二十一岁的林若真实在受不了这个世界了，近乎歇斯底里地叫道：“你等着吧，你们都等着，我活不好，你们一个个也休想活好！迟早我要让你们后悔，让你们一个个跪在我脚下！”

天哪，她居然这样跟父亲讲话，居然这样诅咒她的父亲。

这不怪林若真。后来，温启刚知道更多时，就一点也不怪林若真了。他在内心深处，禁不住一点点地向林若真靠近。

汪家是有秘密的，林秉达照样有。这个世界，哪个角落没有秘密？但有些秘密真是让人承受不起。直到温启刚离开盛高，自己创办公司，那些掩藏了很多年的真相才被他一一掀起盖头。林若真恨父亲，该恨！跟她最亲最近的闺密唐落落，也该积下宿怨。这些宿怨和恨叠加起来，就促成了林若真的不幸。只是温启刚没想到，纷乱的世事和错综迷离的情感纠葛把他也搅了进去，最终让他背负上再也卸不下的包袱！

温启刚的脚步迈进了酒吧。

酒吧是一个放纵的地方，更是一个疗伤的地方。在林若真一次又一次的述说和倾听中，温启刚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等后来自己遭遇丧妻之痛时，孟君瑶猝然离他而去，命运犹如一把利刃，硬生生地把他已经走向幸福的生活砍成两段，时光如断线的珠子，再也接不上时，酒吧就成了他再也离不开的一个地方。

再后来，温启刚发现，不只是他对酒吧有瘾，黎元清有，唐落落也有，而且都是深夜一个人去。“宝丰园”在国内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市场有跌落的时候，他们的夜晚几乎都跟酒吧连着。他们在酒吧中寻求慰藉，也寻求灵感，有时候就要有那种一醉方休的感觉，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发愁。让酒精在体内熊熊燃烧，让人生的种种失意在烈性酒的刺激和酒吧的喧嚣中，离他们远去。

温启刚有时候想，他们这些人该怎么评价呢？说不成功吧，鲜花、掌声、镁光灯、各种艳羡的目光、荣誉、地位，似乎都有了；说成功吧，他们一个个都比别人空虚，比别人害怕。内心深处常常布满了凄绝，布满了无助。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感、凄厉感袭来，能瞬间把他们击垮。黎元清曾说，他们是狼，白日里追逐、奔跑，一到夜晚，便对着空荡荡的天和地长嗥。

是的，长嗥，那种感觉真能把人的心掏空。温启刚就曾经站在深邃诡秘的黑夜里，发出过那种比掏心还难受的声音。

这个夜晚，温启刚就这样杂七杂八地瞎想着，将自己孤独的身子送进了酒吧。

没想到却惹出一场艳遇来。

第六章
财富和力量是男人的武器

这家叫北极星的酒吧，位于天塘区城北时代大厦的东侧，丽达广场西边的角落，门脸不大，但一看，风格很特别。温启刚走进去时，几个醉醺醺的男女正从酒吧里走出来。他们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留着稀奇古怪的头发，其中有个女孩个子很高，足有一米八以上，穿白色T恤，染着一头棕色的长发，两条瘦长的腿让温启刚瞬间想起那个王小山来。女孩完全喝高了，眼里放着异光，那是看不清东西的表现，走路七扭八歪，根本站不住，可她手里还拎着一瓶XO，看见人就说：“来，跟本姑娘干一杯，本姑娘请你喝。”温启刚怕被她缠住，往里躲了几步，就听见两个男的在他后面嘀咕：“我们把她带走吧，今晚干掉她。”温启刚本能地将目光扭过来，那两个男的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看长相还有打扮，就知道是混社会的。有人出来了，那女孩高声尖叫，意思是让那人去开车，然后就趴在花园边呕吐起来。

温启刚怕那种味道，没敢停留，紧着步子往里去了。

酒吧不大，但很深，曲里拐弯，走过一段又一段。这个时间，酒吧的热闹劲已过，摇滚啊什么的已经结束。留下的人，要么是无家可归，要么是有家不想回。总之，黑夜留住了他们的脚步，酒吧特有的气氛和放纵中的忧伤，成了这些人竞相抓住的一股温暖。脚步移动中，就有影影绰绰的画面闪进温启刚眼里，布局巧妙的隔断里，接近于帷幔的帐子下，或有男女在拥抱，或有情人在喁喁私语。缠绵的情形看上去像两条将死的鱼，都想从对方身上捞到希望，可又捞不到。于是，拥抱或缠绵就演绎成一种痛苦。这种痛温启刚没有过，他的爱是平淡的，平淡到根本没感觉出爱或者不爱，就拥有了她。结婚成了那个阶段他必须完成的一件事，也成了林若真的母亲蒋婉仪必须去掉的一块心病。那就结。至于爱，那是以后的事。他跟妻子孟君瑶一次这样的地方也没来过，直到孟君瑶遭遇不测，离他而去，他才发现，三年的婚姻，他们连一次像样点的浪漫都不曾留下。

服务生走过来，是一个少年，顶多也就十五六岁吧，剪着干净整齐的平头，穿着发白的牛仔裤和红色T恤，脸上流露出硬撑出来的江湖气，可惜那双眼睛还是稚气未退。他领着温启刚到一个角落坐下，温启刚喜欢这样的角落，安静，离喧嚣和杂乱稍远，但又不幽暗，能看清酒吧的一切。每次进酒吧，他总是逃开那些灯光闪亮、热闹扎堆的地方，找一处清幽，把自己装进去。

温启刚要了一份冰激凌、一杯“新加坡司令”、一杯“玛格丽特”。他喜欢烈酒，喜欢烈酒穿过喉咙在器官里游走的那份刺激和痛苦。当然，“玛格丽特”是他进酒吧必点的。哪怕不喝，也要摆放在那里，每呷一口，都要跟那杯子碰一下。这种鸡尾酒诞生于1949年，它是全美鸡尾酒大赛第一名的作品。以墨西哥特产的龙舌兰为基酒调制出这杯鸡尾酒的简·杜雷萨先生，用他不幸死亡的情人玛格丽特来命名自己的作品，清淡爽口的酸味，带着悲伤恋情的苦味。

温启刚以前并不迷恋它，只是君瑶走后，他无法释怀，只能拿这酒来纪念。

借服务生拿酒的空当，温启刚朝酒吧扫了几眼。正对面，几个眼里藏着不安分的大学生在玩掷骰子的游戏，年轻的大学生们总是这个世界的佼佼者，在哪里都能吸引人的目光。但温启刚对这些将大把时间泼洒在所谓的灯红酒绿中的骄子没有兴趣，目光几乎没有停留，很快便跳了过去。一对女子背对着他，看起来像是一对出差的白领，在嘈杂中忘我地交谈着什么。她们是推销什么的呢？温启刚犯神经地乱想。就在温启刚打量她们的时候，其中一个大约是被什么激着了，发出咯咯的笑声，身子一颤一颤的。再过去，就有些幽暗得看不清楚了。后来温启刚看到了舞台，这家酒吧的舞台藏在甬道的深处，那是一个硕大的空间，离温启刚有八九米的样子。借着朦胧幽暗的灯光，温启刚看到，一个孤独的歌手不甘心地站在舞台上，用接近嘶哑的嗓音倾诉着对旧情人的怀念。但是他的歌声引不起任何人的反响，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快乐或忧伤里，把他遗忘在舞台的中央。舞台下面的吧椅上有位姑娘，可能受了什么打击，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服务生捧着托盘来了，可惜不是刚才那位少年，是一位戴着太空人面具的高大男生。他问温启刚还需要什么，温启刚说了声“谢谢”。男生弓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绘有美国牛仔的长方形火柴，替温启刚点燃了蜡烛。

蜡烛一亮，视线比刚才亮堂了许多，温启刚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点。就在温启刚端起酒杯的一瞬，酒吧里突然爆出一声脆响，有人把东西摔碎了，接着响起几声尖叫，是那伙大学生发出的。温启刚循声望去，发现离他四五米远处，有个昏暗的角落，那里还有一个座位，被硕大的芭蕉叶遮挡着。摔碎东西的是个女孩，温启刚首先看到的是她的一头长发，非常飘逸。女孩摔碎酒杯的一瞬，站了起来，脖子往后猛地一仰，那头长发就缤纷地飘舞起来。说它缤纷，是因为温启刚看不清女孩头发的颜色，好像是橘黄色，又像是橙色，还有几缕红，也可能是灯光的作用吧。总之，温启刚把目光投了过去，呷酒的动作也停住了。高啊，真高，温启刚被女孩的身材惊住了。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各式各样的女子——模特、演员、歌手、职业陪酒女等等，在他眼里早已不稀奇，但这时，他还是被远处那颀长而又非常动感的身姿给惊了几下眼。温启刚目测了一下，这女孩的身高起码在一米八三以上，加上她穿了条白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棕色长靴，上身又极其特别地穿了件带有图案的马甲，越发衬托得身材修长。她发火的时候，脚、腿、上身、脖子以及那一头飞瀑般辨不清色泽的长发，扭成几道弧线，有一种九曲十八弯的妙景。她肯定是嫌酒没调好，摔碎了酒杯，服务生急忙奔过去。她指着服务生的鼻子，用一种非常有质感的声音质问服务生：“酒怎么调的，这是‘血腥玛丽’吗？”温启刚看见，跟她道歉的服务生正是自己刚进来时为自己服务过的少年。少年战战兢兢，连着跟她说好话。温启刚听不见少年的声音，但从少年客气而卑微的态度看，一定是向她赔不是了。

“我要的是正宗的‘血腥玛丽’，血腥，血腥，你懂吗？”

她的声音很高，加上此时全酒吧的人目光都被她吸引了，温启刚听得很真。

“血腥玛丽”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名字，这款鸡尾酒是以十六世纪迫害新教徒的英国女王玛丽一世的名字来命名的，鲜红的番茄汁胭脂一样地铺洒在晶亮的液体中，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血腥。这款酒温启刚品过，是在法国巴黎，那是一位资深的调酒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为他调出的，味道确实令人震撼。打那以后，温启刚才知道，这款酒对调酒师要求极高，不是技艺的问题，而是调酒师心里必须有一股血腥，或者说是对血腥的仇恨，否则，它就成了一杯令人作呕的番茄汤。

温启刚纳闷，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为什么情迷“血腥玛丽”？

年少的服务生可能是提出给女孩换一杯别的，女孩不依，用更高的声音说：“我就要这款，叫调酒师来，调不出地道的‘血腥’，我砸了这场子。”

一听“砸”字，温启刚对女孩所有的臆想都退了潮，他失望地收回目光，专心品起自己的酒。

这中间电话响了两次。一次是孟子非打的，温启刚没接，心想孟子非这会儿可能是醒了酒，跟那浓妆艳抹的夜店女子完了事，才想起他这个老板了，遂狠狠地摁了拒听键。另一次是粤州这边的一位女领导打来的，女领导以前跟温启刚关系很好，帮了好力奇不少忙，好力奇在广东的另一个生产基地就是在她的倾力帮助下建成的。但是女领导胃口太大，好力奇该回报的，悉数回报了，女领导仍然紧抓住温启刚不放。这次来粤州，温启刚没跟女领导联系，一则女领导现在到了“休闲”岗位，退居二线了，当然这不是主要理由，不联系的真正原因是女领导的外甥女要出国，要温启刚担保。之前，温启刚已经将女领导的儿子儿媳弄到了国外，一切费用都由好力奇出。温启刚觉得人应该知足，哪怕你是领导。可女领导偏不知足，没完没了地向温启刚交代事情，温启刚有点烦。盯着电话看了半天，温启刚还是没接。

“先生，能请我喝一杯吗？”

温启刚正捧着酒杯出神，两道白晃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个柔柔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竟是刚才那女孩，两道白是她亮白色的紧身牛仔裤，裹着两条修长的腿。讨厌，温启刚立马有点不舒服，他在男人中也不算矮小，可这女孩往他跟前一站，他竟得把脖子往后弯九十度才能看清她的脸。

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可惜染了酒后，她的静美被破坏了，不过又多了几分野性。总体来说，很有诱惑力，温启刚给她打了九分。

女孩站着，野性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投在温启刚多少有些尴尬的脸上，她的高度以及丰满的胸部让温启刚有点喘不过气。温启刚暗叹，如此瘦高的身材，竟然还有那样傲人的胸，上帝的确不大公平，常常会错误地把好零件集中到某一个人身上。

温启刚屁股稍稍动了动，给女孩腾出一个座。酒吧里这事不奇怪，单身男女乱搭讪的很多，有时候这也叫艳遇的初现。

“先生不常来吧，我没见过你。”女孩一屁股坐下，一股酒味袭来，她果然喝了不少。温启刚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年轻，漂亮，暗藏着几分妖媚，静中透着野，野中掩着秀，或者是外秀内野，很暴力的一种美，是那种看一眼就能点起男人欲火的女人。

“我叫高高，先生怎么称呼？”女孩显然常来这种地方，她的大方和热情反而让温启刚有了一种少见的拘谨。

“高高？”温启刚对这个名字感到好奇，目光再次盯住女孩的脸。

“高高，姓高，名也叫高。怎么，先生觉得我说假话？”

温启刚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地往远处看。酒吧还是老样子，并没人因刚才吵过架的女孩主动走向他而投来诧异的目光。这里天天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大家早已见惯不惊。

“模特？”过了一会儿，温启刚问。

“先生好眼力，一看就是老江湖。说吧，想要本小姐做什么，本小姐今天烦得要死，坐哪儿都不舒服。”温启刚刚还怀疑这女孩没喝醉，刚才是故意找碴儿，这会儿又感觉她真是醉了，最起码过了量。

“那就回家。”温启刚冷冰冰地说。

“回家，家在哪儿？”女孩翻了几下眼睛，硬邦邦地反驳温启刚，那神态，好像她得了什么理似的。见温启刚也用冷硬的眼光瞪着她，女孩怒了：“你说回就回啊？那好，你带我回，回啊！”

“叫什么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喝多了？”温启刚没客气，他不想让女孩错以为他是一个见了色就迈不动步子、嘴甜成蜜的人。

“付不起钱是不是，看你衣冠楚楚的，是不是想白玩？本小姐没那么贱，请我喝酒！”女孩突然拔高了声音，同时打出一个极其响亮的酒嗝来。

“无聊！”温启刚不想多事，也后悔刚才给她让了座。不过，他还是递给女孩一张纸巾。女孩的确喝多了，说话一句清楚一句不清楚，口齿也一下利落一下不利落。

“我还以为是美金，原来是纸啊，谢谢，本姑娘自带。”女孩又打了个酒嗝，脖子一歪，差点吐出来，温启刚吓得赶忙往里一躲。女孩从坤包里拿出纸巾，干呕几声，没吐，但她的眼泪下来了。借着蜡烛的光，温启刚看得很清楚。

温启刚不想再理她，目光四处搜寻，想换个座位。孰料女孩见他半天不请酒，突然抓起茶台上那杯“玛格丽特”：“你小情人的啊？她没来，放你鸽子了啊？哈哈，放得好。来，本小姐临时陪一下你，干杯！”说着，跟温启刚的杯子咣地一碰，就要拿起来喝。

“放下！”温启刚猛地发了威。

女孩翻了几下眼睛，有点看不清温启刚似地说：“放下，为什么？人家都放你鸽子了，你还这么痴情？哥们儿，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女人多的是，何必啊你！”说着话，腾地将酒杯对到嘴上，抿下去一大口。

“好酒！”她叫了一声，胸腔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敢喝它！”温启刚火了，噌地起身，一把提住女孩，“你敢动这酒杯……”温启刚本来还要说，知道这酒是为谁点的吗，可是他太过愤怒，后面的话竟气愤得没有说出来。

女孩也噌地站起来，身子晃了几晃，不过还是站住了：“有病啊你，酒放着不喝，你点它干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你敢动它，我，我……”温启刚另一只拳头已经抡起来，却只在那里乱抖，根本没力量砸下去。

“臭男人，你捏着我的胸了，拿开你的猪手，不然本姑娘不客气了！”女孩咧着嘴，好像真是被弄疼了。

温启刚低头一看，果然抓到了女孩的胸，吓得慌忙松手。可是，一股异样的感觉还是从他的手心滑过，在身上蒸腾起来。女孩的胸很大，也很美，尤其是露出的乳沟，发散着一道久违的光芒。

温启刚打了个哆嗦。

女孩推开温启刚的手，整整衣衫，说道：“好吧，扯平了，我喝你一杯酒，你摸我一下胸，两不欠。”女孩顺手拉过一只小凳，把两条腿扔上去。温启刚的视线里有了两条优雅而性感的“蛇”，再一想到刚才无意中碰到的胸前那片粉光，整个人就有点被女孩搞乱了的样子，慌张而不安，呼吸也变得急促。

男人其实都是些没出息的货，一个劲地叫喊心灵碰撞，可男人哪次是被女人的心灵搞乱的？女人只要稍稍穿得暴露一点，多露一下风光，哪怕是一头长发，也会让男人像撞了车似的头晕眼花。上帝其实是袒护女人的，女人的身体是武器，而男人的武器则必须是财富或力量。

女孩露出一脸鬼笑，得胜似地端起那杯“玛格丽特”一饮而尽，仿佛那是她的战利品。饮完还不甘心，继续看着温启刚，意思是再叫啊，一杯哪够？温启刚气得浑身发抖，这酒是为逝去的君瑶点的。温启刚总感觉，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就有一双眼睛在某个方向盯着他，那是君瑶。可这个讨厌的女孩，竟敢把君瑶的酒夺了。

他愤怒而起，拿上手包，想从女孩的腿上跨过去。女孩反倒来劲了，腿一抬，膝盖便正好顶在了温启刚的裆里。哈哈，看你往哪儿逃？女孩兴奋了，她用嘲笑的口气说：“怎么，摸完就走啊？你也太绝情了吧，亏你长得还像个老板，也太抠门了吧，还没请我喝酒呢，坐下！”

女孩的膝盖暗暗一用力，你猜怎么着，温启刚腰一弯，双手赶紧护住那里，乖乖地把腿收了回去。

“你……”

“你什么你，坐下！”女孩又喊了一声，打了个响指，把蜡烛拿起来晃了晃，喊了声服务生。那个少年很快奔过来，轻声问：“二位需要什么？”

“这位先生要点‘玛格丽特’，六杯。”

“这么多？”少年不放心地问。

“让你点你就点，啰唆什么，不想挣钱呀。”

少年退步走了，温启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回味，六杯？

“你疯了，那是烈酒！”

“我喜欢烈，不烈跑这儿做什么，喝汽水到幼儿园去喝。”

温启刚知道遇上难对付的角色了，又不敢强行走开，生怕叫高高的女孩突然抓住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好吧，就算遇见了瘟神，他倒要看看，她能疯到哪儿去。

等服务生把六杯“玛格丽特”送来，温启刚拉开手包，女孩又说话了：“行啦，知道你从没给女人埋过单，我请你，一杯赔六杯，还让你白摸，这下赚了吧。”说着，女孩将一沓钞票递给服务生，“不用找了，告诉调酒师，他调的‘玛格丽特’比‘血腥’正宗多了，我喜欢这口感。”

温启刚哭笑不得，不过也觉着这女孩好玩，有点意思，不如就拿她打发时光吧。

温启刚错了，接下来他才知道，女孩根本没酒量。前面她摔酒杯，是因为她以前根本没喝过“血腥玛丽”，不知道那酒有多么难咽，却装成老手在那里指责。“玛格丽特”的口味要淡一点，咽起来少了那股火辣辣的味道，再者女孩也不想在温启刚面前认输，于是抓起就喝，连着灌下去三大杯。这酒哪是这么喝的啊，得细品，得轻轻啜，品的是它滑过喉管的那个过程。温启刚以为她真的能喝，也没阻拦，自己又点了两杯开胃酒，边跟她闲扯，边应付着喝。女孩不到四十分钟就将五杯酒灌了下去，温启刚才觉得不对劲，正要提醒，女孩的头猛地一歪，倒在他身上呕吐起来。

女孩压根就不会喝酒，她哪知道这酒有这么毒。她是常来酒吧，但多是蹦迪或慢摇。

“我还要喝，刺激，好刺激哟，快给我酒！”女孩一边吐，一边拿小拳头擂温启刚。温启刚这才知道，女孩醉了。

好不容易挣脱开女孩的手，温启刚去洗手间把衣服清理了一下，回来见女孩趴在椅子上，难受得一塌糊涂。

“让你逞能！”温启刚想走，打了个手势叫来服务生过来，告诉他女孩喝醉了，让他们关照点。哪知服务生说：“先生，你还是把她带走吧，这里不能留人。再说这场合，她一个姑娘家，万一……”服务生面露难色，后面的话没说。

“带走？”温启刚感觉怪怪的，他带她去哪儿？

“是啊先生，你看这种地方，她一女孩子，醉成这样，你也不放心吧？先生是好人，看得出她也喜欢你，还是请你把她带走吧……”

“胡扯！”温启刚打断服务生的话，在女孩包里摸了半天，想拿出手机打给她的熟人。哪知女孩的手机早就没电了，都开不了机。

这时，女孩又挣扎着说话了：“我还想喝，我难受，我要死，你管不管我啊？我要喝酒！”

“喝你个头！”温启刚气呼呼地，试着将女孩挪了挪。女孩趁势往他怀里一钻，抱着他的脖子，狠狠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声音含混地说：“亲爱的，让我喝嘛！我难受，我要哭，我要喝酒，喝死我就什么也不想了。滚他的模特队，滚他的区长，本小姐才不稀罕呢！”

女孩这两句话，电一样击中了温启刚。温启刚一把拉起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要喝酒，舍不得钱啊你，姑奶奶钱包里有！”

女孩吼了一声，头一歪，又倒在了温启刚怀里。

这天，温启刚把叫高高的女孩从酒吧里弄出来时，已是凌晨三点十二分。没办法，她醉得一塌糊涂，又是叫又是闹，根本压制不住。温启刚想让她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她竟踉踉跄跄地跑去要酒，中间一头栽在一张台子上，差点磕破头。有个不知好歹的男生走过去跟她搭讪，想趁机揩油。她一靴子踢过去，差点把那男生给废了。然后，她就在酒吧耍酒疯，冲那些好奇的男女嚷：“想揩油是不是，想占便宜是不，来呀，本姑娘不怕。”说着，故意掀了下衣襟，露出一大块白来。酒吧里爆出一片尖叫，有人高声喊：“脱了，脱啊，不脱不爷们儿。”

“你娘才爷们儿，你姐才爷们儿，你家全是爷们儿。”高高一边骂起哄的人，一边扭着屁股。酒喝成那样，她还能扭得动。屁股晃成无数条虚线，每条虚线都引诱着人们的目光；双手高高举起，形成一个倒三角，胸前两团结实的风景，晃在酒吧摇曳的光里。扭着扭着，她一头倒了下去。温启刚不能不出手，几步奔过去，将她抱起。她忽又大叫：“老公，他们欺负我，让我下去揍他们！”

一听她叫温启刚老公，没人敢起哄了，几个已经起身想往她跟前凑的半大小子也止了步。温启刚不敢再在酒吧待下去，连抱带拖，将她弄出了酒吧。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温启刚一边问一边拦车。

“本姑娘四海为家，漂哪儿算哪儿。你干吗要送我，我让你送了吗？放开，干吗这样抱着我？我要回酒吧，我要喝酒！”女孩这会儿是真醉，前面在酒吧多有装的成分。

“喝你个鬼，都醉成这样了，还喝！快说，你家在哪儿，不然我把你扔街上。”

“扔街上，哈哈，扔街上让他们强暴我？你舍不得，你把我带走吧，你老婆不在家吧？”

出租车过来了，一看是孤男寡女，男人把女人灌成那样，司机摇了摇头，恶毒地瞅了温启刚几眼，一踩油门，走了。

“浑蛋！到底说不说，天晚了，不许再折腾了！”温启刚连哄带骂，想从女孩嘴里掏实话。女孩哪有实话啊，一会儿说她家在上海，一会儿又说在内蒙古，总之，没个正形。温启刚急了，狠狠掐了女孩一把，想让她醒过酒来，没想到她哇地一声哭开了。

“家，我哪有家啊？你这浑蛋，你这老男人，明明知道我是漂泊一族，在讨生活，还非要把我灌醉，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出丑出够了吧……”

“哇——”女孩忍不住又吐起来，但她吐出的全是酸水、胃液。女孩说她下午没吃饭，到酒吧是会朋友，朋友没来，结果撞上了温启刚这倒霉鬼。“我不能喝酒，我哪喝过这么多酒啊？我的衣服弄脏了，裤子弄破了，你赔我，还有鞋！”女孩又哭又叫，叫完，虚弱无力地倒在了草坪上。

温启刚没招了，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想打110，又怕警察来了给女孩找麻烦。再说，他要打了110，就得跟人家去做笔录。温启刚可不想惹这种事，万一女孩反咬他一口，就成大新闻了。

得，不犹豫了。温启刚一把抱起女孩，女孩居然很轻，虽然酒精让她失去了自制力，但她的身体重量完全超乎温启刚的预想。怕不到一百斤吧，这么高的个儿，轻得像棉花一样。温启刚越发相信女孩就是模特，脑子里无端地冒出王小山来。对了，何不问问她呢？温启刚又放下女孩，掏出电话打给王小山。女孩前面提过模特队，提过区长，应该跟王小山是一路人。王小山手机关机，连拨几遍都是关机的提示音。温启刚这下是彻底没招了，心一横，将女孩抱上了出租车。

“花园酒店。”他跟出租车司机说。

到了酒店，温启刚让大堂值班的保安帮他把女孩弄上去。保安邪乎地看着他，不搭手。温启刚来了气，让女孩折腾了这么久，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又不能打电话让孟子非下来，若要让孟子非看到这一幕，他多年的声誉就算是毁了。

“看什么看，不就喝多了嘛，帮忙扶到房间，她是我的助手！”温启刚佯装发火，给保安施威。

“鬼才是你的助手，想带我开房啊，我要报警！”叫高高的女孩突然冒了怪声。

保安伸出的手又缩回去，警惕地看着温启刚。

“走开！”温启刚一把推开保安，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女孩抱进了电梯。

“带我开房，你胆子不小啊，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姜跃，华仁老总的儿子，我把他叫来，他会废了你！”

姜跃？温启刚脑子里又是一惊，这女孩竟是姜华仁的准儿媳？好诡异啊，今夜这酒吧，进得真邪乎。可温启刚不想放手，一种好奇心和冒险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决意往某个黑洞里再进进。

“你给我闭嘴，再叫，我真的强暴你！”温启刚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真想啊，哈哈！”女孩强撑着，身子歪歪扭扭地靠在电梯里，说道，“是这里还是房间，我现在脱衣服？”

温启刚移开目光，好在电梯很快到了十六楼，女孩却不下，双手放在纽扣上，挑衅似地看着他。

温启刚没理，几步蹿出电梯。女孩果然急了：“等等我，你这老男人，怜香惜玉你懂不懂？”

温启刚开门的一瞬，听见孟子非那边的房门响了一声，等他扭过头去看时，那门倏地又合上了。

糟了，这小子根本就没睡！

温启刚有点气急败坏，孟子非居然盯他的梢！

女孩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头倒在床上。

“姜跃，你个王八蛋，竟敢不要我，竟敢耍我，老娘这辈子不放过你！还有你家老杂种，老色狼，我呸！恶心死本姑娘，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欺负人啊！”女孩骂了一阵，又哭起来。这次的哭像哀号，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温启刚听到了悲。

“帮我把鞋脱掉，你也不是好东西，跟他家老色狼一样，也想吃嫩草是不？”她又冲温启刚吼。

温启刚走过去，帮她把长靴脱了。

“还有裤子，勒死我了，快点！”

温启刚不敢了。女孩见他犯怵，自己扒了长裤，灯光下，两条白得晃眼的长腿露出来。温启刚咽了口唾沫，扭过脸，短促地呼吸着。

“放水，我要冲澡！”女孩完全是命令式的，忽而让温启刚做这，忽而又让温启刚做那。温启刚给她放了热水，倒了一杯温开水，她又要吃水果。温启刚忙活半天，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她却抓起衣服进卫生间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哗哗的水声。温启刚坐不住，来回在房间里走，可那声音跟着他，根本摆脱不了。她是姜跃的恋人，姜跃现在是华仁集团销售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也就是跟好力奇死磕的人。她被姜跃甩了，好像还被姜华仁非礼过。可我怎么会跟她在一起，怎么就能遇上她呢？温启刚站住，把今晚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确定里面没诈，不像是阴谋或陷阱，才又放开思绪，任它乱想。

女孩那两条光滑洁白、如玉如蛇的腿冒出来，还有胸前那一大片白，看一眼都令人把持不住的深深的乳沟……

温启刚是男人，正值壮年的男人，对女人没想法，那是怪谈，况且是如此漂亮、如此大胆的模特。热，屋子里一下子充斥着某种气味，是女孩带来的。温启刚的目光没地方搁，搁哪儿都是性感，都是诱惑；屁股也没地方搁，只能来来回回地走。

女孩终于洗完了，出来时，用浴巾结实地裹住了自己，脸上的酒气也少了点，抓起杯子狂喝一通，然后看看温启刚。

“你怎么还不睡？”

温启刚讪讪地笑笑，站在窗子那边没敢乱动。

“是不是想听姜跃的故事？”

温启刚点了下头，忙又摇摇头，目光迷乱地撞在女孩身上，又被撞回。

“我困了，要睡觉。对了，你睡地上吧，别对我动歪脑筋。”

女孩突然不叫嚣了，说话的声音归于正常。温启刚搞不清，这晚的女孩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但很快，女孩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再看，她两只手环抱着胸，非常踏实地睡了。

她真是困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就在温启刚躺在地毯上快要入睡时，床上突然说：“想知道我跟姜跃的故事吗？想知道他们父子是怎么欺凌女人的吗？把灯关掉，我告诉你。”

第七章
权力是“通行证”

孟子非告诉温启刚，“劲妙”这次活动规模很大，盛况空前。

孟子非这两天天天去现场，看到不少新鲜事。“劲妙”的活动正式举行这天，孟子非全程“观摩”了“劲妙”与经销商的大型联谊，回来后更是感慨万千。他跟温启刚讲了两点，一是粤州“劲妙”这次的活动刻意选在刚刚建好的国际会展中心主楼，场面大得惊人。单是请来的迎宾小姐，就足以惊了与会者的眼。孟子非说，这六十名身高清一色在一米八以上、三围和体重均在严格控制范围内的迎宾小姐并非来自粤州，也不是从北京或上海的哪家学院请来的。三天前，一架波音747飞机载着她们，从香港飞到内地，专程为“劲妙”的这次活动添彩增色。这些清纯而又靓丽的姑娘是清一色的港姐，有四名刚刚参加过全球小姐选拔赛，获得了不错的成绩。还有好几位在香港那边已大红大紫，出场费早已在六位数以上。能将这样一支独领风骚的队伍带到粤州，可见“劲妙”为此次活动花了多大心血。孟子非说这些时，神情极为夸张，尤其是谈到港姐时，眼里全是红光，兴奋极了。除了这六十名港姐外，“劲妙”还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孟子非说，不知啥时候，粤州华仁组建了一支名为“火凤凰”的模特队，专门为自己的产品做宣传。这次活动，“火凤凰”选拔了四十名嫩模。孟子非用了“嫩模”这个词，嘴里叹道：“啧啧，那个嫩哟，个个汪着水！”温启刚斜过眼去，只见孟子非嘴角果真在流口水。

没出息！温启刚心里骂了一声，脑子里闪出两个人来——王小山和高高。这支叫“火凤凰”的模特队，果真如王小山和高高所说，是姜华仁和姜跃父子的杰作，它的用途恐怕不只是在这种庆典上给“劲妙”撑撑面子，孟子非用秘密武器来形容这支模特队，也算是还有点想象力。

孟子非接着汇报，说与会嘉宾不管是记者还是经销商，都有一份礼品，孟子非也领了一份。这人真是奇葩，这种小便宜都有办法讨到。他说，拿到手后才知道，是一部迷你iPad，还有几瓶名酒、一件老人头衬衫。送礼品的事常有，好力奇也常这样做，不过对方这次出手还真是阔绰，大手笔啊。要知道，这天的参会人数少说也在四百以上，这笔开支可不小。此外，“劲妙”这次活动，该来的政府要员都来了，省里的、市里的，区里四大班子悉数出席，孟子非粗算一下，单是领导就有上百人。这样的场面，在好力奇是从没有过的。

第二点，就是销售政策了。

孟子非像讲故事一样，把最大的悬念留在了最后。没想到温启刚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个留着回去说，现在不急。”

温启刚的态度有点消极，情绪也不大好。他不是不想知道“劲妙”到底出台了多大的优惠政策，这问题绝不是听听就能满足好奇心的，他要孟子非回去再说，自然有回去说的道理。温启刚一直想调整好力奇的销售政策，想对原来的销售政策做个大手术，方案拿出过几次，都被否决了。好力奇在销售方面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有吃老本的思想。尤其是那些董事，都认为“宝丰园”的销售状况已经很不错了，连续五年力压群雄，稳居行业第一。看着年报上那些喜人的数据，他们哪里还能想到“改革”两个字，说目前的销售政策已经很不错了，不然哪来这么大成绩？就连黎元清也是这样的认识，他几次跟温启刚强调，不要老是想着变，变有两种可能：一是破茧而出，变出新天地来；二嘛，可就不好说了。唐落落更是对温启刚提出的那一套持反对意见，她认为好力奇的销售模式仍然是全行业最先进的，目前好力奇的中心工作应该是清除外围，而不是在内部动手术。

但温启刚知道，好力奇的销售模式尤其是跟经销商的合作方式，是创业初期就建立的，随着市场的变化和“宝丰园”品牌认知度的提高，这种模式已显落后，好力奇要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大胆创新，锐意改革。但改革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难啊。尤其是好力奇这种企业，组织结构既不是严格的股份制，也不是完全符合《公司法》的有限责任制。它是黎元清诗意化的产物，也是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中不得已的所为。表面看来，好力奇就他们三个大股东，黎元清是当然的老大，唐落落第二，他第三。实际上，股东数远不只这些。公司内部有配股、赠股，还有很多拿干股的，当然多是政府领导和行业协会的领导。董事会就更不规范，把董事当赠品，怕也是黎元清这样的人才想得出来的。这些年，凡是对好力奇有过恩的，黎元清就拿各式各样的办法来报恩，有些既要报恩还要利用的人，黎元清就请他们来当董事。或者某方面的事情摆不平，搁不下去，黎元清就想方设法把那些有话语权的人拉进来担任董事，然后拿着董事会名单，在政府的各个部门里横冲直撞，就跟办了特殊通行证一样好使。温启刚反对过，说这样下去会留下后遗症，好力奇不是做一年两年，不是掠一把就走，这些神请时容易送时难啊。黎元清哈哈大笑，指着温启刚说：“这你也反对啊，不就是聋子的耳朵——当摆设，做给上面看的吗，哪个董事还敢反对你温总不成？记住，在好力奇，就我和你说了算，不对，还有落落，她说了也算。别人嘛，只管说，听不听可就全在我们了。”

黎元清把这些看得简单，他也的确掌控得了。但温启刚不行，他是那种立了规矩就必须遵循的人，越过规矩行事，他自己首先做不到。就说这董事会吧，黎元清多次跟他说，可开可不开，有事呢，就找几个人议一下，统一统一口径；没事呢，别叫他们，不是舍不得红包，关键是来了也不可能给你建设性的意见，反而添乱。叫一百人来，主意还得你启刚一个人拿，这话可是我说的哟。但温启刚就是做不到“偷工减料”，愣是把一个不正规的董事会按正规的去运行，结果还真如黎元清说的那样，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那些董事和所谓的股东不求变是有道理的，他们对好力奇的未来不负任何责任，他们只关心眼下的利益。变，有可能损害眼下的利益。

不知为什么，温启刚打破旧有销售政策、改变原有销售体制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决心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劲妙”不惜代价大规模跟好力奇争夺销售商的野心暴露之后，温启刚觉得，好力奇变革的机会来了。

借坡下驴，不失为妙计。

孟子非说起领导，又让温启刚想到一件事。

姜华仁前段时间频繁去香港，跟香港的几家大企业谈合作，打的旗号是为地方招商引资，也确实招来了商。一个在政府部门当副秘书长的朋友告诉温启刚，天塘区已经将华仁集团纳入未来区政府重点扶持的五家企业之一，区长沈新宇尤其看好华仁集团，不止一次在会上讲，各部门各单位一定要像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华仁集团。培养一家企业不容易啊，沈新宇在会上发着感慨。姜华仁最近一次去香港，是沈新宇点名让去的。温启刚随后就跟香港那边联系，果然证实，这次姜华仁是专门冲盛高去的，姜华仁一行人在香港基本是天天围着盛高转。天塘区最新的招商名单上，也出现了盛高集团的名字。

种种消息汇总到一起，温启刚感觉，自己离要寻求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对了，“劲妙”这天的活动，温启刚去了现场，他不能不去，很多疙瘩他必须解开。当然，这些都是瞒着孟子非的，孟子非汇报的这些情况，温启刚基本都看到了。之所以不明着跟孟子非讲出来，是因为他对孟子非这个人越来越失望。他甚至后悔，当初不该把孟子非拉到好力奇，更不该让他担此重任。

这人用得别扭。

温启刚去现场，是奔着林若真和乔四去的。温启刚已经断定，林若真就在粤州！她跟乔四联起手来，给粤州华仁挖了一口井，下了一个足够阴险的套。

这是一个阴谋，或者说，是一个惊天骗局！

这是温启刚这两天才有的答案。这答案，一半是那个叫高高的女模特告诉他的，一半是他综合多方面的信息分析后得出的。

那晚，那个叫高高的女孩终于疯累了、疯够了，躺在床上，跟温启刚讲了一个故事。

她是姜跃的小情人，像她这样的小情人或女朋友，姜跃很多，但她是比较特殊的一个。还在东州职业学院上学时，高高就跟姜跃认识了。姜跃是富二代，整天开着豪车，带着一帮哥们儿姐们儿，出入各高等院校，目的就是猎艳。作为姜跃最早猎到的女人，高高一度很兴奋，觉得在同学面前很有面子。天天有豪车接送，穿名牌衣服拿名牌包，出入高档酒店、夜总会，生活就像万花筒一样，变戏法般地惊着她年轻好奇的双眼。大学还没毕业，姜跃就鼓动她当模特。高高身材超级棒，一米八六的身高，三围更是诱人，晚上洗澡，对着镜子看到魔鬼一样的身材，高高隆起的乳房，又细又性感的小蛮腰，还有光滑细腻、弹性十足的肌肤，自己都羡慕。尤其是两条又长又光滑的美腿，更令她骄傲。这样的资本，不当模特真是可惜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进了一支模特队，在那儿一干就是四年。这四年，她跟姜跃的感情很好，尽管姜跃也常在外面找女孩子，可像他们这样的富二代，哪个不找呢？甭指望他会全心全意爱你，那是梦，高高说。尽管年龄不大，涉世也不算深，但关于男女间的事，她看得很开。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她不可能跟姜跃闹翻。

可是，后来发生了令她想不到的事！

高高是狠着心说的，当然也与喝了酒有关，不然，那些话她真说不出口。

姜华仁看上她了！这个老色鬼，居然打他儿子女朋友的主意！更可怕的是，姜跃得知后居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有点兴奋地说：“好啊，那你去陪他，反正老爷子的钱比我多，说不定功夫也比我厉害。”

我呸，天下哪有这样说话的！

“姜跃你放屁，这话是你说的？”高高怒了，差点甩给姜跃一耳光。可她不敢，她再怎么横，也不敢甩姜跃耳光。“他们这些人，一旦翻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是高高的原话。高高说，曾经有个女孩，就因不听姜跃的话，跟姜跃讲条件，结果被姜跃打个半死，两天没给她吃饭，完了还让马仔给轮奸了。高高可不想那样，她是个有野心的女子，她也把这个世界看穿了，什么爱啊情的，全他妈是假的。这个世界只有利用，互相利用，互相出卖。她把青春和肉体给了姜跃，剩下的，就是借姜跃的势，实现人生梦想。

高高是有梦想的，她的家庭背景非常简单，平民的孩子，她想鲤鱼跃龙门，活出自己的精彩，活出自己的洒脱。可难哪——

很快，姜华仁就向她伸手了。是在饭局上，那天她跟另外三个模特作陪，姜华仁请区长沈新宇和区政府秘书长等人吃饭。姜跃将她们派去，再三叮嘱不能耍小姐脾气，必须让领导们吃开心玩开心。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们几个也不是没陪过这种场子，高高运气好，大家都知道她是姜跃的女朋友，不会对她太过分。但那天情况不一样了，饭局上酒喝得太猛，尤其是沈新宇，不知遇到了什么喜事，酒兴高得很，几个女孩很快就被沈新宇灌高了，站都站不住。高高也喝了不少，是替姜华仁喝的。姜华仁跟沈新宇他们猜拳，输了就把酒拿过来，边上坐的秘书长不断起哄，喝呀，快帮你未来的公公喝了。沈新宇也说，高高啊，你这未来的媳妇可要把我们姜老板照顾好，他可不能出问题，他出了问题，华仁这么大的摊子可就撑不下去了，整个天塘区可都靠他呢。说完，冲姜华仁阴邪地笑笑。高高一开始不觉得这是阴谋，等发现其他几个伙伴都喝醉了，被秘书长和另一个手下相继扶到楼上的客房时，才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这时迟了，姜华仁起身说：“高，我和你把区长扶上去。”高高不敢不从，但她留了心眼。跟姜华仁搀扶着沈新宇往楼上走时，姜华仁借机捏她的胸。高高躲闪，姜华仁露出不快说：“把区长扶好，要是摔了，没人能担待得起。”高高用力搀扶着沈新宇，姜华仁却腾出手，摸到了她的腰上。

等把沈新宇送进房间，高高说要回去。姜华仁说：“她们都没走，你一人走了算什么事？”说着，让高高进另一间房。高高不进，姜华仁一把拖过她：“今晚一个也不能走！”

一进屋，姜华仁就把高高抱住了，一边喘粗气，一边用嘴啃她。高高感觉恶心死了，那张老脸一凑到她跟前，她就想吐。但她喝了酒，身子摇摇晃晃，没有多大力气反抗。姜华仁一把将她摔到床上，说：“今晚你侍候我，侍候好了，我让你到华仁接班，接吴雪丽的班。”

一听吴雪丽，高高愣住了。高高刚跟姜跃好的时候，就知道他爹有个旧相好，叫吴雪丽，不但人长得俊俏，财务上也是一员悍将，是姜华仁的大管家。姜华仁为何要在这时候说让她取代吴雪丽？她又不懂财务。就在她发愣的空当，姜华仁更加凶猛地扑来，两只手狠狠地抓住她的胸。高高被抓疼了，大骂一声“流氓”。姜华仁哈哈笑着说：“对，骂得对，我就是流氓，这世界，我不流氓谁流氓？”说着，就要解高高的裤带。高高不依，嚷着要给姜跃打电话：“让你儿子来教训你，你个不要脸的！”

姜华仁笑得更欢：“让他来救你，傻去吧你，你还真想嫁给他，做我家少奶奶啊？就你这货色，轮流给我爷俩铺铺床，就很高看你了，脱！”

那天，高高是在极其羞辱与愤怒的状态下脱身跑出来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倒姜华仁，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跑。但是她的灾难来了，第二天，她被姜跃抓去。姜跃用皮带抽了她，用凳子砸了她，扬言再不听话，就废掉她这张脸。

后来高高才知道，沈新宇喜欢模特，喜欢到变态的程度。听说他两天不玩模特，就没心思工作。受他的影响，天塘区这帮领导也都有了模特瘾，比如那个秘书长，一有空就往这边跑。姜华仁父子投其所好，这家“火凤凰”，说穿了就是为这些人提供猎物，也为他们父子搜寻新的目标。高高说，沈新宇在众模特中独独看中一个叫阿馨的，阿馨长得并不好看，但床上功夫很别致，很讨男人喜欢。刚刚举行的模特大赛，本来王小山夺了冠，就因沈新宇看不中王小山，冠军就成了阿馨。

那天，温启刚问高高，既然知道他们父子靠不住，为何还要在这里。高高凄笑一声说：“早不干了，算是被他们父子赶出来的吧。没办法，想继续混，就得跟老家伙睡，可我一想到那味道，就受不了。”

“那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温启刚同情这些女孩子，多问了一句。

“混呗，我们这些人，还能干什么。”高高眼里有了泪，过了一会儿，她说，“命好的，能找一个像样的老板，就算是包养吧，包养几年算几年；命不好的，就去夜总会呗。”

“那种地方去不得。”温启刚紧接着说。

“那你包养我啊，我现在就给你脱。”

一句话，又把温启刚吓住了。

温启刚对高高说的这些不感兴趣，姜家父子如何玩女人，对他意义不大，商界这种事多如牛毛。这些人有了钱，似乎就知道往两个地方砸，一是赌场，二是女人身上。但他对高高后来说的一段话很在意。高高说，姜家父子以为做得很妙，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家“火凤凰”还有阿馨惹恼了另一个人——天海集团的乔建军乔四爷。高高她们称乔建军为乔四爷。依高高的说法，乔建军早就看上阿馨了，只是下手慢了些，被姜家父子当礼物送给了沈新宇。乔建军为此恨得咬牙切齿。

王小山、阿馨、高高、吴雪丽、乔建军，这些人联系到一起，温启刚就能触摸到一条线。温启刚见过阿馨，在“劲妙”的推广会上，她是最抢风头的一个，一袭黑裙，红色的高跟鞋，身披绶带，陪在沈新宇身边。个子没王小山高，比高高也矮一点；长相嘛，不是中国人传统审美的那种类型，好像有点外国血统，要么就是少数民族，带着一股野性，冲击力很强。这种女孩现在比较走红，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温启刚也认为，阿馨是独特的。

温启刚在活动现场果真没看到林若真。“劲妙”如此大规模的活动，省、市、区的领导都出席了，沈新宇更像是自家办喜事一样，打扮得像个新郎，忙前忙后的样子让人感觉他成了华仁集团的新老总，唯独不见盛高的影子。林若真不出现还好理解，连她的副手或企业代表也不捧个场，这就有点奇怪了。

乔四这边同样没来人，甚至连一条祝贺性的横幅也没悬挂，那么多五颜六色的条幅，几乎把国际会展中心那幢雄伟的大楼给挂满了，就是找不到天海一条。

可见，外界所说的华仁背后站着天海，完全是一句假话！

温启刚越来越坚信，这场看似是由华仁对好力奇发起的进攻，其实是在几个人的导演下完成的。林若真自然不会对姜华仁感兴趣，姜华仁算老几啊，在林若真眼里，他们父子根本排不上号。她到内地，最起码也是找乔四这样的主，况且她跟乔四原本就是有交情的。两人根本不需要多磨，就能达成一致。这样一想，很多疑问就清晰起来，甚至乔四看中的那两个项目，也不是他自己真心看中了，而是林若真。林若真一步步地给华仁做局，把华仁逼向一个绝境，通过天海，先砍掉华仁的一条条臂膀，把华仁逼得只有一条道可走——疯咬好力奇，她坐收渔利！

而且他还相信林若真的目的，绝不只是吞并华仁，而是吞并整个凉茶饮料行业！

她是在玩大的！

就在温启刚暗暗高兴，自己总算从乱麻一样的现实中厘清一条思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应对时，随行的孟子非突然打来电话说：“老大，情况不妙，姓唐的回来了，正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

“她回来我知道，你紧张什么？”温启刚对孟子非称呼唐落落为姓唐的不大满意，碍着是在电话里，没教训，但心里又给孟子非记下一笔。

一家好公司，绝不容许下属在任何时候诋毁或中伤上司，上司就是上司，你可以提意见，但绝不能不尊重。一个不尊重上司的人，他的道德规范肯定有问题。

“不是我紧张，我刚跟许小田通电话了，问她们最近在干什么。臭丫头一开始吞吞吐吐，不肯说，让我一顿教训，总算说了。”孟子非仗着跟温启刚近，又有特殊关系，谈起公司的人来，总是显得他很“老大”。

“说什么了？”温启刚对这些口舌没兴趣，随口问了一句。孟子非变成现在这样，说穿了还是他惯的。这些天他也在思考，公司里跟他近的这帮人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是不是说，过去这些年，他在下属的管理上犯了错误？

有些毛病不及时纠正，会让他当成个性。错误的个性会带来错误的习惯，进而影响到人的行动，久了就会成为性格中不可取代的一部分。性格即命运，温启刚对这话深信不疑。

“老大，姓唐的让高静和许小田查香港盛高。”孟子非在那边高叫。

“什么姓唐的，换个称呼！”温启刚没好气地臭了孟子非一句，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说什么，盛高？”

“是啊，两人现在还在香港呢。听许小田的口气，高静这黄毛丫头还真拿了棒槌当针，给老大您挑事呢。”

温启刚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眼前有些黑，努力了几下才站稳。

“这帮人，我们在外面赴汤蹈火，她们倒好，搞起窝里斗来了。”孟子非不甘心，继续添油加醋道。

温启刚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突然变得失去了理智。

“查盛高，她还想查谁，马上回去！”

当天，温启刚和孟子非就回到了东州。公司里不见唐落落，黄永庆说，唐落落就回来了一天，跟高静她们交代完事就又不见了。

“没跟你说去了哪儿？”温启刚问。

黄永庆苦笑一声：“温总，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温启刚摇了摇头，外围还未清理干净，才理出个头绪，公司内部又乌烟瘴气，这算哪门子事啊。还有，唐落落要查盛高，她到底想干什么，林若真是她碰得了的吗？难道她忘了过去，忘了跟林若真那切齿之恨？

这个唐落落，她到底想怎样啊？

温启刚呆住了。他原本想，这段时间把唐落落忘掉，不要让她来打扰自己，分自己的神，好集中精力应付“劲妙”，应付林若真。谁知唐落落不安闲，非要把他的注意力往她身上引。

这女人！

温启刚脑子里突然闪出那个夜晚来。那是一个有点浑蛋的夜晚，离谱得很，在它来临前，温启刚一点知觉都没有。怎么会有呢？在好力奇内部，唐落落跟黎元清的关系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他们可不是一天两天啊。早在香港时，黎元清还没拿到“宝丰园”的配方使用权，元清贸易也还只是一家普通公司，黎元清就跟唐落落认识了。那时唐落落刚刚经历过一场人生打击，黎元清认识她是在江边。大学毕业后在盛高集团工作了一年的唐落落，在那个秋天遭遇了一件了不得的事。这事到现在还不能说，还不能面对。她活不下去了，就想鼓起勇气去自杀。她坐在离尖沙咀天星码头不远的地方，把自己短暂的人生想了一遍，把她生命中那场离奇的爱情故事想了一遍，然后泪流满面。她想死，真的想一头栽进江中，让汹涌不息的江水冲走她，冲走她生命的无知和荒诞，也冲走她内心的悲凉与绝望。可那个黄昏的景色太美了，坐在江边，看晚霞血一般地泼洒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得五颜六色。远处的码头，近处的船舶，还有跟她一样坐在江边看落日的人，无一不吸引着她的目光。这些美丽的景物干扰了唐落落，让她暂时忘记了要跳江的事。年轻的她像饿极了暴食一样贪婪地呼吸着江边新鲜的空气，拼命地将江边好奇的事一一揽进眼底。就在她快要被黄昏、被美丽的江水陶醉时，一个声音问她：“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问她的人就是黎元清。

被黎元清从忘我中拉回现实，唐落落很生气，一看从远处跑来“骚扰”她的又是一个中年男人，就更气不打一处来，不客气地说：“你才遇到伤心事了呢，我看江边晚霞，关你什么事？”

黎元清讨了没趣，并没马上离开，其实他在远处观察唐落落好久了。黎元清有散步的习惯。这习惯跟别人不同，别人一般是晚上或者下班后，用散步来健身；黎元清不，他散步没有规律，什么时候想散步什么时候就出来了，从不受时间限制。有时是下午两三点钟，有时是晚上八九点，他还在凌晨一点多到江边散过步呢。当然，那一次是被夫人曾子歌赶出来的。曾子歌从他包里搜到两张机票，一张是黎元清的，另一张是公司一位年轻的女下属的，曾子歌醋意大发，不让他上床。黎元清觉得冤，当老板哪能不带下属飞呢，下属又哪能全是男的呢？他在江边走了一小时，回去告诉曾子歌，以后再也不跟女下属一起出差了，如果非要出，就带曾子歌一块儿去。曾子歌破涕为笑，忙放热水帮他冲澡，然后软软地偎着他上了床。

黎元清散步的目的也和别人不同，别人是健身，是休息，他是思考。像哲学家一样去思考问题，像诗人一样去面对生活，这是黎元清的座右铭。很多关于经营的问题，比如投资啊，产品开发啊，都是在散步中获得灵感的。但那天他散步，不是思考这些。他的一个朋友没了。朋友很年轻，二十几岁就出来创业。结果创业失败，朋友承受不了，跳江自杀了。黎元清心情不好，就到江边来走一走，无意中发现江边有个女孩，以为也要自杀，就慢慢走过来，想劝几句。

人怎么能随便死呢，生命多么可贵啊，哪能因为生活中的挫折与失败就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黎元清就这样跟唐落落聊了起来。起先只是想劝劝唐落落，不管遇到啥难事都不要往心里去，轻笑一声，甩甩头，就把昨天甩过去了。聊着聊着，他发现这是一个有思想、有个性的女孩。于是，黎元清奓着胆子邀唐落落去吃夜宵。唐落落那天也是真的饿了，她在江边坐了四个小时，怎么能不饿呢？

等吃完夜宵，两人竟像老朋友一样熟络起来。不久，唐落落就到元清贸易上班了。

那时候，黎元清跟夫人曾子歌的感情还很好，业界有什么活动，两人都是成双成对地出席。包括一季度一次的行业季会，黎元清也是偕夫人参加。他的夫人曾子歌在业界很有名气，这个出身于法律世家的女子，长得眉清目秀，端庄典雅，天生的美人坯子。加上家庭条件优越，自幼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她身上的气质是一般女人无法比的。可是不久，黎元清就跟唐落落搞在了一起。按黎元清的话说，一切很自然，水到渠成嘛。男人跟女人，太投缘了不出事才怪，我也不想上床，可由不得自己啊。她那么年轻，性感得如同一头豹子，又那么懂得疼男人，黎元清哈哈笑着说。温启刚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时候，温启刚还没跟黎元清合作，在香港某个角落里创办他的成业公司。等后来加盟元清贸易，跟黎元清合力创办好力奇时，唐落落跟黎元清的关系已经基本上公开化了。黎元清一开始并没想着让唐落落到内地，后来曾子歌发现了，为图省心，才迫不得已将唐落落派到好力奇。

当然，也有一说，黎元清让唐落落到这边来，重点是监视温启刚。黎元清欣赏温启刚的才华与能力，但也怕温启刚的才华与能力，有唐落落在这边，他就放心多了。这叫既用人又防人。对这些，温启刚听了往往是付之一笑。他既不怕黎元清怀疑，更不怕唐落落监视，他做人的原则向来是以光明换光明，以磊落赢得磊落。

可是，唐落落最终还是把他逼到了不仁这一步。

那晚，唐落落突然抱住了温启刚。

那个谜一般的夜晚啊。温启刚摇摇头，不敢去回想，更不敢细细咂摸。

这段时间，温启刚再三告诫自己，那晚的唐落落是真醉了，人在酒后是会乱性的，温启刚自己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当年，他就是因酒后乱性，表白了不该表白的，才惹得林家大乱，让林若真误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一直有；才让林若真发疯发狂，坚决要跟汪铭离婚，坚决要做他温启刚的新娘；也才让林母痛下决心，急急忙忙把自家侄女拉来，愣是促成了他跟孟君瑶的婚姻。

往事不堪回首！

“好吧。”他这么跟黄永庆说了一声，掏出电话，一咬牙，直接打给唐落落。

唐落落接得倒是快：“启刚，是我。”

听这口气，她没有一点不自在，反而显出一股等待后的兴奋劲来。温启刚平静了下自己，问：“唐总，你在哪儿？”

“唐总？启刚，我不想听你这样叫，叫我落落好不？”唐落落的声音又娇又柔，仿佛他们之间早已进入某个程序。

温启刚心里又复杂起来，怕，但又……唉，怎么说呢，温启刚有时也很恨自己，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大、那么淡定，什么刀枪不入，太吹了。

但落落这个称呼，他还是叫不出，也不是他能叫的。他这辈子，这样亲热的称呼只给过两个人。一个是林若真，那时温启刚叫她若真，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男人不该对一个压根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女人生情，更不该跟这样的女人走得近。有时候近也是一种错误，还是致命的。省悟之后，温启刚果断地改回了以前的称呼，见了林若真，再也不肯亲密了，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唤她林小姐或林总，结果又把林若真刺激着了，真是深不得浅不得。林若真见他想逃，马上变了脸，变本加厉地折磨他、欺负他。第二个就是他妻子君瑶。哦，君瑶。这两个字突然又在温启刚心里活跃起来，他差点要唤出这亲切的称呼了。

但他忍住了。他把心一狠，硬着头皮叫了声“落落”，不过后面多了“小姐”两个字。

他这样做，完全是不想弄僵了跟唐落落的关系，不管从哪方面讲，他跟唐落落的关系都僵不得。

唐落落好不兴奋，似乎这一声称呼立刻唤回了她什么，马上激动地说：“启刚，我在北京，元清那边交代了事，我得处理一下。你把永江的活动取消，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这可是公司的大事啊。”

换作以前，温启刚会觉得唐落落这是在奚落他、抱怨他，今天温启刚却不愿多想。他简单地说了说取消永江活动的原因，时间紧，没法跟她打招呼。

“好吧，我原谅你。”唐落落咯咯笑着说，那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在谈工作，而像是在调情。

温启刚再次定了下神，不能乱，绝不能乱。他咳嗽一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唐总，你还是回来吧，公司一大摊事，我和永庆根本拉不开栓。”

“又叫我唐总，怎么，要我每句都提醒你啊？”唐落落斥道。

“对不起，我……我……实在不习惯。”

“我要你习惯！”唐落落突然加重了语气。

“唐总……”

“好啦，不跟你斗啦，打电话有事？”唐落落还是咯咯笑着。温启刚不得不佩服，唐落落就是唐落落，发生了那晚的事，在他面前居然还能如此轻松，而且一边派人查他，一边又在电话里跟他亲密。

这女人，老江湖啊。

“你把高静她们派哪儿去了？”温启刚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

“高静？启刚，你不问我还给忘了，最近市场混乱，我让她们到那边去搞调研。对了启刚，你难道没嗅到什么味吗？很诡异啊。”

“不诡异我就不打这个电话了。高静她们是维护品牌的，有自己的工作，市场调查应该让市场部去，再说调查市场也用不着跑香港啊。”

“启刚，你是说这个啊，我解释一下，香港那边只是临时有点事，她们马上就回来。”唐落落居然不结巴，回答得异常利落，说着说着，突然问，“怎么，你怪我调配你的人？”

“什么我的人，这是公司，不是谁的家。”

“要真是家，那该多好。”唐落落那边叹出一声，温启刚听出一丝幽暗来。心还没动，唐落落又说，“启刚，你误会了，我哪敢拆你的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这边很快就忙完了。”

两天后，唐落落回来了。意外的是，好力奇这边又出事了。

跟好力奇合作的三家经销商受粤州“劲妙”的蛊惑，忽然向好力奇提出非常苛刻的条件，要求修订销售政策。销售部经理岳奇凡跟对方谈了几次，三家销售商压根不松口，摆出一副吃定好力奇的架势。温启刚早就想到，好力奇跟经销商的矛盾迟早要发生，但温启刚不想就范，至少目前不能。

三家销售商中，两家是好力奇合作多年的骨干销售企业，每年都有好几千万的销售额呢。另一家是去年温启刚亲自发展的，叫华宇，之前这家企业专门销售“可乐可口”，业绩非常好。不幸的是，在华宇最风光的时候，销售经理和业务人员跟不法商家暗中串通，销售假冒的“可乐可口”，使华宇陷入了一场“造假门”，声名扫地，讨伐声一片，几乎在业界存活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候，温启刚找到华宇的老总伊和平，跟他展开了一场对话。温启刚看中了华宇在江浙及华中一带的销售网络，还有销售团队的青春活力，当然，那些与黑厂家沆瀣一气的除外。他想，这支团队如果好好打造一番，会有更大的作为。温启刚费了很大的心血，甚至不惜代价帮华宇挽回声誉、重建诚信，最终打动了华宇，将华宇拯救过来。华宇重新起航后，就变为专营“宝丰园”的公司了，算是好力奇的合作伙伴中比较上规模的一家。没承想，一年不到，华宇就上门跟他讨价来了。

“具体谈了没，他们什么条件？”温启刚耿耿于怀地问。

“谈了，根本不能接受。‘劲妙’给他们的条件已经是在赔本赚吆喝，他们提出的条件竟然比那边还低。”

“这很正常。”温启刚笑笑。商场就是这样，有人布局，有人就得掉入局中。“劲妙”这次在粤州出台的跟经销商的合作政策，温启刚回来后组织销售和相关部门的人员开会研究，已经让孟子非在会上说了。大家除了惊，还是惊。目前，饮料行业没谁敢这么做。说白了，华仁不是为了把“劲妙”销出去，而是以超乎异常的条件“喂”销售商，将销售商的胃口弄到足够大，这样其他产品将不战而死。占领市场的方法无非是两个：一是凭借产品质量和特性，积极寻求自己在市场中的位置；二是干掉对手，让市场成为空白。华仁采取的显然是后者，很下作，但很管用。仔细一想，国内品牌哪个不是这样？温启刚做市场多年，感触最深的就是国内企业不是在做品牌，而是在相互打市场战，你掠一把我夺一块，谁都在想利润，但谁也不知道长线利润从何而来。一个不成熟的市场，是被诸多疾病困扰着的，百病缠身。温启刚以前还有治病的勇气和信心，现在，他得面对最现实的问题。

“这样吧，你让其他两家回去，什么也不答应。做，继续供货；不做，马上进入结算程序。我就不信，它们能把市场吞了。”

“华宇呢？”岳奇凡问。

“这家企业我要亲自见见，把把脉。”说着话，温启刚仰起头，双目微闭，陷入了沉思。华宇在他心里不一般啊，当初为了这家销售商，他花了多大的心血啊。他原来认为，就算所有的经销商都背叛好力奇，华宇也不会，没想到这才一年工夫，华宇就上门翻脸来了。人心难测，欲望这东西，怎么就总也填不满呢？温启刚一边斥责华宇，一边反思自己。每次跟合作伙伴出现矛盾，温启刚都要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要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深刻检讨一番，因为合作伙伴有可能是短期的，但你自己是永远的。

半天，温启刚睁开眼，冲岳奇凡说：“对了，华宇这次来的是哪位？”

“他们的大老板亲自来了，说是路过，我看是专程。”

“伊和平，他亲自来了？”这倒真是出乎温启刚预料。

“是啊，派头比以前足，架子也大了许多，换作以前，他敢这样？”岳奇凡明显是受了刺激，心情很不好，情绪也颇为激动。不能全怪他。这几天，“宝丰园”的销售接连出问题，业绩下滑，退货量加大，来自经销商队伍的背离与挑衅更让人头疼。跟三家企业谈，岳奇凡算是领教了什么叫被人欺负。“宝丰园”还没成落架凤凰，别人就敢叫板了。岳奇凡是在替自己的企业鸣不平。

“别，人家是客，既然有条件，那就放到桌面上谈。你安排一下，我请他吃顿饭。”

“温总，你请他？”这次轮到岳奇凡惊讶了，能让温启刚请吃饭的客商，不多啊。

“怎么，我就不能请他了？这想法要不得，快去落实。”温启刚微笑着说。

岳奇凡还没跟姓伊的约好时间，唐落落的脚步就到了。

温启刚原想，他跟唐落落见面，要么尴尬得要死，要么两人会很快谈崩，唇枪舌剑一番后，唐落落拂袖而去。

事实不是这样。

唐落落回来后，压根不急着谈工作。甭以为她是工作狂，对一个单身女人来说，永远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对不起，唐落落现在认为，自己又属于单身女人了。公司人多，她没急着去见温启刚，装模作样应付了下工作，又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把黄永庆叫来，过问了一下行政部的事。最近好力奇要进一批员工，这事黄永庆负责。黄永庆似乎也知道她只是在消磨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她。时间消耗得差不多了，温启刚那边应该没人了，唐落落打发走黄永庆，步子优雅地去见温启刚。

到了门口，唐落落又暗暗斗争一番，说实在的，甭看她步子优雅，内心还是很紧张、很有些想法的。有那么一刻，唐落落甚至有点怯场，想夺步而去，那晚的场景再次跳出来，她脸有些红，心也越变越虚。不能这样，绝不能，唐落落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咬牙敲响了温启刚的门。

门开了，两人的目光遇上了。

两张脸都有些惊慌，都有些不自然，谁都在调整，又都调整不好。短暂的僵持后，唐落落这边占据了主动。她挪了下脚步，将身子换成斜倚的姿势，把两条腿上的重量调整过来。她目光坦然地、大气地看着温启刚，从头到脚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说：“你脸上一点惊喜都没有，我可有点失望哦。”

温启刚的目光愣是让她逼了回去，他垂下了头，人也比往常拘谨不少。

“等你说话呢，就想让我这么站着？”唐落落绽开笑脸，语气也变得俏皮。她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步，这样就跟温启刚很近了。温启刚嗅到她说话时哈出的热气，还有从她身体里飞出的味道。那味道很怪，很名贵，温启刚想，她一定又用了非常名贵的香水。

唐落落换了发型，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不再，剪成了齐耳短发。那长发她可是留了多年啊，打第一次见她，就没再变过，现在却剪成了短发。你还别说，她留这种短发更精神，女人的妩媚一点不减，反倒多了几分干练，多了点青春气息，把她的精明强悍全显了出来，而且看上去比留长发时年轻了几岁。

“怎么样，好看不？”发现温启刚盯着她，唐落落歪了歪头，甜甜地问。

“好看啊，人就要年轻，年轻是资本，怎么变怎么漂亮。”温启刚此时已淡定了许多，跟唐落落说话，也显得从容起来。他请唐落落进了屋，指了指沙发，客气地让她落座。唐落落却不急，像第一次走进温启刚办公室似的，这儿看看，那儿望望，一副好奇的样子。看够望够了，回过头：“真心话？”

“嗯，真心话。”

“那就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我好看啊，这发型，这体形，还有我身上的味道，我想听。”

“你呀……”温启刚摇摇头，笑了。

“我怎么了，哪个女人不这样？快嘛，人家等你夸呢，你要不夸，我可不高兴。”唐落落故意噘了下嘴，又任性起来。

“好吧，我夸，我们的唐总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潇洒了。水开了，快坐，我帮你沏茶，算你有口福，这次在粤州淘到了好茶。”

“不行！”唐落落一把拽住温启刚，“敷衍了事，认真点。”目光直直地看着温启刚，等他说话。

面对唐落落的霸道和任性，温启刚缺少办法。事实上，这么多年，在女人面前，温启刚一直缺少办法。他曾给过自己这样的评价，过得了千沟万壑，却过不了女人这一座桥。不是说他花心，见了女人走不开，如果是那样，他倒是轻松了。是他面对女人时，总是想到她的不幸处，想到女人的艰辛与苦难。上帝也像是成心给他制造困境，几乎每个向他走来的女人，都有一条洒满泪水和不幸的河。

“先坐，坐下再说，我去泡茶，真的有好茶啊，正山堂金骏眉。”

“别打岔，我要你把刚才的话说完，快说。”

唐落落像个淘气的小女孩，两只手抓着温启刚不放，脸上是火辣辣的希冀，半个身子几乎贴在温启刚身上，那对酥胸几乎要挨在温启刚的胸脯上。性感的丝质内衣露出的那一大片粉白，晃得温启刚不敢睁眼。

“落落，不，唐总，你坐下听我讲话行不？”温启刚感觉有点喘不过气，他想推开唐落落，一双手却变得无力。

“你叫我落落了，你终于肯叫我落落了。启刚，我爱你！”唐落落突然用双臂钩住他，紧紧地钩住，脸上一下子浮出大片的红色来，呼吸粗了，整个人兴奋起来，尤其是挨着温启刚的那对胸乳，也像是得到暗示似的，猛地活跃起来，瞬间又饱满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急促，“还不亲一下，人家可是专门为你剪的。”

温启刚没想到会这样，赶忙挣扎着往外扭：“落落，别这样，咱谈正事好不？”

“正事？难道这不是正事？”唐落落才不管呢，那声“落落”，她等了许久，温启刚终于叫了，当着面叫，她兴奋啊。唐落落双手又往里面去了点，这样整个身子就全贴在了温启刚怀里，两条柔软的手臂像两根热烈的绳子，用力地箍住温启刚。温启刚想脱身，已由不得他了。

“吻我……”唐落落又回到了那晚，不，比那晚更热烈，更急迫。“吻我……”她喃喃低语，充满期待地闭上眼，等待幸福的时刻降临。

温启刚哪敢吻啊。他夸唐落落，一来唐落落是真的漂亮。他原以为受了那晚的打击，唐落落会一蹶不振，会没想到半个月不见，唐落落一点没憔悴，一点水分没少，反而越发水汪汪，越发娇艳。二来，他也是替那晚的自己补回点什么。不管爱与不爱，那晚他确实有些残酷，有些不近人情。女人是经不住这种伤的，这一点温启刚懂。女人受得住相爱已久的人的背叛、无耻，那是生活已让她有了足够的准备，但女人受不住刚萌芽、刚怒放的情感被冷酷地浇灭。说穿了，女人是感性的，是靠自己的感情活的。所以温启刚就想多说点好话，多讨好一下她，好让唐落落在他面前能找回点优势。哪知唐落落会顺竿而上，被他点燃！

“唐总，不能这样！”温启刚一边拒绝，一边朝门那边看，刚才唐落落进来，他没关门，那也是有意。这会儿门还开着条缝，楼道里的一切都能看在他眼里。

“我不管，我要你吻我。”唐落落那根筋上来，也是头转不过弯来的犟驴，“吻我，你听见没！”唐落落说着，性感的嘴唇贴上来，就要牢牢地盖住温启刚哈着大气的嘴。她的双手、双腿，还有腰，全部用足了劲，人变得像条蟒蛇，要把温启刚缠死。

“落落！”温启刚再次叫了一声，双手猛力地往外推唐落落。

“你怕了，是不？”唐落落不吻了，嘴巴稍稍远离温启刚，一双眼睛突然充了血，“告诉我，你其实是爱我的，只是怕，只是还不适应，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落落，你听我说，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温启刚终于咬咬牙，跟唐落落说了实话。

是的，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爱情不是这样的，温启刚到现在都还没弄懂爱情到底应该哪样，但对唐落落，他是真心不能爱，也无法爱得起来。

那个诡异而荒诞的夜晚是改变了他和唐落落的关系，让他对唐落落有了一种新的认识，以前对唐落落的那些成见正在慢慢地消失。偶尔，他也会替她着想一番，感叹一下她的生活，为她发出一阵阵叹息，并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以后不能伤她，要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但仅此而已，再往深，就什么也没有了。现在唐落落重新抱住他，让他吻她、爱她，温启刚就觉得很滑稽、很搞笑，男人怎么可以随便去吻、去爱一个女人呢？他做不到！

“落落，你坐好，眼下都什么时候了，我们不能这样！”

“什么时候了？”唐落落再次受了刺激，语调高了很多，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告诉我，什么时候了，说呀你！”

温启刚哪里知道，唐落落的内心有多苦，有多煎熬。这个看上去刚强无比、什么也不在乎的女人，其实是遍体鳞伤。那晚，她疯子般地跟温启刚说，她爱上他了，爱得不能自拔，爱得体无完肤，只要他一出现，她就会乱，彻底乱掉。“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真不知道，启刚我完了，完全被你占有了。”那晚她用了“占有”，而不是别的词！说完，扑通一声跪下去，就跪在温启刚膝下。

那不是信口开河，更不是一时冲动。唐落落是真心爱上温启刚了，爱情这东西，太无厘头，你根本搞不懂它啥时会来，来了会把你侵犯成什么样。唐落落很痛苦，她知道过去将近八年的日子里，她对温启刚是有内疚的，很不公平。为了黎元清，也为了她自己，她用过不少不该用的招数，有些是怪招、暗招。比如在温启刚身边安插眼线，监视温启刚的一举一动；比如在温启刚主张的许多活动中，利用职权故意刁难或设障，不让温启刚在公司里过于得心应手。有段时间，她甚至打小报告，无中生有地编派一些事实，挑拨温启刚跟黎元清的关系，不让黎元清过于信任温启刚。更损的是，她竟然将一作风不太好的女下属安排在温启刚手下，就是以前许小田那个位子，想让温启刚跟她搞出风流韵事，进而抓到温启刚的把柄。没想到这一切都没管用，温启刚在好力奇的影响力一天比一天大，业界号召力和人气指数如日中天，跟黎元清的关系，不但没因她从中作梗而生出裂变，反而像互相握紧的两只拳头，更加亲密。不幸的是，她的精神世界随着跟温启刚的斗法，竟出人意料地往温启刚这边移动了。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一天见不到温启刚的影子，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就变得失魂落魄，那种六神无主的日子真是难熬。这中间，只要黎元清来，她总要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托，要么不见，要么少见，至于过夜已经很少了。就算在一起，也根本没了以前那种激情，完全是在应付。黎元清多聪明啊，任何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感受出来。不过他没点破，只是有点遗憾地说：“没想到，你我也有缘尽的时候。好吧，我不难为你，如果有真心爱的，可以跟，但对公司绝不能有二心。你在公司的地位也不会因这而改变。”说完这话，黎元清就再没碰过她。

一次也没。

想想，人家也挺君子的。奇怪的是，打那天起，唐落落猛然有了一种解脱感，就跟赎身了一样，一下子轻松起来，对温启刚的思恋也是与日俱增，砍不断更放不下，只好任它疯了般地生长。直到那个夜晚，唐落落觉得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了，如果再不说出来，她就会死掉，会被他折磨死，于是借着酒劲，就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说出来痛快啊。唐落落这一生，似乎从没像那个夜晚那么痛快过。尽管遭到了温启刚强硬的拒绝，可内心里，她是无比地惬意，还有幸福的。奇怪，都这时候了，竟然还有幸福感生出，可见女人是多么奇怪的一种动物！

惬意过后，痛就来了。唐落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赢得他的心，她知道这很艰难。温启刚不像黎元清，如果说黎元清对女人是来者不拒的话，那温启刚对女人则有点苛刻，有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黎元清是一张大网，永远兴高采烈地等待或欢迎那些主动投进网的女人。尽鱼者捕，这是黎元清。温启刚不同，温启刚是一道闸，永远合着，不让任何水流进他心灵内部，他把心灵牢牢地封闭着，很难让哪个女人走进。

但唐落落不管。唐落落现在只有一个心思，不管不顾，她就是要冲开这道闸，决掉这道堤，让自己滚滚的爱之水、情之水奔进他的心田。

唐落落受不了煎熬，本来她是想离开公司一阵子，给自己也给温启刚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可是不行，离开公司后她马上就后悔了，她不是那么淡定的人，从来不是，如果能淡定，跟黎元清也就不会发生那么久长的故事了。如同十八岁第一次爱上那个男人，也如同跟那个男人断绝一切关系后又扑进黎元清的怀抱，唐落落总是将自己的爱演绎得轰轰烈烈，火热难抵。

“爱我！”唐落落用命令的口气冲发呆的温启刚说。

“落落！”温启刚厉声打断她，强行将她推开，“落落，你坐下，公司有重要事商量。”

“我不听公司，我要听你说话！”

“我没心情！”

“你没心情，启刚，你居然对我没心情？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是怎么度过的？”唐落落叽里呱啦就把话匣子打开了，连哭带喷，把她离开公司这段时间的所有感觉都讲了出来。温启刚呆住了，彻底呆住。好多事，他真没想到。他以为他想到了，但没有。或者，事实不是他想的那样。

生活的荒诞与离奇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我们在生活面前，更多的时候不是智者，而是白痴。

此时此刻，温启刚唯一想做的，就是逃！

第八章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黎元清来了。

温启刚根本没有想到，黎元清会在这时候出现。副总黄永庆告诉他时，他还说：“永庆你开什么玩笑，我好久都联系不上董事长了，他怎么会突然来公司呢？”黄永庆赶紧说：“温总，我没开玩笑，这事哪能开玩笑，董事长真的来了，这会儿在唐总办公室。”

“已经到公司了？”温启刚这才感到事情不大对头，急忙收拾起手头的资料就往外走。

“温总，你先别急，董事长刚才交代过，他跟唐总有点私事要谈，让你和我候在会议室。”

“这样啊。”温启刚收住步子，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过了半天，他问黄永庆，“董事长这次来，没跟任何人提前打招呼？”黄永庆说：“没有，我这边不知道，公司行政部好像也不知道，如果说，可能也只跟唐总那边说了。”

“哦。”温启刚长长地哦了一声，冲黄永庆摆摆手，“行，你先去会议室，我这边准备一下，马上过去。要是董事长提前下来，立马给我电话。”

“好的。”黄永庆知趣地出去了。温启刚合上门，感觉双腿在发颤，站立不住，身子一斜，靠在了门上，脑子里不住地想，黎元清这时候跑来干什么，为什么一点消息也不提前透露？难道……温启刚还是把他和唐落落这事想到了前头。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绝不可能。再说了，他跟唐落落也没什么啊，真没什么！温启刚把自己搞乱了，就这一会儿的工夫，脊背上已经有了汗。后来他镇定下来，假如黎元清真为这事而来，那他也不隐瞒了，怎么发生的就怎么说，既不虚构也不隐藏。他决计把全部实情讲给他，如实而说，别无选择。他不喜欢跟别人玩捉迷藏，这事也没必要玩捉迷藏。

等到了会议室，温启刚才发现，黎元清不是为他和唐落落而来。

黎元清一改往日慵懒的样儿，也破例没了以前那种古里古怪的打扮。黎元清喜欢随意，喜欢无拘无束。大多数时候，他穿那种颜色比较陈旧的中式马褂，摆很长，下面粗布裤子，又宽松又休闲，脚上一双老式布鞋；头发很长，从中间分开，倒向两边。他的打扮不但在好力奇显得怪，就是在业界也独具风格。有人说他是鹤立鸡群、桀骜不驯，也有人说他不伦不类、标新立异。他自己从不以为然，就这样坚持了十多年。可这天，黎元清打扮得很庄重、很体面：笔挺的西服，面料和做工都很考究，一看就不是内地货，也不是香港那边的，说不定是专门请设计师为他量身定做的。只是里面穿了一件不大配套的红色衬衫，多少还能让人看到一点他以前的风格。发型也变了，两边倒的长发往短里剪了许多，基本上跟内地公务员的那种发型很接近了。第一眼看见他，温启刚心里怪怪的，他到底在跟他们玩什么啊，穿成这样，难道是想去做官？再看发型，温启刚就觉得有点搞笑，这两人，换发型都差不多同步。等他纳闷完了，黎元清说：“对不起二位，这次来得急，没跟你们打招呼，不觉得吃惊吧？”

黄永庆摇头，温启刚实话实说，是有点吃惊，董事长向来不这样的。

黎元清笑了两声：“别怕，不是突然检查哟，特殊原因，特殊原因啊。本来呢，我想去澳门，最近手痒，想赌赌机会，你们知道，我这人现在越来越不务正业。结果呢，突然听到一件事，就急匆匆赶来了。”

两人都未应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坐在那儿等黎元清往下说。温启刚甚至调动了对黎元清的全部印象和把握，来破解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他在想，既然是有事要说，为何不让唐落落参加？

“是这样的，那个东州药业，唉，我本不想提这家企业的，可不提不行，这帮人太可恶了，我都搞不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黎元清突然发起了火，嗓门很高。温启刚悬着的心扑通一声落地，原来是为东州药业啊。

“启刚，你上次跟我说的饮料，我真没当回事，我以为他们不敢，毕竟合约在先嘛，怎么能违约呢？他们可是堂堂的国字号企业！你猜怎么着，他们真就生产了，还马上要上市。我不回来咋办，你们说，我不回来咋办呢？”

“啊？！”这话同时吓着了温启刚和黄永庆。虽然他们在这边，离东州药业很近，可是近期关于东州药业，他们是一点消息也没有，精力全被销售和粤州“劲妙”占去了。

两人正等着挨批，黎元清却说：“这牙不拔不行，必须拔。启刚，你记得不，上次电话里我跟你说过斗鸡的事。”

“记得，董事长是拿斗鸡来提醒我。”

“不是提醒，真就是这么回事，我这次回来，就是抱鸡。我把这只令人厌恶的鸡抱走，看谁还能跟好力奇玩得起游戏！”黎元清说着，竟得意地呵呵笑了起来，刚才还是一脸的愤怒，这会儿却变得既诡异又好玩。这人真是活宝啊！温启刚和黄永庆被他俏皮滑稽的样子逗乐了。

“好啦，再没其他事了。我跟二位呢，就是简单见个面，打声招呼。”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二位忙你们的，我就不多打扰了，我得赶着去抱鸡，这只令人厌恶的鸡。”

就这么着，黎元清统共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走了，把温启刚和黄永庆留在了那间宽大的会议室里。黎元清都出去好一阵了，两人还缓不过劲，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相信董事长风尘仆仆地赶来，就是为了跟他们说这几句话！

黎元清果真是来抱鸡的，按他的说法，东州药业这档子事因他黎元清而起，就必须因他黎元清而灭。事实也是如此，这么多年来，在“宝丰园”品牌如何租赁、如何跟东州药业合作等重大问题上，黎元清都是一人在操作，怕是唐落落也插不了手。

东州药业跟好力奇翻脸是迟早的事，世界上没有哪种合作是永恒的，只要有利益分享，就有冲突，冲突发展到一定时候，就要崩盘，这是铁律。但黎元清没想到崩盘会来得这么快，或者说，对方提出的条件会如此苛刻。都是利益惹的祸啊！每每想起这些，黎元清就有一种被人宰割、被人煮熟了囫囵吞掉的悲凉感觉。先喂肥，再宰杀，这就是黎元清看到的现实。

可他又能怎样呢？

要说他还是比较幸运的，到现在还自由着，没进去。其实，在有关方面着手调查左翼民的时候，黎元清就知道，自己自由的时间不多了，也许几个月，也许更短。打那天起，黎元清就开始做一件事：打理自己的资产，该卖的卖，该捐出去的捐出去。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真不是。对该来的结局，他早做好了迎接的准备。有什么呢，不就是进去吗？不就是终结他现在的人生，换一种活法吗？这一点他受得了，在河里游走的人，淹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尤其是他这种经常在深水区闹腾的人。

黎元清到现在还没进去，得益于两个人，一是左翼民，这人够哥们儿，够义气。外界都以为，只要左翼民进去，所有的黑幕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抖出来，不只是他黎元清，怕是跟“宝丰园”这个品牌沾过的所有人，都会迎来一个寒冷的冬天。现在的事实证明，左翼民并没如这些人的愿，他像一个哑巴一样蹲在里面，愣是不张开那张装满秘密的嘴，这让很多人失望，太失望了。另一个人就是原东州市委书记、现省人大常委会主任顾元涛。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领导，黎元清在内地跟无数领导打过交道，也做过交易，从没哪个人让他这么敬重，不，是敬仰。他有一个记事本，以前是纸质的，现在是电子的，上面详细记录着他在内地经商，培育和发展“宝丰园”这个品牌，做大做强好力奇这家企业的过程中，跟内地所有领导的联系，以及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交易。小到普通办事员、税收人员、质检人员，甚至是街道办的临时工作人员，大到部级干部，独独没有顾元涛的名字。不是他网开一面，没记，而是他跟顾元涛之间真没什么交易，没有！其实，掀起好力奇跟东州药业之间的风波，让两家原本能走到一块儿，能形成合力的企业分道扬镳，互相撕咬，闹得你死我活，不是为了经济，也不是为了“宝丰园”这个品牌，是有人想借这事干掉顾元涛！政治永远是经济最大的杀手，也是经济的死敌，但政治这玩意儿的生命力太强大了，所有的东西碰到它都得死。这是黎元清奋斗多年后得出的一个结论。但黎元清觉得，政治有时候很搞笑。比如这次，他本来在外面跟师太一起搞法事，也算是公益活动。师太有个大想法，想借他的手把五家已经被地震毁了的寺院重新建起来。反正他现在不需要钱了，挣那么多钱，得做点事。谁知就在他们现场勘察时，他突然接到这边的一个电话，要他火速回内地一趟，有件事必须由他善后，若要来晚了，后果不堪设想。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东州现任市长陈思达。

对这个人，黎元清真是不想提。好力奇跟东州药业的合作当初是经了陈思达的手。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陈思达这些年进步很快，从部门负责人快速上升到市长位置，不简单。但是，东州药业跟好力奇之间的矛盾，以及前后一系列的纠纷，也绝对是因此人而起。成也是他，败也是他，成败皆因贪心。

也怪黎元清，发现陈思达人品不好，不是他愿意结交的那类人后，他主动放松了跟陈思达的联系，细想起来，这两年他都没单独约请过人家，更不要说烧香磕头了。以前他还把陈思达当个人物，逢年过节，好力奇给各路神仙送年货送礼包时，他还特意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把这人忘了。可是最近两年，他真是把这人彻底忘了。不但自己不理，还要求温启刚、唐落落他们也离他远点。

陈思达急着叫他回来，说是为了调解两家矛盾，其实不是，黎元清太清楚陈思达叫他来的用意了。黎元清在澳大利亚有处房产，很大，两千多平方米，典型的豪宅、别墅。以前陈思达是不知道的，前段时间黎元清正想把这处房产处置掉，打算捐给澳大利亚一个公益组织，不知怎么让陈思达听见了。于是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短信更是不断。黎元清没理，后来陈思达竟打发人追到澳大利亚去，非要黎元清当场表态，将此处房产贱卖给陈的一个亲戚。说是贱卖，其实就是白送。更荒唐的是“亲戚”二字，明明就是情妇嘛，非要用叔侄这样一个掩人耳目的关系。有侄女跟叔叔搂着睡的吗？黎元清当时就拒绝了，把接受房产的人叫去，当场就要签合同。

那幢房子黎元清最终没能捐掉，因为接受方也是中国人，陈思达通过特殊关系找到了这个人，竟用奇特的手段恐吓了此人，说这幢房子来源有问题，有关方面正在调查，如果真属于非法所得，不管谁接受了，都会依法没收。那人也害怕国内这种政策，更害怕陈思达这种领导，跟黎元清道了一堆歉，消失了。

你说怪不，他处理他的房产，竟要陈思达同意！

好吧，既然你想要，我就送你吧，省得这样折腾来折腾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黎元清去见陈思达。两人在约定地点见了面，陈思达带着他的“侄女”——一个才出来混的电影学院毕业生，说是要在某剧中担任女一号。黎元清说“恭喜啊恭喜，接着又说其实不用演你就是女一号”说得那“侄女”两颊绯红，非常开心。

谁不想做一号呢？谁都想！

“说吧，叫我来，到底有何急事？”黎元清开门见山，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陈思达先是婆婆妈妈讲了一大堆，无非就是东州药业李汉森这边如何紧逼不放，非要把“宝丰园”商标的使用权收回去，他做了多次工作都无效。眼下，李汉森已经不把东州市放在眼里，直接找到省长那里去了。省长对此事很重视，详细看了之前好力奇跟东州药业的合作协议。不公平嘛，明显有营私现象。

“省长要查啊——”陈思达重重地说。

“查好，查好啊，那就让省长查吧。”没想到黎元清给了陈思达这么一句。

“你黎老总不怕？”陈思达笑嘻嘻地看着黎元清，不怕的人他还没见过。

“怕啊，咋能不怕，坐牢的事你不怕啊？”

“那不就对了，叫你来，就是抓紧商量一个办法，看如何应对，如何改变省长的主意。还有，怎么才能让李汉森这边动作小点，不要太逼人了。”

“这办法应该你市长想。”

“我想？”

“是啊，你不想，难道让顾主任去想？”

一句话差点把陈思达噎住，陈思达傻笑半天，话又回过来：“多年的合作关系了，大家都不需说暗话。办法呢我想，省长这边呢我也尽力去做工作，不过，你也是知道的，现在……”

“缺钱是不是？”

“黎董就是痛快。”

“要钱还是要房？”黎元清直接把话给过去。

“黎董啊，怎么是要呢，这不都是为了大家嘛。我陈思达不是一个吃独食的人，你如果觉得我有那种想法，那这事咱免谈，就让他们折腾去吧。”陈思达突然做出高姿态。

黎元清笑笑，这种把戏在他面前早就不灵了，他缓缓说道：“我知道市长惦记着澳大利亚那套房，侄女要住嘛，好东西谁不爱。现在呢，这套房也捐不出去，不如我就做个人情，把它送给大侄女吧。至于跟东州药业的事，我不想谈，也不想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哪天要我黎元清坐监牢，他们通知我就行了，无所谓的。”

“话不能这么说，真不能这么说，哪能让你黎老总去那种地方呢？就算我陈思达进去，也不能让你黎老总去。”陈思达一边说这种虚伪话，一边笑吟吟地接过黎元清手里的钥匙，还有一堆房屋转让合同。

陈思达接到手的，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转让合同。当他跟“侄女”心花怒放地回到一个秘密住处，打开那堆东西时，两人傻眼了。

炸弹！

那才是炸弹。

看似是房屋转让合同，其实是一堆索命的证据，是黎元清这么多年来做下的记录。陈思达看得心惊肉跳，魂都没了，天哪，这人，这人怎么如此恶毒！

末了，黎元清还附了一封短信，内容大约是：你觉得这东西你能承受得起吗？万一哪天这些材料到了该到的地方，你陈市长能担起这么大的责，能对这么多人的政治前途和命运负责吗？好好想想。

黎元清在“好好想想”四个字下面加了着重号！

陈思达哪还敢想啊，全部材料还没看完，就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抓起电话就打给黎元清：“黎董，这房我不要了，你老人家快过来，咱们好好谈谈。”

“还要谈？”

“要谈，真要谈。”

“你可想好了，这次不要，我可真就把它捐出去了！”

“捐吧，捐吧。”陈思达不顾“侄女”在边上又咬他又用眼瞪他，对黎元清左一声“老人家”右一声“老人家”地叫着，就差给黎元清下跪认罪了。

这包炸弹若真的传出去，不只是东州仕途，怕是高层也会有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在仕途浸淫多年的陈思达，别的不懂，这方面的利害还是很清楚的。

“那就谈吧。”

于是谈。陈思达很快叫来了东州药业方面的代表，李汉森没来，但能代表他的人来了。黎元清亲自出面，跟对方讨价还价。

两天后，黎元清回来了。搞笑的是，他又变回了以前那身打扮，暗红色的唐装，粗布裤子、粗布鞋，只是发型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长度，不过依然坚持往两边分开，可惜头发一短，风度看上去就打了折扣。

“抱走了，抱走了，这只令人厌恶的鸡，这次让我彻底抱走了。”黎元清又恢复了以前的大嗓门，进门就高声讲，看上去喜气洋洋，“快去，把落落几个都叫来，我有重要事叮嘱你们。”

温启刚打发人把公司核心层的几个成员叫来。他发现，唐落落进门的时候，先是把目光投到了他身上，很短促，然后又移向黎元清，不过也很短促，接着就很规矩地坐在了一边。自打那天说完“不可能”后，温启刚一直回避跟唐落落见面，这两天更是不敢见。他很奇怪，这种心虚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但就是心虚，没有一点办法。

见人来齐了，黎元清坐下说：“好吧，时间紧张，我也没工夫跟大家啰唆，就几样必须做的事分头交代一下，剩下的呢，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众人竖起耳朵，听他吩咐。温启刚不争气地又往唐落落那边看了一眼。唐落落似乎是瘦了点，脸色很不好，皮肤的光泽没了，水分去了一大半，眼角似乎也多了一层黑青。一层担心爬上心头，温启刚觉得心的某个地方狠狠地动了一下。

“鸡呢，我是抱走了，强抱。不过，鸡留下了一堆蛋，都是坏蛋、不好的蛋，这些蛋不能流进市场，否则会坏了‘宝丰园’的名声。我跟他们协商后，达成了一项协议。东州药业那边，取消凉茶的上市计划，仍然维持合约的严肃性，只生产和销售绿色盒装凉茶。他们为上罐装生产线所有的投入，还有已经生产出来的产品和半成品、原料等，都由好力奇收购。启刚最近忙，这事呢，我想让唐总和永庆二人负责，其他部门配合，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一周，把这些后续工作搞完。”

温启刚脑子一大，原以为黎元清真把鸡抱走了，没想到只是高价把鸡收回来了。就在他凝神思考的时候，黎元清开口了：“这样做，我承认公司是要受一些损失，不，损失很大，人家敲竹杠嘛，这谁都能想到。不过，我要告诉各位的是，能做到这一步，我已经是尽全力了。”

黎元清说着，垂下头去。这时再看黎元清，突然就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苍老、精疲力竭，那股潇洒劲没了，乐观劲也没了，整个人像一摊泥，瘫在了那儿。是啊，这个结果看上去是好力奇吃了亏，受了损，可真能谈到这一步，多不容易！温启刚甚至能想到这两天黎元清是如何周旋在各路人马之间，周旋在权力和资本之间，赔着笑脸，用苦苦哀求的姿态，才算保住“宝丰园”这个品牌暂时不受到内部冲击。

“好吧，完全按董事长说的做，各部门全力配合，以最快的速度，不得有任何延误。”温启刚率先表态。唐落落看看他，目光似乎微微变得清澈了些，头一扬，跟着说：“我当尽全力完成这项工作，请董事长和各位放心。”

“谢谢，谢谢啊。我有点累，要休息，就到这儿吧。”

黎元清连着睡了两天，中间还到医院打了点滴，他是真累了，说是这两天死掉的脑细胞，比平常一年时间死掉的还多。蹊跷的是，这次看病或休息，他没让唐落落陪。要换作以前，他的身体稍稍出点问题，唐落落就会尽心尽力地去侍候。

两天后，黎元清要离开了，外面一大摊事，哪件也轻松不得。离开前，他又一一跟温启刚、唐落落、黄永庆单独见了面，谈的时间长短不一。跟唐落落谈得最短，跟黄永庆时间反而最长，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

黎元清跟温启刚大约谈了半小时，两人先是聊了一段过去的事，温启刚奇怪，黎元清怎么有心情跟他聊以前那些事呢？包括第一次找温启刚，黎元清还记得温启刚最初办公的地方，一幢破旧的楼上租了三间房，就是他的成业公司。“那时候好俭朴啊，你那公司不到五个人吧？”温启刚点点头，当时真不到五个人。后来又聊到黎元清三次登门，请他出山，一起为“宝丰园”这个品牌搏一把。两人都有些激动，也都有些伤感。“变了，都变了。你看看，现在公司有多大，产品有多少，市场占有率更是令人兴奋。”黎元清好像已经从疲累中摆脱出来，话语里透着兴奋。温启刚迎合着他，两人又对好力奇的未来做了一番畅想。黎元清突然说：“启刚啊，你我合作了这么多年，不是亲兄弟也应该比亲兄弟还亲了吧？”

温启刚一愣：“黎董，你这话？”

“哈哈，感慨，都是感慨。老啦，岁月不饶人啊。”

温启刚觉得黎元清这话有所指，想问，又不便细问，只好装糊涂：“是啊，一晃都这把年纪了。”

“不，启刚你还年轻，风华正茂，风华正茂啊。对了启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没问，这次呢，我就斗胆问问，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没问题，你我之间没哑谜可打。”

“好！”黎元清啪地拍了下大腿，“婚姻的事。最近呢，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这些大男人，到底活个什么。为事业，为钱，为理想，好像都不是。为女人？这话有点靠谱，可细一想，也不尽然。启刚啊，这问题还真把我难住了，就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么些年，你一个人坚守，难道就不想改变一下？”

“不想。”温启刚回答得很干脆。

“哦？”

“董事长是想跟我探讨人生呢，还是想跟我探讨婚姻？”温启刚觉得黎元清在有意往某个方向靠近，既然你不明确指出来，我也就装糊涂。没想到黎元清说：“什么也不探讨，最近呢，我把自己的私生活理了一下。启刚，你知道，我这人这方面很不检点，难以给你们做表率，当然，我也没想过要做表率。不过嘛，私生活太乱了不好，就如同借债多了不好一样，到处跟你讨债，你走到哪儿都是罪人。于是呢，我一狠心，全断了，全断了啊，现在轻松了。启刚，我真心告诉你，现在我可是真轻松。哈哈，真轻松。”

黎元清忽而讲这儿，忽而又讲那儿，没有一点逻辑，也没有层次，但是温启刚听懂了。黎元清并不是要刺探他什么，而是借这个话题把心中难讲的事讲出来。

“看来董事长是活明白了，活出大境界了，这佛没白学啊！”温启刚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叹道。

“跟佛没关系，佛才不管你这些。累，亏欠，担不起了，所以把她们都处理干净了。”讲到这儿，黎元清突然又拍了下大腿，“好，不说这些没趣的了。启刚，你的心思在公司、在市场，咱们还是说市场吧。这次呢，我算是把压在头上的最大的砖给搬走了，就那只鸡，相信以后这段日子，东州药业不会欺负咱们了。不过启刚，你是明白人，眼下最大的危机并不在东州药业这边。我这次急着回来，是正好遇到个契机。东州方面有人需要我给他说话，要借我的力。我呢，借这机会也把我自己的话说了一下。交易，商场上向来都是交易。但好力奇并未太平，更大的威胁是粤州‘劲妙’，这不用我细讲，你也清楚。”

“我清楚。”温启刚附和道，一谈工作，温启刚就来劲了，注意力也全部集中起来。

“这次回去，我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半年、一年都说不定，公司呢，只能靠你们几个。对这个‘劲妙’，我希望你能重视。启刚，你做事一向是给别人留有余地的，这是你的强项，也是你的善良之处。但这次我要求你，对粤州‘劲妙’，对姜华仁，绝不能心慈手软，要狠，要残忍点，把它给我连根拔掉！”

黎元清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站起身，双手做了个掐死的动作：“启刚，你记着，等我下次回来，我不想再看到‘劲妙’的任何产品，也不想听到姜华仁这王八蛋还在饮料业张狂，必须让他消失，无影无踪！”

“董事长……”温启刚也站起来，他没想到聊来聊去，黎元清竟给他聊出这么一个大难题。

“启刚，你啥也甭说，这事很难，正因为难，我才把它交给你。好了，我要走了，该讲的都讲了，启刚啊，下一步可就要看你的了。”

温启刚傻在了那里。这场毫无头绪的谈话戛然而止，他还没从乱哄哄的一堆话里理出个一二三呢，黎元清就要走。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黎元清已经迈出了门，又回过身来，像忽地记起什么似地跟他说：“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启刚啊，那个林若真就在粤州，跟姜华仁打得火热。你是不是应该去会会她？”

“这……”温启刚觉得自己整个被黎元清打乱了，黎元清这场谈话，看似没有主题，其实每句话都是主题，都在点他的穴。

“没事，会会吧，有些事，该做了断的时候，一定要做了断。学我，把该了的事一狠心全给了啦！”

说完，黎元清真的走了。温启刚傻傻地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被黎元清掏空了。

黎元清走后，好力奇陷入了一阵忙乱。按照黎元清的要求，唐落落和黄永庆分头行动，很快将东州药业那边生产的凉茶“宝丰园”收购入库。对方真狠，原以为这么短的时间，他们生产不了多少，没想到从五个库房还有车间拉来的“宝丰园”，赶上永江基地两个月的生产量了。这么多产品，往哪儿去？黎元清走时没交代，副总黄永庆难住了。这天，他走进温启刚办公室，向他请示。温启刚问：“唐总怎么说？”

“唐总说先把这些产品封存起来，一箱也不能进入市场。”

“就照她说的办。”

“可是，产品会过期的。再说占用这么多库房，也是成本。”黄永庆说。

“你的意思是？”

黄永庆摇了摇头，说自己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觉得这样处置不大合适。

这批产品的处理无非两个办法，一是当作好力奇自己的产品进入市场。温启刚让质检部门和销售部门检验过，要说东州药业生产的这批产品，质量方面是没问题的，口感、色质等也符合好力奇生产的“宝丰园”标准，毕竟他们也有八年的盒装凉茶的生产经验了。温启刚自己也抽检了一批，感觉还行。可他知道，这条路行不通，这些产品一罐也不能进入市场。剩下的一个方法就是销毁。但处理这样一大批产品，本身就是个大难题：一则不能造成环境污染；二来更不能让同行或对手嗅到半点信息，否则就可能传成另一个版本，说“宝丰园”质量怎么怎么的了。温启刚也为这事头痛。如果将这批产品和拉来的设备换算成钱，损失大得让他睡不着觉，这应该是他加盟好力奇后企业遭受的最大一次损失了。

“先放放吧，或许唐总那边有好办法。”

“唐总也难啊，我看她这两天又消瘦不少，饭都吃不下。”黄永庆说。

“是吗？”

黎元清走后，温启刚还没跟唐落落打过照面，一是大家都忙，没空见。二来，黎元清这次来公司，表面上看除了平息与东州药业的风波，在公司内部好像啥事也没做，但他一走，公司内部的氛围马上就不一样了，就连这幢楼里的空气也陌生了许多。这种变化是谁都能感受到的，但谁也不说出来。尤其是黎元清分头跟他们三人谈话，具体谈了什么，相互之间谁也不知道。猜疑往往是从不透明开始的，这个黎元清，用这种方式打破了公司的平衡，往三个人中间掺杂了一些不该掺杂的东西。所以，温启刚也不好意思主动去见唐落落。换作以前，黄永庆请示这类问题该怎么做，温启刚马上表态，今天却没有，因为这事黎元清明确表态是让唐落落负责的。

温启刚现在要忙自己的事，黎元清最后那番话给他造成的压力很大。他必须尽最大努力，把粤州“劲妙”解决掉。谁知对方也在加紧脚步，就在黄永庆找他这一天，公关部门给温启刚拿来一张报纸，粤州那边的，上面赫然写着：“‘劲妙’跟华宇联手，重新打造饮料王国，‘宝丰园’遭抛弃！”一看标题，温启刚的头就轰的一声。细一看，才知是两天前粤州“劲妙”跟华宇达成了一项协议，华宇将作为粤州“劲妙”最大的销售商，计划跟粤州“劲妙”签订为期十年的合作协议，由粤州“劲妙”出资五千万元，改造华宇的销售系统，“劲妙”选派得力人员进驻华宇，共同打造当今最为强大的饮料销售体系。与此同时，华宇宣布将从即日起，终止跟“宝丰园”的合作，将不再销售一罐“宝丰园”。

“人呢，岳奇凡呢？”温启刚举着报纸就喊。

不一会儿工夫，岳奇凡慌慌张张地进来了，见温启刚脸色甚是难看，低声问：“老大？”

“谁是你的老大，我让你约的人呢？”

销售部经理岳奇凡让温启刚吼出了一身汗，还好，他并没把这事给忘掉。

“老大，不，温总，我是尽力了，没想到这家伙现在这么嚣张，竟然连您的面子都不给。”

“面子重要还是市场重要？我问你，这么大的事，你这个销售部经理知不知道？”温启刚说着，将报纸摔在岳奇凡面前。岳奇凡双手捡起报纸，脸色由黄变白，声音更低地说：“对不起，温总，这事我……真是尽力了。伊和平的口张得比狮子还猛，不但要价高得离谱，而且……”

“而且什么？！”温启刚还在发怒。

“他让温总您亲自去跟他谈。”

温启刚无言了，这不是商业谈判，伊和平如果真这样要挟，那就是要跟他撕破脸。“好吧。”他有点无力地跟岳奇凡说，摆摆手，打发走了岳奇凡。这张报纸还有这条新闻，像条蛇一样钻进他的心，咬得他难受。伊和平！他恨恨地吐出这三个字。

闷了半天，温启刚抓起电话，打给曹彬彬。曹彬彬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说：“温总啊，这事你也发火，太弱智了吧。”温启刚不知就里，急道：“这事怎么能不发火，我跟华宇的关系都跟你讲过的，没想到是这样一家不讲道义的公司！”

“罢罢罢，别老是拿道义的帽子往人家头上扣，还是说你自己吧。温总，你是不是急糊涂了，这新闻是假的，你看不出来吗？”

“假的？”温启刚愣住了。

曹彬彬又是一阵大笑，笑过后，说：“温总啊，都说你是商场老将、老江湖，没想到你急起来，一点判断力都没有了。你仔细看，人家只是达成意向，根本没形成事实。这种新闻明显就是造出来的，是故意放风。我怀疑，这新闻甚至是这家叫华宇的公司单方面做出来的，至于‘劲妙’能不能投入五千万，会不会投入，鬼才知道。我告诉你吧，‘劲妙’现在根本就没有钱，这是我最新得到的确凿消息。”

“不可能！”温启刚叫了一声。说“劲妙”跟华宇联手做假新闻，他信，刚才也是太急，没仔细看，这会儿听曹彬彬一细说，就觉得这新闻确实有问题。但曹彬彬说“劲妙”没钱，温启刚不信。

“信不信由你，这事不争。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企业现在是死撑，是快破的气球。温总你可千万别被迷惑，不要作出错误的判断和决策。”

听完此言，温启刚觉得自己的判断真是出了问题。他跟曹彬彬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又拿起那份报，这次一看，就能看出破绽了。这新闻显然是假的，是钓鱼的！

就在温启刚打算派岳奇凡亲赴华宇大本营，搞清华宇跟粤州“劲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岳奇凡居然跟唐落落吵上了。

唐落落这天不知怎么了，突然把岳奇凡叫去，开口就问：“销售商那边沟通得怎么样？”

“情况不是很好，我已经跟温总汇报过了，正在跟温总想办法。”岳奇凡应付地说。在岳奇凡眼里，唐落落找他过问销售的事，是越权。岳奇凡一向对唐落落有意见，意见还大得很。前段时间，公司风传唐落落跟温总如何如何，有人甚至编出很多惊心动魄、光怪陆离的故事，说他们早就背着黎元清明铺暗盖，颠鸾倒凤，睡在一起了。还有好事者说，亲眼看见两人在办公室里热气腾腾地干那事呢。岳奇凡都不信，他相信这都是这个女人搞的鬼。以前她刁难温启刚，压制他、打击他，现在肯定是黎元清那边对她冷了，没戏了，她才转而对温启刚含情脉脉，想用美色迷惑住温老大。这种女人，什么时候都离不开身体，以为美色是万能的，是一张永久的票，可以搭上任何男人的船。岳奇凡心里充满了对唐落落的鄙视，所以见了她，就显出不恭不敬来。

“这点事都摆不平，还要你做什么？”没想到唐落落突然发起火来。

岳奇凡一愣，感觉今天的唐落落有点怪，怎么冲他发起火来了呢？不过态度上，他还是很注意，克制着说：“这事是有些复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搞定的。”

“那你能搞定什么？”唐落落紧追不放，目光逼视着岳奇凡，像跟岳奇凡有多大仇恨似的。岳奇凡心里嘀咕，这女人吃错药了啊，在哪儿受了气受了冤，找我发泄来了，于是口气比刚才坏了一点：“唐总，用不着发这么大脾气吧，是不是唐总对我们销售部这一块早就看不顺眼了？”

“你说什么，岳奇凡你说什么？”唐落落在公司一向是受人尊敬的，哪怕这种尊敬是假的，别人在她面前也要装得规规矩矩。她自己呢，也习惯了被人尊敬。岳奇凡用如此轻蔑的口气和她说话，还带着挑衅，她哪受得了？唐落落一下子火了，啪的将桌上的水杯用力一摔：“岳奇凡，你给我听好了，今天你要不把很多事说清楚，休想走出这个门！”

岳奇凡一点没怕，屁股大方地往沙发上一甩：“好吧，不出就不出，那我就赖在唐总这里了？”

“你……”唐落落没想到岳奇凡会这样，反而被他的动作和口气给慑住了。当然，唐落落也不是没招的人，想让她出洋相，岳奇凡还是嫩了点。她抓起电话，二话不说就打给温启刚和黄永庆，让他们过来一趟，然后冲着坐在沙发上、高跷着二郎腿的岳奇凡说，“行，岳经理，你现在是有资本的人，我唐落落可能约束不了你了。”

岳奇凡这才紧张起来，他同样没想到唐落落会搬救兵，正紧张着，温启刚跟黄永庆一前一后进来了。

“怎么回事，奇凡？”温启刚问，同时目光投向唐落落。唐落落绷着个脸，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唐总过问销售的事，我可能语气不好，让唐总生气了。”

“语气不好，你那叫语气不好？”唐落落接过话就说。

温启刚赶忙打圆场：“都别急，有事慢慢说。”黄永庆也说：“唐总别发火，让岳经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黄永庆不说还好，一说这句，唐落落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了。好啊，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她挺了挺胸，摆出一副舌战群儒的样子：“你们都认为是我没理？好，今天当着二位的面，咱把事情往明白里辩。岳奇凡，你把前面跟我说的话重复一遍。”

“这……”岳奇凡突然没了底气，尽管有温启刚给他撑腰，面对唐落落的认真与较劲，岳奇凡还是有点心虚。

“行啦，行啦，销售的事我负责，如果有什么不满意，责任也全在我，不能全怪奇凡他们。”温启刚赶忙插话，同时示意岳奇凡，让他离开。

唐落落却不给机会：“我就知道你会护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为下属护短？”唐落落把话头对准温启刚，温启刚只好噤声。见温启刚挨训，岳奇凡不敢沉默了，想插话，可唐落落哪容他再多嘴。

“够了，我不想听谁解释，现在是需要你们报效公司的时候，平时你们不是个个都挺能干吗，这阵子怎么都没招了？销售商的事，你必须搞定，不管有任何变故，公司都要追究你的责任，明白不？”

岳奇凡头上有了汗。唐落落真要认真起来，怕是温启刚也阻止不住。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温启刚，等温启刚解救他。

“黄总，麻烦你先把岳经理带出去，我有话跟唐总单独谈。”

温启刚口气很硬，几乎不容回绝。他不是驳唐落落面子，三个老总当着一个下属的面叫来喊去，太有损企业形象。

岳奇凡如遇大赦，急忙跟着黄永庆出去了。人刚出门，嘴上功夫就又来了：“老女人真可怕，更年期综合征。跟这样的女人合作，太可怕！”

黄永庆瞅他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屋里只剩下唐落落跟温启刚。这是黎元清来过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空气一时有点僵，温启刚不大自然，感觉哪儿还没调整过来。唐落落却无半点不适，她是被岳奇凡气疯了，胸脯仍在剧烈地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嘴唇也在哆嗦。

“来，喝口水，消消气，跟下属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温启刚讨好似地给唐落落杯子里续了水，将水杯递过去。

“我不是跟他生气，是跟你！”

“跟我？”温启刚笑了一声，“行，有气往我身上撒，干吗冲他们啊？现在局面这么乱，有些情况他们也是左右不了的。”

“就你通情达理，我唐落落始终是恶人！”

“落落，不许这样讲！”温启刚突然加重了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为什么不能，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

“做了什么？”温启刚有点惊愕。

“好吧，我也不瞒你了。你这个得力干将，竟然敢瞒着你我，擅自给经销商加码，‘宝丰园’还从没给过哪家销售商那么低的折扣，他就敢，比公司政策又多出一点五个百分点，这怎么解释？”

一点五个百分点？这么大的幅度，岳奇凡他敢？

温启刚听得目瞪口呆。好力奇跟别的公司不一样，尤其是在市场政策方面，执行相当严格，公司会针对不同的区域市场制定出不同的销售政策。政策一旦制定，是非常透明的，不管是负责营销的老总，还是下面各部门，都无权擅自加码。因为一旦执行走样，立马会引起市场的连锁反应，会让自己的价格体系崩溃。就算对贡献很大的经销商有什么奖励，也必须经过公司董事会同意。没有他和唐落落的签字，谁也不敢乱来。

“不会吧？”温启刚问。

“我也希望不会，可是启刚，你这个岳奇凡胆子忒大了。你问问他，华北区域市场那家叫运天贸易的公司，为什么这季度少回款五百万？”

“真有此事？”

温启刚说着，抓起电话，直接打给岳奇凡。华北市场总共分为两块，都归岳奇凡负责。这家叫运天贸易的公司，算来也是好力奇的老客户，老板是当地非常有影响的一位人物。

“这事啊……”那边岳奇凡听出唐落落是为此事发火，马上解释起来。岳奇凡果然是向运天贸易让了利，五百万货款的确也没收回，但具体原因他说是运天贸易的库房着了火，损失非常惨重，对方已尽最大努力向好力奇回了款，尚有五百万，实在无力，申请延期，并不是免去。至于多让利一点五个百分点，他是这样考虑的：既然双方是长期合作关系，这些年运天贸易也的确为“宝丰园”做了不少贡献，在人家遭受重大损失的时候，好力奇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遂做主将本月的结算标准在原来的政策基础上下调了一点五个百分点，总计让利不到五十万，这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的。当然，他是向唐落落打过报告的，可惜报告打上去，唐落落一直没有回应。

“打过报告，他什么时候打的？我是刚刚才看到财务的报告。”唐落落说。

“奇凡应该不会说谎，是不是前段时间你太忙，没顾上这事？”

“启刚，我提醒你，对你的几个手下，最好少点信任，多点监督，我担心有一天你会被他们卖掉。”唐落落越说越过分，好像岳奇凡这样做，是温启刚在背后指使似的，连着又说了岳奇凡的诸多不是。其间还提到温启刚更为欣赏的品牌运营部经理高静，说她越来越像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以前安排工作，能超人预期地完成，现在倒好，得拿鞭子在后面催着。调查市场的事安排下去这么长时间，到现在任何消息也没有。后来又说到永江基地，也是一通牢骚。总之，唐落落这天发了飙，对谁都有意见。温启刚起先还听得认真，边听边内省，后来就觉得唐落落是受到刺激了，这刺激绝不是来自他，联想到唐落落对他的态度，突然懂了。

黎元清！

温启刚相信，唐落落突然对他和公司的骨干成员如此发飙，如此抱有成见，一定跟黎元清这次回来有关。黎元清到底跟她谈了什么呢，谈什么能让她变成这样呢？温启刚不动声色地盯住唐落落，心里却想了很多。当然，他对唐落落的这些忠告还是很在意的，尤其是对岳奇凡，瞬间多了许多想法。不管有什么理由，擅自做那样的主，这在好力奇都是没有先例的。不过，这些想法都被他压了回去，他不打算在唐落落面前表现出来。

“打起精神来，没你想的那么坏，当然也不能盲目乐观。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面对。”温启刚脸上强撑着笑，不管怎样，他都不想跟唐落落搞分裂，公司内部也不容许这种分裂，必须精诚团结，共同面对难关。

“我面对不了！”唐落落完全失控，好话坏话全听不进去，“你看看现在公司成了什么样子，全是离心离德的，这样下去，不用别人灭，咱自己就把自己灭了！”唐落落说完，一屁股坐下，双手托住头，做出一副苦相，肩膀一耸一耸，像是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温启刚判断得没错，唐落落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变化，果然来自黎元清。

唐落落是跟黎元清结束了，他们的结束如同他们的开始，平静自然，没有任何波澜。唐落落累了，黎元清也累了，累了就应该分开，没必要再捆绑在一起。有些情是相依终生的，有些不是，短暂的轰轰烈烈后就该归于寂静。这一点唐落落想得通，黎元清更想得通。或者，他们从开始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终生厮守。唐落落不是那种但凡跟男人上床，就要男人负责一生的女人——没有人能对你的一生负得起责，除了你自己。当然，唐落落也知道，黎元清并不是嫌她人老色衰，不要她了，他不是那种人。黎元清的人生走到了另一个阶段，这个阶段是唐落落不懂的，够不着也理解不了，唐落落也不急着懂。黎元清说得对，不同的人生阶段，对爱、对责任的理解是不一样的，生活态度也跟着不一样。她相信。曾子歌病了，很严重，已经确诊是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黎元清含着泪说，他这辈子对她好的日子不多，一直让她孤单着，空担了妻子的名份。剩下的时间，他想守着她，不离开她一步，欠她的，能还多少还多少。黎元清说这番话时，唐落落哭了，一个男人能当着你的面谈到结发妻子，这也是一种胸襟。况且自从黎元清信了佛，对唐落落说的话，也跟以前越来越不同。信仰能改变一个人，这就是他们必须结束的原因。不但他们结束，黎元清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跟她一样，走了。除了夫人曾子歌外，黎元清并不只有她。香港有，澳门有，内地这边也有。在莞东的时候，黎元清就把工商部门一个女孩的肚子搞大过，荒唐的是，那事还是唐落落出面替黎元清摆平的。他们之间，唉，怎么说呢，有时候觉得很清晰，有时候又觉得很乱。再后来，黎元清又看中了电视台的一名女主播，费了不少心血。按黎元清的说法，他是一个管不住自己的人，唐落落也认为他真是一个管不住自己的人。他是魔，是鬼，又是大师！黎元清每每有了新欢，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唐落落。唐落落呢，一开始还吵，还闹，骂他甚至打他，急了，也恐吓他。但这些都没用，都约束不了黎元清。后来唐落落想，为什么要约束他呢？如果黎元清是一个能被约束的男人，早就被夫人曾子歌约束了，哪轮得到她唐落落？但唐落落不认为黎元清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男人，这一点她非常清醒也非常理性，把这些事严格地跟“道德”二字划分开来，如若不然，他们是走不到今天的。当然，现在黎元清身边一个女人也没了，只剩下曾子歌。这段日子黎元清东奔西走，就是在处理这些事。这是黎元清这次来告诉她的，他抓着她的手，坦诚地、毫不隐瞒地把这些跟她说了，然后低下头道：“如果你要惩罚，现在就惩罚吧。”唐落落说不，她甩了甩头发，把脸上的表情甩干净，道：“干吗要惩罚你，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不是你，我还是那个头重脚轻，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无知女孩；如果不是你，我仍然是那个自以为是，不把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狂妄无知者。你给我的，我一辈子也用不完。”这是真话。这段日子，唐落落把自己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连最不想碰的那一幕也碰了。她承认，跟十八岁遇到的第一个男人相比，黎元清对她算是很厚的了。她从黎元清身上学到的东西，更是她从别处学不来的。况且黎元清说，他们只是结束那层关系，在公司，他们依然是同事，是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最值得信赖！

这不是黎元清拿虚话来骗她，唐落落真心感觉到，这次来，黎元清跟以前有明显不同，他好像在打理一切，在做某种善后。在这善后中，他是把唐落落考虑在第一位的。他给唐落落开了三个条件，让唐落落自己选择。第一，公司股权重新调整，他将手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到唐落落名下，不是报答，也不是因为他们终止了这层关系而要给她补偿。“给你百分之二十，你在公司的股份就跟我差不多了，将来万一公司有啥变动，你比他们都主动。”黎元清是这样说的。唐落落哪能接受，她说：“这种买卖最好还是别做，我不是卖身给你，现在也不存在赎身回来的问题。”黎元清叹口气，又提出第二个方案，说唐落落如果有其他打算，比如离开好力奇，另起炉灶，他可以给一笔钱，让她重新起步。唐落落火了，没来由地火了。她反问黎元清：“你想赶我走？”黎元清说：“哪儿啊，这怎么叫赶呢，饮料行业越来越不景气，好力奇未来不容乐观，我是担心你啊。”黎元清露出一脸的无辜。唐落落不容他再说下去，口气很硬地说：“谁也休想让我离开好力奇，我这一生，就是为好力奇来的。”听她说出此话，黎元清感动得要落泪，竟抓住她的手，哽咽着说：“落落啊，能遇到你，是我这生的福，也是好力奇的福。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你对公司还如此有信心，看来，我是老了，怕了。”叹完，黎元清又提出第三个条件。总之，这次来，他是很想给唐落落一点什么的。

第三个条件更是吓了唐落落一跳，最后，唐落落竟莫名其妙地接受了。

黎元清拿出英国的一处房产，那是他们俩刚刚有那层关系后，黎元清带她去英国度所谓的“蜜月”时，在伦敦河畔的一个小镇看中的一处小别墅。他当时先是租下来，两人在那里恩恩爱爱、缠缠绵绵了二十多天，留下了难忘的记忆。那个小镇和那古老的小别墅自此便留在唐落落心里，再也没被忘掉过。很多时候，唐落落会想起那段时光，想起那片红红的树林，还有别墅前的那条小河、小河上的那座石桥。那是她青春的记忆，也是爱的记忆。没想到时过多年，黎元清竟瞒着她将那处房子买了下来。唐落落既惊又喜，虽然一再说不要黎元清的任何钱物，但面对这样一份特殊的礼物，她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竟忐忐忑忑地接受了。

随后，黎元清就急着去摆平东州药业了。唐落落知道，这次黎元清急着回来，是东州药业逼的。唐落落也隐隐感觉到，一场更大的危机在向黎元清和好力奇逼近。虽然黎元清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动用众多关系，凭借多年打拼积聚的资源，最终迫使有关方面给李汉森施加压力，让李汉森屈服，使东州药业放弃罐装凉茶的上市计划，但好力奇真正的危机并没有消除，或许这只是大地震前的一次短暂平息，不然，黎元清不会反常到如此地步！

原以为黎元清跟她谈过之后，就毅然决然地走了，没想到黎元清又跟她谈了第二次，而且这一次，他们谈的是温启刚！

唐落落抬起头来，抬得有些艰难。这时候，她是不该想起黎元清的，更不该想起黎元清跟她谈过的那些话。她必须独立，工作上独立，思想上独立，判断和识别温启刚，更该独立！

“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失态。”她跟温启刚说，同时揉了揉眼睛。温启刚发现，刚才唐落落是流过眼泪的。

“也怪我太相信他们了，你刚才提醒的，我一定注意。”

温启刚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边说话边走近唐落落，一双眼睛也动情地看着她。多变的女人是敏感的，心理看似强大，实则很脆弱，尤其是在关键时刻。甭看唐落落发起飙来厉害得很，温启刚相信，在内心深处，她是孤独而又绝望的。

唐落落微微红了下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头又垂下去，像是有意避开温启刚那目光。此时的唐落落其实是后悔的，她不该冲温启刚发火，更不该对他生出猜疑。黎元清提防是黎元清的事，她怎么也跟着往那个方向走呢？不该的！

“启刚，对不住，我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

“别这样，谁都有发急的时候，我也一样。”温启刚说着，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她肩上去。这是男人的本能。快要挨近唐落落的肩时，他马上又清醒过来，逃似地把手拿开了。尽管这样，唐落落的身子还是发出一阵痉挛。真是奇怪，她也算是一个久经情场的女人了，叫风月老手也不为过，按说那种少女的悸动和情不自禁早已离她远去，怎么在温启刚面前就如此把持不住呢？还有，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啊？唐落落傻了。

“你提醒得对，我对他们的确有疏于管教的地方，有时候信任也会害人，落落，你这课给我上得及时。”温启刚也不是故意讨好唐落落，刚才唐落落发呆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岳奇凡很可能是不想让唐落落插手销售的事，才故意在唐落落最忙的时候将报告递交上去。而公司有规定，如果上司在规定的时间内没对下属提出的申请做回复，下属为了公司的利益，可以自行决定。岳奇凡应该是钻了这个空子。

这很危险，不管是对岳奇凡还是对公司，唐落落的提醒都有预警作用。温启刚已经意识到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是真心向唐落落检讨。这些年，他跟唐落落的确有过不少摩擦，也有不少过招的时候。虽然都是为了公司，但他不能排除，有时候，他是有阴暗心理的。人都是自私的，自私是人的本性，他温启刚也不例外。虽然没有明着利用岳奇凡他们孤立和排挤唐落落，但他内心这种阴暗是存在的。现在，温启刚想检讨自己，想重新梳理跟唐落落的关系。

必须梳理！

这不是说他对唐落落动心了，要跟她怎么样，真不是。对爱情，对女人，温启刚现在还是不敢奢望，他的内心仍被一些东西封锁着、堵着，无法打开，无法疏通，无法让另一个女人走进来。温启刚此时改变对唐落落的态度，是为了公司。好力奇也好，“宝丰园”也好，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关口，如果他的预感不欺骗他，接下来好力奇必将会有一场恶战，甚至称得上劫难。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力奇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而这一次没人能帮他，甚至黎元清也不能，能跟他并肩渡过这道难关的，恐怕只有唐落落。

想到这儿，温启刚动情了，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不自觉地落下来，落在了唐落落肩上，而且暗暗用了劲。唐落落显然感受到了，她的身体一阵阵痉挛，双肩随着温启刚手上的动作而轻轻颤动，心也跟着抖动。她想伸出手，盖在那只手上，犹豫半天，却没动。

这一刻，唐落落又想起了黎元清，想起他的那些忠告。该死的黎元清，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么多！

难道她真要像黎元清说的那样，重新考虑跟温启刚的关系？难道面前的温启刚真的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她对他已经很有感觉了啊，这种感觉到现在还很强烈，几乎摧毁不掉！

怎么办？

唐落落彻底把自己难住了，一个善于经营企业的女人，并不见得能成为一个善于经营情感的女人，在这一点上，唐落落承认自己很失败。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凝固在那里，动也不动。两个人都有话说，也觉得必须说，可一时半会儿，谁也开不了口，只好任凭时间就这么悠悠地流走。

第九章
做企业，杜绝不了“内幕”

黎元清一走就没了消息，温启刚这边，却是坏消息不断。

早上八点二十，温启刚处理完手头的事，准备到唐落落办公室碰一下头。华宇的事最近耗去他不少精力，他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不管费多大的周折，华宇这家公司都不能放弃。这里面有很多细节啊。这么说吧，眼下华宇对好力奇来说，已不仅仅是一家销售商，它绑架了许多东西。有些事温启刚跟公司讲了，有些没有，压在他心里，不到最后，温启刚不打算把它们讲出来。他现在急于要让唐落落弄明白的，就是“宝丰园”的市场格局。“宝丰园”在整个内地市场上总体来说很有成就，品牌冲击力和信任度都在其他品牌之上，就算经受点风浪，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倒下去，但它的市场格局分布得很不均匀。其他品牌都是先占领大城市，从发达地区延伸到欠发达地区。“宝丰园”的销售情况却有点不同，京、广、沪三个一线城市是没有问题的，品牌建设工作搞得很不错，市场也是牢牢控制在手中；西部的落后省份，除西藏和青海略逊一筹外，其他地方的表现出奇地好，尤其是银川、兰州等市场，表现力惊人。问题出在中间地带，尤其是饮料品牌普遍争夺的江浙一带，市场表现很不稳定，忽高忽低的态势非常明显。温启刚认真查看了这一季度的销售数据，下滑幅度最大的不是西北，也不是京广地区，而是长三角地区，顺带还殃及江浙地区。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这片地区都是腹地、是中枢，重要性不言而喻。但这一带情况复杂，品牌林立，市场变化因素多，人们求新求异，口味变换非常快，常常弄得生产厂家摸不着头脑，又不敢有丝毫大意。大家你争我夺，烽火连天。“宝丰园”要想持续长久地发展，保住市场老大的地位，就必须夯实这块市场，牢牢把握市场脉搏，在各个方面走在最前面。而要做到这一点，销售商的选择极为重要。温启刚心里真是舍不得华宇，对华宇，他真是情有独钟啊。

不能放弃，绝不能放弃！温启刚一边给自己鼓劲，一边准备离开。偏巧这时候，副总黄永庆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岳奇凡。

“有事？”温启刚问。

岳奇凡垂着头，前些天挨了唐落落的训，岳奇凡情绪受到打击，看上去萎靡不振。

“还是我来说吧，奇凡刚才找我，说了一件要紧的事。那家叫华宇的，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提出退货，所欠货款提了一个分期还款的计划，而且说再也不跟‘宝丰园’合作了。这事让人觉得怪怪的，不合情理。奇凡怀疑是他能力有问题，找我商量。我对销售一窍不通，觉得这事重大，还是要跟总经理你汇报。”

“真有这事？”温启刚脑子一大，盯住岳奇凡问。

岳奇凡点头道：“昨晚他们的销售代表找到我，口气很硬，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伊和平呢，没找你？”

“销售代表说，伊和平去国外了，一段时间内不可能回来。”

“扯淡！”温启刚这下火了，好你个伊和平，我约你见面，你避着不见，得寸进尺地跟我来这些。

“把他电话打通，我来说！”他用命令的口气跟岳奇凡说。

岳奇凡急忙掏出电话，拨通了伊和平的手机，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无辜的样子。电话声终于断了，岳奇凡求救似的目光看在温启刚脸上。

“用我的手机再打！”温启刚是较上劲了，华宇想彻底甩开好力奇，欠款还要分期还，这简直是在扇他耳光。岳奇凡用温启刚的手机打了半天，对方照样不接，又用桌上的座机打，对方索性关机了。

“狗娘养的！”温启刚实在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又问，“他们的销售代表呢？给我去请！”

“昨晚谈完，连夜赶回粤州了，我刚电话联系过，说那边业务繁忙，暂时回不来。”

“粤州？他们的大本营不是在上海和杭州吗，跑粤州做什么？”

伊和平原来是义乌人，起家是在杭州，华宇做到一定规模后，又在上海等地开了分公司，但就是没听说华宇在粤州也有分支机构。

“他们在粤州天塘区刚刚投资了一个项目，据说要把销售总部移到那边去。”岳奇凡补充道。

粤州、天塘？温启刚心里动了几下，几乎没怎么多想，就将华宇此举跟粤州“劲妙”联系在了一起。华宇此变，肯定跟“劲妙”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劲妙”在背后搞的鬼。又想了一会儿，温启刚心里有底了，好吧，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温启刚无义，到时可甭怪我温启刚狠。

“不要紧，这事先别对任何人讲，公司内部更要保密，唐总那里问起来，就说华宇这边我在沟通，二位听明白了没？”

两人冲温启刚点点头，岳奇凡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些。昨晚他一宿未睡，真担心温启刚会怪罪他。目前岳奇凡在公司的地位有点微妙，虽然他也是中层，但销售部向来比别的部门要高半级，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所以岳奇凡在好力奇的影响力就比同是中层的高静她们要大那么一点。但这个位置的竞争也非常激烈，不少眼睛在盯着，稍有差错，位子可能就是别人的了。没有哪个人不期望高升，位置决定一切，这也算是职场铁律吧。岳奇凡在好力奇有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温启刚的欣赏与厚爱，加上他精明能干，使他成为好力奇最有希望进入高层的人选之一。半年前就有风声传出，好力奇要在中层中选拔几位扩充到高管层，也就是进入核心管理层。岳奇凡拐弯抹角地探过温启刚的口风，温启刚没明说，但也没把岳奇凡的梦掐死。最大的阻力还是来自唐落落这边，岳奇凡知道，到底谁能进入公司高管层，唐落落的话很重要，但他是没法搞好跟唐落落的关系了，也不想搞好。一头扎进温启刚这条河，是升是栽，岳奇凡都认；脚踩两只船，哪边都讨好、哪边都奉承的事，岳奇凡不会做，也做不了。他现在只想做出成绩，让温启刚好说话，也好拿他的成绩堵住唐落落的嘴。好力奇和“宝丰园”遭遇困境，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危机，对他而言则是机遇。好力奇遭遇的危机越多，他表现的机会就越多，一炮而红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别人都盼着市场不再有波澜，他倒是盼着市场天天狂风暴雨。像华宇这类事，多发生点，这样的公司，多出现点，那他岳奇凡在好力奇可不是现在这样子了。

这么想着，岳奇凡脸上的表情更加缓和，内心荡漾出一些东西。这东西很怪，似乎藏着什么。温启刚瞥了他一眼，瞥得有点诡异。岳奇凡看见了，赶忙冲温启刚笑笑，叫了声老大。温启刚没说话，他在想另外一个问题：在华宇的事上，自己是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进了某个圈套？不然，一个小小的华宇，怎么敢连着跟他叫板？这太反常了！

当天中午，温启刚就赶往粤州，他必须搞清华宇的内幕，进一步确证华宇跟粤州“劲妙”的合作深度。同时，他也急着想把心里的某个疑惑解开。温启刚最近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好力奇内部可能出现了不该出现的问题，这问题很可能跟他有关。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孟子非和岳奇凡他们带给他的，很强烈。

去粤州的路上，温启刚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说他是东州药业前老总左翼民的秘书，姓姜，叫姜丰，目前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他打电话。温启刚问姜丰有什么事，姜丰声音压得很低地说：“大事。”

“什么大事？”温启刚问道。东州药业以前由左翼民掌管，好力奇跟东州药业所有的合作都是跟左翼民完成的。温启刚跟左翼民的关系虽说没黎元清那么熟，但也绝不能说陌生。半年前，左翼民突然离开东州药业，先是说身体有问题，不能再继续担任要职，后来又传是有经济问题，被东州纪委盯上了。三个月后，传闻得到证实，左翼民的确是出了事，被纪委“双规”。但东州方面消息控制得很紧，只对外界披露，左翼民在执掌东州药业十余年间涉嫌贪污和渎职，数额巨大，具体的涉案金额及涉案情节却一个字也不透露，搞得很是神秘。之后，此案便没了下文，左翼民好像消失了一般。东州药业很快易帅，目前执掌帅印的是前第一副总李汉森。好力奇跟东州药业所有的纠纷和矛盾，都是李汉森接管帅印后开始爆发的。

温启刚对外界风传的各种小道消息没有兴趣，所以对这个自称左翼民秘书的人态度很冷淡。对方听出他的不友好，说：“温总果然是心静之人，之前我给你打过电话，也说过一些事，想必温总都忘了？”

“没忘，记着呢，有什么事，请讲。”

“当然是跟贵公司的事。”

温启刚有点不爽，刚才那句话让他突然记起这个姜丰来。左翼民身边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三十出头，很活跃，感觉很会来事，秘书嘛，职业所在。左翼民出事后，温启刚接到过各种各样的电话，其中也有这个姜丰的，说的事大同小异，温启刚一概当没听见。人有时候是需要管住耳朵的，不该进的绝对不能进，一进去，你就被扰乱、被纠结。况且，那些事对温启刚来说一点也不新鲜。换了刚来内地那阵子，他可能会震惊、会愤怒、会不安，现在，温启刚已经变得很坦然。在这块土地上，没有交易就没有收获，不遵循潜规则、暗规则，你就寸步难行。

“讲吧，什么事？”温启刚依旧显得不冷不热。

对方就讲了，依然是老调重弹，什么黎元清跟左翼民这样那样，两家企业有这问题那问题。温启刚听着烦，正要训对方，姜丰突然说：“黎老总这次怕是摊上大事了。”

“什么？”温启刚的声音跳了一下，姜丰绕了一个大弯，原来是说黎元清。

“他跟左老总之间所有的事，都被人抖出来了。给黎老总挖大坑的人，听说是香港那边的，我这样说，不知温总明白不？”

“想让我明白什么？”温启刚极力压住内心的震撼和不安，耐着性子跟姜丰打哑谜。

“有人要彻底清算，好力奇跟东州药业之间的秘密包不住了。”

温启刚一顿，这话触动了他心灵的某处，说实在话，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关于东州药业和好力奇之间的所谓秘密或者黑幕。什么惊人黑幕，什么惊天秘闻，都是媒体为了赚眼球造出来的词。内幕无非就是钱，一方送一方收。搞企业的，谁愿意往浑水里蹚？企业挣的每一分钱，可都是血汗钱。再说好力奇是股份公司，不是国有企业，公司最后挣的，还不都是黎元清的，用得着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吗？但这种事确实存在，谁也杜绝不了，谁都是受害者，谁也都是参与者。

温启刚想起一句话：社会不是坏在某一个人某一拨人身上，而是坏在大家身上。大家的麻木和不作为才是这个社会价值体系崩溃的主要原因。

“跟你有关系吗？”沉默了一会儿，温启刚不客气地说。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等了一会儿才道：“跟我没关系，但我绝不是多管闲事。温总，我敬佩您的为人，也敬佩好力奇这样的企业，我告诉您这个消息，并不是想从您这边得到什么，说穿了，也是惺惺惜惺惺吧。左老总出事，我也算是丢了饭碗，他的问题一天不落实，我就一天不能自由，也不能出来工作。当然，这些都跟您没关系，我是不想好力奇再受什么连累，这是一家好企业，温总您也是一个有抱负、有担当的好老板。”姜丰一气儿说了许多，带了不少感情，说到动情处，竟然有呜咽的声音。温启刚的心突然潮湿起来，谁都不是铁打的，在江湖上漂，满心都是湿，平时都是装着忍着的，稍不留神，最软的地方就被打动了，溢出不该溢的柔软和痛来。他抱着电话，发了好一会儿呆，对这个叫姜丰的再也没了反感。

黎元清出事只是迟早的事，这一点温启刚相信。其实结局早在他心中，所以他没有太多的惊慌。但姜丰说给黎元清挖坑之人也来自香港，引起了温启刚的警觉。温启刚本想问得再细致点，又怕给姜丰撑起梯子，他会顺势乱爬，最后还是忍住没问。

这一路，温启刚想了许多，他想起跟黎元清最初认识的日子，想起跟东州药业合作的每一个过程，想起好力奇走过的每一步路，想起“宝丰园”的点点滴滴。当然，也想黎元清的结局。现在看来，黎元清突然赶来公司跟他见面，是有用意的，这时候再去想黎元清那天说的话，意味就不同了。

粤州之行很顺利，几乎没怎么费力，温启刚就搞清了华宇的问题。不幸的是，他的猜测都被验证了，这让他既兴奋又不安。兴奋是因为他对形势和局面的判断总是那么接近事实，这让他自信大增。可很多东西一旦被证实，不安便紧随而来。这种感觉很要命，它让人总陷在一种悲悯中，无法逃身，无法解脱。这种本该是思想家才有的深刻和忧虑，温启刚却完美地具备了，而且强烈得很。没有人逃得开惩罚，包括他，除非你的步子一直是正确的，可这个时代，谁敢保证不走错一步？犯错是企业致命的危机，但犯错也是企业开创新局面的诡异方式，这里面的辩证滋味，只有温启刚这种身经百战的人才能体会到。

温启刚不但搞清了华宇，还发现了另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太逆天了。华宇的背后竟然还有另一只手，而这只手正是温启刚想逮到的！温启刚忽然改变了策略。他本来打算搞清华宇后，要诚恳地约见伊和平，跟他认真谈一次。可现在，温启刚不这么想了，他错了，原来，他也会犯错误！

温启刚赶紧往回赶，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再等下去，好力奇可能真要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他必须以最果断的措施，痛打那些想置好力奇于死地的人。这次在粤州，温启刚除了掌握华宇的卑劣行径和肮脏目的外，也没忘关注对手“劲妙”。“劲妙”近期的动作很大，也极为野蛮。短短时间，“劲妙”连续推出了三款新产品，在包装上做的文章尤其大。温启刚挑选了一些“劲妙”的产品，对它新改的包装和大气的设计大加赞赏。此外，对“劲妙”近期推出的一系列销售举措，温启刚更是感慨不已。“劲妙”竟然能一气儿把百家高校拿下，让饮料市场的消费主力军——当代大学生为它做免费广告，做市场先行者，这创意、这执行，不得不佩服啊。“劲妙”还拿出将近一亿资金，在全国十六个市场搞有奖销售，奖品有豪华车、电器、欧洲游什么的。最令人惊讶的是在粤州，“劲妙”拿出黄金地段的十套房搞促销，奖给年度十大销售商，这种冲击力不能不让经销商心动。同样的促销方式“宝丰园”也搞过，其他饮料厂家也在搞，但如此密集、近乎狂轰滥炸式的市场攻击战略，还是让人心里咯噔作响。市场没有烂手段，只有烂执行，这话看来的确是真理。温启刚发现，“劲妙”在粤州的市场已经颇有起色，各超市、各商店的门口成堆码放着“劲妙”的新产品。在一家大型超市，温启刚停了一小时，做了个小调查，发现购买“劲妙”产品的消费者已达十分之三。这个比例真不敢小瞧，如果照这形势发展下去，不出半年，“劲妙”就能取代“宝丰园”！

回到东州，温启刚紧急召开会议，公司中层以上的管理者全部参加，销售部与会者更是扩大到片区经理。温启刚一改往常沉稳持重的样子，上来就火急火燎。他对与会者说，好力奇四平八稳的日子该结束了，饮料市场狼烟四起、群雄争霸，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候，如果再没有危机意识，没有奋进精神，好力奇将不战而败，不战而退。他把败和退强调得很重，而且讲到了更为可怕的结果，那就是：饮料行业的革命即将到来。这是一场血与火的洗礼，是智者与勇者的较量，也是善者跟恶者的较量，好力奇打的不只是一场商业之战，更是一场道德之战、伦理之战、正义之战。

温启刚如此上纲上线，着实惊着了众人。包括唐落落，也被他搞得一愣一愣的。这人怎么了，不就去了一趟粤州吗，怎么忽然变得这样？唐落落在一旁古怪地看着他，不知从哪天起，唐落落觉得温启刚变了，很陌生。一种恐惧感生出，唐落落感觉有点驾驭不了温启刚了。她捧起水杯，有点痛苦地喝了口水，继续听温启刚往下说。

温启刚对大家的反应视而不见，讲完好力奇目前的危机，话题一转，开始下命令：“我们目前要做的两件事，仍然是市场和产品。刚才我讲了市场的种种变化，还有出现的危机，现在我强调一句，越是市场求变的时候，越是我们抢抓机遇的时候。我们要重视对手，但绝不能被对手吓倒。好力奇接下来要从两个方面寻求突破，一是全力稳定市场，我们已经占有的市场，一寸也不能丢，中心市场、主导市场，必须牢牢把握在手里，同时要对二级市场、三级市场及边远市场如内蒙古、青海、甘肃等，加大开发力度，制定积极有效的配套政策，抽调精兵强将，全力开拓。要让‘宝丰园’真正走向全国。跟经销商的关系，好力奇必须重视起来。粤州‘劲妙’在市场上采取霸王政策，对经销商尤其是跟好力奇密切合作的骨干经销商，采取大幅度让利及利上加利政策，让这些经销商在诱惑面前做出对我们不利的选择，这对好力奇影响很大。‘劲妙’这样做，分明是断我们的一条胳膊，不，断我们的四肢，让好力奇成为孤军。尤其是‘劲妙’不惜一切代价挖我们的墙脚，更得让我们警惕。我在这里点一家经销商的名，就是跟好力奇合作一年，取得过骄人业绩的华宇。华宇跟好力奇的关系，在座的诸位都清楚，可以说，没有好力奇就没有华宇，同样，华宇也为好力奇的发展尽了自己的力。粤州‘劲妙’这次放出狠话，一定要瓦解好力奇跟华宇的联盟，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打击经销商对‘宝丰园’的信心。大家想过没有，如果连华宇都能中断跟好力奇的合作，那还有哪家经销商不能？如果华宇跟好力奇的合作关系都能被打破，那好力奇在饮料市场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经销商跟生产商，到底能不能形成永世的同盟，到底能不能成为利益链上两个不可分割的伙伴？现在看来，我们的工作还很不够，跟经销商的关系更是不能称为牢靠。同时，我还在想，像‘劲妙’这样靠利益诱惑争取经销商的做法是否真的过时了？从目前‘劲妙’对我们的影响看，这种做法在内地市场远未过时。不瞒各位，这些年我是有野心的，这野心不是说要把好力奇和‘宝丰园’打造到什么程度，这是另一个问题。我的野心是想彻底改变内地市场的格局，建立内地市场的商业道德与商业伦理系统，让大家在逐利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现在看来，我好幼稚，商业道德和商业伦理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一项长期的使命。但企业必须顾及眼前，必须顾及现实利益。前几天，负责销售的岳奇凡问我，要不要用同样的方法打压一下‘劲妙’的嚣张气焰。我没有点头，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了岳奇凡，也留给了我自己。今天我郑重表态，我们在追求远期目标与战略的同时，不能忽略近期利益，更不能放松对企业现实问题的解决。所以，对‘劲妙’釜底抽薪、断我臂膀一事，我建议销售部以牙还牙，而且要快、要狠，奇凡，你明白不？”

坐在会场上的岳奇凡眼睛一亮，兴奋地站起来，很有信心地回答道：“明白，谢谢温总，我们一定会以牙还牙，做好销售商的工作。”

“好！”温启刚痛快地应了一声，脸上显出一层兴奋来。

身旁坐着的唐落落脸色陡然变暗，温启刚居然在这样的会议上公开为岳奇凡打气，为他撑腰，这让她情何以堪？难道他忘了，自己对他这个爱将是有很大的意见的，不只是意见，最近这些日子，唐落落对这个岳奇凡充满了各种怀疑。不，她对公司里凡是跟温启刚走得近的，或是靠温启刚的关系进入好力奇的，全都有了戒心。而且她敢负责任地说，她的怀疑绝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感情用事，只是苦于还没拿到铁实证据，不然，她这会儿就会站起来，跟温启刚理论。

听温启刚在台上对这些人又是鼓劲又是授权，唐落落又急又气。

温启刚啊温启刚，难道你真不明白你的这些爱将背着你在做什么，难道你真以为他们对公司就跟你对公司一样？好，你夸吧，你支持吧，我唐落落是拿你没办法了，看将来有一天你怎么跟公司解释，怎么替这些人收场！

温启刚还在慷慨陈词，激情勃勃，唐落落的心突然难受得不行，恍惚中，好力奇已经进入温启刚时代，她这个曾经在公司说一不二的人反倒成了闲角。唐落落知道这种想法要不得，对公司、对她，都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坐在会场里难受，唐落落想出去透透气，调整调整心情，正要起身，温启刚冲她说话了：“关于跟销售商如何搞好关系，销售政策如何调整，下一步市场如何开拓，我想听听唐总的意见。”说到这儿，温启刚转过头来，直视着她，“唐总，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你也发表发表意见，给大家开动一下脑筋。”

唐落落愣了一下，开会之前温启刚并没跟她碰头，只是通知她需要开个会，振作一下士气。她也没打算在会上说什么，公司向来如此，会要短，讲话要少，力求务实高效。再说她对销售本来就关注得少，平日也少过问销售方面的工作，让温启刚这么将一军，突然不知该不该接话。

会场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刚才温启刚讲话时，会场鸦雀无声，大家都竖直了耳朵在听，这会儿刚说要她讲几句，会场立刻乱起来。唐落落有些难堪，心里也很不好受。她往会场上扫了眼，带头嘀咕的不是别人，正是岳奇凡。岳奇凡跟身边的两位片区经理低头谈着什么，说话声有点大。两位片区经理都是女的，其中一位曾经跟黎元清闹过一阵绯闻。原本黎元清将她安排在公司行政部，坐办公室，有段时间天天陪黎元清赴宴，没多长时间便拿起了名包，手腕上也戴上了价值不菲的名表，在公司里说话，口气更是不一样了。唐落落看出端倪，没吵，没闹，一纸内部调令，将她调到了销售部，指示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将其安排在相对偏僻的郑州市场。黎元清也懂了唐落落的心思，打那以后，没再跟这女子来往过。换了平时，唐落落可能不会发作，很多时候，她还是很能顾全大局的，不管是在感情还是在工作方面，都能替别人着想，尤其是替黎元清着想。但今天，唐落落忍不住了，接过话筒，冲着岳奇凡说：“你们是不是坐不住了，不想听我讲是不是？如果不想听，三位可以出去！”

下面坐着的岳奇凡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唐落落是冲他发火，蓦地起身，什么也没说，出人意料地走了出去。随后，跟他一起嘀咕的那两位女经理也扭腰摆臀地走了出去，高跟鞋在地上敲打出一阵脆响。

三人的举动惊住了所有人，唐落落更是目瞪口呆。下属公然挑衅上司、蔑视上司，这样的事，好力奇从未发生过。没想到这“壮举”“奇举”，今天让岳奇凡创造了。唐落落傻了眼直直地站着，根本不知该做何应对。良久，她把目光投向温启刚，希望温启刚这会儿能站出来，替她捍卫点什么。没想到温启刚对她的求助视而不见，冷冰冰地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唐落落这下才知道什么叫众叛亲离。会场上嘈杂声再起，可能大家都被岳奇凡离奇的举动骇住了，也有人为唐落落鸣不平，期待她做出更出人意料的举动来。唐落落站在那儿，站了大约有五分钟，收回脸上的惊诧，很平静地咳嗽了一声，动了动椅子，抬脚走了。

唐落落离开了会场！

她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温启刚的不满。

温启刚依旧冷冷地看着，压根不对失控的场面说一句话，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关系。直等传来重重的关门声，唐落落摔门而去，他才重重地咳嗽一声，对着会场说：“散会！”

第十章
做人不能太有浪漫情怀

好力奇进入了一个诡异的时代。没人搞得懂温启刚的意思，也没人看得懂他的步骤。他似乎在有意打破一些东西，颠覆或者摧毁，也似乎在重新建立一些东西，权威或是秩序。唐落落摔门而去，让一场严肃的会议以内讧的方式结束，温启刚并没采取补救措施。相反，会议之后，他跟唐落落狠狠地吵了一架。

唐落落在会上受了辱，被下属当众“欺负”，在自己的办公室闷坐了半个小时，然后红着眼去找温启刚。唐落落不是兴师问罪，她就是想找温启刚问个明白，或者讨点安慰。至少温启刚应该跟她交交底，为什么要开这样的会，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也好让她心里明白一点。就算让她配合，那也得清清楚楚不是？

可是温启刚没有。

这个一向很在乎别人感受的男人，这天像中了魔一般，居然对什么都忽略了，而且板着一张脸，见谁都发火。会议一结束，他便把负责市场推广和战略运营的两位部门经理叫去，狠狠训了他们顿。温启刚在公司是很少训人的，好力奇的员工几乎就没见过温启刚甩脸子，他们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和善理性的好老总。可是这天，温启刚像是吃了枪药，脾气格外暴躁。他厉声教训了两位部门经理，原因是两位联手将岳奇凡提出的向经销商让利的政策否决了，而且背着他向唐落落打了小报告。训完两位经理，温启刚又将副总黄永庆叫去，也是厉声斥责一顿。去粤州之前，他交代给黄永庆一项工作，跟“劲妙”和华宇有关，但黄永庆没能按时完成。温启刚根本不听解释，劈头盖脸将黄永庆训得无地自容。唐落落进去时，温启刚刚把岳奇凡叫去，一同进去的，还有那个和岳奇凡在会上交头接耳，后来又拂袖而走的郑州片区的女经理。唐落落见他俩在，想退，步子都往后缩了，突然又心一狠，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温启刚没理她，对她视而不见，继续冲岳奇凡说：“刚才会上定的事，马上落实，我现在给你最大的权限，跟经销商的谈判，以你的意见为主，为争取时间，也为减少程序，你只需向我一人汇报，明白不？”

岳奇凡回答得很利索：“谢谢温总的信任，我这就去找华宇的销售代表。”

温启刚又转向那女的：“你那边的工作先放一放，暂时移交给其他人，这段时间你全力配合奇凡，做他的助手。”

叫李菲的女经理小脸儿一亮，两道浓眉飞起来，声音脆脆地说：“我听温总的，温总咋说我咋执行。”说完，扭过头来，冲门口站着的唐落落瞥了一眼。

那一眼瞥的，唐落落这辈子都忘不掉。尤其是李菲嘴角露出的那丝笑，挂满了嘲讽。女人的思维就是简单，越是肢体发达的女人，越是弱智得可怕。唐落落想，李菲一定是觉得温启刚替她报了一箭之仇，所以才有那种快意恩仇的兴奋感。

“好，你们回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温启刚打发走两人，仍然没理唐落落，好像她不存在似的。唐落落那颗心受不了了，胸腔里翻江倒海，无数股浪涛在涌。不过，她忍着。唐落落也是明白人，风里浪里打拼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疯。她往前走几步，在离温启刚三步远处停下。

“你这么信任他？”她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股寒意。

“我信任谁？”温启刚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问，头还是没抬。

“还用我讲出来？你这是做给谁看，拿他气我？”

“这什么话，你当我是玩过家家？！”温启刚猛地扔掉手里的材料，两只眼睛喷出了火。

“我看比玩过家家更搞笑、更过分！”唐落落也不忍了，两人针尖对麦芒，很快吵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有意见为什么不在会上讲，会后跑来跟我算账？”温启刚越说火越大。

“算账？启刚，你认为我这是来算账？！”

“叫我温总！”

“温总？”唐落落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时候温启刚强调叫他温总，用意不是明摆着吗？行啊，温启刚，黎元清走了才几天，你就耐不住了，这么急着跳出来，想夺权？

她脑子里再次响起黎元清跟她第二次谈话的声音：“启刚这人，你还是要多留点心眼，我感觉他有野心。过去我在，他的野心一直没露出来，就怕我一走，他使足了劲，到时，你在公司的地位……”

唐落落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

之前她还觉得，黎元清对温启刚是偏见，是无谓的担心，或许还有嫉妒。因为第二次谈话的时候，黎元清已经把她和温启刚的关系挑明，直言不讳地说：“离开我可以，重新选择伴侣也无可非议，因为你不可能一直一个人这么过下去。不过我听说，你把后半生寄托在启刚身上，这就有些危险了。启刚真的会接受你，能对你的一生负起责来？我看有点悬！”他又说：“你怕是不了解他的过去吧，听我一句话，在决定嫁给一个男人前，最好先把这男人搞清楚，不要一头雾水就去爱人家，那样很滑稽。启刚是个有故事的人，他不像我这般透明，我这人虽然干了不少错事，可我从不包庇自己。启刚不一样啊，他把自己的过去包裹得严严的，尤其是两段感情。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真爱，你可能就更看不懂了……”黎元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了。那一声叹，却像巨石一样砸在唐落落心上，让她对自己忽然爆发的这份爱、这份情有了怀疑……

唐落落这些天的表现，不能不说是受了黎元清的影响。其实这些天她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心里还强烈地爱着面前这个男人，很想继续为他疯狂，但内心的另一处地方，又意外地筑起了一道墙。现在她发现，这道墙随着温启刚最近的变化，竟越发坚固，越发穿越不过去。

她叹了一声，甩了甩头发。有些事迟早要发生，既然逃避不了，还不如让它早点来。

“我建议马上召开董事会，就董事长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如何运作，权力如何分配、如何监督做出决定。”

“什么？”这下轮到温启刚惊了。

“这不是我一时冲动说出的，启刚，不，温总你也知道，好力奇不是哪一个人打拼下的，它凝聚了我们所有人的心血。现在元清走了，公司暂时由我们三人负责经营……”

“别说了！”温启刚有些恼怒地打断唐落落。唐落落的这个建议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他相信，唐落落绝不是一时冲动说这话的。他再次想起了黎元清，不用怀疑，这是黎元清的主意，是黎元清交给唐落落的撒手锏。

“落落，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温总，请叫我唐总。”唐落落的那股固执劲也上来了。

温启刚无奈地笑笑，脸上的表情一阵深一阵浅，变幻不定。“现在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提董事会？”

“啥时候了，不就几家二流企业，至于吗？我倒是想问问，温总，你如此大张旗鼓，强调不惜一切代价搞好跟华宇的关系，又为了什么？”

“你说我为了什么？”温启刚反问。

唐落落呵呵一笑：“谁都知道温总你跟华宇的关系，这时候你不关心自家企业，一心惦记着一家自己扶持起来的公司，还口口声声要好力奇让利，我就搞不懂，这家公司到底有多重要？”

“你当然搞不懂，你要是搞懂，我温启刚也不至于孤军作战了。”

“孤军作战？温总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了吧，我怎么觉得现在好力奇上下全是你温总的人，黎董走了，接下来，我也成多余的了吧？”

“你？！”

“怎么，说到痛处了？温总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我希望温总能继续光明正大下去。我还是刚才的意见，立即召开董事会，就公司当前这种不正常现象做出表决。”唐落落的语气非常坚决。

温启刚更坚决：“我也郑重地告诉你，现在我没有时间召开什么董事会，再说开不开董事会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等黎董回来再议。”

“他要是回不来呢？”

“他要是回不来，你唐总就得顶上去！”

“笑话！”唐落落大笑起来，笑得胸脯乱颤，眼里有了泪，“让我顶上去，温总你真会开玩笑，让我顶到哪儿去，顶到岳奇凡枪口上，还是顶到你温总的野心里？”

“唐落落！”温启刚猛叫一声，紧接着警告道，“现在不是你我斗嘴的时候，如果你还念着自己是好力奇的人，就乖乖地把你的嘴闭上，我温启刚做事向来不需要别人说三道四，更不需要别人来怀疑。如果你觉得我温启刚有不良用心，尽可动用手段，解除我的职务。”

“你以为我不敢？”唐落落一双眼睛瞪了起来，美丽的脖颈上竟然露出几根青筋来。

“敢，你唐总有什么不敢，什么都敢。”温启刚说着，鼻孔里发出两声冷笑。

这话重了，唐落落马上想到另一层意思，以为温启刚是借机讥讽或挖苦她在情感上的越界与出轨。本来为此事她就有点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傻，白白向他人掏了心窝子，错把一腔痴情洒在木头上。这会儿温启刚这么一说，她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一头撞到门框上。

“温启刚，你狠，太狠了！”唐落落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女人哪受得了这等屈辱，温启刚等于是拿刀子捅她的心啊，还使劲往上撒盐。

就在这时，门开了，副总黄永庆走了进来，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最后对唐落落说：“唐总，高静她们回来了，急着向你汇报。”

一听高静跟许小田回来，唐落落猛地收住眼泪，抹了把脸，恨恨地瞅了一眼温启刚，出去了。黄永庆没急着走，刚才两人大吵，他就在门外。不是偷听，是生怕被其他人偷听。说心里话，他是同情或支持唐落落的，他也觉得从粤州回来后，温启刚变得不可捉摸。尤其是最近有关黎元清的传闻一浪盖过一浪，都挺吓人，好力奇的未来成了他们整天琢磨的一档子揪心事。

“温总。”站了半天，黄永庆怯怯地叫了一声。

温启刚转过身来：“有事？”

“哦，没事，温总你消消气吧，注意身体。”黄永庆搭讪几句，转身离开了。温启刚关上门，深吸一口气，站在窗前，目光凝视着窗外，一动不动。

恐怕没有人能读懂他此时的心情，温启刚知道，自己在下一盘险棋，这棋如果冒险走好，好力奇或许能逃过一劫，起死回生；一旦下不好，那可就……

他不敢想下去，真的不敢。

站了半天，他恨恨地关上窗子，回到桌前，随手拿出一张纸，信手涂写起来。写了十多分钟，才发现上面全是“岳奇凡”三个字！

看来，温启刚跟岳奇凡是在进行着某种博弈！

高静瘦了。唐落落见她的第一眼就发觉她瘦了，脸变长了，也变黑了，小身板看上去弱不禁风。

“病了？”唐落落一边调整情绪一边问。

“她失恋了，不吃不喝。”许小田抢着说。

高静恨恨地瞪一眼许小田：“不说话你会死啊。”

“人家是心疼你嘛，都变成这样子了，还不让人说。”许小田说完又看了看唐落落，多嘴道，“唐总，你快心疼心疼她，这一路，她可没少受罪。”

“怎么回事？”唐落落将目光转向高静，高静看上去真像是被伤了的样子。她心中的高静阳光、透明，什么时候都充满活力，而且对工作不知疲倦，正因为这样，唐落落在她身上寄予了很多希望。跟温启刚关系密切的中层中，唐落落独独不生高静的气，相反，什么时候见了她，都有一种信任感，一种亲切感。以前她就将很多不便安排给别人的工作安排给高静，有些甚至是极为机密的。任何一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机密，这些机密有的是用来对付对手的，有的却是针对自己人。不管是哪种，高静都能出色地完成，而且严格替她保守秘密。如果说好力奇谁有资格出卖她的话，那这人绝对是高静，因为高静知道的秘密最多。但唐落落从不怕高静会出卖她，仿佛她对高静有天生的信任感。女人之间是有感觉的，唐落落相信这感觉不会骗她，因此她对高静就多了份期待，也多了份关怀。公司别的员工出什么事，她的心不会受震动，顶多公事公办地关心一下，但高静不一样。这个女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把她的心摄住了，唐落落真是不能容忍她受伤。这会儿听许小田说高静失恋了，唐落落猛地悲从中来。

两个苦命的女人！

“过来，坐。”她坐下，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高静坐过来。高静愁闷着脸，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坐过去。

“快去啊，你看唐总多关心你。”许小田的声音又响了。

唐落落有些不乐，有些情绪酝酿出来，是不许别人破坏的。今天她的心里有伤，高静心里也有伤，两个有伤的女人自然而然就能融在一起，许小田就显得多余。

“你先出去，我跟高部长谈谈，需要你进来，我会电话通知。”唐落落下了逐客令。许小田讨了没趣，失落地离开了。

唐落落再次说：“坐过来吧，让我看看那个姓乐的把你伤成啥样了。”

乐晓松追求高静，这在公司早不是秘密。公司里但凡优秀的女孩，婚姻都成了难题，这在职场中很普遍，也很诡异。似乎越是能干的女生，解决起婚姻问题来就越难。而一家好公司，要全方位地去关心员工，不能只盯住员工为公司出了多少汗，干了多大业绩，赚了多少钱，必须人性化地关心他们的成长。让员工跟公司一起成长，这才是王道。唐落落不是不懂，作为一名业界有名的高管，公司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太清楚了。两年前，她听从一位企业管理专家的建议，想在好力奇培育一种仁爱文化，核心就是让公司上下学会爱，学会关心与理解。高强度的竞争下，太多的企业推崇狼性文化，把员工个个训练成狼，就知道咬，就知道厮杀，却不知厮杀的背后还应该多点关爱，给对方留有余地，也给自己留有余地，共同成长才叫成长。在这一点上，她跟温启刚是一致的，都不主张赶尽杀绝那一套。他们一直强调，企业竞争应该在良性循环下进行，遵循优胜劣汰的原则。劣的，需要刺激，需要变，而不是被吞没、被掠夺。现实却总让他们的这种思想碰壁，所见所闻，几乎都是弱肉强食。黎元清常笑他们幼稚，说他们有浪漫情怀。干企业怎么能浪漫呢？“那你为什么要做公益，要做那么多善事？”唐落落反驳黎元清。黎元清笑笑，手掌轻柔地落在她肩上，盯住她美丽的眸子说：“两码事，我黎元清如果不做公益，会疯掉。”这是实话，唐落落信。尽管黎元清在企业如何竞争上跟她和温启刚老有不同意见，但她相信黎元清也是有某种情结的。黎元清不是不主张建设这种文化，而是担心内地企业的大背景，在一种缺失仁爱和礼仪的大环境下，这种文化建设起来很难，弄不好会把自己的企业搞成实验品，不伦不类。唐落落偏不信这个邪，她花重金请来管理顾问，请来文化界名家，给企业补上这一课。她还听从别人的建议，有针对性地往企业内部引进了一批优秀的男生。可谁知，这批男生一进入好力奇，马上露出狼的本性来，以为自己进了优秀企业，上升的空间更大，平台更宽阔，那种狠劲、凶劲全使了出来。唐落落哭笑不得，终于懂了黎元清为什么不热衷于这些所谓的“花样”了，原来大背景真的很重要。后来她把自己引来的这些男“凤凰”全打发走了。她是一个有梦的人，这些梦虽难成真，但也不容许别人轻易践踏。

“说吧，先谈工作呢，还是先谈谈你的感情？”唐落落将心思拉回到高静这儿，端起水杯，没喝，双目流盼地看着高静。

高静赶忙摇头，红着脸道：“感情有啥好谈的，还是抓紧给唐总汇报工作，唐总交代的事，怕是我们完成得不好。”

“不！”唐落落固执地摇了摇头，脸上浮出一团热笑，“你们不是我的机器，我是女人，懂得女人的伤在哪儿。感情一旦迷茫或困惑，谁还有心思去干工作，你说是不是，静？”

她对高静的称呼也变了，叫得那么亲热，甚至有几分暧昧。

“不会的，请唐总放心。”高静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心突突地跳。她也是一个要强的女子，轻易接受不了别人的同情。

“你不用骗我，一进门，我就知道我们的高大小姐是带着伤来的。说吧，乐记者怎么得罪你了？”

唐落落对乐晓松并不陌生，某些方面甚至比高静看得还清。她以前认为，乐晓松跟高静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乐晓松健康、善谈，浑身充溢着一股年轻男人的活力，又有职业上的优势，记者嘛，无冕之王。但随着跟乐晓松业务上的不断接触，唐落落这双眼睛还是看出了不该看出的破绽。这些年跟媒体打交道，唐落落越来越对传媒界有看法，对一些所谓的媒体人包括资深记者等看法更多。怎么说呢，唐落落觉得现在的媒体越来越没了担当，没了操守，只为牟利。当全社会为利而狂时，干净的内心便不剩几颗。好在她对乐晓松还没彻底反感，乐晓松身上还是有一些闪光点的，不然，她早就对高静提出警告了。

她可不想把最好的女下属喂进狼口。

“哪有那么娇气。唐总，您千万别听小田的，她那张嘴，老是乱讲。”

“跟她没关系。说，乐晓松怎么欺负你了？”

高静知道这话题躲不开了，她太了解唐落落了，能干的女人往往较真，而且高静也隐约猜到唐落落为什么要先谈感情。如同唐落落能看透她一样，高静同样能看出唐落落的一些心思来。唐落落一定是跟温老大闹翻了，这从她的一双眼睛里便能看得出。唐落落没伤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明亮清澈的，时刻闪烁着，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不只充满了睿智，还有一种女人特有的灵动、自信、飘逸。那双眼睛里有山有水，风景足得很，也美得很，这在她跟黎元清热处时尤其明显。记忆里，唐落落这双眼睛里从没有过雾，净是电、是雷，偶尔还会有彩虹。女人真是用爱养的，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傻、最白痴。高静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只有用爱滋养着的女人才是最美的，不但美，而且聪颖，具有非常强的明辨力。唐落落眼下的犹豫和憔悴，一定跟温启刚有关。唐落落是想借乐晓松和她的故事，来解开自己心里的疙瘩。

“好吧，唐总非要听，那我就实说了。我跟晓松真是不合适，恋爱勉强维持到现在，算是结束了吧。”

“结束？怎么能结束呢，你们不是……”

高静这会儿已坦然下来，任何问题，只要真实面对，它就难不住你。“恋爱这东西，想必唐总比我更有体会，合适的，怎么都合适；不合适的，怎么也凑合不到一起。”

“可是，晓松他……”唐落落想说什么，又将话捂住。

“他是个好人，很优秀，可我们无缘。”高静叹了口气，就此打住话题。唐落落略略有点遗憾，感觉高静有什么事瞒着她。

第十一章
挫折与失败是警醒我们的镜子

高静不是有事瞒着唐落落，她是真想结束跟乐晓松的这场恋爱。

这个想法以前或许就有，但不那么强烈，所以高静认为自己还是爱着的，爱情这场雨，自己正淋着，虽然不那么痛快，不那么惬意，但比那些至今淋不到雨还旱着的人强。这次香港之行，高静对爱情有了另一种感悟。或者说，香港之行让她闻到了爱情的另一种气息，捕捉到了爱的另一种可能。这气息尽管很缥缈，很虚无，但高静非常喜欢那种感觉。高静这才发现，自己要寻找的爱情是有味道的，她在香港完成唐落落交给她的任务时，意外地闻到了这种味道。高静兴奋，高静不安。高静也才发现，为什么如此长时间跟乐晓松沸腾不起来。乐晓松是个好人，聪明、能干，还能赚钱，但他缺少某种味道，那种特别能诱惑高静，让她能不顾一切地疯狂投入进去的味道。高静需要这种味道，真的需要。她认为爱情就应该是这样，能让一个女人去疯去狂、神魂颠倒、黑白不分、死去活来。这样的爱情，才不枉爱过一场。但乐晓松给不了她。她也发现，乐晓松致命的问题是太现实、太功利。爱情一旦现实和功利起来，就成了一场掠夺。高静不想要掠夺，她想要那种慢慢的浸入，一点一滴的，让爱把她渗透，将她占有，让她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高静也知道，唐落落为什么突然对她和乐晓松的这场爱情有了那么浓厚的兴趣。还是香港。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次香港之行改变了高静，也让唐落落陷入了另一场恐慌。

唐落落多敏感啊，她在办公室里抱住温启刚的那一瞬，就感觉她和温启刚之间横着什么，原来以为是温启刚的妻子孟君瑶，后来又觉得不是。孟君瑶都走了好些年了，一个人不可能长久地沉在旧伤中缓不过来。再说了，温启刚是正当壮年的男人，难道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还敌不过香消玉殒的亡者？横在她跟温启刚之间的不是孟君瑶，那又是谁呢？

她在几个女人身上把过脉，第一个排斥不开的，自然是来自香港的林若真，另外还有跟温启刚一直保持联系的香港宝丰园的掌门人白港生之女白如婵。可这后一个女人的情况，她真是掌握得不多，只是从黎元清那里点点滴滴地听说过。那天黎元清还说：“落落啊，启刚这人，城府深得很。他不像我，我这人沉不住气，喜欢哪个就直接表白，这你是知道的，这么些年，我也从没瞒过你。当然，这方面我确实有罪，后半辈子我把它赎回来。启刚不同，他心里想着什么，你很难去猜。就说这感情吧，到内地这么些年，从没听说他对哪个女人好过，生过情动过心。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一个男人，又在万花丛中，怎么能对美女视若无睹呢，除非他心里有人！”

“他心里有人？”那天唐落落这样问过黎元清。既然她跟黎元清把什么都说开了，黎元清也知道她心里想着谁，那就没必要再扭扭捏捏的。这方面她跟黎元清真是有点像，拿得起放得下，也说得开。

“我想是这样，不过到底是谁，我就不大清楚了。感情方面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讲。”黎元清那天没给她答案，不过黎元清后来说，“落落啊，如果你真打算把一生托付给谁，有两件事你必须搞清。一是这人的过去，甭看过去已经结束了，那是对我黎元清这样的人，对启刚这类人，未必。有些人是活在过去里的，过去是座山，压得他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第二件，看看他的周围到底有没有炸弹。炸弹你懂吧，就是青春貌美的女孩子，现在诱惑多啊，落落，况且他又是钻石王老五，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那个啥，内地现在不是流行隔代恋吗，那些小萝莉，眼睛可全盯在功成名就的大叔身上。”黎元清的话听上去有些打击唐落落，唐落落听了心里确也难受，她是过了黄金期，真的不再有优势了，但她并没伤感，也顾不上伤感，心思完全被黎元清说到的两个词攫住了。

过去，周围？难道这辈子，她真的跟温启刚无缘？

唐落落让高静她们去香港，其实就是去查清温启刚跟盛高集团林若真的关系，在这一点上，她似乎走在了黎元清前面。可是今天，就在高静讲述的过程中，她突然又觉得，横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女人，不，严格说应该还只是一个影子，好像就在身边，就在她眼前。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瞬间裹住了她，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纠结了一会儿，唐落落突然起身，扭扭身子，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起来，忽而如风摆柳，扭出风骚与性感；忽而又如风吹浪，走出一种气势。

唐落落这天的举动也弄傻了高静，高静觉得这人有点反常，跟中了邪差不多。后来，高静突然明白，她被人算计了，唐落落如此迫切地想知道她跟乐晓松的恋爱进展，并不是关心她，而是……

高静的心暗下去了，对唐落落本有的尊重和膜拜瞬间消失不少。这女人太可怕、可悲，甚至有几分可怜。她怎么能这样呢？甭说自己对温启刚没那份心思，就算有，关她什么事，她有什么资格审查自己？

对，审查，高静认为今天唐落落就是在审查她。反感夹杂着愤怒朝她涌来，让她逐渐平静的心再次失衡，她差点就冲唐落落发作起来。就在这时，唐落落突然转过身，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冲她说：“我爱他，我唐落落活了三十几岁，从未真爱过哪个男人。你们都知道我是黎老板的女人，可那不是爱，就算是，现在也终结了。温启刚这王八蛋，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我动心，让我放不下。高静，我不许别人抢他，不许！他是我的，必须是！如果你还念我对你不薄，就不要动什么歪脑筋。否则，咱俩的缘分就算尽了。我这样说，你明白不？”

“唐总，你在说什么啊？！”高静急了。此时她心里已对眼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有了反感，有了抵触，又听到唐落落如此赤裸裸地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情绪激动起来。唐落落的话不仅对自己是种伤害，对温启刚也不公平啊。她不能让温启刚背上这个名声！

“唐总，我觉得今天这谈话有点多余，如果你真怀疑什么，可以明着讲出来，用不着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高静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起身，一双眼睛咄咄逼人地逼视着唐落落。

“好了，这事算谈完了，你如果不爱晓松，那就重新去寻觅，世上好男人多，我相信你会觅到的！”唐落落就是唐落落，眼见着高静要发作，要反扑，她用一种大大方方的姿态就把这场小风波给平息了，“现在我们谈工作，告诉我，那个叫林若真的女人，还有她的盛高集团，到底跟温启刚什么关系？”

高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女人厉害啊，刚才还陷在爱里苦苦挣扎，脱不出身来，眨眼间就能让心思回到工作上。这能耐，这控制力，了不得！其实不然，唐落落也是意识到自己太富于联想，才急忙刹住车的。跟高静说话的时候，她也在心里苦笑道，我怎么能这样呢，草木皆兵，满目皆敌人，这不是我唐落落啊？难道我连眼前这个啥风浪也没经过的小女子都怕？

当然不怕！

唐落落这才从刚才的慌乱中定下神来。当然，她也没忘抚慰一下高静：“对不起，我最近脑子有点乱，都快成神经病了，刚才如果伤到你了，我道歉。”

“没，没。”高静赶忙摇头，唐落落的反复无常也让她变得反复无常。唉，摊上这样的上司，能咋样？她收了收神，让自己从刚才的失态中走回来。

“静啊，我们接着往下谈，相信这次你绝不是空手而归，你同样关心这个女人，关心她跟温启刚还有好力奇的纠葛。说吧，我相信我能听到想听到的。”

“唐总……”高静又让唐落落给弄糊涂了，不是说不谈感情了吗，怎么……

唐落落看出她的疑惑，呵呵一笑：“两码事，跟刚才说的是两码事。你难道不爱公司？以前你不是说过吗，好力奇对你来说，意味着全部。”

“是呀，是全部。”高静瞪大眼睛重复着，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唐落落的节拍。

“那不就对了，我是怀疑有人暗中打好力奇的主意。那个林若真，可不是等闲之辈啊。”唐落落的脸又阴了。

高静这才反应过来，唐落落要跟她谈的，是公司，而不是跟谁的感情！她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

“从现在起，叫我落落姐吧，这样谈话可以从容点。静啊，这些年我可是把你看作姐妹，看作自己能信赖的人。这些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唐落落的口气软下来，刚才那股凶劲也不见了，眼里又荡起一股温柔，抚在高静肩胛上的手也传递出一股关爱。

这女人，真是无法捉摸啊。

“能！”高静狠狠地甩了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甩开，开始认真面对唐落落，“非常感谢唐总，我高静知道自己姓什么，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有唐总，我在好力奇不会成长得这么快，我爱这家企业，也爱所有关心我的人。”

“这些话不用说出来。高静，你我都是明白人，刚才是我冲动，对不起，我再次向你检讨。念在你我都是女人的分儿上，希望你能谅解。”

“别，唐总，真不需要，我能理解，真的能理解。”

高静听话似地抬起头，发现唐落落搁在她脸上的目光又变成了以前那样。那目光她真是太熟悉了，在好力奇这些年，每每她有什么挫折和困难，这目光总能让她吃到定心丸，总能给她鼓舞。记忆最深的，是她到好力奇的第二年，温启刚交给她一项工作，那次没带许小田，由她独立完成。结果她被人算计，信誓旦旦对她承诺的商家最终欺骗了她，二百万打了水漂。高静吓得连公司都不敢回，二百万啊，换算成工资，怕是这辈子卖给好力奇也难还清。她躲在一家小旅馆里，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泪水和恐惧陪伴着她，饥饿和伤心袭击着她。就在她快要绝望的当口，唐落落出现了。那晚唐落落没带她离开那家小旅馆，她也像个旅行者，跟高静蜷缩在旅馆不太干净的床上。她先是让高静吃东西，她带了很多好吃的，都是平时高静爱吃的。高静惊讶死了，唐落落居然连她爱吃什么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她在感动与兴奋中狼吞虎咽，唐落落劝她吃慢点，说越是饥饿的时候，越要对食物保持警惕。唐落落还顺便讲到一条人生哲理：越是对什么心存依恋，就越要对它保持警惕，因为最伤你的，往往就是最爱你的。等她吃完，唐落落也不去收拾狼藉一片的战场，就让其像垃圾那样又乱又脏地摆在那里。这跟她平日的风格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平日她可是容不得一丝乱的，不管是办公室还是活动现场，她对整洁和有序的要求都近乎苛刻。公司好几个女孩，就因过不了这一关而被除名。到现在，好力奇上下都被她训练成了洁癖狂、秩序狂。井然有序、干净利落，几乎成了好力奇的企业精神。可是那天，唐落落压根不在乎小旅馆的脏，她陪高静说话，讲自己的过去，甚至跟高静讲她和黎元清的故事。等高静彻底放松下来，她才把话题转回到那二百万上。

“人生哪有不栽跟头的，高静你真是不知道，一个企业家，是在百次甚至千次失败后才站起来的。想想好力奇，想想我唐落落之前创业，那些挫折、失败全都像噩梦一样，但它们成了财富，成了观照我、警醒我的镜子。面对失败，我们不应该选择逃避，更不应该流泪，我们要做的，是从失败中站起来，勇敢面对。”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让高静从恐惧和无望中恢复元气。就在高静脸上刚刚绽开笑容，打算将二百万暂时甩在脑后时，她突然说：“我说这么多，不是安慰你，你需要的不是安慰，更不是宽容，是警醒，或者说是棒喝。好力奇不会再给你一个二百万，没有哪家公司会这样，你未来的每一天都要想想这二百万，也许，这二百万能成就了你。”

她说得没错，打那以后，那二百万就成了一口井，始终照着高静。高静在后来的日子里终于翻过了这座大山，她成就了今天的自己，也为好力奇打拼出不止一个二百万。

此时的高静，仿佛又回到当年，回到那家小旅馆。她在一种久违的气氛中，重新感受到唐落落的信任与厚望。刚才唐落落的怀疑和指责带给她的不快，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是啊，她没有理由敌视她，更没有理由怀疑她、对抗她。唐落落不只是她的上司，更是她的前辈兼导师，她高静能有今天，唐落落是付出过不少的。

人得有感恩之心，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还能做什么？

高静平静下来，目光也渐渐变得清澈。人跟人之间，最怕的就是复杂，就是把不该有的情绪掺杂进来，或者说，是把本该简单的关系搞得复杂。高静不想这样，她想做一个简单的人、透明的人。尤其是在对她有恩的唐落落面前，高静更不想变得浑浊。

是的，人最怕浑浊。

“唐总……”高静充满感情地叫了一声。

“叫我落落姐。”

“好吧，落……落姐，这次去香港……”

唐落落脸上闪出笑，用鼓励似的口气说：“简单明了，我只要结果。”

“好！”

一个好字，算是让高静彻底进入了状态。接下来，高静就将这次跟许小田出去调查到的情况如实向唐落落做了汇报。

盛高集团果然加入了对好力奇围剿的阵营中。近期发生的事，都跟盛高集团总裁林若真有关！

天哪，唐落落的心被搅乱了。高静带来的这些消息，她是急于知道却又怕知道，她真害怕从高静嘴里听到更吓人的消息。可是高静说，林若真半年前就到了内地，香港那边的生意由公司的其他人打理。林若真自己的全部精力还有时间，都花在了内地投资上。

投资？唐落落暗暗摇头，她从不相信林若真到内地是来投资的。幌子！林若真的野心她知道，接手盛高后，她一心想把盛高打造成全港最出色的企业。她的目光盯着国际市场，盯着西方发达国家，这也很符合林若真的性格。她怎么会突然看中内地市场呢？而且就算到内地来，首选也应该是上海、深圳，怎么奇奇怪怪跑到了粤州，还选择在天塘这样一个并不发达的小区域发展？她一直怀疑，林若真到内地，是奔着温启刚而来。当年香港那些事，她虽了解不多，但林若真跟温启刚之间绝对是有故事的。她现在关心的是，林若真跑到内地，是不是对温启刚再次燃情？温启刚呢？当年他对林若真，到底有没有真爱？唐落落不相信，当年的温启刚只是出于对林若真的同情，如果他不给林若真希望，林若真怎么会那般痴情、那般激烈？这是个谜，唐落落一直没解开，她怕的不是林若真单方面生情、单方面发疯，而是温启刚原本就对林若真……

林若真现在可是盛高集团的掌门人啊，这女人也真够狠的，愣是从她父亲林秉达手里夺过了盛高的大权，夺得干干净净，据说一分钱的股份也没给林秉达留。上次去香港，唐落落还托关系打听过林秉达。林秉达现在过得好可怜，尤其是妻子蒋婉仪含恨离开人世后，他的生活就彻底陷入了悲剧，独自一人品着寂寞与孤苦。狂傲不羁的林若真既不让他进入公司，也不许他在社会上抛头露面。听到这些消息，唐落落有过片刻的忧伤，差点一动心就去看林秉达，好在最终她还是把自己控制住了。

控制不住的是林若真。

唐落落压根没想到林若真会是一个商业天才，盛高在她手上，非但没走向衰败，这些年势头反而一年比一年猛，一年前在美国和中国香港同步上市，股价一涨再涨。这女人现在身家高达二十多亿，在香港商界、政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去年香港的几家媒体评选全港最具魅力商业女性，林若真竟然高票入围，最终受到香港特首的接见。

每每想起这些，唐落落就又嫉妒又泛酸，心里那个难受，无法提。

女人跟女人之间是有秘密的，有些秘密大得很，大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第十二章
声东击西，黑手现形

唐落落的第一个男人，居然是林秉达！

当年如果不是林若真，她不会离开林秉达，更不会离开盛高，那么，她的人生就会是另一番样子了。

天哪，唐落落终于忍不住把这件事想起来了。这件事埋在她心灵的最深处，平时根本不敢碰，不敢动，可今天，在高静滔滔不绝的讲述里，她居然把这口深井给打开了。

一旦打开就会喷出很多东西。

唐落落自己都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她跟林若真是同学，小学时就在一起，两家住得近，家境也差不多。那时林秉达才开始创业，盛高只是个壳子，发迹是后来的事。也许是两人身上都有那种不安分的因子，她跟林若真从小学起关系就要好得不行。林若真常到她家，她也常去林若真家。有时不想上课，两人就一起逃课，去公园，去游乐场，去郊外，去她们想去的任何地方。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唐落落竟会背着林若真，跟她的父亲睡在了一起。

往事不堪回首。可往事里，还有很多东西是值得回味的。唐落落从没认为自己是个好女人，好与坏，在她这里很是模糊，几乎没有什么分界线。她也不计较别人骂她坏女人，骂就骂呗，一个人不让别人骂，活着岂不是很没意义？

那时候唐落落真是这么想的，对一切都坦然得很，坦然中带着某种隐隐的期待。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林秉达的，那可是跟她父亲同龄的人哪！这事既诡异又奇妙，好长时间唐落落都搞不懂自己，觉得自己既叛逆又离谱。她查过不少书，也拐弯抹角地请教过不少人。有人说很可能是恋父情结所致，不少女孩子心中都有尊神，这神就是自己的父亲。唐落落呵呵一笑，怎么可能呢？她对父亲很没感觉。父亲尽管也是名门之后，可他的现实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先是在某所大学教书，但因为酗酒常常忘了上课，后来不得不被调到一家图书馆。在唐落落的记忆中，父亲只好两样东西：一是酒精，整天喝得昏昏沉沉、两眼发直，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她的神呢？二是古玩，父亲对古玩的爱远远超过对母亲、对她，如果他不是如此痴迷地爱上那些散发着腐朽味、败落味的盆盆罐罐，也不会把那么大一份家业糟蹋掉。父亲爱古玩，但父亲一辈子都没淘到过几件真正的古玩，家里放的一大堆，大多是人家故意做旧了拿来骗他的。父亲被酒精麻醉坏了的头脑，在那些年是分不清真和假的，尽管这方面他有足够多的知识，可那些知识跟骗子们的巧舌如簧比起来，父亲就相信后者了。排除了恋父情结，唐落落又找别的原因，她认定自己在那样的年龄干出那样石破天惊的事，肯定是有某些原因的。后来她发现，是母亲。自己之所以有那么大胆的举动，以及超乎寻常的勇敢和不害羞，完全是源于母亲。她的母亲是个美人，美得一塌糊涂，要不也不会嫁给父亲。可是嫁给父亲后，母亲很快就后悔了，觉得她的资源白白浪费了，于是抢抓一切机会，玩竞技似地跟男人们恋爱、约会甚至上床。

但是唐落落很快又否定了，她可不愿意承认自己跟母亲是同一类人，母亲是性，她是爱，真的是爱！

她是爱上了那个老男人，那个完全能做她父亲的人——林秉达。

唐落落的第一次发生在十八岁时。那时，她和林若真已经高中毕业，她要去商贸大学读外贸，林若真要到美国读大学。也许是两人就要分开了，感情上有些舍不得，那段日子，她索性住在林若真家。林若真的母亲蒋婉仪跟林秉达不是太好，这是唐落落一次次去林家后发现的。她去了，蒋婉仪要么不在，要么就是淡淡地跟她们打声招呼，带着一脸惆怅钻进自己屋子里不出来。给她们做饭的，要么是保姆，要么就是林秉达。起初唐落落不习惯，还问过林若真：“你妈不爱说话啊？对人一点热情也没有。”

“少提她，玩我们的。”林若真似乎对母亲有一种成见，每每唐落落问及这方面的问题，她都会气急败坏地打断。后来唐落落就不问了，哪个家庭都一样，难道去了自己家，母亲就会陪着她们？才不会呢。母亲会把所有事交代给她，然后打扮得花枝一样，跑去跟新交的男朋友约会。

那晚她们喝了酒，酒是林秉达给的。林秉达那天有好事，盛高申请到了一笔大投资，马上就能扩大规模，所以他心情很好。吃饭的时候，他冲保姆说，到我房间，把那瓶三十年的茅台拿来，我要喝几杯。林秉达一个人喝着不过瘾，就尝试性地问女儿和唐落落，你们要不要来一杯啊？唐落落哪敢喝，她最烦酒了，家里天天有个醉鬼，看见酒她就怕。就在她拒绝的当口儿，林若真说话了：“行啊，今天我跟落落也要喝，赶明儿我们就各奔东西，人生翻开新的一页了，下次在一起，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呢！”唐落落被这话说得有些伤感，林秉达倒了酒，林若真又在一旁使劲撺掇，唐落落没抵挡住，喝了。但那晚她喝得真的不多，就几杯。林若真却喝醉了，先是呜里哇啦一通胡说，什么此去美国再也不回来啊，以后再也不会看到家里这两张冷脸老脸了啊，说得唐落落脸红，不停地朝林秉达脸上看。那晚蒋婉仪不在，说是去九龙那边的观塘区忙什么事了。林秉达好不尴尬，不停地说，这孩子，这孩子，没想到这么不胜酒力。说着话，林秉达的眼睛不住地往唐落落脸上瞅。唐落落感觉到那双眼里有东西，真的有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判断不出来。后来林若真闹够了，一头趴在桌上，软了。保姆吓得要打电话叫急救，林秉达说不用，他抱她回房间休息，然后又瞅了一眼唐落落，就抱起女儿进房间了。保姆要跟进去帮忙，被林秉达挡了回来，说你陪着唐小姐，不要让唐小姐也吐了。

林家房子大，房间也多。唐落落那晚住在林若真房间边上的一间房里，是保姆给她铺的床。保姆问她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父母担心，唐落落一边说他们才不会担心呢，一边脱衣服。她在林若真家，从来用不着告诉父母，父母也从不担心她。泡完澡，唐落落本来想去看看林若真，看她好点没，忽又想起林秉达那目光，觉得好玩，觉得神秘，最终没去，上床睡了。唐落落虽然喝得少，但头还是晕乎乎的，难受，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是凌晨两点。唐落落口渴，想喝果汁，发现屋子里没有，又不好意思叫醒保姆，就穿了衣服自己去找。林家她熟悉，除了林秉达的卧室没去过外，其他房间她都进去过。唐落落没开灯，借着昏暗的月光从冰箱里拿出饮料，坐在沙发上喝。喝着喝着，她突然就伤心了，抑制不住，竟哭了起来。怕是没人知道，那天是唐落落十九岁的生日，过完这一天，她的十八岁就彻底没了。女孩子是很在意十八岁的，十八岁跟十九岁虽然只有一岁之差，但有天壤之别。唐落落禁不住为这事发起伤感来。坐在沙发上的她显得既无助又柔弱，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流下伤心的泪珠来。唐落落有点恨自己的父母，别的生日可以不给她过，这样一个有特殊意义的生日，父母居然也无动于衷。她跟父母提过的，可父母没一人替她张罗。林若真常骂自己的父母不好，可在唐落落眼里，除了蒋婉仪差那么一点外，林秉达这个父亲足够好了。瞧瞧他对林若真的那份关心，多让人羡慕啊。唐落落正想着，客厅里亮过一片光来，抬头一看，是二楼房间的光洒了下来。紧接着就有轻微的脚步声。唐落落以为是蒋婉仪，赶忙起身往自个儿屋子里去。没想到下来的是林秉达。

“还没睡？”林秉达站在楼梯口，远远地问她，声音很轻。

“醒了，想喝杯水。”唐落落说完，又迈开步子。刚迈两步，突然又停下了。她记得很清楚，是她自己停下的。她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不太明亮的客厅，往仍然站在木质楼梯上的林秉达身上看。林秉达穿着睡衣，很宽松的那种，显得他很瘦小，整个人像是装在一个宽大的袋子里，有几分滑稽。唐落落没笑，只是在心里想，男人穿睡衣原来会失去很多风度。

“你应该叫醒阿姨。”站在楼梯上的林秉达说话了，边说边往下走。

“我就喝杯饮料，已经找到了。”唐落落说着，晃了晃手里还没喝干净的杯子。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太凉，喝了肚子会不舒服的。”林秉达已经走下来，看样子是要为唐落落找饮料。唐落落说：“不用了，谢谢叔叔，我回房间了。”嘴上这样说着，步子却没动。林秉达停下手上的动作，想回过身来，又没回，就站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他说：“不知若真睡得咋样，我得看看她。”说完，丢下唐落落，进林若真房间去了。

如果唐落落这时候果断地回屋去，一切就不会再有发生的可能。所以后来回想起来，唐落落觉得还是自己的错，可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不急着回房间，不急着躺回床上去？好像还悄悄踮着脚，往林若真房间走了几步？不，是直接到了林若真房间门口——对，唐落落终于把那晚的细节全想了起来，当时她是蹑手蹑脚地去了林若真房间。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冲动呢？为什么要去偷窥呢？唐落落一直没想明白。那晚她确实是往那间屋子里看了。门是虚掩着的，有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屋子里的情形基本都能看到。

林秉达从女儿房间出来时，唐落落坐在沙发上，奇怪的是这时她也换上了睡衣。睡衣是睡觉时保姆拿给她的，新的，丝质的那种，很青春很性感。当时，她头晕没换，就穿着自己的内衣睡下了。此时，她却换了那粉嫩的丝质睡衣，坐在了沙发上。

林秉达眼睛跳了几下，奇怪唐落落这个小客人怎么还坐在沙发上，而且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跳完，林秉达就坦然地走过来，走到唐落落面前。

“她睡得很好，这孩子，居然喝醉了。”

唐落落装作没听见，眼睛怪怪地盯住林秉达，像是要盯出什么破绽。什么破绽也没有。林秉达手往前一伸，把沙发边上的落地灯打开了，灯光恰好罩在唐落落那一块。唐落落整个人都被包围在灯光里，脸上细微的表情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是喝醉了，我看你们呀，以后都别碰酒。”林秉达又说。这次唐落落嗯了一声，嗯得很轻，很有某种感觉。嗯完她就垂下了头，像个害羞的小女孩，更像个犯了小错的小女孩，坐在那儿等着挨批。

“好受点没？”林秉达又问。

唐落落没出声，但她感觉自己是出了声，她用羞怯的姿态告诉林秉达，好受多了。

“那就好。”林秉达居然听懂了。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无目的地乱摸着，看上去像是有几分尴尬，又像是在努力找话题打破这份尴尬。唐落落就等。那晚的她，突然有种幻觉，有种什么也不真实的感觉。她渴望真实，渴望有一个人出现，把罩在林家屋子上的那层不真实拿掉。她甚至不希望这个人就是林秉达，有那么一瞬，她抬起头来往楼上看，其实她是巴望着蒋婉仪这时候能从木质楼梯上走下来。

但蒋婉仪不在。意识到这一点，唐落落对自己哦了一声，挺了挺胸脯。那时候，唐落落已经有胸了，比林若真的大，也饱满坚挺。为这个，两个女孩一度还互相较过劲呢。林若真说，她就是自己摸，也要让胸前的两团东西比唐落落大。唐落落笑说：“你做梦去吧，这一点你争不过我的，不信，看看你母亲，再看看我母亲，这是遗传，懂不？”

那句话打击了林若真。后来林若真悄悄买丰胸药吃，怕就是这原因。

林秉达咳嗽了一声，尽管咳嗽得很轻，但唐落落还是听到了。那晚林家屋子里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任何细微的响声，包括他们两人的呼吸，唐落落都能听到。咳嗽完，林秉达突然说：“生日快乐。”

“什么？”唐落落着实吓坏了，当下惊得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看着林秉达。林秉达居然知道今天是她生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嘛！

林秉达并没像她想的那样告诉她怎么知道这个日子的，而是慢条斯理地坐在那里，像个老江湖，一双手忽而盖在膝盖上，忽而又拿开，交叉在一起玩给自己看。手有什么好玩的啊，可他就在玩！唐落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急不可待地想知道答案。林秉达磨蹭够了，才松开手说：“又长大一岁了，从今以后，就不再是小孩子啦。”

关你屁事！唐落落几乎爆了粗口，讨厌的林秉达，卖什么关子啊，肯定是林若真说的。就在她不再指望他告诉她时，林秉达突然变戏法地似地拿出一样东西，声音很像父亲地说：“来，祝贺你，把手伸过来，叔叔给你戴上。”

一枚戒指！

如果说唐落落是被林秉达的一枚戒指骗到床上的，那对林秉达不公平，对唐落落也不公平。难道她就值一枚戒指？况且那枚戒指也值不了多少钱，对唐落落那个年纪的女孩来说，珍贵是珍贵一点，但也绝不至于为此而上床。

是气氛！后来唐落落想起那晚，判断来判断去，是气氛！进而唐落落又得出一个结论：天下女人，献身那一刻，看重的根本不是金钱，不是钻戒什么的，而是气氛。女人对气氛，犹如鱼儿对水，有一种天生的迷恋与青睐。试想一下，哪个女人不愿意沉醉到一种迷离的、如梦似幻的情境中？如诗如醉又如梦，女人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气氛如果对味，女人就完全沉醉了、迷失了，由不得自己了，做什么事都心甘情愿，而且迫不及待。至于醒来后发现被骗，那是另一码事。

女人是虚的，说的就是这道理！

那晚的唐落落真是被气氛所迷，一开始她是清醒的，甚至想好了嘲弄林秉达的话。是呀，她原是要狠狠地嘲弄林秉达的。她故意穿了睡衣，故意把年轻而又结实的胸部露那么一大片，就是想吊起林秉达的胃口。一旦林秉达有所不轨，她马上会用他想不到的一串语言来攻击他。

因为那晚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足以让她彻夜不睡，并采取果断有力的措施揭穿他、打击他。

可是，气氛！

当林秉达毫不犹豫地拿起她的手，将那枚在黑夜里发着亮灿灿的光的生日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时，她还没感觉到气氛的存在，她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打击他。可是，接下来林秉达说出的话让她立刻改变了主意，放弃了已经想好的一切，而且变得身不由己。

林秉达说：“本来要给你办一个生日派对的，你爸妈忙，顾不上，叔叔办也是一样的。可是若真这孩子非说我偏心，我只好把这个想法藏了起来。”

林若真骂他偏心？林若真阻止了一场生日派对？

就是那晚，不，就是那一刻，唐落落突然跟谁较上了劲。朋友是天敌，最好的朋友往往是最大的对手，这话绝对是真理。不过，那时候的唐落落还没这么深刻的认识，只是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她想舒服，想用另一种感觉代替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林秉达给了她这样的机会。

林秉达接着说：“我是准备了一个小派对的，就在楼上，如果唐小姐不介意，可以跟我去楼上。”

“我当然不介意！”

有些步子一旦迈开，再想收就很难。这是唐落落现在的认识，比如对温启刚，当初她是犹豫了再犹豫，怕这又怕那，既怕温启刚嫌她老，又怕温启刚嫌她贱，可是她挡不住，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再比如她现在对温启刚的成见，她提醒自己多少次，不要受黎元清影响，不要被黎元清那些话干扰，可她还是对温启刚有了成见。由爱转恨，来得突然也果断！

还是说那晚吧，林家的那晚。唐落落最终跟着林秉达往楼上去了，是到林秉达的书房。快要到楼上的时候，唐落落还放慢步子，故意朝林若真房间看了一眼，心里甚至想，假如这时候林若真突然醒来，看见林秉达牵着她的小手，在接近黑暗的木质楼梯上走着，会是什么想法。她笑了一声，她听到自己笑了，然后嘴一抿、胸一挺，大大方方地往楼上去了。

十九根蜡烛早就摆在了那儿，林秉达真有心机啊，仿佛料定这晚要发生些什么。直到后来，唐落落跟林秉达彻底分手后，唐落落才知道，那晚的蜡烛不属于她，那是林秉达两周前为女儿准备的，她跟林若真同岁，只是林若真比她早出生两周。林秉达想把一个别致的生日派对送给女儿，结果遭到妻子蒋婉仪的无理阻挠与坚决反对，这才作罢。包括戴在她手上的那枚戒指，也是为林若真准备的。那晚的唐落落不过是作为替补队员，了却了林秉达的一桩心愿。

但那晚的唐落落并不知情，她一看到那些蜡烛，就脸放光彩，瞳孔也跟着放大。未等林秉达将它们点燃，她自己先陶醉其中了。

十九根精致的小蜡烛一经点燃，唐落落就成了蛾，再也飞不过去。况且那晚不只是这十九根蜡烛。在那间不大的书房里，林秉达像魔术师一样不断变化着，把一个接一个的惊喜给了唐落落。最后，他捧起了酒杯：“来，为我们年轻漂亮的唐小姐十九岁生日干一杯！”

奥妙可能就藏在酒里，但唐落落真是不知道。她说了是气氛，那晚书房里的气氛真是太美太美，美得令她眩晕，美得令即将步入十九岁的她完全忘掉了警戒。总之，她喝了酒，跟林秉达干了杯。乐声响起，林秉达邀她跳舞，说这么好的夜晚，这么宁静的夜晚，要用一支美妙的舞来为她祝福。书房那么小，根本就跳不开，跳不开就贴紧了跳，于是……

后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等唐落落醒来时，该发生的已经发生。她赤身裸体，边上睡着的林秉达也赤身裸体。唐落落没有叫，真的没有叫。好像她还掀起林秉达遮羞的毯子，看了看他的裸体，然后发了会儿呆，穿好衣服下去了。

林若真还没醒。于是这晚发生的事就成了秘密，瞒住了所有人。

一瞒就是好几年。这期间，他们继续保持着这种关系。有时候是林秉达主动，有时呢，是唐落落主动。他们互相占有着对方的身体，也侵犯着对方。唐落落起初是有一种罪恶感的，可这种罪恶感反而刺激了她，让她对此事越发着迷。林秉达中间也是想退缩的，还跟唐落落提起过，唐落落居然不许。

“敢抛了我，你试试，我把你所有的罪恶都说出去！”

她一恐吓，林秉达真的就不敢了。于是两人继续维持着这种带有罪恶感的关系。罪恶让他们缠绵，罪恶让他们上瘾，罪恶又让他们痛恨着自己。非常纠结，却又中断不了。直到林若真从美国回来的那一年，突然有一天，林若真一脚踹开了那扇门，那扇专门用来纠结与寻欢的门，事情才发生了逆转。

她们闹翻了，是林若真跟她闹翻，闹得地动山摇，闹得石破天惊。林若真扇了唐落落一个重重的耳光，骂了她一声“婊子”，然后冲出那间屋子，向街上疯奔而去。

那一巴掌，还有那声“婊子”，把唐落落从某种混沌中唤醒，这才有了她孤独地坐在尖沙咀天星码头的那一幕，也才有了她跟黎元清的认识，进而又有了她跟黎元清的这段长达八年的不伦之情。

唐落落不想回忆这些，永远不想。如果不是这天的高静一口气跟她说了那么多，反反复复提到盛高，提到林若真，她是想不起这些的。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全是混乱，这些混乱全因林家父女而起，她想从混乱中走出来，走到明晰的地方，可她走不出来。

真走不出来啊——

她跟林若真之间的故事远不会结束，说不定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呢。

“我只想知道，这次她来内地，是不是跟温启刚有关系？还有，她跟温启刚是不是还藕断丝连？”

唐落落显出急躁来，她怎么能不急躁啊，高静听上去细致但没有重点的讲述让她突然对高静生出失望，内心更是变得烦乱不安，犹如什么灾难要降临似的，就连该保持的风度都不保持了。要知道，这么多年的商业竞争加上人生起伏，早让唐落落养成一个习惯：在听任何人汇报时，都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听到最终的结果。至于过程，有时候她会追问，有时连问都不问。过程再细致、再美妙，管用吗？结果，只有结果才是这个世界上人们最关注的，也是人与人之间最终的差别。

比如现在，她跟林若真的差距越来越大，林若真每往前迈一步，对她都是打击。可内心里，她是多么不愿服输啊。

她不能输，真的不能！

高静的回答让唐落落近乎绝望。林若真这次到内地，真是为温启刚来的。林若真发誓，一定要让温启刚回到她身边，回到盛高，为此她将不惜一切代价。说着，高静拿出一张照片，这照片是她在香港从盛高集团品牌运营主管那里拿到的。唐落落刚把照片接到手，就尖叫一声。天哪，他们居然见了面，居然就在粤州！照片上清楚地记录着时间，是温启刚前两天去粤州的时候，地点是粤州的一家私人会所。昏暗而暧昧的灯光下，林若真捧着红酒杯，双目流盼，整个人处在骚动中，尤其是低胸内衣露出的那一片白，更是散发着色欲的光芒。温启刚尽管侧着脸，但从表情上看，远比跟她在一起时投入。

“无耻！”她叫了一声，激动得差点撕掉照片。过了很久，她才将怨恨集中到温启刚身上。温启刚，你好狠，你不是说为公司而去吗，怎么跟她单独幽会？你可知道我跟她的过节儿，你这么做，让我好伤心好伤心哪……

唐落落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这一刻，她竟然再次想到自己跟温启刚的爱情。女人就是这么没出息。爱着、念着、急着、恨着，也许这就是女人！

高静说，林若真到内地来，就是专门对付好力奇的。高静拿出一份资料，向唐落落透露了一个更可怕的消息。早在一年前，香港盛高就秘密跟粤州华仁接触，去年十月，确切地说是十月二十四日，粤州华仁跟香港盛高签订了一项协议，盛高集团分三次注资一点二亿，收购华仁。到上个月二十六日，这项注资计划已顺利完成，盛高注入华仁的资金不是一点二亿，而是一点八六个亿。也就是说，目前的华仁，百分之七十二点四的股份在林若真手里，林若真已是华仁的第一大老板！

原来是这样！

唐落落听得心里一惊一惊的，她自以为对对手了解得很透彻，谁知如此重大的商业秘密，她竟闻所未闻。

高静叹了一声又说，这怪不得我们，林若真所有的投资计划都是瞒着整个业界的，这也是她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她知道好力奇的情报工作做得好，所以此次投资最大的特点就是保密，不向外界透露一丝风声，一切都在高度保密中进行。

匪夷所思！唐落落几乎不能想象，如此庞大的投资计划，林若真是怎么瞒住业界的。换了别的企业，巴不得大肆炒作呢，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其他企业苦求都求不来呢！直到高静说出另一个事实，她才恍然大悟。

盛高所有的投资和收购，都是假借他人之手完成的。这中间有两个人在替林若真完成使命，一个是天海集团的掌门人乔建军，另一个是天塘区新任区长沈新宇。

清楚了，这两个人名一出现，唐落落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看不懂的，瞬间就清晰明了起来。所有的谜团，一旦跟这两人联系起来，答案就立刻呈现。

说简单点，林若真不是想报复好力奇，而是想吞没好力奇，进而吞并整个凉茶饮料行业。她精心布了一盘棋，先瞄准对凉茶饮料市场空有热情的华仁，却又不直接从华仁入手，而是借助天海集团和天塘区政府，利用天海在粤州的影响力和天塘区急于招商引资出政绩的心理，下了一步妙棋。这棋下得天衣无缝，不但瞒住了全行业的眼睛，也让温启刚、唐落落他们错误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华仁身上。如果不出预料，接下来林若真将会再出狠手，用“劲妙”彻底打掉“宝丰园”，等饮料市场的这场恶战结束，她再羞羞答答地从幕后走出来，高调宣布接管华仁。以华仁作为盛高进入内地市场的基点，脚步一旦站稳，林若真的整个野心就会暴露出来！

唐落落惊得全身是汗。

第十三章
玩火不一定会自焚

唐落落不能不行动了。

如果单是林若真抱着野心而来，她还能招架，问题是，温启刚这边会不会生变？人心难测啊！以前唐落落是不会这么想的，就算有人明着告诉她，温启刚跟林若真暗中还有来往，还在密谋或策划一些事情，她也会一笑了之。怎么可能呢？一个把全部理想和抱负都交给好力奇的人，怎么还会有心思跟别人眉来眼去？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感觉自己成熟了一点，也多虑了一点。多虑好啊，这标志着那个单纯的唐落落已经彻底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于怀疑、敢于做出新思考新判断的唐落落。黎元清不是一直希望她能脱开他的庇护，离开他那棵大树，独立撑起一片天吗？她现在就想撑了。

奇怪，怎么这时候又会想起黎元清呢？难道这辈子真是逃不出他的阴影了吗？不！唐落落摇摇头，把黎元清从脑子里赶出去。这一次，她不依赖任何人，她要看看，她唐落落到底能不能在危急时刻，为公司，也为她自己做出力挽狂澜的事。

她把温启刚跟林若真那张合影照扔进抽屉，这些日子，这张照片无时无刻不在刺激她、警醒她。他去见她，瞒着公司的所有人！怪不得黎元清临走时会提醒她那么多，看来，她真是把人想简单了。现在，她把这些都抛到了脑后，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场斗争将超越她跟温启刚两人之间的恩怨，不是爱恨情仇的事，真不是。它关乎好力奇，关乎一个品牌、一个行业！

昨天有人向她反映，销售部经理岳奇凡又截留货款六十余万，说是另有他用，财务主管找岳奇凡理论，竟被他骂了出来。她跑去找温启刚，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温启刚非但不站在公司的角度说话，反而戗她：“不就六十万吗，作为销售部经理，这点权限都没有，工作还怎么开展？”她正要争辩，温启刚又说：“奇凡这边的事都是我批准的，出了问题我负全责。唐总不会连我也信不过吧？”

信得过才怪！最近不但温启刚表现反常，他手下这批人也是个个飞扬跋扈。平日循规蹈矩的他们，突然变得目中无人，一个个拿着鸡毛当令箭，完全不把公司正常的秩序当秩序，仿佛好力奇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本来销售跟财务这两大块矛盾就一直不断，这下好，仗着有人撑腰，岳奇凡他们根本不把财务当回事，公司的管理制度也不遵循，各行其道，各立山头，弄得她分管的财务部门什么信息也掌握不了。财务主管不止一次地向她诉苦，说再这样下去，好力奇压根不需要对手算计，自己就把自己算计没了。

不出手真是不行了，如果这时候她还念着跟温启刚的私情，任其乱来，对好力奇、对“宝丰园”，她就是有罪的。况且这份所谓的私情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在这里苦苦等苦苦盼，眼看就要把心掏出来了，人家呢，红罗帐里粉佳人，旧情重叙，还不知美成个啥样呢。唐落落说了不想，可还是一次次地想起这件事来，一想，心里那个痛、那个气就再也控制不住按捺不住，恨不得这一刻就冲到那个女人面前，狠狠地还给她一耳光！

黎元清的话猛又响起来：“假如我离开公司后，公司发生不测，你有权代我行使一切权力，包括解雇温启刚！”

“黄总吗，请到我这里来一趟。”唐落落果断地给副总黄永庆打了个电话。不多时，黄永庆进来了，小心翼翼的样子。

“你跟董事会杨秘书几个，马上着手一件事。”唐落落的声音很是干脆。

“什么事？”黄永庆慢悠悠地问。自打黎元清来过以后，黄永庆在公司做事说话越发慢了，本来他就慢三分，这下好，简直慢得让人无法容忍，慢得让人随时想发怒。一句话问出去，他得思考半天，仿佛要把话嚼碎了才考虑怎么回答。其实黄永庆不是慢，是被逼的，谁能理解黄永庆啊？他这类角色，在好力奇这样的公司，简直太为难了。比如现在，聪明的黄永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将接受一项什么样的工作，可他能拒绝吗？这由不得他啊，太多的事都由不得他。他是真心不想夹在他们两人中间，不，三人中间，还有黎元清呢。黎元清跟他的那次谈话，时间比跟温启刚、唐落落的都长，而且句句惊心啊。黄永庆真是搞不懂，好好的好力奇，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四分五裂，各怀鬼胎。请原谅他，这个词可能用得不好，可黄永庆真找不出另外的词。都说黎元清是个心底无私的人，胸襟开阔，坦荡示人，可黄永庆感觉不像。也都说黎元清跟温启刚是黄金组合，两人充满信任、肝胆相照、荣辱与共，黄永庆以前觉得是，现在嘛，他开始怀疑。都是女人惹的祸。黄永庆看看唐落落，他想不通，这样一个女人怎么能把公司搅成这样。居然，居然轮流往两个男人怀里钻，两个男人居然还都……唉，黄永庆是搞不懂了，以他的经验和阅历，真是看不懂这个世界。

红颜祸水！

好力奇早晚有一天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

“拿着这个，去找各位董事，我要紧急召开董事会，商讨公司下一步的发展。”唐落落将一沓文件丢给黄永庆。

“这……”黄永庆面目变色，往后退了小半步，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怎么，黄总现在也不服管理了？”见黄永庆推托，唐落落态度更为强硬。

“我哪敢，唐总，我的意思是，先不要冲动……”黄永庆头上冒出了汗。

“冲动？”不等黄永庆说完，唐落落便果断地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听谁的意思，如果听，就在董事会上，明白不？”

黄永庆只好点头，心里却在叫屈。就在半小时前，温启刚将他叫去，给他安排了一项同样难以接受的工作，让他立即起草一份报告，对公司现行的管理体制，尤其是销售方面的制度做重大调整，要求全公司围着销售转。公司管理层，包括他和温启刚、唐落落，都要有明确的销售任务和指标。同时，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要对市场分片包干，年度考核要跟市场建设与任务完成情况挂钩。这一套早在两年前就推行过，效果不大，后来被黎元清纠正过来，说管理层就是管理层，如果管理层全跑去卖饮料，谁来搞管理？黄永庆说这办法行不通，不是不好，而是不适合好力奇，再说老调重弹会让人觉得公司没了新招。他建议温启刚不要盲目，结果被温启刚训了一通。谁料唐落落又给他安排了更艰难的工作。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了，前几天还恩恩爱爱，这么快就反目成仇了？

变换只是一瞬间哪……

黄永庆还在叹气，唐落落又出声了，这次几乎是在恐吓。

“这事要完全保密，除了你们几位参与者，公司内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谁泄露谁走人，这次我绝不客气。”

黄永庆嘴巴张了几下，没出声。保密，不就是说此事不能向温启刚泄露吗？这点他懂，太懂了。

他把那沓文件拿在了手里。

门响了，进来的是董事会秘书杨黎，一个被上上下下称为人精的年轻人。千万不要以为唐落落在好力奇是孤家寡人，企业经营貌似是在经营产品、经营市场，其实重点还是经营人，这个基本道理唐落落不可能不懂。再怎么着，她在好力奇也是三大元老之一。培植亲信、拉拢亲信是人的本性，文化再优秀的公司也阻止不了这一点。

“唐总叫我？”杨黎站在门口，一双小眼睛看了看黄永庆，黄永庆下意识地冲他点了下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这笑，让人想到了苦涩两个字。

“黎，你进来。”

唐落落的口气一下子软下来。唐落落叫杨黎，老是一个字：黎。这称呼很特别，也很暧昧，有时候听了怪怪的，可唐落落一点也不觉得怪，反而叫得亲切、顺畅。有那么一段时间，公司里传出杨黎吃软饭的闲话，唐落落听了付之一笑，并不因此改变对杨黎的态度。相反，黄永庆发现，她对杨黎更亲近，也更信任了。

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一些古怪的想法，这想法别人看不懂，也不好判断。唐落落如此，黄永庆也如此。好在在公司，唐落落如此称呼的并不只有杨黎一个，比如她唤高静，很多时候也只有一个字：静；唤许小田，有时也简短到“田”。但黄永庆总觉得，唐落落不该这么称呼杨黎，杨黎跟高静、许小田她们不一样。

杨黎飞快地几步蹿了进来。

唐落落又向杨黎交代了一番，要他们一个个地去找董事，去找东州的几位股东。“一定要说服他们，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杨黎痛快地说：“放心吧，等我的好消息。”说完，他自信地冲黄永庆笑笑，跟黄永庆出去了。

好力奇一时风声鹤唳，谁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谁都预感到会发生些什么。大家彼此见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从容地说笑，或互相交流点什么，而是个个充满了警惕。公司里那种融洽的气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是不安。

黄永庆忧心忡忡，从唐落落手里领过旨后，他就觉得自己心上压了一块巨石，想搬，搬不动；不搬，又压得他喘不过气。董事会秘书杨黎显然没他这么纠结。自从领旨后，杨黎表现得非常活跃，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激情点燃，不但自己很卖力，还天天催着他完成任务。两人交谈，杨黎也是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话中带话地说，我们是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好力奇会因为我们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天翻地覆啊！杨黎陶醉得双眼都闭上了，仿佛已经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中。

这人吃错了药。

大家都吃错了药。

黄永庆又急又恼，他知道，这次唐落落没玩虚的，更没玩假的，一本正经呢！走火入魔，怎么就能走火入魔呢？前面还爱得死去活来，突然就反目成仇。女人真是神经质动物！

可是自己怎么办？在好力奇本来就很难的黄永庆，这下更难了。他想告诉温启刚，可唐落落那张脸横在眼前，尤其是跟他最后交代时那严厉的眼神，而那说一不二的口气也回荡在他耳边。再说黎元清走时，也特意跟他叮嘱过——

温启刚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一向对他很放手、很信任的黎元清，在跟副总黄永庆谈话时，流露出的却是对他的不放心。那天，黎元清把一大堆心事道完后，忽地站起身，声音沉沉地说：“如果将来某一天，他们二位发生争执，或者公司出现变故，我希望你能站在唐落落这边，帮她一把，也算是帮我黎某人一个忙吧。”说完，黎元清竟向他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那一躬鞠的，黄永庆的心一下子就被某种东西淹没了，汪汪洋洋的，脑子里全是黎元清和唐落落，没有他自己了。他能感受到那一躬的力量，更能感受到黎元清那一刻的心情。能给他黄永庆鞠躬，还能托付这样重大的事，看来，黎元清也是被某些事逼到了绝境啊。

到底该怎么做？黄永庆心里乱极了。他渴望这时候有人能明示他，能把他从巨大的徘徊中拉出来，能让他迅速做出明断。

高静进来了，不声不响地，站在了黄永庆面前。黄永庆发现，高静瘦了，憔悴了不少。从香港回来后，高静就变了。以前她乐观，干工作争着抢着，从不推让；待人呢，也算热情，当然，发起火来另说，比如上次从永江回来后冲他发火。可黄永庆不生气，他跟高静一样，说穿了都是打工的，是一类人。哪个人没有发火的时候啊？有些火不发出来，真会憋出病的。比如现在，黄永庆就想狠狠地发通火，冲温启刚发，冲唐落落发，也冲自己发。

可他不能发。

他强撑着笑脸看着高静：“高经理啊，有事？”

“一个人闷，想找人说说话。”高静倒也实在，没跟他绕弯子。

“那好，我也闷着，正好聊聊。”黄永庆请高静坐，并给她沏了茶。坐下后，两人又都无话了。话有，但说不出来。高静也是一头雾水，她是查到了许多，甚至掌握了不该掌握的，但她仍然不相信。在唐落落面前，高静是口若悬河地说了，但说过她就后悔了，骂自己是叛徒，是两面派，没有立场，没有原则。怎么能拆温启刚的桥呢，他在公司怎么样，自己也看了好几年，难道几年的时间还不能识别一个人？那她高静也太没眼、光太没判断力了。但那些事，那些古怪离谱的传闻，还有那张可怕的照片，又深深地刺痛了她，让她不得不怀疑。她真是深不得浅不得，怕出错，可她又觉得自己出了错。这不，实在无奈，就跑来想跟黄永庆聊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黄永庆能将局面看得更清楚一点。

但怎么开口呢？

高静斟酌着，黄永庆也斟酌着。好力奇的这两位重量级人物，在这一天突然被同样的问题困住了。

过了半天，高静说：“黄总不觉得公司最近有点不正常吗？”

黄永庆也不打哑谜，既然人家开了口，再打哑谜，那就不厚道了。他呵呵笑了笑说：“是不正常，你看看，外面狼烟四起，对手随时要吞掉我们；内部呢，又乌烟瘴气，闹得人心惶惶。”

“那……黄总就没想想办法，适当阻止一下？”

“阻止不了，高经理，你是清楚的，有些事我们能建言，有些事言都建不得，建不得啊。”

“这么说，只能听任他们这样折腾下去？公司一旦没了，我们怎么办？”高静这下说到了实在处，事实上，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本来在香港的时候，她还义愤填膺，一身正气，觉得温启刚实在过分，黎元清、唐落落对他那么信任、那么好，他怎么能干这种出卖自己公司利益的勾当呢？实在是有负众望嘛。向唐落落做汇报的时候，她的天平也是朝唐落落这边倾斜的。可汇报完，回到自己那张办公桌前，她的想法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两天听说唐落落意气用事，让秘书杨黎暗中搞那些阴谋，她越发坐不住了。加上销售部经理岳奇凡几个上蹿下跳，大有不把公司搞乱搞垮决不罢休的架势，两派势力比赛似的在公司内部做表演，越发让高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祸乱可是因她而起的啊，万一她的调查有问题，给唐落落提供了错误的情报和事实，这场灾难可得由她一人负责啊。到时丢饭碗事小，毁了她这么多年的清白和辛苦，她找谁去说啊？

“高经理年轻有为，就算好力奇没了，照样有好的公司、好的职位在等着你。我这样的老残人士可就难了，怕是将来连看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不想离开好力奇，更不想让好力奇垮掉！”高静急了。

“那你就不该自作主张，有的没的全乱说！”黄永庆这话，算是对高静很严厉的批评了。

高静的脸色唰地变白了，看来她做了什么，黄永庆一清二楚。该死的唐落落，给她安排这样一项工作，这下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高静不甘心，翕动着嘴唇，仍为自己辩白：“那……万一他真跟林若真串通起来算计公司，怎么办？”

“这……”黄永庆好像也被这话问住了，闷了半天道，“这种可能性为零！”

“可是，可是温总他真是跟林女士有真情的，这次我们还见了林秉达，是他亲口告诉我们的。别人我们可以不信，难道一个风烛老人的话也不值得信？而且是林若真亲爸！”

“高静你胆子不小啊，谁让你见这个人的，你知道他跟唐……”黄永庆把自己吓住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高静说：“知道。过去的事，他都跟我们讲了，包括他妻子的死，还有……”

“还有什么？”黄永庆太意外了，他原以为这样的事只有他知道，没想到高静不但知道，还跟当事人见了面。看来世上的事真是瞒不住啊，越是想捂严的东西，越是暴露得快。可高静怎么能想到去见林秉达呢？这绝不是唐落落的主意。黄永庆两年前去香港，一个意外的机会见到了林秉达。这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真的是到了风烛残年，完全靠回忆来过日子。他花了半天的时间，跟黄永庆讲自己的过去，包括跟唐落落之间那羞于启齿的事。当时黄永庆听得眼都直了，根本就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呢？他跟唐落落，简直是天方夜谭嘛！可黄永庆最终还是信了，因为老人告诉他这样一句话：“我不爱她，但也绝不恨她，是她救了我啊，如果不是那年遇上她，我怕是造孽更重，更重啊……”紧接着，林秉达就向他忏悔，对他说出了另一个真相。那个真相比这段艳闻震撼一百倍，不，一万倍。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黄永庆觉得林秉达又可气又可怜，最后，他还是把同情与理解给了这位老人，因为他是病人，一个老早就有心理病的人。现在，什么也没有的林秉达开始了忏悔，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在岁月的最后时段，把他内心的罪恶讲出来。他得讲出来，这是他亲口说的，如果不讲出来，他就要疯掉。其实，在黄永庆眼里，这人已经疯掉了。黄永庆给他丢下一笔钱，仓皇而逃。

一个带着巨大原罪的人，一个在病态中压抑和扭曲了一辈子的人，到了今天这地步，也许真是报应。

黄永庆害怕高静往下说，害怕高静跟他一样，听到比这更可怕、更肮脏的罪恶。高静没有。高静适时地掐断了话头，黄永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静这是放过了他。

黄永庆同时也发现，高静这人，除了有上面他所说的优点，在大是大非面前，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些话高静绝没跟唐落落提过。要是提了，唐落落不会是现在这样。唐落落跟林秉达那些事，对唐落落来说是最大的禁忌，是一道谁也不能乱揭的伤疤。她怎么能容忍公司内部的人不断去打探、去窥视呢？绝对不许的！

“算了，不说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高静道。

“那就不说。”黄永庆道。

两个人像是在一条非常危险的河的岸边走了一圈，还好，他们又及时把自己拉了回来，没掉进河里。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半天，本质性的话题却再也不敢涉及。后来话题又回到温启刚身上，两人都试探着往深里去，却又深不了，因为温启刚最近的表现太反常，太让人迷惑，就连黄永庆也被困住了。

“不行，我得找他去，必须问个清楚，不然我会疯掉！”

高静突然丢下一句，走了。

黄永庆仍然傻着。这场看似什么也没谈的谈话，给了黄永庆一线灵感，黄永庆想把它抓得牢实一点，让它清晰一点。

有时候人其实就需要一种呼应，一个人做不出的事，有人呼应就能下得了决心；自己判断不准的问题，多几个人响应，答案就有了。

黄永庆终于知道，接下来他的步子该往哪个方向迈了。

温启刚跟高静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温启刚一直想找高静谈一次，可惜这段时间太忙了。

自打高静跟许小田从香港回来，温启刚就有了警觉。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骗他，高静和许小田等于是替唐落落到香港搬炸弹去了。这两个没脑子的，就知道添乱！早知如此，温启刚就应该把高静一直带在身边。

他找高静，并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让高静收回那些调查，重新在唐落落面前替他说好话。没这个必要。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那倒真是好办了。相反，温启刚倒是希望目前这种局面出现。所以，看到唐落落调兵遣将，开始对他有所动作时，温启刚还有一种暗暗的兴奋。至少从现在开始，他能坦然地面对唐落落，再也不怕唐落落突然跑上来，跟他情呀爱的，他烦这些，也怕这些。这次黎元清回来就是教训。没有哪个男人在女人问题上能做到坦然自如，他不能，黎元清同样不能。在情感问题上拿得起放得下本身就是句屁话，若果真如此，那还能叫情感？说玩弄更贴切。

温启刚找高静，一是工作上的事。品牌运营永远是公司最重要的事之一，在这方面，公司下一步还要开展多项维护行动，高静最近一段时间有点不务正业，得尽快让她把心思收回来，不能像个万金油，啥都做。第二，温启刚意外得知，高静跟许小田这次去香港，除见了林秉达外，还见了另一个人。那人对温启刚很重要，温启刚通过多种方式跟她联系，对方都拒而不见，没想到高静她们却见着了。温启刚想知道高静跟她到底谈了什么，有没有涉及他妻子孟君瑶。这事关一个重大秘密，更关乎温启刚正在采取的一项行动。

可是真忙啊，温启刚根本抽不出空约见高静，时间和精力全让孟子非、岳奇凡他们占住了。孟子非跟他回东州后不久又去了粤州，温启刚对公司公开的说法是孟子非协助莞东基地搞好二期工程扩建项目。这一听就是假话，孟子非在好力奇担任的是危机公关部经理，跟基地生产扯不上关系，再说莞东基地那边也从没见孟子非出现。温启刚顾不了这些了，掩耳盗铃本来就是弱智者的做法，温启刚也是迫不得已，才选择这种自欺欺人的愚蠢方式。昨晚他跟孟子非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孟子非对自己这阶段的工作很满意，话语里全是邀功的意思，温启刚听了却一点功的味道也感觉不出来。温启刚把孟子非留在粤州，是让他查清两件事，一是盛高集团对华仁的投资额度和资金注入的时间，以及天海集团到底有没有资金一同注入粤州华仁。温启刚让孟子非设法接近那个被姜华仁父子排挤掉的原财务主管吴雪丽，最好能从她手中拿到最原始的证据。因为据温启刚这两次到粤州掌握到的信息，这个吴雪丽不但是姜华仁的财务大管家，也是华仁集团财务运作的专家，她手中的确握有温启刚想得到的东西。第二件事是协助曹彬彬。温启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委托给曹彬彬办的，曹彬彬怕自己忙不过来，温启刚就把孟子非留给了曹彬彬。没想到昨晚跟孟子非通完电话后，曹彬彬的电话跟着就打了进来，怨声载道地说：“温总，你给我留下的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他跟谁搅和在一起？”温启刚说：“大记者，你就大人大量，甭跟他计较，这人是有些坏毛病，尤其是在私生活方面，不过一旦工作起来，还是很卖力的。”卖力？曹彬彬火了，语气反常地说：“知道他跟谁纠缠在一起吗？高高！”

高高？温启刚一下子就愣住了，孟子非怎么会跟高高认识？再说上次他离开粤州的时候，高高跟王小山两个已经去了三亚，说是要当什么“外围”，挣大钱。这事要说也恶心，你猜怎么着，上次那艳遇，居然是个连环套。温启刚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先是怪曹彬彬，曹彬彬一直以为，温启刚在情感上有怪癖，在生活上更是苦行僧，就想朋友一场，应该让温启刚的感情生活尤其是私生活色彩丰富一些。正好呢，王小山不做模特了，跟曹彬彬说想找个老板，求包养，实在包养不了，来场风花雪月的感情也行。曹彬彬马上想到温启刚，他觉得两人般配，一个有钱一个有貌，虽说发展不了感情，但眼下最普遍的那种关系还是可以尝试的，于是就带着王小山认识了温启刚。哪知两人相处一段时间，王小山认为温启刚是块木头，不通人情，更不解风情，就怪曹彬彬给他介绍了一个中性人，没情调，不懂味，白浪费时间。曹彬彬不信，说温总怎么可能是中性人呢，我就不信他不近女色，遂恶作剧地合计着要探探温启刚的底。正好那段日子高高也闲得无聊，闲得发急，大把大把的钱花惯了，忽然被踢出模特公司，没人捧她的场，也没人再为她飞扬的青春埋单，于是就在酒吧里上演了一场偶遇。可惜温启刚那晚还是不近人情，一场桃花盛宴愣是以温启刚的不作为而结束。这事有点荒唐，但发生在王小山和高高身上，就一点也不荒唐。事后，两人跟温启刚又是赔情又是检讨，直说对不起，气得温启刚真想抽两人一顿耳光。不过，温启刚还是把怨气发泄在了曹彬彬身上：“你是什么人，居然动得了这样的心思，你拿我们多年的友谊当什么了，啊？！当什么了？”曹彬彬哈哈大笑，说：“温总啊，我服你，这次是真服。以前我还怀疑你温总是装，不拿我曹彬彬当自己人，天下哪有不沾腥的猫啊？这下我信了，这世上还真有这种猫。你不是装，你是纯洁，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正经、最少见，也最不正常的男人，极品！”

极品个头！温启刚气得恨不能一拳过去把曹彬彬坏笑着的鼻子砸歪。不过这事以后，他跟曹彬彬的关系反倒更近了一步，比以前更能交心，更能托付事了。男人之间的关系，同样微妙得很。表面上看，曹彬彬是拉温启刚下水，细一想，他为什么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同情他、关心他嘛。一个单身男人，还不太老，那方面没需求是假话。找长期的吧，会惹出一大堆麻烦，弄不好还要谈婚论嫁，温启刚肯定不答应；找那种一次性快餐吧，又糟蹋了温启刚，再怎么说人家也是CEO，顶级成功人士。思来想去，曹彬彬才出此下策。反正王小山他知根知底，既不会赖上温启刚，也不会生出嫁他的念头，人家还嫌他老呢，只是暂时依靠，一旦事业打开局面，不用温启刚赶，人家就会自己走掉。曹彬彬在粤州这儿泡久了，这种事常见。现在的女孩子，想法真是不一样。跟他关系很要好的一个女孩，以前也是做记者的，后来嫌记者这职业太苦，赚钱又少，就跑三亚那边做“外围”去了，就是经常让男人养但绝不属于一个固定的男人。眼下王小山就做了这种“外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堕落。

当然，不管怎么说，这事还是曹彬彬不在理，或者说他用好心办了一件不太漂亮的事，人家温启刚不买他的好。为了将功补过，曹彬彬答应帮温启刚办一件很伟大、很崇高的事。这事目前已经在做，进展异常顺利，如果不出意外，赶在温启刚向华仁出拳前，曹彬彬就能把一切都准备好。温启刚正要为这事激动呢，却又冒出孟子非跟高高这档子荒唐事。

“他们是怎么混在一起的，说！”

温启刚用了“混”这个字，可见不管是对高高还是对自己的手下孟子非，温启刚都缺乏一种基本的好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让不同层面的人打消疑虑、消除偏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还能怎么混一起，高高咽不下那口气，说要回来报复华仁，就这么着，跟你那位爱将认识了。”

“浑蛋！”温启刚不知是骂曹彬彬还是骂孟子非，或者将两人一同骂。反正在他眼里，曹彬彬在这方面跟孟子非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俩没一个好东西，一丘之貉，都是混账王八蛋！”

骂完曹彬彬，温启刚的心思又回到岳奇凡这边。

温启刚现在绝不批评岳奇凡，一个劲地支持他，不管岳奇凡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多苛刻、多不合理，他都支持。就在一小时前，岳奇凡又跑来找他，说伊和平那边又变卦了，本来谈好粤州“劲妙”给伊和平什么条件，好力奇这边也给同样的条件，只要他放弃跟“劲妙”的合作，全力以赴做“宝丰园”，条件都好谈。谁知伊和平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条件开得一次比一次野蛮。伊和平近乎无耻地提出，华宇可以全力以赴做“宝丰园”，条件有两个：一是“劲妙”这边开啥条件，好力奇就要开啥条件；二是华宇之前所欠好力奇的货款，一笔勾销，作为好力奇重新投入华宇的启动资金。那可是两千多万啊，这样的话伊和平居然说得出口。如果每个销售商都这么做，好力奇早就破产了！温启刚当时就叹，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贪婪者总以贪婪为武器。但是他什么也没对岳奇凡说，带着鼓励的眼神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岳奇凡果然被鼓舞，毫不犹豫地说：“这事我看得听伊总的，我们虽然损失了一点，但只要把华宇从华仁手里抢过来，相信‘劲妙’那边会不战而败的。”

听完岳奇凡的话，温启刚重叹一声，什么表情也不流露：“好吧，还是那句话，华宇的事你说了算，我只要结果，而且要快。”

岳奇凡愉快地应了一声，走了。温启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有点苍凉地收回目光，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断臂。

有时候，人是需要断掉臂膀的，企业也是，必须断。可谁能理解他的苦心呢？

温启刚知道，自己在下一盘险棋，这棋才刚开局，恶性反应就出来了。他承认，好力奇这次内变，完全是由他引发的，如果不是他纵容岳奇凡，强力支持岳奇凡跟伊和平谈判，一味地迁就伊和平，好力奇也不会爆发这场危机。唐落落已经不止一次地质问过他，每次他都态度坚决地站在岳奇凡这边，唐落落对他采取措施，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这一次，唐落落有点猛，而且也学起了他，开始注意保密了。

那天黄永庆从唐落落办公室出来，正好在楼道里遇见他，温启刚佯装什么也不知道地问黄永庆：“唐总又给你交代任务了？”黄永庆吓得脸上发白光，一边看着唐落落办公室，一边跟他支吾。温启刚也没难为黄永庆，放他走了。大家都不容易，他理解黄永庆这些年的辛苦，也理解他这些年的委屈。就在一周前，岳奇凡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讥笑过黄永庆呢。黄永庆是按公司规定，要求岳奇凡在一份合同上补签字。合同评审这项工作由黄永庆分管，好力奇是认证了的公司，每份合同必须经过公司专门机构的评审，有时候来不及，可以先执行再评审，但合同归档必须手续齐全。不料岳奇凡气冲冲地说：“没见我忙着吗？真是邪门了，干事的在前面冲锋陷阵，不干事的反倒天天找机会扯后腿。”岳奇凡自诩是干事的，是为公司冲锋陷阵的，在他眼里，黄永庆这批老将是吃闲饭的，靠公司养着的。此话传到他耳朵里，温启刚只是苦笑了几声。

很多事堆在一起，很多人拥在眼前，温启刚一时有些招架不了。不过他知道，自己已没了退路，如果不把这场赌局扳回来，可能好力奇真就没他的位子了。

季节已到了夏天，火红的夏天让一切变得火热浓郁。大楼前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叶更是绿得诱人，蓬蓬勃勃。温启刚记得，当年大楼建成，他跟黎元清站在楼顶，黎元清指着楼下郁郁葱葱的香樟和花坛里怒放的花说：“启刚啊，但愿有一天，我们的事业也像这香樟，像那花，璀璨夺目，欣欣向荣。”温启刚几乎没有怀疑就说：“好力奇会长成参天大树的，‘宝丰园’不仅会在饮料王国一枝独秀，而且会花香百年。”

“好一个花香百年！”

黎元清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启刚却感到了孤独。

是的，孤独。有人说，每一个创业者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们从事的是前人没有从事过的事业。温启刚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一个创业者，但那种强烈的孤独感让他真想对着窗户大吼几声。

就在这时，高静闯了进来，虎着个脸，气急败坏的样子。

温启刚回头看着她，忍不住先笑了：“怎么，这幢楼里现在都是豹子啊，都要吃人。”

高静没理他，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嘴巴也鼓得圆圆的。

“谁惹我们高小姐了，看这脸，我就知道有人要摊上大事了。说吧，是不是那个乐大记者？”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高静一双眼睛瞪得更圆。

“没心思。”温启刚说完，回到老板桌前坐下。

“这市场到底还要不要了，两天一小变，三天一大变，要我们怎么跟客户说？”

“什么事？”温启刚克制住情绪，口气温和地问。

“我们品牌运营部刚跟东北那边谈好几项合作，销售部突然要撤货，真以为自己是金子啊，现在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家不嫌弃咱都已经不错了，还要对方签什么保证协议。饮料市场有这惯例吗？”

关于保证协议，不是岳奇凡想出来的，岳奇凡虽然聪明，在销售方面有点怪才，但在企业战略上，他的目光还很短浅，思维更是超前不了。这是温启刚的一个重大部署。闻不到市场的变，你就会丢掉市场；捕捉不到市场的敏感，你就会被市场残忍地甩到后面。“劲妙”不是针对全国销售商连续推出“割肉”政策吗，那就让它割好了，温启刚不会瞎跟着凑热闹，他没那么低级。华宇是另一码事，另一盘棋。对于其他市场和销售商，温启刚是反其道而行之。你不是纷纷跑上门要优惠政策吗？没有！我承认你对“宝丰园”做出了贡献，这份感激之情永在。但任何人都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好力奇不能，销售商同样不能。“劲妙”这次是大肆招揽销售商，温启刚却是在洗牌，要在好力奇现有的销售商中实行淘汰制，将那些目光短浅、只追求眼前利益没有长远目标的商家全部淘汰出局。这就是他的大销售商战略。他将“宝丰园”的市场重新整合，合并重组，在全国确定了十六个大市场。一个战略市场只发展一到两家销售商，这些销售商除了实力要超强，更重要的是要讲求信誉，这信誉不仅是对好力奇一家公司的承诺，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商业道德、商业伦理。一个没有商业道德和商业伦理的销售商，只是金钱的奴隶，对市场只有破坏，没有建设。这也是温启刚这次从“劲妙”事件中悟出的。那些曾经效力于好力奇的经销商，为什么会在“劲妙”的诱惑面前纷纷倒戈？信仰！因为他们不相信商业是有信仰的，市场也是有信仰的，他们是利益的追逐者，更是利益的蚕食者。而温启刚坚信，一个讲道义、讲伦理的市场才是好力奇所要追求和建设的。巨变面前，温启刚选择的不是守，也不是投降，而是借助“劲妙”制造的变局逆水而上，实现自己的商业梦想。

没人能理解这些。他所做和即将要做的一切，在别人眼里，无外乎两种看法：一是傻，二是玩火。但他就是要玩这个火！

所谓的保证书，就是要十六个战略市场重新选定的大经销商签订一项共守协议，共建市场共享，在利益对等的前提下明确经销商的责任，同时好力奇对这些战略伙伴也提出最低利润保证原则。哪怕好力奇不赚钱，也要保证经销商的利益，前提就是，这些经销商只能销售好力奇一家的产品。

温启刚还做出一个决定，对执意在好力奇现有的销售政策基础上提出让利的，可以接受，但让出的利必须作为股份，入注到该公司去。

温启刚有一个大野心，他计划用五到十年时间控股一批销售公司。五年或者十年后，好力奇不但有自己的生产企业，更有至少五十家大型销售企业。到那时候，好力奇在业界的地位恐怕就要重新论定了。

“没有惯例就不能做了？”温启刚笑眯眯地看着高静说。

“那也要看什么事，我看有人不是在做市场，是在玩火！”高静仍然凶巴巴地说。

“你在说谁？”温启刚表情动了动，拿起一支笔把玩。

“那些想毁掉好力奇的人！”高静越发凶悍起来。

“高静！”温启刚霍地拉下脸，手里那支笔随着手上的节奏啪地断了，不过他旋即又呵呵笑出了声。

在温启刚眼里，高静是一个有思想、有抱负的女子，更是行业中难得的精英，为得到这个人才，温启刚着实费了一番神。高静在好力奇这些年，成长可谓惊人。作为一位CEO，他真是不想看着这样一个可造之材毁掉。

可是最近高静变化太大，大到温启刚已经开始替她担心。温启刚本来想说教，想学以前那样修正她一番，又一想，还是免了吧，于是摇摇头，用诙谐的口气说：“哪来那么大的火，我记得我们的品牌运营部经理不是这样的啊？”

“谢谢温总，还知道我是品牌运营部经理。”高静伶牙俐齿，话语里居然有了嘲讽。温启刚脸一黑：“高静，你过了吧，好力奇好像没亏待你。”

“过了的不是我，是你温总。”高静突然说。

温启刚哑巴了，本来是他将高静的军，没想到反让高静将了一军。

“什么意思，你温总最清楚，或许我没资格对你这样说话，但请温总记住，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好力奇到今天不容易，谁想毁它，恐怕公司员工不答应！”

这个高静，她还真敢说啊。看着她一身正气、慷慨激昂的样子，温启刚险些又笑出来。年轻，到底还是年轻。等她到了他这个年龄，就不会这么鲁莽、这么冲动了。

他叹了一声，突然觉得这样的争论毫无意义。他在公司的地位已经变得非常微妙，黎元清出人意料地提防他，让长达八年的信任大打折扣；唐落落忽然反目；就连黄永庆，现在也跟他保持了距离。他正在失去一种联盟，而且随着下一步的举动，他还将失去一批原本应该信任的人。温启刚已经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孤独，难道他要把高静也赶出去？

“还有事吗？如果你是专程来发火的，那我告诉你，到此为止。”

温启刚把头埋在了文件里。

“谢谢温总，我不是来发火的，我是来向温总请示，大市场战略，是否一定要以牺牲好力奇的利益为代价？”

“是！”一听高静提到大市场战略，温启刚重重地说。

“如果有一天，好力奇再也牺牲不起了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好力奇就不需要再牺牲。”

“可是……”

“没有可是，品牌运营方面，必须按我的要求去做，不能打半点折扣，谁敢在执行上走样，我只能请他离开好力奇，这话明白不？”

高静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温启刚会用这样的话威胁她，一时语塞，沉默半天，神色黯然地道：“好吧，那我通知撤货。”

撤货也是温启刚要求的，“宝丰园”前期是靠大量铺货占领市场的，这也是当年“宝丰园”开拓市场的战略之一。想想那时候，温启刚忍不住又唏嘘起来。产品生产出来，市场不认可，消费者更是拒绝，怎么办？他跟黎元清、唐落落分头带人做市场调研，请专家做方案，可是调研来调研去，还是没有一个称心的方案。专家或者教授弄出来的东西，看着美，人家讲起来也头头是道，理论上绝对可靠，可一到市场上，就是行不通。时间一天天过去，市场毫无起色。黎元清急了，温启刚更是急，最后牙一咬：“用最笨的！”

所谓最笨的方法，就是往市场上砸货，让“宝丰园”铺天盖地，堆满市场，不信它卖不动。可是铺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所有的产品都能堆到市场上。一个品牌，在没有获得市场认可、消费者认可时，你想白送到人家的货架上都难。货架不是白占的，尤其是大型超市，简直就是黄金之地。费了不少周折，温启刚总算说服一些超市，由好力奇出资承租货架，在显要位置先行铺货，再派促销员进去，向消费者面对面推荐，中间产生的一切费用都由好力奇承担。那一年，超市、贸易市场、车站、码头，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能看到“宝丰园”凉茶。花钱雇来的促销人员身披绶带，大声而又礼貌地向路人推荐，请消费者品尝并留下宝贵意见。这种传统而又老土的营销方式一开始遭到市场的抵制，也被同行耻笑。有人讥讽好力奇是往市场里扔钱，不懂营销。有人嘲笑红色的包装太土，凉茶又不具备时尚元素，不像“可乐可口”“健力露”等是现代的东西。还有人骂，这家来自香港的公司纯粹是扰乱市场，搞破坏。温启刚他们一一忍了。这得感谢唐落落，温启刚记得，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因为大量铺货，加上雇用海量的促销人员，钱全砸了进去，内地回款又受到限制，资金周转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公司几乎要搁浅了。唐落落回了两次香港，竟然将自己的两处房产和一些收藏品卖了，还从她姑姑那里弄了一笔款。这些钱，当时对好力奇和“宝丰园”来说真有救命的作用。也正是她这种破釜沉舟、不计后果的举动，带动了好力奇的骨干。那时候，唐落落一有空闲便钻进促销者的队伍，穿上公司特制的促销服，跟年轻的大学生和打工者们一道，站在街头叫卖。

往事不堪回首。

每一个创业者的身后都留下了一条铺满血泪和伤痛的路。有人说，苦难是财富；也有人说，不经历风雨难见彩虹。其实这些话只能充当鸡汤，给那些徘徊者、茫然者一些心灵慰藉。对创业者来说，过去的每一天都是令人不寒而栗、不想复制的。

“宝丰园”虽然早已度过原始铺货阶段，可受销售惯性的影响，加上整个行业风气如此，市场铺货量一直居高不下。这是很让温启刚头痛的。温启刚在这方面曾经动过大手术，但一压减铺货量，市场表现立马下滑，销售商也不干。现在，温启刚打算豁出去了，不管现实环境怎样，不管别人理解与否，他都打算奋力一搏。他要让好力奇真正进入一个全新的营销时代——让“宝丰园”变为零库存，市场铺货率降到行业最低，甚至取消这一指标，让“宝丰园”完全实现按订单生产。

温启刚要求各部门通力协作，严控对经销商的铺货。这次没有纳入大销售商名单的，限期回笼货款；货款回笼不力的，一律撤货。

此举有点空城的意味，如此大动作地撤货，等于是把已经占领的市场腾出巨大的缺口，让“劲妙”去钻、去占。温启刚不是没想到这一层，这次，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送“劲妙”一个“人情”。你不是想要市场吗，我让给你；你不是想逼“宝丰园”退出来吗，好，我成全你。就怕你到时吃不了兜着走！

温启刚从心里发出冷冷的笑声。

第十四章
背水一战，统一内部

温启刚的动作越来越大，公司上下都有点招架不住，反对声迭起，温启刚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样子令人充满恐惧。

市场的反应是，随着好力奇大规模地削减经销商，压缩铺货量，“劲妙”乘虚而入。短短半个月，粤州“劲妙”就以神奇的速度占领了市场，原来堆放“宝丰园”的地方，无一例外地被“劲妙”占领。与此同时，“劲妙”的广告攻势也是一浪高过一浪，不仅是在央视，几乎各地卫视的黄金时段都能看到“劲妙”的广告。一时间，“劲”风猛起，“劲”声四起。

唐落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抓起电话打给杨黎，没来由地就冲杨黎发火：“进展如何？这点小事都办不利落！”

杨黎刚从外面回来，一听唐落落发了火，马上跑进唐落落办公室：“唐总，事情差不多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跟他们叮嘱的也全都叮嘱了。”

“他们反应如何？”

“应该没问题，识时务者为俊杰，相信他们会看清路。”

“什么叫应该没问题，我要的是百分之百！”

“唐总，你就放手搏吧，我杨黎跟了你这么多年，别的不会，做这事还是有把握的，我相信他们不会给你找别扭。”

杨黎这样一说，唐落落心里才有了些底。看来，也只能放手一搏了。此时的唐落落，心里断然没了对温启刚的那份念想，有的只是恨。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前段时间还爱得死去活来，转眼就成另一种态度了。

温启刚，我让你狠，我让你跟那个女人眉来眼去、死灰复燃、暗中勾结、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唐落落一口气骂了许多，所有能想起的词都用上了，最后在心里恨道，想打好力奇的主意，做梦去吧！骂完，她狠狠地撕了那张照片，她再也不想留什么证据了，这张恶心的照片已经搅得她好久不能入睡。

一周后，唐落落关于召开董事会的提议得到落实。没想到温启刚这次很痛快，他冲杨黎说：“是该召开一次会议了，特殊时期，让大家都谈谈想法，对公司下一步的发展有好处。”

唐落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会议召开前夕，杨黎再三向她保证，一切都搞定了，尤其是几个平日跟她走得近的董事，早就对温启刚的表现有所不满。还有一个董事曾经是东州的领导，一年前退了下去。好力奇董事会中，这样的董事有好几个。让领导在企业董事会挂名是业界通行的做法，以前叫拿干股，现在叫发挥余热，继续为公司发展献计献策。温启刚曾经对这样的做法表示过不满，这位领导退下去后，温启刚一度提出把他那份干股退回去，好力奇以后就不需要他们来“干扰”了。黎元清笑说：“过河拆桥的事咱不能干，这话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来帮你？”接着黎元清又教训温启刚，搞企业，重点还是搞好跟政府的关系，不要以为你的经营才能有多了不起，企业看似是经营起来的，其实是人家扶持起来的。相比权力而言，其他东西根本不值一提。唐落落这次把重点放在了这些领导身上，要彻底孤立温启刚，就要先赢得这些人的支持。那位退下去的领导还给唐落落打了电话，再三感谢这些年唐落落对他的关照。

“别处是人走茶凉，只有唐总你这里，茶一直是热的。就凭这一点，我要是不支持你就太不人道了。”他的声音里有大权旁落者的伤感，更有不甘心不认输的味道。

唐落落有点得意。

哪知到了会上，形势急转直下，根本由不得她控制。那些提前答应了她的董事在温启刚的一番激情演说下纷纷倒戈，反把她逼进了死胡同。

这天的董事会由唐落落主持，唐落落就公司目前遇到的困境和特殊环境向各位董事做了报告，同时将粤州“劲妙”抢占市场，力逼“宝丰园”步步退守的现实做了陈述，然后拿出本季度的销售情况及财务运营状况做了一番说明。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先声夺人，让董事们不要再扬扬得意，好力奇高枕无忧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要想重整旗鼓，好力奇必须改革目前的体制，必须采取更加行之有效的措施，改变目前市场的被动状态。董事们听得倒也认真，有几个甚至在做笔记。这令唐落落很兴奋，以前董事们都是带着耳朵来听，很少用心做记录。她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去扫温启刚，温启刚拿着一支笔，但仅仅是拿着，一种装饰而已。他的目光空远，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唐落落管不了那么多，这时候她还能管什么呢？她现在心里只想着得给他一些教训，得让他知道，在她心里，公司比爱情重要。不要以为她把感情寄托于他，就能听任他在公司为所欲为。

唐落落一口气讲了半小时，把要说的话全说了出来，最后她道：“我正式提议，好力奇成立临时决策机构，这个机构由董事会选举产生，并在董事会监督下开展工作。在黎元清董事长不在的情况下，公司的任何决策都不得出自某人之口，而要经过决策机构讨论同意，以防政出一门，将公司带入歧途。”

唐落落刚说完，那位退位的领导就接话道：“我同意，目前公司确实处于特殊时期，元清董事长不在岗位上，公司的决策权是得接受监督。不过……”他突然多了个“不过”。

唐落落竖起耳朵，正要听“不过”之后是什么，此人咳嗽了一声，道：“对不起，我身体不好，先去吃药，各位接着说，我马上就来。”

这一去，就是半个小时。

老滑头！

唐落落意识到不对劲，目光怒射到秘书杨黎脸上。杨黎有些紧张，恐慌地看着各位，想等他们往下说。这时候温启刚开口了，他并没就唐落落的提议发表看法，而是接着唐落落前面的话题，向董事们报告好力奇目前的经营状况。

这天的温启刚完全是有备而来，他的发言既强悍又专业，震撼力十足，可谓掷地有声、声声震耳，就连唐落落也被他的发言震住了。温启刚先是说，好力奇是遇到了问题，这问题是前所未有的，但哪家企业在发展中不遇到问题？市场不是你一家的，大家都在争在抢。消费者不是你拿钱拴定的，在一个不断求新求异、个性化越来越明显的新市场时代，企业不遇到问题只有死路一条。他概括性地总结道，好力奇目前遇到的问题无外乎两方面：一是其他品牌恶性竞争，让本来已有格局的市场重陷无序，乱象丛生；二是遭遇产品同质化，跟风现象严重。你出凉茶，别人也出凉茶；你打文化牌，别人也打；你说是凉茶鼻祖，他马上给你来个凉茶始祖，还罗列出一大堆证据。

“这些都是市场不规范的表现，可谁来规范市场呢？靠政府，还是靠协会？都靠不住。企业的事，最终还得靠企业自身来解决。好力奇要想摆脱这种困局，就必须率先站出来，做规范市场的第一人。一个没有秩序的市场，就是一个无信的市场，在无信的市场里，谁都是输家。”

“但是，建立诚信的市场也不是一家企业能做到的。”有人质疑。温启刚扫了一眼，信心满满地说：“任何事都要有第一个人去做，好力奇今天不做，明天就会被无信市场淘汰。我的观点是，与其我们在浑水里挣扎，被呛死，不如先设法把水弄清澈。弄清澈水，我们才能游得更久、更快！”

他的话的确捅到了市场的痛处，也引起了与会各位的共鸣。类似的感受，绝不只是温启刚一个人有，在座的各位这些年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这种乱象，也品尝到了乱象带来的苦果。但这不是温启刚说服各位的原因，真正让各位董事倒戈的，是温启刚后面一番发自肺腑的话。

讲完了市场，温启刚话题一转道：“我知道，我温启刚目前做的事可能会遭到各位反对。唐总主张召开今天这会，目的也很清楚，就是想让董事会对我设禁、削权。坦率地讲，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行使的权力大了点，让唐总还有公司其他的领导不大舒服。但不行使怎么办？黎董不在，公司一日不能缺帅，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撑住好力奇这片天。目前好力奇这一难关，唐总渡不过去，在座的各位也渡不过去，凭我温启刚一个人的力量，照样渡不过去。因此，好力奇目前要讨论的，不是削不削我温启刚的权，也不是给我温启刚头上戴多少金箍，而是我们如何建立信心，建立目标，全力以赴，共渡难关！”

他的这番话，如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唐落落的脸上；更如一枚炸弹，炸在了与会者的心上。唐落落压根儿没想到，温启刚会在会上摊牌，而且摊得如此彻底、如此直白。她有丝羞愧，有种被人扒开衣服的感觉。温启刚倒好，扒开她的衣服还不够，还要扒开她的最隐秘处。

温启刚转向她：“唐总，实在对不起，之前没跟你交换意见，你说召集会议，我欣然同意了。原以为你是为了公司发展，为了消灭竞争对手，没想到，你只是为了我和你个人之间的权力之争。”

“不！”唐落落失声尖叫。什么叫个人之间的权力之争，她唐落落没有这么狭隘，没有这么自私！

“唐总，你先别叫，容我把话说完。”温启刚此时的表情已变得非常令人害怕。自从跟他共事，唐落落从没见温启刚有过这种表情。怎么说呢，就算是向他示爱遭他拒绝时，他的脸也是热的，是有温度和关怀的，她能感受得到。可这天的会议上，温启刚那张脸完全是冷的，面部表情更是肃杀。唐落落犹如看到一个冷面杀手，不由得打起寒战来。

温启刚果然开了杀戒。

他说着说着，话题再次一转，道：“各位怕是已经听说，前段时间我跟唐总之间发生了点故事，外界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话的都有。本来我不想谈这事，因为这只牵扯到我和唐总，不影响公司的各项事业。但今天，我想把它提出来，免得各位这样想那样想，想多了不好。唐总是向我示了爱，但这份爱我没接受，也不能接受。我是一个内心有伤的人，伤未痊愈时，我温启刚不可能向谁打开感情之门。对不起，唐总。”温启刚突然面向唐落落，向她鞠了一躬。

“你——”唐落落震惊了，这样的话温启刚居然也能在会上讲！

“你太卑鄙！”她的眼泪扑簌簌地下来了，根本由不得自己。温启刚啊温启刚，我算是把你看透了，你比谁都狠，天下的男人能做出这种事的没几个，而你竟做得如此冠冕堂皇！

唐落落恨死自己了，温启刚等于是将她打入了地狱，在她脸上狠狠地刻下四个字：不知羞耻！她如同让温启刚扒光了一样，没有任何尊严地被晾在了众人面前。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两个字：婊子！这两个字是林若真当年送给她的，顺带着还有一个响亮的嘴巴。嘴巴倒是不痛，那时候她哪知道痛啊，这两个字却刀凿斧刻般地留在了她心上。是的，她是一个婊子。这么多年来，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耻辱的称呼忘掉，今天温启刚又把它送还了她。

哈哈哈哈，我是婊子——唐落落冷不丁地爆出一串笑。

笑声好刺骨。

温启刚并不受影响，此时会场上的气氛完全被他控制了，大家全都竖直了耳朵，听他要说什么。唐落落那笑，那句发泄话，居然没起到任何作用，没能阻止情势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能量！后来唐落落想，人在关键时候拼的还是能量。她的能量的确没有温启刚大。

“我想，唐总不会是因为这事向我发难，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相信公司任何一个人的。感情上的恩怨，谁也不应该带进工作中。至于唐总前面提到的一系列问题，我暂时不想回答，我想接下来我的行动会证明一切。我在这里只有一个请求，请各位董事给我两个月时间，不，四十天。如果四十天内我不能把好力奇面对的一系列问题解决掉，不能把失去的市场夺回来，不用唐总和各位罢我的职，我温启刚自行离职。”温启刚振振有词。

会场一下子静了，四十天，温启刚只要四十天！

可是没有人应声。大家全都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给他四十天。事实上，温启刚自己也很没把握，他把该讲的都讲了，不能讲的，哪怕革他的职也不能讲。至于董事们怎么选择，他真是无能为力。之前岳奇凡还一再说，杨黎能活动，他为什么不能？要温启刚准许他去做董事们的工作，被温启刚一顿恶骂骂了回去。温启刚不想搞小动作，永远不想，小动作只能得逞一时，却无法获得永远。而企业经营，哪是一朝一夕的事？见会场沉默，温启刚有那么一丝紧张。他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大势所趋似地道：“我要说的说完了，如果大家连四十天都不肯给我，我温启刚也没啥好说的，那就行使你们手中的权力吧。”

说完，他捧着杯子，走了出去！

唐落落傻在了那里。当温启刚说出那段话时，她的败局就已摆在了那儿。是啊，谁会同情一个作风有严重问题的女人呢？一个游戏感情的女人，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一个得不到爱马上又转为恨的女人，会让董事们怎么想呢？温启刚用一种看似很软弱的方式，坚硬地回应了她，也粉碎了她。这时候，她连沮丧的力气都没有了。

与会董事仿佛真被难住了，大家的目光无声地集中在唐落落身上。唐落落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架在火上，任大家肆无忌惮地评评点点。她猛地站起来，这会实在是不能再开了。就在她正欲宣布散会时，一向在会上很少发言的黄永庆突然站了起来，冲她摆摆手道：“两位都陈述完了，但会议不能没有个结果。恕我直言，两位都是为了公司，为了‘宝丰园’这个品牌，这一点我们深信不疑。大家之所以沉默，一定是难住了，我也一样。其实这问题不难，我们不妨给温总四十天，就四十天，一天也不多，看看他到底把公司带向哪里。”

黄永庆话一完，本来沉默的董事们全都说了话。唐落落看到了现实的惨象：没有一个董事站在她这边，与会董事把赞成票全投给了温启刚！

叛徒，全是叛徒！唐落落再也撑不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绝望地怒瞪黄永庆一眼，一脚踹翻凳子，踉踉跄跄地走了！

唐落落病倒了，当天下午就被送进了医院。不是装病，她真的是又发高烧又叫唤胃痛。秘书杨黎赶紧将她送往医院，高静没去，许小田倒是很快到了。医生一阵忙乱，做过各项检查后，唐落落被送进病房。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力衰竭，加上患者又受了刺激，所以发起了高烧。

这天半夜，唐落落从病床上醒来，听秘书杨黎说，黄永庆已向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他要离开好力奇了，还让杨黎转告她，说他对不住她。

“滚，都给我滚，你也一样，马上滚！”

唐落落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第十五章
手握“撒手锏”

温启刚再次赶赴粤州。

这次他要去见两个人。有些事快要摊牌了，再不摊，对董事会的承诺就要落空，到那时，他温启刚可真就没脸见人了。摊牌前，温启刚决计会会这两个人。一个是去了两次都没见着的吴雪丽。温启刚已经通过两家猎头公司对她做了全面调查，这人是个奇才，是饮料行业财务方面难得一见的实战派干将。这是相对于那些理论派来讲的。如今职场里最不缺的人就是财务，到处是，各种证件也都齐全，讲起财务管理来一套又一套，但这些人碰到实际问题就乱了手脚，暴露出先天不足来。温启刚不是指让他们做假账，财务做假账已不是什么秘密，在温启刚看来，这都是小儿科，他自己就会，不用再找人来添麻烦。关键是如何合理地利用政策为企业规避风险，如何有预见性地为企业高管层提供建设性意见，尤其是预警报告。这方面他觉得吴雪丽就特别强。吴雪丽为何在华仁遭排挤，外界通行的说法是姜华仁玩腻了她，有新欢后自然淘汰旧爱。温启刚认为不是。姜华仁是玩腻了吴雪丽，抛弃了她，但这不是吴雪丽离开重要岗位的原因。吴雪丽是因给华仁集团数次画红线，提出财务警告，惹得姜华仁大怒，也惹得华仁集团背后那只手——确切地说就是林若真——烦了、恼了。林若真一句话，吴雪丽便不得不离开。

对不起，他又想起林若真了，不想还真不行。事实上，这段时间温启刚所有的暗中调查以及布局都跟林若真有关。这么说吧，他下的这盘棋，看似是冲着华仁、冲着“劲妙”，实际上是在对付林若真。温启刚想见吴雪丽，也跟林若真有关。林若真是因为他而对华仁下手，进而迁怒于识破阴谋的吴雪丽的，冲这一点，他就得跟人家吴雪丽说声“对不起”。温启刚还有一个想法，请吴雪丽加盟好力奇，岗位随她挑。

温启刚想见的第二个人，就是华仁集团的掌门人姜华仁。

温启刚这次是坐动车来的，出了车站，他四下张望，不见曹彬彬。这家伙，说好来接他，怎么不见影了呢？温启刚正要打电话过去，突然瞥见了高高。密密麻麻的接站人群中，高高非常亮眼地站在那里。温启刚想躲，可高高已经看见了他，冲他招招手，大方地走了过来。

“欢迎，欢迎，刚哥，对不住，应该叫您温总。”高高捋了下头发，优雅地笑了笑，又道，“想不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你？”温启刚有点发怔，一个多月不见，感觉高高又高出一大截。他的身高也不算矮，可这会儿看高高，要仰起脸来。还有她的打扮，太夺目、太前卫了。奶油色的T恤，简洁大气，又不失青春味；米黄色的短裤，紧紧地包着屁股。两条笔直的腿大方地裸露着，艳光四射，尤其是那双高到膝盖的红色长筒靴，犹如火焰一般，把周围全给点燃了。

不少人的目光朝他们看过来，温启刚有点出汗。

“怎么，很失望啊，不喜欢我来接您是不是？”高高笑吟吟的，伸手接过温启刚手里的行李。

“曹大记者呢，又搞什么鬼？”温启刚还是没缓过神来，尽管他和高高也不算陌生了，可那种别扭劲还是弄得他很不舒服。

高高扑哧一声笑了：“怎么，怕我啊？我又不是毒药。放心，这次不是恶搞，我也清醒着呢。彬哥临时有事，被他女老板抓去当差了，我替他接您。那个母夜叉，典型的工作狂，彬哥在她手下算是倒八辈子霉了。”高高快人快语，顺带着又提起上次那事，温启刚的脸蓦地红了。恰在这时，曹彬彬来电话了，说：“温总啊，抱歉抱歉，本来已经上路了，又被老三强行叫回来，有个稿子有问题，要我立即改。你先跟高高去宾馆，我改完马上过去。”

“你是故意的吧？”温启刚没话找话似地说了一句，老三就是曹彬彬的女上司，姓贺，在报社排名第三，分管金融这一块。这是一个非常敬业的女人，温启刚跟她见过几次面。对了，上次来粤州，温启刚还请她吃过饭呢。

“哪敢啊，放心吧，老大，以后那种歪事再也不敢有了，高高是好人，她不会害你哟。”曹彬彬声音很大，生怕一旁的高高听不到似的。

高高的脸上果然有些挂不住，略带几分尴尬地道：“温总如果怕，那我就先回了。”

“别，上车吧。”温启刚接过行李，朝车子走去。

高高开的是一辆豪华版的宝马730，上了车，温启刚说：“不错啊，美女就是美女，啥都让人惊讶。”

高高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温总，您就甭挖苦我了，借的，这不是要接您老人家嘛，总不能开我那辆破丰田来吧。我哪敢在温总面前耍二啊，温总是谁，啥场面没见过，您老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小女子折腾一年的了。”

这家伙，小嘴巴就是会说。

“没那么危险吧，高小姐怎么突然这么低调了？”温启刚也不敢太沉默，只好找话题跟高高搭讪。没想到高高一下子被触动了，说道：“这世界真是不公平，你们成功了，就以各种理由来笑看我们，让我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作为挣扎中的底层人，难哪——”

高高就此打开了话匣子，原来她不但长得漂亮，也很善谈。她对社会上那些不公正的事，尤其是像她们这样的人的生存艰难有很多感慨。温启刚觉得高高说得有些深刻，这些年他还真是只盯住企业、盯住市场，少了对诸多问题的思考。经高高这一说，他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确有许多浑蛋之处。以前在他眼里，像高高这样的女孩子是上帝的宠儿，她们想成功太容易了，几乎笑一下就能拥有整个世界。此时他才明白，她们经历的苦难、打击、失败甚至毁灭不比他少。高高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也别有梦想，一个人如果揣着梦想上了路，这路就成了不归路。想活轻松倒还容易，可想活明白，就很难了。

温启刚有点陌生地看着高高，他感觉他把眼前这个女孩想简单了。她们并不是靠身体、靠姿色吃饭的人，她们是迫不得已地妥协，是想用青春和姿色为自己换来一个相对从容的发展空间。

可是很难。社会越是发达，这种青春和姿色就变得越是廉价，以前还可以做玩偶，现在连玩偶都不配做了。

“垃圾品，跟垃圾食品一样。”高高自嘲道。

温启刚想鼓励一下高高，但又不知话该怎么说，只好沉默。车子很快到了宾馆，高高办妥入住手续，拿着房间钥匙说：“我就不上去了，温总千万别说我不礼貌。上次可能把您吓着了，这次嘛，我离您远点。”

这高高，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启刚在粤州待了两天，吴雪丽避而不见。人是联系上了，意图也已说明，可人家愣是不答应，还捎来话说，让他不要再骚扰她了，素不相识，见面很没必要。再说，她已彻底离开华仁，在一家酒店打工。猎头公司的老总也很无奈：“温总啊，我真是尽力了，原想只要您温总打声招呼，她就会屁颠屁颠的，哪知她这么不识趣。”

“别这么说，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还是温总能理解人，忒能理解，天下老总如果都像您温总这样，我们这些人讨饭就容易多了。”猎头公司的老总也是个巧舌如簧的人，不过干起事来很认真，温启刚靠他往莞东基地和永江基地挖了不少人才。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难为她了，但愿以后有机会吧。”温启刚有点黯然地道。

就在温启刚决计放弃时，曹彬彬忽然说他通过关系，跟吴雪丽的老公联系上了，要不要见一面？

“见，当然要见。”温启刚一下子又变得兴奋起来。

曹彬彬马上安排妥当。吴雪丽的老公叫田立德，原以为他也是一个能干的人，等见了面，温启刚才知道不是想象的那么回事。田立德是司机，最早给姜华仁开车，后来为姜华仁管理车队，现在也离开华仁集团，自己买了车跑单帮。这男人看上去很老实，也很老相。问过之后，才知道年龄比吴雪丽大十几岁，马上要五十岁了。温启刚就有些想不通，依吴雪丽那条件，怎么会嫁这么一个男人呢？后来他才知道，田立德跟吴雪丽也是有故事的。吴雪丽早期的生活并不如意，关键是有个嗜赌如命的父亲。吴雪丽大学还没毕业，父亲就把家里的一应物品全给输光了。母亲为阻拦父亲，多次苦苦哀求，均不见效后，跳楼死了。从此，吴雪丽的父亲赌得更甚，最凶的一次，一夜输了八十多万。第二天一早，讨债的就堵在了门口。父亲吓得不敢回家，讨债的那帮人拿刀逼着吴雪丽，要么还钱，要么就……这一幕正好让住在对门的老田看到了，如果不是老田，吴雪丽那天是躲不过去的。那些赌债是老田还的，老田的老婆那年出车祸死了，老田获得了一笔赔偿。吴雪丽进华仁，也是老田帮着介绍的。“当时就是不忍心看着她受罪，那罪，受不起啊！”老田一边吸溜鼻子一边说，“可谁知道……”老田紧接着又后悔了。尽管老田把后来发生的事省去了，但在座的温启刚他们都听出了那句话后面的苦味。是的，老田干了件蠢事，一件让他肠子都悔青的事。他咋能想到，吴雪丽到公司后不久就让姜华仁给那个了呢？真是想不到！不过依老田说，吴雪丽倒是不那么在乎，她需要钱，她要给老田还钱，姜华仁提什么她都答应，只要给她钱。

“唉——”老田又长叹一声。

至于后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姜华仁要睡吴雪丽，但又不想养着，怕养久了养出啥问题来，给他添堵，于是撺掇他们在一起。老田自然不能干，这样他成什么了？可吴雪丽找到他，径直提出要嫁给他。老田一下子没招了，他本就是个缺招的人，这从吃饭就能看出来。他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可头从来没抬过一次，要么低头往嘴里扒拉菜，要么死劲地抱住个水杯，拼命往肚里灌水。

“她现在是我老婆，以前嘛，只是挂个名。”老田说，这样的大实话，温启刚他们没问，老田居然说了出来。

这人是个好人，温启刚当时就想。

“以前没想过离开她，现在更不能了。她落难了，我得撑住她。再说了，我们是平头老百姓，想法不多。过日子呗，怎么也是个过，我就觉得现在这样踏实，只要她不提出离，我就跟她过。”老田又喝下一口饮料，憨笑着说。

温启刚恨自己不是作家，如果是，田立德跟吴雪丽这凄美的故事足够让他写本书。即使这样，他也被深深打动了，生活又给他上了一课。在田立德断断续续的述说中，温启刚再次想起了亡妻孟君瑶，内疚和忏悔涌来，他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很痛。一旁的高高始终沉默着，这个嘴巴上安了快门的女子，这天像是被田立德的故事震住了。直到饭局结束，田立德跟他们告辞，她都没讲一句话。那张化着艳妆的脸也变成坏了的电视屏幕，除了一片花花的白，什么也看不到。

田立德交给温启刚一样东西。

“是她让我交给您的，您这样看得起她，她说她知足了。对了，她再三叮嘱，这东西只能您看，千万不能传出去。我们都是可怜人，还要活命。大老板间的争斗，我们陪不起。”

说完，田立德抹了把嘴，急匆匆地走了。等他走出老远，温启刚才蓦地记起一件事来，赶紧冲同样傻站着的曹彬彬递眼色。曹彬彬会过意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田立德，将一包钱往他怀里塞。田立德哪里肯收，说他不是为这个来的，他老婆要是知道他收了这钱，他们就真过不下去了。不管田立德怎么说，曹彬彬还是有办法，最终田立德还是惶惶地抱着那包钱走了。

回到宾馆，温启刚马上打开那东西，他相信吴雪丽送给他的绝对是一份厚礼。果然，温启刚看着“礼物”，笑了。

是一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沓企业内部资料。

这晚温启刚没睡，他是既震惊又兴奋，当然还带着感动。吴雪丽能将如此重要、如此机密的文件交给他，令他感慨万千。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无数颗纯真、善良的心灵，并不是每个人都利欲熏心，更不是每个人都在麻木。面对欺诈、掠夺还有蒙骗，人们还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

账是吴雪丽暗中记的，记录了近五年来粤州华仁所有的财务活动，对每一项资金的进入和每一笔开支——不管是送礼还是姜华仁父子挥霍——她都一一注清。看到这一笔笔记录，温启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吴雪丽，认真、负责，做事严谨但又不失分寸，因为她没把这账本交给税务部门。温启刚替姜华仁父子庆幸，要是这账本到了它该到的地方，姜华仁父子怕是早就去了该去的地方。

当然，他也替林若真庆幸。一个被她借资本权势驱逐出华仁的女人，竟用这种方式饶恕了她！

这账，还有出自吴雪丽之手的五份企业财务预警报告，不仅全面揭示了华仁这些年走过的“扩张”之路，详细记述了香港盛高如何借助资本，利用完美的骗局，成功掌控粤州华仁等事实，还消除了温启刚心里两个重大的疑问。

对林若真利用资本的魔力层层渗透华仁，进而掌控华仁，温启刚早已不再怀疑。他一直想不通的是，华仁作为粤州天塘区的重点骨干企业，怎么就会轻易就范呢？难道姜华仁一点猫腻也看不到？不可能啊，姜华仁虽然没多少文化，但他也是商海中的老将，在商场打拼这么多年，江湖有多险恶，浪有多高，他能不知道？怎么就能被林若真一次次放鱼饵，如此听话、如此乖巧地受制于香港盛高呢？温启刚脑子里甚至冒出过很荒诞的想法，会不会是林若真使了美人计，逼其就范？可一想又不可能，依他对林若真的了解，就算林若真对华仁垂涎三尺，也绝不可能拿自己的身体去搏。现在他明白了，原因很简单，姜华仁是头猪，说脑子进水可能还是轻的。

不要把能挣钱的都当人物，更不要被那些大神吓住——温启刚想起一句话，这话是在东州电视台做访谈时，一个专门研究企业问题的嘉宾说的。当时温启刚还不能完全理解其精髓，觉得嘉宾有一棍子打死一片的味道。这下他明白了，很多看似强大的人物，其实虚弱得如同一尊泥像。当今市场上，像姜华仁这样的暴发户，何止一个两个，多得数不清。他们凭借着起步早、胆子大，一个偶然的机会赚了钱，腰包一鼓，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膨胀是这个时代共有的特性，大家在虚幻的成功面前，要么表现得很陶醉，要么就把自己放大到云层里，飘啊飘。这些人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急着将自己包装成成功人士，包装成大腕、某个行业的领袖，最起码也是老大。姜华仁对吴雪丽下手，说穿了还是满足他的另一种虚荣心。温启刚见过不少这种人，自己是泥腿子出身，满嘴脏话，却喜欢带一个小秘，以前图年轻漂亮，后来又图有文化，学历越高自己越有成就感。姜华仁的这些心理都被林若真掌握了，林若真对付起他来，简直易如反掌。就算给他布下一口深井，姜华仁也会欣喜若狂地去跳。

能看清楚的只有吴雪丽。吴雪丽不止一次提醒姜华仁，让他警惕，让他谨慎，还以书面方式向董事会提交过预警报告和防范方案，结果换来的不是姜华仁的醒悟，而是对她的厌恶与抛弃！

这是温启刚一直以来的第一个疑问。温启刚一直没搞懂的第二个问题是：华仁何以能做大？他认真研究过华仁的过去，尤其是两次资本扩张和一次战略转型，很成功、很经典。他不相信这是姜华仁的智慧，可又找不出能给姜华仁做决策的人。现在他知道了，吴雪丽！

尽管温启刚对吴雪丽充满了种种好奇，好感也是一天胜过一天，但他还是低估了吴雪丽的能耐。西南财经大学毕业，又有过两次专门进修经历的吴雪丽，不只是具有财务方面的能力，在战略管理与战略投资方面，更是有着惊人的预见性与判断力。特别让温启刚兴奋的是，吴雪丽对政策的敏感，以及对政策的解读和应变能力超乎常人。华仁两次资本扩张，都是抓住了政策空隙，充分利用了政策，而且全是吴雪丽提议的。当时姜华仁跟吴雪丽正热火，吴雪丽说什么他都听，这既成就了他，也成就了吴雪丽。

都说红颜是祸水，这个红颜绝不是祸水，是宝。可惜姜华仁被林若真一连串的动作迷惑，把宝扔在了一边，华仁的败局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这个人，温启刚要定了！等眼下这场风波一过去，哪怕是十顾茅庐，温启刚也要把吴雪丽请到。

见姜华仁的过程相对麻烦。看完吴雪丽给的账本和报告，温启刚动摇了，到底要不要再见这个人呢？温启刚见姜华仁，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在采取措施前给姜华仁一个机会。如果姜华仁能幡然悔悟，放下手中的恶，温启刚或许会改变计划，华仁或许还有自救的机会。但现在温启刚怀疑，姜华仁能听进他的忠告吗？或者说，能理解他的善意吗？

矛盾来矛盾去，温启刚还是决定给姜华仁一个机会，他真是不想看到一家企业因他而轰然倒下。温启刚是想通了，谁知姜华仁却摆起谱来了。温启刚通过好几个关系约见姜华仁，姜华仁非但不见，反而放出一大堆嘲笑的话来。

“见他？他算老几，是不是好力奇混不下去了，想找我讨口饭吃？他不是很狂吗，不是自诩商业奇人吗？这个奇人现在是断了胳膊还是少了腿，需要我姜华仁扶了？”

温启刚哭笑不得。

“算了，这种人，见他何用，这不是自找羞辱吗？”曹彬彬劝他。

“我看还是不见了吧，你的心思我能理解，可商业社会，真的不需要同情，大家还是拿出真本事来拼吧。”这边行业协会的会长说。温启刚托这位会长，会长又托市里的两位要员，最终姜华仁还是用嘲笑拒绝了他。

温启刚决定打道回府，不能再这样无谓地把时间消耗掉，公司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呢。尤其是他来的时候，黄永庆递交了辞呈，他好说歹说才把黄永庆挽留住。温启刚自然懂得，公司董事会上，不是他靠一张嘴巴更不是他打出了唐落落移情那张牌，将唐落落逼进了死角，才赢得了董事们的信任。是黄永庆，黄永庆这次是真帮了他，董事会的工作是他一个挨一个轮流去做的。还有高静。尽管高静跟他吵了架，看似是对他失望透顶，但温启刚知道，那段日子，高静跟黄永庆一样，也在努力做董事们的工作。他得回去，得用实际行动回报他们。信任不能透支，更不能成为空头支票。

就在温启刚准备收拾行李出门时，高高突然疯疯癫癫地进来了，打扮得有点古怪，手里拿把车钥匙，进门就说：“跟我走，快！”见温启刚愣神，高高一把拉过他：“快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去哪儿啊，莫名其妙。”温启刚差点打开高高的手。

“你不是要见他吗？我找到他了，跟沈新宇在一起，快走！”

温启刚心里一震，要见姜华仁的事，他没跟高高提，也不让曹彬彬提。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觉得高高根本不像之前他想的那样，复杂着呢，不只有个性，更有许多超前而又古怪的思想。温启刚已经搞清，所谓孟子非跟高高瞎搅在一起，完全是误传，是曹彬彬谎报军情。孟子非是对高高垂涎三尺，不止一次地约她喝茶吃饭，有一次还对高高动了手脚，硬把高高摁倒在沙发上，不过让高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是高高跟他坦承的。高高对孟子非有这样一句评价：一个看似聪明、实则脑子里全是下三烂想法的人。“亏你还对他这么信任，这么好。”高高在那天的述说中埋怨了温启刚。温启刚没反驳，他之所以关心高高跟孟子非的关系，一是觉得离谱，怎么可能呢？二来呢，也不想让高高跟孟子非那样的人瞎耽误时间。想嫁人，就找个靠谱的，甭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身上瞎熬青春，青春是熬不起的。高高说，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嫁谁，更别说孟子非了，跟他是另一码事。温启刚再细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跟孟子非在一起。高高死活不肯再说，只跟温启刚解释，他们的认识很是偶然，朋友的一个饭局，高高去了，孟子非也去了。一听孟子非是好力奇这边的，高高多了兴趣，跟孟子非多说了几句，还替他喝了几杯酒，结果就让孟子非误解了，要了她的电话，然后没完没了地打给她。

“男人都是馋腥的猫，当然你除外。”那天高高说。

温启刚却觉得，高高跟孟子非之间肯定还藏着什么，这从高高最近一个劲地往他这边跑，不断提供孟子非和华仁的信息就能猜想出来。

温启刚被高高稀里糊涂地拉下楼，高高又换了一辆保时捷卡宴，很耀眼。有些人的生活你永远搞不懂，因为他们的生活像魔术。

“后边有衣服，还有鞋，你自己换了。”高高边发动车子，边用命令的口气说。

“干吗呢，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按我说的做！”高高扔下一句，专心开起车来。她的驾驶技术不错，这一点温启刚已深有体会，不过这天车子开得很猛，眨眼工夫就出了城，往九龙湖方向去了。温启刚拿起高高说的衣服和鞋子，才明白高高是要拉他去高尔夫球场。怪不得刚才在宾馆看着高高有点怪，原来是她着了一身运动装——竖着领子的长袖T恤衫，棉质的白色休闲长裤，非常宽松，非常飘逸。这跟她那些过分时尚、过分缺领少袖的装束比起来，一下子正经了不少。

“好雅兴啊，可惜我对它不感兴趣，我是球盲。”温启刚将衣服扔到后座上，带着自嘲地说。他的确不爱这个。

高高不悦了：“我的温总，温大爷，您就饶了本女子一次行不，知不知道为打探他的消息，我花了多少功夫？”

“他在高尔夫球场？”温启刚一下子兴奋起来。

“是啊，那位新任区长是高尔夫迷，潇洒得很，粤州这边的高尔夫球场算是被他打遍了。这不，今天阳光足，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又是周末，人家来了雅兴，带着美眉们去九龙湖了。”

“我说的是姜华仁。”

“当然有他啊，区长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姜大老板现在快成区长大人的贴身跟班了。”高高狠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飞了起来。

“慢点！”温启刚提醒道，手牢牢地抓住了把手。

“他倒是有雅兴！”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又错了，这跟雅兴无关。据本女子打听到的消息，姜家父子快玩完了，大难将临，眼下连银行的利息都还不了啦，现在也只有姓沈的这一根稻草可抓。哪天姓沈的烦了，一脚踹开，我看他们父子只有去跳楼了。”高高损人的嘴巴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你还知道什么？”温启刚被她说得有了兴趣。

“知道很多，就是不告诉你，想听，拿钱来买。”高高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听上去比前几天透明了许多。年轻人就是调整得快，能让自己很快从阴影中走出来。几天前的一个晚上，高高开着一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法拉利，拉着温启刚在街上狂转两个多小时，也是在那两个多小时，温启刚听到了一个女孩不死的野心和到处碰壁的残酷现实。那晚的高高，可没今天这么洒脱。

温启刚忍不住说：“高高，你这又是何苦呢，总不至于完全是帮我吧？”

“去你的，少臭美，本女子从不帮谁，只帮自己。”高高在温启刚面前说话越来越随便，温启刚听着也舒服。

“有个性。可我真是搞不懂，你这么做，对你有啥好处，把自己整得跟福尔摩斯一样。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

“复仇！”高高重重地说了一声，又道，“复仇你懂吗？我的青春，还有梦想，全让这对狗父子给毁了，不见着他们进棺材，我这心就安不下来。不然，本小姐早在三亚那边发展了，还用得着回来？”

这倒是实话，据曹彬彬说，那个王小山已经在三亚立了足，虽然干的是“外围”，但好像很乐观。这些女孩子真是让温启刚眼花缭乱。她们五彩缤纷的人生目标，还有稀奇古怪的生存方式，都让温启刚开了眼界。两人就这样边斗嘴边说笑，不知不觉中，车子到了九龙湖边上。远远望去，那座美丽的高尔夫球场如水彩画一样铺开。球场背倚连绵数十公里的葱郁群山，环依着碧水盈盈的九龙湖。球场四周重峦叠嶂，林木葱郁，碧湖青山，绿草如茵，令人流连忘返。如诗如画的自然美景和顺应天赋地貌而建成的球场，真是让人忘记了尘世的烦恼，暂时置身在如梦如幻的世外桃源中。

可惜的是，温启刚不是一个玩兴很雅的人，对高尔夫这种所谓的绅士运动，他会倒是会一点，可惜享受的机会不多。没时间啊！都说他们这些人，不是出入豪华酒店，就是在这仙境般的山水中过着洒脱而又超然的神仙日子。可外人哪能知道，这些既花钱又花时间的贵族休闲运动本就不属于他们，如果不是领导们乐此不疲，恐怕他们的脚步永远也到不了这里。

“没时间去更衣室了，他们快要结束了，在车内换装，以最快的速度去球场。”说话间，高高已经停好了车子。温启刚看见，已经有会所服务员和球童候在了那里。高高一定是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温启刚拿起衣服，又犹豫了。

“可我真不会打啊，这种洋相出不得。”他说。

“不是让你打，是让你去见人！”高高已经走下车子。鲜艳的阳光披了她一身，草坪因她立马灵动起来。

温启刚摇摇头，换了衣服，紧追几步跟在高高后头。青春女孩能激发男人的活力，能让男人的激素瞬间增长许多，这话一点不假。刚才还心事重重的温启刚，这会儿已变得非常愉快、非常有信心了。

高高是这里的常客，不但熟悉会所的规程，而且跟里面的服务员也熟。漂亮女孩到哪里都受欢迎，那些男孩女孩紧围着她，说些只有年轻人才说得出口的时尚话题，他们时不时地扭过头来，看一眼温启刚。显然，这些孩子把温启刚当成高高傍着的大款了，这里来的哪个不是这种关系？温启刚并没有局促，扩了几下胸，做了个深呼吸，冲湛蓝的天空狠狠地笑了几下。

这天的见面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温启刚感觉真是对不住高高，对不住这里的蓝天、白云、绿油油的草坪和新鲜得令人想醉的空气。

该死的姜华仁，居然还能在这时候跟他充老大！

温启刚他们赶到地点时，区长沈新宇还没打完，在缓坡的那面挥着杆。山坡拉长了他的影子，也让他多了一层朦胧。跟沈新宇并肩走着的，是一个屁股浑圆、两腿细长、腰里像是安装了旋转按钮的高个儿女孩，她走路的姿态真是优美极了，每迈一步都是一种风情。不用怀疑，那一定是阿馨，上次模特大赛的冠军。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球童和一名服务员。区长沈新宇迈着成熟而稳健的步子，一看就是那种壮志凌云的人，不过他手上的动作有点轻佻，边走边不忘跟阿馨调情，不安分的手忽而揽在阿馨很有型的细腰上，忽而又在阿雅高高翘起的屁股上捏一把。这时候的阿馨就像一头小鹿，在沈新宇的挑逗下发出性感的欢叫。

走着走着，两人抱在了一起，山坡上便定格出一幅男女激吻的画面。

温启刚吓得把目光躲开了，另一边的高高也是一阵脸红。

青山、绿水、宽阔的草坪，还有美人相陪，区长沈新宇这日子，潇洒得很。

中国什么人最潇洒，说穿了还是领导。对这个沈新宇，温启刚最近也做了一些功课。粤州这边有关沈新宇的版本有好几个，一说他是上面空降来的，有背景也有点能耐，因此地方上很给面子，就让他放手干了。也有说沈新宇完全是冒充有底牌，区区一个小区长，能有什么背景，不过是现在的人喜欢联想，喜欢被联想到的东西拿捏住罢了。温启刚了解到的却是另一种情况。沈新宇说来还是有些背景的，不过他的背景不是来自他，而是来自老婆大人。沈新宇的夫人姓柳，叫柳真，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教哲学。柳真的父母皆是高官，社会资源深广得很。沈新宇的仕途之所以这么顺利，完全是因为柳真的父母在给他铺路。

又是一个靠老婆一家扶着走路的人！这么想着，温启刚又把目光投过去，这次他在那个叫阿馨的模特身上盯了很久。不可否认，阿馨是很有味道的，虽然长得不太漂亮。女人出来混，不只是靠漂亮，男人有时候是图女人的脸蛋，更多的时候却不是。或者说，图脸蛋是初级阶段，真到了沈新宇这份上，漂亮脸蛋反倒不起作用了。这一点，怕是身边的高高还体会不到。

果然，高高怨气十足地说：“我靠，你们男人咋都这样啊，见到漂亮女孩就走不动！”

“她漂亮吗？我咋不觉得？”温启刚假惺惺地说。

“丑死了，跟我比起来，一半都不及，可你们这些臭男人，就是喜欢屁股大、腰细还会风骚的。瞅瞅那骚劲，恶心死人！”

高高带着鄙视地骂了几句，赌气似地往前走了。

温启刚叹了一声。女人的逻辑你永远不懂。在女人眼里，世界是用来给她一人献媚的。任何形式的眉目外传，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换句老话说，男人是在征服世界，女人却总是想着征服男人。

姜华仁站在离他们大约二百米远的缓坡上，样子有些孤单。温启刚惊讶姜华仁为啥不跟过去，他和黎元清陪领导打球的时候，好像一直紧随在领导后面，不时要为领导挥出高水平的一杆而喝彩。有时候哪怕那一杆打得不怎么样，甚至是臭极了，也要夸张地赞美几声。其实，领导不是在打球，而是在打一种气势，或者打一种权威。高高悄声对他说：“这土老帽，比你还笨，杆也不会挥。”温启刚哦了一声，旋即又扭头盯住高高，这话听上去不大对劲，怎么有点恶心他？高高扮个鬼脸：“对不起啊，真没嘲讽你的意思，我是看见了他，恨不得冲过去咬他几口。”

“别咬，你不是狗。”温启刚也用玩笑话打击了一下高高，跟着服务员往坡顶上去。高高自然不会同行，她说她见不了那张恶心的脸，真上去保不准会揍他一顿。

温启刚有点怕高高，这些天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女超人。

姜华仁站得很专注，他的装束一看就是来打球的，手里也握了杆。温启刚发现，姜华仁比以前瘦了许多，也苍老不少。虽然有鲜艳的球服衬托，还有蓝天、白云、绿茵做陪衬，但那种苍老和憔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看来谁也不容易啊。

温启刚叫了一声“姜总”。

姜华仁大吃一惊。他压根没想到温启刚会追踪到这地方来，这人脸皮咋这么厚啊。这些天不断有电话打给他，说是温启刚想约他，想见他，还要跟他叙叙旧。他在心里骂：“我跟你有什么旧可叙，华仁跟好力奇势不两立，我跟你同样势不两立！”

“哈哈，是温总啊，稀客稀客，怎么，温总也有这雅兴，跑这里打球来了？”姜华仁大声说着，目光四处搜寻。等他看到远处站着的高高时，鼻孔都差点歪了。

“高，温总真是高，哪双鞋子都能穿脚上，了不得！”

这话有些恶毒，温启刚听出了味，笑着，没发作，仍然保持风度地说：“温某不才，对这些不感兴趣，今天来，是特意想会会姜总。”

“会我干什么，不会是找我要市场来了吧？”姜华仁又发出一阵恶笑，他对自己的这句话很得意，忽地挥杆，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市场要不到，但有一样东西，我估计能要到。”温启刚仍然不温不火地说。

“什么东西？”姜华仁果然上当了。

“做人的诚信，还有底线。”

姜华仁一下子被激怒了，挂在脸上的假笑和刚才那虚张声势的气焰没了，脸上腾地冒出一股杀气来。

“做人的诚信、底线？你也配谈这个？”姜华仁说着又挥了一次杆，可能因为太激动，这一杆没挥好，差点让球杆带得他一头栽倒。他努力了几下，站稳了脚，更狠地看着温启刚，“我今天有事，没工夫跟你瞎扯，你若不打球，就带上你的破鞋滚蛋！”

破鞋明显是指高高，本来不打算发火的温启刚突然火了：“想不到声名赫赫的华仁集团老总说起话来也这么混账，我提醒姜总，可别污了这儿的空气。”

“用得着你提醒吗？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这是粤州，天塘区，不是你的香港！”

“我懂。”温启刚往前跨一步，两人摆出吵架的架势来。

“懂就好，我就怕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拿人家的品牌赚点钱，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大神，到处说教，有用吗？我问你，有用吗？”

“没用的！”他自问自答，说话间又气急败坏地挥了一杆，因用力过猛，草坪上立刻显出一个洞来。

这人心虚了，或者他本来就心虚。温启刚想起车里高高说过的话，说不定哪天，姜家父子就会跳楼。

“姜总看来是不想跟我谈？”

“跟你谈什么？谈钱，谈生意，还是谈女人？”姜华仁又爆出大笑，手指着远处的高高说，“要不就谈她，我可比你更熟悉哟，她身上的每个毛孔我都熟呢，想想温总你也可怜啊，端盘剩菜还当宝贝。以后别这样，世上女人多的是，不要老找人家淘汰的。”姜华仁的话越说越离谱，还用手指做了一个非常下流的动作。

“无耻！”温启刚的血性被激起来，差点一掌扇过去。他后悔自己不听劝，非要抱着希望来见他，是自己脑残啊。

他猛地转过身子，心里再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怎么，这就急着走人啊，不是找我讨要药方来了吗？我可是大方之人，知道温总来粤州水土不服，特意备了药方，温总不会不感兴趣吧？”

温启刚停下步子，慢悠悠地转过身，鹰一样的眼睛盯住姜华仁。

“离开好力奇，安安分分搞你的金点子去，说不定啊，哪天我姜华仁脑子里没墨了，还能到温总你那里讨个金点子呢！或者就去该去的地方，不是有人对温总一直念念不忘吗？我可听说，人家放出狠话，这辈子非温总不嫁，还不许别的公司打温总的主意，她要把你全包了。温总好艳福啊，碗里有，锅里也有，外边还有，天下女人全围着温总一个人转了。虽然都是残羹剩饭，但温总喜好这一口。对了，唐总怎么样？”

“你——”温启刚几乎就要爆粗口了。在姜华仁的一片嘲笑声里，他有点狼狈地掉转身子，一边往下走一边痛骂自己。高高看见他往下走，跟过来：“谈崩了吧，跟他能谈出什么好话来。”

温启刚没理高高，气呼呼的样子让人以为是高高伤了他。高高在后面追，边追边挖苦：“自取其辱，活该！”

快到下面的接待大厅时，温启刚的步子突然止住了。富丽堂皇的大厅门外，一群人簇拥在一起，围着中间一位打扮非常时尚的贵妇人。温启刚先是看到，那堆人中间有白石湾开发区的主任、副主任，还有市经济协作办的几位领导。再往边上看时，温启刚傻住了，他居然在人堆外面看到了孟子非！

孟子非竟然穿着球童的衣服，活像小丑般给那堆人献着殷勤。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士坤包，不用看就知是中间那女人的。温启刚惊呆了，孟子非公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还装扮成球童为这些领导服务，令他颜面扫尽。好在孟子非太投入，第一时间并没看见他。温启刚想快步躲开众人，不幸得很，有人在第一时间看见了他。

是的，林若真！

温启刚已经知道，林若真以空手套白狼的方式从华仁手里掠来的白石湾项目正处在紧要关头，没想到她会请这帮人在这里消闲。躲显然是来不及了，林若真看到他，马上瞳孔放大，脸上闪出比天空还要灿烂的笑来。温启刚急中生智，一把拽过后面的高高，给她使个眼色。高高多聪明啊，马上会过意来，身子往前一贴，就跟温启刚依偎在一起了。等林若真走过来时，高高的手已紧紧挽在温启刚的胳膊上，还故意将头歪靠在温启刚怀里，两人状如甜蜜的恋人。

林若真的步子戛然而止，那张桃花灿烂的脸瞬间变了形。

“那女人是谁啊？”等出了会所，高高松开温启刚的胳膊问。

“林若真。”温启刚没好气地说。

“是她啊？”高高叫了一声，又道，“看上去真有范儿，是你的老相好吧，怪不得要我演戏呢。”

“你乱说什么？”

“我哪乱说了，刚才不是……不对呀，孟子非怎么说她叫司徒如雪，是他表姐？”

“孟子非？”温启刚转而盯住高高。

“对呀，刚才他不是也在嘛，本来要打声招呼的，可你走得这么急，打不了。他为啥要打扮成那样呢，真恶心。对了，温老大，我见过这女人的，可惜老是背影，正面一次也没看过。孟子非老往她那儿跑，说他表姐好厉害，也是从香港来的，做地产和珠宝生意。到底哪个是真的啊？”

“都是谎言！”

第十六章
大戏该收场了

温启刚紧急回到东州。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真没想到，孟子非会跟林若真走得那么近。在他回来的路上，孟子非一个接一个地给他打电话，温启刚自然没接。还接什么呢？会所门口那一幕撞进他的眼帘后，温启刚就知道，孟子非这出戏该收场了，再不收，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

众叛亲离！

当所有的预感被一一证实，所有的怀疑都变成现实摆在眼前时，温启刚突然感觉到从没有过的惨败，用人的惨败，信任的惨败。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朝他袭来，他哈哈大笑。笑完，眼泪就出来了。

我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啊，用的又都是什么人？！怎么跟黎元清和唐落落交代，又怎么面对好力奇这么多员工？他把自己骂了一百遍一千遍，一双拳头狠狠地砸在桌上。本来他是想骂孟子非的，结果话出口，却成了：“林若真，你到底想怎样，难道我温启刚忍让得还不够，你让我退到什么地步才肯放手？”

高静从香港拿来的那张照片并不是假的，更不是PS出来的。温启刚的确见过林若真，还不止一次。早在粤州华仁还没向好力奇出手的时候，林若真就从香港赶过来，非要缠着跟他见面，扬言如果温启刚不见她，她就找到好力奇去，把好力奇搞个天翻地覆。温启刚怕了，在东州一家法国人开的酒吧，两人见了面。那是温启刚到内地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林若真老了，尽管妆术一流，打扮更是前卫，可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是暴露了她的年龄。在林若真眼里，温启刚也是一脸风霜。于是，她情不能抑地说：“回去吧，跟我回香港，甭在这边瞎折腾了。”温启刚笑笑，拿开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说：“我不是折腾，我在这边挺好的，你看看，公司现在有了规模，‘宝丰园’也正在得到消费者的认同。”

“算了吧你，就黎元清那个人，能折腾出什么好事来？启刚，他是害你，利用你，懂不？你不能太死心眼，哪天他把你这点才华榨干了，一脚踹了你，你找谁去？”

“不会的，没那么惨。”温启刚彬彬有礼，说话温文尔雅，虽是在拒绝，但又不敢太尖利，怕刺痛林若真，给她爆发的机会。

可最终林若真还是爆发了，苦口婆心半天，温启刚一点回香港的意思都没有，还劝她死心，说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他们现在是两个无关的人。

“无关？启刚，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好，现在你出息了，成公司老总了，在内地扬眉吐气了，就跟我没关系了。以前呢，这话以前你怎么不说，在拿走我心的时候你为啥不说？”

温启刚最怕她这样。不爆发时，她是极有魅力的，内敛、含蓄，女性的温柔加上洒脱的气质，会让她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客户眼前。温启刚还记得早年陪她参加商务谈判时的场景，她要么别有趣味地用手托住下巴，做出一副乖乖猫的样子，专注地倾听客户的述说；要么绽开笑脸，神采奕奕地给客户讲她的商业梦想。那时她留着长发，听客户说时，长发垂下来，掩住一半脸，半明半暗的另一半脸引人遐想，给人梦幻感；自己说话时，她又喜欢时不时地伸手捋一下头发。她的动作优美极了。温启刚相信，不少客户就是被林若真那飘逸优雅的动作迷住的。可她一旦爆发，一旦被激怒，就立马变得像狮子，什么恶毒她就冲你说什么，不把你咬得血淋淋的，她绝不过瘾。

那次林若真还是跟温启刚吵翻了，在那家酒吧骂了足足有半小时，最后威胁道：“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要么跟我回香港，结婚生子，我把盛高全部交给你，随你怎么经营，要么，呵呵……”她突然冷笑起来，那笑声令温启刚毛骨悚然。笑到一半，她突然打住，更为冷酷地说，“我就陪你玩到底！”

那次温启刚采取了妥协策略，他是怕林若真赖在东州不走，天天烦他。这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跑到公司大闹也说不定，温启刚只能采取妥协的办法，他说：“行，你先回去，容我想想，把这几年理清楚，然后给你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到现在都没给，给不出。林若真一再坚称温启刚是爱她的，很爱，不然，那些年温启刚不会那么对待她，不会那么细致入微地关心她，更不会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倾听她的苦，抚慰她无助的心灵。

“你是爱我的，是不，启刚？我早就感觉出来了，你爱我，爱得那么细致、那么深刻，我身上的每一个缺点，都能在你手里融化。没有你，我真的到不了今天。”这样的话，在温启刚还没结婚的时候，她不知说了多少遍。

“都怪她！以前我只当她懦弱，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没想到她如此卑鄙，亲手毁了我的幸福不说，还要把你也当成殉葬品！”这话是在骂她的母亲蒋婉仪。每每想得到温启刚而又得不到时，林若真就会控制不住地将怨气和恨发泄到母亲蒋婉仪身上。她认定，自己这辈子的幸福就是被蒋婉仪毁掉的。这个怯懦而又猥琐的女人，一无是处，自己一生没得到爱，所以就变态地想方设法毁灭别人的爱。当初欣然地把她送给汪铭，就是蒋婉仪的阴谋之一。后来在她最需要温启刚的日子里，蒋婉仪又唆使自己的侄女嫁给温启刚，从此让她的爱情无处可放。

“她就是一阴谋家、变态狂！还有那个孟君瑶，心甘情愿做她的帮凶，凭什么啊！”林若真说到最狠的时候，就连带着把孟君瑶也辱骂一番。在她眼里，孟君瑶是第三者，是破坏她幸福的凶手。要不是孟君瑶听从她母亲的话，抢先一步嫁给温启刚，她这辈子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更不会拿一生的精力来算计这场爱情。是啊，细想起来，林若真似乎打二十一岁起就开始算计温启刚的爱情了，她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搭在了温启刚身上。每每想起这些，林若真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将温启刚咬碎。

温启刚心里发出尖锐的疼痛。他能原谅林若真骂自己，但绝不容许她说孟君瑶一个不字。不只是林若真，谁都不行！

那次在酒吧，林若真又歇斯底里地诅咒起孟君瑶，说她该死，是报应，是上帝对她最美的惩罚。“你给我闭嘴！”温启刚的拳头捏得嘎巴作响，要不是在公共场合，说不定那一拳头就砸在林若真隆过的鼻子上了。

林若真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叫得凶：“我为什么要闭嘴？我就要诅咒她，天天诅咒她！她抢走我的男人、我的爱！”

“林若真，你这毒舌妇，你不配提她！”温启刚一冲动，将手中的酒杯摔到地上，一双眼睛对林若真虎视眈眈。林若真成心想激怒他，也摔了杯子说道：“你心里还有她，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恶狼，居然还忘不掉她！温启刚，我跟你没完！”

他们的争吵往往就在这几个人之间展开：林秉达夫妇，加上无辜的孟君瑶，有时候也会把黎元清和唐落落拉出来，作为他们吵架的调剂品。林若真骂到疯狂时，会把唐落落一并捎带进去。她跟唐落落所谓的“秘密”，就是在她失控后叫嚣时让温启刚知道的。

温启刚的心很重。他知道林若真想要什么：一个完整的他，不能打任何折扣，感情上更不能有丝毫保留，必须用全部身心去爱她，去保护她。温启刚用了“保护”这个词。是的，她需要保护。这是一个男人对林若真最真实的看法与评价。她是个被人伤害过的人，那颗心早已支离破碎，没一处完整，好在这些年她以超人的毅力和近乎自虐的方式对自己做着修补。她的事业非常成功，这一点温启刚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好力奇，目前也根本无法跟盛高相比。林若真在投资界和香港饮料市场创造出的佳绩，还有掀起的林氏旋风，都令温启刚望尘莫及。就连黎元清谈起她时也赞不绝口，声称这女人简直就是奇人。温启刚知道，林若真之所以有这些成就，其实是与她残缺的心灵分不开的。敢下手，敢狠，敢冒险，“三敢”成就了她。而他们做事总是瞻前顾后，考虑越多失去也就越多，这在商业上是一条铁律。商业本身就是一项冒险者的竞技，九个人的失败成就一个人的辉煌。任何形式的瞻前顾后都会错失良机，因此，林若真能赢也就在情理之中。每每想及这些，温启刚就怀疑自己，对这个女人，是不是心里真有想法？但他很快就否定了，不，不可能！但真要让他跟林若真真刀真枪地干，他又犹豫得下不了狠心！

这段时间，温启刚看似是缜密布局，从外围清剿，层层逼近林若真，逼近盛高，实际上他还是在犹豫，在矛盾。他怕伤到她，真的怕。动作之所以如此迟缓，与他内心的那份纠结是分不开的。他还异想天开地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让好力奇成功解困，从重重包围中冲出来，又不伤及林若真，或者把伤害降到最低限度。他的这点小伎俩偏偏让高静看穿了，高静那天冲他发火，无意中责问他一句：“你到底是在打击她，还是在保护她？”温启刚竟然结舌，半天回答不了。后来又换回高静更狠的一句：“难怪人们都要怀疑你，原来你心里真是有鬼！”

我心里有鬼吗？不止一次，温启刚这样问自己。他自己给出过答案，但又否定了这答案。

看清别人容易，看清自己真是难。温启刚真的不能承认，他心里一点也没有林若真，有！而且越到后来，他越明白，那些年，他真是爱着林若真的！

这很痛苦。

温启刚后来又见过几次林若真，都是在香港。只要他去香港，林若真一准能打听到他，而且将他堵在酒店门口。有一次，林若真跟他吵了架，抓起酒瓶狂灌，结果灌醉了，没办法，温启刚只能照顾她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林若真第一句话就是：“刚，昨晚好幸福哟。”说完，林若真羞答答地去了浴室，好像昨晚真跟温启刚幸福了一宿似的。也是在那次，林若真提出，让他提前进入盛高董事会，先在公司挂名，担任总顾问，或者独董，总之就是要让他的名字出现在盛高的公报上。温启刚严词拒绝，结果又惹恼了林若真，林若真差点从二十二层楼跳下去。

她是做得出来的。她要是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想想看，她能从父亲手里将公司夺走，还把林秉达扔在一边不管，几年不去看一次，任其自生自灭，哪怕媒体讨伐她，她也照狠不误。当年正是因为她的狠，母亲蒋婉仪才含辱自杀，她竟连葬礼都不参加。这样的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温启刚见一次怕一次，每次见完都要提醒自己，再也不能见，绝不能有下次。可是，可是到现在，他也做不到。

当然，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妻子孟君瑶的死。孟君瑶当年是遭遇车祸离世的，车祸现场很惨。可是后来，温启刚总觉得那场车祸非常蹊跷，老感觉哪儿不对劲。于是他一步步地去寻找真相，直到有一天，对他此生不错的蒋婉仪突然跪在他面前，求他别查了，就让君瑶安静地去吧……

“君儿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启刚，你就行行善吧，不要再折腾了，难道你非要折腾得活人都不安生，都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你才心安？”

温启刚是没再查，没让别人背上十字架，但这些年，这个十字架是他一人背着。他见林若真，就是还抱有一个幻想，想从林若真口里证实一件事。

可能吗？实践证明，他这个梦做得有点痴、有点痴啊。

上次在粤州见林若真，完全是意外，事前温启刚根本没那样的想法。自从得悉林若真跟华仁建立这样一种关系后，温启刚心里的那点梦、那点幻想就彻底死了。可是，有些事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在那次，温启刚见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粤州企业界曾经的风云人物，全国十大优秀企业家，姓穆，人称穆老。只是他现在已经退出江湖，隐居养老去了。穆老是温启刚在内地崇拜的少数几个人之一，是他的导师，更是良友。温启刚刚到内地时，穆老还在疆场上驰骋，统领着三万人的大企业，每年都在创造神话。穆老善谈，又乐意跟年轻人交朋友，身边常常聚集着一帮年轻人，温启刚算是他比较欣赏的一个。对内地企业的生存与发展环境，还有各式各样的明规则、潜规则，穆老不只是掌握得透，更是能一语破的。温启刚这方面的长进，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穆老。温启刚跟穆老也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了，那次穆老正好在粤州，参加朋友的七十大寿，听说温启刚来了，非要见一面。温启刚还像以前，将好力奇面对的种种困境和机遇一并道给了穆老，把自己的想法也告诉了穆老。穆老沉思良久，道：“你说的这些，部分我已听到了，部分还没有。不管听到没听到，我都相信是真的，因为就我的经验，你温启刚不会说假话。既然你提到了华仁，还有香港盛高，我就把自己掌握的一些信息告诉你，这里面跟你说的是有出入的。我希望你听过之后能作出正确的决断，不要因你的失误把公司带进死胡同里。”

那晚穆老着重纠正的，是温启刚对华仁的判断。穆老说：“外界都嚷嚷，华仁让香港盛高算计了，这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要么是没看到，要么就是被假象迷惑了。”

“你真以为华仁有这么弱智？”穆老突然反问温启刚。

温启刚摇头，后又点头，因为这个谜他也没解开。

“没那么简单。”穆老笑着说，“姜华仁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也打过一点交道，虽不多，但足矣。了解一个人不是要了解他的全部，那做不到，只要掌握他最基本的东西就行了。据我的判断，华仁跟盛高，互相算计、互相利用，互相设局、互相欺诈，至于最后谁能赢，目前还很难说。据我的分析，盛高输的可能性要更大。”

“盛高，为什么？”温启刚当时就急了，盛高怎么能输呢？在他看来，盛高这局做得天衣无缝，林若真是稳操胜券的。可穆老后面说出的话，就让他彻底傻眼了。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你要搞清楚：第一，华仁的底子。都说华仁是大集团、大公司，实力雄厚，那全是空话。华仁只是个花架子，核心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加上这些年姜华仁膨胀，四处铺摊子，把企业原有的那点元气都损了。因此，就算盛高不进入，华仁迟早也是一死，救不活的。但华仁不能死，死了那么多利息谁还？还有员工，社会问题一大堆，怎么办？这样的企业不能被淘汰，不是它们还有价值，而是它们把银行和政府绑架了，死不起，必须想办法救活。但这些企业确实又救不活，怎么办？转嫁！”

“转嫁！”温启刚心里叫了一声。

穆老又回到原来的话题：“还有第二点，你要看它甩出的是什么。华仁甩给盛高的是白石湾的两个特大型项目，都说是肥肉，我觉得不是。吃到嘴里的才叫肉，吃不到嘴里的，只是诱饵。”

“哦……”温启刚似乎被穆老带到了一个光明处，能看到一点真相了。

穆老又说：“白石湾是什么，越级项目，但又是纸上谈兵。我们判断一个项目，首先要看这项目能不能实施，可眼下大家都不这么看，评价项目只盯住利润。再大的利润，项目如果实施不了，从哪儿来？”

“白石湾实施不了？”温启刚急不可待地问。

穆老没急着说话，稍作沉吟，喝了口茶，等温启刚不那么急了，才慢悠悠地道：“这项目天王老子也做不了，它就是一个假设，一个概念炒作。”

“这样啊——”温启刚的脊背上唰地有了冷汗。

“你再想想，为什么只有香港盛高能从姜华仁手里算计到这两个项目？不是盛高有多大能耐，也不是你说的那个林若真有什么超人本领，答案只有一个字：傻！”

“傻？”温启刚惊大了眼睛。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启刚，你按常理想想，白石湾那两个项目要真是一块肥肉，内地这么多企业，不，不说内地，就说粤州，实力在华仁之上的有多少，它们为什么不插手，偏要等一家香港企业来接管？”

温启刚被穆老说得越发毛骨悚然。

“您是说，有人欺负林若真对真相不了解？”

“除了这样，还能怎么理解？而且我听说，有关方面正在商议要叫停白石湾项目，先天不足嘛，根本不可能实施的项目，一再炒作，将来真出了大问题，谁担责？谁也担不了嘛。”

“真要叫停，盛高可就损失惨重了。”温启刚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叫停，她也会输个精光！”穆老突然加重了语气，很肯定地说。见温启刚又翻白眼，他笑了一声，“知道为什么吗？我想，你肯定不知道。白石湾项目的手续压根就不全，只批了一半，另一半还压着没批。是有人为了让盛高上钩，弄了假批文！”

“啊？！”

这下温启刚真是坐不住了，忽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这样的内幕，他可真是闻所未闻啊。半天，他又不甘心地问：“既然如此，乔四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呢？这些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乔四啊——”

“你是说那个乔建军啊，天海，它就是一托儿，人家一引见，几千万中间费拿走了，将来出了问题，能追到他头上？”

“托儿？”穆老这话真是太令人感到意外了，温启刚从没把天海往这个方向想。但他又觉得穆老说得很有道理，天海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扮演这样的角色，因为它大，因为它有背景，因为它能干成别的企业干不成或不敢干的事。真出了问题，天海一定会脱得干干净净，哪个敢追天海的责？温启刚这么想着，脑子里又蹦出林若真那张脸来。自命不凡的林若真要是知道真相是这样，还不得疯掉？

“三簧！”穆老重重地说，“以前他们顶多演双簧，这次合演了三簧，狠啊！商场上这些事，真是让人看不透。我老了，胆子也小了，不敢接着玩了。你最好还是奉劝那个姓林的一句，别玩太大，她是能拿下华仁，但能拿下天海？能拿下想甩包袱的人？”

温启刚这才恍然大悟。真正想甩包袱的不是姜华仁，姜华仁玩到今天，啥也不怕了，他怕什么呢？怕的是别人，是当初扶持了他的那些人，这才是给林若真下死套的人！

死套啊。

不见林若真是不可能了。穆老这番话，动摇了温启刚。他不能装，也装不住。

于是第三天晚上，温启刚主动打电话约林若真，本来是想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讲给她，至于怎么补救，怎么脱手，他真的无能为力。谁知，林若真根本不想听这些。林若真还跟以前一样，见面就说让温启刚跟她走，立刻离开好力奇，到盛高任职。说话间还讲了一大通盛高的未来，讲到激动处，竟手舞足蹈起来。从她得意忘形的样儿，温启刚就知道，说啥都晚了，这人昏了头，还真以为内地做企业跟香港一样。可温启刚没想到，这晚他们的见面居然被人拍了照，这都是林若真刻意安排的。林若真当时已经知道唐落落派了人去香港查她，于是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场亲昵戏，让那边把照片给了急于要查到真相的高静。唐落落在办公室抱着照片大哭的时候，林若真正躺在宾馆舒适的床上大笑呢。

笑吧，就怕将来有一天，不，不是将来，是马上，你会哭着撞墙的。

对不起，温启刚还是放不下林若真，又在为她担忧了。

不管怎样，公司内部的事都得处理了。该准备的都已准备足，就等温启刚亲自操刀做大手术。

温启刚把黄永庆叫来。黄永庆萎靡不振，面色发黑，头发也没梳整齐，感觉是几天没睡好。

“怎么回事，你的精神呢？”温启刚问。

黄永庆没直接回答，而是央求道：“温总，你还是批准我的报告吧，就算我求你了。”

“这事不是已经放下了吗，怎么又提？”温启刚拧起了眉头。

那次会议之后，黄永庆很快向温启刚递交了一份辞呈。温启刚问他为什么这样，不是在好力奇干得好好的吗，难道一次会议就让他生出这样的想法了？黄永庆苦着脸，半天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把辞职报告往他手里塞，还拿起笔，非要他在上面签字。温启刚当时急着去粤州，没工夫跟黄永庆多说，只道：“这事先放着，你一点劲都不能松，过去怎么干，往后还怎么干，不能撂挑子，更不能袖手旁观，懂不懂？”黄永庆当时算是点头答应了。在粤州这几天，温启刚忙得团团转，还真把这事给忘了，此时听黄永庆旧话重提，心里咯噔咯噔连响几声。不过，他还是装作啥也不知道，一脸无辜地看着黄永庆。

“签了吧，温总，劳你大笔一挥，我就解脱了。”黄永庆仍旧苦脸坚持，一句话也不多说，一个劲地催温启刚签字。

“黄永庆，你到底想干什么？好力奇怎么着你了？当初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我做过保证吗？现在想溜，想跳到更好的公司去？门儿都没有！”温启刚突然发了火，抓起那几页纸，想撕，又没撕，恨恨地摔了两下，扔到抽屉里去了。

黄永庆面如死灰，咬着牙不说话。

温启刚哪里知道黄永庆内心受着怎样的煎熬。冒着被黎元清、唐落落辞退的风险，黄永庆违背唐落落的旨意，暗中为温启刚奔走，向各位董事拉票。他认为这是为了公司，为了他同样付出心血的“宝丰园”。可这样一来，他就闯下大祸了。温启刚去粤州后不久，唐落落不甘心，硬把他叫到医院。唐落落当时还在打点滴，见他进去，扑通一声跳下病床，也不管病房里还有别人，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好啊，黄永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吃里爬外，背信弃义，两面三刀，阴一套阳一套！”唐落落把能想起的类似词语全想了起来，如同泼水一样泼给他。黄永庆被骂得狗血喷头，连解释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唐落落骂足了，骂过瘾了，看着门外说：“你给我走，立刻离开好力奇，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走并不可怕，黄永庆做出前面的决定时，就已想好要离开好力奇，结局也只能是离开。离开后去哪儿，他没想过，但他不想在饮料这一行干了，他决计找一份相对悠闲、清净的工作，哪怕是去看大门。但真要离开，唐落落又不愿意。挨完骂当天下午，黄永庆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了一番，正要给行政部打招呼，杨黎来了。杨黎这次算是栽了大跟头，不但在唐落落面前失了宠，在公司内部的形象和地位也是一落千丈。杨黎把这一切都归罪于黄永庆，气势汹汹地冲黄永庆道：“你个老叛徒，闯下大祸就想逃，门儿都没有！”

黄永庆无力地说：“我没闯什么祸，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可你砸了我的饭碗！”

“怎么，你也被解雇了？”黄永庆当时真以为杨黎被炒，本能地同情起他来。哪料想，杨黎突然将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呸！你是不是天天盼着我被解雇，我解雇了对你姓黄的有什么好处？”

黄永庆活了将近五十岁，还是第一次让人把唾沫吐到脸上。他没发作。黄永庆这辈子很少发作，不管生活给他什么，他都习惯了接受。他拿起纸巾，黯然地将那口唾沫擦掉，冲横堵在前面的杨黎说：“该出的气你也出了，该发泄的也算发泄了，现在请让开，我要去找行政。”

“这事你不说出个所以然，休想离开这间办公室。”说话间，已经失去理智的杨黎一把揪住了黄永庆的衣领，若不是高静和许小田闻声赶来，怕是那天黄永庆要挨杨黎拳头的。

“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这还像公司吗？”高静激动中一遍遍地问，却又不知问谁。许小田傻傻地看着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半天才说了一句话：“真的要走啊？这结局也太惨了点吧，哪天我要是被炒了鱿鱼，天哪，我不敢想！”许小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这只是开始，唐落落不知犯了哪门子神经，从医院打电话来，通知行政部不许黄永庆离开。第三天，唐落落出院了，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将黄永庆叫去，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训。训完，唐落落居高临下地说：“我也想好了，以后呢，我在公司也成了闲人，这都是你老黄给害的。这样吧，你也别想着离开，天天到我这儿来一次，我们俩啊，就这么消磨时光。”

唐落落说得出做得出，温启刚不在公司这些天，黄永庆天天被唐落落叫去，轻则数落一番，重则连数落带羞辱。仅羞辱他还不够，还要把他家人拉出来。比如，唐落落说：“你在好力奇这些年，拿了不少，相信你家人日子过得一定是舒服多了，我还听说，你儿子在国外留学，想想这都是谁给你的幸福。可我就不明白，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恩将仇报，这不是你家的传统吧？”

不了解黄永庆底细的人，也许听不出什么，一旦知道黄永庆有个怎样的家，你就知道唐落落这话有多毒、有多狠了。

黄永庆的老婆是跟他一个公司的，公司破产改制后，他被好力奇聘用，老婆则去了一家超市打工，两年前不幸摔坏了腿，现在还坐在轮椅上。儿子黄少安的确去了新加坡留学，毕业前也在那边找到了工作。本来他是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家的，就算老婆一直坐在轮椅上，只要儿子有出息，他的幸福指数依然很高。谁知一年前，儿子因恋爱跟女友的导师争风吃醋，冲动之下用拳头砸破了女友导师的鼻子。儿子跟女友是同去那边留学的，两人感情很好，谁知就在他们商量着要结婚时，变化发生了，未来的儿媳妇竟爱上了她的导师。儿子哪能咽下这口气，去找比他大二十岁的导师理论。那导师也是中国人，他拍着儿子的肩说：“小伙子，想通吧，你跟我争，凭什么？你有钱，有房，还是有车、有地位？什么都没有嘛，人家女孩子怎么会跟你？还是听我一句话，先咬住牙打拼，拼他个十年八年，或许到了我这年龄，你就可以公然去抢别人的女朋友了。”说完，导师扬长而去。儿子追过去，什么也没说，一拳打在他脸上，结果导师鼻子缝了六针。

儿子差点以伤害罪被新加坡治罪，好在他平时表现尚可，事发后学校方面还有不少同学及老师出面为他说情做证，最后才免予刑责。但那边是待不成了，儿子被遣送回国，回来后就整天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天不跟家人说一句话。

唐落落说的他家传统，用意就在这里。

你说，他还能在这家公司干下去吗？

温启刚却不管这些，不管黄永庆跟他说什么，他都坚持一句：“坚决不许走，只要我在好力奇一天，你黄总就得陪我一天，这事没商量！”说完，又给黄永庆安排起了工作。

黄永庆两头为难，最终还是无奈地留在了好力奇。有时候想想，人的命运根本不是自己左右得了的，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只是极少数，比如温启刚他们。对大多数人来说，一生都在跟命运做一种逆来顺受的游戏。

好力奇紧急召开公司管理层会议，这次会议由温启刚主持。温启刚一改常规，将讨论议题提前一天下发各部门，让各部门准备。岳奇凡喜气洋洋，一看温启刚将销售政策和大市场战略列为这次会议的重点，就想到自己离提拔的日期不远了。会议召开前，温启刚又单独约见了他，让他把有关华宇的资料准备好。

“这事是该了结了，再拖，你和我都没法向公司交代。”温启刚冲他说。岳奇凡内心那个激动哟，华宇的事要是真能按温启刚说的那样解决，那他可就……

这天的会议唐落落没参加，请了三次都不来。

“还开什么会？不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嘛，那就让他说好了。”

温启刚早就料到唐落落会闹情绪，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固执。“会议按时召开，唐总不想参加，那就不参加了，会后记得把结果告诉她就行。”他对行政部的人说。

会场气氛有点活跃，大家都像是在翘首期盼着这次会议一样。是的，好力奇太需要一次振奋人心的会了，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公司元气大伤，已经有人在动跳槽或离职的念头，再不把心拢在一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岳奇凡和孟子非他们，似乎比别人显得更活跃些。对了，孟子非已从粤州回来，先后三次去了温启刚办公室，吞吞吐吐地想解释什么，温启刚一次机会也没给他。每次孟子非要张口说话，温启刚都先声夺人，要么给孟子非安排新的工作，要么就问：“子非，你到好力奇几年了？”孟子非老老实实作答：“四年零三个月二十七天。”“记得真清楚。”温启刚说。“是姐夫一手将我弄进来的，我怎么能不记清楚。”

“刚才你称呼我什么？”温启刚一听他改口叫姐夫，扭过头去，有些惊诧地看着他。

“姐夫啊，还能叫什么。”孟子非故作轻松地说。

“哦，是姐夫。谢谢子非，你还能记得你姐。”

这话一出，孟子非越发不安起来，结了结舌又说：“姐夫，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容我跟你……”

“不会的，怎么会呢，我怎么能误解你子非呢？你是君瑶的弟弟，是孟家的血脉，对不？”

“对，对。”孟子非连忙点头。温启刚说到这儿，就不再往下说了，随便拿起一份材料：“子非，麻烦你把这个交到行政部去。对了，怎么感觉你这几天不精神，可要注意身体哟。”

孟子非摸不清温启刚到底对他啥态度。他本来是有一份礼物要献给温启刚的，他在粤州的时候见着了那个吴雪丽，还请她吃过两次饭。温启刚约见不了的人，他见着了，谈得还很愉快。他想告诉温启刚，公司如果真需要吴雪丽，他可以去做工作，保证能让吴雪丽愉快地来好力奇上班。这份礼物不算小吧，可温启刚不给他机会啊。此时坐在会场，孟子非就想，会议之后，他一定要把见到吴雪丽的消息告诉温启刚，让这个好消息冲淡一下他们之间的阴影。

是的，孟子非已经意识到，他跟温启刚之间有了阴影。这些天他心里七上八下，无法安宁，而且他隐隐感觉到，温启刚要对他采取什么措施。

在这一点上，孟子非要比岳奇凡敏感。岳奇凡激动难耐的时候，他却忐忑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不测的事要发生。

会议开始后，温启刚先让岳奇凡就跟华宇公司如何达成一致性意见做汇报。岳奇凡满怀激情，先是汇报了一番华宇如何重要，在好力奇的整个销售队伍中，华宇曾经做出了多大贡献，未来又占据多么要害的位置；接着又谈到“劲妙”，是“劲妙”将华宇逼上了不仁不义的地步，也是“劲妙”出台的一系列政策动摇了销售商的决心，颠覆了“宝丰园”在市场中的霸主地位；然后又讲自己和团队如何过五关斩六将，最终将已经变卦的华宇重新拉了回来。

“不容易啊，市场看似是争取消费者，但争取消费者必须以争取销售商为前提，没有一流的销售商，就难以建设成一流的市场。所以，这次我们在华宇身上的确下了一番功夫。”感慨发得差不多了，岳奇凡才和盘托出跟华宇最终讲定的条件。

温启刚眉头本能地往起一拧，尽管事先他早已知道谈判结果，但此时听了，他仍禁不住诧异。几乎同时，会场里也响起一片嘈杂声，与会者被岳奇凡提出的条件和结果吓住了。不能不说代价过大，为了一家经销商，牺牲这么多利益，值得吗？谁的心都在嘀咕，但谁也不敢乱说，大家都瞪圆了眼睛往温启刚脸上看，毕竟华宇是他钦点的，他跟华宇又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许小田耐不住了，小丫头就是经验不足，且沉不住气。刚等岳奇凡说完，众人还在愕然中，她就第一个站起来：“代价太大了吧，如果每个经销商都要我们做这么大的让步与牺牲，我看这市场根本不用做了，因为利润都成了经销商的，而且整个公司最终也会被经销商拿走！”

“你乱说什么，坐下！”高静见许小田乱讲话，狠狠地训了一句，目光同时看向温启刚。这天高静的表现似乎跟许小田他们不一样，她像是从温启刚反常的举动中看出了些什么。她很沉着。事实上，这些日子她对温启刚的看法在变，远不像刚从香港回来时那么过激。她甚至后悔从香港回来后跟唐落落说得太多，有点不加甄别，更有点煽风点火。她正在设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高静，你让许小田把话说完，既然有疑问，就把疑问讲出来，当面澄清。”温启刚倒是敞快，没有不让别人说话的意思。

“我说完了。”许小田突然给了这么一句，在众人的惊诧中一屁股坐下了。

温启刚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发作，他冲许小田笑了笑，保持着良好的风度。会场有片刻的紊乱，温启刚自然清楚，有不少人对岳奇凡刚才提出的谈判结果有争议，只是慑于他的威严，不敢讲出来。他转过话题说：“对于奇凡刚才讲的谈判结果，我们先不做评论。现在我们谈另一个问题：对企业的忠诚度。我们到底要不要对自己的企业忠诚呢？忠诚到什么程度？奇凡，要不你先谈谈？”

岳奇凡一震：“这……”不过，他马上就改口道，“要，当然要，一个员工怎么能不忠诚于他的企业呢？不忠诚于自己的企业，就等于不忠诚于自己的信念，这样的员工，是不会把全部的热情与才华奉献给企业的。”

“那你呢？”温启刚突然反问。

“我？”

岳奇凡被问蒙了，激情演说的他突然收住话头，舌头似乎短了三分，一双眼睛傻住，呆呆地看着温启刚。

“我提这个问题并不突然。我们一再强调，做企业要有信念，做市场更要有信念，这信念并不是一味地去追求成功，追求市场上的表现，追求高利润、高回报。我们还要追求一样东西，对市场的忠诚，对品牌的忠诚，对应到各位身上，其实就是对企业的忠诚。做企业什么最重要？诚信。做人什么最重要？同样是诚信。一个缺失诚信的市场，是不健康、不完善的市场；一个缺失诚信的企业，同样是不健全的企业。奇凡，我这样说对不对？”

“对，对，温总讲得太深刻了。”

“深刻吗？我只是讲了一些常理，如果要往深刻里讲，怕是得请奇凡你来给我们讲。”

岳奇凡头上冒出了汗，温启刚这是怎么了，不讨论会议事项，突然把枪口对准了他，而且步步紧逼，难道……

而在另一边坐着的高静，脸上则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她的预感没错，今天这会议，温启刚是要拿岳奇凡祭旗了。高静精神一振，为自己能提前看懂温启刚的心思而振奋。

“奇凡，大家都说你是我的人，是我温启刚把你带进好力奇的。这些年，我也期待着你能快速成长，工作中放手让你干，你有多大能耐我就给你提供多大平台，甚至比这更大。为了让你脱颖而出，我不惜开罪别人，甚至不接受别人的意见，宁可让别人说我温启刚拉帮结派，也不忍折了你的翅膀。我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看到你健康成长，成为好力奇真正需要的栋梁之材。奇凡，现在你冷静想一想，然后告诉大家，你对好力奇的忠诚度到底有多少？”

“温总，我……”岳奇凡脊背都有汗了，温启刚这番话，看似绵软，实则句句含有千钧之力。他的双腿在发颤，有点站立不稳，身子摇晃起来。他抹了把汗，仍然坚持站在那儿。会场的气氛也在这一瞬间变得跟刚才不一样，温启刚这话已经很明显，大家全把目光聚在岳奇凡身上，似乎有些焦灼地想看到谜底。

“说吧，这里我只要诚恳，怎么做的就怎么说，不用紧张。”温启刚仍旧笑眯眯的，看不出他有什么激动或者不满。

岳奇凡把心一横：“温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如果单讲忠诚度，我岳奇凡自信对好力奇是无愧的。我对得住您，也对得住自己供职的这家企业。”

“真能对得住？”温启刚又紧逼一句。

岳奇凡似乎稍有犹豫，但也仅仅是那么一刻，很快他就昂起头挺起胸，声音洪亮地说：“对得住！”

“好！”温启刚叫了一声，目光从岳奇凡身上拿开，“既然奇凡说他对得住我，对得住这家企业，今天我们就掀开一道幕布，看看好力奇的销售部经理是怎样跟自己的企业讲忠诚度的。下面请销售部副经理李念和公司行政部助理舒畅就华宇合作的真实情况做说明。”

一听李念和舒畅两个名字，岳奇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黑了一下。

“温总……”他吞吞吐吐地叫了一声。

“怎么，奇凡你不想听他们做补充啊？那好，你把怎么跟华宇谈的，事实到底是什么，重新向会议做番汇报。刚才那汇报，我觉得有点问题。”

“这……”岳奇凡似乎已经知道温启刚对他做了什么。这个老狐狸，原来在算计我啊！呸，虎狼不如！李念是岳奇凡的副手，但自岳奇凡掌握销售部大权后，李念就成了摆设，象征性地分了几块市场，干些辅助性的工作。此人性格软弱，平时在公司就不怎么争，同事之间有了矛盾，他总是当老好人，劝劝这再劝劝那，一点主见也没有。有段时间，岳奇凡想写报告把他换掉，转念一想，换了李念再来一个比他有主见的，自己的工作反而不好干。温启刚征求岳奇凡意见时，他说了一堆李念的好话，最终还是把李念留在了身边。原以为李念只是一个摆设、一件道具、一个影子，没想到温启刚老谋深算，竟拿这件道具来调查他。还有行政部的舒畅，这女人是从王子奶集团过来的。王子奶市场销量连年下滑，进而退出市场后，一批精英跳槽到了好力奇，舒畅算是他们中比较优秀的。岳奇凡跟她接触不多，也从没听说她跟温启刚有什么特殊关系，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女人很能干，尤其是在公司内部监管方面很有一套。她在王子奶集团干过企管部长、总裁行政助理等多个职务，对企业内部运行及考核监督颇为熟悉。王子奶集团曾经的内部管理系统及企业量化考核责任制等就出自她之手。没想到，温启刚把这张牌打了出来。

怎么办？岳奇凡发急了，目光不住地在温启刚脸上搜索。可温启刚这天的神情和脸色太难揣摩，根本就捕捉不到什么信息。岳奇凡眼看要缴械，转念一想，不会的，温启刚绝不会发现什么，一定是他借机演戏，虚晃一枪，想堵住唐落落他们的嘴。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做的那些事被温启刚发现，他怎么舍得拿他岳奇凡开刀呢？不会的，绝不会，他可是温启刚的亲信啊，对自己的亲信下手，难道温启刚不想在好力奇干了？

这么想着，岳奇凡又镇定下来，昂起头说：“我刚才已经说了全部事实，如果大家有疑问，可以去调查。”

“这个机会，你真的不要？”温启刚仍然不温不火，目光平视着岳奇凡。

“如果我和我的团队做了什么伤害公司利益的事，我愿意接受处罚，并主动离开好力奇！”岳奇凡这时已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撑。

“好，我就喜欢你这性格。”

温启刚这话一出，岳奇凡高度紧张的心突然松懈下来，好险啊，刚才要是不镇定，可就自己把自己出卖了。

就在他暗暗得意时，李念和舒畅站了起来，两人一起走向会场前面。岳奇凡脸色一变，眼神变得惊恐起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会议的转折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温启刚之所以提前将议题传达出去，其实是在玩掩人耳目的游戏。这种会议怎么能讨论销售大战略呢？那绝对是小范围争论的议题。温启刚真正的用意就是冲岳奇凡几个来的。在座的谁也没想到，唐落落更是想不到，岳奇凡跟华宇的老总伊和平“谈合作”的同时，温启刚对华宇和岳奇凡的调查就已开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温启刚虽然不懂兵法，但对付商场上的奸诈与算计，还是不乏经验的。华宇为什么敢漫天要价，伊和平的底气从何而来？这是最先引起温启刚警觉的两个问题。他让李念和舒畅去查伊和平的底，结果发现，华宇早就变成了一个空壳，钱被伊和平挥霍光了。恐怕没人想到，伊和平不但嗜赌，而且贪色。澳门那边的调查记录显示，伊和平这几年年年去澳门，逢赌必输，华宇每年的利润还不够他在澳门的开销，于是拖欠货款就成了华宇的常态。在所欠货款中，好力奇的数额不是最大的，但也很厉害。据李念他们最终核实的数据，目前华宇共拖欠好力奇货款两千四百二十六点八万。如果加上其他几家企业，华宇负债应该在八千万以上。再加上银行贷款等，总负债早就过了亿。这样的销售企业，按说早就该破产关门。华宇之所以破不了产，其实还是生产单位在“帮”他，不帮不行啊，人家一破，你所有的货款都追不回来，这损失难以承受。

市场就是这样一个怪胎，越是欠债多的，反倒越能理直气壮地活下去，因为它死不起，别人也不敢让它死，只能让它在那里活着。

至于伊和平的生活作风问题，温启刚不想提。他只是“敬佩”伊和平，都玩到这份儿了，还那么镇定、那么从容，还敢跟好力奇叫板。

温启刚很快发现，真正让伊和平跟好力奇叫板的，并不是什么神奇力量，也不是华仁。曹彬彬说得对，华仁不过是个陪衬，是帮着演戏的。在伊和平跟好力奇玩的这场游戏中，两个人扮演了重要角色：一个就是他最信任的岳奇凡，另一个，仍然是林若真。

林若真在抓住华仁的同时也抓住了伊和平，因为她知道华宇在温启刚心中的分量。于是她到粤州后，一边跟华仁接触，一边又派自己在粤州的助理——年轻貌美、气质不凡的陈艺可跟伊和平接触。很快，伊和平就让陈艺可抓在了手上，到现在，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是猫就会沾腥，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温启刚手上现在就掌握着伊和平跟陈艺可几次约会的照片和视频，其中有一段，简直黄得他都不能看。那个叫陈艺可的女子，装扮出来真像是职场中人，干练明达，形象气质也俱佳，可一旦到了床上，就成了疯子，比日本AV女郎还发狂。林若真真成精了，她似乎永远知道男人的软肋在哪儿，每次都能用最小的成本干成最大的事。这次也照样，用一个女人加上五千万投资的许诺，就让伊和平乖乖听了话。伊和平到后期完全就是在听林若真摆布，林若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对好力奇不断加码，就是看中了温启刚不想对华宇放手这一点。至于中间出现的所谓华仁投入巨额资金收购和独享华宇，全是假的，是林若真一人在导演，借华仁敲竹杠，逼迫好力奇就范。

查清华宇背后的这些事实后，温启刚心里越发有底。他决计将计就计，一则可以借华宇的贪心彻底打败伊和平，二来也能把藏在中间的内鬼岳奇凡挖出来。于是他天天催促岳奇凡，制造紧张气氛，让岳奇凡不惜代价去跟伊和平谈判。他的这一招瞒住了任何人，包括唐落落，也包括林若真。恐怕到了此时，林若真也不会想到，温启刚是有意而为之。没有办法，演戏必须演得逼真，必须给对方足够的信心与理由，才能让对方彻底暴露出来。当然，温启刚的目的并不是戏弄华宇跟林若真，对华宇，他丝毫没改变主意，这家公司他吃定了。派李念跟舒畅过去，是让他们担负起另一项重任，为下一步收购华宇做准备。

这就是温启刚下的第一步棋。

只可惜，岳奇凡自以为聪明，没看出其中的半点破绽。

岳奇凡帮伊和平，跟林若真没有关系，这一点温启刚完全可以肯定。林若真甚至不知道好力奇还有岳奇凡这么一个人。是岳奇凡贪心所致。

一个利欲熏心的人！

温启刚悲伤地垂下了头。他真是不想看到这一幕，他一直期待着岳奇凡能主动找他，主动告诉他真相，从而把错误控制在可控制的程度，可是岳奇凡没有。刚才会上他还给了岳奇凡机会，如果岳奇凡能及时省悟，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如实检讨出来，而不是靠别人揭发，或许李念和舒畅就不出场了。接下来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可岳奇凡鬼迷心窍，到这时候，还想蒙混过关。

李念和舒畅的调查报告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当场就把众人炸蒙了。人们已经感觉到今天可能要发生点什么，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则爆炸性新闻！岳奇凡竟串通华宇，暗算好力奇！这在好力奇可是闻所未闻的。

“说谎，全是说谎，这不可能！”岳奇凡撑不住了，未等行政部助理舒畅把话说完，就急着辩解。

“岳经理，等我把话讲完，你再指责好不？”舒畅反倒显得彬彬有礼，不过她的眼神很犀利，犹如刀子刻在岳奇凡脸上。

岳奇凡虚张声势道：“什么岳经理，你拿我当经理看了吗？无中生有，捏造事实，造谣中伤，血口喷人。舒畅，你到底想干什么？”

“忠诚。刚才温总不是讲了吗，员工对企业的忠诚，做人的忠诚。我只是尽一份该尽的责，岳经理明白不？”

“你也配谈忠诚？哼！当初你忠诚于王子奶，现在又改忠诚于好力奇，你真是忠诚啊！”岳奇凡近乎胡搅蛮缠起来。

舒畅没接他的茬儿，拿出另一份报告，准备往下说。岳奇凡急了，忽地扑上去，想从舒畅手里抢过报告。

“你想做什么？”坐在一边的温启刚一看岳奇凡如此无礼，火了。

岳奇凡的步子止住了，不过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想不到公司这样对待我们，我们在市场前沿浴血奋战，有人却在背后放冷箭，寒心哪！”说着话，岳奇凡冲身边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意在鼓动这些人响应，声援他。那几位都是销售部的，平日跟岳奇凡也走得近，此时却全哑住了。说实话，听到这些，他们也很吃惊，纷纷用怪异的目光看岳奇凡。岳奇凡见没人支持他，越发失态，竟冲上去指着李念的鼻子说：“是不是你在暗算我？我早知道，你在嫉妒我，嫌我能干是不是，抢你风头了是不是？没本事在市场上冲锋陷阵，倒有本事在后面捅刀子。李念，你也只配做这种事！”

“够了！”温启刚猛地站起身，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下桌子，“你们两个先下去！”他把李念跟舒畅打发回座位，又怒瞪住岳奇凡，“你表演够了没，如果没表演够，我再给你搭一个更大的台，要不让律师也进来，顺便把经侦大队的人也请来？”

一听律师还有经侦大队几个字，岳奇凡的脸黄了，蜡黄。前面他还敢抱着侥幸，这会儿心里那道防线却垮了。陡然，岳奇凡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温启刚果然没跟他来假的，更不是做做样子。

“温总……”他有点服软似地嘟囔一句，沮丧地垂下了头。

“把头抬起来！”温启刚越发凶狠，再也不肯给他留半点情面，“岳奇凡，你不是很有理吗，不是理直气壮得很吗？好，我问你，华宇公司是不是拖欠了我们两千四百二十六点八万？”

“这……”温启刚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岳奇凡有点撑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好点头。不点不行，岳奇凡也是聪明人，了解温启刚的性格，他知道，温启刚今天突然出此招，是要彻底跟他撕破脸了。他再想隐瞒，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招来更大的祸患。但他不想就这么认输，也输不起。他一边低头认错，一边紧急思忖，看还有没有办法挽回败局。

温启刚却不给他机会，乘胜追击：“你在跟华宇达成的协议中，将销售政策擅自降低二点五个百分点，一笔抹掉欠款近八百万。剩余的一千六百多万，又以扶持资金的方式入股华宇，等于是把好力奇的两千多万拱手送给了别人，是不是这个理？”

“这……”岳奇凡挠头装糊涂。

“中间你收回六百多万，但没入账，也没跟财务做任何说明，有没有这回事？”

“温总……”岳奇凡脸白如纸，他没想到温启刚连这些都调查清楚了。

“六百多万，你的胆子也忒大了！”

“这六百万在，我只是补了另一家公司的欠款。”

“哪家公司？”

“郑州兴源。那边拖款太严重，我怕影响考核，所以就……”

“还算你有点良心，没私吞掉。我再问你，你跟华宇达成内幕交易，你替华宇抹账，华宇从账面上为你处理二百多万短款，这事是真还是假？”

岳奇凡这下不敢轻易点头了，但又摇不得头。温启刚把数字搞得如此清楚，看来他早就在人家的掌控中。他悔啊，居然一直拿温启刚当大树，当靠山。呸！他在心里恨恨地呸了一声。

他的脑子在迅速转着，这二百多万跟上面那六百多万不同，那六百多万是他实打实地把款回到了公司，而这二百多万是被他挥霍掉了。岳奇凡这些年挥霍掉的货款不止二百万，买车买房，还跟几名女子保持着不清不白的关系。其中有个小情人，还狠狠地骗了他一笔。他之所以如此卖力地跟华宇谈，就是想急着通过华宇把这个大窟窿给补上。

谁知……

温启刚一连问了岳奇凡十一笔款项，这些都是岳奇凡这些年陆续用借账、走账的方式从公司的应收货款中套取的。有些已经作为呆死烂账处理，有些目前还挂在公司的账务上，但大部分他都巧妙地借华宇这边把账处理平了。的确，他在华宇是没拿钱，根本拿不到，伊和平哪有钱给他啊？但伊和平答应他，只要能把两千多万欠款处理掉，华宇这边就为他提供一切便利条件，把他那些不便在别处处理的账务一并处理掉。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岳奇凡和伊和平以为，他们的这种走账方式很隐蔽、很巧妙，好力奇市场那么大，各市场之间窜货走货是常有的事，加上各市场销售政策不一样，折扣和货款回笼指标也不一样，钻市场空子、做虚假账务就成了销售人员挣私钱捞好处的最好方式。殊不知，这一点温启刚早就注意到了，并且责成李念从公司调货出货入手，详查各市场的发货率、发货批号，一笔一笔对账，最终将岳奇凡的这些“小机巧”全给揭穿了。

温启刚罗列出的岳奇凡的各种营私舞弊的款项高达六百多万，这还不算，在人们的一片议论声中，温启刚又道出另一个事实：“从东州药业收购回来的那批产品，你把它们弄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冒充我公司的产品投放到了市场上？”

岳奇凡吓得魂都没了，他最怕温启刚提这事。从东州药业收购过来的那批产品，公司内部的处理意见一直不一致。温启刚坚决主张销毁，一罐也不流入市场。可很多人认为，这批产品就质量而言完全是合格的，质检部门也做了多次鉴定，均符合标准，销毁实在可惜。后来唐落落联系到一贫困地区，想以公益的形式把它们捐赠出去，前提是只能分发给山区的农民或学生，不能进入市场，更不能有其他交易。请示温启刚时，温启刚说这事让销售部拿主意，捐赠可以，就怕监管不力，转而流向市场，被对手抓住把柄，就不光是经济方面的损失了，还会殃及企业形象。也不知唐落落是怎么想的，居然就将这批产品全部交给岳奇凡，让他处理。温启刚得知消息，感觉这里面有文章，唐落落会不会故意拿这个考验岳奇凡呢？于是他多了个心眼，让李念严密跟踪。当李念告诉他，岳奇凡确实将其中一批产品私自倒手给销售商时，温启刚火了，立即命令李念将那批货如数收回，全部销毁。这事温启刚自始至终没跟岳奇凡提，岳奇凡以为温启刚在护着他，谁知他是留在这样的会议上提。

“你知不知道，仅这一条，就够给你定罪！”温启刚突然黑下脸说，那神态，那语气，分明有一股肃杀味。

岳奇凡浑身一哆嗦。完了，这下全完了，温启刚连这话都说了。他的头垂得更低，脸上是死灰一般的颜色。

会议一结束，岳奇凡就被公安机关的人带走了。温启刚一开始不想这么做，他想把能追的损失追回来，辞退岳奇凡就行。召开会议之前，他已经通过关系让有关方面冻结了岳奇凡所有的私人账户。岳奇凡的十几张银行卡上存有现金三百六十二万，再加上房产，所幸公司损失还不是太大。但岳奇凡在会上的表现，尤其是强词夺理、目中无人的嚣张气焰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明白，如果这次不拿岳奇凡开刀，以后想堵住公司内部管理尤其是销售方面的漏洞，就是空话。于是温启刚心一狠，只能挥泪斩马谡。

会议结束后，温启刚把自己关进办公室，谁也不见。没人能知道他此时的心情，也没人看得见他此时的脸色。副总黄永庆觉得这时候应该陪在他身边，过去敲门，温启刚不开，连声也不回。高静和许小田也过去了，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抬手敲门。后来还是许小田胆子大，说不就敲个门吗，又不是上刀山。许小田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会出事吧？我可不想看到他死。”许小田可怜巴巴地说。

“闭上你的乌鸦嘴！”高静伸出手，奓着胆子再敲。十几分钟过去了，里面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高静无奈地说：“回去吧，他不想见我们。”

是的，温启刚不想见她们，也不想见任何人。对岳奇凡的处理伤着了他。这些年来，对下属下手，他还是第一次，这一刀砍得有点狠，可不砍又能怎么样呢？岳奇凡，他一次次叫着这个名字，痛恨自己没能早发现问题，没能早点伸手阻止岳奇凡。作为一位高管，一位惜才爱才的企业家，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好力奇上下全被温启刚震住了。那些对他抱有看法的人开始重新思考、重新认识他，员工内部传来传去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会议内容不打折扣地传到了唐落落耳朵里。一开始唐落落还不以为然，来这一套，用得着吗？她在心里冷笑。在她看来，温启刚此举不过是做做样子，重新笼络一下人心。可一听公安真带走了岳奇凡，唐落落惊诧了。

“真的带走，高静，你能确定他是动真的了？”

高静重重地点头。此时的高静，对温启刚、对唐落落，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唐总，温总这次是下了大决心，你没见他在会上的表现，壮士断腕啊，我都傻眼了。我们对他，是不是……”高静欲言又止。看得出，有些话她还是说不出口，但内心的挣扎和不安明显地露在脸上。

唐落落一阵沉默，咬着嘴唇不说话。可是没多久，她的醋意就上来了，抬起头来，用异样的口气说：“高静，你最近的表现有些不正常啊，是不是后悔为我办那件事了？”

高静一愣，旋即坚定地道：“唐总，我是很后悔，我一向认为自己是有主见的，可这次，我感觉自己把主见丢了。”

“高静，你什么意思？”

“唐总，我们不该怀疑他，更不该跟他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唐落落夸张地叫了一声，“高静，你太上纲上线了吧，就因为他拿掉一个岳奇凡，你就感动成这样？他这是在作秀、在表演，你懂不懂？他拿岳奇凡当祭品，不就是想打我的脸吗？让全公司的人都以为我唐落落小肚鸡肠，不明事理，专门跟他过不去。有种他就把自己的内亲也拿掉。他敢说那人没问题？不敢吧，可为什么他对自己内亲的问题只字不提？”

高静知道唐落落在说谁，之前她跟许小田敲温启刚门的时候，有个影子鬼鬼祟祟地躲在楼道拐角处，不用怀疑，那人就是孟子非。孟子非跟温启刚的关系，高静之前听说过一些，这次去香港，又听那边的人说，孟君瑶在世时很照顾孟子非，虽然只是叔叔的儿子，可在孟君瑶那儿，孟子非就是她的亲弟弟。至于孟子非在好力奇究竟做了什么，高静并不十分清楚，不过她感觉温启刚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孟子非。

想到这儿，她说：“唐总，公司不能再内斗了，你和温总得合起心来。”

“内斗？高静，你认为是我在搞内斗？”唐落落跳将起来，她可不想听高静句句都护着温启刚。温启刚需要理解，她难道不需要？她现在比他更需要！

“高静，我算是白疼你了。”唐落落说了句废话。

高静没理她，她现在想的不是这些。唐落落也好，温启刚也罢，在她心里有同样重要的位置。她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更不是那种为了讨上司喜欢就放弃做人原则的人。她是真不想看到公司搞内耗，耗不起啊！

“唐总，你就听我一句劝，不要再跟温总较劲了，这样较劲有意思吗？你们是在帮别人搞垮好力奇啊，公司现在需要齐心协力，需要携起手来！”

“怎么携，让我跟他道歉？”唐落落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这笑听上去比哭还难受。高静听出，唐落落是在硬撑着。也难怪，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随便向别人低头呢？算了，这些事都不想了，高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呢，遂道：“唐总你休息吧，最近你气色不太好，可不能太劳累。”

一听高静要走，唐落落那根敏感的神经又被触动，没好气地说：“谢谢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唐总。”

高静也不解释，她真是约了人，急着跟人家见面呢。那人跟温启刚有关，目前跟好力奇也算是有了关系，跟她更是关系重大。高静也是有秘密的，要说这秘密跟唐落落也有关系，如果不是唐落落派她到香港，让她知道了温启刚更多的事，高静是不会动用这层关系的。这层关系对她来说，是痛，但也是喜，是她人生的另一部分。她跟那个人的关系，到现在都没向任何人公布。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们俩，还有她们的父母，恐怕没人会知道这层关系。好了，高静该走了，人家等她呢，已经发了好几条短信了。对方的脾气可没她这么好，去晚了不但会挨数落，还会挨宰，狠狠地被敲竹杠。

一想到敲竹杠，高静竟幸福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高静，你真让我寒心。”唐落落误解了高静，以为高静是在讥笑她。高静赶忙解释：“对不起唐总，我有点分神，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没时间了，改天再跟唐总你解释。”说完，脚底抹油，风一般地旋走了。

唐落落的心蓦地一空。她很难受。此时此刻，唐落落很想高静留下，陪她说说话，哪怕是训她批评她，只要不把她一人留下就好。唐落落怕孤单啊，孤单是种病，一旦感染上，很可能就没救了。有人孤单是因拒绝跟这个世界对话，那是哲人、高人。唐落落不是，她很平庸，女人有的缺点她几乎都有。唐落落终于承认自己平庸了，现实不断地给她上课，不断地打掉她内心高傲的东西，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片状物堆积在她的心田。这种东西堆积多了，人就会落入世俗，越来越俗。唐落落发现，相比刚来内地那会儿，她的心已经俗了不少。更可怕的是，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随着黎元清的离去，还有好力奇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的涌现，她会不可遏制地一俗再俗。

那个曾经的唐落落已不在了，活在眼前的，是一个被风吹乱了的唐落落。

是的，乱，还有烦、气愤。无名之火涌出，唐落落想冲谁狠狠发泄一通。她在屋子里转了半天，却找不到可供她发火的物件，只好怏怏地回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看着看着，脑子里又冒出温启刚来。

温启刚，你好狠啊，啥招数你都使得出来！既然你早就知道岳奇凡有背离之心，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蒙在鼓里，还给你当帮凶，合着演戏！现在你是壮士断腕，大英雄气概，好力奇的人心全向着你了。我呢？你让我怎么面对公司员工？

还有，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把我唐落落置于不仁不义、无耻加卑鄙的境地？

唐落落的心声温启刚听不到，也没时间听。时间不容许他多想，更不容许他把自己捆绑在某种情绪里。岳奇凡是个盖子，只是他全部计划的一部分，这一步走出，后面的就要步步跟上，不能慢也不能乱。他在办公室里把自己像囚徒一样困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急忙赶往华宇总部。

他要亲手接管华宇。

第十七章
商人间的小儿科

伊和平不得不承认，他败了，输得很惨。

伊和平这次确实是低估了温启刚，或者说，侥幸心理太大，将所有的宝都押在林若真和那个叫岳奇凡的销售经理身上，输，就成了一种必然。不过话说回来，不抱侥幸心理又能如何？伊和平早已是回天乏术啊。

当李菲打电话告诉他，岳奇凡栽了，计谋被温启刚识破，所有计划都泡汤了时，伊和平还有点不信。伊和平最近一直在东州，哪儿也没去。其实，他是想见温启刚的。最开始听岳奇凡说温启刚要见他，要跟他认真谈公司的事时，他还想拿捏一下，不给温启刚面子，让财大气粗的温启刚也尝尝被人晾在一边的滋味，这才有了温启刚让岳奇凡打电话，手下说他去了国外那回事。谎话说完，伊和平马上后悔了，如果温启刚真不来看他，不跟他见面，那可怎么办？他一边懊恼，一边又曲里拐弯，通过各种渠道将他在东州的信息传递给温启刚。谁知，温启刚反倒无动于衷了。伊和平这才知道，温启刚是在耍他。

现在，坏消息终于来了。

接到李菲的电话，伊和平没好气地骂：“乌鸦嘴，报什么丧，不就一个岳奇凡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李菲一听伊和平口气不好，心里越发着急，当下就哭着嗓门喊：“和平，我不想在这边待了，你快来把我接走吧。”

“接走？李菲，你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懂。”伊和平的语气里有一股不屑味，同时还夹杂着不耐烦。李菲头一大，伊和平对她的称呼也变了，以前可是一口一个“菲儿”的。

李菲就是曾经跟黎元清有染，被唐落落发现后调到郑州市场的那位女经理。那次会议后，温启刚把她安排到了岳奇凡身边，让她给岳奇凡当助手，她这才有了跟伊和平认识的机会。李菲长得不错，瓜子脸、柳叶眉，皮肤白净细腻，一颦一笑都有股媚味。尤其是她的腰，特别细，典型的蜂腰。要说能跟这样一个女人搞在一起，也是件美事，可伊和平总是忘不掉她跟黎元清那些事。伊和平有个怪癖，他喜欢干净的女人，这干净不是说女人没跟别的男人上过床——那样的女人早就不存在了，而是不能让他知道，尤其是不能知道具体是谁。男女这种事，不知道你就可以当它不存在。伊和平一开始并不知道李菲给黎元清做过地下情人，激情高得很。岳奇凡带着李菲跟他谈判，他的注意力全在李菲身上，没几天工夫就拿下了她。可是很快，李菲就露底了。也怪李菲，这女人有个嗜好，喜欢将跟她有染的男人留存在手机里。伊和平也是无意中翻弄她的手机，在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翻出了许多艳照，里面就有黎元清。那些香艳四射的大尺度照片令伊和平的瞳孔放大了几倍，紧接着他就愤怒了，躺在他身边的居然是黎元清曾经玩过的女人！黎元清是谁啊，甭看伊和平跟好力奇有密切的合作关系，也甭看温启刚曾经救过华宇，伊和平目前最恨的恰恰就是好力奇，黎元清、温启刚还有唐落落，是他最大的敌人！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点伊和平非常清楚。温启刚是帮过华宇，可说穿了温启刚是在帮自己，帮好力奇。饮料市场的销售商靠什么赚钱？一是靠钻销售政策的空子，二是靠卖假。前者是吃东家，后者是吃消费者，赚昧心钱。放眼望去，现在卖饮料的大多是这样，一边挂着某品牌专营的牌子，一边大肆往里掺假。伊和平的视线里，越是不讲规则违规操作的，越能赚得盆满钵满。那些闪闪发光的商界大佬，有几人能干净？伊和平急啊，自从跟好力奇合作后，两条路都被温启刚他们堵死了。好力奇对华宇的监管非常严，给出的政策不管是让利还是折扣都是销售商中最低的。为什么？按温启刚的说法，他是要一心一意把华宇打造成国内最强的销售企业，所以要求格外严格，别的销售商可以马虎可以宽松，唯华宇不能。呸！不就是想把华宇变成自己的吗？生怕他伊和平赚多了，他们不好掌控。是人都有野心，温启刚有，伊和平照样有。为了华宇，伊和平可谓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他有他的计划，一旦华宇借助好力奇打响自己的牌子，夯实自己的基础，他第一个就跟好力奇说拜拜！

想捆死我，门儿都没有！至于收编，做梦去吧！

伊和平大骂了一顿李菲，骂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骂她是扫帚星、狐狸精，谁沾谁倒霉。李菲在电话那边目瞪口呆、泪流满面。伊和平懒得理她，现在他必须想办法，不能让温启刚走在前面，如果温启刚走在前面，他和华宇可就真危险了。

伊和平抓起电话，打给陈艺可，可被奇怪地告知，他所拨打的是空号。伊和平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了，一种不祥感袭来，他遭雷击般地蒙在了那里。片刻后，他醒过神来，疯了似的又打，连打十多遍，电话里都是一个声音：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伊和平暗叫，完了完了，不会都玩失踪吧？他赶忙又给林若真打，结果林若真关机！

怎么会，怎么可能？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万一有啥变故，林若真这边就是他最坚强的后盾！难道这些人都在耍他？

“强子，强子你在哪儿？”伊和平一边朝门外吼，一边又拨其他号码，拨来拨去，竟一个也拨不通。这时候叫强子的进来了，慌慌张张的。

“你死哪儿去了，半天没人影！”

“伊总，我刚从银行回来，情况不好啊！”强子脸色发黄地说。强子是伊和平的跟班兼私人保镖，伊和平的私人账务也由强子打理。

“银行怎么了，说！”伊和平冲强子叫嚣。

“很奇怪，我们所有的账户都被冻结了，一分钱也取不出来。”

“什么，有这回事？账户不都由你来管理吗，怎么会被冻结？”

“我也纳闷啊，伊总，这几个账户都是保密的，外人根本不晓得。我跟银行交涉半天，根本不起作用。”

伊和平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预感大难就要降临了，这次怕是真要玩完了。

“伊总，我担心公司那边……要不，您打电话问问公司财务？”

“打什么打，你没长手啊？”

强子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拿起电话，打到大本营那边，半天后他放下电话，比哭还难听地告诉伊和平：“伊总，出大事了，总部那边……”

“不要说了！”

林若真消失了，派来跟他谈合作的陈艺可也失了踪，银行账户又被冻结，大本营那边不知乱成了啥样。似乎一夜间，伊和平就被人从天堂拉进了地狱，还不知后面会有多少可怕的事在等着他。温启刚，你出手真快、真狠啊，每个环节都想到了！

“跟我去粤州，马上！”伊和平冲强子吼。他要去粤州见沈新宇，现在，能帮他扭转局面的，恐怕就一个沈新宇了。

两人坐动车很快到了粤州，望着粤州街头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伊和平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雄心勃勃，发誓要把自己的公司开到这片土地上，要让“华宇”两个字变得人人皆知、人人皆晓，要让华宇的销售渠道像蜘蛛网一样把粤州这座城市吞没。于是，他借着粤州大力发展饮料经济的势头，通过各种关系，在天塘区新工业园区拿下一块地。他要在那儿建起一座高端的物流园，要把饮料这个行业做大做强，跟永江那边遥相呼应，不，应该是让天塘区取代永江，成为全国饮料行业新的风向标。同时，他还跟三所高等院校合作，共同开发网络营销渠道。也许有一天，他伊和平的销售优势不是在地面，而是在强大的网络上，华宇会成为电商企业的一支生力军。谁知蓝图刚刚绘出，一切还没来得及铺展，华宇便遭受灭顶之灾。从车站往外走时，伊和平有种英雄气短的错觉，更有种折戟沉沙的悲壮。现在能不能力挽狂澜，就看沈新宇这边怎么帮他，怎么跟他兑现诺言了。

伊和平见沈新宇的过程相当艰难，尽管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做好各种心理准备，可沈新宇如此推诿，如此避而不见，还是令他气愤不已。几次求见不成，伊和平火了，因为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天天都有电话从四面八方打来，各种令人崩溃的消息不断袭击着他的耳膜。确切的消息是，林若真已带着陈艺可回了香港，回得很匆忙、很焦急，显然她们也遇到了不可收拾的事，不然，凭林若真那心气儿，怎么可能仓皇逃走呢。还有，也是在等沈新宇召见的过程中，伊和平才得知，林若真把白石湾那两个项目都甩了，赔了一个多亿。一个多亿啊，打水漂一样哗地就不见了！尽管不是他的钱，但伊和平还是心疼得要死。同时，他也越发预感到，他即将面临的不只是一场祸乱，很可能是一场大劫，一场比灭顶之灾还要难以承受的洗劫！

所有这些，显然不是一个温启刚就能挑起来的，就算温启刚布局再缜密，算计得再周到，凭他一个人的能耐，根本掀不起这么大的浪。伊和平感觉到，哪儿还出了什么问题，而且是大问题。可究竟是哪儿呢？他明明感觉自己能看到那个地方，能清晰地听到那个地方发出的声音，但让他脱口说出来，又难！这天，伊和平终于清楚了，是官方，是官方出了问题。伊和平虽然经的风浪不多，事业也远不及温启刚、姜华仁他们大，但常识性的东西他还是知道的。在这片土地上，真正能掀起狂风巨浪的，不是商人。商人之间那点算计说穿了还是小儿科，商场里的斗争不过是钱的斗争，是口袋之战，无非就是把钞票像水一样地从这家的口袋装进那家的口袋而已。所谓的你死我活，不过是商人们夸大其词而已，跟真正的你死我活相去甚远。商人的命能值几个钱？有时候甚至都称不上命。仕途则不同，仕途里的斗争才是真正的血雨腥风，领导一句话，有时就能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一家企业倒塌掀起的波澜远不及一名领导倒台引发的地震大，这就是神奇，或者叫腐朽！

风向，一定是风向变了！温启刚不过是抓住了这个变化，趁势而上，才让他们个个措手不及。想到这儿，伊和平突然有了力量，既然是这样，那他也就有了机会，他不相信沈新宇会束手就擒，会任凭这股风浪波及下去。

“见他秘书，二号！”伊和平跟强子说。强子随后拨通了沈新宇秘书的电话。沈新宇有三位秘书，这在区一级的领导中也算鲜有。两位男的、一位女的，女秘书伊和平没见过，也没必要见。每次来粤州，跟他谈工作的都是沈新宇的工作秘书，俗称一号。而这次，强子把电话打给了二号秘书，也就是沈新宇的生活秘书。

二号秘书姓王，伊和平称他小王，这小王不是平常人们对某个人的那种称呼，而是有深刻寓意的。一副扑克牌五十四张，能统管起来的就两张，一张大王，一张小王。在伊和平眼里，天塘这地方，沈新宇是大王，王秘则是小王。

小王倒是没躲避，很快接了电话。听说伊和平和强子来到了粤州，小王非常客气，先是问了一通好，然后道：“二位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只管讲。”听听，小王就是小王，接电话总是这么彬彬有礼。

“伊总，这家伙像是怕了。”强子高兴地捂着电话说。

“我来接。”伊和平从强子手里抢过电话，冲王秘道，“王大秘书吗，听出我是谁了吗？”

“是伊老板吧，伊老板有事请讲。”

“好！马上安排我跟沈新宇见面，见迟了，别怪我把不该说的说出去。”

王秘很冷静，依旧不温不火地说：“伊老板见外了，这点小事您吩咐就是，不用太伤和气。”

“好，我等你消息。”伊和平挂了电话，心里暗叹，看来姓沈的真的遇到事了，不然王秘没这么客气。

伊和平想错了。王秘是客气，沈新宇却不像他想的那样。王秘是把电话内容转告给了沈新宇，当时沈新宇刚刚约见完北京来的一位贵客，贵客的身份很神秘，王秘也搞不清他是什么人，两人的见面地点是在海边的一幢私人别墅里。等客人走了，王秘走进去说：“伊老板到这边好几天了，请求见您。”

沈新宇这天看上去心情不错，这是王秘的感觉。相比前两天的凌乱与焦灼烦躁，沈新宇平静了许多。前两天沈新宇可不是这样，他易怒、暴躁，冲谁都发火，动辄摔东西砸桌子，那天晚上还将烟灰缸摔向王秘。王秘知道，沈新宇摊上大事了。作为沈新宇的心腹，也作为天塘区仕途圈子里的人，王秘有一种预感，沈新宇的仕途生涯很可能走到了头。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本来是有大好前程的，可惜他心太急。急躁出错误，这是仕途大忌。可惜这样朴素的道理，沈新宇没掌握。仕途哪是急来的？一急，步子就会乱，就夯不实，就容易留下空隙与破绽，被对手踩到。那些能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四平八稳、说十下动一下的。站得稳才能走得远，王秘想起最早陪过的一位首长说的话，他认为这话很经典，道出了仕途的全部真谛。沈新宇恰恰相反，他到粤州，到天塘，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干出最大的政绩，想邀功，想为自己镀很厚的金。适得其反哪！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事，仕途更是没有。王秘认为，沈新宇犯了两大错误。一是太抢风头，啥事都想走在前面，干在前面，太过标新立异，太过追求不寻常，短短时间内就把自己摆在枪口的位置，让所有对手都瞄准了他。沈新宇认为自己来自上面，属空降一系，粤州这边没有对手，没有政敌。错，仕途上的对手远不同于商场上的。商场上多是宿怨旧敌，十年前的对手突然找上门来跟你算账，甚至上辈子的恩怨也会扯进这一代的竞争。仕途不，仕途上的对手来自现实，来自你的培养，可以这么说，你到哪里任职，你的对手就埋伏在哪里。这些对手你以前根本不认识，跟你也没有任何瓜葛，但你占据了某个位子，位子左右、上下，跟这个位子相关的任何人，或者垂涎这个位子的人，马上就成为你的对手。你若离开这个位子，你的对手马上又消失了。仕途上的对手只盯着位子，而不是盯着你这个人。你在天塘动静太大，抢了所有人的风头，上电视上报刊，频频露脸，到处做报告，四处搞经验。你是脱颖而出，别人呢，不就逊色了吗？这些逊色的人，有的比你资历深，有的熬的时间比你长，你把他们的光抢走了，他们就不高兴，于是就成了你的绊脚石。王秘就听到不少区一级的领导在饭桌上、牌局上，以及任何私下能交流、能发泄的场合，说沈新宇的坏话。尤其是区委书记卢少波，明着是对沈新宇谦让、尊重，该区委做的主，现在不做了，要倒过来征询沈新宇的意见，其实暗中不知有多恨沈新宇呢。王秘有次跟卢少波的大秘吃饭，以前都是他们这些人拿酒敬人家，毕竟人家在秘书这圈里是老大，但那天很奇怪，大秘居然双手捧杯，要给他敬酒。这可把王秘吓坏了，连忙检讨，说最近实在是忙，忘了跟兄弟们聚会，请大秘原谅。大秘笑笑，笑得很阴，笑完开口了。你猜人家说什么，王大秘当然忙啊，眼下全天塘人民都知道，你忙得不可开交，忙得我们哥儿几个都快要失业了。好，忙好，你要不忙，天塘人民就没饭吃了。

听听，这是什么信号？这就是要倒你的标志。千万别小看这种流言蜚语，商场上的流言会刺激一个人的野心，会让这个人迅速脱胎换骨，出人意料地冒出来。仕途则恰恰相反，当一个人被流言所围、所淹的时候，这个人的前前后后就都是荆棘了。沈新宇在这一点上做得很不好，不但把自己摆到了枪口位置，还连带着将他王秘也变成了靶子。王秘怕，他不像沈新宇，沈新宇可以一拍屁股走人，他走不了，他怕自己的秘书生涯葬送在沈新宇手里。

沈新宇还有一个错误，就是跟商人走得太近。这一点王秘提醒过沈新宇，不止一次。官就是官，商就是商，二者可以联系，但绝不能近，更不能越位。尤其是为官者，要主动跟为商者保持距离。商人是什么，是一群逐利的家伙，他们眼里永远只盯着钱。甭看现在对你毕恭毕敬，那是因为你手中的权力能给他们带来巨大利益，一旦大权旁落，哪个还理你？这是其一。其二，如今官商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出事的也越来越多，不久前粤州一民营老板出事，结果牵连进去十多号人物。书记卢少波在这一点上做得就比沈新宇好，人家几乎不跟老板吃饭，更不跟老板称兄道弟，只要有这方面的应酬，几乎都推到政府这边来。王秘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你沈新宇不是好这口吗，那我就把所有的菜都上给你，看你噎得着不？

王秘担心，沈新宇会噎着。最近连着有很多不好的风声传出来，传得很邪乎。沈新宇这边一下子紧张起来，说话做事收敛了许多，已没了原来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气概。高尔夫球场也不去了，那天还叮嘱王秘，让他把那个叫阿馨的模特打发走，给多少钱都行，尽快走，走得越远越好。这事很是难为了王秘，阿馨是他一个秘书能打发走的吗？当时沈新宇跟阿馨搞到一起，也没让他知道啊。后来沈新宇找姜华仁，让姜华仁把阿馨赶走。姜华仁满口答应，这事包在他身上，沈新宇信以为真。阿馨到底走没走，只有天知道。有些女人是钩子，挂上去容易，想脱手，难哪！不过这都是小事，不就女人嘛，起不了多大风浪。王秘担心的还是卢少波这边。近期卢少波的表现异常诡异，活动也很频繁。沈新宇活跃的时候，他这个区委书记显得非常低调，遇事不表态，开会很少做报告，好像闲角一样，往省里去的次数也很少。最近卢少波却连连往省里跑，上周五还在省城设宴，宴请省纪委第一副书记呢。消息是别的秘书告诉他的，他到现在都没敢跟沈新宇说。一想到卢少波，王秘心里就有种很危险的怕。是怕，不是担忧，这两个词在仕途里的意味还是很不同的。沈新宇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处理好跟卢少波的关系，没摆正自己的位置，过分或无节制地放大了自己，忽视了区长只能是书记的配角这一仕途法则。或许他认为自己背景深厚，树大根深，可以不遵从仕途规则，其实他错了。规则之所以成为规则，一个浅显的道理就是大家都来遵从、都来维护，都认为这么做合适，不然，怎能成得了规则？不管是明规则还是暗规则、潜规则，只要能存在、能盛行，就有它的合理性。偶尔坏一下规则可以，但如果一个人把破坏规则当成乐趣，天天去挑战规则、超越规则，这人就会成为规则的敌人。你开罪的将不只是卢少波一个人，而是所有在规则里活着的人。当然，沈新宇也意识到了危机，不然，北京这位贵客就不会在这时候来。

从沈新宇见完客人后的气色看，客人的分量还是很重的，对仕途的干预能力也应该很强，不然，沈新宇的心情不会这么快转好。王秘也是冲这一点，才将伊和平到天塘的消息告诉了沈新宇。没想到沈新宇听完后说：“伊和平是谁啊，我认识他吗？”

王秘一怔，仔细观察沈新宇的表情，知道沈新宇并不想见伊和平。可有些人不是你不想见就可以不见的，正如有些人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一样。在王秘看来，沈新宇应该约见伊和平，谈什么不重要，伊和平说什么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给他一个态度，让他缓和下来，不要狗急跳墙地乱来。像伊和平这种人，本身缺少分量，也不是什么大腕级人物，跟姜华仁不能比，跟温启刚更是不能比。这种人你可以蔑视，可以将他排除在关系网之外，但是千万别忘了，这种人最容易干的事就是冲动。鱼死网破这种事姜华仁不会干，温启刚是干不出，但伊和平绝对能干出。因为他输得起、破得起，他拉你下水，等于是赚了。这么想着，王秘又不甘心地说：“就是华宇那位老总，香港林小姐介绍过来的，您在龙首山庄见过他。”

“是吗？”沈新宇扬起头来，装出不记得的样子，见王秘还在那里发怔，不满道，“什么林小姐王小姐，以后这种没影子的事少说，我是区长，不是这些老板的经纪人。龙首山庄，我去过龙首山庄吗？”

话已至此，王秘就知道再说也是多余，遂知趣地告辞出来。王秘是聪明人，清楚伊和平此趟来，必有来的理由。华宇目前的处境，他更是比别人清楚，伊和平等于是让林若真狠狠地耍了一把。敢跟林若真玩，伊和平也太高看自己了，姜华仁都不是她的对手，你伊和平凭什么跟人家玩？据说天海那边乔公子都怕她，听到林若真在白石湾赔了钱，二话不说就把从林若真身上赚的如数退给了人家。

钱这东西，不是不能拿，关键要拿得稳妥，拿得踏实。当天晚上，王秘亲自去伊和平入住的宾馆。在一楼茶吧里，王秘先是编了一通谎，说区长实在是不方便，还请二位先回去，等区长这阵子忙完，他再打电话约二位。伊和平一听是下逐客令，当时就恼了：“拿我当猴耍啊，说声回去就回去，那我成什么了？”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王秘没客气，他的客气是有尺度的，对敢在事后咬人的兔子，王秘他们一般都不客气。

“好啊，连你也这样说，狠，你们狠！可你们别忘了，我伊和平也不是吃素的！”伊和平的语气里明显带了威胁。

王秘并不气恼，态度尽管跟先前不像了，但仍然保持着克制。气恼不是一个领导应该有的风度，王秘尽管不是领导，但他相信，自己正走在通往此处的路上。他略略一笑，笑中带着几分同情：“伊老板看上去是早有准备了？”

“准备不敢当，但兔子急了也咬人，我伊和平的钱也不是白拿的。”

“钱，伊老板在跟谁提钱？”王秘眼里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伊和平还是不服软，进一步威胁道：“跟该提的人提，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没想到天塘是这个规矩，拿钱的手伸得很长，办事的手却老是缩回去。强子，把光盘拿给大秘书，咱明人不做暗事，该到哪里说理，还得到哪里说理去。”

“好嘞。”强子应了一声，利落地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包，翻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光盘来，单手递给王秘。

王秘盯着强子那只手看了许久，看得强子都要发抖了，才说：“这东西不应该交给我，伊老板既然准备得如此周到，就一定知道这东西该交到哪儿。怎么样伊老板，要不要我带你去纪委？那路，我可比你熟悉。”

“你……”伊和平这下被唬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小小的王秘如此镇定，如此没有畏惧。要知道，这张光盘上记录的不只是区长沈新宇的秘密，他王秘也在其中。伊和平在他俩身上下的赌注，够自己在家乡买一家公司了。这人不愧是沈新宇千挑万选才相中的啊，身上果然有不同寻常的气度。

见伊和平傻眼，王秘这才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推，将强子那只嚣张的手推了回去。

“给我记好了，天塘这地方还容不得你俩撒野，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再敢让我闻见半点气味，我让你俩化成光盘！”

说完，王秘摔门而去。伊和平和强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好像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最后，伊和平泄气似地说：“×他娘，说商人狠，我看这些当官的才叫吃人不吐骨头。”

“老板，我们现在该咋办？”强子见势不妙，哭丧着脸问。强子听说过一些事情，有人把地方领导惹恼惹急了，人家随便一个电话，就有公安找上门来，半夜带你去喝茶。进去了，可就什么都由不得你了。

“妈的，逼急了，老子跟他们玩命！”伊和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那张脸看上去像要杀人，可是只狠了不到一秒，就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了。

强子悲哀地叹了一声，也一屁股坐下。强子知道，伊和平其实是没一点办法了，但凡有一丁点办法，伊和平也不会是这样。那就等着任人宰割吧。

强子担心得没错，如果他们真不识好歹，王秘是会采取过激手段的。这既是秘书这个身份决定的，更是王秘的性格所致。能到沈新宇身边工作，并担任生活秘书，王秘在仕途上的修炼也算到了一定火候。他知道，沈新宇既然不肯承认认识伊和平，那“伊和平”三个字就绝不能再在他面前提。不但不能提，伊和平这个人也得彻底从天塘区消失，不能再让他给沈新宇带来任何骚扰。作为秘书，你必须准确把握领导的心思，该当机立断为领导善后时，就必须当机立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更不能让事情留下后遗症。否则，葬送的不只是领导的前程，还有你的一生。当天晚上，王秘便叫来几个人，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好在伊和平识趣，第二天天一亮，就带上强子回大本营杭州了。王秘这才作罢。

伊和平本来以为，温启刚抄到他大本营是为讨债，在路上还想好了一套赖账的理由及托词，哪知到了杭州，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人家温启刚压根就没想着跟他玩小的。讨债？债有什么可讨的，讨债还用得着他亲自来？人家是要彻底吃掉华宇！

一下飞机，前来接机的副总就哭丧着脸，向伊和平抱怨这段日子的艰难，伊和平听得既烦又紧张。副总说，温启刚一到这边，马上就对公司采取过激措施，眼下公司的账户全被冻结，一分钱也提不出来。库房被封，就连办公大楼也被工商和税务部门查封了，这几天员工们成天聚在公司门外，要求开工资。

“伊总，姓温的玩横的了啊。我们都小看了他，没想到他能动用这么多关系，我们维系了多年的关系，他一句话，全都向着他了。”

“他有这么大能耐吗？他有这么大能耐吗？”伊和平一边暴怒地质问，一边心里犯嘀咕，温启刚到底要做什么，要做什么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总不能有别的企图吧。可这节奏，分明是要赶尽杀绝啊。这人咋这么狠，咋从来没觉出他还有凶狠的一面？

不想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去闯了。伊和平安慰了自己几句，又问副总是否能回公司。副总嗫嚅了半天说：“公司您还是先别回了，甭说温启刚把你咋样，就是公司内部的员工，伊总您也应付不了啊。”副总说的是实话，员工们正等着伊和平来呢。

“有这么严重？平时不是对他们挺好的吗，这么快就想逆天？”

“唉，一言难尽啊。伊总，您还是先到宾馆住几天，家里也不能去。我出门时行政部经理告诉我，十多名员工去了您家。”

“啊？！”

伊和平吓住了。真是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他这才离开多少天，就连家也不能回。一股苍凉感涌来，狠狠地袭击了伊和平。伊和平觉得有泪要奔出来，一股锥心似的疼痛穿过他的身体，他不得不弓身用双手强压住腹部。坚持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呆呆地瞪住天空。天似乎很蓝，在他的记忆里，杭州的天似乎从没今天这样蓝过，可天为什么这样蓝呢，天蓝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好吧，听你安排。”伊和平听上去有点认命了。认命是件很痛苦的事，尤其是男人，尤其是能折腾几下的男人，哪个愿意认命，哪个能轻易服输？可人总有折腾不动的时候。伊和平也算是能折腾的了，华宇在他手上，从三四个人的皮包公司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可实践证明，他还是火候不到，修炼不够。或者说，这惊涛拍岸的滚滚江湖，不是他伊和平能闯的。

温启刚这次是几管齐下，几条线同时进行。为防伊和平得到风声，转移资产或廉价变卖公司，温启刚一方面向工商和税务部门举报华宇近年来偷税漏税、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等问题，又通过高层向地方施压，让地方不敢对华宇有所袒护；另一方面又通过东州法院起诉华宇拖欠货款，让法院火速介入。伊和平还未走进自己的公司，就被有关方面带走了。

当然，能让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如此紧凑，关键的一条是温启刚提前搞好了与当地政府的关系。内地为什么地方保护主义盛行？除了牵扯到复杂的人脉关系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税收。温启刚到内地这么些年，感觉最奇怪的就是税收，好像内地任何地方、任何一级地方政府都在为税收发愁。一开始他不理解，以为内地太穷，政府更穷，缺钱才这样。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内地经济发展神速，政府并不是差钱，单是每年卖地这一块，就赚得盆满钵满的。可税收依然是老大难。每次跟地方官吃饭聊天，谈得最多的，除了招商引资，就是税收，其实招商引资的目的还是税收，二者是一样的。税收之所以成为大难题，一是企业环境不好，看似遍地开花，真正能结果的却少，结出硕果的更少；二是偷税漏税现象普遍，几乎没有一家企业不偷税漏税的。企业偷漏了税还能存活下去，这在温启刚心里最初是怎么也想不通的，不过现在他能理解了。企业一旦偷税漏税，就等于让政府捏住了七寸，政府哪天不高兴，不用别的理由，单就一条——查税，就让企业吃不了兜着走。轻则罚你个几百几千万，重则让你破产。所以这边的企业怕政府，尤其是怕执法部门的领导。温启刚这些年结交了不少税务、工商等部门的领导，跟这些人聊起天来，那才叫长见识。他们自吹一句话就能灭掉一家大企业，这绝不是耸人听闻，温启刚还真就见过大企业被这些部门整垮的。经不起查啊，查哪家哪家倒霉。

基于这些认识，温启刚这次是先修栈道后度陈仓。早在有收购华宇这家企业的打算时，他就先后两次来过杭州，跟这边的领导联络感情，建立人脉。温启刚初到内地时，最不会打的交道就是跟政府部门，跟领导。他是典型的直脾气，我依法经营，老实守法，诚信至上，我干吗要怕你？后来他发现，地方部门和机构想找你的麻烦，太容易了，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你的企业关门。打那以后，温启刚开始学习，重点学习的就是如何跟政府打交道，如何跟领导建立长久的“友谊”，到现在，虽然不及黎元清那么游刃有余，但也绝不会再犯错误。温启刚的电脑里存放着一张图，上面记录着他这些年在全国各地建起的关系网以及交下的领导朋友。依据交情又分了类，哪些只是简单的关系，哪些可以托着办大事；哪些是永久性关系，哪些又是短期性的。这是他的另一笔资源，或者叫秘密武器。这次查华宇，温启刚动用了两层关系，一是地方上的一位常务副市长，姓焦，名作勇。温启刚跟焦作勇的关系算是深厚的，是完全可以依赖、可以托付大事的。另一层就是直接从北京找了人，让北京方面替他说话。有了这一上一下，再难的事也简单起来，而且速度快得惊人。对华宇这样一家销售型企业，地方政府不会太偏袒，地方政府最担心的就是员工安置问题。华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仅在杭州总部就有一千多号员工。伊和平这些年不但开拓了地面市场，在各大超市都有华宇专柜，步行街、商业街以及高等院校周围都有自己的销售便利店，同时又先声夺人地开辟了快销这一渠道，成立了专门的快销公司。这也是华宇能迅速扩展的原因之一，不然，伊和平有什么资本跟姜华仁合作，又有什么资本跟他温启刚叫板？温启刚先是答应焦作勇，好力奇不是兼并华宇，而是以资本注入的方式改造华宇，让华宇变得更精良，更有发展前景。这话说得焦作勇心里非常舒服。紧接着他又表态，重组华宇成立华宇力奇股份公司后，不让一个员工下岗，不引发任何社会问题，确保重组事件不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同时也承诺不在新闻媒体宣传炒作，一切都静悄悄的。有了这几项承诺，焦作勇放下心来。仕途中人最怕的就是不稳定，就是员工闹事，媒体掀波澜，把这些解决好了，怎么重组、怎么兼并都是小问题。

“谢谢你啊，温总，你把什么都想到了，你这样的企业家很少哟。”焦副市长真诚地说。

温启刚接着又道，等把华宇的事解决好，好力奇会抽出时间专门来这边考察，下一个生产基地就选在这边。

“太好了，我们早就盼着好力奇能来落户，饮料行业的老大，你让我们也沾沾光嘛。”焦作勇风趣地说。

这些工作做扎实，剩下的就很简单了，几乎不用温启刚出面，李念他们就能搞定。伊和平那简单的脑袋瓜，哪能想到这么多，还在那儿使劲吼“温启刚有什么能耐”。结果他在宾馆只住了一晚，就被有关方面以涉嫌偷漏税款和销售假冒伪劣产品带走了。

第十八章
重拳整肃内部环境

回到公司，温启刚并没急着见唐落落。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唐落落一定还在生他的气呢。再者，唐落落两只眼睛盯着他呢，不把孟子非等人彻底“请”出好力奇，唐落落就不会打心底里服他。温启刚暂时还不想拿掉孟子非，同样是时候不到。孟子非留在公司，还有一定的用途，至少可以稳住姜华仁，对林若真那边，也算是一颗烟幕弹。整顿公司跟做市场一样，虚虚实实，总要来一些花样。

成功收购华宇并没给温启刚带来多大快乐，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小战役，不值得庆贺，顶多也就是了了他的一桩心愿，接下来跟华仁才是真正的交锋。在向华仁出手前，温启刚要抽出一段时间，将公司的事务打理一下。自黎元清离开后，公司内部发生了不少变化，尤其是他跟唐落落闹出矛盾后，这种变化更为明显。拿掉岳奇凡虽然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让那些心存不轨、敢挖公司墙脚的人收敛了许多，但不利的一面也显现出来，部分员工尤其是骨干队伍中出现了一种危机和恐慌情绪，生怕温启刚像搞运动一样清算他们。温启刚知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后造谣，故意制造混乱。这人不用怀疑就是孟子非，但温启刚不想揭穿，他只想采取积极的措施稳定人心，重新出台新的激励机制，唤起大家的工作热情。

温启刚把副总黄永庆叫来，问：“我交给你的激励方案他们都看了没，意见如何？”

“他们”就是公司高管层，温启刚去杭州前将这个方案交给黄永庆，让他分头征求意见。

“大家很激动，都说只有这样改革，公司才有希望，相信这个方案一旦公布，公司内部的活力一定会被大大激发出来。”

“别尽挑好的说，反对意见呢，唐总那边怎么说？”

“反对意见没有，完善补充的倒是有两条，我也觉得可行，已经补充进去了，回头你再斟酌。唐总那边是认真看了，但她没发表任何意见，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女人，脾气还不小。”

“没事，她是跟你耍性子呢，女人嘛，有点性子很正常，你还是多担待点，不生气。不过，唐总最近工作状态不错，工作也很积极。我想，她嘴上不认输，心里还是挺服你的。”黄永庆说了一番好话，将温启刚安抚一顿。温启刚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行，不管她，干正事要紧。你抓紧安排，最好这周开会，把方案定下来。时间不等人，销售旺季已经到来，各方面都要全力做好准备。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马上向各生产基地发通知，要他们加足马力生产，要充分备货。”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温启刚发现，黄永庆的态度变了，不像上次那么消极，工作状态也非常好，再也不提辞职的事，整个人完全融入了工作中。好，有这状态、这精神，他就彻底放心了，他还真怕黄永庆再跟他提辞职什么的。

“重新安排，备货要足，眼下看似市场饱和，其实缺口很大，而且我们要做好另一个准备，就是万一华仁那边‘劲妙’全部退货，缺口能否在第一时间补上去。”

“你是说，‘劲妙’要退出市场？”黄永庆疑惑地问。

“我只是说有这可能，我们必须把生产工作抓在前头，完了你安排人到各基地督察一下，不能高枕无忧啊。”

“好。”黄永庆一边应声，一边拿出几页纸，递给温启刚。

“这是什么？”温启刚问。

“你还记得李菲吧，就是跟岳奇凡共事的那位女经理，这是她写的检讨，非要我收下。”

“扯淡，谁让她检讨了？拿回去，这东西我不看，也没时间看。她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温启刚突然加重了语气，将几页纸扔给黄永庆。

对李菲的处理，温启刚至今还没想好意见，这个人有点麻烦，不是说她工作能力有多强，公司舍不得她。像她这种能力的，好力奇一抓一大把，根本不存在惜才这一说。关键是这里面牵扯到黎元清。再怎么说，李菲跟黎元清也有过那么一段，尽管藏着掖着，可瞒不了温启刚。他寻思，如果把李菲处理得狠了，黎元清会不会有意见？本来那次会后，他想把岳奇凡一事向黎元清汇报一下，顺便提一下李菲。好不容易打通了黎元清的电话，人家只给他扔下一句：“启刚啊，我很忙，公司的事你和落落做主吧，没必要啥事都向我汇报了。”说完就挂了电话。在杭州的时候，温启刚也跟黎元清联系过，收购或重组华宇虽不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但也牵扯到投资面，不能不向他汇报。黎元清仍然是老样子，温启刚刚把话头打开，黎元清就封他的嘴了：“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好啦，我说过多少次，公司现在全部交到你和落落手上，你们爱咋打理就咋打理，哪怕全赔了，也是你们的功劳。我暂时还回不去，也不能回，具体原因我就不告诉你了。对了，以后少打电话，我这边不方便接。”

看来黎元清真是对好力奇撒手不管了，或者说，他真是不方便。不方便的原因温启刚懂，那个曾在他去粤州的路上给他打过电话的左翼民的前秘书姜丰，前段时间到东州找过他。温启刚一开始拒而不见，无奈姜丰十分固执，见不到他就不回去，温启刚最终还是见了。温启刚跟姜丰聊了一小时，话题基本是围绕左翼民和黎元清展开的。不能否认，作为秘书，姜丰掌握的情况真是多，有些事温启刚听都没听过，可姜丰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信誓旦旦地说他有证据。他果真将证据拿出来，让温启刚过目。也正是这个细节，让温启刚对姜丰有了警惕。一个秘书，藏这么多证据做什么？再说了，这些证据是怎么收集来的，有些可是很致命的，直接涉及当年好力奇跟东州药业谈判时双方高层间，也就是左翼民跟黎元清之间的隐私与秘密。这些秘密一旦泄露出去，不管是左翼民还是黎元清，都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温启刚甚至怀疑，左翼民案迟迟被有关部门护着，没有下文，并不是上面不查，而是当初举报的很多问题无法查实，这些证据要是到了有关部门手里……温启刚不敢想下去，两只眼睛惊恐地瞪着姜丰。这时候他才明白，姜丰一遍遍找他，是为了钱！

“开个价吧，你要多少？”温启刚直截了当地说。

“温总是大方人。”姜丰果然喜出望外，收起证据说，“两千万。”

“什么？”这下轮到温启刚震惊了。

“嫌少？”姜丰下作地笑笑。人到了这时候，本性就露出来了。之前，这个姜丰留给温启刚的印象还算不错，有文化有经验，说话也是彬彬有礼，很显素质。假的，典型的道貌岸然，伪君子。

“是有点少，想想黎董也不值这个价，对吧？”温启刚一怒，索性替姜丰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姜丰呵呵一笑，非常老到地说：“温总就是温总，跟你打交道，痛快！怎么样，成交？”

“门儿都没有！”温启刚突然说。

姜丰的脸霎时变白，有点慌张地看着温启刚：“温总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也没有，我警告你，玩火者必自焚，你才三十多岁，未来的路还很长，回去好好想想！”

一听是这些大话套话，姜丰哈哈大笑：“谢谢温总的忠告。既然交易不成，我就先回了，不过我把话留在这儿，等下次温总想拿这东西时，价格就不是两千万了，而是翻一番。”

姜丰也是个人物，说完这句，居然真就走了，到现在都没联系过温启刚。温启刚心里老是不安，有天晚上做梦，竟然梦见黎元清被有关方面带走，好力奇跟东州药业的内幕交易被悉数曝光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醒来后惊出了一身汗。温启刚想，黎元清说的不方便，肯定跟这些有关。凡事只要做了，就永远无法抹掉。东州这边暂时还有关系罩着，就怕哪一天曾经罩着黎元清的几位突然调离或退位，那么……

这事得跟唐落落议一议。温启刚当时拒绝姜丰，是不想让这小子太容易得逞，先敲打他一下，但这些东西放在姜丰手里永远是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将黎元清和好力奇炸得人仰马翻。

可怎么跟唐落落开口呢？想到这层，温启刚又犯起了难。毕竟这是要花大钱的啊，而且他相信，真要拿回姜丰手里的那些证据，并让这些证据消失得干干净净，两千万怕是打不住，姜丰很可能说到做到。

烦心事一大堆啊，黎元清这屁股真不好擦。

门敲响了，温启刚将这些事扔到脑后，说了声“请进”。话音落地，门外闪进一个人来，居然是李菲。

季节已到夏天，跟饮料市场的如火如荼一样，女人的着装也变得火辣辣起来。走在大街上，满街是花红柳绿的感觉。那些高挑的、丰满的，长发的、短发的女人，比花更艳地盛开在街上，以各种各样的惊人着装，将青春和时尚演绎得缤纷多姿，令人目不暇接。时代的确在变，从封闭到开放，从传统到前卫再到超前，国人总在创造奇迹。温启刚之所以想起这些，是因为李菲的打扮触动了他。李菲看似穿着一套职业裙装，不这样穿没办法，好力奇有严格规定，上班期间穿什么、化什么妆，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可李菲这裙装是经过巧妙改造的，下摆明显要比一般的职业裙装短，离膝盖尚有一大段距离，这样，她那两条修长的腿就能非常亮眼地呈现出来。加上李菲这天光着腿，没穿丝袜什么的，那瓷白的光就非常耀眼。上身的衣领明显是仿国际影星礼服的样子做的，看似有领，其实又没有。尤其是胸部，明显比普通的职业装开得低了，这样，李菲引以为傲的那道沟就非常诱人地晃在那儿。温启刚扭了下头，感觉自己看着李菲的目光有些邪恶，咳嗽一声，问：“有事？”

李菲径直来到温启刚面前，脸上是楚楚动人的表情。“温总。”她叫了一声。温启刚没抬头，刚才李菲在远处，他看到的只是刻意装扮出来的性感与暴露，这会儿李菲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那些性感和暴露对他就有了压迫。温启刚也不是圣人，正值壮年，身体的激素因长期不能合理释放，积重成灾，这种压迫感便成为经常困扰他的一件事情。他往后仰了仰，目光避开李菲，又问一声：“有事？”

李菲就叽里呱啦开始说了，她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竟抽噎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带动着胸前，发出很有韵味的颤动。李菲说：“对不起啊温总，我上当了，不该跟岳奇凡搅在一起，都怪我经验不足，对假象看不清楚。这事给我教训深刻，也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我爱公司，真的爱，请公司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

温启刚本来是有点紧张的，这紧张好生奇怪，更有点莫名其妙，但让李菲这么一说，紧张感居然没了。他坦然地抬起头，正视李菲，端详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总是上当啊？”

李菲抹了把泪，其实她脸上是没泪的，但她抹得很像。

“是我经验不足嘛。”李菲的声音里突然多了种嗲气，而且她佯装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拿纸，将直着的身子微微下倾，这一倾的目的非常明显。温启刚在商场打拼这么些年，遭遇过各种各样的人，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诱惑。李菲这个姿势他并不陌生，职场中有不少女孩，想走捷径，想不劳而获，想成功，于是就刻意练习各种引诱人的动作。可她们忘了一条，不是每个男人都吃这套，至少他温启刚对这些是有免疫力的。

“不，我觉得你经验很足，太足了，只可惜你把经验用错了地方。”温启刚突然说。

“温总您？”李菲的情绪变化了一下，她吃不透温启刚这句话的意思。

“李菲啊——”温启刚叹了一声，道，“本来呢，我是不想急着处理你的，还想再观察一段时间，岳奇凡是岳奇凡，你是你，我能分得清。可你今天的表现让我下定了决心，知道为什么吗？”

“温总，您不会让我走人吧，这到底是为什么？”李菲急了，这一急，眼泪就扑簌簌地下来了，一张嫩脸上很快挂满了泪珠。

这时候，温启刚已经没有丝毫同情了，他甚至想好了事后怎么跟黎元清解释，这样的女人真是留不得啊。他语气坚决地说：“是的，你可以走人了，到行政部办理手续吧。”

“不，温总，您听我解释……”情急之下，李菲抓住了温启刚的手。

“把手拿开！”温启刚脸上露出了威严。李菲战战兢兢地收回手，可她不甘心，仍旧站在那里，左一声“温总”右一声“温总”地央求温启刚。温启刚有些不耐烦，抓起电话：“行政部吗，请你们经理上来一趟。”

至此，李菲知道自己是彻底没戏了，这些天她还一直抱着幻想，心想温启刚不会这么狠心。

“好吧，温总，我认命，不过我会向黎老总投诉的。”

“行，只管投诉。”正说着，行政部经理到了。温启刚说：“带李菲去办手续，顺便告诉财务，该怎么罚款的，一分不能少交。”

“你还要罚我款？”李菲尖叫一声，行政部经理示意她安静，并做出请她出去的手势。李菲刚走到门口，温启刚又说：“最后再忠告你一句，美色不是万能的，不要老是拿它去做交换，还是给自己留一点干净的回忆比较好。还有，以后到了别的公司，见老总时不要总穿这么低胸的衣服，这对别人不尊重，明白不？”

“不用你管！”李菲失态地喊了一声，伸手把衣服领子往上提了提，气呼呼地离开了。温启刚让行政部经理把门带上。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可温启刚的内心再也无法安静。

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清退员工，而且都是中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一家企业连自己的内部环境都搞不干净，还谈什么远大理想，谈什么净化市场？这么想着，脑子里冒出孟子非那张面孔来。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可是温启刚还是有点下不了决心啊。

迟疑了半天，他走到最右边的那个柜子前，弯下身子，打开柜子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相框。那是他的妻子孟君瑶。以前这个相框是摆在柜子上的，后来他发现，到他办公室的人总要盯着妻子看很久。有知道的，不出声，只看，看半天会发出轻轻的叹；有不知情的，会当场开他玩笑：“这是温太太吧，好漂亮，温总真有艳福。”时间久了，温启刚就觉得这些人是在打扰君瑶。君瑶不喜欢人打扰，活着的时候，她就喜欢静，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她发呆的时候特别入神，感觉整个人都沉浸到某种事物里去了。有时温启刚脚步声稍稍大点，都能惊动了她。就是这样一个宁静安详的人儿，却过早地离他而去。为了不让妻子被打扰，温启刚将相框放进了柜子里。此刻，他捧着妻子的照片，想说什么，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时光如梭，转眼间已有十个年头飞逝而去。这十年，温启刚走得跌跌撞撞，有风光和辉煌，也有不少泥泞与坎坷。每每遭遇困境或挫折，他总是捧出妻子的照片，不停地问：“君瑶，我会倒下吗，我能倒下吗？”照片上的君瑶不说话，但温启刚还是能听到她的声音。此时，温启刚又在问了：“君瑶，我该怎么办，真的把他打发回去吗？你会不会怪我啊？还有，君瑶，你到底是怎么走的，那场车祸究竟有没有阴谋？君瑶，我在查，我一定要查清真相，不管是谁，只要他们加害了你，我决不放过。你活着时我没好好爱你疼你，现在，就让我为你做点事吧。君瑶，你听到了没，我之所以不急着让子非走，是因为子非他了解车祸的真相，他一定了解，我等着他说出来，可他愣是不说啊。君瑶，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温启刚突然泪流满面。是的，这是温启刚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秘密。妻子孟君瑶的死有疑团，这个疑团至今还未解开。一开始，温启刚也相信只是一起普通的车祸。他到过现场，交警也反复跟他做过说明，现场很惨，车祸发生在马岭坡下一转弯处。马岭坡是有名的事故高发地段，山陡坡急，视线又被周围的树木遮挡，几乎每年都有恶性交通事故发生。可那段路君瑶常走，避不开。事发那天，后面一辆载货车刹车失灵，君瑶的车子被追尾，在路上连打几个旋后，一头钻进迎面开来的一辆大卡车里，车子被大卡车碾了过去。整部车子被碾轧成一张铁饼，消防队员费了将近一天的工夫，才将尸体取出来。事情过去半年后，温启刚忽然听说，车祸有疑点，人为制造的可能性很大，有人事发后买通了交警，出具了假报告。温启刚当时就十分震惊，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始查那起车祸。他发誓一定要把真凶揪出来，可真查起来，非常难啊。不知是真没阴谋还是对方做得天衣无缝，不管是现场勘查还是后来的技术分析都没有问题，交警那边更是找不到漏洞。温启刚不甘心，想把当时的资料和问讯记录全部拿到特区立法会，请求召开专门会议重新听证。就在这时候，蒋婉仪忽然找来了，进门就求他别再折腾了，就让君瑶安静地走吧，折腾来折腾去，君瑶的灵魂不安啊。看着蒋婉仪伤心落泪的样子，温启刚一时有些两难。蒋婉仪的话有一定道理，万一费尽周折，查不实此事，或者说，人为制造车祸根本就是个谣言，没影子的事，如此折腾，可真是对君瑶不敬啊。就在温启刚打算放弃调查时，林若真拎着几大包东西来了，热情洋溢，满面春风。温启刚问她带这么多东西干吗，林若真说：“照顾你啊，这段时间我休假，不用去公司，我就想搬过来照顾你一段日子。”

“照顾我？你还要搬过来？”温启刚吓了一大跳。

“怎么，不欢迎啊？”林若真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往外拿她自己的东西。生活用品一大堆，化妆品又是一大堆，洗手台都没处放。林若真三下五除二，将君瑶用过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扔进了垃圾桶。

“你想干什么？”温启刚跑过来阻止。林若真推开他说：“不用你管，以后这个家就由我来打理。”

“什么？”温启刚越发吃惊了。等林若真摆完化妆品，又从另一个包里拿她的衣服时，温启刚才真着了急。

“等等，你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她不在了，你总得有人照顾吧？今天起，这项工作就由我来完成。”林若真说着，还温情脉脉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一阵疼痛穿过温启刚的心，温启刚感觉那不是一吻，是一箭。

“不可能，林若真，马上把你的东西搬走！”

“我为什么要搬走？这个家本来就是我的，不过我晚到一步而已。”林若真那天非常不讲理，任凭温启刚怎么说，她拒不搬走，后来竟钻进卫生间，门也不关，冲热水澡去了，害得温启刚站在门外束手无策，迫不得已，只好打电话向蒋婉仪求救。没想到，蒋婉仪在电话里说：“启刚啊，君瑶已经走了，我们都很悲痛，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不是？你经历了这么大的痛，工作又那么忙，一个人怎么能行呢？我都快要愁死了。”说着话，蒋婉仪那边还真有了抽泣声。顿了一会儿，蒋婉仪又道，“真真现在是自由身，正好又休假，就让她照顾你一段时间吧，你们两个呢，也重新了解了解。你们有感情基础，先在一起生活一段，如果合适呢，就择个日子办了，这样我们也省心。”

“什么，姨母你说什么？”温启刚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原来她们母女早就合计好了。“你走，走，马上走！”温启刚扑进卫生间，也不管合适不合适，更不管林若真正赤裸着身子洗得舒服，抓起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你疯了啊，人家还没洗完呢！”林若真尖叫。

“回你家去洗，爱怎么洗怎么洗！”

那天温启刚把林若真轰了出去，将她带来的东西全扔在了楼道里。等他小心翼翼地又把君瑶用过的东西摆放在洗手台上时，温启刚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个问号：她们为何如此急迫？这一想，温启刚就把自己搞得既痛苦又复杂，似乎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是谁急着让君瑶离开这个世界。

温启刚又查了一个多月，甚至还雇了私家侦探介入。就在他初步找到一些线索时，他接受不了的一幕发生了。蒋婉仪在某个深夜走进他家，进门就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

“启刚，你让死人不安，难道你还想让活人也不安吗？你非要弄得我们林家家破人亡，你才甘心？”

那些话，如石头般砸在温启刚心上；那一跪，更是让温启刚承受不起。温启刚只好含泪点头，答应不再查下去。不久，又闹出林若真跟父亲林秉达抢夺公司财产，父女俩为盛高的经营权大打出手的事，结果蒋婉仪承受不了，自杀离世。调查的事只好不了了之。温启刚感觉，真是折腾不起，也不敢折腾了。不过，那时候还有一个人在查此事，就是孟子非。温启刚这边是迫不得已停了，孟子非那边却没停，一直在查。温启刚相信，孟子非是找到真相了，关于那起车祸，关于林氏家族的其他事，孟子非后来掌握得都比他多。他问过几次，孟子非却不将实情告诉他。一开始温启刚并不理解孟子非为什么要瞒他，不把调查结果告诉他，现在他懂了。

交易！一切都是交易！

孟子非跟林若真做了一笔大买卖，也顺势搭上了林若真这辆快车。最近温启刚查过孟子非的个人财产，为了证实某种猜测，他不得不这样做。结果，孟子非拥有的资产把他吓了一跳，看不出啊，都快要成富豪了。这么多钱和房产是从哪儿来的，不用怀疑，都是林若真给的！

事实证明，孟子非跟林若真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温启刚悔死自己了，这些年，他还一直拿孟子非当亲人看，关心他、扶持他，把他弄进好力奇，委以重任。哪料到，人家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每每想起这些，温启刚就恨不得扇自己一顿嘴巴，这么愚蠢的错误居然犯在他温启刚身上，真是不可原谅！在高尔夫球场看见孟子非后，温启刚突然想到另一层，好力奇内部的机密泄露，还有网络上那些谣言，会不会也跟孟子非有关？那个网名叫“第一时间”的人，会不会就是孟子非？他把这些工作交给舒畅，让她务必查实。温启刚现在之所以不出手，一是舒畅这边还没给他确切的消息，还需要再等；二来曹彬彬那边有些工作还没结束。这事必须形成一个有机系统，要把孟子非跟华仁和林若真捆绑在一起解决，一气呵成，不让任何人有喘息或反扑的机会。

尤其是林若真！

一想到林若真，温启刚的心就尖锐地痛起来。不知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启刚越来越感觉到，当年冲妻子下手的不会是别人，十有八九就是林若真。前晚他又梦见了君瑶，君瑶在梦里含着泪说：“启刚，我死得冤哪，你要为我报仇。”

报仇！温启刚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上。这时候他已明白，所有跟林若真的故事都成为过去，他内心再也不会对这个女人有一丝爱、一丝眷恋，就连同情也不可能再有。他跟林若真之间，只能有一种关系，那就是仇人。

温启刚很庆幸，自己总算走出了感情的沼泽地，终于将二十多岁时种在心里的那根草拔掉了。他有一种解脱，有一种新生的感觉。站在窗前，温启刚遥望香港跑马地的方向，那儿有一片墓园，墓园里睡着他心爱的妻子。温启刚喃喃自语道：“等着吧君瑶，帷幕即将揭开，该还你的，我会全部还你，你就安息吧。”

第十九章
市场有波折，机会来了

曹彬彬突然打来电话，告诉温启刚，最后一项资料搞到手了，万事俱备，可以发炮了。

“太好了，我正焦急呢，没想到这么快。”温启刚激动地说。曹彬彬说的最后一项资料，是今年三月二十五号，姜华仁跟林若真签署的一份秘密文件，这份文件牵扯到华仁集团的一个重大秘密，也关系到华仁对好力奇的侵权。姜华仁将它称为“3·25”协议。温启刚五月份第一次去粤州，也就是“劲妙”搞大型推广和新品上市那次，有意买了一箱华仁新推出的“劲妙”，一喝，自己就迷惑了。华仁新推出的这款产品，不但外包装跟“宝丰园”十分相似，就连入口的感觉以及饮料滑过食管时那种特殊的味儿，都跟“宝丰园”很接近。当时温启刚就纳闷，“劲妙”怎么忽然变换了口味呢？以前的“劲妙”虽然也是在卖凉茶，但不走温和路线。“劲妙”入口比较烈，有可乐那种冲劲，但比可乐又稍弱点。而且它的品性是凉性的，这跟“宝丰园”有天壤之别，喝多了，会造成胃凉胃寒，严重者还会出现拉肚子、呕吐等现象。可这次新推出的“劲妙”，把这些完全改了过来。温启刚回来时带了两罐，到公司后把饮料换进“宝丰园”的包装中，送到公司的质检部门，让他们搞化验。化验结果，十二项大指标有十项跟“宝丰园”一模一样，只有两项不同。“劲妙”将凉茶品性从凉性改为中性，这让温启刚产生了一种怀疑：“劲妙”盗了“宝丰园”的配方。可他马上又否定了，“宝丰园”的配方在核心管理层只有黎元清和他两人知晓，连唐落落都不知道，公司这方面的保密措施极为严格，不会泄露出去。但随着“劲妙”新产品的上市，市场反馈来的消息几乎都是华仁在跟风，“劲妙”跟“宝丰园”几乎如出一辙。这又让温启刚加重了疑心。他一面将两家的产品送往北京的权威部门做鉴定，一面找寻秘方外传的可能性。直到发现华仁跟林若真搅在一起，温启刚才把目标放在林若真身上。姜华仁父子是断然拿不到“宝丰园”配方的，这一点温启刚完全可以肯定，但林若真就说不定。盛高在饮料这行也耕耘日久，跟香港宝丰园白氏家族的关系也很密切，算是世交。林若真的心机那么重，窃取配方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想到这些，温启刚才跟曹彬彬商量，展开全方位的调查，一是查清粤州华仁所有的生产基地。温启刚确信，姜华仁不敢在自己的大型基地生产这些产品。新推出的“劲妙”一定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加工，这方面姜华仁堪称老手。二是深挖华仁跟香港盛高之间的关系。按温启刚的判断，如果林若真手头真有“宝丰园”的配方，她绝不会轻易给姜华仁，姜华仁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才能拿到这个配方。后来的调查证明，温启刚的判断是正确的。林若真轻而易举地取得对华仁的控制权，跟这个配方有密切关系。为了不打草惊蛇，温启刚把这些都瞒得严严实实的，暗地里和曹彬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调查计划。曹彬彬是记者，有权进入企业，加上人脉广，各种消息都能搜集。更重要的一点是，让曹彬彬去做这些事，华仁不会注意，林若真也不会怀疑。这就是温启刚为什么不通过官方而是私自调查的原因。再后来，他们调查到林若真确实跟华仁签署过一项秘密协议，就是“3·25”协议。在这项协议中，林若真以新配方的方式入股，拿到了华仁百分之三十九点七的股份，然后又以入资形式，在华仁的全部股份中占了大头，这样林若真才真正控制了华仁。接下来温启刚跟曹彬彬要做的事就相对简单了，拿到这份协议，做到铁证如山。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温启刚想了很多办法，均告无效。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意外得知，当时签订这项协议时，吴雪丽参加过。那时候吴雪丽还跟姜华仁热火着呢，没受冷落，况且要谈具体的入股价格、股份变更等，吴雪丽不能不参加。吴雪丽跟林若真的恩怨，也正结于此。

温启刚这才决定拿吴雪丽当重点突破口，一方面是惜才爱才，另一方面，也只有通过吴雪丽才能拿到这份重要文件。可惜他没有见到吴雪丽，只能将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曹彬彬。

曹彬彬果然不简单，他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猜怎么着，吴雪丽原来跟我们老三是闺密，关系不一般得很。我把这事告诉老三，老三骂我，不就想见雪丽吗，怎么早不跟她说。我靠，我哪知道她们还有这层关系啊。”

“哪个老三？”温启刚因为兴奋，一时忘了老三是谁。

“贺副总啊，我的顶头上司加死党。”曹彬彬兴奋地说。

温启刚这才记起，老三就是报社排名第三的那位女老总，笑道：“行啊，曹大记者，能跟上司搞成死党，不简单。”

“这不是为了完成你交给的重任嘛，兄弟牺牲一点色相也无所谓。”

“你这张嘴！”温启刚不敢再把玩笑开下去。曹彬彬跟他不同，他的嘴是约束惯了，曹彬彬那张嘴却一直是奔放的，什么不能说偏说什么。

“讲细点，怎么拿到的？”

“全亏老三出面啊，连批评带劝，就把吴雪丽说转了。还是温总你牛，你咋就断定吴雪丽会把文件复制一份呢？这可是顶级商业机密！”

“蒙的。”

温启刚说了假话。判断一件事，关键是要分析，要综合评价。温启刚对吴雪丽的判断基于两点：一是她的专业能力。一般来说，有此专业能力的人是容不得造假的，因为专业素质和修养决定了这些。二是吴雪丽的性格。一个耿直的女人，尽管因种种原因跟姜华仁有了那层关系，但这并未对她的品质构成丝毫伤害。这一点，温启刚在看到吴雪丽的老公田立德代交给他的那些文件和材料后，就做出了基本判断。吴雪丽既然能及时发现林若真的阴谋，并对姜华仁提出警告，证明她对林若真是充满戒备的。她又对华仁那么有爱，那么敬业，这种不公平甚至严重违背商业道德和法律精神的协议，在她看来就是犯罪，是过不了她心理那一关的。基于这些，温启刚断定，吴雪丽手中一定留有这份协议的复制件。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林若真才觉得她不可靠，才要想办法挤走她。

“温总啊，你真能蒙，凡事都让你蒙对了。”曹彬彬自然不信，但也不点破。在曹彬彬心里，温启刚不但是一位执着的企业家，更是一位君子，是值得用心去交的那种人。这年头，君子真是不多了，大家都围着利益转，都被利益熏烤着，啥都变味，啥都不值得珍惜。但温启刚这位朋友，曹彬彬得珍惜，罕见啊。但凡温启刚交付的事，曹彬彬都得当大事去做，甭看他嘴上大咧咧的没个正形，真做起事来，不但玩命而且一丝不苟。

每个成功者身上，都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闪光点。曹彬彬虽然没温启刚成功，但在传媒界也算是个人物，不过这人物有点诡异，有点让别人揣摩不透，更有点传奇。这次能将华仁的几大不法行为全都查实，并一一拿出确凿证据，不简单啊。

“我马上赶到东州，跟你见面。”曹彬彬掩饰不住兴奋地说。

“怎么，你要赶到东州来？”温启刚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给曹彬彬带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要他亲自跑一趟。

“这边不安全，你温总来来往往，风声太大。”曹彬彬说。

温启刚哦了一声。这话也有道理，他们查对方，对方不会一点知觉也没有。公开发炮前，小心一点没坏处。

“摆好酒等着，我马上动身。对了，做好准备啊，我可给您老带了一件秘密礼物呢！”曹彬彬哈哈笑着说完，挂了电话。

秘密礼物？温启刚摇了摇头，记者就是记者，什么时候也少不了放浪形骸的一面。

曹彬彬很快就到了，温启刚专程去接他，没想到他把高高也带来了。温启刚一愣，不明白他带高高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欢迎啊？这位是高高小姐，我现在的特别助理。”曹彬彬故意用夸张的姿势说。

“一边去，你给人家当助理还差不多，对不对啊，高高？”温启刚一边跟高高打招呼，一边暗自嘀咕，这家伙又搞什么鬼把戏，难道他说的秘密礼物就是高高？

高高一改以前性感暴露的风格，打扮得体而且清凉，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一件白色棉质T恤，简单正统，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有了某种正派味儿。下身也没穿什么开洞的牛仔裤或短裙，更没学大街上的那些女孩，一条比内裤长不了多少的短裤只紧绷绷地把屁股包起来，其他地方全都裸给你，随你怎么想象。高高居然别出心裁地穿了一条黑色长裤，一双公司女孩们常穿的那种普通的黑色鞋子。温启刚盯着高高看了足足有几秒钟，怪，真怪，一换装就完全成了另一种样子，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身上还有一股淑女气呢。

“好啦好啦，别把人家看傻了，再看，我让美女回去。”曹彬彬在一旁叫上了。温启刚给了他一拳：“你这张臭嘴。”一行三人上了车，往宾馆去。

一进宾馆，曹彬彬就急着跟温启刚说事，说所有该搞的证据和资料都搞齐全了，报社这边也都准备好了，其他新闻媒体也都打了招呼，就等温总一声令下，曝光华仁的计划马上可以实施。温启刚因为高高在场，没敢表态。曹彬彬看出他的心思，坏笑一声道：“怎么，不放心我们大美女啊？好吧，戏该结束了，高高，露出你的底来。”

温启刚正要惊讶，门敲响了，进来的是高静。温启刚万万没想到，一直矜持地端坐在沙发上、脸上保持着纯正微笑的高高看见高静进来，像只兔子般弹起身，喊了一声就扑过去。高静也顾不上跟温启刚他们打招呼，一把搂过高高，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温启刚傻了眼，她们两个？

“哈哈，傻了吧。甭以为你长着火眼金睛，啥都能看穿，也有你温总想不到的事吧。”曹彬彬大声坏笑着，同时走过去，跟高静打招呼。

“到底怎么回事？”等两个女孩亲热完，温启刚问曹彬彬。

“还能怎么回事，动脑子啊，你温总不是一向眼力过人，别人啥都藏不住吗？”

“这……”温启刚边犯蒙边盯住两个女孩看，看着看着，看出味儿了。像，真像，那神情，那气质，特别是两双眼睛。独独不同的是，高高比高静高出半个头，可能也正是这身高的差距，让他忘记了联想。

“不会吧？”他大张着嘴巴，如果真是那样，可就太富有戏剧性了。

曹彬彬又是一阵大笑，他是被温启刚此时的滑稽样子逗笑的。在他眼里，温启刚从来都是有主见、能在瞬间变得镇定的那种人，哪知在两个女孩面前，他恢复了人类最初的傻样。

“你也有今天啊，痛快，真痛快！”曹彬彬笑得前仰后合，在沙发上跌倒起来地做着怪动作。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温启刚洋相出得差不多了，淡定下来问。

高高走过来说：“对不起，温总，事先没告诉你。”

“你个高静，到底在搞什么搞嘛！”

“她是我姐姐，我是她妹。”高高顽皮地跑过来，搂着高静的脖子说。

“知道！”温启刚没好气地甩过去一句。

“温总知道呀。”高高吐了下舌头，脸上露出一层失望。

“装，你让他装，在你们面前，他装惯了。他要是知道，我曹彬彬这会儿就跳楼。”

“姓曹的，你嘴上积点德行不，整个是唯恐天下不乱。说，还有什么瞒着我！”温启刚有点发急，当着下属的面出这种洋相，他还从没有过。

“演戏，你不是喜欢给别人演戏吗？这次哥儿几个也合着给你温总演了一出。怎么样，演得成功吧，没破绽吧？哈哈，不容易啊，能瞒过你温总的眼睛，证明我们几个还有点出息，是不是啊，高静妹妹？”

曹彬彬把话头又甩给高静。高静白皙的脸上闪出一抹红来，极难为情地说：“温总，真不好意思，我对天发誓，我们真不是故意的，也是急着为公司做点事。”

温启刚没好气地臭了高静一句：“谅你也不敢！”高静知道他是在找回一些面子，忙附和道：“是，是，真不敢。”高高却在一旁忍不住偷着乐了。温启刚剜了一眼高高：“还笑，说，你们还有什么秘密？”

高静再也不打哑谜了，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高高真是高静的妹妹，只不过生下后父母送给了叔叔家，她婶婶不能生孩子。高高原名叫高丽，高高嫌太俗，没一点文化，品位也不够，上高中那年自作主张改成了现在这名儿。这名儿跟她也真是般配，婀娜的身材，高高的个头，还有那张野性的脸，让她往人堆里一站，立马就显出卓尔不群来。高高本来极聪明，很能念进去书，考名校一点不成问题，可她太喜欢模特这职业了，总觉得自己要不干模特，就像亏待了这行业一样，于是狠心上了艺术院校。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高高一开始也是想走捷径，因为这一行不走捷径实在是太难了。认识姜跃后，高高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起了姜跃的女朋友，她想借助姜跃和姜华仁的力量，让自己迅速走红。谁知这是一场噩梦，幸亏她及时省悟了过来，才没把自己彻底毁掉。姐妹俩打小没在一起生活，但这并不影响她们的感情，只是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所以，好力奇内部，很少有人知道高静还有一个漂亮的妹妹。曹彬彬一开始也不知情，他是通过王小山才认识高高的，认识后觉得高高这孩子很烈，身上有一股别的女孩不敢有的狠劲和辣劲，看着文静漂亮，其实挺猛，活脱儿一个女汉子。酒吧那晚也确实是王小山让高高试探温启刚的，女孩子有女孩子的想法，像她们这类有几分姿色又长期在模特圈混的女孩，都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可能有哪个男人不对她们垂涎三尺。温启刚拒绝了王小山，让王小山脸面上挂不住，想故意报复一下温启刚，按她们的话说叫出口恶气。当然，王小山也是想证明，是不是自己太差，不入温启刚的眼。结果那晚的事实证明，温启刚不只是对她拒绝，对高高同样也坐怀不乱。心理获得平衡的同时，两个女孩对温启刚有了敬意，这样的男人现在真是不多。当然，高高一开始缠着温启刚，同样也有自己的目的，她想自己成立一家模特公司，跟华仁的“火凤凰”对着干。这事她的能力显然不够，需要温启刚的支持。后来她拐弯抹角地向姐姐高静打听，温启刚这人到底怎么样，能不能从他腰包里掏出钱来。高静一听她打温启刚的主意，吓坏了，连忙问：“你是怎么认识温总的，这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高高故意笑道：“艳遇，你妹妹最近艳福不浅啊，四处留芳，乱了一大片男人的心。”

“胡闹！”高静那次是真来气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妹妹训斥一顿，末了还警告高高，“离他远点，如果你敢用那些破手段对付他，我饶不了你！”

高高一听姐姐认了真，笑喷了：“姐啊，我咋觉得你醋意很浓呢？老实交代，是不是被潜了，上心了？”

“滚你的三七二十一，他是我老大，我当然得替他着想，打谁的主意也别动我们老大的心思，不可能！”

“三七还二十四呢，听着怎么不像，有下属为上司这样发急的吗？我还是你妹妹呢，胳膊肘一点都不往里拐，哼！”

两人斗了一阵闲嘴，开始说正话。高高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跟高静说了，并强调自己绝不是靠姿色上位，也不是拿姿色做交易，就是想赢得温启刚的支持，把这个项目当成好力奇的一个小项目，随便支持一下，她就山呼万岁了。高静弄清原委，思考片刻后说：“要说呢，你这想法也不是没可能，公司需要宣传，也需要一些其他机构做支撑。这么着吧，你先把想法变成方案，详细一些，有时间呢我帮你吹吹风，能否成功我不敢保证，但我说一定比你说要强。”

“行，知道啦。吻一个，谢谢姐姐，关键时候还是姐姐亲啊。”

“少耍贫嘴。”高静有时候是受不了妹妹这份贫的。不同环境造就不同性格，她觉得妹妹那种人生还有那种活法风险太高，羞臊指数也高。但谁都有自己的选择，在这一点上，高静倒从不难为妹妹，只叮嘱她不要太把自己不当人，有时候女人的脸面和自尊是女人自己给的。高高不爱听这些，她觉得高静有点像妈，老古董。

没想到过了不久，高高还没把方案拿出来呢，高静突然给她打电话，说：“高高，你的机会来了，有件事要是办妥办铁了，保准温总对你改变看法，给你大把大把投钱。”

“真有这么好啊，不会是让你妹妹出卖色相吧，这事太老土了。”

“去，少把自己不当人，跟你说正经事呢。”

“你妹妹从没正经过，行吧，这次冲着我姐，咱就正经一回。”

“是这么着，有个叫孟子非的，是好力奇的危机公关部经理，他现在就在粤州。我怀疑这家伙背着温老大做事，出卖公司利益。”

“等等，”未等高静说完，高高便打断她，“你是让我当间谍啊，这事我可干不了。”

“不是间谍，是特务，谍战片看过吧，就是打入敌人内部那种。”在高高的带动下，高静说话也幽默起来。

“哇，这事好玩，我愿意尝试。”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就把一件非常正经严肃的事当笑话一样谈妥了。高静让高高有意接触孟子非，查清两件事：一是孟子非跟林若真和粤州华仁这边到底是什么关系；二是设法接触孟子非的电脑，查清他的网名是不是叫“第一时间”。高高不负众望，迅速跟孟子非认识了。对她们这一行当的人来说，接触企业界的这些大佬并不是难事。那些超级大腕、顶级老总接触不了，接触孟子非这种角色真是太容易了。模特的另一项工作就是陪吃陪喝，当然，胃口对了或者有感觉了，陪上床也不是不可能，这要看你怎么理解人生。在高高看来，年轻人的第一要务是挣钱，钱这东西没有脏不脏这一说，只有多与少的区别。这世上哪个人的钱是干净的？恐怕只有农民工，可农民工挣的那也叫钱？这是闲话，另一个范畴的事，高高不想深究，也没意思深究。人如果陷入这些形而上的命题，那真是没法活。高高想活得简单，活得透明，就连姐姐那种活法，她都觉得累。高高只发挥了自己三分之一的水平，就把孟子非彻底拿下了。她在电话里跟姐姐说：“真想不通你们温总怎么会重用这样一个人，典型的饭桶嘛，除了裤子以下的事，他好像再没别的乐趣。”高静大惊：“高高，你不会跟这家伙上床了吧？”

“呸！他配吗？”高高是跟孟子非接触了，也陪他吃饭、泡酒吧，但在圈子里她谎称是受聘于好力奇，为温启刚服务。她打温总的旗，这样就没人敢小瞧她了。高高查明，孟子非跟林若真关系非同一般，深得很，但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至交。她这样跟高静说：“他们两个，我敢肯定是互相利用、互相掣肘。孟子非怕林若真，林若真也怕孟子非。据我的判断，他们之间应该是纯粹的交易，没有感情的成分在。”

“谁让你查感情了，他配吗？”高静反驳一句。

“对，不配不配，这家伙太猥琐，见个女的就想脱人家裤子，酒吧女都不放过。不过，他好有钱啊，出手阔绰极了，一杯酒一千，他真敢当着我的面发给我那些妹妹。”

“你哪来那么多妹妹？”高静纳闷，她心里还是怕高高滑得深，把自己毁了。如今，只要沾上“娱乐”两个字，哪个人能洁身自好得了？妹妹这一行，偏又跟娱乐有着密切的关系，或者说，她们早已把自己定位在娱乐圈了，已成了她们的梦想。

“我的傻姐啊，粤州这地方啥都缺，就是不缺妹妹，随便到哪儿都能招来一大把。有钱不赚？她们又不是傻子。”

“哦。”高静清楚了，原来是妹妹花钱雇的，这就行。

“除了钱多还有什么？讲。”高静急着知道结果。让高高帮她查孟子非，是高静在香港就有的想法。从某种意义上说，唐落落派她和许小田去香港查温启刚，是个败笔。高静虽然恪尽职守，查了温启刚许多事，但也背着唐落落，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去。因为香港给了高静新的感受，除了对温启刚的婚姻、他跟林若真的关系这些感兴趣外，她还对温启刚妻子的死因、孟子非的人格人品等起了疑。别忘了，她在香港是见过某个人的，这人跟温启刚、林若真甚至唐落落，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来她还大胆猜测，“宝丰园”配方的泄露或出卖跟孟子非有关。高静是品牌运营部经理，但凡市场上对“宝丰园”构成威胁的同类产品，都会进入她的视野。温启刚会品尝新款“劲妙”，她难道不会？温启刚能发现异常，高静自然也能。意识到“宝丰园”的配方有可能被盗，高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孟子非。不是说她有什么特异功能，更不是说她对孟子非有什么偏见，非要陷害他，关键是公司内部能接触到配方这一顶级秘密的就那么几个人。黎元清不会，温启刚更不会，至于唐落落，高静想也没想，她清楚唐落落并不在掌握核心配方的人员中，人家无心于此事。剩下的就是公司技术部门的两位总工了。两位总工跟了黎元清这么多年，参与过“宝丰园”前后十二款产品的研制与开发，按说“宝丰园”的基本配方应该是掌握的。其实饮料行业，配方并不是多保密的，你用什么料，有多少味中草药，包括添加剂，都要明确标注在包装上，也就是说，凉茶配方的区别不是太大。让外界感到神秘的，或者业内称为核心技术的，是凉茶中各种配料的配比，这才是关键。两位总工中的一位已于去年去世，另一位姓齐，四十多岁，公司上下都称她齐大姐。齐大姐最早毕业于轻工学院，后来在内地一家知名饮料企业担任副总配方师，五年前，黎元清通过特殊渠道将她请进了好力奇。高静怀疑孟子非跟这位齐大姐有关。齐大姐的儿子在香港中文大学读研，有一次齐大姐给儿子寄快递，自己顾不上，拜托高静去寄。高静发现收件地址并不是中文大学，而是一所私人住宅。当时也是无意，高静记下了那地址。这次去香港调查，高静跟许小田无意中说起此事，许小田居然说：“你说的这地址我知道，是孟子非在香港的住所。”

“孟子非？”高静非常惊讶。许小田本就单纯，加上问她话的是高静，想也没想就说：“孟子非跟齐大姐关系不错，是他主动提出让齐大姐的儿子住他家的，反正那是一幢老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帮齐大姐省下一笔费用。对了，孟子非还帮齐大姐的儿子在香港找接收单位呢，估计人家以后就不回来啦。”

正是许小田无心说出的一番话，让高静联想到了许多，高静脑袋瓜里开始一连串推理，这推理既让她兴奋又让她恐惧。如果真是这样，好力奇所谓的保密不过是一句空言、一个笑话而已，温启刚一再强调的企业情报系统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己都被盗被撬，还情报个啥？

温启刚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整个人像坐在颠簸的船上，随浪起伏，脑袋里轰轰作响，血压也一阵一阵往上升。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高静的话不断地颠覆他、打击他甚至摧毁他，他除了对高静刮目相看外，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怒与难堪。他对不住好力奇啊，对不住这些为公司的成长勤勤恳恳、竭尽全力奉献的人。高静还未讲完，他已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仿佛有无数根鞭子在抽他，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等高静说完，他急不可待地问高高：“调查结果怎么样？”

“是孟子非干的！”高高很肯定地说。

“这个浑蛋，我宰了他！”温启刚握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上，他的脸已苍白得不能再苍白。高静赶忙捧过一杯水，温启刚没喝，赌气似地问高高，“你怎么能肯定？”

“我进入了他的电脑，他的电脑里有两个秘密文件夹，一个是林若真跟他这些年来交易的所有信件；另一个是他拿到的‘宝丰园’的配方，我看不懂，让我姐看了，说是一共盗了六个配方比。”

“六个？”

高静点头，温启刚的脸唰地变黑了。凉茶的关键就在于配方比，“宝丰园”这些年投入大量科研经费，到处请专家、请有名的老中医，跟高等院校联手，就是想在传统配方的基础上进一步改良产品，适应消费者不断变化的口味。到目前为止，好力奇成功研制出十二个配方，分不同口感、不同功效。市场上风靡的“宝丰园”主要是防消费者上火，还有帮消费者降血脂、降血压的，最新研制的一款是针对中老年群体的，长期饮用，可以有效改善睡眠系统，增强肾活力。没想到，十二个配方有六个被孟子非盗走！

“他卖给华仁的呢，有几个？”温启刚提着心问。

“就一个，就是你们销量最好的这一款，不过他还算有良心，将个别配方调整了一下。”

“调整？”温启刚拧起了眉头。

“就是把个别数据篡改了，不是完全按配方数据提供的，可能他也怕出事。对了，他不是直接卖给华仁，他是把配方交给林若真，从林若真手里拿钱。至于林若真怎么跟华仁交易，我就查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

一听没把数据原原本本地交给林若真，温启刚的心稍稍松了一些，怪不得“劲妙”推出的新品还差那么一点火候。但是，对孟子非，温启刚是再也不肯饶恕了。可他想不明白，孟子非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仅仅是为了钱？

“‘第一时间’就是他。”见温启刚闭目沉思，不再追问，高高忍不住又说，“我有一款软件，特流氓，这款软件只要接触到某台电脑，不管对方采取什么样的防范措施，加多少层密，里面的核心内容，我都能拿到。怎么样，温总，厉害吧？”

“流氓！”温启刚突然睁开眼，恶毒地骂了一声。

高高脸一绿，温启刚的这两个字伤着她了。一旁的曹彬彬忙说：“老大是骂孟子非呢，没说你。”

温启刚像是才从迷惑中醒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是说你该奖励高高，大美女这次可是立大功了。”

“是该奖励。”温启刚又恢复了正常。刚才他确实有些走神，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林若真的母亲蒋婉仪就孟子非跟他提醒过什么，但他的确把那些提醒给忘了。

“奖励就免了吧，不过我成立模特公司的事……”

“高高！”边上站着的高静急了，狠狠地剜了妹妹一眼，“谈正事呢，少打岔！”

“我说的是正事啊，你们总不能白利用我吧？”

温启刚没表态，高静又不知说啥，高高急了，走过去就掐住曹彬彬的胳膊：“姓曹的，你给我夸的海口呢？”

曹彬彬痛得哇哇大叫，一边求饶一边冲温启刚说：“老大你就从了吧，你没看这只母老虎要吃人吗？”

“好吧好吧，这事我记着，高静你也帮我记着，等目前这事了了后再议。”

“再议？现在就定下来啊，不就您老人家一句话吗？”高高还是不肯罢休，非要温启刚表态。温启刚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高高乐得哇一声，抱着温启刚就亲了一口。她这个动作，可把在场的人都吓住了。

“没正形，高静，好好管管你妹妹！”

温启刚跟曹彬彬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证据是全部到手了，可下一步行动必须周密，必须步步相逼，还要提防各种可能性。第二天一早，曹彬彬带着高高离开东州，温启刚召集公司小范围会议，主要过问生产方面的准备事项。乐观地估计，等这张网撒开，华仁那边肯定会乱作一锅粥，市场绝对会有一个大的波折，“宝丰园”必须乘虚把所有空缺填补进去。黄永庆向温启刚汇报了生产情况及备库工作，温启刚还嫌少，再次给黄永庆压了任务，要他亲自督阵，力争在十天内让库存再翻一番。

“这样太冒险了吧，万一……”黄永庆吃不准地问。加大库存，就意味着生产方面的投入要成倍增加，正常情况下这需要销售部的数据支持，可眼下销售部什么信息也没有，就要盲目地增加生产量。

“这不用你管，按我的要求去做就是，一定要注意产品质量，越是这时候，质量越关键。”

叮嘱完生产的事，温启刚又把销售部的几位骨干成员留下，单独开了会。岳奇凡被拿掉后，销售部经理一职暂时空缺，温启刚心里是有几个人选，但这事不能草率，更不能背着唐落落就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任命了。他得等。现在公司内部提拔人，温启刚越来越谨慎，前车之鉴啊，不能不留神。

李念不在，温启刚暂时指定担任销售部副经理已经五年的鲁岳能负责全盘销售工作，并给留下的五员销售大将分别指定了五个大区，要他们立即赶往工作地，加紧市场调研，摸清市场的底子，在当地招聘一批优秀的销售员，发展和壮大销售队伍，做好一应准备工作，随时发起市场总冲锋。

鲁岳能他们听得心一紧一紧的，又兴奋又不安，都感觉要发生什么，却又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最后，温启刚说：“市场考验我们的机会来了，‘宝丰园’能不能彻底击垮对手，重新占领市场的制高点，成为消费者的首选产品，就要看我们的了，真心期望你们能不负众望，肩负起这一历史使命。”

他的话虽然听上去有点像领导的那种大话空话，但几位销售人员听了，一点也不觉得空。

温启刚真的像是在部署一场攻坚战，公司上下被他调动得群情激奋，整个好力奇都憋足了劲，就等他一声令下，开始猛攻。

第二十章
游戏结束了，得有人背黑锅

战火先是由一篇报道引发的。

《消费导报》这天突然刊发了记者的一篇调查文章，题目是《夏季又到了，饮料市场到底在卖什么？》。这篇文章的署名不是曹彬彬，是另一位跑前沿的记者。文章写得也不是多么有火药味，温暾暾的那种，综合了市场各品牌的调查分析后，提出了一些思考或简单的批评。

这篇文章发出来，并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大家都觉得，这类文章司空见惯，年年有，看问题一扫而过，面面俱到却又啥也说不透，不痛不痒，毫无分量，所以很快就过去了。

温启刚知道，这叫预热。

紧接着，《消费导报》又推出了一篇文章，这次署名的是曹彬彬，题目突然变得夺目起来：“是谁在恶意搅浑市场这潭水？”曹彬彬先是沿袭前面那位记者的文章，对当下火爆的饮料市场尤其是凉茶市场来了个综合评述，评述的结论就是凉茶市场鱼龙混杂，引领市场消费的同时，也在恶意欺骗着不明真相的消费者。曹彬彬列举了几点，一是凉茶市场到底在卖什么，是卖概念还是卖品质，抑或卖炒作？他说，当下的市场几乎是靠生产商和经销商联手炒作起来的，本来没有的概念，放大了投放到市场上，抓住消费者保健、养生等心理，毫无节制地往产品里灌输各种虚假概念。他还列举了市场上并不怎么出名的一种地方产品，说此产品经行业协会和质检部门鉴定，标注的十二种成分全是一般性用料，根本无滋阴壮阳之功效，属典型的商业欺诈。接着，曹彬彬指向凉茶市场的另一现象：产品同质，盲目跟风。说到这里，曹彬彬就有剑指“劲妙”的用意了，但他没把“劲妙”直接点出来，只说是近期市场上突然冒出一凉茶品牌，这家企业多年来就靠照搬或模仿同类企业生存，产品无个性、无创新。企业不追求创新能力，不追求技术革新和产品研发，而是市场上热销什么它就制造什么，既侵犯了别人的利益，也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一阵声讨后，曹彬彬说市场必须对这样的企业和产品说不，有关部门必须站出来，对凉茶市场来一次打假。

“好！”温启刚看完，就知道《消费导报》在加温了，也许明天，或者后天，针对粤州“劲妙”的檄文就会刊发出来。

姜华仁太大意了，或者说自我感觉太过良好。按说像《消费导报》这样在坊间有重大影响力的报纸突然对凉茶行业及市场做批评，那就预示着要发生什么。可姜华仁从来不关心这些，在他的脑子里，媒体是啥，就是你给他钱，他帮你漫无边际说你有多美、多俊俏。再就是媒体是培养美女的地方，想找有知识、有品位、有层次的美女，你就去找媒体。

是区长沈新宇先发现不对劲的。沈新宇最近有点不好受，本来好好的天塘区，不知从哪天起忽然变了味。先是他到天塘区上任后，一直不怎么说话、不怎么表态的区委书记卢少波忽然说起话来。沈新宇很好奇，也有点不习惯，这么长时间，他在天塘区一个人说惯了，额外多出张嘴，他适应不了。就在他打算跟卢少波内部交流一下的时候，卢少波突然发力，在区委扩大会议上宣布了两条纪律：第一，今后凡是以区委、区政府的名义做出的重大决定，必须经相关会议讨论研究后再行下发，任何个人不得超越组织，不得凌驾于组织之上，更不得以个人名义行政府之令。第二，区委将成立联合工作组，对近年来的招商引资项目，尤其是列为区重点、市重点乃至省重点的项目，重新进行调研与考察，要严格按照市委精神和区委制定的有关招商引资政策，对所引企业的资质、实力、信誉，所引项目的科技含量、环保能力、资金到位程度等，进行一次全方位的考核与评估。对弄虚作假、假借招商引资名义，将不符合引进标准和外地淘汰的高污染、高能耗等企业引进者，将严肃追查其责任，并上报市委、省委做处理，同时对这些企业予以清退。已划拨土地者，收回划拨土地；已开工建设者，责令停工。对招商引资、土地划拨和新项目环保评估等查出的违纪违法问题，决不姑息。

这两条纪律一经宣布，天塘区立刻炸开了锅。全区干部都没想到，温和、低调了长达两年之久的卢少波，会在这时候突然记起他还是这个区的区委书记。人们戏称这两条纪律为“卢二条”。“卢二条”刚一宣布，跟沈新宇关系近的或经他的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就有些急，或跑上门来，或以短信或电话的方式向他表示不安。

“明摆着是冲您来的啊，区长，姓卢的不是传言要调走吗，怎么忽然又过问起工作来了，还来了这么两条？”

“他怎么忽然睡醒了，这两年不是一直冬眠着吗，是谁给他注射了兴奋剂？”

类似的问询和牢骚很多，沈新宇一开始没理，坦坦荡荡地说：“放心，他掀不起什么风浪，凭他想把我如何，做梦去吧！他也就是临走做做样子，哪敢当真？”可是很快，沈新宇就坐不住了。先是两个项目真的被查处了，一个是政府这边的招商局长从澳门引来的。老板原籍天塘，二十岁时去澳门继承祖业，这两年国际环境不是太好，就想回家乡发展，投资十八个亿，专门生产一种贵金属。这项目沈新宇关注得不多，当时招商局长跟他汇报过，因为局长是自己人，所以他就拍了板，让局长放手干。地划了，银行这边资也融了，可是区委联合工作组一查，这种贵金属的生产在国际上属于高污染行业，内地的其他地方也曾引进过，都被老百姓拒绝，澳门老板这才主动找到家乡来。

“怎么搞的，敢把敏感的东西往天塘引，你这是找死！”沈新宇对前来诉苦的招商局长一顿恶骂。当初抓项目，沈新宇是画出几条红线的：一是对环境有重度污染的项目，不管多挣钱，都不能引；二是已经在内地其他地方被拒绝、被媒体报道过的项目，比如十分敏感的PX项目，不能引；三是涉嫌赌博、电子娱乐、色情的娱乐项目，不能引。没想到，招商局长第一个越了红线。招商局长被查处，项目叫停，好在沈新宇在该项目中没拿任何好处，跟澳门老板面也没见过，所以，此事对他影响不算大。但是紧接着查的这个项目，就让沈新宇火了。这项目虽不是沈新宇亲自引来的，但却是他十分看好的，而且从批地到项目运作，他从头到尾都给予了关注。该项目为生物医药项目，自新加坡引进。项目洽谈初期，沈新宇就拍板要把它放在保税区，还将其列为自己上任后重点抓的十二个大项目之一。卢少波挑这个项目的毛病，用意极其明显。可恨的是，这个项目仍在查，区委联合工作组又抽调人员进入白石湾，而且没跟沈新宇打任何招呼。

白石湾进入卢少波的视野，沈新宇就知道卢少波要跟他公开摊牌了。

随之而来的消息让他更加睡不着觉。卢少波之所以对他发威，是因为天塘区的招商引资和项目建设工作被十名老干部举报了。这十名老干部都是天塘区的老前辈，以前都在重要位子上干过，有当过区委书记、区长的，也有从人大、政协岗位上退下来的，还有两位是从市里退居二线，回到天塘区度晚年的。据说，这些人对天塘区很有感情。他们认为沈新宇是蛮干，盲目追风，不切实际，到处开工建设，天天红旗招展，但就是不见成效。举报信还对他任职以来引进的六十多个项目逐个进行了挖根挖底，按老干部们的说法，合格的仅占三成，勉强合格的占一成多，百分之六十的项目纯属骗钱圈地。这封信被逐级上传，最后到了省委副书记宗源手中。宗源副书记原本对天塘区这两年的做法就抱有看法，沈新宇到天塘区将近两年，求见过他几次，人家一次也没给他这个面子，不见。前段时间宗源到这边视察，其他几个区都去了，偏偏绕过了天塘。这次更绝，宗源直接将举报信批转给了市委书记天明。天明书记将卢少波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让他立即着手调查，并将调查情况随时向他报告。

沈新宇这才意识到麻烦大了，看来他这个强龙真是得罪了地头蛇。之前有人婉转地提醒过他，到天塘，别人可以不尊重，对这些老干部、老首长，一定要多关怀、多请示，多上门拜访，多嘘寒问暖，让他们知道，你心里有他们。沈新宇没听，凭什么啊？他最烦老人政治了，不占着茅坑还想拉屎，还想指手画脚，他就不买这个账。结果，他愣是没理这些人。这下好，报复很快来了。

情急之中，沈新宇向老婆大人求救。沈新宇的确是靠老婆一家走上仕途的，他所谓的背景主要还是岳丈大人。当然，这些年，沈新宇在仕途上也建立了一些关系，但这些关系的分量以及关键时刻的干预能力都没法跟老丈人那边比。沈新宇在电话里将这边突然发生的一系列怪事、诡异事跟老婆柳真做了汇报，原想老婆会紧张，会像以前那样马上告诉他该怎么办，或者说回家找老爷子去，哪料到老婆听完，口气冷冷地问：“你不是很能干吗，不是很有能耐吗，不是一切都能摆平吗，那你自己摆得了，干吗要找我？”

“老婆，你别！”沈新宇急了。

可柳真这次没给他面子，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就将电话挂断了。沈新宇纳闷，老婆这是咋了，怎么也在这时候给他来冷的。就在这节骨眼上，秘书进来了，这是沈新宇的工作秘书，不是王秘，是李秘。李秘拿出一包东西，沈新宇一看，两个眼珠子都爆出来了。

有人偷拍了他跟模特阿馨和另外几个女人亲热的照片，一共有上百张之多，其中有十几张是在宾馆房间里偷拍的，沈新宇完全裸着身子，要多丑有多丑。

“哪里来的，是谁干的？！”沈新宇没等看完，就冲李秘怒吼。

李秘嗫嚅了半天，道：“我也不大清楚，刚才整理信件，这份快件在里面……”

“浑蛋！”

沈新宇心想，完了，彻底完了，原来他早就在别人的埋伏圈中，他在天塘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监控中。这些照片如果让柳真看到，那不得撕了他？想到这儿，他突然问李秘：“查清寄件人的地址了吗？不会寄到北京吧？”

李秘犹豫了半天，低下头说：“包裹里还有一封信，说是……”

“说什么了，快讲！”

“说……这些照片暂时还没发给任何人，就先让您过过目，看精彩不。不过对方说，他们也保不准哪天一失手，就寄出去了。”

“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沈新宇连叫带喊，差点一个嘴巴扇过去，打肿李秘的脸。

这事非同小可啊，在仕途混迹多年的沈新宇十分懂得哪些事是致命的，哪些不是。这两年他在天塘干过许多事，也玩过不少女人。工作上的事他一点也不怕，什么虚夸，什么盲目追风，什么好大喜功，对他来说就两个字：扯淡。但是他怕女人。玩的时候是想不到这一层的，玩过了，“怕”字就浮上心头。当然，他不是怕这些照片流到哪一级领导手里，哪一级都无所谓。沈新宇怕的是，这些事被老婆柳真知道。柳真是谁？高干子女，人大副教授，对了，马上要升正教授了。她眼里能容得下沈新宇这些蛆？肯定容不下。要说呢，沈新宇这辈子好有福气，娶了一个好老婆，但这也是他的悲剧。沈新宇并非出自高干家庭，他的家庭很一般，父母都是工人阶级，在东北一家大国企。他自幼好学，加上父母严格教育，算是学有所成，考进了名牌大学。在大学里，沈新宇十分活跃，不但功课门门优秀，其他方面也很出色，大一第二学期便进了学生会。他跟柳真正是在学生会认识的，柳真敬佩他的吃苦能力，又看中他积极上进的一面，大学期间他们就恋爱了。这门婚事一开始就遭到柳真父母的强烈反对，尤其是柳真的母亲。那时候她母亲就是副部级干部，见女儿领来一平民子弟，十分不悦。她的期望是女儿怎么也得找一个部级领导家的孩子，最好是在军中。为此，柳真的母亲还通过多种关系，给女儿介绍了不少将门子弟。沈新宇还见过一位呢，人家是某集团军司令员的儿子，跟沈新宇同岁，当时在某国防基地工作。可惜这些人都不入柳真法眼，柳真认定沈新宇了。大学毕业后两人一起考研，读完硕士，柳真没跟父母说，直接找叔叔伯伯，将沈新宇弄进了国家部委。等父母知道时，她已跟沈新宇同居，就跟小两口过小日子似的。柳真的母亲气得指着沈新宇的鼻子骂：“你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钻营！”

是的，沈新宇就知道钻营。他跟柳真的婚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他钻营的结果。搞定一个女人算什么啊，对从小就想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的沈新宇来说，婚姻就是他通往天堂的桥梁。有了这个目标，他就会采取一系列措施赢得柳真的心，进而赢得柳真的全部。可这门婚姻也有硬伤，凡事都有两面性，没有哪样事物只有正面没有负面。这门婚姻最大的负面就是柳真在家里太强势，甭看柳真温柔体贴，那是她被爱情烧昏头脑的时候，一旦爱情淡去，婚姻进入过日子的节奏，她的强势就显了出来。这么说吧，这些年，沈新宇几乎不能决定什么，家里的一应事包括他自己的前程，去哪儿就职，就什么职，都由柳真说了算。柳真像个优秀的设计师，早就把沈新宇的一生设计好了，她的父母则像执行者，按女儿设计的步骤一步步去帮他们实现。沈新宇呢，就像个道具，任由他们一家摆布。大多数时候沈新宇是高兴的，毕竟这一家成就了他，帮他走上了想走的路，也帮他实现了人生梦想。但人就是这么奇怪，得到某些东西后，就开始忧伤失去的，就开始想那些不曾得到、不曾实现的。沈新宇最大的忧伤就是到目前为止自己从来没决定过什么，没充分展示过自己。他太压抑，太委屈。在婚姻中处于弱势一方太久，就想跳出来，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把。老天不负他，柳真一家这次算是成全了他，让他离开国家部委，到天塘区来任职。他总算躲开柳真的魔掌，能好好放手干一场了。这也是为什么沈新宇一到天塘就急着表现自己，不顾仕途规则，不顾任何禁忌，纵马驰骋的原因。

但不管你怎么干，那根绳子都一直拴在柳真手里，柳真只要觉得该让你回去了，轻轻一拉绳子，沈新宇就得回去。更要命的是，柳真反复跟他说过，他在外面干什么她不管，就一条，不许碰女人。如果让她知道他在外面学那些王八蛋领导搞二奶搞小三，给她脸上抹屎，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要永远记着，你这一天是怎么来的，敢背叛我，给我戴绿帽子，给柳家抹黑，我让你永远碰不成女人！”

柳真绝对说到做到，这一点沈新宇信，而且从来没有怀疑过。所以，看到这一大堆淫秽不堪、不能入目的照片，沈新宇的第一反应就是，千万不能让它们落到柳真手里，否则，他死定了。就算他在工作上有这样那样的失误，贪钱、受贿、玩忽职守、决策严重失误，就算从省委副书记宗源、市委书记天明到卢少波都对他翻脸，都想把他挤出天塘区，只要柳真不翻脸，他的结局就不会坏到哪里去。十名老干部算什么，一封举报信又能奈何他啥，几个项目的失误又是多大个事，不就是老丈人一个电话跟有关方面通融一下的事吗？难道副书记宗源他们的能量能大得过老丈人？可照片不同，有了这些照片，不用别人整他，单是柳真就能废掉他！

不行，得想办法，必须让这些照片马上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

“去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是谁在背后暗算我。还有，不管花多大的代价，都要把照片给我收回来！”

打发走李秘，沈新宇像只困兽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抓起电话，想打给姜华仁。

卢少波刚开始发威时，沈新宇是采取过一些措施的，主动缓和了一下关系。有事上门找卢少波汇报，需要政府跟区委通气的，他放下架子，跑到卢少波那边，也学别的副区长那样，点头哈腰，站成毕恭毕敬的姿势。可效果不明显，卢少波从来不知道转弯，他沈新宇姿态都低了一大截，卢少波仍然我行我素，不给沈新宇一点面子。沈新宇急了，四处求妙方，想化解这场危机。沈新宇虽然自大，但到了关键时刻，头脑还是能保持清醒的。他知道硬碰硬肯定不行，人家是书记，高他一个位子，而且现在是市里、省里合起来要查他，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卢少波，而是很多他无法面对的势力。所以，他必须主动站出来化解这场危机。他请人给市委书记天明做工作，并主动到天明书记的办公室，将这两年工作中的失误做了番检讨。天明书记倒是中肯，说哪个干部不犯错误，也不是你新宇一个人步子快，大家都被风浪吹着、卷着，不快不行。但一快就容易方向失灵，所以快一段时间，就要慢下来，回头看一看，哪些步子走得对，哪些走歪了，把走歪的校正过来就行。天明书记一番话，曾让沈新宇放下心来。

但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觉得不踏实，只好请来北京那位贵客，想让他帮忙出出主意。贵客也是仕途中人，目前在一显赫的位子上，他的进步跟沈新宇的老丈人也有很大关系，最早的时候，他做过沈新宇老丈人的秘书。说来可笑，最初，柳真的母亲还把女儿的红丝带往这人身上系过呢。他出身比沈新宇好，军区大院走出来的，只是没学别的军中子弟去部队，而是上大学，然后到沈新宇的老丈人身边工作，走地方路线。这样一个角色，当然更入柳真母亲的眼。可惜柳真看不上，这事自然没成。现在两人见了，还偶尔开玩笑呢。当然，人家娶的也不差，说起来比沈新宇更强，他丈人现在握的重权远在沈新宇老丈人之上，老婆更是某国有大型企业的董事长、行业盟主，全国央企中排得上号的。上次来，听完沈新宇的述说，他给沈新宇分析说，这类事，说小也小，闹不起波澜。虽然省里、市里对他在天塘招商引资大搞项目建设有非议，但眼下这是潮流，全国各地没有不招商不引资的，都在争速度上规模。所以，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里面有没有被他们拿住的把柄，比如绝不该引进的企业，你拿了好处，擅自引进了，而且引起了公愤，老百姓没完没了，非要把这企业赶走。沈新宇摇头，说他在这方面非常谨慎，甭看他做事没有原则，其实原则在心里呢。那人笑笑，说这就不用怕，他们无非是说你没按组织程序办，没及时征求市委、区委的意见，但你是以政府名义招的商，不是以你个人名义招的。再者，招商引资不就归政府管吗，难道这事也要区委说了算？程序上的事，以后注意就是，已经干了的，就让它放在那儿，任他们查。沈新宇心里轻松下来，没有先前那么怕了。此人又说，但这事要引起警觉，原则上要轻视它，当没发生，细节上却要格外重视。很多人为什么仕途夭折了？就是不注重细节。所谓的细节，就是处理好上下左右的关系，人家不是闹意见了吗，不是找你麻烦了吗，那你就低调，别活动，别四处跑，就等着让人家查。但你此后做事一定要改，要把前面的作风彻底改掉。凡事请示，人家不点头不签字，你就什么也不做，等，看他怎么着，他总不能啥事都等你汇报吧，人总有烦的时候。为官怕什么？怕你嚣张，目中无人，引起公愤。为官还怕什么？怕你低调，忽然变得毫无作为，任人宰割。当你处于火山头上时，大家都看着你，恨你，盼着你烧死；当你处在火山底下时，大家就会同情你，就会把恨转移到把你压在火山底下的人身上。这就叫仕途之变化。先变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你要学会装孙子。

沈新宇长出一口气，让他装孙子，难哪，但不装又没办法，人到该低头时必须低头，这也算是仕途哲学之一。那就装吧。

那人分析完，又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擦干净屁股，不要让人家很容易查到你拿了多少，转移走多少。沈新宇这次很痛快地说：“放心吧，经济上他们查不出什么的，我沈新宇还没傻到那份儿上。”那人笑了，道：“这就没必要担心了。不过你还是慎重点，有件事你必须做。他们嫉妒你跟企业走得近，跟企业家交心多，你现在要断，要主动拉开跟企业家的距离，要疏，要剥离，把很多敏感的人、敏感的事从你这边驱开，驱到对方怀抱里去。必要的时候，主动拿出几家企业，割肉。懂不，割肉，割得让大家都心疼。不要怕地方经济受损失，地方经济是什么，是裹在地方官身上的衣服，你脱掉他几件，扔掉他几件，又能咋样？难道老百姓马上就吃不上饭了，难道GDP瞬间就掉下来了？都不会嘛。有时候，为了斗争，该让经济滑坡就得滑坡，该让百姓受罪就得受罪，这怪得了谁？要怪只能怪斗争太复杂。说穿了，这里面还是牵扯到利益关系，你把投资商都拿捏到你手上，其他人干瞪眼，不给你找事还能干什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沈新宇茅塞顿开。他就怕上上下下这一查，这些老板受不了，走的走逃的逃，丢下一个烂摊子，他不好收拾。现在他恍然大悟，应该出现一个烂摊子，这摊子不是他沈新宇搞烂的，是因为上面要查，是因为卢少波不支持，才忽然从辉煌走向萧条的。

高，实在是高。沈新宇差点要给那人作揖了。人家之所以能在重要部委稳稳地坐着，可以不来下面镀金就青云直上，确实是因为人家比他高明啊。

那些日子还没爆出这些照片，有关他跟女人的事，还没人提及。所以，这方面沈新宇没多讲，特意给那人安排了一场丰富多彩的节目，狠狠地款待了一下人家。第二天，那人揉着两个黑眼圈，乐滋滋地说，都说粤州是天堂，这次我算是实际体验了，怪不得你们都不在京城待，非要到下面来，下面好啊，真好！

好个头！

现在沈新宇觉得，下面一点也不好。天堂里有鬼，有噩梦。

也是听了那人的话，沈新宇开始断一些关系，疏一些人和事。跟姜华仁就是这样，上面最终把目光盯在白石湾，不就是看他跟姜华仁走得近嘛，那好，我现在不近了，疏离，让姜华仁去找别人。华仁那几个项目，他也不管了，包括白石湾项目，中间出现多次变故，他都装不知道，下面汇报上来，他说，向卢书记汇报，让卢书记定夺。皮球轻轻一踢，过去了。卢少波就算能耐再大，能把白石湾这几个项目搞定？做梦去吧，不让白石湾淹死困死，就算命大。

可现在，沈新宇不能不找姜华仁了，这一堆照片可是定时炸弹啊！娘的，怎么就能中计呢？当时只图快活，哪料到他们下这黑手？得让姜华仁来，这事必须让他出面去摆平！

沈新宇跟姜华仁见面是在晚上，两人约在一家离市区较远的会所。沈新宇最近比较谨慎，跟人见面都不在市区，也不在领导们常去的地方，找僻静处。反正粤州这地方，到处是高档会所，到处是新鲜。沈新宇到的时候，姜华仁已开好包房在等他。还好，姜华仁一个人来了，没学以往带一堆女人。

“区长好啊，有些日子没见了。”姜华仁说。

“天天见也没意思。”沈新宇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姜华仁。以往这些事都是陪同而来的美女们做的，既然没有美女，那就只有姜华仁代劳了。姜华仁接过衣服，认真而又小心地挂好，不过从他的动作里，还是看出一种不习惯，甚至一种厌恶。姜华仁总觉得，自己早已过了鞍前马后侍候别人的年代，但很多时候，这种事还是不得不做。这就让他有种不平，有时甚至很恼火，凭什么啊，难道他姜华仁钱不比他们多，地位不及他们高，创造的社会财富不比他们多？凭什么还要让他像跟班和婢女一样向这些人大献殷勤？沈新宇这身份的人倒也罢了，至少还能为自己办点事，姜华仁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给那些乳臭未干、还不及他儿子大的小公务员当杂役。他一度认为自己从容地完成了从奴隶到将军的转变，也可以人五人六地活一把了，没想到这个梦是假的。

“干不下去了。”姜华仁屁股一落座，就发牢骚。

沈新宇没接茬儿。姜华仁这点牢骚他当然清楚，他没来天塘前，姜华仁过的什么日子，他清楚；他来了天塘后，姜华仁又过的什么日子，他更清楚。人就是要时不时地接受点教训，否则，是不知你好的。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想搞垮企业，还是想清理门户？”姜华仁用了“清理门户”这个词，让沈新宇心头忍不住一震，感觉姜华仁拿根尖锐的针，扎在了他心上。

“凡事都有波折，也算正常吧，不折腾不进步，大约就是这道理。”沈新宇勉强应付一句。

“可这样折腾会出人命的，我们活不安稳，谁也甭想活安稳。”姜华仁到底还只是一个搞企业的，政治方面的确弱智。沈新宇忽然就想起温启刚来，要是换了温启刚，此时此刻就不会这么说话。唉，沈新宇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任性而又坚决地拒绝温启刚，毕竟他也是一方人物啊，兴许关键时刻，比姜华仁还管点用。沈新宇记起一句话来，这个世界上，你不可低估的人物有两类：一类是京城里穿梭在各会所、各大院里的纨绔子弟。这类人平时个个不着调，满嘴跑火车，但个别时候，他们办出的事会惊掉你的眼珠。还有一类就是纵横在商场上的那些知名大腕，所谓的风云人物。平日看着他们都很低调，但他们涉的水、认识的关系、背后网罗到的人物，以及私下里给他们提供信息、通风报信的那些关系，足以让你感叹世界之大、奇迹之多。沈新宇也是在拒绝温启刚后才对好力奇这家企业有了更多的了解，都怪他太无知、太自大，竟把这样一家超级企业给拒之门外了。

算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得抓紧跟姜华仁说事，可怎么开口呢？有些事做起来很爽，很痛快，但出了问题解决起来，就不是那样了，嘴都难以张开。

姜华仁显然不急，发了一通牢骚，让服务员上菜。菜点得不多，两个人，点多了也是浪费，但精。两道主菜全是大补型的，非常有特色。这也是姜华仁的特色之一，姜华仁喜欢这一口，每顿饭尤其是晚饭，必要点大补类的，什么东西对男人有用就挑什么。日子久了，沈新宇竟也让他带着好上了这一口，几天不补一下，就感觉整个人都缺精神。

两人边吃边谈，姜华仁又说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事，无非就是天塘区还有市里哪个领导又搞了哪里的女人，谁把谁的窝给撬了。沈新宇以前听这些，很有味，也爱搜集些花花绿绿的新闻，但今天，他显然不在状态。不过姜华仁说这些，倒是给了他机会，他正好接过话头说：“女人这东西，不玩不可能，但玩太多就不是你玩人家，而是人家玩你，所以，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啊。”

姜华仁停下筷子，纳闷地盯住沈新宇：“区长怎么发起这样的感慨来，莫非对女人腻味了？”

沈新宇呵呵一笑：“腻味倒未必，只是最近世界不太平，离女人还是远点吧，没听说女人都是祸水吗？”

“那要看对谁，对我姜大炮来说，女人从来就不是祸水，是灭火器，是加油站，缺了别的行，缺了女人，我活着都少味。”

“不能比啊，你姜老板活得潇洒，天不管地不管的，可我们就不同了。”沈新宇长长地叹了一声。

姜华仁想不明白似地看着他：“怎么，区长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没。”沈新宇赶忙摇头，就算出天大的事，也不能让姜华仁看出是出事，他故作镇定地道，“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可能工作劳累吧，不想碰女人。对了，说到这里，突然记起件事来，你想个法子，让那个阿馨离开粤州，随便去什么地方，她缠得我有些烦，我想清净一段日子。”

“这个啊……”姜华仁正要夹菜的手突然顿住，半天不说话。

“怎么，有难度？”

“这有什么难度，一句话的事，让她离开她就离开，甭说离开，就是让她死，不也是区长您吭一声的事？”

“别，用不着这样吓她，离开就行。”

“好，我马上去办，是暂时离开呢，还是让她永远不在粤州出现？”

沈新宇犹豫了一阵，像是极不情愿似地说：“永久吧。”

姜华仁的目光动了动，脸上也闪出几团暗黑的表情来，不过他借助大笑，把这些全掩去了。

阿馨的事谈完，沈新宇又说：“最近风头有点不大对，有人可能陷害我。你耳朵长长点，眼睛也放亮点，方方面面的消息多听着点。”

“不会吧，有人敢对区长大人玩阴的？”

“什么大人小人的，我现在怕是真被小人盯上了。”沈新宇颇有些沮丧，他希望姜华仁能主动猜到照片的事，并替他想出办法。姜华仁却始终不往这话题上说，只是一边打哈哈恭维他，一边说些听上去很豪迈但听了毫无实质意义的话。算了，最后沈新宇也死了心，照片的事，姜华仁到现在也不提，说明他还不知道。不知道好，难道传播得全世界都知道就对他有利吗？沈新宇刚想改变主意，姜华仁又说：“放心吧区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姜华仁都会第一个站出来。天塘这点事难不住你我的，区长大人只管放宽心，稳稳当当往上升，市长、省长，能升多快升多快，我姜华仁也好跟着您沾光啊，哈哈。”说完，姜华仁又猛灌一口。

有了这番表白，沈新宇心里顿时舒坦起来。是啊，有什么事呢，不就是几张照片吗，难道能难住他沈新宇？

沈新宇通过一顿饭，把心头之患给彻底消除了，令他激动了好些日子。没有阿馨的纠缠，他感觉身体各部位都轻松了。正好这段日子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家企业的员工将卢少波等人围堵了。这家企业被查出排污有严重问题，区委联合工作组责令其停产整顿。老板是温州人，跟省里多个部门的领导都保持着密切关系，风传发改委主任跟他还是连襟关系，云里雾里，谁也弄不清到底是真还是假。总之，企业关停的第二天就发生了群体上访事件，五百多号员工到区委门前上访，被劝回。第二天，卢少波带着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区委工作组深入该企业做职工工作，结果老板背后鼓动，工人们在几个班组长的带领下掀翻了卢少波的车子，将工作组成员关进办公大楼不让出来。沈新宇闻知消息，心中暗笑，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这算啥，才一家企业，如果保税区和高新开发区五十多家企业联起手来闹，那才叫好看。

沈新宇相信，卢少波这棋是下不长的，自己给自己下套。他索性请了假，回了趟北京。妻子柳真不在，家里冷冷清清的。沈新宇给柳真打电话，柳真没接，连打几遍，那边突然挂了。沈新宇觉得有一丝不妙，赶忙试探着给柳真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回来了，就在家。沈新宇抱着手机，左等右等，柳真就是不回短信。他终于耐不住了，将电话打到柳真的单位，柳真的同事告诉他，柳真不在，几天前就请了假。沈新宇忙问柳真到底有什么事，怎么会请假。对方轻声一笑道，对不起，这些我也不知道。

沈新宇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各种想法都有，莫非照片已到了柳真手里，不会啊？要是柳真果真看到那照片，不得疯掉？他在家里坐卧不宁地候了一夜，柳真没回来。第二天一早，他又急着给柳真打电话，电话居然关了机。不祥之兆涌来，沈新宇再也不敢候下去。这趟回来，他就是想稳住柳真，抢在柳真尚不知情前，让柳真带他到处走动走动。多年的经验告诉沈新宇，这种走动非常有用。感情不是突然建立起来的，尤其是在他们所处的这个特殊圈子，你得经常去拜门，经常带着笑脸讨人家的好。人家或许对你不热情，或许还会拒而不见，但没关系，只要你去了，只要人家知道你心里有他，特殊时候，他们会出来关照你的。这个圈子有很多隐秘的规矩，沈新宇一开始都不知道，是妻子柳真一点点教会他的。比如，这个圈子最忌讳你在出事时突然找上门去，或者你在拜访时打出别人的牌。这个圈子的每一家、每一个人都是牌，他们期望被高看，被仰视，不喜欢你用别的牌来压他们，更不喜欢你奉旨来讨招、讨保护。这个圈子的交流就跟你养花一样，平时得惦着，用心培育，苦心经营，也许一天两天没有回报，但最终绝不会让你没有收获。这个圈子的关照也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直接给予你，它是很朦胧、很隐形的，是以接纳的方式。当它张开双臂将你揽入怀中，让你成为这个庞大圈子的一员后，你就自然而然会得到很多照顾，用不着哪个人专门打招呼，自然就会有人为你铺平道路，让你走，因为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的成功就是他们的成功。这种感觉很美妙，沈新宇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圈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每次到北京，他都把走动当成头等大事，认认真真去完成。这次同样是。可是，柳真找不到，他就不能单独去走。沈新宇现在还不是这个圈子的一员，只能说踩进去了一只脚，这个圈子只认柳真，不认他。圈子给他的阳光和恩泽，其实是给柳真的，或者说是给柳家的。说穿了，他只是借光而已。要知道，一个跟这个圈子压根无关的人，想借助别的关系融入这个圈子，哪怕是婚姻，也是很难的，几乎不可能。

说穿了，这个圈子流着同样一股血。沈新宇身上没那种血，他的血在这个圈子看来，比较低级。

一股寒意袭来，沈新宇突然有种被甩开、被抛弃的感觉。他怕极了，缩着身子窝在沙发里，不知道接下来命运会拿怎样的石头砸他。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那些照片千万别落入柳真的手里，就算要砸他，也不能在这时候！

思来想去，沈新宇想去看看老丈人，先从那边透透风。结果不巧得很，岳母说老丈人陪副总理去欧洲出访了。沈新宇听了有点泄气，家里只有岳母，沈新宇不想过去了。不过，听了这消息，他心里又涌出一层激动，证明老爷子实力不凡哪，仍然如此活跃。这就好，只要稳住婚姻，他还是有救的，就让卢少波他们折腾去吧。

沈新宇抓起电话，正要再打给柳真，电话响了，一看，是生活秘书王悦打来的，王悦说：“区长，乔老板找您，说有急事，要您速回。”

“你是说乔四？”沈新宇一惊，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是他，找过您几次了，我说区长去了北京，他不信，非要让我给您打电话。”

“他人呢？”

“刚走，好像带着情绪。”

“没说什么事？”

“没说，样子看上去很急。”

“最近情况怎么样，没什么异常吧？”沈新宇问起了别的。

“其他倒没有，不过白石湾好像有点问题，我分析乔老板找您也是为白石湾这边的事。”王悦说。

“白石湾？白石湾能有什么事？”沈新宇的心狂跳起来。

“区长，您还是回来吧，我怕来晚了情况会复杂。”

“行，我知道了，有事随时给我电话。”沈新宇草草结束了跟王秘的通话，怕王秘在电话里再说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来。电话合上后，沈新宇的心就乱了，白石湾，白石湾啊！他本想给乔建军打个电话，又一想，这电话不能打。

沈新宇跟乔四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还真就简单。外界可能把他们二人的关系传得很邪乎，其实没那么多传奇。这个世界上一半的传奇都是人编造出来的，剩下的一半都掺了水分。真正的传奇，你永远听不到。沈新宇跟姓乔的并不是太熟，他们本质上不是一路人。沈新宇初到天塘区时，对乔建军是排斥的，即便是到了现在，两人的关系也很微妙。这跟他的性格有关，沈新宇喜欢标新立异，不喜欢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别人认为重要的关系，他往往摇头，故意不去接近；别人不看在眼里的，他倒乐意去培养、去发展。打破别人的，建立自己的，这是沈新宇从政初期就有的哲学思想，到现在，这思想已成了指导他工作的一个法宝，更是丢不得弃不开。不走别人的旧路，不念别人念过的经，凡事一定要自己开创局面。其实，这思想不只是沈新宇一个人有，它早已是仕途的普遍哲学。放眼望去，哪里不是这样？主要领导一换，所有的思路和发展模式都跟着换，队伍也要跟着换。前任视作重点的工程和产业，到了新一任领导手上，全成了过期不候。新领导有新领导的施政纲领，新领导有新领导的提法与布局。于是，我们就能看到遍布各地的半拉工程、烂尾工程。

沈新宇火速回到天塘，乔建军在等他。刚见面，乔建军便说：“出大事了。”

“慌什么？”沈新宇不太友好地瞪了乔建军一眼。对这个别人称作乔四的年轻人，沈新宇目前除了厌恶，好像再也找不到其他感觉。沈新宇刚来天塘时，有人跟他介绍过乔四，说在天塘做官，不搞好跟乔四的关系，是万万不行的。当时人们在“乔四”的后面还多加了一个“爷”字，称他乔四爷。沈新宇问：“这爷很老吗？”跟他说话的人道：“不老，三十多岁，还不到四十呢。”

“哦，这爷年轻。”沈新宇调侃道。

“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叫他爷，是人家有爷的分量。”

“爷的分量？”沈新宇越发不解。后来他才明白，这个“爷”就是霸的意思。沈新宇也是怪脾气，没了解清楚乔四前，执意不跟乔四见面。身边的人不断暗示他，应该跟乔四见见了，再不见，怕说不过去。沈新宇很纳闷，问：“他是组织部长还是黑社会老大，怎么不见他就说不过去呢？”身边的人无奈地笑笑，说都不是，他就是乔四，一个企业家。“他有什么企业？”沈新宇问。身边的人就跟沈新宇详细介绍，介绍着介绍着，突然愣住了，沈新宇根本没听，而是在一页纸上不断地写着“乔四”两个字。

“说，继续说，把他所有的丰功伟绩都讲出来。”

身边的人就哑巴了。其实，关于乔四的生意，沈新宇是仔细打听了一番的。尽管那时许多问题他还没想明白，但仅就乔四的天海集团来讲，沈新宇认为那根本不叫企业。那是一只缸，特大型的，啥都能装，有多少装多少，但是只有进没有出，就这么简单。后来他对乔四的了解多了些，多少改变了一点看法，至少不那么抵触了。乔四大约也觉得他这个空降领导跟原来那些地方官不一样，主动找上门来，两人吃了饭喝了酒，海阔天空谈了不少，但没一句是往地方上谈的。再后来，沈新宇知道乔四的天海集团是干什么的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么说吧，沈新宇觉得，天海集团其实不能说是乔四的，乔四在那里等于是看家护院的，天海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是他的，跟别人没关系。于是，别人就让乔四站出来，乔四也乐意站出来。至于天海到底是谁的，沈新宇搞不清楚，很多人都搞不清楚，有时候怕连乔四也搞不清楚。乔四能搞清楚的，就是天海看上哪个项目，他就得去拿哪个项目，项目的原主人就得乖乖地让给他这个项目。比如姜华仁，天海看上白石湾的两个项目，姜华仁就得顺从地吐出来，还不能叫屈。如此这般，天海的名字就越来越响，响到大家都怕乔四，都拿他当神。而沈新宇了解到的真实情况是，天海的确有神，不止一尊，多啊，但这神不是乔四，是那些从不公开露面的人。这么说吧，天海不是谁的，是一伙人的，这伙人或许互相都不认识，但都在一根链条上，他们共同组织了一个天海。这家公司什么也不生产，只生产黑幕，靠黑幕和权力去掠夺，去占有，然后分红。这些藏在背后的人才是爷。他们共同撑着天海，共同为天海制造各种神秘气氛，将天海传得神乎其神，然后利用这种神秘再去完成下一个单。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沈新宇惊出一身冷汗。这种游戏方式他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都是一些有神秘背景的人在玩，组建各种公司，然后打各种旗号。他也见过其中一些人，看似没有来头，细一究，深啊。没背景的人根本入不了这一行，也不敢乱打别人的旗号玩这个，那会丢命的，会死得很惨。像他沈新宇这样背景的人，都离那一行很远很远。可乔四让他在天塘又见识了这些。沈新宇已经无意去琢磨乔四到底是谁，管他是谁呢，沈新宇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事关天海的事，不论大小，能离多远离多远，不主张、不赞成、不参与，更不反对。但对这个乔四，他还得理，但也仅仅是理一下。

乔四强行从姜华仁手中掠走两个项目，姜华仁跟他诉过苦，咬牙切齿地诉。沈新宇听了，只给了姜华仁一句：“无能为力啊，以后这边的事，不要跟我提。”姜华仁也算是讲信用的人，打那以后，果真再没提过。直到林若真来到粤州，白石湾的两个项目被重新提起，沈新宇才被迫又搅了进去。不过内心里，他对这个乔四，只有恨，没别的。

见乔四慌慌张张，沈新宇有那么一丝快乐，但他没表现到脸上，而是装作同情地问：“到底什么事，你乔四爷可从不这样的。”

乔四唉了一声，坐下道：“有人把天海告了。”

“敢告你乔四爷，吃了豹子胆了？”沈新宇故意说得很夸张，边说边看乔四那张脸，乔四脸上一层黑，眉宇间还是青的。青好，什么时候乔四的眉宇青过啊，他可经常是眉飞色舞的。

“福建那家企业。”乔四垂头丧气道。

“哦——”沈新宇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边摆弄桌上的一只铜蛤蟆，一边抓起电话，故意往外拨了号。电话通了后，沈新宇故意对着电话里的人问了一大串事，然后开始发火，骂对方不讲效率，拖拖拉拉，这么长时间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一再强调，不要当老爷，要下去，要深入基层，帮群众解决问题。你们倒好，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老爷作风就是不改。这样下去，我看你们迟早要玩完！”骂完，沈新宇把电话一扔，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坐在那里生闷气。

乔四话刚开了头，就被沈新宇的电话打断，坐在那里直尴尬。尴尬了一会儿，乔四突然明白，沈新宇这电话是故意打给他听的，遂心里一冷，站起身道：“区长这么忙，我看还是不打扰了。”

“别，别，就一件事，这帮人，时间久了不训，他会给你当爷，训训他就舒服了。接着说，福建企业怎么了？”

“还能怎么？林小姐不是把项目又卖给他们了吗，现在他们知道了，这项目根本就是假的，不干了，到处告状。”

“这事啊，那就让他们告呗，你还怕他们？再说了，项目是人家林小姐卖的，不是你乔四爷卖的。坐坐坐，我让秘书泡茶，咱俩好好喝壶茶。”

“这一壶就够我乔某人喝的了，区长你是装还是故意的啊？”乔四因为心急，说话不那么客气了。

“我装什么，我有什么可装的？”沈新宇也不客气起来。两人眼看要较劲，乔四话一软道：“这事大发了，知不知道，福建人到什么地方告状？”

“到中南海，还是到最高人民法院？再说他们告什么，巧取豪夺还是坑蒙拐骗？”

“唉！”乔四见沈新宇不往正调上靠，一屁股坐下。这事显然难住了乔四，不然，依乔四以往的脾气，可能就摔门而去了。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新宇感觉戏演得差不多了，便坐到乔四对面，认真起来。

“还能怎么着，都怪姜老板，还有香港的林小姐，这次可让他们坑了。”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乔四长叹一声，跟沈新宇大约讲了一番白石湾项目的前因后果。无非就是这两个项目原本是有大好前景的，就因“白石湾”三个字太敏感，一直启动不了，姜华仁才将项目转手卖给林若真。林若真呢，一开始也是野心勃勃，想在白石湾大干一场，后来发现这些项目不但手续不全，而且一开始就有涉嫌圈钱的动因在里面，因为白石湾开发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几个项目的事。比如基础设施的建设，三平一通谁来搞，国家和政府对该地区的规划等，拿到手的批文都是假的，真的到现在还没制定出来。说穿了，白石湾项目压根就是个概念，是有人提前打出来，当诱饵一样去放线钓鱼。姜华仁是上当者，林若真也是。好在林若真及时发现里面的陷阱，抢在有关方面对白石湾进行整顿前将项目出手，转卖给了福建力达集团。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姜华仁和林若真暗暗高兴躲过一劫时，力达集团这边有了变故。谁也没想到，力达集团背景雄厚，关系更是复杂。人家不但是台资企业，内地关系也是密密麻麻。金蝉脱壳脱到力达集团身上，也活该他们倒霉。力达发现上当受骗，一没跟林若真反悔，二没跟地方政府报案，而是直接拿着一堆批文和企业转让手续，找到了上面。这下祸乱大了。眼下上面把此事当成了重案大案，已经责成省里成立专门调查组，彻查白石湾！

“这就叫强中自有强中手，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沈新宇听完，虽然心里惊得直擂鼓，嘴上还是不忘嘲讽一把。沈新宇倒不是怕查白石湾将他搅进去，他恰恰跟白石湾这些事不沾边，算是清白的。他是怕如此一查，会连带出其他风波。对领导来说，任何一场风波都有将你搅进去的可能，不能说哪件事跟你有关、哪件无关，事与事是会串联的，有时候倒起霉来，你连摔倒的原因都找不到。因此内心里，沈新宇一点也不敢轻视，连乔四都怕的事，他能不怕？

“说吧，让我做什么？”

“这种时候，还能请区长做什么？就是灭火。”

“怎么灭？”

“这个……”乔四犹豫了一下，看得出，办法他早已想好，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沈新宇忍着心里的疑惑，鼓励道：“大胆说吧，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可瞒的。”

“是，是，区长说得对。”没想到，一向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乔四，竟对沈新宇有了感恩的态度。

“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白石湾把这股风挡了。”

“你是让我？”沈新宇惊恐地瞪住乔四，眉宇间不可遏制地有了怒火。

“别，哪能让您区长大人背这黑锅，再说了，您也跟白石湾不沾边啊，是不是？”乔四站起来，脸上堆出一堆媚笑。

“那你的意思？”

乔四不说，沈新宇心里还只是愤慨，捞好处私分钱的时候没他，打着白石湾的旗号套取各种利益时也没他，出了事就轮到他擦屁股了。可等乔四把想法说出来，沈新宇就不敢发怒了，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来，沈新宇感觉快要被乔四说出的办法吓死了！

乔四居然要拿姜华仁当替罪羊，让华仁集团做祭品！

那天乔四说完就走了。他还转告了另一层意思，相关方面已达成共识，之所以找到沈新宇这里，是因为念着沈新宇跟姜华仁的关系，先跟沈新宇通报一声，希望沈新宇能保持清醒，不要只想着姜华仁，要有全局观念，要服从大局。

服从大局！连续几天，沈新宇都无法从这件事中透过气来。他知道，大的风浪要来了，卷走谁他不敢肯定，但姜华仁是彻底没救了。这是某些人善于玩的一种游戏，也是平息风波惯有的手段。某件事引起的风波过大，必须出面制止或处理，于是就高调处理、果断亮剑，先造出大的声势，将人们的目光从事件造成的负面影响转移到对事件的处理上。大家都以为要深挖，要查出真凶或幕后，但最终只会给你一个不伦不类的结果。找几个浮在面上的狠狠处置了，再冠冕堂皇一番，目的则是为了彻底压住此事，不让它再起波澜。这种情况下，那些被内定为背黑锅的人，几乎一个也跑不了，会被当作典型，处以重罚！

这叫牺牲极少数，保全一大批，或者叫牺牲该牺牲的，保全该保全的。

姜华仁冤啊！自打那天起，这个不平的声音就在沈新宇心里一直叫唤。但他只敢在心里叫，嘴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相信乔四仅仅是个传话者，是前来给他敲警钟的人，能下得了如此决断的，绝不是乔四本人。果然，此后几天，沈新宇连着接到几个电话，有问候的，有关心的，也有婉转地敲打的。沈新宇知道，这件事他是怎么也不能干预的，就算姜华仁马上被带走，他也不能吱一声！

当然，沈新宇相信，姜华仁不会马上被带走，带走太快会露馅，会让别人看出破绽。这种事处理起来，一向的做法是先高调介入，然后慢慢冷却，就在大家对此事不大关心的时候，突然给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结论。

说不清为什么，沈新宇忽然有一种做帮凶的悲哀。要知道，内心里，他是舍不得姜华仁出事的，别人出事他可以不吭不响，可姜华仁出事，他怎么也得……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根无形的绳子一步步往姜华仁的脖子上套，他还不能告诉姜华仁，必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基于内心的这种痛和不安，还有愧疚，沈新宇这段时间一直不敢跟姜华仁联系。姜华仁倒是找过他，但他谎称有事，让秘书推开了。这天沈新宇看到了《消费导报》，记者曹彬彬的这篇檄文立马让他起了一层汗。他们这是干什么，是得到指令了吗，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慌忙把秘书王悦叫来，几个秘书中，沈新宇还是偏爱王悦的，年轻人有头脑，看问题也比其他秘书复杂，是历练出来的。

“最近的报纸怎么回事，怎么有点讨伐的味道？”

王悦一看沈新宇拿的是《消费导报》，脸暗了下来：“我也注意到了，这家报纸嗅觉真怪，前几天就发过一篇，这篇跟出来，证明是有预谋的，是策划好的一次颠覆。”

“颠覆？”沈新宇不明白王悦用的这个词。

“报纸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讨伐华仁，讨伐‘劲妙’。我们用心培育企业、培育品牌，它们栽倒，不就是颠覆吗？”

“你这样说也在理，不过他们为什么讨伐‘劲妙’呢？”沈新宇一头雾水，这些天他让华仁弄得头昏脑涨，根本理不出思路。

倒是王悦帮他解了惑。王悦说：“我认真看了这篇文章，对这位记者也做了调查。我分析，这是企业之间的竞争，跟这边的那些事不沾边。”

“企业纠纷，你能肯定？”

王悦重重地点头，见沈新宇还疑惑，又说：“这位姓曹的记者跟好力奇的温启刚是好友，关系非同一般，温启刚几次来粤州，都是他接待的。我估计这是他们合起来给华仁下的一盘棋，华仁的那些事没藏住，最终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哪些事？”沈新宇又被自己的秘书吓了一跳，他跟姜华仁是熟，关系更是没的说，可华仁到底有什么事，他很少知道。

“应该是造假。”王悦说。

“造假？这很离谱吧，华仁造什么假，造谁的？”

“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华仁肯定在造假，这是这篇文章透出来的气息。”

沈新宇只好重新抓起报纸，又草草地看了一遍。不知他是嗅觉不灵还是脑子这几天真的不起作用，没看出这文章跟造假有什么关系，但又不好向王悦细问，只好说：“行，我知道了，华仁怎么一劫连着一劫，姜华仁真的逃不过去了？”

“区长，说句不该说的，这家企业还有这对父子，你寄予的希望太大了。要我说，他们应该下地狱，而且越快越好。”

“你什么意思？”沈新宇瞪大双眼看着王悦，感觉平日不善言语的王悦今天不但话多，而且话里有其他捉摸不透的意思。王悦没往下说，默默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沈新宇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华仁。他心想，上次那事可以不跟姜华仁讲，但媒体发难必须给他提个醒。这家报纸来头不善，偏又是在这时候。他这样做，也是在替自己赎罪，赎同谋的罪。

沈新宇跟姜华仁约在一家不起眼的酒店见了面，没想到沈新宇把报纸的话题说完，还没多说这里面的利害，姜华仁便叫嚣了：“姓曹的我饶不了他，我早知道他在盯我的梢，模特公司的事就是他在里面搅浑的。上次让阿馨取代王小山，本来是一件小事，结果是他从中搅局，四处放风。他跟王小山还有高高，关系不干净啊！”

“有这回事？”沈新宇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哪件事都曲里拐弯地跟他扯上了关系？

“岂止这些，他把高高介绍给温启刚，我也是刚听说，高高有个姐在温启刚手下。”

“乱七八糟！”话音未落，屋子里爆出一声响，一看，居然是沈新宇把一只酒杯捏碎了。

姜华仁略一停顿：“放心吧，就算他们不找上门来，我也要跟姓曹的清算这笔账。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小小的记者，敢跟我斗，这次我让他跟报社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嘛，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沈新宇赶忙给姜华仁消火。不消还好，一消，姜华仁的火气越发大，大骂了一通这家报社，饭也不吃，扬言直接找他们老总去，沈新宇拦都拦不住。

疯了，这人是疯了。看着姜华仁愤而离去的背影，一种更大的不祥感冲沈新宇袭来。黑云压城城欲摧啊，这天塘区究竟会发生什么呢？正在发怔时，电话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沈新宇没接。但是对方很快又打过来，显得很执着。沈新宇只好接起，对方是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是沈新宇沈先生吗？”

在这个地盘上，从没人这样称呼他，伴随着一阵好奇，沈新宇嗯了一声：“对，是我。”对方很快说：“我是北京来的乔律师，受柳真教授委托，前来跟沈先生谈件事。”

“律师，什么事？”

“柳真教授委托我办理离婚案，我想尽快跟沈先生见面，法律文书我都带来了，具体事宜跟沈先生见面再谈。”

“滚！”

沈新宇几乎是拼着全身力气骂出这个“滚”字的，骂完，愤怒不已地将手机摔向墙壁。

离婚，她要跟我离婚？！柳真，你个混账王八蛋，要在这时候跟我离婚！

沈新宇狂叫一阵，顺手又砸了几样东西，他感到虚脱了，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这时候，温启刚正在赶往粤州的路上。

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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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路

作　　者　普　扬

责任编辑　樊　川

特约策划　李吉军

装帧设计　柏拉图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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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被“双规”

第一章 我的官样年华，遭遇黑色幽默

●反讽？踌躇满志时悲情离职

●权谋潜规则下单纯的我

第二章 赴任江南，见识官场潜规则

●博士书记空降云梦市

●网上发帖意外获“乌纱”

●你所不知道的“官场讲究”

●挂职江南，赴任之时遭“冷遇”

●官员，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风光

第三章 分管旅游，绝境之中求生存

●旅游局全是“党组”，我彻夜难眠

●投资商让我饱受“官场式屈辱”

●“空手道策划”激活江南旅游

第四章 主管教育，混乱局面用强力

●迅速化解两起“校园要案”

●惩治关系网，我撤了俩校长

●教育乱收费逼我出绝招

●拒绝美色，果断解决医保问题

●校长竞聘，我与“内鬼”博弈

第五章 投票遭误解，“官位”起纷争

●究竟是谁寄的举报信

●无遮掩投票毁了我的政治前途

●本土化与空降系的官位之争

第六章 重掌旅游，面对困难如斗士

●旅游局的困难如何解决

●保卫银砂我孤掌难鸣

●八万人大混乱，我从政的惊险时刻

●没部门敢审批漂流项目吗

●副市长：夹在书记、市长间的“酸菜馅”

●这份“贱约”是哪个签的

第七章 官场式人际中的虚伪与真诚

●你以为书记心里真有你？

●“官场式暗算”

●任职？挂职？俩书记分歧大

●挂职副市长：挨骂专业户

●名士“进谏”，让我大吃一惊

●悲情的检讨

第八章 内幕重重，目睹官场怪现象

●第一次亲历政府换届

●陪选，副市长们惊出一身冷汗

●人大任命，需要我去打点？

第九章 “市长经济”与官员的灰色收入

●书记做不了人事安排的主？

●江南新农村为何越扶越贫？

●现在是“市场经济”，不是“市长经济”

●揭开官员灰色收入的“红盖头”

第十章 私生活：美色在左迷信在右

●美女局长竟成了我的绯闻女友？

●红颜知己让我差一点出轨

●领导迷信到底为哪般

●“易经大师”的“精准预测”

第十一章 高房价：政府与开发商博弈

●政府和开发商，究竟谁绑架了谁？

●炮轰高房价，加速了我政治前途的灭亡

●走进凤凰卫视，被房地产商歧视

第十二章 其实，官场中也有弱势群体

●知道吗？官场也有弱势群体

●扒掉“官袍”，我就一铁杆网迷

第十三章 在“事故”中完成我的华丽转身

●反讽？踌躇满志时悲情离职

●“炮轰”让我很受伤

●暂时沉默，但不会永远沉默

●我，以自己的方式作别江南

●江南VS我：我们都没能改变对方

●在“事故”中，我完成角色了转换

后记 挂职五年，我竟然还不是公务员

自序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被“双规”

在老百姓看来，大部分官员的日子，的确过得很滋润。殊不知这些表面上的滋润，并不值得羡慕，一日在官场，时时受煎熬，滋润的背后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说不准哪天就得被纪委请去“喝咖啡”。

原以为远离了官场会远离恐惧，没想到现在却变得更加恐惧。

2010年8月17日，《广州日报》记者曾向荣首次向公众披露了本书的部分细节，继“炮轰”张艺谋和高房价之后，我再次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人们普遍关注的是官场潜规则！数以千万计的网友对官场陋习的讨伐，让我一夜之间成为了官场中的“叛徒”，像非典患者一样我很快被孤立起来，身边的官员见了我一律避而远之，生怕不小心说漏了嘴被我“曝光”。

有媒体更怀疑我此举“只不过是因为无法再把权力资源控制在手上，才希望通过贩卖官场潜规则，来拥有更多的经济资源……也许还希望通过写‘官场小说’这种文化行为，来安抚一下失去权力资源后的心理不平衡”。

最揪心的当数我的亲人们，他们整天为我提心吊胆，生怕我因为这部书招致相关人员的报复。说实话，我也很害怕，每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老是产生幻觉被莫须有地双规。惊醒之后我就想，不就是讲了几句真话吗？怕什么呢？

这种“怕”皆源自于公众、媒体及官场对我的误解。我并不是一个乐于揭人隐私、品质败坏的人，更无意“靠贩卖官场潜规则”来售书获利。早在2006年的时候，我就向《女报》副总编辑樊舟先生透露过我的想法。我说我想写两本书，一本是《官路》。小社会，大官场，即使我所任职的城市无法与北京上海相比，却也“五脏俱全”，官场里有的它一样不缺。所以，我就想采用原生态的方式，小说的笔法，将我的官场经历详尽地表达出来，目的在于，为大众了解真实的官场提供一种可能。另外一本是《我的治国方略》。我认为，小公民应有大责任。大责任促使我产生了“站在总理的高度提出我的治国理念，为总理治国出谋划策”的“狂念”。樊舟非常惊讶，道：“恕我直言，你的这两个想法都很大胆，也很冒险，前者扒掉了官场的裤子，后者‘暴露’了政治野心，太张扬了，只怕到时你会被视为官场中的异类！”

果真，我成了异类。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心忧天下，怎么就成了异类呢？

自去了一趟故宫后，我找到了答案。

大凡去过那里的人都会发现，通往皇宫的路有三条。皇帝贵为天子，当然要走中间那条道。这条道将屋檐下的两个“口”字从中间连接起来，就成了繁体的“宫”字。因为它是天子的专用通道，所以对除天子以外的人来说，是不能够有非分之想的，否则就是谋反。右边那条是皇亲贵族走的道。他们是皇帝的亲戚，所以专门为他们开辟了一条觐见皇帝的“快速通道”。对于平民出身通过科考“入宫事君”的人而言，此路不通。他们要见皇上，只能走左边那条道。这条道将象征宫殿的两个“口”字一连起来，就是个“官”字，这不是巧合。如果再更深入地研究进去，你会有新的发现：“宫”因天子之气形成场，即为“官场”，平民出身的官员入场只能进旁门走左道，否则就是对皇权的藐视，会被视作“异类”，招来杀身之祸。

很多次我都在想，“旁门左道”是不是就这么来的呢？

如今天子早已作古，皇权亦不复存在，我不走旁门左道进入“官场”，结果还是被归为了“异类”。

我入官场，也的确“异类”。2004年，我忧国忧民地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博士书记朱笔一点，我便进入了官场。尽管当时只是个“市长助理”，但毕竟是入了官场。像所有被提拔的官员一样，在等待报到的那几天里，别提感觉有多好，连走在大街上，都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眼色，突然间恭敬谄媚了不少。

其实，这只是一种错觉：人虽在民间，心已至宦海。

怕就怕这种错觉，自己对自己产生错觉，无非是有些飘飘然，最严重的后果亦不过是自己毁灭自己，且毁灭的仅仅只是一个人；但如果百姓对官员产生了错觉，百姓就会对官员失去信任，当信任度归零、百姓“仇官”至极致时，后果将是非常严重的。

可怕的是，这种错觉正在形成。

在老百姓看来，官场，看上去别提有多美：大权在握，前呼后拥，呼风唤雨，财色兼收。也难怪，从整个社会面看上去，自古以来官场给人的印象就这样。在我做百姓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当我在官场中度过整整1738天之后，我改变了这种看法。如果我告诉你，在中部经济不发达地区，一个真正廉洁的县委书记的工资，还不足以养家，你信吗？如果我还告诉你，同样是在中部经济不发达地区，一个副县（市）长全年的所有公务开支，包括车辆保险、维修、用油及司机补助等，仅有一万元，每天这些副县（市）长，都要为车轮子转不动而发愁，你信吗？

恐怕没人相信。

可是我信，我就在这样的窘境中艰难地走过了1738天。

于是，许多人可能会追问，既然官员的薪酬如此之低，为什么他们的日子还过得那么滋润？

这就是我要解剖我所任职城市的原因。我所任职的城市虽小，但其官场却是中国众多县（市）级官场的标本或缩影。在老百姓看来，这些地方大部分官员的日子的确过得很滋润。殊不知这些表面上的滋润，并不值得羡慕，一日在官场，时时受煎熬，滋润的背后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说不准哪天就得被纪委请去“喝咖啡”。

第一种煎熬，是金钱的诱惑。中国中部经济不发达地区官员的工资收入普遍很低，以我本人为例，每月扣除保险等打到卡上的钱仅剩2600元。要命的是，收入不高，“面子”却很大，老家修路募捐的、续家谱化缘的、亲戚上门借钱的、朋友打秋风要你请客的等等，络绎不绝。特别是像我们这些当副县（市）长的，要想连任保位置，必须得积累一大笔资金，“以争取代表们的支持”，否则落选便在意料之中……

第二种煎熬，是美色的诱惑。有官场的地方就有美色，“异地为官制度”为美色的入侵，提供了可乘之机。像所有经济不甚发达的县（市）一样，我所任职的城市不开发却很开放。领导们不是柳下惠，美女坐怀还是会乱的，要想不乱，唯一能做的是不给任何美女以坐怀的机会。很显然，这种“不给机会”的代价，是煎熬。

第三种煎熬，是难以保持独立的官场人格。其实要在官场中生存并不难，诀窍只有两个字：融入。可一旦融入，就失去了独立的人格。许多官员初入官场时，也曾试图保持独立的人格，像我一样愤怒至极时，也会当着所有正副市长们的面，痛斥政府某领导和开发商签订的合约，是“贱约”。可一旦碰壁，要么妥协，要么像我一样选择离开。

第四种煎熬，是权力无限小责任无限大。在普通人眼里，副县（市）长的权力很大。其实不然。真正的权力掌握在书记、县（市）长和局长手中。副县（市）长所拥有的权力，还不及财政局的一个预算股长。乡镇书记、乡镇长和局长们，要钱找县（市）长，要官找书记，化解矛盾、出了问题，就上了副县（市）长们的门。权力小倒还无关紧要，关键是从政的风险越来越大。管安全吧？怕矿山吃人；管教育吧？怕食物中毒。相对而言，管旅游风险最小。可是，旅游靠炒作，炒作靠活动，活动怕踩踏，其风险系数亦可见一斑。2010年“五一”黄金周，在事业心和责任心的驱使下，我本想在离任之前冒最后一次险，再搞一次活动。当我向市长开口要钱时，市长说：“算了吧，我知道你能想事、干事，更能干成事，但千万不能出事。”我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关心我，除了遗憾，我别无怨言。

我经常自嘲，当官就好比开车，刚刚学会开车的时候车瘾大，不晓得怕，速度也不怕快。然而，随着车龄的增加，反倒感觉安全系数越来越低，越开胆子越小，越开车速越慢。我曾见过很多高官走路时一律小碎步，当时就很不解，问其中一位，那人的回答很幽默：“多年历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实话，我不想做这样的高官。

于是，在公元2010年5月14日，一个没有眼泪、也不见阳光的日子，在众多媒体和成千上万热心网友同情并惋惜的目光中，我傲然完成了人生的华丽转身：做个真学者，保持真性情。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我突然接到《瞭望东方周刊》好友陈安庆的电话，他建议我把这五年的官场经历，用小说的方式记录下来，以给后人留下一份珍贵的记忆。

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第一章　我的官样年华，遭遇黑色幽默

刚从学校毕业，我就在枫林山庄宾馆担任了总经理助理。可总经理怕我对他构成威胁，便设计逼走了我。跳槽至《云梦法制报》，因与领导交恶，广告部主任任命书刚下来就被收回。而步入官场时，迎接我的却是一位局长朋友的锒铛入狱。

●反讽？踌躇满志时悲情离职

五年前，我刚要步入官场，我的一位朋友却进了监狱。我去探监时，难过地对他说，你不该用这种黑色幽默的方式，为我送行。

“中国最有责任感的贪官”，那位曾被主审法官如此戏谑的朋友老费，出事前是个局长，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当局长的前几年，他一直都很廉洁，作风也很正派。偶尔一次接受包工头的宴请，喝高了，晕晕乎乎地被那包工头“挟持”到了洗浴中心。包工头点了一位绝色美女为他洗脚，因酒乱性，禁不住美色的诱惑，老费和那位美女发生了关系。

云雨之后，酒醒过半，老费惊讶地发现那个女孩居然是个处女。他很过意不去，当即对那女孩子表态：“我会对你一生负责！”后来，他果真为她办了招工手续。他害怕事情败露，接着又为她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并在省会为她租了个门面，将她安顿下来。不久，女孩产下一子。添丁带口的，单靠工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维持下去，形势逼得他开始受贿。

儿子七岁时，那女孩强烈要求转正。老费被逼无奈，只好回家骗妻子说，纪委正在查他，是不是先办个假离婚，把财产全部划到她的名下，等风头过后再复婚。她的老婆缺心眼，立马便答应了他。办好手续之后，老费从此便不再回家。费夫人发现了问题，跑到老费的单位一问，单位里的人告诉她，老费再婚了，儿子都已七岁。费夫人怒火中烧，一气之下跑到纪委举报了老费，老费就此东窗事发……

和老费的经历不同，他的幽默是黑色的，而我的幽默却是青色的。年少轻狂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当总理；参加工作以后，单位领导口头给我封了个“总经理助理”，却被总经理直接发配进厨房干起了“帮厨”；被逼跳槽进报社，总编封我做广告部主任，文件都打印好了，因看不惯社领导的某些恶行与之发生争执，“任命”被当即收回……我以为我这一辈子，注定是命里“无官”，谁知却意外地走上了副市长的岗位！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个汉字：台。甲骨文中的“台”，乃一头朝下的胎儿形，表示怀胎之意。后人之所以把“胎儿”的“台”，用作舞台的“台”，意思是人一生下来，母亲就给了他一个舞台，自己就是那舞台上的演员，是演黑色幽默还是演青色幽默，全凭自己的造化。

造化弄人，就在我踌躇满志想大干一场的时候，我居然以一种悲情的姿态，离开了副市长的岗位。像所有离任官员一样，下“台”之前，我也选择了“出游”。2010年4月5日，阔别了29年之后，我回到了我的出生地——湖北省石岗市南化镇。

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回乡，多少有些悲情：过了清明，我将离任。

家乡早已不再是过去的样子，虽然建了不少新楼，但用工业化粉饰过的新农村，与广袤的田园极不相称。那曾经清得见底的沟渠，现在淤塞得厉害，到处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和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散发着阵阵恶臭。天空中弥漫着油膏的味道，让人眩晕。我憎恶“中国防水之乡”这个名号，它让我找不到半点家乡的味道。好在老屋的台基还在，油菜花一地金黄。我抓起一把泥土深情地拥吻，记忆中便找到了童年的档案。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孤儿，因父辈成分不好，新中国成立后不久被从藕池镇下放到南化蓄洪院开荒。母亲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在当时那个封闭的社会，这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儿，经常被当地那些会生儿子的农妇，骂得抬不起头，饱受凌辱。

为此，父母发誓要生几个儿子，于是便有了我的存在。1969年9月25日黄昏，我来到了人世，在七姐弟中排行第六，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二。出生的时候，除了刮着八级大风，再无其他奇特天象。以至于许多年以后，妻子经常嘲弄我：“难怪你喜欢出风头，原来是叫风刮的。”

妻子所说的“出风头”，指的是我喜欢上网发帖表达意见。她不理解我，是因为不了解我。没哪一个聪明人，愿把自己放到枝头，成为猎人的目标，之所以要做“意见领袖”，一切皆因骨子里的民生情结使然。而这些情结，皆源自于我的父母，是他们让我切身体会到了民间的疾苦。

为了养活我们姐弟七个，他们起早贪黑种植蔬菜，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用板车拉着一车以分钱论斤两的蔬菜，步行20公里，到县城去卖，一直要卖到天色断黑，才能返程，我们姐弟几个，每天都要排成一行，站在台基上远望，等候父母的归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在艰难中成长。

我很心疼我的父母，读书格外用功。我成绩虽好，但性格却不好，特别叛逆。只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错别字，我就会毫不留情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他指出来，让老师下不来台。一位民办监考老师，在监考时用鞭炮驱赶在门外围观的小孩，被我告到公社教育组，结果他丢了饭碗……1978年，南化大队小学撤掉五年级，我不愿到很远的地方去上学，便独自一人拿着优异的成绩单，跑到隔壁公社一所林场小学，找到校长要求转学。校长佩服我的勇气，竟破格收下了我，这件事曾轰动乡里。

不过，让校长没有想到的是，收下我等于收下了一个麻烦。有一次公社教育组在我们小学上公开课，语文老师教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老师点我的名问我：“你的理想是什么？”我张口就答：“我要当总理！”而在此之前，我连班干部都没当过。

我的回答，令现场所有人大跌眼镜，一致认为我是“碰了脑壳没缝针”。其实，我当时的想法非常简单，我当上了总理，父母就不会再受欺负、受穷。后来到了初中快要毕业的时候，我再次萌生了“要当总理”的念头，而这一次动念，全是因为教育乱收费“惹的祸”。

1981年，父母落实政策返城，举家迁回祖籍地相思县郊镇，在镇上开了一家诊所。四姐、大哥和我，转入文胜中学就读，除学费外每人还要交77元集资费，方能入学。这笔资金，对一个仅靠一家小诊所度日的九口之家而言，绝对是一笔巨款。父母到处求人，希望给予减免，但没有结果。开学一周之后，父母没有凑到钱，学校教导主任毫不留情地将我们姐弟三人，赶出了教室。哥哥姐姐哭哭啼啼地背着书包，很没面子地回了家。

我不甘心，躲在教室外的窗户边上，偷听老师讲课，越听越伤心，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写下了一首打油诗：“我家无钱又无权，岂能读书焉？现在不如过去好，一人读书七十七元钱！”结果，这首诗被教导主任发现了，他立马通知我的父母，将我予以除名，理由是“道德品质败坏，思想反动”。

父母无语，只好把我领回家去。失学的那些日子，我只能望着蓝蓝的天空发呆。我经常暗自流泪，痛下决心“要当总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撤了那个教导主任的职务，让天下读不起书的人，都能走进课堂”。

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辛酸，一个连课堂都进不去的人，如何能当总理？以至于许多年以后，我到江南分管教育，我最痛恨的就是教育乱收费。有一位被我撤了职的中学校长，找我求情，我狠狠地批评了他：“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极有可能毁了一位未来的总理？”

第三次想当总理的时候，我已进而立之年。1998年某杂志以《想当总理的年轻人》为题，报道了这一看似荒唐的事儿。当时萌生这样的想法，源于一个新闻事件。1997年，我离开报社调回园林系统，为园林局长章文雄当秘书。章局长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整天为市委市政府领导不重视城市园林绿化而苦恼。我给他出了个点子，建议他站在局长的角度，在当地党报上发表一篇署名检讨，采取舆论倒逼的手段，引起领导的重视。

章局长采纳了我的意见，亲自撰写了一篇长达2700字的文章《看大连，想云梦：关于园林绿化的检讨》。文章在《云梦日报》头版刊发以后，立即轰动全国，新华社等17家中央、省部级媒体跟踪报道，云梦市委书记亲自撰文给予肯定。

然而，媒介认同并不等于政界认同，市里一位主要领导认为，章局长的检讨中伤了他（有许多群众致信给他，说该检讨的不是局长，而是市长），怀疑有人乘换届之机使阴谋，便将他找去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我的策划，以失败而告终。

从这件事中，我深刻地洞察到了政治这个怪物的个性，开始冷静下来研究我所面对的这个社会。没人能够理解我这与精神病人无异的怪异行径。一个而立之年了连个股级干部都还不是的平民子弟，凭什么当总理？殊不知我有我的想法。

在我看来，当总理难，当一个十三亿人口大国的总理更难，在一个国民具有严重依赖心理的国家当总理难上加难。我们绝大多数国民总把自己的生活和命运，寄托在“领导”和“组织”身上，确切地说，是寄托在总理一人身上，从来没有想过假如我是“领导”、我是“总理”该怎么办？总理也是血肉之躯，他的承受能力也有极限。共和国的总理固然只有一个，但是，如果每一个中国人都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总理，站在总理的高度，为国家与民族的生存和发展出谋划策，那么，总理的压力就会减轻不少，社会自然更加进步，国家自然更为繁荣富强。

于是，我开始埋头创作《我要当总理》一书，以独特的思维和视角，系统地从工业、农业、教育、科技、军事、环保等方面阐述自己的见解。很显然，如此敏感的题材，不仅出版机构望而却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也成了公众的笑柄。在大众看来，我是一个患了政治妄想症的疯子。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疯子，也肯定当不了现实中的总理，我这样做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尽一份普通公民对国家的责任。虽然我的这些方略，没能够上升到国家层面，但我痴心不改，依然心忧天下，这些年来之所以不顾忌官场潜规则频频发帖议政，原因也正是如此。就在回乡祭清明之前，我对张艺谋狠狠地轰了一炮。社会反响强烈，但江南政界却出奇的平静。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如同回乡一样，被乌烟瘴气的空气，搅得心神不宁。我几次要去找南化的书记镇长论个长短，都被父亲劝阻。父亲劝道：“你以为你是石岗的副市长吗？天下之大，你忧得过来？”

我一时无语。

难道忧患也有边界？

原本打算在故乡待个四五天，骤然间没了心情。满眼皆是清明幡子，四处飘散着对亡亲的思念。

我思念三十年前虽然贫穷，但没被污染的故乡。

●权谋潜规则下单纯的我

没能进大学深造，或许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我在一篇帖子里曾经抱怨。如果我早一点碰上司徒雷登，很有可能因为我与生俱来对汉字研究方面的天赋，而把我录进燕京大学。然而，抱怨又有什么用呢？现实是最缺乏同情心的，因其残酷，让人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

这就是命运。

由于英语太烂，我注定成不了“汉语大师”。高考揭榜，我以七分之差被拒大学门外。父母苦苦劝我复读，我死要面子，反问：“古今中外有几个大作家是读了大学的？比如高尔基……我就不信我不读大学就拿不到诺贝尔文学奖！”那时，我的文学理想超越了我的政治热情。

父母很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成为社会青年。接下来，我没日没夜拼命地写作，寄出去的作品大都石沉大海。眼看着离诺贝尔文学奖的距离越来越远，工作又没着落，内心不知不觉出现了巨大的落差，由极度自信沦为了极度自卑。绝望中读到了一则《招生简章》：民盟云梦市委开办了一所向阳旅游外贸职业学校，读两年发中专文凭包就业。文凭还在其次，能够就业倒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犹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学校没有固定的办学场所，经常从这所学校搬到那所仓库。老师都是从各高校临时聘请来的，同学年龄参差不齐，最年幼的甚至连初中都没毕业。在这样的学校就读，始终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以至于许多年以后别人问我毕业于哪所院校，我总是羞于启齿，只能含含糊糊地以修完自学考试本科专业的院校作答：湖北大学商学院。

很显然，在这样的学校里，是不可能学到什么专业知识的。日子倒是好打发。两年时间一眨眼就混过去了，学校却并未兑现承诺。父母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帮我搞了一个招工指标，好歹将我安排进了湘山公园。公园主任很器重我，派我到岛上最好的宾馆——枫林山庄担任总经理助理。刚上班就当了“官”，这让我对美好的官场岁月，充满了无限的憧憬。父母对这个安排当然是满意的，他们希望我在这条“官道”上越走越远。

每次回家休假，父母都会很关心地问我“混得怎么样”。我不愿让他们操心，总是回答说“很好”。直到那一年春节回家过年，终于露出了破绽。腊月二十九，父亲早早地起床杀鸡。他虽是一个骨科医师，但对杀鸡却不得要领。杀第一只鸡时，脖子都快割断了，鸡却还能到处奔跑，鸡血满地，鸡毛横飞，甚是恐怖。我看不过去，淡淡地对父亲说：“让我来吧。”

母亲很是疑惑：平常扫把倒了都懒得扶的人，还会杀鸡？我苦苦地一笑，手起刀落，第二只鸡哼也没哼就断了气。母亲意识到了什么，问：“你跟谁学的？”我回答说：“在山庄里学的。”

母亲听罢，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得已，我只好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山庄总经理怕我对他的位置构成威胁，虽然骨子里排斥我，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栽培我的样子。我报到的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你们这些大学生（他不清楚我的底细）是上面派来的，迟早是要接班的。要当好总经理，一定要熟悉每一个部门的作业流程，并懂得成本核算。这样，你先从厨房开始，也不要你动手，只需细心观察，搞清流程，懂得控制成本就行了。两个月后再去客房部，客房部待一段时间以后再去动力部……”

总经理的这番话，让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我觉得他是真心想栽培我，仿佛两年之后我就能从他手上接过重担。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我干得特别卖力。我不能给人留下一个懒惰和高高在上的坏印象。尽管总经理说不需要我动手，但我还是从杀鸡、剖鱼开始，积极地帮厨，没想到这一帮就是半年。半年以后，换部门的事迟迟没了下文。

我找人旁敲侧击地去打听，总经理鄙夷地回答：“还真把自己当总经理在那里搞，不晓得天高地厚！”不仅如此，他还跑到公园主任那里反映我“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至此我才恍然大悟，权谋无处不在。看来，这个总经理的位置是遥遥无期了……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元旦之夜，我平生第一次喝下三瓶啤酒，号啕大哭一场，熬到天明之后，我走进公园主任的办公室，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一个月后，我进《云梦法制报》当了一名记者。

因为文学的缘故，我很热爱记者这门职业，“无冕之王”让我找回了久违的自信。因为自信，所以阳光，可以说，当记者的四年，是我最开心也最惊心动魄的一段日子。我看不惯那些阴暗的东西。我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成一个大侠，哪里有不平我就会出现在哪里。在云梦新闻界我是惹官司最多的记者。我曾因披露国有特困企业制售假冒湘山金针茶遭到近200名职工围困，吓得家人大白天都不敢出门。我还曾因报道“警骗勾结连环骗车案”被人追杀，差点死于非命。

最轰动的还是与官场黑势力的较量。那几年，云梦的社会治安非常混乱，公安队伍建设问题多多，接连发生了两起公安干警杀人事件，激起了极大的民愤。满脑子想要匡扶正义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懵里懵懂采写了一篇报道，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云梦公安局长，写了一篇5000字的报道：《向公安局长讨说法》。

文章一见报，就有自称黑社会的人物向我传话：“得罪了我老大，让你不得好死！”后来，该局长亲自出面，让我给他写一篇正面报道挽回影响。我坚决不答应。他威胁我说：“凡事莫做绝了，不然的话，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

我寸步不让，回答他：“邪不压正，莫到时候你没把我整死，却先被法律给整死了！”我嘴上是这么说，实际却很心虚。我知道他的势力，如果法律整不倒他，我肯定会死无全尸。好在他很快就东窗事发了，携全家逃到了国外。

然而，这样的幸福生活没能持续多久。当总编调离以后，报社的经营方针发生了重大改变，每个记者都背负了沉重的发行和创收任务。我不愿放弃我的新闻理想，强烈反对有偿新闻和有偿发行。报社领导劝我，“拍点小马屁，吹点小牛皮；写点小消息，赚点小米米”多好，何必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呢？

为了拉拢我，社里有位领导许诺让我担任广告部主任。任命之前，他带我到中堂县林河派出所采访。刚一落座，他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烟盒，当着派出所长的面，掏出烟盒内仅剩的一支香烟，对所长说：“不好意思，只剩一支烟了，就不给您装了。”

所长很识趣，赶紧让副所长买来两条烟，每人给我们一条。此后他如法炮制，每人骗得了四条香烟。社领导的行为，让我感到恶心，一回到报社，我就将这件事向社长做了汇报，希望大家引以为戒，注意维护报社形象。没想到，报社第二天就收回了对我的任命。第一次“为官”，就以这样的结局草草收场。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为了捍卫尊严，我不得不选择离开。离开不等于颓废，反倒让我越挫越勇。一个星期之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在《云梦日报》上开了一个专栏，连载官场漫画小说《事关升迁的103个关键词》，对官场的腐败行径给予了狠狠的抨击。

即使后来我离开了新闻部门，借调到国家某部城建司风景名胜处挂职，也没能改掉喜欢“抨击”的“毛病”，相继撰写了“中国当代城市园林批判”系列文章，向国内一些名校权威开炮。《有园林无文化现象》、《理论恐慌》、《专家钙慌》等一颗颗重磅炸弹，通过报纸投向城市园林界，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论战。直至后来当上了“副市长”，我还是放不下这个情结，经常上网发帖，表达自己的意见。江南有一位已经退休、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对我颇为关心，特意找到我说：“致远啊，官场有官场的游戏规则，莫到网上发帖了吧，对你从政有害无益。”

我毫不“领情”，固执地说：“哪有那么严重呢，发帖总比打牌赌博找情人要健康得多吧？”我对他说，我喜欢这种生活方式。老领导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去。他的态度让我颇感郁闷：不知道是我顽固不化，还是他食古不化。

第二章　赴任江南，见识官场潜规则

官场中有诸多讲究，度假时官员一般都不愿到三亚的天涯海角，到了那里就意味着到了天的尽头，再想爬就爬不上去了。难怪有次我邀一位官场中的朋友去三亚，他死活都不肯去。同时，当官要想爬得快，有两个地方不能不去，一个是韶山，一个是延安。

●博士书记空降云梦市

许多人谈到云梦，最津津乐道的往往是她的忧乐文化和龙舟文化。其实他们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文化，即贬官文化。照理说，云梦作为贬官文化的代表，应该是中国最具忧患意识的一座城市，然而，她缺乏的恰恰就是这一点。2002年三峡截流以前，云梦的旅游业异常火爆，其主要客源来自于重庆游三峡下行武汉的游客。面对这表面的繁华，没有人去想截流以后该怎么办。果然，三峡截流不仅截断了长江的水流，还截断了云梦的客流，一夜之间，云梦的旅游人气降至冰点。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大多数人大代表思考的并不是如何应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非典”和日趋衰落的旅游，而是如何串通起来选掉自己的市长。

2003年1月1日下午，云梦市召开第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第三次全体会议，唯一的市长候选人在选举中未能超过半数而落选，酿成了震惊中外的“政治非典”事件。非常凑巧的是，那一年我的恩师、云梦市旅游局局长章文雄把我调到旅游局，经局党组研究，任命我为云梦市旅游服务质量监督管理所所长。章局长找我任前谈话的时候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一是高层领导缺乏旅游意识，口号喊得凶，就是没行动；二是积重难返，旅游市场极为混乱。

最嚣张的是，前任质监所长去旅游码头执法时，被强收码头费的涉黑势力扣为人质长达五个小时。我当即向章局长表态，第二个问题不是问题，给我两个月时间我一定让旅游市场“政通人和”。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只要敢于首先拿旅行社协会的会长开刀，谁还敢乱来？但对于第一个问题却有些难办。天下最难之事莫过于给领导洗脑，洗得好还好，万一洗不好，惹恼了领导，脑壳上的官帽都不保。况且在当时那种局面之下，市长都还没能从两次选举才当上市长的阴影中走出来，哪儿还有心思去理会旅游？所以我劝章局长说，急也急不来，还是慢慢来吧。

机会终于慢慢地来了，官场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对我敞开了逼仄的小门。2004年5月，省委对云梦的领导班子做出了重大调整，省委党校、省行政学院常务副校（院）长、博士生导师张文昊调任云梦市担任市委书记。博士书记的到来，让求变心理强烈的云梦市民充满了期待。我心里更是有一种莫名的激动，这位文官的到来，让我感到云梦旅游的春天就要来了。但激动的同时，我对他也充满了质疑，一个文弱书生能驾驭得了官场诡异的云梦吗？

其实我多虑了。上天好像有意考验他一样，刚一到任就让他遇到了村民堵桥事件，省际交通命脉因此中断。事情的起因是，河东区的公安部门为了创收，将摩托车交通管理费的征缴承包给了地方涉黑势力。有位村民不肯缴费，遭涉黑收费人员殴打致死。村民的亲友们为讨回公道，联合上千村民拦路堵桥，酿成了一起群体性突发事件。张文昊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亲自上桥与村民对话，并保证：严惩凶手，凭公理，还公道，该赔多少，一分不少；严追责任，不管牵涉到谁，一查到底。他当场宣布，河东区公安分局局长停职。同时，他还宣布，不能因为求公理就坏了法理，对带头堵桥闹事的滋事人员该关多少就关多少，一个也跑不了。当天下午，他亲自将赔偿款一分不少地送到了受害者家属的手上，同时下令将带头堵桥闹事的滋事人员全都请进了派出所……一场冲突激烈的群体性事件就此化解。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全了结。这起群体性突发事件，让张文昊看到了云梦公安队伍存在的问题，他便下决心要肃整公安队伍。没多久，他就下令将市公安局长调离公安局，公安局长不愿离开，便冲进市委要和他理论。政法委的领导吓得脸色苍白，请示张书记要不要调特警来先卸了他的佩枪。张文昊镇定自若地说：“不用。”话音刚落，公安局长就闯了进来。张书记凛然地对他说：“组织的决定不是请客吃饭，不服从安排，就地免职！”就这一句话便镇住了他。故事传到民间，老百姓为他吓出一身冷汗：“要是那局长发傻气把枪掏出来一枪把他打落了看怎么得了？”

“看来，这是一个有胆识且很开明的书记。”我对章局长说，“给张书记写一封信吧，先入为主，说不定能引起他对旅游的重视，他是高级知识分子，应该听得进正确意见。”

章局长心里没底：“写给书记的信要过秘书那一关，书记能收到吗？”

“我试试？”我试探性地征求他的意见。

章局长回答：“试一下也没坏处。”

●网上发帖意外获“乌纱”

得到了章局长的支持，我旋即回到办公室，顿时文思泉涌，仅花了三个多钟头便写下了那篇让我后来意外步入官场的“牛文”——《张书记，对您说几句心里话》。

文章写好后，我开始琢磨怎样才能让张书记看到这封信。我想，网络是最好的平台，于是就把它发在了红网和云梦网上。因为担心书记不上网，为保险起见，我又通过邮局以挂号信的形式给他寄了一份。为防止秘书截留，我还将文章分别投给了《云梦日报》和《云梦声屏报》。打铁趁热地做完这一切，我便开始了忐忑而漫长的等待。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又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反应。对此我很失望，开始不抱希望了。就在我强迫自己快要遗忘这件事的时候，突然接到市委政研室一位朋友的电话，他告诉我市委的《领导参阅》内刊上，刊登了我的文章。自此我才知道我给书记的那封信，竟然费尽一番周折才摆到了张书记的案头。

原来，地方党报《云梦日报》收到稿件以后觉得题材太敏感，居然没做出任何反应，倒是《云梦声屏报》认为这是一篇好稿，便毫不犹豫地决定刊发，迅速报送到了市委审批。就这样，费尽周折后张书记才看到了那篇稿子。书记阅后非常重视，当即做出批示，以《领导参阅》的方式发放至每个地市级领导。云梦市委其他领导阅后相继做出批示，要求市委督察室组成专门班子，对旅游环境方面存在的问题，展开专项治理。没过多久，云梦市委政研室按照张书记的指示，迅速成立了课题组，对如何壮大云梦旅游产业，展开了深入的调研……

书记的重视与支持，让我对云梦旅游更加充满了激情。考虑到旅游业投入大，而云梦的财政并不富裕，资金瓶颈始终是一个无法回避也很难解决的问题，我觉得我应该找一个政府如何“生钱”投资办旅游的妙方，为市委市政府领导决策做参考。

我和章局长到河南濮阳考察国家园林城市创建工作时，濮阳介绍了一条“政府职能部门集中办公，将机关自有绿地转化为社会公共绿地”的经验，我从中受到了启发，再次向张书记建言：拍卖行政私产，打击行政腐败，凑集50亿巨资，建设云梦大旅游。通过一番调研后我发现，城市的黄金商业地段基本上被权力部门所霸占，一个局一栋高楼，一个人一间办公室，商业门面和多余的写字楼，对外出租获利却没有上缴财政，全部用作干部职工的福利发放下去。行政资产的私有化，导致大量国有资产的闲置和浪费，衍生成了另一种腐败。

我给书记算了一笔账，如果将全市职能部门（特殊部门除外，如法院）集中到几栋高楼内办公，然后将其他所有楼堂馆所全部拍卖，不仅可以获得50亿元的财政收入，而且老百姓办事也愈发方便，将会大大地提高办事效率。最关键的是，如果有了这50亿，何愁没有资金来投资旅游？没想到，张书记收到我的建言以后再次做出批示：请政研室展开调研，将调研结果报我。尽管后来这个建议由于牵涉面太广、触及的部门利益太多没有被采纳，但我知道，我的观点在书记心目中还是得到了认同。

两次建言以后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改变。2005年4月11日，张文昊书记到云梦市旅游局专题调研旅游工作，上楼梯时他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块“云梦市旅游服务质量监督管理所”的招牌，突然停下脚步问身边陪同的旅游局章局长：“哪一位是宁致远？”正在拍照的我赶紧迎上去和书记握手。书记面带微笑地对我说：“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了，很有思想。”

大约三个月后，旅游系统和市委机关举行篮球友谊赛，我和局领导站在体育馆篮球场迎候书记的到来。书记和局长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径直经过我的面前去换衣服。他走了十几步后突然回头，返回来和我握了手。

两次正面接触以后，我心里泛起了涟漪，总幻想生活会发生一些改变。机遇像个幽灵，时刻在你的周围神出鬼没，你想抓它的时候怎么也抓不住，一旦抓住，却又是那么的令人猝不及防。2005年春节前夕，章局长突然接到云梦市委组织部的通知，说要来考察我，全局上下感到非常意外。通过好一番打听才得知，原来是张书记给市委组织部发了指示：“我们要在领导干部队伍中倡导一种风气，爱思考，勤学习，不跑不送为官，清清白白做人……宁致远同志很有思想，可以考虑放下去锻炼。”

就这样，一个在学生时代连班干部都没当过的高考“落榜生”，一个连任命书还没有下达就被免职的报社广告部候补主任，不跑不送，仅靠建言居然当上了一座拥有50万人口县级市的副市长。这在中国吏治史上不能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非常罕见的！

●你所不知道的“官场讲究”

在没进入官场之前，就听说了官场有许多讲究。

比如领导签字就很有讲究。许多时候我们经常听到有人背后议论某某领导，挖苦他怎么怎么无能，批的字解决不了问题拿不到钱。其实他们有所不知，该领导签字是有玄机的。如果字是横着签的，意思是“可以搁着不办”；如果是竖着签的，则要“一办到底”；如果在“同意”后面点的是一个实心句号，说明这件事必须“全心全意”办成；如果点的是一个空心句号，百分之百办不成，拿领导的话说就是“签了字也是空的”。这就是讲究：字怎么签，如何签，怎么签才有效，原来是早有约定的。

比如，领导打牌也很有讲究。有一位局长到八景洞去视察，当地乡镇领导隆重接待，邀其参观某著名作家的乡村别墅。参观完毕，局长一行回镇里打麻将。那位名作家一想此局长是宣传部门出来的，肚子里有些墨水，于是赶紧从家里拿了几本自己写的书，气喘吁吁地送到镇政府。局长客客气气地接过书，待那位作家刚一离去，便提起书撕得粉碎，边撕边骂：“妈妈的，怕是读书读迂了，打牌的时候送么子输（书）唦？”也难怪，那天下午，他一个人输了好几千。

再比如，县长或县委书记调离，该向纪委交多少“红包礼金”，更是大有讲究。某县的县委书记升职调离，调离前夕仔细一回忆，任职期间最多的一笔收了九万。第二天他主动向县纪委上缴了当书记几年来“无法拒绝”的红包礼金十万元。后来某局长东窗事发，交代曾给书记行贿八万元，上级纪委找书记核实，书记很坦然：“是啊，我交给县纪委了，这不，收据还在这里呢！”假如下次还有局长点水，他还是可以用这张十万的收据来搪塞……

像如此的讲究还有很多很多。当然，老百姓是不太讲究这些的。偶尔讲究讲究，也只是当做笑话图个乐乎。有一次我听一名导游说，一个人要想平步青云，到三亚的时候，最好不要去天涯海角。到了天涯海角意味着到了天的尽头，想爬也爬不上去了。难怪有一次我邀一位官场中的朋友去三亚度假，他死活都不肯去，原来是有讲究的。

在组织部门考察我以后，等待“发配”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从内心来讲，我魂牵梦绕最想去挂职的地方是蓝墨县，因为那里旅游资源丰富，有我施展才华的舞台。如果把这个舞台给我，我有信心唱出一台好戏，很快就可以干出政绩。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文学界的一些朋友，那些朋友劝我：“既然张书记做了决定，你又有这个想法，那就应该到组织部门去活动活动，不然的话恐难如你所愿。”

朋友的规劝当即被我一口回绝：“张书记如此看重我，好不容易给我一个平台，我还跑到组织部门去跑官要官，要是张书记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朋友笑曰：“你太迂，不适合做官！”事实上，朋友们的建议是正确的，当初如果我听从了他们的劝告，我的副县长生命会提前并延长三年。

但我选择了迂迂地等待。

一直等到了7月中旬，还不见任何要将我送到县里去挂职的迹象。此时，市委政研室为了完成张书记交办的“如何做大做强云梦旅游”调研课题，组织各相关职能部门有关研究人员到西北去考察，章文雄局长将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行前有朋友开玩笑说，莫往那边去呀，往那边去称之为“走西口”，不吉利呢。我是一个唯物论者，不信邪，也没多想就上路了。

越往西，路确实越不好走。可是风景却偏偏就藏在那些路不好走的地方。那寂寞无人烟、被雨水冲刷得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让我心底溢满悲凉。一路上我总在不停地抱怨：“这里的县委书记是吃屎的？改革开放快30年了，每年修200米也能把这条路修通了，典型的不作为！”

车子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革命圣地延安。出发前在制定线路的时候就制订了一个原则，要去一生中难得再去的地方，所以把方位定在了西部。官场中有个说法是：当官要想爬得快，有两个地方不能不去，一个是韶山，一个是延安。不过，恰恰相反，延安不是我的福地。参观枣园那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你的事定下来了。”

我非常激动，追问道：“到哪里去？”

朋友卖了个关子：“不过不是去蓝墨。”

我心里打了个顿，问：“去哪里？”

他答：“去江南。”

我冷了半截腰：“江南有什么旅游资源？挂一年能挂出什么成绩来？”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朋友继续打击我：“不过……”

我问：“又不过什么？”

“不过不是副县长。”

“那是什么？”

“市长助理，还不解决待遇……”

朋友终于以调侃的方式，把这个意外的结果残酷地告诉了我，我的心拔凉拔凉的。倒不是待遇不待遇的，问题是把我派去一个旅游资源贫瘠的地方，我能干什么？我来了情绪，立马拨通了章文雄局长的电话，明确告诉他我不想去。章局长把我狠狠地批了一顿：“人家巴不得你不去，想去的人多着呢。你以为人家县里欢迎你？县里面的官员一箩筐，就怕你们这种人去抢位置。如果你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要往条件最差的地方去，越是条件不好的地方越好出成绩，一张白纸好画图，哪怕出一点点成绩就特别打眼。再说，书记放你下去是让你做事去的，是考验你能不能当官去的，只有组织上发现你比县里面其他官员更能够做事的时候，才会考虑让你留下为官！去了江南你还有机会，假如不去就连机会都没有！去还是不去，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张书记那边是支持你的，你不要给张书记丢脸！”

局长的一番话点醒了我，越是安排得不好，我就越要去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一路上，我哪里还有心思游山玩水，我老是在想，是不是真如我的朋友劝告的那样，因为我没有去“跑跑”，所以才出现了这样一个“动”而“不动”的结果？

这个谜我一直猜了三年，但猜来猜去都没有猜透。圈内有一个朋友透露说：“当年组织部考察你的时候，内部有争论，大多数人认为‘一个自筹自支二级机构的负责人，凭什么一步登天派到下面去挂副县长？他的能力强不强谁都不知道，会说会写不一定会干，还是先让他到正科级的位置上锻炼锻炼吧，是骡子是马先遛遛再说’，可是，放下去干什么职位呢？总不能挂个局长吧？有人就提出来：‘让他到江南市去挂个市长助理吧，蓝墨县挂职的太多了。’有人马上反对：‘县长助理这个职位上面早发文件取消了，不准设了。’领导表态：‘临时设一设，没什么大问题。’”

这就是讲究，既落实了领导的精神，又平衡了组织部官员们失衡的心态。于是一锤定音，我便被派到了一个郁闷的地方，挂任了一个郁闷的职务。

●挂职江南，赴任之时遭“冷遇”

组织上安排我去江南挂职，临行前张书记找我谈话。张书记工作很忙，能够抽出时间亲自与我谈话，这让我很感动。谈话时，我委婉地提到了江南那边旅游资源贫乏，我去之后开展工作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希望将来张书记能对我的工作进行指导和帮助。谈话时间不长，二十多分钟，张书记说话言简意赅，精准到位。他说：“致远啊，你是一个有思想、踏实肯干的人，让你进入官场也不是我的轻率之举，组织部门观察了你很长时间，这次到江南去挂职，希望你能够踏踏实实地为老百姓做一点实事，干点成绩出来，在百姓眼里我们是当官的，但在自己眼中我们是为百姓服务的，百姓需要的就是能为他们办事儿的实干家，而不是官油子。”

我说道：“张书记，您放心，旅游是我的专长，到了江南，我会想办法把那里的旅游产业好好搞一搞的。”张书记点点头：“那你去吧，要与那边的领导干部相处好，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吧。”

对于我的下挂，旅游局像过节一样重视。章文雄局长说：“你是我们旅游局自成立以来第一个被组织上下派到县里挂职的年轻干部，前途无量。为了表示对你的重视，也为了给你撑撑面子，我派李辉和赵良两个副局长送你，待你安顿好以后我再单独去看你，如何？”

“章局，您安排得如此周到，我感激涕零，也由衷地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栽培。”我诚恳地道。

于是，公元2005年8月3日，一个十分炎热的晴朗之日，云梦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一位副主任科员，在旅游局两位副局长的陪同之下，送我踏上了前往江南的挂职之旅。车行途中，那位江南籍副主任科员调侃我道：“宁市长……助理，此去江南有何感慨？”

我出人意料地答：“有一种挨打的感觉。”

他很疑惑，追问道：“此话怎讲？”

我反问：“你身为江南人，难道就没听说过‘挨打’的典故？”

他很尴尬，答：“愿闻其详。”

我向他详细介绍了江南市的一些历史典故，并跟他讲了关于更改江南市名称的一些曲折故事。我的介绍让那位副主任科员大开眼界。他笑道：“进入角色蛮快呀，你从哪里得来了这些信息？”

我笑而未答。

其实，这并不神秘。某位领导到一个新地方履职之前，都会有许多当地官员以各种借口主动找上门来介绍那里的情况，以表忠心。当然，介绍得最为详尽的还是当地的人脉关系。对待这些人，不同的领导往往以不同的态度视之。绝大多数领导虽然从骨子里鄙视他们，但在内心里却需要他们。这些“内线”、“棋子”，就像大明王朝时期暗布的“东厂”或“西厂”特务，从他们的殷勤“汇报”中，领导可以掌控许许多多无法掌握的秘密信息。还有一部分领导因为升迁所需也采取了同样的手段，所以对他们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比较看重的也就是这些人。剩下极少数像我这样比较另类的人，处理方式则较为激进，不仅不会提拔、重用他们，还会在公开场合将他们跑官要官的丑行当典型进行批判，警示大家引以为戒。第一位光顾我家的那位干部，后来就被我拿到大会上给曝了一次光……

我了解江南，其实并不是通过上面那种阴暗的渠道。网络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什么信息都可以查到。在我的想象中，距云梦市区42公里，素有“鱼米之乡”、“茶叶之乡”、“竹器之乡”、“浮标之乡”、“有色金属之乡”美誉的江南，应该是一座风景优美的现代化工业城市。它地理位置优越，京广、京珠、武广高速穿城而过，长江黄金水道依境东流。

然而，我在网上查到的关于江南的种种情况，却让我大跌眼镜，一个财政收入不足三亿的县级市，与兄弟县市相比，差距太大，而且社会问题重重。

我找出江南的典籍从文化的角度撕开一角，处处皆能发现“文化挨打”的痕迹。

首先，她缺少文化地理坐标。一座不缺历史但无地标的城市，浑浑噩噩地走过了一千多年，在以文化为代表的软实力竞争中如何不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其次，这座城市还存在严重的地域性格缺陷。第一个光顾我家的干部，一见了我的面就对我说：“我们江南人喜欢告状，‘喜诉讼，好斗殴’是写进了县志的，您要严加提防！”后来我到了江南，发现当地人都喜欢重复这个句子，似乎“‘喜诉讼，好斗殴’写进了县志”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这种性格体现在经济行为方面表现出来的就是无休止的跟风内斗。江南的茶叶曾经远销蒙古、俄罗斯而闻名天下，茶农们为争抢市场份额，牟取暴利，纷纷往茶叶里掺树枝、牛粪，一时间砸了牌子，将市场拱手让给了别的省市。江南的浮标曾经名扬四海，有“威海的杆江南的标”之说。由于行情好，江南的浮标老板相互压价，过去一百多块钱一支的标被压到了七块钱，浮标产业霎时崩溃……

江南人还有一句来客必做宣扬、敬酒必用的句子：“一lia子”，俗称“一江南单位”，即“一丁点”的意思。云梦市委书记张文昊到江南视察，江南当地领导敬酒：“给您只加一lia子。”张书记揶揄道：“江南人总是喜欢说一lia子一lia子，什么时候能够变得大气一点？”

张书记一语点破了问题的实质。文化胸怀的广度，决定了经济思维的宽度。江南总是把经济落后归罪于云梦市把大型国有企业云炼、南化划给了大厂区，却从来不从文化层面去进行反思。云炼、南化的划出，固然影响了江南的发展，但不能够成为永远的借口。为什么江南在经济上处处被动挨打？有两则坊间传说很能说明问题。一则说的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云岭炼油厂想把生活区建在江南，江南的领导说：“不行不行，上万人吃喝拉撒，得好多柴米油盐对付，莫把江南的物价搞高了。”结果，这个项目建在了长河经济开发区。

还有一则与啤酒有关。有一位福建人想在江南建一家年生产规模10万吨以上的啤酒厂，江南的主要领导闻讯后，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年产10万吨？那要耗掉我们江南多少水？我们月谷水库的水自己喝都不够，还要保云炼，不要不要！”福建老板一转身，将酒厂落地在了河西县……

文化的被动必然导致经济的挨打，经济的挨打很大程度上源于政治的混沌。很多年以前江南就是选举“重灾县”，这里曾经发生过震惊全国的唯一市长候选人落选“事故”；每次换届，从票箱里跳市长是经常上演的保留节目。跳出来的多，落马的也多。所以，云梦的市直机关干部，大多不愿空降“江南”，就怕换届落马。

离江南的地界越来越近了，我没有一丝激动，反倒十分忐忑。一个政治生态如此恶劣的地方，是福是祸，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未知数。江南市委组织部长在一家简陋的餐厅里和我们见了面。开饭前，云梦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一名副主任科员，拿出文件例行公事般念了念，江南市委组织部长表示礼节上的欢迎，鼓掌之后端起酒杯就算办了交接！

当我见到市长柳博温时，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儿了。

按照政府办的安排，我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在赴任江南之前，我给政府办主任老童打过一个电话，老童态度有些漠然。我问他：“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他有些不耐烦地答：“你来了就知道了，给你安排了一个最好的地方，住在市长楼下。”我迟疑片刻，又问：“我需要带铺盖行李吗？”他回答：“你带也可以，不带也行。”说完，挂了电话。

我如刺鲠于喉般难受。

我当然不可能带铺盖行李。按照一般惯例，赴任履职的干部报到的时候，如果住房没有安排好，就会先安排到县委或政府招待所小住，如果没有招待所的，就在当地最好的宾馆包一间房，一直住到腾出住房为止。这个时候是当地干部和新任领导加深感情的最佳时机：先入为主，门好进。坊间经常会传出某某领导和宾馆的服务员或大堂经理有染的传闻，如果属实，一般都萌芽于这个阶段。好在我到江南去的时候，县里的招待所刚刚改制变卖，政府办又想省钱，加之我这个“空降官”是职级最低的，所以省去了这一段经历。

这次我到政府办去报到，连老童的面都见不到了。他派了个副主任接待我，那人带我去看房，房子就在政府大院边上，一栋两层独立小楼。上面一层住着市长柳博温，下面一层被隔成了许多间供司机保安居住。分给我居住的那间房是用三胶板从市长司机住房中间隔出来的，间隔没到顶，垫个椅子即可从门外翻进房内。

在我搬离那间房子之前，我经常忘记带钥匙，采取的就是这个方式进门。厕所在走廊上，是临时改建的，一面是墙，两面是窗户，用报纸一糊帘子一拉，既当厕所又当浴室。看着这一即将供我拉撒的地方，我突然想起老童的那句话来：“给你安排了一个最好的地方。”我很纳闷，不知道好在哪里。想了半宿，似有所悟：楼上住着市长，对溜须之徒而言，的确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方。

可惜我偏偏不是。对于他的好意，我还是感到非常的寒心。

接下来的一幕，使我更加寒心。

政府办给我准备的床，是一张地下作坊用很差的木板拼凑起来的席梦思。床上铺了薄薄一层棉絮，棉絮上铺了一张凉席，放了一个枕头，外加一个缺门的衣柜（前任女市长用过的旧物），一部新装的挂式空调，这就是我在江南的全部家当。送我的司机眉头皱得老高：“一没书桌二没电视，连冬天的行李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他赶紧给章局长拨了个电话，章局长让他转告我，叫我不要发躁，他明天带办公室主任来帮我置行李。第二天，他果真亲自跑到江南来，帮我置齐了行李。

与宿舍比较，办公室的设施相对要齐全一些，但也十分简陋。办公桌桌面掉了好大一块桌皮，让它新来的主人很掉面子。对面坐着一位已经退线的老领导，不常来，桌面上积满了灰尘。桌上没配电脑，我找老童，老童说：“政府办没这笔经费，副市长的电脑都是自己想办法找别人赞助的。”没办法，我只得再次向章局长求援。章局长把他自己家里的笔记本电脑借给了我。

这一借就是五年。

待我调离江南去归还电脑时，已退二线的他笑道：“配置太低了，当废品卖200块钱都没人要，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当然，这都是后话。

住宿和办公的问题勉强解决了，吃饭和交通却成了难题。过去市委、市政府招待所没有改制前，领导在那里开了个小食堂。后来，招待所卖给了一个浙江老板搞开发，市里的“空降领导”便失去了开灶之地，只能到处蹭饭。权力大的不用发愁，餐餐都有人请，权力小的就有些可怜了，只能到其他机关去搭餐，每天敲着钵子挤食堂。后来，市委领导对两办负责人说：“让一个县领导在外面蹭饭太没面子了，还是办个食堂吧。”两办一合计，把食堂开在了县农办。农办领导求之不得，一来经费上不会吃亏，二来办事拉关系方便。

我去的时候，领导食堂刚办起来不久，这便是我到江南以后碰到的最大幸事。即便如此，我还是尝到过蹭饭的滋味。没办这个食堂的时候，“空降派”领导们都觉得不方便，真的开起来了去的次数却并不多，经常去吃晚饭的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有剩菜剩饭，我会让炊事员帮我热一热对付对付；如果没饭了单独为我一个人做饭，我怕给人家添麻烦，便往往会跑到街上吃蒸菜。

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上街去解决晚餐，路过一家饭店时，碰到某局的一个股长和另外几个不认识的人，在饭店前坪摆了张桌子喝酒，股长很热情地给我装烟，问我吃饭没有，我觉得一个县领导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吃大喝影响不好，便撒了个谎说吃了。他说，吃了也没啥，再喝几杯酒吧？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其实，那个时候我的肚子真的很饿，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吃的问题因为食堂的开办而变得不成问题，但交通工具却成了一个大大的难题。我家离江南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如果政府不安排车辆就只能坐公共汽车上下班。我找到老童和他探讨这个问题。老童对我说，政府办没有车，有什么事秘书科临时安排调度，谁用车谁加油。我问：“那费用怎么办？”老童答：“不知道，要请示柳市长。”我又问：“我上下班怎么办？”他回答得很干脆：“你可以搭家在云梦的几个领导的便车，否则就只能搭公共汽车。”

“搭‘回头的’拼车也不错呀，15块钱一个人，坐满就走，很方便的。”末了，他又补上一句。

我很无语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说实话，初见老童，他给我的印象相当恶劣：冷漠、欺生、吝啬，甚至有些盛气凌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除了市长和常务副市长，他可以凌驾于其他所有副市长之上。虽然我对他不满，但我还得给他赔笑脸，毕竟他是地头蛇，得罪不起呀！我不明白，市长为什么会安排这样一个五十大几又不会来事的老同志来做办公室主任。我更不明白，我一个挂职的干部，他为什么要给我下马威。

这个问题，直到离开江南前，我才找到了完整的答案。

其实是我误解了老童。他是一个有傲骨的人，在官场上混了多年，不唯上，不谄媚，同他一批的政府办主任在县级领导岗位上都干厌烦了，他还在政府办主任的岗位上磨蹭，连个副处级待遇都解决不了。照常理，人大换届政府办主任是当然的人大代表，人家劝他提几条蓝盖芙蓉王香烟到各代表团走一走，他死活不肯，情愿不当这个代表。结果不出意料，他当然落选，成了江南有史以来第一个落选人大代表的政府办主任。

落选就落选，他毫不在意。在他眼里尊严比权力重要。因为太维护尊严，他居然很少开口找市长追加政府办的办公经费，要维持正常运转只有一个办法：抠。因为太维护尊严，他常常“目中无人”。在他眼里只有朋友没有领导，尤其像我们这些挂职的年轻干部更没放在眼里，初来乍到受到他的冷遇自在情理之中。我在江南待了五年之后即将离任之时，第一个打电话要请我吃饭的居然就是这位让我曾经寒心透顶的老童。此时，他已“捡漏子”去政协当了副主席（前任因腐败落马了）。席间我问他：“依你这个脾气是怎么混了个副县级的？”他道：“那些混到了副县级的未必就比我强多少！”

我摇了摇头，敬他一口酒：“你不适合当政府办主任，再干下去会把挂职干部都得罪完了。”

他哼哼一笑：“你不觉得后来我也有所改变了吗？”

我细细一想，是有变化。在他离开政府办之前，从省委统战部来了一位挂职市委常委、副市长的处长。闲暇之余我去他办公室闲聊，正碰上秘书科给他派发办公用品。我发现我刚来时每年配发手抽香纸巾四盒，他却给配了六盒。当时我就开玩笑：“这个老童好势利，省里来的就是省里来的，我们市里来的他妈的就不是人，同样是挂职，竟然少发两坨卫生纸！”

老童听了很尴尬地一笑：“你没有发现，后来给你也多发了两坨？”

●官员，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风光

我来江南近一个月之后终于见到了柳市长。他是我的老乡。在江南的党政领导班子中老乡很多，市委书记、市长、常务副市长、一个市委副书记、加上我，基本掌控了江南大局。市长柳博温来江南之前系云梦市交通局长。常务副市长资历很老，能力和烟瘾都很强，曾经在共青团云梦市委当过书记，运气不好，刚去河东区当书记就赶上当地有人闹事，制止不住，跑到首都闹出了动静，组织上追责，便快刀斩乱麻地将他发配到了江南。有人总结说，这是一条血的官场教训，即“安全乃第一要务，再怎么提拔也莫往最敏感的地方去”。

早上八点，秘书科通知我九点半在市长会议室参加市长碰头会。我心里有些许激动，终于要给我分工了。九点一刻，我早早地来到会议室恭候正副市长的出现。因为各自工作忙，来了近一个月，我人都还没认全。

许多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县市级机关的议事程序。其实很简单，三个会议就解决了。市长碰头会议是例会，什么时候开、多久开一次，根据市长不同的性格决定。喜欢开会的一周一次，每次半天。不喜欢开会的一月一次，每次半天。碰头会实际上是一个工作汇报会，即各位副市长简明扼要地将近期所做重要工作向市长汇报，让他做到心中有数。附带提一提需要请求市长解决的某些问题，不外乎要编制和要钱。编制和钱是最令市长头疼的事情，市长一般都会采取回避的办法不置可否。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本来直接由分管的副市长拍板就行了，但许多人怕把握不住不愿意自己一个人担担子，也会提交市长碰头会议向大家通个气，市长会礼节性地让各位副市长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各位副市长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般不会就别人分管的问题指手画脚。即便被市长点名要求发言，要么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轻描淡写、摸不着头脑地来它几句，要么直接表个态——“我没意见”就OK了。绝不会有哪一个人，会蠢到为不属于自己分管线上的问题而据理力争，哪怕是即将出台的这个决策明显存在某些方面的问题。否则，是自讨没趣。

我就曾经碰到过这样的尴尬。那时我刚来，不懂潜规则，我在市长碰头会上提出，江南的鞭炮厂遍地开花规模小，都是采取由本地人建作坊浏阳人承包的方式发展起来的，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鉴于江南严重的安全形势，不但不能把鞭炮业作为江南的主导产业，还要严格限制其发展。因为工业不属于我分管，我的提议不仅没有得到其他领导的附和，而且还得罪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后因对震惊全国的玉涛河砷污染事故负领导责任下野）。五年之后，江南如我所言真的发生了鞭炮爆炸事故，三个消防官兵为此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市政府规格最高的会议是市政府常务会议。常务会议主要是解决一些需要由市政府集体承担责任和风险的重大事项，由市政府组成人员（含正副市长）及市政府全体工作部门负责人参加会议。常务会议不定期召开。为保证会议的质量和效率，会在会前几周甚至几个月就开始做准备。首先由政府办向各副市长征求意见，请他们自行申报需要上会的议题。市长收到议题以后进行筛选，敲定上会的事项。议题敲定以后，市长会事先同分管副市长及与议题相关的各职能部门负责人协商，在脑子里形成一个预拍板的初步意见。议题上会以后，会走“议题相关部门汇报，各政府工作部门负责人发表意见，各位副市长发表看法，最后由市长表态，形成纪要”等固定程序。会上争论会十分激烈，各职能部门及分管副市长为维护各自利益而据理力争。其实力争也只是摆一种民主的姿态，如何表态市长已了然于胸。否则的话，每一个问题争来争去，争论一个月甚至几年都不会有结果。这样的会议最大的好处在于，责任和风险大家分担，究竟怎么办，还是由市长一个人说了算。

比市政府常务会议规格略低的是市长办公会议，市长和各位副市长都可以主持召开。主要是市长或副市长就各自分管的工作进行协调。比如，市政府决定“五一黄金周”举办旅游节，主管旅游的副市长得召集旅游、公安、建设、文化、安全等相关职能部门协调，明确分工，责任到部门，并细化到人。有必要的话还要发纪要。许多复杂的矛盾往往一纸小小的纪要就能解决问题。市长办公会议纪要相当于政府的小法律，一经出台即具备法律效力。当然也会出现两份纪要前后矛盾被收回的情形。

例如，关于江南烟花鞭炮燃放的问题就曾经先后出台过几个纪要，先是燃改禁，后来是禁改限；起初将管理权交给城市管理部门，后来嫌整治力度不大，移交给了公安部门，公安部门接过权力后，精力上顾不过来，又发现无利可图，几经协调，再次将“权”交还城市管理部门。经过几反几复，江南的烟花鞭炮燃放就此失控，365天天天炮声隆隆。

九点三十分，会议准时开始。柳市长就我的分工问题做了个说明。他宣布，因为我曾在建设部门工作过，主管城建的副市长要到省里学习两个月，他的工作暂由我“挑土”。权力的分配意味着官场生活的真正开始，尽管只是短暂的“挑土”，但毕竟是粉墨登台了。所以散会以后，我开始思考该以怎样一种形象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其实，对于官员“职务如何行为”以树立权威和形象是有许多讲究的。在来江南之前，一位热衷于政治的朋友给我立了整整“18条官规”：

一、不要轻易接受局长以下干部的吃请，时刻要想到自己的身份。

二、有事让局长来找你，切忌主动上门，要搞清倒顺。

三、任何事情都不要忙于表态，视‘看似表了态其实没表态’为表态的最高境界。

四、一定要重视每一个报告。老百姓看一个领导有没有水平就看领导的报告做得有没有水平，绝不能照本宣科地念报告，一不小心就会被笑掉大牙。江南曾经有位领导外出学习考察回来以后按规定要在系统内传达考察学习的体会，他让办公室给他准备一个稿子，写稿的人没去过那些地方，只好到网上去抄，结果抄出了问题。那位领导事先没来得及看稿，拿起来就念：“最近我到新马泰转了一圈……”刚念完，觉得不对，马上接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到过新马泰？岂有此理！”

五、管住自己的嘴。你不开口，人家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就叫城府。更何况隔墙有耳，一不小心你的话就会被传到书记或市长的耳朵里。

六、恰当作秀，抓住最佳时机，树立亲民形象。

七、任何时候莫嫌农民的烟酒差。烟再差也要接过来吸几口，酒杯再脏也要捧起来抿几口。否则，农民的心就会受到伤害……

说实话，朋友教给我这“十八条官规”的时候我还是很反感的，之所以反感有两个原因，一是太过于强调官本位意识，完全割裂了领导干部与老百姓之间的血肉联系；二是把我当成了弱智，怎么为官的基本概念我还是懂的，我不需要别人手把手地教。对于我在江南市政治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我做了充分的准备。一不能穿西装，那样显得太过于正式，让人觉得与基层有一种距离感。也不能穿T恤，那样显得太过随意。即要显得庄重又不会显得太正式，所以我选择了短袖衬衣。包括如何与下面的人见面，说话用什么语调我都进行了认真的思考。

我将上任以后的第一站选择了视察“实事工程”。由于我没有配车，因为是为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挑土，所以老童为我安排的是那位副市长的车。为了使“视察”收到实效，事前我找老童作了详细的调查了解，他对我说，急需要解决的是因周边单位自筹资金不到位，由市建设局负责的小街小巷整治工程已无米下锅。此去名为视察，实则“讨账”、“化缘”。他告诉我说，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协调了多次，一直没有结果。

第二天，在电视台记者及建设部门领导的陪同下，我一家家上门“拜码头”。一路上个个部门诉苦，家家单位说情，道一千说一万，一句话打总结：没钱！就在我感到极为狼狈的时候，我们一行来到了江南市移动公司。公司老总一见面，就以公司不是受益单位而是报账制单位没有经费开支的口子为由不肯出钱。我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一顿唠叨，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市公司管财务的老总是李总吧？他是我同学。”那个总经理一听，马上改变了态度，立刻拨通李总的电话递给我。我和李总客套了一番，单刀直入地请求他支持。他二话没说，安排江南公司向总公司打报告批一笔专款，随行人员顿时掌声雷动。

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视察结束，建设局领导留我吃饭被我婉拒。司机把我送到食堂门口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我疑惑地问他：“还有事吗？”他支支吾吾道：“您用车的油钱我到哪里报？”我一听火冒三丈：“我帮主管市长挑土肯定是找主管市长报唦，找我做什么？”司机吓了一跳，发动车一溜烟逃也似的离去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挑土第一天就遭遇讨油钱，真是恼火，我当即给政府办童主任打电话投诉：“那个司机胆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明目张胆地敲诈到我的头上来了。”没想到老童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只是一味地劝我别往心里去，毫无半点责备那个司机的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是我误会了那个司机。

江南的财政体制很多年以前就是这样：整个江南市除四大家领导四个“头”及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实报实销以外，其他副职每年仅预算了一万元经费。这一万块钱不仅包括配车的保险、年检、维修、油料、司机补助等，还包括所有的公务接待及差旅费。事实上，每年政府办把车辆的保险、司机补助等固定费用一扣除，一万块钱也就扣得差不多了。经费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怎么办呢？只能到分管的线上去化缘，化缘所得还得向政府办上缴20%……

这样的财政制度，把副市长们推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首先是管不到钱。连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单笔批字的权力都不超过一万元，可以想象分给其他副市长的还会有什么权力。

其次是管不到帽。对基层最具有吸引力的无非是拨款和乌纱帽，可帽子牢牢掌握在市委书记和组织部长手上，基层干部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想当一把手找书记，想当副职或解决待遇找部长”。尽管市长也兼任着市委副书记，但“书记管帽子，市长管票子”乃铁定的官场潜规则，不能轻易打破，否则书记市长的矛盾就会不可调和。可想而知，连市长想为某人要顶帽子都要下好久的决心想想怎么运作，何况“手无寸铁”的副市长？

然后是拍不了板。这在基层是很现实的，你要人家用眼睛射你，你得为人家解决问题。副市长一天到晚都在表态，一天到晚却什么态都没有表，找你要钱你没有，要编要不到，想解决个待遇你又说不上话，人家干吗理你？只有一种情况才会真心实意地找你，搞出了问题人家要抓救命稻草时才会想到你，倒不是你能为他解决什么问题，而是瞄上了你这棵大树好做替罪羊，道理很简单，天塌下来有长子顶着，大树不倒大家都不会倒。

有一位包工头与江南某景区发生经济纠纷，分歧很大，双方都不肯让步，导致一笔工程款无法结算。他的一位熟人给他出歪主意：“只有一个办法，你写几十封告状信，状告宁市长违规批项目导致拖欠农民工工资。”那位包工头虽然没读多少书，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对他出的主意不以为然：“人家和这事八辈子打不到一竿，告他有什么用？”那个因为受过我处分想报复我的人阴险地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吊颈还要寻大树，什么事情只要一牵涉到高层领导，上级部门就会高度重视，你只要把宁市长带进来，我保证你讨薪成功，否则我负责。”

包工头说：“我没文化，不会写。”那人从袋子里掏出几十份打印好的材料交给他说：“你放心，我都帮你准备好了，你只要按照我给你的名单和地址分别寄出去就行了。”包工头讨账心切，二话没说就照办了。没过多久，果然有了动静，上级诸多领导不明真相，提起笔就批：“请调查核实。”查来查去，违规批项目的事情没查出来，他讨账的目的倒是达到了。景区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被人利用而坏了我的前程，只好让了一大步，把剩余的款项全部结算给了他。事后那位包工头找上门来向我道歉，我原谅了他。尽管这种讨账的方式很阴暗，但也透视出普通老百姓讨薪的无奈。

最后是靠部门养活。财政不给钱，工资又很低，车轮子还要转，应酬不可少，怎么办？只能找乡镇党委书记、局长化缘。乡镇党委书记和政府工作部门的局长们成了副市长们不折不扣的“衣食父母”。在江南，没有哪一个副市长敢得罪这些书记和局长们，他们手上有“选票”，有“钞票”，这两样对副市长们而言一样都不能少。为了位置和车轮子，副市长们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和书记局长们打成一片拉关系，在现实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很无奈地接受书记、局长们的“绑架”，心不甘情不愿地沦为他们的权力工具和保护伞。这就是为什么某些副市长明知所分管的部门要求不合理、甚至违规违纪，还要为他们极力争取、甚至助纣为虐的真实原因，诸如“某县政府发文推销烟酒”等许多荒唐的决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台的！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既然书记局长权力那么大，他们为什么还要钻山打洞想当副市长呢？”原因有两个，一是面子问题，毕竟是县级领导，红漆马桶外面光。二是梯子问题，要想获得更高的职位，副市长是必不可少的台阶。

这让我想起明清时期的官僚体制，朝廷对官员实行的是低薪养廉制度，每年发放给官员的俸禄少得可怜。这种制度并不合理。官员也是人，一大家人要吃饭，朝廷的面子要顾，人在官场还得讲排场，八抬大轿、书童、家丁哪样可以少得？少不得得有钱呀，像我们当副市长的都有个面子，谁不想坐好一点的车？要面子可以啊，政府补贴你五万元，不足部分自筹去吧。我很佩服古人，阿谀奉承的人一顿绞尽脑汁，就发明了“炭贡”和“冰贡”，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取暖费”和“空调降温费”。贡了“炭”，贡了“冰”，贡点“钱”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种常态，买官卖官也就在所难免了。

在江南，副市长来了客人带乡镇书记、局长或老板买单早已成为一道见怪不怪的风景。我最怕同学和朋友们到江南来看我，一来一大群，要吃要喝要住要玩。我脸皮子薄，不好意思喊人来买单，只好自己打脱牙齿和血吞。后来实在不堪重负，我只得在同学朋友们中间广而告之，我没有接待经费，如果要来，请自带干粮。同学、朋友们理解了我，很少再来打搅我，即便到了江南，都是别人买单喊我去作陪。

在江南，副市长的窘境只要是在机关里混过的人几乎人尽皆知。这就给某些喜欢卖乖的人留下了空间。经常会碰到不属于你分管线上的负责人，见了你的面想讨好你又找不到其他的话说，一般会很客气地来一句：“您来了客或者不方便处理的费用和我说一声。”态度似乎很诚恳，诚恳得足以让你感动。但可千万不能太当真。客套话等同于谎言，当不得真，当了真，说明你很天真。在离开江南之前，我就曾经天真了一回。“炮轰高房价”之后，有个记者来采访我。闲聊中他对我说江南还有个熟人，前些年为江南劳动部门做正面报道时是此人接待的，后来成了朋友。

我说：“那局长我熟，一碰到我就对我说来了客尽管找他买单。干脆我打电话给他让他来陪你？”那位记者没有推辞。我很快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回答说，他在医院里打点滴，感冒了，晚上他请那位记者吃饭。到了下午五点半，还不见他来电话，我对那位记者说，靠不住，不等他算了，还是我来安排。那位记者没说什么，随我下楼。巧的是，在政府办公楼大厅与那位局长碰了个正着。我对他说：“你老朋友来了，怎么安排？”那位局长心猿意马，回答：“市长全权安排，到时候把发票给我报就是了！”一句话让我窘得无处藏身。我火冒三丈，吼道：“你扯淡，我拿发票给你报？”那位局长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灰溜溜地离去了。他逃避了，却把所有的屈辱全部抛给了我……

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

由于副市长们经费奇缺，所以大多数人把经费卡得很死。例如，油卡由自己掌握、自己找地方定点维修汽车等等。这样一来，断了司机的财路。在江南，领导与司机关系紧张是普遍现象，经常发生司机放领导鸽子的事情。有一个常委带着机关一帮科长们考察，车过高速公路收费卡子时，常委心想，有这么多科长在车上还用得着我买票？没想到科长们也在打自己的小九九：“好不容易可以揩机关一回油，让常委买单。”于是按兵不动。司机则想，常委、科长都在车上，让他们去买，免得报账的时候啰哩八嗦，于是也坐着不动。结果，都不说买也不说不买，全坐着不动，把收费站足足堵了十几分钟……

看到这里许多人会问，一个副市长仅仅靠线上的职能部门“敬点贡”不是杯水车薪吗？他们跑关系和潇洒的钱从何而来？其实，他们最大的经费来源是项目资金。县里财政困难，绝大多数单位经费预算不足，每年不跑项目不得活命。于是，副县（市）长和分管职能部门的负责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副县（市）长“出身份”、职能部门“出钱”跑项目，项目跑成了会按比例提取一部分供副县（市）长使用。这部分费用全部打进了项目申报成本。项目都是靠跑出来的，本来就是一笔糊涂得不能再糊涂的账，所以很少有副县（市）长在这一方面翻船。

苦就苦了那些上级对口部门经费来源没有口子的部门，比如旅游局。我就曾分管过旅游，每年我不仅要自己厚着脸皮去找人“化油”、“化修理费”，还要跑云梦跑省会帮旅游部门找生活费。有一年我实在过不了年了，去找娘家云梦市旅游局化缘。章局长说：“上半年我批了个五万元的项目给你们市局，当时我给局长讲得清清楚楚，其中两万是给你的，他没告诉你？”我说，没有啊。赶紧打电话一问，局长答：“局里实在太困难了，我把它用了。”我很生气：“用了就用了，可你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我一声啊！”

有什么办法呢？生完气还得面对现实。

现实是财政很穷，官员很富。我刚到江南时简直吓了一跳。那个时候云梦市民普遍抽的香烟是12元一包的和牌，机关招待客人基本上是28元一包的黄盖芙蓉王。35元一包的蓝盖芙蓉王才刚刚上市，属于暴发户才抽的烟。我一到江南，敬过来的全部是清一色的蓝盖芙蓉王。我很是纳闷，问我当地的同学：“江南公务员津贴没钱兑现，工资很低，哪里来的钱抽这种高价烟？”同学答：“靠那点工资得活命？你睁开眼睛看一下下，有几个乡镇书记、乡镇长、局长不开馆子做生意？”

我恍然。

我带着政府办几个跟线的人来到房产局，想搞明白造成江南财政如此困难的原因。局长50多岁，矮矮胖胖，对于我的到来不冷不淡。一见面他就给我介绍他资历如何如何老，先后在几个乡镇当过党委书记，在房产局当了几年局长如何如何。我听得不耐烦，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局每年征了多少契税和规费？”局长回答：“才200多万，全局两三百人，命都不得活。”我一听就来了脾气：“我第一次听说房产局不得活命的，简直是奇闻。你这是典型的艰苦不奋斗！政府给你的权力都干什么去了？每年那么多房屋交易规费都到哪里去了？”老局长可不吃我这一套，冷笑一声，道：“还不都是您这样的领导条子一挥，减的减了，免的免了，我们挡得住？”

我被他的话堵得一时无语。我看到了问题的表象，但无法剖开问题的实质。

看来一切并非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事隔三年之后，新来的萧市长第一件事就是抓房产交易契税和规费的征收。至2009年，每年征收的额度已经突破了2600万元。

2600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2007年以前，领导们每年仅批条子就批掉了2400多万元……

如此痛快淋漓地批，财政如何能富？

我批评房产局长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已经超出了我“挑土”的范围。直到有一天，一个项目涉及征地和工程发包，我满以为我可以做主，没想到开会那天，主管领导出现在了会场。很显然，他是请了假赶回来的。我骤然明白了，权力就像风筝，无论领导身在何处，都会死死地拽住线头。难怪我来江南之前朋友们劝我，你们挂职的就是去做客的，好好做客，好好镀金，结个好人缘，就有好前程。此时此刻，我还真有了做客的感觉。

第三章　分管旅游，绝境之中求生存

江南旅游靠财政？谈都莫谈，每年1.9亿元的财政收入连吃饭都不够，更何况在江南人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旅游这个概念。怎么办？只有玩空手道。即策划一个好方案引老板上钩，借老板之力，达到营销景区的目的，官方解释是：政府主导，市场运作。

●旅游局全是“党组”，我彻夜难眠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柳市长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协助全国人大代表、女副市长邱红霞分管文、教、卫、商贸、旅游等工作。邱副市长社会活动很多，和我匆匆见了一面，讲了几句客套话，明确了我的“势力范围”：“你在旅游方面是行家，以后你在这方面多操点心。”言下之意其他的事情你就用不着费心了。

我心领神会。

因为我不是副市长，不够资格配备跟线的副主任，所以一天的工作全凭自己安排。没有“配车”，没有记者跟随，更没有前呼后拥，我有些炎凉地来到了我的势力范围——旅游局。

旅游局坐落在市委大院政协大楼旁边，是过去的县委老楼。楼前古木参天，绿阴如盖，风景很美，但难以掩饰市委搬迁后的落寞。这道似曾相识的风景，和王跃文的官场小说《苍黄》里描写的景观有几分相似。

来此挂职之前，我和江南旅游局长都属于同一个系统，所以彼此并不陌生。此人资历不浅，德行不差，不理政事，因为省里有靠山，所以地方上也没办法将他怎么着。在他的带领下，旅游局早已揭不开锅。

我边走边想，转眼就上了二楼。决定来旅游局之前，我曾给这位局长打过电话，他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局长的电话打不通，其他人我又不认识，所以对旅游局的第一次造访基本上属于“微服私访”。上得楼来一看，我的肝火立马旺了起来，整整一层办公楼居然只有一间房子开了门，其他的办公室全都是大门紧闭。我强压怒火走进那间开着门的办公室，见到了“守庙”的局党组成员、办公室主任。我对那主任说：“马上通知班子成员赶到办公室开党组会！”

那人面有难色：“恐怕到不齐。”

我问：“为什么？”

他回答：“局长手机长期处于关机状态，办公室基本不来；其他几个班子成员要活命，大部分在外面谋生路，不晓得有空啵。”

我提高了嗓门：“这哪里还像个机关？赶紧打电话通知吧，能来几个算几个！”

办公室主任不敢怠慢，赶紧电话通知。不一会儿，局里的党组成员除局长以外，一个个都赶了过来。第一次见面不宜批评过分，我开始和颜悦色地了解情况。

我问资格最老的副局长：“你们局里有多少人？班子成员几个？”

副局长回答：“局里有多少人我也搞不清，据说局长接收了好几个，就是没看见来上班。机关里面除了办公室小邓没有转干，其他八个既是党组成员又是办事员。”

我十分惊讶：“要这么多党组成员煮水喝呀？”

副局长接过话茬：“这种现象在江南很普遍，像财政局、教育局、建设局、劳动局、民政局等等日子好过的局，班子成员一大把，最多的有十八个，旅游局穷，算是最少的了。”

我若有所思，道：“局里没有办事员，跑腿的事情谁去办呢？”

副局长答：“命都不得活，哪个还有精力去搞公家的路啰？”

从副局长的言语中，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大家七嘴八舌发泄心中的愤懑，让我对旅游局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江南市旅游局在云梦地区单列最早，但旅游事业开发得却最慢。二十多年前就喊要开发云雾山，到如今人家相思县门票都收了二十多年，而江南的牌子才刚刚挂起来，连本属于自己的山头都保不住拱手让给了相思县。也怪不得旅游局，财政除拨付裸体工资以外，每年下拨的行政办公经费仅六千元，上面来几个领导连吃饭都不够。局长又不理政事，作孽就作孽了其他几个班子成员，上面来了客人，不重要的就躲，实在躲不脱的就自己贴，贴得最多的数办公室主任，财政统发的一点工资全贴进去了还不够。为这事我曾经去找过柳市长，柳市长说得也有道理：“不是我不给钱，摊上那么个局长，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既然都知道那个局长不行，怎么不把他给换了呀？”

柳市长答：“哪个又愿意去得罪省里？”

宁可牺牲小事业，也不可得罪大领导——市长讲了一句大大的实话。

可是，他的这句大实话却让我彻夜难眠：这样一个班子，叫我如何带着他们干事业？正郁闷时，老婆既查岗又闲聊一箭双雕般地发来一条短信，问我从政有何感受，我有感而发，当即回道：如今的江南不缺官员，独缺办事员！

●投资商让我饱受“官场式屈辱”

我之所以能够在挂职市长助理期间就独当一面地分管旅游方面的工作，还要感谢邱红霞副市长。这位年纪不大却已在政府副市长岗位上干满快两届的“官员”女强人，受法律的限制，下一届再也不能在这个岗位上继续待下去了。她虽然是全国人大代表，但属于无党派，进常委是绝不可能的，要想走得更远，只能向云梦或省里发展，否则只能到江南人大干个副主任直至退线。她还年轻，不甘心，就开动一切政治脑筋瞄准了云梦市侨联主席这个位置。如果能够运作成功，不仅能解决正处级待遇，运气好的话，换届的时候还能登上市政协兼职副主席的宝座。这样一来，副厅就到手了。从副处到副厅，一步登天，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呀。换届大于天，自然而然旅游方面的工作便都压到了我的身上。

能够独当一面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但是面对江南贫乏的旅游资源，我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照书上说起来，江南旅游资源丰富得不得了，随随便便打出一个品牌都是国家级甚至世界级的。可到了实地一看，那个心啊真是拔凉拔凉的。在如此之多的“美景”中，除个别景点有一点点实际内容以外，其他的全部都是概念。勉强对外开放的三个景区，加起来全年的门票收入还不到10万元。

这样一种状况，真叫我心寒。我没有三头六臂，更不会“乾坤大挪移”，面对这样一片仍处于原始未开化状态的所谓“景区”，叫我如何开发？我愈加有些后悔来江南了，真不知道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我该拿什么回报组织对我的培养。我担心我好不容易在旅游策划界打拼出的一世英名，就要葬身于此了……

就在我为此苦恼不已之时，救命稻草出现了。由市里引进的泡泡奶云林山国际旅游度假山庄项目（后文简称泡泡奶项目）终于启动了。在全国拥有五大乳酸菌奶饮料生产基地、50条生产线，投资领域涉及童装、日化用品、酿酒、旅游休闲、餐饮、零售、传媒、房地产等多个行业的泡泡奶集团公司（后文简称泡泡奶公司）董事局主席戴成武先生承诺，将用5年时间投资5亿元在云林山脚下建一座带七星级酒店的国际旅游度假村。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如果这个项目能在我的任期内完成第一期建设任务，我就可以体体面面地交差了。所以，当柳市长让我去负责协调泡泡奶项目时，我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然而，愉快是短暂的。我满以为泡泡奶项目会给我带来一片光明，没想到却接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接手泡泡奶项目的时候，泡泡奶公司正处于鼎盛时期。就在我来江南履职前不久，“泡泡奶”刚刚荣获中国十大影响力品牌，其发酵奶产量、销量、市场占有率稳居中国同行业第一，净利润从2002年的2900万元跃升为2005年的1亿多元。如此知名的一家企业能够投资江南，无疑是江南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我不敢掉以轻心。可是，当我真正接触这个项目以后，我开始对泡泡奶公司投资江南的真实意图产生了怀疑：“会不会是跑马圈地呢？”

我对泡泡奶公司选择到江南投资旅游感到困惑，虽然云林山森林公园坐拥江南城边，但文化底蕴单薄，景观平淡无奇，泡泡奶公司凭什么往里面砸钱？而且，整个项目设置贪大求全不切实际，我感到其忽悠的味道非常浓烈。再则，泡泡奶项目工程开工以后，隔三差五就停工，这让我对泡泡奶公司的业绩也产生了怀疑。

于是，我向一个在云梦繁华地区开超市的朋友打听“泡泡奶”的销售情况。那位朋友回答说，销不动，好多超市都不进货了。我感到了不妙。要知道，泡泡奶公司一旦出问题，江南就会发“地震”。当初，江南政府之所以忍痛将1600多亩土地以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卖给了戴成武，图的就是其承诺的“七星级酒店”、“矿泉水厂”、“纸箱包装厂”和销售总部的“税收”等等。如果这些承诺兑现不了，土地抛荒事小，最为关键的是，那么多失地的农民该到哪里去就业？

五年以后的一份数据证实了我当初的猜测。据某杂志报道，泡泡奶销售收入在被吹嘘为“赢得了8亿元订单”的1998年，其实际销售约3000余万元，2001年约5000万元，最高峰的2007年不超过17.6亿元，2008年约12.3亿元……泡泡奶公司用来吸引代理商的一个重要砝码——高额返利摊薄了企业的利润。一位曾在泡泡奶公司工作多年的中层干部称，50%左右的毛利到最后仅剩下不到10%的净利润，基本是采取薄利多销的方式……谁都明白，食品行业是一个轻资产、重流动性的行业，你二三十个亿的总资产，只做了十来个亿的销售，这样的资产配置迟早会出问题。

泡泡奶公司豪赌成功，戴成武是江南人，这让他的家族势力在江南变得越来越强大。不仅其家族成员骄横，他企业里的高管更为跋扈。他们仗着企业老板来头大，实力强，根本就没把地方协调官员放在眼里。山庄项目开工后不久，当地一部分村民因为涉及一点点青苗补偿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还有少数失地农民想承揽一点土石方工程，从而发生阻工。泡泡奶公司把阻工的农民轰出办公楼，一个电话直接打给柳市长，柳市长让我马上赶过去协调。

我到现场一看，所谓的青苗不过是十几兜白菜，50块钱就可以解决问题。农民拖土的问题，同样的价格，给人家是拖，给失地农民也是拖，何不照顾一下呢？我满以为能够很容易就协调得下来，便当即向阻工的农民表态：“你们先让开，莫影响施工，我负责帮你们解决问题。”我满怀信心地跑到泡泡奶公司江南公司办公楼，敲开了泡泡奶公司江南公司项目负责人的办公室。秘书把门打开，我一眼瞥见了戴成武的第二任妻子，曾因主持电视节目大红大紫的名主持马萧萧。马萧萧退出娱乐圈以后即嫁给了“戴泡泡”。戴的前妻和戴育有一子，离婚后至今未再嫁，而是选择了留在集团忠心耿耿地为前夫打理生意。

此刻名主持就坐在里面那间房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星光熠熠。我们近在咫尺。她看见我进去，瞟了我一眼，神情冷漠。江南公司项目负责人见我进门，停止了和明星老板娘的交谈，收起笑容，望着我，神情傲慢。我对他说明来意，希望他在与农民的小矛盾方面作一些让步。那位负责人一听勃然大怒：“这些农民都是刁民，泡泡奶公司不和刁民打交道。我们来这里投资，只负责出钱，其他的事情你们政府去摆平。”

对他的态度我非常反感，但必须保持克制。我强压怒火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协调的确是我们政府应尽的职责，但还要你们企业配合才行呀。50块钱和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何必把它搞得那么复杂？”

那位负责人非常傲慢，道：“一分钱都不给他们补，一车土也不给他们拖。你协调得下来就协调，协调不下来就换人！”

对于他的傲慢，我只能忍耐，如果因为我的不冷静，导致投资停顿，我无法向江南人民交代。我沉默片刻，有意识地让他冷静一下。见他火气小了一些，我开口道：“您看能不能这样……”

不等我把话说完，他用右手指着我，咆哮道：“你回去，我不和你谈。在江南我只和两个人谈，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是市长！”

他的这句话严重地伤害了我的自尊。我愤怒地望着他，强忍着怒火对他说：“您可以不尊重我，但您必须尊重江南市人民政府！”说完，我离开了他的办公室。自始至终，那位明星老板娘一言未发。我出门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蔑视。

“不出五年，泡泡奶公司必倒！”当天见到老童，我仍然心绪难平地预言。老童问：“何以见得？”我叹了一口气道：“不懂得尊重人的企业死得快，不懂得尊重地方政府的企业死得更快！”

五年后，我的预言被完全兑现了。豪赌的泡泡奶公司盲目自大，疯狂扩张，在资金链断裂以后，孤注一掷和英联、高盛、摩根三大投行签下对赌协议，在三鹿奶粉事件和国际金融危机双重打击下，泡泡奶巨人轰然倒下……我很庆幸，自从和其江南公司负责人发生冲突以后，市长不再让我参与泡泡奶项目的协调。云林山森林公园新来的主任向我汇报，说泡泡奶公司要托管云林山，谈到了1500万他们还不肯，老是搬出政府领导向他施压。我对他说：“宁可发展慢一点也不能卖祖宗。1500万30年的价格太低了。价格低还在其次，如果他们真金白银地投个几十亿，低点也无所谓，关键是泡泡奶公司靠不住，泡泡奶项目更靠不住。我建议你别和他们谈。领导压你你可以发动群众抵制。千万记住一点，你自己不要出面硬顶，要学会保护自己。”那主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我的任期内我不打算再和他们谈托管……”

感谢云林山森林公园主任。如果当初他稍微迎合某些领导的意图，脑壳一发热将云林山托管出去了，其后果不堪设想。就在我即将离开江南的时候得到消息，泡泡奶公司以江南项目1500多亩土地在花旗银行抵押贷款了1.6亿元，没有如期归还，美国花旗银行发起了诉讼，请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将土地判给花旗银行，以偿还泡泡奶公司所欠下的巨额债务……

●“空手道策划”激活江南旅游

离开了泡泡奶公司江南分公司那个是非之地，让我找回了尊严。那里好比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沼泽之地，随时随地都有陷下去的危险。我记得有一次开完市长碰头会以后，我搭新来的萧市长的便车回食堂吃饭。萧市长说：“泡泡奶公司就是喜欢搞小恩小惠，今天给个金戒指，明天给根金项链，每次我都叫司机、秘书交给了纪委。搭帮老子过得硬，不然的话就栽了！”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致远啊，老板没有一个好家伙，不管么子时候，都不要和老板搞到一起，害人害己！”

他说的话理倒是那么个理儿，但人在官场要完完全全隔断与老板的关系是不太现实的。一来老板有钱，可以给你带来项目带来投资，在“GDP”至上的当今社会，“瞩项目论英雄”，谁有项目有投资谁就有政绩。二来老板有来头，人在官场，你可以不爱钱，也可以不贪色，但不可能不想进步。除非自身有过硬的背景，否则就只有在老板身上打主意。

通过老板跑官无疑是最经济最体面的，进贡的钱由老板去送，求人的话由老板去说，请客的单由老板去买，跑来了官还怕你不为他们肝脑涂地？就好比我现在，不贪财我做得到，不贪色我也做得到，但要我挂职一年不干出点政绩来我做不到。政绩从哪里来？靠泡泡奶项目？显然是靠不住的。靠景区？更靠不住。我所分管的两个景区，一个是国有林场，300多号职工靠山吃山，连命都不得活，哪里还有钱搞什么景点建设及活动促销？还有一个托管给了雾岭旅游股份有限公司（后文简称雾岭旅游公司）。

签约的时候，江南人民以为逮到了一条大鱼，很便宜就签给了它，谁曾想协议上的签字墨迹未干，雾岭旅游公司的老板就因为牵涉到一起腐败案而锒铛入狱，不仅投资成了一句空话，就连江南公司的正常运转都成了问题。靠财政？谈都莫谈。每年1.9亿元的财政收入连吃饭都不够，哪里还有闲钱来做旅游？更何况，在所有江南人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旅游这个概念。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玩空手道。即策划一个好的方案引老板上钩，借老板之力，达到营销景区的目的。官方的解释是：“政府主导，市场运作。”

我将我的想法向邱红霞副市长做了汇报，邱副市长对我的积极主动很赞赏，说：“你的这个思路很好，放开手去干吧，在权限范围内我全力支持你。”取得邱副市长的支持后，我把目光瞄准了果真婚纱影楼。我找到影楼老板，对他说我正在策划一个“飞跃洞庭——浪漫银砂热气球空中婚礼”的活动。按照我的想法，将参加热气球空中婚礼的新郎新娘兵分两路，一路通过竞拍的方式，选拔两对新人乘坐热气球，从银砂滩景区起飞，飞往云梦商业步行街降落；另一路乘坐清一色的奔驰轿车到达商业步行街，与热气球会合。活动以江南市人民政府的名义举办。由于政府精力有限，想找一家婚纱影楼合作，条件是政府负责热气球租赁的费用，并负责本地有影响的媒体对活动进行宣传推介，其他费用及活动的组织全部由影楼负责。影楼可以以江南市人民政府的名义招募新人，对每对参加浪漫婚礼活动的新人可以适当收费，所有收入归影楼所有。

影楼老板认认真真地看过方案，觉得有利可图，二话没说就签了合约。我又回过头来找到雾岭旅游公司江南分公司的总经理，给他施压。我对他说：“你们公司遇到了麻烦我能够理解，要求你们马上有大的投资进来恐怕不现实。在大的投资没有启动前，你们应该拿出一点点小钱搞搞活动做做人气。人气做旺了，说不定吸引其他的大老板来景区投资，这样一来不就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那总经理也急于想干出成绩，便没向总公司汇报就直接对我做出了承诺：“江南公司马上成立活动招商部，所有活动经费除由影楼承担的那块以外，全部由公司以市场筹集的方式解决。”

资金难题解决了，活动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为了把活动影响做得足够大，我让景区制作了一个网站，号称向全国招募一千对“网婚新人”参与“飞跃洞庭——浪漫银砂热气球空中婚礼”，这个创意引起了央视的兴趣，他们致电活动组委会表示将派人参加。

活动如期举行。电视台的两名记者在活动前一天傍晚赶到了江南。我亲自前去迎接。因为政府没有拨钱，尽管事先我开了一个协调会，要求街道沿线各单位悬挂几条宣传横幅，但由于我只是一个挂职干部，说话的斤两不够，所以直到活动举办前夕，街上依然看不到几条与活动内容相关的宣传横幅。央视记者对活动产生了怀疑：“这么大的活动，街上怎么一点气氛都没有呢？”我颇为尴尬地解释：“活动举办地点离县城还有19公里，办节的气氛在那边呢。”

“哦……”记者将信将疑。

我带他们先去住宿。所有活动的住宿用房，全由一家民营宾馆提供赞助。那家宾馆外观很普通，没有大堂，但房间的装修和设施较为豪华。记者以为我给他们安排的是普通招待所，便在宾馆门口磨磨蹭蹭，不想进去，并流露出了放弃采访的意图。我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竭力挽留。我解释说：“没办法，这里的老板都没读过多少书，有一点空间就改了门面，所以这里的宾馆都没有大堂。您别看这家宾馆外表不咋地，里面的装修还是蛮豪华的。这家宾馆刚刚开业，这是我们县里条件最好的宾馆。要不先将就一个晚上？”记者们被我的诚恳所打动，终于进了房间。

10月8日一大早，我和邱红霞副市长早早地来到107国道江南收费站，迎接前来参加活动的云梦市张书记一行。见面后张书记同我握了握手，没有说话，但手握得很紧，很有力。我明白，此时不需要说话。因为，张书记能亲自来参加这项活动，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与肯定。

那天天公作美，阳光灿烂。我心里暗自得意，这可是我来江南以后的旅游策划处女作啊，政府没给一分钱，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大大地露脸了……

领导的车队缓缓地开进了千顷银滩。活动现场彩旗猎猎，热闹非凡。活动于10点28分准时开始。官样化的议程很快就走完了程序。市里来的领导走完了官方议程就匆匆离开了，他们前脚走，后脚就发生了意外，而且意外连连。

第一个意外是热气球失火，差一点没能升空。按照既定的议程，领导宣布“某某节开幕”后，热气球即马上升空。可是，礼炮过后热气球没能升上天空。我赶紧跑过去问，机械师告诉我，鼓风机出了故障，发不动了。我很着急，追问：“还有其他的办法没有？如果热气球飞不起来，这个丑就出大了，那些新郎新娘还不吵翻天啦？”

机械师也很着急，喊了许多人来帮忙。他让大家把热气球的进气口张开，拼命地使劲攘，想通过这种办法把空气攘进球体内，攘的同时，机械师点燃气瓶向球体内喷火。第一次喷火时发生了意外，大火喷在了球体上导致热气球失火，幸亏众人扑救及时，但还是留下了很大一个窟窿。我跑过去一看，心都凉了，那么大一个窟窿，气球还能飞起来吗？即使飞了起来，气球还安全吗？热气球驾驶员拍拍胸脯说：“没事，现在最紧要的是让它先飞起来。”于是，我不再言语。我一开口他们就有压力，越有压力他们就越惊慌失措。

手忙脚乱近一个小时后，被烧了一个大窟窿的热气球总算飞了起来。新郎新娘们涌向热气球，争先恐后地想体验空中婚礼的浪漫。本以为活动会顺利地进行下去，意外再次出现，婚纱影楼的老板出尔反尔，认为没赚到钱，要求景区负担婚礼车队往返的租金。雾岭旅游公司江南分公司总经理认为，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由他们所管的景区出这笔钱不合理。婚纱影楼老板威胁道：“你不出这笔钱，我就把参加婚礼的新郎新娘全部撤走。”

双方僵持不下，婚纱影楼老板吩咐手下撤兵。我一看形势不对，急忙拦住他道：“做人要讲诚信，你这样做让我们下不来台，记者在看着我们呢！”婚纱影楼老板一听更加有恃无恐，大声道：“你们下不来台管我屁事，你们今天不把车费给我，活动就不搞了！”我愤怒到了极点，来了一句“国骂”：“你他妈的真不是人，我怎么瞎了眼找你来合作！”婚纱影楼老板冷笑一声，招呼所有的新郎新娘上车准备真撤。

记者看不过去了，走过来对我说：“您是领导，别和他一般见识，忍一忍，把活动搞完算了。”我一听，醒悟过来。我得顾大局呀，于是我赶紧跑上去对他说：“这样，你那三千块钱我担保，活动搞完以后我帮你追到位，景区不出我人民政府出。如果你不放心，我打欠条，怎么样？”老板见我很诚恳，总算答应配合把活动搞完。原本下午3点可以到达云梦市区商业步行街的，一直拖延到5点半热气球和车队才到达……

活动最终取得了成功。许多人看了电视上关于本次活动的报道，纷纷打电话或发短信祝贺我，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本以为我是本次活动的最大赢家，其实不然。一回想起我一个堂堂的政府官员为了区区三千块钱路费，和赞助商在媒体面前骂大街，便感觉无地自容。那种心酸，那种羞愧，至今无法磨灭。我常想，如果当时政府能够给我拨一点点活动经费，或者假如当时我的口袋里有三千块钱现金，我会如此丢人现眼吗？

其实，丢人现眼还不是我最痛苦的。我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为了在江南和云梦领导心目中“一鸣惊人”而霸蛮做工作，让雾岭旅游公司江南分公司总经理办活动，最终导致他丢了饭碗。活动结束后一个月，总公司将他炒了鱿鱼，理由是：一、不请示不汇报，擅自举办“空中婚礼”亏损10多万元；二、处事轻率，懵里懵懂将活动招商都承包给骗子，不仅没有招回一分钱的商，反倒被骗6万多元……

那位总经理离开江南的时候，我特意请他在大排档喝了一餐啤酒。我很内疚地对他说：“策划这个活动的时候我希望你我都是赢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个结局。”他道：“我们俩都是给人打工的，打工仔永远都不可能是赢家，真正的赢家是江南！”

的的确确如此，“银砂滩热气球空中婚礼”，第一次让诸多国人记住了江南。从此以后，江南旅游开始以创意的姿态，在中国旅游市场粉墨登场。

第四章　主管教育，混乱局面用强力

在中学校长竞选会上，我强硬地宣布：从即日起教育系统全面冻结人事，实行“三脚踩死”，即三年内农村教师不准调动进城、城区教师不准调进机关、普通教师不得提拔搞行政。大规模裁减各中小学校行政职数，用三年时间消化过于臃肿的教育行政机构。

●迅速化解两起“校园要案”

对于我在江南的突然空降，几乎所有的江南人都充满了猜疑。各种小道消息到处流传，传得最多的莫过于我是张文昊书记的亲戚。就连书记、市长都不知道我的底细。我的恩师、云梦市旅游局章文雄局长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有次到江南来，便问柳市长“将如何安置致远”，从不轻易表态的他望着陪同在身边的邱红霞副市长，不假思索地答：“红霞走，致远来！”

在我的官样年华中，我对三个人特别感激，这三个人以不同方式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否则我也干不出那些微薄的成绩：张书记将我“引进”官场，章局长诚心诚意地对我进行栽培，邱副市长对我大力支持，因此初来江南的我，才能迅速地在这里打开局面。

没过多久，柳市长把我喊到他的办公室，突然交给了我一项任务：“教育太腐败，你去好好地收拾一下！”从他的口气中我得知，邱副市长调离江南为时不远了。因为她忙于调动，江南的教育几乎处于真空状态。柳市长给我打气道：“你年轻，能力强，又初来乍到，在这里没有筋筋绊绊的关系，你可以大刀阔斧地干，不要怕，搞出问题来了我替你担担子。”

柳市长的一席话，说得我热血沸腾。尽管从心底里感激他对我的信任，但因为不会说官话，我只表了一个态：“尽我最大的努力试试看吧。”然后，我就出了他的办公室。

刚出办公室，我就接到了教育局长阮胜利的电话，他的消息倒真是灵通。一番客套之后他向我汇报说，位于市中心的塌西湖中学，发生了一起公安干警猥亵女学生的案件，学生家属找到学校闹事，要求学校承担责任。我一听，感到事态严重，如果处理得不好，不仅影响江南教育的声誉，更有损江南公安队伍的形象。我赶紧通知公安局、教育局以及纪检监察部门的领导，赶到政府来集合，由我率领紧急赶往塌西湖中学。

时令已进入深冬，雪花飞舞，霎时间将天地粉饰得白茫茫一片，盖住了往日可见的丑陋。行车途中，教育局长详详细细地给我讲解教育战线存在的各种问题，仿佛所有局党组成员中就他一个人最清白。

其实，关于江南教育的腐败我是早有耳闻的。人们对教育线上反映最多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农村教师进城论公里卖”、“中学行政提拔的名单怀里揣”、“学校养猪比育人更专业”、“教育乱收费收得高考质量上不来”。其实，这几种现象早已成了江南教育界的“顽症”。

曾经，有一个朋友来找我，想把他的侄女从乡村调往郊区中学任教，被我一口回绝了。第二年我没管教育之后无意之中聊起这件事，他说，教育战线太黑了，他给某某某送了六万块钱，才把他侄女调到近郊一所中学。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相信民间传闻的真实性。可以想象，那些凭真本事考到指标却因没有关系流落最偏远乡村的教师，基本上是进城无门，除非出卖色相。

我曾亲眼见证有这样一位女教师，在电话里向教育局长提出这样的交易。有一天晚上，我正和教育局长老阮在我的办公室里谈工作，老阮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开口讲了几句话，气得他脸涨得通红，骂了一句：“没规矩！”我问老阮：“是谁？什么事？”他窘窘地回答：“一位乡村女教师，说是只要我把她调进城，她愿意陪我睡觉，真是岂有此理！”

我刚接手教育的时候，从教育局人事科长那里把教育系统的干部名册调来看，结果把自己吓了一跳，每所农村中学的教务、后勤、安保等部门，居然普遍平均配备了副主任两到三名。我质问那位科长：“一所小小的乡级中学，要这么多行政干什么？”人事科长回答：“没办法哟，打招呼的领导太多了，个个都是爷，得罪不起。一个副主任，连副股级都不是，照顾就照顾吧！”我很反感他的这种态度，正色道：“这也照顾那也照顾，都照顾搞行政去了谁来教书育人？”

看来，外面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许多江南人开玩笑说，寒暑假一放，教育局的领导就开始“分赃”，一到研究人事，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几个“准提拔”名单。此言不虚。我记得我第一次主持教育局党组会议讨论人事调整工作时就是这样，每个局党组成员都会提出一到两个建议提拔人选的名字。门外更是热闹非凡，想提拔的人早早地将走廊围了个水泄不通。讨论过程中不断有领导、朋友打电话进来，要求提拔某某某。

有一位提拔心切的中学教师，乘我上厕所之机把我堵在门口，霸蛮地让我接他在云梦某局当副局长的哥哥的电话。我把他吼了一顿：“你越是这样我越不提拔你！”当年我还真的没提拔他，尽管教育局长和我说了无数好话。可就在我前脚调离教育线，他后脚就得到了提拔。

拜金主义已严重腐蚀江南教育系统，师德沦陷已成为困扰江南教育最大的问题。学校为了创收，大办食堂、养猪场；老师为了创收，家里办起了补习班。江南有所中学，其养猪场的规模有千头之多。我曾毫不客气地批评这所中学的校长：“你养猪比育人更专业，送给你个外号，叫‘养猪校长’如何？”那位校长感到委屈，辩解道：“这能怪我吗？国家转移支付到教育上的钱，到了你们政府扣一道，剩下的到了教育局又扣一道，最后落到我们学校里就只剩下一点渣滓。每年我们好不容易收一点学杂费，教育局还要调节走一部分。现在的教师现实得很，福利不好不仅教书不好好教，还公开租房子把学生带到家里办起了‘分校’。为了笼络这些老师，我们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办食堂搞养猪场啰。”

在江南有一个很奇特的现象，不出文化名人尽出主持人。江南教育功利性太强，把精力花在了创收上，只顾乱收费，不顾教学质量。乱收费收到最严重的地步，是逼迫学生在学校吃早餐，即使学生家住在学校围墙边上，也必须在校就餐，否则不准入学。办学方针不对，教学质量自然上不去，为了弥补文化生质量上不去的缺陷，就把精力花在了培养特长生身上。江南的小专业无论从规模上还是升学率上，在整个云梦地区都是首屈一指的。我去江南的时候，江南已好多年没有考上过清华、北大的学生了。值得欣慰的是，清华美院的特长生倒是出了不少。如果没有清华美院，江南教育真的是无地自容！

雪越下越大，塌西湖中学临街并没有出现乡亲们堵路的过激场面。公安局长解释说，这边的老百姓老实本分，一般不闹事。我舒了一口气。在信仰普遍缺失的年代，这些父老乡亲们还能够保持这样淳朴的本色，实属不易。

很快，我见到了学生家长。一共有三个女生遭到了猥亵，其中一个因性格刚烈未遂。那个所谓的干警，曾经是一名正式干警，由于犯作风错误被开除出公安队伍。考虑到其父亲是公安局的领导，局里将他安排到塌西湖中学所在片区派出所，当了一名工勤人员。谁曾想他屡教不改，以办案为名先后强行将三名女生带到宿舍，要她们脱掉衣服检查。有两名女生胆小，受到了猥亵。家长们没有提出过多过分的要求，只是要向学校讨个说法。

我了解了详细情况以后，代表政府向家长们道歉，同时做出三点指示：一是公安、监察机关要抓紧办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二是学校对学生做出适当的精神补偿，并安排心理辅导老师对受害学生进行心理辅导，具体赔偿数额，由学校和家长协商；三是纪检、监察部门立案，对学校管理方面存在的问题进行问责，一个星期之内拿出处理意见……

对于我提出的处理意见，家长们感激涕零。返回江南时，已至深夜。离开前，我反复交代学校和公安部门的领导，一定要妥善处理，不能够把矛盾上交，一旦被媒体捅了出去，江南在全国就“臭”了。

作完指示，我在心里留下了一个苦笑：不知道这属不属于瞒报！

塌西湖中学“干警”猥亵女学生的案件刚刚平息，江南的校园内又发生了一起影响更大的恶性案件，春草中学两个学生斗殴，致一人死亡。本来这只是一件普通的、突发性的刑事伤人案件，但由于社会上早就对春草中学重创收轻治校、学校治安秩序极度混乱的现象严重不满，加之死者亲属在当地很有势力，以学校老师见死不救、学校允许学生携带管制刀具进课堂等为理由，纠集千人，陈尸校园，并到处散发告状材料，扬言要抬尸进京闹“两会”。

我平生第一次单独处置如此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如何平息，心里没底。当时，柳市长在省里开会，我只能电话向他请示。我冷静地思索一番，建议成立事件处置小组，管政法的副书记、管教育的副书记和我参加。柳市长同意并支持我的方案，立马通知这些领导到岗到位。

出事那天是星期五上午。我得到消息时离案发已有五个多小时。当时，学校校长不想将事态扩大，想多花一点钱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此事。学生家长开出了赔偿100万元的天价，致使谈判破裂。学生亲属拥向医院抢出尸体向校园转移。教育部门眼看局面失控，不得不打电话向政府求救。待我接到电话赶到人民医院时，死者亲属近百人抬着尸体拥出大门。

我想冲上前去做说服工作，被阮胜利局长一把拉住：“这个时候千万莫出头，死者亲属红了眼，情绪已经失控，巴不得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正愁找不到领导出气，你这个时候出面肯定会挨打。我的建议是您暂时回避。”

“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回避呢？”我反问一句，然后走上前去，大声地喊了句，“请大家冷静，我是……”

“滚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我掀开。

已赶到现场的派出所副所长大喝一声：“你莫乱来！有么哩要求坐下来好商量。”

“没得商量的余地，老子把自己的儿子抬回去办丧事也不行？”那汉子一吼立马有上百号人围了过来。不得已，副所长只得把我拉到一边，让他们暂时发泄。很快，有人用东风大卡拉了一车礼花弹，死者亲属抬着死者尸体，高密度地放着礼花弹直奔春草中学校园。

“这是江南历史上最恐怖的一次群体性事件，一万多块钱的鞭炮把江南城都快炸塌了！”事后，老百姓如此评价。

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死者家属把灵堂搭在了校园的操场上，扬言没有一百万他们就把死者埋在校园里。面对恶化的局势，由我牵头，召集政法委、宣传部、派出所、教育局等单位负责人召开第一次会议，会议明确成立“善后”、“谈判”、“安保”、“宣传”四个组，教育局负责“善后组”，主要是办好丧事；市政法委牵头“谈判组”，负责谈判；派出所牵头“安保组”，负责调度警力，控制事态恶化；市委宣传部牵头“宣传组”，负责媒体接待，统一报道口径。我的任务是分管“谈判”和“宣传”，必须在星期天晚上以前把矛盾解决。

领导小组第一次碰头会散会以后，我立刻组织谈判组的同志又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分析形势，研究解决问题的办法。长期战斗在维稳一线的同志谈了些想法，说处理这类问题的绝招只有四个字：拖、磨、摸、攻。

所谓“拖”，即拖延。在矛盾爆发的初期，要尽量采取拖延的办法，真情安抚，热情接待，不谈补偿。拖延的目的是让当事人情绪稳定下来。情绪不稳定时当事人要价高，这个时候去谈，什么问题都谈不拢。

所谓“磨”，即“耐心地劝和”。要发动当事人单位领导、老屋里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村支部书记、村长、亲朋好友以及在其政府部门工作的亲属24小时不停地轮番劝解，瓦解当事人的心理防线。同时让教育局的同志不间断地和他们讨价还价，谈不拢不要紧，坚持不厌其烦地谈，就是要谈得他们自己产生疲劳厌烦情绪。他们厌烦了，疲劳了，离解决问题也就为时不远了。

所谓“摸”，即安抚。也就是说能够满足当事人要求的要尽量满足，用最大的温暖去感化他们。

所谓“攻”，即进攻。该硬的时候一定要硬，打蛇要打七寸！

我觉得他们说得非常在理，便同意了这个方案并责任到人。春草中学校长巴不得赶快息事宁人保住乌纱帽，就征求我的意见说：“对方同意60万了难，可不可以？”

“绝对不行，这一次把赔偿的标准搞高了，以后再出现类似事件怎么办？水涨船高，会乱套的！”他的话音刚落，当即被我断然否决。

按照“拖”的办法，第一个晚上事态变得相对平静。短暂的平静之后是媒体高峰的到来。第二天，闻讯赶来的记者在灵堂周围集结。记者们最感兴趣的有两点，一是究竟是不是像家属所说的那样“见死不救”；二是学校为什么会允许学生把管制刀具带进教室。我自己是媒体记者出身，懂得如何应对。我交代宣传组的人，凡是来了记者就把他们带到我这里来，由我来应付。对于如何控制舆论导向，我心里还是有底的。因为我在新闻部门摸爬滚打了多年，好多媒体跑新闻的和我都是朋友，即使没有深交也曾混个脸熟，即便完全陌生，只要开聊，难以割舍的媒体情结大都会引起共鸣。

果然，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绝大多数都是我的熟人，经我一解释，拿了一份事先由宣传部拟好的通稿，酒足饭饱地回去交差去了。期间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著名的新闻记者韩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江南，既采访了当事人及其亲属，还采访了许多学校周边的百姓。正当他要离开灵堂的时候和正在暗自观察事态发展的我碰了个正着。一看是他，我就知道比较难缠。我太了解他了，他在《云梦日报》时，我在《云梦法制报》，市里凡有大型活动我们就会碰面。在圈内，他属于那种“新闻原则性”很强的人，什么事情落到他的手上很少有回旋的余地，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和知名度！

没办法，明知他难缠，我还是要去缠。如果他发了通稿，我这个分管教育的县领导首当其冲处分难逃呀。我装出一副很热情的样子，隔老远向他招手：“哎呀，韩大记者光临江南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啰？太看不起兄弟我了吧？”韩江赶紧上前，紧紧地和我握手：“哪里哪里，我这不正要去看你嘛，刚好在这里碰到你了。”我明知故问道：“你带车了吗？”他顺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台小车：“带了。”我不由分说自己把车门打开对他说：“走，找个地方喝茶去。”韩江犹豫片刻：“要不先到宣传部去，我要传稿子。我们是兄弟，绝不为难你，正好你可以看一看，觉得哪里不妥可以当面修改。”

接着他又当着我的面给他的“老朋友”柳博温市长打了个电话，向他通报正和我在一起，同时拍胸脯保证不会给他添乱。他能这么表态我真的很高兴。当我们来到宣传部办公室以后，打开他的文档一看，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报道基本上是以受害者家属口述的形式对事件展开报道的。我有些不高兴，一连问了他几个问题：“受害者家属的话你也全信？谁说老师见死不救了？老师见死不救那是谁第一时间把他送到医院去的？学生偷偷地把管制刀具带进了教室，只能说明春草中学管理上的确存在漏洞，怎么能就此推论学生带刀进出校园学校熟视无睹呢？”

韩江有些尴尬：“你也是个老新闻了，你说怎么改？”我就汤下面，一段一段地提出我的修改意见。碍于情面，大部分我觉得不满意的地方他都按照我的意见修改了，还有两处他说还要斟酌斟酌。乘他斟酌之际，我去上了个厕所。待我返回时，他已经将手提电脑收了起来。

我问他：“你发出去了？”

他答：“发了！”

“乘我上厕所的时候发的？”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兄弟呢？还有两处没改呢。”

“兄弟，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我写的稿子从来就没被人如此大修过。你也是搞新闻的，也要理解我的立场。都像你这样，我怎么完得成任务？”

既已如此，我也不想和他再争辩什么。好在稿子已被我大修，即使发表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麻烦。我对宣传组的人说：“把韩记者招待好，我还得去善后，就不陪了。”说完，便和韩江礼节性地握了个手，随即离开去处理别的事情。

媒体记者的被疏导劝离，突然激发了受害者亲属的情绪。他们坚持要学校赔偿60万，否则就地下葬。星期六晚上11点，少数亲属不顾劝阻拿起铁锹开始在操场上挖坑。我闻讯后带着教育局长阮胜利来到现场，大吼一声：“你们这是在向政府示威，在向政府挑衅！我正告你们，如果星期天晚上12点钟以前不将尸体移走，政府将调武警强行火化！”

“你是牛鸡巴日的市长，打死他！”受害者的一位正在挖坑的亲属大喊一声，一群人随即向我们这边围堵过来。我心里有些紧张，但仍然故作镇静，大大咧咧地和随行人员往来路撤退。好在围聚的人只是骂骂咧咧，没人真敢动手。直到我们撤回了临时指挥部，还能听见那些人粗鲁的骂声。

谈判一直持续到星期天晚上六点，因为赔偿数额差距太悬殊陷入了僵局。就在我焦头烂额之时，有人突然推荐了一名科局级领导。此人唱夜歌出身，或许能从迷信的角度找到突破口。别无他法，我只好给那个局长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赶到临时指挥部来。我当面给他交代了三点：

一、学校只负有管理不善的责任，不存在赔偿，只能给予人道主义援助，鉴于杀人者家庭困难，短时间民事赔偿难以到位，由学校先行垫付，今后再由学校根据法律向凶手的法定监护人进行追偿。

二、赔偿金额不能超过30万。

三、今晚十二点以前必须把尸体移出校园。

那位局长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执行力超强。他二话不说，领命而去。当时钟指向22点时，校园内响起了猛烈的鞭炮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出殡了。半个小时以后，校园内恢复了沉寂，那位局长笑呵呵地走进临时指挥部。我问他用了什么绝招。

他回答：“也算不得么哩绝招。我只对死者的父亲说了一句话：‘你们已经为儿子在老屋里做好了阴宅，超过晚上12点钟不埋进去阎王爷是要收人的，阎王爷到时候要是收不到人，你的屋里就还要死人。’死者父亲信迷信，没得退路，就提出不包含已经由学校花费的丧葬等费用，另外补偿30万。我一听心里有了底，也没向您请示就直接答应了他。”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辛苦你了！”

回去的路上，我大发感慨：“做梦都没有想到，忙活了三天三夜，最后解决纠纷居然靠的是迷信！”

●惩治关系网，我撤了俩校长

春草中学校园血案，帮我打开了全面整顿教育的突破口。在江南影剧院，由我主持召开了江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教育千人大会，将江南教育存在的问题全部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我一连串地向教育界发出质问：“有几个语文老师能够写得出一篇像样的作文？还有多少老师能够令他们的学生永生怀念？”

千人大会的召开，为我在江南教育界树立了绝对威望。但同僚们对于我的这种激进并不看好，大都抱着一种观望态度，看我究竟如何处置春草中学的校长。有人甚至当面开我的玩笑：“你有本事就撤了他的职！”我不以为然，道：“撤个校长有何难？”那人诡异一笑：“那你就撤撤试试看！”我倔强地回答：“我还真要撤了他。”

嘴上虽这么说，我的心里还真没底。据“内线”反馈过来的消息，春草中学的校长可不简单，学校治安管理得不好，养猪却养得好。因为学校伙食差，学生难以下咽的饭菜都养了猪。因为喂猪的料是纯天然的，所以出栏的猪也纯天然，肉呷起来沁甜的。每年市里面不晓得多少领导都呷过他送的猪肉。呷了他的猪肉嘴软，真要撤他的职，那些呷过他猪肉的领导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关于如何处置这位校长，教育局的态度更加暧昧，绝大多数班子成员主张，给他个处分让他继续主持工作算了。市纪委的态度也不明朗，查来查去，迟迟不做结论。只有我的态度最坚决：“只会养猪的校长留他做甚？”校长听到了风声，发动所有的关系，到处托人找我说情。江南政界几乎三分之一的人物都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放他一马。动他，还是不动他？我在心里反复权衡，总是举棋不定。不动吧，民愤太大，老百姓对于子女在春草中学就读伙食差、乱收费、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早已怨声载道；动他吧，他背后那张筋筋绊绊的大网实在让人生畏……

旧烦恼未毕，新的烦恼又至。春草中学校长还没有被撤，塌西湖中学校长撤职的动议又摆上了我的案头。说起塌西湖中学校长的故事，颇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他不仅没从上次“干警校园猥亵女学生案”中吸取教训，反而主动上门来找我，想借助政府力量拆了学校围墙边一户居民家的猪圈，没想到因为这个猪圈，把他的自私自利暴露得淋漓尽致，并最终落得个被撤职的命运。

那天他本来是去找柳市长的，市长一听是教育上的事，就让他来找我。他将一份以塌西湖中学名义打的报告交给我，请求政府组织力量对校门口一户居民家的猪圈实行强拆。请求强拆的理由是，该户居民以学校建门头占了他家的地为由要求学校补偿，学校不同意，该户居民就在自家的后院里盖了一个棚子养猪，故意在学校的围墙上凿了一个洞，直接将猪尿猪粪排放到进出校园的道路上，臭气熏天，把整个校园搞得污浊不堪。

我问校长：“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校长回答：“几个月了。”

我追问：“几个月了？你这个校长是怎么当的？这么一点点矛盾都化解不了，还好意思来找政府？”

校长：“……”

我接着问：“教育局派人去协调过没有？”

校长答：“派了，协调了几轮，都协调不好。”

“哦……你先回去吧，待我先把情况搞清楚了再来处理。”我答复他道。

对于校长反映的情况我产生了许多疑点。塌西湖中学的门头建了好些年了，如果单纯是为门头占地产生纠纷，为什么几年以后矛盾才爆发？那户居民胆敢在学校的围墙上凿洞，学校为什么不敢理直气壮地把洞给堵上？

看来问题并非那么简单。

我决定搞清楚其中真正的缘由。

第二天一大早，我让司机把车停在离校园较远的地方，步行到了校门口围墙边那户居民的门前。我和户主老李打了一声招呼，和他拉起了家常。聊了近一个小时，印证了我的种种猜测，他们一家和学校产生矛盾果然另有原因：塌西湖中学校长的老婆承包了校园里的商店，为了垄断学校里的生意，校长要求各班班主任不准学生到校外商店购物，一经发现，不仅罚站，还要罚款。老李有意见，找校长理论过多次，校长置之不理，还派保安到他店子里捉买东西的学生。老李气不过，才出此下策。

为了验证老李所反映情况的准确性，我问了问旁边的几户居民，居民们肯定了老李的说法。

这让我想起了春草中学的校长。春草中学养猪，塌西湖中学开店，教育怎么反倒成了副业？

我强压怒火，不露声色地走进了塌西湖中学校长办公室。校长诚惶诚恐地起身，看见我的身后还跟着老李，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堪。我也不用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发指示：“情况我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你老婆承包学校里的店子有没有经过招投标、是不是以权谋私我暂不追究，做生意嘛，要允许公平竞争；钱是赚不完的，要和气生财。从今天开始，学校不得干预学生在哪里购物。老李必须马上把围墙上的洞堵起来，不得把污水排进校园。如果再因为此事发生矛盾，你这个校长就不要当了！”

指示做完了，老李感激涕零，当即保证，下午就将洞口堵上。校长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为老李说话，觉得很丢面子，很不情愿地向我保证，再也不把矛盾上交。

当天下午，老李果真把围墙的排粪孔给堵了起来。一个多星期过去了，老李和塌西湖中学相安无事。我在心里很得意地想，教育局协调了几个月都摆不平的事，我几个小时就把它搞定了，这就叫魄力！得意劲还没过去，矛盾再次爆发了。老李的妻子扶着她七十多岁的老娘跪在政府门口大声喊冤。我赶紧过去了解情况。老李的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陈述“冤情”：“星期天晚上，学校组织学生看电影，校长为了帮老婆垄断商店的生意，将学生关在校园里不准出门。老李气不过，又把围墙上的洞子扒开了。校长怕领导处分他，就找了一帮‘黑社会’来恐吓我们，恐吓不成，就将我们的店子砸了个稀巴烂。宁市长，您可要帮我们做主呀……”

听完老李妻子的陈述，我把她和她的老母亲扶上我的车，一起驱车来到她们家看现场。现场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柜台被砸四处飞溅的玻璃渣滓。我当即打电话让教育局长赶到塌西湖中学来，对校长宣布了三点处理意见：“一、停职反省，暂时由局里派人主持工作；二、由学校收回商店的经营权；三、对老李一家受到的损失给予赔偿。”

老李与塌西湖中学的矛盾就此终结。

但矛盾终结并不意味着事情的处理就此终结。我觉得春草中学和塌西湖中学的校长已经严重地背离了我所崇尚的教育道德和教育理想，下决心要撤了他们的校长职务。阻力是显而易见的。每天只要我眼睛一睁，就会深陷说情电话和宴请的围堵之中。对于我的固执，我最要好的一位朋友善意地提醒我：“能过得场就过场算了，给人留后路就是给自己留后路。校长可不是那么好得罪的，他们要是操起蛋来能耐可不小呢，除非你不到江南参加换届选举……”我“执迷不悟”地回答：“都像你们这样，江南的教育就完了！”末了，我又补上一句：“如果你再要说情，今后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朋友说情还好对付，最怕既是领导又是朋友的人出面纠缠。江南一位与我情同手足的副书记打电话给我，让我网开一面，放过春草中学的校长。我懂得领导出面打招呼的分量。什么是领导？领导就是用有限的权力、通过利益的交换将权力无限放大、并利用无限放大的权力、主宰别人政治生命的权奴。这位领导分管党群，只要我人在江南，他就可以左右我的命运。面对他的“招呼”，我必须掂量掂量。

为此，我动了一下脑筋，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回答他：“老兄，很多人在外面风传你就是春草中学校长的保护伞。现在正是你班子调整的关键时刻，我建议你最好回避。春草中学的案子上面非常关注，如果轻描淡写地处理，怕交不得差。春草中学的校长肯定是保不住了。我看撤了也好，如果真撤了，社会上关于你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那位领导一听觉得蛮有道理，马上就汤下面表了个态：“那就按你的意思办……不过，撤了人家的职还是要把人家安置好，没有功劳有苦劳嘛，人家一辈子混个校长也不容易！”

那年夏天，两个校长被我同时撤职。

江南哗然。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那位找我说情我却没给他面子的朋友发来的短信：“你飞上了枝头，从此成为了猎人的目标！”

●教育乱收费逼我出绝招

当初，柳博温市长和我谈话让我管教育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整顿教育之风的重点不在“调几个老师进城、提拔几个老师‘做官’”，而是教育乱收费。调进城或提拔搞行政的老师再多，老百姓只会骂教育局的官员贪婪，不足以对自己的政治前途产生任何影响。但教育乱收费则不一样，上面盯得紧，媒体“曝”得凶，一旦成为典型，会直接影响政府一把手的仕途。

2003年，江南两所农村中学为了创收，低价购进劣质米粉给学生当早餐，导致学生集体食物中毒，惊动了国务院，差点让当时的市长下了台。老柳放弃交通局长的“肥缺”到江南来当市长，明眼人都知道他只是来过渡的，只等现任书记荣升他便名正言顺地接过书记的位置。在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有任何闪失。为什么会选择我一个市长助理去分管在当地老百姓眼里被认为是“肥得流油”的教育口，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我年轻气盛、敢打敢冲；心无旁骛，立功心切。而且最为关键的是，我在江南没有利益羁绊，交给其他任何一个本地官员，都不可能为他动真刀真枪。

我带着一种感恩的心态，接受了任务。当时我想得很天真，只要敦促教育局出台一个严厉的《办法》，明确“谁乱收费谁下台”，就可以吓住那些校长。我把我的想法和教育局长一说，他马上把历年来江南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各种制止教育乱收费的《决定》、《公告》等规范性文件拿出来，在我面前摆了一桌子。

我问他：“发了这么多文件为什么还制止不下来？”

他回答说：“积重难返！”

我想，绝对不是“积重难返”那么简单。我试图通过解剖江南教育这个病体标本，找出医治教育乱收费的灵丹妙药。

但是，在真正了解了实际情况之后，我才发现了根治之难。尽管难，却不能成为放任自流的理由。我责令江南市教育局对各校长下了一道江南教育有史以来最严厉的禁令：“谁乱收费谁下台！”禁令一下，效果似乎不错，开学的时候没有收到一个家长的投诉。可开学不到一个月，家长们又开始怨声载道。原来，“我有政策校长有对策”，他们避开开学这个“高危敏感”时期，“滞后”乱收。全市那么多的学校就好像泡在水中的葫芦，摁哪只都不解决问题。迫不得已，我想出了一个妙招，向媒体公布我的手机号码，开通了广大家长向我直接投诉的渠道。号码在云梦发行量最大的都市报《云梦信息报》上一经公布，当日我的手机差点打爆，整整耗尽了两块电池的电量。

投诉不仅仅只有江南的，还有许多外地的。粗心的读者们只看到了《云梦信息报》上的“市长助理公布手机号码整治教育乱收费”，而忽略了“市长助理”前面的修饰定语“江南”，还以为我是云梦市的市长助理，纷纷从河东、河西、大厂等地方打电话给我，要我去查查他们那里的教育乱收费。遇到这种情况，我只能耐心地做出解释。对方大都“哦”一声挂断电话，语气显得非常失望。

向媒体公布电话号码的确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校长们夹紧了收费的尾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尽管社会上发出了“宁市长真会作秀”的不同声音，但我依然我行我素。为了检验这一妙招的真实疗效，我悄悄来到了极为偏远的王禾村教学点了解情况。

王禾村村小坐落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全校五个教师（两个公办、三个退休返聘），六个年级三个班共30来个学生，是一所复式学校。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颠簸到达该校时，正值午饭时间。那时天气尚冷，许多学生仍光着脚丫。每天他们从家里带几把米，放在自带的搪瓷茶杯里，每月交几块钱送到学校食堂里蒸熟，然后到学校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一包很辣很辣的“垃圾食品”噎饭，那情形看了让人心寒。

看见一位年轻的老师端着一个饭盒蹲在近乎危房的屋檐下就着几片辣椒几根青菜吃饭，我走过去和他闲聊。他告诉我，他父母都是教师，他招教三年，每月工资580多元。妻子住在县城里，没有工作，小孩刚刚出世不到三个月。他每周回家一趟，到乡里往返车费12元，从乡里租摩托到学校往返需花费20元，每月扣除伙食，所剩无几，只能啃老。我问他，除了裸体工资，乡中学就不再发点其他的补助啥的？他叹了一口气，道：“过去呢，乡中学每月还发个几十块钱的补助，自打去年市里面来了个么哩姓宁的市长，硬要治理么哩教育乱收费，断了学校的财路。学校没得来路，只好停发老师的补助。个个老师没得不骂宁市长的娘的……”

我无言以对，默默地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悄悄派人叫来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交到校长手里，对他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每个教师发一百块钱，只当是这个月的补助。”

校长狐疑地问：“请问您是？”

身边的随行人员刚要开口，被我打断。我对校长说：“别问我是谁，生活如此清苦你们还坚守岗位，我很钦佩！”说完，我带着满腹的酸楚，离开了那个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再去的小山村。想起临别时我对校长说的那句言不由衷的官话，真是脸红。其实，我内心里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对你们关心太少，我很惭愧！

●拒绝美色，果断解决医保问题

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明察暗访，我将教育系统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每一个腐败现象的背后都暗藏着无数个既得利益者。我思考着该从何下手。首先，我得把我的位置摆正。作为政府主管教育的官员，我的主要任务不是揪出几个腐败分子，而是如何从体制上理顺目前教育系统存在的混乱局面。

我把第一个目标瞄向了职业中专。

这是一所国家重点职业中专，由职业中专、教师进修学校、电大等几所学校合并而成，办学设施齐全。可怜的是，两个校区中专学生不足千人，无法生存。为了生计，局里每年给他特批了几百普通高中招生指标，依靠招收复读生度日。上级主管部门多次对江南的职业教育亮黄牌，如果再无改观就要摘掉“国重”的牌子。

我召集教育局党组及职业中专校领导班子成员专题议职教，毫不客气地指出：“人家河东、河西、蓝墨等兄弟县市的‘国重’都升格成了副处级单位，我们还在这里办普高，这是江南职业教育的耻辱！为了彻底扭转这种局面，我看得两步棋同时走。第一步棋是大力支持民办职教，鼓励竞争，这样做的目的在于，万一‘国重’办垮了，我们就靠民营来撑。第二步棋是坚决取消职业中专的普高招生计划，逼也要把职业中专逼到职教线上来。江南的职业教育搞不起来就是两个原因，一是观念落后，保守僵化；二是没有逼。社会主义不是皇帝执政，不派发皇粮！”

会议一散，取消职业中专普高招生计划的文件立马就发了下去，教育系统反应强烈，特别是相当一部分职业中专的老教师聚集到已经退居二线但势力仍在、偶尔干政的一位老领导那里，指责我和民营职校的老板勾结在一起要把职高办垮。那位老领导气势汹汹地来找我，开口就指责我：“宁助理啊，这么搞要不得呢，职业中专那么多老师要呷饭，你把它逼垮了怎么办？”

我呵呵一笑道：“不逼不行啊，不逼永远也上不得路。您老人家就安心在家里养老好了，这些事情就让我们年轻人去操心算哒，您尽管放心，我会有分寸的。我是读过书的人，会想事，不会乱来的。”老领导一听，觉得我油盐不进，很不高兴，耷拉着一张脸，气冲冲地找市长去了。而柳市长对我的教育整治采取支持的态度，那位老领导的“进谏”自然没有什么效果。

老领导的强势干预没起到作用，在江南成了爆炸新闻。人们到处疯传，江南来了一只“硬腿”，后台硬，自己更过得硬，连“老领导”的话都敢当耳旁风，真牛！这样一来，许多中学校长心里没了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在枪口上被我摘了官帽。你可别小看了这顶股级官帽，要戴上它付出的代价可不小，越靠近城里价码越高。据民间传闻，城区的校长没得十万八万想都莫想。当然，民间的传闻不一定靠谱，但至少说明了日趋行政化的教育现状。我在心里盘算，名声在外，该有拉关系的上门了。

果不其然。请我吃饭的、约我跳舞的电话不断。我坚守着我的底线，一一拒绝。也有拒绝不了的，就硬着头皮去吃个饭，吃完饭马上就走，不能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不然的话就会越走越远。

有一天，突然接到一位高中同学的电话，他告诉我说来了江南，想请我吃个饭。我欣然前往。进了包厢一看，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果然有一位校长在场。

酒至半酣，那位校长半拍马屁半提醒地对我说：“江南是个水很深的地方，每次换届都有副市长落选。不过宁市长您放心，教育系统是个大系统，遍布全市各个乡镇，您的选票包在我的身上。您可莫小看我们这些农村中学的校长哟，在下面也是一方诸侯呢，加之好多人本身就是人大代表，要是串联起来，选落个把副市长不是奇事呢！”

“这人哪里是校长，分明就是个政客！”我在心里嘀咕。他肯定是摸清了我的底子，知道我不在乎钱，或许也不贪色，但不可能不在乎选票，所以说起话来有些有恃无恐。我虽不感冒，但未露声色，迎合他讲了一句场面上的话：“好啊，如果组织上给我这个机会还得有劳你帮忙哟！”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一顿肉麻的阿谀奉承之后，他给我敬了一支烟，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我目前所在的学校是个农村中学，各方面资源有限，如果能够承蒙您的关照把我调到城里去，我的能耐会更大一点，活动的经费也会更足一点，为您服务起来也就更方便一点……”

我呵呵一笑，用一句官话回避了他的这个问题：“我看当校长委屈你了，你应该去从政。”

校长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些窘，连连道：“哪里哪里……”

吃完了饭，校长提议去KTV唱歌。我说我没兴趣。同学不高兴，说话的口气变得有些僵：“架子莫那么大啰，我来了你都不陪？”

我只好让步：“好吧，不是你来了我真不愿意去那地方，吵死人了，空气又不好。”

同学道：“要与时俱进，时刻与老百姓打成一片。再说了，这么早就吃完了饭，没事干，不可能马上上床睡觉吧？唱唱歌喝喝茶洗洗脚，多爽啊。”

我笑笑，道：“我要干的事多着呢，《颠覆说文解字》这部书就够我写一辈子的了。”

他挖苦我：“算了，写什么鸟书，有几个写书的发了财？既然放下来了，就要放得开。晚上有时间，弟媳妇又不在身边，自由自在，正好享受生活啊……”

一路有说有笑，转眼间来到了江南的“天上人间”——“情人岛”。在狂热的音乐声中，我们走进事先已经预定好的最大最豪华的包厢，一大群姿色出众的女老师早已在那里恭候。老师们轮番上前邀我唱歌、跳舞，我以身体不适为由一一推脱。虽然我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骨子里心理防线正在一步步溃退。风情万种的姿态，夹杂着加速荷尔蒙分泌的各种香水和体香的刺激，有些让人难以招架。对于一个妻子不在身边、异地为官的健康男人，要做到坐怀不乱真的很难。我正思考着如何脱身，那位校长坐到了我的身边，把嘴巴贴近我的耳朵和我说私房话：“市长有没有兴趣找一个情人，如果有想法我帮您介绍一个老师。找老师好，不粘锅，有素质，还有情调……”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啊？”我正愁找不到离场的理由，对他吼了一声，和同学打了个招呼，愤然起身。我刚刚出门，校长还没来得及追出门送我，就被学校的两个离休教师堵在了包厢里面，愤怒地指责校长没钱给他们买医保却有钱在歌厅里莺歌燕舞。好在没人认出我来。乘着混乱，我赶紧抽身离去。

聚会不欢而散。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那两个在包厢里见过面的离休教师就带领一帮老教师将我的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赶紧把门打开，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进门，耐心听取他们的诉求。老教师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倾诉他们心中的委屈，离休这些年学校居然没有给他们买医保，老年人容易生病，生了病却没地方报销医药费，比农民都还不如。

听了老教师们的哭诉，我感到心寒，立马拨通教育局长的电话了解情况。阮局长回答说：“离休教师的医保按政策归政府买单，但政府将这个包袱甩给了教育局。教育局没有这笔经费来源，只好让各学校自行解决。局里为此事找医保中心交涉过多次，医保中心说财政不拨钱他们就兑不了现……”

我随即拨通了医保中心的电话，和那边商量能不能先开通离休教师们的医保，保费的事由我来协调，我负责去找市长，保证不让医保中心贴一分钱，全部由财政兜底。医保中心那边一口就回绝了我，说这几年国有企业改制挂账太多了，他们承受不起。

三番几次协调不成，我情绪有些失控，在电话里当着老教师们的面狠狠地批评他们：“离休教师没买医保，这样的事情如果捅出去了，江南是要被点名批评的，你明不明白？再说了，你也有老的一天，如果你老了你的单位不给你买医保你作何感想？江南医保中心是江南市人民政府的医保中心，不是你个人的医保中心，离休教师的保费按国家政策全部由人民政府承担，你有什么理由不给他们开通医保？我限定你24小时之内先开通，否则，我会建议组织部门启动问责程序，追究你行政不作为！”说完，我就把电话给挂断了。老教师们显然是被我的行为给感动了，长时间地鼓起掌来。

待老教师们满意地离去之后，我冷静下来一想，糟了，医保中心算是被我得罪了。果不其然，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接到了柳市长的电话。他笑着对我说：“离休教师医保的事情给你解决了。医保中心主任很委屈，说你骂了他。他确实该骂，不过，官场很复杂，该骂的人很多，骂一个得罪一个，以后怎么开展工作？作为老兄教你学个乖，雷厉风行、刚正不阿固然要提倡，但更要提倡注意讲究工作方法。在官场上混看上去很强势，其实很脆弱，一定要时时刻刻学会保护自己……”

他的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是真关心我还是在委婉地批评我。

●校长竞聘，我与“内鬼”博弈

因塌西湖中学校长、春草中学校长被撤职，江南教育界一下子空出了两个“肥缺”。那一年的暑假，除了市一中以外，几乎所有的中学校长们都把目光瞄准了这两个位置，频繁宴请局里的领导，天天莺歌燕舞。教育局长老阮隔三差五问我，什么时候研究研究？我总是对他说：“不急不急。”

眼看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学校不能没有校长。老阮心急火燎，和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及人事科长一合计，拿了一份教育系统人事调整建议名单来找我，我礼节性地瞟了几眼，搁在一边，然后，直接给了他五点意见：

一、两中学校长面向教育系统副校长以上级别的基层领导公开招聘，竞争上岗；

二、在我分管教育期间对教育系统的人事全部冻结，实行“三脚踩死”，即“农村教师进城一脚踩死”、“城区教师进机关一脚踩死”、“教师提拔搞行政一脚踩死”；

三、裁减现有职数，用三年时间消化过于臃肿的教育行政机构，以后，中小学校校长实行一正两副，部门主任不得再设副职；

四、对城区及周边中小学校进行教师队伍大清理，对于吃空饷的和富余的老师全部实行岗位竞聘，落聘的遣返农村中小学校，充实基层教学力量；

五、按市长办公会议精神，从即日起教育局机关所有在编人员不得再拿职称工资，全部按行政工资标准发放！

对于我提出的五点意见，老阮感到非常意外。如果全部按照我的意见办，那将是一场暴风骤雨似的改革，几乎触及到了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从内心里讲，老阮是不赞成的。对于他来说，再过两年即将退线，能够在换届之前进政协谋个副主席多搞几年更好，搞不到副主席解决个副处级待遇也就心满意足了，没有必要在退线之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满城树敌。但我毕竟是政府领导，他不好全盘否定，只好看上去很为难地摸了摸脑袋对我说：“对于第一、二、三点意见我可以没有不同的看法，但对于后面两点意见，建议您再好好斟酌斟酌。”

对于他这种暗暗抵制的态度我很不满意：“有什么好斟酌的呢？既然下了决心改革，就得付出代价。”

他老谋深算地笑了笑，道：“您说的道理我都懂，我年纪一把了，麻绳提豆腐没指望了，没得么哩代价好付出的，您还年轻，还有美好的政治前途，付出的代价可不能太大。您要知道，那些吃空饷的，那些从乡村调进城关富余的，要么背后有大树，要么在领导身上花了大价钱，您现在一句话要把他们赶回去，有那么容易吗？到时候扯出萝卜带出泥，牵连的领导一大堆，您在江南还待得下去吗？再说第五点吧，过去教育局机关都是按照有职称的拿职称工资，没职称的拿行政工资。好多干部，包括我，编制都不在机关而放在二级机构如仪电站那样的事业单位，就是为了工资高一些。这并不是我们江南的特产，其他地方都是这么搞的。如今你们市长开个会说改就要改，机关里大部分人都有职称，这样一改，工资每个月少说要往下垮一两百，多的要垮三百多块！如果这项政策要宣布，最好由你们政府领导去宣布，如果由我去，机关里的人不骂我的娘？”

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突然之间感到脊梁骨直冒寒气。我很庆幸，幸亏没有贸然启动“城区及周边富余老师向农村中小学校大遣返”行动，否则的话，江南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想了想，对阮局长说：“直接遣返的确不妥。我看改为‘上山下乡支教’，一‘支’三五年，期满成绩突出者可以考虑其返城任教，否则，继续支教。这个计划搞肯定是要搞，不然的话农村里没得老师教书了。但鉴于目前这种状况，可以先往后推一推。你和其他班子成员商量商量，先抓紧落实其他四点意见，你看如何？”

老阮是个老江湖，点了点头，道：“我觉得还是请您出面召开一个局党组会，由您亲自宣布会更有执行力。我朽木一块，不怕付出代价，就怕班子里的某些人看到我行将船到码头车到站，不听我的那就麻烦了……”

“好吧。你安排个时间，越快越好。”看到老阮有些为难，我爽快地答应了他。

其实，我本不应该越俎代庖去主持他们的党组会，但老阮似乎很乐意将权力交给我控制。整个江南城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我被阮胜利利用了，因为教育局党组大部分班子成员都不买他的账，连财务股股长都驾驭不了，所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利用宁市长的身份达到控制局势的目的。老阮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我比谁都清楚，我是难得糊涂，大智若愚。

其实，他在利用我的同时，我更在利用他。没有他的配合，我一个小小的市长助理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在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树立起我的威信？关于谁被谁利用的问题，四年多以后我曾偶遇老阮谈起过这事，他不置可否，道：“利用是一种智慧，上升到商业层面叫商业智慧，上升到政治层面，就叫政治智慧。利用我掌控全局，是政治大智慧；掌控全局之后单枪匹马改革，是政治缺智慧……”

“这些话你当时为什么不对我讲呢？”我带点挖苦的口气问他。

他回答：“当时你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听得进肺腑之言吗？”

的确，当时我对困难的估计严重不足，凭血气方刚，逞匹夫之勇，改革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巴不得江南教育界一夜之间呈现康乾盛世。然而，事与愿违，各类矛盾层出不穷、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先是社会上开始传谣，说是塌西湖中学和春草中学校长已经内定，全部都是阮胜利局长早就心仪的人选。不时有校长直接向我打电话咨询，说是这两所学校的校长既然已经内定，问他们还有没有必要报名。我反复地解释，耐心地解释，内定的传言依然在大街小巷四处泛滥。

接着，教育局机关以纪委书记为首，坚决反对教育局机关按行政标准发放工资，上蹿下跳，纠集一帮股室领导要到政府请愿。纪委书记公然提出要到春草中学去当校长保职称工资，在他的鼓动下，有几个股长也吵着闹着要下中学去当校长。

我把他们召集到一起，顺势就汤下面，亮出了我的杀手锏：“政府的决定必须坚定不移、不折不扣地执行，但大家的利益我也应该尽我所能尽可能地考虑。我看这样，凡愿意下基层当校长保职称工资的，本周之内向局党组打报告，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至于具体分配到哪所学校，由局党组统筹安排。因纪委书记属市管干部，你的去留要报市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我做不了主。如果你真心想挪位置，请你向江南市委组织部打报告，何去何从只能由常委们决定……”

闹事的股长们一听觉得不妙，心有不甘地陆续散去。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边散边嘀咕：“他只是一个助理，找他闹没得用，哪天我们一起去找柳博温……”我赶紧交代身边的阮胜利局长：“对他们的动向一定要盯紧，绝不能让他们把矛盾转移到柳市长那里……”

紧接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内线打来电话“告密”：教育局机关某股长、塌西湖中学某副校长把所有的评委都买通了，明天的竞聘要出大问题。按照我原先的设计，校长竞聘的评委由五部分人组成：分管教育的市级领导、市纪委派两名督察员、局党组班子成员、各股室股长、被竞聘学校班子成员及部分职代会代表。据我分析：一、分管教育的市级领导和市纪委派出的督察员被买通的可能性极小，局党组班子成员及各股室股长派系林立，素来不和，很难取得一致意见；唯有被竞聘学校的班子成员及部分职代会代表被收买的可能性大。二、说明教育局党组出了“内鬼”。谁当评委只有班子成员知道，我再三强调了要严格保密，不出“内鬼”，秘密怎么可能外泄？

那么，谁是“内鬼”呢？我一张张面孔去对，个个都像，个个又都不像。看来谁都不可靠，最可靠的只有自己。我也开始学得有城府起来，当老阮将所有的评委名单交给我审定的时候，我不露声色。直到竞聘那天早上6点钟，我突然打电话给老阮，把被竞聘学校职代会代表范围扩大到普通教职员工，采取抽签的方式各挑30名代表参加投票。老阮问：“现在都放假了，怕通知不到哦。现在离竞聘只有两个多小时了，搞得赢啵？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搞不赢也得搞，绝不能让竞聘被‘内鬼’操纵！”老阮不再啰唆，赶紧去张罗更换评委的事情。

事情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内鬼”们的阴谋破产了。那个股长和副校长都“顺利”落选。在最终决定这两个校长人选的党组会上，我同时宣布，从即日起教育系统全面冻结人事，实行“三脚踩死”，即三年内农村教师不准调动进城、城区教师不准调进机关、普通教师不得提拔搞行政。大规模裁减各中小学校行政职数，按照校长一正两副、部门不设副职的原则，用三年时间消化过于臃肿的教育行政机构。宣布完毕，全场鸦雀无声，寂静得违反常态。

那一年，我三脚踩断了教育系统的腐败后路，同时也把自己的后路给“三脚”踩断了：

先是朋友反目。我的一个发小为了把他的侄女从农村调进城，千里迢迢从青岛赶来，刚一开口便被我一口回绝。后来两人相见，如同路人！

其次，领导厌恶。云梦市某副市长的外甥女对我打了个报告，要求调入塌西湖中学任教。我接过那张副市长签了意见的报告，刷刷刷刷提起笔来就批示：“三年以后再做考虑！”

最不能容忍我的还是教育系统大大小小的领导。拿老百姓的话来说，是我断了他们的“财路”。有人公开放出话来，不能让宁致远再管教育了，要想办法把他搞走。能放出这种话来的人必然有这种能耐。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我被市委有关领导找去谈话。

那位领导单刀直入：“听说你在调整教育局的人事？”

我简明扼要地将教育系统改革的情况向他做了汇报。很显然，他对我的汇报不感兴趣，显得很不耐烦：“你动人事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我回答：“我以为副科以上的干部你才会去管，除一中以外的中小学校部门领导连个股级都不是，我觉得没得汇报的必要。再说这次调整主要是裁减职数，又没有提拔什么人，所以就没跟您汇报。”

那位领导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意思是说他手伸得太长。他很不高兴，铁青着脸对我发指示：“所有的人事调整全部冻结，待我把方案过目以后再做决定。”我很倔强，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错，便带了一些情绪反问他：“马上就要开学了，总不能让几所学校都没得校长唦？”

他把桌子一拍：“我说冻结就冻结，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对于他的嚣张，我非常不满，阴沉着脸气冲冲地出了他的办公室，直奔教育局和老阮商量对策。老阮很气愤，骂道：“欺人太甚，管得太宽，他有什么必要把手伸到农村中小学校部门行政的人事安排上来？”

我说：“骂也不起作用，关键是我们如何应对。”

老阮道：“今天下午通知开会通过方案，明天把调整的干部全部送到位。教育局是一级党组，我只对党组负责，在内部人事问题上可以不听那位领导的。”

我点了点头，道：“甚好！”

商量妥帖，我们分头行动。

下午3点，教育局党组会议准时召开。当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位领导给我打来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不执行他的指示，他宣布，人事调整方案作废，责令马上散会。我懒得跟他啰唆，干脆关了手机。不一会儿，那位领导派人来传达指示。我站起身，对与会的班子成员说：“你们是一级党组，任何个人不可以凌驾于党组之上。这个方案是经过你们党组反复讨论多次才形成的，并不代表我个人的意志。方案作不作废，散不散会，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站起来挺我：“会不能散，方案更不能废，不然的话，教育局党组以后还有什么威信？”

这一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群情激昂中，人事调整方案获得艰难通过。趁热打铁，第二天教育局兵分多路，以最快的速度将被调整对象送到了工作岗位。当晚，老阮喊我去喝酒。酒至半酣，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我有预感，我要提前退了。”

我苦苦一笑：“我也有预感，市里可能不会让我再管教育了！”

在这期间，江南的政治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江南市委书记调任云梦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柳博温荣升江南市委书记，云梦市科技局长萧子文调任江南市市长。随着这些关键人物身份的变化，我的命运开始出现拐点。

新来的萧市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中山大学博士，十多年前被作为特殊人才引进云梦。因政府没有多余套房，故萧市长暂时被安排在三星级江南大酒店下榻。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让我到他的房间里去坐一坐，我去了。我知道他想了解什么，无非是江南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说实话，尽管我在江南待了快一年时间，现在还对这些情况了解得并不透彻。并不是我没办法搞透彻，而是根本就不想去搞透彻。如果搞得太透彻，便时时事事都有所顾忌。如果时时事事都顾忌，工作怎么推得动呢？所以还不如糊涂的好。因为在这方面“糊涂”，所以和新来的市长找不到很默契的话题。应酬了十来分钟，我离开了他的房间。

市长的更换、和相关领导的冲突，让我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对于张书记，我有些愧疚。

第五章　投票遭误解，“官位”起纷争

投票开始，周围的人写名字时尽力遮挡，生怕别人看见。我感到好笑，不遮不掩地写下了中意的候选人。中午到了食堂，有位领导数落我：“致远，平常我对你不薄，人家搞得我就搞不得？”我顿时惊出了身冷汗，知道有人向他告了密。

●究竟是谁寄的举报信

该来的，迟早会来。

只不过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会来得这么快，且来得如此不是时候。

2006年5月的一天，我正在忠防镇看一个漂流项目，突然接到了萧市长的电话。河西口音很重的老萧是个急性子，开口就问：“你这臭小子，啥时候开始养情妇了？”他这一句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简直是一头雾水。

“没有啊，哪里有情妇跟我扯上关系啊？市长帮我安排一个？”我以为老萧是在和我开玩笑，所以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夹杂了玩笑的成分。

“你赶快到我的办公室来，有人告你的状，说你包养情妇！”老萧的口气毋庸置疑，让我突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我让司机加快速度，一路超车赶回了江南。

老萧果真在办公室里等我。他的办公室很寒酸，寒酸得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一个会客室，一间办公室，外加一个卫生间，陈设也很简单，与教育局、财政局、建设局等局长的办公室比较起来，简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凡尘。

“我刚刚收到一封告你的举报信，从政治上、工作上、经济上、生活作风上，为你罗列了八大罪状。政治上说你沽名钓誉，整天作秀，为的是赖在江南不走，想骗取副市长的宝座；工作上指责你办垮了春草中学、职业高中；经济上控制了教育界的人事，借调整为名，大肆敛财；生活作风上堕落腐化，包养情妇，等等。在这些方面我是充分信任你的，我对云梦的领导说，说致远包养情妇鬼相信？一个市长助理，他一没得权，二没得钱，拿么子包养唦，包养个鬼！”

“告状信署的什么名？”我郁闷地问。

“署的‘江南市职业中专全体教师’。”老萧回答。

“不可能是他们告的，我了解职业高中那位校长的为人，虽然思想有些保守，但人品很好，绝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儿。”我摇摇头，费尽心思猜测。

“管他哪个告的，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猜也猜不到，猜到了又如何？不去管他。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以后千万要注意工作方法，尽量不得罪人。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市长，骂骂人家他拿我没办法，你就不行。你骂了他他马上就会兑你的现搞你的事。”说完，他站起身来。领导起身，要么是见了更大的领导或是感情非同一般的亲友，要么是“三急”实在无法忍受，除此之外就是送客的意思。

我领会了老萧的心思，和他寒暄几句出了门。就在即将跨出他办公室门槛的一刹那，我略微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想开口让他把那封信给我过过目，转而一想不妥，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会大做文章的，说什么“官官相护，给市长的举报信居然被转到了被举报者本人的手上”云云。再说了，老萧给不给我看还是个问题，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领导，都是很会保护自己的，一举一动绝不会给人留下口舌。对于一个在政治上于他没有任何利益的人，他能够把这件事告诉你，并站出来为你讲几句话，就已经很讲兄弟感情了，你还能够有什么奢望呢？

细细掂量，我只得作罢。

老萧的办公室在四楼，我的办公室在二楼，仅仅相差两楼，感觉走了好久。经过二楼公厕时，突然有了尿意，进去一尿，又没尿出什么。我心里明白，这是恐惧的结果。照理来讲我行得正站得直，本不应该感到恐惧，但我的确感到了恐惧：恰恰就在我挂职即将到期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些躲在暗处策划阴谋的人，绝对不会只是给江南的书记、市长寄信这么简单，拿江南本地人的话来说就是：不告则已，一告便是——铺天盖地，上至中央，下至乡里，八大罪状，必有“小蜜”，告不倒你，拖不死你？

果不其然。

很快就有消息从云梦反馈过来，云梦市委、市政府、市纪委、市委组织部以及云梦市委书记、市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秘书长乃至云梦市旅游局的班子成员，都收到了检举我“包养情妇”的举报信。加上寄往江南四大班子、各乡、镇、街道办事处、各局的，粗略统计不下八十封。云梦市的领导们不明真相，高度重视，市委秘书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先后做出批示，责令江南相关部门尽快“调查核实”。面对如此之多高层领导对我的“厚爱”，我不再感到恐惧，直接上升到了“恐怖”这个级别。

由于作批示的领导涉及了三个部门，江南市不可能成立三个调查组，经市委办、纪委、组织部三个部门协调，最后决定由江南市委组织部全权负责，最后以组织部的调查结论为准分别上报各自上级部门领导。对于江南市委的这个决定我大为光火。明明是一封打着“江南市职业中专全体教师”名义的匿名举报信，江南居然如此兴师动众，使我的政治理想和政治热情受到了严重打击。我想不通，去找市委柳博温书记。一年前他鼓励我去惩治教育腐败时对我说的话言犹在耳：“你大胆去干，出了问题我给你担担子！”

柳书记在他风水考究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我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柳书记，我到江南来了近一年，我宁致远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应该有一本账。当初您认为教育太腐败派我去整顿，我宝里宝气一个人孤军奋战，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这些人乘我挂职行将期满组织部门重新安排之际到处告我‘收敛钱财，包养情妇’，我有没有收敛钱财您不知道？只要到教育系统调查调查，清清白白；我有没有包养情妇您不知道？我就住在您的楼下，几乎天天晚上陪您打乒乓球，哪有作案时间？为了江南的事业我个人受点委屈就算了，现在组织部居然成立调查组查我，这样一来性质就发生改变了，不仅仅只是委屈，简直变成冤屈了。您是市委书记，在这件事上您应该出面说一句话，直接把我一年来所做的工作如实回复上面，有什么好查的呢？我不是怕查。谁查我都不怕。只是我觉得我为江南付出了这么多，组织上还要查我，伤心！”

“既然不怕查，就让他们查嘛，清者自清。”柳博温打了句官腔，便不再发声。我愕然地望着他，突然觉得他非常陌生，和当初安排我去教育治腐的那个柳市长简直判若两人。

从柳书记的办公室里出来，感觉天色比平常要阴沉许多，好比政客的心事，堆积着厚厚的云层，让人琢磨不透。我一路走一路揣摩，究竟是谁这么恨我，要置我于死地？我迅速将到江南以来结识的所有熟悉面孔在脑海中一一梳理，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暗藏在哪一个角落。我思来想去武断地认为，此人必藏于教育系统。而教育系统最恨我的莫过于被我撤职的校长、挨过我训斥的纪委书记、受过我处分的一些教师，还有……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对阴谋本身不感兴趣，最感兴趣的却是躲在阴谋背后的那个人，即阴暗背后的那个“谋者”。殊不知，人是不会发光的物体，靠太阳光的照射现出人形。人性藏之于人形，人形随光的明暗而明暗，在阴暗的环境里人和环境的颜色一样，阴暗有多暗，人就多阴暗。阴谋是阴暗的谋者躲在最阴暗处策划设计的绝杀谋术，人陷进了阴谋之中四周漆黑一片，到哪里去寻那个阴暗的谋者？

看来这一辈子我是不可能找到那位让我陷入巨大阴谋的阴暗谋者了。人往往就是这么奇怪，越不知道就越想知道。我明明知道不可能知道是谁举报了我，偏偏挖空心思地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一张张或明或暗的面孔在眼前飞来晃去，晃得我头晕。晕晕乎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办公室门口。

江南市委组织部的人站在门口等我。那人受命组成调查组对举报我的问题调查核实，他很客气地对我说明了来意，我坦坦荡荡地阐明了我的观点。我对他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说了才算。你们尽可能深入地去调查，我不会从中设置任何干扰。我是不是一个好官，你们查查就知道了。说内心话，对于你们的调查我很伤心。我是怀着抱负到江南来的，没想到落得个被调查的命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我到这里干不了一世，你们还要在这里生活。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话：‘如果像我这样的人在江南都无法立足，江南就没有希望！’”

送走组织部的人，对江南我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阮胜利局长打来电话告诉我，市委办一位副主任到教育局传达市委相关领导的指示：“从今以后宁助理不再分管教育。”我感到很不正常。副市长、市长助理分工是市长的事，怎么由市委说了算呢？我拨通了那位副主任的电话，很不客气地对他说：“老同学，我管不管教育好像轮不到你一个市委办的副主任来宣布吧？再说了，分不分管教育是萧市长的事，也轮不到市委做主，你有什么权力跑到教育局发号施令？你没搞清倒顺吧？”

那位副主任支支吾吾，以“领导授意”为由搪塞。我挂断了他的电话，拨通了萧市长的号码，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他说他不知道。我问他：“市委一位副主任已经到教育局宣布我不再分管教育，管与不管，您是市长，应该您说了算，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避开一下锋芒也好，你就协助曹日华副市长分管旅游去吧，旅游是你的主业。”停顿了片刻，萧市长答。

……

两个多月以后，调查终于得出了结论，拿云梦市委组织部官员的话来说，是“评价很高”。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我哭笑不得——此时，已经错过了组织部门研究干部的时间。接下来，组织部门要忙于各级党委换届，没有精力理我这个茬，只好做出了“再挂一年”的决定。我在家里发怨气：“他妈的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组织要安排我的时候告！”

妻子安慰我：“哪个要你少根筋？你说你，挂职就挂职，只当是做客唦，你还真把自己当包公。你还要感谢这些告状的呢，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搞倒你，只不过想达到不让你分管教育的目的。人家管教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来就直接把他们的财路给堵死了，换了是我，也会这样做。告就告呗，清者自清，查查也好。本来上级领导不知道你在江南做了那么多事，一查，反而都知道了，这比花钱到《云梦日报》上买版面刊登狗屁报告文学打广告效果要好得多，至少真实呀！”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和柳博温的口气那么相像？”我苦笑道。

没过多久，我代曹日华副市长挑土接待省教育厅的领导，偶遇江南教育局的某位领导。满桌的人给我敬酒，唯独他犹犹豫豫，如坐针毡。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叫服务员送来一个大菜碗，自顾自地将一瓶啤酒全部倒在大菜碗里，鼓起勇气端起来对我说：“过去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请您原谅，我一口喝了！”说罢，咕噜咕噜，真的将一大碗啤酒滴酒不剩地喝了下去。喝完，一言不发，坐回原来的位置无名发呆。

有人悄悄对我说：“搞了你的名堂，有愧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宽容一笑：“你怎么知道？”

●无遮掩投票毁了我的政治前途

我与市委那位领导的矛盾其实与工作无关，一切都是投票惹的祸。

本来，我们的关系还是非常融洽的，曾经还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幸福时光。我刚来江南时，组织上没有给我配车，每周一早上7点多他会准点开车来接我搭他的便车去上班；周一到周四偶尔会带我出去应酬，目的是让江南人经常看见我和他一道出入，刻意制造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的印象，让当地人对我不敢小视。那时候我真觉得幸福，有这样一位领导罩着我，当地人看我的眼光都有些异样。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这种甜蜜的生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市长人选推荐给打破了。

自前任书记调离江南柳博温同志接任书记以后，江南的市长人选一直没有确定。当时，在我看来最有竞争力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市委副书记，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我和那个副书记是好朋友，他援过藏，在江南从纪委书记到副书记干了近十年，口碑还不错，在我心目中他是江南市长的合适人选。当时之所以没有想到另外一位市委领导，是因为我见他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和一帮球友打球，不像市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市长频繁地往返于省城和云梦，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条件尚不成熟，所以与世无争。后来细细一想，其实他也是符合条件的。

很快，云梦市委组织部派出的江南市长人选公推组来到了江南。早上我们几个“空降系”的领导在农办食堂吃过早餐直接往会场里去参加投票。在投票之前，那位领导始终不曾给我任何暗示，对于我一个刚刚步入官场的人来说，在这方面还显得非常稚嫩，一直到坐进会场，我想都没朝他身上想。

投票开始了，坐在我四周的人全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写名字的时候尽最大的努力用手臂和手掌严严实实地遮挡，写完后飞快地将推荐票对折起来，生怕别人看见。我还感到好笑：明人不做暗事，支持谁就写谁呗，有什么好保密的呢？直到后来我才搞清楚大家投票的时候为什么要拼命遮挡的原因：往往当选的只有一个，而找你打招呼的人又何止一个，如果投票的时候你不保密，投了一个会得罪无数个。只要不让人家知道你投的是谁，投票过后你可以向所有找过你打招呼的人“卖功”：“我投了你的票，你要请客哟！”尽管人家不一定完全相信你是否真的投了他的票，但冲你这句话，他还是得买账。

因为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完全不懂套路，为了表示我的坦荡，没做任何遮挡，大大咧咧地写下了市委副书记的名字。写完我还在心里得意地想，副书记应该感谢我，周围的人都看见了，我投的就是他。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投几乎影响了我一生。

那天上午有三个会合在一起开，投票结束以后已到中饭时间。从会场里一出来，我直奔农办食堂吃午餐。会场离农办很近，散步仅仅五分钟的路程。我心情愉悦地走进农办那栋颇有些年月的小四合院，看见那位领导正待在厨房门口的走廊里低着头望着院子里的花草，沉默不语。看见我进来，他阴沉着脸，把我拉到一边，劈头盖脸地数落我：“致远，我们既是老乡，又都是从云梦来的，平常我对你不薄唦，人家搞得我就搞不得？”我脑壳一蒙，没搞懂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不好作答。见我沉默，他更生气，继续数落：“我不是硬要去争这个市长，不争不等于我一票都不要唦，如果我一票都没得，组织部门还不说我在这里不得民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才彻底醒悟过来，他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投他的票。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投票才刚刚过去五分钟耶，居然就有人向他告了密。既然已经挑明了，我不得不做出解释。我很抱歉地对他说：“我以为你与世无争，而且自始至终您连个暗示都没给过我……”

他一听，更来火了：“我对你这么好，还需要暗示吗？”

我不再解释。我心里明白，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仅仅过了三天，我便尝到了苦果。

投票的当天下午，教育局长老阮来向我汇报，三天后全省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在塌西湖中学召开，他不知道该请哪些市级领导参加。我思索了片刻交代他：“书记或市长必须有一个参加，市委分管教育的领导，必须参加，再加上我，也就够了。人大、政协的就不用请了，领导去多了也没什么意义，还难得招呼。”

“那就请您亲自和领导们衔接一下？”阮局长用请求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老柳、老萧对他不感冒，也不为难他，便应了下来。我当着老阮的面分别给老柳、老萧等打了电话，老萧对这样的应酬不感冒，找了个托词。老柳倒是爽快，非常乐意出镜，一口应承下来。唯有市委分管教育的领导一听我的声音便很不耐烦，明确表示他不参加。他说：“明天我要开全市政法工作会议，没得空。”说完“啪”的一声就把手机给挂断了。我对老阮耸耸肩膀，很无奈地道：“不去就不去，发么哩脾气唦？”

三天以后，运动会如期举行，老柳如约出席。由于大多数运动员是奔着高考加分来的，所以应付的色彩很浓。开幕式结束，老柳和我陪同省教育厅的领导官样化地视察了一下运动员的宿舍，并亲切地握着运动员的手问寒问暖，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勉励的话，在闪光灯啪啪啪啪不停的闪烁中，走完了所有该走的程序。

第二天一大早，去农办食堂吃早餐，老柳、老萧和那位领导都在。我瞟了一眼，发现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我心里明白，今后只要有我在场，他就不可能会有好脸色。这我理解。换了是我，我也会记恨。因为人毕竟不是大海，不可能有那么宽广的胸怀。记得有个老乡在担任共青团云梦市委书记的时候曾经在大会上作报告，勉励年轻人要有“远大的理想，博大的胸怀”。要命的是他不会讲普通话，用公田话一发声，就成了“碗大的理想，钵大的胸怀”。这个笑话至今经典。其实要感谢家乡的方言，无形中为我们解开了一个哲学的难题：远大的是伟人，博大的是圣人，碗大的是凡人，钵大的是俗人，远大和碗大、博大和钵大其实只在一念之差。

早餐准备好了，农办的干部们将早餐一一端到领导们的面前，永远都是一碗筒子骨面条外加一个煎鸡蛋。吃着吃着，老萧突然问了句：“昨天的运动会开幕式还可以啵？”我心想，老萧啊老萧，你真不该当着那位领导的面问这个问题，哪壶不开提哪壶。既然市长开了口问我，我不能当哑巴。我怕他不高兴，便很应付式地回答：“还行吧。”

应付也没能逃脱奇怪定律的蛊惑，越害怕发生的事情越要发生。那位领导突然提起嗓子，板着脸训斥我：“昨天的开幕式你不要我参加也就罢了，还是要打个电话告诉我唦，害得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上午！”

我这一生吃亏就吃亏在个性太强，对于他故意刁难的指责我不能接受。我辩解道：“前天我打电话征求你的意见，你说要开政法工作会议没得空参加。既然你没得空参加，我打电话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不听我的解释，当着诸位领导的面横蛮地对我说：“政治上太不成熟了，我说了没得空，你就不打电话了？”

对于他的这句话我至今没能理解透彻。要么当初他对我说“没空”说的是气话，其实他有空，也很想参加，因为我未能揣摩透他的心思，导致他这个分管教育的市委领导未能出镜；要么就是他故意刁难我。通过后来和他的交往，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不管他是什么意图，至少当初我是一根筋地认为他就是想给我穿小鞋，故意刁难我。我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只能忍。于是不再言语，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餐赶紧离开。

离开食堂后，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受邀到春草中学做了一堂名为《我看传统文化进课堂》的演讲。虽然我没有当过一天教师，但我喜欢演讲。那种激情澎湃可以让我忘记许多人世间的烦恼和忧愁。就如今天一样，本来很郁闷，可是只要我往讲台上一站，所有的不快便被抛在脑后，烟消云散了。

我的演讲博得了满堂喝彩。《云梦日报》的一位记者主动找我，要给我发头版头条，推介我在推动传统文化进课堂、亲自创作《中华历史人物童谣》、抵制校园情色文化等方面所做出的贡献。我说，不要报道我个人，报道学校就行了，他们的经验的确值得推广。

记者的话我并未当真。过了一个星期，他突然打来电话说，稿子写好了，老总说《三字经》等传统经典进校园好是好，但有糟粕，上头版头条不好，是不是重新找个切入点？本来我就对上不上头版头条没什么兴趣，所以随便表了态：“你们看着办吧。”没想到这个态随便一表却表出了问题，他把“传统文化进课堂”改成了“江南市委副书记潘小建，根据云梦市委提出的‘民本云梦执政理念’所创作的学习心得——《民本云梦三字经》进课堂”。当时看到报纸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党报嘛，就这风格，见怪不怪。然而，当我拿着报纸到食堂吃午餐和那位领导发生激烈碰撞之后，我才发现的确不妥。

那天凑巧，吃饭的领导到得很齐。开饭不到三分钟，那位领导开始发难。他把矛头直接对准我：“致远啊，听说你在春草中学搞么哩《民本云梦三字经》进课堂啊，你没得事搞了？学生伢子么哩不好学，要学《民本云梦三字经》？”我一听，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和他解释是《云梦日报》社的老总认为《三字经》进课堂糟粕太多，不宜上头版头条，所以改了个新闻由头……”

他根本就不听我解释：“不上头版头条会死人？简直是误人子弟！”

他的这句话终于激发了我的怒火。我顾不得老柳和老萧都在场，和他针锋相对地干了起来。我把碗筷重重一放，嗓门提高了八度：“唉，你不要欺人太甚呢，老是这么给我穿小鞋，换得哪个都受不了唦！”

“你什么态度，怎么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他把碗和筷子重重一放，吼道。

“你算什么？我在北京挂职的时候么哩高官没见过？我晓得今天得罪了你没得好前途，我本来就没得么哩政治前途，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莫神气，好大的度量做好大的官，凭你的度量将来最多也就是到云梦搞个局长！”

我是个容易冲动的人，血往头上一冒便不计后果，说话也就口无遮拦。很显然，我的话激怒了他。他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了若干年，虽然愤怒，却反而变得冷静，居然不再发声。老柳实在看不下去，对我大喊一声“宁致远”，意思是让我闭嘴。我偏不闭嘴，又追加了一句：“不就是没投你的票唦，用得着一直耿耿于怀吗？”

见我越说越没遮拦，萧市长起身，挽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了食堂。对于我们之间的矛盾，他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劝我“年轻人，不要火气太旺”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电话把那个好心办了坏事的记者好好地训了一顿。记者未曾和我顶撞，过了好久，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你的骨头太硬，不适合官场，你的演讲很好，适合做学问！”

这条短信验证了我的宿命。

●本土化与空降系的官位之争

眼看着我的挂职期限已到，但组织部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这让我很是心焦。刚来江南的时候，我的期望值很高，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靠政绩走上副市长的岗位。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已经变得很不现实，甚至于组织上能不能给我解决一个副处级待遇让我回旅游局，都很成问题。

我很彷徨。

就在这时，分管党群的云梦市委副书记，应邀来江南为浙江美丽摩托公司在江南投资的一个项目奠基。我给萧市长发了条短信：“尊敬的萧市长，我在江南挂职即将到期，安排的事还没有着落。听说云梦市委副书记要到江南来，能不能劳您大驾在他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致远。”没过多久，老萧即给我回了短信。短信很短，却很实在：好的。

第二天，云梦市委副书记如约前来。江南已多年没有工业项目落户，市里的党政领导对这次签约极为重视。老柳知道我在搞活动方面有经验，特别交代工业园在现场布置方面要听取我的意见。工业园把方案送给我一看，我毫不客气地指出，欢迎牌楼不宜扎松枝，给人一种灵堂的感觉。工业园的负责人没有采纳我的意见，还是用松枝将临时搭建起来的欢迎牌楼扎了个严严实实。那个项目后来果真要死不活。当然，此乃后话。

那位副书记吃过中饭就离开了江南，老萧始终没有给我回信。我心里七上八下，琢磨是不是老萧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直到夜深，我突然接到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说，老萧今天和那个副书记谈了我的事情，当时他正好在场。“老萧帮忙真的蛮贴心，把你吹上了天。云梦市委副书记听了老萧的介绍，当即把视线转向老柳，道：‘既然这个同志这么优秀，就把他留在江南如何？’老柳半天没有吭声，末了，咕哝了一句：‘没得职数。’”

难怪老萧没有给我回信，他知道我是一个火爆脾气，如果让我知道了这一情况，会使我和老柳的关系变得紧张。其实他多虑了，对于老柳的这种做法我是十分理解的。谁都知道他搪塞云梦市委副书记的那句“没得职数”明明是谎言，但既然他能够说出来就一定有他想说的理由。当时江南市政府已经空缺两个职位，一个是邱红霞副市长已经荣升云梦市侨联主席，另外一个是常务副市长已调湘江行政区任区长。老柳之所以不愿意将空缺出来的职数调一个给我，的确有他的苦衷。

在基层，“基层干部”最恨上面“空降”领导。根据我国《宪法》，县一级政府五年才换一次届，意味着基层干部要等五年才有一次进县级领导班子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换届吧，上面又突然派人“空降”，基层干部五年的苦盼顷刻间就化为了泡影。所以但凡换届，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们都要跑到上级组织部门领导那里撮拐棍：“我们江南的干部又没死绝，凭么哩又要派个外地人来？”作为市委书记来说，首先考虑的是求稳，稳定压倒一切。只要稳定了，发不发展倒在其次，稳稳当当地干它几年，上面一出缺，赶紧找机会走人。

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里的“水”实际上指的是老百姓。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考虑问题不需要站得那么高，只要懂得“基层干部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就能够游刃有余了。老柳明白，要想在当地站稳脚跟，就必须首先考虑本土干部的提拔问题。我有朋友曾经直言不讳地问过他：“他既是你的老乡，又都是从云梦下去的领导，能力又强，你为么哩不把他留下来？”老柳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把他留了下来，我在江南还混得下去吗？”

眼看留在江南是没多大希望了，我不能坐以待毙。许多人劝我去找张书记汇报汇报思想，可是我不知道见了他的面该和他说些什么。谈来谈去，归根结底还是离不开一个安排的问题，老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最讨厌别人跑官，见了他的面我怎么说得出口？

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不去找他。我不能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坏印象。我觉得做不做官真的不重要，保持尊严和气节才是做人的根本，我也不想让张书记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到现在我还记得来江南时张书记对我说的那句话——百姓需要的就是能为他们办事儿的实干家，而不是官油子。如果我真的要求官，还真不需要动张书记那样的大神，像我们这一级别的官员，只要把组织部管干部的副部长搞定就行。

早在清明节的时候，在组织部门工作的一位朋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他说：“主管干部的副部长和你是老乡，星期六要回家挂清明。你是不是陪他前去，联络联络感情。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就陪你一起去。”我一听，火冒三丈：“不当官会死吗？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我堂堂七尺男儿，凭么哩要我到他的亲人坟前去磕头，也太下贱了吧？”那位朋友一听，很生气：“你还不愿意，人家还要排队呢。你们江南的某某副市长不就是这样解决了问题？”

眼看时间一天天逼近8月3日，我的去向依然没有着落。老萧很关心地对我说：“致远啊，你自己要去组织部找领导汇个报，不能够守株待兔。现如今是这样一个社会，你不主动去找组织，组织不可能主动来找你。”

“见了领导怎么个汇报法呢？”我问。

“写个汇报材料，好好地总结一下你一年来挂职所取得的成绩，然后再向组织提个要求，不就行了？既然你已经进了官场，要想走得更远首先要学会向领导汇报。要多汇报，勤汇报。你不汇报，领导怎么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有什么想法和要求？”

这让我想起了官场中的一句名言：“汇报就是生产力。”可现实情况是，“老实人”只知埋头干事，不跑领导不汇报，领导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怎么提拔他？

看来，我还真得下决心去汇报汇报。

于是，我忙了半宿，写了一份《挂职情况工作总结》，自个儿开了车子去云梦市委组织部汇报。自我进入官场以来，我还不知道市委组织部的门朝哪边开。云梦市委组织部位于云梦市委大院1号楼，长长的走廊里开着一道道“衙门”。我略微有些紧张地敲开分管干部的副部长的办公室，副部长没让我进门，板着一副“公文脸”很不耐烦地问我：“你是谁？么哩事？”

我对他这种傲慢、轻视的态度非常反感，但亦无可奈何，还要装出一副恭谦的样子作答：“我是云梦市旅游局下派到江南挂职的宁致远，现在挂职快到期了，想向部长汇报一下工作。”副部长一听，眉头一皱：“汇报工作找二科啦，找我搞么哩？”说罢，把门重重地一“哐”，把我关在了门外。我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我提着袋子准备打道回府，又不甘心：“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把材料递出去吧？”这样想着，便迈着沉重的步伐敲开了干部二科办公室的大门。二科科长冷冷地对我望了一眼，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我礼貌地喊了她一声，她拖着一口方言问道：“有么子事啰？”

我回答：“我挂职要到期了，来汇个报。”说罢，把写好的《工作总结》递给了她。她伸出干瘦的手接过去，看也不看丢在一边，道：“你是么子意思啰？是不是想回旅游局唦？想回去就打个报告！”

听她的口气，我根本就还不算是官场中人。

按照我的理解，官场，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圈子，按其结构分为核心场、光环场和游离场。

核心场位于圈内，是纯粹的官员职场。位于核心场的官员由组织部门亲自物色、考察和培养，属组织部门的嫡系，每遇干部调整，考察来考察去，“万变不离”这帮人。这部分以从政为职业的官员构成了中国行政体制的坚强核心。

光环场位于官场的边沿，依附于核心场而存在，因其释放美丽虚无的光芒而看似圈内实则圈外。“公选”、“双高”等考试型干部便属于这种类型。这些头戴光环的官员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不过是一支标签，标签插在圈内，人却在圈外，圈外之人很难得到圈内升迁的机会自是当然。

还有更多有“政治野心”的人游离于官场附近，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我们这些挂职干部就属于此类，挂上去了就属于圈内之人，挂职期间便属于游离之人。此刻，我就像一条游离于官场边缘的鱼，不知道该在哪里停留。

干部科长养尊处优的态度，很伤人的自尊。我像一头受到了伤害的狮子，随时想爆发。但理智告诉我，她或多或少掌握着我的政治命运，千万不能和她争执。如果我不和她争执，可能还有机会，一旦和她发生争执，则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她的办公室的，恍恍惚惚，每一个毛孔里都流淌着屈辱的血。就在我不知如何归去时，在路边遇到了云梦市委副秘书长黎明，即张书记的“大秘”。他一直很赏识我的才华，我们虽无深交，但每次见面他都对我非常客气。他看见我精神有些恍惚，知道我有心事，便主动邀我去他办公室小坐。人在受伤害的时候，特别想找一个人倾诉，秘书长的出现，让我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

我把刚才的遭遇讲给他听，很是不解：一个基层干部挂职了一年，想找组织汇报工作和思想有什么错？不给时间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如此傲慢伤人呢？他笑着安慰我说：“这么一点委屈都忍受不了怎么干大事？我给前一任领导当秘书的时候，因为性格不合，他经常把我骂得要死，后来干脆连秘书都不要我当了，我不也忍过来了？比起我受的委屈来，你那点委屈算什么？你也不用灰心。你给张书记打个报告，首先把你这一年来所做的工作简要地汇报一下，控制在三百字以内；接下来主要谈谈振兴江南旅游业的思路和打算，这部分最为重要，要细心打磨；最后提要求，要求到江南任分管旅游的副市长，保证用三五年的时间达到一个什么效果。你把报告打好以后给我过目，我帮你参考参考。修改好以后，我想办法帮你送到张书记手上……”

秘书长的一番话，将压在我心头的所有阴霾一扫而光。我感激不尽地走出他的办公室，回望他所在的办公楼，发现再上两层就是张书记办公的地方。

突然，我有了种感觉，非常渴望见一见张书记。黎明从窗户里看到我站在楼下，望着张书记的办公室发愣，就给我发了条短信：要不要我跟张书记请示一下，你跟张书记聊聊？毕竟你是他钦点进官场的，回云梦你应该见见他。

不愧为张书记的“大秘”，敏锐地点破了我的心思。黎明请示之后，我见到了张书记，跟张书记聊了聊自己在江南所做的工作，没提自己所遭遇的困境。张书记勉励我接下来继续好好干，他说：“人呢，不论是在官场还是什么场，路都要靠自己去走，去奋斗，不要去弄些邪门歪道，那不是长久之计。”我的脸刷一下红了，我生怕张书记误会了我想见他的用意，便道：“张书记，上次我到江南去挂职，临行之前你和我的谈话，我还清晰地记着，你对我说不要变成一个官油子。”

张书记点点头，笑了：“不过，既然进入了官场，我们就要适应这个官场，不适应它没这个平台，我们还怎么为百姓服务？要适应它，我们就要注意工作方式和工作方法，用一些较为灵活的手段去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以达到我们的初衷。”

我清楚，张书记应该是看到了此前告我的信。对于张书记暗示式的指导，我由衷地感激。

第六章　重掌旅游，面对困难如斗士

在江南，对于旅游资源银砂的保护，除了旅游、文化界人士，我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眼看着一车车运往码头的砂子，我感到特别心痛。我不知道我这一个人的战斗究竟还能支撑多久。许多次我也曾想到过放弃，但一觉醒来，我又变成了一个斗士。

●旅游局的困难如何解决

我给张书记打的报告很顺利地递了上去，书记很快便做了批示：“同意再挂一年，其他要求按《条例》办。”意思是说让我再在江南挂职一年，对于“任职副市长”的要求，要组织部门按照中组部下发的《干部任用管理条例》办理。

组织部长接到书记的批示之后，接着批示：“已与博温同志衔接，同意再挂一年，其他要求，待换届时再做考虑。”没过多久，柳博温书记找我谈话，告知我组织的意图，让我发挥所长，把江南的旅游好好整一整。待遇问题，只能等换届。政府这边呢，两个位置依然空缺着，人少事多，萧市长不好分工，便干脆让我继续分管旅游。至此，我已没了退路，旅游摊子再破，我也得把它收拾得像模像样，否则，我的政绩从哪里来？

要从江南的旅游捞政绩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钱没钱，要资源没资源，甚至承担着全市旅游资源营销和开发的旅游局，连一个完整的领导班子都没有。我找到老柳，直言不讳：“过去我建议调整旅游局的班子，你说人事归书记管，现在你已经是书记了，请你下决心给旅游局换个局长吧，否则的话我无法开展工作。”

这一次老柳倒是爽快，问我：“你觉得什么人合适？”我回答：“最好从文化部门调一个人来，旅游行业专业性很强，乡镇书记或乡镇长缺乏创新思维，不适合这个岗位。”老柳点了点头，表示他会认真地考虑考虑。

没过多久，江南市委果真对江南市旅游局的班子做了调整。此次调整，老柳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保留原局长党委书记的职务，将市教育局局长阮胜利调任市旅游局局长。这样一来，既没得罪原局长的省里靠山，又调整了旅游局班子，可谓一举两得。老柳的支持，又勾起了我盘活江南旅游的“雄心”。不过说实话，老柳将老阮调任旅游局局长，出乎了我的意料。不过，对于这个安排，我也还是满意的，此前在教育口与老阮的合作还算顺利。老阮到任，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我对他说，你先把底子摸一摸，看看账上还有多少现金，负债有多少，以及局里有编、无编、全额、差额、自筹的干部职工究竟有多少，摸清了底子再想对策。

这一摸，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局里的账上不仅没有一分钱，还欠账30多万；全局20多人财政全额拨款的不到10人，其余的要么是差额编，要么是自筹编，市财政除每月按差额每人每年2000元、全额承担裸体工资的标准拨付工资外，每年仅预算了6000元的行政办公经费。原旅游服务中心从长河指挥部划归旅游局以后，七八个职工一直没有上岗，更没发过一分钱的生活补助，新局长上任，这些人一定会吵着闹着要就业。更要命的是，过去旅游局的门都打不开，债主找不到讨债的人也就懒得上门。如今新局长来了，好不容易“冤有头，债有主”了，岂有不讨之理？

危机一触即发。

好在我心中有底，知道哪里有一笔救命的资金。当初雾岭旅游公司接手“黄龙洞”景区的时候，政府找他们借款150万元用于善后。这笔借款不用政府马上偿还，双方约定以抵扣的方式在雾岭旅游公司与江南政府每年的分红中予以消化。这笔资金一直掌握在原副市长邱红霞手上，具体由旅游局副局长经管。邱副市长调离以后，我曾明确告知那个副局长，仅剩的七万多元没有我的许可和签字一分钱也不能动。老阮到任以后，没有一分钱启动资金工作难以打开局面。

我把那个副局长喊到我的办公室，要他把手上的账和现金交出来，他以这笔资金属于旅游服务中心、他是服务中心的法人代表为由不肯移交给旅游局。我和他谈了两次，他一次比一次态度恶劣，不得已，我一方面通知市审计局局长安排力量对这笔资金进行审计，另一方面通知纪委，让他们派人来和他诫勉谈话。在双重压力之下，那位副局长不得不交出了这笔救命资金。为此，他对我一直耿耿于怀。直到后来他调离旅游局去纪委工作，组织部只肯给他安排一个监察局副局长的位置。他不甘心，又无其他良方，不得已怀着试一试的心理来找我，希望我帮他去找一下老柳。我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二话没说就去找老柳。

老柳不高兴：“能够调进纪委就不错了，他还找什么找？”

我解释说：“人家当了快十年的副局长，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吧，组织上安排他进纪委，却不给他安排职务，他又没犯错误，我觉得这样安排不合理，用干部虽然做不到绝对公平，但还是要讲个基本公平，您说是吧？凭他的资历，怎么说也得安排一个纪委常委吧？”

老柳听了没有吭声。没过多久，那副局长果真当上了纪委常委，从此他对我的怨恨烟消云散……

老阮有了开办资金，心里依然不踏实，生怕那些流散在外的职工回来要求上岗。为了解决这帮人的出路，不至于闹得老阮刚来就下不了台，我打起了我司机的主意。我对他说：“你虽然临时借调在政府办为我开车，但混得比我还要好，自从你到了旅行社，你把那里的业务搞得越来越红火。当然，就这样混下去也还不错，但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如果能够落实一个单位，还能够搞一个小小的职务，又不影响你发财多好？”

那小伙子曾在中央警卫团为中央首长服过务，非常灵泛，赶紧接坨，问我有什么好事关照他。我对他谈了我的想法：“你脑子活，会赚钱，加之江南的礼品市场一直是个空白，商机无限，所以我想派你去承包旅游局的旅游服务中心，好好地开发江南旅游土特产品。局里免费给你提供两间办公室，每年利润你也不用上交，只需要把局里没班上的那帮人给盘活就行了。如果你愿意，我就让旅游局和你签合同，三年以后把你调进旅游局，你看如何？”

小伙子脑子飞快地一转，觉得是个机会，很爽快地便应承了下来。仅仅花了一周时间，他的中心就开业了，那帮一直赋闲在家的差额、自筹编制的职工生计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长期关门闭户的旅游局终于有了生气。

机关理顺了，仅仅是万里长征迈开了第一步。江南旅游要想在短时间内做出影响，只有一个办法，靠活动造人气。有一次，在和云梦旅游局章局长闲聊中得知，12月份云梦市旅游协会准备和电信部门搞一个电信新产品推广活动，到时候所有的旅行社都会参加。我一听，觉得机会来了：何不将这项活动拉到江南来，借此机会来个旅游产品促销？可是搞活动要钱，钱从何来？唯一的办法只有化缘。但是，江南的企业都不景气，根本就化不到什么缘，怎么办呢？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步步高、心连心两家超市巨头进驻江南，与江南本土最大的超市实惠村摆起了擂台。当时年关已近，谁抓住了年货市场谁就是最大的赢家。我点燃了一支烟，烟还没抽完，鬼点子就冒了出来：抓住“屈原故里是江南”的观点炒得正热这个机会，用糍粑做一个五米高的屈原像，做工作让实惠村老板冠名在江南搞一台文化旅游庙会。如果能够办成，真可谓一举三得：糍粑屈原，可以吸引全省人民的眼球，让全省人民知道了江南了解了江南；邀请附近地区各大旅行社的老总到景区踩线赶庙会，又推介了江南的旅游资源；以庙会的形式办节，不仅为实惠村赢得了年货市场，还为我无钱办节解了燃眉之急。

心动不如行动。当晚我就把实惠村老板约了出来。那位精于摄影、每赚一元钱要花八毛钱做公益事业的全国劳模比我还“精”，当时他刚刚收购了一家生产酱菜的老字号国有企业，急于把“十三村”酱菜和腌腊制品推向市场，当即豪爽地表示赞助四万元，将庙会冠名“十三村”。与此同时，我的恩师章文雄局长承诺，开幕式那天中午的宴请由云梦市局负责……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庙会的资金钱终于有了着落。

仅仅钱有了着落还不行，如此大的活动还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部门牵头。既然是旅游文化庙会，牵头单位当然是旅游局。当我把老阮喊到我的办公室商量这事时，他当头给我泼了一瓢冷水。他说，旅游局现在是只呷得补药呷不得泻药，庙会办下来四万块钱肯定不够，光打发省里、武汉、云梦媒体记者的红包都不是个小数目。他盘算了一下，至少亏两万。

我对他说：“老阮啊，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一个人搞事业不仅要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政治账算得好，经济账才算得过来。你想啊，市长为什么不愿意拨款给旅游部门，真的是财政困难这么简单吗？非也，财政再困难也不缺你旅游部门每年几十万。之所以不愿意给你们，是因为旅游部门从来没有让他看到过希望，让他觉得花在旅游上面不值。如果我们勒紧裤腰带，哪怕亏它个四五万，只要把活动办得轰轰烈烈，为书记、市长挣了面子，在政治上为他们挣了工分，事后递个报告还怕领导不给钱？再说了，你刚刚上台，也需要政绩呀，不然的话，你的能力从哪里体现？”

通过我的一番游说，老阮终于转过弯来。接下来，我还得在市长碰头会上向各位市长们通气：一来如此大型的活动必须得到市长的首肯，二来这也是降低风险的一种政治手段。万一出了什么事，可集体担担子。轮到我汇报的时候，我特意安了个心眼，先是和市长们算政治账，即把江南的旅游前景如何看好大肆描绘了一番，把为什么要举办此次庙会的重要意义拔高了一番；接着再算经济账，即反复强调本次活动走“政府主导，市场运作”的路子，不花政府一分钱。如果不算这笔经济账，我担心开口就要钱，市长会“一票否决”。好在会上大家都没吭声，也没反对。事后有人告诉我，好几个副市长一散会就拿我当笑话讲：“真是来了个书呆子，江南有么哩旅游啰？”

副市长们不吭声，等于把皮球踢给了萧市长。老萧一听不用政府花钱，便拍了个板：“精心策划，考虑周密；办出影响，安全第一！”

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2006年12月28日，“十三村”旅游文化庙会如期举行，周边地区所有主流媒体汇集江南，全国人民通过电视介绍认识了诞生于江南的世界首个“年糕屈原雕像”。与此同时，来自长株潭、武汉、云梦等地区的200多家旅行社老总第一次结识了江南的风景，对江南秀丽的旅游景点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当年春节，江南便迎来了第一个旅行团，从此江南的风景开始走出江南，走向中南。

活动无疑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同时也给旅游局留下了1.8万元的亏空。我让老阮打了一个报告送给曹日华副市长，让他去找老萧批点钱堵“亏眼”。那时老萧已经明确曹日华主管、我协管旅游。曹日华副市长刚接手，旅游局揭不开锅他不能袖手旁观，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老萧批钱。老阮不会转弯，打个报告说办庙会亏了钱要老萧解决。

老萧拿起报告一看，火冒三丈：“宁致远不是在会上表了态不花政府一分钱的吗？怎么又打个报告来要钱？我最恨别人欺骗我！”曹日华副市长脸涨得通红，吓得不敢吭声。老萧脾气虽暴，但口恶心善，批评过后，当场批了一万。当晚，我给老萧发了一个短信，撒了一个善意的谎：“其实旅游局没有贴钱，只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找您批点小钱。他们实在太困难了，年都不得过呢！”

老萧没有回信。

倒是章文雄局长赶在年关前从云梦市旅游局促销经费里面挤了三万块钱给江南局，让老阮安安心心地过了个年。章局长的雪中送炭，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保卫银砂我孤掌难鸣

“十三村”庙会的举办，让江南的旅游开始蹒跚起步，大街上开始出现旅游大巴，星级宾馆开始有了旅游团队。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些外地客人尽管抱怨景区设施太差、可玩的项目匮乏，但对资源本身却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尤其对亚洲最大的铅锌矿破产后留下的工业遗产——尾砂坝情有独钟。3800亩银色的尾砂，与青山绿水相伴，既不失江南的灵秀，又广布沙漠的苍凉。更为奇特的是，广袤的银滩，随着季节和天气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就像一幅活着的画。面对如此生动的风景，我感到纳闷，刚来江南时我怎么就没发现她的美呢？

细细一想，我便释然了。原来当初我看江南的风景是带了情绪的。情绪影响人的视觉，视觉左右人对事物的认知。就如同苏东坡和禅师斗法一样，禅师心里有佛，所以看到的都是佛；东坡心里装着大便，所以看到的都是大便。任何事物，如果你用心不专是很难发现她的美的。那个时候之所以我看蓝墨怎么看怎么美，是因为内心里强烈地向往蓝墨；之所以看江南怎么看怎么丑，是因为我从内心里强烈地排斥江南。当我小作努力看到江南旅游出现了一点点希望时，这种感觉便荡然无存了。我突然对江南有了信心。我坚信，能把最好的原料烹成佳肴的厨师不一定是最好的厨师，最好的厨师一定是那些能就地取材、把最普通的材料烹制成美味的人。

无疑，我要做最好的厨师。

我开始重新审视江南的旅游资源，发现她确实是一块不可复制的上等烹饪好料。我们完全可以把银砂滩建设成为由砂滩高尔夫、水景别墅、矿泉浴铂金五星级酒店、沙漠嘉年华等项目组成的国际旅游度假村；利用桃矿的老式铁路及蒸汽机车资源，把沙漠与“黄龙洞”景区串联起来，把景区内闲置的原长炼石油学校改造成文革特色小镇“红镇”，打通红镇通往“黄龙洞”的通道，依托激情燃烧年代的特色文化，把黄龙洞打造成现代敦煌……

这不是痴人说梦，但许多人以为我是在痴人说梦。

骂我痴人说梦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景区周围的人开始打起了尾砂的主意。

尾砂，顾名思义就是矿石提炼以后废弃的矿砂。尾砂坝原是一个水库，被梅林铅锌矿征用排放尾砂，日积月累，便堆积成了深90米，总面积3800亩的沙漠景观。1960年大饥荒，日本人提出一斤大米换一斤尾砂，遭到了周恩来总理的拒绝。周总理之所以拒绝日本人，是基于两点考虑，一来尾砂富含丰富的萤石、铅、锌等矿，待科学技术发达以后可以再提炼，日本人是趁火打劫，不能便宜了他们；二来关系到民族气节问题，祖宗的资源不可贱卖。20世纪90年代桃矿破产改制，尾砂坝被移交给矿区街道办事处管辖。办事处钟情于工业，对于如何开发尾砂坝有两种不同意见，一部分人主张引进大老板重新提炼，开发尾砂；更多的人瞎起哄，干脆将尾砂卖给水泥厂做添料，可直接产生经济效益至少50个亿。

50个亿，对一个年财政收入不到2亿的小县来说，的确有着巨大的诱惑。市里的领导也动心了。由于决策层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各分管领导便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管工业的批建鞭炮厂，管国土的赞成卖矿砂、搞国土覆盖换土地指标，管旅游的坚持守资源……婆婆多了，银砂滩出现了谁都管谁也管不了的局面，鞭炮厂规模越建越大，偷砂卖的由过去的偷偷摸摸发展到公开规模采挖，每天等待装船的尾砂在城陵矶码头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我心急如焚，在市长碰头会上大声疾呼：“各位市长，千万不要做给子孙后代留骂名的事情。银砂滩的资源有限，卖掉了就没了，不可再生啊。如果我们只顾眼前利益，把砂一卖了之，你们知不知道，砂卖了之后会留下一座水库，到时候我们得花大价钱来整险加固，我担心政府卖砂获得的利润恐怕还抵不到修水库的钱。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坝是个危坝，现在我们在坝上批建了一家鞭炮厂，将来一旦炮厂发生爆炸，尾砂坝必垮，坝一垮，桃矿几万人就包了饺子。所以，我主张守住这块资源，引进战略投资者发展休闲产业，永续利用。同时，强烈建议将鞭炮厂关停，以绝后患。”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针锋相对：“搞旅游能赚几个钱？不如炼矿来得快！国土部门到处造舆论说尾砂坝是一个危坝，是为了套上面的项目。我是土生土长的矿区人，尾砂坝是不是危坝还不晓得？扎实得很，哪里得垮啰？莫说一个鞭炮厂，就是再批他几家一起炸也炸不垮！”

更多的副市长则赞成卖砂。卖砂来得快，可以立竿见影地增加财政收入。除我之外，大家一致认为旅游项目投入大，见效慢，没么哩搞头。好在老萧毕竟是博士出生，眼光看得长远一些，但他又不能不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于是很聪明地拍了个板：“关于银砂滩的定位问题，我看就这样定：一、禁止卖砂，综合利用，即一半搞提炼，一半搞旅游；二、坚决阻止鞭炮厂非法扩建，待引进投资商以后再考虑其搬迁的问题……”

这个板的确拍得聪明，但执行起来效果并不好。当地盗卖尾砂的地方势力改变了策略，不再明目张胆。刚开始的时候，一有人向我报案，我就赶紧给矿区办事处工委书记老崔打电话，老崔一出马，挖砂的连人带机械全部撤离，老崔一离开，他们立马又进场。后来他们自己也嫌麻烦，干脆改在晚上零点以后作业，7点以前退场。那个鞭炮厂则依然我行我素，越扩越大。

有一天，我陪兄弟省市旅行社协会江南踩线团的老总们到银砂滩观光，午饭的时候和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碰了个正着。我对他说：“那个鞭炮厂不要让他们再扩建了，将来这个厂迟早会搬迁，到时候还得由政府来买单，现在不制止，将来付出的代价会更大！”那位副市长把脸一沉，故意以“助理”称呼我：“宁助理，你为什么老是跟我过不去呢？那个鞭炮厂是河东市副市长某某某的弟弟办的，都是几个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搞那么认真搞么哩？”

他的话很刺耳，也很直接，怎么听都不像出自于一个副市长之口。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连忙解释了一句“我是对事不对人”，然后就去忙我的应酬去了。否则，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县领导真要“杠”起来，太有失大体。

接下来，砂子还继续偷偷地卖着，举报的电话我一天天不停地接着，鞭炮厂的规模更是一天天在扩着，与此同时，我和矿区办事处工委书记老崔的矛盾也在一天天加深着。纵观银砂滩的乱局，老崔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因为他在矿区有着崇高的威望，其实只要他发一句话，这些矛盾都可以解决。问题的关键是，他的思想也不通。他一直是主张炼矿办企业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停地在寻找合作的老板。据矿区那边反馈过来的小道消息，卖砂也是他在幕后支持，每卖一车砂，办事处提成20元。我把这些情况向老柳作了反映，希望市委书记出面干预。当老柳听老崔介绍说，如果提炼项目能够上马，每年能够创造多少多少亿的税收时，也就不再吭声了。

在江南，除了旅游、文化界的人士，我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眼看着一车车运往码头的砂子，我感到特别的心痛。心痛之余，更感到特别孤单。我不知道我这一个人的战斗究竟还能够支撑多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势单力薄了。许多次我也曾想到过放弃，甚至妥协，只有那样我才过得安逸。但是一觉醒来，我又成了一个斗士。我觉得守住这份资源是我的一份责任。组织上把我派来江南，如果没有把江南的旅游资源开“发”，只能说明我没有很好地履职；如果我不但没有把江南的旅游开“发”，甚至连这份资源都没有守住，那绝对是我的失职。

在妥协与战斗之间，我选择了坚守。就在我快要全面崩溃的时候，意外地出现了转机，云梦市委副秘书长黎明突然被派到江南挂职常务副市长。一听到这个消息，我激动不已，大吼一声：“银砂滩有救了！”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不仅因为他是市委副秘书长、云梦市委委员，更重要的是他是张书记的“大秘”，就连老柳都要敬畏他三分。就在我正考虑怎么向他汇报时，老崔已经抢在我的前面向他做了汇报。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日本人在银砂滩办厂，是不是考虑和雾岭旅游公司解约？”我一听急了，看见老崔在他身后，我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便直截了当地说：“您不要听老崔的一面之词，你安排个时间我给您详细地做个汇报。”黎市长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老崔，仿佛明白了什么，不再言语，点了点头离去。

当天晚上，我没和他预约就跑到他住的地方死等，等了一个多钟头才等到。我把保护银砂滩资源的重要性向他一讲，他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第二天，在我的陪同下他亲自带领国土、安检、税务、旅游、矿区办事处等相关职能部门的一把手到银砂滩现场办公，明确规定：“银砂滩严禁卖砂，由矿区办事处成立一个尾砂管理所司职管理。鞭炮厂必须停止扩建。已非法扩建部分采取强制拆除。税务部门对该厂足额顶格纳税，用行政和法律的手段迫使该厂搬迁……”

至此，保卫银砂的硝烟散尽，银砂滩空旷依旧，苍凉依旧。

事情过去两年之后，我回过头来细细一想，其实我走了许多弯路。当年和我水火不容的老崔，后来居然戏剧性地变成了江南旅游业最强有力的支持者，当国土部门利用土地整理项目在砂滩上造农田换取国家的用地指标时，他誓死抗争。不仅如此，他还向国家争取了数亿资金，彻底地解决了危坝的安全隐患，并从雾岭旅游公司收回了景区经营权，计划用三到五年时间把“黄龙洞——银砂滩”建设成为国家矿山公园。

更有意思的是，当年那几个卖砂的矿老板在老崔的游说之下，投资上千万开发了矿泉湖漂流项目，生意异常火爆。开发旅游，让他们尝到了甜头，思想观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过去他们是环境的破坏者，如今每次见到我就会抱怨政府不重视环保：“公路部门把公路两边的行道树都砍完了你们政府也不管管？”每每如此，我即笑曰：“过去你们开矿的时候砍了那么多树一点儿也不心疼，现在搞旅游了，晓得要政府出面保护树木了？”

一笑泯恩仇。

为了从雾岭旅游公司手上收回景区的经营权，我和老崔居然走到了一起。和对方签完合同的那一个晚上我们在澧水边散步，我问老崔：“是什么原因让你对旅游产生了兴趣？”

他回答：“多亏了‘张志银砂滩摇滚音乐节’，如果不是你策划那个活动让我见识到了旅游的真正魅力，说不定现在我还在支持卖砂呢！”

他的话顿时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抗，并不是战斗的唯一选择，战斗固然可以赢得战争，但代价实在太大！”

●八万人大混乱，我从政的惊险时刻

“7·28张志银砂滩摇滚音乐节”是我在江南挂职期间最刻骨铭心的一个生命片段。“十三村”庙会的成功，让我真正见识到了炒作的力量。过去，我在云梦市旅游局工作期间也策划过许多有影响的旅游节庆活动，但活动过后其炒作效应究竟有多大，无法获得真实的评估。因为云梦楼、湘君岛都是知名度很高的成熟景区，怎么可能分得清楚哪些游客是心仪云梦自发来的，哪些游客是受了活动的影响前来观光的呢？“十三村”庙会则不同，过去，江南从未有过团队光临，宾馆从未接过团队住宿，庙会过后，团队源源不断地来了，这就是最直观的效应。还有一个效应是潜在的。“庙会”让江南人民重新认识了旅游，也重新认识了我。在他们心目中，我获得了江南旅游“教父”的地位。这正是我所需要的。面对一无资金二无政策支持、景区基础设施又极不完善的困局，我更加坚定了通过炒作把江南的名声炒出去，把景区的人气炒起来的决心。

我决定玩个更大的。

天赐良机，隶属于省电视集团的968电台台庆，想找一个空旷的地方举办一届摇滚音乐节。得知这一信息后，我赶紧拉上景区的老总一道赶往省城进行游说。968的美女台长罗兰接待了我们。她也觉得银砂滩很适合做摇滚，但有两个致命的弱点让她举棋不定。一是离省城太远，票怎么卖得出去？二是场地太空旷，四面都敞，人随处可进，怎么收票？

我思索片刻，来不及和景区老总商量，当即做了三点承诺：“一、我想办法在云梦找一家票务总代理，包销一万张门票；二、景区负责为省城观众免费提供晚餐和沙滩帐篷，以吸引省城的观众；三、政府负责搭建舞台及围栏，将整个演出场地用钢架围起来，江南的警力不够就到云梦调武警，确保安全有序。”罗兰被我的真诚打动，有了意向，但没有拍板。她说，省台对968的这次活动非常重视，能否顺利落地江南，还要报请台长批准。

当时的省台台长虽已贵为省广电厅副厅长，但毫无官气，给人的感觉整个就一搞艺术的。为确保演出效果，他没有惊动江南官方，亲自到银砂滩来看了现场，连中饭都未吃就赶回了省城。他喜欢银砂滩的那种孤独与苍凉，这种内心世界的空灵与张志所要宣泄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犹如天籁。他斟酌再三，最后敲定了银砂滩。

方案敲定以后，我又开始了无休止地向书记、市长、各位副市长们汇报。在整个汇报过程中，我提了举办此次活动的重大意义，提了安全保卫的重要性，还提了需要各职能部门配合做的工作，就是没提“请求政府拨点钱”的请求。我心里清楚，财政大部分的钱都花到工业园去了，那里是一个无底洞，堵眼都不够，哪里挤得出钱来支持旅游办节，提了也白提，所以干脆不提。不提也有不提的好处，凡政府开会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律，只要不涉及到“钱”和“编”，提交讨论的事情一般都能顺利通过，否则，够悬。因为“张志摇滚”既没涉及编，又没提“拨钱”，所以市长拍起板来很爽快：“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

得到了书记、市长的首肯，我可以放开手脚干起来了。我连夜召集公安、建设、安检、文化、电力、卫生、旅游、公路、矿区办事处等单位或部门的一把手开协调会，为了让这些一把手们“买账”，我特意邀请常务副市长黎明参加。此次活动交给建设局的任务最重，他们不仅要承担舞台、安全围栏的搭建，还要负责演出散场以后的卫生清扫。建设局长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执行力强，对于交给他的任务没打半点折扣，照单全收。最不买账的是公安部门。我在给他们交代任务的时候反复强调，此次张志复出影响巨大，观众人数无法估量，安保工作任务艰巨，公安部门一定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做好预案，把各种困难都要估计足，如果警力不够，要及时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请求增援……

对于我的“指手画脚”，公安局长不以为然，阴阳怪气地说：“这样的活动算么子，过去比这规模大得多的活动就靠我们这两三百号人不也没出么哩事，还到云梦调么哩警力啰？我担心的不是人多了，而是没么哩观众，莫搞得到时候观众的人数比警察还少，兴师动众的……”

公安局长的轻敌，让我寝食难安。万一安保出了问题，不仅挂职白挂了，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但是我又拿他没办法，公安局长是由云梦市公安局任命的，副处级别比我这个正科级的市长助理还高，也难怪他的眼里没有我。迫于无奈，我只能利用食堂吃饭或晚上陪市委书记打乒乓球的机会给老柳上弦，让他亲自过问安保的事情。

张志的复出，不仅惊动了国内媒体，还引起了国外一家中文报纸的关注。报社总裁吉米先生利用来中国访问的机会来到了江南。闲谈中，他特别赏识我对汉字的研究，当场拍板为我开一个整版的专栏，向国际社会推介汉字文化。谈到投机处，他再次表态，免费拿四个整版推介江南的旅游资源，下次来江南观摩张志银砂滩摇滚音乐节的时候，给你们市委书记做个专访……后来，他果真兑现了他的承诺。7月28日演出那天，他亲自带着一个采访团，自驾着一台向日葵颜色的悍马从他在国内的公司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江南。市委柳书记有生以来第一次风风光光地接受了境外媒体的采访，四个整版的推介，让江南旅游从此名扬海外。

时间一天天地在向前逼近，从广州运来的灯光、音响设备整整装了两车。云梦的卖票会天天在步行街火爆造势，广播电台每天准点播出张志的怀旧歌曲意图唤起人们的回忆。电力部门临时架设了专线，公路部门抢通并拓宽了景区内的公路，建设部门加班加点地搭建舞台及围栏，景区紧急从武汉采购了五百顶帐篷，供远途的观众夜宿沙滩。罗台长在开幕前夜直奔现场指挥舞台灯光布景，凌晨1点打电话到省城从台里调拨强光灯，责令技术人员赶在天亮之前布置到位。更为惊险的是，离开幕仅仅五小时的时候，旅游局还在武汉临时按要求采购灰色的舞台地毯……

7月28日，天公作美，本应十分炎热的天气因台风的前沿接近我省而变得比较凉爽。从上午9点，观众开始向砂滩集结。由于公安部门的轻敌，警力集结太迟，待警员按照预案到达各自岗位时，局面已经失控。景区提供给长沙游客的晚餐大部分被现场的观众强行拿走，整整齐齐摆在砂滩上的500顶帐篷被偷走了三分之一，当地农民早早地来到现场，强行钻进观众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矿区办事处对形势估计不足，街面上所有的餐馆、店铺凡是能吃的食物被抢购一空，到处是求购食物的人群，整个矿山街区被人流和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呈现一片乱象。

我坐着吉米的悍马陪他们一行从江南城里出发时还不到晚上6点，就是担心太晚了堵车，没想到我们出发还是太晚，车过工业园便开始堵上了。街上已经拦不到的士，一辆接一辆的摩托车流水线一样往砂滩运送观众。摩托车见缝就钻，让本就拥堵的交通变得更加不顺畅，更要命的是，到处看不到一个交警。我给公安局长打电话，无人接听，我估计此时他已焦头烂额。

就这样走一走停一停，车进桃矿已是晚上7点30分。街上堵得更严实，几个交警已累得背上没有一丝干的地方，无论怎么疏导，就是理不出头绪。我看见老柳和老萧的车都被堵在那里，眼看着8点钟直播演出就要开始，老萧如果不能准时赶到，谁来发表热情洋溢的致辞呢？我赶紧跳下车，抓住一个交警劈头盖脸就“骂”：“你们怎么疏导的交通？萧市长8点钟要讲话，现在还被堵在这里，误了事谁负责？”那个交警估计是个中队长，知道敢骂他们的肯定是县一级的领导，强忍着收起了平时的跋扈，耐心地解释：“没料到会来这么多车……”

“像这么大的活动，你们应该从上午10点开始就要对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车辆实行交通管制。你看路这么窄，还在双向通行，能不挤吗？”我狠狠地把那个交警训了一顿，让他想尽一切办法让老柳和老萧的车按时赶到演出现场。交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撕开一条道来，让我们的车缓缓向会场进发。到得会场一看，秩序已经大乱，守卡的民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看见熟人就一群群地往里放；钢架围栏失去了作用，围栏外的人源源不断地翻过围栏跑进观众区，现场面广，警力又少根本就顾不过来。加上张志坚决要求所有的观众必须站着，不得设立座椅，让本就混乱的观众区变得更加混乱。

我、老柳、还有老萧来到舞台后面的候场区，看见刺眼的红光之下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不时发出阵阵骇人的吼叫，非常恐怖。老柳已经乱了阵脚，生怕出事，让我把968电台台长叫过来。台长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安慰老柳说：“没事，演出一开始，观众的情绪就稳定下来了。”老柳还是急得不得了：“那就早点宣布开始吧！”罗兰点了点头，用对讲机通知所有的工作人员做好演出准备。在一片音乐的巨响中，老萧走上舞台开始致辞。观众们对于这种官样化的程序特别反感，老萧边致辞，观众们边起哄。好在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排一堆领导讲话，否则真会被观众砸台。打那以后，我吸取了教训，凡带大型演出的节庆活动一律不再安排领导致辞……

演出开始了，观众的情绪安定下来。首先出场热身的是摇滚乐手“猫”。在候场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女孩。她叼一支烟，闷闷的一言不发。上场以后，伴随着重金属的音乐，她开始从嗓子眼里歇斯底里地喊唱。现场八万观众中有六万是本地农民，很少有人能够听懂。当她唱到第五首的时候，观众开始一浪接一浪地喝倒彩。我担心她支持不住中途退场。其实对于这样的倒彩，她已经习以为常，她坚守在舞台之上，不论观众如何辱骂，仍然执著地用自己的方式发声。

我含着眼泪望着台上忘情地喊唱着的那个叫“猫”的女孩，听懂了她的摇滚。在这唯“钱”独尊、竞争残酷、缺乏幸福感的社会，除了歇斯底里的喊叫，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方式去尽情宣泄淤积在心头的孤单？

千呼万唤，张志出场了。现场像点燃了火药，气氛突然火爆。离舞台最近的观众发出海啸一般的吼声向台上涌去，后面的观众像潮水一般跟着前面的观众往前涌。罗兰大喊一声：“赶快搭人墙！”我早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冲上舞台，同工作人员一道手拉手搭起人墙，将已经涌上台来的观众挡回了观众席。后来有记者问我，当时之所以有这么一个主动是不是为了炒作？我笑了笑：“恐惧都来不及呢，还有功夫想炒作？当时脑子里闪念的只有四个字，那就是：不能出事。”

演出进行了三个小时，终于平平安安地画上了句号，我顾不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和罗兰以及她台里的几员女将紧紧地拥抱。张志还有台长他们连夜回了省城，我、吉米、罗兰和景区老总则留在砂滩，一起去吃烧烤。夜深如水，风景如画，一片茫茫的银砂之上，孤独地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风在沙漠里走来走去，发出如埙一般空灵的声响。我们边吃烧烤边喝着啤酒，尽情地将所有的紧张全部释放。

●没部门敢审批漂流项目吗

2008年下半年的时候，老阮很激动地跑来告诉我，雷子要投资搞漂流了。我也很高兴：“好啊，江南人终于开始有了旅游开发的意识，说明我这几年的功夫没有白费。我们老是喊没钱投资，其实资金就在身边。民间资本是一座富矿，一旦开采出来，就是一座金山！”

雷子不姓雷，因为脾气性格雷，所以都喊他“雷子”。其实他姓梅，叫跃进，乃江南最牛的矿老板。雷子投资搞旅游，我着实有理由感到兴奋。我刚到江南时，嚷嚷卖砂嚷得最凶卖得最凶的也是他。如今，连他都感兴趣投资干旅游了，说明江南人的观念在慢慢地发生改变了。在矿区一带雷子的势力很大，称雄一方。自梅林铅锌矿破产改制以后，他联合几个老板把老矿给盘了下来，连地皮带产房、设备以及铁路、矿山，几乎占据了矿区的半壁河山。在矿区，到处是他的地盘，地方上的混混经常跑到银砂滩上去占滩为王，不请他出马很难摆平。

后来，他瞄中了砂子的巨大利润，鼓动矿区的党政领导卖砂，不仅领导同意，连老百姓都赞成，那个时候我简直对他头痛不已。为此，我经常给景区老总“灌水”：“你们一有时间就多找雷子聊聊天，向他推介一下矿区水库漂流的项目，如果能说服他投资，你们就不用天天为他卖砂的事情烦恼了，说不定到时候矿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卖砂的就是他！”

景区老总认为我说得有道理，觉得可以一试。没想到，这一试倒真试成了。不过，我又有点纳闷，雷子搞漂流，怎么没喊我这个分管旅游的领导去给他参谋参谋，反倒是把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市长请到江南开了两次协调会，他们连这个项目的报批手续该怎么走都搞坨不清，协调有什么意义呢？我问老阮参加没有，老阮说，雷子很牛，没把旅游局放在眼里，没请他参加。

我听得出来他有情绪，便开导他说：“雷子过去没搞过旅游，不懂套路，我们不能跟他一般见识。不管怎么说，他投的是旅游项目，就算他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也要主动介入，搞好服务。这个项目意义非同一般，具有强烈的示范效应。只要雷子在这个项目上赚了钱，江南其他的老板会跟风投资旅游，这就是我梦寐以求渴望出现的局面。漂流是一个特殊的项目，手续很难办，你放心，他迟早会主动找上门来的……”

我之所以放这句“狠话”，是因为我太了解这个项目了，在国家现有的行政管理体制下，“漂流”属于“三不管”项目。在传统旅游阶段，我国没有把漂流纳入旅游项目，而是作为带有探险性质的特种体育项目归口体育部门管理。改革开放以后，漂流项目作为旅行项目粉墨登场，国家旅游局认为应该由旅游部门审批，为此体育、旅游两家还打起了口水仗。争来争去，海事部门以为这其中有很大的利益，也参与进来，认为应该归口海事部门审批。安检部门说这属于危险项目，非安检审批不得上马……后来漂流出了安全事故，死了几个人，这些部门才发现这个项目不好管，出了事故谁也负不起责任。于是陡然之间都说自己没有审批权，于是，“漂流”审批由香饽饽一下子沦落成了“三不管”。2007年金牛山景区盲目上马搞漂流，酿成了垮坝淹死七人的重大安全事故，云梦地区的领导“谈漂流色变”，在这个节骨眼上雷子搞漂流，其困难显而易见。

果不其然，雷子找上门来了。他本以为凭他的财力和在江南经营了多年的人脉资源，没有什么事情摆不平的，可等到项目开工以后他才发现，都失灵了。他向我诉苦说：“工程没上马之前，我请这些职能部门的领导们吃饭，都说你先搞，边搞边办手续，好赶在明年‘五一’开漂，等到老子把机械拖进去开了场，这些王八蛋都找上门来了，说是没办手续要停工。我天天都在那几个部门跑，哪天没去办手续？海事局说：‘我们只管漂流筏子的质量检查，按国家标准，交一条筏子的钱我就给检测一条，只要合格就可以漂。’我一算，妈的，500条筏子检测的钱比买筏子的钱还贵。厂家出厂本来就检测了一道，每条筏子都有海事部门发的合格证，为么哩到了地方还要检一道呢？不就是为了搞几个钱嘛。我回过头来去找体育部门，体育局长说：‘我们只管竞技运动，旅游漂流项目我们不管，出了事担不起责任。’安全部门说：‘我们只管安全督察，没有审批的权限。’旅游部门说：‘我们这里只备案。’水利部门说：‘我只管堤坝的安全。’可工商部门不管这么多，没有审批章他们不办营业执照啊。一个皮球踢来踢去，这些老爷部门不仅不管你，还到处设卡。水利部门要我做《水资源评估报告》和《防洪安全评估报告》，环保部门要我做《环评报告》，发改委要我做《可研报告》，就这几个《报告》我估算了一下，交给他们来做得100多万，我怎么承受得起呢？前几天管安全的副市长召集安检部门的人开会，说要强行停我的工。如果我不办手续你停我的工还有道理，我手续都办了几个月，你们政府部门不作为，你说我该怎么办？官僚主义害死人呢！”

他反映的这些情况，他不说我也猜到了一个大概。

我笑了笑，道：“你以为官僚主义只害你呀，我也受害不浅呢。你看看那云林山，好端端的一座国家森林公园，都快要被豪华墓葬给包围了。没进景区先看坟，多煞风景啊！政府每开一次市长碰头会我都要大声疾呼，尽快启动殡葬改革，全面推行火葬。可是，你喊你的，谁听你的？江南大部分市级领导都是土生土长的，民政局所有的干部职工都是本地人，他们的祖辈、爷娘，甚至自己的骨子里都不愿意火葬，你一个挂职干部，从云梦一下来就要搞火葬，你算老几呀？喊了两三年喊不动，我也就不喊了，省得得罪人。”

雷子一听，急了：“听您这么一说，我这项目没得办法搞了？”

我对雷子说：“你莫性急，你这个项目和云林山的乱葬问题不一样，那件事情牵涉面太广。你这个项目主要是没搞清套路，所以走了很多弯路。不过你放心啰，我会来帮你理清这团乱麻的。话说回来，你也不要埋怨这些部门，轮到你当局长时你也会这个样子的。当今社会好多事情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问题的，有利益的时候大家争着管，没得利益或利益不大还要危及到乌纱帽的时候，就谁也不愿意出这个头了。没办法，你得适应。《水资源评估报告》、《防洪安全评估报告》、《环评报告》、《可研报告》等按规定是要做的，只是在价格上面可以协商，作为政府扶持项目象征性地收一点就可以了。我看这样，我让旅游局成立一个班子，专门帮你跑手续，你们公司出两万元协调费意思意思。下个月我主持开一个协调会，把所有的部门喊过来，现场办公，把该解决的问题都当场给你解决了，你看如何？”

“这还有么哩说的呢？”雷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打躬作揖地离去。

一个多月之后，协调会如期召开。会上各部门互相推让，都不肯审批。特别是水利部门，居然声称对这个项目不知情。

我反问道：“矿区水库管理所是不是你们的下属单位？”

水利部门回答：“是。”

我终于忍不住积压在心中的怒火，猛然间释放出来：“梅跃进早在去年就和他们签订了用水协议，你们作为主管江南市水库用水资源的主管机关居然不知情？既然你们不知情，为什么还要梅跃进做《水资源评估报告》和《防洪安全评估报告》？睁着眼睛说瞎话，都像你们这样不栽花反栽刺，江南的经济怎么搞得上去？既然你们都怕出事故担担子，今天我就带这个头，在座的部门严格按照各自的职责把好关，待验收合格以后大家都来签字，一个不落，集体担责！”

我的气势震住了会场，再没有发出不同的声音，困扰了雷子近半年的各种复杂问题仅花了一上午时间就迎刃而解了。工程进展很快，“五一”正式开漂。开漂那天，公司想举行一个仪式。我问雷子：“都请了哪些领导？”

雷子道：“请了老柳、老萧，其他的市级领导都发了请帖。”

我又问：“他们都答应参加了吗？”

雷子回答：“老柳答应一定参加，其他的领导没表态。”

我笑了笑道：“老萧肯定不会参加，他要回广州会妻儿，其他的领导都悬。”原因很简单，要是日后你这个漂流出了安全事故，开漂庆典上的照片里有他们的影像，他们会担心受牵连。为了不冷场，我宽他的心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参加，我是分管旅游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二天，我准时参加庆典。市级领导中也还有不怕“死”的，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就亲临了会场。

自始至终，我没有看见老柳的身影。

●副市长：夹在书记、市长间的“酸菜馅”

我曾经打过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政府就像一块没有肉的馅饼，副县（市）长就是馅饼中的酸菜”。

这个比喻得到了很多同僚的认可。像我们这一级的干部，不怕钱少（钱少，可以去化缘），不怕权小（权小，可以慢慢熬），最怕书记、县（市）长意见不统一夹在中间不晓得怎么办。在乡镇一级，不存在这个问题，反正是乡镇书记说了算，乡镇长几乎没什么发言权。到了县一级，关系就变得很微妙了，表面看上去似乎很难看得出有什么破绽：书记管帽子，县（市）长管票子，各自按潜规则行事，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暗地里也有相互不买账的时候。一旦这个时候陷入其中，难逃满嘴酸菜的味道。

在云梦地区县级领导班子中，老柳和老萧关系算相处得融洽的，老萧刚到任时，老柳在云梦市三级干部大会上表态时曾经以二人的名字作了一副对联，联曰：“子文博闻知博温，博温知温靠子文”。不管他们如何“知温”，相处久了，总归会有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就拿嗡琴戏《村长本是学生伢》进京演出一事来说，两人的想法不一样，就搞得分管领导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村长本是学生伢》这出戏的主人翁原型是江南组织部长在药谷乡龙角村办点时挖掘的一个新农村建设大学生村官的典型。为了把这个典型树起来，组织部筹了一点钱，作为政治任务交给文化局，让他们排了这出戏。戏排出来以后通过云梦组织部下文，在全市巡演反响很好，有人就出主意，如果能够进京演出，那个政治影响非同小可。江南组织部长动了心，去给老柳汇报，老柳觉得甚好，让他派人和北京联系，最好能在中国大剧院演一场。联系的结果是大剧院太贵，演不起。在北京的几个乡友说，筹点钱在朝阳剧院里演两场算了。北京人听不懂嗡琴戏，票不好卖，如果剧院太大，位置空得太多，气氛不好。朝阳剧院正好，光乡友就可以把位置塞满……老柳一听有道理，二话不说便拍了板。

可他拍的是演出的板，却没拍钱的板。送戏进京得花钱，花钱还得找老萧。分管领导和文化局长知道这笔钱不好要，指望老柳出个面。老柳说我不管钱，你们打个报告去找老萧吧。老萧对送戏进京不感兴趣，他不喜欢搞这些花架子。他的想法也有他的道理，又不是获了奖国家调演，自己拿钱到北京请老乡们看戏，有什么意义？可老萧明知道这是老柳的意图，他也不能直通通地拒绝，便拐了个弯道：“你们先演，费用的事到时候再说。”

分管领导和文化局长没办法，两边都不能得罪，只好硬着头皮进京。进了一回京，无论如何得把央视忽悠来，如果连央视镜头都看不到一个，演出费的事搞不好会打水漂。文化局长不知所措，云梦电视台副台长很有新闻头脑，他出了个馊点子，虚构了一个新闻由头：江南市政府给农民工送戏进京。这个由头正好符合当时的主旋律。央视记者还真给忽悠来了，摄像机对着观众席上一拍，纳闷：哪有农民工的影子？不过怀疑归怀疑，消息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了。

演出差不多了，可借来的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演员们提意见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连长城都没去过，大家一起吵着闹着要“一日游”。局长没法子，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但为了节省经费，早上4点就出发了，赶下午的火车回江南。一行人又累又饿地赶到火车站每人呷了个快餐，上车时才发现，由于路费不够剧团给他们全部买的是座位票。演员们怒火冲天，在火车上就造起反来。事情反映到老柳耳朵里，他赶紧吩咐宣传部组织锣鼓家伙，一大早在政府门口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给他们以精神上的鼓励……

像这样的事情，我曾经遇到过多回。我最怕老柳对我说，你准备一下，什么时候开个常委会议一议旅游。常委会议旅游，无非解决三个问题：思路、规划和经费。你老柳事先不和老萧衔接好，让我拿一个方案直接捅到常委会上去将老萧的军，不是激发我和老萧的矛盾吗？这样的蠢事我不干，只好采取拖延的办法。直到我离开江南，这个常委会一直没有开成。

也有无法回避的。2008年三级干部大会上，老柳向与会干部庄严宣布，2008年举办一届大型旅游节庆活动，景区不拿钱，政府拿钱！我知道老柳在表这个态之前肯定没和老萧商量，注定夹在中间为难的非我莫属。散会以后，各乡镇、各单位都在积极落实江南市委三级干部会议精神，旅游战线也不能落后。我和省城一家电视台的编导精心策划了一个“汽车飞跃云林山”的旅游促销活动，从45万讲价讲到15万，都市频道邀请其他省市的多家电视媒体现场直播，还赠送一周广告，多合算的买卖呀。我把方案送给老萧，找他批钱，老萧很礼貌地收下方案，对钱的事提都不提。后来，我在食堂里吃饭碰到老柳，顺便把这个方案给了他一份。听了我的汇报。他觉得蛮好。我说：“麻烦你出一下面，和老萧说一声，我好找他批15万块钱。我已经找过他一次，他没表态。”

老柳道：“你去找他就是，就说是我要你去找的他。”

我很为难：“你是不是给他打个电话？”

老柳有些不耐烦：“我说了不用打电话，你去找他他会晓得的。”

无奈，我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找老萧。这一次老萧很干脆地否决了我的请求。他说：“现在到处都要用钱，哪里有钱给你搞活动？”

自此，我便彻底打消了办节的念头。可是老柳的愿望却很强烈，他要向三级干部们有所交代。眼看着“五一”黄金周越来越近了，我这里还没动静，他便很不高兴地让秘书把我喊到他的办公室谈话。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去年没让你管旅游，你不做事情有可原，今年让你管旅游了，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没动静？在这里挂职就要好好挂，总要挂出个名堂来，没有政绩，你回去拿什么交差？”

他这副口气让我非常反感，我强忍着心中的不快，耐心地给他解释：“不是我无动于衷，方案你也看过了，价钱也和对方谈好了，就差打预付款过去了。老萧不给我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叫我有什么办法？”

老柳听出了我的画外音，颇为恼怒：“不是每年给你们预算了100万吗？人家没有预算找他要得到钱，为什么给你们预算了100万你反而要不到钱？你总是和一把手搞不好关系，你应该好好地反思反思。”

他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我，我提高了嗓门回应道：“你以为那100万是真的预算给了旅游口？我问过老萧，老萧明确地告诉我那只是列的一个科目，好应付上面的检查，那笔钱根本就不是旅游专项资金……”

正在我们争执的时候，市委办主任进来向他汇报说河东区党政领导代表团要来江南参观学习，代表团由书记、区长带队，按照对等接待的原则，江南市委书记、市长应该陪同。可是老萧不肯出面，河东区的书记曾经是他的下级，资历、学历都不如他，老柳不走，他没法接书记，心里不痛快，故有意回避。市委办主任不好勉强，又觉得不妥，只好来向老柳求援。老柳沉默了片刻，拨通了老萧的手机，用商量的口气对他说：“我去全陪，你陪个餐，怎么样？”对于老柳提出的这个妥协性建议，老萧愉快地接受了。老柳转过身来立马教训我：“你要向市委办主任学习，你看人家的协调能力！”

我嗤之以鼻：“他还不是搞不定了才跑来找你帮他搞定的，这也叫协调？”

老柳见我和他顶嘴，更不高兴，继续教训我：“你这样的脾气和性格不适合在官场上混。”

我说：“我知道。”说罢把门用力一关，离开了那个火药桶。

那一年，活动终究没有搞成。快要离开江南的时候，在茶楼里偶遇文化局长。我问他：“上次演出的那笔乱账了了没有？”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至今，那笔欠账仍然挂在文化部门的账上。

●这份“贱约”是哪个签的

我到江南五年，平心而论，除了通过炒作做旺了景区的人气，在基础设施方面并没有得到大的改善。最大的瓶颈除开财政乏力的因素以外，与雾岭旅游公司关于“黄龙洞——矿泉湖景区”的合作开发协议签得失败不无关系。老柳多次给我施压，要我把雾岭旅游公司搞走再找一家有实力的开发商来，我有苦难言。那份由上市公司律师团精心拟制条文、经柳博温同志亲笔签名的合同，丝丝入扣，根本就找不出任何让其退出的破绽。在政府市长碰头会上，我把那份合同复印数份，人手发了一份，老萧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份‘贱约’是哪个签的？”

没人回应。

合约上签道：“雾岭旅游公司以所属原矿山技校600亩土地及附属资产入股，控股70%，承诺总投资2000万元，前五年投资不少于1000万元，合作期50年；江南市人民政府以地下长城、矿泉湖、银砂滩及上述景区现有资产入股，控股30%。”“五十年需投资2000万元，头五年不少于1000万元”的概念是，只要头五年兑现了1000万元的投资，其余44年无需投资，因为另外的1000万元投资没有细化到年份，对方即使在第49年年底完成这1000万元的投资也没有违约。也就是说，雾岭旅游公司仅凭区区1000万元投资就轻轻松松卷走了政府50年的经营权外加70%的股份，堪称中国最“贱”的合同之一。

还有一份比这份更贱的“贱约”。江南市政府出让给泡泡奶公司紧靠107国道和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其中包括一部分核心景区用地的总计1600多亩土地，出让价格仅为“买断水田8000元/亩，旱地6000元/亩，林地4000元/亩”……

为什么会频频出现这样的“贱约”呢？

自国家实行分税制以后，地方经济开始勒紧裤腰带。在这种大背景之下，各级地方行政首脑开始探索如何走出困境的办法，经营城市的概念开始风行。本来，科学地经营城市应该是把城市作为国有资产来整体经营，然而在中国，绝大多数的行政长官们一提经营城市马上就会想到卖地和建厂。许多地方求发展、求政绩心切，热衷于“以地置换”，即将土地贱价置换给开发商，开发商出钱为政府修路、架桥、美化街道等等，由此获得大片大片廉价的土地，然后再开发地产，以高价卖给消费者牟取暴利。

这样一种短平快的方式的确让城市变美了，政绩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得以显现，然而，城市建设的成本却被无辜地转嫁给了购房的纳税人。“以地置换”弥补了城市建设资金的不足，但财政增收的问题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那么钱从哪儿来？“无工不富”，只有一条出路：招商引资办厂。可全国都在招商，办法都大同小异，为了杀出一条血路，同样把目光瞄准了土地和资源——贱价，更多的是亏本、贴钱招进来，先赚政绩，再图以后预期的税收。许多企业家非常聪明，一般完成一期投资把第一批生产线上上来以后，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政府妥协，签订“包税”协议，即“头若干年按每条生产线每年很优惠的税收征税”。干完“包税”期，老板会立马将企业转卖，套取政府的土地差价及增值利润。

为了引进这些老板，政府必须配套建设工业园以及水、电、路、污水处理等诸多配套设施，若干年后，还得拿巨额资金去堵环境遭破坏的窟窿。政府的钱是谁的钱？都是纳税人的钱。政府贱卖土地、资源，赚了政绩，赚了GDP，纳税人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他们不仅要为老板们办厂买单，还要为老板们的工厂排出的废气、粉尘以及数不清的污染物支付高昂的健康代价……

我们再回到“黄龙洞——矿泉湖景区”那份合同的话题上来。

为了解除和雾岭旅游公司这份合约，我可谓绞尽了脑汁。我深知，要抓住其软肋才有和人家谈判的资本。由此，我想了很多办法，先搞清楚了这份合约的来龙去脉。雾岭旅游公司当年为了做大盘子上市，以380万元的价格获得了矿山技校600亩土地及资产，而后评估6000万元入了股本。因为矿山技校地理位置偏僻，如果不依托黄龙洞景区盘活，没有什么经济价值。加上周边社会环境相当复杂，长期闲置会被当地老百姓蚕食殆尽。基于如此目的，便有了合作意向。那时，老柳刚刚从云梦调至江南，也希望有大的项目签约。负责谈判的是当时分管旅游的邱红霞副市长，其立功心切，被老板牵着鼻子走，一半清醒一半醉地约定了以上条款。老柳是法人代表，签字的只可能是老柳……

抓住了雾岭旅游公司的软肋，我有了谈判的底气。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当初雾岭旅游公司购地成本就花了380万，后来在江南零零星星投资了520万，借款给江南150万，按每年20万抵扣四年分红80万，结余70万，总共算起来雾岭旅游公司在江南投入了970万元。如果在1500万元以内能够收回来，江南政府是合算的。因为，按照国家新的土地政策，商业用地的成本价每亩就要花到9.6万元，600亩土地仅按成本计价就达到了近6000万元，还不包括土地上的固定资产。

在确定了我的心理底线之后，我开始拐弯抹角地试探雾岭旅游公司，了解他们的要价。当时雾岭旅游公司刚刚被雾岭市人民政府收购，巨大的债务压力加速了他们改变投资战略的决心。我了解这一情况之后，以“银砂滩是危险尾砂坝，政府有权强行闭库”、“黄龙洞是国家人防工程，人民政府有权强制收回”为由，不断地给他们施压，逼他们不得不做出退出江南的决定，要价3000万元。并承诺谁牵线卖3000万，按10%给予重奖。我态度强硬：“3000万没有，奖金我也不要，800万现金拿走！”双方谈判谈得如火如荼，距离谈得越来越拢，我的心里越谈越虚：这800万从何而来？

就在我万分焦虑的时候，矿区街道办事处工委书记老崔给我带来了好消息，他向国家争取了一笔巨额资金，打算把“黄龙洞——银砂滩”建成国家矿山公园。资金的问题终于有了着落。但更大的困难接踵而至，那就是观念的问题。尽管收购的主体是矿区街道办事处，且其收购的资金是向上面争取来的，但毕竟都是国有资金，像这么大的抉择必须上市长碰头会集体讨论决定。会上，我通报了详细情况，市长们的意见马上分成了三派，大多数认为不合算。这一部分人认为：“当初他们只花了380万，凭什么我们收回来就要花八九百上千万？土地在我们的地盘上，他们又搬不走，人民政府搞进来一个企业很难，要搞死一个企业还不容易？”还有一部分人不发表意见，做老好人。

支持我的人算上我还不到三四个人。老萧毕竟是学金融的博士，清楚这笔交易是不是合算。但他又不能打击一大片，既然是集体、民主决策，就要遵循民主集中制原则，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这样一来，谈判就会破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有资产被人家廉价占有50年。老萧非常聪明，他表态说：“反正财政也拿不出这笔钱，既然老崔有信心把这块资源接过来经营好，就全权委托他去谈判、签约。如果能够谈得成，老崔又能够从国家争得来资金把这里盘活也是一件好事！”

老萧一锤定音。经过几轮反反复复的讨价还价，最终老崔和对方以900万元现金成交。

泡泡奶项目的那片土地可没有这么幸运，是被花旗银行用来抵债，还是被人民政府没收，随着其董事长戴成武的被刑拘，一切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第七章　官场式人际中的虚伪与真诚

后来，在我离开江南之前，我特意到老萧家坐了坐，我们俩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他还算是一个很大量的人，就凭我在外面说他坏话这件事，他就可以不让我待在江南。自此，终于证实了我的猜测。唉，对此我不得不佩服那个设下如此狠毒阴谋的造谣者。

●你以为书记心里真有你？

从2006年上半年开始，江南有实力竞争市委常委的副市长、乡镇党委书记及科局级单位的一把手们，不再有心思上班，眼光齐刷刷地瞄准了市委常委的“空位”。也怪不得，基层干部苦等五年只有两次晋升的机会，即党委和政府换届。而且每次换届空出的位置少得可怜，尤其是常委这边，云梦的“空降兵”特多，常常是“苦等五年空望月”。政府那边还好一些，除了市长、常务副市长“空降”以外，其他副市长一般都会在本地产生。至于人大和政协那边，只有快到龄了待遇又还没有解决的时候，那些有实力又有资历的科局级一把手们才会退而求其次地往那边去。

换届还没有开始，许多竞争者心里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本次常委竞争异常的激烈。根据上面的精神，今后常委里只设一个专职副书记，必须配备一个35岁以下的年轻人和一个女常委。人们掐指一算，失望透顶。现任常委中到龄的只有宣传部长和纪委书记，如果严格按照“年龄和性别结构”来配备的话，等于没有空缺。虽然政府这边副市长中要增加一人进常委，但政府这边竞争也尤为激烈。资格最老的老向，人缘好，势力大，老柳不能不考虑；“双高”副市长曹日华有年龄和学历、职称优势，又有省委组织部“御派”的政治背景，老柳也不能不考虑；还有一个直接由省委组织部从省财政厅下派来江南任职的副市长熊雄，他背靠省财政厅这棵大树，如果不考虑他，将直接影响国家和省里对江南的转移支付及项目资金的争取……尽管看似无望，也有不死心的。在他们看来，位置少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谋局。在江南党委换届历史上，市委副书记、市长都曾经落选过，何况一个小小的“光头”常委？

在政府班子这边，和我关系最好、我也最为他们担心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双高”副市长曹日华，一个是从省厅下放来江南的副市长熊雄。曹日华考取“双高”副市长这个职位之前，系经贸科技学院外语系的副主任，年收入是现在的三倍。我很不理解他的这个决定，经常笑话他：“像你这样耿直、没有背景、不会吹溜拍马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荣返省城呀？你这个湖大的博士智商应该不低呀，当初怎么就做了这样一个糊涂的选择呢？”

曹日华叹了口气，讲出了他的心里话：“我们家族祖祖辈辈是农民，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县太爷。我以为当县太爷很风光，哪里晓得要权没得权，要钱穷得死，每隔五年还要花钱保位置，年纪轻轻两地分居，还不晓得哪一天能够回去和老婆团聚。莫讲，一讲起来我就后悔得要死。如果我不来江南，在经科学院随随便便混个正处级的系主任没一点问题。没办法啦，又没得后悔药呷……”

我提醒他：“这次换届你可不能掉以轻心，你要想方设法进常委，要不就交流出去，不然的话，明年副市长选举很难保证你不落选啊，我听到了好多风声，有人公开扬言，第一个就要把你选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他县里面的‘双高’都准备安排进常委，老柳应该会考虑我吧？”

我摇了摇头：“你不了解老柳。他廉政、也为民办实事，就是太讲究平衡。你不相信，我把话撂在这里，他不会打你的米米，除非你属于35岁以下之列，可惜你已超龄了几个月。”

曹日华不信，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他那么自信，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被老柳派到浙江挂职去了。他还以为是老柳关照他，特意给他一次锻炼提拔的机会，故兴高采烈地去了。殊不知在如此关键之时刻，有哪个常委和副市长愿意去？

和他一样自信的还有熊雄。

当初省里搞改革，从省直机关放一批年轻干部到县里任职。熊雄所在的省厅分配了一个名额，其他人都不愿意下去，熊雄机关里待得有些烦，便报了名，拿他的话说是“为厅里解了个难”。他本来是要被分到边远山区去的，因为省委组织部分管此项工作的副部长是江南人，关心家乡建设，希望熊雄利用他所在的厅这层关系，多为江南挣点资金，于是把他派到自己的家乡来了。

熊雄到江南来了以后。他所在的厅也的确给面子，厅长亲率各处处长来江南现场办公，开了江南有史以来之先河。后来，在熊雄的努力之下，省厅陆陆续续为江南增加转移支付一个多亿。江南人民很感激他，我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听一些老同志情绪激动地谈论：“江南无论如何要保熊雄，他是江南的财神爷。”想必这样的恭维话熊雄也听了不少，一脑子的蜜糖水，哪里会想到蜜糖也是药，是药三分毒，甜过之后细细品来还是有些苦的，不然人们怎么会常说：甜得有些苦呢？

作为知心朋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提醒他。有一次饭后我们一起在星河广场散步，我提醒熊雄：“下半年党委就要换届了，你是不是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熊雄不以为然：“这些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我为江南做了那么大的贡献，老柳未必就不打我的米米？”

我摇了摇头：“未必！这次只空了两个位置，要一个35岁以下的，还要一个女的，等于没得空缺；政府这边增加一个常委，副市长向前资格最老，背景也不小；秦副市长资历也不浅，人缘又好，怎么排你也排不上号。”

“既然没位置那不是瞎操心？”熊雄半天不开窍。

我很耐心地点拨他：“你真傻啊，不是缺一个常务副市长吗（此时，黎明已调离江南到河东任县长）？你只要把你们厅长搬出来去找找云梦的主职领导，准行。你想啊，哪个市里的领导敢得罪省里面的财神爷？只要你们厅每年多给点钱，一个县级市的常务副市长算什么？”

“唉，懒得操那份闲心，我相信老柳会考虑我的。”熊雄如是说。

我哼哼一笑：“呵呵，那你就等着吧！”

果然，江南没有做他们两个人的方案。先是曹日华从浙江很郁闷地打电话给我，江南市委向云梦市委请求“35岁以下”放宽到“35岁左右”，那样曹日华就有希望进常委，但这个提议被否决了。之后江南市委将副市长向前报了上去。

我把他训斥一顿：“那你还待在浙江干什么？赶快去找组织部部长唦，你们在湖大研究生协会共过事，应该会给面子；再说你是‘双高’系列，属于换届重点保护对象，他应该会考虑你的问题。”

曹日华不开窍：“江南没位置，他怎么关照？”

我气死了，吼道：“江南没位置就不能交流到别的地方去？”

他“哦”了一声，赶紧起身去预定回云梦的机票。

就在曹日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熊雄终于沉不住气了。有一天晚上11点多他情绪低落地打电话给我：“老柳真没打我的米米。”

我急问：“你怎么知道？”

他答：“我问了云梦市委组织部的几个兄弟，他们告诉我的。”

我赶紧给他出主意：“你也莫着急，不到最后一刻哪个上哪个下谁也说不准。你听我的，这几天你不要回江南，就待在省里找三个人。一个是你们厅长，最好能请他出面找一下云梦的书记、市长或组织部长。如果厅长不愿意出面，你就去找省委组织部钦点你的那个副部长，他不会不管你的。如果万一他也不肯出面，你就随便在你们厅找个副厅长给云梦的领导打电话，保证有效果。”

“那行，就照你说的试试看。”听他的口气没有半点信心。

大约一个星期过去了，始终没有他的消息。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家度周末，快要转钟的时候，熊雄打电话来约我喝茶。我赶紧穿好衣服赶到南浦云，老远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我问他：“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这么晚了从哪里来？”

他告诉我：“我和云梦市委组织部的那帮兄弟们刚喝完酒，他们告诉我老柳没有拿我的方案，说我这次没得路。劝我莫灰心，下次有的是机会。我晓得这些话都是戳人的，信不得。”

我接着问：“我让你找的人你找了没有？”

他回答：“我找了厅长，厅长不肯出面。他说他上次到云梦当着张书记的面把我交给了柳博温，让他好好地培养我。江南不拿你的方案叫他怎么还开得了口？省委组织部那个副部长我没去找他，鬼晓得他还认得我啵。我只是找了一个老副厅长给云梦的领导打了个电话，现在看来没效果。”

“你确信老厅长打了电话？”我追问。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熊雄很肯定地回答。

我一听，心里有了底，对熊雄道：“你放心，明天你肯定进常委。”

熊雄不信，嘴里念念叨叨，老是怪老柳不靠谱。我劝他：“你要理解老柳，你们这些‘空降兵’年纪这么轻，一来就居高位，那些老资格的乡镇书记、科局级单位的一把手们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老柳在这个问题上偏袒你们，那不是自掘坟墓吗？如果换了你当书记，你也会这么干的。你不能怨他，以后见了他还要对他说一些感恩的话。不管他如何待你，你都要和他搞好关系，说不定哪天他摇身一变就是云梦市委常委，你如果想进步，还得依靠他美言。你以为他愿意得罪你？还不是没得办法嘛！”

熊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酒气熏天地回去了。

第二天，我得到消息，熊雄果然进了常委。

曹日华也如愿以偿，调往河东区任“光头常委”。自此，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回浙江挂职了！

●“官场式暗算”

当官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你永远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了你一刀，而我就曾亲身经历过这种痛苦。不知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在我和老柳、老萧之间种下了一个阴谋。

有一天晚上，我陪老柳打乒乓球。来江南之前，我不会动拍，老柳逼我上阵，说是可以减肚子。减不减肚子我搞不清，因为我精瘦精瘦的，没肚子可减，至于老柳，每天又是篮球、乒乓球，还打羽毛球，也没见他的肚子小多少。和老婆两地分居，减减性欲倒是蛮有效的：打个把小时球，把自己整得大汗淋漓，然后冲一个澡，呼呼大睡，就什么欲望也没有了。

不过那天有些反常。平常打球喜欢开点玩笑的老柳显得格外严肃，打了几盘，他突然把拍子往桌上一放，对我说：“致远，到我房里坐一坐，我和你说点事。”我一听，感到格外奇怪，甚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事这么重要，居然打破常规要喊我到他家里去谈？我了解他的习惯，他晚上从不会客，除非是他的亲人或特别要好的朋友。尽管我们住楼上楼下，又是老乡，但他从未主动喊我到他家里坐过。即便是有一次我有紧急事情向他汇报，我明明知道他在家里，可就是敲不开他的门。

我忐忑不安地和他上了楼，他的秘书走在前面掏出钥匙把门打开，我第一次走进了书记的家门。这套房前后住过两任市长，装修一般，陈设简单，电视机还是台式的，没有更换。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削了一个苹果，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致远啊，一个人的人品好不好，就看他走到哪里是不是都说别人的好话，我、老萧和你在一起工作是一种缘分，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相互抬举，你怎么能在背后讲我们的坏话呢？”

我一听，突然像挨了一记闷棍，书记这么郑重其事地和我谈话，说明他心里一定非常在乎这件事情。如果不彻底澄清，我和老柳、老萧的关系从此会滑入谷底，最严重的后果是将直接影响我的政治前途。因为，我的挂职结论作得好与坏完全在他们的股掌之中。更重要的是，如果此事属实，事情一旦传了出去，今后还有哪个领导敢用如此长舌之人？可事情糟糕就糟糕在我对此事没有一点印象，根本就不记得在哪里和什么人谈论过他们两个。我只好作答：“我没在背后讲过你们的坏话呀。”

“你讲了，是云梦的一位局长亲口告诉我的。”老柳极为肯定地说。

“不可能，在云梦除了我们旅游局的章文雄，我和其他的局长一个都不熟，根本连在一起闲聊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讲你们的坏话呢？”我很肯定地回答。

“你的确讲了，你说我老柳办事粘粘糊糊，没得魄力；你说老萧脾气大，喜欢骂人，专权等等。你议论议论我也就算了，人家老萧刚来，你就在背后这样议论人家，影响多不好啊。像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只讲人家的好话，从来不议论人家的不是。你这样做说得轻一点是政治上不成熟，说得重一点是人品有问题。”老柳完全相信了那个谎言，板着一副面孔教训我。

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和云梦的哪位局长说过他们的坏话。可是无论我怎样解释老柳都不接受。末了，老柳对我说：“幸亏老萧还不知道此事。你放心，我会替你瞒住这件事的。你也不要有什么包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我云里雾里地出了书记的家门，雾里云里地进了自己的家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搜索我曾经接触过的“局长”，“人肉搜索”了无数遍，可就是搜不到对象。我确信我再次陷进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这位阴谋的主人智商极高，其高明之处有两点：一是所举报的内容似乎精心编排过，好像算命先生给人算命一样，正说反说，安在谁的身上谁都会信。从老柳和老萧深信不疑这一点可以看出，此人达到了他的目的。二是刻意选在换届前夕挑拨我和书记、市长间的关系，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阻止我留在江南任职。谁都知道，尽管副市长是云梦市管干部，但如果县（市）委书记不同意某人任职，云梦市委组织部是不会做他的方案的。要阻止我占用江南的职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躲在阴沟里“挑拨离间”。可问题是，这个躲在阴沟里的人究竟是谁呢？

这个人藏得很深，深得让你连怀疑的对象都找不到。阴谋像一个鬼影，成天依附在你的身后，只要你稍不留神，就猛扑上来狠狠地咬你一口。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几个文友在第一时间茶楼大厅里海聊，席间聊到云林世界碑林，江南作协副主席道：“老周是个书法痴，让他去找他的舅舅周庆琴化点缘，不晓得可以刻好多碑；他的舅舅当过常务副省长，还当过省政协主席，现在的身份是省慈善总会的会长，多的是钱，只要他给钱，就给他在山上立块大碑。字写得不好没关系，就让他外甥周爹写署他的名，反正没人找他打官司……”江南电视台副台长插话道：“莫小看琴爹，我采访过他，他的字写得蛮好的。”文化局副局长牛皮轰轰，呵呵一笑道：“我不喜欢他的字，他几次主动要送给我我都没要。”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谁也没有当真，没想到却生出了一场是非。第二天，周爹的儿子小周一本正经地找到文化局副局长质问他：“我舅爹又没惹你们，你们为么哩要讲他的坏话？”那个副局长莫名其妙，答：“没啊。”小周板着脸提醒他：“没啊？昨天晚上宁市长、你、还有其他几个文化圈子里的人，在茶楼讲了么哩，你难道都忘了？”那副局长大呼冤枉，第一时间向我禀告此事，我吓出一身冷汗：“搭帮我没讲琴爹么子坏话，要是讲了传到了琴爹的耳朵里那还得了？”

打那以后，我处处事事小心，生怕被隔壁之耳抓住什么辫子变成了杀人的武器。自从老柳和我谈话以后，老萧始终没有对我表露过什么，但我心里能够感觉得到，他对我疏远了许多。特别是我被任命为副市长以后，这种感觉更为明显。按照一般惯例，虽然我是挂职副市长，但仍可分管一线工作。人大通过我的任命以后第一次参加市长碰头会，会上老萧先是给我戴了几顶高帽子，称赞我能力强，点子多，有创新思维云云，然后话锋一转：“致远同志我想给他多加一点担子，除了分管旅游以外，还想给他加一条线，具体加哪一条线，等会儿散了会我和他个别交流以后再做决定。”这一番话说得我热血沸腾。散会以后，他把我单独留下来征求我的意见。他说：“你管计划生育如何？”

我实话实说：“不适合我，计划生育责任大，担子重，我是个门外汉，怕挑不起来。”

老萧想了想，没有作答，沉思了片刻，又道：“你觉得城建怎么样？”

我答：“我是园林部门出来的，对城建工作很熟悉。”

“那好，你先不要对任何人声张，我还没有和主管城建的副市长通气，人家是老资格了，要先征求他的意见……”老萧本来还打算勉励我几句，门外传来了上访者擂门的声音。我们便匆匆地结束了谈话。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等了一个多月，政府办终于将市长们分工的文件发了下来。我迫不及待地拿起来一看，顿时傻了眼，在给我分工的那一栏内分明写着：协助刘副市长分管旅游。这意味着我被完全架空了。在官场上所谓的“协管”，实际上就是“歇管”，有哪个副市长愿意别人插手自己的事务？不得已，我只能天天耗在办公室里研究我的汉字，打发无聊的日子。

很快，社会上有了反应，特别是人大那边，许多人指责老萧“放着旅游专家不用”，耽误了江南旅游业的发展。老萧有些顶不住了，两个多月之后的一个中午，我们在食堂共进午餐，他主动对我说：“致远啊，关于你分工的事情我想了一想，还是要给你加点担子，多分一条线，这样，文也不用发了，过几天开市长碰头会我直接宣布，你看行不行？”这一次我信以为真，赶紧回答：“行，就按你说的办。”回家以后，我把这一喜讯告诉了老婆，老婆摇了摇头，道：“副市长分工实际上是利益的分配，要从人家虎口里拔一条线出来不容易，上次老萧那么明确地暗示你，你却不去给他打点打点，所以他让你由分管变协管。现在他又暗示你，我看你是不是要去上上他的门？”

我眉毛一顿：“你扯淡，我们都是同僚，还搞这一套？再说了，老萧压根儿就不是一个贪财的人！”

妻子冷笑道：“他不贪财，那是为什么呢？”

我回答说：“我猜想，是不是别人陷害我，说我在外面讲了老萧的坏话，这件事被老萧知道了，记仇？”

妻子恍然：“蛮像，这么看来这次分工只怕又是空头路。”

果然被妻子言中了。星期一开会老萧宣布：“小宁同志除协管旅游以外，再协管城建，能力大责任大嘛。”

我哭笑不得。

我继续我的“歇管”生活，唯一的收获是对汉字的研究越来越深入。随着我的“歇管”，刚刚起步的江南旅游严重滑坡，团队游日趋减少，一年到头也不见举办一个活动，暮气沉沉。面对如此局面，老柳不高兴了，先是当着我的面骂旅游局局长老阮“一年到头无所事事”。我知道他是在旁敲侧击地批评我。我只能装傻，但面子上还是挂不住。后来，他干脆把我叫到办公室，批评我不管事。正好我一肚子委屈没处倒，老柳的批评惹火了我，我没好气地说：“老萧不给我分工我怎么管？”老柳见我顶撞他，也很生气：“不给你分工你怎么不和我说？”

我反问道：“江南人都晓得，未必就你不晓得？”

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江南人大、政协对于老萧不给我分工意见太大，老柳实在顶不住了，不得不在常委会上直接给我分工，让我分管旅游。自此，分工的风波才告一段落。

后来，在我离开江南之前我特意到老萧家坐了坐，俩人推心置腹地交谈了一个多小时。交谈过程中，他说他还算是一个很大量的人，就凭我在外面说他坏话这一件事，他就可以不让我待在江南。事实上为了让我能够留在江南，他暗地里帮我做了许多工作……

自此，终于证实了我的猜测。事实上，得到“密告”的并非老柳而是老萧，老萧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柳，老柳为了维护老萧便对我撒了个谎，说老萧对此事毫不知情！

其实老萧早就知道。

就在我2010年五月份离开江南前夕，我再次中招。有人以江南“黄毅”的名义给云梦市旅游局局长宋波、党组书记章文雄、纪检组长岳龙分别致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宁致远说宋波没卵用，岳龙是个马屁精！”有朋友劝我是不是给宋局长解释一下，我摇摇头道：“何必呢？越解释越说不清。”

●任职？挂职？俩书记分歧大

江南人大都喜欢把旅游的功劳算在我的头上，实际上功劳最大的还是黎明，没有他的鼎力支持，我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为无米之炊。他“空降”江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促成了江南市委有史以来第一次召开常务会议专题议旅游，不仅为旅游局解决了办公用车，还拨专款近七十万元用于规划编制等。常委会一散，他就找我谈话。他说：“过去我对你了解不多，到江南以后发现你在旅游方面的确有办法，你的那些新理念很先进，超过了许多专家。我希望你能够留到我的家乡多干几年，把这里打造成中南地区的后花园。”

我苦笑道：“我也想留在这里多干几年，只怕留不下来。”

黎明问：“为什么？”

我回答：“江南的干部就是怕我留下来占职数，老柳是个四平八稳的人，他也不愿意留我……”

“哦，”黎明若有所思，道，“没关系，工作我去做，你只管好好干就行了！”

接下来，他开始广造舆论，希望借助民间的力量对抗政治逆流。然后，他又一个一个去做常委、人大、政协领导们的工作。一切外围工作做好以后，他正式向老柳提出了他的想法。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老柳不敢轻易否决他的建议，先是表态同意我留下来，然后又重复他的老一套：“没职数，看他愿不愿意挂职副市长。”黎明也不好勉强，答应做做我的工作。

从老柳那里回来以后，黎明心里没底，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交代：“你给张书记写一封信，把你这几年在江南工作所取得的成绩简单介绍一下，然后主要谈下一步的发展思路，最后提一个请求，希望能够留在江南任职副市长，尽职履责，把江南建设成为中南地区的后花园，记住，不能超过三页纸。”

我点点头，道：“我想再和张书记见一面，当面谈谈我的想法。”

黎明道：“最近你最好不要去见他，换届的事把他搞得焦头烂额。心情不好的时候去见效果不好。你把信写好交给我，我安排人送到他手上是一样的。”

“谢谢黎市长。”

外面有人敲门，我赶紧起身去准备我的信件。

信很快就写好了，黎明稍作修改，我打印好以后交给了他。接下来是耐心的等待。等来等去，好消息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个坏消息：章文雄局长提前退线到书记岗位，把局长的位置让给了副局长宋波。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本人还蒙在鼓里，正陪云梦市宋副市长在山西考察。我揶揄他：“哪里不好去，偏偏去山西，走西口，不吉利呀！”

当时他得到这个消息，心情有些不舒服，但他心态好，组织部门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他什么也没说，就两个字：“服从！”

后来我问他：“你在旅游方面的贡献有目共睹，书记为什么要换你？”

他回答说：“我替领导背了黑锅。”2007年省旅游节开幕式在云梦举行，经费很紧张。云梦某市级领导自作主张，下令制作一批宣传小车贴，每台出租车发一张车贴收30块钱。出租车司机不干，把状告到了张书记那里。张书记把老章喊到办公室，问他是谁出的馊主意。他不愿意把领导供出来，便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老张不明真相，狠狠地批评了他，并限令他在下午五点钟之前把钱全部退掉，否则，拿辞职报告去见他。老章揣摩说，老张最注重民生了，可能是这件事恼了他的火。

对于他这种牺牲自己保领导的行为我很不理解，道：“你只有两年就到龄了，有什么必要替领导背黑锅？”

老章很大度：“把她供出来又如何呢？张书记又撤不了她的职，还不如保保她，让她以后对旅游系统好一些……”我情绪很低落，道：“你这一退下来我还能不能回旅游局都要打个问号了。”老章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说：“新官不理旧臣，这是惯例。”

老章“哦”了一声，恍然。末了，他又安慰我道：“不回旅游局不见得是坏事呢，说不定给你安排一个更重要的岗位呢。”我嘲笑他：“您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没得后台，天上会掉帽子下来？”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感到好笑，此刻，我不正在等待从天上掉顶帽子下来吗？

自从黎明找了老柳以后，老柳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在全市第四季度工作讲评会上突然对我高唱赞歌：“宁致远同志对江南旅游做出了特殊的贡献。”按照老柳的性格，在大会上被他表扬的人一般是竞争出局、没有得到提拔的人。在江南流行着一句歇后语：“被柳书记表扬——没得路！”这一点，对矿区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矿区街道办事处工委书记老崔感受最深。他先后竞争副市长、常委皆因“职数或结构问题”落败，为了不影响他的情绪，老柳逢会必表扬他。每次老柳一表扬，同僚们就拿老崔开涮：“这一次你又没戏了，呵呵！”老柳突然表扬我，民间也有颇多猜疑：“是不是老宁要调回去了，老柳提前给他做个总结？”

民间误解了他，他是为了堵住那些反对我留在江南工作的老同志的嘴，为继续留我在江南工作做个铺垫。会议开过不久，张书记的批件转到了江南。组织部的朋友告诉我，书记的字签得很硬扎：“请博温、子文拿任职方案报我。”张书记的信任与支持，让我又有了信心，我想这次留在江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正这样想着，老柳喊我去谈话。他开门见山地说：“江南的情况你也晓得，这次换届职数很紧张，那么多老资格的乡镇书记、局长、委办主任都想上，位置少了摆不平。你能不能考虑挂职？这样我的工作好做一些。”

对此我早有思想准备，便很爽快地答：“挂职好。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人如果任职，不晓得哪一天才能调回云梦。再加上我一根筋，不会转弯，又不按官场规则出牌，说不定哪一天就落选了。挂职多好啊，进可攻退可守，蛮好！”

老柳一听，舒了一口气。我同意挂职等于帮他解了一难，又对张书记好做交代。他脸上露出笑容，接着说道：“那好，既然你同意挂职，那就等政府换届以后再办手续。”

我本来想问一句：“既然是挂职，又不占职数，为什么要等到政府换完届以后再办手续呢？”想了半天，还是没问。等就等吧，反正也不急那几个月。可事后我回过头来一想，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政治智慧。如果在换届期间办这件事，怕引起大家的误会，以为我要“鸠占鹊巢”。如果真出现那样的局面，不仅会影响正常换届，对我自己也有百害而无一利。

幸亏我明智。

●挂职副市长：挨骂专业户

挂职副市长还有一个外号：挑土专业户。那些专职的副市长们最少的也分管了三条线，别说处理那些日常性的事务，连应付会议都不够。为了临时救救急，我们这些挂职的便成了他们的最佳“挑土对象”。

“挑土”的内容具体有三项。

第一项：开会。

根据会议的不同特点，又具体细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应付式的会议，一种是挨骂的会议。一个副市长一年的时间大概是这样分配的：“接访”八分之一，“开会”四分之一，“下乡”四分之一，“接待”、“应酬”八分之三。那么一个副市长究竟一年要开多少会呢？以分管农业的副市长为例，仅年初必须参加的云梦市级会议就有：“云梦市林业工作会议”、“农业工作会议”、“新农村建设工作会议”、“建整扶贫工作会议”、“防汛抗旱工作会议”、“农民减负工作会议”、“畜牧水产工作会议”等等，开完这些会议，回到县里还要召开同等规模的各类会议，传达国家、省、市同类会议精神，部署全年的工作。

这些会议陪坐的领导多，开的时间长，又没有多少实际内容，永远都是“主管局长作工作报告、颁奖、典型发言、领导讲话、会议总结”那么一套固定的程序，枯燥、乏味，浪费时间和金钱。然而你又不得不到，每个县、市、区参会领导的座位都排在第一排领导的眼皮底下，每年的项目资金就掌握在主席台上，连“这么重要的会议”你都不参加，肯定是不想要钱了。

但是，如果全部都参加又的确有难度，这些会议大都在三月份扎堆，经常撞车，不得已，只能请人代会。请我们这些人代会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一来有副市长的身份，二来有时间。偏偏我又是一个最不喜欢开会的人，而且每次帮别人挑土还要自己贴油钱，“挑”吧，贴时间贴经费，烦；不“挑”吧，人家好难开一次口，不好意思拒绝，也烦。

仅仅只是去应付式地开个会也就罢了，最烦的是开“挑土挨骂”的会议。有一次“云梦市计划生育工作会议”和“减负工作会议”两会合一，由我顶替出差的主管副市长去参加，结果会上两次点名批评江南。点名也就算了，反正认识我的人不多，糟糕的是主持会议的领导每点一次名，还要刻意强调式地问一声：“江南来了没有？”领导一问我马上就要将手举起来并回答一声“来了”，会场所有的目光顿时便聚焦到了我的身上，两次点名，两次举手，那可真是无地自容。

第二项：检讨。

平日里，只要一接到政府办老童的电话，多半是给我派“挑土”的差事。我也懒得问内容，呛他一句“挑土无好事”，就等着为被挑土副市长协线的政府办副主任前来和我衔接。我最怕挑土做检讨，偏偏五年下来做检讨无数。有两次检讨我印象深刻。

一次是2009年4月9日，我替分管粮食工作的副市长挑土接待云梦市粮食清仓查库领导小组一行。带队的是云梦市政协副主席。江南不仅空库现象严重，而且因为粮食局下属的富民米业公司被骗，导致农发行的贷款无法按时归还。会议开始前，云梦市政协副主席问我：“你们分管副市长干什么去了？”或许他觉得这样一项重要的工作分管领导不来，居然派了个“挑土”的来有些不妥。我如实回答他：“他到省里学习去了，我一定把您的精神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他，绝不贪污！”

副主席笑了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硬着头皮照着粮食局给我准备的书面材料照本宣科地读了一遍，虚心接受检查组的批评，又做了一番深刻检查，官样化地代表政府表了个硬态，然后恭恭敬敬地请他们去吃午餐。我陪在副主席旁边在前面带路，刚要路过那位分管粮食工作的副市长的办公室时，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那位副市长一个箭步冲到副主席面前，紧紧地握着他的双手，久久不愿松开。我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云梦市政府副秘书长看不惯了，把我拉到一边，不高兴地说：“他这人怎么能这样呢？明明在家里怎么不参加会议呢？”我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呢？”

那天中午，我没有参加宴请。下午，我一回到办公室就给老童打了个电话，非常郑重地对他说：“以后凡是某某市长的事情不要再派我去‘挑土’，否则，莫怪我不给面子！”

还有一次是2009年7月1日我代替常务副市长接待“云梦市实事办”来江南检查“为民办实事工作”办理情况。每年年底“两会前”，各级政府都要列几件必办的实事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来年年底向人代会交账。这些列入的“实事”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做得到、完得成的；二是财政不需要多少投入的；三是老百姓急需的。不然，到来年年底向人代会交不了差就麻烦大了。

来江南检查实事工作的副组长是我高中的同学，我心想这次是不得挨骂的。没想到江南实事办刚换了主任，情况一抹黑，准备又不充分。检查组的组长和政府领导交流检查情况时，毫不客气地即兴做了一首打油诗：“等了一小时，见了一个人，拿了一张纸，坏了一台车。”这首诗把他们来江南检查所碰到的“不愉快”做了高度概括。他们一来江南，在办公楼等了很长时间，才等来实事办主任开门，开了门以后每人发了一张介绍情况的工作小结，好不容易到达黄龙洞景区检查工作，回来的途中江南派的车子发生故障抛了锚……我的同学在总结的时候说了三句话：“江南是为民办实事的老先进、老典型了，其他的不用多说。在这里我只想讲三句话，‘不能有实事疲劳，不能有先进疲劳，不能有感情疲劳’，共勉！”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我听的，我真的无地自容。

第三项：应酬。

挑土最多的还是应酬。

应酬分几种，一种是陪餐，一种是钓鱼，还有一种是全方位一条龙。我没有酒量，又不会劝酒，很害怕陪餐。一餐饭下来，灌了一肚子的“王老吉”或果汁，一粒饭都没有装进去。不比在家里，在外面没吃饱还可以回家炒个蛋炒饭呷，孤身一人在江南，陪客没呷饱只能回宿舍泡个方便面。好多人开我的玩笑：“如果中国的官员都像你一样不喝酒，消费拉不动，经济会一塌糊涂。”每每于此，我都会非常自豪地回答：“我不会喝酒真的是老百姓之福，每次陪餐我至少可以为纳税人节省十担谷钱！”

“挑土”时陪上级领导钓鱼我还是很乐意的，领导钓领导的，我不需要守在旁边，自顾自地吹吹湖风，好不惬意。怕就怕领导钓不到鱼，那可真是麻烦。有一次，云梦来的领导们钓了一上午，“颗‘鱼’无收”，碰巧鱼塘老板的网坏了，打鱼没得工具，怎么办呢，总不能让领导们空手回去唦？不得已，我只好安排鱼塘老板跟我司机一起跑到十几公里开外的水产市场批发了几百斤鱼，总算交了差。

最难交的差就是“挑土”为客人提供“全方位一条龙服务”。有些上面来的领导素质很差，吃了喝了拿了还要叫“三陪”。大凡这些敢于让基层为他们叫“三陪”的领导，一般手里都握有大把大把的项目资金，谁也得罪不起。有一次某上级领导唱完KTV已是凌晨一点，他突然醉醺醺地向江南的陪同人员提出要找“三陪”。对口接待单位的领导把皮球踢给我，请示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只能以一句外交辞令打发他们：“你们看着办！”其实他们也就等这句话，然后便派了几个人深更半夜满大街去“寻档次高的”。第二天早上陪那领导吃早餐，见他精神饱满，神采飞扬，想必是昨晚“陪”得很好。

我从骨子里憎恨这样的人，但为了江南的事业又不得不违心而“热情”地去应酬他们。

第四项：应急。

当市里面发生突发事件以后，所有的领导都要冲上一线。那个时候，不管你分不分管，书记、市长一声令下，都要去应急。2009年年底的时候梅林发生鞭炮厂爆炸事件，所有的政府领导都上了“前线”。因为我约了雾岭旅游公司的人谈判，所以没去梅林。爆炸的第二天，安检局长打电话给我，说国家安监总局的副局长来了江南，实在没得市级领导作陪了，希望我能出面陪一陪。我一想，国家局的领导是来了解情况的，我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如果领导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或者一个问题回答得不好被他们抓住了破绽，自己掉帽子不说，还会坏了江南的大事。我不能冒这个险，思虑再三，我以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拒绝了安监局长的请求。

这是我在江南挂职五年来唯一一次拒绝的“挑土”。

●名士“进谏”，让我大吃一惊

自从遭受一连串的阴谋攻击之后，我对留在江南已不抱任何希望。我甚至跟老柳摊牌说，你让云梦组织部给我解决个副调研员让我回旅游局算了，只要莫让我挂了几年职回去还是个正科级，那样太没面子了……和他摊牌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我很洒脱，实际上我很痛苦。我来江南不是为待遇而来的，是想好好干一番事业再回去的。但一切都非我所愿，现实与理想的距离相差太远太远。

其实，和我一样痛苦的还有老柳和老萧。和老柳资历一样老的书记没有进厅干行列的恐怕就只剩他了。老柳提不了，怀揣双博士文凭，拥有副县长、团市委书记、科技局长等多个任职经历的年轻县长老萧也就顶不了书记，眼看着过去他的手下都走上了区委书记的岗位，他还在市长岗位上“上下求索”，岂能不郁闷？

这是心理上的郁闷，工作上的压力更让人郁闷。自云梦市委书记张文昊空降云梦以来，最难受的就是县、市、区、场的党政一把手。过去，县里的头头脑脑们没什么压力，修条把马路、建个把广场“闪光闪光”拍拍屁股升官跑了，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使得县域经济成了影响云梦经济发展的一条短腿，让云梦在全省的排名节节后退。老张下决心要改变这种局面。他采用步步紧逼的方式，每个季度召开一次招商引资现场讲评会，不听汇报，只看项目。这可难坏了县、市、区、场的头头脑脑们，一年看一次还勉勉强强能够应付，一个季度看一次，从哪里去搞那么多的新鲜项目？造假都没法造。江南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头两年老张每次来都是看图纸，老把江南骂得抬不起头，后来好不容易引进了几个陶瓷企业，却又烟尘滚滚，很不环保，幸亏后面引进了一家全国500强海螺水泥，好歹让老柳、老萧的腰杆子挺直了一点。可是总不能老看一个项目呀，眼看着讲评会又要开了，老柳焦头烂额，不知道看什么好。我给他提建议道：“让他们去看一看云林山的世界碑林和屈原书院吧，旅游项目也是项目呢。”他觉得此建议甚好，赶紧打电话给市委办主任让他去踩线。

说起这个项目，我对项目的主人澹泊先生充满了愧疚。澹泊先生变卖了所有的家财，不图回报地将投资几千万的文化项目落户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江南政府不仅没有给予一分钱的金钱或物质奖励，甚至连表彰的名单都没有列入。我曾经多次向市委、市政府提出，是不是以“以奖代投”的形式给老人家表示表示，鼓励他把第二期工程做完。人大副主任也多次呼吁，可就是无人理睬。在一次市长碰头会上我再次抛出这个议题，得不到一个人附议。我非常生气，情绪有些失控地撂下一句话：“引进一个娱乐城政府都给奖，未必碑林和书院这样的文化项目还不如一个藏污纳垢的休闲场所！”

我并不是一个情绪容易失控的人，我是为江南市委市政府对文化项目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愤愤不平。当初为把澹泊先生引进江南我费尽了周折。这位出生于江南白田裁缝之家的老人做过裁缝，当过厂长，后潜心写作、收藏。改革开放之初，先生靠编撰各种《名人志》挖得了第一桶金，当暮年来临的时候，他突发宏愿，要选一个地方建一座规模为一万品碑刻的世界碑林和一座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书院。这个信息被江南籍的著名书法家陈东久获悉了，东久先生从北京专程赶回江南找到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主任庞大海，商量怎么样打动澹泊先生将项目落户江南。当时，大海刚刚从白田镇党委书记任上委屈地调到穷得滴血的云林山做大当家，正为项目发愁，有这样的机会冒出来当然不会放过。2006年春节，老庞提着几刀腊肉几条腊鱼不请自来地上门给澹泊先生拜年。澹泊先生当面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告诉他自己心意已决，打算将项目落户雾岭。他解释说，落户雾岭最大的好处是他无需为资金担忧，已经有老板愿意出资了。

庞大海是一头犟牛，固执地认为只要项目没下基脚就有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澹泊先生夫妇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猛烈的亲情攻势。我都被他“利用”了多次，以政府领导的身份去看望先生一家。大海对先生全家释放出来的浓浓亲情，让先生的爱人荣杏姿女士招架不住，过意不去，不止一次非常诚恳地对老庞说：“大海啊，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你对我们太好了，我愿意捐几万块钱给你们，求求你莫再要我们到你那里去了好啵？”老庞不死心，“十一顾”茅庐，终于打动了老先生。先生夫妇孤注一掷，贱卖了北京和云梦的房产，拖了几车藏品、字画和充栋的书籍，带着简单的行李义无反顾地就上山了。

先生夫妇上山之初，没有住房，公园临时腾了一间办公室供他们栖身。来的第一年巧遇大旱，山上断流。由于资金匮乏，公园一直没有安装自来水，不仅施工无法进行，就连生活用水都成了问题。先生夫人整天以泪洗面，后悔不该到云林山来，每次见了我的面就伤心得号啕大哭，哭得我心里非常难受。老庞更是心如刀割，一方面发动职工为先生挑水，另一方面向县消防大队求援，让他们为施工队送水，勉强维持施工。

为了安慰二老，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上山去陪他们夫妇聊天。先生很淡泊，很少怨言。她的夫人心直口快，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不满的情绪。她抱怨说：“像这么大的文化项目如果投到其他地方，书记、县长会重视得不得了。不晓得江南是怎么回事，工程开工这么久了，连书记、市长的影子都见不到。”从她的抱怨中，我知道他们不缺钱，就缺精神上的安慰。我决定想办法筹一点点资金，在精神上给他们一点点温暖。自我到江南挂职以来，从未开口找人拉过赞助，这一次我破了例。我让老庞在公园食堂里设了一桌“鸿门宴”，将三个关系不错的中小学校长邀上了山，酒过三巡，便让他们慷慨解囊。三个校长听说是支持澹泊先生建湖南百位名人雕塑园，二话不说，当场捐赠五千元。当我把区区五千元送到老先生手上时，老先生非常激动：“就冲你这五千块钱，我砸锅卖铁都要把这项工程搞完。”

老先生的执著，不仅感动了我，更感动了许多艺术大师。世界著名油画家李自健先生会见我和先生一行时，为老先生崇高的境界所感动，当他听说老先生打算将澹泊书院更名为屈原书院时，当场表态画一幅屈原的画像赠送给老先生作为馆藏。两个多月以后，李先生即通知我们去省城取画。就这样，一幅当时市值达200万美元的屈原油画肖像被精心装裱于一副纯银的画框内，悄然来到了江南……

被感动的还有齐白石的徒弟、90岁高龄的金石篆刻家李笠。为了求得李笠先生的篆刻，澹泊先生拖着一条病腿，满长沙打听老先生的住处。当我们第一次见到老先生向他说明来意时，他没有明确表态。后来澹泊先生和老庞又多次上门，李笠终被感动，破例免费为世界碑林博物馆刻了一方巨印……

从内心里，我真的非常感谢澹泊先生。没有先生，李自健的画、李笠的印以及先生收藏的其他惊世文物如何能来江南？没有先生，云林山何来数千品书法碑刻墨舞山林？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在为有历史但没文化的江南补上文化这宝贵的一课。可是面对这样一位淡泊的老人，作为一名分管旅游的县级领导，我究竟为他做了些什么？

我很愧疚。回想起来，我唯一为先生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向老柳推荐让云梦市委张书记到先生的碑林里来走一走。

按照预定的日程，张文昊书记亲临江南。他兴趣盎然地带领各县、市、区、场的党政一把手及市直各委办局一把手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世界碑林和屈原书院，对于老先生的义举张书记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在行将离开之际，张书记特意把澹泊先生再次叫到跟前，问他还有什么困难。澹泊先生紧紧地握住张书记的手说：“我没有什么困难，只向书记提一点请求。”

张书记应道：“好啊，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澹泊先生突然提出：“我希望书记能把宁市长留在江南，没有他就没有江南的旅游。如果您把他留下来，这个项目我就继续投下去！”

澹泊先生的“突然袭击”让我毫无思想准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我，让我感到非常之窘迫，并惊出了一身冷汗。我不知道先生的这一番好意会给我带来什么政治后果，这种类似于封建社会万民伞的做法在当今政坛早已过时，即便是民间的自发行为，人家也会认为这是有预谋的政治作秀。这种逼宫式的请求一下子把张书记逼到了悬崖边上，所有的人又把目光投向书记，看他将如何作答。没想到书记爽朗一笑，对身边的老柳和老萧说：“好啊，让博温、子文拿方案报上来！”现场顿时掌声一片。

事后，我问先生：“您就不怕您的一片好意反倒害了我？”

先生答：“能在书院和碑林里逗留一个半小时的官员，基本不是政客！”

●悲情的检讨

2009年12月23日，我以江南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的名义突然在红网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我的检讨——江南挂职五年工作小结》的帖子，立马掀起了轩然大波，有褒扬，更多的是批评。有一位网名为“0730”的朋友甚至连续发表“四评”，批评我的这种“作秀”行为。他在《一评宁致远的检讨》中写道：“我的文体常识告诉我：宁致远此帖乃检讨不是检讨、总结不像总结的不伦不类之怪胎。其在文首和末尾刻意表明‘江南市副市长’身份的做法更是画蛇添足之举，无怪乎网友讥评‘典型的作秀’。这篇虚情假意的检讨实则是在浓墨重彩地标榜自己的政绩：使江南的旅游产业实现了从无到有、旅游门票年收入突破了600万元大关……即使与旅游发达城市有差距那也是‘整合矛盾多、难度大，加之我又是一个挂职干部’等客观原因造成的。确实字里行间昭然若揭，与其说是检讨，不如说是暗中强烈邀功邀乌纱！虽然宁致远清楚地知道自己‘干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但是‘我在心中已经勾画出一幅美丽的蓝图’一语，道破了他‘行将离去’的恋栈心理，有网友套用《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歌词建议修改文章标题为《我真的还想再挂三五年》，真是入木三分……”

如果带着世俗的眼光看我的帖子，的确如这位老兄说的那样，不能不令人往他所指的方向想，但是如果带着思考的眼光用心去看，就会看出另一番景象。正如《瞭望东方周刊》的记者陈安庆在他的文章中写道：“仔细阅读，一种壮志未酬的伤感弥漫其中。”

我为什么要发这篇帖子，我一直未对外界解密，即使面对那么多网友的质疑，我始终保持沉默。因为，我的帖子不是写给云梦市委书记张文昊看的，更不是给网友看的，而是写给江南市委书记柳博温以及所有江南市的党政领导看的。我是抱着一种极其失望的心态写下了那篇帖子。撰写那篇帖子的时候，我早已知道我会离开江南，在一个地方连续挂职五年已经破了吉尼斯记录，组织上不可能让你再待下去。再说了无论是谁，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都会有一点厌倦情绪，并不像那位网友所想象的那样“我真的还想再挂三五年”。动笔写这篇帖子的时候，我就已经萌生退意，特别是和老柳就我提出来的“打破行政区划组建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旅游度假区的建议”交换意见之后，他的一句“以后再说”的表态让我心灰意冷，我觉得按照目前江南的观念“再挂职三五年”，改变也不会太大，还不如及早归去。

我记得刚到江南的时候，因为过去和云林山有些业务往来，又和旅游对口，所以第一站选择了去云林山看看。前任公园主任老李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但当我和他谈起如何搞好景区开发的时候，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个时候泡泡奶公司想托管云林山，政府对泡泡奶公司寄予了厚望，我谈了也是白谈，所以老李没得兴趣。到了年底托管没谈成，老李调到森林公安局当局长去了，接他手的是白田镇的党委书记庞大海。大海第一次到我办公室去“拜码头”，我正在批文件。他跟我打招呼，我抬头一看，一个身材不高黑黑胖胖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心想，一个典型的农民干部如何搞旅游啰，也不知道老柳是怎么用的干部。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干部是江南市委用得最准的一个。他虽然农民出身，但特别爱学习，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他上任以后不到两年时间就引进了世界碑林、屈原书院、名人雕塑园、云林寺镏金大观音等项目，真的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当我提出建设“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旅游度假区”的设想之后他拍案叫绝，叫绝之后又为我深深担忧。他在基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在政治上比我经验丰富得多。他给我分析说，“要组建这个度假区起码要触犯几股势力的利益。最大的障碍是政府。按照你的想法，青田、飞跃等几个村以及天鹅湖、平安河都得划进来，政府刚刚在那里规划了一条柳花大道，还指望着靠两边的黄金地段‘以地生财’呢，这么好的地盘政府舍得给你？其次是城关镇街道办事处，要从它的地盘上划走几个行政村，划走的土地和干部都是钞票，他们愿意？第三是平河指挥部，一个正科级的事业单位，把天鹅湖和平安河划给了你们，那里的领导会甘心屈居云林山的领导之下？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事搞不成。”

对于他的担心我不以为然。我对他解释说，我之所以要搞这个度假区基于几点考虑。

一是融资的需要。江南财政困难，不可能有大笔资金投入到云林山的开发，云林山自身也很困难，能够保住吃饭就不错了，要想有大的发展，只能靠融资。天鹅湖和平安河那么好的城市旅游资源白白浪费了，特别是绝不能让天鹅湖变成第二个商住圈。如果把生男不生女的“男儿国”青田村及附近的飞跃等村划过来，就把云林山与天鹅湖、平安河连成了一片，这么大的面积，有了土地就有了融资平台，就可以搞综合开发。这样云林山就不愁没得钱搞开发了。

二是大旅游的需要。江南缺少名片，老城区破烂不堪，新城又建得没特色。如果把云林山周围一大片城区划入度假区，请国内一流规划设计单位高起点、高水平规划，完全可以打造成为我省的名片。有了这张名片，再附带其他景区，才能融入中南黄金旅游线。

三是资源保护的需要。在城区能够拥有像云林山这样原始次生林的在全国来说都凤毛麟角，可遗憾的是，如今她只是一座帽儿山，她的裙子以下部分归城中村所有，到处葬满了坟墓。虽然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也有规划，但我们国家的规划大部分都是“市长规划”，被动地划定保护区，永远逃不脱被“市长经济”蚕食的命运，与其被动地保护，还不如主动出击，只有扩大规划面积，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完整的原始次生林。我想，这样好的事情江南人民应该支持我，市委市政府更应该支持我。只要市委市政府下决心有什么难的呢？不就是重新调整一下区划吗？

老庞建议说：“你听我的，先通过人大、政协造舆论，然后再向市委、市政府抛方案。”

我采纳了他的意见，将我的设想写成文字向人大的领导们每人送了一份。之后我又亲自写了一篇《国家森林旅游度假区落户江南不是梦》的文章登在《江南旅游报》上，我让报社的同志加印了5000份，广为散发。舆论造出去了，只有人大回应，受到了主任、副主任的力挺，并将这一建议写进了当年人大一号提案的决议案。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正式将方案送给了老柳，同时在市长碰头会上给市长、副市长们人手发了一份，结果都是石沉大海。我不甘心，先后两次去找老柳，老柳两次的答复都是“待以后乡镇合并的时候再统筹考虑”。这让我非常失望。2009年11月，人大要召开专门会议审议市政府关于《加快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建设步伐》一号提案的落实情况，政府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怎么应对。谈到设立度假区这个议题时，老萧说：“这个问题还是放一放算了，柳书记的意见是待条件成熟以后再说。”

我的梦彻底破灭了……

老庞说，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我说，那就去婺源吧。

从婺源回来，我感慨万千。婺源人口比我们少，2007年以前财政收入比我们少，旅游资源不见得比我们好，他们能够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创造门票年收入过亿的奇迹，而我们还没到1000万。毫不谦虚地说，我不去江南可能还突破不了1000万。原因在哪里？观念守旧。我就想，在我离开江南之前一定要给江南人民、特别是领导干部们洗洗脑，洗脑的方式不能太直接，那样会引起人们的反感，想来想去，写份检讨吧，只有检讨自己人家才会无话可说。我之所以要以副市长的名义检讨，是因为我的职务本身代表的是政府，我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检讨的是市委市政府。虽然我批评自己“两眼望市长，讨米闯市场”，事实上是批评政府不投入，人家婺源穷，但他们可以卖水电站融资搞旅游，我们江南不可能穷到连国有资产都没得卖的地步吧？

我批评自己“站得不高，看得不远，决心不够，气魄不大”，实际上是想表达一种壮志未酬的情绪。我希望江南市委市政府拿出决心来，组建“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旅游度假区”，收回景区的经营权，打破行政区划、各自为政的枷锁，组建旅游集团公司，统一经营，规模融资。我知道，在我的任期之内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实现的了，但我要把思考留下来，把观念留下来，把蓝图留下来，期望有朝一日能够被江南未来的领导所接纳，励精图治，把江南打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名片”。哪怕我的建议只采纳一丁点，我都会感到万分的欣慰。网友骂就骂吧，与江南的事业比较起来，我个人受一点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八章　内幕重重，目睹官场怪现象

主持会议的组长大声道：“我们这些代表绝大多数来自农村，没得么哩收入，好不容易换一次届，大家要关照关照，有选举任务的2000元，没选举任务的1000元，局长1500元。”他话音刚落，旁边收钱的人就走到一位局长身边，那局长毫不含糊就掏了1500元。

●第一次亲历政府换届

自实行差额选举以来，云梦就成了换届选举的“重灾区”。影响最大的选举事件莫过于唯一市长候选人落选。在此之前，相思县和江南市也相继发生了严重的选举事件，相思县政府换届，组织确定的人选除一个副县长顺利当选之外，其余的全部落马，当选者都是从票箱里跳出来的。这让云梦市委很为难，如果全部查处吧，一来取证难，拉票都是地下进行的，到哪里去取证？二来会激起人大代表的公愤，人大代表如果群起而攻之，攻击党委不尊重民意，那样会酿成更大的事件。

迫不得已，云梦市委最后只好杀了“一只鸡”给猴看，其他跳出来的只好让他们走马上任了。对于那些落选者，一律改任“助理调研员”。之所以在同级政府之中相思县政府的“助调”居全国最多，便是如此来由。曾在上世纪90年代敢把市长选下马的江南，与相思县相比而言略微低调一些，在政府、人大的换届选举中居然只从票箱跳出了三人，其中两人被查处。基于此，本次换届来临之前，云梦市委书记张文昊反复强调，一定要站在“两个忠诚”的高度确保选举万无一失。对于老柳来说，这无疑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

未入官场之前，早就听说一个副县长要顺利当选得花多少多少票子，当老板的买一个人大代表要烧多少多少米米，对于其真实性我始终抱怀疑态度。后来到了江南听同僚讲了几个真实的故事，便从完全不信上升到了似信非信。第一个故事讲的是市人大即将换届，一位农民代表从家里一路颠簸来到市委要见市委书记。市委书记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到办公室，问他有什么困难。那位代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书记说：“我家里实在困难，都揭不开锅了，搭帮搞了一届人大代表。念在我屋里实在作孽，请求书记高抬贵手，能不能让我再搞一届人大代表？”市委书记听了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换届途中，某人大代表团某组组长在外面接受宴请回来，虽饮酒过多，但思维依然清晰。他掏出钥匙去开门，左打右打打不开，便扯起喉咙叫来服务员开了门。进门以后突然想起才收了几条蓝盖芙蓉王的香烟，放在柜子里，他担心被盗，想把柜门打开看看烟还在没。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了一跳：“烟果真不见了！”这一吓，酒醒了一半。几条烟是小事，关键是说不清白，人家还以为他监守自盗想瞒了那几条烟呢。不行，这名声重要，赶紧报案。于是他给110打了个电话。公安部门很重视，派刑侦介入。刑侦大队长赶来一勘察，发现没有任何被盗的痕迹，见那组长一副酒醉不醒的模样，心里有了谱，问他：“您住哪间房？”组长回答：“307。”大队长指指房门：“您看这是多少号房？”组长眯着眼睛一看，一拍脑袋：“这是308，呵呵，搞错了房间。”大队长陪同他来到307，把柜子一打开，香烟塞了满满一柜。此事传到了市委书记的耳朵里，书记当机立断，免了那人的组长！

故事没有半点戏说的成分，主人公至今皆很鲜活。

还有比这更鲜活的。

有一家宾馆的老总和一位建筑老板回家乡争人大代表，建筑老板拼命地许愿，只要家乡人民选他做市人大代表，他就修路架桥，等等。那位宾馆老板很聪明，一上台就给老百姓算账：“如果按照某老板许的愿，全部兑现要几百万，一旦选上了，他会出吗？我这个人来点实在的……”结果，宾馆老板胜出。

对于这些老柳比我了解得更多。要阻止从票箱里跳票，最为关键的是要搭好班子。用人不当，往往是造成选举事故的直接原因。眼下，他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本次换届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同时到龄，按理市委常委、副市长老刘资格最老，任职一届之后便到龄，最适合人大主任的位置；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资历老，适合政协主席的岗位。已任职超过两届，按照《宪法》必须挪位的人大副主任接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刚好填了缺眼。可原政法委书记偏偏不愿意干政协主席，执意要搞人大主任。老刘更不愿意当政协主席，放出话来，搞不到人大主任就待在政府这边不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最后云梦市委确定的方案是原政法委书记任人大主任，人大副主任任政协主席，老刘暂时不动，将曹日华调到河东区任“光头”常委，将河东区35岁以下的“光头”常委郑客交流到江南任市委常委、副市长。这样一来政府多出了一个市委常委，拿老柳的话来说，“老刘不走，一个人占了两个职数”，给他安排人事设置了很大的障碍。从他的这句话里我有一种预感，老刘迟早会被调离，而且不会有太好的安排。果然，换届没多久，老刘被调往云梦市水务局任副书记、副局长。

由于老刘的固执，让江南的人事安排出现了乱局，也让许多跃跃欲试的人看到了机会。他们瞄准了两个对象，一是上一届政府换届从票箱里跳出来的钱通副市长。2006年梅林河砷污染事件差点摘了他的乌纱帽，因老柳力保，加之他本人进省进京好一番努力，总算保住了小帽。那些有想法的人抓住他的软肋，非常及时天女散花般地向各级领导奏了他一本，说他在民营企业石灰山矿业公司有干股，本来该公司和政府签的合同开采期为30年，钱通利用手中职权擅自变更为50年。干股的说法子虚乌有，但合同的事倒是真的。当初石灰山矿业公司的老总找到他要他把合同期限延长，说是书记、市长等等都同意了云云。老钱打电话问领导，领导们都说一座破山谁晓得能不能开50年，签吧。于是他就签了。

等云梦市纪委的调查组进驻江南，把几位主职领导找去一问，那几位领导异口同声道：“不晓得，没听说。”老钱预感到自己的官位这次是真的不保了，就再次上下活动打通关节。迫于来自省府高层某些江南籍领导的压力，云梦市纪委决定在换届以后给他个处分放他一马算了。可是偏偏遇上了黑脸包公张文昊，云梦市委开常委会讨论的时候，他眉头一皱道：“怎么又是这个人？像他这样的干部留他做什么？降职安排！”硬邦邦的一句话，不经意间帮江南政界清除了一个竞争对手，钱通的位置就这样空了出来。

另外一个攻击的对象，是组织安排交流到江南来的常委、副市长郑客。江南排外，不愿意选外地人，特别是“空降官”。有乡镇人大代表公开扬言，要选掉郑客，把财政局长选进政府班子。理由很简单，选掉了郑客的副市长但常委职务还在。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郑客，急得他天天往乡下跑，每次吃饭都主动为乡镇党委书记夹菜，非常殷勤。至于传说中的多少钱一票，由于我不参加选举，所以无从得知，但我亲眼见证了人大代表向被选举人“敲钱”的一幕。

按照大会主席团的安排，市级领导及各政府工作局的一把手都要下团列席人大代表小组讨论，主要是听取人大代表的建议和质询。那天上午，我按照规定时间赶往会议地点市林业局。我一进门，看见代表们已经早早地坐满了会场，但都不吭声。沉闷了近十分钟，市委邢副书记请了个假，说是要和书记、市长一道去其他代表团看望代表。邢书记一出门，主持会议的组长立刻活跃起来，大声说：“好，邢书记走了，我们可以无拘无束了。明不打假说，我们这些代表绝大多数来自于农村，一年到头焦干的，没得么哩收入，好不容易换一次届，大家要关照关照。我看这样，有选举任务的2000元，没得选举任务的1000元，局长1500元，宁市长情况特殊，你就出1500元算了，现在就开始收钱！”

他话音刚落，旁边收钱的人就走到一位局长身边，那位局长毫不含糊就掏出了1500元钱。我看不惯这乌烟瘴气的一幕，起身自顾自离去，躲过了“挨剁”这一劫。像这种公开的“打劫”早已见怪不怪。听政府办的人说，市长当选以后，不仅要挨人大剁，还要挨政府办的剁。老柳刚来江南那年，当选以后有人大主席团向他“敲”钱，他给那人一顿好骂：“胆子不小啊，还敲到我的头上来了？”那名主席发表感慨：“江南建市这么多年，就没敲到老柳的喜钱！”

除了老柳，没敲到钱的还有我。2008年4月，人大开例会选举我为副市长。按照惯例政府办需出具一份由市长签名的提名函。我去拿函的时候，秘书科长说：“老规矩，您要出1000元喜钱。”我把眉毛一立：“扯淡！你给不给，不给我还懒得要呢。这些都是程序上的东西，误了事你们负责！”秘书科长见我生气了，就笑嘻嘻地把提名函给了我。

●陪选，副市长们惊出一身冷汗

在江南，没有“差配”一说，自打实行差额选举以来，都将“差额”之人称之为“陪选”。2007年底2008年初的那场换届，“陪选者”让所有的副市长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老柳运筹帷幄，郑客就当真落选了。

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那次选举政协相安无事，政府和人大硝烟弥漫。政府这边，市财政局长呼声特别高，各代表团跃跃欲试要联合提名他作为副市长人选。他们的目的相当明确，就是要把郑客给选下去，让财政局长从票箱里跳出来。人大那边，市农办老资格的于主任不满老柳将他的下属单位市畜牧局局长作为政协副主席人选，孤注一掷地参选人大副主任。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老柳只能各个击破。他先从财政局长下手，找他推心置腹地谈话。财政局长是一个组织原则比较强的人。他什么价钱也没讲，回过头挨个去给代表团做工作，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组织上不要我搞，你们霸蛮地把我搞上去了，今后没得么哩好果子呷，如果你们是真心地抬举我，就莫把我抬起来绊跤子，请求你们不要对我提名！”

在财政局长的艰苦努力下，各代表团打消了对他提名的意图。接着，老柳又去找老于谈话。老于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由他如何劝说就是不肯退出。迫不得已，只好搬出在江南现场坐镇的云梦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亲自出马找他谈话，承诺只要他按组织的意图配合选举，选举过后报请云梦市委解决他的副处级待遇。老于看重的不是待遇，而是心里怄不得那口气。经过多次苦口婆心地做工作，老于总算答应退出竞选。自此，两个老大难的问题解决了，只剩下了最棘手的一个大难题：究竟由谁来“陪选”最合适。

这个人一直埋在老柳的心里。直到选举前一天晚上8点多钟，他才找到政府办主任老童谈话，让他参加陪选。老童不情愿，但碍于老柳的面子勉强答应了他。

老柳之所以选老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老童是一个看淡名利、性格耿直的人。他资格老，在江南科局级干部队伍中德高望重，而且在老柳当市长期间，老柳力举为他解决了副处级待遇，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坏老柳的事。尽管如此，老柳对老童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放心，毕竟老童在江南根深蒂固，一旦他起了心想当副市长，天王老子都拦不住。老柳之所以选在离选举只有十几个小时时通知他，就是尽可能地减少他的有效活动时间，不让他形成串联。一切布置妥当，老柳胸有成竹。

选举前的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研究我的汉字。关灯下楼的时候已近凌晨。我正和保安打招呼，碰见老童从楼上下来。我感到很奇怪，很少碰见老童打夜班。我很好奇地问道：“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是不是在办公室约会啰？”

老童呵呵一笑：“年纪一把了，还约么哩会啰？那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不约会，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办公室搞么哩？”我无意识地追问。

老童如实相告：“老柳看得起我，要我明天陪选，说是说服从组织意图，但还是不能一票都没得唦，一票都没得好丑啰，还不是打几个电话搞两票撑个面子。”

我应了一句“那是那是”，就赶紧离去了。现在是非常时期，谁都不想惹上暗中操纵或干扰选举的麻烦。

第二天，人大会议进入选举程序。程序都是固定的，正式选举之前得通过有关决议。每通过一个决议，会议主持人都要重复这样一个过程：“‘反对的请举手’，目光扫视主会场一周，回过头扫视主席台一周，‘没有，弃权的请举手’，目光扫视主会场一周，回过头扫视主席台一周，‘没有，赞成的请举手’，目光再次扫视主会场一周，回过头来扫视主席台一周，‘全体通过’！”掌声雷动。没有掌声的时候，会场里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气氛就很有些肃穆了。对于这些程序，与会的人全都漠不关心，他们迫不及待地等待选举的开始，巴不得出什么乱子，散会以后回去聊起天来好有谈资。

选举终于开始了。老柳的确聪明过人，开会前突击通知会务组的同志，打乱前几天以代表团为单位排坐席的秩序，将人大代表的座位全部随机混排，使代表与代表、代表与团长失去了串票的机会。选举正式开始，代表们开始填写选票。主席台上的人坐得腰板笔直，脸上带着微笑。那感觉就像知道摄像机正从他们头顶上摇过，得注意仪态和表情。最难受的是那些有选举任务的副市长、人大副主任们，脸上虽写满了笑意，心里却七上八下，不到选举结果最后宣布的那一刻，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投票完了以后是漫长的统票过程。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选举结果。人们三五成群，抽烟闲聊，心急火燎地等着好戏上演……好戏终于上演了。票一公布，副市长们吓出了一身冷汗，得票最少的老童居然过了半数，得了137票，只比得票最多的徐永少了十几票。如果老柳给老童的时间更充裕一点，如果老童再下一点工夫……可是，政治就是如此诡异，选举从来就没有“如果”！

●人大任命，需要我去打点？

选举的所有程序终于全部走完了，这是江南历史上首次完全贯彻组织意图的一次换届，云梦市委对此给予了高度评价。按照惯例，换完届以后，要么秋后算账，要么秋后安抚。按照选举前的承诺，农办的老于很顺利地解决了副处级待遇，不服从安排的老刘意料之中地被调离。老刘的调离可谓“皆大欢喜”，市委市政府一下子空出了两个职位：一个副市长，一个“光头”常委。副市长这个职位理所当然地给了财政局长，只是常委这个位置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矿区街道办事处的老崔满以为此次非自己莫属，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上面要求班子里必须配备一位女常委，他只能望“常委”兴叹，眼睁睁地看着市委党校女校长捡了个漏子。

一切料理完毕，老柳也该为我打算打算了。吃饭的时候在食堂里碰到他，我问他什么时候办我的事情。他回答说，就这几天去找云梦市委组织部衔接。等了三天，没有消息。我忍不住给云梦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一位朋友打了个电话，那位朋友说：“老柳刚走，是来衔接干部的。”我问：“我的方案报上去没有？”他“哎呀”了一声：“糟糕，他刚才好像把你漏了。你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他。”说罢，他把电话给挂了。我在忐忑不安中终于等来了那位朋友的电话，老柳真的把我给遗漏了。好在有这位朋友帮忙，否则等下一批组织部上会，不知又要耽误多长时间。

按照常规，市管干部的升迁和异动一般要经过五道程序：组织部拿方案、部务会讨论、组织部考察、上常委会研究拍板、公示。老柳上组织部衔接仅仅只是走完了第一步，余下几步走得快与慢要看运气，运气好一个星期之内可以到位，运气不好的不是部长学习去了就是书记不在家，拖来拖去，拖个半年也不稀奇。

我就属于那个运气不好的。

我的方案报上去不久，天气开始变得异常寒冷，一场百年不遇的冰冻正在悄然酝酿。省里的“两会”开得隆重热烈，市委常委们没工夫研究干部。乘着空隙，我和庞大海相约去北京，到国家某部委跑项目。不跑项目，云林山连年都没法过。由林场转型而来的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300多号职工要生存，又不能砍树，纯靠一点旅游收入难得活命。为了维持生计，就靠老庞一天到晚四处化缘。进京前夕，老庞和我商量着怎么打点上面的领导。我说，要么你就一锤子把他砸晕，要么就送一样价格不贵但显高档的工艺品。老庞琢磨了半天，道：“公园没那个实力一锤子把他砸晕，还是送工艺品算了。那领导是个烟枪，搭两条蓝盖芙蓉王的香烟应该差不多了。”我笑了笑道：“什么叫差不多了？只能说我们幸运地碰到一个不贪财的好人了！”

很快，我托人从外地花2000元买了一方化石砚台，赶在暴风雪还没有来临之前进京。

到了北京，开始飘雪。出了车站，我们直奔某部开办的国风宾馆。那里条件还好，又很便宜，只要是系统内的人入住，凭证件可以拿到300元一间的房。不巧的是，那天部里正在召开全国的局长会议，所有的房间全满。我们一行只得顶风冒雪回到大街上去寻住宿的地方。老庞壮起胆子走进一家三星级宾馆一问，双标680元一间，吓得他掉头就走。找来找去，最后找了家私人办的招待所，双标120元一间，便宜倒是便宜，就是味道有些难闻。没办法，云林山实在太穷了，我也只能把身份放在一边和老庞他们将就将就了。

老庞开玩笑说，“没让您啃馒头就不错了。过去我们来这里跑项目，都是带干粮呢，这次是傍您的福沾您的光了，不用啃馒头了。”

一切安顿好了，去约我们要找的那个处长。我们盛情邀请处长第二天中午吃个便饭，处长很体贴我们，一再表示饭就不用吃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说：“饭是一定要吃的，此行没什么要求，唯一的目的就是来看看您。”处长盛情难却，亲自为我们定了一个消费不高、不设最低消费的餐馆。第二天，我们准时在那里见了面。因为他和他的同事们下午还要上班，所以都没喝酒。等到我们送走他们，老庞去结账时吓了一跳，随随便便几个菜，居然花去了3000多块。老庞骂了一句：“他妈的，礼品还没得饭钱贵，早晓得，还不如不呷饭，折成红包效果还好些！”

办完了事我们急急地往家里赶。

回家的路上，在火车上巧遇了刚在北京开完同乡会返回江南的老柳一行。老柳正和我们寒暄，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云梦市委组织部长出了车祸，摔断了几根肋骨，伤势严重，但无生命危险。我一听糟了，我的任命要无限期地推迟了……

果然，这一拖就拖到了3月份。过了公示期之后，我、财政局长、党校女校长三个人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接受任前谈话。谈话完毕，党校女校长即正式走马上任了，而我和财政局长还得回家等待人大开例会通过常委会的任命，才算走完了所有的程序。因为财政局长是任职，他还有一些工作要做，如果人大常委不过半就不能当选。开会之前，我得到信息，有人扬言要否决新上任的教育局长，不知道将和我一起走程序的原财政局长怎么想，反正我很坦然，我心想我就是一个挂职的，不拿江南一分钱，又没占江南的位置，人大常委们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就在例会召开前两天的晚上，我突然接到组织部长的电话。他说：“致远啊，你只怕要到人大那边去走一走。”我还没搞懂他的意思，以为是他要我到人大那边去拜个码头混个脸熟。我也没多想：“怎么‘走’？”部长答：“这还要我教？条把两条烟啰！”这个时候我才懂他的意思。他是一片好心，怕我过不了半数，让我去给人大常委们打点打点。

这个时候我才有点着急了。20多个常委，每个人两条蓝盖芙蓉王的烟，总共要花近两万块，这钱从哪里来？如果不打点，人家都在打点你不打点，万一真的过不了半，脸往哪里搁？不知所措中我想到了老庞。老庞在乡镇工作多年，这样的事经历得多，有应对的办法。他一接电话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赶紧安慰我说：“这些事你不用急，我们先去问问贺妈，她是人大的老副主任，德高望重，又正直。如果她说要打点那就真得打点。如果她说可以不打点，就说明可以顺利过关。”

晚上11点多，老庞陪我敲开了贺妈家的门。贺妈听我说明来意，让我不要着急。她非常反感这种不良风气，但积重难返。她的态度很明朗，坚决反对我做这样的事，表示会联合正副主任一起做工作，保证我顺利当选。

2008年4月23日，江南市人大例会于上午8点准时召开。11点30分，选举结果公布，原财政局长获得1票弃权、我获得1票反对分别当选。走出会场，我对原财政局长说：“这是哪个，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阴我一下？”

原财政局长笑了笑，道：“管他哪个啰，当选就是硬道理！”

第九章　“市长经济”与官员的灰色收入

“市长经济”也叫“拍脑袋经济”，简而言之，市场经济不由“市场”说了算，而由“市长”说了算，万一市长拍板拍出了问题，板子通常会落到别人身上。官员除合法收入外，节礼、办红白喜事、住医院、上党校等，都可为官员们带来数量不等的灰色收入。

●书记做不了人事安排的主？

我刚到江南时，发现江南的人事安排很诡异，看不懂。有一个派出所所长居然兼任江南市政法委副书记。当时我就想，市政法委是公检法的领导机关，派出所长兼市政法委副书记，是派出所长听公安局长的，还是公安局长听派出所长的呢？

还有更让人看不懂的。这里的官场很近亲，父子官员、夫妻官员、兄弟官员、妯娌连襟等屡见不鲜；这里的官员很怪异，其他地方的民政局长、交通局长都是“肥缺”，拿老百姓的话来说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位置，可在江南，这两个局的局长居然当不下去，主动要求辞职；这里的组织很温暖，调离江南送待遇：普通干部调出江南解决副科级，是副科级的则送你一个正科级；这里的老人把政“干”，说的是江南退休的老领导，喜欢干预人事安排，常常让书记左右为难……

听当地人讲，江南的人事看不懂由来已久。早些年市委换届，选出了新的统战部长，可老部长不肯退，只好设了个第一部长，一直维持到老部长到龄。老部长开了个头，从此江南的人事书记说了也不见得能作数。坊间流传的两则故事甚为经典。一则名为“‘屙尿变’的故事”，讲的是江南市委常委开会研究人事，会上初拟某局局长由某某某担任。期间，市委书记上厕所屙尿，正屙时，突然接到省委组织部一位重量级领导的电话，尿毕，返回会场，决定某局局长不再由某某某担任，改为屙尿时省里领导打招呼的那位。另外一则名为“‘砸牌子’的故事”，讲的是某局一位老资格副职领导，临退线时符合解决正科级待遇的条件，结果市委组织部给另外一个不符合条件的副职解决了待遇，而没有解决他，他冲进组织部取下牌子就砸。这一砸还真砸出了效果，没过多久，他的待遇还真给解决了……

“人事安排上我也做不了主。”老柳的确亲口对我说过这话。那一次，我和他两个人在食堂里吃早餐，老农办主任老于闯进来，手里拿着根牙签，边剔牙边对老柳开炮：“柳书记，你什么都好，但是在人事安排上好多人对你有意见。就拿我来说，尽管你给我解决了副处级待遇，但我不感激你。哪里有你这么安排的呢？让农办的下属单位畜牧局局长去搞政协副主席，却让我这个农办主任解决待遇退二线？对于这一点，我是有想法的。”

老柳没吭声，他忍性好。老于见书记不搭讪，便退了出去，刚出门，老柳便对我说了那句话。

老柳说的的确是实话。老百姓都以为书记权力大，随便卖几顶官帽雪花银子便哗哗地来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书记的权力的确很大，但还有比他权力更大的，许多时候县委书记不过是舞台上的木偶，真正操纵木偶的是那背后的提线人。前几年，云梦每年都要从每个县里面选拔一名优秀乡镇党委书记进市直机关任副职。那年江南“被定”的是长江镇的党委书记。还在公示期间，长江镇长江村便爆发了腐败案，老百姓闹事。老柳在食堂就餐时接到“特情”电话，气得他一顿乱骂，然后拨通长江镇党委书记的电话，给他下了通牒：“你先把这件事摆平了再走。”可说是这么说，人家都已经公示了，走与不走，由得了你？

的确由不了他。江南地盘虽小，但庙小妖风大，许多人为争一个股级干部都要找关系找到北京去。有一段时间网上骂得凶，说是哪个哪个县有11个县长助理，还有哪个哪个县财政局配了正副局长18个等等，骂得县委书记们个个心惊肉跳，生怕骂到自己头上来。超职数配备干部是县里的通病，哪个都经不起查。县委书记们都知道这么配备干部很荒唐，也不排除有些人是为了卖官敛财，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就拿那个政协副主席的人选来说，老柳也觉得不妥，但有什么办法呢，省里有人给他撑着呢，老柳得为江南的前途着想，更得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啊。唉，领导说定谁就定谁吧，反正用谁都是用。可是哪曾想，那副主席不争气，干了不到半年就被告下来了。老百姓议论纷纷：“你看你看，这都是老柳用的好人！”老柳听了好不尴尬。

平心而论，在云梦六县五区几个县市委书记中，老柳算是对自己要求比较严格、特别谨小慎微的一个。不像河西原来的书记，刚由市长转任书记，就迫不及待地调整干部，一次异动好几百个，文件都印了好几十页。最可笑的是，居然将不是党员的干部任命成了党组成员，如此荒唐，能不翻船？老柳调整干部就吸取了他的教训，每次异动分期分批，不打眼。尽管也出现了某个乡镇一年换两个书记、公选的某局副局长没有干部身份等瑕疵，但基本上做到了风平浪静。

要做到风平浪静是很不容易的，不掌握许多政治技巧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第一个技巧是“重视”你，更“忽悠”死你。会当书记的人，要让所有能够接近你的人都觉得你很“重视”他，让他们时刻感受到他们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仿佛随时都会被你重用。但是，当机会一旦真正来临组织部门征求意见时，千万不要偏向于任何人，回答一句：“以组织考察的结果为准”即可。

第二个技巧是“一个老婆可许12个老公”。某省属示范性高中是个副处级单位。其书记位置一直空缺。会当书记的人会先去征求诸如农办主任这样重要岗位一把手的意见：“安排你去某某中学当书记，解决副处级待遇。但有个前提条件，解决待遇以后，不去管事，不去上班，不在学校拿工资，你去不去？”农办主任听说给他解决副处级还蛮高兴，可听了后面的“前提”，自然而然会选择主动放弃：“一个空衔要它何用？”农办主任不去，书记又会马上去征求政协秘书长的意见，同样附加了那个“三不”条件。政协秘书长说：“您还不如把我调到教育局当个副局长算了。”书记一听此要求不过分，甚至还有些委屈，会立马应承下来，一转身就将那个副处级空头书记的位置许给了统计局长……

第三个技巧是“善于总结”。在如何提拔干部方面老柳总结了一句经典名言：“相同政绩看资历，相同资历看政绩。”表面看上去，觉得特别合理，既重了政绩，又比了资历，细细一分析，才发现缺了很重要的一条：“创新能力”。

●江南新农村为何越扶越贫？

按照惯例，县级领导都要挂一个联点乡镇和一个村。联点，说白了就是“联钱”和“联项目”，如果联点的领导手里的权力大，或者和上面的关系好，每年能给联点乡镇和联点村搞几万块钱或向上面争取个把项目，乡镇和村里的领导到你这里跑的脚步就勤；否则，一年都懒得上几次门。像我这样的挂职领导，手中无钱，对口的旅游部门争资的口子窄，以农家乐的名义去争资的理由都站不住脚，我既为他们拨不了款，又为他们争不来资，所以我挂点的那两年，镇里、村里的领导几乎就没进过我的门。市里面对联点领导也没什么硬性的工作指标，只要保证“计划生育不降类次、汛期不倒山塘水库和院子、农村老百姓不闹事、安全和防火不出事”就可以了。

联点工作说轻松也轻松，“年头贺个新，中途踏个青，秋天钓个鱼，年尾访个贫”。由于大多数县级领导手里都没掌握钱，所以市里在安排联点工作时都为每个联点领导配备了买单的“联点单位”。像安排和我一起挂点的单位有三家：农业局、药监局和石油公司。每年春节一过，联点领导要带着各联点单位领导下镇下村拜个晚年，并就春耕生产等工作不痛不痒地做几点指示，农业局表态送点化肥和种子，拍几个电视镜头吃一餐中饭就返程了。到了四五月份山火高发旺季，风和日丽，春暖花开，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游走在山林田野中，神清气爽。当然，在踏青的过程中不要忘了工作，要反复强调预防森林火灾的重要性，督促乡镇、村干部不间断地巡查，确保万无一失。这个镜头一定要电视台的记者完完整整详详细细地拍摄下来，一旦日后发生了什么大的山火，上级领导部门要追责，这就是“领导督促到位”、可以减轻处罚的最有力证据。

秋天，秋高气爽好垂钓。这个季节下乡就不要劳师动众，带三两好友，到村里走一走，计划生育方面装模作样地督一督，坐到鱼塘边嚼嚼槟榔垂垂钓，中午炖个土鸡烧只鸭，嘴巴一抹回城了。年尾，访贫问苦必修课。这个季节是领导干部“集体表达亲民爱民”的汇演时间。联点领导们带着各联点单位买单的一把手们，深入田间地头农户家中，访贫问苦送温暖。按照规定，每个联点单位点对点帮扶20个困难户，每户发放500元慰问金。市级领导不可能60户家家上门，所以事先由村干部精心挑选四到五户路程不远、路相对好走、而且特别特别困难的家庭。最好挑那些瘫痪在床、房子将倒、家徒四壁的特困户，这样背景拍出来的电视画面最有质感，再配上“皮鞋上沾满泥巴的领导将慰问金送到特困户手中，热泪盈眶的特困户户主紧紧地握住领导的双手，话不成句、泣不成声地连连说：感谢党感谢政府”的生动画面，特具感染力。

做完这一切，一年的工作便打了句号了。春节前夕，乡镇领导大都会送来几十斤腊肉腊鱼几只脚鱼王八给挂点领导过年，懒得熏腌采购的就意思个千把块钱。当然，如果这一年之内挂点领导要是为乡镇或村里搞来了什么项目就另当别论了，他们会另外从项目资金里划个万把块钱，打到市政府办为县级领导设置的专户账上，作为该领导来年的工作经费。具体划多少，视项目的大小，争得多，划得也就多。不然的话，副县级领导来年的日子咋过？

当然，联点工作看似轻松，责任却也不小。诸如计划生育降类、年终评比得不到红旗呀都是小事，最多挨顿批评，脸上无光，要背处分有乡镇和村里的领导来抗，但“山林大火、群体性上访事故、汛期倒垸垮堤、重特大安全责任事故”，等等，随便犯上了哪一条都是轻则受处分重则掉帽子的事情。2010年在长湖镇挂点的市委常委、统战部长熊雄就挨了个诫勉谈话、书面检查的处分。可怜他响应前省委书记的号召，放弃省厅那么神仙的单位来建设江南小县，短短的几年时间为江南争取了那么多资金，就因为长湖的一把森林大火，恰好烧在他挂点的地方，所以给了他一个处分。他着实想不通，见人就“申冤”，颇有一点祥林嫂的味道。

我联点的那个镇叫木杨镇，村叫古桥村。

在江南的所有乡镇、街道办事处中，木杨镇算得上是比较优秀的。这里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各项工作都排在全市前列，几乎挑不出什么缺点，但也没什么特别明显的优点，属于那种“样样都好没特色”、特别传统的先进。镇里的书记是个男的，四十多岁；镇长是个女的，刚调来。我带着农业局长到古桥村去了解产业情况，镇里的办点干部和村里的支书，把我带到已废弃多年不用的村小学当头号大事向我汇报，希望我能为他们解决五万块钱把村部好好地装修一下，第二件事是把村小学前的一条溪沟护个坡……汇报来汇报去，就是不汇报如何做大做强产业方面的打算。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把书记、镇长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古桥村的确很贫困，但如果像你们这么扶下去会越扶越贫。古语说得好：‘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像石桥村这样的穷地方，把个村部装修得那么好干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把钱花到面子上还不如花到产业上。老余，是这样的，今年你们农业局安排给镇里和村里的扶贫资金全部要用在产业上，尽可能多给种子化肥，多做技术指导，不要直接拨款。年底我只看产业，产业没有搞起来，我就让农办给你们排‘新农村建设’最后一名！”老余是随我走点的农业局长。

我的话说得直落得重，在场的乡镇、村领导不爱听。我也知道，他们也听不进去。就好像我给老柳建议在赵李村如何建设新农村示范点一样，我坚决反对大包大揽，那样会越扶越懒，如何能成示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为了不增加农民的负担，又要建设一个有点看相的样板，江南只好采取政府主导、单位“志愿”的办法，把任务细化，按职能分给建设局、交通局、民政局、林业局等几个职能、经济强势局，各负其责。建设局负责粉刷农民舍外墙、安装路灯、建垃圾池；交通局修路；林业局栽花种草；民政局装修光荣院……一年下来，农民的房子统一刷了墙漆，令人赏心悦目；村里家园清洁，路灯明亮，鸟语花香，一派新农村气象。可实际情况呢？红漆马桶外面光。自赵李村被确立为云梦的典型以后，为接待络绎不绝前来视察、参观学习的各级领导和兄弟县市的取经嘉宾，已负债累累。到目前为止，也没看见他们搞成一个什么真正像样的产业出来。

果真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对于我的批评，镇村两级领导都“没有放在心上”。当年年底，我再次来到古桥，镇、村领导第一站就带我参观装修一新的村部办公大楼。上下两层，间间办公室都贴了600×600的瓷砖，屋顶墙壁粉饰一新。我很不高兴，问村支书：“有没有增加新欠？”支书答：“刨去余局长支持的，新欠了一点点。”我回头对老余说：“我们走，不看了。我来是看产业的，不是来看楼的。怪不得你们古桥穷，穷得有道理！”

那天中午，我连饭都没有在镇里吃，直接回了江南。

年底，石桥村在全市新农村建设以及建整扶贫工作中被排在二类倒数第一名。

●现在是“市场经济”，不是“市长经济”

自我在网上炮轰“高房价”以后，许多人对我产生了质疑，认为我并不分管房地产，突然站出来炮轰与自己业务范畴无关的话题难逃炒作之嫌。我给媒体的解释是，思想有多远，出路就有多远。经济是一个整体，不可割裂开来。如果人为地把它切割成许多小的单元孤立起来，就会机理失调。谁说分管旅游的就不能关心“地产”？旅游和地产结合，可以立马让一个偏僻的乡村华丽转身为一座繁华的旅游城市！

许多人指责我不务正业，这都是传统的官场习惯思维在作怪。如今的官员们脑子里始终被一种思维定势锁定着，管什么就想什么，甚至管什么守什么都懒得去深想，缺乏一种心忧天下的责任和胸怀。历史是一面最好的镜子，中国的封建社会之所以历经几千年而不倒，就在于封建社会选拔启用的官员们既是文官又是武官，既懂宏观经济，又谙微观经济，文武双全。他们懂政治、懂经济、懂司法、懂军事、懂哲学……既是县长，又是财政部长，还兼公安局长、检察长、大法官、发改委主任、教育部长等，哪怕一个小小的县令都是“处江湖之远忧其君，处庙堂之高忧其民”。滕子京无疑是这些官员中最出色的代表。可时至今日，居然还有许多领导干部对经济依然一窍不通，还在靠“摸着石头过河”，摸来摸去的恶果是，让市场经济滑入了“市长经济”的泥潭。

什么叫“市长经济”？“市长经济”也叫“拍脑袋经济”，简而言之，市场经济不由“市场”说了算，而由“市长”说了算，“市长脑袋一拍铁板一块”，简称“市长拍板”。市长是拍板的，不是挨板的，万一拍板拍出了问题，板子通常会落到别人的身上。在江南的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这样可悲的事情。

比如，20世纪末21世纪初，江南响应上级号召搞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和蓝田集团合作，强迫农民不种粮食种黄李，结果蓝田神话破灭，黄李价贱伤农，政府不得不买单。直到“博士市长”来了，还在为“黄李市长”擦屁股。

又如，早些年为搞活城市新区，市长们不考虑江南人的消费习惯，头脑发热，决定在京珠连接线旁边建一座现代化的汽车新站，结果，新站建成了，客车业主们硬是不肯从老站迁过来，气派的站房空空荡荡，几千万的投资打了水漂……

再如，省里为打通省际通道，决定投资改造江南至通城的S301公路。江南的市长脑袋一拍：“不用省里投资，我们招商引资自己建，等路通了设个卡子几年工夫成本就收回来了。”结果招来个骗子，把路基挖得个稀巴烂，没得钱再铺路面，本来还跑得了车的，最后连走人都困难。烂尾路一直烂了好些年，直到老柳来，才把这块乱屁股给擦干净了……

这就是“市长经济”！

“市长经济”让市场受伤，让纳税人很受伤，让投资商更受伤。我到江南来接触的第一个外地投资商是江南商业步行街的老板鲁文化。那个时候我给向前副市长挑土管城建，他的步行街刚刚落成准备开业。他愁眉苦脸地来找我，和我聊起这个项目眼泪都要掉出来。当初江南引他进来时，前任市长给他表了硬态的，江南不再建第二个服装市场。在这个条件的诱惑之下，鲁老板选中了紧靠最大的城市广场又临商业主街的一块黄金地，在土地竞价中又中了圈套，每亩地价竞拍到了100多万，以高出周边正常地价每亩70万元的价格，风风光光地当了一回江南的“地王”。直到现在，这个记录都没有被刷新。

就在他的江南商业步行街即将开盘之时，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政府同意浙江古老板在不到800米远的地方再建一个服装市场，地理位置比步行街更便捷、更繁华，其建设成本只有步行街的三分之一，商铺价格便宜。这样一来。鲁老板的商铺无人问津了。没办法，他只能改变策略，以半年不要租金的方式将商铺贱价出租，先做人气。四千多万的投资被套，让老鲁很不甘心，想找政府的麻烦却又无从下手：当初领导的承诺都是口头承诺，作不得法律依据，打起官司来，他并无胜算。

我很纳闷，问他：“你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知道‘市场’是由‘市场’说了算，而不是由‘市长’说了算吗？”

鲁老板叹了一口气道：“刚下海的时候地价、工程、优惠税率……哪样不是市长说了算？过去的市长那么一言九鼎，现在的市长表态怎么就那么不靠谱了呢？”

“难怪，你是尝了‘市长经济’太多的甜头。”我若有所悟道，“你以为还是计划经济、商品经济年代？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市长已无法操纵市场。如果‘市长’胆敢再肆无忌惮地玩弄‘市场’，就会遭到‘市场’无情的报复。”

他不服气，问：“市长是人民的父母官，怎么能够不负责任地表态呢？”

我觉得他又可怜又天真，怒其不争地笑道：“酒桌上的官话有几句能当真？你自己没长脑子？他市长说不准再建一个服装市场就不建了？只要市场有需求我投资商有势力，市长不敢不批，不批就上法院告你不作为。你是呷市长的好处呷习惯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切记，不管是什么食物，甜过了头总是有毒的。”

老鲁点点头，觉得在理。

“在这方面，你们都要向浙江的那个古老板学习。”我进一步给他“洗脑”，“你看人家古老板，先是答应市长在江南建一栋五星级宾馆，并在工业园投资办一家30万锭规模的现代化纺织厂，条件是廉价收购市委市政府招待所，并以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价给他若干亩土地供他办厂，承诺每年可创几千万元的税收，解决多少人的就业等等。等到市长一拍脑袋把价值数千万元的招待所以不到100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他，把工业园办厂的地给了他，他应付式地在园区建了几栋厂房上了几套设备，然后在招待所的地块上建起了一排排集装箱式的服装市场，五星级宾馆成了一张永远的蓝图。他为什么能赚钱？因为他玩转了‘市长’，更玩转了‘市场’，同时，把你也给玩了！”

老鲁苦苦地一笑，希望我给他出个主意救救他的市场。我笑了笑，道：“拆了它！”

“我正有此意。”聪明的老鲁领会了我的意图——等“宏观调控”的风头一过，在江南再也找不到比江南商业步行街更适合做地产的地块了。

送走了鲁老板，匡老板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匡英在云南红河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九家公司、工厂生意红火，身价数亿。在当地他可以呼风唤雨，但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困在江南，动弹不得。早两年，在中间人的介绍之下，他花1.2亿元买下了衡化集团江南氮肥厂，厂子买了几年，至今仍然开不得车。我问他开不得车的原因，他诉苦说：“找他伸手的职能部门太多了。比如一个房屋产权证，只过一个户，按照国家破产企业改制政策，地方政府象征性地收一点手续费就可以了，可在江南不行，常务副市长、分管副市长、市长、书记和房产局长打了无数个电话，每打一个电话少一千，房产局长还怪我找多了领导，不是后来柳书记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他要撤他的职，只怕到现在还办不下来。”

“我到政府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这个厂被你买下来了。按理说像你这么大的规模企业，市里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班子帮你协调直至走上正轨，为什么没人牵头呢？”

匡英一语道破天机，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厂原来是省管的，破产改制也是由省里面的人来主持的。如果当初改制交给江南的市长来主持，情况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他的这一席话，让我重新回到了迷糊状态：说来说去，企业的命运怎么还是掌握在“市长”手上？

●揭开官员灰色收入的“红盖头”

我在前面讲过，真正廉政的官员其合法收入少得可怜，但许多官员生活得却又格外滋润，是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在搞钱权交易呢？那倒未必。钱权交易风险太大了，胆大的才敢去碰。胆小的也不会穷死，自有一套安全的敛财方法。

除了合法收入之外，官员最大的一笔灰色收入来自于节礼。每到过年过节，最发愁的是乡镇党委书记和市直委办、局等单位和部门的一把手。给领导送节礼可不是一份轻松活，劳心劳力。单说这送礼吧，讲究还不少，这“红包送多少、怎么送与红包怎么收”等都有诀窍。

先说这“送多少”吧。

节礼的多少因官职不同、节气不同而不同。春节礼金最多，端午、中秋要少一些。官职又分几个档次，书记、县（市）长是一个档次，副书记、组织部长、常务副县（市）长、人大主任是一个档次，其他的副县级领导又是一个档次。副县级领导中也有区别，常委和副县（市）长享受的“待遇”就不一样。常委面广，过年过节，几乎所有的乡镇、委、办、局基本上都会有所表示，一般标准为500～1000元，关系特殊的冲破顶也不会超过2000元。副县（市）长收入面稍微窄一些，局限于自己分管的单位、点上和关系较好的乡镇。线分得多的、管的单位多的收入就多，反之，就少。人大副主任与副县（市）长比较而言要作孽一些，最可怜的是政协副主席，一年到头几乎收不到几个红包。像我这样挂职的更可怜，管的单位少，每年收的红包付司机的补助，和给跟线的办公室副主任打红包都还不够。当然也有收获。那就是每年腊肉腊鱼不用自己操心，有人腌好熏好送上门。至于乡镇和市直委、办、局每年给书记、市长送节礼的标准是多少，一般不为外人所知，我也是通过和一位曾经当过市长秘书的朋友闲聊中才了解了个八成。有一年，某局长敲开市长家的门，塞了一个红包马上就离开了。过后，市长将此红包交给该秘书，让他退还给那位送礼的局长，秘书好奇，打开红包数了数，原来书记、市长的送礼标准为5000元！

再说这“怎么送”吧。

给一般关系的领导送节礼，派个副职带着办公室主任直接上领导办公室塞了就走，节礼放在印有单位名称的信封内，其目的是怕领导收的红包太多犯迷糊，搞不清究竟是谁送的；关系铁一点的一把手亲自出马，也是到办公室送了就离开。关系更为特殊的，提前预约，吃一顿饭，吃完饭把红包一塞，各自分开。如遇那些假正经的领导也有办法，绕个弯，送到领导父母手上。一旦出事儿，领导有个推脱，就说父母收的，我不知情。送节礼，要尽可能避免晚上上领导家门，一来怕敲错门，领导尴尬自己也尴尬，还要遭被敲错门的人家痛骂，过去上门是因为送钱的少，送乌龟王八等物质的多，被逼上门。

现如今，领导不稀罕那玩意儿，要送就要把服务工作搞到位，腊肉腊鱼要熏好，鲜鱼土鸡要剖好，否则给领导送去就是个负担。江南有位老书记，后来调到云梦当了副市长。江南是水产大县，每至春节江南的好多单位都要给他送鱼，副市长母亲舍不得出钱把鱼送到市场里去剖，每有鱼来，皆亲自动手，剖得辛苦，边剖边骂：“哪个再要送鱼来我就捅他的娘！”

至于这“收红包”也有玄机。县里和城里有很大的不同，一般过了腊月二十四（小年）机关便都放了假。职工放了假，领导可不能放假，也不要下乡，每天就做一件事，待在办公室等人家敲门。县领导一般放假到了腊月二十六七，政府这边要等市长打完红包说可以散伙了，才能够回家。市长的红包不大，千把块钱。回家以后不要出门，没来得及送节礼的人一般会采取补救措施上门来送。如果家里找不到你的人，这笔节礼有可能就被送礼的人“黑”了。如何等礼上门还真是一门学问。

官员灰色收入的第二个来源是红白喜事宴请。过去监管不严的时候，领导家里红白喜事特多；现在廉政建设抓得紧了，收敛了许多，遇上红喜事领导请客不敢大张旗鼓地一摆上百桌，而是采取化整为零的办法，分几次分别在几家宾馆悄悄地进行。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在于隐蔽，桌席的钱还可以找人签单。我认识一位领导，他儿子死不会读书，好不容易为他买了个二鸡不叫的大学，莫说赚，起码要把买学校的钱收回来呀，可上面三令五申查得紧，不准请客敛财，没办法，今天请一批，明天开几桌，儿子都上学好几个月了，领导的宴请都还没有结束。

灰色收入的第三个来源是泡病号。住院敛财是最安全的。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住个院，既养了身体又创了收，多美的事啊。可是这招不宜多用。现在提拔领导干部健康摆在很重要的位置，如果老是住院，给组织留下了一个身体不好的印象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好多真有病的领导反而挺着不住院，倒是那些没什么病手头突然紧张的领导，会偶尔去医院小住几日。

领导干部的灰色收入还有一个来源，那就是住党校。我自参加工作以来从未进过党校，也没想明白党政领导干部为什么那么喜欢进党校。听进过党校的人说，进党校最大的好处是可以交好多朋友。党校的同学来自各行各业，又都有一官半职，以后办起事来特方便。其实还有一个好处他们心照不宣：可以发一笔小财。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领导住党校、抗洪、进京维稳等，凡时间超过一个星期者下级领导皆要前往看望。看望的人多了，领导就收入不菲。

当然也有不收红包的。云梦地区发了洪水，那时我还在云梦市旅游质监所当所长，手上有一点小经费，看见人家都上堤去慰问一把手，我也准备了600元红包去看望章局长。老章碍于情面暂时“收下”了红包，一回局里就把我的财权给收掉了。他的理由是：“人家都在舍生忘死地保家园，你不学好，跑到抗洪一线给我送红包，为了你好，你还是把财权交出来算了，莫搞得害了你……”

一直到离开旅游局，老章再也没有把财权交还给我。

我平生第一次住党校是给黎明挑土。

2007年某月，省里安排常务副市长黎明去省委党校学习半个月。黎明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就派我去代替。我兴高采烈地去了。去了以后，发现滋味很不好受，人家天天有人看望宴请塞红包，唯独我不仅没人看望，而且经常还要被同学们拉去陪酒。为了挽回面子，我只好打电话让自己在长沙做生意的弟弟冒充家乡来看我的人，由我弟弟做东请同学们呷了一顿，向他们表明，好歹也有人看了我一回。

回江南后没多久，省委统战部给云梦下指标，要派若干民主党派干部去省社会主义学院学习两个月。云梦给江南分了一个指标，江南市委统战部部长熊雄同老柳商量，因为我是民进党员，故老柳决定派我去。熊部长一脸春风地找我，通知我去省里学习。那口气仿佛给了我一次学习提拔的机会，只差要我感谢他了。没想到我一口回绝了他，理由是没得差旅费。一年到头江南政府就给一万块钱，我到哪里去搞差旅费？熊雄一听凉了半截腰，拿柳书记压我，我说：“谁安排的我都不去，柳书记又不给我报差旅费，我总不能自己贴钱去学唦？”熊部长很尴尬，“求”我道：“你去啦活爷，你的差旅费我们部里帮你报销好啵？”我还是摇摇头：“没得差旅费还是小事，人家天天有人看望送红包，我一个人冷冷清清无人问，我丢不起那份人。”

熊部长很无奈：“我去看你行啵？”

我笑了笑：“算了吧，你们部里也穷得滴血，就不难为你了。”

老熊没办法，只好放弃。后来云梦市委统战部干部科科长亲自给我打来电话，做我的工作，还是被我一口回绝了。为此事老熊对我还生了看法，好久都没有约我喝过茶。

第十章　私生活：美色在左迷信在右

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KTV包厢里。那天那女孩刚从广州回来，探望生病的奶奶。修长的身材，曼妙的姿态，配上姣好的面容，让我怦然心动。我是有色胆没色心，而前任市委书记却敢说敢做，居然为了风水，将市委门头建成了炮弹形。

●美女局长竟成了我的绯闻女友？

江南是一座离婚率极高的城市。

离得最猛的时候，一个星期之内交警大队所有已婚者离了八成。每到夜幕降临时，大街上就开始弥漫着香水的味道，一群群少妇出没于茶楼、KTV或其他公共娱乐场所，不用问，基本上都是离婚一族。每天中午，星级宾馆钟点房生意出奇的火爆，一对对野鸳鸯选择了一个既不怕警察又不怕老婆老公的安全时段幽会。没钱的连房都懒得开，直接在茶楼里开个小包间，同服务生交代一句“放一壶开水在这里，我不叫你你别来”，然后把门一关，就在长沙发上云雨起来。毕竟茶楼包间面积小，空气不好，特别对于心脏不好的人来说缺氧，兴奋过度性命堪忧。

江南就出过这事，茶楼为此冤里冤枉赔了好几万。最可笑的是随便找一群夫妻聚会，其中不乏数对男男女女攀在一起，最可悲的是连地球人都知道，唯独夫妻另一方蒙在鼓里，而且还和偷了自己老婆或老公的人，频频推杯换盏，其亲热程度远胜兄弟姊妹……你说，在这样一座婚姻生态如此恶化的城市，尤其是官员，不闹出一点绯闻来简直就不可思议。

外界，特别是百姓对于官员的私生活特感兴趣，关心的话题不外乎：茶余饭后他们都聊些什么？酒足饭饱之后在哪里潇洒？和哪个美女有一腿……其实官员也是人，和普通百姓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生活质量要高档一些。平常我们聊天的话题，除了那些官场上的政治八卦以外，和老百姓一样，聊得最多的同样离不开女人这个话题。有一次我和一位朋友聊到了领导干部异地任职不准犯作风错误的问题。

我说：“现在的领导干部政策似乎有些不人性，一方面强调领导干部要异地为官，防止腐败；另一方面又严禁领导干部犯生活作风错误，领导干部也是人，性的问题怎么解决？”

那朋友点点头，表示赞同：“这的确是个问题。你说把老婆伢子带着走吧，到一个位置又只搞得那么久，老是换地方影响伢子读书，将来回城还要重新给老婆找单位，麻烦死了。”

“你在江南是怎么搞的呢？不会手淫吧？”他坏坏地一笑，问道。

“你以为像你？隔屋里千山万水！我离屋里近，开车40分钟就到了，解决问题很方便。”我坦然地回答。他不信，一双眼死死地盯住我：“江南那么开放，你未必就没得一滴滴儿绯闻？”

“没得。”我心无旁骛地回答。

“你这样的帅哥会没得？打死我都不信。”那朋友不信任地望着我。

我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真没有，你不信可以去问政府办的保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三百六十个晚上在办公室里写书，我才没得空搞那些空头路……”话音刚落，来了电话，我的同学、江南政府办副主任在电话那头显得很着急：“市长同学，刚才在饭桌上听到关于你的一条绯闻，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你和某某某有一腿，纪委还把你找去谈了话。”

“是吗？纪委找我谈话我怎么不晓得？”我以为同学拿我开心，没当一回事。

“你以为我在开你玩笑？现在传得满大街都知道了，就你自己还蒙在鼓里呢，我信你，可江南人谁信你？无风不起浪，赶紧想想对策吧。”老同学急了，把说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妈的，连我自己都想不出我和谁有一腿，嚼舌头的人说我的攀攀是哪个呀？”这下轮到我急了，问道。“还有哪个，是旅游局那个公选的美女周局长，人家说她是你一手一脚帮她运作才一步登天的。”老同学呵呵怪笑道。

“胡说八道，他妈的她选上了老子还不认得她，这个造我谣的人真他妈恶毒！”我气愤至极，“啪”地挂了电话。那朋友幸灾乐祸地望着我，怪话连篇：“刚刚说自己说得起硬话，这绯闻马上就来了，我是说啰，机会这么好，你会放过？”

我懒得理他，喝了几口闷酒，回到宿舍生闷气。第二天早上，碰到纪委书记，纪委书记望着我只是怪笑，并不言语。傍晚，老萧来食堂吃饭，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外面到处都在传你有个绯闻女友，是真的啵？”

“是真的是假的，你萧市长还不了解我？我一没得权，二没得钱，三一撮把子高，长得又不帅，哪个愿意和我闹绯闻唦？”我急忙为自己辩解，心里有一种“没偷东西反而担心别人把自己当贼”的恐惧。

“就我们两兄弟在这里，你说句实话看，你把她搞落了没？”萧市长继续调侃我。

“就她那个家庭，有贼心也没贼胆啦！”我找了一句最有说服力的说辞，才堵住了老萧的嘴。在江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美女局长离婚以后讨了个世界上心眼最小的老公，整天疑神疑鬼吊尾线，哪个领导和她多说了几句话被他碰到，当面就兑现，不留任何情面。

有一次外地来了一个旅游投资商，周美女顶替局长老阮参加会见。会见地点选在人大楼里招商局的会议室。那天正巧碰到全市领导干部在人大会堂里举行司法考试，周美女的丈夫不放心，紧追不舍地跟她到了人大。周美女过去是司法局出来的，和监考的人熟，为躲避丈夫的纠缠，对丈夫谎称要参加监考，让他回去。她丈夫说：“我陪你监考。”说罢，大大咧咧地进了考场。监考人员跟他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把她劝离开。待参加完会见以后，老柳在江南大酒店宴请客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周美女出来敬酒，一打听，原来她已被丈夫软禁在了她的办公室……

说周局和我有一腿，真是比窦娥还冤。她从司法局一个连干部身份都没有的普通公证员，通过公选直接走上了副科级实职岗位，可谓一步登天。对此，我发出的质疑声音是最大最强烈的，她不恨我就谢天谢地了，怎么会和我这样一位一直在质疑她的领导闹绯闻呢？

当年，我不知道市委组织部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通过公选的方式增加一个副局长的，当组织部长告诉我这个决定时我还有些意外。因为当时我正在努力向他推荐从事旅行社业务多年、工作关系在市委党校的一名干部，部长对他也还满意。按照我的想法，让这位干部进旅游局任党组成员分管市场营销，把局纪委书记推到副局长的位置管宣传。一公推，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我鼓励那名干部和局纪委书记都去报名，局纪委书记死活不从，他听信了外面“宁市长力推某某某，组织部早已内定”的传言，甚至对我心生怨恨。后来，组织部长打电话给我，说是要请我参与出题，具体时间再衔接。

左等右等，等来了他的电话，问我出什么题目好。我随便出了几道题给他，此后再无下文。公选笔试结束后，组织部长又打来电话，说是请我阅卷，时间、地点等候通知。那天我哪里都不敢去，一心等着去阅卷，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11点多，再次等来了部长的电话，说是卷子已经阅出来了，请我过去把把关，看阅得准不准确。我急急忙忙赶到江南宾馆508房间，工作人员把考卷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翻开那名干部的考卷，80多分。看他答题，刚性考题答得很好，但对于“怎样发展江南旅游”这样的软考题，却没有新的思路，让我不太满意。

我问身边的工作人员：“他是第一名吗？”正躺在靠卫生间墙边床上的组织部长，扬了扬手里的一份考卷说：“第一名在这里，是一位绝世美女。”我以为他开玩笑的，拿过考卷一看，真是个女人的名字，而且答题答得非常专业，就卷面水平来看，的确超过了我推荐的那名干部。我很诧异，心想：江南居然雪藏了如此人才？尽管内心对她充满了质疑，但我没有理由不认可这个结果。

第二天，组织部长再次找我，让我出两道面试题。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出好了题给他，结果方案改变了，取消答辩，演讲完毕直接由市委委员投票。周美女天姿国色，普通话又标准，加上帮她拉票的人多，轻轻松松便打败了我推荐的那名干部，一票定终生，改变了小小公证员的命运。后来，有人举报她连干部身份都没有，不符合任职资格。其实面试票决结果一公布，就有人就此对组织部门提出了质疑。究竟是组织部门真疏忽了还是故意为之，没人去深究，只知道组织部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会商此事，最后以“不拘一格”为由通过了美女的资格审查。再后来，她到了旅游局，我曾有意无意试探过她，发现对于旅游她完全是一个门外汉，并无考卷上所表现得那么专业。由于不懂业务，我交办的任务经常完不成，她为此也没少挨我的批评。

和周美女刚接触时，我对她的印象非常不好。除了她不懂业务之外，社会上的名声也不太好，风传她和多个局长有染。刚开始我深信不疑。我总觉得没人泄题她不可能考出那样的成绩，因为那一次的考试内容绝大部分与旅游专业有关。要事先拿到考题，并找专业人士来答题（在当时，江南本地还找不出那么专业的人），非普通人可以做得到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强大的运作班底。而这个班底领头的人除非是她的亲人，否则就有着和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据我了解，她的亲人在江南都混得很普通，没有这个能耐。

我是最反感人事腐败的，加上她的老公经常跑到旅游局里去胡闹，闹得局机关鸡犬不宁，为此我特别恼火，不止一次对她下通牒：“什么时候把家庭问题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来上班！”鉴于她在江南的“知名度”以及婚姻状况，我很害怕别人说我的闲话，为此我给自己立下了一些规矩：“一是尽可能少去旅游局，能不去则不去，有事让局长到政府来商量；二是尽可能避免带她出差，实在是工作需要也一定要安排其他人同行；三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带她参加公务应酬。”我以为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就不会有绯闻了，可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还是成为了我的“绯闻女友”！

我的“绯闻女友”，其实并非外界所传说的那样“水性杨花”。有一次市里举办大型旅游促销活动，她的任务是联系建设局搭建安全围栏。接受任务的副局长不怎么听调派，她向我汇报，希望我出面给局长打个电话。我很不高兴，吼道：“你和局长关系不是很好嘛，怎么这么点小事都要我出面？”

她一听，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哽咽道：“怎么连宁市长你也这么看我？”

这句话让我非常难受。

再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人。红颜薄命，因为太年轻太草率，她的第一次婚姻由于双方性格不合导致失败，离异后小孩判给了她。第二次婚姻更糟糕，老公“为爱痴狂”，有班不上，整天像看守犯人一样跟踪她，守候她，见不得她和男人说话，尤其是男性官员。有一次省委统战部来了一位女副部长，省委统战部来江南挂职的一个干部要我喊她去陪唱歌，唱到一半，她不辞而别。我打电话狠狠地批评她“不懂礼仪”，她委屈地告诉我，她出门接了个电话，刚要返回包间时被她老公一把抓住。她怕影响不好，把老公劝出了KTV，拉拉扯扯来到大街之上，暴风骤雨地打了一架。

摊上这么个老公，谁敢打她的主意？

后来，为了增强旅游局向上级旅游部门争取资金支持的力度，我和组织部长商量，希望把周局长派到云梦市旅游局去挂职，一来便于争资，二来可以跟班学习，提高业务水平，为江南培养专业人才。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美女的公关能力就是要比帅哥强，所以派美女不派帅哥。没想到组织部长一听到我的提议，一蹦三尺高：“派别人去可以，派她去不行，省得人家说你在江南挂了几年职还要带个美女回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干脆连帅哥都懒得派了。

绯闻在江南热闹了好一阵子，突然之间烟消云散了。正纳闷时，周美女的一句话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在许多公共场所，她不止对一个人说：“再攀也不攀个挂职的唦，搞不得几天就走了，又没得权……”

这句话，让我听了很不舒服，但很实用，治疗绯闻效果倍儿棒。

●红颜知己让我差一点出轨

回想五年的挂职岁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寂寞中度过。刚来的时候踌躇满志，政治理想像散花的飞天，漫天飞舞的花瓣落英在看似宽广的仕途上，掩盖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阴谋。为了实现抱负，我给自己立下了两条规矩，一是不被金钱奴役，二是不给女人机会。而这两者都是寂寞生出的病。在许多外人看来，官员们整天迎进送出，莺歌燕舞，打牌泡脚，生活充实得不得了。

其实，这些都是假象。官员的寂寞不在表象，它长在心里。欲望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如沙漠中探险的过程，心里感知绿洲的大致方向，满眼却是漫漫黄沙。当你一个人在孤独空旷、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漠里，为那海市蜃楼般缥缈的理想跋涉时，寂寞像幽灵一样袭来，你只能靠幻想打发时光。这个时候你会想：“哎呀，要是身边有个美女多爽啊。”一路恋爱过去，尽管离绿洲的现实距离还是那么远，但你的心理距离却大大地缩短了。光有美女还不行啊，如果没有充足的水和丰富的食物，怎么恋爱？饥渴的状态之下，谁还有心情浪漫？

当然，我这里所指的物质，实质上是指对金钱的欲望。就拿我们这些官员来说，当普通科员的时候，心里老是想，哎呀，要是哪一天给我解决个副科级待遇我就心满意足了。熬呗，终于熬到了副科级，最多兴奋三天，你就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心想，哎呀，要是能解决个正科级这辈子就算没白活。好不容易熬到正科级，至多兴奋两天，你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眼光瞄准了副县级。在官场里混的过程，就是一个欲望不断放大兴奋期不断缩短的过程，欲望离实现距离最远的那一段路程，便是寂寞最嚣张的过程，一旦把握不住，就会生出对金钱和美色的欲念。

我对很多朋友说过，人的欲望真的奇怪，我当上副市长以后兴奋了一天，一天过后生活很快就归于平静，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反应不过来：我也是个副处级干部了。不深想，我还感觉不到提拔前与提拔后有什么区别。其实，我的心理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欲望在不知不觉地放大：副市长难得应付选举，进了常委就好了。如果有朝一日我进了常委，我的“野心”便会指向市长了。很显然，从常委到市长这个过程，是一个虚无缥缈又极其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相当的寂寞又无奈。寂寞也疯狂，如果把握得不好，金钱和美色便会乘虚而入，最终将你拖到万劫不复的寂寞之中。

官场中凡有政治抱负的人，对付寂寞、控制欲望各有各的办法。老柳的办法是“累杀”，即拼命地运动，每天晚上坚持打羽毛球、乒乓球，自己把自己整出一身臭汗，冲个澡，看一下江南新闻重播，然后呼呼大睡。老萧是“聊杀”，他和老柳完全相反，好静，不爱运动，每天晚饭后打开电视就看，节目不好看就喊我的司机过去陪他聊天。我的司机在中南海中央警卫团待过几年，为大首长服过务，特灵泛，他们聊什么我从不过问，有时候我想找老萧批点钱搞活动，还得靠我的司机去敲敲边鼓。

我对付寂寞的办法更传统，“书网双杀”。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天晚上都蜗居在办公室，激扬文字，著书发帖。11点钟回房，看电视，实在累了，睡觉。刚开始的时候书看得杂，帖也发得烂，治疗寂寞的效果并不好。在我第一次受打击不再分管教育之后，我的人生观悄然发生了改变。苦闷中疗伤的唯一办法便是文学。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不能够虚度光阴，百年之后总得为后人留下点什么。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我从网上了解到世界汉字学会的会长居然是韩国人，居然还有韩国学者提出要将汉字申报为韩国的世界文化遗产，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是，一顿愤青之后，冷静下来躺在床上细想，怎么能怪人家韩国人呢，你说汉字是你中国的指纹也好胎记也罢，有几个中国人能真正读懂汉字？在汉字研究领域，中国内地的确已远远落后于美国、韩国、日本。中国人研究中国汉字有争议的时候，还要请哈佛的洋汉学家出来发话，人家瑞典女作家写一本《汉字的故事》，轻轻松松就从汉字的故乡捞走了无数雪花银子，多少会让人想起清朝“庚子赔款”时的那种屈辱。于是，我突然萌生了一种研究汉字的冲动。可是中国的汉字文化博大精深，可以说，一个汉字就是一部历史，一部哲学，涉及的领域如此宽泛，我该从哪里下手呢？

苦苦思索了两个月，没有找到答案。偶然中读到韩少功先生的《人在江湖》一文，他在文中提到，仔细观察人们走路和站立的姿势，你会发现，要么是双手紧握反背腰后，要么是双手叠加捂住脐部，或者是左手搭右肘、右手搭左肘紧抱胸前。特别是许多乡下老农，最喜欢负手而行，甚至双手在身后扭结着高抬，高到可以互相摸肘的程度。这是一种什么姿态？韩少功经过研究以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是他们被捆绑惯了的缘故。这让我想起了奴隶的“奴”字，太形象了，活生生一个被反缚双手的“女奴”。我大呼叫好，原来文字也可以这样诠释啊。可是，许慎在他的《说文解字》中解释道：奴，古之罪人也。这种解释并不完全，他没有揭示“奴”字的真正来源。

于是我突发奇想，能不能写一部关于汉字的书，从形式到内容颠覆《说文解字》，即以随笔的形式用汉字解汉字，每篇随笔都包含与这个汉字相关的所有词条，要让人们阅读这篇汉字随笔以后，不仅能够纠正许慎在《说文解字》里对汉字的误解，而且无需再查字典，就能够对所有与该字相关的词条都有所了解，打破《说文解字》错误多、枯燥、难懂、不易传承的缺点，以全新的汉字工具书形式传承中华汉字文化。

后来，在查阅大量历史资料的过程中，我对历史又有了新的感悟。从古至今，学者们一直将历史分为两类，一类是正史，即官方记录的历史，“史”字头上加一横即为官吏的“吏”，便是这个道理；一类是野史，即民间传说的历史。我认为这种分类的方法是不够全面的，正史受意识形态的控制，往往为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而多有粉饰，甚至篡改；野史受老百姓个人喜恶的影响，对历史人物刻意夸大或贬低，导致历史失真。我认为最科学的分类应该增加一类：原生态史。只有抛开意识形态和个人情绪，站在人性的角度，原汁原味原生态记录的历史，才是最真实的历史。于是，我开始尝试每写一个汉字，都挑选一个最能够代表这个汉字的历史人物，用原生态的方式还原历史。

历经一年的摸索，终于完成了《颠覆说文解字》第一部的创作。书稿杀青以后，第一个读者是美国华文报纸《美中晚报》的主席吉米先生。他将此书称之为“奇书”，不惜版面为我开了一年的专栏。我以为此书从此会有一个很阳光的命运，满怀信心地投往出版社，编辑审了两个月，答复：“书是好书，但市场风险太大，经再三考虑，决定不予出版。”我满怀希望的书突然落得如此命运，一下子让我失去了寄托。仕途不顺，事业无望，把我逼进了万念俱灰的沙漠，寂寞钻了空子，为精神出轨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那段时间我不再待在办公室了，隔三差五便邀小城里的一帮文友到茶楼去喝茶。话题除了文学就是风花雪月。许多文友问我：“江南那么多领导都有红颜知己，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我不好回答。江南电视台副台长看我入木三分，他说：“宁市长不是没那个欲望，而是要求太高，既要有李清照的才华，还要有貂蝉的美貌；恨不得人家主动脱衣净身上床，还不能贪财要官粑锅（粑锅，云梦方言，粘在身上甩不掉之意），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

还别说，这样的女孩还真的出现了。

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长安河边第一时间KTV茶吧“时来运转”的包厢里。那天江南电视台副台长邀我喝茶，包厢里只有他们俩人。那女孩刚从广州回来，探望生病的奶奶。她一起身就能看出她是舞蹈专业出身，修长的身材，曼妙的姿态，配上姣好的面容，散发出让人心动的诱惑。其实，我是一个相当理智的“钢人”，在向阳学校混日子的时候，有一位高中时的女同学特喜欢我，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将我约到她的宿舍，她穿了件低胸的汗衫，瞟一眼就能完整地看见一对颤动的妙桃。她哭着哀求我留下来陪她，我明白这“陪”的含义，想得更多的是这“陪”的后果，理智和性欲博弈的结果，理智占了上风，我死死地挣脱她拥抱着我的双手，冲进了电闪雷鸣的雨夜……可是，这一次我却没有那么坚强，不知为什么，隐隐约约的就有了一种精神将要出轨的冲动。

好在她第二天就回了广州。我本以为我会很快就忘记了她，事实上越想忘记她就越忘不了她。在单位上受打压，在事业上没进展，回到家里老婆总是絮叨个不停。她老是把我和人家的老公做比较，整天念叨“人家的老公还只当了个乡镇党委书记，都将下岗的老婆调进了财政局，你还是一个么哩卵副市长，自己老婆下岗了临时工都给我找不到一份”。我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我不愿意去求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你没上班我又没嫌弃你，日子虽然过得不小康，饭总还是有的呷唦，又没饿到你。再说了没得工作又不是我的错，只怪你年轻的时候不努力唦。”她总是横蛮不讲理：“女人找老公不就是找个靠山啊？早晓得是这样，找你这样的老公戳卵！”接下来就是暴风骤雨似的争吵，吵完了连个散心的去处都没有。这个时候，心里就会蹦出一个影子。

2007年4月30日，那个影子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天，江南电视台副台长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不知道是娜娜从广州回来了。当我出现在老漆山庄山坡上那个被竹林包围的木楼上时，娜娜奔上来给了我一个甜蜜尴尬的拥抱。虽然我心底里知道这只不过是80后女孩表达友谊的一种非主流方式，但还是让我浮起了许多联想。我从和她的交谈中得知，她有一个很不幸的家庭，父母离异，父亲身体残疾，靠低保度日，母亲没有工作，跑跑保险谋生。姊妹三人，她是老大。湖南艺校毕业以后先在电视台跳舞，后作为特殊人才选调广州海关文工团。妹妹在华南理工大学读书，靠她供给；弟弟辍学在家，游手好闲。她一个人的工资，等于要养活一大家人，真不容易。她经常跟我说，她非得找个有钱人，才能改变她们一大家人的命运，至于爱情，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连命都活不了，何谈爱情？在别人看来，会觉得她势利，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她的可爱之处。她太率真了，率真得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第三次见她是2008年7月。她的母亲谈了一个男人，为建房的事发生矛盾，突然出走了。娜娜担心母亲精神上出了问题想不开会做傻事，便连夜赶回江南寻母。结果虚惊一场，母亲不过是关了手机到别处散心去了。送她回去的那个晚上，大雨倾盆。我将车停在她家门口，她没有半点下车的意思。雨水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车内盖得严严实实。我的心急促地跳动，被青春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体香撩拨得心猿意马。我想吻她，但很胆怯，理智在我的背后拉了一把，让我清醒过来。她望了望我，幽幽地道：“要不，我们还转一圈？”我说：“行。”于是发动汽车，围着107国道在雨中慢慢地行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言语。转了一圈回到原点。她对我说了一声：“我走了，你慢点开。”然后，就下车上楼去了。

上楼的时候，她并没有像小说或电影里描绘的那样回头。

接下来，我们基本上见不上面了。每次她春节、五一或十一回江南我回了云梦，待我休完假回江南她又回了广州。很寂寞的时候双方通通电话，大多谈的是她的家事。2010年元月，云梦市旅游局组织机关干部体验武广高速邀我参加，我本来没兴趣，看到可以在广州停留一晚，想了想可以见见娜娜，就答应了。回家后，我对老婆说要去广州，老婆没吭声。

到广州后，我给娜娜打电话，娜娜很惊讶，怪我怎么不早点通知她，她同事约她去茂名泡温泉，现在已经上路了。我很失落，不好意思让她打转。第三天从深圳返回广州途中，突然接到娜娜的电话，问我在广州什么地方停留。我说可能在南湖国旅总部。她说，那你等等我，我打了辆出租，正在往那里赶。我感动不已，人家去参观，我就站在南湖国旅大厦前的公交站台那里，甜甜蜜蜜傻傻地等候。等到11点37分，她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她问我几点的火车，我说，下午4点，时间很紧，我们最多能待1小时。她喔了一声，道：“那就陪你到北京路逛一下吧，那里是广州的标志。”我没有表示反对。她靠上来，大大方方地挽住我的手，我们像一对情人一样，向着北京路走去。

北京路商店林立，也没什么好逛的。她老是带着我围着手表、珠宝店周围转悠，鼓动我给老婆带一两件纪念品回去。一路走我一路想，她是不是暗示我应该给她买一件见面礼呢？或许是我想得龌龊，但的的确确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感到很害怕，那些东西太贵，我买不起是一个方面，主要是我怕陷进泥潭，许许多多腐败干部就是从这里一脚踏进了深渊。娜娜指着一块表，还在向我推荐，说嫂子戴在手上一定好看，我托词道：“送钟不吉利，不好。”

娜娜还要解释什么，可我已经下定了要赶快离开的决心。本来娜娜安排了要请我吃饭的，我假装接了个电话，说队友催我了，我得先走，于是和她匆匆告了个别，逃一样地离开了广州。回到云梦的第三天，家庭战争全面爆发。当初我的手机是老婆买给我的，她有手机的密码，经常查我的单子。因为我心中无冷病不怕她查，所以也就没在意。没想到她凭她女人特有的敏感，察觉出我这次去广州有些不大正常，就跑到移动公司把我的话费详单调了出来，一查，发现那几天我和一个电话号码联系特别紧密，她按照那个号码打过去，发现是一个女人接的，顿时明白了什么。我反复跟她解释，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要说出轨，也就是精神上出轨，肉体绝未出轨。这个时候，老婆被逼得像个哲学家一样，居然说出了一句“名言”：“精神出轨比肉体出轨更可怕！”

老婆的这句话是很有哲学味道的，出轨和“事故”是一对孪生兄弟，“事故”的后果是“伤害”。只要出了轨，必然受伤害。如果只是单纯的逢场作戏，尽管肉体出了轨，但心却还在自己女人身上，家庭就不会破裂，孩子就不会受伤。这样的男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如果精神出了轨，肉体虽然暂时还没有出轨，但其心已不在自己女人身上了，维系婚姻和家庭的纽带，随时随地会断裂，肉体出轨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一旦“肉体”和“精神”同时出轨，这样的男人就无药可救了。

经过老婆一顿循循善诱的“教育”，我将红颜彻底地关在了围城之外。我离开官场以后，第一件事是进医院将腿上的痛风结节通通切除，好以一种健康的身体和心态，投入到全新的工作中。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全麻。清醒过来以后，妻子端屎端尿，帮我擦身喂饭，任劳任怨。从手术室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她通宵未眠。我很感动。这个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相濡以沫。任何一个人恋爱的时候，浪漫遮住了彼此的弱点，一旦结婚生活在一起，彼此间的缺点全部暴露，似乎再无爱情。其实此时爱情已深入血脉，化成了亲情。亲情只有在病中、难中和赌气离婚即将签字的那一时刻，才能体会出来，就好像现在，我身在病中才真切地感受到我和妻子原来早已融为一体，没办法分离了。妻子开玩笑说：“还是妻子靠得住吧，你看你一离开官场，鬼都不搭理你了，如今你生病住院要人照顾，你那么多小二、小三呢？怎么不见踪影了？还不是要靠老婆？”

我傻傻地一笑，格外老实地回答道：“是啊，病中的爱情美丽如花！”

●领导迷信到底为哪般

《云梦日报》有个记者给我讲了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案子，我把这个案子讲给我的同僚们听，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案子就发生在邻县，有一个农民特别迷信八卦，干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卜一卦并严格按照八卦行事。他有一个姨妹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遂起强奸之意。在决定强奸之前，他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不宜，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得不到她，又不愿意别人得到她，所以决定杀掉她。杀她之前，他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可以杀，于是他便杀了她。杀了她之后如何处理尸体，他又犯了难。是抛尸呢还是碎尸呢，他只好再卜一卦，根据卦象的提示，他选择了碎尸。

没过多久，公安机关破了此案，很快将他捉拿归案。提审他的时候，他始终保持沉默。审了几天几夜，他熬不住了，突然把脚上的一双破胶鞋脱下来对着天上一抛，卦象显示，他可以交代了，于是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保留地交代了……

凡听过这个真实案例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信迷信居然可以信到这个境界，实属不易。其实，在官场中，像“卦痴”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和信迷信的普通百姓身份不同，不宜公开信神。可闲暇之余喜欢给漂亮女士看看手相摸摸骨，美眉们惊呼：“领导还有这一手？”领导们往往会很谦虚地答：“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对《易经》小有研究而已。”

当然，也有看见菩萨倒头就拜的。因为我是分管旅游的副市长，故江南来了上级领导，只要安排了到景区参观的，大多是由我陪同。云林山上最有名的景观，是建在山顶上的一尊镏金大观音。每次来了领导，公园里的导游都要给他们讲述此尊观音如何灵验的故事。2009年下半年，上面来了一位女副市长，点名要去看观音。在往山上去的路上，导游给她讲了五个与观音有关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与灵犬有关，2007年筹建这尊观音的时候，雕匠师傅特意将家里一条调皮捣蛋的狗带到云林山，弃之荒野。两个月后他来施工，发现那狗并未离去。寺里的僧人说，那狗冥冥之中似乎感觉主人一定会回来，便每天白天对着拟造观音圣像处狂吠不止，晚上则待在云林寺内观音神像前苦等主人归来，赶都赶不走。雕匠师傅听了，唏嘘不已，人犬相见，泪流满面。

第二个故事与泥土有关，说的是塑菩萨金身需要用泥，云林山乃岩层山，少泥。用泥需从很远的地方运来，山高路陡，运输不便。就在雕匠师傅为难之时，偶然发现观音造像基脚处有一块小菜园，泥土不多不少，塑一尊18米菩萨金身刚好。

第三个故事与天气有关，2008年12月28日，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挂牌庆典；2009年5月28日，庆端午世界奇人鼻子拉龙舟挑战世界吉尼斯记录，同为28日，同是大雨倾盆。当所有的人都在为活动无法顺利举行担忧时，奇迹出现了，瓢泼大雨在活动开始前10分钟戛然而止。活动结束，大雨又至，好似约定好了一般。

第四个故事与还愿有关，县国土局有位干部，其儿媳早产，孙子生命危在旦夕，他惊慌失措，跑到山上求观音保佑。结果母子平安。后来孙子整日吵闹不休，其妻求助当地半仙。半仙掐指一算道：“你们家里有人在云林山上对菩萨许了一个愿没有还。”妻子回来一问，他才想起应该还愿。还愿之后，其孙不吵不闹，活蹦乱跳。

第五个故事与命运有关，有一年江南发生了砷污染，环保局主管副局长不知道会落得一个怎样的命运，乘陪同省城市卫生检查团环保组上云林山观察粉尘污染情况之际，到庙里抽了一签。具体签文记不得了，大概意思是说位置保不住了，还要调离原单位。没过多久，处理结果下来，其命运和签文的内容惊人的一致。

五个故事个个神乎其神，听得那位女副市长唏嘘不已。进得庙来，我还以为她会待其他香客离开以后再拜，没想到她扑通一声跪在菩萨面前就磕起头来。我就想，一个如此高级别的领导公然信神，她对共产党的信仰到哪里去了呢？

在我的印象中，云梦党政领导干部信迷信，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可谓达到了顶峰。当时，许多领导对一位汉寿籍、半人半神的“大师级”人物奉若神明。那时候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国土局建长虹大厦挖坏了市委的龙脉，市委大门正对门建了一栋形似墓碑的幸福大厦，破坏了市委的风水，所以市委书记老升不了官。

市委书记特迷信《易经》，专程把那位大师从香港请来看了一下风水，大师说必须把市委的大门改为朝西。但西边正对门是日报大厦，形似笔尖，刺破了风水，只要把市委的门头建成炮弹形就可以克了它。也不知道这个传说是否真实，只知道市委的门头果真改了朝向，而其形状也的确为炮弹形，并且正对着日报大厦的那支铅笔。可是，那位“大师”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自己命短，只能活六十岁。

为了维护“大师”的声誉，他的信徒们如此解释：“大师英年早逝，是由于天机泄得过多的原因。”

那么，这些领导干部信迷信的根源，究竟在哪里呢？

由于我自己也是一名领导干部，所以多少了解一点他们的心态。所有信迷信的领导，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权力欲望大的，一种是腐化怕露馅的。现在，官员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用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来诠释，人只有“生理、安全、归属、尊重、自我”五个层次的需求，只要有了权力，这五种需求都可以实现。正因为权力既可以带来诸如金钱、美色、尊贵等诸多好处，又能够满足人的虚荣心和支配欲望，所以让权力崇拜占了上风，任其泛滥，便取代了信仰。一个人如果追求的是信仰，他的内心便只有一“怕”，只怕信仰的目标实现不了；如果这个人追求的是物质，很自然的会产生两“怕”：一怕权力丧失，二怕得不到更大的权力。

我刚到江南的时候，听说市长老柳迷信《易经》。民间传说他过去在交通部门当老总的时候，声名“显赫”，号称“柳半仙”，每遇工程奠基，传统的迷信仪式必不可少。据说他刚调到江南来时，河西市交通局给江南政府送了一对石狮子，安放狮子那天，当市长的老柳亲自拿了两枚铜钱，分别放在了狮子的屁股底下。还有人说，政府门前有老板建了一栋楼像墓碑，所以老柳把政府大门改了个朝向。更有人说得神乎其神，说当了书记的老柳，现在办公室里所有东西的摆位，都是对照《易经》精心摆放的，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不坐到里面房子里，偏偏要坐在对着门口的外间呢？

对于这些传说，我开始是将信将疑，后来我亲自试探过他，便开始不信了。2009年上半年，云林山云林寺镏金大观音建成，但没钱建配套工程。有人出馊点子：“柳书记信迷信，把他搞上来看一看，让他出个二三十万块钱，靠得住。”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便找了个机会邀请他上山顶看一看，他还真去了。我开口找他要钱完善景区建设，他当即表态想办法搞个二十万，结果表了态一直没兑现。我就想，如果他真信迷信，就不怕得罪观音？

到了后来，我更加坚信老柳精通《易经》实属无稽之谈。今年春节刚过，我们中午在食堂里碰了面。也许是2009年出事太多的缘故，一见面他就很兴奋地对我说：“我算过了，今年江南再也不会出么哩坏事了，一定会鸿运当头，事事大顺。”结果，话音未落，茶市乡就发了一把惊天山火，惊动了省政府……

如果他真的精通《易经》之术，岂有失算的道理？

●“易经大师”的“精准预测”

屋外正下着瓢泼大雨，我躺在病榻上，电视滚动报道，江南塌西湖水位已超历史，各个堤垸岌岌可危，部队和预备役士兵正从四面八方火速调集……我特别担心我的好友、现为副市长的原财政局长的命运，真的不希望他再有什么闪失。我赶紧拨通了他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了他嘶哑的声音。他告诉我说，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我宽慰他说：“你放心吧，垸子保得住的，没事。”他很乐观地说：“托你上次的吉言，说我很快就会紫气东来的，如今，紫气正在天上罩着我呢，呵呵……”

2008年3月，我和他同时接到云梦市委组织部的谈话通知，4月，我们又一起通过人大常委会选举走上副市长岗位。上任这两年多时间以来，他所分管的农业、民政、计划生育线上矛盾、纠纷本来就多，又恰遇“林权确证”、“土地换发证”，他殚精竭虑，兢兢业业，没有上交一起矛盾给老柳和老萧，维护了江南大局的稳定。尽管他很努力，却一路坎坷，一路悲情，心头郁结着太多的委屈。

他的第一次处分来得非常突然，如在梦中，“罪名”是“带头聚众上访”。其时，他上任还不到几个月。他背处分的那件事，发生在他履职之前。很多年前，江南市政府在京珠高速公路牛羊司收费站附近设立了“动物检验检疫站”，简称“动检站”，委托给江南市畜牧水产局管理。畜牧局花一千多万在那里盖了一栋楼，还养了一批职工。为了尽快收回投入，便将大楼承包给了个体户做住宿和餐饮，和高速公路服务区抢起了生意。

高管局和“动检站”交涉多次，“动检站”置若罔闻。高管局便收集了一些江南市动检站为创收而胡作非为的证据，将其乱执法、乱罚款的不法行为，举报到了省政府。省政府某副秘书长带领省纠风办的同志，到动检站调查了解情况，动检站的承包户态度蛮横，冲突过程中承包户还打了副秘书长一拳。检查组回到省城以后，火速开会研究，认为江南市动检站乱执法、乱罚款证据确凿，应坚决予以取缔。省政府的“取缔”通知下发以后，江南市动检站拒不执行，依然我行我素。

恰逢此时，那位省政府副秘书长被安排进中央党校学习，也就无人过问江南动检站的取缔执行情况。待副秘书长学习归来以后，发现该站依然未撤，于是便责令省纠风办坚决执行省政府的决定。江南市畜牧局认为，该站是经省政府下文批准设立的，站里存在问题可以整改，但撤站不合法，并以资产、债务无法处理，干部职工没办法安置为由拒不撤站。

此时，我的好友、原财政局长刚刚上任副市长。他把这一情况向老柳、老萧以及市长碰头会做了详细的汇报。市长们的一致意见是，省政府令必须执行，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们也要向省政府汇报我们的实际情况，如欠债太多，职工无法安置要闹事等，尽最大努力恳请省政府收回撤销令，待动检站整改合格以后再恢复其职能。如果省政府不同意，就请省政府协调，是不是由省高管局收购动检站的全部资产，一方面用于还债，一方面用于干部职工的安置。最后形成决议，动检站停止一切执法和经营行为，由畜牧局以江南市人民政府的名义，起草一份情况汇报，由现为副市长的原财政局长带队向省里领导汇报。

没过多久，报告拟好了，由于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理所当然地归他签发。报告签发后，畜牧局局长给省人大一位老乡了一份，那位老乡是学法律出身的，他认为省政府下令撤站不合法，便以省人大某某委的名义向省政府质询。江南动检站乱执法、乱罚款铁证如山，省纠风办对江南的这种行为，大为不满，指责他拒不执行省政府的政令，还签发文件，带头上访。

恰逢此时，省纪委根据群众举报，查处了江南市政协副主席、原畜牧局局长的腐败案，我的这位新上任副市长没多久的好友在劫难逃了。最后，在省纪委的坚持下，给了他一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也就在那一年，他乌云盖顶，频频遭受打击。先是梅林镇内讧举报上年度计划生育违规，导致他主管的计划生育排名，在江南由一类降为二类；接着受教育乱收费牵连，还是由他主管的农民减负工作，被纳入全省重点监督县；下半年云梦清查领导干部超标配车，他好不容易化缘来的2.4排量坐骑，因超标被纪委没收……

2008年9月26日，郁闷的他，率领云林山招商代表团，到深圳参加深圳总商会举办的项目洽谈会，因为与旅游有关，故我亦受邀前往。当晚在宾馆闲来无事，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主任老庞突然想起江南赫赫有名的“易经大师”易朴灵在深圳发展，便打了个电话邀他过来扯谈。“易大师”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易经大师”们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口若悬河。当时最热门的话题是“神七”上天，“易大师”说得神乎其神。他说他已经把他的预测结果，发到了他自己的网站上。据他预测，“神七”上天以后，总的来说会顺利返回，但中途会出现两个小插曲，一是出仓前飞船会出现一点小小的故障，但问题不大；二是出仓时盖子打不开，但经过努力，还是可以打开的。

对于他的话，我向来是不信的。我刚去江南时，在老阮的办公室里认识了他，老阮把他吹了一通，说他预测如何如何厉害。我开玩笑说：“既然大师如此神通，那帮我测测官运如何？”易大师很爽快地答应了。他随手拿了一本书，让我随意翻了个页码，然后他就根据那个页码数字七排八排，测出我当年没戏，但2012年可官至副厅。我心里觉得好笑，2005年我还只是个正科呢，不到七年就可以官至副厅？简直是天方夜谭，也就不去信他，只当笑谈。

重遇“易大师”，他还是那般“牛皮喧天”，突然想作弄他一下，看看他这次和上次为我测的结果是否一致，于是我便对他说：“既然你那么神，帮我测个仕途看看？”一开始易大师还故作大师，扭扭捏捏，经不住大家鼓噪，故伎重演。他排来排去，给我排到了2012年，还是说我会官至副厅。我的那位副市长好友觉得好玩，要他帮他也测一下。“大师”如法炮制，让他在书里也翻了个数字，他左排右算，说他2008、2009这两年非常不顺，过了这两年便会一帆风顺，直至2012年鸿运当头。

“大师”走了以后，我们拿我那位副市长好友开涮：“这老易还真有两把刷子呀，他到深圳都两三年了，对你的情况不可能这么熟悉，他是怎么算到了你今年的命运是这么的背呢？”那位好友涩涩一笑，没有作答。第二天晚上看新闻联播，真如“大师”所预测的那样，在航天员出舱五分钟左右时神舟七号曾经报告：仪表显示，轨道舱火灾。后经证实，是误报，航天员在出仓的时候盖子打不开，航天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其顶开……看到这一结果，我们惊呼：“这个老易，神了！”

“易大师”的预测于2010年3月，再次在我那位好友身上灵验了。那一段时间老是天晴，山上非常干燥，森林火险的等级不断提高。分管林业的他每天都睡不好觉，手机一响就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哪里起了火。越怕越出事，就在他刚好到省城开会的那天，茶市乡发生了森林大火，由于天干风大，火势蔓延，惊动了省政府。他一接到信息就赶回了江南，三天三夜不下火线。无奈他分管林业，不好处分书记、市长，便将所有的责任由他一肩挑了。

在研究如何给他处分的时候，云梦的领导们犯难了，他已经有一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背在身上了，再处分就要免职了。最后常委们研究来研究去，考虑到他第一次的处分有些冤，便决定再次给他一个行政记大过处分，两次处分的期限合并执行。也就是说，对于他的处分，要到2012年才能执行完毕。那一年刚好是“易大师”给他预测的“鸿运当头”年。

2010年5月13日，一个西方人认为不吉利的日子，那位副市长好友专门设宴为我送行。席间我安慰他：“你也没得么哩想不通的，我们副市长是干什么的，就是受委屈的。有一句话送给你：‘历史愈久远愈清晰。’有些东西不要再去争辩什么，没必要，自己坦然，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越坦然，就越快乐……”

谈来谈去，我们又谈到了“易大师”的那个话题。我叹了口气道：“易大师预测我2012年要官至副厅，我现已离开了官场，如今仅剩两年，不知道两年之后我何以官至副厅。”副市长好友洒脱地一笑，道：“你还真把他当一回事了？看透一点，‘狭路相逢宜回身，往来都是暂时人’啊！”

第十一章　高房价：政府与开发商博弈

在凤凰卫视做节目时，我遇到了地产企业温都花园的王总。他很直截了当地反对我的观点。我针锋相对：“谁说地价是政府抬高的？政府按照国际惯例搞‘招拍挂’是为了防止腐败，目的不是抬高地价，其实你们心里最清楚，真正把价格抬上去的是什么人！”

●政府和开发商，究竟谁绑架了谁？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听清华一位教授讲课，他讲了一个看似反动却非常另类的观点：腐败救国论。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纳闷：腐败又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怎么能靠它来救国呢？耐着性子听完后恍然大悟，他所说的“救”不是真“救”，而是“绑”，眼下，我们就处于被这些资产新贵们经济绑架的阶段。

我在炮轰高房价的时候，旗帜鲜明地指出，开发商绑架了政府，好多网友质疑，权力都在政府手上捏着，怎么可能被开发商绑架呢？同样敢讲真话的云梦市市长黄兰香，在她的署名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好项目、大项目招得越多，基层的包袱就会像‘下雨背稻草，越背越重’。一般来说，县、区招进来一个投资1亿元的好项目，在项目建成前要提供如下优惠：土地出转按评估价让利约500万元；土地出让经县级留成部分约150万元全额返还；投入基础设施建设约150万元；各类规费优惠约5万元；土地契税、营业税、耕地占用税返还约70万元，共计875万元。且项目投产有税收以后，企业所得税县、区分成部分，前两年全部奖励给企业，后六年减半征收，个人所得税前三年减半征收，预计每年让利约200万元，也就是说，县区引进一个投资1亿元的好项目，到产生税收的第一年，要补贴让利1000多万元……”

实际情况其实比这还要严重得多。中西部地区县一级政府财政捉襟见肘已是公开的秘密，各地百姓“思富”、官员谋“政绩”心切，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招商引资。投资商们“了解”政府的难处，狠狠地抓住官员们的软肋，开出种种不合理条件逼迫各级政府就范。最早的时候还蒙一块遮羞布搞置换，如“我帮你修路，你就把路两边多少米范围内的土地给我搞开发”等，到后来干脆明目张胆了。2009年我做工作让福建一位朋友到江南来开发“黄龙洞——矿泉湖”景区，资源他很看好，但提出来的条件吓了我一跳。他说：“如果你们政府把景区上的丘陵地送600亩给我，并把城市公交捆绑给我经营，我就投资100个亿，把黄龙洞打造成为一个国际旅游度假村。”在想赚政绩的人看来，这的确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就像开发商所说的那样：“我不投钱搞开发，你那600亩地一钱不值。”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并不是真心想开发旅游，而是想搞景观房地产。这种明目张胆的绑架我不能接受，便很客气地将他们送回了厦门。

黄龙洞“幸免于难”。

然而，天鹅湖就没这么幸运了。

天鹅湖本没有湖，只是平安河下游的一节臭水沟。为整治长安河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原人大副主任，想趁在位之年完成整条长安河的整治，便以城市防洪的名义，向上面争取了一笔资金。这笔资金犹如杯水车薪，天鹅湖挖了一半，便没钱再挖了。老柳曾经带我去视察过这项工程，我当着原人大副主任的面说规划要改，好不容易挖出个湖来，又变成了商业地产。后来，在市委常委集体听取规划评审意见的时候，我再次大声疾呼。没过多久，为了收拾这个烂尾工程，市委、市政府不得不向开发商妥协，由开发商把剩下的湖挖出来，作为交换，开发商获得了天鹅湖大部分土地的所有权和开发权。江南政府被房地产商明目张胆地绑架了一回，这也就是后来我要炮轰高房价的原因之一。

敢于“绑架”政府的，还远远不止房地产商这一类人。

2010年年初，江南一年一度的“两会”即将召开。会议召开前夕，市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听取“两会”筹备情况工作汇报。与会的所有市级领导都有预感，今年的“两会”，代表和委员们会死死抓住环保问题不放。老萧在会上就怎么应对做了重要指示。他说，江南的污染问题没有外界所反映的那么恶劣，市区灰尘多，不完全是工业园的粉尘造成的，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公路扬尘。要想把江南的经济搞上去，一点点污染是避免不了的，人家美国等西方经济发达国家都经历了这么个过程，这个道理要向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们讲清楚。今后我们在引进项目的过程中，一定要严格把关，污染项目一个都不要。对于已经建成投产的企业，环保部门必须加强监管，督促他们达标排放……

对于江南的污染，老萧是最无可奈何的。他到江南报到的时候，冒烟的工业企业没有一家，年财政收入仅1.9个亿，发工资都不够，雪上加霜的是，修平安河欠下的日元贷款翻过年来，就要开始偿还本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江南的工业园建在平安河上游、江南城上风口，空荡荡的园区冷清清的，全年税收仅几万块钱。与园区配套的污水处理厂建在离园区很远的地方，没钱运转，基本上只是个摆设……要改变这种状况，唯一的办法是招商引资，可糟糕的投资环境，却让投资商们望而却步。

本来，就江南所处的地理位置而言，应该是一个投资兴业的好地方，然而由于财政捉襟见肘，导致各职能部门经费拨款严重不足，为了生存，只好靠山吃山，乱执乱罚现象非常严重，最严重的时候，罚得107国道江南段几乎看不到长途货运车辆。恶劣的投资环境，让外地的投资商们谈江南色变。有个台湾商人看中了江南的区位，办了一家“湖光浮标厂”，在他的努力下，江南的浮标一下名扬全国，很快在全国钓友中形成了“威海的杆江南的标”的良好口碑。

然而，江南本地人看见这位老板赚了钱，纷纷效仿开起了小作坊，假冒“湖光”，低价倾销，过去市面上卖100多元一支的浮标，价格一下子跌到了八块。面对如此的恶性竞争，职能部门视而不见，不仅不去打击，还变本加厉地向该厂索求利益，逼得这样一家本来可以做成巨大产业的台资企业不得不外迁，这就是著名的“湖光”事件。一传十，十传百，江南的恶名便走出江南，走向了港澳台。不仅是外地老板怨声载道，就连本地老板都混不下去了，纷纷被逼远走他乡。

有一次，我在省城和老柳一起陪一个日本客商，偶遇某著名地板生产商，闲聊中得知他竟然是江南人。他向我打听昌江那里的地价，想去那里办一家竹木地板厂。我感到非常诧异，说江南的牛羊司在20世纪80年代就被国家有关部门授予了“竹器之乡”的荣誉称号，竹木资源极为丰富，你为什么不选择家乡偏要舍近求远选择在外地办厂呢？那位老板解释说，伸手的单位太多了，一天到晚难得服侍那帮活爷……面对这样一种窘境，江南如何招得来商？

为了招商，老萧可谓绞尽脑汁。重奖之下必有勇夫，在经费极端紧缺的情况下，老萧开出重奖，在江南刮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招商”运动。很快，有一家陶瓷生产商被引到了江南。投资商精得很，脚踩多只船到各个县里去谈判，最后逼得江南将原属于蓝田集团的一块地，以抛荒回收的形式，免费给了这个投资商。投资商承诺投资好多好多亿，采用新设备、新工艺，绝无污染，而且每年上缴多少多少税收。

结果呢，老板的确做到了当年投资当年投产，但生产的全是最低端的墙面砖，粉尘污染遮天蔽日，老百姓怨声载道，几乎天天闹事。更为恶劣的是企业经常拖欠税款，每年仅上缴税收几十万元，“奥瑞”陶瓷变成了“懊悔”陶瓷。污染害百姓，百姓闹政府，政府逼老板上环保设施，老板不肯，转手一卖，溜之大吉……

“奥瑞”陶瓷虽然成为了政府的心头之痛，但毕竟迈出了江南招商引资极其重要的一步，其意义不可低估。在引进“奥瑞”的过程中，江南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佛山实行产业转移，大批的陶瓷企业要迁往内地。江南政府立马组成佛山陶瓷招商团，活生生地从相思县的嘴里虎口拔牙，以每亩1.5万元的超低地价、每条生产线头若干年100万包税的政策，把“美丽陶瓷”引进了江南。仅土地一项，政府就要为其补贴几千万元。紧接着，秀美、腾达等陶瓷企业相继落户工业园，工业园里开始有了生机。就如当初纳爱斯落户益阳，益阳人把人家淘汰的严重污染工厂，捡起来当宝一样，江南人开始展望自己的美好生活。可是美好生活没等来，却等来了漫天的粉尘，即使是住在城区大白天都要关上门窗，否则不出几个小时，到处就会蒙上厚厚的灰尘。

市民烦恼，市长更烦恼。不引吧，没钱给干部职工发津贴；引吧，投资商要价高，企业污染大。谁都晓得要引进高科技、低能耗的朝阳产业，可是这些企业讲究的是聚集效应，你这里一个关联产业都没有，高科技企业没得来这里落户的理由啊。为了引进一个全国500强，老萧亲自带队跑芜湖无数次，不仅给予巨额地价补贴，还廉价搭上了一座可供该厂连续开采50年的石灰矿，终于引进了海螺水泥。为了实现当年签约次年投产的目标，老萧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几乎平均每三天到工地现场办公一回。在新闻记者的眼里，他是“甘为海螺当保姆”，实际上，为了江南老百姓的福祉，他被投资商实实在在地给“绑架”了。

这就是中国经济不发达地区县（市）长们如今真实的生存现状，谁也无法逃脱整天被放在污染系数与幸福指数之间燎烤的命运。

●炮轰高房价，加速了我政治前途的灭亡

炮轰高房价以后，全国有影响的媒体蜂拥而至，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第一个采访我的记者，是南方某知名报社的首席记者李英爽。约好了上午见面，没想到她不适应武广高速的速度，坐过了站，待她辗转到达江南已是下午四点多钟。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很随意。她是一个很有新闻敏感性的人，其真正的兴趣是想挖掘一些我“不务正业”的内幕。所以，她有意无意地问了一些江南市委、市政府班子的情况，特别是让我对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工作做评价。

我知道她的真实意图，是想了解我与书记、市长是不是有矛盾，存不存在被打压的情况。我没上她的套，事实上，也不存在她所猜测的那种情况。我还算公平地把江南的工作和老柳、老萧的表现，赞扬了一番，还特别强调发稿的时候，最好给他们脸上也贴贴金。英爽答应得很爽快。临分手走时，她又突然问了一句：“你说句实话，你在柳书记心目中有没有地位？”

我很肯定地回答：“应该有的，他一向都很看重我的。”

英爽哦了一声，出门。我留她吃晚饭，她说：“不了，我要回云梦的宾馆里去赶稿子。”

见她态度坚决，我也就没怎么挽留。走了不到十分钟，她再次打电话过来，说她想采访柳书记，想听听他对我的真实评价，特别是工作方面、为人方面啦等等。我有些为难，因为我不知道他对我发帖心里究竟是怎么看的，如果他不高兴，肯定就不会对我有什么好的评价。我对英爽说：“他很可能不会接受你的采访，他一般不太愿意和媒体打交道。”

英爽很执著，道：“你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自己和他联系，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算了。”我不好拒绝，便把号码给了她。到了深夜11点多，英爽突然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他果然不接受采访。”我回短信问她：“什么理由？”英爽回复：“没经过上级宣传部门允许，不能接受采访。”我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老柳不高兴了。”遇到这种情况，按照官场的规矩，一般都会外交式轻描淡写、不痛不痒地评价几句。然而，他连这样的评价都不愿意给。英爽“不依不饶”，再次发来一条短信：“你觉得你真的在老柳的心目中有地位？”我沉默了十几分钟，不好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我对自己失去了自信，回复道：“我真不知道！”

第二天一上网，吓了我一跳，李英爽的文章见报了，6000多字，两个整版。我刻意并且一再强调要刊登的“为江南市委市政府及老柳、老萧歌功颂德”那段话一个字没登，倒是把老柳不肯接受采访及我们后来短信交流的那些内容，白纸黑字地登在了报纸上，这让我很尴尬，让老柳更尴尬。大概是5月8日，我接到调离江南的通知以后，英爽打电话来又要采访我，我和她开玩笑说：“我再也不上你的套了，你的那篇文章，加速了我政治前途的灭亡！”

●走进凤凰卫视，被房地产商歧视

李英爽离开江南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凤凰卫视栏目编导丛靖霜的电话，她首先问了我一个问题：“中央政府刚刚针对房地产市场出台了‘国十条’调控政策，有人认为对居高不下的房市打击得非常精准，你怎么看？”我回答说：“打得不准！”很有意思，她并没有再接着往下问，而是单刀直入地邀请我去北京演播室做节目。我有些犹豫，担心一句话没说好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

丛编导不想放弃对我的邀请，承诺所有的差旅费全部由他们承担。我回头一想，上电视做节目宣传一下江南也好啊，花几百万打广告还没有这么好的效果呢，去，干吗不去？于是便答应了她。仅过了半个小时，她便打电话给我，帮我定好了次日11点多钟的机票。我马上给老萧发了条短信，告诉了他我要去电视做节目的事儿。老萧用电话打过来，笑呵呵地问我什么时候去香港，我说演播厅在北京，不用去香港。他哦了一声，便把电话挂了。

本来我打算第二天上午坐飞机去，可当天下午接到了民声网的电话，他们想派一个记者到江南来给我做一个深度采访。我说我明天要到北京录节目，没时间，干脆今天晚上约个时间谈谈吧。他们觉得这个安排不错，就这样定了下来。晚上7点，我准时从江南出发。天气开始变得有些坏坏的，我的心情就像这天气一样，变得有些怪怪的。车行至大荆时，省委巡视组的一位朋友特意打来电话问我，接受电视台的邀请，有没有得到云梦市委宣传部的批准。我回答说：“没有，但我告诉了老萧。”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我的心情变得十分忐忑，不知此行是福还是祸。远远地望见省城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身份证忘在了云梦的家里。司机说：“没事，等下把您送到民声网以后，我再回云梦一趟。”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

到达民声网，已近晚上十点。我和记者们见了面，大家像老熟人一样非常亲切。打电话联系我的薛小林很谦和，他天马行空，无所不问，我心无芥蒂，无所不答。聊来聊去，聊到了官员财产公示的话题。他问我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我旗帜鲜明地亮出了我的观点，说目前还不成熟，不宜财产公示，最好财产任前公证。因为老百姓和官员之间太缺乏信任感，领导干部公布的财产数再真实，老百姓也不会相信。公示的财产多了，老百姓心里又会不平衡，都是纳税人，凭什么你的收入这么多而我的这么少？反之，老百姓说你不诚实，收了那么多黑钱居然隐瞒不报！眼下社会矛盾最突出的就是收入分配不公，贫富差距太大，贸然公示领导干部的财产，会加剧社会矛盾，引发社会混乱。小林憨憨地一笑，又下了一“套”：“你敢公示自己的财产吗？”被逼无奈，我就将我的家底给全部兜了出来。

从民声网出来已是凌晨一点。天气不再暧昧，酣畅淋漓地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司机被大雨阻隔，动弹不得，只好把车摆在高速公路安全岛上等待。我担心他的安危，一夜无眠。待他赶回省城，已是早上六点。第二天飞机落地，已是下午，按照丛编导给我的地址，我住进了宾馆。正想小睡片刻，北京某报的记者孔璞，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我来京的消息，希望我接受她的采访。我实在很累，本想拒绝她，但骨子里的那股媒体情结让我无法拒绝，只好满足了她的要求。直到下午5点，丛编导打电话来催我去演播厅那边用晚餐，我才抱歉地送走了小孔。从凤凰卫视做完节目回来，有媒体朋友问我：“你出镜时为什么那么憔悴呀？”我实话实说：“都是被媒体‘摧残’的！”

从驻地到石景山广播电视中心打出租仅需十几分钟。我和丛编导在演播厅门口见了面，她是一个很精干的女孩。一见面我就问她，是不是要跟导演见个面对一对。她摇摇头，道：“不用对，等会我提示您，该您上场了您上场就是，主持人会引导您的，别紧张，没问题的，我们先去吃饭吧！”说罢，她带着我往后面的食堂走去。我习惯性地用官本位的思想猜测，这么有名又有钱的媒体，应该安排我在哪家豪华酒店就餐呢？结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丛导把我带到了广电中心后面的食堂。食堂里挤满了就餐的人群，看上去就像外地来的旅游团队。丛导帮我打来一份套餐，抱歉地对我笑了笑：“委屈您了，赶时间，只能将就。”那饭菜确实难以下咽，我随便扒了几口，随她一起进了化妆间。

化妆间里的条件非常简陋，很难想象，出镜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嘉宾，都是在这样破破烂烂的化妆间里装修出来的。我进化妆间的时候，其他嘉宾正在化妆，丛导把旁边一位候场的高大帅气的年轻小伙介绍给我说：“这位是温都花园的王总，代表房地产商，你们现在就可以切磋切磋，看看谁的观点更有说服力。”王总很礼貌地和我握手，他倒是很直截了当：“您的观点我不敢苟同，您想想啊，地价都是谁给抬高的？房地产利润的大头都被什么人拿走了，不都是你们政府嘛，权力都在你们政府手上拽着呢，谁能够‘绑架’得了政府？”

我针锋相对：“谁说地价是政府抬高的？政府按照国际惯例搞‘招拍挂’是为了防止腐败，目的不是抬高地价，其实你们心里最清楚，真正把价格抬上去的是什么人？还不是你们这些地产商？你们干吗抬呀？无利可图你们会抬吗？按照你的逻辑，金融风暴的时候，政府是最需要钱救市的时候，巴不得抬高地价，可是地价为什么上不去呢？主要是因为你们不抬了，所以上不去了呀！”王总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反驳，撂了一句：“您对地产一无所知，完全是个外行。”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吗？”便不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他是精明的地产商，我是清醒的官员，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约6点钟，我被丛导带进了演播大厅。演播室的条件同样简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如此华丽的节目，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制作出来的。观众席上坐满了嘉宾，特邀嘉宾们已经各就各位。我扫视了一圈，觉得那些面孔似曾相识，仔细一打量才发现，在食堂里就餐的那一群“旅游团队”，全都是像我一样来参加节目的观众和嘉宾。这一群人看似普通其实并不普通，里面有博导、有企业家、有名牌大学的学生。看着他们我真的汗颜，不停地反省自己，吃套餐的时候怎么能在心里暗暗地抱怨——大老远把我请到北京来，怎能就用那样的套餐招待我呢？官场的惯性思维真的害死人，走到哪里都要讲究个规格、排场，为什么从来就不思考节俭和效率？

轮到我上场了，主持人把我拉到他的身边，隆重地介绍了我这位买不起房的副市长。当我谈到“我要感谢房贷，不然我还真买不起房”时，温都花园的王总，带着歧视性的语气道：“你们这些低收入阶层的人，可以买经济适用房，住廉租房啊……”那种富人的优越感溢于言表。我感到悲哀。作为一个副市长，位列“低收入家庭阶层”是智力问题吗？是能力问题吗？都不是。

节目录了整整70分钟，从头至尾一气呵成，没叫一次暂停。这个精干的团队，让我领教了什么是真正的效率。散场的时候我问丛导，这么长的节目你们是怎么做到一遍就过的？她回答说：“主要是前期工作做得扎实！”她带我到化妆间卸妆，主持人正在那里清洗脸部。见我进门，他很热情地走到我的面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我们支持你，永远做清官！”

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他的这句话，对中国所有清正廉洁的官员，都是一种鼓励：是清官在哪里都会受到尊重的！

就在我大发感慨时，有位报社记者突然打电话来问我：“你现在还好吧？”那口气仿佛我被谁陷害进了监狱似的。我有些紧张地问他：“是不是上面有什么人不高兴了？”那位记者答：“我今天早上打开网络一看，《江南副市长宁致远：领导干部财产公示会引发社会混乱》的新闻铺天盖地，刚刚我又一看，文章和视频都给下了，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问候一声。”

“哦，我还自由着呢，谢谢你！”我感激地说。

“唉，这个薛小林，怎么能用这么一个断章取义、容易引发歧义的标题做新闻呢？”走在悠长悠长的胡同里，我很恼火却又颇无奈地想。

第十二章　其实，官场中也有弱势群体

在老百姓看来，官员们的生活应该是很富足的，所以仇官的意识非常强烈。其实，这是一种误解。官员中也有弱势群体，真正清廉的官员，日子过得很拮据。要耐住寂寞努把力还可以勉强做到，要耐住清贫真的很难。一个真正廉洁的官员，有着无穷无尽的烦恼。

●知道吗？官场也有弱势群体

返回江南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网络，民声网和腾讯采访我的访谈和视频，果真被下了，我变得不安起来，猜想是不是省委有什么高层领导不高兴了，该不会酿成什么政治事件吧？如果真那样，我丢官事小，民声网那帮小兄弟可就要全部失业了。我惊恐地打电话给报社，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回复说：“没事，薛小林那标题做得太恐怖了，省委宣传部打了个电话来让下了，我们就下了，就这么简单。”

“没说要处分人什么的吧？”我不放心，追问道。

“没有没有，其他的他们什么也没说。”听口气不像挨了霉的样子，我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

但我还是很郁闷，我又没有说错什么话，只是媒体标题用得不好嘛，改改不就行了，用得着下了吗？好多人都以为我倒了大霉。我正郁闷着呢，某网站时政论坛的朋友子春打来电话，邀请我下午两点钟和网友做一个在线交流，我很委婉地拒绝了他。他似乎明白我的心事，如点了我的七寸似的对我说：“我很钦佩像您这样敢讲真话的领导，我知道您最近压力很大，特别是‘领导干部财产公示’的问题社会上对您产生了歧义，我们做这期节目就是为了给您澄清。我们这个论坛是很权威的，希望您能给我们网友一次和您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见子春十分诚恳，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在和全国网友面对面的交流中，许多网友再次提出要我公示自己的财产。因为我的财产本来就不多，不怕公示，所以我很坦然地做了交代：“工资2600元，没有存款，一套179平方米的住房，贷款15万元，还贷期20年，股票三到四万元，仅此而已。”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访谈刚刚做完还不到两分钟，就有网站发布消息：江南副市长公示财产，没有存款，但玩股票！气得我火冒三丈，但又奈何不得。我打电话给子春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财产公示暂时搞不得，节目才做完就有人做文章了，三四万元的股票也叫‘玩股票’？真是滑稽，媒体和商业结合在一起真是可怕啊！”

子春呵呵直笑，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老百姓看来，官员们的生活应该是很富足的，所以仇官的意识非常强烈。其实，这真的是一种误解。官员中也有弱势群体，真正清正廉洁的官员，日子是过得很拮据的。就拿我的原单位云梦市旅游局来说吧，职能弱，权力小，清水衙门一个，我经常开玩笑，就是把旅游局全年所有的办公经费全贪了还不够判20年，真可谓想贪而不得啊。就这样一个穷得滴血的单位，全局20多人，人均年收入3万出头，家属下岗的却占了一半。就拿我来说，只要在网上搜搜我的简历，就可以看得出来，在到江南挂职副市长之前没有供职过一个有权、有钱的单位，加之爱人又下了岗，家庭收入勉强能过生活。好在我还能写，每年能写出点钱来，托公积金房贷政策的福，尽管要还债20年，但经过了近20年的奋斗，我终于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房子。组织部门任命我为江南市副市长的文一下来，好多亲戚朋友都说：“这下好了，致远可以发财了。”我对我老婆说：“哎呀老婆，谁不想坐宝马住别墅啊？我也想发财呀，可是这个财发不得啊，如果发了财，恐怕我下半辈子就要到牢里过喽。一句话，想当官就莫想发财，想发财就莫当官，所以这一辈子你莫指望我能发财……”

我有一句名言：“做人要耐得住寂寞，做官要耐得住清贫。”要耐得住寂寞努把力还可以勉强做得到，要耐得住清贫真的很难。一个真正廉洁的官员，有着无穷无尽的烦恼。

最大的烦恼是捐款。扶贫帮困要捐、助残要捐、慈善要捐、地震要捐、洪灾要捐、冰灾要捐……如果你分管教育，教育基金、学生救治等等都要捐。在这种大灾大难、慈善公益事业面前，领导要做表率，人家捐100元，领导最少得捐200元，一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2005年我刚去江南就赶上了好几起捐款，捐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一天刚刚捐完款到农办食堂去吃饭，碰上当时的市委书记也在。我很纳闷，市委书记的工资也不是太高（那时候还没有津补贴一说，县里的工资非常低），凡有捐款他均要带头，怎么受得了呢？是不是捐款单位事先给了他钱让他做个样子，或是市委办给他报销了？我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也不经脑筋过滤，直接就把我的疑问向当时的书记提了出来。书记并未生气，呵呵一笑，颇幽默地回答道：“你看你看，连致远同志都这么认为，难怪老百姓不理解，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也真是为难啦，左也左不得，右也右不得，碰到捐款你多捐点吧，老百姓会骂，这个狗日的贪官贪了那么多钱，你看他出手多大方；要是少捐点吧，老百姓也骂，这个狗日的贪官贪了那么多钱，怎么这么小气呢，只捐这么一点……”

这让我想到了领导干部财产公示，老百姓是不是也会这样看呢？

在领导干部和老百姓之间没有建立起互信机制之前，这是必然的。

其次是高筑的“人情债”。老百姓只看到领导干部请客敛财等灰色的一面，殊不知他们的人情付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老百姓赴一次红白宴，一般100块最多200块就绰绰有余了，可当领导的不行。领导送情的对象要么是同僚，更多的是市级领导，一出手500不多5000不少，一年下来，负担不轻。像我们这个级别的领导吃饭不花钱，抽烟不花钱，但一年下来就是攒不到钱，钱哪里去了？送情都不够。好在我不唯上，没有大情，但小情却不断，市里那么多同僚，还有分管线上的班子成员，他们家里有个什么红白喜事你还得去啊，否则人家会说你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做人。当然，如果我稍微“不廉”一点，其实也不用如此烦恼，好多领导送情的钱，不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报销了吗？有几个自己真正掏了腰包？

第三大烦恼来自家庭。人家同样是当官的，香车宝马，一掷千金；你也是当官的，老婆下岗，生活拮据。这种强烈的反差不是一般家属所能够容忍的。我的爱人脾气好，也看得开，但也有抱怨的时候。我一回家她就喜欢唠叨：“你当了副市长不指望你发财，给我安排个工作总不为过吧？你看人家的老公，还只是个乡镇党委书记，都把自己老婆调进了财政局，你难道比一个乡镇书记还不如？”我一听就烦：“你没得工作怪我，早搞么哩去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没得出息。”老婆不服气，骂我没卵用，骂过来骂过去，家庭战争就这样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当然也有能够理解我的。2009年年末，江南的教师，为政府没有兑现津贴，相约要到云梦进行集体请愿，为了阻止他们，市委决定每个市级领导采取包片、包校办法分头去做安抚工作。我被分到了市五中。在校长会议室里，我和学校的老教师代表们见了面。在沟通过程中，我和老教师们晒起了工资。我问他们：“你们相不相信，我每个月的工资还没有你们多？”老教师们个个摇头，没有人相信。于是我一笔笔详详细细地把我每个月的收入报给他们听，他们嘘唏不已。晒完工资，我对老教师们说：“我和大家晒工资没别的意思，只想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教师的地位上升了，二是我们大家都很难，要相互理解。江南的财政很困难，但再困难也要想办法，不能亏待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市委柳书记说了，财政再难也会想办法，先教师、后干部、再领导，争取年底之前解决问题！”

一番肺腑之言，说得老教师们热泪盈眶，一起集体上访事件，就这样被和风细雨地化解了！

自从我在网上放出“反对领导干部财产公示”的言论之后，许多网友对我提出了质疑：“是官官相护？还是胆怯？”其实都不是。我不反对领导干部财产公示，只是认为在现阶段不宜操之过急，说我“反对公示”，是媒体哗众取宠提高点击率的惯用手段，断章取义了我的观点。我为什么会发出“官员财产公示会引发社会混乱”这样的言论呢？完全是基于我对中国国情和基层的了解。

我认为贸然公示官员财产，一是会加剧老百姓贫富不均的心理落差，激起社会更加仇官。由于我国经历了计划经济、商品经济、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多个阶段，官员财产的构成变得极为复杂，即使司法部门出马，也难以分清合法、非法、灰色收入的界限，最要命的是差距拉得很大。假设其收入全部合法，一旦公示，老百姓的心态会严重失衡。比如，某些大型企业的老总，家里资产上千万，同样是纳税人，你说他们凭什么就要比我们老百姓多拿那么多钱？这样的财产公示出来，老百姓心里能平衡吗？一旦公示，在巨大心理落差的影响之下，老百姓能不民怨沸腾？我们之所以想公示官员的财产，就是想惩治腐败维护社会稳定，万一贸然公示引发社会混乱，还不如循序渐进，先建立机制，再形成制度，最后养成一种习惯，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算水到渠成了。

二是让老百姓对中国官场更加失去信心。不公示不知道，一公示才知道中国官场近亲繁殖的现象有多严重。夫妻官员、父子（女）官员、兄弟、妯娌、连襟官员等充斥官场，许多地方已经发展到了家族势力把持当地政局的地步。这样一种官僚结构，老百姓能够接受得了吗？

在中国，我可能是官员公示自己财产的第一人。就在我的财产公示之后，各种矛盾立马便显现了出来。一是有很多老百姓不相信我有这么“穷”。一个副市长，不贪不占，一年只收几个节礼红包剪几个彩就够了，怎么可能这么“可怜”？二是我女儿面子上挂不住。她的同学们取笑她：“你爸不是副市长吗？你们家怎么还欠了那么多贷款呀？”三是老婆的面子更挂不住。尽管她下了岗，她走出去再怎么也还是一个副市长的老婆，这下可好，把家底一兜，居然这么“穷”。在当今物欲横流的社会，还有几个人“以清贫为荣”？四是就我自己而言，压力是不言而喻的。我的领导和同仁们保持沉默，心底里反感是肯定的：那么多领导都没公示，你逞什么能？这不明摆着你要逼领导上梁山步你的后尘吗？

我真的没那么想过，我只是想怎么让一个好的制度实施得稳妥一点。对此，我有两个主张。一是先推行领导干部任前财产公证，待下次荣升前再公证一次，将两次公证的结果比对，如果财产增幅过大又没有正当合法的理由，说明此干部不能启用。这样就能够起到预防腐败的作用。待领导干部们形成了习惯之后再推行公示制度，就没有什么阻力了。二是推行领导干部费用开支公示制度。这一项倒真的可以立马向社会公示。官员开支这部分很可能会产生腐败，只有把这笔开支公之于众，才能更有效地防止腐败。

●扒掉“官袍”，我就一铁杆网迷

“一炮小红”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我想把自己炒“红”，还送了个外号给我：宁炒炒。那时候我真的很伤心。在讲那些真话之前，我真的没想过把自己炒红，更没想到自己能红，全世界仅仅凭讲两句真话就能够红的国家，我看除了中国，恐怕很难再找出第二国，这说明讲真话在中国已经变得十分稀缺了。

当大家都在讲真话的时候，你讲一句假话马上就可以成为众矢之的；当大家都在讲假话的时候，你讲几句真话就可以快速蹿红了，这是我“两炮走红”以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其实，我真的不想“红”。特别是第二次炮轰以后，媒体把我整得忒悲情，一时间让我成了全国人民“同情”的对象。我就不太明白，大家为什么就不能当我是一个普通网友以平常心待之呢？其实，脱了“官服”，我就是一铁杆网迷。

接触网络的一个印象是“自由”。读高二的时候，我忧国忧民地想给“邓小平爷爷”写一封信，下了好大的决心，琢磨了一个多月才把信写好。跑到邮局去寄挂号信，生怕邮政局的工作人员取笑，又是一番忐忑。信寄出去以后，更怕公安民警找上门来，天天提心吊胆。等了好几个月，没等来回信反倒落了个安心：总算远离了麻烦。

自从有了网络以后，这些“麻烦”没有了，网络是开放的，你想忧国忧民你就忧呗，意见提的好，说不定真能引起领导的重视。更重要的是，为疾恶如仇的“民意侠客”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舞台，想骂就骂，痛快淋漓。第一个在网上被我骂的对象是叶文智。叶文智何许人也？在2006年挨我骂的时候，他可是中国旅游界炙手可热的人物。1997年，他以9000万元的价格，盘下了黄龙洞景区45年的经营权，开了民营企业承包国家风景名胜资源的先河；2001年，以8.33亿元经营50年，盘下凤凰古城；1999年策划飞机“穿越天门洞”；2003年策划凤凰古城“棋行大地”中韩围棋对抗赛……一时间，各地领导趋之若鹜，把叶文智当神，都想请他去托管自己地盘上的景区，开出的条件相当优惠。我们云梦也在通过各种渠道和他沟通，希望他来投资云梦楼和湘君山。

我得到这一消息之后，焦虑不安，唯恐这一计划变成现实。在我看来，叶文智的炒作固然为激活全省旅游市场做出了贡献，但在全省整个产业链没有形成之前，过度的炒作有害无益。因为这种客源目的性太强了，他们直奔炒作热点而来，游了黄龙洞就走，不像云南、四川，一游就是一个省，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游客资源的极大浪费。另外，“叶文智”托管景区，重炒作，轻建设，盘的景区多了，他根本就没有充足的资金投入到景区基础设施的建设，托管的时间越长，浪费的时间越久。为了打消云梦市领导请叶文智来托管云梦景区的念头，我人生第一次在新浪开了个博客，发表了我的第一篇博文：《别拿叶文智当神》。

博文发表以后，虽遭到了许多叶文智粉丝的围攻，但结果却是令我满意的。一是我的预言得到了证实。常德夹山、壶瓶山托管给老叶以后因投入资金不到位，当地政府不得不采取措施收回；新宁崀山的命运更“悲惨”，为了和广东丹霞山等丹霞景观捆绑申报世界自然遗产，不得不花钱从老叶手上赎回。二是我的目的达到了。云梦有关领导想请叶文智来托管云梦楼和湘君山的计划，最终没有实现。可能是“官小胆大”的缘故，那时候我的官职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正科级所长，根本就没去想博文发表以后会对自己的政治前途产生什么影响。实际上也的确没什么影响，就连敢站出来指责我“想借骂叶文智达到出名目的”的人都没有。

我的第一篇被指责带有“马屁”之嫌的网帖是《揪出诽谤“3.2亿元整修和扩建云梦楼景区”的幕后黑手》。2006年3月28日，一个署名徐林林的人，在民生网上发了篇名为《3.2亿元重现“云梦胜状”有必要吗》的网文，指责云梦市修建云梦楼新景区是劳民伤财的政绩工程。我跳出来之前就想过，只要我参与这场“口水战”，肯定会有数不清的人骂我拍马屁，理由很简单，徐林林的目标对准的就是云梦市委书记张文昊。我是张书记“钦点”提拔的，此时跳出来不是拍马屁是干什么？

其实我真的不是想拍马屁，我只是想让广大网友擦亮眼睛了解一些真相。云梦楼新景区是不是劳民伤财的政绩工程，我最有发言权。首先我是云梦的老居民，在湖边街河口老街住了多年，见证了云梦楼沿湖居民的生存状况。在新景区没有建成前，云梦楼附近的湖滩几乎成了落魄渔民、流浪汉的临时居所，又脏又乱，污水横流，蚊虫滋生；一遇涨水季节，地势低洼地带的居民便流离失所。如果连这样的民生政府都不下工夫去改善，与代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精神的云梦楼堂而皇之地摆在一起，不是一种强烈的讽刺吗？

其次，云梦楼景区扩建也并不是张文昊同志心血来潮想名垂千古的一时之举。早在1986年，云梦楼就开始编制景区扩建规划，并且六易其稿，因经费原因搁浅；十年之后，云梦楼再次启动景区扩建计划，拟投资1600万元扩容。云梦市建委乘势插足，引进资金6500万元，突然在云梦楼公园至南岳坡码头之间的沿湖路段，采用泥沙吹填方式，筑起一道70米宽、15米高的混凝土挡土墙，开始兴建“云梦新城”，白白往水里丢了好几千万。后来因该项目未经过国家水利部门审批，妨碍了防汛，围堰建成后不久被强制停工。

此后，众多人大代表向新一届市委、市政府提出议案，强烈要求加快云梦楼核心景区建设。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市委书记张文昊顺乎民意，迅速批复：做足做大名楼、名水文章，尽快启动云梦楼景区建设……让扩建后的云梦楼景区，成为一个能传承下去的新的历史精品！

再次，云梦楼新景区建设的确是云梦打造城市名片、复兴云梦旅游业的需要。三峡截流前，云梦的旅游位居全省第二，三峡截流以后，云梦旅游一落千丈，如果产品不增加新内容，在观光产品日益多元化的时代，云梦就会落伍。作为一名见证了云梦旅游兴衰的旅游人，其感触是最为深刻的。由于广大网民不了解真相，肯定会跟风起哄，如果新景区由此被扼杀或再度被搁置，将酿成千古遗憾。思来想去，尽管很可能会被戴上“马屁精”的帽子，但我还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否则，憋在心里会相当的难受。

从第一次接触网络，到现在成为“网络红人”，网友们给了我许多外号，如“宁炒炒”、“炮手市长”、“官员凤姐”、“官员公民”等，我最喜欢的还是“意见领袖”和“网侠”。我一直自认为我就是一个具有社会责任感和公平正义感的“网侠”。当蓝墨的“阳老虎”被千夫所指的时候，我以实名的方式，站出来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网友们哪里想到，就是这位“阳老虎”，他曾经背叛过我，让我一度“恨”得咬牙切齿。2007年年底，我和省电视台都市频道谈好了准备于2008年上半年在江南景区举办“汽车走钢丝”挑战吉尼斯记录活动，以吸引观众眼球达到促销景区的目的。都市频道要求正月十八上演，我不同意，坚持放到“三八”或“五一”前后，相持不下，便迟迟没签合同。2008年春节前，“阳老虎”打电话和我闲聊，有意无意地问我今年有什么活动计划没有？因为我们一直很熟，走到哪里他都向别人介绍我是他旅游策划方面的师傅，所以我也就毫无防备，向他和盘托出了“走钢丝”的计划。

春节过后，我催都市频道签合同，对方告之，台里决定与蓝墨县合作。我追问原因，都市频道透露，“阳老虎”找了蓝墨县籍的副台长，活动部挡不住，只好就范，气得我当时就打电话给“阳老虎”，教育他“想进步本身没有错，错在你不能踩在别人的肩膀上求进步……人品不好，终究跌倒”。3月20日，我在电视里看到蓝墨县发现华南虎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阳老虎”的馊主意。我马上打电话给他，他说他正在上海出差。我问这个主意是不是他出的，他支支吾吾。

我说，你这次出的可是个馊点子，你一辈子的英明可能就要砸在这上面了。他没有吭声。果然，第二天批评的浪潮就席卷而来，他也遭受到了自出道以来最大的打击。再过两天云梦市委组织部就要研究解决他的副处级待遇问题，那时他才刚满30岁，可以说是前程无量，却遭遇了这样的事儿。说心里话，我非常赏识他的能力和才华，他美中不足的就是求进步心切，操之过急，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越过道德的红线。但他还年轻，人的一生，谁不犯错？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一点错，就一棒子将他打死。我想，作为一名正直的网络公民，应该具有一种超越世俗的网络侠义精神，于是，在“阳老虎”最艰难的时候，我挺身而出，帮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第十三章　在“事故”中完成我的华丽转身

公元2010年5月14日，云梦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携江南市委书记、组织部长及云梦市旅游局副局长一道送我去云梦文理学院报到，交接时副部长将我的资料弄错了许多。在组织部门这个不小不大的“事故”中，我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转换。

●反讽？踌躇满志时悲情离职

2010年4月26日，我最后一次参加江南的市长碰头会。

会议很反常，安排在建设局办公大楼会议室召开。我走进会议室时，各位正副市长都已到齐，与平时开碰头会不同的是，法院院长也来了。我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头，预感到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老萧神色严峻地开了腔，他说：“先研究泡泡奶项目的问题，请法院祝院长先介绍情况。”

祝院长清了清嗓子，用一口蓝墨乡音揭开了一宗惊天大案，惊得在场的正副市长们大惊失色。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原泡泡奶公司总裁戴成武以江南云林山泡泡奶项目1600亩土地作抵押在美国花旗银行贷款了1.6亿元，美国花旗银行在北京起诉戴成武，要求以这1600亩土地偿债。戴成武为了保住这块土地，唆使云林山公司法人代表、其前妻管玉兰到江南法院起诉江南市国土局行政乱作为，以“抵押合同并无云林山项目法人授权签字，属于无效合同；江南市国土资源局在办理土地抵押登记、颁发他项权利证书时，没有答辩人、法定代表人的授权委托书和代理人身份证明；国土局办理的使用证是找国土局人员私自取得的，不是云林山公司提供的……”为由，请求江南市法院判决江南市国土局为戴成武办理的土地抵押登记及他项权利证书无效。

如果江南市国土局败诉，被判抵押无效，花旗银行就无法从云林山公司收走这片土地，戴成武便巧妙地完成了这1600多亩土地从泡泡奶公司的资产大转移，堂而皇之地归到了戴氏家族的名下。问题是，江南市国土局是如何上了他们的圈套呢？国土局局长单雨解释说，当初戴成武派云林山公司的办公室主任魏唯来江南市国土局办理抵押手续时，国土局知道该公司的法人代表是管玉兰而不是戴成武，告知魏唯必须由管玉兰亲自来办理，如果管玉兰不能来，得写一份授权给戴成武的委托书。魏唯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管玉兰，管玉兰亲自打电话来，说自己在北京赶不回来，让魏唯先盖公司的章，请国土局帮个忙先把手续给办了，等她回来以后保证把委托书给补上。

国土局上至局长、下至普通办事员和戴成武、管玉兰都很熟，做梦都没想到他们会设计好了一个圈套让国土局来钻，便轻信了管玉兰的承诺，把抵押手续办给了她。事后，国土局向管玉兰追讨委托书多次，管玉兰以各种理由推脱，时间一长，国土局也就忘了这事儿。等到管玉兰起诉他们，他们才惊慌失措，大呼上当。这就给江南市法院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判江南市国土局胜诉吧，国土局的确违反了程序乱作为，属于不折不扣的渎职行为；判国土局败诉吧，后果则相当严重，花旗银行如果因为江南市法院的判决导致抵押无效收不回债务，他们同样会起诉江南国土局乱作为，最后这1.6亿元的损失，就归江南市政府来买单；又不能拖着不判，从管玉兰起诉至今已经延期两次了，明天是最后一天判决的期限，如果不判，法院就要违法了。为了尽可能地争取解决问题的时间，江南市法院已经派人去省高院做工作去了，希望再延期三个月，让戴成武在此期间想办法把花旗银行的债务给了了，否则，江南市政府呷不了兜着走……

这是一个完美的阴谋。

其实，早在几年前戴成武向几家跨国银行签订对赌协议时，他就想好了这个“金蝉脱壳”的锦囊妙计，以在万不得已时保住这块最后的“根据地”。花旗银行从2009年开始，雇用一家香港调查机构的侦探跟踪调查戴成武一年之久，发现了戴成武在泡泡奶公司危急之下开始了资产的紧急转移，即将江南云林山千余亩土地由泡泡奶公司转移至云林山旅游度假开发有限公司，将北京泡泡奶生物科技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所在的鑫隆大厦卖给了正方集团中的部分自然人，将戴成武个人资产转移至亲属名下等，所以花旗银行迫不及待地向北京法院提起了诉讼，以阻止戴成武将江南的土地转移……

这种结局其实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始终觉得戴成武在江南投资是假，搞什么阴谋是真，只是我一直猜不透他搞的是什么阴谋。事到如今，国土局知道自己抗不住了，无论如何得把政府拖进来垫背，所以轮到国土局局长单雨发言的时候，表面上看来是针对泡泡奶公司，实际上是在给政府施压。他说：“我已经向我们的上管单位领导做了汇报，并且做了几套应急预案，一旦我们败诉，我这个局长肯定是当不成了，但戴成武也莫打如意算盘，江南市国土局就是败诉了他也拿不走这块地。这些地都是政府以老年公寓、青少年活动中心等名义帮他从上级国土部门批下来的，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改变了土地用途，建了国家明令禁止的高尔夫等项目，我们国土部门随时随地都可以把这些地收回来！”言下之意，政府为了引进这个项目，造假违规批地，国土局有责任，政府也跑不了。

看来江南市政府这一次的确是“在劫难逃”了。

一是土地出让价格极低，失地农民一直不依不饶。受国土指标限制，这1600多亩土地江南市政府是分批次出让的，其中2004年与泡泡奶公司签订了一份800万元办理800亩建设性土地的协议；2004年8月6日，以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总额108.75万元出让土地67979平方米（约100亩）；另外又以205.18万元的价格出让了另外一块土地，总面积为128260平方米（约200亩）。

二是戴成武每次回江南都承诺要投资好多亿，催政府加快进度迁移高压线电杆、拆迁107国道管理处家属楼等。政府想尽办法帮他协调好了迁移和拆迁事项，让他打款，他总是以资金暂时周转不灵为由，请政府支持由财政拆借，承诺一个月后马上就还。在戴成武的甜言蜜语和许愿之下，政府多次为其垫资、借款，至今没有归还。由于国家用地政策调整，规费上涨，为了帮泡泡奶公司办理200多亩建设用地手续，按照过去承诺的江南市政府保证不多收一分钱，只是要求泡泡奶公司拿100万元到江南财政上转账11次，待转满后，江南财政马上开具1134.73万元出让金票到国土局办手续。出让金票到国土局后，国土局马上将100多亩林地证的原件给泡泡奶公司，100万元同时返还。

三是编造各种理由帮戴成武向上级国土部门骗取国土手续。由于1600亩的土地用地规模太大，且有一部分地还是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核心景区用地，一次性审批绝无可能。为了按合约帮助戴成武办理建设用地土地使用证，江南市政府不得不编造了许多假项目分别立项，套取国家的用地指标。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老萧焦头烂额，要各位副市长出主意。副市长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束手无策。我本来不想发言，但作为政府组成人员，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先向祝院长咨询了一个法律问题：“是不是刑事优先于民事？”祝院长回答：“是的。”我说：“既然法律上有这么一条规定，事情就好办了，解决这个危局的唯一办法是让管玉兰主动撤诉，但很显然，她肯定不会撤，如果她撤诉，这块地就会被判给花旗银行，我们就是要想个办法逼她撤诉，同时解决宣判时间延期的问题，她管玉兰不是说‘是魏唯私自偷了公司的公章去办的手续’吗？就以这一条立魏唯经济诈骗案，这样一来，刑事优先于民事，管玉兰诉国土局一案就可以延期宣判了；同时，戴成武怕因这件案子引火烧身，会不得不考虑撤诉。因为戴成武心里很清楚，主谋就是他自己。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真的去办这件案子，盖子一揭开，牵涉到的领导太多，只要戴成武同意管玉兰撤诉，就把魏唯给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方案一提出来，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老萧急问：“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我讲了四条意见：“一是严密封锁消息，马上派人盯住魏唯，防止他闻风潜逃；二是马上把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喊到这里来，让他赶紧立案，立完案，马上控制魏唯；三是由协调云林山项目的人大副主任带队，上戴成武家，逼他撤诉；四是法院继续派人到省高院做工作，尽量争取延期。”

我的意见被老萧完全采纳。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赶到了会议室。我把情况简单地向他介绍了一下，他心里没底，不敢立案。我说，“你放心，一切按合法的来，国土局马上安排人写报案材料，下午一点钟以前把材料交给你。”刑侦副局长还有些犹豫，分管政法的邱天副市长桌子一拍，吼道：“这么多市长给你撑腰你怕什么？搞错了我们大家集体担担子！”刑侦副局长不再言语，开始布置警力。

会议一直开到12点。从建设局出来，老萧对我说：“致远啊，你今天立了一大功。”我听了还有些洋洋得意。可到了下午五点，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人大副主任带领一帮戴成武的好友一起去做戴成武的工作，希望他能够“深明大义”撤诉，没想到戴成武破口大骂，指责江南市政府不该抓他的人。他明确表示绝不撤诉，如果花旗银行起诉江南市政府，江南市政府所蒙受的损失由他戴成武终身负责！

还有更不好的消息传来。

魏唯当天下午被释放，当晚离开江南，被调往戴成武在东北的公司任副总经理。

市里某某主职领导特意打电话向戴成武道歉，戴成武表示既往不咎。

我听了肺都气炸了：“魏唯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戴成武就是幕后主使，为什么还要放人？又凭什么给他道歉？”

好在省高院同意了江南市法院延期三个月的请求，可三个月以后呢？

我无法预知三个月以后江南会发生什么，只知道在我离开江南的时候，云林山的开发在烈日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六个施工队同时进场，“不花钱租两年”、“首付2.8万即刻赚到42.8万”、“你买铺我包租”、“平安国际商城再现大唐盛世”、“顶级别墅百栋百祥”和“拥有100个项目的儿童游乐城”等横幅布满了工地围墙的表面。按照管玉兰他们的计划，整个旅游度假区总投资约20亿元，分为国际商城、别墅群、高尔夫球场、公馆区、商住楼、瑶池温泉、水上乐园、儿童游乐城、高尔夫会所和超五星级森林度假酒店等十大项目。国际商城分为两栋，每栋18000平方米，每栋投资约3000万元；100栋别墅占地600亩，每幢面积约为400～1200平方米，总投资2亿元；而高尔夫球场一期总投资3000万元，按18洞标准杆设计，第二期将再增加9洞；瑶池温泉已开挖，并已挖到35摄氏度的温泉……按照他们的估算，建成后土地以及60万平方米的别墅、商铺、宾馆等，每平方米的评估价值将超过一万元，总价值将超过60亿元……”

与云林山工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江南市紫竹巷戴家宅院的前后大门已落寞紧闭。靠一段一米来高的水泥墙隔开南边的邻居家，戴家宅院南院的墙边生长着六棵十多年历史的杉树，东南角落有一废弃的水缸，花坛已有多时没人料理，一棵巨大的、沾满黄土的树根，瘫倒在南院不大的水泥坪上。

1957年10月9日，戴成武就出生在这里，而直到他被抓前，他的老母亲也仍然居住在此。但在6月29日，戴成武家人这些天已经不在这里居住。

戴成武身边人士称，他自认为是个“皇族”，而他也一直像管理一个家一般管理着泡泡奶公司。当然，他是其中的“帝王”。对他忠心、善于说他爱听的话，是泡泡奶公司各层人士升迁的法宝。

在戴成武被高盛、英联和摩根士丹利“逼位”、泡泡奶公司行将就木时，戴成武却无人帮忙。十大元老在最后关头有六个倒戈，戴成武很悲痛，他此前生活在周围人编织的谎言当中，最后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当中。

戴成武被衡洲警方带走后，泡泡奶公司总裁钱东九至今留守，他忙着扑各处的火，可以说钱东九是泡泡奶公司高层中为数不多的好领导之一，但现在他也没有办法了，泡泡奶公司情况好时他也未得到重用。

●“炮轰”让我很受伤

就在报社记者到达江南的前一天上午，市委书记老柳让他的秘书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他办公室商量工作。我还以为是他找我谈这次“炮轰”的事，结果他只字未提，主要是听听我下一步对江南旅游的打算。我和他谈了两点想法。一是想把雷子的矿贸公司、黄龙洞——矿泉湖景区、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矿泉湖漂流、平安汽车站等捆绑成立江南旅游集团公司，争取10月1日之前把老式火车开起来；二是成立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旅游度假区。听完了我的汇报，老柳说：“集团公司可以搞，究竟是资产重组还是经营重组，是紧密型的还是松散性的，你好好地思考一下，过几天我和你一起去做个调研，到时候形成一个意见再上常委会讨论决定，至于云林山的事情先放一放再说，涉及行政区划的调整，很麻烦，等乡镇合并的时候一并考虑吧。”

“好吧。”我领会了老柳的精神，走出了他的办公室，直奔旅游局，找老阮商量下一步的工作该如何开展。第二天我见到报社记者的时候还特别兴奋。我对她说：“令我最激动的是，就在昨天，老柳还专门把我喊到他的办公室，研究成立旅游集团公司的事儿，这也是我离开江南之前最想做成的一件事，看来书记还是很重视我的想法的……”

激动了不到三天，冰冻来了。4月23日，那天是星期五。我做完网站在线交流之后准备回家，突然接到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电话，他说宣传部长想约我喝茶。我觉得很奇怪，才下午3点多钟宣传部长请我喝什么茶？只怕是与“炮轰”有关，难道省里或云梦的领导有了什么反应？又一想，不会啊，如果上级领导不高兴，老柳就会直接找我谈话。宣传部长约我，十有八九是老柳自己不高兴，亲自授意的。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他：“部长约我喝茶有什么事？”

副部长答：“没得么哩事，部长说好久没看见你了，想和你在一起坐一坐。”

“哦，没得么哩事我就回家了。今天是周末，你和部长说一声，喝茶就改天吧，我请他。”我故意推脱，看他怎么说。副部长显得很着急，道：“您就给我个面子吧，我马上派车来接您，莫搞得部长怪我请个人都请不动。”

我一听，来了脾气：“部长请我喝茶他自己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架子蛮大呀，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在网上发帖省里或云梦市委宣传部有什么看法了？”

“不是不是。”副部长急忙解释。

“那就是老柳授意部长找我谈话？”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都不是还找我谈什么话？我没得空！”我啪地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刚打开车门要发动汽车，宣传部副部长就赶到了政府大院，死缠烂打地让我去见部长一面。我突然冒出想会会部长的想法，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于是，我自己开着自己的破桑塔纳2000，跟在副部长的车后面，来到了安普瑞茶楼。见了宣传部长我单刀直入地问他：“老兄啊，是老柳让你来找的我吧？有什么事情快点谈，我要回去度周末。”

宣传部长脸上没什么肉，笑起来尽是皱纹：“不是不是，老弟你太敏感了，好久没见你想和你聚一聚，真的没得别的么哩事，就是想请你吃个饭喝喝茶聊聊天。”

我“哦”了一声，将信将疑：“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先走了，我一个星期没落屋了，喝茶就下次吧，我请你！”说完，我起身要走，知道部长一定会挽留。果然，他一把将我拉到他的身边说：“既然老弟真的有事，那我就长话短说，最近老弟在网上发帖炒得蛮红，作为老兄我劝你一句，莫再发了，没得好处，当官的人人想进步，但不是发帖就能够发得上去的！”

这句话很不中听，我很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这是我的人身自由，你们宣传部也要干涉？我批评的是房地产，又没损害江南么哩，还扩大了江南的知名度，有什么不好吗？这也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

部长急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老弟你莫误会，我真的是关心你。”接着，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你个人安排的事情有没有去找组织部？”

我狐疑地望着他：“找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暂时没打我的米呀，怎么啦？”

“那你怎么不去找一下张书记或云梦组织部长？”

“找他们干什么？跑官要官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老柳或江南组织部长谈一谈呀，发么哩帖啰，发帖又不能解决问题！”

他这句话激怒了我，似乎我在网上发帖就是为了个人的安排，我没好气地点穿了他：“你告诉我，是不是老柳授意你来的？请你转告他，他是市委书记，有什么看法可以直接找我本人谈，不要搞得这么阴暗，我不喜欢，失陪了！”

说完，我把部长晾在了茶楼里边，很郁闷地开车回了云梦。我知道，这是老柳对我发起的第一轮攻势，这件事情肯定没完。

第二轮攻势发生在4月26日早上。那天我正在农办食堂吃早餐，纪委书记走了进来。他让食堂的工作人员帮他上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和我边吃边聊。聊着聊着话题变得敏感起来。他对我说：“致远啊，咱们一直都是好兄弟，听我一句劝，网上发帖的事情莫搞了，当官的路发帖是发不上去的，有么哩想法去找老柳谈一谈……”

我一听怪了，他和宣传部长的口气怎么如出一辙？我也是堂堂的副市长，和他们平级，如果不是老柳授意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跑来和我谈话？想到这里我来了情绪，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很严肃地对他说：“本来你说两句我懒得作声，但你是纪委书记，身份很特殊，你想过没有，你和我谈话性质不一样，我觉得老柳做事太不光明磊落了，有什么意见干吗不开诚布公地和我谈，今天把宣传部长怂起来，明天把纪委书记派起来，有好大个事呢？不就是到网上发了两个帖子唦，又没反党反社会主义，他究竟想干吗呢？”

纪委书记是个老实人，见我生气了，赶紧灭火道：“莫发气莫发气，算我么哩都没说，我也是一片好心，与老柳没得关系，你莫怪他。”

我不再吭声。两个人在很尴尬的气氛中吃完了早餐。

老柳派了两个人和我谈话，我油盐不进。他沉不住气，终于亲自出马了。

4月27日一大早，老柳和我在农办食堂碰了面。吃饭的时候我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免得把话题扯到发帖的事情上面来。他似乎也在刻意回避，一言不发地吃面条。统战部长熊雄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进门就拿我开涮：“致远呀，网络红人呢，你就不怕房产商追杀你？”我呵呵一笑，未置可否。老柳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把碗一推，对我说：“等一会儿和我一起到黄龙洞和银砂滩去一下，看集团公司究竟怎么搞？”说完他就出去了。我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餐，赶紧到农办门前的操场上等候，准备和他一起乘车前往。老柳在竹林里向我招手，我赶紧跑到他的身边。他的态度格外的和蔼，边用牙签剔着牙边问我：“听说最近有不少记者采访你？”

我回答：“是啊，昨天刚走。”

“他们都问了些什么？”

“没什么，还不就是关于房价的事。”

“哦，你能不能叫他们不发？”

“那——恐怕不行，我只能做做工作。”

“以后尽量少跟记者打交道，记者没得好家伙，帖子也不要发了，发了对你没得好处！”

听书记这样一说，我的牛劲又上来了：“柳书记，网上发帖是我的个人行为，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呢？李英爽采访我的时候，我为你和老萧讲了不少好话，人家本来是要登出来的，结果你不接受人家的采访，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上网发帖谈的是宏观经济，与江南毫不相干，还为江南做了宣传，有什么不好？省委书记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在网上发了帖子向当地人民告别呢，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老柳被我一连串的质问搞得有些手足无措，支吾了半天道：“你用的是副市长的身份，不就代表了江南市人民政府？”

我反驳他：“江南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就不能忧国忧民？”

老柳不好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你还有多久挂职到期？”

我回答：“已经到期了。”

他“哦”了一声，道：“你不来找我，我又不好主动问你，主动问你吧，又怕引起你的误会，以为我是想赶你走，你跟我说实话，你想去哪里？我帮你去找张书记。”

听他的口气他真想“赶”我走了。我很伤心，我在江南辛辛苦苦五年，仅仅因为在网上发了两个帖子书记就想把我送走，骨子里的叛逆让我对老柳的这种行为非常反感，便没好气地对他说：“随便，组织上愿意把我放到哪里就到哪里，我个人没什么奢望。”

老柳知道我有情绪，便很有耐心地追问：“你总有自己的想法唦，和老兄谈一谈未尝不可呢？”

我赌气似的说：“到学校里去教书总可以吧？”

他信以为真：“你想去哪所学校呢？”

我随便一答：“把我调到云梦文理学院，去当个系里的副主任我都去！”

老柳点了点头：“好的，我帮你去找找云梦市组织部长。”

说完，我们便结束了这次谈话，一前一后地各自乘车前往黄龙洞和银砂滩调研。在车上我仔细地分析老柳和我说的每一句话，突然背上冒出了一阵冷汗：老柳该不会真的去找云梦组织部长，将我调到云梦文理学院去吧？我赶紧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柳书记，如果你是真心关心我，就和张书记或云梦组织部长说，把我调到云梦文理学院或云梦职院去当个副院长，否则我就回云梦旅游局去混混日子算了。”

过了40秒钟，老柳回复：“收到。”

车至矿区，老柳下车时把我拉到一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你跟记者做做工作，让他们不要发稿。”

我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

●暂时沉默，但不会永远沉默

我不相信迷信，但绝对相信第六感觉。

5月6日早上，我和常务副市长在食堂吃早餐。闲聊过程中，他无意识地讲了一句：“云梦市委组织部昨天研究了一批干部，听说周琦接许石东的班管干部。”我“哦”了一声，不感兴趣，对我这样靠本事吃饭的干部来说，谁管干部都一样。快丢碗筷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怪怪的想法：该不会研究我的去向问题吧？转而一想又不太可能。不久前我问过云梦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科长，他回答说，这次没打你的米，你就安心地在那里挂吧。而且像我们这样的挂职干部，一般要走两道程序，首先是挂职期满大约一个月以前，组织部要派人来考察，看你在当地的表现如何，干出了哪些政绩。然后组织部拿方案上会研究。眼看我的挂职期已过，却始终不见组织部派人来考察。再者，对于挂职干部总的安排原则是哪里来哪里去，但就在我挂职期满前不久，云梦市委莫名其妙地将云梦文理学院的办公室副主任，安排进了旅游局当副局长，这样一来，云梦市旅游局的领导职数，便严重超标了，我的安置就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吃完早餐，我和常务副市长一起到水利局去参加全国防汛抗旱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司机正在往玻璃上贴“公务用车标志”，我便大声地对他说：“莫贴，形式主义的东西贴它干什么？”

司机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边贴边解释：“今天有记者要来为老柳做正面报道，所有领导的车都贴了。”

“人家贴我也不贴，我反感这玩意儿。”我对司机吼了一声，但并没有去阻止他。司机赔了个笑脸，赶紧发车送我去开会……到了地点，时间尚早，会议要到8点30分才正式开始。我正在和常务副市长一边嚼槟榔一边闲聊，突然接到一个“888”开头的电话，我心里打了个顿，感觉好像是云梦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我赶紧摁了一下通话键，还真是组织部干部一科科长的电话。他通知我马上赶到云梦市委组织部，说是领导找我谈话。这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了，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赶紧起身，对常务副市长说，我恐怕马上就要离开江南了。他问我安排到了哪里，我说不知道。然后我马上起身，让司机送我去云梦。在路上我发了个短信给老柳，希望从他那里打听到我去哪里的消息。他装作不知道，很快给我回了条短信，希望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他。我旋即打电话给省委巡视组的一位朋友，希望他帮我打听打听，过了十分钟，他给我回了话：“云梦文理学院院长助理。”得知了这一消息，虽然有些落寞，但并不意外，我一路感叹道：老柳的动作还真快呀！

司机开得很快，以往需要40分钟的车程只花了不到30分钟。分管干部的副厅级干部许石东副部长在办公室里等我。或许是人将退位其言也善的缘故，这一次他对我格外和蔼可亲，连称呼都省去了我的姓，直呼“致远”。首先，他例行公事地把组织的决定告诉了我，然后和我拉起了家常。他问我：“你过去真不认识张书记吗？”

我如实回答：“真不认识。”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他呢？再说了，见了他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许呵呵一笑：“找他汇报工作呀，说什么还要我教你啊？还不就是讲讲成绩提提要求，你工作能力很强，但在这个方面还要加强。你看我一翻你的档案才晓得我们是老乡，你怎么不来找我呢？如今是这样的社会，你只能适应社会，不可能让社会去适应你呀！”

尽管我知道这是他离任前的话，当不得真，但他这么一说，还是让我很感动，心中的些许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从组织部出来，我给省里的那位朋友打了个电话，把谈话的情况向他做了“汇报”。我很纳闷许部长的和善态度以及对“你过去真不认识张书记吗”那一问，那位朋友向我吐露了实情：“在常委会上研究你的问题时，张书记对你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就更令我纳闷了，既然张书记评价这么高，组织部怎么还是拿了个让我去高校任职的方案？

我百思不得其解，给老柳发了条短信，告知我的去向。老柳立马回了电话在我面前“表功”：“为你的事我跟部领导还吵了一架，部里要让你到文理学院去当系主任，我骂他们不凭良心，一个副市长怎么能只安排个系主任呢？最起码也要搞个院长助理呀！”

谁都知道，他不可能为我的事去和部领导吵架，除非他自己不想进步了。“吵架”的结果是让我明白了这个“助理”的来历。本来对于去文理学院任职我还没那么大的情绪，听老柳这么一说，我还真来了情绪。在江南辛辛苦苦、冲锋陷阵五年，老柳从未为我个人的进步问题去找过组织部门，这一次可谓兵贵神速。不就忧国忧民了一回嘛，用得着这么冷酷无情、急急忙忙地将我“驱逐’出江南吗？越想越气，没地方发泄，便给媒体的一个朋友发了条短信：根据组织安排，我已调云梦文理学院任院长助理。

我发这条短信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他们我已经离开江南，以后有事到文理学院去找我，并不是想让他们在网上发布什么信息。没想到这位朋友为我“抱不平”，当即将这一消息发在了网上，结果又酿成了一次新闻事件。网上一边倒，对云梦市委组织部骂声一片，记者追着云梦市委组织部的部长们讨说法，组织部门招架不住了，不断地打来电话给我施压，质问我：“你为什么要把消息告诉媒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非常气愤地反问：“我到哪里任职为什么不能告诉媒体？见不得光吗？”打电话的人见我比较固执，为了尽快地平息事端，不得不打感情牌，他说：“媒体的一边倒让张书记非常有压力，你是张书记亲自培养的，在常委会上张书记对你评价很高，你这样做让他很难堪，请你想个办法让媒体不要再纠缠了好不好？”

我冷静下来一想，他讲得有道理。虽然我还想回旅游界奋斗几年，把云梦的旅游好好整一整，但去高校研究做学问也是我的理想，没什么挫不挫折的。张书记和我素不相识，他能把我推到副县级领导的岗位，实属难能可贵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情绪而伤害了他。我思量再三，便对所有的媒体开始“封口”。尽管有些憋屈，但不得不选择憋屈。我对我自己说，“我选择暂时沉默，但不等于一辈子会沉默”。终有一天，我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回到家里，我看到一份报纸，记者采访了老柳。这次与上次拒绝采访不同，老柳主动接受采访，并给了我很高的评价。上一次面对记者的提问他回答说：“江南旅游取得的成绩，是江南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集体领导的结果。”这一次他不再遮遮掩掩，道：“宁致远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工作很努力，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

“祝宁致远走好！”最后，他补了一句祝福的话。

这句话意味深长。

●我，以自己的方式作别江南

中国的官员，一向都特别注重离开时百姓送行的方式，送万民伞就是其中的一种。这种伞有百姓自发送的，更有官家花钱请人送的。许多不洁的官员，之所以舍得不惜重金雇人送“伞”，就是想借舆情让皇上知道自己在当地的口碑。时至今日，老百姓以什么样的方式送领导离开，依然是检验领导在当地口碑好坏的试纸。

对此，我心里没底。

5月12日上午，我早早地来到办公室，开始清理自己的物品。大约9点钟，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和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敲开了我办公室的大门。那位大妈见了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流了出来，泣不成声：“哎呀宁市长，我早就应该来感谢您啦，前几年听别人说您调走了，直到昨天我儿子上网才晓得这几年您一直还在江南。这一次看来您是真的要离开了，我对我儿子说，再不来见您一面，我良心上过不去呀！”

我仔细打量眼前的这母子俩，只觉得面熟，具体在哪里见过，没一点印象了。我扶着那位大妈坐在沙发上，给他们娘俩泡了茶，便努力回忆曾在哪里见过。那位大妈似乎感觉到了我对他们已没印象，便特意提醒了一下：“我就是五年前找您给我儿子安排工作的那位……”

经她一提醒，我恍然大悟。那一年这娘俩的确找过我。她儿子是云梦文理学院的一名大学生，因就业困难，毕业后应征入伍当了一名士官。复员以后，民政部门将他分配到教育局，教育局以人满为患、没有岗位为由，迟迟不予安排。他们娘俩东找西找找了两三年，求爷爷拜奶奶没人理睬。正当他们走投无路时，有人给他们出主意：“最近市里来了个宁助理，听说蛮正直的，管教育还蛮有威信，你们可以去找找他。”他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便找上了我的门。

说实话，从心底里我是很同情他们的，读了大学又当了兵，理应安排的，之所以迟迟上不了班，就是因为没有特殊关系。我理解没有关系办事的难处，所以接过那位母亲递过来的报告，对教育局长和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做了一个批示：“请阮局长、柏柱副局长于本月安置到位。”签完报告，我又特意给李柏柱副局长打了个电话，交代他无论如何要把这位大学生安排好。送走他们娘俩，我很快忘记了这事，究竟怎么安排的，教育局没给我反馈，我也不记得追问，时间一长，工作一忙，也就没了什么印象。

没想到事情过去了五年，这娘俩还记得我。不等我问起他们的情况，那位大妈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当年她拿着那份报告去找教育局，局里的领导一改往日的冷漠，非常热情。本来像他儿子这种情况只能安排在工勤岗位，没想到局里居然给了他一个教师编，安排到白羊田中学教书。因为有了正式的教师身份，对象也好找了，不久就找了一个重点中学的女教师结了婚，又在女方单位买了福利房，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大妈说，我是改变他们一家人命运的大恩人，在我离开之前，她一定要带着儿子来感谢我。她给我买了两条蓝盖芙蓉王香烟，我死活不肯接受。大妈说，您不接受我就给您下跪。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觉得中国的老百姓活得真不容易。本来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应该得到的，却在很多时候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种恩惠，为了官员们的一个“举手之劳”，平白无故地要付出几多泪水和几多真情……

送走了那一对千恩万谢的母子，接下来要去会那帮陪了我五年的文友。手机接二连三地响起来，都是些和我预约请我赴告别宴的电话。这些电话有诚心诚意的、有假仁假义的、有纯礼节性的、还有不怀好意的……因时间安排不过来，又怕伤了别人的一番好意，干脆把手机关了，都不得罪。云梦电视台《快乐客厅》主持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我。原本我们约好了他们栏目星期六要为我录一期节目的，题目都定了：《公民官员》。但组织部突然改变了我的身份，我觉得不宜再以江南市副市长的名义，在媒体中出现，所以就临时决定不录了。这样一来，《快乐客厅》就要空档了。主持人打我的电话不通，只好亲自赶到江南，费尽周折才在一间茶楼里找到了我。她希望我能如约出镜，我很无奈地拒绝了她。最终，她理解了我的难处，表示回去将向她们的台长钟声汇报。离开的时候看得出，她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听说要送我离开，文友们到得很齐。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选择了一种最平常的方式送我：茶聊。从上午聊到下午，从白天聊到黑夜。

在江南待了五年，让我最不舍的就是这帮文友。很难想象，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一角，居然还荟萃了这样一群对文学充满了激情的“纯文学作品”。五年前，我第一次受邀参加他们作协的年会，记得要进入会场得先经过一个公共厕所，那张“参加作协年会请直走”的路标，就贴在女厕所的“女”字旁边。当时看得我的心都寒了：文学居然边缘到了如此地步。后来，在我的鼓动之下，他们奇迹般地撑起了一本全彩印的文学季刊《平安》，让沉闷的江南突然耳目一新。

这是一群怎样的人呢？

最有才气的当属肖学文，江南市试验学校的一名教师。青年丧妻，经历坎坷，文笔老道，小说、诗歌、散文样样能行。有一段时间，不知怎么恋上了宗教题材，老是写村姑与和尚恋爱的故事，性的描写大胆、铺张。文友王蕴“不怀好意”地把他的小说，故意拿给江南曾经的文科状元、如今的北大才女沈银芳阅读，老肖尤其在乎北大才女的评价，老是追问王蕴“沈银芳读后有何评价”，王蕴故意卖关子，总是笑而不答。逼得急了，他回答了句：“沈妹妹说肖老师的小说写是写得蛮好，就是有点流氓！”老肖当即晕倒！

职务最高的当属江南市治安大队大队长李东雄，但他“走火入魔”，爱楹联胜过了爱权力，居然主动辞去了大队长的职务，强烈要求到交警大队当了个副大队长，说是要腾出时间来一心一意钻研他的楹联。我开玩笑地说，治安大队长不涉黑的不多，你之所以没涉黑，得益于你对文学的执著。他呵呵一笑道：“我喜欢你这个评价。”

最享受生活的，非在电视台工作的王蕴莫属。他整日游走于江南的乡友之间，吃香的，喝辣的，上至部长、将军，下至糙子、草根，他都以诚相待！

最有爱心的名叫何其谷，他二十多岁在乡镇当副书记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个弃婴，不忍心送回福利院，便决定自己养。因工资太少养不活，他居然抱着那个女孩蹲在街边乞讨，气得乡镇书记骂娘。后来，实在养不下去了，只好忍痛送了人。

长得最漂亮的女会员是朵警花，叫冯小白，神枪手，全国比赛拿过第四。我们见了她从不喊她的名字，都叫她“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箭步”。

这一次，来送我的依然是这一群人，是他们让我对文学保持了一定的热度，不至于在官场中迷失了自己的个性。

我们的话题，依然没有离开文学。

在茶楼里吃过晚饭，我们接着话聊。聊着聊着，“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箭步”尖叫一声：“看，宁市长！”大家把目光投向电视屏幕，原来，云梦电视台综合频道正在播我的专访。这时有电话打给王蕴，被告知经济频道也在播我的专访。我把云梦的几个频道一翻，发现那天晚上云梦的所有频道，都在播出我的专访。我难以掩饰内心的感动，立马给云梦电视台台长钟声发了一条短信：感谢您以这种方式送我离开官场！

钟声回信：我们永远都支持你！

●江南VS我：我们都没能改变对方

按照惯例，送我履新之前，政府办应该为我例行公事般举行一个书记、正副市长和组织部长参加的告别茶话会，会后合影留念，参加告别晚宴，然后回家休息，等待上级组织部门派人来接。茶话会上一般都会安排一个专门的议程，即安排几分钟时间，让荣调的人简短地讲几句话，谈谈几年来的工作感受和临别感言。实际上自5月6日接到市委组织部领导找我谈话的通知之后，我就在考虑卸任之前我应该对我的同僚们来一句怎样的临别感言。

很可惜，感言想好了，市委书记却没给我发言的机会。没有话别，更没有合影，在一个虽已入夏却乍暖还寒的日子，组织部长闪电般地和云梦市委组织部取得了联系，和书记一道以最快的速度把我送离了江南。而那句临别感言——“很遗憾，我没能够改变江南；很庆幸，江南没能够改变我”，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送出的机会。

我为什么要如此在意这句临别赠言呢？

说实话，以我个人的满腔政治热血、政治热情和势单力薄，不可能改变江南，改变江南也并不是我的终极目标，解剖江南，探索中国强县（市）之路，才是我的目的所在。作为中部地区资源丰富、土地肥沃、区位独特、气候适宜、经济却不发达的县级市，江南是一个活的标本，当今社会所有的毛病在她身上都有体现。我曾经努力尝试着去改变她，针对她的病灶我一件件地开出药方，并结合中国的实际，提出我的“意见”。遗憾的是，至今也没什么改变。

在江南，我曾试图说服并推动高层在江南实施由我提出的“新五四运动”。这项运动包括“新政治、新文化、新体制、新经济、新福利”五项主张和“地方文化复兴”、“体制鼎固革新”、“全民生态休闲”、“分享绿色福利”四项运动。

命中注定，我的主张只能是一种政治理想。政治理想的破灭，让我伤感。五年前，我带着激情而来，带着梦想而来，带着誓言而来，立志“虽不能改写江南的历史，必定影响江南的历史”。然而五年过去了，江南人浮于事依旧，高离婚率依旧，豪华墓葬依旧，官员们依然悠然自得地开着饭馆洗着脚，老百姓依然怨声载道地忍受着工业园烟尘的折磨……

然而，我感到很庆幸。在江南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了五年，我没有染上恶习。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离开是一种幸运。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坚守多久。许多网友批评我选择了逃避。我很无奈，为了保持我的真性情，逃避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我不想被政治的口水所吞没。

“很遗憾，我没能够改变江南；很庆幸，江南没能够改变我。”

这就是我的临别赠言。

●在“事故”中，我完成角色了转换

公元2010年5月14日，云梦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携江南市委书记、组织部长以及云梦市旅游局副局长一道送我去云梦文理学院报到。原来接到通知，云梦市委组织部长准备亲自找我谈话，可能是因为媒体的反应过大，让组织部门很被动，谈话的程序也就因此而取消了。

我不太在意，谈话的规格再高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车队往齐家岭方向疾驶。去云梦文理学院要经过长山等两座陵园，再往前走500米，就到了白鹤公墓、云梦市殡仪馆及其墓园。夹在层层叠叠墓园中的最大好处是古木参天，肃穆庄严。

学院的书记非常热情，带领所有在家的领导班子成员在办公楼前迎接。今天，他们迎接的这位助理有些特殊。过去，学院的院长助理直接由学院党委任命报云梦市委组织部备案就可以了，如今，我这个助理需报政府提名云梦市委任命。毕竟在副市长岗位上工作过，面子上的规格是不能打折的。

这是不是就是通常所说的“组织原则”？

一切都按着官样化的程序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首先，云梦组织部副部长对我在江南期间的工作给予了高度的评价，然后宣读市委常委会议的决定，接着拿出了一张表格，开始逐项介绍我的情况。

他介绍道：“宁自远。”

我打断他的话：“你把我的名字搞错了，是宁致远。”

副部长停顿片刻，脸色有些不悦：“年龄，1961年9月。”

我立马更正道：“年龄搞错了，是1969年9月。”

“籍贯，湖北石岗。”

“不对，是湖南云梦县，石岗是我的出生地。”

“党派，民进。”

“我还是共产党员，属交叉党派。”

“……”

副部长一路介绍我一路更正让他有点下不来台。我有些不悦，没好气地问：“你们怎么把我的信息全给弄错了？”

副部长不高兴：“是不是你填错了？”

我反问道：“难道我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填错吗？”

副部长无言以对。他意识到工作中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某些疏忽。第二天，他亲自打来电话给我道歉，告诉我他已经狠狠地批评了信息中心的负责人，并一再承诺给我更正过来。

我一笑了之。

对我而言，这样的失误，不过是漫漫长路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活故事而已，但对组织部门而言，却是一个不小不大的“事故”。

在“事故”中，我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转换。

在云梦文理学院办完交接之后，我抽空给张书记发了条短信：“张书记，我现在调到了云梦文理学院工作，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信任与指导，能遇到您这样一位领导，我的官场生涯就不再存有遗憾。”我下午发的短信，到了晚上，收到了张书记的回信：“致远你好，新单位已知悉，你在挂职期间对江南的旅游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不论什么岗位，宗旨都是为人民服务，希望你能在文理学院再接再厉，做出更大的成绩！”

收到了张书记的回信，我心里踏实了——五年前，张书记将我“引进”官场，现在他对我的挂职做出了如此评价。对此，我算是对自己这五年的挂职生涯有了一个交代！

后记　挂职五年，我竟然还不是公务员

出院时妻子去结账，发现我不能按照公务员标准享受医保。我急忙打电话向组织部咨询，组织部的解释是：挂职人员挂职期间身份不变，待重新安排新的工作岗位以后，按新的岗位重新确认身份。由于我挂职前是事业编制，也就是说，我挂职五年还不是公务员！

自离开政界以后，突然之间我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人们好奇地等待，等待我以全新的身份重返意见舞台再次发声。许多人以为我会就此倒下，其实我一刻也未曾倒下，即使是倒在病床上，我的大脑也从未停止过思考。5月26日，临上手术台的前一天，我接到了好朋友《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陈安庆打来的电话，他再次鼓励我把挂职五年的经历写下来，为后世留一份珍贵的记忆。上午10点30分，手术室里的护士准点来到病房接我去手术台，我交代我的妻子，三天以后把我的手提电脑拿到病房里来，我要动手写《官路》。妻子虽然不悦，但并不忍心拒绝我。她怕我全麻之后不再醒来。

其实我也害怕。

对于生死我原本看得很淡。每次七旬老父提醒我要注意身体，我总是很淡泊地对父亲说：“生死有命，何必那么在意？与其没有意义地活在世上，不如死了的好。”那个时候之所以看淡生死，是因为还没想好死后，我该为子孙后代留下点什么。如果什么也不想留，那就好好地享受生活，一旦大限来临，因为没有遗憾，所以能够坦然面对。生命，其实只是一个过程。生，由不得你，死，亦由不得你。既然都由不得你，何必在意其长短？

10点43分，带着强烈的求生欲望，我被推上了手术台。女麻醉师拿着一个麦黄色的呼吸罩，很温柔地对我撒了一个善意的谎：“先吸两口氧气。”我信以为真，吸了两口，便幸福安详地暂时离开了“人世”。待我恢复知觉回到阳间，突然冒出了一种怪怪的感觉：“像这样死去真好，没有痛苦，不知不觉……”

第一个来看我的，是我的老师张万雄。他原以为我是因为工作安排不爽，找一个借口住个院散散心，没想到我一下子挨了十刀。其实，早在去年下半年我就应该手术，痛风结节让我的手脚严重变形，可当时由于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到了今年3月，妻子敦促我赶快住院，我说，还是等一等吧，挂职就要结束了，待新的工作安排好了以后再做手术。我不愿在离开之前给人们留下一个“借住院为名收敛钱财”的恶名，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

对我的这种态度，父母极为赞赏。特别是一辈子省吃俭用、“把钱看得很重”的父亲，突然变得大方起来，他主动对我说：“你马上要到一个新的单位上班，路途遥远，又没了专车，很不方便。我也晓得你每个月只有那么一点点收入，孩子要读书，还要还房贷，为了照顾你，老婆又辞了职，连过日子都有些紧巴巴了，不可能有多余的钱去买车。我和你母亲商量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出钱帮你买一辆。”

“二老的心意我领了，我暂时还不想买车，先挤一挤校车再说。”我不忍心去花父母积攒起来的辛苦钱，便不假思索地回绝了他们的好意，“你们要帮就帮帮大哥，他离了婚，生意又不景气……”

“你大哥我不是不帮，只是暂时我不想帮，先逼逼他，不逼他不得上路，现在帮他他会产生依赖心理。你不一样，从小就很自立。眼下你又遇到了困难，父母不帮你谁帮你？我和你母亲攒的一点钱，迟早都是要给你们的，现在给你或许比将来给你更顶用一些……”

父亲的一番话，让我留下了热泪，也帮我解开了一个多年未解的心结。在我们三弟兄中，我一直以为父母最溺爱哥哥，最偏爱弟弟，最不喜欢的就是我。其实是我误解了他们，过去我不能理解，经历了这次工作的变动和手术，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父爱、母爱的无私和伟大。自我突然调离官场以后，我发现父母一夜之间似乎衰老了许多；待我住进医院以后，他们衰老得更为明显。父母家离我动手术的医院很远，坐公交往返要花费近两个小时。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我熬稀饭并准备一天的饭菜，准备妥当以后，还要拖着年迈的身子，锅碗瓢盆一大堆地往我的病房里搬。父亲虽然不会操持家务，但心累，生怕我抑郁，隔三差五就跑到病房来陪我，没话找话地陪我海聊。他越找我聊我越难受，我会从内心里感到惭愧：父母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何曾这样待过他们？

我期望赶快出院，在医院里待的时间越长，我亏欠父母妻子的会更多。

终于等到了出院的日子。妻子结完账回来满脸狐疑地问我：“你当了五年市长助理、副市长，怎么不能按照公务员的标准享受医保？”

“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医保报销比例还有区别？”我大惑不解地问护士长。

护士长答：“有啊，区别大着呢，好像公务员可以多享受8%。”

“你打个电话问问，都当了五年市长助理、副市长，怎么还不是公务员呢？”妻子提醒我。我赶紧拨通旅游局原人事科科长的电话。那科长答应帮我问问组织部。组织部公务员科科长很快做出了答复，挂职人员挂职期间身份不变，待重新安排新的工作岗位以后，按新的岗位重新确认身份。也就是说，我挂职前是事业编制，挂职期间尽管担任了三年市长助理两年副市长，但我的身份不能改变，依然是事业编制。重新安排工作以后，民族职业学院属教育系列，是事业单位，意味着我的身份依然不能改变。身份不能改变，下次住院我当然只能继续享受比公务员报销比例要低的待遇。为此，我特别郁闷，同为共和国的公民，都是为国家服务的纳税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

淡出官场以后，我依然受到了一帮社会名流及朋友的鼓励与支持，这让我从内心里感到温暖。我想，有这么多人支持我，我不能再沉默，我应该告诉他们我这五年真实的挂职经历与官场际遇。于是，便有了这本《官路》。

普扬写于南湖文如秋水斋

2010年12月8日

金牌投资人

版权信息

金牌投资人

作　　者：龙在宇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于向勇　马占国

策划编辑：徐　娅

营销编辑：刘晓晨　刘　健

封面设计：仙　境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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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财富没有神话

第一章 资本时代

1 创业者寻找投资人的三个阶段

2 名片上有折页的人，投资公司是不看好的

3 企业大了，就成了官场

4 人在资本下，不得不低头

5 李嘉诚说过，永远别去赚最后一个铜板

6 企业竞争，从来都是老大和老二PK，老三遭殃

7 不到半年时间，投资两千万回报一个亿

第二章 首富失联

1 江州首富机场被捕

2 庄家能赚钱，就是逮住了散户的人性弱点

3 任何单位里，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微妙

4 任何把柄落入竞争者手中，都会被无限放大

5 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只股票十年，最好连十分钟也不要持有

6 当官当了副，就不要当常务

7 面对领袖的问题，两种回答竟预示出两种人生

第三章 沪上风云

1 面对领导层的变动，下属该如何抉择

2 一个不爱钱的人，他爱的东西一定比钱更值钱

3 天上掉下的馅饼，往往在地上砸出一个陷阱

4 见到大人物，别光顾着鸣冤叫屈

5 麦肯锡公司的“电梯理论”——业务员要具有30秒内向客户介绍方案的能力

6 要斗垮，先斗臭，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斗争哲学

第四章 涉足影视圈

1 要成为高手，就不能让情绪控制自己

2 明明白白做糊涂事，糊糊涂涂做明白人

3 真要按合同办事，杨白劳就该还钱给黄世仁，还唱什么《白毛女》

4 澳门赌场内的贵宾厅厅主

5 投资公司的两种类型：有限合伙制与总经理制

6 烂片横行的中国电影圈：精英永远在吐槽，大众拼命在消费

第五章 财技较量

1 金庸喜欢写剑，古龙却擅长写刀

2 所有人都可以被利用，只是价值大小不同

3 男女之间的事，或许是不需要理由的

4 风投青睐的三类公司

5 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

6 判断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正确时获取了多大利润，错误时亏损了多少

第六章 资产重组

1 用田忌赛马的智慧，来解决企业的问题

2 疑人要用，用人要疑

3 商人追求的，绝不是大股东地位，而是利益最大化

4 花一年时间拍出的电影，半天定生死，三天定成败

5 凡是敌人重视的，我们就要重视

6 没有请不动的明星，只有谈不拢的价格

第七章 遭遇石油帮

1 战士没有选择战场的权利，商人也没有选择市场的权利

2 聪明人会把一单生意分成几份合同来签

3 一部电影的票房，究竟掺了多少水分

4 既然后门钻不进去，只能跳龙门

5 只有当你成为更有实力的人，才有机会获得更多公平

6 当混黑道的遇上玩白道的

7 女人究竟应该喜欢杨过还是韦小宝

8 一顿情欲大餐就摆在眼前，但理智一遍遍提醒方玉斌

第八章 突生变局

1 敌人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致命毒药

2 丁一夫满脸怒气，嘴角却隐隐透出一丝兴奋

3 一个收藏大家，栽在了一个老妇人手里

4 博弈之中，除了老帅，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舍弃的

5 影片里的男二号，在影片上映前陷入吸毒丑闻

6 胡雪岩的考题

7 究竟谁是魔，谁又是道

写给在残酷世界中
期望依靠智慧获得成功的人们

楔子　财富没有神话

初春的上海，笼罩在一片雾霾之中。天地灰蒙蒙的，把世界都浸润在里面。

雾霾仿佛一堵墙，把每个人与远处的世界分开，让你不知道另一边发生了什么；又像打翻了一瓶墨水，墨水溢散在人的身体上，让裸露的皮肤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肺里总觉得装着什么，想呼出去却不行，浑身透着不舒服。

毗邻外滩的一座酒店内，一场新书发布会即将举行。酒店的大功率空调，让室内暖意浓浓。封闭的环境，隔绝掉了雾霾的侵袭。与会者齐齐面对一个方向而坐，那里，一把靠背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架着贴有各家媒体标志的话筒。

主角终于落座。一身规矩而熨帖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灰色衬衫最上面的一个扣子没有系，领口略微随意地敞开着——他就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投资副总监方玉斌，也是新书《财富没有神话》的作者。

方玉斌大约一米七五的个头，脸庞上一对浓眉尤其引人注目。浓眉之下，闪动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鼻梁高挺，嘴唇略厚。或许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多听众与记者，他显得有些紧张，两只手不停搓着。

主持人介绍说：“方玉斌先生是投资界资深人士，他所供职的荣鼎资本是国内最负盛名的投资公司之一。方先生利用工作之余，写就了这本《财富没有神话》。在充斥着各类财富神话的时代，方先生的书却力图告诉读者，财富都是靠智慧与努力获得的，甚至是有规律可循的。将用才华与汗水写就的财富故事当成天马行空的神话来读，反而是一种误解。”

主持人继续说：“尽管这本书是方先生的处女作，但众多专家却评价，该书立论严谨，求证扎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作。普通读者则认为，这是一部深入浅出的作品，不像一般的经济学著作，会给人艰涩难懂的印象。”

主持人话音刚落，就有听众举手发问。接过话筒，一位女士说道：“方先生，你的新书里有一章叫作‘投资英雄谱’，盘点了投资界的许多风云人物。在这么多人物中，令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位？”

“索罗斯。”方玉斌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呢？”提问者追问道。

谈及自己熟悉的话题，方玉斌的紧张情绪缓解了许多，他不疾不徐地说：“对于索罗斯的行事风格，外界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我想没有人会否定，索罗斯用自己的实践，颠覆了已有两百多年传统且风靡全世界的西方经济学。”

方玉斌侃侃而谈：“18世纪，英国天才的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写就皇皇巨著《国富论》。这本书，被后世誉为西方经济学的奠基之作。在《国富论》中，亚当·斯密曾提出经济人的假设，就是说经济活动中的个人，应当具备两个特点：自私与理性。这个观点，一直被世人奉为圭臬。”

“但是，”方玉斌话锋一转，“并非金融专业科班出身，大学就读于哲学系的索罗斯却提出质疑。索罗斯认为，人一定是自私的，但并非理性。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西方经济学的基础假设是不靠谱的。接下来，他把自己的理论运用到了实践中。”

见听众都被自己的话语吸引，方玉斌信心更足：“其他投资者只会埋头分析经济模型，但索罗斯还会揣摩人性。这一点，在1992年的英镑汇率阻击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方玉斌接着说：“当时，索罗斯以一人之力与英国中央银行英格兰银行对峙。在下属们忙着分析英国的经济数据时，索罗斯却在关注英国首相梅杰的电视讲话。索罗斯发现，每次在公开场合谈及英镑汇率时，梅杰不但经常眨眼睛，而且手臂环抱于胸前。”

“眨眼睛的人，不自信。手环抱于胸前的人，在下意识保护自己。”方玉斌接着说，“索罗斯因此下决心，将豪赌继续下去。他在一天之内抛出了40亿英镑卖单，把身家性命押了进去。最后的结局是，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净赚近10亿美元，英国损失了77亿美元。”

另一名提问者站了起来：“方先生，你在书中说，资本才是经济领域的决定性力量。然而在我们身边，也有许多起初并不拥有资本，白手起家获得成功的创业者。对此，你怎样看？”

方玉斌答道：“对白手起家的创业者，我们都充满敬意。但请不要忽略另一个事实，真正成功的创业者，往往在起步阶段就与资本力量结合在了一起。是资本，给他们插上了成功的翅膀。”

方玉斌反问道：“众所周知，腾讯、百度、阿里巴巴是中国最成功的三家互联网企业，有关马化腾、李彦宏、马云的创业故事，大家耳熟能详。但你们知道，谁才是这三家企业的大股东吗？”

见众人睁大了眼睛，方玉斌笑了笑说：“腾讯CEO马化腾多次跻身胡润IT富豪榜的头几名，然而，他却并不是腾讯的最大股东。自打上市以后，腾讯的最大股东始终是来自南非的投资集团MIH, MIH持有腾讯33.93%的股权。马化腾持股10.22%，还不及MIH的三分之一。百度创始人李彦宏也不是公司的最大股东，百度从创办到上市，一共经历过三轮融资，来自美国的投资基金德丰杰都是主要投资人。德丰杰的持股比例已经达到25.8%，李彦宏夫妇的持股比例合计为20.78%。”

“还有如今的电商教父马云，”方玉斌接着说，“他在阿里巴巴的股份约为7%，甚至公司所有管理层的持股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15%。而日本的投资集团软银，却持有阿里巴巴30%的股份。”

“原来国内三大互联网企业的大股东，全是外国投资集团！”“国外的投资人，才是大老板呀！”台下听众忍不住交头接耳。

又一名提问者拿过话筒：“你在书中提到，自己是一名历史爱好者。而从投资与经济的角度来读历史，会有趣得多。能否进一步解释一下？”

方玉斌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抿了一口：“因为篇幅所限，许多案例没有在书中呈现。趁着今天的机会，倒是可以与诸位分享。比方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为何到了后期德军一溃千里，英美军队势如破竹？除了军事实力，其实也和双方的财经政策直接相关。囊中羞涩的希特勒在战争中想到一个馊主意，发行‘军队紧急货币’，并将其作为军饷发给士兵。德军官兵把这种货币称为军票，但是，军票是不能汇回国内的，只能按照汇率在占领国兑换为当地货币。这种军票回国就成了废纸，换成实物又很难运回家。”

方玉斌接着说：“盟军士兵虽然也使用地方货币作为军饷，但士兵可以用地方货币按官方汇率兑换美元。因此，他们经常以黑市价格换取地方货币，却以官方汇率兑换美元，再到黑市换地方货币。几个循环下来，就发财了！两军对垒，德军整日在数废纸，盟军却利用美元的强势地位大赚差价，军心士气的差别便可想而知。”

一名戴眼镜的提问者站了起来：“投资这种事，是否离普通人太远了？我们可不能像索罗斯那样，同英国中央银行打一场汇率战。”

方玉斌笑了笑，说：“投资离每个人的生活不仅不遥远，而且息息相关。我们去购买股票、房屋，乃至对子女的教育，其实都是一种投资，并且在用投资的思维来做决定。比方说吧，高考填报志愿时，一家人不得不坐在一起，分析一下某个专业未来几年的就业形势。”

“中国以前是一妻多妾制，古人在娶妻纳妾时都会运用投资思维。”方玉斌又说，“不是有句话，叫‘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吗？就是说老婆要找贤惠的，小妾得找漂亮的。针对不同标的采取不同的投资策略，如今的投资公司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笑声过后，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手提问：“方先生，你在书中写了很多成功的投资家，从摩根、洛克菲勒到索罗斯、孙正义，却没看到一个中国人。在投资领域，中国人就这么没出息吗？”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隔了几秒钟，方玉斌开口道：“现代意义上的投资公司出现在二战以后，如今在全世界具有影响力的大型投资公司，几乎是清一色的西方企业。这些投资公司不仅实力雄厚，而且形成特色鲜明的竞争模式。譬如说：黑石基金偏好成长型企业，通常不会进行恶意收购；凯雷投资集团擅长利用政界人士的影响力攻城略地；橡树资本以眼光独到著称，专挑濒临破产的企业下手，被封为‘华尔街的秃鹫’；德州太平洋习惯于在行业低谷出手……”

方玉斌接着说：“中国投资公司的实力，自然还无法与这些国际大鳄相提并论。但蕴藏在东方文化中的投资智慧，向来为人们津津乐道。比如说，中国战国时代有个叫吕不韦的商人，他的投资眼光与胆略让后世仰慕不已。吕不韦投资的企业叫异人，虽然没有上市，却登基成了秦国的国君。这样的投资回报率，几乎趋近无限大。”

“还有一个叫胡雪岩的商人。”方玉斌继续说，“当他还是钱庄伙计时，有一日泡在茶馆，认识了穷困潦倒的王有龄。胡雪岩发现，王有龄的谈吐气质与他的衣着穿戴十分不匹配。如果按照现在的投资观点，胡雪岩发现了一家潜力巨大的高增长企业。”

方玉斌说：“身为伙计的胡雪岩，居然从钱庄里私自拿出五百两银子，资助王有龄去官场谋个一官半职。数年后，两人重逢。此时胡雪岩的事业依旧没有起色，而王有龄已贵为杭州知府。当年的投资，开始产生回报，胡雪岩随即掘到人生第一桶金。”

“可为什么吕不韦与胡雪岩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刚才的提问者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沉吟片刻，方玉斌答道：“西方现代投资模式，除了考验投资人的眼光与魄力，还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退出机制。企业成功上市后，投资人可以套现离场。而这一点，是吕不韦、胡雪岩们无法想象的。”

方玉斌又说：“吕不韦、胡雪岩投资的是一种叫作权力的稀缺资源。尽管收益趋近无限大，但权力的特性又注定你一旦绑上这辆战车，就不再有套现离场的机会。吕不韦无法退出，只好用一杯毒酒了结生命。胡雪岩也无法退出，随着左宗棠在政争中失势，他的商业帝国灰飞烟灭。”

又一名提问者站了起来：“方先生，我们知道你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投资副总监，因此想问一个具体的问题。荣鼎投资的金盛集团上市后表现抢眼，股价翻了几倍。你对这家公司的前景如何看？荣鼎会在什么时候选择退出？”

台下又响起一片笑声，提问者略带尴尬地解释说：“对不起，我知道这是新书发布会。不过我买了金盛的股票，实在关心企业的情况。”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因为这个问题，我确实无法回答。”方玉斌笑着说，“荣鼎资本是国内最具实力的投资公司之一，企业总部位于北京，旗下拥有多家分公司。我只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投资副总监。荣鼎与金盛集团的合作规划、何时会选择退出等问题，需要公司高层领导拍板，我实在无可奉告。”

还有提问者踊跃举手，主持人却起身说道：“因为时间关系，发布会到此结束。”

方玉斌离开座位，习惯性地从皮包里掏出手机。一瞧，竟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手机刚才处于振动状态，因而没听到。

打来电话的是荣鼎资本总裁助理兼上海公司总经理袁瑞朗。顶头上司召唤，方玉斌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通了，袁瑞朗一副很生气的样子：“金盛集团的股票是怎么回事，今天又拉一个涨停？”

第一章　资本时代

袁瑞朗续上一支烟，深吸一口：『投资有三个标准：第一是人，第二是人，第三还是人。投资，就是投人，投团队！』他略做停顿，又说：『而在我眼里，有三种人是最值得投资的。』

1　创业者寻找投资人的三个阶段

袁瑞朗可不是新书发布会上的普通读者，方玉斌不能用外交辞令来搪塞。他快步来到走廊，低声说道：“袁总，金盛这段时间的股价，涨得的确有些蹊跷。”

袁瑞朗说：“今天我在北京出差，遇见好几个证券公司的朋友，他们知道荣鼎投资了金盛集团，都跟我聊起这只股票。像这种涨法，简直莫名其妙！今晚你就去一趟江州，当面问一问华子贤，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我下午就去江州。”方玉斌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叫苦。金盛集团董事长华子贤是名震一方的大富豪，同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更是多年交情。别说我这种小角色，就算袁瑞朗亲自去，人家也未必抽时间见面。去趟江州容易，却哪有当面问华子贤的机会哟。无奈袁瑞朗交代的事，明知办不到，也得走一遭。

离开酒店，方玉斌直奔虹桥火车站。登上高铁列车后，他打算趁着旅途的间隙，打一会儿盹。

刚眯上眼，手机又响了。方玉斌掏出一看，见来电号码有些陌生，迟疑了几秒才滑动接听键：“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说道：“玉斌，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声音听来的确有些熟悉，方玉斌在脑海中努力搜索，隔了好一阵才说：“你，你是何……”

“没错。”对方兴奋地说，“我就是何兆伟。你总算想起来了。”

“老同学，原来是你呀！”方玉斌欣喜地说，“之前你不是一直在成都吗？手机号码怎么又成上海的了？”

何兆伟说：“我来上海大半年了，这是我的新手机号。”

方玉斌问：“来上海这么久也不和我联系，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何兆伟笑起来，“来上海后工作太忙，抽不出空联系老同学。这段时间轻松一点，立马想起你了。”

何兆伟说：“晚上我请客，咱们出来聚一下！”

“今晚真不行。”方玉斌说，“我正在去江州的火车上，明天才回上海。明晚咱们见一面，怎么样？”

何兆伟说：“好呀。就明晚，不见不散。”

列车在长三角平原上飞驰，方玉斌的困意消减了许多。何兆伟那一口熟悉的乡音，总能唤起“恰同学少年”的美好回忆。毕竟是老同学，哪怕多年没有联系，彼此间始终留着一份真挚的情感。

方玉斌与何兆伟都来自四川的一座小县城，从初中到高中，两人同学了整整六年。何兆伟是班里的学霸，无论什么考试就没跌出过前三名。方玉斌的成绩属于中上水平，临到考场上，还不忘请何兆伟帮忙：“把卷子往桌子边挪一下，让我瞟一眼。”

高考时，方玉斌的发挥还算正常，考上了省城的一所综合性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专业。何兆伟却马失前蹄，比模拟考试少了好几十分。尽管勉强上了重点本科的分数线，但距离自己填报的名牌大学志愿差了一大截。最后，只被一所毫无名气的一般本科院校录取。

因为大学不在一座城市，两人的联系逐渐少了。方玉斌只知道，何兆伟后来去了一家电子企业做工程师。而他自己大学毕业后，遵从父母的意愿，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

干了两年多的乡镇干部后，方玉斌被借调到县委办公室，负责为领导写讲话材料。在临时借调的一年中，他使出浑身解数，为了赶材料，经常加班到深夜。方玉斌的能力，也得到外界一致认可，县委领导在一次会议上称赞他是“县委一支笔”。

就在方玉斌觉得自己铁定能留在县委机关时，领导却找他谈话，告诉他借调期满后继续回乡镇工作。方玉斌打听一圈，才知道当年留县委机关的名额只有一个，自己被人挤掉了。挤掉方玉斌的，是县长的外甥。此人的编制也挂在乡镇，却从不去上班，一直在县城经营酒店生意。

方玉斌没有回乡镇，而是选择了辞职。对这个决定，周围人大为不解。但方玉斌告诉自己，这绝不是被关系户插队后的一时冲动。他只是不想在一座小县城里终老，更不愿一辈子挣扎在人情世故的关系网中。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方玉斌来到了上海。他干过销售员，还在一家台资企业当过办公室主任。再后来，他进入一家由浙商富二代创立的投资公司，成了一名投资经理。

进入投资行业，正是方玉斌梦寐以求的愿望。大学时代学习经济的他一直认为，做生意的最高境界就是钱生钱！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泼了方玉斌好几瓢凉水。进入投资行业整整两年，他的业绩丝毫没有起色。数额巨大的国企大单，根本轮不上没有背景的他。方玉斌看好的创投项目，又屡屡被公司高层否决。最郁闷的一次，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领导投资的一家科技公司，投资之后半年公司遭遇瓶颈。方玉斌原本认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坚定地支持企业，就一定能柳暗花明。但领导不同意追加投资，甚至对他的判断冷嘲热讽。

在上海打拼多时，方玉斌已步入而立之年，昔日的梦想被击得粉碎。他甚至有些迷茫，难道这辈子就注定一事无成？上海滩的锦绣繁华，当真不属于自己？

所幸在这时，他遇到了袁瑞朗！

担任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总经理的袁瑞朗主动伸出了橄榄枝，邀请方玉斌加盟公司。袁瑞朗说，自己从好几个项目的运作中，感受到了方玉斌的眼光与才华。别在小公司里糟蹋青春了，到荣鼎来吧！

方玉斌几乎不敢相信，像他这样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竟然能进入袁瑞朗的视野。但凡在投资圈混过的人，都听说过荣鼎资本的大名。它是中国顶级的投资公司之一，旗下管理资金近500亿元人民币。比起方玉斌之前供职的小投资公司，荣鼎绝对称得上庞然大物。

面对袁瑞朗的盛情，方玉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奔。很快，他便用业绩回报了袁瑞朗的信任。自己操盘的几个项目，为荣鼎带来了丰厚收益。外界非常惊讶，想不到像方玉斌这种在小公司里碌碌无为的人物，来到荣鼎竟然乌鸡变凤凰？

方玉斌心里清楚，自己原本就不是乌鸡，只不过一直没有遇见如袁瑞朗一般的伯乐！

加入荣鼎资本后不久，何兆伟主动联系上方玉斌。何兆伟说自己打算辞职创业，老同学既然在投资公司高就，近水楼台先得月，赶紧弄一笔风投来作为公司的启动资金。

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何兆伟聊起自己设计的软件，简直是手舞足蹈。方玉斌却无奈地表示，像荣鼎资本这类的大型投资公司，对几百万的小项目不会感兴趣。他还建议何兆伟，去找天使投资基金试一下。

一晃三年过去，没想到何兆伟也来到上海。这位当初踌躇满志的老同学，不知在创业路上斩获如何？

江州之行没有出乎方玉斌的预料，华子贤说要陪省里的领导吃饭，抽不出时间，只派了一个部门经理出来。方玉斌问起股价的异常波动，对方两手一摊：“我们也不清楚。大概是市场对企业发展有信心吧！”方玉斌接着追问了几句，对方敷衍说：“股价上涨你们紧张什么？非要大跌才安心？”

这一趟算是白跑了！所幸方玉斌早有心理准备，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便打道回府。

回到上海后，方玉斌去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文件。下午5点多，便接到何兆伟的电话：“今晚的聚会，你没忘吧？”

“忘不了。”方玉斌高兴地说。

何兆伟问：“你现在在哪儿？”

方玉斌说：“我在公司里，就在陆家嘴。这边有家川菜馆不错，咱们今晚就去那儿吧。”

何兆伟说：“我在张江科技园，隔得不算远。我开车过来接你。”

方玉斌不放心地说：“你来上海不久，熟悉路吗？”

“都什么时代了！”何兆伟不屑地说，“就算我不熟悉路，车上不有导航吗？”

“好吧，等着你。”方玉斌说。

何兆伟又说：“你结婚了吗？记得把老婆或者女朋友带上。”

“我有个女朋友，可惜今天出差去了。”当着老同学的面，方玉斌本不想撒谎，只是自己的女朋友，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方玉斌的女朋友叫戚羽，在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财务部上班。按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么害羞的，但荣鼎资本对于办公室恋情的态度偏于保守，通常只要公开关系，其中一人就得离开公司。

6点左右，何兆伟驾车来到楼下。方玉斌一看，这是一辆挂着成都牌照的奥迪Q5。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位置上：“我说你这么好心，主动跑来接我。敢情买了台四个圈，急着来显摆！”

何兆伟笑呵呵地说：“这有啥好显摆的？Q5的入门版，赶上4S店搞活动，总共才30多万块钱，又不是什么豪车。”

“有钱人的口气就是壮！”方玉斌说，“如今，我还屁颠屁颠开着一辆十多万的速腾呢。”

何兆伟说：“你是大孝子，挣了钱先想着给爹妈买房子。我们都得向你学习！”

“你怎么知道的？”来上海的前几年，方玉斌压根没挣着多少钱。加入荣鼎后，经济状况才逐渐好转，去年当上投资副总监，年薪总算有了40万。春节回家，赶紧给爹妈买了一套房子，连着装修花了五六十万，多年的积蓄全砸里面了。他十分惊奇，这些事怎么何兆伟也知道？

何兆伟说：“县城老家才多大点地方，生了这么个乖儿子，你父母还不去满世界夸！”

方玉斌一扭头，瞅见后排还坐着两人。何兆伟赶紧介绍：“这是我老婆和孩子。原本想着你把女朋友带出来，两家人好好聚一下。”

“这一家三口，太幸福了！”想着自己漂泊多年还没结婚，方玉斌发出感叹。

“是一家四口。”何兆伟纠正说，“你没看出来，我老婆肚子里又怀上了。”

方玉斌竖起大拇指：“你读书时是学霸，如今生娃也这么厉害。”

来到餐厅后，何兆伟拿出一张报纸，说：“挺牛呀！看了新闻才知道，你不仅在投资公司当着高管，还成了作家。新书发布会的消息，都登上报纸了。”

方玉斌说：“纠正你两个概念。第一，总经理和副总才算高管，一个副总监，撑破天就是个中层管理人员。第二，我可不是什么作家。所谓作家，就是能靠写作养家。像我这样利用业余时间写本书，只能叫写作爱好者。”

何兆伟被逗乐了：“得，念书时你就口才好，嘴上跟抹了油似的。但说真的，写一本书，能挣不少钱吧？”

方玉斌摇着头：“当着老同学我不瞎掰。像这类偏专业的书籍，受众有限，成不了畅销书，想赚多少钱更没戏。”方玉斌嗑起桌上的瓜子：“我说你这人，怎么一开口就是钱，俗不俗呀？”

何兆伟苦笑道：“创业这几年，脑子里天天都在琢磨钱。久而久之，难免掉钱眼里了。”

方玉斌问：“四个圈的Q5都买回家了，你这几年发了吧？”

何兆伟顺势聊起创业的经历。辞职后，他办起互联网公司。公司就三个人，自己是首席执行官、首席技术官兼营销总监，同时也是苦×的程序员、业务员，老婆是首席财务官兼会计、出纳，还请了个人，就把公司里剩下的活全干了。

一开始生意惨淡，但去年靠着一款自己研制的软件，赚了几百万。何兆伟马不停蹄又开发出一款手机社交软件，他对这款软件极富信心，为了拓展全国市场，把公司搬来了上海。之前这半年，他领着二十几号员工没日没夜地测试新软件。如今，产品已经正式上线，市场反响很好。

方玉斌为何兆伟的成绩感到高兴，他开玩笑说：“难怪你不生我的气。原来不用别人投资，照样把事业做起来了。”

“当初，我还真生过一阵子气。不过后来弄明白了，是自己压根不懂投资圈里的规矩。”何兆伟说，“创业者寻找投资人，一般说来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天使投资人，天使投资人通常是创业者的朋友、亲戚或商业伙伴，由于他们对创业者的能力和创意深信不疑，因而愿意在企业前景明朗之前就投入资金，一笔典型的天使投资少则几十万人民币，多则几十万美元；第二阶段是风险投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VC, VC的操作模式是把资本投向蕴藏着失败风险的高新技术及其产品的研发，促使其尽快商品化、产业化，当被投企业增值后，VC会通过各种股权转让方式撤出资本，实现增值；第三阶段是股权投资者，就是所谓的PE, PE通过私募形式募集资金，通常对非上市企业进行投资，并推动非上市企业价值增长，最终通过上市、并购、管理层回购等方式出售持股套现退出。”

何兆伟继续说：“就好比对一个学生投资，PE着眼于大学生，VC青睐中学生，而天使投资人则培育萌芽阶段的小学生。你所在的荣鼎资本，是业界鼎鼎有名的大PE。而我当时的情况，恐怕只能算学龄前儿童，双方自然没有合作的可能。”

“不错嘛！”方玉斌说，“几年不见，你不仅把软件卖得好，把投资的门道也弄清楚了。”

方玉斌接着说：“如今有关投资的话题很热，许多创业者却不了解创业融资的三个阶段，结果在错误的时期去找错误的人，非但不能解决资金问题，还闹出笑话。”

“你在讽刺我吧？”何兆伟说。

“不敢。”方玉斌摆手笑道，“你已经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了，别挖苦我们这些打工仔就行。”

何兆伟端起酒杯：“闲话少说！老同学见面，三杯酒还没喝呢。”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各自近况，叙同学情谊，一个多小时眨眼就过去了。何兆伟对老婆说：“餐厅门口有个小朋友的游乐区，你带着儿子过去玩会儿。”

老婆孩子离开后，何兆伟掏出香烟，递给方玉斌一支，自己也赶紧点上：“为了下一代，不敢让老婆吸二手烟。”

方玉斌吸了一口烟，说：“我知道，你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另外，我也看出来了，你如今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约我吃饭不光为叙旧吧！”

何兆伟笑起来：“什么事也瞒不过你，那我就实话实说。”他接着说：“这几年的经历，让我越来越觉得，一家互联网公司如果不和有实力的投资人绑在一起，实在很难做大。”

何兆伟又说：“我对自己的软件很有信心，可要攻占全国市场，手头的资金还是差一截。不知咱们之间，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方玉斌沉吟一阵，说：“刚才你可都说了，荣鼎从不干天使投资人的活儿！”

“别瞧不起人呀！”何兆伟说，“我现在好歹也张罗起一家科技公司，不是当初的小打小闹。我的目标，就是在五年内实现上市。”

方玉斌微笑道：“五年上市？咱们都知道一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何兆伟似乎来了气：“我就看不惯投资公司的这副德行！我又不是来求爹爹告奶奶，而是送给你们一个发财机会。能不能抓得住，就看你们的眼光了。”

何兆伟高声说道：“高瓴资本曾给京东投了2250万美元，京东在纳斯达克上市，这笔投资升值成了39亿美元。软银的孙正义在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阿里巴巴身上投下了2000万美元，如今这笔股份估值580亿美元。腾讯在发展过程中，IDG和盈科数码都投资过，两年之后套现退出，获利十几倍，当时看着还不错，到后来肠子都悔青了。因为接盘IDG和盈科数码的南非投资大鳄MIH在腾讯这个项目收获了1500倍的回报，净利润达到470亿美元。别看你现在牛烘烘，错过了我这个项目，可没地方买后悔药！”

“别激动！”方玉斌说，“你先说一说，那个手机社交软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兆伟闷下一杯啤酒，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2　名片上有折页的人，投资公司是不看好的

星期一一大早，方玉斌赶到公司。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总经理袁瑞朗去北京出差半个多月，昨晚刚回上海。办公室打来电话，说星期一的例会袁总要亲自出席，各部门负责人务必参加。

对方玉斌有知遇之恩的袁瑞朗，来自北京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袁瑞朗不仅成绩优异，更长得一表人才，身材高大的他在大学时代还是清华足球队的主力后腰。离开清华园后，袁瑞朗选择赴美深造。在大洋彼岸的八年时间里，他不仅攻读完常春藤名校的硕士课程，还进入投行工作，成为一名华尔街精英。再后来，袁瑞朗回到国内，担任一家证券公司的高管。

在一个金融业高峰论坛上，袁瑞朗结识了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在丁一夫的大力延揽下，袁瑞朗加盟荣鼎，出任总裁助理。在北京总部工作一年后，他又被派到上海，兼任上海公司总经理。

袁瑞朗不仅是成功的职业经理人，近来还成为一位颇具人气的微博红人，拥有数百万粉丝。他在微博里除了不时秀出自己去全世界各地出差、旅行的风景照，还大聊教育与人生，并针对热点新闻发表观点，俨然成为“青年导师”。

方玉斌提前五分钟来到会议室，身旁的人问道：“方总监，今天开会袁总大概会讲什么事？”

方玉斌说：“袁总讲什么，我哪里知道？”

“对领导的意图，你可是领会得最充分、贯彻得最及时的。今天怎么谦虚起来了？”另一名同事说道。

方玉斌面露不悦：“这不是谦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知道的事，我怎么能瞎说？”他知道，袁瑞朗对自己的提拔，令许多人眼红。一年前，方玉斌出任投资副总监，有人便议论说，在荣鼎这种大公司里，名牌大学生甚至华尔街的海归比比皆是，以方玉斌的学历、经历，怎么轮得上他？当时，袁瑞朗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索罗斯大学读的是哲学。你们这些名牌大学金融科班出身的，是不是都比人家强？”反对者才闭了嘴。

此后不久，上海公司的投资总监被调往总部。因为学历达不到要求，方玉斌一时没法补缺。袁瑞朗并不安排新的总监，只是让方玉斌以副职的身份主持工作。这一来，公司里更有人妒火中烧。

对于袁瑞朗的拔擢，方玉斌自然怀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恩之情。对外界的妒忌，他往往还会用一种强硬的姿态回击。

会议持续了一上午，袁瑞朗挨个听取了各部门的汇报。那些工作有疏漏的中层干部，被袁瑞朗骂得抬不起头。会议结束后，他又把方玉斌叫去办公室。

袁瑞朗的烟瘾不小，他点燃一支烟，说道：“这个华子贤，简直狂得很！上周你去江州，他竟然打发个部门经理出来应付。金盛的股价，这几天还在往上蹿。”

袁瑞朗对华子贤的不满由来已久。投资金盛集团的事，名义上虽然由荣鼎资本上海公司负责，但华子贤与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是老战友，有20多年的交情，仗着这层关系，华子贤经常把袁瑞朗晾在一边。

“得让姓华的吃点苦头。”袁瑞朗说，“把咱们手里持有的金盛股份，先拿出10%抛售套现。趁着股价被炒得这么高，正是获利离场的好时机。另外，也可以借此把股价压一压，不能由着他胡来。”

方玉斌点了点头，眼光中却带着一丝疑惑。袁瑞朗清楚方玉斌的顾虑，他把手一挥：“大胆去做，丁总对华子贤狂炒股价的行为也很恼火，这个方案是经过他点头同意的。”

袁瑞朗又叮嘱说：“抛售时讲究点方法，不要搞得大张旗鼓。我们毕竟还是金盛的股东，也不能让股价跌得太厉害。”

“我明白。”方玉斌答应下来，却并未转身离开。

袁瑞朗问：“你还有事？”

“有一件事。”方玉斌说，“上周，一个老同学找到我。他开发了一款手机社交软件，市场反响不错。他希望能引入一笔投资，帮助其迅速打开市场。”

方玉斌又说：“正因为是同学关系，我反而顾虑不少，担心其他人说公私不分。但听他仔细介绍一番，感觉这款软件的确有潜力。”

袁瑞朗摆了摆手说：“说说具体情况。”

方玉斌说：“我的同学叫何兆伟，自己成立了一家叫光迅科技的公司。他开发出一款可以融社交、语音通信、电子商务、个人理财于一体的手机软件。”

袁瑞朗掐灭烟头：“技术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评判。既然是老同学，彼此应该很熟悉了。你说说这个何兆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玉斌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尽可能从客观的角度来讲述老同学何兆伟。袁瑞朗听得很仔细，还不时插话发问。

方玉斌说完之后，袁瑞朗又问：“你有没有何兆伟的名片？”

“那天他给了我一张。”方玉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袁瑞朗续上一支烟，深吸一口：“投资有三个标准：第一是人，第二是人，第三还是人。投资，就是投人，投团队！”他略作停顿，又说：“而在我眼里，有三种人是最值得投资的。”

袁瑞朗接着说：“第一种是好面子的人。所谓好面子，就是爱惜自己的声誉，有责任感。比如史玉柱运作脑白金成功后，立刻安排偿还以前巨人大厦欠下的债务。你说何兆伟从小把面子看得很重，这一点很对我胃口。”

袁瑞朗继续说：“第二种是一根筋的人。所谓一根筋，指的是执着专注。以前有家企业找我谈合作，对方把名片一亮，我就打定主意不投资。那位仁兄的名片有折页，上面密密麻麻印了十几个职务，他同时兼着好几家公司的董事长。像这种不能专注于一个行业的人，投资风险往往很高。”

袁瑞朗跷起二郎腿：“第三种是大气的人。胸怀有多广决定了事业有多大，大气的人往往凝聚力强，能团结一批人才在自己的周围。大气绝不是口里说说，柳传志创业之初，将最好的住房、最好的车子让给技术骨干。任正非在华为内部实行期权制，将股权分散到团队中，自己持有的股权只有4%。以其不争，得成其业。”

袁瑞朗弹了弹烟灰：“这个何兆伟，手下已经有二十几号员工了，股份还全捏在自己手里。据你说来，他手下技术人员待遇并不高，自己却开上奥迪Q5。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大气的人。”

听了这番议论，方玉斌倒糊涂起来，一个好面子、专注却不够大气的人，在袁瑞朗眼里是否值得投资呢？

“人无完人，也不必苛责你的老同学。”袁瑞朗重新开口，“能满足两个条件的，就值得接触下去。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派出团队去进行尽职调查。”

袁瑞朗拍了板，接下来的事就有戏。方玉斌按捺住心中的兴奋，把最后的顾虑端了出来：“我问了何兆伟，大概需要多少资金，他说300万左右。似乎荣鼎还没做过这么小的单子？”

“单子是小了点！”袁瑞朗说，“放在过去，荣鼎肯定没兴趣，不过如今并非完全不能做。这次在北京向丁总汇报工作，他还提到，中国的投资行业越来越乱了。VC开始做大额的股权投资，PE也在尝试小额的风险投资，甚至有些民营企业老板，误打误撞也做起投资生意。”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丁总讲了一个故事，有个浙江企业家上了年纪，无心继续经营生意。直接关门大吉，又得支付一笔不菲的遣散费。为了节约遣散费，这老兄想了一招，他拿出几百万给公司里的员工，鼓励他们去创业。员工拿到钱，开开心心走了，企业家的目的也达到了。”

袁瑞朗又说：“两年后，创业的员工大多数失败。但有一个人，他运作的二手车网站却火了，网站最后被北京的大企业高价收购。因为在项目中占有股权，那位早就关闭了企业、已经移民国外的企业家竟然分到了3000万现金。”

方玉斌笑起来：“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本是打算省下遣散费，最后成了一笔回报率很高的投资。”

“是呀。”袁瑞朗点头道，“时代不同了，为了觅食，投资企业几乎是各显神通。丁总说了，荣鼎如今既要守住在大额股权投资领域的优势，对一些确有潜力的风险投资，也不妨主动出击。”

“另外，”袁瑞朗接着说，“具体的投资金额，可以等到下一阶段再来定。如果我们认可这家企业，到时还可以追加投资。”

离开办公室，方玉斌立刻给何兆伟拨去电话，他告诉老同学，投资的事或许有戏，另外他特别叮嘱：“赶紧弄一份商业计划书出来，千万不能冗长，既要分析优势，更要点出可能的风险。投资公司最烦的，就是那些洋洋洒洒几万字却说不到重点的计划书，或者王婆卖瓜，把自己的项目夸得天衣无缝，让人一瞧就觉得在吹牛皮。”

心情不错的方玉斌，通完电话后在办公室沏了一杯茶，美滋滋地品起来。这时，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了。掏出来手机一看，屏幕上写着：“今晚有空吗？”来电号码是“10086”。

发来短信的，是方玉斌的女朋友戚羽。这段办公室恋情，两人都不希望提早曝光。在手机通信录里将戚羽的名字设置为“10086”，便是保密措施之一。

提起这事，方玉斌还是受公司同事的启发。有一次在办公室开会，有人的手机响了，那人拿起手机，见来电号码是“10086”，就骂骂咧咧地说：“最近移动公司越来越烦，老打电话来推销业务。”

方玉斌灵机一动，心想存电话号码，联系人一栏都是输入汉字姓名，能不能输入阿拉伯数字呢？一试还真行！从此，戚羽打来电话，他的手机屏幕上只会显示“10086”。

有了这一招，哪怕短信提示音响起后，方玉斌也能大大方方请同事把手机递过来。即便被人瞥见内容，也能面不红心不跳地说一句：“怎么移动公司也发黄段子，政府也不管管！”

收到热恋女友的邀请，方玉斌立刻回复道：“今晚一起吃饭吧，想你了！”

戚羽也回了过来：“吃饭可以呀，不过你得等我一会儿。晚上大概要加班。”

方玉斌又写道：“别说一会儿，一生一世都没问题。”

下班后，方玉斌兴冲冲地去到栖山路的夜宵店里订好座位。栖山路上的大排档在上海颇有名气，从民生路这一头开始，街上摆满各式小吃，油锅里噼里啪啦，不时有香味飘出。路边的排档尽管延伸也就几百米，却出奇地密集。一路走过去，几乎搞不清楚哪家是哪家。

直到晚上九点后，戚羽才姗姗来迟。她的波浪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浓密的睫毛下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脱下大衣，一袭短款披肩外套衬托出修长身材，再搭配一条天鹅绒齐膝裙，透出娇媚的味道。

戚羽刚坐下，方玉斌就说：“加班这么久，我猜你肚子一定饿了。”接着，他拎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两个餐盒：“我去了趟南昌路，打包了你爱吃的咸烤蟹。”

戚羽既诧异，更感动：“就为了咸烤蟹，你从浦东跑到浦西？”

方玉斌说：“在栖山路吃夜宵，主要是方便你下班后过来。但这里的主打菜是小龙虾。说起咸烤蟹，还是南昌路上的老店正宗。趁着等你的时间，我就跑了一趟。”

咸烤蟹是上海郊区的做法，将毛蟹一切两半，再放入热油锅中，加入姜、葱、辣椒，接下来转动锅子，待烤出香味后，加入黄酒与一勺水，最后小火收汁。两人打开餐盒，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消灭掉两只咸烤蟹后，戚羽拿纸巾擦了一下手，说道：“听说今天上午的会，袁总把好多人痛骂了一顿，唯独对你表扬了几句？”

“没错。”方玉斌颇为得意。

戚羽说：“别翘尾巴！公司里可有人看你不顺眼，说你只会拍领导马屁。”

“我拍马屁？我看是他们在放屁！”方玉斌有些气愤，“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

“在荣鼎这种地方，低调一点总没错。哪怕自己占着理，也别得理不饶人，跟个刺猬似的。”戚羽劝道。

方玉斌只轻点了一下头，没再吱声。戚羽的这番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刚来公司那会儿，方玉斌也把姿态放得很低。一段时间之后却发现，哪怕处处谨慎小心，外人对你的好感却并未增加。在荣鼎，科班生、名校海归如过江之鲫，人家打心眼里瞧不上方玉斌这种野路子，尤其见方玉斌得到袁瑞朗的重用，外人更是妒火中烧。

既然你们无论如何都瞧不起我，老子也没必要高看你们一眼！工作上取得出色业绩之后，方玉斌的性格发生了变化。在他看来，当个浑身带刺的刺猬，总好过尽人可欺的小白鼠。刺猬纵然招人恨，可做个小白鼠，也没见讨到谁的喜欢。

见方玉斌不说话，戚羽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把自负的毛病改了，我就阿弥陀佛了。要不然，迟早会吃大亏。”

“改，改，改。”方玉斌一边答应，一边岔开话题，“上周我一直忙着新书出版的事，周末又加班弄公司里的材料，没好好陪你。你周末去哪儿了？”

戚羽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新书的销量怎么样？能赚多少钱？”

方玉斌说：“这种专业性书籍不是言情小说，只是小众读物。靠它在圈子里赚点影响力还成，钱嘛，真没多少。”

戚羽嘟起小嘴：“你不问我周末在干吗？我去看房子去了。可要是没钱，拿什么买房子？”

在上海打拼多年，方玉斌只按揭了一套30多平方米的单身公寓。这样的房子，拿来结婚的确寒碜了些。戚羽说过，办公室恋情是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的。只要获得一定保障，她就与方玉斌结婚并辞职离开公司。而所谓保障，便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平心而论，在上海这种地方，再加上戚羽的条件，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只可惜如今的方玉斌，却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方玉斌当上副总监的时间还很短。去年给老家的父母买房，自己又添置了一台十多万的轿车，手里再没多少存款。

每当戚羽提到房子的事情，方玉斌心中总会充满苦涩。上海居，大不易！当初孤身一人闯荡上海，心中满是“世界那么大”的好奇心。为了这份理想，他甘愿忍受中午扬州炒饭，晚上康师傅泡面，早餐直接喝西北风的日子。甚至因为拖欠房租，还被房东扫地出门过。后来工作走上正轨，终于不必为房租发愁，但结婚成家的压力，又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开着十多万的小汽车行驶在国际大都会的宽阔马路上，看着迎面驶来的百万级豪车，或者自己脚步匆匆时，看见从高档小区走出的男女，一身珠光宝气，神色悠闲地遛狗，每到这时，方玉斌心中总会涌起深深的惆怅——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十年时间自己几乎是拿命在拼，可真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让自己以及未来的家人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却又是那般艰难！

见方玉斌愁眉不展，戚羽抱怨道：“你们这些人，一出口就是几千万上亿的大生意，可轮到自己就傻眼了。”

方玉斌说：“你在公司上班，还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大生意都是替公司在谈，钱又不会到自家口袋。你在财务部，每年经手的资金得有好几亿吧，可一分一厘也存不到自己户头上。煤矿工人每天挖那么多煤，也不能自个儿拖出去卖呀。”

“讨厌。”戚羽踢了方玉斌一脚，“你把我当煤炭工人呀？”

方玉斌强装出嬉皮笑脸：“咱不是苦中作乐，讲个笑话吗？”

戚羽也笑了：“好啦好啦，本姑娘就是栽在你这油嘴滑舌上头。”停顿了一下，戚羽又说：“你喜欢强颜欢笑是你的事，买房子的钱到底从哪儿凑？”

因为这个问题，方玉斌不知辗转反侧了多少晚上。此刻，他只能把对戚羽说过无数次的话又重复一遍：“买房子的钱，暂时还凑不齐。不过从长远来看，这点钱对我也不算太大压力。你看我现在已经是副总监，应该很快能当上总监，到时年薪还会涨。等个一两年，绝对能拿出首付款。”

“算了，谈钱伤感情，谈感情又伤钱。买房的钱，看来指望不上你了，还得我去找门道。”戚羽说。

“你有什么门道？”方玉斌问。

戚羽眨了眨眼睛：“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3　企业大了，就成了官场

袁瑞朗抬腕看了下手表，面露不悦之色。方玉斌脸上写满焦急，不停地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过去一个月，方玉斌与何兆伟的沟通十分顺畅。何兆伟提交的商业计划书，也获得了袁瑞朗的赞许。按照计划，今天将进行整个投资过程中最重要的环节——现场说明会。荣鼎资本上海公司高层与外聘的业界专家齐聚一堂，听取何兆伟对于项目的分析介绍。

昨天一整天，方玉斌都与何兆伟泡在一起，两人甚至模拟了一遍说明会的流程。方玉斌根据自身经验，梳理出投资人最喜欢问的十几个问题。何兆伟在回答中有任何不到位的地方，方玉斌会立刻指出来，两人再推敲、修正。

会议室墙壁上的时钟指向下午3点10分，离原先预计的投资会开始时间已过去10分钟，何兆伟还是没有现身，手机也关机。方玉斌急得直跺脚。

公司财务部部长孟薇，素来是个不大好相处的女人。今天，她第一个开炮：“方总监，你联系的这家光迅科技也太不靠谱了吧！说明会这么大的事也能迟到。像这种企业，别人怎么敢投钱进去？”

换作平时，方玉斌早把孟薇顶回去了，今日自知理亏，只好涨红着脸不吭声。公司副总林胜峰出来打圆场：“任谁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吧，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我们再等等吧。”公司常务副总燕飞说道。身为上海公司二把手，燕飞的年纪不过36岁。他也是荣鼎资本最年轻的分公司副总，被视为集团公司的未来之星。

燕飞毕业于名牌大学，进入荣鼎后长期担任总裁费云鹏的秘书。去年，他空降上海公司，接下常务副总一职。

荣鼎资本的股权结构在中国企业界算得上异类，其出资股东中，有力可擎天的央企巨无霸，有深孚众望的民企教父，还有来自大洋彼岸的世界500强企业。因此，外人很难界定，荣鼎资本到底是一家什么性质的企业。它不是纯粹的国企、私企或外企，却又兼具这些企业的特征。

有句话叫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企业大了，就成了官场。这句话用在荣鼎身上再合适不过！就拿上海公司来说，袁瑞朗、燕飞分坐头两把交椅，袁瑞朗是总公司董事长丁一夫的爱将，燕飞又当过费云鹏的秘书。这几乎注定了，袁、燕二人的关系十分微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就到了3点半。林胜峰是公司里的老好人，他还是笑眯眯地捧着材料，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燕飞的脸色颇为僵硬，他似乎想训方玉斌几句，最后又克制住了——这场说明会是袁瑞朗拍板决定的，倘若自己此时开口，袁瑞朗是否觉得有人趁机发难，指桑骂槐？

“何兆伟的手机还是打不通？”袁瑞朗厉声问道。

“他的手机始终关机。”自知把事情办砸了的方玉斌一脸愧疚。

“不等了，散会！”袁瑞朗一拍桌子，起身离席。

燕飞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方玉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才入行的菜鸟，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我也不多说什么，好好吸取教训吧。”

回到办公室，方玉斌的心情十分郁闷。一场精心准备的投资说明会，最后竟是这般结局！何兆伟呀何兆伟，你也忒不靠谱了！

方玉斌拿起手机，又是一通狂拨，何兆伟的手机依旧关机。实在不甘心的他，冲出办公室，驾着速腾轿车奔向何兆伟的公司。

还没到下班时间，何兆伟的公司却是大门紧闭。从玻璃门瞧进去，里面的文件乱七八糟，办公桌上的电脑明显被人挪动过。方玉斌愈发疑惑，他去到隔壁的写字间，问：“旁边公司的人去哪儿了？”

“你说隔壁的软件公司呀，”一名女文员说，“中午的时候，来了一帮警察，在里面搜东西，好像还抓了几个人。到了下午，里面的人全走光了。”

方玉斌大吃一惊：“他们犯什么事了？”

文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方玉斌焦急万分，原本想着给何兆伟的老婆打电话，看能否问出个究竟，但转念一想，人家现在是孕妇，最好别知道这事。

方玉斌只好开着车在街上瞎转，直到晚上7点后，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一看，是何兆伟打来的。他赶紧接手机：“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儿？”

何兆伟的语气沮丧：“我刚从公安局出来。今天这事，是有人存心使坏。”

“我马上赶过来，咱们见面再说。”方玉斌一踩油门，汽车猛然加速。

站在公安局门口的何兆伟，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也有些凌乱。上午两人通过电话，何兆伟告诉方玉斌，自己为了这场说明会，专门去买了一件西装，还去吹了个发型。看来何兆伟正是穿着这套西装准备出门时，被警察带走的。一个下午的审讯，他没少挠头发，所以西装笔挺依旧，发型却乱了套。

坐上汽车后，方玉斌问道：“你一个做软件的，怎么会惹上公安局？”

何兆伟情绪激动：“这是竞争对手的下三烂手段。他们栽赃我盗用技术，侵犯了知识产权，还去公安局报案。”

方玉斌递上一瓶矿泉水：“别激动，慢慢说。”

何兆伟喝了一口水，将满腹的委屈倾诉出来——一家叫作火石科技的互联网企业，之前已研发出一款类似软件。不过，在何兆伟看来，火石的软件漏洞很多，远不如自己设计的新软件。近来，更有不少用户吐槽火石的东西不好用，转而使用新软件。为了把竞争对手扼杀在摇篮中，火石科技向公安局报案，说何兆伟剽窃了技术。

“人家的软件先上线，你是不是抄了他们的东西？”方玉斌问。

“他们的软件先上线，对于我的研发的确有帮助，但这跟抄袭不是一回事。”何兆伟说，“原子弹问世后，美国科学界曾爆发过一场激烈争论——能否在原子弹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制造出威力更大的氢弹？可是，当美国人造出氢弹之后，其他国家自然不必在这个议题上浪费时间，只需要去思考如何研制氢弹。你说这些节约了时间的后来者，能算抄袭吗？”

“公安局的人怎么说？”方玉斌觉得同何兆伟这种理工男说话真是费劲，一个简单的问题，他能给你衍生出一大段话。自己索性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何兆伟说：“公安局只是询问情况，没有表态。既然一个下午就把我放了出来，估计没多大事。”

方玉斌又问：“怎么你被带走后，公司里的人全跑光了？”

何兆伟摇着头：“下午我不在公司，不知道里面的状况。”他接着说：“火石科技太可恶了，听说除了去公安局报案，他们还写了新闻稿，刊登在十几家媒体上，污蔑我剽窃技术。”

“你也别着急。”方玉斌宽慰道，“今晚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我没什么事，上午过来陪你。”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没去荣鼎上班，直接去了何兆伟的公司。趁着昨天晚上的时间，他还了解了一下火石科技的状况。这家来自杭州的科技公司，近年来的发展势头十分迅猛，不仅完成多轮募资，还引入一家总部同样位于杭州的国内互联网巨头作为战略合作者。火石科技目前已启动赴美上市，公司CEO叶云来对外表示，有信心在一年内登陆纳斯达克。

走进公司，只见三个年轻人在收拾房间里的文件、电脑。方玉斌问：“何总来了没有？”一名年轻人指了指里面：“老板在屋里。”

何兆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耷拉着脑袋，神情比昨天更差。方玉斌问：“怎么了？已经从公安局里平安出来了，干吗还这么沮丧？”

何兆伟几乎带着哭腔：“你看见外面的三个小伙子了吗？如今公司就剩这三个人了，我已经成了光杆司令。”

“出了什么事？昨天不还有二十几号人吗？”方玉斌颇为诧异。

何兆伟说：“全被火石用高薪挖走了。今天我打了一通电话，只有两个人愿意回来，其他人都铁了心要去火石设在上海的研发中心。”

方玉斌不禁为何兆伟的境遇担忧，他又想起了袁瑞朗当初的话。袁瑞朗说何兆伟不够大气，身边留不住人才。这个评价看来恰如其分。

方玉斌拉把椅子坐下：“人都走空了，你的那款软件估计得停摆吧？”

何兆伟说：“后台维护的人没了，软件运行肯定会受影响。不过也就耽搁几天，很快便能恢复。”

方玉斌将信将疑：“没吹牛吧？”

何兆伟的声音逐渐大起来：“软件是我设计的，核心数据都存在我脑子里。公司真正的核心技术人员，就我一个人，其他人不过是做辅助工作。招几个技术能力一般的程序员，培训一阵子就能上岗，误不了大事。”停顿一下，他接着说：“火石却把我手下那帮家伙当宝贝，挖过去给双倍薪水。很快他们就会发觉，做了赔本买卖。”

方玉斌说：“你能重新振作就好。”

何兆伟说：“此时此刻，我最需要的就是资金。只要有钱，这款软件一定会大火。之前说的投资还有戏吗？”

“估计是不行了。”方玉斌摇着头说，“昨天的投资说明会你爽约了，甭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我们老板憋着一肚子火。另外，你的公司吃上了官司，员工也被挖空，谁还敢投钱进来？”

何兆伟双手挠着头发，懊恼不已：“没有钱，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被火石击垮，我实在不甘心。”

办公室里陷入沉寂。隔了几分钟，何兆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刚听了几句，便爆出粗口，随后气冲冲地挂断电话。方玉斌问：“谁呀，你这么大火？”

何兆伟气愤地说：“一个记者。从昨晚到今天，我接到十几通这种电话。记者收了火石的钱，一开口就不怀好意，老想着从我嘴里套出话。”

方玉斌点上一支烟：“为了整垮你，火石科技可下了血本。发动媒体战，高薪挖员工，哪一样都得花钱。”

何兆伟苦笑着说：“弄这么一出，是得花几百万。谁叫人家财大气粗，没办法！”

方玉斌又问：“昨晚我查了资料，火石科技的规模比你的大多了。这回搬出大炮打蚊子，究竟为什么？”

何兆伟说：“当然是担心我设计的软件威胁到他们。自打新软件上线，许多用户比较之后都说火石的东西不好用。”

“你确定，他们是感受到新软件的威胁？”方玉斌忽然发觉一道曙光，兴奋地问道。

“当然了。”何兆伟说，“我和火石的叶云来，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为了这个，干吗大费周章！”

方玉斌又问：“那个PPT文档，就是你准备在投资说明会上用的，还存着吗？”

何兆伟点了点头，方玉斌说：“快给我！”

何兆伟一脸迷茫：“不是说投资的事没戏了，又要PPT做什么？”

方玉斌站了起来：“有戏没戏现在说不准。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4　人在资本下，不得不低头

方玉斌走进袁瑞朗的办公室，一脸诚恳地说：“袁总，我是来向你检讨的。”

袁瑞朗只顾低头批示文件，连头都没抬。隔了一分钟，他才开口道：“玉斌，这种错误可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

袁瑞朗点燃一支烟：“幸好这次只是一个小项目，出席会议的只有上海公司的人。如果是大型项目，总公司领导也在场，来这么一出，叫我怎么收场？”

“你批评得对。”方玉斌赶紧点头，“都是我工作不够周延，才出现这种纰漏。”

“你那个同学也是，这种事都敢放鸽子！”袁瑞朗余怒未消。

方玉斌搓着手：“那天我找了他一下午，就想逮着他痛骂一顿，可惜一直联系不上。到了晚上，电话总算打通，才知道他被警察抓走了。”

“出了什么事？警察为什么抓他？”袁瑞朗有些好奇。

方玉斌赶紧把何兆伟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完之后，袁瑞朗沉吟了半晌，说道：“我看你今天不光是检讨，还有话要说。”

跟在袁瑞朗这种精明的领导身边，既要多花心思，又能省去不少麻烦。这不，自个儿心里想的，人家已经帮你说出来了。方玉斌说道：“我肯定是来诚心检讨的。不过，经过这件事，我对何兆伟公司的了解的确进了一步。”

“你倒说说。”袁瑞朗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办公桌。

方玉斌说：“袁总说过，投资就是投人。你虽然从没见过何兆伟，但通过我的介绍，已经把这个人的脉号得分毫不差。何兆伟好面子，够专注，对技术一腔热情，但不够大气，不能团结身边的人，所以火石科技一出手，就把他的公司挖空了。”这段话既是陈述事实，又在吹捧领导。袁瑞朗听后，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方玉斌又说：“袁总已经把何兆伟这个人看透了，不过对于他开发的那款软件，大家心里还是没数。毕竟咱们不是软件专家，光听何兆伟吹得天花乱坠，心里终究不踏实。”

“现在就踏实了？”袁瑞朗问。

“踏实了。”方玉斌点了点头，“咱们不是软件行业专家，火石科技的叶云来可是专家。火石科技能做到今天的规模，足见他对于行业趋势的把握十分精准。叶云来这回不惜重金也要击垮何兆伟，说明他对新软件有所忌惮，唯恐何兆伟做大。”

方玉斌接着说：“按照惯例，投资公司在做出决策之前都会做详细的尽职调查，请行业专家来分析企业产品的市场前景与可能收益。可是现在，叶云来却帮我们把活儿干了。”

袁瑞朗沉吟一会儿，问：“作为商业对手，彼此展开竞争，甚至使出一些手段都不足为奇。你何以认为，新软件已到了让叶云来忌惮的地步？”

“关键就在于，何兆伟还不配做叶云来的对手。”方玉斌说，“火石科技的营业规模，比起何兆伟的光迅科技，高出几十倍，两家企业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何兆伟曾经提过，去年有人想买下光迅科技，出价500万，他有些心动，但最后没有谈拢。叶云来此番出手，算上登广告、挖人的各项开销，怎么着也得400多万。一家估值不过500万的小公司，却值得叶云来砸出400多万去进行攻击，就很耐人寻味了。”

方玉斌接着说：“据我所知，叶云来是个爱惜名声的人，不会轻易背上恃强凌弱的恶名。另外，火石科技正在运作赴美上市，如今处于关键期。在这个阶段，企业一般都会谨言慎行，唯恐节外生枝。叶云来却大张旗鼓地来这么一出，只能说明，他已经如坐针毡。”

“照你这么说，咱们倒要谢谢叶云来。”袁瑞朗跷起二郎腿。

在领导面前提建议，一定要懂得见好就收。方玉斌谦逊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意见，供你参考。”

袁瑞朗微笑道：“我接受你的建议。”

见说服了袁瑞朗，方玉斌欣喜地说：“是否重新安排一场投资说明会？”

“不必了！”袁瑞朗大手一挥，“何兆伟已经命悬一线，要没有我们的投资，估计这小子撑不过两周。再说这个项目的投资额不算大，就把程序简化一下，我直接向总部打报告。”

“太好了！”方玉斌十分兴奋。

“还有两件事。”袁瑞朗说，“第一，尽快约何兆伟与我见一次面，把气氛营造得轻松一些，可以在餐厅，也可以在咖啡馆。”

方玉斌点头答应。他清楚，袁瑞朗有一个多年不变的习惯——决定一项投资之前，都要邀被投企业的负责人闲聊一次，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尽管说要特事特办，但最后面试的环节依旧不会省去。

“第二件事，”袁瑞朗继续说，“荣鼎一旦投资，就是冲着控股权去的。”

方玉斌有些犯难：“何兆伟这个人倔得很，他多次说过，无论引入多少投资，也不愿失去公司的控股权。”

袁瑞朗冷笑一声：“如今的他，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人在资本下，不得不低头！”

就在袁瑞朗做出投资决定后的第十天，何兆伟穿着一件休闲毛衣，出现在浦东嘉里酒店的多功能会议厅。为了即将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他提前到现场巡视了一圈。向工作人员交代几句后，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浏览新闻。

看到光迅科技发出的公开信已刊登在全国各大网站，何兆伟不禁感叹，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半个月前还对自己大肆挞伐的媒体，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传声筒。

对于荣鼎资本的工作效率，何兆伟更是钦佩有加。一周多以前，在上海新天地的一家咖啡馆里，他与袁瑞朗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仅仅两天之后，方玉斌便打来电话，说总部批准了袁瑞朗的报告，同意投资光迅科技，投资金额更达到了2000万人民币。

首笔500万投资款，很快就打到光迅科技的账户上。可此时的何兆伟已是光杆司令，即便有了钱，招聘人员还得一段时间。荣鼎又抽调十几名员工，支援光迅科技。原本在荣鼎做财务工作的戚羽，便临时客串起何兆伟的助理。当然，何兆伟并不知道，自己身旁的漂亮女助理，竟然是老同学的女友。

何兆伟身上穿的休闲毛衣，便是戚羽帮他选的。为了筹备这场新闻发布会，戚羽加班到深夜两点，今天一大早，又陪着驾驶员去接何兆伟。看到从家里出来的何兆伟一身西服革履，戚羽说：“你是IT精英，不妨打扮休闲一些。”

何兆伟说：“我想着今天有许多记者，就穿得很正式。这套西装，还是方玉斌和我一起去商场挑的。”

“就他那眼光，能挑什么好衣服？”戚羽轻蔑地说，“你看人家马云，大多数时候都穿休闲装。”

何兆伟认为戚羽说得有道理，可心里也不免嘀咕，看来方玉斌在公司里威信不够呀。好歹是个副总监了，怎么连个小职员也敢这么说他！

此时商场还没开门，戚羽带着何兆伟去到酒店大堂旁边的专卖店，挑选了一件褐色休闲毛衣。

打扮是休闲了，何兆伟的心里却轻松不下来。以前经营一家小公司，一直埋头搞技术，还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他掏出已看过无数遍的讲稿，又从头到尾默念起来。

上午10点，发布会准时开始。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何兆伟开口道：“近来，光迅科技遭遇了外界的污蔑与栽赃，我身为光迅科技CEO，必须站出来，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大家。”

何兆伟接着说：“光迅科技自主研发的社交软件已经上线三个月，拥有超过百万的用户，获得了使用者一致好评。本公司的卓越表现，想必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既然在光明正大的市场竞争中无法胜出，他们只能采取卑劣手段。”

何兆伟拿起一张报纸：“各位应该看到了报上的公开信。事件的来龙去脉，信里讲得很清楚。借今天的机会，我想再一次重申，光迅科技的软件完全是自主研发，不存在任何剽窃的问题。”

何兆伟又说：“除了使用恶意言论攻击，某家企业还开出高价来挖光迅的研发人员。在此我郑重声明，这种做法不仅有违商业伦理，更触犯了相关法律。这些研发人员掌握了光迅的技术数据，挖人行为是明目张胆地剽窃技术。”

何兆伟越说越激动，似乎要把近段时间所受的委屈倾泻而出：“面对这些卑劣行为，我们保留使用法律武器的权利。如果对方一意孤行，我们将奉陪到底。”

何兆伟讲完后，立刻有记者举手提问：“何总，你口中的竞争对手，究竟是指哪家企业？”

在座的每个人心知肚明，所谓竞争对手就是火石科技。但记者们却希望，何兆伟能亲口点名道姓。何兆伟憋了一肚子的火，恨不得立刻破口大骂火石科技，无奈方玉斌再三叮嘱，不要点对方的名。

“我希望这家企业能够悬崖勒马，因此暂且替他们保留点颜面。”尽管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嘴上还要装出几分客气。况且投资方的意见，何兆伟也不好违背。

又有记者站起来：“近来光迅科技的社交软件，在日常使用中故障增多。这是不是因为你们的研发人员被挖，后台维护出现问题？”

这是一个戳中痛处的问题。所幸方玉斌与何兆伟早就想好一个谎话，甚至为了包装这个谎话，还准备了另一个谎话。何兆伟说：“近期故障率增多的确是事实，在此我要向广大用户致歉。但故障率增多，绝不是后台维护出了问题，而是我们即将推出2.0版。新版本的兼容性更好，涵盖的内容更多，一定会给用户带来全新的体验。在新老版本的过渡阶段，一些小故障便冒了出来。”

另一名记者拿起话筒：“光迅科技的资金实力并不雄厚，如今既要投入法律攻防，又要研发新版本的软件，钱从哪里来？”

“资金不是问题。”何兆伟终于逮到机会，来发布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不久前，光迅科技已经完成融资。国内知名投资企业荣鼎资本与光迅签订合作协议，将向光迅投资两亿元人民币。”

出席发布会的记者，大多是长期跑IT新闻的。他们知道，像光迅这种小公司，能够一次融资两亿元，投资方还是大名鼎鼎的荣鼎资本，绝对是一条震撼性的新闻。记者的兴趣被激发出来，纷纷抓住荣鼎资本的事追问。何兆伟早有准备，微笑着回应：“今天的发布会，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投资副总监方玉斌先生也来到了现场。下面，我们就有请方总监上台。有关双方合作的具体细节，由他来回答更为合适。”

方玉斌快步走上台来。落座后，面对记者连珠炮似的发问，他轻松地说：“投给光迅的钱，总共不过两个亿。对荣鼎来说，不算太大的投资，因此决策过程相对简单。上海公司的袁瑞朗总经理看过光迅的商业计划书后，与何总聊了几次，就把事情敲定了。”

“未来还会追加投资吗？”有记者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如果光迅科技有需要，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方玉斌说。

一名记者问道：“荣鼎之前的投资重点，并不在互联网领域。如今投资光迅，是否算是一种试探？”

方玉斌语气坚定：“对于荣鼎这样的企业，不存在试探的问题。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的。在一般人眼中，投资分成若干领域，比方说制造业、金融业、互联网业。但在荣鼎眼中，投资只分成两类：一类是赚钱的，一类是不赚钱的。我们从来只投赚钱的。”

方玉斌又说：“尽管各种行业差异很大，但投资的道理是相通的。我十分推崇通用电气公司前CEO杰克·韦尔奇的‘数一数二’原则。通用电气旗下的任何事业部门，必须在所属行业排名前两位，否则就要被砍掉。荣鼎选择的投资对象，通常也会遵循‘数一数二’原则。投资这样的企业，风险能够控制在最小，收益却最大。”

记者不解地说：“可是光迅科技目前并不是该行业的前两名。”

方玉斌笑着说：“我们投钱进去，就说明它一定会成为前两名。”

发布会结束后，方玉斌与何兆伟一前一后退到休息室。方玉斌拍着对方肩膀：“发挥得太棒了！想不到你除了搞技术，还有当新闻发言人的天赋。”

何兆伟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满意，笑着说：“一开始有些紧张，说着说着反倒放松下来。你也不错嘛，举重若轻，尽显大将之风。”

方玉斌兴奋地点燃一支烟：“今天这场揭幕战，算是大功告成。接下来，在一周之内，把软件的故障排除，没问题吧？”

何兆伟说：“软件运行中的故障，都是因为后台维护人手不足。只要把人手补上，故障立即会消失。”

“人手不会有问题。”方玉斌说，“招聘广告已经发出去，开出的也是最具竞争力的报酬。光昨天就收到了上百份简历，里面还有留美的计算机硕士。”

何兆伟说：“就算把故障排除了，那个凭空冒出来的2.0版可怎么办？完全没有准备，你却非要我当众公布！”

方玉斌说：“荣鼎投资两个亿，这是多大的事，当然得有立竿见影的成效。还有什么比上线2.0版，更有说服力？”他接着说：“研发软件也可以搞形象工程嘛！咱俩以前不是合计过吗，这个2.0版，不需要你去弄一个石破天惊的创新，小修小补一下，让普通用户有新鲜感就行。”

何兆伟摇着头：“外行好糊弄，可内行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是个笑话。”

方玉斌笑着说：“在2.0版里，弄一些烧钱的技术进去。不用让内行称赞咱技术有多高，只要让他们知道，光迅不差钱。”

何兆伟有些疑惑：“钱再多也不能这么花吧？”

方玉斌说：“就得在火石科技面前摆一回阔。你想啊，凭你的技术实力，再加上荣鼎的资金，就该叶云来睡不好觉了。”

何兆伟还在摇头：“怎么尽整花架子？还有投资金额的事，分明只有2000万，新闻发布会上非得让我说成两个亿。”

方玉斌答道：“两个亿的说辞，是袁总定的调。他既然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5　李嘉诚说过，永远别去赚最后一个铜板

一件黑色毛衣搭配牛仔裤，手上拿着激光笔，口里滔滔不绝——尽管只是一场公司内部的产品研讨会，何兆伟却拿出了乔布斯的派头。他仿佛在告诉自己，假以时日，没准我就会成为中国的乔布斯！

会议结束后，何兆伟回到办公室，他跷起二郎腿，拨弄着掌上的手机。几分钟后，秘书拿着文件走了进来。何兆伟微微抬头，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

距离荣鼎注资已经过去三个多月，当初客串助理的戚羽早已离开，如今的秘书是新招聘的，不仅人长得漂亮，还拥有研究生学历。秘书回答道：“明天原本有一家财经杂志要来采访您，我考虑是周末，把采访推迟到下周一了。”

“总算有一天休息时间，我好久没过周末了。”何兆伟伸了伸胳膊，轻松地说。

秘书说：“您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公司新办公室的装修方案下周必须定下来，到时又有的忙了。”

何兆伟笑起来：“当初公司只有二十几号人，这里还能将就着用。如今有上百号人，是该挪挪窝了。”接着，他又挥了挥手：“没什么事早点回家吧，这几天一直加班，大家都挺辛苦。”

何兆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悠闲地点燃一支烟。回想过去的几个月，或许正是自己经历过的最激情燃烧的时光。荣鼎完成注资，2.0版软件成功上线，紧接着，凭借数千万元的推广费用，新软件的市场占有率一路攀升。最新数据显示，光迅科技的软件已经甩开众多竞争对手，在市场占有率上仅次于行业霸主火石科技。成功来得太快，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雄心勃勃的何兆伟甚至已经不把火石当成对手，接受采访时他发表了这样的言论：“光迅的社交软件还是一个小众产品，用户主要集中在大都市的年轻族群。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去争市占率第一，而是要让这款小众产品更加普及，使不同区域、不同年龄的用户都能接受。或许，它的下一个竞争对手就是微信。”

挑战微信？这种话，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何兆伟信！

几个月下来，与荣鼎资本的合作也十分愉快。荣鼎向光迅科技派来了财务总监、营销总监，何兆伟起初颇有微词，认为荣鼎出了钱，派个管钱袋子的还说得过去，营销是公司内部事务，干吗还来插一手？

方玉斌解释说，二流的投资公司提供资本，一流的投资公司提供资源。能拿出几千万的投资公司遍地都是，但像荣鼎这样，既有钱脉又有人脉的投资公司，你打着灯笼也难找。方玉斌还举例说，派到光迅的营销总监是荣鼎去年才挖过来的，之前辅导过好几家上市企业，与国内各大媒体的广告总监熟络得很。

“只要别绑住我的手脚就好。”何兆伟将信将疑地答应了。可一段时间磨合下来，何兆伟才发觉，人家压根就不是来防着你乱花钱的，而是督促你别省钱。

研发2.0版软件，尽管只是小修小补，150万还是轻轻松松砸了进去。招聘员工与租下新的办公室，又花掉100多万。这些还是小钱，真正的大头是营销费用。为了让新软件的市占率飙高，从报纸版面、户外广告牌到各大网站，广告铺天盖地投放。还有线上线下的推广活动，几乎每周都在搞，每一次的开销都得十几万。

荣鼎投来的2000万眼看快用光，花钱花到手软的何兆伟提出节约开支。营销总监却不同意，说好不容易让火石科技感受到威胁，务必乘胜追击，各种营销活动不能停下！

都说搞互联网的，把别人的钱当自己的钱烧。何兆伟倒觉得，做投资的，是把自己的钱当别人的钱烧，端的是好气魄！

何兆伟又想到了方玉斌，他抓起电话拨了过去：“玉斌，明天是周末，咱们开车去郊区兜一圈？”

“明天恐怕不行。”方玉斌说，“我在读MBA，周六上午有课。”

“你可是活到老、学到老，精神可嘉。”何兆伟笑起来。

“吃了文凭的亏，只好赶紧补上，有什么办法？”这句话倒是方玉斌的肺腑之言。横在方玉斌晋升总监路上的拦路虎，正是公司有关学历的规定。荣鼎资本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各分公司新晋的总监级管理人员，一般要拥有硕士以上学历。本科毕业的方玉斌，还差了一截。

袁瑞朗私下对方玉斌说过，公司制度摆在那里，任谁也没有办法。他让方玉斌赶紧去读一个在职MBA，只要拿到文凭，接下来的事就好办。

何兆伟郊游的热情却很高：“要不等你的课上完了，咱们下午出发，赶在周日晚上回来？”

见老同学兴致高涨，方玉斌不再推辞：“好吧，明天中午你直接开车来学校接我。”

放下电话，方玉斌也开始憧憬起明日的郊游，他甚至打开电脑，规划起游玩路线。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一看是袁瑞朗打来的，方玉斌立刻坐直身子，拿起电话：“袁总，你好！”

“到我这里来一趟。”袁瑞朗以惯常的命令口吻说道。

方玉斌一进办公室，袁瑞朗开门见山地说：“有人约我明天下午喝茶。我就不去了，你和燕飞代表我去。”

方玉斌颇为沮丧，周末的郊游看来又无法成行。他接着问：“去见谁？”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叶云来。”

“叶云来？”方玉斌这一惊吃得不小。叶云来不就是何兆伟的死对头，火石科技的老板吗？去见他干什么？

袁瑞朗放下茶杯，说：“趁着如今行情不错，我打算把手里的光迅股权抛出去。正好叶云来有意接手，两边不妨合作一次。我同叶云来接触过几回，这小子既想买下股权，又磨磨叽叽不肯出高价。我不能显得太主动，因此才叫你们去。”

在光迅科技里，荣鼎已经超越何兆伟成为最大股东。叶云来一旦得到荣鼎手里的股权，也就获得了竞争对手的控股权。既然彻底击垮何兆伟、将新款软件扼杀在摇篮中的计划不能得逞，叶云来自然打起了收购的主意。

方玉斌立刻意识到，袁瑞朗这次不单是卖股权，合着还把何兆伟一块儿给卖了。他进而猜测，或许在注资光迅时，袁瑞朗已经做好盘算，一旦机会合适就转手出售股权。注资之初的大肆造势，对外宣传时把投资金额拔高，甚至近几个月来不惜血本地投入广告，其实都是在为离场套现做准备。这一切，不仅何兆伟浑然不知，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这么做不太好吧？”方玉斌鼓起勇气说道，“光迅的发展势头很好。再说了，何兆伟最恨的人就是叶云来。如果他知道咱们把股权卖给叶云来，不定闹出什么事。”

“他能闹出什么事？”袁瑞朗冷笑一声，“合作协议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里面哪一条规定了，咱们手里的股权不能转让，或是不能卖给叶云来？”

“我不是那意思。”方玉斌说，“咱们不管怎么处置手中的股权，都合乎合同规定。只不过，从道义层面来说……”

“一派胡言！”袁瑞朗正在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咄咄逼人。

在方玉斌的印象中，袁瑞朗极少这般严厉地对自己说话。他只好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袁瑞朗点燃一支烟，接着把打火机重重地扔到桌上。在荣鼎资本上海公司，还没有哪个下属敢质疑一把手的决定。这个方玉斌，真是被自个儿给宠坏了，越来越放肆！

隔了半分多钟，方玉斌重新开口：“袁总，对不起，我的说法的确欠妥。猛然听到把股权卖给叶云来的事，没能控制住情绪。”

袁瑞朗依旧板着脸，心里的气却消了点。但凡优点突出的人，缺点也会突出，真正的人才哪一个不是有棱有角？他早知道方玉斌是个恃才傲物甚至有些自负的角色，真要是那种唯唯诺诺的窝囊废，自己还看不上眼。

袁瑞朗也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一笔成功的投资有两个关键。第一是在前期，要投对人，把钱交到合适的人手上，投资就成功了一半。第二是在后期，要选择最合适的退出时机。投资可不是两口子结婚，打算手牵手过一辈子。投资方实现了利益最大化，肯定是要退出的。”

“也许有人会说，光迅的发展势头不错，等到它成功上市之后，荣鼎的收益会更可观。但我并不这样看！”袁瑞朗又说，“李嘉诚说过一句话，永远别去赚最后一个铜板！投资也要懂得见好就收，太过贪婪是大忌。以光迅科技来说，上市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谁也无法预料，中间会有什么波折。既然叶云来现在肯出高价，当然要选择落袋为安。”

袁瑞朗接着说：“中国的投资公司，一直将上市作为主要退出渠道，非得等到投的项目挂牌上市，自己赚个盆满钵满才退出。而在美国，上市退出的比例不到20%，超过80%是并购退出，投一笔钱，升值后就转手给下家。或许，前些年的钱太好赚，所以许多人才把非常态当成了常态。”

“你说的这些都对。”方玉斌低声说。

“我知道，你是在顾忌和何兆伟的同学情谊。”袁瑞朗掐灭烟头说，“抛开那套公私分明的大道理，我的这个决定也是在帮你的老同学。何兆伟是出色的技术专家，却绝不是称职的领导者。他如果懂得管理，也不会叶云来一出手，就把员工全挖走了。最近几个月，尽管光迅的业绩增长很快，但何兆伟的短板却很突出，比如在营销方面，他几乎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全听营销总监的。”

袁瑞朗又说：“这才几个月时间，何兆伟就狂妄到要把微信当对手。再看看叶云来，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会提差异化竞争，绝不同微信爆发正面冲突。两相比较，是不是高下立判？”

见方玉斌不再说话，袁瑞朗挥了挥手：“明天好好去和叶云来谈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方玉斌变得心乱如麻。在投资行业打拼多年，方玉斌当然清楚，野蛮是资本的本性。站在荣鼎资本的角度，此时抛售股权未尝不是明智之举。但站在方玉斌个人的立场，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却缺乏必要的心理准备。他不知道，何兆伟该如何去面对这个结局，自己又怎样去面对老同学？

当初一心想着帮老同学一把，凭借强大的资本，何兆伟也的确起死回生。但是，逐利的资本可以与何兆伟结成联盟，更可以随时选择抛弃。资本的力量让光迅在短短几个月间一飞冲天，也即将让这家公司江山易主。过去几个月里的繁华风景，当真并不属于何兆伟？或是南柯一梦，终于到了梦醒时刻？

方玉斌点燃一支烟，脑海中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没错，要不是荣鼎出手相助，光迅科技早就分崩离析。即便对何兆伟来说，今日高价转让股权，总好过当初被叶云来打得溃不成军。但是，真要何兆伟接受这个现实依旧十分困难，这可是人家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企业！所有的一切，难道真如袁瑞朗所说，人在资本下，不得不低头？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来电话的竟是何兆伟。方玉斌犹豫地拿起电话，那一厢，何兆伟兴高采烈地说起明日郊游的事。待何兆伟说完，方玉斌有气无力地说：“袁总让我明天加班，郊游是去不成了。”

放下电话，方玉斌又是一阵长吁短叹。袁瑞朗出售股权的决定已无可挽回，在何兆伟眼中，自己注定是一个背信弃义者。现在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谈判桌上，帮老同学多争取一点利益。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6　企业竞争，从来都是老大和老二PK，老三遭殃

位于上海市中心的瑞金宾馆，东起瑞金二路，西至茂名南路，南从永嘉路，北到复兴中路，横跨整整一片街区。瑞金宾馆的前身，是英国冒险家马立斯当年在法租界内修建的私人花园别墅。直到20世纪80年代，这里才被改造成一家花园别墅式宾馆。浓缩着英国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别墅，几乎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周六的下午，方玉斌驾驶着公司的商务车，来到瑞金宾馆。进入宾馆大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红色的拱形门，接下来便是一片开阔的英式花园草坪。沿着花园往里走，伫立着一排排异域风情的别墅。尽管是第一次来瑞金宾馆，眼前的景物却令方玉斌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荣鼎资本上海公司常务副总燕飞说道：“许多拍上海滩的影视作品，都喜欢来瑞金宾馆取景。《新上海滩》中冯程程的家，还有张国荣主演的电影《风月》，荧幕上的建筑都来自这里。”听燕飞这么一说，方玉斌顿时了然，想必宾馆里的风景，自己曾在电视里见过。

燕飞到上海工作之后，经常出入各种高档酒店、会所。据他介绍，从马立斯家族为自己建豪宅开始，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改建为宾馆，这里始终是上海市中心的一个神秘地带。高楼耸立，门卫森严，头顶上拉着电网，大门几乎终日紧闭，偶尔有漂亮的轿车进出，只见大门“呼啦”一开，车子一过随即“哐当”一声，大门迅即关上，其场景几乎与电影《色·戒》中的情节如出一辙。

新中国成立之前，国民党权贵们乐此不疲地光临此地。蒋介石与宋美龄在这里举行了订婚仪式，抗战胜利后，两人又将此地当作他们在上海的寓所。如今，瑞金宾馆在原属于蒋宋的私人别墅内依然保留着原来的屏风、壁炉，在别墅的书房里还可以见到蒋介石与宋美龄当年的合照。

伴随解放军大军南下，这些西式建筑迎来了新主人。中共华东局与第三野战军的首长们先后入住马立斯花园。英国冒险家修建的别墅群，变身为指挥华东战区百万雄师的临时指挥部。新中国成立后，上海市市长陈毅将瑞金宾馆一号楼作为办公地点。

商务车停稳后，方玉斌看见一对男女站在车外，微笑着挥手致意。男的40多岁，梳着一个三七开的分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透出一股儒雅之气。女的穿着粉色上衣，胸前微微镂空，肩上挎着一个爱马仕的皮包。

燕飞打开车门，热情地伸出手去：“叶总，你好！”

这名中年男士正是火石科技CEO叶云来。旁边的女士，则是火石科技的财务总监顾秋。

燕飞说：“叶总真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上次见面，你请我们去嵊泗的渔船上吃海鲜，今天又挑了一个这么雅致的环境。”

叶云来微笑着说：“瑞金宾馆的下午茶远近闻名，赶上周末的天气不错，便邀诸位来坐坐。”

“可惜我们袁总没有这个福气，临时被召去北京了。”燕飞做出惋惜的表情。

“你们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叶云来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等袁总从北京回来，咱们抽时间再聚。”

众人在一座西式亭子中坐下。叶云来继续悠闲地说：“上海的高楼大厦密密麻麻，但像瑞金宾馆这样能寻觅到老上海味道的地方却不多。这些建筑可见证了近百年的沪上风云。”

燕飞抿了一口茶：“看来此地又勾起了叶总的文人情怀。叶总来自书香门第，家学渊源。以前不认识时，我还真不敢相信，一家高科技公司的创始人，竟然是毕业于历史系的高才生。”

燕飞所言，倒不全是场面话。叶云来的父亲，是杭州一所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更是华东地区知名的历史学者。从本科到研究生，叶云来读的都是历史专业。毕业之后，叶云来却投身IT界，一手打造出火石科技。

“过奖了。”叶云来笑着说，“今天在座的，玉斌才是大才子，他对历史的造诣，令我望尘莫及。”

“叶总开玩笑了。”第一次见面，叶云来就送上一顶高帽子，方玉斌颇为意外。

“这可不是恭维话。”叶云来又说，“与袁总见面时，他便提到公司里有位叫方玉斌的才子，不久前刚出了一本《财富没有神话》。得益于袁总的推荐，我认真拜读了此书，书中用经济学的观点来重新审视一些历史事件，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譬如你提到贞观之治。”叶云来接着说，“贞观年间向来被誉为中国封建王朝的盛世，但你却提出，如果用经济学常识来审视，所谓盛世的说法根本经不起推敲。”

叶云来继续说：“书中写道，在任何时代，商品流通都是衡量社会经济的标志。可在贞观年间，所有官员的俸禄居然全部是粮食，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武则天时代。一向最有权势的封建官僚集团竟然连钱都没有，整个社会的经济凋敝可见一斑。在贞观之治之前的隋文帝时期，官员的俸禄可是真金白银而不是粮食。仅从这一点，便可推断出贞观年间的经济发展水平绝不如史书上描绘的那般辉煌灿烂。”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掩卷沉思了好一阵子。玉斌，你不会也是历史系毕业的吧？”叶云来问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没想到见面之前叶云来竟读了自己的书，方玉斌对叶云来既多了几分好感，更添了一丝提防。他答道：“我大学念的是经济专业。但我的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我自己对历史也一直很感兴趣。”

“叶总，如今有一种‘历史无用论’的观点，认为学历史没什么用。你怎么看？”燕飞貌似诚恳地请教。对于历史究竟有用没用，燕飞的兴趣不大。只不过他发觉，叶云来今天并不打算一上来就直奔主题。生意场上，买家既然要打太极，身为卖家更不能心急火燎。叶云来有风花雪月的兴致，他索性奉陪到底。

叶云来微笑着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学历史，可以开阔人的眼界与心胸。将来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会大有帮助。”

“学历史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人乐观豁达。”叶云来接着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历史上的风云际会看多了，就会觉得自己经历的一些起起伏伏，实在微不足道。无论逆境顺境，大可不必萦怀。”

方玉斌拍着手说：“这番见解，深刻呀！”

叶云来说：“玉斌，既然你也对历史感兴趣，为什么大学去念了其他专业？”

“要回答叶总的问题，先容我说句题外话。”方玉斌说，“去年我表弟考大学，舅舅打电话问我，是要选择好专业还是好学校。我告诉他，家里如果有钱，就选好学校。一所好的大学，可以潜移默化地陶冶一个人的情操。这份与众不同的人文气质，是一般学校给不了你的。因此，哪怕所学专业的就业前景不好，也没有关系。但如果家里没钱，就得选好专业。因为没有来自家庭的支援，学生毕业后的首要任务，就是靠自己的专业技能找工作挣钱。什么眼界、胸怀、人文修养之类的东西，只能缓缓再说。”

“其实，在西方也是如此。”方玉斌继续说，“穷人家的孩子去念理工科，因为毕业后得赶紧赚钱。贵族的孩子去学人文艺术，因为他们不用为钱发愁，需要琢磨的是，如何将钱花得有品位。”

方玉斌又说：“对我这种家庭条件一般的孩子来说，选择大学专业的首要考虑，还是学一门养活自己的营生。”

燕飞笑起来：“叶总说出了喜欢历史的原因。玉斌这席话，又道出了一个人对历史既爱且恨，最终恋恋不舍的情怀。境界都很高！”

燕飞又问：“叶总最近又在看什么书？”

叶云来说：“除了拜读玉斌的大作，近来又把《水浒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尤其是宋江赚卢俊义上山的那几回，看得十分仔细。”

燕飞说：“老书新读，一定有不少体会吧。”

叶云来说：“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卢俊义武功比起林冲、杨志，未见得高到哪里去，论起在梁山泊的资历，更是不如其他人，他怎么莫名其妙当上二把手了？”

叶云来继续说：“这回重读水浒，我有一个感觉，卢俊义能当上二把手，大概是宋江玩弄权谋的结果。自打宋江上山后，晁盖的领导核心位置就不太稳固。他们之间的恩怨暂且不提，但晁盖临死前，却给宋江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晁盖临终时说，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能捉住史文恭的，可能是身手不凡的林冲或者武松，偏偏武艺平平的宋江不可能。不妨这样说，晁盖用自己一条命，挡住了宋江的接班之路。”

叶云来接着说：“老大的临终遗言，具有无可挑战的权威性。哪怕宋江在梁山泊里党羽众多，也不能蛮干。他能做的，只能是暂停为晁盖复仇的计划，真让林冲这些人捉住史文恭，人家就顺理成章地上位了。同时，宋江使出浑身解数，赚同样武功高强的卢俊义上山。”

叶云来又说：“直到卢俊义上山，宋江才开始围攻曾头市。在排兵布阵上，宋江也是煞费苦心。主力人马浩浩荡荡杀向曾头市，单留卢俊义、燕青这对主仆在西门设伏。摆明了，捉史文恭的头功，就是要让给卢俊义。”

“我明白了！”燕飞说，“卢俊义虽然立了头功，按理说该坐头把交椅，但他毕竟不像林冲这班打江山的老臣。卢俊义在梁山泊根基太浅，除了乖乖礼让宋江，没有别的路。既替晁盖报了仇，又保送宋江上位，论功行赏也该卢俊义当个老二。”

一旁的顾秋开口道：“这种解读，是不是太阴谋论了？或许人家根本没这个意思。”

“有些东西，还是宁可信其有的好。二把手的位置，的确不好坐呀。”燕飞正是公司里的二把手，叶云来的这番议论，想必说中了他自己的心事。

大概意识到在此时发这通感慨并不适宜，燕飞转而笑道：“谁叫这个世界如此残酷，我们都长了颗红楼梦的心，却生活在水浒的世界；想交些三国里的桃园弟兄，却总遇些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

叶云来端起果汁抿了一口，说：“从这个故事，我还悟出一个道理。无论晁盖、宋江还是宋江、卢俊义，只要把老大跟老二之间的关系摆平了，梁山泊就一片太平。”

叶云来又说：“企业竞争，从来都是老大和老二PK，老三遭殃。王老吉PK加多宝，和其正郁闷了；360PK金山，卡巴斯基不见了；可口可乐PK百事可乐，非常可乐不知去哪儿了；苹果PK三星，诺基亚销声匿迹了。”

聊了半天的历史典故，叶云来终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光迅科技：“火石科技是无可争议的行业老大，光迅近来的势头很猛，已经冲到老二的位置。如果把老大、老二的力量合在一起，那一定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燕飞点了点头：“竞争不如合作，这是我们一贯的想法。所以，对于叶总收购光迅股权的提议，荣鼎给予了积极回应。只不过，在价格问题上，双方的差距似乎比较大。”

顾秋说：“之前我们已经提出好几轮报价。如果觉得不满意，不妨由你们提一次。”

燕飞说：“叶总愿意上浮报价，双方就还有合作的可能。至于具体价格嘛，我们再测算一下。”来之前，袁瑞朗曾面授机宜，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就要考验一下叶云来的耐心。

叶云来自知扑了个空，依旧若无其事地说：“价格问题，等你们测算出了结果再谈。”

方玉斌说：“荣鼎已经是光迅的大股东，你收购了我们的股权，也就控股了光迅。对于何兆伟，打算怎么安排？”

叶云来说：“兆伟是难得的人才，我当然会诚恳地邀请他留在公司。如果愿意，CEO还是由他来干。不光何兆伟，如今光迅的所有员工，通通可以留用。”

叶云来又卖弄起自己的学问：“前不久，我与一位台湾朋友去游览成都武侯祠。这位友人聊到刘备、诸葛亮与蒋经国，让我感触很深。在用人方面，诸葛亮实则远不如刘备。不听刘备的劝阻，最后挥泪斩马谡的故事就不提了，单看他一手提拔起来执掌军权的部下，诸如杨仪、蒋琬、姜维等人，竟没有一个是四川人！由此看来，诸葛亮忽视了干部本土化的问题。可偏偏蜀汉政权与世守江东的孙吴政权不同，他们是外来户。一个外来户，不与本土势力结合，如何能持久？”

叶云来接着说：“刘备与蒋经国做得就比诸葛亮好。刘备在世时，重用法正这样的蜀中才俊，法正的官阶甚至还排到诸葛亮前面去了。蒋经国到台湾，也实施‘吹台青’计划，大力提拔当地精英。”

叶云来摆了摆手：“至于我嘛，是不打算学诸葛亮的。用人就得五湖四海，尤其要重视本土干部。”一旁的顾秋补充道：“在光迅科技之前，我们收购过好几家公司，从高管到技术人员，叶总都通通慰留了下来。”

“如果何兆伟不愿意留下呢？”方玉斌又说。

叶云来说：“按照相关法律，小股东的权利是受到保障的。如果大股东出售股权，小股东也可以比照相同价格转让股权。如果何兆伟去意坚决，我就收下他手里的股份。”

7　不到半年时间，投资两千万回报一个亿

燕飞与方玉斌一前一后走进袁瑞朗的办公室。袁瑞朗侧过身子，问道：“谈得怎么样？”

“你的预料没错，叶云来已经沉不住气了。”燕飞答道。

袁瑞朗又问：“我们的报价，你告诉他了？”

“没有。”燕飞说，“我想这种事，还是由你亲自跟他谈比较好。我同玉斌这一趟，主要是带着眼睛和耳朵，尽量不表态。”

袁瑞朗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对于燕飞能够时刻摆正自己位置的做法，他还是比较满意。副手就是副手，真正的大事，还得由自己定夺！

“叶云来会着急，早在我的意料之中。”袁瑞朗点燃一支烟，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为了在纳斯达克上市，叶云来忽悠国际投资者，说火石做的虽是小众社交软件，但对目标用户进行了精确划分，可以在微信一统天下的市场格局中实现差异化竞争。他还吹嘘自己的创新能力，说制造了技术壁垒，短期内无人能够形成挑战。前些日子接受采访，这小子还志得意满地编了个顺口溜：垄断我无权，投机我无胆，为了把钱赚，创新求发展！”

袁瑞朗又说：“突然间冒出个光迅科技，让叶云来的牛皮再也吹不下去了。一开始，他打算仗着财大气粗把对手干掉，不料咱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燕飞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光迅虽然是个小项目，却有可能成为咱们公司有史以来见效最快的一次投资。这全靠了袁总的眼光与魄力。”

袁瑞朗抖了抖烟灰：“看准了叶云来的软肋，就要狠敲他竹杠。如果能促成叶云来收购光迅，让行业的前两名整合成功，不仅帮叶云来圆了谎，还将成就资本市场的一段佳话。为了让火石在纳斯达克的发行价涨个几块钱，叶云来才不会在乎收购时多掏几千万。”

“这一仗，咱们已经稳操胜券了。”燕飞笑呵呵地说。

袁瑞朗说：“这件事之前一直是私底下运作，现在可以给何兆伟透点风声，好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燕飞说：“何兆伟是玉斌的老同学，就让玉斌去说嘛。”

方玉斌心里叫苦，得罪人的事干吗全交给我？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正因为是老同学，反而不好开口。”

袁瑞朗的语气强硬：“你是荣鼎的投资副总监，不是他何兆伟的副总。代表公司光明正大交涉问题，没什么不好开口的。”

“运作这个项目，你是有功的。”或许意识到自己对方玉斌的态度过于严厉，袁瑞朗缓和了一下语气，“到了这个节骨眼，更不能松懈。你去和何兆伟好好谈，把事情的利害轻重跟他说清楚。”

袁瑞朗继续说：“我向来主张赏罚分明。项目顺利完成后，我打算在公司规定的奖金范围以外，再单独批一笔钱，重奖有功之臣。玉斌的表现有目共睹，我看发30万奖金也不为过。”袁瑞朗又把目光朝向燕飞：“你是公司常务副总，对我的这个提议，有什么意见？”

一把手定了调，燕飞哪敢有什么意见，赶紧附和说：“我完全支持。赏罚分明，就该这么做。”

上司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方玉斌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去找何兆伟谈一次。”

回到办公室，方玉斌忐忑地拿起电话，拨给了何兆伟。与自己的预料一模一样，当何兆伟得知荣鼎将把股权出售给叶云来时，起先是震惊，接着是震怒。他明确表示反对，接着又拍起桌子，把袁瑞朗、叶云来甚至方玉斌都大骂了一通。

第二天，何兆伟又给荣鼎资本发来一封正式公函，声称自己反对这项交易。他还说，尽管荣鼎资本已经成为光迅的大股东，但法律依旧赋予了小股东相应的权利。《公司法》明确规定，大股东转让股权时必须书面告知小股东，且小股东享有优先购买权。在同等条件下，自己理应比叶云来更有资格受让荣鼎的股权。

袁瑞朗看到这份公函后，立马把方玉斌叫了过来，质问道：“这就是你沟通的结果？”

“还搬出《公司法》来了！”袁瑞朗气愤地说，“没错，何兆伟是有优先购买权。可叶云来出得起钱，他出得起吗？简直自不量力！”

“何兆伟的情绪很激动，是我的沟通工作没做好。不过，看完这份公函后，我倒觉得不是坏事。”方玉斌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袁瑞朗余怒未消。

方玉斌料到袁瑞朗有此一问，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话：“你不是说，要狠敲叶云来的竹杠吗？我倒觉得，有些事，有了困难要克服困难去完成；还有些事，没有困难要制造困难去克服。”

袁瑞朗坐回皮椅，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借此要挟叶云来再次提高报价？”

方玉斌说：“如今，我们更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叶云来，何兆伟打算行使优先购买权，你的报价低了，荣鼎手里的股权就被何兆伟买去了。”

袁瑞朗摇了摇头：“何兆伟不过是发牢骚。连我都不相信他有资金和实力买下股权，叶云来更不会相信！”

方玉斌说：“何兆伟几个月前不是拉到了荣鼎资本的投资吗？现在他为什么就不能再去融资？”

“再去融资？”袁瑞朗点燃烟，深吸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方玉斌接着说：“可以假戏真做，安排人给何兆伟介绍几家投资公司，再把何兆伟正在联系投资人的消息放出去。总之，得让叶云来知道，他继续犹豫不决，等何兆伟找到投资人，光迅科技可就不是他的了。”

袁瑞朗微笑着点头：“这法子值得一试。既然叶云来还在犹豫，咱们就踹上这临门一脚。”

“只是，”袁瑞朗话锋一转，“这一回你又得欺骗老同学。”

方玉斌苦笑道：“我已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索性恶人做到底吧。再说了，这一回既是骗何兆伟，更是对付叶云来。叶云来同意上浮收购价格，何兆伟也能多收一笔钱。”

袁瑞朗哈哈大笑：“要被人骗一回，钱包就能鼓一点，我巴不得天天被人骗。”

方玉斌的计划，很快付诸实施。在“热心人士”的帮助下，何兆伟果真联系上几家投资公司。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马不停蹄地赶去北京，希望能够找到新的投资人，在最后时刻行使优先购买权。这则消息，也在圈内“不胫而走”。一家媒体刊发了独家新闻：《光迅与荣鼎反目，创业团队急赴京城找下家。》

数日之后，在出席一场活动时，面对记者的求证，袁瑞朗抛出另一套说辞：“我们与光迅的合作十分愉快，所谓‘反目’的说法，完全是不负责任的臆测之词。据我所知，何总去北京是为了研发新软件，根本不是搬救兵。”

消息真真假假，局面扑朔迷离，倒让叶云来坐不住了。他亲率大队人马，赶来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办公室，展开最后的谈判。

双方刚坐下，袁瑞朗便笑着说：“不好意思呀，叶总请我们又是去海边吃海鲜，又是去瑞金宾馆喝下午茶，我却只能在公司会议室，用几杯清茶招待各位。”袁瑞朗谈笑之中展现出强大的气场。在这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谈判中，他已经握有了主场优势，而且这个优势，还是心急火燎的叶云来自己送上门来的。

叶云来没有了谈古论今的雅兴，但依旧强装出镇定：“为了上市的事，我下周要去美国，大概得待半个月。既然双方接触这么久了，我希望能在出国前把事情敲定。国际长途贵得很，到时袁总又打电话过来谈生意，你说我接还是不接？”

袁瑞朗依旧笑着说：“好呀，我也希望早点把生意谈完，免得你人在国外，还来打搅。”停顿了一下，袁瑞朗又说：“接触了这么多次，最后的问题还是卡在价格上。我想，今天也不必浪费时间，就直奔主题吧。”在一般的谈判中，袁瑞朗并不喜欢主动提到价格问题，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既然已经占领了有利地形，就不妨主动出击。

叶云来说：“之前我的报价达到了8000万。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

“叶总，我们投给光迅科技的可是两个亿，你收购我们的股权，出8000万还叫高？”燕飞笑呵呵地说。

叶云来毫不示弱：“今天这种场合，咱们再去谈两亿就没意思了，那都是糊弄外面人的。”他抿了一口茶，接着说：“荣鼎投给光迅的具体金额我无从得知，但肯定没有两亿。我在这个行当里打滚不是一年两年了，就凭光迅这几个月烧钱的架势，我敢确定，他获得的资金在2000万到3000万之间，绝不可能有两个亿。”

燕飞刚想反驳，袁瑞朗挥手制止了他：“叶总是爽快人，咱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又笑了笑：“投资过程中夸大金额以壮声势，在圈子里屡见不鲜。更有甚者，A轮融资的投资者虚报金额，明明只投了5000万，却坚称投了一个亿，最后和被投的企业串通一气，说投资的钱花光了，找一堆发票来冲抵费用，让B轮融资的投资者埋单。不过，玩弄这些伎俩，既瞒不过叶总的法眼，更不是荣鼎的风格。”

袁瑞朗点上一支烟：“两个亿是一个长期的投资计划，至于首期投资金额，正如叶总所说，是2000万。”

叶云来竖起大拇指：“袁总才是大生意人，大开大合，举重若轻！”旋即，他又把两只手放到桌子上，手指不停敲击桌面，仿佛是在弹钢琴：“投给光迅的2000万，半年不到就溢价到8000万。如果是做实业，简直难以想象。即便对投资公司来说，也算是经典案例。”

袁瑞朗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我做生意，通常只会算自己的账，不去算别人的账。但叶总既然算了荣鼎的账，我也破例一回，帮你算笔账。”他接着说：“火石科技即将登陆纳斯达克，如果能在此时兼并光迅，你们就会成为行业内当之无愧的霸主。对那些喜欢听故事的国际投资者来说，这一定是则美妙的故事。如果你们无法吞下光迅，甚至坐视其进一步做大，那么火石的地位就会从行业霸主降格成诸侯之一。在如火如荼的中国互联网市场，当霸主和诸侯可大不一样。这种差别，最后都会体现在股价上。在股价上跌几块钱，损失的可不止几千万人民币。”

叶云来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你说得没错。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溢价6000万，收购你们的股份。但凡事总该有个度。如果我付出的，已经超过我在股市上可能收获的，也只能选择放弃。”

叶云来拉高语调：“袁总，能否给个痛快话，你打算把光迅的股份卖多少钱？价格合适，咱们今天就拍板；如果谈不下来，买卖不成仁义在。”

袁瑞朗悠闲地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亿。”

叶云来摇了摇头：“8000万已经是极限。至于一个亿，我只能说袁总的算盘拨得太精。”

袁瑞朗把语调升高：“就算一个亿，我也不敢保证你能买到光迅的股份。何兆伟这几天正在北京活动，他如果找到有实力的投资人，行使优先购买权，最终的买家是谁还真不好说。”

叶云来冷笑一声：“在谈判中制造一个假想敌来互相竞价，这样的自导自演未免太老套了。”

“我还真想自导自演，可惜没这个本事。”袁瑞朗不住叹气，“何兆伟的态度异常坚决，为了阻止火石收购光迅，摆出不惜一战的架势。我派人去说了几次，都没起作用。有些媒体还在火上浇油。为了平息事态，我不得不当众撒谎。你说，有这么自导自演的吗？”

袁瑞朗清楚，之前两个亿的说法是唬不住叶云来的，与其被人戳穿，不如自个儿大方承认。可优先购买权的事，叶云来顶多只是猜测，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因此就一定要把谎撒到底。甚至之前的小实话，也是为现在的撒大谎做铺垫。

旁边的方玉斌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感叹：“谈判桌上，当真个个是演员，句句不可信。”

叶云来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了几句，接着说：“我想找个地方，与同事们测算一下新的报价。”

“没有问题。”袁瑞朗起身说，“你们就在这里谈，荣鼎的人全部回避。”

一个小时后，叶云来又把袁瑞朗请进会议室，他双手叉在胸前，说：“我们仔细测算过，火石只能出到9000万。”

不待袁瑞朗开口，燕飞便说：“何必在1000万上斤斤计较？”

叶云来苦笑着说：“没错，何必在1000万上斤斤计较。这句话，我正想对你们说。”

袁瑞朗摇了摇头：“一个亿我都尚且不敢保证你们能买到股份，9000万就更不是一个保险价格。何兆伟这几天就在北京，他要是拉到投资，情势可就不妙了。”

叶云来说：“不怕各位笑话，火石处于上市前的最后冲刺阶段，资金链绷得很紧。而且照目前局势，一旦咱们之间的协议生效，我还得按同等价格收购何兆伟手里的股份，这又会耗去不少资金。因此，9000万已经是我们能够承受的极限。多的钱，一分也拿不出。”

袁瑞朗思忖了一会儿，说：“叶总的处境，我能体会。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的合同还是按一个亿来签，但你们可以先出9000万，剩下的钱，在未来一年内分期支付。”

叶云来眉头紧皱，隔了好一阵子才说：“好吧，就这么办。”

袁瑞朗又说：“这1000万可得算利息，还得略高于银行利率，就按10%来算吧。”

叶云来晃着脑袋：“怎么连这点利息也不放过？”

袁瑞朗笑着说：“欠钱收利息是商场里的规矩，咱不能坏了规矩。”

叶云来连声叹气：“碰到袁总这么精明的人，我甘拜下风。”

就在荣鼎与火石达成协议的同时，何兆伟在北京的融资活动不出意料地失败。他懊恼地回到上海，把自己锁在家里，好几天闭门不出。

方玉斌给何兆伟打了好多通电话，对方一直没有接。他只是听说，何兆伟以近5000万的价格，把自己的股权卖给了叶云来。袁瑞朗也兑现了当初了承诺，重奖了方玉斌。30万奖金到手，离凑齐婚房的首付款总算又接近了一步，方玉斌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

直到一个月后，方玉斌才接到何兆伟的电话，何兆伟说自己打算出国待一段时间，下周出发。毕竟是老同学，两人约去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何兆伟出国的那一天，方玉斌又提前赶到浦东机场送行。

何兆伟的的士还没有到，方玉斌却在机场里遇见了江州金盛集团的副总苗振国。方玉斌陪着袁瑞朗去江州时，与苗振国见过几回面，双方礼貌性地寒暄了几句。据苗振国说，金盛集团董事长华子贤今天回国，他们是专程赶来接机的。

何兆伟很快也到了机场。方玉斌推着行李，一直送到安检口。分别时，方玉斌说：“希望你别再生我的气。”

何兆伟苦笑着说：“你虽然出卖了我，却也把我卖了个好价钱。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方玉斌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这趟出去，是旅游还是移民？”

“不知道。”何兆伟摇了摇头。

“你可是一个做什么事都有计划的人，怎么现在也变得漫无目的了？”方玉斌问。

何兆伟说：“趁着手头有几个钱，就过几天漫无目的的日子吧。”他推上行李，牵着家人，大步走了出去。方玉斌站在黄线外，目送着老同学的身影消失。

方玉斌走下楼，打算坐二号线地铁回市区，却看到苗振国一脸焦急，拿着手机不停在拨，还对身边的下属大呼小叫。他走过去，拍了拍苗振国的肩膀：“苗总，怎么了？”

苗振国惊魂未定：“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方玉斌问。

苗振国欲言又止，改口说：“没事，没事。”

第二章　首富失联

方玉斌知道，任何单位里，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微妙。职场的历练更告诉他，但凡神仙打架的事，小人物最好躲得远远的。

1　江州首富机场被捕

飞机遭遇气流，在高空发生剧烈抖动。

正仰卧在头等舱宽大座椅上的秘书，被这阵抖动惊醒。他睁开眼睛，只见身旁的华子贤正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华子贤无精打采地问道：“还有多久才到？”

没等秘书回答，机舱里就响起空中小姐清脆悦耳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大约在半小时后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秘书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这趟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来接机的汽车估计早就到了。”

“告诉办公室的人，下次订机票时，选一趟靠谱的航班。”华子贤似乎心情不大好，说话也冷冰冰的。

秘书讨了个没趣，只好闭口不言。秘书跟在华子贤身边三年多了，但老板的脾气依旧令他捉摸不透。这趟中东之行，华子贤拜会了当地的石油企业负责人，斩获不小。而在国内，金盛的股价更是涨势喜人。照理说，这几天老板的心情应该不错呀，怎么还是板着脸？

华子贤拉开遮光板，低头望去。厚厚的云层笼罩大地，灰蒙蒙不见一物。

终于要回家了，很快就能见到分别半月的妻儿，还有正牙牙学语的小孙子，华子贤内心有些小小的激动。欣喜之余，他又不免哀戚，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当年那个为了事业勇闯天涯的华子贤，竟然也会恋家？

曾经的华子贤，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小子，初中毕业就去东北当兵。还记得在新兵连时，因为他矮小的身材与拗口的南方口音，战友们给他取了个“华矮子”的外号。

如今的华子贤，也有一个外号，却显得霸气十足，叫作“华半城”。所谓“华半城”，是说以华子贤的财富，几乎能买下半座江州城。

30多年前，华子贤从部队退伍，回到江州经营起餐馆。餐馆的生意异常火爆，为他带来了人生第一桶金。紧接着，一个从上海过来的老乡，鼓动华子贤玩起期货。缺乏基本期货常识的华子贤，一开始的战绩并不好，几乎把餐馆赚的钱全都赔了进去。但过人的商业天赋，也让华子贤从一次次的失利中，逐渐熟悉了期货市场的脉动。他自信地认为，只需要一次机会，就能彻底翻本并大赚一回。

这次机会终于来了，那就是名震江湖的“327国债事件”。

作为一个国债期货合约的代号，“327”对应1992年发行、1995年6月到期兑付的3年期国库券，发行总量240亿元。做多与做空双方的厮杀在1995年2月23日进入决战时刻。最后的结果是，如果按照当天收盘价交割，多头将出现约40亿元的巨额亏损，全部爆仓。

不过，就在当晚，上交所经过紧急会议后宣布：2月23日16时22分13秒之后的所有交易都是异常的、无效的。空头因此一败涂地，多头赚得盆满钵满。

在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资本市场，这场多空厮杀所动用的资金，无疑是天文数字。更令人唏嘘的是，这一仗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昔日的证券教父黯然神伤，未来的资本枭雄粉墨登场。

空方的代表人物是万国证券总裁管金生。出身贫寒的他，曾在20世纪80年代留学比利时，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中国人。甚至在中国还没有股票市场的时候，他就誓言要建立中国自己的美林公司。

后来，管金生创立万国证券并担任总裁，同时还兼任上海证券交易所常务理事、深圳证券交易所理事。他是中国证券市场的第一批开拓者，被誉为“中国证券教父”。管金生凭自己的分析，对327国债期货大举做空，最终却因为上交所的决定赔光了家底，此后不久身陷囹圄。

空方中还有一个小人物，是名叫陈万宁的期货交易员。同为输家的陈万宁大概明白自己并不适合干这一行，几年后，他换了一份互联网作家的工作，写了一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武林外传》，并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宁财神。

伴随着空方的惨败，多方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把教父管金生拉下神坛的多方中，有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个来自东北，叫袁宝璟；一个来自四川，叫刘汉。靠着这一战，两人都一夜暴富，继而成为黑白通吃的人物。再后来，两人反目成仇。袁宝璟派杀手刺杀刘汉失败，自己因报复杀手被判了死刑。数年后，刘汉重蹈袁宝璟的覆辙。

做多一方中，还有一个叫周正毅的上海人。借由此战，他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日后他掌控沪港四家上市公司，“上海首富”的名头如雷贯耳。高调的周正毅，不仅购买豪车、豪宅，还包养了一名知名香港女星。最终，周正毅被关进上海提篮桥监狱。那里，正是管金生服刑的地方。

多方中一个叫魏东的湖南小伙，据说那一战赚了两个亿。后来，魏东控股多家上市公司，打造出在中国资本市场令人闻之色变的“涌金系”。不过，在41岁时，魏东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来自江州的华子贤，当年也是多方中的一员。凭着“327国债事件”一夜暴富，华子贤开始打造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金盛集团。刘汉、袁宝璟、周正毅、魏东、华子贤等人，或许有纠葛一生的恩怨情仇，或许一辈子未曾谋面，但他们肯定都记得，1995年2月23日那个疯狂的夜晚。

经过多年耕耘，金盛集团已经成为资产规模上百亿的大型企业，它旗下的地产公司、大型超市、购物中心在华东市场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与此同时，华子贤还把触角伸向能源领域，他投资数十亿元，在国外购买了好几座油田。

不断膨胀的财富，以及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头像，并未给华子贤带来多少快乐。

刚创业时，哪怕打几毛钱的小扑克，一个通宵下来赢上十几块，华子贤也会高兴到不行。可如今，去澳门赌场无论输赢百万，似乎都没有感觉。还有周围的人，一个个无比谦恭，但自己体味到的，并不是真诚，而是虚伪与冷漠。

更令华子贤难以忍受的，是失眠的痛苦。心里的事太多，一闭上眼，脑海里总会盘旋着无数幽灵，这些幽灵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吞噬自己。从去年开始，华子贤就在服用安眠药。一年来剂量不断加大，效果却越来越差。

华子贤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巨大的网中，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得到解脱！

飞机终于落地。头等舱的乘客，被安排第一批走出舱门。华子贤走在前面，秘书拖着行李，与几名保镖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穿过廊桥，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华子贤！”

是有人在招呼自己吗？华子贤不敢确定。毕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他面露不悦，微微侧过头。

又有三个人围拢过来，把华子贤夹在中间。华子贤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立在原地，表情十分平静。秘书大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保镖也快步上前，两拨人形成对峙之势。

这时，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士走了出来。他来到华子贤的面前，十分礼貌地掏出证件。待华子贤看过证件后，男士用一口带着京腔的普通话说道：“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跟我们走一趟。”

华子贤挥手让保镖退下，然后说：“我刚下飞机，还没有进关，要不要先去海关那里，在护照上戳个章？”

中年男士说：“海关那边我们已经沟通过了。你不用去盖章，直接跟我们走便是。”

华子贤依旧保持着镇定，他从秘书手中拉过行李箱，然后问：“把换洗衣服带上，没问题吧？”

华子贤的双手已被铐上手铐，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廊桥下走去。等候在此的是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临上车时，一名男子毫不客气地将华子贤的脑袋摁下。上车后，华子贤却对身旁的人微笑道：“不好意思，飞机晚点，让你们久等了。”周围的人不免诧异，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华子贤。

汽车驶出浦东机场，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华子贤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切都太熟悉了。此刻的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可是，他没有多少慌张，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正在候机楼等候着董事长一行的苗振国，第一时间接到华子贤秘书的电话。得知老板被抓，苗振国顿时陷入恐慌，以至于面对方玉斌时前言不搭后语。方玉斌见苗振国说话吞吞吐吐，也不好多问，只得告辞离开。

近在咫尺的方玉斌，没有获知华子贤被捕的消息；千里之外的北京，荣鼎资本总部却通过其他渠道，第一时间掌握了信息。当方玉斌拥挤在地铁车厢返回陆家嘴时，袁瑞朗的电话打了过来。

袁瑞朗今天正好在香港出差，他语气急迫：“你在干吗？”

方玉斌说：“何兆伟今天出国，我去浦东机场送送他。马上就要回公司了。”

“你刚才在浦东机场？”袁瑞朗问。

“是啊。”方玉斌说。

“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华子贤在浦东机场被抓，你知道吗？”袁瑞朗追问。

“不知道。”方玉斌大吃一惊，心中的疑惑却顿时消解。怪不得苗振国魂不守舍，敢情华子贤被抓了！

袁瑞朗说：“我是几分钟前接到丁总电话，他亲口告诉我的，还召我立刻去北京。我已经从酒店出发，正在赶去机场的路上。你把有关金盛集团的资料收集一下，然后订最早的航班，也赶来北京。”

“好！”方玉斌答应道。

方玉斌抵达首都机场后，等了一个多小时，袁瑞朗乘坐的航班也从香港抵达。两人一见面，方玉斌就问：“华子贤是被谁抓走的？”

“目前还不清楚。”袁瑞朗摇了摇头，“从香港出发前，我又跟丁总通了电话，他只说在浦东机场执行逮捕任务的，既不是江州的人，也不是上海的人，而是从北京直接过去的。”

袁瑞朗又说：“我先去荣鼎总部见丁总。听说华子贤的家人也在北京，回头再跟他们碰面。”

来到荣鼎资本总部后，袁瑞朗立刻夹起公文包，前往董事长丁一夫的办公室。以方玉斌的级别，还无法进到丁一夫的办公室，只能知趣地等候在停车场。

自打听说华子贤被抓的消息，方玉斌就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中。即便此刻一个人坐在车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依旧是金盛的事。

金盛集团的大本营江州地处华东地区，按照荣鼎对于各分公司的业务划分，上海公司在第一线负责这个项目。因此，方玉斌几乎每隔几周都要去一趟江州，对金盛集团也颇为熟悉。

一直以来，荣鼎资本与金盛集团都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过去几年时间，荣鼎已向金盛集团投资10亿元，成为其重要股东。去年，在金盛集团上市前夕，荣鼎又追加了5亿投资。

至少在过去，荣鼎与金盛之间的合作堪称双赢。金盛在四处扩张的过程中连战连捷，荣鼎的投资也因此获得丰厚回报。但华子贤的突然被捕，却给金盛的发展以及两家的合作带来巨大变数。

在整个合作过程中，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丁一夫与华子贤的私人友谊。当年戍边北国时，丁一夫与华子贤是一个连队的战友。丁一夫提干后一路高升，接着又转业下海成为投资界大佬。华子贤在部队的表现并不出众，但退伍返乡后，却一手创建了金盛集团。

方玉斌心想，面对老友被捕、自己的投资有可能血本无归的局面，丁一夫一定无比焦急。否则，也不会急召袁瑞朗进京商量对策。

袁瑞朗走下楼来时，已是晚上8点后。他朝方玉斌挥了挥手：“走，去紫玉山庄。”

虽然名头中带着“山庄”二字，但其实地方就位于北京市中心。紫玉山庄坐拥北四环的黄金位置，环抱千亩绿翠，是不折不扣的闹中取静之地，被誉为京城里的桃花源。山庄内以别墅为主，还有一片人工湖，仿照的是美国林肯纪念碑前的湖泊，湖边放养有黑白天鹅、鸳鸯、孔雀等动物。

一听说紫玉山庄，方玉斌就知道要去见华家人。华子贤当初在这里购置了一套别墅，既作为自己进京时的住所，也是会见各方人物的地方。大概一年前，方玉斌跟着袁瑞朗，去紫玉山庄拜见过一次华子贤。

方玉斌对于紫玉山庄的印象，就是一个大。从进大门到抵达华家别墅门口，开车都要跑七八分钟。今天天色已晚，加之司机对紫玉山庄内的道路不熟悉，进入山庄后折腾了十多分钟才驶抵华家的别墅。

别墅内灯火通明，华子贤的儿子华守正、儿媳楚蔓以及几位公司高管，正在客厅里商讨对策。见到袁瑞朗，华守正开口便问：“丁伯伯没来？”

袁瑞朗脸色一沉，冷冷地回了句：“丁总出差了，没在北京。”在与金盛合作的过程中，袁瑞朗只是名义上的一线负责人，因为华子贤与丁一夫的私交，许多决策时常绕过他。今天华守正一开口又说“丁伯伯”，更令袁瑞朗心中不快，你小子是没把我瞧上眼呀！

丁一夫分明就在北京，袁瑞朗却撒了谎。当然，没有丁一夫的授意，袁瑞朗可不敢这样做。或许丁一夫觉得，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自己不宜与华家人见面。

落座后，袁瑞朗开门见山地问：“华总被带走的消息，目前有多少人知道？”

一旁的金盛集团高管答道：“知道的人还不多。可如今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估计要不了两天，方方面面都会知道。”

“两天？我可没这么乐观。”袁瑞朗说，“我看就在明天，网上就会把这事捅出来。”

在座的人纷纷摇头叹气。袁瑞朗点燃一支烟：“现在的局势是分秒必争，我们一定要抢在消息流传出去前，发布停牌公告。董事长被捕，这是大利空，金盛的股价一定会重挫。”

房间里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华守正。在父亲被捕之后，华守正无疑是企业新的权力核心。但这个习惯了声色犬马的公子哥，显然对如今的变局手足无措。他只是不停地抽烟，却拿不出一点主意。

袁瑞朗对于华守正的表现很不耐烦，他掐灭烟头，大声说道：“时间不等人，我们要尽快拿出一个应对方案！”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沉寂。几分钟后，华守正的老婆楚蔓开口说道：“我同意袁总的意见，立刻起草一个停牌申请，明天就递上去。”

“对，是得赶紧停牌。”华守正赶忙附和。

袁瑞朗之前虽然认识楚蔓，却没打过多少交道。他知道楚蔓早年是闻名沪上的模特，后来进军影视界，出演过好几部电视剧。再后来嫁入豪门，淡出了娱乐圈。养尊处优的楚蔓，平时从不过问企业的事情。只不过如今情势危急，她也不得不抛头露面。

袁瑞朗觉得，楚蔓的处事风格比她老公干脆多了。他点了点头，继续说：“停牌只是权宜之计，关键是复牌后的股价走势。金盛集团的股票一旦复牌，肯定会面临抛售压力。”

“这方面袁总是专家，你有什么法子？”见老公已是六神无主，楚蔓索性担当起主谈角色。

袁瑞朗说：“得立刻和其他大股东，尤其是握有股票的庄家联络。股票复盘后，只要大户与庄家不减持，局面就还可以收拾。”

楚蔓问：“他们会答应吗？”

袁瑞朗接着说：“我会挨个去谈。都在一个圈子里混，总得给点面子吧。”

楚蔓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太好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袁总只管吩咐！”

袁瑞朗说：“除了稳住大户，还得准备一笔现金来应付散户的抛盘。他们抛，咱们就接。”

“大概要多少现金？”楚蔓问。

袁瑞朗略做思索，开口说：“怎么着也得一个亿吧。复牌后的第一天是关键。当天把局势稳住了，后面就好说。如果当天股价崩盘，后面更是一泻千里。”

楚蔓扭头问公司的财务总监：“能筹集这么多资金吗？”

财务总监摇着头：“账上顶多凑个两三千万，一亿绝无可能。”

“不会吧！”一旁的方玉斌也坐不住了，“金盛这么大的企业，居然连一个亿都拿不出？”

财务总监一脸苦笑：“金盛这几年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公司的日常运转，全靠银行贷款撑着。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银行不抽银根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再贷出钱来！”

袁瑞朗早就知道金盛的财务状况不佳，可听说居然连一个亿都拿不出，还是有些吃惊。他叹了口气：“你们是控股股东，竟连护盘的资金也拿不出来，叫我们怎么办？”

楚蔓流露出期许的目光：“荣鼎资本是金盛的大股东，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危难时刻，能不能请荣鼎伸出援手？把股价维持在一个合理的水平，对大家都有好处。”

袁瑞朗没想到，这个昔日的影视明星，如今的阔太太，到了谈判桌上还有两下子。一番话既有温情诉求，也有赤裸裸的威胁。反正荣鼎也有金盛的股份，救不救股价，你自己看着办！

袁瑞朗摇着头：“企业是你们的，却叫我们拿钱护盘，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请袁总跟丁伯伯说一声，看在和我家老爷子几十年交情的分上，拉金盛一把吧。”楚蔓不愧是演员出身，表情收放自如。说这句话时，她语气哀戚，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离开紫玉山庄时，已是晚上11点多了。袁瑞朗坐上轿车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拨出电话。丁一夫之前交代过，不管多晚，都要把与华家人碰面的情况立即汇报。

电话接通后，袁瑞朗语气沉重地说：“丁总，金盛集团的状况，比我们估计的还要严峻……”

2　庄家能赚钱，就是逮住了散户的人性弱点

北京南城的一家涮肉店里，袁瑞朗与方玉斌并排而坐。铜锅里冒着热气，桌上摆满了各式牛羊肉。方玉斌抬腕看了看手表，说：“架子挺大，都迟到20多分钟了。”

袁瑞朗笑了笑：“架子越大，越证明底气不足。”

又过了十多分钟，一行人走进了包间。领头的一位，是个30多岁的年轻人，身材瘦弱，面色微黄，挂着一副金边眼镜，左右手分别戴着与自己体型不相符的大号手表与佛珠。

此人叫马复兴，圈外人大都不认识他，可在资本圈却是声名赫赫。他被誉为京城猛庄，近些年坐庄的多只股票，都在股市里掀起阵阵腥风。

落座后，马复兴操着一口纯正的京片子说道：“对不住各位，路上太堵，耽搁了时间。”

袁瑞朗微微一笑：“如今在北京城里开车，不堵才不正常。”

马复兴叼着一支烟：“丁总最近很忙吧！昨天亲自打电话约我吃饭，今天一早又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咱们丁总就没有不忙的时候。”袁瑞朗知道，马复兴之所以姗姗来迟，大概就因为丁一夫爽约，心中有些不快。这顿饭，丁一夫原本打算亲自出席，只不过临时有事，便委托袁瑞朗代劳。

马复兴笑着说：“丁总不来正好。我这个人，见着大领导就紧张。和老袁在一起就轻松多了，天南海北聊天也没啥顾忌。”

马复兴接着说：“不过我说老袁，你怎么订这么一馆子？装修还马马虎虎，可味道忒不正宗。你看这铜锅，竟然不是用炭烧的，而是用小煤气包，这哪是老北京涮肉的味道？”

袁瑞朗说：“知道你喜欢天坛公园门口的南门涮肉。但那里太嘈杂，不方便谈事情。今天就将就一下。”

马复兴夹起一坨肥牛肉扔进铜锅，然后问道：“谈什么事？”

袁瑞朗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当然是金盛集团的事。前段时间你和华子贤联手，把股价炒上了天，看得我们心惊胆战。”

“谁跟他联手？”马复兴一怔，“这话可不能乱说。”

“别紧张。”袁瑞朗说，“我有确切情报，华子贤被抓是因为牵涉进一桩行贿案，跟股票没什么关系。你想想，真要是因为股票的事，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吃涮肉？”

“别他妈提了。”马复兴骂骂咧咧地说，“原本想着大干一场，没想到华子贤这丫的居然被抓了。”

袁瑞朗说：“你也别骂人家。在金盛集团这只股票上，你已经赚得不少了。”

“没到口袋里的钱，不能算数呀。股票现在停牌了，等开盘后我能安全撤出，那才叫赚钱。老袁，到时请你喝酒。”马复兴说。

袁瑞朗哈哈大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我刚想说的，你就先帮我说了。好吧，咱们就来谈一谈复盘后的事。”他接着说：“复盘之后，你可不能逃之夭夭。大庄家一开溜，股价就会雪崩式滑落。”

“我没听错吧？你叫我坚守？”马复兴吃惊地说，“华子贤被捕，公司前途未卜，我不获利了结，还要坚守？凭什么？”

袁瑞朗放下筷子：“金盛的事咱们放一边。我先请教一下，庄家平常坐庄，都是怎么操作的？”

马复兴拿起筷子大口吃肉：“你也是行家，这点小把戏还不知道？就不要明知故问了。”

袁瑞朗指着身旁的方玉斌：“玉斌，你就说说庄家的手段，让老马这样的行家点评一下。”

被袁瑞朗点了将，方玉斌立刻坐直身板，说道：“坐庄大致分成四步。第一步是选票，就是选出一只大小合适，前景无须多么优秀，但几年之内绝对不会倒闭的那种公司的股票。第二步就是拜票，去拜会该公司领导，告诉他们庄家想投资这只股票，请他们配合。上市公司如何配合呢？就是在庄家吸筹时，在公报上尽量将业绩放平，或者适当隐藏利润，这一点很容易做到，只要对报表进行适当调整就行了，比如将某些损益一个季度提完，使报表看上去亏损。”

“接下来的第三步就是靠砸盘来吸筹。”方玉斌继续说，“拜票成功之后，就要开始进一些筹码，这些筹码主要用来砸盘。砸盘所需的筹码通常会用某一天大涨的方式来吸收，而不会每天慢慢去收集，因为这样会使股票天天上涨，反而难以收到足够的筹码，还容易被散户抢，使庄家的成本提高。因此猛然一个大涨，那些短线获利的散户可能就缴枪了，庄家需要的筹码也到手了。当然，此时收集的筹码并不准备获利，而是用来把股价砸下去。这时就需要来个低开！在下跌途中，庄家逐步用单托底，形成自己的底仓。经过几天的连续下跌，有些割肉的筹码就会回补自己的仓位，此时庄家一定不能让他们回补，必须迅速地吃上去形成追风盘。就这样边托边砸，庄家就会得到更多价格更低的筹码。”

方玉斌又说：“最后一步就是拉抬股价、高位出货了。当筹码收集足够多时，公司的业绩也会转好了，因为在庄家收集筹码的过程中，公司将后面几年能想得出来的损益或者费用，都在那一年半载中摊完了，后面的报表当然好看。这时候庄家拉起来毫不费力，也无须多大成本。当股市里的其他人看到这只股原来这么优秀，必然跟风者众多。”

马复兴笑了起来：“没错，这些都是坐庄的基本套路。”

袁瑞朗又问道：“坐庄的过程中，有什么要特别提防的吗？”

“当然有了！”聊起自己熟悉的话题，马复兴不假思索地答道，“第一是躲避监管机构，他们捏死个把苍蝇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坐庄时不能让监管机构抓住把柄，可以考虑多户头，或者拉几个私募大户集体作战。第二，考虑产业资本的问题。如果我们拉的时候，其他庄家看到利润可观，结果大量抛出筹码，那就惨了。因此，最好做之前就和他们沟通，而且还要了解他们手上的流通盘是多少。”

马复兴继续说道：“第三，要提防老庄。如果这只股没有被老庄放弃，那我是尽量不会去碰的，因为一旦被老庄反做，局面就复杂了。”

一口气说完，马复兴放下筷子：“老袁，咱们今天不是来开股市研讨会的吧？”

“当然不是。”袁瑞朗点燃一支烟，“只是听你这么一说，我愈发觉得咱们应该搞好关系。据说你最近正在布局一只科技股，碰巧这家公司也是荣鼎投资的。在拜票环节，如果身为大股东的荣鼎坚决反对，上市公司估计不敢同你合作。拉抬股价时，如果我们趁机获利套现，更够你喝一壶。”

马复兴的脸色阴沉下来：“你这是威胁我吗？”

“应该叫提醒。”袁瑞朗说，“前段时间你使劲拉抬金盛股价，我们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见股价实在涨疯了，才稍微抛售了一点，让股价逐步企稳。之所以这么做，可是看在你老马的面子上。如果荣鼎从头到尾唱对台戏，你能赚这么多？大家在一个圈子里混饭吃，互相体谅点，总不是坏事。”

“其他事都好说，可这件事不是摆明叫我贴钱吗？”马复兴依旧摇头。

袁瑞朗说：“挺过这阵子，你不仅不会贴钱，还会赚钱。可要是大家分头行事，局面会更加惨烈，到时谁也走不了。”

“脚在我自己身上，还有走不了这一说？”马复兴似笑非笑。

袁瑞朗抖了抖烟灰：“这几天，我会陆续找金盛的大股东协商，希望复盘后大家不要抛售。如果协商不成，荣鼎只能独自行动。复盘后，我们抢先砸盘。以荣鼎手里的股份，砸几天停牌应该问题不大。只要打掉获利盘，把坐庄的人套在里面，到时撵你你都不会走。”

马复兴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是典型的自残。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我恰恰认为这是最不坏的方案。”袁瑞朗摇着头，“你想啊，来几个一字跌停，把庄家与大户套住了，以后再慢慢拉抬股价，我们要应付的不过是那些割肉的散户。可要是放任你们出逃，护盘所需资金会大得多。”

马复兴还在逞强：“无论护盘还是砸盘，都需要大量资金。如今的金盛，账上根本没钱。”

袁瑞朗说：“金盛的确没有钱，但荣鼎有啊。丁总已经决定，拿我们的钱为金盛护盘。这一下，你该放心了吧。”

“丁总倒是仗义。”马复兴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隔了一会儿，他又不安地说：“过去金盛全靠华子贤一个人撑着，如今他被抓，企业的前途可不大妙。就算把股价勉强撑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银行催贷，垫资的厂商上门讨债，还有华子贤借的那些高利贷，都会把金盛压垮。企业玩完了，股价还能挺得住？”

袁瑞朗不疾不徐地说：“你说得没错。但你知道，丁总今天为何爽约吗？”

马复兴摇了摇头。袁瑞朗说：“就在咱们聊天这会儿，丁总也与杨伟国在一起吃饭。”

“丁总去见杨伟国了？就是那个江州市委书记？”马复兴问。

袁瑞朗点了点头：“金盛倒或不倒，关键还在银行。只要银行继续发放贷款，我们就不用太担心。要说服银行，光靠咱们肯定不行，还得政府出面。”

马复兴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杨伟国怎么说？”

袁瑞朗说：“杨伟国最怕的就是金盛倒掉。金盛是江州的大企业，解决了当地上万人就业。企业破产了，这么多人上哪儿吃饭？还有，华子贤在江州搞高息集资，弄出好几亿高利贷，就这么垮了，债主们不得上街闹事？”

“所以呀，”袁瑞朗接着说，“杨伟国不仅答应出面做银行的工作，还在考虑指派一家实力雄厚的国企为金盛注资兜底。”

“这个法子好。”马复兴拍着桌子，“只要江州政府肯出面，我就算吃了定心丸，保证复盘后不抛售手里的股票。”

袁瑞朗微笑着说：“有你这句话，我对复盘后的金盛股价更有信心了。”

马复兴却摆起手：“金盛的股价，该跌还得跌。有些时候，砸盘也是为了护盘。”

“什么意思？”袁瑞朗问。

马复兴说：“刚才说了那么多坐庄的门道，有一点却漏掉了，就是要紧盯大盘，顺势而为。砸盘或拉盘时，得根据大盘走势变换打法。当大盘大跌时，你必须深砸下去，这时候成本很低，只用少量筹码将关键点位砸开即可，会有止损盘帮你接着砸下去。当大盘涨时你去拉，同样无须买多少，只要将关键点位的筹码买掉即可，有人会将股价推上去。”

“因此，金盛的股票复盘后，与其逆势而为，不如顺势操作。”马复兴接着说，“复盘之后，如果立刻动用资金来接散户的抛盘以强行稳定股价，一定会事倍功半。不如先砸几个大单，把股价打下去。同时对外放消息，说金盛的基本面很好，只是因为华子贤的个人问题，使得股价被错杀。中午以后，再组织大资金进去拉股价。到时散户会觉得，利空出尽便是利好，也跟着抢反弹。或许不要咱们费多少劲，人家就把股价拉起来了。”

袁瑞朗哈哈大笑：“看来坐庄靠的不是经济学，而是心理学。庄家能赚钱，就是逮住了散户的人性弱点。”

离开餐厅时，已是晚上9点多。袁瑞朗坐上汽车，痛快地伸了个懒腰：“北京这边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明天还得赶去江州。金盛集团这个烂摊子，可够咱们忙活的。”

“我正要跟你汇报。”方玉斌说，“刚才在餐厅时，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伍俊桐打来的。他让我明天去一趟总部，说是费总找我。”

伍俊桐是荣鼎资本总裁办主任，被公司二把手、总裁费云鹏视为左膀右臂。伍俊桐长得一脸和善，但口碑并不好，有人说他是笑面虎，还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伍公公”。

袁瑞朗问：“费总召见你干什么？”

“我也稀里糊涂。”方玉斌说，“论起级别，我根本没资格见他。到公司这些年，我连费总的办公室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询问金盛集团的事情？”袁瑞朗说。

“不应该呀。”方玉斌说，“费总要了解情况，大可以直接问你。他干吗跳过几级，叫一个副总监过去？”

袁瑞朗说：“费总召见，不能不去，有什么事到时就知道了。”

3　任何单位里，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微妙

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厉害。坐在出租车里的方玉斌，心情愈发焦躁。费云鹏不合常理地召见自己，究竟有什么事？

荣鼎资本的总部，位于北京金融街的某写字楼里。财大气粗的荣鼎买下了其中三层楼，11、12楼是员工办公区，20楼是领导办公室。方玉斌虽然多次来过这里，不过以他的级别，还从未踏足20楼。

8点50分左右，出租车驶抵公司楼下。方玉斌不顾重度污染的空气，赶紧掏出一支烟点上。按照他的理论，雾霾的环境下，肺部的污染物够多了，再灌点尼古丁进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吸了几口，方玉斌就狠心地掐灭烟头。公司上下都知道，费云鹏从不抽烟，方玉斌唯恐身上烟味太重，费总会心生不悦。

上午9点，方玉斌准时来到费云鹏办公室门口。秘书说，老板上午要会见几位重要客人，让他先等一等。方玉斌满脸堆笑地答应下来，一个人坐到隔壁房间。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煎熬，此刻又不敢再抽烟，方玉斌只能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玩弄手机。

时间临近中午11点，费云鹏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了好几拨人，方玉斌却始终没有等到召唤。倒是路过的伍俊桐瞅见方玉斌，主动进来打招呼：“玉斌，你来了！”

方玉斌赶紧起身：“伍主任，你好！昨晚接到电话之后，我把机票改签了，今天一早就赶了过来。”

伍俊桐点了点头：“老板上午事情太多，只能辛苦你多等一会儿了。”据说，在荣鼎资本总部，员工们私下都会称呼费云鹏为“老板”，董事长丁一夫则是众人口中的“老大”。老大与老板一字之差，或许便是一把手与二把手的区别！

“费总是大忙人，我等一下是应该的。”方玉斌笑呵呵地说。

伍俊桐自己掏出香烟，还给方玉斌递过来一支：“坐了一上午，抽根烟解闷。”

方玉斌毕恭毕敬地接过香烟，又掏出打火机替伍俊桐点上。伍俊桐十分享受地抽了一口，见方玉斌依旧把香烟攥在手里并未点燃，便问：“你光给我点烟，自己怎么不抽？”

方玉斌只好说：“一会儿要见费总，我怕身上烟味太重。”

“别这么拘束！”伍俊桐说，“老板是一个挺随和的人。虽然自己不抽烟，可也不反感别人抽。去汇报工作时，我还经常当着他的面抽呢。”

早被烟瘾憋得难受的方玉斌，听伍俊桐这么一说，胆子大了起来。烟是和气草，两人一边抽着一边闲聊，气氛逐渐轻松起来。方玉斌乘机打探道：“费总这次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伍俊桐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昨晚老板打来电话，问上海公司的小方是不是在北京，还说如果在，就通知你过来。”

对于费云鹏召见一事，方玉斌心中更加疑惑。停顿一下，他又问：“费总这几天心情还不错吧？”

“还别说，你可算赶上好日子了！老板刚谈成一笔大生意，这几天心情好得很。”伍俊桐笑着说。

“那就好。”方玉斌稍微松了一口气。

伍俊桐继续说：“一家东北的国企即将在A股上市，之前好几家投资公司去谈过，都想抢这块蛋糕。上周老板亲自出马，拿下了这个大单。在几家投资公司中，我们介入最晚，最后的持股比例却最高。这家企业已经是B轮融资，离上市时间很近了。像这种项目，几乎不要费什么心，等着收钱便是。”

方玉斌附和道：“费总亲自上阵，人家自然要给面子。”

“没错！”伍俊桐点了点头，“这家企业的董事长，就是费总老丈人原来的秘书。这个面子，他能不给吗？”

费云鹏的背景，在荣鼎资本里尽人皆知。费云鹏来自山西的一个平民家庭，父亲是小学校长，母亲是工厂会计，但他的夫人却出身官宦之家。费云鹏的老丈人，曾辗转三省为官，当过市委书记、副省长，退休前是一个经济大省的省委副书记。

费云鹏今日的成就，固然有赖其个人打拼，但也离不开老丈人的提携。费云鹏大学毕业后，曾在外交部工作过几年，后来加入一家央企，被外派到香港。再后来，他跳槽去了一家英资背景的金融企业，负责开拓大陆市场。荣鼎资本成立之后，费云鹏成为首任副总裁，并在数年后扶正。

不管工作多忙，费云鹏都会坚持每周陪岳父打高尔夫。工作中有什么疑惑，可以向老人家请益，颐养天年的岳父，也乐于将自己多年累积的人脉介绍给女婿。

时针指向12点，方玉斌终于等到久盼的召唤。到荣鼎工作有些年头了，这还是第一次走进总裁的办公室。

费云鹏的办公室大约60平方米，虽然足够宽敞，但以他的身份而论，远算不得豪奢。外间是一个接待室，正中位置摆着一套休闲沙发。两侧挂着费云鹏出席各种活动的照片，照片下放着一辆山地自行车与整套登山器械，角落里还有一台跑步机。据说费云鹏是位运动健将，尤其对自行车与登山情有独钟。

再往里走便是费云鹏办公的地方。办公桌正前方与左方的两面墙是书架，办公桌并不是想象中那种气派的深色老板桌，而是竹质的现代款式。桌上的摆设十分简单，仅有几份文件与一台苹果电脑。

“小方，坐吧！”费云鹏轻点一下头，身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接着，他又拿起电话：“俊桐，这会儿时间不早了，你安排人送点工作餐过来，我和小方边吃边谈。”

费云鹏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方玉斌一眼瞟去，这本书竟然就是自己那本《财富没有神话》。

费云鹏的脸上有了笑容：“这本书是一个朋友送我的。起初没注意，后来一看作者简介，才发觉是公司员工写的。大致翻了一下，感觉很不错，所以特意把你找来。”

方玉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内心还有些得意与激动。他做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书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费总批评指正。”

费云鹏说：“书中有一段是写投资与酒的，读了之后觉得十分精彩。你说不同品种的投资，与不同种类的酒可做类比。股票像白酒，属于高风险高收益的产品。白酒入口都是辛辣的，而且劲大，最好点到为止。”

“债券则像啤酒。”费云鹏说，“债券属于低风险低收益的产品，能给投资者带来稳定回报。啤酒的酒精度数低，常被人当作饮料喝。但正是这种麻痹效果，让人失去了对酒的敬畏之心，因此喝啤酒喝醉的大有人在。一些不满足债券低收益的投资者，甚至通过加杠杆的方式进行豪饮，比如大名鼎鼎的雷曼兄弟，就是喝啤酒喝倒的。”

费云鹏又说：“你还说房地产投资像红酒。红酒的度数介于白酒和啤酒之间，红酒的好坏关键要看产地、年份。房地产和红酒的共同点就是品质，都需要细细地品鉴，并为此付出自己可以接受的价格。”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讲投资的理论我看过不少，还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通俗易懂。”

得到表扬的方玉斌赶紧说：“多谢费总的夸奖。”

费云鹏翻着书，继续说：“我看你的书里，还花了不少篇幅去讲美联储。里面提到，美联储可谓全世界最特殊的中央银行，因为它是由私有股权组成的。”

方玉斌说：“美联储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经济组织，既然是讲投资的书，不得不提。”

费云鹏说：“关于这一段，大部分内容我是同意的。但有一点，提出来供你斟酌。按照美国《联邦储备法》，美联储的股份来自12个区域储备行，区域储备行的股份来自各地区的国民银行和州立银行。也就是说，在根子上，美联储的股份来自私有银行。因此，你说它由私有股权组成并不算错。”

“但是，”费云鹏话锋一转，“并不是每一个股东都能发挥作用。区域储备行的实际控制者又是美联储自身，所有董事都需要美联储核准。也就是说，美国的私人银行用钱养大了一个孙子，就是美联储，但作为爷爷的私人银行，又得听孙子的。”

“我曾经打了一个比方。”费云鹏接着说，“全世界和美联储最相像的机构，大概就是中国的农村信用社——县级联社入股省级联社，省级联社又管理县级联社。”

方玉斌心悦诚服地说：“费总的比喻，实在太精彩。”

两人正说着话，伍俊桐把工作餐送来了。费云鹏在座位上伸了一个懒腰，接着站起来说：“人是铁，饭是钢，事情要谈，饭更得吃。”

第一次和总裁同桌用餐，方玉斌十分拘谨。费云鹏倒是挺和蔼，还主动给方玉斌夹了一筷子菜：“年轻人能吃是福，如果一碗米饭不够，让他们再送一碗。”

方玉斌真是受宠若惊，连忙点头说：“一碗足够了。”

一旁的伍俊桐插话说：“接到通知后，玉斌立刻改签了机票，一大早就赶来了，一直在隔壁房间等着。整个上午没有运动，估计这会儿也不饿。”方玉斌嘿嘿笑起来，心里却在感激伍俊桐帮自己美言。

费云鹏一边吃饭一边问道：“你经常回四川老家吗？”

“一年之中，大概就过年的时候回去。”见气氛融洽，方玉斌笑着说，“费总真厉害，一听我的口音，就知道是四川人了。”

费云鹏摇起头：“你的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什么四川口音。我看过你的简历，知道你是四川人。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父亲还是位教师，对吧？”

“对，对！”方玉斌十分惊讶，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大领导居然能记住自己的简历。

费云鹏脸上挂着如长者般慈祥的笑容：“这么说来，咱们之间应该有许多共同语言。我的爷爷是私塾先生，父亲也是老师。”

幸福来得太突然！方玉斌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分公司副总监，竟然能够进入总公司总裁的视野。方玉斌太过激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听费云鹏继续说：“听说你正在读MBA？”

“是的。我只有本科文凭，所以想利用工作之余充电学习。”谈起学历问题，方玉斌难免底气不足。在名校生如云的荣鼎资本，方玉斌的文凭实在太过寒酸。迟迟不能扶正为总监，也是吃了学历的亏。

“能写出《财富没有神话》这样的书，我看你的理论功底不比那些博士、硕士差。”费云鹏说。

伍俊桐插话说：“上海公司的投资总监一直空着，玉斌本来是众望所归的人选，可因为没有硕士文凭，这件事就一直悬在那里。”

费云鹏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不拘一格降人才嘛，弄这么多条条框框干什么！谁说没有硕士文凭，就干不了投资总监？咱们总公司的好些个领导，不也没有硕士文凭吗？能当总公司的头头，却当不了分公司的总监，这是什么逻辑？”

费云鹏的话，算是说到了方玉斌的心坎上。他真想大声附和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袁瑞朗曾告诉过方玉斌，有关学历的规定，是董事长丁一夫拍板决定的。那么，刚才费云鹏的抱怨，是否在针对丁一夫？丁一夫行伍出身，从部队转业之后投身商海，他的最高学历仅是一个在职本科。费云鹏那句“能当总公司的头头，却当不了分公司的总监”，莫非就在嘲笑丁一夫？

方玉斌知道，任何单位里，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微妙。职场的历练更告诉他，但凡神仙打架的事，小人物最好躲得远远的。

费云鹏缓和了一下语气：“当然了，公司有制度，所有人就得遵守。你如今正在读MBA，等到毕业之后，学历就不是问题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多谢费总关心。”

费云鹏又问：“读MBA的学费，是自己出还是公司出？”

方玉斌回答：“是我自己出的。”

费云鹏毫不犹豫地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学费这一块，公司应当予以支持。如果上海公司那边有困难，你可以直接找我，我在总部解决。”

“谢谢费总！”方玉斌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所高兴的，远不止能够报销学费，而是费云鹏对自己的态度。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小子，真能得到贵人提携，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莫非，眼前的费云鹏就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工作餐用完后，费云鹏又回到座位：“你的这本书我是越看越喜欢。还有好多问题，咱们接着聊。”

方玉斌平复着内心的激动，把思绪拉回书上。面对刚流露出垂青之意的费云鹏，自己务必在每件事上力求完美，不能够有一丁点马虎。

才聊了几句，伍俊桐走了进来。他来到费云鹏身边低声说：“从东北来的赵书记到机场了，这会儿正在去酒店的路上。”

费云鹏抬起头：“不是说晚上到吗？”

伍俊桐搓着手掌：“他们临时调整了时间，我也很意外。”

费云鹏立刻起身：“咱们这就去酒店。”

费云鹏一边朝外走，一边对方玉斌说：“今天临时有事，咱们的探讨只能告一段落。以后不管工作中或生活中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方玉斌感激地点着头，还抢先一步为费云鹏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北京中午的天空，雾霾更重了。出了写字楼的方玉斌，却有一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在他看来，今日的雾霾远比往常的蓝天白云更令人心旷神怡。行走在大街上，他竟忍不住去贪婪地吸上几口。

原来，高高在上的费云鹏早就关注到自己；原来，自己的能力已经得到总裁的认可；原来……

此刻的方玉斌，还察觉不出或者根本不愿去想，费云鹏的举动是否太过反常。他只是觉得，锦绣前程已铺在眼前！

4　任何把柄落入竞争者手中，都会被无限放大

奥迪A8轿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后排座椅上的袁瑞朗双眼紧闭，坐在前排的方玉斌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报纸。

离开北京后，方玉斌便赶来江州与袁瑞朗会合。处理完手头工作，两人决定趁周末回上海休整一下。

“还有多久到上海？”袁瑞朗的眼睛依旧闭着。

“半个小时吧。”方玉斌转过身，殷勤地说，“袁总你醒了？”

袁瑞朗终于把眼睛睁开：“一直就没睡，闭目养神而已。”

方玉斌体贴地说：“你可一定要注意休息啊。这几天在江州，可把你累坏了。”

袁瑞朗一脸苦笑：“摊上金盛集团的事，就注定轻松不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金盛的局面，的确是糟糕透顶。没想到这么大家企业，竟是个空架子。”

“这倒不足为奇。”袁瑞朗说，“如今那些表面风光的企业，哪一家不是靠银行贷款撑着！以往有华子贤在，债主都不担心金盛赖账。现在华子贤进去了，立刻人心惶惶。”

方玉斌说：“好歹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还有些成效，起码其他大股东和庄家都已经答应，股票复盘后不会大肆抛售。”

“是呀。”袁瑞朗点了点头，“江州方面指派一家有实力的国企为金盛注资托底的方案，也基本敲定了。市委书记杨伟国拍板，由国资委旗下的江华集团注资金盛。这个消息，会在金盛股票复盘前对外公布。”

袁瑞朗转动了一下脖子：“像金盛这种企业，政府也是不得不救。金盛一旦破产，江州上万人就得失业。据说杨伟国在市委常委会上下了死命令，绝不能搞成‘机毁人亡’的结局，而要采取‘人机分离’模式，就是把华子贤与金盛集团切割开，华子贤判刑坐牢是他自个儿的事，企业还得维持运转。”

“太好了！”方玉斌挥舞着拳头，激动地说，“这么一来，那些整天上门讨债的人，也算吃了颗定心丸了。”

袁瑞朗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尽管深秋的江南寒意逼人，他却摁开车窗，让冰冷的寒风灌进车内。隔了一会儿，袁瑞朗缓缓说道：“昨天，我接到总部的电话，让我以上海公司的名义写一份检讨，分析金盛集团项目失败的原因。他们责怪上海公司反应迟钝，没能提前预判局势，使得局面陷入被动。”

袁瑞朗猛然拉高音调，气愤地说：“真是活见鬼了！北京的专案组来抓华子贤，江州市委都蒙在鼓里，难道我还能提前知道？”

袁瑞朗接着抱怨：“金盛集团上市后，我一直主张减持套现。前期的投资已经获得回报，是时候落袋为安了。可总部不同意我的方案，说什么看好金盛的发展前景，要长期持有。现在出了事，却要我承担责任。”

方玉斌当然理解袁瑞朗的情绪，甚至袁瑞朗没说出口的话，他也猜得出来。丁一夫与华子贤的关系众人皆知，金盛集团这个项目，名义上是上海公司负责，但好多决策都由丁、华二人直接敲定。如今却让袁瑞朗背黑锅，任谁也会觉得委屈。

“袁总，现在可不是斗气的时候。再说了，和谁斗气也不能和上司斗。”方玉斌劝道。

方玉斌接着说：“刚来公司那会儿，听袁总讲过摩根士丹利的故事。20世纪30年代，美国国会出台严厉法案，要求投资银行不准涉足商业银行业务。庞大的摩根财团被拆分成JP摩根与摩根士丹利，分别从事银行与投行业务。”

方玉斌继续说：“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摩根士丹利都被誉为投行贵族。它不会去抢别人生意，与每一家客户都是独家业务。华尔街甚至有一句话，如果上帝要融资，也要找摩根士丹利。那时，摩根士丹利的雇员都是没有背景、有事业心的青年。”

“如今的摩根士丹利，名字虽然没变，运作方式却大不一样。”方玉斌又说，“市场竞争太厉害，摩根士丹利也得改弦更张。只要能成交，赚一票是一票。为了拉单子，不惜放下贵族的身段，动用各种关系，甚至加入拼爹的行列。那些没有背景的青年不再是公司唯一需要的雇员，一大批来自世界各国的权贵子弟成为摩根士丹利的业务经理。”

袁瑞朗沉吟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是用摩根士丹利的故事劝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此时把检讨交上去，难免会让某些人抓住辫子，大做文章。”停顿了一下，袁瑞朗又说：“公司近期要召开会议，讨论副总裁的人选。”

方玉斌终于明白，袁瑞朗是在担心，关键时刻自己一个人把黑锅扛下来，会不会让大好前程蒙上阴影？

几个月前，荣鼎资本的一名副总裁退休，空出来的位置，袁瑞朗几乎是志在必得。荣鼎资本分布各地的分公司中，上海公司拥有极为特殊的地位。占据经济发达的华东地区，上海公司的业绩是所有分公司中最突出的。就连分公司总经理的专车，也比别人高出一截。其他分公司的总经理一般乘坐奥迪A6，上海这边却是奥迪A8，与总部领导们的专车标准几乎不相上下。况且，袁瑞朗是以总裁助理身份兼任上海公司总经理，地位之显赫更是其他人望尘莫及。

窗外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多，汽车已驶入上海市区。袁瑞朗伸了一个懒腰：“检讨的事总归还得应付一下。让办公室的人先拟一份，告诉他们注意措辞，不要回避责任，也不要大包大揽。”

“好的。”方玉斌点头答应。

趁着周末，方玉斌陪戚羽去崇明岛上玩了两天。周一，他早早来到公司。今天是金盛集团股票复盘的日子，他坐在电脑前，凝神聚气地关注着股价走势。复盘后不到两分钟，金盛的股价便开始跳水。过了中午11点，股价已大跌6%。比起股价重挫，方玉斌更关心交易额。令他宽慰的是，交易额并未放量。看来，如马复兴之类的庄家还是信守承诺，没有抛售手中的股票。上午卖票的，大多是些散户。

之前定下的护盘策略就是——与其强托股价，不如先抑后扬。让股价先下跌一定幅度，再把它拉上来。这样可以刺激股民的追涨心理，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从上午的股价走势来看，计划正有条不紊地展开。

下午开盘后，金盛的股价继续下挫，甚至逼近跌停板。方玉斌心里开始怦怦直跳，再这样下去，一旦引发恐慌式抛盘，那可就是一场灾难。袁瑞朗也坐不住了，把电话打给北京的操盘手，催问拉抬股价的资金怎么还不进场。操盘手答复说，丁一夫有指示，一定要在下午两点以后才进场拉抬股价。

下午2点过10分，金盛集团的股票终于发力。短短半个小时，就几乎完成收复失土的工作。到全天收盘时，股价只下跌了一个百分点。

看完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戏，方玉斌匆匆来到袁瑞朗的办公室，连声说道：“太厉害了！想不到只用半个小时，就把股价拉起来了。”

袁瑞朗办公桌上的烟缸里已堆成一座小山，他感慨道：“丁总当真沉得住气。下午开盘之后，我看情势不对，打了几个电话去催。他却一直不松口，还说股市好比战场，生力军一定要在关键的时刻才能投下去。”

方玉斌说：“最后半小时，除了股价回升，交易量也明显放大。这里面不全是咱们的资金，还有好多散户在抢反弹。到了晚上，跟咱们关系不错的媒体与股评家就会出来表态，说金盛面临创始人被捕的重大利空，还能顽强翻转，足以证明企业的基本面很好。”

袁瑞朗笑了起来：“初战告捷呀！”

“还有一件事跟你汇报。”方玉斌把手里的文件递出去。

袁瑞朗瞟了一眼，是火石科技发来的函。当初出售股份时，双方商定的价格是1亿元。袁瑞朗同意先收9000万，剩下的1000万在未来一年内分期支付。火石此时发函，是说自己的资金紧张，那1000万的付款期限，能否通融一下。

袁瑞朗问：“火石怎么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方玉斌说：“据说因为一些技术问题，他们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的时间被延后了。这段时间，火石的资金链的确很紧张。”

袁瑞朗点了点头：“你写一个报告，就说鉴于火石的情况，拟同意对方延迟付款。另外，当初谈判时，我坚持说，欠钱就要给利息，叶云来也答应了。现在，把这笔利息也免了吧。报告写好后，我先在上面签字，再发给总公司。”

方玉斌有些吃惊，没想到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的袁瑞朗，此刻会如此慷慨。袁瑞朗却笑了笑：“这个项目，我们挣了不少钱，有些枝节上让步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旋即，他又话锋一转：“但这种让步，绝不能在谈判桌上。”

见方玉斌一知半解，袁瑞朗又说：“现在我答应叶云来延期付款的要求，还主动免掉利息，他肯定会感谢我。可要是在谈判时手下留情，他不会感谢我，只会认为我无能。”

袁瑞朗点上一支烟，吩咐道：“江州方面已经决定，由江华集团注资托管金盛。金盛未来的重大决策，看来都得由荣鼎与江华共同做出。江华的董事长沈如平这几天一直打电话，约我去江州。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见面聊一下的确有必要。但这周我要去香港出差，抽不出时间，就让林胜峰先去一趟。你对金盛的情况熟悉，到时陪着林总一块儿过去。”

“好的。”方玉斌正要转身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低声说道，“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袁瑞朗说：“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这件事，是周末去崇明岛郊游时从戚羽口中听来的。方玉斌思来想去，认为有必要提醒袁瑞朗一下：“据说财务部最近在查账，不知这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呀！”袁瑞朗蓦地侧过身子，“谁安排的？”

方玉斌说：“公司常务副总燕飞这段时间在美国出差，好像是他打回电话，安排财务部的。”

袁瑞朗立刻拨通财务部部长孟薇的电话：“你们最近在查账，谁安排的？”

孟薇在电话里回答：“是燕总安排的。燕总说总部要求各分公司把近几年的账目清理一下。”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总部的文件呢？”袁瑞朗问道。

孟薇说：“听说是总部领导口头通知的。”

“哪个总部领导？”袁瑞朗穷追不舍。

孟薇支支吾吾地说：“大概是总裁办主任伍俊桐。”

“你还懂不懂规矩？”袁瑞朗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一个总裁办主任，算什么总部领导？我不仅是上海公司的总经理，还是总公司的总裁助理。查账这种事，竟然不向我请示汇报！”

没待孟薇反应过来，袁瑞朗就摔掉了电话。他续上一支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方玉斌很少见袁瑞朗如此动怒，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袁瑞朗猛然停住脚步，狠狠地说：“燕飞这小子，竟敢跟我玩这套！”

“或许只是个误会。”方玉斌劝道。

“为了收拾金盛集团的烂摊子，我在前方拼死拼活。燕飞倒好，躲在国外放黑枪。这个王八蛋，别以为当过费云鹏的秘书，我就不敢收拾他。”在方玉斌的印象中，毕业于常春藤名校的袁瑞朗嘴里极少冒出脏话。瞧这架势，大概已愤怒到极点。

袁瑞朗坐回皮椅，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听说孟薇最近离婚了？”

方玉斌点头答道：“孟薇的老公在深圳，两人关系一直不好，最近刚办了手续。”

袁瑞朗冷笑道：“孟薇的老公在深圳，燕飞的老婆在北京。这孤男寡女，倒是容易凑在一起。”

燕飞与孟薇之间的关系，公司内部确有传闻。只不过像这种涉及私生活的事，方玉斌不会向袁瑞朗打小报告。方玉斌更颇为意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袁瑞朗，消息可一点不闭塞，连这种八卦新闻也没落下。

“你的意思是？”方玉斌怯生生地问。

袁瑞朗说：“把他们的关系弄清楚。燕飞身为有妇之夫，竟然和女下属搞到一起。单凭这一点，就能让他滚出上海公司。”

方玉斌为难地说：“这种男欢女爱的事，上哪儿弄证据呀？”

袁瑞朗面露杀气：“咱们公司的办公网络，里面有一个特别软件，可以存储所有电脑近半年的聊天记录。”

听了这番话，方玉斌吓出一身冷汗。燕飞和孟薇有没有网络传情不得而知，自己和戚羽可是经常在里面打情骂俏。原来后面还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在偷窥着所有人。

袁瑞朗叮嘱道：“激活这款软件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拿着这个密码，去行政部找负责电脑维护的技术员。记住了，这事一定要保密！”

方玉斌离开后，袁瑞朗将刚抽到一半的香烟搁到烟缸上。伴随着烟雾缭绕，他也陷入沉思。

自打来到上海公司后，燕飞对自己不敢说奴颜媚骨，起码是言听计从，如今哪儿来的胆子，竟敢在背后弄黑材料？

袁瑞朗坚信，近来发生的一切，大概都和即将产生的总公司副总裁人选有关。论各方面条件，自己都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不会使用下三烂的手段甚至是铤而走险。

袁瑞朗揉了揉太阳穴。他提醒自己，关键时刻可不能再出纰漏。任何把柄落入竞争者手中，都会被无限放大。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办公室文员周末加班写出来，即将呈交给总部的检讨，又在上面修改起来……

5　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只股票十年，最好连十分钟也不要持有

袁瑞朗飞去香港之后，方玉斌立刻与江华集团展开联系。双方最终敲定，荣鼎资本上海公司副总经理林胜峰一行将在周四一早启程前往江州。

周三下午，正做着行前准备的方玉斌接到戚羽打来的电话：“今晚一起吃饭。”

自打那天从袁瑞朗的办公室出来，方玉斌就告诉戚羽，以后两人联系只能用电话，千万不要用办公室的聊天软件。戚羽好奇地追问原因，方玉斌却不肯多说一句。

“有什么好事呀，竟主动约我吃饭？”方玉斌笑着问。

戚羽说：“我有个表哥在杭州上班，今天来上海出差，晚上聚一下呗。”

方玉斌说：“你在杭州还有个表哥，我怎么没听说？”

戚羽不悦地说：“中国人家里，谁没个七大姑八大姨的？你到底去不去？”

“去！咱表哥来了，能不去吗？”方玉斌说。

为了掩人耳目，下班后两人没有一起下楼，而是各自出去兜了一圈，在另一个街口会合之后才招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戚羽对司机说：“去延安西路的谭氏官府菜。”

方玉斌有些吃惊：“你请表哥去那儿吃饭？”

“是呀！”戚羽得意地笑起来，“有什么不妥吗？”

方玉斌摇起脑袋：“那地方的菜，可是死贵死贵的。”

戚羽笑得更开心：“又不叫你掏钱。你带上一张嘴去吃，总可以了吧！”

“这可不是谁掏钱的事。”方玉斌说，“像那种高档餐厅，都是商务接待用的，咱们一家人吃饭，没必要吧。”戚羽没再搭理方玉斌，只是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出租车由程家桥路驶入延安西路，停靠在谭氏官府菜门前。餐厅的店面金碧辉煌，很有老北京的皇宫范儿。即便在国际大都会上海，谭氏官府菜也是屈指可数的高档餐厅之一。在一般餐厅，鱼翅、鲍鱼都算上好的菜肴了，可谭氏官府菜却宣称，鱼翅只用吕宋黄，鲍鱼只选紫鲍，皆是极品中的极品。当然，这里的消费也不便宜，人均在千元以上。

方玉斌此前也来过谭氏官府菜，那都是陪着袁瑞朗接待重要人物。他很难想象，一个小白领会在这里设宴款待表哥。

戚羽的表哥早已等候在门口。他与戚羽热情地打着招呼，还向方玉斌自报家门：“我叫董耀国。你要么叫我耀国，要么跟着小羽叫我表哥。”

进到包间后，董耀国忙着点菜。方玉斌算是瞅出来了，今晚上埋单的，大概不是戚羽。他又把董耀国仔细打量一番，穿一身深色国产西装，手腕上戴着浪琴表，脚下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方玉斌在心里嘀咕，瞧董耀国的打扮，也不像个有钱人呀！在方玉斌看来，真正的大老板要么穿休闲装，要么就穿国外大牌或私人定制的西服；人家手腕上的表，要么是几百块的电子表，要么就是价值不菲的瑞士名表，绝不会像董耀国那样，戴一块一万元左右，上不上、下不下的浪琴。从董耀国的装束来判断，此人应该也就是个公司职员。

见董耀国与戚羽唠着家常，方玉斌很少插嘴。董耀国接了一个电话后，转身对方玉斌说：“我公司的老板，听说我们在一起吃饭，也要过来。”

方玉斌逐渐意识到，今晚绝不是什么家宴，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饭局。饭局的主角，大概是董耀国的老板。方玉斌不禁在心里埋怨戚羽，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还编了一通款待表哥的谎话？

十多分钟后，董耀国的老板走了进来，身旁还带着两个跟班。董耀国满面笑容地说：“玉斌，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郑总。”

方玉斌立刻起身：“久仰，久仰。”说完这话，方玉斌又觉得好笑。中国话真有意思，分明是压根不认识的人，口里却要说“久仰”。

“方老弟，你好！”握完手后，郑总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上。

方玉斌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郑总名叫郑世成，名片上印着好几家公司，他的头衔都是董事长。皮肤黝黑的郑世成，是一副典型的土豪打扮。身上穿着休闲装，脚下配一双古驰的皮鞋，腰间的皮带扣上，闪耀着一个金灿灿的“H”标识。左腕上戴着佛珠，右手握着一个翻盖型的三星大器商务手机。郑世成落座时，能看见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车钥匙上印着宝马的图案。总之，无论走到哪儿，这身装束都会传递出一个信号——老子不差钱！

一坐下，郑世成就给方玉斌敬烟。方玉斌接过烟后，郑世成扭头说：“小董，方老弟也是瘾君子，你给他拿烟没有？”

“不好意思。”董耀国一脸惭愧地说，“刚才光顾着聊天，倒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这可不是待客之道。”郑世成从腰间解下车钥匙，扔给董耀国，“我车里有几条烟，赶紧给方老弟拿上来。”

两分钟后，董耀国便把两条香烟提到方玉斌跟前：“多亏郑总提醒，你可别见怪哟。”除了这两条烟，董耀国还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摆到方玉斌的座位前，以便用餐时吸。

主人不仅热情细心，出手更是阔绰。董耀国送上的，可是1000多块钱一条的大重九香烟。这一来，方玉斌心里更是打鼓了——郑世成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郑世成的酒量不错，上来就要和方玉斌干三大杯。哪怕遇到戚羽不喝酒，郑世成也自个儿干下一满杯。在酒席上，郑世成介绍起自家的经历，他是台州人，早年在老家靠制造水泵起家。之后在绍兴、义乌建起商贸批发市场，还在杭州开发了几处楼盘。

郑世成又给方玉斌夹了一筷子菜：“谭家菜在中国餐饮界还有些名气，据说是清朝时京城大官吃的。这道官府糖心鲍是餐厅的招牌菜，你尝一下。”

方玉斌吃了一口，点头说：“味道不错。”接着，他又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谭氏官府菜的源头，的确是北京的谭家菜，但两者之间又有些不同。”

一开始，方玉斌认为这是家宴，董耀国与戚羽聊天时，他几乎没有搭话。如今面对郑世成，家宴已变成一场饭局，方玉斌就不能再沉默了。既然是谈生意，便有生意的谈法。在公司里，方玉斌经常教育手下，咱们这些投资经理，说破天也就是个打工仔，我们面对的，却是坐拥金山银山的企业家。比钱比不过，比气势咱可不能输。

上次陪袁瑞朗来谭氏官府菜用餐，方玉斌从服务员那里听来不少故事，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继续说：“谭家菜由清末民初时的谭宗浚父子创立，他们将家乡菜与京菜互为调和。在当时的北京，谭家菜绝不挂牌经营，每次只答应承办三桌。吃谭家菜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官员，因此，做菜时火候足，下料狠，菜肴软烂，易于消化，尤其适合老年人享用。”

“我们如今吃的谭氏官府菜，却来自成都。”方玉斌抖了抖烟灰，“新中国成立以后，谭家菜把餐厅开在北京饭店。20世纪90年代，有位四川商人去北京吃了谭家菜，打算将其引进到成都，可惜最终没和北京饭店谈妥。这名商人就召集了几位大厨，在谭家菜的基础上自创出谭氏官府菜，谭氏官府菜的第一家店便开在成都。许多吃过谭氏官府菜的人都说，这是谭家菜与川菜的杂交。”

见自己的老板被人折了威风，董耀国的表情有些尴尬。郑世成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呵呵地说：“方老弟真是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方玉斌见好就收，举起酒杯说道：“郑总说笑了，我算什么见多识广，不过是没吃过猪肉，仅见了猪跑。你在商海中弄潮，才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我这个后辈，还得向你多讨教。”

戚羽附和道：“郑总是成功人士，趁着机会难得，也把你纵横商场的经验给我们分享一下。”

郑世成满饮之后放下酒杯，说道：“我这个人没读多少书，讲不来大道理。这些年在江湖上听了不少段子，我就把其中三条分享出来，也算我做生意的三部曲。”

郑世成说：“第一条段子是说老爹给儿子找媳妇。爹对儿子说，我想给你找个媳妇。儿子说，可我愿意自己找！爹说，这个女孩子是比尔·盖茨的女儿！儿子说，要是这样，可以。然后，爹找到比尔·盖茨，说，我给你女儿找了一个老公。比尔·盖茨说，不行，我女儿还小！爹说，这小伙子可是世界银行的副总裁！比尔·盖茨说，啊，这样，行！最后，爹找到了世界银行的总裁，说，我给你推荐一个副总裁！总裁说，我有太多副总裁了，多余了！爹说，这个小伙子是比尔·盖茨的女婿！总裁说，那行吧！”

见众人哈哈大笑，郑世成得意地说：“这就是做生意的第一阶段——白手起家，坑蒙拐骗，买空卖空，能赚一票是一票。”

戚羽迫不及待地问：“第二个段子呢？”

郑世成慢悠悠地说：“第二个段子，是说你开着车，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经过一个车站。三个人正在焦急地等公共汽车。一个是快死的老人，他需要马上去医院；一个是医生，他曾救过你的命；还有一个女人，她是你做梦都想娶的人，也许错过就没有了。但你的车只能坐下一个人，你会如何选择？”

“怎么选择？”不知董耀国是真被故事情节吸引还是刻意拍老板马屁，总之他做出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

郑世成卖着关子说：“聪明的人应该这样做：给医生车钥匙，让他带着老人去医院，而自己则留下来陪梦中情人一起等公交车！”

“有意思！”方玉斌笑起来。

郑世成说：“这就是我做生意的第二阶段——将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资源进行优化组合，实现效益的最大化。”

“好了，来说第三条段子吧。”郑世成说，“一只鹰坐在高高的树上休息，无所事事。一只小兔子看见鹰就问它，我能像你一样坐着什么都不干吗？鹰回答，行啊！于是，兔子坐在鹰下面的地上休息。突然，一只狐狸出现了，它扑到兔子身上把它吃掉了。”

“这条段子是啥意思？”方玉斌问。

郑世成说：“它告诉人们，要想坐着无所事事，就必须坐在非常高的位置上。因此，在现阶段，我一直拿这个故事警醒自己只是兔子，不是老鹰，还得继续拼杀，否则就会被人吃掉。”

一桌人都被郑世成的话逗乐了。方玉斌对郑世成的印象也有所改变，看来此人不光是个暴发户，起码还是个不学有术之人。他再次举起酒杯：“听郑总一席话，受益匪浅。”

对于酒，郑世成是从不推辞的。喝下之后，他笑呵呵地说：“我草莽出身，走的是野路子，不像方老弟年纪轻轻就进入大公司，未来前途无量。”

郑世成续上一支烟，说道：“最近几年，有关投资的话题很火，方老弟一般在考察投资对象时，有哪些讲究呀？”

方玉斌不疾不徐地说：“我在考察一家公司时，通常会从四个面向切入。第一是可持续性。巴菲特说过，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只股票十年，最好连十分钟也不要持有。投资一只股票如此，投资一家公司也是这样。有一次，一家公司的CEO和我谈起人生理想，说打算五年内将公司运作上市，然后带上钱移民澳大利亚。我当时便觉得，这家企业不值得投资。既然你五年后想开溜，说明你对整个行业或是大环境没有信心。你都没信心，投资公司还敢砸钱进来？”

方玉斌接着说：“第二是差异性。企业管理团队应该展示出来，你正为客户提供新鲜独特的解决方案，或是你的成本结构性较低，服务超快。总之，你得有与众不同的地方。第三是商业模式。每一个寻求投资的企业都必须讲清楚，你的商业模式将如何产生收益，何时能产生利润和现金流，不能热闹一场却是赔本赚吆喝。”

“最后就是市场规模了。”方玉斌说，“你所从事的行业，究竟有多大的规模？要让投资人知道你的公司有足够的发展空间。投资界有一句名言：不能让一个大公司在一个小的市场发展。”

郑世成拍掌说道：“待在荣鼎这种大企业，眼界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戚羽说：“郑总别取笑我们了。”

“哪敢取笑。”郑世成正色道，“在中国投资界，谁不知荣鼎的大名。”

方玉斌说：“看来郑总对我们公司很熟悉？”

郑世成摆了摆手：“仅是仰慕，谈不上熟悉。不过，咱们今天坐在一起了，以后自然会慢慢熟悉起来。”郑世成又举起酒杯：“我和方老弟真是相见恨晚，以后好些事，还得有劳贤弟。”

方玉斌问：“不知是什么事？”

郑世成大笑起来：“不急，不急。这会儿先喝酒，吃完饭再慢慢谈。”

晚餐之后，郑世成又邀请众人去洗脚城。董耀国早已订好两个房间，由他陪着戚羽，郑世成与方玉斌则在靠里面的一个双人间。

或许是地方性格使然，上海洗脚城里的服务比较精致，项目也比其他城市来得多。比如脚底走火罐，还有像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里演的那样，用两个小橡皮槌子捶脚，在其他地方便不多见。

方玉斌的心思，并不在洗脚上面。他知道，刚才在餐厅不过是序曲，这会儿两人独处，对方才会把真正的来意端出。

洗脚盆里的水刚放满，郑世成便切入主题：“老弟，我这个人是急性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

方玉斌笑着说：“我就喜欢直来直去，有什么事郑总只管说。”

郑世成点燃一支烟：“我的公司酝酿上市有几年时间了，投资公司也合作过好几家。按照原计划，去年就该在中小板挂牌，可却被政策卡住了。”

郑世成接着说：“没法上市，就不能从股市上融回资金，甚至原先投钱进来的投资公司，也嚷嚷着要撤资，我的资金链绷得很紧啊。”

在投资界混了几年，对于郑世成所说的状况，方玉斌再熟悉不过。上市中途夭折，企业前期的巨额投入打了水漂，与之合作的投资公司肯定会做跳船自救的打算。

郑世成深吸一口烟：“现在这种局面，我只能启动新一轮融资，赶快找一笔钱来渡过难关。”

方玉斌说：“你打算找荣鼎资本？”

“正是这个意思。”郑世成坐直身子，“刚才你不说了考察企业的几个面向，我觉得自己挺合适。我没有移民的打算，企业主营房地产，那市场规模可大了去。”

方玉斌心中苦笑，这个郑世成不仅现学现卖，还会选择性使用。自己可不光说过企业的持续性与市场规模，还点到了差异性与商业模式，郑世成怎么不提？

方玉斌从按摩椅上坐了起来：“郑总，既然你认我这个老弟，我也直言不讳。按照贵公司的财务状况与商业模式，恐怕双方不太有合作的机会。”

郑世成大口吸着烟：“我也知道，这事操作起来有难度，所以才要麻烦你。”停顿一下，他继续说：“我要的钱不多，5000万就足够了。我和投资公司打过交道，知道里面的行规，给投资经理的回扣一般是2%，但你这里，我可以出到4%。老弟，这可是200万真金白银。”

对于郑世成所谓的行规，方玉斌自然是知道。近些年投资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从业人员更是鱼龙混杂，尤其一些小型的投资公司，投资经理向企业索要回扣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但在荣鼎这样的大公司，对下面人吃回扣却盯得很紧。袁瑞朗到上海公司后，为此还开除过几个投资经理。袁瑞朗曾在会上说过，拿回扣是高压线，发现一个开除一个。

关键是，郑世成开出的200万，可实在是烫手。如果一家企业的自身资质还不错，投资经理无非做些穿针引线的活儿。郑世成的公司却摆明不符合条件，要想拿到投资，只能配合对方一起造假。

犹豫了好一阵子，方玉斌终于开口：“感谢郑大哥的好心，这钱我怕是挣不了。按照荣鼎的工作流程，拟投资项目由我汇总，然后报给投资委员会定夺，也就是所谓的过会。投资委员会的组成人员，除了公司老总，还有外聘的专家学者，我只是投资副总监，根本不是投委会成员。”

郑世成笑了起来：“老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糊弄我？”他接着说：“什么投委会，什么专家，都他娘扯淡。所有的关键，还是一把手。拿你们上海公司来说，就是看袁瑞朗的脸色。”

方玉斌淡淡一笑，没有搭话。郑世成所讲，从某种程度来说并非全无道理。其他人都支持的项目，只要袁瑞朗反对，一样没戏。其他人都反对的项目，只要袁瑞朗铁了心支持，也有逆转的机会。

沉默了好一阵子，方玉斌才说：“就算你说得有些道理，但我又不是袁瑞朗。”

“老弟谦虚了。”郑世成拍着方玉斌的肩膀，“我不是满大街乱找人的。你虽然比不上袁瑞朗，却一定不比公司里的那些个副总差。”

方玉斌苦笑着说：“郑大哥，你这就拿我开涮了。副总监上面是总监，总监过了才是副总，中间可差着好几级！”

“老弟，我这人读书不多，但闯荡江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事。”郑世成说，“前年我去外省开发一个商业地产项目，为了拿地的事，找到了分管国土的常务副市长。人家收了我的钱，也的确尽心竭力。可另一个竞争对手，把精力全用来勾搭市委书记的秘书。这个秘书跟了领导十多年，领导白天喝什么酒，晚上读什么书，他可是一清二楚。最后的结果，副市长没斗过小秘书。”

郑世成抿了一口茶：“官阶大小或许并不重要，同一把手的亲密程度，才是决定性的。我都打听过了，在荣鼎上海公司，你就是袁瑞朗最信任的人。”

“你说话太直接了。”方玉斌笑得有些苦涩。

郑世成放下茶杯：“我是个粗人，老弟莫要见怪。”

方玉斌沉吟了一会儿说：“事关重大，我还不能答复你。我得先去探一探袁总的口风。”

“这是当然。”郑世成说，“另外，那4%只是给你的佣金。袁瑞朗那边，如果提出什么条件，我一定不会吝啬。”

离开洗脚城时，已是晚上10点多。方玉斌坚持不要郑世成派车送自己回家，而是和戚羽拦了一辆出租车。

汽车启动后，方玉斌语带埋怨：“上次说买房的钱你来想办法，这就是你的办法？”

戚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和郑世成谈得怎么样？”

方玉斌声音不高，脸色却有些难看：“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

戚羽并不示弱：“实话？今天郑世成不都给你说了吗？愿意就干，不愿意拉倒，又没人拿枪指着你。”

方玉斌说：“你知道这事的后果吗？把钱投给郑世成的公司，最后亏掉了怎么办？到时候有人追究，再把拿回扣的事抖出来，是会坐牢的。”

“别吓唬我！”戚羽说，“投资公司放出去的钱，本来就不是每一笔都能赚。圈里不有句话吗？投五个项目成功一个，就算不错了。就说最近的金盛集团吧，最后要是亏了钱，是丁一夫去坐牢还是袁瑞朗去？人家郑世成只要个几千万，看把你吓成那样。”

“是不是为了钱，你什么事都敢干？”方玉斌责问道。

“姓方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戚羽不顾身在出租车里，大声吵起来，“我是为了自己吗？不是为了结婚的开销，我犯得着操这份心？”说完这句，戚羽的眼泪流了出来。

方玉斌最怕女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买房的钱，不是已经有着落了吗？上次做光迅科技的项目，公司给了我30万奖金，再把我如今住的单身公寓卖掉，去付三居室的首付款，应该问题不大。对这事，你不用太操心。”

“瞧你那点出息！”戚羽奚落道，“30万就把你的眼睛蒙住了是吧！你不去打听一下，上海的房价已经涨成什么样子了？市区低于4万，想都不要想，就连外环以外都上2万了。再考虑装修的开销，纵然把郑世成的200万加上，这点钱也只够在外环买个三居。”

“也不能这么算。买房不是可以按揭吗？那样压力小得多。”方玉斌说。

戚羽说：“按揭是没办法的办法，如今有钱摆在跟前，干吗还去背那么重的房贷？结婚以后，生小孩、子女教育，哪样不花钱？我想让以后咱们的日子宽松一点，有什么错？”

戚羽不依不饶地说：“你要不同意，我明天就给表哥打电话，把这事推掉，省得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别呀。”方玉斌只好劝道，“我已经跟郑世成说了，先去摸一摸情况，才能答复他。”

戚羽坚持今晚要回父母的家，下车后，她头也不回地朝小区里走去。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让司机载自己回家。

6　当官当了副，就不要当常务

郑世成托付的事，方玉斌只能暂时搁在一边。第二天一早，他便陪着上海公司副总经理林胜峰前往江州。

在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林胜峰是仅次于袁瑞朗、燕飞的三把手。林胜峰既被视作“老好人”，也被人称为“混世魔王”。所谓“老好人”，是说林胜峰无论对上对下从不树敌。所谓“混世魔王”，是说他在工作中小事不全管、大事全不管，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几乎就是混日子等退休。

一年前，上海公司的常务副总调离，总部已经内定，林胜峰晋升常务副总，费云鹏的秘书燕飞调任上海公司副总，排名在林胜峰之后。

偏偏在这时，林胜峰却飞赴北京，找到董事长丁一夫与总裁费云鹏，诚恳表示自己不愿担任常务副总。最后，这个令人眼红的职位落入燕飞囊中。

后来，上海公司的老总们餐叙。燕飞站起来敬林胜峰的酒，表达出感谢之意。林胜峰却哈哈笑起来：“老弟太客气了。这件事既成就了你，也成全了我，一举两得。”

见燕飞不解，林胜峰说道：“我一大把年纪，纵然当上常务副总，也就到此为止了。要升官，前些年就该升了。到现在，早不指望了。你却不同，30多岁坐到这个位置，日后前途无量啊！”

林胜峰又说：“在咱们公司里，常务副总与副总的薪水一模一样，当个常务副总，无外乎名声好听一些，管的事多些。到了我这把年纪，算是想通了——当官当了副，就不要当常务。咱们公司里，袁总才是掌舵人，底下都是划桨的。大小事情，一般的副总说了不算，常务副总不也要请示袁总？既然这样，何不落个清闲。”

林胜峰的话，不带一点矫情，袁瑞朗与燕飞听在耳里，更不会有任何反感。因为这番话，本来是燕飞敬林胜峰的酒，袁瑞朗还主动起身陪了一杯。

当然，要在险恶的职场混得优哉游哉，仅靠资格老与心态好肯定是不行的。林胜峰自有他的一套职场哲学。有一回，林胜峰见方玉斌每次修改材料太辛苦，便好心点拨了一下。

之前，方玉斌写好材料交给领导时都会说：“这是我拟的初稿，请您审阅。”在方玉斌看来，凡事谦虚低调总没有错。但方玉斌熬更守夜写出来的初稿，老是被领导用各种理由打回来，最后反复修改，弄得痛苦不堪。

闲聊时，林胜峰提醒方玉斌：“递交材料时，你都说是拟的初稿，那领导不从中挑几个问题，岂不是太没水平？这种说法，不是成心给自己找活儿干？”

方玉斌觉得在理，可心中仍有疑惑：“不这么说，难道我说一字不能改？”

林胜峰哈哈笑起来：“你不妨这么说：‘这是我熬了两夜写出来的，后来又认真修改了一遍，不知道行不行，请领导看一下。’如此一来，既保持了谦逊，领导也知道你已经花过心思。”

方玉斌豁然开朗，后来呈报材料时屡屡用上这一招，材料打回修改的情况虽然依旧发生，频率却大大降低。

抵达江州后，一行人立刻前往江华集团董事长沈如平的办公室。江华集团是江州国资委旗下最具实力的企业，沈如平早年在企业工作，后来进入政府，担任过局长以及江州下辖县的县长，三年前调任江华集团一把手。

沈如平是个挺风趣的人，一落座就开起玩笑：“当时我正在美国出差，被市委一连几通电话召回国内。我的心里真是七上八下，心想急匆匆叫我回国，不是要‘双规’我吧？别像华子贤似的，飞机刚落地就被逮了。可转念一想，出国前没做准备，身上没揣几个钱，就算畏罪潜逃，估计也躲不久。心一横，硬着头皮回来了。最后才知道虚惊一场，敢情是市里要求江华集团注资金盛。”

沈如平的笑话，令现场气氛轻松下来。接下来，他与林胜峰又说了一通风雨同舟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聊起下一步的工作打算。

会晤结束后，沈如平说要为林胜峰一行设宴接风，还说江华集团的几位副总都会出席，借此机会让双方的高管认识一下。

来到酒店的包间之后，两人分别介绍各自公司的高管。当沈如平介绍到江华集团的副总经理苏晋时，方玉斌却脱口而出：“这不是苏老师吗？你什么时候来江州了？”

苏晋微微一笑：“玉斌，你好！我从小就生活在江州。半年前，离开上海回江州工作了。知道你在荣鼎工作，刚才我还在想，今天你会不会过来，没想到还真遇见了。”

苏晋这名字，听上去像个男士，实际上却是一位温婉秀气的女性。苏晋的父亲是山西人，当年南下到江州工作，日后定居此地。为了寄托乡愁，给女儿取了一个像男生的名字。

方玉斌与苏晋认识，是在上海的大学校园里。方玉斌攻读MBA课程时，苏晋是其中一门课的老师。尽管论年纪，苏晋只比方玉斌大三岁，但已是所在大学里最年轻的教授。

苏晋长得楚楚动人，却有些少言寡语。私下里，同学们都叫她“冷美人”。上学期，修完苏晋主讲的课程后，方玉斌就没再见过这位“冷美人”。没想到，人家已离开大学校园，到江华集团当上了副总经理。

今日的苏晋还是那般冷艳，波浪般的秀发乌黑亮丽，挺秀的琼鼻，香腮微红，鹅蛋脸上有一对如月的眉毛。一套浅色职业装，衬托出精明干练的职场气质。

林胜峰与沈如平有些吃惊：“你们认识？”

苏晋说：“去年我在大学教书时，玉斌在班上攻读MBA课程。”

林胜峰打趣道：“有这么漂亮的老师，玉斌听课一定格外专心。”

沈如平也笑着说：“苏晋可是我们费了好大劲，才从上海挖来的优秀人才。按说我们这点工资，人家是看不上的，主要是她在江州长大，对这里有感情。她父亲是江州的老领导，当过咱们的政协主席。”

“沈总，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苏晋显得有些腼腆。

当方玉斌得知苏晋是高干子弟时，对于“冷美人”的认知又深了一层。其实，生活中的苏晋一点也不高调，经常骑着自行车来上课，中午拿着饭盒去食堂。可为什么会让人觉着冷？或许就在于特殊的家境，骨子里种下了高傲，根本无须张扬，便能让周围人觉察出。

在众人说笑之际，沈如平唤来服务员，询问酒店的Wi-Fi密码。不待服务员开口，林胜峰就说：“LYP82NLF。”

沈如平颇为诧异：“你以前来过这里？怎么把密码记这么清楚？”

林胜峰一本正经地说：“有一回去酒店吃饭，问老板Wi-Fi密码，老板说LYP82NLF，我说这好难记。老板却说好记，就是‘来一瓶八二年拉菲’。我一边念‘来一瓶八二年拉菲’，一边输密码，刚输完，服务员问能打开了吗？我说能打开。只听嘭的一声，服务员笑着说：‘八二年的拉菲，32000元，已替您打开了。’所以呀，对于这个密码，我始终印象深刻。”

平常在公司里，林胜峰就是有名的段子手。下午会面时见沈如平谈笑风生，这会儿他也要趁机发挥。有关拉菲的段子一出，立刻把满桌人逗得咯咯直笑。沈如平笑过之后说：“还请林总见谅，这种小地方，恐怕没有八二年的拉菲。”

“都是玩笑话。”林胜峰连忙摆手，“千万别当真。”

沈如平说：“八二年的拉菲请不了，就请诸位尝一尝我珍藏的另一款红酒。”

沈如平常来这家酒店，红酒也寄存在这里。红酒捧上桌，服务员刚开始斟酒，沈如平的一名下属却说：“小妹，你是刚来的吧。斟酒的事就别管了，我来帮你弄，赶紧去把菜催一催。”

这名下属一边斟酒一边说：“沈总对于红酒研究颇深，不仅珍藏了许多好酒，连斟酒的姿势也有讲究。跟在他身边，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要用餐巾包住酒瓶，防止手温影响红酒。刚才那服务员的姿势，一看就不专业。”

这名下属接着说：“喝红酒之前还有一个步骤，叫作醒酒。红酒当中含有丹宁酸的成分，丹宁酸跟空气接触之后所产生的变化是非常丰富的。因此，最好用餐前半小时就把瓶子打开，让红酒与空气发生充足的化学反应。咱们刚才离开公司那会儿，我就给酒店打电话，让他们把瓶塞拧开了。”

酒斟完后，林胜峰尝了一口，接着竖起大拇指：“不错呀。”

沈如平说：“这红酒是一名香港企业家收购了法国的私人酒庄，然后自己酿造的，去市面上还买不到。论起口感醇正，这酒虽然赶不上大拉菲，比起小拉菲却好得多。”

方玉斌虽然酒量还凑合，但对于各种酒的知识却知道不多，他请教道：“拉菲也分大小？”

谈起红酒，沈如平兴致盎然：“最正宗的拉菲，自然是‘拉菲古堡’，咱们将其称作大拉菲。拉菲古堡的副牌酒，就是咱们说的小拉菲，根据商标译过来叫‘拉菲珍宝’。除开这两兄弟，市面上的什么拉菲传奇、拉菲神话，还有智利拉菲、阿根廷拉菲，几乎都是挂羊头卖狗肉。”

沈如平继续说：“大拉菲产于法国波尔多的拉菲酒庄，酒庄在生产时，都是以手工的方式从平均树龄在40年以上的葡萄藤上采摘并挑选葡萄。那些不符合生产大拉菲质量标准的葡萄，就只能用来酿造档次低一点的红酒。这些酒虽然也来自拉菲酒庄，但只能叫作副牌酒，也就是小拉菲。小拉菲的酒标相对大拉菲的大一点，另外封嘴纸的颜色也不一样。”

沈如平又说：“正牌的大拉菲已经炒到几万块钱一瓶，小拉菲也跟着水涨船高。十年前只卖几百块一瓶的小拉菲，现在卖到几千块。但真正懂红酒的人都知道一句话，宁喝小酒庄的正牌酒，也不喝大酒庄的副牌酒。我觉得那些喝小拉菲的，其实并不懂品酒。”

“长见识了。”林胜峰称赞道，“今天酒还没喝，沈总这一番道理就让我听醉了。”

“喝酒这个东西，哪有什么道理，关键看实力。”沈如平笑着摆手，“据说在一个饭局上，有个叫白酒的说，喝我的人一般都豪爽！另一个叫啤酒的说，喝我的人一般都大度！还有个叫红酒的说，喝我的人一般都浪漫！最后，一个叫酒精的说，闭嘴！没有我，你们全他妈水货！”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方玉斌心想，有了林胜峰与沈如平两个段子高手，酒桌上的战况估计会更加激烈。

随着酒宴进行，沈如平践行了自己那句“关键看实力”。有关红酒的基本礼仪，比如先浅尝一口，让酒在口腔中保留一段时间，之后才咽下去之类，都被他弃之不顾，直接拿出了“感情深，一口闷”的豪气。

到后来，连红酒只能倒三分之一杯的规矩也不讲了。沈如平嘱咐下属：“给我倒满，我要和林总碰个满杯。”林胜峰也爽快地说：“好，来个满杯！”酒宴到了这个时候，众人已把红酒当成啤酒在喝。

与沈如平连干几杯后，林胜峰又斟满一杯酒，来到苏晋面前：“苏总，敬你一杯。”

苏晋缓缓起身，脸上却露出难色：“我实在不胜酒力，还请林总把政策放宽一些。”

林胜峰笑着说：“既然美女发了话，我还能说什么！我干一个满杯，你喝一半。”

“今天喝得太多，半杯都够呛。要不这样，咱们都随意吧。”苏晋说。

林胜峰说：“随意怎么行！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随意。如果都随意，岂不乱套了。”

“我看这样吧。”林胜峰又说，“美女既然不给面子，就请沈总出面，代你的部下干一杯。”

沈如平摆手道：“平时我代苏晋喝几杯没问题，但今天轮不到我。人家的学生就在这里，理应为老师分忧。”

沈如平的话一说，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对！学生为老师代酒，天经地义！”

“没问题。”不知是受酒宴气氛感染，还是出于对冷美人的仰慕，方玉斌爽快地答道。

一杯酒下肚，沈如平鼓掌说道：“这才是好学生。”沈如平又举起一个满杯，对苏晋说：“苏老师，我也敬你一下。”

苏晋颇为诧异：“沈总，咱们就不必了吧。你知道我不能喝酒。”

“没关系嘛。”沈如平笑着说，“有方老弟在，你怕什么！”

方玉斌参加的大小酒局不算少，他总结出一句话，叫作“韬光养晦，绝不当头”。酒桌上，谁要是跳出来当出头鸟，立刻会吸引所有火力。刚才一时激动，竟忘了这条准则。这不，沈如平便找上门来。

第一杯酒都喝了，接下来就不好推辞。到这个份儿上，方玉斌只能硬着头皮，又与沈如平碰了个满杯。连干两个满杯，方玉斌的胃里开始翻搅。他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一口，希望借此压一压酒劲。

这时，苏晋帮方玉斌夹了菜，还让他多吃点东西。可苏晋夹的菜还没来得及动，又有人端着杯子站到跟前，名为敬苏晋，实则要灌方玉斌的酒。方玉斌心里大呼不妙，瞧今晚这架势，怕是要大醉一场了……

7　面对领袖的问题，两种回答竟预示出两种人生

清晨6点左右，蜷缩在床上的方玉斌睁开双眼。他全身瘫软无力，胃里仍在翻江倒海。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来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张开嘴巴。但隔了一分多钟，依旧没能呕吐出来。对醉酒之人来说，这无疑是最痛苦的时刻。胃酸不停地冒，但能吐的东西都吐光了。

方玉斌用凉水洗了一把脸，重新躺回床上。只见床头柜上有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大概是昨晚扶自己回房间的人留下的。方玉斌拧开一瓶，将口服液吞咽下去。有了葡萄糖的中和，胃里总算好受一些。

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方玉斌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只记得，在酒桌上帮苏晋代酒，第一杯是林胜峰灌的，第二杯是沈如平，第三杯、第四杯是谁，记不大清楚了，总共喝了多少杯，更忘得一干二净。

方玉斌颇为沮丧，多少年都没这么醉过，昨晚是怎么了？是沈如平珍藏的红酒后劲太大，还是自己当着苏晋的面要逞英雄？

方玉斌又在床上迷迷糊糊躺了一个多小时。7点半左右，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号码有些陌生，方玉斌犹豫了一下才接：“哪位？”

电话里传出熟悉而优美的女声：“玉斌，是我。”

“哦，苏老师。”方玉斌开心地说，“过去我只存了你上海的手机号，这个号码是江州的吧？”

“对，我回到江州后，换了个手机号。以后联系我，就打这个号。”苏晋顿了顿，接着关切地问，“昨晚你喝了不少酒，身体没事吧？”

“没事。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好多了。”方玉斌强打起精神，“昨晚出丑，让你见笑了。”

苏晋说：“是我不好意思。你帮我挡酒，才会喝醉的。”她接着说：“为了金盛集团的事，估计你以后会常来江州。除了公事，咱们私下也要多联系，喝喝茶、聊聊天什么的，就是别再喝这么多酒了。”

方玉斌高兴地说：“好的。你以后来上海，也记得跟我联系哈。”

“好啊。”苏晋清脆地笑起来。如此活泼欢快的笑声，可是方玉斌印象中的冷美人极少有的。

接完苏晋的电话，方玉斌的精神好多了。他起床洗了个澡，便下楼去自助餐厅用早餐。林胜峰已经在餐厅里，他看见方玉斌，招了招手。

刚坐下，林胜峰就调侃道：“昨晚可上演了两出好戏，先是英雄救美，接着是美救英雄。你的义举让苏老师感动得很，最后还有人来灌酒，都被她挡住了。”

方玉斌尴尬地笑了：“沈如平的酒后劲大，一开始喝着没感觉，越到后面越不对劲。”

林胜峰拍着方玉斌的肩膀：“沈如平的酒，咱们都喝了，可没一个像你醉成那样，该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惭愧，惭愧，让大家见笑了。”方玉斌脸色有些微红。

“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林胜峰问。

方玉斌点头说：“好多了。”

“既然身体好了，有件事问你。”林胜峰一边拿餐巾纸擦拭嘴巴，一边说道，“昨晚回到宾馆，我接到北京总部的电话。他们问我：‘前几天袁总向总部呈交了一份关于金盛集团项目的检讨，这份检讨你看过没有？’”

林胜峰又说：“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知道有检讨这回事，但内容没有看过。玉斌，你之前看过吗？”

方玉斌摇了摇头：“我跟你一样，知道有这回事，但没看过检讨内容。”

“哦。”林胜峰点了点头。

方玉斌问道：“总部对检讨不满意？”

林胜峰不置可否，只是说：“总公司的人把检讨原文往我邮箱里传了一份。”他从皮包里掏出几页文件：“这是我今早打印的，你看一下吧。”

方玉斌接过文件，认真看了起来。总共几千字的检讨，通篇却看不出承担责任的态度。甚至，袁瑞朗在检讨中还提到，自己曾提出尽快变现金盛集团股权，不过这一建议却未被采纳。

这份检讨，几乎就是在撇清责任。可袁瑞朗把责任撇清后，又要谁来承担呢？想到这里，方玉斌不禁摇了摇头。

放下检讨，方玉斌说：“如果总部觉得有问题，我们是不是重写一份？”

“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林胜峰摇了摇头。

“林总，你觉得这事严重吗？总部会不会很在意？”方玉斌又问。

“有些时候，一句话、一个字都很重要。”林胜峰没有直接回答方玉斌的问题，而是讲起一则故事，“国民党军队中有位名将叫孙立人，一生战功赫赫。在缅甸大败过日军，在东北战场，让林彪吃到了苦头。后来去了台湾，却被蒋介石削去兵权，软禁了大半辈子。国民党里还有个叫彭孟缉的人，一辈子官运亨通。”

林胜峰继续说：“蒋介石败退台湾，正好是孙立人与彭孟缉去码头迎接。当时局面混乱，蒋介石有些惊慌地问，这里的安全没问题吧？孙立人斩钉截铁地说，有我在，你放心。彭孟缉却回答说，有领袖的威望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两种回答，似乎已经预示出日后的两种人生。你说，这是不是有点意思！”

方玉斌还在琢磨这则故事，林胜峰又说：“昨天与江华集团只是礼节性会面，今天的谈判会涉及具体细节，咱们准备一下出发吧。”

因为林胜峰的一席话，方玉斌一整天在谈判桌上都有些心神不宁。到了晚上休息时间，同事们邀约出去吃夜宵，他也婉言谢绝，一个人蜷在床上玩手机。

晚上8点多，手机屏幕上的游戏戛然而止，蹦出了一长串电话号码。方玉斌滑动接听键：“喂，你好！”

“是我，方老弟。”电话那头说道。

这个声音似曾熟悉，但方玉斌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见方玉斌迟迟没有反应，对方说道：“方老弟把我都忘了？我是伍俊桐。”

原来是总公司总裁办主任伍俊桐。方玉斌连忙说：“伍主任，你好！你的手机号码我一直存着，只是今天这号码以前没见过。”

伍俊桐说：“我用办公室电话打的。”

方玉斌从床上站了起来：“伍主任有什么指示？”

“别动不动就什么指示，弄得我都不敢开口了。”伍俊桐笑呵呵地说，接着，他话锋一转，“于公来说，我打这通电话并不合规矩。因此，你就别什么指示了，当成朋友间的闲聊吧。”

伍俊桐的语气十分和蔼，可在方玉斌听来，心里却咯噔一下。什么叫于公不合规矩？方玉斌稳住情绪，说道：“伍主任，你请说。”

伍俊桐说：“就在半小时前，总公司召开了会议，决定对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管理层进行人事调整。袁瑞朗调回总公司工作，不再兼任上海公司总经理。”

方玉斌一下子呆在原地，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袁瑞朗此刻还在香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头顶上的乌纱帽已被摘掉。

这项突如其来的人事调整，和那份检讨有关吗？方玉斌不敢确定。只听伍俊桐继续说：“任何一个单位，涉及一把手的人事调整，都会比较敏感，尤其方老弟是袁瑞朗身边的大红人，这些年受他的恩惠不少。”

伍俊桐几乎一针见血地点出问题的要害！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身为袁瑞朗心腹的方玉斌不免忧心，自己的命运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转折？

方玉斌说话都有些结巴：“多谢伍主任告诉我这事。下一步我，我……”

伍俊桐干笑了几声：“站在总裁办主任的立场，我不好说什么。不过，从私人的角度，倒可以给你一点建议。”他接着说：“你不仅是袁瑞朗手下的红人，更是上海公司的投资副总监。跟在袁瑞朗身边，协助他的工作，是你的职责所在。我倒以为，不要有太多顾虑，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过去怎么对袁瑞朗，以后就怎么对新领导。”

方玉斌颇为失望。伍俊桐这番话太过冠冕堂皇，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建议。

伍俊桐继续说：“总部已经决定，由常务副总燕飞接任总经理。”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将声音拉低：“燕飞以前是老板的秘书，我一直是总裁办主任，都是为老板服务，也算老搭档了。在燕飞面前，我一定会替你说话的。”

伍俊桐口中的“老板”自然是指荣鼎资本总裁费云鹏。比起刚才那番说辞，这几句总算落到点子上——伍俊桐愿意在燕飞面前为方玉斌美言。

“你的这份心意，我永远忘不了。”方玉斌充满感激。

“你我之间，说这些就生分了。”伍俊桐说。

伍俊桐又说：“燕飞当过老板的秘书，老板欣赏的人，他敢不重用吗？上次老板在办公室召见老弟，我就在旁边。说实话，跟着他这么久，还第一次见他如此夸奖一个下属。”

放下电话，方玉斌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支香烟。他要借助烟草的力量，平复一下内心的波澜。

方玉斌首先想到的就是袁瑞朗。在内心深处，他一直把对方视作恩人。对于袁瑞朗的能力，更是钦佩有加。此时此刻，袁瑞朗大概还在香港与客户谈判，或是加班整理文件，浑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黯然下课的命运。

袁瑞朗遭遇滑铁卢，方玉斌也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以自己与袁瑞朗的关系，能不受牵连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却收到了意外的橄榄枝。伍俊桐这通电话，不仅通报了公司高层的人事变动，更向他打了包票，在燕飞手下，依旧会得到优待，而不会像某些前朝遗老那样，遭受残酷无情的打压。

手中的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到后来，房间里的烟味呛人，方玉斌只好打开窗户透透气。

窗外的夜景那么迷人，路边的霓虹闪烁，街上行人擦肩而过，彼此享受着现代的繁华。与陆地上的车水马龙相比较，天空显得逊色不少。童年时代的月夜繁星已不见踪影，广阔的天空笼罩在如墨的黑色中，仿佛深邃暗涌的逆流，荒芜殆尽。

第三章　沪上风云

方玉斌又说：『两家独大有个好处：意见有了分歧，双方坐下来商量，如果没有形成共识，谁也不敢贸然行事。三足鼎立意见不同了，就会出现合纵连横。』

1　面对领导层的变动，下属该如何抉择

一列车队疾驰在高速公路上。道路两旁的江南水乡风光，实在乏善可陈，似乎只有池塘与稻田在交替转换。车内的方玉斌，托着下巴呆望窗外。阡陌纵横之间，无数条小路时而分岔，时而碰头。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走向何方？

在一个资讯爆炸的时代，小道消息的保鲜度已大大降低。就在伍俊桐打来电话的第二天，袁瑞朗被免职的消息便在上海公司高层传播开来。第三天，就几乎成为公开的秘密。

到了第四天，身在江州的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管理层接到通知，立刻赶回上海，参加一个重要会议。通知没有说会议的具体内容，但所有人都清楚，传言落地的时刻到了。林胜峰中断了与江华集团的协商谈判，领着一行人匆匆赶回上海。

会场上秩序井然，没有兵更没有马，但与会者似乎能感受到一种兵荒马乱的氛围。从北京飞来的总部领导，宣读了人事调整的文件。刚从美国回来，自言“时差没倒过来”的燕飞，正式成为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总经理。

失意的袁瑞朗，并未出现在会议上。据方玉斌所知，袁瑞朗被从香港紧急召回北京，直到踏进总部办公大楼，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发生逆转。

送走总公司的领导后，燕飞立刻召集上海公司中层干部，说是要研究接下来的工作。至于开会地点，就定在总经理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尽管只是一件小事，在许多久历职场的人看来，却是燕飞在传递一种改朝换代的信号！

这间小会议室，在袁瑞朗时代很少使用。当时，开员工大会时有大会议室，召集小型会议，袁瑞朗通常直接把人叫去他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指点江山，下属们只能挤在沙发上，有时甚至还得从隔壁房间临时挪张凳子。下属们挤成一堆，做笔记时连胳膊都舒展不开，模样十分窘迫。或许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才能让袁瑞朗体会到权力的快感。

身为一把手的袁瑞朗不使用这间小会议室，其他副手召集会议时，便更不敢用。久而久之，这个房间几乎成为公司内的荒地。

今天，燕飞重新启用了这块荒地。他让下属们开会时身姿可以放轻松一些，同时也在隐约告诉大家，比起严厉的袁瑞朗，他是个更好打交道的人。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夜里9点多。散会后，燕飞对方玉斌说：“刚才你在会上提到几份有关金盛集团的文件，麻烦把这些文件送到我办公室。”

新老板的指示，方玉斌不敢有一丝大意。只用了十分钟，便将这些文件搜集齐整，送到了燕飞的办公室。

接过方玉斌递上的文件，燕飞微笑着说：“效率挺高嘛。”

方玉斌立在原地：“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所以对相关文件比较熟悉。”

“别站着，快坐！”燕飞招呼方玉斌坐下，还掏出一支香烟扔过去。

点燃香烟后，燕飞十分享受地抽上一口：“来上海公司后，我就知道你是公司的业务骨干，各方面的工作十分出色。”

方玉斌毕恭毕敬地说：“您过奖了！”

“用不着谦虚。”燕飞摆着手说，“这些年你在公司的成长速度很快。其实，这并不是哪个领导要刻意栽培你，而是以你的能力，就该被提拔。”

方玉斌心里琢磨，燕飞这句话，似乎隐藏着一句潜台词——你不用对袁瑞朗感恩戴德。

燕飞的语气更加和蔼：“论年纪，我比你大不了几岁。现在坐到这个位子上，真有些诚惶诚恐。以后在工作中，你还得多帮衬我。”

燕飞扔出这么一顶高帽子，方玉斌可不敢接，他急忙说道：“燕总太谦虚了，以后我还要跟着您多学习。您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长期在费总身边工作，见过大世面。您的能力、见识、水平，我要能学到一星半点就知足了。”

除了嘴里的恭维，方玉斌对于燕飞真还有几分羡慕。两人的年纪相差不大，论业务能力，自问更是不在对方之下。可人家的命好啊！大学毕业进入荣鼎，没几年就当上总裁费云鹏的秘书。凭借这层背景，年纪轻轻就当上上海公司一把手。朝里有人好做官，不服不行呀！

奉承话是谁都爱听的。燕飞开心地笑起来：“我在费总身边当秘书，跟着他老人家的确学到很多东西。”

燕飞弹了弹烟灰：“说到费总，我倒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我在美国，打电话跟他汇报工作。他特别提到你，说上海公司的小方是难得的人才。他还说，你读MBA的学费公司理应支持。当时我只是副总，有些事不好越俎代庖。如今嘛，像报销学费这种小事，还是能做主的。”

燕飞接着说：“你赶紧写一份申请，把缴费单据也附在后面。我来签字，到时直接拿去财务部报销。”

方玉斌连声说着谢谢，燕飞却笑着说：“别谢我！这事是费总交代的，要谢就谢他吧！”

领导亲自过问的事，效率总是高得惊人。第二天一大早，燕飞不仅在方玉斌递交的申请上大笔一挥，还专门给财务部打电话。到了下午，十多万现金就打到了方玉斌的银行卡上。

坐回办公室，方玉斌心情大好，忍不住哼起小曲。伍俊桐当初的承诺，看来是兑现了。自己非但没有被当成袁瑞朗余党遭到整肃，还毫不费力地成为新上司的左膀右臂。

方玉斌意识到，应当给费云鹏打个电话，表达一下感恩之情。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步，认真组织了一番语言，才小心翼翼地拨通了费云鹏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方玉斌不自觉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费总，你好！我是上海公司的方玉斌。”

“哦，是小方啊。有什么事？”费云鹏的态度十分和蔼。

方玉斌字斟句酌地说道：“今天，上海公司已经把我的MBA学费报销了。这多亏了你的关心，我就是向你表达一下谢意。”

费云鹏说：“这也是为公司培养人才嘛。真要谢我，就认真干好工作。”

“请费总放心！”方玉斌激动地说，“我一定努力，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有这个志气就好！”费云鹏说，“小燕如今在上海公司负责，我会给他打招呼，让他往你身上多压担子。工作中有什么问题，你也要多同他沟通。”

多压担子？这几乎又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承诺。方玉斌努力克制住自己，说道：“我一定按你的指示去做。”

通话结束后，方玉斌无法再坐回座位，只是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兜圈子。从费云鹏、伍俊桐、燕飞等人的态度中，自己似乎体会到了一首诗的意境——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当然，方玉斌也有纳闷的地方：高高在上的费云鹏为何如此青睐自己，难道就因为一本书？这个问题，他过去想不透，如今索性不再去想。费云鹏赏识自己，难道有什么不好吗？一个人走运，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激动了好一会儿，方玉斌逐渐平静下来。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郑世成托付他帮忙的那一笔投资。这几天的变化太快！未来几个月，都是与新老板的磨合期。这种时刻，可不能再去蹚任何浑水。

方玉斌拨通了郑世成的电话：“郑总，你好！最近公司这边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知道，袁瑞朗下课了。”郑世成的语气中听不出沮丧，反倒带有一丝兴奋。

“嗯。”方玉斌接着说，“袁总这一走，你上次说的事，操作起来难度更大了。你也知道……”

不待方玉斌说完，郑世成就打断了他：“我完全理解，这件事不用麻烦老弟了。这次能交你这样的朋友，我就很开心了。”

原本以为要费好半天口舌来解释，没想到郑世成倒帮自己把话说了。方玉斌笑着说：“理解万岁！”

自打燕飞新官上任，公司里就会议不断。按说新领导既要了解情况，又要布置工作，会多点也不足为奇。但方玉斌以为，真是为了工作，单独找个别人谈话的效果，或许远比开大会来得好。

以方玉斌的经验来看，但凡生死攸关的决策，都不是在大会上做出的。反倒是那些仅有少数人参加的小会、密会，才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各式各样的大会，更像一种神圣的宗教仪式，单位内的执牛耳者，就是众人在仪式中朝拜的偶像。领导热衷开会，或许是喜欢这种被朝拜的感觉。

过去当普通员工时，方玉斌就讨厌开会。后来晋升为副总监，对开会愈发深恶痛绝。像副总监这种职位，大小算个头头，虽然在会议中没有发表讲话做指示的资格，却要在会场前排就座。如果是普通员工，尽可以在下面玩手机。可当上个小头目，就得在那里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地打发掉无聊时间。

正当百无聊赖之时，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方玉斌趁机溜出会议室。来电号码有些陌生，但尾号是四个6，想必用这种手机号的人有些来头。方玉斌滑动接听键，客气地问道：“你好，哪位？”

电话里响起温婉的女声：“方总监，你好！我是楚蔓。”

“哦，哦……”方玉斌一时把人对不上号。

对方继续说：“我是金盛集团的。”

“你好，你好！”方玉斌恍然大悟，打来电话的原来是华家少奶奶。

楚蔓说：“你今晚有空吗？我来上海了，想约你出来吃个饭。”

方玉斌有些疑惑，曾经的影视明星，如今虽显落魄但依旧是豪门阔太的楚蔓，突然约自己吃饭干吗？对美丽女人的邀约，普通人总是难以拒绝，方玉斌迟疑了几秒便说：“好的。你定个地方，下班后我直接过去。”

晚上6点半，方玉斌准时来到位于环球金融中心三楼的俏江南餐厅。楚蔓不愧是明星出身，今天穿着清爽的淡紫色套裙，脸上略施粉黛，便已显得风姿绰约。她笑吟吟地请方玉斌入座：“之所以把地方定在这里，一来离你上班的地方近，二来这间餐厅的川菜不错，估计能合你胃口。”

对方如此热情细心，倒令方玉斌不安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楚蔓叹了一口气：“自打老爷子出事，我算明白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公司的副总裁苗振国，原本是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看到我们家落难，不仅不想着报恩，反倒落井下石。听说他正联络一帮人，要在董事会会议上发难，选举新的董事长，同时任命自己当总裁。”

楚蔓这么一说，方玉斌立刻明白了。大概这个苗振国不甘蛰伏，想趁着华子贤出事的机会，图谋总裁的位置。就在昨天，方玉斌还接到苗振国的电话，说要来上海拜会燕飞。他当时没多心，以为金盛的高管前来拜访也是情理之中。现在看来，苗振国此行极有可能是为自己拉票。毕竟以金盛目前的状况，苗振国必须争取到荣鼎与江华两家大股东支持，才能把华家人赶下台。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玉斌挠着脑袋，“但像这种大事，我哪里插得上手。或许你可以去北京找丁总，他愿意帮忙的话，事情没准会有转机。”

“别提丁伯伯了。”楚蔓无奈地摇头，“自打老爷子出事，他就躲着我们。我和守正前几天去北京求见，他硬是叫秘书把我们打发走了。丁伯伯说外界都知道他和华家的关系，如今他更要避嫌，还说有什么事直接和荣鼎资本上海公司去谈，别再越级找他。连面都见不上，叫我怎么求？”

方玉斌做出为难的表情：“我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就算有这个心，也使不上劲。”

楚蔓哀求道：“知道让你为难了，但我的确没有其他法子。过去生意上的事，都是老爷子在管，我根本不认识商场上的人。在和荣鼎的接触中，我就认识你和袁瑞朗。现在袁总离开了，除了你，我实在不晓得去找谁。”

大概混迹娱乐圈时受过专门训练，楚蔓的眼色、神情总能适时变换。此刻，她的眼眶中闪动着晶莹的泪花：“玉斌，我知道你是热心肠，哪怕能给我们支支招、出出主意也好。”

在方玉斌看来，楚蔓说的是真心话。人家也知道你是小鬼，之所以求到这里，实在是没有拜菩萨的门路。

女人，尤其像楚蔓这种美艳女人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总会让人产生恻隐之心。方玉斌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大家都是朋友，出出主意肯定没问题。对了，我想问一下，江华集团那边是否已经决定支持苗振国？”

楚蔓答道：“这段时间，苗振国与江华集团董事长沈如平走得很近，但沈如平与我家老爷子也算是老朋友，彼此有些交情。我猜他此时还在权衡犹豫，没做出最后决定。”

“哦。”方玉斌点了点头，“只要沈如平还没有拍板，事情就有转机。”

楚蔓接着说：“除了沈如平，荣鼎的态度也很关键。听说苗振国这几天会专程来拜访上海公司的新任总经理燕飞。”

方玉斌笑了：“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楚蔓说：“我和燕飞从来不认识，能否麻烦你帮我约一下燕总？”

方玉斌说：“敢情你不是让我帮你出主意，只是帮你约人。”

“讨厌！人家都这样了，你就别再挤对了。”楚蔓轻拍了一下方玉斌放在餐桌上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一丝娇嗲，“我能怎么办？只能见着菩萨就烧香呗。”

楚蔓那一下拍打，让方玉斌有种触电的感觉。他赶紧提醒自己，别想入非非！一来人家早已为人妻，二来像楚蔓这种女人，朝男人撒点娇、放点电，就是手到擒来的活儿，自己可别当真。

方玉斌深吸一口烟：“你让我帮你约燕飞，自问还办得到。不过，我倒觉得此时没必要见燕飞。”

“为什么？”楚蔓有些诧异。

方玉斌反问：“苗振国见燕飞，自然是来拉票的，希望荣鼎支持他。你去见燕飞，干什么？”

楚蔓说：“他来拉票，我们也可以寻求支持呀。”

“这是常规套路。”方玉斌思索着说，“可按照常规套路，你赢不了苗振国。无论从管理能力、经验还是商界人脉来看，苗振国都比你老公强，也更适合担任金盛总裁。”

“那你的意思是？”楚蔓不解地问。

方玉斌诡异地笑起来：“我有个法子，你如果信得过的话，倒不妨一试……”

两天后，位于浦东的一座健身房里，燕飞与方玉斌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能够陪同进到健身房，足见新老板对自己的信任。因此，方玉斌尽管跑得气喘吁吁，眉宇间依旧透出喜悦。一旁的燕飞却是神色自若，步履稳健。

燕飞瞅了瞅方玉斌，说：“你平时不怎么跑步吧？”

方玉斌喘着气回答：“有段时间没跑过了。”

燕飞笑着说：“我练习跑步有两年了，一开始跟你一样，坚持下来就好了。”燕飞的个性里，有一种处处争先的基因。念书时，每次考试都要争当全班第一，后来高考果然成为全县状元。刚开始跑步时，样子比今日的方玉斌还狼狈，但经过刻苦训练，如今已能完成一场马拉松。

“跑步要循序渐进，看你今天这样子，也差不多了，先休息一会儿吧。”燕飞递给方玉斌一瓶矿泉水，自己依旧奔跑在跑步机上。

方玉斌立在一旁，大口喝着水。燕飞问道：“今天，金盛的副总裁苗振国到公司来，当时你也在现场，有什么看法？”

方玉斌咽下一口水，说：“听苗振国的意思，他大概是来拉票的。华子贤被捕后，金盛集团总裁的位置一直由他儿子华守正代理。苗振国是想争取股东支持，由他出任总裁。”

燕飞说：“苗振国的来意，我当然清楚。我是说，你觉得苗振国这个人怎么样？”

方玉斌回答说：“苗振国是金盛的老臣，当年被誉为华子贤手下的头号干将。他对金盛的情况熟悉，管理能力也没问题。”

燕飞追问道：“你的意思，我们应该支持苗振国，把他扶上去？”

方玉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华守正这个公子哥，真是朵奇葩。老爸被抓了，企业风雨飘摇，他还有心思去海南度周末。这几天，苗振国到处活动要把他拉下来，他却毫无知觉，整日还泡在江州的高尔夫球场上。”

燕飞笑起来：“既然喜欢玩，索性让他玩个够，趁早把总裁位置腾出来。”

方玉斌脸上却没有笑意：“华守正倒是轻松了，接下来就该咱们受累了。”

燕飞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方玉斌点出要害：“以前咱们是和华守正这个蠢蛋打交道，我们怎么说，他大概就会怎么做。如果换成苗振国这类人精，局面恐怕就不一样了。”

燕飞摁下按钮，让跑步机的速度放缓：“你的意思是，让华守正继续待在总裁位置上？”

方玉斌看目的已经达到，见好就收地说：“荣鼎支持谁当总裁，这个主意还得燕总拿。我只是分析一下可能出现的局面。”

燕飞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苗振国刚才反复表示，他愿意配合荣鼎的工作。”

“一直以来，华守正也是这么说的呀。”方玉斌说，“我觉得吧，无论华守正还是苗振国，对于荣鼎的态度都是会变化的。今天或许全力配合，明天难免阳奉阴违。但有一点却是无法改变的，那就是，华守正是个蠢蛋，苗振国是个人精。”

“有点意思。”燕飞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你继续往下说。”

方玉斌只好接着分析：“金盛目前的局面，就是荣鼎与江华两家独大。华守正挂了个总裁，却做不了任何主。所有重大决策，都是我们两家商量好之后，才通知华守正一声。如果苗振国取而代之，恐怕会形成三足鼎立的态势。苗振国精明强干，又在金盛深耕多年，他不会任人摆布。”

方玉斌又说：“两家独大有个好处：意见有了分歧，双方坐下来商量，如果没有形成共识，谁也不敢贸然行事。三足鼎立意见不同了，就会出现合纵连横。如果苗振国与沈如平结盟，我们反倒陷入被动。”

燕飞冷笑一声：“看来蠢蛋有时也有用。”

方玉斌笑了笑，没有搭话。他相信，自己的说法已经打动燕飞。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少说话。如果燕飞不问，就不要再开口。显得太过积极，反倒画蛇添足。

燕飞问道：“听说华守正的老婆楚蔓，可比她老公精明得多。”

方玉斌这才开口答道：“毕竟是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以前混在娱乐圈，大概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心计有一点，但真叫她管理一家企业，那也是天方夜谭。就说那些财务报表、建筑图纸，动辄几十页的合同文书，她能看懂？”

燕飞终于走下跑步机：“都说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但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华守正，我们却要小心扶着。”燕飞坐回座位后说：“你已经说服我了，可我怎么去说服沈如平？”

方玉斌心中窃喜，看来自己的计划大功告成。他思忖了一会儿说：“不妨就对沈如平实言相告。我以为，咱们思考问题的角度，同样适合他。”

燕飞点了点头：“我今晚就给沈如平打电话。”接着，他又对方玉斌投来赞许的目光：“你是个明白人。好好干！”

2　一个不爱钱的人，他爱的东西一定比钱更值钱

如果说在袁瑞朗时代，方玉斌算个红人的话，燕飞走马上任这一个多月，他简直就红得发紫了。燕飞不仅在工作中倚重方玉斌，甚至还向他交底，只要MBA学业完成，立马把头上的“副”字拿掉，成为名正言顺的上海公司投资总监。有这样栽培自己的上司，方玉斌在工作中更是拿出了拼命三郎的劲儿。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方玉斌原本打算与戚羽一起去郊外自驾游，可就在周五晚上，接连接到两个大美女的电话，都约方玉斌礼拜天见面。头一个是楚蔓，她约方玉斌周日中午吃饭。另一个是苏晋，她说周日来上海办事，周日想和方玉斌见一面。

自驾游计划只得取消，周日中午，方玉斌来到位于静安寺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店。楚蔓已等候在里面，入座后，她笑吟吟地说：“玉斌，你可是我见过的最谦虚的男人。”

“什么意思？”方玉斌一头雾水。

楚蔓笑着说：“当初你说只是帮我出主意，可这哪里是出主意，分明是亲力亲为帮我把所有难题都解决了。”

“哦，你说这事。”方玉斌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嘀咕，场面上混过的女人还真不一样，永远能找到一番既保护自己又让别人想入非非的说辞。楚蔓直接说“见过的最谦虚的人”不就完了，干吗非说“最谦虚的男人”？这“人”和“男人”，从一个女人口里说出来，听来可有些不同。

方玉斌又说：“我只不过把自己的分析说给领导，在我看来，让华守正继续当总裁远比换一个苗振国来得好。幸运的是，领导认可了我的观点。顺便也能帮你的忙，就更是功德圆满。”

楚蔓为方玉斌斟满一杯清酒：“无论怎么说，都要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言重了！”方玉斌说。

楚蔓叹了一口气：“过去老爷子在时，多少人在我们跟前奴颜媚骨。如今出了事，一个个躲得远远的。所幸还有你仗义相助，否则苗振国这个白眼狼都当上总裁了。”

楚蔓从皮包里拿出两条香烟，说：“知道你喜欢抽烟，给你带了两条。”

方玉斌推辞了几下，便把香烟收下了。接着，楚蔓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方玉斌的面前：“你不是说帮我出主意吗，这点钱就算咨询费吧。”

方玉斌瞟了一眼银行卡，问：“多少钱？”

楚蔓说：“20万。一点小意思，你不要嫌弃。”

一听说“20万”，方玉斌的心里颤了一下，这可是自己辛辛苦苦干半年的薪水啊！可他摇头道：“金盛如今处处是用钱的地方，我再从里面拿钱，怎么能行！”

“你说笑了。”楚蔓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什么时候叫华家拿出几十万，都还不成问题。”

方玉斌狠了狠心，将银行卡推到楚蔓面前：“钱这东西，没人会讨厌。但我更清楚，有些钱是不能拿的。”

楚蔓刚想解释，方玉斌就把她打断：“咱们如今也算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衬都是应该的。如果我收下钱，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楚蔓盯着方玉斌：“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有什么好奇怪的？”方玉斌说。

楚蔓说：“20万应该不是个小数目，可你似乎不怎么爱钱。”

“各人的追求不同吧。”方玉斌说。

楚蔓托着下巴，莞尔一笑：“一个不爱钱的人，他爱的东西一定比钱更值钱。”

“也许吧！”方玉斌也笑了。

楚蔓说：“华家这回欠你一个人情。我刚才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开口。”

方玉斌点点头：“多谢。”

与楚蔓道别后，方玉斌直奔仙霞路上的一家甜品店，苏晋正在那里等他。进到店里，苏晋已经为他点好一杯奶茶：“今天到上海来办点事，想着是周日，就约你出来聚一下。没耽误你时间吧？”

“怎么会呢？得到苏老师的邀请，我感到荣幸都来不及。”方玉斌笑着说。

苏晋今天的装束与过去大不相同。一件粉红色毛衣搭配牛仔裤，头上还扎着一个马尾辫。尽管对于她来说，任何衣饰都遮不住那一份天生丽质，但方玉斌的确头一次，看见冷美人穿得如此阳光活泼。

苏晋问：“听说你换了新老板，应该挺忙的吧？”

方玉斌说：“比前些日子忙点，但也还行。”

苏晋又问：“最近没出差？”

方玉斌说：“没有，一直在上海。”

苏晋不断发问，脸上还挂着笑容，再搭配上一身阳光明媚的休闲装，方玉斌顿时觉得，谁说人家是冷美人，如今一点也不冷嘛！

闲聊一阵后，方玉斌问道：“你平时就喜欢来仙霞路喝下午茶？”

苏晋点了点头：“我在上海的房子就在古北新区，离仙霞路挺近，所以经常到这边来。”

“你住在古北新区？”方玉斌有些诧异。

“是啊，怎么了？”苏晋眨了眨眼。

方玉斌说：“在我印象里，住在古北新区的大部分是台湾人，很少有大陆人把家安在那边的。”

坐落于上海西部，毗邻虹桥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古北新区，还有一个名称叫“小台北”。这里是上海乃至整个华东地区，台湾人的聚居之地。粗略估算，居住在古北新区的台湾人有十多万。

“小台北”的诞生，很大程度源于当初的政策。20世纪90年代，上海房地产仍然分为内销房、外销房及侨汇房，销售对象有着严格划分。按照城市规划，古北新区集中供应上海人所说的侨汇房，想购买，得凭护照，支付美金。此外，古北新区距离虹桥机场只有15分钟的车程，对那些经常往返于大陆台湾做生意的台湾人十分具有诱惑力。久而久之，走进古北新区已听不见吴侬软语，取而代之的是软绵绵的台湾腔。

苏晋淡淡一笑：“你说得没错，古北新区里大多是台湾人。我住的那栋楼里，大概就我一个大陆人。”

“你怎么选择去那儿买房？”方玉斌问。

苏晋左手端着玻璃杯，右手拿着吸管，不停在杯里搅动：“那时我刚从国外回来，准备和男朋友结婚。他就是台湾人。”

“你喜欢的男人一定十分优秀。”方玉斌随口说道。

苏晋放下杯子：“最终我们没有走到一起，他回台湾了。”

“对不起！”方玉斌满脸尴尬。

苏晋倒不介意，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一个人生活挺好，我都习惯了。对了，你结婚了吗？”

方玉斌摇着头：“还没。”

“那一定有女朋友吧？”苏晋问。

方玉斌沉默了一下。苏晋立刻说：“这可不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回答的问题，一般思考之后作答，都是准备说假话。我猜呢，你一定有女朋友，但还没有对外公布，或者关系较为敏感，所以不知怎么说。”

被苏晋说中心事，方玉斌只好腼腆地笑起来。苏晋从皮包里掏出一本书：“你的这本《财富没有神话》，我可一页不落地读完了。受益匪浅呀！今天特意把书带上，就是请你给粉丝签个名。”

方玉斌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这本书？”

苏晋说：“有一天，我在网上搜你的名字，结果看到你出书的新闻，就赶紧买了一本。看完后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在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大才子。”

“你是行家，给提一提意见。”方玉斌谦虚地说。

苏晋一边翻着书，一边说：“这本是经济书籍，难能可贵的是里面除了讲投资与金融，还有一股大历史情怀。你用经济学来重新诠释许多历史事件，不仅角度新颖，更显得气势磅礴。”

“谢谢。”方玉斌难免有些得意。同样的话，当初叶云来说过，没想到苏晋也点到了。

苏晋把书放到桌子上：“不过，对于书中的一些观点，我倒想与你商榷。”停顿一下，她又说：“比方你试图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解释明朝为何灭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明帝国手里没银子了。”

苏晋继续说：“中国本身白银产量有限，需要进口。可崇祯上台后，连续遇见好几件倒霉事。对日贸易原本是明帝国重要的白银输入途径，但在崇祯十年（1637年），日本打起了内战，这条途径被阻绝了。另一条白银输入通道掌握在西班牙人手里，西班牙的殖民地吕宋岛就是最重要的中转站。可是在崇祯十二年（1639年），吕宋岛上发生针对华人的大屠杀，这条通道也随之中断。更要命的是，崇祯十三年（1640年），荷兰人击败葡萄牙，夺取了马六甲海峡，从美洲经马六甲到澳门的白银通道不复存在。”

“没错。”方玉斌点了点头，“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崇祯十三年之前，每年流入明帝国的白银约300万两；到了崇祯十五年（1642年），就只剩下100多万两。没有了银子，就没有军饷，所以明军既打不过满洲八旗，也打不过揭竿而起的农民军。”

苏晋笑起来：“难怪你还在书中发出感叹，一个执意锁国，要求片帆不得下海的王朝，却因为外部世界的变化而走向灭亡。”

“怎么，你有不同观点？”方玉斌问道。

苏晋说：“我认为你的论点还能够更加精确，在我看来，大明帝国并不缺银子，而是朝廷缺银子。”

“怎么讲？”方玉斌来了兴趣。

苏晋说：“中国境内产银有限，但这并不妨碍明帝国运用贸易手段，把产于美洲大陆的白银源源不断进口来。据统计，当时累积白银最多的两个国家，一个是海上霸主西班牙，另一个就是明帝国，两者不相上下。因此，尽管崇祯年间断了白银进口通道，可之前累积的家底也够挥霍一阵子了。但不幸的是，因为特殊的政治结构，进入中国的白银没掌握在朝廷手里，却掌握在官员与商人阶层手里。”

“没错。”方玉斌点头说，“当时朝廷剿匪拿不出军饷，国库里只有十几万两白银，可李自成杀进北京，通过严刑逼供，居然从官员、富商家中抄出7000万两白银。”

“藏富于民原本是好的，可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事情却走向了反面。”苏晋说，“朝廷没有银子，无法整军备战。更可怕的是，握有大量白银的官商阶层，找不到合适的投资渠道，也就是常说的有钱没处花。”

苏晋又说：“欧洲当时处于工业革命的前夜，各国国内市场初具雏形，大量白银涌入，立刻刺激了各产业的发展。中国却处在传统农耕社会，没有一个生机勃勃的国内市场。官员与富商手里的钱太多，压根不知道怎么用，唯一的投资渠道，只能是买田买地了。”

苏晋接着说：“据考证，在明朝后期，京城的房价已被炒上天。当时北京一个手工业者的年收入不过12两白银，而一套官员的宅邸价值7000两白银。更可怕的是在全国各地，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土地兼并现象，地主大户大量购入土地的同时，一大批失去土地的农民成为流民。而最终，明朝就是亡在家民出身的李自成、张献忠手里。”

围绕着感兴趣的话题，两人畅聊开去。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天色暗了下来。苏晋看了看手表，有些不舍地说：“今晚我还得赶回江州，明早公司有个活动。”

方玉斌说：“苏老师，我们应该很快又会在江州见面。”

“好啊，不过我提一个请求，别一口一个‘苏老师’，女人是最怕被人叫老的。你就叫我名字吧。”说这话时，苏晋的脸微微泛红。

回到家后，方玉斌想起还有份文件没处理，就坐到电脑桌前。他一边敲击键盘，一边把楚蔓送的高档香烟拆开一包抽起来。

见方玉斌吞云吐雾，正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戚羽揶揄道：“怎么着，在外面发了财，鸟枪换炮，改抽好烟了？”

“发什么财？”方玉斌说，“这烟是朋友送的。”

平日里，方玉斌都是抽外国烟。用他的话说，这叫强迫成习惯，习惯成自然。香烟大致分两种，一种是烤烟型，一种是混合型，也叫生烟型。烤烟型香烟的特点是原料单一，几乎全部使用一种烟草，焦油含量比较高。如今的国产香烟，绝大部分都属于烤烟型。混合型香烟则是集中不同类型的烟丝按比例混合，一般的外国烟都是混合型香烟。通常说来，抽惯了烤烟的国人对于外国烟的口味难以接受。

方玉斌起初也不喜欢外国烟。但因为工作关系，整日里接触的都是成功人士，人家往往一出手就是天价烟。想和别人看齐，没这个实力；身上揣个一二十块钱的国产烟，又觉得没面子。最后，只好拿虽然便宜却貌似有品位的外国烟装点门面。

戚羽曾嘲笑方玉斌，穷拼车，富拼表，傻×拼手机，逗×拼电脑，你连抽的香烟都要装点一下，不知道算是哪门子人物！

“你的朋友出手倒挺大方。”戚羽走到方玉斌身旁，“我手机快没电了，把你的给我用一下。”

戚羽接过手机，一边在屏幕上划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和谁见面，聊了这么久？”

方玉斌说：“昨天不就给你说过吗，中午是和金盛集团的楚蔓吃饭，下午去见江华集团的副总。”

“这位老总是不是姓苏啊？”戚羽又问。

方玉斌的手离开键盘：“你怎么知道？”

戚羽说：“你的手机上有通话记录啊。看这名字，是个老男人吧？”

方玉斌的眼睛重新盯回电脑屏幕：“哦，对。”

“方玉斌，”戚羽猛然拉高声调，“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方玉斌吓了一跳，接着转过头说：“怎么了？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戚羽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在江州帮一个女人挡酒，喝得烂醉如泥的事，公司上上下下都传开了。我听了都替你害臊！那个女人，不就是苏晋吗？今天又背着我出去约会，不是骗我是什么？”

方玉斌心里叫苦不迭，看来办公室恋情不仅于公司不容，于自身也是害莫大焉。在江州喝酒的事情，竟然都传到戚羽耳朵里了！

“怎么叫骗你！”方玉斌赶紧解释说，“我说江华集团的副总，这可是大实话，人家苏晋本来就是副总经理。那天在酒桌上喝酒，也是应酬需要。”

戚羽不依不饶：“我问你苏晋是不是个老男人，你干吗说是，在心虚什么？”

方玉斌说：“刚才我在弄电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稀里糊涂就点头了。”

“胡扯，我看你越来越不老实了。”戚羽的口气咄咄逼人。

“真是误会。”方玉斌说，“我不是存心骗你，只不过一时精力不集中，打了马虎眼。我保证，下不为例！”

戚羽又坐回沙发：“反正咱们之间既没有结婚，也没有对外公布关系，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本姑娘懒得操这份闲心。”

方玉斌说：“我能怎么做？还不是不改初心，什么事都顺着你、听你的。”

戚羽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嘴里却还是不饶人：“要不想过趁早说。有句话说得好，海枯石烂，不如好聚好散。”

见戚羽的态度开始软化下来，方玉斌趁热打铁，到沙发上搂住戚羽：“我可不敢有那心思。”

戚羽一把推开他，说：“这件事先给你记着。还有一件正经事和你说。”

“什么事？”方玉斌问。

戚羽说：“咱俩的关系，公司里是不是有人知道了？”

“不会吧。”方玉斌警觉地说，“你怎么觉察出来的？”

戚羽接着说：“咱们财务部的部长孟薇，最近和我聊天时，总是有意无意提到你。尽管她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我觉得是在试探。还有，孟薇最近又领着一帮人在查袁瑞朗的账，不过却不让我插手，似乎有意把我支开。”

“是不是你太敏感？”方玉斌这话既是劝戚羽，更是宽慰自己。他内心实则充满疑惑，袁瑞朗已经下课，还去纠缠旧账做什么？

“但愿吧。”戚羽说。

“就算他们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方玉斌大声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种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实在不行咱们就主动公布，到时你提出辞职，换家公司上班。”

“你说得倒轻巧。”戚羽说，“我之前就说过，在荣鼎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不到万事俱备的时刻，我不想跳槽。”

方玉斌默不作声，他知道，戚羽所说的万事俱备，就是指在上海买房买车。结婚证不过一张纸，轻薄如纱；车与房，压力却大如山！想起今天刚拒绝掉的20万现金，方玉斌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后悔。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方玉斌才重新开口：“你也知道，短期内让我买房买车，办不到！”

“办不到挺光荣是吧？你凶什么？”戚羽大声吼起来。

方玉斌说：“我哪里凶了？刚才我只不过在说一个事实。”

“你就是凶！”因为一句话的语气，两人又陷入漫长的争吵。

那一晚，两人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没有任何交流。方玉斌的脑子很乱，怎么也睡不着。后来，他索性翻起身，靠着枕头坐在床上。他瞅了一眼已进入梦乡的戚羽，对方睡觉的姿势很奇特，总喜欢趴在床上。

方玉斌在一本书里看过，从睡姿也能窥视女人的性格。喜欢仰着睡的女人，一般温文尔雅，心胸宽广，不会小心眼。喜欢蜷缩着睡的女人，往往缺乏安全感，或者曾经被深深伤害过。而喜欢趴着睡的女人，通常性格坚强，不愿屈居人下。睡觉趴着，潜意识里是把能够掌握的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压在自己的身下。

3　天上掉下的馅饼，往往在地上砸出一个陷阱

晚上8点多，方玉斌急匆匆地赶回办公室。刚才在回家的路上接到燕飞的电话，说有重要事情，让他立刻回公司。

回到公司，只见燕飞办公室的灯亮着，燕飞的秘书以及总经办的行政助理们却已下班离开。方玉斌心中纳闷，按照公司的规矩，只要总经理加班，秘书与行政助理都会陪着。今天怎么了，这帮人吃了豹子胆，敢把老板一个人丢在办公室？

见到方玉斌后，燕飞跷起二郎腿，表情有些严肃：“急着叫你过来，是想和你聊一聊袁瑞朗的事。”

方玉斌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上海公司来说，袁瑞朗已经是个走入历史的人物，他还能有什么事？

燕飞继续说：“我上任以后，听到不少人反映袁瑞朗的问题，在财务审计的过程中也发现一些线索。我有理由怀疑，袁瑞朗利用跟投机制，在金盛集团项目上赚了大钱。这个项目如今成了烂摊子，荣鼎的大笔资金陷在里面，而他自己却赚得盆满钵满。”

方玉斌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短路了。过了几秒钟，他才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方玉斌意识到，大事找上门了，此时已没有发愣的时间，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所谓跟投机制，是投资公司内部的一个术语，就是说公司将钱投到某一个项目时，投资经理以及负责项目的高管也要拿钱出来跟着一起投资。这项制度的本意，是让项目操盘手更有责任心。毕竟，项目的成败也和自家荷包相关。不过，只需稍加利用，这项制度又会异化为投资公司内部人员牟利的手段。对于那些风险性较高的项目，内部人员会尽可能控制跟投比例。对于那些稳赚不赔的项目，内部人员不仅自己跟投，还会借用其他人的名义投资入股，等到成功上市后再套现离场。

钻跟投机制的空子，对于一个投资公司高管是极其严厉的指控！如果被坐实，袁瑞朗不仅毫无任何职场前景可言，甚至还会面临牢狱之灾。燕飞手里有多少证据？他又希望方玉斌扮演何种角色？

方玉斌不停搓着手，慢慢吐出一句：“这些事，我不太清楚。”

燕飞直视方玉斌：“什么叫不清楚？是忘记了，还是压根没有这些事？”

沉吟了一阵，方玉斌说：“就我所知，应该没有这些事情。”

燕飞显得颇为不悦：“你如果是一时记不清楚了，可以慢慢去回忆。如果咬定这些指控都是子虚乌有，将来可得承担责任。”

方玉斌忽然觉得，眼前的燕飞是那样陌生。过去几个月里，燕飞对自己总是和颜悦色，不仅毫无架子，还时常称兄道弟。然而今天，燕飞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见方玉斌沉默不语，燕飞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看看这个，你总不能再说不清楚吧！”

方玉斌低头翻阅起来，这些全是过去几年的报销单据。燕飞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袁瑞朗从公司借走上百万，最后以公务接待的名义，把借款全部冲销了。从这些报销单据来看，多次的公务接待，你都参与陪同了，其中有很多次，还是袁瑞朗签字后，由你拿到财务部报销的。”

“这些事我当然知道，有什么问题吗？”方玉斌问。

燕飞说：“财务部经过审核，发现里面有很多不符合规定的发票。”

方玉斌感到头皮发麻，看来燕飞这回已经挑明了是对人不对事。为了整袁瑞朗，几乎无所不用其极。以袁瑞朗的级别，每年都有几十万额度的公务接待费。只要在额度以内，拿发票报销便是，这隐然成为公司高管的一项福利。袁瑞朗平时用钱大手大脚，遇到手头紧的时候，难免从外面找些发票去冲抵。没想到，燕飞连这一点都不放过！

方玉斌更想不通，袁瑞朗已经灰溜溜下台，燕飞也顺利扶正。对一个毫无威胁可言的袁瑞朗，干吗还要痛下杀手？

燕飞继续说：“袁瑞朗是总经理，他签了字，要你去财务部报销，你自然没法拒绝。可如今问题被揭发出来，你最好主动说清楚，这样一来，你也能撇清责任。”

方玉斌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抬起头一脸苦笑：“这些单据时间跨度好几年，涉及上百次消费，一时半会儿我回忆不清楚。”

燕飞坐在老板椅上，微笑着说：“一时想不清楚不要紧。今天是周五，我希望下周周一上班时，你能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11点多。方玉斌全身无力地坐在沙发上，脑袋里一团乱麻。恰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荣鼎资本总公司总裁办主任伍俊桐打来的。

袁瑞朗下课，燕飞扶正的消息，是伍俊桐第一个通报给方玉斌，他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在新领导面前替方美言。今天，前脚从燕飞办公室出来，后脚伍俊桐就打来电话，方玉斌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拿起电话，方玉斌十分客气地说：“伍主任，你好！”

“方老弟，你好！”伍俊桐笑呵呵地说。

方玉斌说：“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伍俊桐说：“我陪着老板在大连出差，这会儿刚回房间。刚才跟燕飞通了一个电话，他向我发了一通牢骚。”

预感已然成真，方玉斌索性来了个装聋作哑：“燕总抱怨什么？”

伍俊桐说：“燕飞说，他对你的能力十分认可，上任之后更一直重用你。可是今天，给你布置一项工作，你却推三阻四。”停顿一下，伍俊桐说：“我当即告诉燕飞，玉斌不仅是我的好兄弟，更是费总赏识的干才。你可以怀疑我，难道还不信任费总的眼光？”说这段话时，伍俊桐没有按照之前的谈话习惯，称呼费云鹏“老板”，而是说“费总”，每当提到这两个字时，还特别加重了语气。

接着，伍俊桐又关切地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玉斌说：“燕总今天向我询问了一些之前的事，时间隔得太久，我的确记不太清楚了。”

“哦。”伍俊桐说，“我理解，你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觉得袁瑞朗昔日对你有恩，许多事讲起来心存顾虑。”

“但是，”伍俊桐猛然话锋一转，“咱们都是替公司打工，不能只讲小节，而忘了大义。”

方玉斌听出来了，伍俊桐是来做说客的。他苦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燕总说的那些事，我真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恐怕就没人清楚了。”伍俊桐笑了起来，“你跟在袁瑞朗身边那么久，他的那些小伎俩能瞒过你的眼睛？”

“纵然袁瑞朗有什么劣迹，也一定是偷偷摸摸，怎么会让我知道？”方玉斌解释说。

伍俊桐说：“凡走过必有痕迹，世上压根没有别人不知道的事。当初你可是袁瑞朗身边的大红人，难道真就一点没察觉？”

方玉斌还想解释，伍俊桐却打断他说：“袁瑞朗为什么一夕之间就把乌纱帽丢了？实话告诉你吧，如今在荣鼎，他已经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像这种过气人物，谁跟着他，谁就要倒大霉！”

伍俊桐接着说：“你之前和袁瑞朗走得很近，这种时候，更得勇敢站出来，和他划清界限。你想想吧，费总这么赏识你，难道你真要为一个袁瑞朗牺牲掉自己的锦绣前程？”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伍俊桐算是把底牌摊了出来。方玉斌低声说道：“谢谢费总与伍主任的关照，我会认真考虑。”

伍俊桐哈哈笑起来：“你是个聪明人，重要关头一定会做出正确抉择。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通个气。费总对你赞不绝口，好几次跟我提到，打算把你调总部工作。至于职务嘛，肯定会比上海公司高。你如果有意到北京的话，这事我会安排。”

放下电话，方玉斌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支接一支。伍俊桐刚才那通电话，仍在耳畔回响，还有费云鹏、燕飞以及袁瑞朗，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脑海中不停出现。

职场打滚多年，方玉斌不会看不懂目前的局面。燕飞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伍俊桐便是他的战友。再联想到燕飞与伍俊桐的背景，方玉斌非常笃定，费云鹏就是整件事的总导演。此刻的费云鹏，正期待着方玉斌成为反袁先锋。这一步棋，真是既准又狠！方玉斌是袁瑞朗最赏识的部下，如果要击垮袁瑞朗，方玉斌无疑是最佳突破口。

到了今天，方玉斌才恍然大悟——近段时间以来，费云鹏表现出的对自己的格外垂青，只不过是人家丢出的诱饵！除了一种被羞辱、被玩弄的感觉，方玉斌还想起了一句话：天上掉下的馅饼，往往在地上砸出一个陷阱。而自己，已然掉入陷阱中！

摆在方玉斌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答应燕飞的要求，心甘情愿地充当打手；要么就是拒绝。

拒绝的后果呢？真要得罪费云鹏，在荣鼎的前途也就画上了句号。更有甚者，他们会把对付袁瑞朗的手段立刻复制到自己身上。方玉斌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方玉斌又想到了袁瑞朗，这个如今的倒霉蛋，昔日拔擢过自己的恩人。假若反戈一击，袁瑞朗一定死得很难看。但是，自己真过得了良心这一关吗？袁瑞朗待我不薄呀！没有他，我或许还是一个小公司不得志的小职员。眼瞅着人家败走麦城，再去背后捅刀，那还叫人吗？

除了良心，还有外界观感。以自己与袁瑞朗的关系，此时干出落井下石的事，一定会被所有人唾弃。即便是费云鹏，今日肯加官晋爵，明日会重用一个卖主求荣的人？方玉斌甚至想起了杜月笙所说的夜壶的典故，着急用的时候拿出来，用完了又嫌脏。

方玉斌坐回沙发，掐灭了手中烟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是深夜12点。他顾不得这些，拿起手机拨了出去。响了好几分钟，才有人接电话：“玉斌，这么晚打电话干吗？”

方玉斌低声说：“袁总，有件重要事情，我要告诉你……”

周一，方玉斌早早来到公司。他坐在办公桌前，心情忐忑地等待着最后的摊牌时刻。上午10点，燕飞打来电话，让方玉斌去他办公室一趟。

走进办公室，方玉斌强装出一副笑脸：“燕总，你好！”

燕飞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上周给你说的事，回忆起来了吗？”

方玉斌摇了摇头：“我认真回忆了一遍，的确记不清了。”

燕飞皱起眉头：“事关重大，你可得好好想啊！”他顿了顿又说：“周末我回了趟北京，见到了费总与伍主任，他们对你评价甚高，说你是吕端大事不糊涂。”

方玉斌知道，这是燕飞在做最后的争取。他不为所动地说：“感谢领导关心。但上次说的事，我真是记不起来。”

燕飞的脸上突然浮现出笑容：“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有些事过去好几年，人脑又不是电脑，记不起来也正常。”

燕飞的笑脸看在方玉斌眼中，却好比怪兽的青面獠牙。从周末到今天，方玉斌设想过若干种最后决裂的情形。没想到，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会如此平静。但是，越是平静，才越是让人感觉恐怖，仿佛一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人，却不知道最后的死法，是爽快的一刀毙命还是残酷的凌迟处死。

这几天，方玉斌已经寄出了求职信。远在北京的袁瑞朗除了表达谢意，也承诺会动用所有关系，替方玉斌找一个新东家。他已经打定主意，与其留下来被人羞辱，不如痛痛快快地离开。

中午，刚在食堂用过午餐，方玉斌就被副总经理林胜峰叫去办公室。林胜峰说：“刚才燕总召集我们开了一个会，主要是说金盛集团项目。他说金盛集团的烂摊子一天不收拾，上海公司就一天没法对总部交代。因此，决定派一个工作组过去，这段时间就蹲在江州。燕总亲自点将，让你加入工作组。至于公司这边的事情，暂时交给其他人。”

“好的。”方玉斌口里答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燕飞出手好快，立马就把自己发配去了江州。这一招既是敲山震虎，更是调虎离山。不知道离开的这段时间，对手还会祭出什么杀招？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什么办法？只盼着求职信能早点收到回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林胜峰大概还不知道方玉斌与燕飞已经决裂，笑容依旧和蔼可亲：“这段时间在江州，可得辛苦你了。我和燕总会经常过去看望你们。”

方玉斌淡淡一笑：“谢谢林总。”

回到办公室，方玉斌立刻开始进行工作交接。这时，一名下属走了进来，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方总监，这是近期要报送投委会审核的拟投资企业名单，需要你签一下字。”

方玉斌挥了挥手：“公司安排我去江州，负责处理金盛集团项目。像这类例行文件，让别人签字吧。”

下属有些为难：“我们也接到通知，说你近期要专心处理江州的项目。但投资部这边由谁代理工作，上头却没说。你不签字，就找不到人签字了。”

“好吧。”方玉斌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这类例行文件，倒也花不了太多工夫，大致瞟一眼，再签字画押，也就算把程序走完了。

方玉斌的右手已经在兜里掏签字笔，却又突然停了下来。文件上一家拟投资企业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指着这家企业的名字，吩咐下属：“去，把这家公司的资料拿来。”

几分钟后，下属将资料送了过来。方玉斌一看，立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家企业，正是郑世成的公司！

当初郑世成找到方玉斌，希望他能帮忙协调投资款。但这家企业的财务状况太糟糕，根本不符合荣鼎的投资要求，加之袁瑞朗被免职，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不知道姓郑的又走了什么门路，竟然堂而皇之地跻身投资名单。

方玉斌问道：“这家公司是哪个投资经理负责的？怎么我之前没听说过这个项目？”

下属回答：“我也不大清楚。前几次的名单里都没这家企业，不知怎么回事，最近突然冒出来了。要不我去问一下？”

方玉斌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方玉斌确信，郑世成突然入围，里面一定有猫腻。但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方玉斌最后问了一句：“这次报上去的名单，投委会什么时候开会审核？”

下属回答：“应该是本周内。”方玉斌点了点头，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交接工作进行了几个小时，方玉斌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工作交代了一遍。旁边的人不免纳闷，不过就是去江州待一段时间，干吗这么面面俱到地交接工作。但方玉斌心里清楚，这次离开，或许就不再有回来的机会。

把手头的活儿忙完，已是夜幕降临。方玉斌给戚羽打去电话，想邀她共进晚餐。两人自从上次吵架之后，心里的疙瘩一直没解开。马上要去江州了，方玉斌希望能与戚羽好好谈一次，但戚羽的口气很冷淡，她说约了朋友，抽不出时间。

方玉斌怅然地放下电话。他站起身，把目光投向窗外。随着暮色越来越浓，浦江两岸的绚丽灯光依次绽放……

4　见到大人物，别光顾着鸣冤叫屈

方玉斌正在一条石板路上飞奔，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汗流浃背。周围的景色似曾熟悉，他有些分不清，这是上海的弄堂还是家乡的小巷？

背后有一伙穷凶极恶的歹徒在追赶自己。快点，再快点，只有使出全身力气，才能甩掉这帮家伙。

拐了好几个弯，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看来，自己已经脱离险境。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兜里的手机却响了。接起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快到公司来，董事长丁一夫要召见你。”

丁一夫要见我？方玉斌瞬间就想到被费云鹏召见的事，不仅空欢喜一场，还落入别人的陷阱。他直愣愣地问对方：“丁一夫找我去，是好事还是坏事？”对方冷冷答道：“不知道！”

电话断了，方玉斌也打定主意，管他什么丁一夫、丁二夫，老子就是不去！妈的，已经被人耍过一次，不要再上当。

这时，方玉斌忽然想起，自己仿佛还有一个约会，地方就在仙霞路上，据说发出邀请的人已经到了。方玉斌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仙霞路。对面的甜品店里，有人正冲自己招手。

哦，那是苏晋。没错，约自己的正是苏晋。隔着一条大街，便能看见苏晋脸上甜蜜的笑容。

方玉斌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穿过大街。身旁有几辆汽车飞驰而过，还有一辆大货车，在自己跟前踩了急刹车，师傅看样子很生气，已经在破口大骂。方玉斌顾不得这些，依旧一个劲向前冲。

眼看就要穿过大街，一辆迎面而来的黑色轿车却未做任何减速，硬生生地撞向自己……

方玉斌猛然睁开眼睛。原来，这是一场梦！

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表，已是上午10点多。昨晚追了一个通宵的美剧，早上6点才上床。这才四个小时啊，一个好觉就被那辆可恶的轿车撞醒了。

来江州一周了，趁着周末，同事们都回上海了，只有方玉斌留在江州的宾馆里。戚羽对自己越来越冷漠，即便回到上海，估计也是一个人待着。索性就待在江州，还省去了来回折腾。

想着刚才的梦，方玉斌有些好笑。这段时间精神紧张，梦见被人追赶倒不足为奇。可没想到，居然把丁一夫也牵扯进来了。人家可是荣鼎资本的一把手，大领导的伟岸身躯，自己只是远远眺望过几次。

还有苏晋，怎么会梦见她？梦中的仙霞路、甜品店，不正是上次两人见面的地方吗？

方玉斌揉了揉眼睛，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反正周末没什么事，与其去街上乱窜，不如躺在宾馆的床上。

迷迷糊糊间，手机响起来。拿近一看，是苏晋打来的。方玉斌没敢去接，而是用手捏了一下胳膊，疼痛感很明显，确定不是在做梦，这才滑动接听键：“苏老师，你好！”

苏晋有些不悦：“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别叫我老师。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不好意思，是我忘了。”方玉斌连忙道歉。

苏晋说：“听说你周末没回上海，就留在江州？”

“是啊。”方玉斌说。

苏晋说：“下午出来吧，我约你喝咖啡。”

“你从香港回来了？”方玉斌来江州的这一周，苏晋都没有现身。据江华集团的人说，苏总去香港出差了。

苏晋笑呵呵地说：“昨天晚上回来的。”

能得到苏晋的邀请，方玉斌总会感觉喜出望外。他一边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说：“你说个地方，我到时就赶过去。”

方玉斌下楼吃了一碗牛肉面，又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便直奔咖啡厅。下午3点，苏晋准时到达。还没落座，她就一脸歉疚地说：“是我失礼了，主人居然迟到，让客人在这边干等。”

方玉斌解释说：“你可是分秒不差。是我没什么事，就提前过来了。”

苏晋叫了一杯咖啡，接着问：“和女朋友吵架了？”

方玉斌的脸颊微微一红：“没有。”

苏晋扑哧笑起来：“你可别撒谎。女人在这方面的感觉，是最灵敏的。一个热恋中的男人，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不会选择一个人待在外地而不回家。”

方玉斌一看瞒不住，只好说：“都说女孩的心事不要猜，是不是男人的心事就特好猜，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也不一定。”苏晋说，“但我知道，你最近肯定心事重重。”

“为什么？”方玉斌问。

苏晋说：“我听公司同事说，最近你老是心不在焉。经常跟你说了半天话，你还没回过神来。”

方玉斌苦笑了一下。这段时间他一直告诉自己要保持镇静，没想到在外人眼中却破绽百出。唉，真要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自己还差得远。

苏晋问：“怎么了？就因为和女朋友吵架？”

方玉斌摇了摇头：“不完全是。”

“还有什么事？”苏晋追问道。

方玉斌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是公司里的事……”方玉斌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投资副总监，苏晋是江华集团的副总经理，况且两家公司还处于合作阶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方玉斌都不应该将自己的遭遇告诉苏晋。但不知为什么，见到对方之后，却总有一股倾诉的冲动。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方玉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告诉了苏晋。讲述完毕，他既有一吐心中不快的酣畅，更充满了惊讶。这些事，自己当着戚羽都密不透风，怎么到了苏晋跟前，却成了竹筒倒豆子。

方玉斌不禁自嘲了一句：“今天说太多了，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小时候父亲就教育我，一个人刚生下来，既憋不住尿，也管不住嘴。长大了，应该既能憋住尿，也能管住嘴。那些只能憋住尿，却管不住嘴的，说明还不够成熟。”

苏晋被逗笑了：“你倒是会苦中作乐。”她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说：“以我的了解，你绝不是一个管不住嘴的人。今天能告诉我这些，只能说明你信任我。我要感谢这一份信任！”

这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好姐姐，方玉斌心里荡漾起一股暖流：“是我要谢谢你才对，听我絮絮叨叨这么多。”

苏晋说：“目前这局势，你打算怎么办？”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反正我在荣鼎待不下去了，正在联系新的工作，目前还没有着落。”

苏晋问：“就这么认输离开，会不会觉得不甘心？”

方玉斌的脸色更阴沉：“想着自己辛辛苦苦这些年，又没犯什么大错，只因为莫名其妙地卷入一场争斗就被扫地出门，心里当然窝囊。但局面强弱分明，我除了认输，还有什么办法？”

苏晋思忖了一下，却说：“或许，你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方玉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所面对的，可是顶头上司燕飞，燕飞的身后又站着费云鹏。自己一个小小的投资副总监，难道胳膊还能拧过大腿？

苏晋不疾不徐地说：“照你所说，燕飞是存心要斗垮袁瑞朗，他的背后又有费云鹏撑腰。但你想过没有，费云鹏贵为总裁，是荣鼎资本堂堂的二把手，要收拾一个袁瑞朗，犯得着费这么多心机？”

方玉斌说：“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到后来，索性不去琢磨了。甭管袁瑞朗因为什么事得罪了费云鹏，结果不还是一样？”

苏晋摇头说：“这一点太关键，可不能不去想。”她接着说：“费云鹏不仅费尽心机，还做得偷偷摸摸，比如召你去办公室示好，以他的身份来说，实在是降尊纡贵。如果仅仅为了一个袁瑞朗，这也太不合常理！因此，只有一种解释，斗袁不过是手段，却不是目的。”

方玉斌端咖啡的手悬在半空：“在荣鼎资本，费云鹏已经是二把手，大概只有对付一个人，才能让他这般小心谨慎。这个人，就是董事长丁一夫。”

经苏晋一点拨，方玉斌立刻把所有事串联了起来。丁一夫与金盛集团创始人华子贤是相交多年的好友，金盛集团的项目出了问题，不正是扳倒丁一夫的天赐良机？对于已然毫无威胁的袁瑞朗，费云鹏之所以穷追不舍，就在于彻底斗垮袁瑞朗，才能牵出金盛集团项目中的各种细节。其中如果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丁一夫便难辞其咎。

看着对面笑而不语的苏晋，方玉斌真有些钦佩，人家不愧生长于官宦之家，对于权力斗争的本质，拥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方玉斌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直接去求助丁一夫？”

苏晋点了点头：“我以为，这才是最后一步棋。况且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反正都准备离开荣鼎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个丁一夫。”

方玉斌握紧拳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怕啥？这次真得谢谢你！”

“你是聪明人，就算没有我的提醒，也迟早会想明白。”苏晋莞尔一笑，“但我还有一点建议。”

“快说。”方玉斌眼里充满期盼的目光。

苏晋说：“如果见到丁一夫，别光顾着鸣冤叫屈。像他那样的大人物，不会在乎你受了多少委屈。你的手里，一定要揣着他喜欢的礼物。”

“明白！”方玉斌说。

5　麦肯锡公司的“电梯理论”——业务员要具有30秒内向客户介绍方案的能力

江州机场的停机坪上，数辆奔驰轿车一字排开。十多个人围在轿车周围，一边聊天，一边不时抬头望着天空。

按照早已排定的行程，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将在今天飞抵江州。此行他既要拜会江州市委领导，也要去身处危机旋涡的金盛集团实地考察。

燕飞带着上海公司的一众高管，提前一天赶到江州。丁一夫的航班预计下午两点抵达，燕飞率领部下提前一个小时就等候在停机坪。航班即将落地时，江州市一名副市长也赶来加入接机的行列。

以方玉斌的级别，连去机场接机的资格也没有，但他的心情却十分紧张。丁一夫此番江州之行，正是他告御状的绝佳机会。自打听到消息，他就一直在谋划，如何利用这个契机单独见到丁一夫。

丁一夫的行程排得很紧。抵达江州后，立刻从贵宾通道出机场，前往市委大院与江州市委书记杨伟国会面。晚上，杨伟国设宴款待丁一夫一行。第二天上午，丁一夫会亲赴江华集团与沈如平会谈。中午原本是沈如平安排的午宴，最后都取消掉了。因为丁一夫想利用吃工作餐的机会，听取燕飞关于上海公司的汇报。下午，丁一夫会去金盛集团考察，晚上便搭机离开江州。

方玉斌的计划，是利用晚上休息时间，独闯丁一夫下榻的酒店。为此，他做了精心谋划。丁一夫在江州期间的奔驰专车，由江华集团负责提供。方玉斌通过苏晋的关系，联系上这名司机。司机不仅打听到丁一夫的房间号，还答应送丁一夫回宾馆后，立刻通报一声。

到了晚上9点半，方玉斌终于等到司机的电话，结果却令他沮丧不已。司机说，在晚宴上，江州市委领导不停灌酒，丁一夫喝得大醉。回宾馆的路上，甚至让司机停车，自己下去吐了一次。

挂掉电话，方玉斌在心里狠狠骂道，丁一夫啊丁一夫，你什么时候喝醉不好，偏偏今天要喝醉？你不知道，我找你有大事吗？

第二天的活动，方玉斌参加了。不过碍于级别，他只能夹杂在陪同人群中，连和丁一夫打个照面的机会也没有。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方玉斌真有些急火攻心。

到了下午3点左右，丁一夫抵达金盛集团考察。此刻的方玉斌，连着急的心思也没有了。看来大局已定，不用再做挣扎。时也运也命也，说的就是自己吧！

偏偏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丁一夫从金盛集团的一位高管口中获知，华子贤的夫人因为心情抑郁，前些日子得了重病，在医院做了手术后，这几天在家中疗养。

或许是因为与华子贤几十年的交情，或许是出于近段时间对华家人有意冷落的愧疚，丁一夫临时决定去探望华夫人。他吩咐下属，把金盛集团的考察行程尽量压缩，同时把返京的航班改签为晚上最后一班。丁一夫还说，这是私人行程，其他人不必陪同。

听到这个消息，方玉斌顿时大喜过望。他赶紧溜出去，一个人跑到了华家别墅门口。

楚蔓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来到华家别墅门口，方玉斌立刻感到此话一点不假。与其说这里是别墅，不如说是庄园。四周建有高墙，门口有黑衣保镖站岗，几条凶恶的狼狗，正用阴冷的目光注视着周围一切。无论华子贤的结局如何，无论金盛集团如何风雨飘摇，大概江州地盘之内再也没有哪座豪宅，能超越华府的气派。

方玉斌刚到门口，就遭到保镖盘问，解释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这倒不能怪方玉斌，因为原本这事就说不清楚。他能告诉保安，自己是等着丁一夫拦轿喊冤的吗？保镖的耐心有限，已下达了最后通牒，方玉斌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就不客气。护栏内的狼狗，此时也发出了几声令人恐怖的咆哮。

方玉斌又急又恼，难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抓不住？就在这时，他想到了楚蔓。自己不是帮过华家人，华家的少奶奶还登门道谢过吗？老子用得着拦轿喊冤？直接让楚蔓开大门把我迎进去！

方玉斌拨通了楚蔓的电话：“我是方玉斌，就在你家门口。”

不到三分钟，楚蔓便走了出来。她颇为惊讶地问：“什么事？”

“咱别在门口说，进去说行不？”方玉斌拉着楚蔓就往里走。

保镖见状欲上前制止，却被楚蔓挡住了。进到院内，楚蔓说：“现在可以说什么事了吧？”

方玉斌嘿嘿笑起来：“想借你这一方宝地，见一个人。”

楚蔓愈发惊奇：“见谁？”

方玉斌说：“丁一夫一会儿不是要来看望华夫人吗？我就想见丁一夫。”

楚蔓一脸迷茫：“丁一夫可是你的大老板。你不在公司见他，跑我们这儿干吗来了？”

方玉斌双手作揖：“我的好姐姐，这次还真得麻烦你。我在公司有点事，想跟丁一夫汇报。通俗来说，就是拦轿喊冤告御状吧。好不容易盼着丁一夫来江州，可在其他场合根本没机会。听说他要到这里来，我才赶了过来。”

楚蔓渐渐明白过来，她接着问：“你要告谁的状？”

方玉斌面露难色：“这些都是公司机密。”

“好吧。”楚蔓爽快地说，“我说过，你是我们的恩人。你就在这儿待着，一会儿只要丁一夫来，我保证让你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太谢谢了！”方玉斌感激地说。

楚蔓亲自把方玉斌带到书房，还让用人沏好上等的明前龙井。坐在这间富丽堂皇的书房里，方玉斌又开始了一段充满忐忑的等待。

大约一个小时后，方玉斌听到书房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声音说道：“搞什么鬼？我来探望病人的，你们却叫我不忙，让我先见另外一个人。”

书房厚实的木门打开，丁一夫与楚蔓出现在面前。方玉斌立刻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说：“丁总，你好！”

“你是？”丁一夫问道。

方玉斌赶紧做自我介绍：“我是上海公司的投资副总监方玉斌。”

丁一夫疑惑地望着楚蔓：“这是怎么回事？”

楚蔓说：“因为工作上的合作，我们认识了方总监。他说有重要事情向你汇报，又苦于找不到合适机会。”说完这句，楚蔓扭动细腰，优雅地离开书房，并把木门轻轻合上。

丁一夫转头盯着方玉斌：“有什么事？”

方玉斌克制住内心的紧张情绪，缓缓说：“过去一段时间，我发觉公司里有一伙人在搞阴谋诡计，打算利用金盛集团这个项目，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是针对丁总您本人。”

这番说辞，方玉斌已经演练过好几次。他知道推销员培训时有一个著名的“电梯理论”，就是说每一个业务人员，都必须具有在30秒的时间内向客户介绍方案的能力。“电梯理论”源自麦肯锡公司的一次惨痛教训——该公司曾经为一家重要的大客户做咨询，咨询结束的时候，麦肯锡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在电梯间里遇见了对方的董事长，董事长问麦肯锡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你能不能说一下现在的结果呢？”该项目负责人毫无准备，无法在电梯从30层到1层的30秒钟内把结果说清楚。最终，麦肯锡公司失去了这一重要客户。麦肯锡公司因此得出结论，凡事要在最短时间内把结果表达清楚，凡事要直奔主题、直奔结果。

方玉斌今天不是推销一件产品，而是进行一场命运的豪赌。丁一夫或许连30秒也不会给他。因此，自己一定要用简单清晰的开场白，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方玉斌说完之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沉默的时间只有几秒，方玉斌却有度秒如年的感觉。毕竟，当初苏晋的分析都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一旦判断失误，自己极有可能立马被丁一夫扫地出门。

丁一夫坐到沙发上，淡淡地说：“坐下说吧。”

看来丁一夫有兴趣听自己说下去，方玉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还是方玉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丁一夫。只见对方矮墩墩的身材，胖乎乎的面孔，红茶色发亮的额头下面，两条弯弯的眉毛，一双细长的眼睛，那面相就像一尊弥勒佛。丁一夫早年行伍出身，但这一副面容，实在看不出有多少军人的气质。

方玉斌早已模拟过多次，此刻根本不用再整理思绪，他脱口而出：“金盛集团项目发生问题后，在上海公司内部就出现一股暗流，其目的就是借这个项目一时出现的问题做文章。燕飞任总经理后，找我谈过几次话，表面上是让我揭发袁瑞朗，实际上是意图挖出这个项目里所谓的猫腻。出于顾全公司大局的考虑，我拒绝了燕飞。”

方玉斌谨记着苏晋的教诲，不要对自己的遭遇有太多抱怨，因为这些绝不是丁一夫感兴趣的。因此，他对自己的委屈只是一句带过，却大讲燕飞如何搜集各种黑材料。

方玉斌还把握住一个原则，绝不把费云鹏牵扯进来，更不会说燕飞的所作所为都是费云鹏指使。以方玉斌的身份，不方便将所有话挑明。同时他也坚信，如果丁一夫连这点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就不会在董事长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丁一夫端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把玩着茶杯盖子，没人能够看出，他对方玉斌讲的是否感兴趣。方玉斌讲述完毕后，房间里再度陷入沉寂。隔了一阵，丁一夫才漫不经心地说：“就这些？”

方玉斌心里有些发虚，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话没能打动丁一夫，还是对方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他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因为自己手里还揣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方玉斌继续说：“除了这件事，我还发现燕飞上任不久，便滥用职权做出了损公肥私的事情。”

方玉斌从皮包里掏出一沓资料：“这是上周上海公司投委会已审核通过项目的名单，其中一家法人代表叫郑世成的公司，根本就是一家经营状况十分糟糕的企业。然而，在燕飞的帮助下，他通过了审核，即将拿到投资款。”

丁一夫瞟了一眼材料，说：“你凭什么说这项投资有问题？”

方玉斌说：“从材料上看，或许没什么问题，但我对这家公司太熟悉。郑世成起先找过我，希望我帮他弄到投资款，还承诺支付高额回扣。我了解企业的情况后，拒绝了郑世成。因此我敢断定，材料上的财务数据都是经过精心处理的。”

丁一夫不疾不徐地说：“纵然这家公司的资质不符合投资要求，但投委会里不止燕飞一个人。投委会里可是一人一票，票票等值。你怎么能断定，是燕飞在滥用职权？”

方玉斌说：“一人一票的确没错，但那不过是明规则。谁都知道，总经理的态度才是关键的。”

丁一夫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讥笑：“我只知道明规则，不懂什么潜规则。你倒给我讲一下，燕飞私下是怎么运作的？”

方玉斌还真被问住了，涨红着脸一时说不出话。丁一夫斜眼瞟着方玉斌：“看来你的举报，仅仅是建立在臆测的基础上。”

方玉斌终于憋出一句话：“目前我的确没有证据，但只要总部派人来查，一定可以查出来。”

丁一夫摇了摇头：“公司绝不会为这类毫无证据的举报兴师动众。”

方玉斌还想争辩，丁一夫却挥手打断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丁一夫站起身来：“另外，我再给你两点告诫：第一，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找过我；第二，也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举报的内容。”

丁一夫起身的动作，几乎就是逐客令。方玉斌纵然有再多不甘心，也只能悻悻地走出书房。

离开华家别墅后，方玉斌的心情跌落到谷底。一场原本精心准备的告御状，换来的却是这个结局。自己已经开罪了费云鹏、燕飞，如果在丁一夫这里也讨不到欢心，那待在荣鼎的日子，真的只能按天来计算了。

6　要斗垮，先斗臭，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斗争哲学

又到了周末，身心俱疲的方玉斌从江州回到上海家中。屋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翻过。方玉斌打开衣柜，见戚羽的衣服都已经拿走了。

戚羽这段时间不仅不接电话，连衣服都搬走了，方玉斌以为她又在耍小脾气，便掏出电话打过去。一连响了几分钟，对方都没接。方玉斌的心情晦暗到了极点，与燕飞决裂，被丁一夫拒绝，事业上就够不顺心了，感情上还要应付戚羽的冷战。他不愿再去想这些，倒头昏睡过去。

第二天起床后，方玉斌又接着打电话，可戚羽还是不接。到了中午时分，戚羽终于回了一条短信：“不要再打电话了。我想好了，咱们分手吧。”

方玉斌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他不明白，戚羽为何突然提出分手？他愈发疯狂地拨打电话，起初是无人接听，到后来干脆关机了。

直到晚上7点多，六神无主的方玉斌忽然接到戚羽打来的电话。他拿起电话，焦急地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听我解释呀……”

戚羽却打断了他的话，用异常冷漠的语气说：“方总监，你好！我是公司财务部的戚羽。”

方玉斌大声说：“又不是在办公室，干吗这副腔调？”

戚羽并没有理会，继续冷冷地说：“麻烦你周一上午到财务部来一趟，有些事要跟你谈。”

“什么事？”方玉斌追问。

“恕我不能多说，到时你就知道了。”戚羽挂断了电话。方玉斌不甘心，把电话回拨过去，对方的手机再一次处于关机状态。

周一一大早，方玉斌来到公司。进到财务部之后，戚羽主动上前握手：“方总监，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见戚羽装出一副陌生人的样子，方玉斌心里觉得滑稽。他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戚羽淡淡地说：“咱们到隔壁的房间去谈吧。”

进入房间后，戚羽沏了一杯茶，端到方玉斌面前：“请喝水。”

方玉斌实在耐不住性子：“这里就咱们两个人，能不能别演戏了？”

戚羽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但这份笑容里，绝没有昔日情场中的天真热情，只剩下职场中的虚矫冷漠。她拿出一沓材料，说：“咱们之间的事，我在短信里已经说清楚了。现在是在谈工作。”说完，她将这沓材料交到方玉斌手中。

方玉斌翻开一看，里面又是一摞厚厚的报销单据。他问：“什么意思？”

戚羽说：“这些都是你当投资副总监时签字报销的接待费用。财务部在审计时发现里面问题不少，要么发票不合规定，要么接待费用超标。”

方玉斌怒火中烧，没想到燕飞把对付袁瑞朗的手段又如法炮制到自己身上。他尽量控制住情绪，缓缓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哪里记得清楚？你们财务部最近是不是没事干，整天就在查账？”

戚羽并没理会方玉斌的问题，而是说：“财务部发现问题后，请示了领导。领导的意思是内部处理，你把几万块钱补上，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方玉斌盯住戚羽：“你和我分手，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戚羽的目光有些游移：“我们是在谈工作。感情上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方玉斌追问道：“你上次说，孟薇察觉出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这几天，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另外，财务部的人多的是，干吗让你出面来和我谈这事？”

戚羽拉高了音调，仿佛是在掩饰内心的胆怯：“咱们之间的感情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去谈。”

看着这番表情，方玉斌似乎明白了一切。戚羽曾是自己最亲密的女人，却在危机来临的时刻选择了离开。燕飞大概懂得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普通的整人手段已无法满足他的快感，他需要的，是狠狠羞辱对手一番。让戚羽来向方玉斌摊牌，不正是羞辱一个男人的最好方式？

对于戚羽的背叛，方玉斌心头有股彻骨的冰寒。燕飞究竟怎样威胁你，或是给了你多大的诱惑，让你如此决绝地离我而去？往日的甜蜜与欢笑，只能换来今日的冷眼相向。

平复了一下情绪，方玉斌平静地说：“对于领导内部处理的好意，我表示感谢，但不会接受。”

方玉斌点燃一支烟，缓缓说：“请你转告领导，我不是三岁小孩，要对付我，麻烦再想点其他的招。什么叫内部处理？我如果接受了，岂不是承认这些发票有问题，岂不是把自己涉嫌职务侵占坐实了？到那时，随便耍点花样，把内部处理变成公开曝光，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方玉斌站起身来：“如果觉得报销单据有问题，请公开调查，我一定配合。否则，就别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玉斌！”见方玉斌欲离开房间，戚羽叫住了他，“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我只是一个女人，承受不了太大压力。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劝你一句话，你斗不过他们，早点认输吧！”

方玉斌没有说话，只是摔门而去。

出了写字楼，方玉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今年的天气热得特别早，刚进五月，人们就换上夏装。走在被烈日炙烤的街道上，后背不停冒汗，但方玉斌的心却又仿佛坠入冰窟。

爱情、事业的双重打击，让一个男人的尊严被无情践踏。后来，他干脆躲进一间咖啡厅，叫了一杯饮料，却又没有喝。他只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沉思。

方玉斌心中有太多委屈！一个来自小县城，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人，只身闯荡大上海，凭的只是心中的一个梦想。方玉斌清楚，像自己这样的人，上天不会施舍给你捷径，你只能拼命地工作，比别人付出更多。他有这种心理准备，多年来也是这样做的。他一步一步，爬到荣鼎副总监的位置，眼看着能跻身公司管理层，最后，却再一次被命运无情嘲弄。

自己哪里做错了吗？几年来，废寝忘食地工作，忠心耿耿地对待领导，已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可就因为高层之间的纠葛，让自己这种小人物不得不深陷旋涡。唉，一只小蚂蚁，人家要踩死你时不费吹灰之力。

每年春节回老家时，父母总会告诉方玉斌：“外面工作辛苦，想回来了就回来。家里面挣钱少，可好歹有亲人陪着。”此刻，在举目无亲的大上海，方玉斌当真陷入深深的孤寂中。这里的高楼大厦，万千繁华，或许压根就不属于自己。

方玉斌甚至有一种冲动，给老家的父母打个电话，在电话中痛哭一场。世界上，也只有父母，才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最后，方玉斌还是忍住了。一个30多岁的男人，早该独自扛起重担，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境遇，去惊扰父母安逸的生活。

下午两点多，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方玉斌拉回现实世界。打来电话的是方玉斌读MBA的同学，如今在一家外资投资机构担任投资经理的贺方。方玉斌拿起手机，有气无力地说：“同学，什么事？”

贺方说：“今天中午有人在网上传了一篇文章，内容跟你有关系。”

“什么文章？”方玉斌问。

贺方说：“我发个链接给你，自己看吧。”

“哦！”方玉斌说。

挂断电话前，贺方又说了一句：“有些人就喜欢玩这些下三烂的手段，你小心一点。”

听了贺方的话，方玉斌知道文章里一定没写什么好事。当把全文看完，他更是愤怒到极点。

这是一篇匿名文章，今天中午刚在一个投资圈内人士经常光顾的论坛上发表。文章一开头，就质疑方玉斌创作的那本《财富没有神话》。按照文章的说法，这本书不仅粗制滥造，充满各种常识错误，好多内容还有剽窃之嫌。

接下来，文章又写道，方玉斌不仅治学方面品德不端，工作业绩更是不值一提。方玉斌投的好几个项目，效益都非常差。有些项目是外界一直看衰的，但方玉斌一意孤行，非把钱投进去。文章嘲笑道：“像他这种人，居然敢出来卖弄文采，写什么投资学，真让人笑掉大牙。”

文章一共有一万多字，里面的细节描述可谓详尽。在哪一次会议上方玉斌说过什么，哪一天晚上方玉斌又和谁在酒店吃饭，许多连方玉斌自己都快忘记的事，文章倒写得清清楚楚。

几乎可以断定，写文章的人就在公司内部。而背后的黑手，想必又是燕飞。为了斗垮方玉斌，人家使出了连环拳，上午刚在报销单据上发难，中午又推出一篇杀气腾腾的文章。

方玉斌抓起手机，给贺方打了过去：“兄弟，你以前是媒体记者出身，对付这种事有经验。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贺方说：“通常是两种办法。第一种，就是直接应战，写文章驳斥里面的内容；第二种，是找删帖公司，把帖子给删掉。”

停顿片刻，贺方接着说：“我是倾向第二种。这年头，可不是真相越辩越明，而是话题越炒越热。本来是个小事，没准你一回应，还把事情给炒热了。”

方玉斌问：“删帖公司怎么收费？”

“不一定。”贺方说，“从几万到十几万都有，这种生意可没个准谱。”

挂掉电话，方玉斌彻底陷入绝望。这实在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自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燕飞可以施加压力让戚羽反戈一击，可以花钱请枪手写文章，自己却连删帖的钱也出不起。

此刻还是工作时间，公司里有人打电话找，方玉斌还得硬着头皮回去。走在办公区里，方玉斌发觉一些人的眼光都有些异样，还有人见自己走过，忍不住交头接耳。倒是一个平时与自己关系不睦的同事，主动上前打招呼：“方总监，好几天不见你，是不是又要在江州替公司签份大合同？”

方玉斌明白，同事们都看到了网上的文章。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在公司里行事高调，如今难免有几个落井下石的。方玉斌没有理会，淡淡一笑便径自离开。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铃声又骤然响起。是不是还有什么坏消息？方玉斌甚至产生一种不敢接电话的畏惧感。迟钝了几秒钟，他才掏出手机。一看是上海公司的副总经理林胜峰打来的，方玉斌强打起精神：“林总，你好！”

林胜峰开门见山地说：“刚才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内容与你有关。你看到了吗？”

方玉斌回答说：“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全是张冠李戴，是明目张胆地诬陷。”

林胜峰说：“我也认为这篇文章是胡扯。你觉得是谁干的？”

方玉斌本想把一肚子委屈倾泻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真把燕飞痛骂一顿有什么用？去丁一夫面前告御状，尚且自讨没趣，林胜峰好歹还是燕飞的下级，能指望他主持公道？

沉默了一会儿，方玉斌缓缓说道：“应该是公司内部的人吧。”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林胜峰追问。

方玉斌冷冷一笑：“要斗垮，先斗臭，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斗争哲学。”

林胜峰又问：“对帖子本身，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玉斌摇了摇头：“我也是一团乱麻。”

林胜峰说：“这样吧，你就按我说的做。第一，个人不要做出任何回应；第二，动用技术手段把帖子删掉。”

林胜峰的说法与贺方不谋而合。方玉斌点了点头：“谢谢林总。只是如何动用技术手段，我找不到门路。”

林胜峰说：“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删帖的事，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方玉斌有些诧异。

林胜峰说：“你是荣鼎的员工，帖子里对你的攻击，有许多涉及公司业务。这种时候，公司理应站出来有所动作。”

“听说删帖可要花不少钱。”方玉斌说。

林胜峰笑了起来：“你来荣鼎也不是一两天了，公司的家底还不清楚？咱们缺这点钱吗？”

总经理燕飞指使人发帖，副总林胜峰又去花钱摆平，这不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吗？方玉斌心里狐疑，林胜峰是丝毫不知内情，完全出自公心，还是故意与燕飞对着干？

方玉斌试探着问：“找人删帖的事，燕总知道吗？”

林胜峰说：“燕总这几天在外出差，这种小事我想没必要向他汇报。我是分管行政人事工作的副总，遇到这种事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是职责所在。”

从林胜峰的回答中，方玉斌猜不出对方的真实态度。他只能感激地说：“谢谢林总。”

与林胜峰通完电话后，方玉斌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A4纸，瞟过一眼后用力地撕碎。方玉斌撕碎的，正是周末写好的辞职信。方玉斌当然清楚，丁一夫袖手旁观，以自己的力量绝斗不过燕飞。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早日离开是非旋涡，想必才是明智之举。如果今天不发生这一连串事，大概他已递交了辞职信。

但是现在，方玉斌改变主意了！他当然会离开公司，却不是此时此刻。他还需要一小段时间，去办一件事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狠狠教训一下那个狂妄卑鄙的燕飞。

在过去，方玉斌只是瞧不起燕飞的为人与手段。可所有这些，说到底也不过是职场里的争权夺利，没必要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燕飞主动改变了游戏规则！从戚羽的背叛到发帖攻击方玉斌的作品剽窃，这已经不是职场争斗，而是把一个男人的尊严踩在脚底。是你燕飞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到了这一步，纵然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方玉斌手里还握有一件秘密武器，此前他从未想过动用，可复仇的怒火让他不再有所顾忌。你燕飞不是阴损吗，也让你见识一下老子的手段。

方玉斌拨出电话：“你在哪儿？”

接电话的是方玉斌的一位小老乡，他从小就是电脑发烧友，大学毕业后来到上海，在徐家汇的电脑城里当推销员。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我在百脑汇帮人送货。方哥，有啥事？”

“有件重要的事。”方玉斌说，“电话里不方便说，你马上过来一趟，见面后细聊。”

第四章　涉足影视圈

方玉斌解释说：『30多年前，精英不仅垄断了话语权，更是唯一有消费实力的人群。从某种意义上说，电影就是拍给他们看的！能满足这群人胃口的影片，艺术成就自然较高。但经过30多年经济高速增长，中国人有钱了，贩夫走卒也能看电影了。更要命的是，一张电影票卖给精英是60元，卖给普通人也是60元。这就导致了一种现象：精英依旧垄断话语权，消费主体却变成大众。于是乎，精英永远在吐槽，大众拼命在消费。』

1　要成为高手，就不能让情绪控制自己

周五深夜，方玉斌关掉灯，与小老乡一起离开办公室。电梯里，对方仍有些心有余悸：“千万别告诉其他人，这活儿是我干的。”

方玉斌心里也紧张得不行，表面上却装出轻松的样子：“放心吧，这件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上到出租车，方玉斌把皮包放在胸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唉，毕竟是个读书人，真要去干偷偷摸摸的事，滋味实在不好受！

几天前，方玉斌想到的最后一招撒手锏，正是袁瑞朗留给他的后台软件密码。袁瑞朗曾经说过，公司的办公网络里有一个后台软件，可以查看所有人半年内的聊天记录。袁瑞朗当初把密码交给方玉斌，是让他去调出燕飞的聊天记录，可惜事情还没开头，袁瑞朗就被免职了。

如果不是燕飞的步步紧逼，这个秘密或许会永远藏在方玉斌心底。但最后，复仇的火焰让方玉斌铤而走险。

毕竟时过境迁，哪怕握有密码，方玉斌也不得不小心行事。彼时，袁瑞朗还是上海公司总经理，方玉斌拿着尚方宝剑，大可以直接去行政部找技术人员。但现在，一把手换成了燕飞。方玉斌只能求助精通电脑的老乡，趁着周末的晚上悄悄溜进办公室。

回到家中，方玉斌急不可耐地掏出U盘并插进笔记本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仿佛老鹰盘旋在空中，正机敏地寻找猎物。

很快，方玉斌就有了收获。正如当初袁瑞朗的猜测，燕飞与公司财务部部长孟薇之间，保持着暧昧关系。而且从聊天记录来看，燕飞堪称不折不扣的情场浪子，他的女伴远不止一个孟薇。

除了孟薇以外，燕飞还与上海的一名模特眉来眼去，两人经常去宾馆开房。最近这段时间，燕飞又对一名女大学生发起攻势。曾经有好几次，燕飞同时打开几个聊天窗口，和几名女子互诉衷肠、你侬我侬。

在所有聊天对象中，孟薇的尺度算是最大的。她会乐此不疲地与燕飞交流哪一种姿势更刺激，也会大喇喇地讥笑燕飞老婆的床上功夫逊色，才让自家老公出外觅食。甚至在自己尚未离婚时，孟薇便经常邀请燕飞去她家共度良宵。方玉斌打心底里惊讶，平常在公司里戴着眼镜，不施浓妆，一副知性女人派头的孟薇，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

方玉斌得意地笑起来。他知道，燕飞的好日子到头了。燕飞可是有老婆的人，只要将这些聊天记录泄露出去，他立刻会从荣鼎滚蛋。

时针已经指向深夜一点，狭窄的卧室里只有微弱的电脑屏幕光还在闪烁。在确认燕飞在劫难逃之后，猎奇的心理又让方玉斌不停查阅其他人的聊天记录。一路看下来，方玉斌的睡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这些聊天记录，简直就是一部精彩得无与伦比的小说，残酷的办公室政治以及香艳火辣的男女之情，赤裸裸呈现在眼前。

方玉斌不禁想起以前读过的一篇文章，文章大意是说，江湖里没有干净的门派。比如金庸的小说里，少林寺本来是最不该乱的，但方丈居然有私生子，养在庙里近二十年；丐帮是正义而严肃的，但副帮主夫人居然和两个长老睡过；峨眉派门规森严，但门下最有前途的女弟子却和魔教淫贼生了娃；明教的圣地密道里，天天上演教主夫人的活春宫……

文章最后总结说，看到明星出轨的新闻，不用感叹“贵圈真乱”。其实，没有哪个圈比哪个圈更乱，事实是哪个圈子被关注越多，它就显得越乱。如果以你的交际圈为限画个圆，让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浮出水面，结果一定非常惊人。

看完聊天记录，方玉斌对文章里的观点简直推崇备至。谁在背后捅谁的黑刀，谁和谁有过一腿，众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让自以为了解公司生态的方玉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觉醒来，已是周六中午。方玉斌连下楼吃饭的心思也没有，在家泡了一碗方便面，基本算把肚子填饱了。

这几天抽烟太多，喉咙有些干痒。但方玉斌顾不得这些，吃完泡面立刻又点燃一支。他要借助烟草的力量，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进而想出一条万全之策——既把燕飞的聊天记录曝光，又能让自己撇清关系。

想了半天，依旧没有理出头绪。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林胜峰，他的口气很急迫：“有重要事情，我要马上见你。”

方玉斌问道：“要我回公司吗？”

林胜峰说：“今天是周六，不用回公司。你直接下楼吧，我就在你家楼下。”

方玉斌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自己的形迹败露了？还从没见过林胜峰这般着急，直接跑到楼下堵人。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方玉斌把心一横，走到这一步，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他打开电脑，把聊天记录保存到邮箱里，接着还给那位小老乡传了一份离线文件，同时在QQ上留言说：“如果我突然失踪，一定要把这份文件曝光出去。”

方玉斌合上电脑，快步走下楼去。林胜峰的别克轿车就停在小区对面。方玉斌上车后，故意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林总，大周末的，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林胜峰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什么事？当然是大事！我实在不忍心见有人往火坑里跳，才来拉他一把。”

“谁往火坑里跳？”方玉斌心里七上八下。

林胜峰冷笑一声：“昨晚你带着人偷偷摸摸去办公室，拷出那么多资料。怎么样，有收获吗？”

“你误会了。我的电脑有些问题，就找人去修一下。”方玉斌心里直呼不妙，脸上却还在硬撑。

林胜峰用犀利的目光直视方玉斌，隔了一阵突然笑出声来：“看你说谎话时脸不红心不跳，还真有两下子！”

这个林胜峰，说话一会儿阴一会儿阳，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玉斌心里愈发忐忑。

“事情紧急，我不同你兜圈子了。”林胜峰说，“首先你大可放心，我不是燕飞的人。我是分管行政工作的副总，公司的保安部、行政部都归我管。今天上午，我已经看过昨晚的监控视频，也找技术人员查过电脑后台的记录。你究竟拷走了什么东西，我一清二楚。如果我同燕飞是一伙的，早就报案了，你也不会还坐在这里。”

林胜峰接着说：“另外，你必须保证，在今天之内，一定不要把燕飞的聊天记录曝光。”

方玉斌内心疑惑，声音也有些发虚：“为什么今天不能曝光？”

“因为今天，我要带你见一个人。见到这个人，你就什么都明白了！”林胜峰发动汽车，飞快地驶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方玉斌经历了一段无比忐忑的时光。林胜峰驾驶汽车，直接来到浦东机场。两人的机票早已订好，他们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林胜峰不肯多说什么，只是不断重复“到时候，你什么都会明白”。

在首都机场，一辆轿车已等候于此。离开机场后，汽车风驰电掣地驶向京郊的一处别墅区。林胜峰对别墅似乎很熟，同里面的用人打过招呼，根本不用人指引，便带着方玉斌来到二楼书房。

走进书房，方玉斌看到一个似曾熟悉的背影。此人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正在书桌前挥毫泼墨。“胜峰，把人带来了？”这人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带来了。”林胜峰恭敬地答道。

“别在那里站着了，过来看看我这幅字。”此人终于侧过身子。

方玉斌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下！天哪，这不是丁一夫吗？荣鼎资本的董事长，那个一个周前才将自己扫地出门的人。

方玉斌的脑筋一时反应不过来，身体也呆立着一动不动。还是林胜峰拍了他一下：“去看看丁总的字。”

两人走近一看，丁一夫已在宣纸上提笔写下：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丁一夫的眼睛始终盯着宣纸，口中淡淡问了句：“这是谁的诗？”

书到用时方恨少，方玉斌并不知道此诗的出处。林胜峰却开口答道：“这是清代诗人黄景仁的诗作。黄景仁是北宋诗人黄庭坚的后裔，一生自恃才高却颠沛流离。乾隆年间，他受陕西巡抚相助做过县丞，不料35岁时客死他乡。”

丁一夫笑了笑：“胜峰的学问，又有长进。”

丁一夫屏气凝神，继续写下此诗的后半段：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丁一夫将毛笔一搁，接过林胜峰递上的毛巾，擦拭起额头。接着，他坐到沙发上，抿了一口茶：“小方，我知道你委屈，心里还有许多疑惑。今天没时间和你说太多，只是告诉你两件事。”

丁一夫又说：“你要搞垮燕飞，我没啥意见，但你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却舍不得。所以，才让胜峰阻止了你的愚蠢行为。那些聊天记录，从此删掉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丁一夫的口气异常严肃：“聊天记录里有些什么，我不晓得，也没兴趣知道。但我明白，纵然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燕飞顶多灰溜溜地滚出荣鼎，而你付出的代价，却比燕飞大得多。你不仅得离开荣鼎，还会成为公司的公敌，进而在整个职场都难以立足。”

丁一夫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瞧你眼睛里布满血丝，估计昨晚没睡好吧。我大胆揣测，聊天记录里应该不止燕飞一个人的龌龊事。你想过没有，一旦燕飞的事情曝光，无异于告诉公司所有人，他们的把柄都攥在方玉斌手上。大家会怎么看你？是不是人人都想拔掉你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还有，”丁一夫将后背靠在沙发上，“聊天记录对燕飞来说不过是几则丑闻，但对于你方玉斌，后果却是灾难性的。你是用非正常手段盗取个人隐私，然后再把它散播出去，不仅荣鼎会开除你，以后也没有哪家公司敢用你。”

丁一夫似乎动了怒：“以你的聪明，大概会去琢磨如何不动声色地把聊天记录流传出去，既让燕飞身败名裂，又不至于引火烧身。但你忘了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终究会有人查清楚。幸亏今天胜峰去办公室加班，发现了情况，我才告诉他，一定要把你从火坑边拉回来。”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丁一夫说得没错呀，自己这招撒手锏，换来的只是玉石俱焚。为了扳倒一个燕飞，搭上自个儿一辈子的前途，实在不划算。想到这里，方玉斌真有些后怕。

丁一夫指了指书桌上的那幅字：“我写的这首诗，就是专门送给你的，拿去好好看一看！年轻人有才气是好事，但不能遭遇一点挫折就钻牛角尖，让才气变成了书生气。记住，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多谢丁总的教诲。”方玉斌点了点头，脸上既有感激，更有羞愧。

“刚才我说了第一件事，接下来说第二件事。”丁一夫说，“既然你在上海公司待不下去，我打算给你挪个地方。”

“挪地方？”方玉斌一脸茫然。

丁一夫接着说：“金盛集团项目是荣鼎资本近年来遭遇的最惨痛失利，不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我是夜不能寐。我已经决定，上海公司不再负责这个项目，由总部直接接手。总部会派出一个管理团队进驻江州，团队人员由总公司任命，对外，它是荣鼎在江州的全权代表；对内，它直接向我汇报工作。我打算派你去江州，担任管理团队的负责人。”

故意停顿了几秒，丁一夫又问：“管理团队只是临时机构，负责人没有正式级别。你愿意去吗？”

“愿意！”方玉斌毫不犹豫地答道。他当然清楚这个职位的特殊意义，正如丁一夫所言，处理金盛集团项目是荣鼎目前的头号大事，哪怕没有任何级别，只要能够在第一线负责操盘这个项目，就意味着你得到了高层的极大信任。丁一夫说得很清楚，任何工作直接向他汇报，在荣鼎资本这可是好些个分公司总经理都没有的殊荣。

“很好！”丁一夫点了点头，“你就放心上任吧，上海公司的事不必操心，至于那些报销单据，燕飞也不会再来找你麻烦。我找你就这两件事，现在说完了。”

“丁总，”方玉斌壮起胆子说，“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为何要把我从悬崖边拽回来，还委以重任吗？”

丁一夫并未急着回答，而是跷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膝盖，仿佛陷入沉思的样子。方玉斌手心开始冒汗，心想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多？

隔了一分钟，丁一夫才开口：“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实言相告。”稍做停顿，他又笑了笑：“据我所知，当初费云鹏召见时，可没给你这种待遇。”

方玉斌很惊讶，没想到连费云鹏召见自己的事，丁一夫都一清二楚。只听丁一夫缓缓说道：“我之所以用你，有三点原因。第一，是你的人品。这段时间你受了很多委屈，被人整得死去活来。究其原因，就在于你不肯出卖袁瑞朗。对于有知遇之恩的人，你不惜拼死维护，这种品德是值得尊敬的。”

丁一夫又说：“第二个原因，是你的才干。自打那天在华家别墅相遇之后，我专门了解了你的情况。这些年你的成绩不俗，是上海公司的业务骨干，投资光迅的案例，非常漂亮。还有你写的那本书，我也大致翻了一遍，上下几千年，纵横九万里，深入浅出、举重若轻，颇有些春秋笔法呀。”

丁一夫继续说：“最后一个原因，你是我视野所及中，最适合处理金盛集团项目的人选。你介入这个项目的时间早，了解具体情况。另外，金盛如今的情况很复杂，我们虽是重要股东，但华家人的余威尚在，江华集团又携巨资进入。我眼中的合适人选，一定要能协调好这三方关系。江华集团的管理层对你印象不错，更难得的是，华家人对你信任有加。”

丁一夫笑着说：“为了帮你一把，华家人居然把你藏进别墅，看来彼此的交情不一般。后来，我在探望华夫人时提到这事，她更是一个劲地夸你。这份交情，对于日后的工作是有用处的。”

丁一夫抖了抖衣袖，说：“时间有限，我只能同你说这么多，还有不明白的，可以向胜峰请教。这段时间你不用回上海了，就留在北京，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管理团队的班子搭起来，接下来奔赴江州。”

方玉斌刚想点头，却想起一件事情，有些为难地说：“我正在上海读MBA，下周是最后一门课程的考试。”

“考试有什么要紧的？”丁一夫不屑地说。

林胜峰出来解围说：“玉斌当初没当上总监，就卡在了学历上，后来才去读的MBA。考试也就半天时间，让他回一趟上海也耽搁不了多少事。”

丁一夫挥了挥手：“大战当前，什么学历的事，摆一边吧。”他又说道：“我就没有硕士文凭。胜峰，你有吗？”

见林胜峰摇头，丁一夫说：“对嘛，那不就结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方玉斌已不敢再开口。他只是在心里苦笑，大领导真是不了解下面人的疾苦，不是那条“没有硕士学历，不得担任分公司总监级干部”的破规矩，我才用不着去念什么MBA！

丁一夫从沙发上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公司的规矩是我定的。规矩只是说，没有硕士文凭不能当总监，又没说不能当副总。小方，别去在乎学历的事，把所有精力扑到工作上。”

“好，我听丁总的！”丁一夫的这句承诺，仿佛给方玉斌的身体里打入了一管鸡血。

2　明明白白做糊涂事，糊糊涂涂做明白人

离开丁一夫的别墅后，林胜峰与方玉斌到宾馆住下。一天之内发生的逆转实在太大，方玉斌既有激动亢奋，更少不了满腹疑窦。他下楼买了几串烧烤，又提着几罐啤酒，来到林胜峰的房间。

林胜峰打开房门后，笑着说：“我就猜着你还有话要说。”

方玉斌也嘿嘿笑起来：“丁总刚才不是说，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还可以问你。”

林胜峰把方玉斌请进屋：“老大发了话，我能不听吗？进来吧，咱们边喝边聊。”

把烤串摊在桌子上，方玉斌拉开一罐啤酒，放到林胜峰面前：“林总，你才是高人不露相！”

林胜峰喝下啤酒，摇着头说：“我算哪门子高人？跟着丁总这些年，没学到什么本事，只有这一份忠心。既然身在上海公司，就帮他盯着点事。”他又说：“几年前，丁总写了一副对联送给我，对联写道：明明白白做糊涂事，糊糊涂涂做明白人。这些年，我不过是按这两句话在做。”

对于林胜峰的定力与演技，方玉斌不得不佩服。莫说是自己了，从袁瑞朗到燕飞，恐怕没人能觉察出林胜峰的真实角色。这个在公司里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竟然是丁一夫安插在上海的铁杆心腹。从窥探聊天记录到获悉林胜峰的真实身份，方玉斌不由得一再惊讶，在自以为熟悉的上海公司里，竟还有如此多的内幕与秘密。

方玉斌自个儿拉开一罐啤酒：“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向你请教了。”

林胜峰爽快地说：“尽管问。”

方玉斌问：“袁瑞朗究竟为什么下课？”

林胜峰毫不犹豫地说：“一来是他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副总裁位置，鬼迷了心窍，二来就是那份自作聪明的检讨。”

林胜峰又说：“你跟在袁瑞朗身边那么久，多少知道些情况。他是被丁总延揽进荣鼎资本，这些年对他栽培有加。公司里眼红的人不少，费云鹏更是处心积虑想干掉他，有好几次，都是丁总出手保护了他。”

林胜峰接着说：“偏偏在这时，金盛集团项目出了问题，丁总与华子贤因为有几十年私交，有人难免想利用这个做文章。”

方玉斌点了点头，心想当初苏晋的分析真是丝毫不差。费云鹏出手的目标，绝不是袁瑞朗，而是直指丁一夫。

“平心而论，在金盛集团项目上，袁瑞朗是有些委屈。”林胜峰说，“可他也不想想，从古到今都是丢车保帅，哪有替士兵挡子弹的将军？袁瑞朗把责任扛下来，丁总就主动了。丁总腾出了手脚，才能回过头保护他。袁瑞朗不肯承担责任，岂不是要把祸水往丁总身上引？一旦丁总被困住手脚，谁还能保他？”

林胜峰叹了一口气：“袁瑞朗大概以为自己离副总裁宝座近在咫尺，不愿意节外生枝。可就因为他的懦弱逃避，尤其是那份把责任往丁总身上推的检讨，让丁总在董事会承受了空前压力。”

文章千古事，一字不可轻，此话当真不假！就因为那份检讨，丁一夫左支右绌，袁瑞朗黯然下课。

听林胜峰这么一说，方玉斌也大概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了扳倒丁一夫，费云鹏可谓煞费苦心。华子贤被捕后不久，费云鹏一面对袁瑞朗动手，一面在办公室召见方玉斌示好，便已是在棋盘上布子。扶亲信燕飞上位，再加上方玉斌倒戈，上海公司自然成了他费云鹏的势力范围。丁一夫与华子贤的私交尽人皆知，只要在上海公司穷追猛打，不愁抓不到把柄。

林胜峰没说的话，方玉斌也能猜得出来。譬如说自己在上海公司死保袁瑞朗，让燕飞的阴谋不能得逞，实则是帮丁一夫搭起了一道防火墙。还有丁一夫让总公司接管金盛集团项目，也是反守为攻的一招。燕飞执掌上海公司后，不是挖空心思要在这个项目上做文章，把火往丁一夫身上烧吗？丁一夫索性直接接手，让燕飞连边儿都挨不上。

方玉斌接着问：“我还有件事不明白。既然燕飞如此混账，为何不直接干掉他？当时在江州冒险求见丁总，我已经把燕飞损公肥私的事报告给他了。”

林胜峰拍着方玉斌的肩膀：“当时情况未明，你小子就敢直接跑去告御状，胆子可不小！不过这一回，还真让你赌对了！”

方玉斌尴尬地笑了笑。他实在没料到，当初走投无路时的孤注一掷，竟收获了如此丰厚的回报，不仅重新在荣鼎站稳脚跟，还跻身丁一夫的圈子。

“丁总不动燕飞，我估摸着是投鼠忌器。”林胜峰说，“丁总考虑问题，向来是从大局出发。他曾对我说，世界上的公司有三类：赚钱的、亏损的、破产的。而投资公司只有两类：赚钱的与破产的。”

“怎么讲？”方玉斌问。

林胜峰说：“投资公司是怎么运作的？不就是向外募资，让人家把钱交到你手上，然后再把这些钱投出去赚取利润。人家凭什么把自己的钱交给你来投资？就是相信你的能力，相信钱交到你手上，会赚更多的钱。如果外界质疑投资公司的赚钱能力，你就募不到资，最后只能破产。”

方玉斌逐渐明白了：“丁总是担心燕飞的劣迹曝光后，影响了公司的形象。”

林胜峰点了点头：“如果让外人知道，我们堂堂的上海公司总经理收了人家的好处，就敢违规把几千万真金白银投过去，那还得了？以后我们去哪儿募资？所以，面对这种事，丁总选择了隐忍不发。”

“正因为不能大张旗鼓地动燕飞，只能让老弟受委屈。”林胜峰说，“可没想到，燕飞对你下手忒狠了，你也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丁总实在疼惜人才，不愿意看到你同燕飞玉石俱焚，才让我把你带来北京。”

方玉斌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飘过一丝哀叹，如果说丁一夫与费云鹏是对弈的双方，那自己，甚至袁瑞朗、燕飞等人，只不过是几枚棋子。帅位危急时，丁一夫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袁瑞朗这枚车，如今根据棋局走势，丁一夫又暂且留下了自己这枚过河小卒。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既要收拾金盛的烂摊子，又要防着费云鹏暗箭伤人，也够难为丁总的。”

林胜峰说：“职场险恶，哪能没有难处？很快你也要体会到了。”

“什么意思？”方玉斌问。

林胜峰说：“我听丁总说过，往金盛集团派驻管理团队的事，总部已经达成一致。费云鹏不好明着反对，便玩起掺沙子的把戏，执意要把自己的人塞进管理团队。”

方玉斌着急起来：“丁总是一把手，这事上可不能含糊。真让费云鹏把手伸进去，事情就麻烦了。”

“一把手也有一把手的难处。”林胜峰叹了一口气，“丁总可以扶你当团队的负责人，可费云鹏提出的人选，他也不能一律否决。再说了，因为金盛集团项目出了问题，费云鹏近来气焰十分嚣张，丁总也不宜在此时和他爆发正面冲突。”

团队还没建立，方玉斌就已经可以预料出日后的钩心斗角，不免有些垂头丧气。林胜峰又说：“玉斌，在上海公司共事这几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能力没的说，但有一件事，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

“请说。”方玉斌敛容细听。

林胜峰缓缓说：“你的个性过于刚直甚至有些自负，处事较少圆融。比如和同事的关系，你深得袁瑞朗信赖，外人犯点红眼病在所难免，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低调谨慎。可你呢，俨然好斗的公鸡，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何必呢？”

林胜峰接着说：“近些日子，你走了麦城，公司里有不少人偷着乐。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虽说不值一提，但你是否也要反躬自省，自己是不是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听林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方玉斌心悦诚服地说。其实，林胜峰这番话，以前也有人说过，如戚羽便多次告诫方玉斌。当初不以为意，直到经历波折，方玉斌终于有了顿悟之感。

一周之后，荣鼎资本派驻金盛集团的管理团队便已组建完成。团队由方玉斌负责，副手是卢文江，此前任总公司人力资源部总监助理。从卢文江的履历来看，毫无疑问属于费系人马。团队一把手由丁一夫钦点，二把手是费云鹏属意的人，这种搭配与林胜峰此前的预估分毫不差。

团队即将开赴江州，方玉斌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进行最后的行前动员。会议进行到一半，他突然接到电话，说是总公司领导要来看望大家。但凡到了一定规模的企业，都会弥漫着官僚气息，荣鼎资本也不例外。一接到消息，会议立刻中止，所有人静待领导大驾。

十多分钟后，公司宣传部的工作人员拿着相机率先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立刻起身鼓掌，营造出欢迎领导的热烈气氛。

方玉斌不过在总部待了几天，便发觉总部领导的官架子的确比分公司老总大多了。丁一夫无论走到哪儿，除了秘书、跟班，还有宣传部的几名摄影人员。他们的职责，就是记录下领导的重要讲话与伟岸身影，然后再把图片、文字上传到公司网站。这副派头，与方玉斌当初在政府工作时见识过的书记、市长毫无二致。

掌声中，丁一夫与费云鹏一前一后步入会议室。丁一夫与费云鹏挨个同大家握手。费云鹏与方玉斌握手时，还笑容可掬地说：“小方，这次把重担压到你身上，可得辛苦了。”

方玉斌双手握住费云鹏，腰杆向下弯曲：“感谢费总的关心，我一定努力。”对于近段时间发生的事，两人心知肚明，却又装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

接下来，丁一夫与费云鹏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大意无非是此行责任重大，希望参加人员克服困难、认真工作之类。尽管整个过程行礼如仪，领导讲话也是陈词滥调，但方玉斌还是从中感受到一股压力。丁、费二人同时出席，足见金盛集团项目在荣鼎的分量。自己此去江州真能凯旋，无异于大功一件。可如果功败垂成，恐怕从此难以在荣鼎立足，甚至还会作为替罪羊被揪出来。

有关丁一夫与费云鹏在台上的互动，也令方玉斌暗自发笑。当着下属，两人永远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费云鹏讲话结束时，特意说了一句：“我讲的算是抛砖引玉，接下来丁总还要发表重要讲话。总之，一切以丁总讲的为准。”丁一夫的开场白则是：“刚才费总的讲话，我举双手赞成。下面，就在他讲话的基础上，再补充几点。”

丁一夫与费云鹏在各自的讲话中，都提到了团结。费云鹏说：“管理团队的成员，既有来自总公司的，也有从各分公司抽调的。大家在一起工作，是一种缘分，一定要营造出团结的气氛。”接着，他还现身说法：“关于团结问题，我有一点经验可以分享给大家——那就是摆正位置。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必须处理好，不要把矛盾上交；需要一把手拍板的事，也绝不擅作主张。”

丁一夫在讲话中说：“团结问题很重要！在我看来，团结问题也是一个自身素质与涵养的问题。我和费总搭班子这些年来，之所以合作得很愉快，就在于对彼此的人品心里有数。”

听到这些话，方玉斌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才不让自己笑出来。两个已经在台下杀得刀刀见骨的人，居然可以在台上高呼团结？看过这一幕，方玉斌对于“团结”这个词，似乎有了新的诠释——所谓团结，就是一团心结的简称。

领导看望结束后，丁一夫的秘书告诉方玉斌：“晚上丁总同一位央企的老总吃饭，会谈到金盛集团的项目，让你陪着一起去。”

方玉斌自是答应下来。下午5点半，他提前下到车库，与司机一边抽烟聊天，一边等候着丁一夫。6点钟，丁一夫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秘书端着茶杯，提着公文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方玉斌赶紧拉开车门，恭请丁一夫登车。

上车后，丁一夫又说起金盛集团项目：“荣鼎资本是投资公司，做的是钱生钱的生意，江华集团也是一家国有投融资平台，主业是资本运作。现在靠这两家企业支撑着金盛集团，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丁一夫又说：“能够找到一家有实力的企业来收购金盛，对各方来说皆大欢喜。可问题就在于，金盛家大业大，有实力吞下它的企业不好找。今天要见的简沧民，大概算是屈指可数的人选之一。人家是央企，财大气粗。”

方玉斌问：“丁总说的是。我们与简沧民的接触，到哪一步了？”

丁一夫说：“目前只能算初步接触。简沧民是只老狐狸，他是吃准了我们着急出手，故意在端架子。”

汽车在东四附近的一处胡同口停下，晚宴就在胡同里的一座四合院。这里曾是清朝王爷的府邸，近年被一位香港商人买下，改造成主打粤菜的高级会所。

丁一夫与简沧民看起来很熟，两人见面后互称老丁、老简，还聊起各自子女的近况。像他们这种层次的企业家，一见面就谈生意是很俗的。通常，他们会从养生、旅游、子女教育聊起，接下来会涉及政坛的各种秘密以及人事调整信息，在完成各取所需的信息交流之后，又会以敏感为由，迅速转移开话题。

简沧民主动提到了金盛集团：“有关金盛的材料我都看了，但有一个问题，在我们正式谈判前必须解决。”

“什么问题？”丁一夫问。

简沧民说：“金盛集团似乎是一家地产企业。而国资委早有规定，只要主业不是经营地产业务的央企，以后都不再进入地产领域。有上头的这个政策在，我便无法接盘金盛。”

“这哪是什么问题？”丁一夫摆了摆手，“金盛集团旗下虽然有地产生意，但绝不能说它是一家地产企业。人家近来在海外投资油气田，在江州收购了公交公司、天然气公司，还入股当地城商行。金盛是一家大型综合企业集团，并不是单纯的地产公司。”

丁一夫又说：“至于上头的政策，打擦边球的事咱们见得还少吗？比如，你不以母公司的名义出面，而是用下面的子公司乃至孙公司。总之，办法多的是！”

简沧民笑起来：“老丁就是点子多！”

“过奖了。”丁一夫说，“我能想到的办法，你也都能想到。只不过我嘴快，先说出来。”

大佬们谈生意，方玉斌自然没有插嘴的机会。但他冷眼旁观，发现简沧民对金盛集团大概兴趣不小。真有绕不开的政策壁垒，他早就退出了，绝不会像这般扭扭捏捏，一会儿说有个问题要解决，一会儿又说老丁点子多。对于简沧民的态度，合理解释只能是，既想收购金盛，又想狠狠砍价。

果不其然，简沧民很快就提到价格问题：“你上次提过收购金盛的价格，大概30亿。太高了！”

“你说多少合适？”丁一夫问。

简沧民说：“咱俩都是一把手。所谓一把手，就是要在宏观上把握方向。具体的价格问题，还是等下面人正式谈判时再来协商吧。我只能说，如果你们不做好大幅下调价格的心理准备，恐怕谈判难以取得成果。”

“你这个一把手太官僚了，什么事都推给下面。”因为私交不错，丁一夫说话颇为随意，“我这个人就喜欢抓具体，具体抓。你说句痛快话，所谓大幅下调，究竟是多大幅度？”

简沧民夹了一口菜：“我看了金盛的财务数据，顶多值5亿。”

“但是，还有但是。”简沧民见丁一夫快要发作了，笑着补充道，“你老丁的面子，还值5个亿。两者相加，也就10亿吧。”

丁一夫摇着头：“今晚是我请你吃饭，你如果坚持按这个价格来谈，埋单时我连发票都不会扯。”

简沧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丁一夫说：“你这个报价，摆明了就不是来谈生意的。这顿饭，只能算咱们私下聚会联络感情。我也是公私分明的，私人聚会只能自己掏腰包，不能占公家便宜。”

满桌人都笑起来。别看这些大领导平时一脸严肃，肚子里装满权谋，其实也有普通人的一面。比如说开点玩笑、整点小幽默之类，还是蛮能调节气氛的。

“你请就你请。”简沧民说，“你是股份公司的董事长，年薪几百万，比起我阔绰得多。”

停顿了一下，简沧民又说：“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没乱报价。这可是承债式收购，你也清楚，金盛在银行有多少贷款，外面欠着多少债。收购之后，烂摊子还不得我来收拾！如果你们肯把债务挪走，别说30亿，60亿我也敢下手。”

“还是三个字：不可能！”丁一夫展现出寸步不让的态势，“你这么杀价，生意没法谈。”

简沧民说：“老丁，别看我出价低，但真正能出价的，满世界又有几家？你这不是农贸市场卖大白菜，张大爷不买还有李大婶光顾。现在有意愿、有实力收购金盛的，我看不会多。”

“我宁可等着张大爷、李大婶来买，就不卖给你简大爷。”丁一夫举起酒杯，“今晚不谈生意了，喝酒！”

宴席的下半段，双方果真不再谈收购金盛集团的事，只聊着风花雪月。从会所离开的路上，丁一夫问方玉斌：“今晚的饭局，你怎么看？”

方玉斌说出自己的分析：“我看简沧民对金盛兴趣不小，只是仗着财大气粗，想压咱们的价。”

丁一夫点了点头：“他端着架子，咱们也不能太急迫，所以后来干脆不和他谈这桩生意了。”停顿了一下，丁一夫叹了口气：“人家的确有骄傲的本钱。如今能吞下金盛的买家，实在不多。”

丁一夫又问：“去江州的时间定了吗？”

方玉斌回答说：“我们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

“好，”丁一夫说，“到时我亲自送你去江州上任。”

按照荣鼎的惯例，哪怕是各地分公司总经理就任，丁一夫也不会亲自前往，顶多派一个副总裁去宣布。这一回，丁一夫竟然要亲自送方玉斌去江州，实在是破天荒的礼遇。

丁一夫盯着车窗外，似乎在眺望远方：“上次我和你说过，管理团队只是临时机构，并没有什么级别。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亲自送一趟，就算帮你立威吧，日后你同方方面面打交道，也能名正言顺一点。”

“谢谢丁总！”方玉斌感激地说。

3　真要按合同办事，杨白劳就该还钱给黄世仁，还唱什么《白毛女》

飞机徐徐降落在江州机场，丁一夫走出机舱，向在停机坪上等候的人挥了挥手。方玉斌提着一个大号公文包，紧跟着走了出来。

前来机场迎接的，不仅有江州方面的人士，更有燕飞率领的上海公司众高管。虽然上海公司已不再负责金盛集团项目，但丁一夫莅临华东地区，上海公司的老总们仍少不了迎来送往的礼节。

众人握手寒暄后，丁一夫钻进了专门为他准备的奔驰轿车。方玉斌、卢文江与燕飞、林胜峰等人一起，坐上了一辆别克商务车。

毕竟都是场面上混过的人，尽管彼此心结难解，在一个车里却能相谈甚欢。林胜峰第一个开口：“玉斌，这辆商务车以后就留在江州，交给你们使用了。”他接着说：“前几天接到通知，说江州这边需要一辆车，让上海公司负责提供。我原本想着把帕萨特开过来，可燕总却说，帕萨特太老旧，这辆商务车是去年才买的，车况还不错。”

方玉斌做出感激的模样：“谢谢燕总与林总，江州这边的工作，还要你们大力支持。”

燕飞笑着说：“总部决定直接负责金盛集团项目，对于我来说真是一喜一忧，喜的是不用再管这个烂摊子，忧的是却把玉斌给抽走了。”

“我也不想离开上海公司，真希望能跟在燕总身边，再学习一些东西。”无论燕飞还是方玉斌，一定都会对自己言不由衷的做作感到恶心。但此刻，他们又不断说出这些令人作呕的话。

燕飞说：“上海公司可是你的娘家，无论走到哪儿，也不能忘了娘家，而我们娘家人，更要支持你的工作。像用车这些事，如果一台商务车不够就打招呼，我随时把上海公司的车调过来支援。”

燕飞又说：“这次我把公司里的几个部部长都带过来了，就是为了方便交接工作。你们刚在江州安顿下来，又跑来上海办交接，太麻烦了。”

方玉斌报以微笑：“燕总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

这时，坐在前排的上海公司财务部部长孟薇扭头说道：“玉斌，这次除了交接工作，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解释。按照公司新的财务制度，你的那些单据都没问题，可财务人员一开始还按照老制度在审核，所以闹出了误会。”

“没关系，都是为了工作，我理解。”方玉斌心中暗笑，这个孟薇真会找台阶，用什么新旧财务制度，把所有事都搪塞过去了。

燕飞却板起脸：“财务部工作时还是得细致一些。新财务制度出台后，要及时组织员工学习，不能总在工作中出纰漏。”

“燕总批评的是，我们一定及时改正。”孟薇尴尬地说道，脸上还有些微微泛红。

方玉斌假装咳了几声嗽，再趁势捂住嘴巴。这样做，只是担心自己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从聊天记录来看，燕飞与孟薇早就勾搭在一起，两人在床上的尺度之大，甚至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今天当着众人，却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领导发脾气训人，下属还要小心翼翼道歉。

丁一夫的江州之行只安排了一天时间，带着方玉斌拜会了各方面人士之后，便飞返北京。丁一夫一走，燕飞、林胜峰等人随即离开。方玉斌摩拳擦掌，开始了自己在江州独当一面的工作。

方玉斌的新办公室位于金盛集团总部的九楼，这里原来是集团一位高管的办公室，听说方玉斌要来，连夜整理了出来。早上来到办公室后，方玉斌打开电脑，查看邮箱中的未读邮件。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方玉斌说了声：“请进。”

“玉斌，欢迎你呀。”门被推开，伴随清脆悦耳的女声，苏晋走了进来。

“是你呀。”方玉斌赶紧起身相迎，“昨天我同丁总去江华集团拜会时，你不已经欢迎过我了吗？怎么今天还在欢迎？”

苏晋说：“昨天那种场合，我是代表江华集团欢迎履新的合作伙伴。今天嘛，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欢迎你来江州。”

方玉斌笑呵呵地说：“对我来说，今天的意义更重要。”他拉开抽屉，拿出两罐茶叶，问道：“要喝什么茶？龙井还是铁观音？”

苏晋坐到沙发上，说：“行啊，新官上任的派头已经拿出来了，柜子里全是好茶。可我上午不太喜欢喝茶，给我倒杯白开水吧。”

“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方玉斌说，“昨天在江华集团介绍情况时，丁总不是说清楚了吗，这个管理团队类似工作组的性质，只是荣鼎派出的一个临时机构，我也不是什么官。”

“在我面前可不许装腔作势。”苏晋笑着说，“凭丁一夫亲自送你上任，就知道这位置的分量。说说，这次来江州有什么感受？”

方玉斌将白水放到苏晋跟前，他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的皮椅，而是坐在苏晋旁边的沙发上。他说：“说起感受吧，有真话也有假话。假话嘛，昨天跟着丁总去拜码头时已经说了；真话嘛，就是充满惊喜与后怕。”

方玉斌又说：“前段时间我离开江州时，几乎感觉自己的职场之路走到了尽头。这才过了多久，没想到又回来了！说自个儿心里不高兴那是假话，可除了惊喜也有后怕！这段日子，经历了太多事情，若是哪一步出现差池，恐怕已经粉身碎骨了。”

方玉斌接着说：“你是我最应该感激的人，没有你的点拨，我不会想到去找丁一夫，没准此刻已经被赶出荣鼎了。”

苏晋微微一笑：“我真的替你开心。能够留在荣鼎并得到丁一夫的重用，可谓前途光明。”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这回算是捡回一条命，以后怎么样，谁能说得清？对于公司里的钩心斗角，我真是心有余悸。历史书里那些争权夺利、刀光剑影的故事，没想到会在一家公司里血淋淋地上演。”

“这并不奇怪。”苏晋抿了一口白水，“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武侠小说中也有一句经典台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没错。”方玉斌笑了起来。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聊天，卢文江快步走了进来。方玉斌绽放出亲切的笑容：“文江，你来了。要喝什么茶？”当日林胜峰的教诲，方玉斌始终不忘。是啊，刚直只能放在心底，圆融才是职场立身之道。对这个卢文江，越是讨厌，越是心存提防，才越要和蔼客气。此时的方玉斌，已不会像当初在上海公司那样，把对某个人的好恶写在脸上。

卢文江语气急促：“一群人围在金盛集团门口，说是来讨债的。金盛派了一个副总去交涉，人家根本不买账，他们点名要见荣鼎和江华集团的负责人。”

苏晋神态自若地说：“你们才来这里，可能还有些不习惯。金盛欠了一屁股烂账，几乎每天都有上门讨债的，我是见怪不怪了。”

“这回可不一样。”卢文江紧张地说，“今天堵在门口的，据说是一家影视公司。他们来了一帮演员，在外面搭起舞台，刚演了一出《白毛女》，听主持人报幕，下一出节目是京剧《窦娥冤》。”

金盛的总部园区挺大，中间又分成好几栋办公楼，方玉斌的办公室位于园区正中，加之窗户紧闭，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眺望出去，只见园区正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耳畔还飘来悠扬的京剧曲调。

方玉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问道：“金盛集团除了地产和能源生意，还投资了影视公司？”

苏晋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华子贤的儿子刚和楚蔓结婚，楚蔓对影视有兴趣，华子贤就投资了一家影视公司，楚蔓当过一段时间的公司执行董事。当初投了几百万，这几年追加了几笔投资，总金额应该在1000万以下。对金盛来说，算不得什么大额投资。”

方玉斌点了点头：“怪不得之前没听说，原来是华子贤撒点散碎银两，给儿媳妇玩票用的。”他转过身子，把目光投向苏晋：“讨债的见多了，还没见过又唱又跳的。人家既然点名见咱们，要不就出去会一会？”

苏晋甩了甩衣袖：“好啊，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人们的服饰更是五花八门，既有穿着破棉袄的杨白劳，也有身穿华丽京剧服饰、肩上还扛着枷锁的窦娥。金盛集团的一名副总先开口：“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不伦不类的。有什么问题可以谈，用不着来这套。”

话还没说几句，坐在对面的“窦娥”把枷锁一甩，回呛道：“金盛的人闭嘴，我们没空听你废话。现在你们说的话还算数吗？我们要听荣鼎和江华的代表来说。”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又吵成一团。

隔了几分钟，苏晋才开口道：“我是江华集团的副总。你们既然让我讲，我就说几句。不过，我说话的时候，麻烦大家不要打断。”停顿了一下，她又说：“据我所知，昊辰影视公司是三年前由金盛投资成立的，经历了几次股权变更，金盛依旧是公司的最大股东。金盛目前的状况，大家不是不知道，好些下属企业已经几个月没发工资，希望大家都能共体时艰。”

“这叫什么狗屁话！”一个坐在后排，穿着绸缎长袍的人站了起来。瞧这打扮，应当是在《白毛女》中扮演黄世仁。

“黄世仁”说：“按照合同约定，近两年金盛都应该向昊辰继续注资。去年的钱打了水漂，今年的更没影儿。我们来讨债，可是按合同办事，走到哪儿都理直气壮。”

苏晋笑了笑：“真要按合同办事，杨白劳就该还钱给黄世仁，还唱什么《白毛女》？”

“黄世仁”气急败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们赖账还有理了？”

苏晋抿了一口水：“不是说赖账有理，而是请你们体谅一下金盛的难处。”

见两方争执不下，方玉斌朝前挪了挪身子，准备出来解围。话还没说，却瞧见墙角边有一个女子，正拿着手机录影。方玉斌厉声说道：“这里不准录影，把刚才录的删了。”

保安得到指令后，立刻来到女子身边，叫她交出手机，以便检查她是否删除了影像。这名女子却大声嚷道：“手机里有我的隐私，凭什么给你们看？”

方玉斌气愤地拍着桌子：“既然来找金盛要钱，说明你们还自认是集团的一分子，身为员工，应当遵守公司制度。内部会议不准录影，不懂吗？把手机缴了！”

保安与女子拉扯在一起，眼看手机要被夺去，女子大喊起来：“我不是你们的员工，我是记者。你们要打记者吗？”说着，女子还亮出了自己的记者证。

方玉斌更是火冒三丈：“谁把记者带进来的？你们要干什么？”现场顿时陷入混乱。

4　澳门赌场内的贵宾厅厅主

正当方玉斌与苏晋因为昊辰影视员工的上访而焦头烂额时，金盛集团的总裁，企业创始人华子贤的儿子华守正，却搂着一名身材火辣的女子，在江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内颠鸾倒凤。

这个女人的床上功夫的确了得，连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华守正也不禁大呼过瘾。渐渐地，他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将主动权让出，平静地躺在床上，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体上展开各种刺激的尝试。

华守正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公子。因此，他既享受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奢靡生活，也拥有普通人难以理解的烦恼。

他有一个太成功的父亲。年少时，繁忙的工作使父亲不能给予自己太多父爱；成年后，他又不得不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有很多人并不知道华守正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华子贤的儿子。

他有温柔美貌的妻子，当着外人，妻子也会装出百依百顺、小鸟依人的样子。但他清楚，妻子爱的是华家的财势，并不是他这个人，甚至在内心深处，妻子时刻都在鄙视懦弱无能的丈夫。

如今，他还是金盛集团的总裁，但就这么一个虚衔，还是妻子费尽心机才保下来的。公司里的老臣，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可堪大用之人。外来的江华集团与荣鼎资本，更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偶。

烦心的事太多！性，便成为华守正乐此不疲的放松手段。

毕竟是富家少爷，华守正身边不会缺女人，不过对于女人，他却有着特殊癖好。从大学时代与一个年长他七岁的女歌星相恋开始，华守正开始对演艺界的女明星情有独钟。从女歌星开始，他的好几任女友都来自娱乐圈。后来的妻子楚蔓，也是一名演员。

此刻正将自己按在床上的女人，据说也是在圈内颇有名气的模特。经纪人说她是中韩混血儿，出生在韩国，后来去奥地利学钢琴。回国后进入模特界，成为好几个化妆品品牌的代言人。上床之前，经纪人还拿出平板电脑，让华守正看了好几段这个模特拍摄的广告。

进入房间后的短暂交流中，华守正发现对方的普通话还算标准，可韩语却一句不会，聊起奥地利的风土人情更是浑然不知。

所幸很快进入实战阶段，以上所有都不再重要，这个女人带给华守正的，绝对是销魂蚀骨的刺激与享受。

华守正脑袋有些发昏，搂着美人沉沉睡去。这一觉，他睡得很久。中途好几次，他似乎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起身，全身却没有一丝力气。他还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梦见自己坐汽车，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登上一艘小船，漂浮在茫茫大海中。

大梦方醒时，才发现一切不是梦。几条粗大的麻绳捆绑在华守正身上，热情火辣的美女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名凶神恶煞的大汉。一股鱼腥味飘进鼻孔，再眨几下眼睛，仔细一看，自己竟身处一条小渔船中。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惊慌失措的华守正大喊起来。

“吵什么！”大汉恶狠狠地瞪着，接着又不由分说地给了华守正一耳光。

挨了一耳光，华守正立刻老实下来：“好汉饶命，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老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大汉骂骂咧咧，拎起华守正就往船舱外走。来到船舱外，大汉飞起一脚，把他踢到海里。

自小长在江南水乡的华守正，水性还是不错的，可惜手脚被缚，一身本事施展不出来，落到海里，立马呛了几口水。站在船上的大汉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

半分钟后，大汉纵身跳入海中。他双脚踩水，左手抓起华守正，右手亮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华守正根本来不及想其他，只是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就要葬身此地。

大汉把华守正的头摁入水中，接着手起刀落，割断了绳子。四肢能够活动，华守正的水性立马施展了出来，他在海水里扑腾一下便浮出水面。

“小子，没瞧出来还有两下子。”大汉冷笑一声，接着又把华守正推回船上。

华守正回到船上时，满脸已是煞白。他刚想挣扎着站起来，一记重拳又飞了过来。一顿拳打脚踢之后，两名大汉把华守正扔回船舱。

这种炼狱般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天。每隔几个小时，两名大汉就会把华守正拖出来，用尽各种手段折磨，无论华守正如何求饶也无济于事。

直到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蹲在船舱里的华守正听到远处传来发动机轰鸣的声音。一个大汉走了进来，凶神恶煞地说：“天亮了，该醒了。”

华守正连忙点头答应，心里却在叫苦，醒个屁，老子昨晚被你们拖出去揍了好几回，压根就没合过眼。

机器轰鸣声越来越大，船舱内的抖动也愈发明显。华守正意识到，应该是有一艘大船靠了过来。连打带踢被推出船舱后，果然瞅见一艘铁皮船正快速驶来。一名大汉朝铁皮船喊道：“老板吩咐的事，我们都办妥了。”

铁皮船上也传来声音：“兄弟们辛苦了！老大已经把钱打到你们账上，拿去喝酒吧。”

“好嘞，谢谢老板。”一脸横肉的大汉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

转过脸，大汉又对华守正说：“老子的事办完了，你滚到那一艘船上去吧。”

被折磨了一整天，华守正早已没了脾气，他只是惶恐地点着头，双脚还是呆立在原地。看到华守正憨呆的模样，大汉似乎又来气，恶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老子叫你滚，你还赖在这儿干啥！”

华守正哭丧着脸：“大哥，我怎么过去呀？”

另一名大汉一脚踹到华守正肚子上：“怎么过去？难不成还要老子背你过去？你不是会游泳吗，自己游过去。”两人上前一步，抓起倒地的华守正，一把扔进海里。

饶是华守正水性不错，可毕竟被折磨了一天，身子骨十分虚弱，加之铁皮船驶过卷起的波浪，让华守正一下海就呛了几口水。

看到华守正的狼狈样，两边船上的人都哈哈大笑。华守正顾不得许多，使出吃奶的劲朝铁皮船游去。海上浪太大，好几次眼看就要游到，又被浪推了回来。华守正体力不支，加上手脚都有伤口，泡在海水里疼得厉害，只得大呼“救命”。铁皮船上又传来一阵哂笑，接着才伸出一根竹竿，把他捞了上来。

上了铁皮船，华守正被拖进船舱，接着有人将他的脑袋死死摁在桌子上。隔了几分钟，船舱内走进一名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他挥了挥手，示意放开华守正，然后悠闲地点燃一支烟：“贤侄，让你受惊了。”

“董叔叔，怎么是你？”华守正满脸惊诧。

对方说：“怎么就不能是我？我说贤侄，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呀。”

华守正扑通跪倒：“董叔叔，侄儿以往有什么不周不到的地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天可要救我呀！”

华守正口中的“董叔叔”，便是其父华子贤在牌桌上认识的赌友董劲松。董劲松出生在广东乡下，年少时离家去澳门闯荡。经历几十年风风雨雨，这个昔日的广东乡下少年终于在东方赌城闯出一片天地。他不仅在澳门开设有地下钱庄，在内地经营起五星级酒店，更成为澳门一家大型赌场的“杀数厅”厅主。

所谓厅主，堪称澳门赌场的一大特色。澳门赌场内的贵宾厅大多承包给了职业的赌博公司，面向豪客经营，一般投注最低都在港币2000元以上，最高投注限额是200万。比如，著名的金沙赌场内的贵宾厅，分为香港厅、广东厅、浙江厅、鸿运厅等，都是承包给了不同的赌博集团。这些赌博集团中的人，有的是香港上市公司的，有的是当地黑社会的，有的是在内地人脉超群、神通广大的人物，他们被统称为厅主。

赌场与赌厅之间，属于一种承包关系。因为厅主自身实力不同，承包的方式也较为灵活。与赌场分担输赢的赌厅，俗称“杀数厅”；仅赚一点服务费，输赢全部由赌场承担的赌厅，俗称“洗码厅”。像董劲松这样能够跻身“杀数厅”厅主之列的，无疑拥有不俗的实力。

身为厅主，广交朋友招揽赌客自是少不了。当年的华子贤便是赌厅内的常客，董劲松对送上门来的衣食父母可谓殷勤有加，但凡华家人来到港澳，董劲松都会驾驶大奔亲自在机场迎接。

不过今天，董劲松却换上了另一副嘴脸。眼看华守正跪地求饶，他只是冷冷地说：“你叫我救你，可谁来救我呀？”

华守正连滚带爬来到董劲松脚下，哀求道：“咱叔侄俩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干吗非闹到这一步？我吃点皮肉之苦不打紧，可事情传出去，损了董叔叔的名声，侄儿的罪过就大了。”

“我说贤侄，你这嘴里真是吃了蜜糖，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舒服。”董劲松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董叔叔听着舒服，就是侄儿的福气。”华守正连忙奉承。

“放屁！这些鬼话还是留着骗三岁小孩吧！”董劲松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老子当初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德行。起初是躲着不见，后来勉强见一面，又说老子欠的账，儿子可不认。”

董劲松猛吸一口烟，接着说：“上个月我来了江州三趟，硬是没能见上你一面。到底是华家大少爷，金盛集团再怎么风雨飘摇，你的派头也没减，办公室找不着你，外边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保镖。要不是前些天弄个娘们儿把你勾引出来，我看今天咱们也说不上话吧。”

董劲松越说越来气：“实话告诉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老子没少干。只是这些年内地有钱有势的豪客多，遍地黄金，正儿八经也能挣大钱，坑蒙拐骗的事犯不上去做。你倒好，非逼得老子重操旧业。”

“都是我不好，董叔叔大人大量。”华守正知道自己中了美人计，但如今性命捏在人家手上，可没有后悔的工夫，只能一个劲地跪地求饶。

董劲松却不耐烦地说：“咱们还是说说正题。”

华守正清楚，董劲松所说的正题，就是父亲华子贤欠下的一笔赌债。去年，华子贤的手气很背，在赌厅里输了一个亿，手里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便想出用股权抵债的办法。华子贤表示，自己刚买下中亚的一块油田，预期效益十分可观。他愿意拿出油田的部分股权，来抵销赌债。华子贤还说油田未来会帮董劲松赚好几亿，如果不是现金吃紧，自己根本舍不得卖。最后，双方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

此刻，董劲松又拿出这份协议，用力晃了晃再扔到华守正面前：“你说老子欠的账，儿子管不了，这话也有道理。但华子贤是金盛集团的前任董事长，你是现任总裁，生意上的事，我不找你找谁？”

董劲松恶狠狠地说：“咱们重新签一份合同，让之前的股权转让协议作废。我不要什么狗屁股权，你们华家欠我多少赌账，就拿多少真金白银出来。”

关于油田股权的事，董劲松认为自己吃了大亏。当初华子贤提出这事时，董劲松将信将疑，还与华子贤一起去考察了一番。结果，一到中亚国家，对方那架势让董劲松彻底信服了。负责接待的两人，一人身穿戎装，肩扛将星，据说是该国的中将司令；另一人西服革履，别人介绍说是副总理的小舅子。考察全程都是警车开道，甚至还出动一架俄制直升机，载着董劲松在首都上空转了几圈。对方还说，这块油田的蕴藏量很高，要不是华子贤与该国政府高层的友好关系，根本不可能买到。董劲松以为自己捡到了金娃娃，立刻签下协议。

华子贤被捕后，油田开发的事就没了下文。董劲松甚至打过主意，哪怕自己去筹集部分资金，也不能让开采工作停下来。可开采团队实地转了一圈却回来报告，说油田的品质很差，就算开采下去也没有利润。而此时，中将司令与副总理的小舅子却再也不见踪影。

董劲松打听了一圈，大致弄明白了，华子贤是被人家骗了，而自己又被华子贤骗了。得知真相后，董劲松气得直跺脚！

此刻已遍体鳞伤的华守正痛苦地说道：“不是我不给董叔叔面子，实在有苦衷。”他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刚才也说金盛集团风雨飘摇，以公司的状况，到哪儿去凑一个亿还你？”

董劲松把华守正扶起来，脸上变得和蔼起来：“贤侄呀，这些事我都替你想到了。”

董劲松说：“我知道你现在没钱，可金盛旗下还有好多物业嘛。比如在江州市开发区的那栋写字楼，就是金盛修的。把那栋写字楼抵给我，咱们之间就两清了。”

董劲松又说：“干咱们这行的，从来都只认现金。我愿意让你用不动产抵债，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再说了，这栋写字楼也就值一个亿，我可没漫天要价。”

华守正心中苦笑，看来人家真是有备而来，把金盛的家底都打听清楚了。他有气没力地说：“自从父亲被带走，我这个总裁就成了傀儡。但凡大主意，都得听别人的。江华集团与荣鼎资本还给我订下规矩，任何合同签字前，必须送给他们审核。”

董劲松大手一挥：“什么他妈破规矩，老子可不管。今天只要签了字，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我去找他们讨债。可你要是推三阻四，那就是存心给我找碴。”

董劲松脸上重新露出凶光：“昨天那两个家伙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这两人一直想投奔我，老子却没点头。为什么呢？就是嫌他们心慈手软下手太轻。所以呀，他们只能干点零活，真到了动大刑的时候，还得我身边的兄弟。这艘铁皮船上的人，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手上的活儿细着呢。贤侄，要不要体验一下？”

华守正吓得脸色发青、双脚颤抖，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敢，不……敢。”

董劲松身旁的一个保镖这时冲了出来，大吼道：“大哥，别同这王八蛋浪费口舌，把他交给我，指定让他服服帖帖。”

“别，别！”华守正尖叫起来，“我签字，马上就签。”

5　投资公司的两种类型：有限合伙制与总经理制

方玉斌驾驶着别克商务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

今天一大早，袁瑞朗打来电话，说他到上海了，约方玉斌晚上相聚。前些日子，袁瑞朗已辞职离开荣鼎资本，加盟了一家新创立的投资基金出任合伙人。有些日子没见袁瑞朗了，方玉斌很想念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兄长。中午过后，他丢下手头的工作，驾车朝上海驶去。

袁瑞朗还在电话里说，要引见几位朋友给方玉斌。方玉斌好奇地追问是谁，袁瑞朗却笑着说：“到时就知道了。”

别克商务车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名穿着牛仔裤与开领羊绒衫的女子。这名女子叫佟小知，上周才加入公司，目前的职位是行政助理。

当初在北京组建管理团队时，丁一夫就提到，以方玉斌在荣鼎资本的级别，还没法配秘书，但方玉斌在江州要应付的工作千头万绪，此外也代表着荣鼎的形象，因此可以物色一个人，以行政助理的名义，来干秘书的活。丁一夫甚至说，发现谁合适，可以在公司内随意抽调。

对于丁一夫的好意，方玉斌婉言谢绝了。他说秘书这类工作专业性不高，完全可以在江州本地招聘。如果什么人都由总部派出，人力成本太高了。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方玉斌真正的担心，是怕自己身边隐匿着一个类似林胜峰的卧底。

这个佟小知，就是管理团队进驻江州后招聘的人员。佟小知的个人条件十分突出，在面试过程中几乎就没有遭遇对手。她大学学的是财经专业，同时又自修了法律课程，之后在上海一家国企与某世界500强的驻沪机构中担任秘书职务。无论学历还是经历，都与方玉斌的要求吻合。

佟小知的样貌同样出众。清澈明亮的眼睛，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既光彩照人又不太过妖艳，在大公司里当秘书，再合适不过。

今天去上海见袁瑞朗，方玉斌当然不会在身边带一个助理。只是佟小知听说方玉斌要去上海，主动说自己有私事要处理，指望搭一趟顺风车。

工作中的佟小知十分干练，生活中也很体贴人。见方玉斌驾车时揉了揉眼，佟小知主动问他：“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替你开一会儿？”

身旁有个温柔体贴的美女，方玉斌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他手握方向盘，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从江州到上海才多少路程，怎么会累！”接着，他又问道：“你去上海有什么私事，能透露一下吗？”

佟小知说：“到周末了，我想去上海看一看父母。”

“你父母在上海？”方玉斌问。

“是啊。”佟小知答道。

“不对呀。”方玉斌说，“你来公司面试的时候，不是说你就是为了方便照顾父母，才决定从上海回江州的。”

佟小知眨了眨眼，说：“父母平时在江州，这几天我爸爸身体有些不舒服，妈妈陪着他去上海看病。”

“哦。”方玉斌点了点头，接着问，“你爸爸是什么病？不严重吧？”

佟小知说：“多年的慢性病了，没什么。”见方玉斌不再发问，她又主动问道：“你去上海干什么？”

方玉斌说：“见一个朋友。”

“是女朋友吧？”佟小知笑着说。

方玉斌板起面孔：“领导的私生活，可不是你应该过问的。”

“对不起，我失言了。”佟小知显得有些尴尬。

“跟你开玩笑的。”方玉斌笑了起来，“在单位，咱们是上下级。离开了单位，就是朋友。”他接着说：“人家是钻石王老五，我是铜板王老五，就是那种既没钱又找不到女朋友的人。”

“讨厌！”佟小知拿手拍了一下方玉斌，“往后在下班时间，可不带这么吓唬人的。”

方玉斌说：“我到上海，是去见一位老领导。他以前也是荣鼎资本的，前段时间辞职离开公司了。”

佟小知说：“该不是袁瑞朗吧？”

方玉斌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袁总？”

佟小知说：“既是荣鼎的老领导，又刚离开公司，我自然就猜到袁总了。他可是一位传奇人物，我虽然不认识，却听同事们聊过。我知道他还是微博大V，我就是他的粉丝。”

佟小知又问：“据说你和他的关系很好？”

方玉斌点了点头：“袁总是我的恩人。”

“要是有机会，真想见一见这样的传奇人物。”佟小知脸上流露出粉丝对偶像的膜拜。

方玉斌说：“以后会有机会的。今天你要去看父母，就不好占用你的时间了。”佟小知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驶入上海市区后，佟小知在一处地铁站下了车，方玉斌继续驾车奔赴虹梅路上的一家私房菜馆。这家名叫“开枝散叶”的私家菜，在上海滩颇有名气。菜馆的老板娘是台湾人，里面的台湾特色小食十分正宗。

袁瑞朗很喜欢这家餐馆，在上海工作时就经常带方玉斌来就餐。方玉斌对这里的味道感觉一般，只是死贵的价格让他印象深刻。

方玉斌走入餐馆时，见袁瑞朗已坐在里面。他赶紧小跑着上前，伸出双手握住袁瑞朗：“袁总，你好！”

袁瑞朗微笑着说：“你还是这么客气。”

落座后，两人不免谈起在荣鼎的往事。袁瑞朗动情地说：“你总说我是你的恩人，其实你更是我的恩人。燕飞在背后捅刀子时，幸亏有你挺身而出。”

袁瑞朗又问：“当初在上海公司，燕飞可是把你往死里整，最后怎么阴差阳错，你又成为总公司派往金盛团队的负责人？你和丁一夫之前就认识？”

“我的事你还不知道。之前要认识丁一夫，燕飞也不敢那么整我。很多事我也弄不明白，稀里糊涂就去了江州。”方玉斌用这段话来搪塞，是希望袁瑞朗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尽管与袁瑞朗的关系非同一般，但自己与丁一夫之间的事，实在不便对外提起。

袁瑞朗知趣地岔开话题：“我两个月前就和新东家谈妥了，去他们新成立的投资基金工作。荣鼎这边的辞职手续很麻烦，直到上个月才批下来，中间耽搁了一些时间。”

方玉斌说：“在新公司你是一把手了，一定能大展拳脚。”

袁瑞朗笑了笑：“论起公司实力，这里自然没法和荣鼎比，但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好处，尤其在我的坚持下，这家基金采用了有限合伙制，我作为合伙人，掣肘没那么多。投资人承诺不干预基金日常运作，只要我能保证让他们年底拿到分红，工作中的自主权还是比较大的。”

方玉斌知道，国外的投资机构大多采用有限合伙制，有限合伙制强调投资人与管理人在决策权、管理权方面有独立的权责归属。身为合伙人，享有更大的权力。国内投资人多为企业家出身，参与投资运作的意愿非常强，因而国内的投资机构大多采用总经理制，出资人聘请专业人士做高管，自己还时不时指手画脚。在这种体制下，高管的权力被大大压缩。即便如丁一夫，哪怕已经成为董事长，因为公司并未实行有限合伙制，董事会依然对他具有较强的制约。

来之前，方玉斌就猜到，袁瑞朗近来的心情应该不错。刚离开上海公司那会儿，袁瑞朗一连好几天没发微博。最近这一个月，却又是秀风景照，又是煲心灵鸡汤。看到袁瑞朗走出事业低谷，方玉斌真心为他高兴。

方玉斌问：“基金的规模有多大？投资人是谁？”

袁瑞朗说：“目前的规模是十个亿。投资人很多，既有山西煤老板，也有IT新贵。火石科技的叶云来，也是投资人之一。火石在纳斯达克挂牌后，叶云来手里的钱多到用不完，便决定拿出一部分投资。”

听袁瑞朗这么一说，方玉斌不禁想起当初与火石博弈的情形。谈判桌上，袁瑞朗寸步不让，逼得叶云来出高价收购荣鼎手里的股份。合同执行期间，鉴于叶云来的资金实在紧张，袁瑞朗又手下留情。袁瑞朗的这一招，的确是做人情的好手段，让对手既见识了自己的厉害，又会心存感激。袁瑞朗能加盟新基金并说服投资人采用有限合伙制，不知是否与这段往事有关？

见服务员开始上菜，袁瑞朗招呼道：“把酒也开了吧，就喝刚才老板娘推荐的金门高粱。”

方玉斌问：“上午电话里，你不是说还有朋友吗？”

袁瑞朗说：“刚通了电话，他们还被堵在路上。咱们边吃边等吧。”

接过服务员递上的金门高粱酒，袁瑞朗说：“今天咱们吃台湾菜，顺带也入乡随俗喝台湾酒。这玩意儿，你还能接受吧？”

方玉斌说：“能和你在一起，喝什么酒都开心。金门高粱属于清香型白酒，我以前喝过，口感不错。”

“错咯，错咯！”袁瑞朗摆着手，“以前我也以为金门高粱是清香型白酒，刚才趁着你没来，和老板娘聊了会儿天，她才纠正了我的观念。”

袁瑞朗又说：“中国的白酒大致分成四类，一类是酱香型，以茅台、郎酒为代表；一类是浓香型，以五粮液、剑南春为代表；一类是清香型，代表酒是山西汾酒；还有一类是米香型，主要是在广西、湖南等地流行的小曲米香蒸馏酒。金门高粱酒属于一种特殊香型的白酒，在台湾叫作金门香型。只不过进入大陆市场之后，与大陆市场划分的清香型最为接近，才被归为清香型。可实际上，它和清香型白酒差异很大。”

袁瑞朗继续说道：“刚才听了老板娘的话，发觉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山西，整天喝汾酒。汾酒也是清香型，认真品起来，和金门高粱的差别可不止一星半点。”

方玉斌拍掌道：“一般人做事都是浅尝辄止，你却什么事都要探究个明白，就连喝酒，也能喝出这么多门道。”

袁瑞朗哈哈大笑：“喝酒这事可不能耍嘴皮子功夫。来，我先干为敬。”

两人一边喝着金门高粱，一边海阔天空地漫谈开去。大约半小时后，身旁传来一阵温婉悦耳的女声：“袁总、玉斌，不好意思，路上太堵，我来晚了。”

袁瑞朗立刻起身，一边与来者握手，一边对方玉斌说：“这位你应该认识，华家的少奶奶，鼎鼎有名的大明星。”

方玉斌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袁瑞朗口中的朋友，竟会是楚蔓！

6　烂片横行的中国电影圈：精英永远在吐槽，大众拼命在消费

不待方玉斌开口，楚蔓抢先说道：“岂止是认识，我同玉斌是老朋友了。”

“对，老朋友。”方玉斌心里满是狐疑，嘴上却附和道。

楚蔓身后，还站着一位美男子，一米八的个头，额头宽阔，鼻梁高挺，身穿休闲装，肩上还围着一条花格子围巾。

袁瑞朗介绍道：“这位是昊辰影视公司的赵晓宇，圈内有名的导演。”

赵晓宇主动伸出手来：“方总，久闻你的大名。”

隔了几秒钟，方玉斌才缓缓伸出右手：“不敢当，是我久仰你的大名。之前一直想拜访，却不得其门而入。”

虽然未曾谋面，但方玉斌对赵晓宇却有一肚子抱怨。华子贤投资的昊辰影视，其前身就是青年导演赵晓宇创立的晓宇工作室。赵晓宇是个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影视公司成立后，他只出任艺术总监，婉拒了总经理的位置。华子贤对影视公司并不上心，连总经理也懒得派，因此公司的大小事情，还是由赵晓宇说了算。

昊辰影视的员工来金盛闹场，甚至把记者带进来，双方搞得很不愉快。此后不久，各大媒体都刊登出这则新闻，远在北京的丁一夫打来电话过问，更让方玉斌灰头土脸。方玉斌派人与赵晓宇联系过，希望双方面谈一次，赵晓宇却避而不见。

“之前是我失礼，还望方总海涵。”赵晓宇的态度颇为客气。

方玉斌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言重了。你当初派人上门，又是演《白毛女》，又是唱《窦娥冤》，让我免费享用了一顿文艺大餐，说来还要谢谢你。”

袁瑞朗哈哈大笑：“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今天坐在一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就不提了。”他接着说：“不过，唱《白毛女》和《窦娥冤》的事，还真不能怪晓宇。人家是大导演，心思全在电影上，可没兴趣弄这些三脚猫功夫。”

“这事还得怪我。”袁瑞朗又说，“当初我和一个记者朋友聊天，他说昊辰讨债的事，想上新闻不太容易，中国这么大，每天都有讨债的，这种事压根算不了新闻。我就问他，怎样才算新闻？他说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想要引发媒体关注，一定得整点标新立异的东西。最后一合计，昊辰公司里最不缺的就是文艺人才，干脆去金盛门口演几出戏。这样一来，不就制造出新闻噱头了？”

方玉斌越听越糊涂，敢情袁瑞朗与赵晓宇早就认识？堵在金盛门口讨债的事，就是他们策划的？袁瑞朗这顿饭，究竟有什么企图？还有楚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方玉斌脑海中。

袁瑞朗举起酒杯：“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看还是先干一杯，有什么话接下来慢慢聊。”

“好啊。”楚蔓第一个响应。方玉斌尽管心事重重，也只好端起酒杯。

放下酒杯，袁瑞朗点燃一支烟：“同玉斌与晓宇比起来，我痴长几岁，算是个大哥。两位老弟在我眼里，可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他又把目光投向方玉斌：“你的那些光辉往事，我都跟晓宇介绍过了。晓宇的经历，你还不太清楚吧？”

袁瑞朗说起赵晓宇的经历，今年才30岁出头的赵晓宇是上海人，尽管来自平民家庭，却从小展露出过人的艺术天赋。他不仅对于电影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还画得一手好画。成绩优异的他，高考时考入北京一所理工院校，但读了两年便主动退学，转而去电影学院当起了旁听生。

20多岁时，赵晓宇被一名著名的台湾广告人相中，受邀拍摄了几部商业广告。在同龄人刚好研究生毕业，正在四处递简历找工作时，他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还积攒下100多万的片酬。

偏偏在这时，赵晓宇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他毅然辞掉北京的工作，远赴美国进修。在美国，他过起了半工半读的生活，一面在大学校园进修导演专业，一面在好莱坞的电影公司打工，从编剧、摄影到服装、道具，剧组中的各种角色几乎都尝试过。

回到中国后，依旧有不少广告片找上门，赵晓宇却很少答应。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电影拍摄中。赵晓宇执导的几部影片，收获了一致好评，还在国外得到电影大奖，不过票房成绩却没有多大起色。

华子贤决定投资，并不是认为赵晓宇的电影能够创造多少利润，只不过是看在儿媳妇楚蔓的面子上。楚蔓与赵晓宇是多年好友，看着老朋友拍出的影片叫好不叫座，便央求财大气粗的公公伸出援手。

听完袁瑞朗的介绍，方玉斌笑着说：“对于搞艺术的人，尤其是导演，我打小就怀有一种敬意。”

袁瑞朗说：“晓宇是个很有思想的人。我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你那么辛苦拍出的电影，最后却曲高和寡，一些俗不可耐的电影，反倒是观众如云，心里会不会不平衡？结果他引用了一位法国导演的话来回答，票房高就是人多吗？看烂片的有一万个观众，却只有一个大脑，因为观众是一类人。看好电影的有一百个观众，但有一百个大脑。”

赵晓宇摆了摆手：“取笑了，那都是我以前的想法了，如今也改变了许多。前些日子同袁总聊天，对我的启发不小。你说一位优秀的导演，一定能够驾驭不同的题材，仅仅能拍艺术片的导演，绝对算不得大师。日本的黑泽明，尝试过各种题材的电影，有一段时间还去苏联拍片；美国的斯皮尔伯格，从《侏罗纪公园》到《辛德勒的名单》，从科幻片到历史题材，每一样都能创造经典。”

袁瑞朗面朝方玉斌，说道：“你是大才子，平常也喜欢看电影，对这个话题有什么想法？”

跟在袁瑞朗身边多年，方玉斌十分清楚老领导的风格，越是谈重要生意之前，越是喜欢聊些风花雪月调节气氛。既然人家不着急谈正事，自己只能沉住气。方玉斌微笑着说：“最近几年，中国的电影市场迎来了井喷行情，票房收入增长了好几倍。不过，许多人却对这种态势忧心忡忡，究其原因，大概是井喷行情之下，并没有几部拿得出手的佳作，不像好莱坞，隔几年就会出现既叫好又叫座的大片。很多人甚至怀念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国内电影界，据说当时导演聚会，大家会聊你得了什么奖，我又拿了什么奖，不像现在，导演坐一块儿，比较的是谁的票房高。”

“不过，我倒觉得，凡存在即合理，烂片横行未尝不是因为观众有看烂片的需求。”方玉斌说，“一直以来，精英掌握了话语权，中国新一代的精英大多在20世纪80年代度过了自己的青年岁月，于是在他们的话语体系中，80年代被神化了，仿佛那是一个人人都在读尼采的书、念北岛的诗的年代。但事实真是如此吗？起码我表示怀疑。我的老家在一座县城，身边的亲戚朋友不乏工人、农民与贩夫走卒。可以肯定地说，无论在什么年代，他们都不知道尼采、北岛是何方神圣。”

赵晓宇有些不解：“这些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方玉斌解释说：“30多年前，精英不仅垄断了话语权，更是唯一有消费实力的人群。从某种意义上说，电影就是拍给他们看的，能满足这群人胃口的影片，艺术成就自然较高。但经过30多年经济高速增长，中国人有钱了，贩夫走卒也能看电影了。更要命的是，一张电影票卖给精英是60元，卖给普通人也是60元。这就导致了一种现象：精英依旧垄断话语权，消费主体却变成大众。于是乎，精英永远在吐槽，大众拼命在消费。”

赵晓宇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普通大众的文化消费之前被压抑了，如今经济发展有了钱，这种需求被释放出来。而且，他们的胃口和精英并不一样，甚至他们就喜欢烂片。”

方玉斌点头道：“你可以说观众傻，品位低下，但这就是现实。他们不喜欢看那些深邃复杂的东西，就喜欢简单直接。如今的那些烂片，虽然在精英眼中一无是处，但对大众来说未尝不是喜闻乐见。”

方玉斌又说：“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电视剧市场，事实就会更加清晰。我想在座的都会认为，美剧的水平远比国产剧高。而且随着网络技术的运用，中国人看美剧也没有多大障碍。但是，当有几部国产神剧出现时，网络上的点击率动辄好几亿，把美剧远远甩在身后。”

“你想说明什么呢？”楚蔓听得入神，迫不及待地追问。

方玉斌说：“在网络空间，没有院线排片率的问题，各类电视剧在竞争中基本处在同一起跑线上。从点击率分析，国产剧完胜美剧，哪怕我们身边有不少美剧控，但其实更多的人是国产剧控。一部剧能成为神剧，我想关键点便是它吸引了这个社会的最大公约数人群，反映了大多数观众的接受程度。或许中国观众就喜欢把剧中人物分成简单的好人与坏人，而不像美剧那样去刻画复杂的人性；中国观众就喜欢肥皂剧的节奏，而不喜欢像美剧那样，一边用眼睛看，一边还要用大脑思考。”

沉吟了一阵，袁瑞朗才说道：“玉斌的话尽管只是一家之言，但的确很深刻。过去，我们只说中国拍不出好莱坞大片，却忽视了另一面，即便拍出好电影，观众真的就喜欢吗？”

谈到电影，众人话匣子似乎被彻底打开。楚蔓问道：“这几年电影市场井喷，就因为中国人有钱了吗？”

袁瑞朗摇了摇头：“我的感觉恰恰相反，电影市场火爆是因为中国经济面临巨大下行压力。”

见众人不解，袁瑞朗解释说：“美国经济一片繁荣时，好莱坞反倒不温不火。每当经济危机来临，好莱坞便票房大增。这很简单嘛，经济不好了，钱越来越不好赚，人人心情紧绷，就需要娱乐业来放松。”

赵晓宇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通了另一点，为什么近几年喜剧电影异军突起，原来这才是刚需呀！”

“真是这么一回事。”方玉斌说，“国内导演中，我比较推崇冯小刚。他拍的《唐山大地震》与《1942》按说都是佳作，在我看来，后者的艺术价值更高。可前一部大卖，后一部却遭遇滑铁卢，我一直搞不清楚原因。”

方玉斌接着说：“听了袁总的分析，我顿时明白了。《唐山大地震》上映时是2010年，正是中国经济高歌猛进的时代，人们还能承受一点悲剧。到了《1942》上映的2012年，经济下行趋势已经显露，人们不想再来影院感受悲伤。”

“玉斌喜欢冯小刚的电影，我却对晓宇的作品推崇备至。”袁瑞朗笑着说，“前些日子，昊辰影视投拍了一部电影，晓宇亲自执导，连息影多年的楚蔓也披挂上阵，在剧中扮演女二号。”

袁瑞朗接着说：“这部电影只能算小成本制作，预算并不多。没想到华总出了事，金盛集团的资金链断裂，承诺的投资无法到位，晓宇这边可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喽。眼看拍摄工作接近尾声却不得不停下，演员的工资甚至场地费都拖欠着。”

一说起这事，赵晓宇英俊的脸庞上写满愁容，手上的烟一支接一支。楚蔓伸手将赵晓宇的烟掐灭，还瞪了他一眼：“你一直在咳嗽，还抽这么多烟干吗？”

袁瑞朗的烟瘾也不小，他悠闲地抽着烟：“楚大美女关心晓宇的身体是好的，不过像他这种人，不抽烟哪里来艺术灵感呢？”

楚蔓微笑着说：“好吧，为了他的灵感，我心甘情愿抽你们的二手烟。”

方玉斌说：“电影拍到一半停下，的确是件麻烦事。袁总的意思是？”

袁瑞朗抖了下烟灰：“他们的剧本我读了，之前拍的片段也看过一些。对于这部电影，我十分感兴趣。晓宇缺钱，我又是做投资的，双方不是一拍即合吗？我有意把这部电影作为自己加盟新公司后投的第一个项目。”

“那是好事呀。”方玉斌说，“金盛如今没钱投给昊辰，你肯伸出援手，无异于雪中送炭。”

袁瑞朗却摇起头：“我是做投资的，不是做慈善的，投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考虑回报。如今昊辰的大股东是金盛，我如果投资进来，股权怎么算？最后的收益又如何划分？”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通过这轮投资改变昊辰的股权结构，你要当大股东？”

“不！”袁瑞朗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目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让金盛的股权撤出昊辰，由我主导的基金来投资这部影片。”

方玉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恐怕不行吧。什么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现在叫金盛的股权撤出，不太好办。”他又盯着楚蔓：“你是华家的少奶奶，你说说，袁总的方案，你会答应吗？”

“你就别揶揄我了，我答不答应有那么重要吗？”楚蔓坐直身子，双手托住下巴，“我做不了华家人的主，现在当家的还是我婆婆跟我老公。况且，华家人就做得了金盛的主吗？谁不知道，如今金盛的大小事情，都得由江华集团和你们荣鼎说了算。”

楚蔓叹了一口气：“走到这一步，实在令人遗憾。金盛目前的状况，不可能再投钱到昊辰。没钱，电影就拍不下去，甚至金盛之前投的钱，也打了水漂。叫金盛撤出股权，看似绝情了点，或许对所有人不失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

袁瑞朗补充道：“局面僵持下去，金盛前几年投的钱一分也拿不回，硬生生亏在这里。如果是撤出股权呢，许多事还能商量。譬如说吧，我可以将金盛当年投进来的钱，原封不动地奉还，哪怕按照银行利率计算利息，也并非不能考虑。这一圈下来，金盛其实并没有亏损。”

袁瑞朗又说：“这部电影即便未来能赚钱，但以金盛的状况，却没实力赚这个钱，甚至晓宇也跟着受罪。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挡在中间呢？金盛不受损失地退出，让有实力的人继续这场游戏，不是很好吗！”

看着袁瑞朗与楚蔓一唱一和，方玉斌觉得他们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以楚蔓的身份，多少会给人吃里爬外的感觉。方玉斌更清楚，今天这顿饭，人家大概还打算拉着自己一道吃里爬外。

方玉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金盛没有按照合同约定按时把投资款打给昊辰影视，已经算是违约。你们大可以去打官司，申请解除合同。甚至，袁总可以直接出面来谈，收购金盛手里的股权嘛。”

袁瑞朗笑了：“我看过当初的投资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如果发生争议，只能到江州法院来打官司。金盛如今的状况，大家心知肚明，为了保住金盛，江州市政府下了血本，甚至指派国企注资托底。如果来江州和金盛打官司，岂不就是和江州市政府打官司？胜算有多大？”

袁瑞朗接着说：“就算法院公正判决，最后胜诉了，可像这种官司，从一审到二审，拖个两三年轻轻松松。损失的时间成本，找谁补回来？如果新的资金注入，电影拍摄就能立即重启。可要拖上两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停顿一下，袁瑞朗加重语气：“我也想过直接来找金盛谈判，收购你们手里的股权。可是玉斌，当初咱们狠敲叶云来竹杠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吧。一件东西摆在路边无人问，它自然一钱不值，可真到了买家找上门来，卖家立时就把尾巴翘起来了。丁一夫、沈如平都是商场老手，别指望他们手软！”

方玉斌明白对方的盘算，却还是明知故问：“又不来谈收购，又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那怎么办？”

袁瑞朗说：“所以才让昊辰的人上门讨债，甚至请媒体追踪报道。我知道如今的金盛经不起折腾，更怕惹上负面新闻。我们一闹，丁一夫、沈如平都会坐不住。到时，让他们来找昊辰谈。如此一来，咱们就主动，就有可能逼其就范。”

袁瑞朗接着说：“一开始就让晓宇和他们谈，条件是原价回购股权。等到金盛同意由赵晓宇回购股权，昊辰从此独立之后，我再和昊辰签署新的投资协议，一切水到渠成。玉斌，如今你是荣鼎派驻金盛的全权代表，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来上了谈判桌，再穿针引线两头做工作，我们就会事半功倍。”

方玉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嘿嘿地笑起来：“敢情是让我当个内应呀！”

楚蔓扑哧一笑：“什么内应，说得太难听了！我认为这叫合作。”

方玉斌又问：“赵导，你对这事怎么看？另外，你的新电影拍的是什么故事？”

赵晓宇神情平静地说：“你们谈的什么股权回购，对我来说太高深，这些财技，我实在弄不明白。我的观点很明确，就是希望有钱继续投进来，让我把电影拍完。我只拿导演的片酬，对其他事不感兴趣。”

接下来说起自己的电影，赵晓宇却激动起来，从故事情节、人物角色直至拍摄思路，他滔滔不绝讲了近一个小时……

第五章　财技较量

『我以为，这是投资资本的属性决定的。』袁瑞朗又拿出了当年指点江山、谈笑自若的风采，『对风投来说，最青睐的项目大概要有三个特点：第一是具有较高关注度，也就是常说的眼球经济；第二是轻资产；第三是被投项目是否具有二次开发的价值。影视产业，恰恰符合上述三个特点。』

1　金庸喜欢写剑，古龙却擅长写刀

从上海回到江州不久，方玉斌就接到楚蔓的电话。她心急火燎地让方玉斌过去一趟，说有重要事情。方玉斌心中纳闷，当初在上海，不是说好昊辰影视的事只能私下运作，回到江州就不再提起。此时，又有什么重要事情？

楚蔓穿着一件色彩艳丽的花格裙装，在一楼客厅里等候方玉斌。两人见面后，连一句寒暄都没有，楚蔓直接说：“华守正最近出了事。”

方玉斌问：“出了什么事？”

楚蔓冷冷地说：“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几分钟后，华守正一瘸一拐走了下来，手上还挂着一根纱布。方玉斌惊诧地问：“这是怎么了？”

华守正痛苦地摇着头：“被人绑架了。”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讲起被董劲松劫走以及被逼在合约上签字的事。对于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遭遇，华守正讲得声泪俱下。不过，对董劲松派了一个女人勾引自己开房，接着在宾馆下迷药的事，却有意省略了。

华守正的烟瘾挺大，哪怕身负重伤，依旧抽个不停。不过，楚蔓倒不像关心赵晓宇身体那般体贴自己老公，任凭华守正一支接一支，她只是冷冷看着。

待华守正说完，方玉斌气愤地站了起来：“这个董劲松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没有王法了！”

华守正苦笑着说：“人家是混黑道的，玩的就是黑吃黑，他眼里可没什么王法。”

“现在的关键，是那份合同。”楚蔓说，“我们家守正毕竟在那上面签了字，人家到时上门要求执行合约，可怎么办？”

方玉斌说：“使用暴力胁迫的手段逼人签署的，根本是无效合同，不用理他！”

楚蔓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报案，到时也好有个证据？”

方玉斌坐回沙发：“这是大事，该怎么处理，我还要请示一下丁总。另外，也要和江华集团的沈如平商量一下。”

楚蔓盯着方玉斌说：“玉斌，你是我们华家最信任的人，这事又得麻烦你多费心！”

“放心吧，我一定竭尽全力。”方玉斌说，“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楚蔓不仅把方玉斌送出门，还执意要亲自驾车送他回去。方玉斌说自己开了车，不用麻烦，楚蔓却说：“我让司机开你的车，你坐我的车，还有些话对你说。”

汽车驶出华家庄园后，楚蔓手扶着方向盘，恨恨地说：“华守正这个小赤佬，根本是自作自受。”

方玉斌吃了一惊。一来影视明星出身的楚蔓，向来是一副温柔婉约的淑女形象，今天怎么大爆粗口？二来刚才在屋里，楚蔓还一口一个“我们家守正”，怎么一出门，就骂人家是“小赤佬”？

楚蔓接着说：“华守正究竟是怎么被劫走的，他始终说得不清不楚。后来我去查了一下，才知道董劲松派了一个拉皮条的，说是要给华守正介绍模特玩。华守正带着女人去宾馆开房，被人下了药。”

方玉斌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楚蔓说：“我派人去酒店，花钱买通了保安，不仅把监控视频调了出来，连那个所谓模特的底细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楚蔓越说越气：“这个败家子，什么来路的女人都看得上，也不嫌脏！狗屁模特，就是从外地来江州卖淫的鸡婆。花钱把自己包装了一番，说是什么中韩混血儿，还去奥地利学钢琴，回国后进入模特界，成为好几个化妆品品牌的代言人。全都是鬼话，专门骗那些有眼无珠的臭男人。”

“这种也能骗？怎么骗？”尽管这话问得很不得体，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方玉斌脱口而出。

楚蔓说：“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打听了一下，发觉他们的手段很低劣。花几千块钱，就能在网上建立一个有关她的百科资料，顺便弄一个加V的微博号，甚至再发几篇来历不明的宣传文章。如此一来，你上网去搜，仿佛娱乐圈还真有这么一号人。那些肯下本钱的，还可以出个几万块，拍一段永远不会在电视上播出的广告。皮条客介绍时，用电脑把这段广告播出来，吹嘘是什么品牌代言人。”

楚蔓转口说：“就别提这些恶心事了。华守正闯出这么大的祸，你可得帮帮咱们，起码得把他的总裁位置保住。”

看着楚蔓一脸焦急的模样，方玉斌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究竟是一对怎样的夫妻？当着外人，可以装得如胶似漆，背地里却直斥老公为“小赤佬”。对于丈夫的出轨，楚蔓纵然气愤却并不在意，她计较的，是保住丈夫的职位。

沉吟了一阵，方玉斌问：“华守正带女人开房的视频，宾馆还有吗？”

楚蔓摇头说：“我已经把视频销毁了。我担心让人看到视频，对华守正不利。”

方玉斌说：“我会尽力去做的，既维护公司利益，也要保住华守正的形象。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去和领导汇报，寻求他们的支持。”

楚蔓露出感激的表情：“你可真是我的恩人，给你钱又不要，我都不知道拿什么感谢你了。”

“这么说就言重了。”方玉斌说。

楚蔓将语速放缓：“只要你开口，要什么都成！”

楚蔓的语气中带着几许骚柔的意味，方玉斌全身上下像被电击了一下。他不敢侧视，只是紧张地盯着前方，并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大早，方玉斌来到江华集团总部，走进董事长沈如平的办公室。沈如平正与苏晋在商量工作，他一面吩咐秘书沏茶，一面笑着说：“玉斌，你昨晚打电话，说找我有事。我说在电话里讲，你却坚持当面汇报。究竟什么事呀？”

方玉斌说：“是金盛集团那边，华守正出了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只能来打扰你。”接着，他便把华守正遭绑架并在董劲松起草的合约上签字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苏晋立刻问道：“华守正的派头可不小，走到哪儿都跟着一群保镖，怎么会轻易让人绑架了？”

“我也不清楚。”方玉斌摇了摇头，接着说，“如今这些过程都不重要了，关键是那份合同。”

沈如平气愤地说：“董劲松是什么东西？一个澳门赌场的混混，就敢来江州撒野！”

方玉斌说：“华家人把事情告诉我后，问我该怎么处理。我说必须先跟丁总、沈总汇报。昨晚，我向丁总汇报了，他说让华守正先去报案，接下来再想对策。”

“我同意这个意见。”沈如平大声说，“无论怎么对付董劲松，都得让华守正报案，先把案底留着。”

沈如平又说：“我会向市委领导汇报，请他们向公安局打招呼，鉴于金盛目前的状况，希望公安机关不要大张旗鼓地调查，以免闹得满城风雨。”

苏晋说：“董劲松手里拿着合同，估计很快就会上门讨债，到时咱们怎么应付？”

沈如平大手一挥：“不用他上门，老子就要去找他！既然报了案，就让公安局去把这家伙抓回来。”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说：“起初我也这样想，不过听华守正说，他被放回来后，还和董劲松通过电话。董劲松威胁说，他手里不光有合同，还有华氏家族在澳门赌博以及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资料，惹毛了，他会把这些资料全部公开。”

沈如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这些话，只能恐吓华守正，吓不倒我！去告诉他，相关部门正在调查华子贤的违法行为，他能公布这些材料，也算配合我们调查。”

方玉斌说：“沈总说得没错。董劲松把这些资料公布了，调查机关真省了事。但金盛集团这个烂摊子，最后还得咱们两家来收拾。金盛集团可是命悬一线，再经历一场折腾……”

苏晋也开口道：“董劲松是个老江湖，如今他肯定躲回澳门，甚至跑到国外去了。真要大张旗鼓抓他，或许还不那么容易。”

沈如平的情绪缓和了一些：“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苏晋说：“咱们的底线很清楚，董劲松手里拿的，就是一份无效合同。他想把江州的那栋写字楼拿去，门儿都没有。但是，能不能先把他稳住，不要一上来就撕破脸皮。”

沈如平点了点头：“这样也行。如果董劲松派人讨债，你们先应付着，到时走一步看一步。”

位于澳门路氹城金光大道上的四季酒店，是这条街上少有的一家不设赌场的五星级酒店。

提到四季酒店，人们往往会想到位于中环金融街的香港四季酒店。因为众多内地外逃富豪对港岛的四季酒店情有独钟，那里几乎成为一场场政商龙卷风的风暴眼。虽然系出同门，澳门的四季酒店却要低调很多。往来其间的，大多是神情悠闲的观光客或输红了眼的赌徒，并不见众多黑衣保镖簇拥一位大佬来去匆匆的场面。

傍晚时分，方玉斌带着佟小知与吴步达，下榻到四季酒店。吴步达与佟小知一样，都是管理团队进驻江州后，方玉斌亲自面试招聘进来的员工。吴步达与方玉斌的经历相似，来自普通家庭，就读的大学也一般，毕业后在职场苦苦打拼多年。

方玉斌从自己的经历中悟出一个道理，越是提拔那些出身寒微的人，人家才越会对你感恩戴恩。就如同当年的自己，职场厮混多年却一事无成，因此对袁瑞朗的知遇之恩才会那般感激涕零。

此次澳门之行，方玉斌正是要登门拜访董劲松。就在方玉斌与沈如平商定了应对之策后不久，董劲松的手下便找上门来。他们拿着华守正已经签字的合约，扬言要把金盛集团旗下的一栋写字楼拿去抵债。

方玉斌与苏晋一起会见了董劲松的代表，他们回绝了对方的要求，但也表达出不愿把事情闹僵的态度。方玉斌说，我们无法接受一份无效的合同。不过，双方可以好好协商，争取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此后，方玉斌在电话里与董劲松交流过几次。方玉斌还邀请董劲松来江州面谈，董劲松却说，自己要避一避风头，别说江州了，连内地都不会回。董劲松提出，如果有必要，双方就到澳门来谈。

方玉斌思忖着，这个董劲松虽说是混黑道的，但还不至于把对付华守正的手段用到自己身上。有很多事电话里扯不清，双方面谈一次未尝不可。

将行李在房间搁好后，三人相约走出酒店，去附近的餐馆吃晚饭。走在路上，佟小知便开起玩笑：“老大，你也太小气了，好不容易住进这么高级的酒店，你不请我们吃大餐，却往外面的小餐馆里钻。”工作一段时间后，佟小知与方玉斌的关系越发融洽，她还别出心裁地称呼方玉斌“老大”。

吴步达插话道：“小知，这你就不懂了。酒店里面的东西有啥好吃？真正的美食在民间。”

方玉斌笑起来：“你们俩说得都对。一来，我职权有限，这次住进五星级酒店，还是总公司特批的。再在酒店里消费山珍海味，回去可报不了账。二来，高级酒店的菜的确没什么好吃的。”

佟小知依旧是嬉皮笑脸：“老大，你什么时候当上大领导，有报账权限了，我们也好跟着吃香喝辣？”

方玉斌说：“我能不能当大领导，还得看你们支不支持工作。”

吴步达笑着说：“以咱们方总的本事，大领导的位置还跑得了！”

进入一家餐馆，方玉斌点了澳门有名的黑椒烧鹅。三人的肚子早就咕咕叫，只等美味端上桌便大快朵颐。

一边吃着，吴步达一边问：“小知，从上海到澳门的飞机上，你一直在看武侠小说。我以为只有自己喜欢看，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家，还喜欢看这类书。”

佟小知说：“女孩子怎么就不能喜欢武侠小说了？我从小就爱看这些书，出差时也会带一本，打发掉旅途中的无聊时光。”

方玉斌问道：“既然你们都喜欢武侠小说，那么古龙和金庸更喜欢谁？”

“金庸。”吴步达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方玉斌问。

吴步达说：“古龙笔下的侠客太冷，宛如孤星一般，距离普通人太遥远。你不知道他们的故乡，不知道他们的经历。如果说郭靖遇到黄蓉，我们知道他多半会想起华筝；胡斐遇到苗若兰，我们知道他多半会想起程灵素。但陆小凤碰到一个姑娘呢？鬼才知道他会想起谁。”

吴步达接着说：“金庸笔下的侠客就不同。他们归根结底还是普通人，永远被人情世故包裹着。他们好像一个个鲜活的人物站在你眼前，你知道他们的童年，他们的口音，他们的初恋。侠客们进入江湖，好比一个大学生毕业踏足社会，遇到的每一点希望，每一个陷阱，每一步成长，都能让读者感同身受。”

方玉斌把目光投向佟小知：“你呢？喜欢谁？”

佟小知说：“我也喜欢金庸，不过理由却不同。”

“说说你的理由。”方玉斌说。

佟小知说：“古龙的侠客，全是夜猫子，生活习惯也太不好了。在白天，他们是慵懒潜伏的，只有到了夜晚才会出现。”

佟小知接着说：“古龙最伟大的战斗常常发生在晚上。李寻欢和上官金虹那一战，是晚上，‘燃着灯，灯芯已将燃尽’；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那一战，也是晚上，‘月圆之夜、紫禁之巅’。古龙的英雄，从不爱在白天决定自己的命运。”

佟小知又说：“金庸的侠客，大多是在白天活动。他们最伟大的战斗，华山、襄阳城、光明顶、雁门关，都发生在白天。”

吴步达笑起来：“小知，你这算什么理由？身为侠客，当个夜猫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玉斌也笑了：“以前没注意，今天听小知一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古龙的侠客，带着一种月夜的气质。比如楚留香，‘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还有傅红雪，‘明月在哪里？就在他心里，他的心就是明月’。金庸的侠客，生时颂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死前唱的是‘焚我残躯、熊熊圣火’。他们最强的武者姓东方，最好的武功名葵花，一切都指向太阳。”

佟小知朝吴步达吐了吐舌头：“听到了吧，白天和夜晚可大不一样的。”

“说了这么久，老大，你究竟更喜欢谁？”佟小知问道。

方玉斌说：“我更喜欢古龙。因为金庸喜欢写剑，古龙却擅长写刀。金庸的江湖是属于剑的，十四部书里，刀真正唱了主角的只有三部：《飞狐外传》《雪山飞狐》《鸳鸯刀》，其余全是剑的天下。古龙的江湖里，刀客才是主角。剑是白刃中的君王，高贵、优雅。刀是兵器中的狂客，粗犷、暴力、直接。我猜古龙的潜意识里，大概觉得剑是虚伪自负的。他要用孤傲的刀，来颠覆这个矫情的世界。”

佟小知咯咯笑起来：“看来我和吴步达都是生活在现实中的凡夫俗子，你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一个理想主义者恐怕只能去书中寻找慰藉。就像今晚，咱们谈了这么多的古龙与金庸，到了明天，还得回归现实，硬着头皮去见董劲松。”

“没事。”佟小知说，“董劲松是混黑道的，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不也是混黑道的？我们就把董劲松当成武林败类。”

方玉斌与吴步达都笑了：“这个比喻倒贴切。”

2　所有人都可以被利用，只是价值大小不同

一辆轿车驶到四季酒店门口，接上方玉斌等三人后又匆匆离开。半小时后，在澳门一栋僻静的写字楼里，方玉斌终于见到了曾听华守正多次咬牙切齿提到、与自己也通过几回电话的董劲松。见面之后，方玉斌又把董劲松仔细打量了一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梳着一个大背头，并非想象中那般青面獠牙、面目可憎。

董劲松对方玉斌一行还算客气，尽管第一天的接触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董劲松依旧设下晚宴，说要为江州的朋友接风洗尘，同时约定第二天继续谈判。

第二天上午9点，轿车准时来到四季酒店，载着方玉斌一行去往谈判地点。途中，司机接了一个电话后，立刻猛扳方向盘，让汽车拐了一个大弯。驶抵目的地后，方玉斌才发现，董劲松已经将谈判地点换到一座酒店的包房内。

走进包房，方玉斌笑着说：“董总，干吗每天换一个地方，也不嫌麻烦。”

董劲松手上捏着烟，语气平淡地说：“江湖老，胆子小，多一份小心总没错。自从上次修理了华守正那个小兔崽子，总感到外面风声有些紧。”

双方落座后，又进入到无休止的争执中。临近中午时，董劲松实在忍耐不住，他掐灭手中烟头，阴沉着脸说：“方总，我不得不对你的诚意表示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来谈判的？”

方玉斌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这是什么话？没有诚意，我干吗大老远跑来澳门？”

董劲松不悦地说：“咱们接触的时间不算短了，你却半步也不肯退让，在江州谈的和来澳门谈的，昨天谈的和今天谈的，都是一个样。如果不愿意做出一丁点妥协，我看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方玉斌解释说：“既然是谈判，肯定是一个互相沟通的过程。如果董总提什么，我便一口答应下来，那也不叫谈判嘛。”

“我不和你耍嘴皮子！你们来者是客，我也尽到了礼数。不过谈判这事，就你们的态度来看，恐怕是谈不下去了。”董劲松一边摆手，一边起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董总，别动怒嘛。”方玉斌还想好言相劝。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董劲松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问道：“谁？干吗？”门外回答道：“要打扫房间吗？”董劲松大声吼道：“我上午才住进来，不用打扫。”

但门外的人似乎并不理会，旋即又响起用门卡刷门的声音。房门打开，走进来两个穿深色运动装的男人，每人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董劲松面露惊慌，身旁的马仔大吼起来：“干什么的？”

两个男人径直朝董劲松走来，眼中射出一道凶光。房间里的保镖见势不对，其中一个手快的，已将手伸进怀里，摆出掏枪的架势。

说时迟那时快，戴鸭舌帽的男子挥手掷出一样东西，一道寒光立时在房内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原来，鸭舌帽男子掷出飞镖，不偏不倚刚好射中意欲掏枪的保镖的右手。

当众人回过神来，另一名鸭舌帽男子已抢到董劲松身旁，端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董劲松的太阳穴。

董劲松身边带着四五个保镖，除了一人的右手被飞镖击中，剩下的人也把枪掏了出来。但一看老板被别人挟持，顿时慌了神。

“叫他们把枪放下！”端枪指着董劲松的男子怒吼道。

董劲松一脸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把枪放下。”

当保镖放下枪后，门外又拥进来四个大汉，他们手里拿着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董劲松和保镖通通捆起来。董劲松被摁倒在地上，口里还在叫嚷：“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跑到这里撒野？”

一个大汉飞起一脚，踹得董劲松鼻血都流了出来。接着，他又骂骂咧咧道：“老子管你是谁，今天收拾的就是你！”

挨了一脚，董劲松老实了许多，他求饶道：“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家出来混不就是为了钱吗？对方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鸭舌帽男子拎起董劲松，用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说：“别他娘的扯淡！你应该清楚，俺们有俺们的规矩。”接着，他又吩咐周围的人：“这些马仔就关在屋里，把姓董的一个人抓走。”

话音刚落，他便抓起董劲松朝外走去。此时，另一人来到方玉斌身边，说道：“你们三个还不走，待在这儿干吗？”

长这么大，方玉斌还是头一遭遇见这种场面。他吓得两腿直哆嗦：“我们去哪儿？”

“赶紧离开这儿呀！”对方说道。

“好！好！”方玉斌一个劲点头，然后朝佟小知与吴步达说，“我们快走。”

刚走了几步，佟小知一下摔倒在地上。方玉斌焦急地问：“怎么了？”

佟小知几乎快要哭出来：“不小心把脚崴了，走不动了。”方玉斌与吴步达只好一左一右，半搀半拖把佟小知拉出房间。

刚下楼，又有人在背后拍了方玉斌一下：“方先生，你好！”

方玉斌已是惊弓之鸟，隔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是谁？”

身后站着的是一名穿花格西装的男士，他笑着说：“你们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告诉你们，董劲松出了事，你们也别在澳门待了。”

这名男士接着说：“宾馆里的行李，已经替你们收拾好，回上海的机票也帮你们订了。我现在就护送你们去机场。”三人跟着男子上了车，直奔澳门机场。

波音飞机从机场腾空而起，沿着海岸线向北飞去。座舱里的方玉斌面如土灰，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直到机上广播响起，飞机即将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几个小时没有说话的吴步达才长吁一口气：“天啊，总算回来了。”

出了浦东机场，三人立刻登上返回江州的汽车。方玉斌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越想越不对劲。回到江州后，他马不停蹄赶到江华集团总部。前台秘书说董事长沈如平正在开会，方玉斌丝毫不理会，径自闯了进去。

沈如平看见方玉斌一脸愠色地站到面前，只让苏晋留下，挥手打发其他人出去。他笑呵呵地对苏晋说：“玉斌刚从澳门凯旋，你快去给人家沏杯茶。”接着，沈如平又扔给方玉斌一支烟：“知道老弟受了惊，辛苦了！”

听沈如平的口气，对于发生在澳门的事他可是一清二楚。面前要是别人，方玉斌早就咆哮起来。可沈如平的身份、地位毕竟比自己高出一截，他强压住怒火，质问道：“这种事，怎么不告诉我？你们动手时，我和两个手下就在现场。万一出现意外，我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言重了。”沈如平一脸和蔼地说，“你不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吗？对于你们的安全，相关方面早就做了安排。”

苏晋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今天究竟出了什么事？玉斌不是在澳门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方玉斌恼怒地说：“都是你们干的好事！趁我和董劲松谈判时，派人把姓董的抓了。现场动刀动枪，还有人流了血，而我却被蒙在鼓里。”

苏晋大惊失色：“不是说先稳住董劲松吗？怎么今天就把他抓了？”

沈如平悠闲地点燃烟，缓缓说道：“华守正被绑架的事，我向江州市委杨伟国书记做了汇报，杨书记听后把我批评了一通。他说暂时稳住董劲松是对的，但这样做的目的，是怕打草惊蛇，而不是无所作为，让人家觉得咱们软弱好欺。董劲松敢到江州的地盘上撒野，就一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方玉斌冷笑道：“董劲松这家伙狡猾得很，自知犯了事，这段时间一直销声匿迹。你们就是用谈判做幌子，让我去引蛇出洞，再派公安逮人的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沈如平摇着头，“咱们的公安干警都是懂法的，怎么会逾越权限，擅自去澳门执行抓捕行动？”

方玉斌追问：“不是公安，难道是你派的人？”

沈如平笑了：“这是什么话！江华集团可是正儿八经的国有企业，怎么会去做打打杀杀的事？”

方玉斌实在受不了沈如平的故弄玄虚，大声问道：“今天在澳门动手抓董劲松的，到底是什么人？”

沈如平弹了弹烟灰：“华守正上回不是挨了打吗？这小子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般折磨！我猜是不是他咽不下这口气，暗地里雇了一帮人去找董劲松？”

“沈总，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几乎不用大脑，方玉斌就认定沈如平在胡说八道。就凭华守正那个窝囊废，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去找董劲松的麻烦。再说了，华守正并不知道方玉斌去澳门谈判的事。真是他派去的人，绝不会这么凑巧，偏偏在今天冒了出来。

正说着，沈如平桌上的电话响了。沈如平拿起电话，一边仔细听着一边点头说“好”。放下电话，沈如平把身子往皮椅上一仰，轻松地说道：“玉斌，世上的事还真有这么巧。公安局那边传来消息，说华守正刚去报案了，还说去澳门抓董劲松的人，就是他派的。你看看，还让我猜着了吧！”

“华守正派人去抓董劲松，这会儿自己又跑去报案？什么意思？”连苏晋都觉得不可思议。

沈如平笑得更开心了：“听公安局的同志介绍，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华守正上回吃了亏，就花钱雇人去找董劲松，希望讨个说法。没想到的是，这帮人到了澳门，却变得不太听话。他们使用暴力，把董劲松绑上一条小艇，押到广东沿海的一个渔村去了。华守正见事态失控，唯恐出现什么不测，刚才就去公安局报案了。”

沈如平又说：“接到报案后，警方很快发现了这一伙人，并把他们通通逮捕。董劲松身为受害者，本来是要被释放的，可当地警方一查档案，发现这人前不久在江州犯过事，有案底，便通知了江州公安局。估计咱们说话这会儿，江州警方的人已经飞赴广东。要不了几天，就能把董劲松逮回来。”

听到这里，方玉斌渐渐把整件事弄明白了。所有这一切，当然不是巧合，而是一场天衣无缝的策划。

华守正无疑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我只是派人去找董劲松讨个说法，犯哪条罪了？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们要和董劲松文明辩论，要摆事实、讲道理。谁知这帮家伙不听招呼，竟然动了粗！最后发现事态失控，我还立即报了警。况且，董劲松身上没少一块肉，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能有多大的事？

至于江州方面，更会说自己事先毫不知情了。华守正找董劲松，那是人家的私人恩怨，我们有什么办法！他们那一伙人，怎么从澳门厮打到广东渔村，我们更不清楚。到了后来，还是外地警方抓到董劲松，才通知我们的。

但是，整件事的结局无比清晰——董劲松被抓回江州了！

“你们玩的这一手，可比董劲松还黑呀！”方玉斌猛吸一口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时，苏晋却激动地说道：“你们这样做，有没有考虑到玉斌的安全？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方玉斌十分吃惊，在他的印象中，身为下属的苏晋，从没在上司面前如此情绪失控过。况且这一次，还是为了自己！他不由得投去感激的目光。

沈如平笑着说：“能有什么事？他现在不就坐在咱们跟前吗？我刚才说过，对于玉斌的安全，相关方面是做了妥善安排的。”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这次去澳门，哪里是去谈判，分明是当诱饵。只要弄清楚了董劲松的行踪，你们就会动手抓人。”

“纠正一下，”沈如平轻摇手指头，“抓人的可不是我们，是华守正那小子。”

“对，对！”方玉斌苦笑着点头，“抓人的是华守正，跟你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最后董劲松被逮回江州，也都是巧合。”

“可是，”方玉斌话锋一转，“就算都是巧合，似乎也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吧。你这样做，太不地道了。”

“这可真不能怨我。”沈如平耸了耸肩，“我之前的确犹豫过，要不要给你透个底。最后还是你们丁总拍板，说在保障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就暂时保密。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表现自然，让董劲松看不出破绽。”

方玉斌又一次震惊：“丁总知道这事？”

“当然了。”沈如平说，“这次去澳门的都是荣鼎的员工，我自然得向他交底。”

“都是明白人，就我一个糊涂蛋。”方玉斌内心涌起一股悲凉。看来，在丁一夫心中，所有人都可以被利用，只是价值大小不同。

办公室里沉寂了几分钟之后，方玉斌重新开口：“当初我们之所以决定稳住董劲松，就因为他手里握有不利于金盛集团的资料。现在彻底撕破脸了，他虽然被控制住，但他的手下会不会把资料公布出来？”

沈如平说：“让董劲松打个电话，约束一下自己的马仔嘛。”

“董劲松就这么听话？”方玉斌反问。

沈如平哈哈笑起来：“你的这些顾虑，当初我向杨书记汇报时都提到了。可你猜，杨书记怎么说？”停顿了一下，沈如平接着说：“杨书记说，这些顾虑简直是幼稚可笑！像董劲松这种有钱人，最在乎的是什么？第一是自由，第二才是钱。一单生意赔了只是小意思，可要是一辈子关在监狱，看着家里白花花的银子没法花，那才要了命！如果董劲松没有被抓，把他惹毛了，或许真会公布资料。可一旦被抓住了，一定会老老实实。”

“领导不愧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一句话就点出了要害！”沈如平比画出大拇指。

3　男女之间的事，或许是不需要理由的

苏晋驾驶汽车，驶出了江华集团的停车场。方玉斌坐在副驾驶位置，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

“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想抽烟的话，请随意。”苏晋目视前方，脸上却浮现出疼惜的神情。

方玉斌的烟瘾的确发作了，不过刚想掏烟，又下意识地打住了：“算了，你向来不喜欢有人在车里抽烟。”

“没事。”苏晋说，“你可以例外。”

苏晋对于自己的关心，方玉斌当然能体会到。尤其今天为了自己，苏晋竟敢顶撞上司。方玉斌把烟盒塞回兜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苏晋淡淡一笑：“咱们之间，就别说谢了。”停顿一下，苏晋又关切地问道：“今天在澳门，你没事吧？”

方玉斌说：“我没什么，只是有个同事脚崴了，回来的路上一直嚷着疼。”

对于除方玉斌以外的人，苏晋显得并不关心。她继续追问：“他们在澳门抓人时，拳脚没落在你身上吧？”

方玉斌摇着头说：“没有。”

接下来的几分钟，苏晋依旧询问着方玉斌在澳门的遭遇。她时而露出后怕的神情，时而又对方玉斌安然无恙归来而显得庆幸，甚至，她还会对丁一夫、沈如平拿方玉斌做诱饵的行为表达愤慨。

两人正说着，方玉斌接到吴步达打来的电话。吴步达的语气很急：“刚才我陪佟小知去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她的脚不是崴了，而是趾骨骨折。”

“骨折？严重吗？”方玉斌立刻紧张起来。

吴步达说：“医生说起码要住院一周，接下来一两个月，走路也会一瘸一拐。”

“你们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方玉斌说。

挂断电话后，方玉斌扭头对苏晋说：“我的同事骨折了，你能送我去趟医院吗？”

“好。”苏晋转动方向盘，忙着变换车道。

来到医院，方玉斌几乎是小跑着赶往住院大楼。苏晋跟在身后，只能气喘吁吁地说：“你能不能慢点？”

佟小知就躺在医院过道里的临时病床上。她见到方玉斌，哭啼着说：“老大，都是我自己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方玉斌赶紧说，“你都是因为公司的事才弄成这样，是我对不起你。”

方玉斌又问吴步达：“怎么就睡这里？病房里没床位了吗？”

吴步达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医院的床位很紧张，就连在过道里加这个床位，还是我求爷爷告奶奶，费了好半天的功夫。”

苏晋紧赶慢赶，也来到病床前。方玉斌转身对她说：“你在江州熟人多，能不能麻烦你去找人说一下，给小知安排一个房间里的床位？”

当苏晋瞅见病床上的佟小知时，脸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她淡淡地说了句：“我打个电话，去试一下。”

苏晋不仅从小在江州长大，父亲还曾担任过江州市领导，联系医院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隔了几分钟，她便回到病床前：“医院的院长说了，今天晚上实在没有床位。明天一早有个病人出院，那些老早排着队的他都不安排了，把床位留给你们。”

方玉斌欣喜地说：“太好了！”

病床上的佟小知也感激地说道：“谢谢苏总！”

苏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医生这时走了过来，吩咐把病床摇高一点。“你来摇吧。”方玉斌一面吩咐吴步达，一面轻轻地把佟小知的身子向上抱了一点。摇床的过程中，方玉斌又多次对佟小知说：“疼不疼？觉得位置合适就说。”

把床的高度调整到位后，方玉斌又问：“小知，你通知家里人了吗？”

佟小知说：“我爸妈在上海，他们明天一早赶过来。”

“今晚我就留在医院陪你吧。等你父母到了，我再离开。”方玉斌说。

吴步达立刻说：“方总，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留在医院。”

方玉斌坚持道：“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就一个晚上的事，我坚持得下来。”

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的苏晋重新开口，语气却愈发冷淡：“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你下楼吧。”方玉斌说。

“不用。”苏晋说。接着，她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病床上的佟小知说：“早日康复。”

待苏晋离开后，吴步达挠着脑袋说：“这位苏总果然是个冷美人。你看她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别胡说。”方玉斌说，“人家可是个热心肠。没有她，咱们连一张床位都弄不到。”

“那倒也是。”吴步达笑嘻嘻地说。

苏晋走出住院大楼时，天空中飘起细雨。她快步走进车内，手扶着方向盘，却并没急着启动引擎。

雨打车窗，让苏晋生出一股惆怅。细雨柔柔的夜，没有了星星的相伴，带给她的却是一份犹如深秋的凉。

都说苏晋冷，犹如一块坚冰。这份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既有来自特殊家庭的优越感，也是一位女子腹有诗书后的气自华。但是，爱情的火焰，足以让一切坚冰融化。像她这样的女子，一旦动了真情，便注定会刻骨铭心。

苏晋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男朋友，是来自台湾的富商之子。他们相识于大洋彼岸的校园，并在那里立下海枯石烂的誓言。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所有人都看好这段恋情，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这条充裕着幸福与憧憬的爱河中，苏晋尽情徜徉。

有人说过，如果一个女人越来越爱出神，越来越明媚，说明她恋爱了；如果一个女人越来越爱出神，越来越恍惚，说明她爱上了一个不对的人。当年的苏晋，的确付出过真爱，因此曾变得无比明媚。但最后，却又恍惚起来。

苏晋的恍惚，源于她在某些方面的不断退让。她不仅迁就，甚至配合着他的许多爱好。她一度认为，对方的这些爱好，除了源自雄性的征服欲，也浓缩着爱情。毕竟对每一个男人来说，让一个淑女疯狂，其快感远胜过一个有经验的荡妇在床上假装。

为了爱情的退让，并非没有底线。就在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之时，男友的行为，终于触犯到苏晋的底线。在一场有许多男女共同出席的聚会上，男友向苏晋提出，希望能进行一场更刺激的游戏。这种近乎于淫乱的游戏，被苏晋断然拒绝。接下来，她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场婚姻。

两人的家教都很好，分手显得波澜不惊。在这场爱的博弈中，苏晋步步退守，最后终于赢得了一局，却是不折不扣的惨胜！

人前的苏晋，还是一如往昔，但内心的坚冰，却已重新凝结，甚至温度更低了几度。对于男人，她失去了信心；对于爱情，她也不愿触碰。面对苦口婆心的父母长辈，她总是振振有词地辩驳：“女人为什么要为男人活着，我就想一个人过！”

许多不了解苏晋的人，会认为她是一个冷漠且渴望无拘无束生活的女王，如她这般精彩的女子，已不需要男人的陪衬。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明白，世间哪个女子不渴望有心爱之人相伴，依着岁月的菩提，聆听世间的繁华！一份懂得在心，经年馨香涟漪；一抹相思入梦，梦里相依与共……

偏偏对一个受伤的女人来说，这一切是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即！

直到遇见方玉斌，苏晋的心态才慢慢起了变化。面对这个算不上高大英俊，事业上也远未获得成功的男人，苏晋竟萌发出强烈的好感。她至今也不明白，方玉斌究竟凭什么吸引了自己，是酒桌上的耿直，是对事业的上进心，抑或是其书中所展现出的过人才华？

男女之间的事，或许是不需要理由的。科学家已经发现，在人的大脑中有一处叫丘脑的地方，那里便是控制一个人情爱的中枢所在。所谓两情相悦，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化学反应——在外界环境的刺激下，丘脑源源不断地分泌出多巴胺与肾上腺素。至于在怎样的情景下，遇上哪种人，丘脑中的多巴胺会喷涌而出，科学也给不出答案。科学只是告诉你，当多巴胺出现，恋爱就要开始了！

苏晋开始了主动却小心翼翼的试探。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就在苏晋展开攻势之时，方玉斌陷入事业的低谷。遭遇挫折的心灵，往往是最需要呵护的。接下来，方玉斌和女友分道扬镳，还被安排到了江州，让彼此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

在一系列的变故当中，苏晋对于方玉斌的好感愈发强烈。她发觉，这个男人身上有着难得的道义与担当，更有愈挫愈勇如花岗岩一般坚韧的意志。这样的男人，绝不会久居人下，必有破壁高飞的一天。

尽管方玉斌对于感情上的事，似乎有些木讷，但苏晋相信，假以时日，对方一定会体味到自己的这一份真情。

可惜，所有的美好畅想在今晚遭遇到无情挑战。苏晋惊觉到，自己将迎来一个强劲的对手！

苏晋并非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更不介意方玉斌去照料受伤的女下属。但是，在面对自己钟情的男人时，女人的感觉是最灵敏也是最准确的。从方玉斌的言谈举止中，苏晋分明能感受到，他对于佟小知有着超越上下级关系的特殊情愫。或许，这种情愫还只在萌芽阶段，但有了丘脑中源源不断的多巴胺的浇灌，就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勇敢地加入竞争，要么淡然地退出。骨子里带着优越感的苏晋并不害怕竞争，但感情方面的竞争，结局绝非简单的输赢，它极有可能是内心深处的累累伤痕。趁着还没有倾注全部感情而退出呢？她可以看淡输赢，却能放下爱恨吗？唉，多巴胺的堤坝一旦溃决，能够自动合拢吗？

苏晋禁不住埋怨自己。曾经因为男人伤透了心，也发誓不再把命运寄托在男人身上，到头来，却依旧要为男人烦恼！

苏晋曾看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世界上各个民族对于自杀的态度各异，但其中总含着一丝敬重之情。只有中国人是例外，我们看待自杀，是世所少见的轻慢和贬损，甚至含血喷人。某个中国人自杀了，对于家人是很难堪的事，近乎丑闻，是羞耻；对于当事人，则很难摆脱变态、懦夫、精神病之类的众议。所以，在中国自杀，还要过死后毁谤这一关。但在这个国度，有一种自杀却是为人尊重的——那就是女人的殉节。仿佛女人不能为自己死，却应该为男人死。

从这种差别也能看到，在中国社会中，一个女人想要摆脱掉男人是何其不易！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苏晋发动汽车，缓缓驶了出去。她摇开车窗，任雨点飘落，轻风拂过。流年无恙，时光安然。一场雨，一份心境，一段记忆，在轮回的边缘浅唱轻吟。

4　风投青睐的三类公司

方玉斌与苏晋一前一后走进沈如平的办公室。沈如平正在电脑上斗地主，见两人走了进来，便按下暂停键，笑着问：“谈得怎么样？”

苏晋说：“谈了一个小时，她就哭哭啼啼闹了50分钟，一会儿说老公有糖尿病，一会儿又说自己心脏不好，总之什么可怜事，都让他们家摊上了。”

沈如平轻蔑地说：“告诉她，江州不相信眼泪，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些套路，在咱们这里不好使。”

方玉斌说：“最后十分钟，总算拉回正题了。董劲松的老婆十分配合，我们提出的条件，她全部答应了。”

沈如平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你们看，还是领导高明吧！把董劲松这个王八蛋一抓，他立马就老实了。”

沈如平又把目光投向方玉斌：“你可以向北京的丁总复命了，就说董劲松的事，不劳他费心，我们已经摆平了！还想拿写字楼去抵债，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方玉斌点了点头：“我待会儿就向丁总汇报。”接着，他又轻松地说道：“董劲松还自称是混黑道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搞定了！”

沈如平悠闲地抽起烟：“董劲松要是个小混混，事情或许不太好办。关键他混黑道混出了名堂，成了富商，那就好对付了！古往今来，商人能掀起什么大浪？”

苏晋问道：“有钱人怎么了，不是说富可敌国吗？”

沈如平摆了摆手：“富可敌国的人多了，沈万三、胡雪岩，最后谁有好下场？历史上真能造反成事的，都是那些混迹在社会底层的流民与流氓。他们既不要命，更不讲理。商人嘛，说白了就是赚钱，赚多赚少不过是个利益分配问题。他们既不会有什么坚定的信仰，更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进去。”

方玉斌说：“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好比拿着刀去抢钱，抢一个富翁一亿与抢一个穷光蛋一百，可能遭遇的反抗烈度大不一样。富翁会想，失去一亿，我不还有一亿吗，犯不着把命搭上。而穷光蛋呢，一百块就是他的身家性命，反而会拼死抵抗。”

沈如平笑得更开心了：“这么说也没错！”

笑过之后，沈如平说道：“董劲松这段插曲，算是翻过去了。接下来，还得集中精力解决掉金盛集团这个烫手山芋。”

苏晋问：“沈总前段时间去了几趟香港，长河集团那边，对于收购金盛的意愿强烈吗？”

沈如平说：“长河集团是香港最有名的财团之一，公司老板李鸿声更是大名鼎鼎。企业实力没的说，就是李鸿声这个人老谋深算，谈了好几次，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过就在昨天，”沈如平话锋一转，“李鸿声打来电话，说下周要亲自来江州考察。他亲自出马，倒真是少见。”

沈如平又说：“荣鼎资本的丁总听到消息后立刻表态，说他到时也会赶来江州。有关接待上的事情，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苏晋与方玉斌不约而同地说：“好的。”

出了办公室，苏晋问方玉斌：“你们公司的那位女同事，好点了吗？”

方玉斌说：“好多了！如今已经能下床走路。这次多谢你了。”

“别这么见外。”苏晋说，“对了，我瞧你这么热心，是不是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

方玉斌的脸微微泛红：“没有的事。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晋又问：“那个小姑娘，好端端的干吗一个人离开上海，跑来江州工作？”

方玉斌说：“佟小知就是江州人。以前在上海工作，如今为了照顾父母，才回来的。”

“不对吧。”苏晋说，“佟小知老家在江州没错，可据我所知，好几年前他们就举家迁往上海，老家的房子都卖掉了。这回受伤住院，她父母从上海跑过来照顾，还是住在宾馆里。”

“是吗？这些我倒不清楚。”方玉斌疑惑地说。接着，他又反问道：“佟小知的情况，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佟小知的情况，当然是苏晋刻意了解过的。不过此时，她却岔开了话题：“我就是无意中听人聊了几句。对了，我帮你联系了床位，你不是说要感谢我吗？”

方玉斌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苏晋说：“今天就有空呀。”

方玉斌却面露难色：“今天恐怕不行，一个朋友大老远赶来江州看我。”

“没关系。”苏晋笑了起来，“你有事就先忙吧。”

离开办公室，方玉斌驾驶汽车先去接上佟小知，接着便奔赴江州市郊的一座度假村。方玉斌搀扶着佟小知出了电梯，摁响了房间的门铃。

房门打开，袁瑞朗的身影出现了。他与方玉斌热情地握手，接着又把目光投向佟小知：“这位是？”

佟小知自报家门：“我叫佟小知，是方总的下属。”

方玉斌解释说：“小知听说袁总到江州了，激动得不行！她早就听说过袁总的大名，知道你是投资界的传奇人物，还是微博上的大V，想过来亲眼看一看偶像的风采。”

袁瑞朗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他笑着说：“别听玉斌瞎说，我算哪门子传奇人物！”

佟小知腿脚不便，晚餐就在度假村里吃。饭桌上，佟小知展现出一名粉丝的热情，不断把问题抛给袁瑞朗。她问道：“你微博上有那么多粉丝，每天会冒出各种话题，你都怎么应付？”

袁瑞朗笑着说：“当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举个例子吧，曾经有一个外交家去德国访问，有人问到他对希特勒的看法。赞美希特勒肯定不行；把希特勒骂得太狠，又有些揭人家伤疤。这名外交家最后说，希特勒不是德国人，他是奥地利人。后来去了奥地利，这位外交家又说，奥地利只盛产艺术家与哲学家，像希特勒这种人只能跑去德国。结果，两边听了都高兴。”

“另外，说话顺序也很重要。”袁瑞朗接着说，“如果你说一个女大学生晚上去夜总会陪酒，听起来就不大好；可要说一个夜总会小姐白天坚持去大学旁听，那就满满的正能量了。你说一个学者开了间公司，人家会觉得俗，认为学者掉到钱眼里去了；可你要说一个企业家经商之余钻研学术，别人就会肃然起敬，尊称企业家为儒商。”

方玉斌反应快，立刻举一反三：“说官府里有贪官，老百姓得多恨啊。可要说一群犯罪分子还在坚守工作岗位，那就是励志故事了。”这一下，三人都大笑起来。

佟小知又问：“对于大V在微博里做广告的事，你怎么看？”

袁瑞朗说：“台湾以前流行部落格，就是我们所谓的博客。很多知名博主，也收钱打广告。但人家有一条规矩，但凡收钱的广告，都会标注出来，告诉公众，写这篇文章我是收了钱的，是否相信里面的内容，你们自己判断。”

袁瑞朗接着说：“我觉得这种模式就很好。开大门，走大门，收了钱就不妨公之于众。不像有些人，分明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还要装出一副天真烂漫、深情陶醉或是满腔热血、为民请命的模样。”

晚宴在轻松愉快的话题中结束。方玉斌说：“小知，你还要回医院换药，早点回去吧。我和袁总继续聊会儿天。我让吴步达开车过来接你。”

佟小知笑着说：“一天不换药没事。今天难得见到袁总，还想多跟着你们长一长见识。”

袁瑞朗说：“耽搁了你换药，这罪过可就大了。小知，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你们都撵我走，我就自己知趣吧。”佟小知做了个鬼灵精怪的表情。

送走佟小知后，袁瑞朗与方玉斌回到房间。落座后，袁瑞朗点燃一支烟，说道：“这次我来江州，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连市区的宾馆都没有住，选择了郊区的度假村。你把佟小知带来，这个人可靠吗？”

方玉斌笑着说：“小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是我来江州后招聘的员工，不是从总部带过来的。再者说了，刚才咱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会儿，不是把她打发走了吗？”

袁瑞朗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听佟小知说，你们去澳门出差，遇到了状况，她的脚还受了伤。到底怎么回事？”

方玉斌长叹一声，向袁瑞朗讲述了自己被当作诱饵去澳门谈判，结果身临险境的经过。袁瑞朗听完之后，大声说了句：“这种事，的确像丁一夫的手段。”

袁瑞朗又说：“我跟在丁一夫身边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我曾经是他着力栽培的下属，最后又被他扫地出门。对于这位大老板，多少有点发言权。”

袁瑞朗接着说：“丁一夫有识人之眼光，更有用人之魄力。当初是他把我延揽进荣鼎资本，又是他力排众议让我当上了上海公司总经理。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些事，我应当感激他。”

“但是，”袁瑞朗话锋一转，“无论用一个人还是贬一个人，丁一夫考虑的，都是他自己的利益。有一种讲法，说一个人的性欲通常比寿命短几年，因为一个人临死前那几年，已没有精力去想男欢女爱的事；一个人的食欲通常比寿命短几天，因为临死前的几天，人是吃不下东西的；一个人的权力欲，却比寿命要长几秒，只有咽气之后，心里叫一声‘完了’，才会对权力放手。我看这段话，就是对丁一夫的最好写照。”

袁瑞朗深吸一口烟：“丁一夫大概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他只会根据不同人的利用价值，来决定对待每一个人的态度。他需要你时，可以破格拔擢；不需要时，可以毫不留情地打击。他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官位。”

袁瑞朗与丁一夫之间，的确交织着复杂的爱恨情仇。方玉斌只是默默听着，却没有作声。他打心眼里认为，袁瑞朗的话不能说全错，却也绝非全对。

袁瑞朗掐灭烟头：“玉斌，我在荣鼎这么多年，总算想明白一条道理。什么信任、栽培，都靠不住；什么道德、敬业，都是领导诓下属的鬼话。那些把漂亮话挂在嘴边的人，才是最没有道德的。归根结底，咱们还得把命运捏在自己手里。”

袁瑞朗接着说：“在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钱或许是最实在的东西。你放心，昊辰影视的事不会让你白忙活，事成之后，会有50万佣金打到你的账户上。”

袁瑞朗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说：“这里面有10万，你先拿着，就当是活动经费。”

方玉斌盯着袁瑞朗，目光中有些惊讶。袁瑞朗却笑了笑：“咱们曾在一起共事，你应该了解我这个人，自以为喝了一点洋墨水，就清高得不行。可最后呢，却被人家扫地出门。玉斌，之前你不也经常劝我，要活在当下吗？有些事，咱们就同流不合污、随波不逐流吧！”

袁瑞朗的变化实在来得太大，让方玉斌有些适应不过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方玉斌对于袁瑞朗的印象，都是那个严厉的师长，或者是一位普沐欧风美雨的海归精英，对于东方社会的繁文缛节往往嗤之以鼻。但所有这些印象，在这一刻崩塌了！方玉斌不知道，如此巨大的转变，是因为袁瑞朗自身，还是外部的力量？他更不知道，要为袁瑞朗的转变庆幸还是悲伤？

有袁瑞朗的人情在，方玉斌不好一口回绝，他只能说：“事成之后的事，到时再说吧！至于活动经费，我现在还用不上，就放你那儿吧。咱们不是外人，真有用钱的地方，我再跟你说。”

方玉斌生怕袁瑞朗再坚持，于是主动岔开话题：“袁总，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对昊辰影视这么有信心？据我所知，近些年投资影视的案例很多，成功的却没几个。”

袁瑞朗把银行卡撂在茶几上，身子向后一仰：“投资影视的风险是很高，但这几年，资本进入影视行业却成为一股潮流。既然赚钱不易，为何各路资本还像飞蛾扑火一般进入影视业？”

“我以为，这是投资资本的属性决定的。”袁瑞朗又拿出了当年指点江山、谈笑自若的风采，“对风投来说，最青睐的项目大概要有三个特点：第一是具有较高关注度，也就是常说的眼球经济；第二是轻资产；第三是被投项目是否具有二次开发的价值。影视产业，恰恰符合上述三个特点。”

袁瑞朗接着说：“第一点很好理解，没有关注度的产业或项目，热钱不会流进来，未来即便勉强上市，也不会取得多高的溢价。既然收益有限，风投自然兴趣不大。前几年互联网大热的时候，各路资本一拥而入，就是这个道理。”

袁瑞朗又说：“所谓轻资产，外行或许弄不明白，但你应该很清楚。轻资产就是在资金上以小博大的概念，真正的资产都在创业者脑子里，都在运营过程中的积累里。与房地产、制造业等行业把大量资金积压到固定资产上不同，影视产业不需要连片的厂房，也不需要建高楼大厦，它最核心的资源就是创意。”

袁瑞朗笑了笑：“之前有人问我，一个地产项目抵押给银行，即使变成烂尾楼，银行还可以再进行处置变现，而一部片子拍砸了票房惨淡，投进去的钱岂不彻底打水漂？我回答说，这正是银行与风投的差异所在。银行追求稳健经营，当然喜欢有抵押物的重资产行业。风投追求的是暴利，哪怕九个项目亏损，只要有一个项目大卖，就能把钱捞回来。因此，那些具备真正创意的轻资产项目，才是我们青睐的。”

袁瑞朗越说越兴奋：“你或许看过好莱坞电影《盗梦空间》，这部影片全球票房高达8.6亿美元，在中国的票房也高达5亿元。而它的制作公司传奇影业成立不足8年，员工仅有28名。这就是名副其实的轻资产，用创意经济以小博大。”

“看来，你对影视产业做足了功课。”方玉斌笑着问道，“那么影视的二次开发价值，你又怎么看？”

袁瑞朗不假思索地答道：“就是一鱼多吃。因为电影的关注度高，所以除了票房收入，还有很多赢利渠道。前些年张艺谋执导的一部电影，民生银行是合作伙伴。电影上映前，各大城市的民生银行信用卡客户都收到这样的短信：刷民生银行信用卡积分消费达到某一标准，即可获赠电影兑换券两张。对银行来说，它们已经把赠送电影票、参与观影活动等，纳入到客户回馈的服务中。另一部国产电影中，奥迪汽车是合作伙伴，除了广告植入，奥迪还在放映期间安排了上百个包场，组织客户去观看。”

“对我来说，影片的二次开发价值就更大。”袁瑞朗掐灭烟头，“你也知道，我所管理的基金，叶云来是主要投资人之一。在纳斯达克上市后，火石科技不仅继续在社交软件领域深耕，也进军了网游，近期还会收购一家视频网站。叶云来向我透露过，伴随影片拍摄，他打算开发一款同题材的网络游戏，甚至电影从影院下线后，还可以拿到他的视频网站去全网独播。”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方玉斌自顾自地掏出一支烟，问道，“要想投资电影，好导演多的是，干吗挑中赵晓宇？我不否认赵晓宇的艺术造诣，但他的名气毕竟不够大。”

袁瑞朗说：“选择赵晓宇，首先还是欣赏他的才气。这小子有成为大艺术家的潜质，只是这几年时运不济。另外，这一次我们不打算按常规套路出牌，而要打一场另类的营销战。”

“什么叫另类营销战？”方玉斌有些不解。

袁瑞朗接着说：“当初决定投资电影产业时，我与叶云来长谈了几个晚上，最后一致认为，除了院线发行、媒体造势等传统手段，还得发挥自身优势。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就是火石科技的社交软件！赴美上市后，火石科技的发展势头一直不错。在一、二线城市中，使用火石软件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个资源！”袁瑞朗说，“当影片上映时，借助社交软件来进行推广造势，就是我们的另类营销战。”

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说：“赵晓宇的气质，与你们手里掌握的资源，倒是颇为契合。”

“你真是一点就通。”袁瑞朗笑道，“既然火石社交软件的主要用户是大城市里的青年，那么他们喜欢的电影，自然要青春、阳光一点。像赵晓宇这种导演，之前有艺术片拍摄背景，如今又愿意朝商业片跨界，既有风格又有卖点，才能与火石的用户引发共鸣。”

方玉斌说：“怪不得你们信心十足，原来把销路都找好了。赵晓宇的自身风格再加上你们的网络推广，几乎就打造出一个票房的基本盘。传统营销反倒成为辅助手段，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所以我才这么着急呀！”袁瑞朗续上一支烟，“赵晓宇早一日与金盛脱钩，电影就能早一天复工。这几天，赵晓宇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天好几个电话来催。”

方玉斌思忖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关键是这么大的事我拍不了板，只能旁敲侧击去推动。”

“要不这样，”方玉斌抬头说道，“下周丁一夫要来江州，到时我逮着一个机会，向丁一夫与沈如平建议，就说昊辰影视整天来闹，对金盛集团很不利。长痛不如短痛，索性想出一套方案，来个一次性解决。只要他们点头同意，事情就好办了。”

“好啊！”袁瑞朗一拍大腿，“最好你去把这个活儿接下来。方案由你做，也由你与赵晓宇主谈。真要是那样，胜算又添了几分。”

方玉斌苦笑着说：“谁出面谈，得丁一夫说了算。”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问道：“丁一夫到江州来做什么？”

方玉斌说：“长河集团的老板李鸿声有意收购金盛，下周要来江州考察。丁一夫就是专门跑过来，与李鸿声会面的。”

袁瑞朗刚舒缓的神情又紧绷起来，两只手还不停搓着：“长河是香港的大财团，要一口吞下金盛，倒有这个实力。对了，我听说丁一夫近来在北京，还在与央企老总简沧民接触，希望对方接手金盛。有这事吗？”

方玉斌点了点头：“我在北京时，还陪着丁一夫去和简沧民吃过一次饭。”

“所以呀，咱们更得抓紧。”袁瑞朗说，“真要等他们与李鸿声或简沧民把并购的事敲定了，到时不知又是什么局面。”

“我尽力吧。”方玉斌郑重地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光芒。

5　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

江州市郊的高尔夫球场里，丁一夫正在享受绿茵之上的挥杆之乐。方玉斌就像一个尽职的球童，随时为老板递上需要的球杆。

这座高尔夫球场原本是块荒地。伴随江州经济的飞速发展，从上到下都认为，这座经济大市亟须拥有一座一流的高尔夫球场。数年前，一家来自云南的企业几乎以零地价拿下这块地，政府还配套出台了若干优惠政策。紧接着，企业以土地做担保，从江州的银行里贷出资金，一座设施先进的高尔夫球场终于呈现在世人眼前。

江州地处江南水乡，球场内搭配的却是别出心裁的荒漠景观——球道在沙丘与绿草间交错，球场周围栽植着在南方地区很难存活的北方植物。据说在球场建设临近尾声时，江州出现了重大人事变动。杨伟国就任市委书记后，对于将江南水乡的婉约与北方沙漠的壮美生拉硬拽在一起的建筑风格十分反感，直斥其不伦不类。杨书记开出了一剂补救的药方——水是财源，水是人脉，赶紧引来活水，才能让死气沉沉的球场有一线生机。建设方案立即调整，银行接着放贷。一个环绕球道，面积超过十万平方米的人工湖被挖掘出来。

挥出一杆后，丁一夫接过方玉斌递上的毛巾，擦拭了一下脸颊，问道：“几点了？”

方玉斌毕恭毕敬地答道：“下午4点。”

丁一夫又问：“李鸿声的私人飞机是晚上8点到，对吗？”

“没错。”方玉斌说。

丁一夫哼了一声：“李鸿声出来一趟，排场可不小啊。”

已年过八旬的李鸿声，是香港著名企业家。早在20世纪80年代，他就投资内地，并在各界建立起深厚人脉。得知他要亲赴江州，正在外地出差的市委书记杨伟国匆匆赶了回来，并要亲自去机场迎接。连省委书记也被惊动，说是要赶来作陪，还是李鸿声给省委书记打电话，说自己来江州仅仅是洽谈生意，千万不要兴师动众。最终，省委书记指派一名副省长赶来江州，恭候李鸿声的大驾。

丁一夫提前一天飞抵江州，昨晚听取了方玉斌等人的工作汇报，今天上午与沈如平会面。趁着下午的空闲时间，他又来到球场上活动筋骨。

丁一夫漫步在球场上，悠闲地说道：“江州的高尔夫球场，设计上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比如第七洞的发球台设在水中，这样人们就有了在岛上挥杆的独特感受。只是周围的景观搭配，一会儿是北方荒漠的松叶林，一会儿是流水潺潺的小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方玉斌恭维道：“全国那么多一流球场，丁总几乎都打遍了，江州这种球场，自然难入你的法眼。”

丁一夫说：“你别光给我背球杆呀，也来试一下。”

方玉斌摆着手说：“我从来没打过高尔夫，什么都不会。”

丁一夫微笑着说：“我从小生活在农村，正儿八经的饱饭都没吃过几顿。后来当兵去部队，整天踢正步、练格斗，崇尚的都是阳刚硬朗的作风。所以刚开始打高尔夫时，也有抵触情绪，认为这东西假模假样，不过是有钱人用来打发时间。”

丁一夫接着说：“直到有人告诉我，高尔夫的精髓就在于违反人性，我才对这项运动有了点兴趣。”

“违反人性？什么意思？”方玉斌不解地问。

丁一夫说：“打高尔夫的，都知道一句口诀——绝不用力，死不抬头。这八个字，可是打高尔夫的真谛。高尔夫绝不是靠臂力将球甩出去，而是靠腰部带动肩部的转动形成的扭力将球扫出去。同时，瞄球、起杆、上杆、下杆、击球的时候眼睛务必盯住球的位置不动，将球击出后，才顺势在送杆、收杆的动作中站直身子，将头转向目标方向。如果打球的一系列动作还没做完就急于观察球的落点，自然就立足不稳，也就打不好球了。”

“别看这八个字简单，很多人就是做不到。”丁一夫又说，“其中的原因，或许就在于这个口诀实则是违反人性的。大家来打球，一为强身健体，二为欣赏景色，你却要别人既不能用力，又不能抬头看远方，这不是违反人性吗？”

丁一夫笑着说：“听人这么一说，我对高尔夫反倒有兴趣了。你想呀，要把投资生意做好，不也得违反人性吗？投资界的许多格言，‘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还有‘行情总在绝望中诞生，在半信半疑中成长，在憧憬中成熟，在希望中毁灭’，其实都在教导我们，投资决策要与人性背道而驰。这与‘绝不用力，死不抬头’，几乎是异曲同工。”

丁一夫又说：“做投资我是半路出家，这些年来一边干一边悟出了一个道理，什么所谓的投资哲学、投资理念，最后还是离不开四个字——人情世故。天底下的生意，说到底都是和人打交道。读懂了人性，就没有难做的生意，投资才能有的放矢。不是说投资就是投人吗？连人都看不穿，能投得准？”

方玉斌拍掌道：“丁总这番议论，太精辟了！”

丁一夫挥了挥手：“经验之谈，随口一说而已。对了，听说上回去澳门，有个小姑娘摔伤了。她叫佟什么来着？”

方玉斌答道：“佟小知。她这几天还在养伤，所以没来公司。”

“对，佟小知。”丁一夫说，“这次来江州，原想着去看望她一下，现在看来是没时间了，麻烦你替我转达一下慰问之意。另外，除了报销医药费，公司也可以特批，给人家一点奖励。”

丁一夫身为一把手，永远也不会对下属说声对不起。今天这番话，大概就算对派方玉斌去澳门一事，委婉地表达歉意吧。方玉斌知趣地说：“谢谢丁总关心。”

挥出一杆后，丁一夫又说：“金盛集团这摊子事，不是那么好解决的。这段时间，你们做了不少工作，肯定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只是这个昊辰影视是怎么回事，没完没了地闹腾，还不停地在报纸上发文章。”

“都怪我工作不力。”方玉斌表面自责，内心却不免惊喜——想不到，丁一夫竟会主动提及此事。他要不说，自己还不好开口呢。

丁一夫的目光直视方玉斌，显得咄咄逼人：“金盛的情况大家都清楚，目前根本拿不出钱来。昊辰影视一意折腾，摆出撕破脸的架势，我不得不怀疑，他们不是来要钱的，而是另有目的。”

方玉斌心里咯噔一下，几秒钟前的喜悦荡然无存。丁一夫不愧为老江湖，袁瑞朗那点伎俩，压根瞒不过人家。

丁一夫似乎还打算说下去，手机却响了。接完电话，丁一夫说：“李鸿声的专机提前从香港起飞了，咱们也打道回府，去会一会这位传奇人物吧。”

大队人马等候在停机坪上，当方玉斌远远瞧见李鸿声走下舷梯时，心情不免激动。如李鸿声这般赫赫有名的香港富豪，一直被视为“香港梦”的代表，其影响力早已超越经济领域。当方玉斌还在县城老家读书时，就从电视上、报纸上读到过不少有关李鸿声的创业传奇。今天，偶像人物终于站到了自己面前。

李鸿声还是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穿深蓝色西服，一双皮鞋擦得锃亮。不过，与出现在媒体中的矍铄形象不同，现实中的李鸿声显得更为衰老。他的背有些驼，上下楼梯也需要有人搀扶。

来到酒店后，李鸿声只与副省长寒暄了几句，便上楼休息了。李鸿声的作息时间十分规律，每晚看一个小时的书，11点钟之前上床睡觉，早上6点准时起床，运动一个多小时，8点之前用完早餐。以李鸿声的江湖地位，绝不会因为一个副省长打乱自己的作息规律。

第二天上午，副省长与江州市领导陪着李鸿声一行，游览了当地几处景点。中午，又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任何人来敬酒，李鸿声都会礼貌起身，报以招牌式的笑容，接着再轻抿一口红酒。

宴会接近尾声时，副省长端着酒杯：“下午，李先生将与江州的企业展开洽谈。企业间的合作事宜，政府不便干预，我就回省城去了。不过，作为政府一方，当然期待长河集团这样有实力的企业，能够到江州投资。让我们共同举杯，预祝双方合作成功！”

下午3点，谈判正式开始。李鸿声的左首，坐着他的特别助理周亚君，两人不时低头交流。周亚君是一名50岁左右、姿色平常的成熟女性。但熟悉长河集团的都知道，周亚君是李鸿声工作中的左膀右臂。李鸿声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周亚君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瞧这架势，周亚君是主谈者，李鸿声会在后头压阵。

谈判桌另一侧的中间位置，坐着华守正，沈如平、丁一夫就坐在华守正的身边。华守正毕竟还是金盛集团总裁，他坐中间名正言顺。不过这个纨绔子弟，平时面对方玉斌、苏晋尚且吐不出几句像样话，此刻遭遇气场强大的丁一夫与沈如平，基本就成了摆设。

与内地的习惯不同，香港并不会把那些功成名就的大商人称为“某总”，而是称呼“某先生”。丁一夫、沈如平都称李鸿声为“李先生”，李鸿声也称呼对方为“丁先生”“沈先生”。

李鸿声的潮汕口音很重：“我一大把年纪，全世界都跑遍了。去年生日的时候，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尽量不出差。没想到，为了江州的事，又食言了。”

丁一夫笑着说：“我十年前见过李先生。今日重逢，感觉您的身体还和十年前一样。照这个样子，您还可以再干20年。”

“不行喽，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了。”李鸿声挥了挥手，接着又问，“恕我愚钝，不知十年前，我和丁先生在哪里见过面？”

丁一夫说：“当时我在北京一所商学院的总裁班进修，学院组织了十几名学员，专门飞到香港，请您给我们讲过一堂课。”

“哦，是有这事。都怪当时人太多，没有记住丁先生的名字，抱歉了！”李鸿声说道。

“这可真是缘分！”李鸿声把目光投向沈如平，“上回在香港，我听沈先生聊起，咱们的第一次见面差不多也在十年前。”

“是啊！”沈如平笑起来，“十年前，我还在当县长。当时省长率领一个庞大的经贸团赴港招商，我是成员之一。我所在的县和长河集团的一家子公司签署了合作协议，李先生出席了签约仪式。”

听着三人闲话当年，方玉斌心中不禁生出一番感慨：过去十年，中国内地的确走过了一段经济高速成长的黄金岁月。想当年，丁一夫、沈如平去拜见李鸿声时，几乎就是以一种朝圣的心态。高高在上的李鸿声，压根不会记得这些小人物的姓名。十年之后的今日，丁一夫、沈如平起码已经有资格，作为谈判对手坐在李鸿声的对面。

从年过八旬尚且奔波劳碌的李鸿声身上，也能看出内地与香港经济实力的此消彼长。20世纪80年代，方玉斌刚上小学那会儿，就知道李鸿声是华人富豪，是名震香港的企业家。多少年过去了，香港却再没能诞生几位真正叫得响的商界领袖，依旧靠着李鸿声这一拨大佬支撑门面。反观内地，从牟其中、倪润峰到柳传志、张瑞敏、王石，再到马云、马化腾，企业家一茬茬地涌现。有些人倒了，有些人在坚守，又有些人冒出了头。其实，企业家的成长速度，正是一个地区经济活力的体现。

客套话说完，谈判逐渐切入正题。李鸿声平缓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霸气：“我虽然一大把年纪了，自问还当得了长河集团的家。如果我亲自来都谈不下来的生意，公司里大概也没人谈得下来。”李鸿声的这句话，几乎就是给谈判对手的最后通牒——这次来要是谈崩了，长河集团就会毅然退出金盛的并购。

沈如平说：“对于李先生的诚意，我们充分了解，只是不知道，长河能开出怎样的条件？”

李鸿声脸上挂着笑容，嘴里却不再说话。身旁的周亚君开口道：“我们认同沈先生之前提出的承债式整体收购的方案。收购完成后，金盛在外面的债务由我们全部承担。”

“至于价格，”周亚君接着说，“沈先生上次在香港给出的30亿报价，实在太高了。我方能接受的价格，就是25亿，多一分都不行！”

“太低了！”丁一夫与沈如平异口同声地说道，心里却都乐开了花。周亚君说的可是承债式整体收购！金盛集团在外面欠的一屁股烂债，从此就扔给李鸿声了。丁一夫与沈如平把25亿现金瓜分掉，比起当初的投入，起码不会赔太多。丁一夫在北京与央企老总简沧民磨蹭了几个月，对方目前也不过给出15亿的报价。至于丁、沈二人嘴里嚷嚷太低，不过是谈判技巧而已。

沈如平把戏继续演下去：“这个价格已经突破了我们的底线。我如果今天敢在这里答应，估计江州市委明天就会摘了我的乌纱帽。”

丁一夫说：“李先生，我们相信你的诚意，但这个价格，能否再上浮一些？否则沈总在江州市委交不了差，我回到北京，董事会那边也过不了关。”

如果说丁、沈二人是老江湖，那么李鸿声就几乎修炼成精。他笑着说：“对于具体的价格，我之前并没过问，但我相信周小姐的能力。她率领团队测算出的价格，应该是符合实际的。”

接下来，丁一夫与沈如平先后离开谈判桌，一个说要请示市委领导，一个说要打电话同董事会成员商量，把各自手段耍了一遍，最后又乖乖回到谈判桌，以万般无奈的模样接受了李鸿声的报价。

关于细节的谈判，持续了几个小时。丁一夫与沈如平一唱一和，愈战愈勇。或许在他们心中，痛饮庆功酒的时刻近在眼前。

最后时刻，周亚君又抛出一个议题：“诸位都清楚长河的实力，25亿的收购资金倒不算难事，不过，企业向来秉持稳健的财务风格，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并不符合我们一贯的风格。”

“周小姐的意思是？”沈如平坐直了身子。

周亚君说：“我们希望江州方面出台配套政策，相关企业也提供一些支持，帮助长河筹集部分资金。”

丁一夫警觉起来：“周小姐，你能否说得详细一些？”

周亚君喝了一口茶，开口说：“江州是一片充满商机的投资热土，荣鼎资本、江华集团也是实力雄厚的大企业，我希望除了简单的股权交易以外，大家可以探索出一种继续合作的模式。例如，由长河集团、荣鼎资本、江华集团共同拿出部分资产做抵押，再由江州政府出面协调各家银行组成银团，为此次收购提供资金支持。”

周亚君用了许多美丽的词汇，什么热土啦，合作啦，模式啦，但在座的老江湖一听就回过味来，敢情你们不打算拿出真金白银，而是玩空手套白狼的游戏！

在这种大场面里，一直没捞着说话机会的方玉斌，此前在心里嘀咕谈大生意不过如此，但长河集团这套空手道把戏，把他也惊着了。方玉斌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江州市郊那座不伦不类的高尔夫球场。企业零地价拿地，接着用土地去银行贷款，贷出的钱再来搞基础设施建设。绕了一大圈，哪里是吸引外资？分明是让江州方面自己掏钱，还得替别人做嫁衣。

丁一夫立刻摆手：“恕我直言，周小姐所说的这种模式，我没什么兴趣去探索。之所以要出售股权，就是为了回笼资金。如果长河不拿出真金白银，则背离了我们的初衷。”

沈如平附和道：“让我们做抵押，借钱给长河来收购我们的股权？这不是闹笑话吗！”

连一直没说话的华守正都气得憋出一句话来：“想要收购，又不拿钱！天下哪有这种生意？”

周亚君的态度也很强硬：“我们是有诚意的，但刚才也说了，轻易拿出几十亿现金，绝不是长河的做事风格。”

会场内的气氛紧张起来。李鸿声抿了一口茶，终于开口了：“当年去台湾做生意，有位朋友告诉我，蒋经国先生特别喜欢一副对联——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对这副对联，我更是推崇备至。”

“要计大利，不妨把眼光放长远些。”李鸿声接着说，“把金盛集团捏在你们手里，其资产是很难盘活的。但如果到了另一个人手里，局面会立刻改观。我大胆预测一下，如果长河集团收购金盛的消息传出去，金盛的股价立马会大涨。”

李鸿声又说：“从这个角度来看，若能探索出一套合作模式，实则是多方共赢的局面。丁先生、沈先生拿一部分钱出来，或许能获得丰厚回报。”

李鸿声最后说：“诸位知道，近年来我的慈善捐赠已好几百亿。现在拿出几十亿现金，不过小菜一碟。但周小姐说了，我们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则。”

沈如平说：“李先生的提议大大超出我们之前的设想，能否让我们商量一下，再做答复？”

“可以。”不待李鸿声开口，周亚君抢先说道，“不过我们今晚要回香港，如果你们觉得方案可行，下次只能邀请诸位到香港相聚。”

6　判断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正确时获取了多大利润，错误时亏损了多少

丁一夫、沈如平依旧十分礼貌地将李鸿声一行送到机场，并在停机坪上挥手目送专机腾空而起。

送别李鸿声后，大队人马返回市区，丁一夫与沈如平坐在同一辆奔驰轿车里。刚驶出机场，沈如平便一脸苦笑地说：“老丁，看来关键时刻，只有咱们两家人才能风雨同舟呀！”

“这就是患难见真情。”丁一夫的表情倒挺轻松。接着，他又说道：“李鸿声的意思，咱们都听懂了。对于老前辈那一番计利当计天下利的教诲，有何感想？”

沈如平摇头说：“那一番道理似是而非。他一会儿说金盛到了他手上，立马能起死回生，一会儿又说什么合作共赢，这两者之间，根本是矛盾的。没有哪个商人愿意把十拿九稳的利润拿出去和别人分享。既然他在拉人合伙，就说明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指望把风险转嫁出来。”

丁一夫笑了：“你这番话，可是对老前辈不敬哟！”

“我看是他为老不尊！”沈如平毫不客气地说，“什么计利当计天下利，都是鬼扯！说穿了，就是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你的意思是，拒绝他？”丁一夫问。

沈如平立刻反问：“难不成你准备答应他？”

沉吟了一会儿，丁一夫说：“看来在拒绝李鸿声这点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李前辈还把咱们当乡巴佬，以为凭着他的威望，还有一通高来高去的道理，就能做成无本万利的生意。时代不同了，那一套早不灵了。”

“李鸿声的确不用再去搭理了。”沈如平面色依旧严峻，“可金盛这个烂摊子，究竟怎么收拾？时间不等人，以金盛的状况，越往后拖越危险。”

丁一夫把双手抱在胸前：“最近我一直在和一家央企联系。一个月前你也飞来北京，和简沧民见过面。简沧民开出了15亿的报价，只要我们点头，马上就能签合同。但以这个价格成交，荣鼎与江华难免会蒙受一些损失。”

沈如平问：“当初在北京的时候，你反对把金盛卖给简沧民。如今，改变主意了？”

丁一夫叹了口气：“索罗斯有句话，判断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正确时获取了多大利润，错误时亏损了多少。在金盛集团这个项目上，或许真到了止损的时候。”他又说：“卖给简沧民，当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或许是最不坏的结果。人家好歹肯出15亿，不像这个李鸿声，竟打起无本万利的主意。”

“我没意见。”沈如平高声说，“往金盛注资，那是上边交代的任务，我打心眼里根本不想掺和这事。亏几个钱是小事，金盛早一点卖，老子早一天脱身。”

“看来你也同意了？”丁一夫说。

沈如平点头说：“荣鼎资本好歹是股份制企业，你们都亏得起，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国企怕啥！江州的领导都知道金盛的状况，在这件事上我又没往自己口袋里装一分钱，就算江华蒙受一点损失，又不是我的责任。”

丁一夫苦笑道：“回到北京之后，我再找简沧民谈一次。哪怕是城下之盟，能争到一点是一点吧。”

“那我等你的消息。”沈如平的目光中充满期待。

从机场返回的车队在江华集团门口停了下来，坐在后面车里的方玉斌看到，一辆挂上海牌照的奥迪A8轿车已停在大厦旁边。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总经理的专车，过去归袁瑞朗使用，如今成了燕飞的座驾。方玉斌顿时疑惑，难道燕飞来江州了？

丁一夫朝奥迪A8轿车停靠的方向走去，并朝后面的方玉斌挥了挥手。方玉斌小跑着过去。丁一夫说：“趁着这次来江州，我打算顺道去趟杭州。我也通知了上海公司的人，叫他们赶去杭州，向我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方玉斌明白过来，奥迪轿车就是专门来接丁一夫的。他问道：“丁总马上就要走？”

丁一夫点了点头：“江州这边一时没什么事，我就连夜赶过去吧。”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下一步的工作，刚才我与沈总已经交流过了。这会儿时间紧，我就不同你细说，到时他会告诉你的。”

方玉斌拉开车门，恭送丁一夫登车。丁一夫回头向送行的人挥手道别。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就被沈如平叫到办公室。江华集团的几位副总也被召集了过来。沈如平向众人通报了他与丁一夫的决定——拒绝李鸿声，同时准备与简沧民尽快签署协议。他还叮嘱大家打起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

一把手定了调的事，其他人当然不会有意见。众人一面在笔记本上做记录，一面说了一通贯彻领导指示的陈词滥调。苏晋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落寞。想着一旦与简沧民合作的事敲定，方玉斌就会离开江州，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出了办公室，苏晋主动招呼方玉斌：“你要去哪儿？”

方玉斌说：“回金盛集团。”

“我也要去那里，方便的话，搭下你的车？”苏晋说。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荣幸得很。”方玉斌说。

上车后，苏晋又问：“你认为与简沧民的合作，成功的可能性大吗？”

方玉斌说：“刚才沈总不是说了吗，人家已经提出报价，只要我们点头，立马就能签合同。”

“这么说，你很快就要离开江州了？”苏晋说。

方玉斌说：“也许吧。”

苏晋轻声说道：“真舍不得你走。”

方玉斌笑着说：“我也舍不得离开。”

苏晋盯着对方，语调温婉：“我是说真的，没有开玩笑！”

哪怕再迟钝的男人，也能从这句话里体会到对方的一往情深。方玉斌不敢直视苏晋，脸上泛起红晕，握方向盘的手也显得不自在。隔了一分多钟，他才憋出一句话：“许多事，咱们也改变不了。”

苏晋又问：“离开江州后，你会去哪儿？”

方玉斌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会记得我吗？”苏晋追问。

“当然了。”方玉斌郑重地说，目光看着前方。

对于苏晋来说，她多么希望这是一段没有终点的旅程，两人待在车里的时间越久越好。可惜几分钟后，汽车还是停在了金盛集团的办公楼下。

一下车，周围便有不少人同他们打招呼。两人赶紧恢复常态，苏晋说要去财务部处理几份报表，与方玉斌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回到办公室，方玉斌一头倒在沙发上。苏晋的模样，不停在脑海里浮现。他几乎不敢相信，如苏晋这般清高冷艳的女子，竟会用如此直接的方式表白。这是天底下多少男人求不来的福气！

而自己对于苏晋呢？过去曾有一股对“冷美人”的好奇与仰慕，后来又变成对一位知心体贴的“好姐姐”的感激。但他不清楚，这些情愫是否就是爱情？

情丝剪不断，够让人心烦意乱了。可此刻的方玉斌，还得为自己的前程忧心。一旦央企入主，管理团队的使命将宣告结束。那么，对于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丁一夫究竟会做出何种评价？

来江州之前，方玉斌曾设想过三种结局：第一，把差事办砸了，无法再在荣鼎立足；第二，收拾好这个烂摊子，凭借江州之役一战成名，从此在职场青云直上；第三，就是不好不坏的结局，自己的命运再次悬而未决。

如今的局面，恰恰就是第三种。来江州这么久了，工作上没什么大的纰漏，也远未到扭转乾坤的地步。丁一夫在北京与简沧民周旋，最后以并不理想的价格卖掉金盛，所有这一切，同你方玉斌有何相干？说到底，自己不过是在江州本本分分地替人守了几个月摊。类似这种守摊者，似乎派谁来干都差不多。

以这种业绩，回到荣鼎后能得到提拔吗？方玉斌没有把握。再说了，自己又能回到哪儿呢？到总公司？那里可没什么好位置。再回上海公司？燕飞就在那儿，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情场、职场都是一团乱麻，至于袁瑞朗的托付，看来是爱莫能助了。袁瑞朗想玩的那套把戏，已被丁一夫识破。胳膊拧不过大腿，难道我还能逆着丁一夫的意思行事？

当初满怀雄心壮志来到江州，没想到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方玉斌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并安慰自己不必去想这些烦心事。不过此时，脑筋似乎不听他的指挥，一件件烦心事，始终交织萦绕，挥之不去。昊辰影视！袁瑞朗！央企！李鸿声……

慢，慢！方玉斌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愁云惨雾暂且消退，方玉斌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最近经历的一次次失败中，是否正蕴藏着转机？过去之所以处处碰壁，是否因为方法不对？如果换一种方式呢？他兴奋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方玉斌仿佛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紧紧抓住！为了金盛，更为了自己的前途，方玉斌不能认输。

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形成了……

第六章　资产重组

『不！』丁一夫摇头道，『我一贯的观点，就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连燕飞这样早就卖身投靠费云鹏、处处和我作对的人，尚且能容得下，为何要换方玉斌？再说了，费云鹏那帮人对方玉斌恨之入骨。在荣鼎，他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我，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1　用田忌赛马的智慧，来解决企业的问题

下午一点多，列车准点从江州站驶出。杭嘉湖平原上的风景转瞬即逝，一个多小时后，方玉斌来到风景如画的杭州。

此前一天，方玉斌把自己锁在办公室，将计划的每个细节在心中反复推敲。直到今天中午，自觉胸有成竹的方玉斌，拨通了丁一夫的手机。接电话的是丁一夫的秘书，他说丁总还在杭州，不过昨天听取了上海公司的汇报，今天安排的是私人行程。丁总还专门交代，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要来打搅他。

丁一夫的秘书叫高思锦，还兼着董事长办公室副主任。方玉斌立刻说道：“高主任，我的确有重大事情汇报。”高思锦请示后回话，让方玉斌赶来杭州，丁一夫晚上会抽出时间，在宾馆里接见他。

长三角地区的高铁系统十分发达，方玉斌赶紧订好车票，马不停蹄地奔往杭州。刚出火车站，方玉斌就接到上海公司司机小陈的电话：“我在车站门口等你。”

从袁瑞朗任总经理时起，小陈就是领导的专职司机，那台奥迪A8轿车一直由他驾驶，他与方玉斌自然是老熟人。小陈说，自己留在杭州，专门为丁一夫服务。今天下午丁一夫不用车，高思锦便安排他来车站接方玉斌。

上车后，方玉斌说：“我原本说打的过来，可高主任说酒店不太好找，只得麻烦你跑一趟。”

小陈说：“人家说得没错，那酒店还真不好找，一般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这次送丁总他们过去，幸亏高主任认识路，否则我根本找不到。”

方玉斌问：“上海公司的老总们还在杭州吗？”

小陈摇头说：“汇报完工作后，昨晚全部回上海了。高主任让我明早送他们去机场，听那意思，丁总明天也要回北京。”

方玉斌又问：“据说丁总今天安排了个私人行程，连手机都没带，究竟什么事？”

小陈说：“好像是去西湖旁边的一座庙里。具体啥事，我也不清楚。”

大约半小时后，美丽的西湖便映入眼帘。轿车拐进西湖边的飞来峰山谷，下车后，小陈领着方玉斌踏上一条石板小径，穿过茂密的竹林茶园，就能见到溪水边三五成群的农舍。在这些黄土做墙、石砌房基、木窗木门的农舍前，有一座大约三米高，装饰简洁的亭子。亭子的匾额上，用英文书写着：“AMANFAYUN”。

小陈用手指了指：“就这里了。”

方玉斌说：“这么个土墙砌起来的农家乐，匾额上还写英文？真有些不伦不类。”接着，他又疑惑地说：“就这种条件，可比一般的乡村旅舍还差。丁总这么大的领导，就住这里面？”

小陈笑起来：“刚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想法跟你一模一样。丁总什么人，能住这种地方？后来才知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安缦酒店。住一晚的价格，比市区的五星级酒店贵多了。”

方玉斌挠着头：“安缦酒店？我还没听说过。”

小陈说：“我给上海公司领导开了那么多年的车，进进出出了不少高级酒店，心想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但这安缦酒店，之前的确不知道。这回跟着丁总，才算长了见识。”

小陈接着说：“听高主任说，安缦酒店是全世界有名的高端度假酒店品牌。人家开店，一般不会大兴土木新盖房子，而是选择一处风景名胜，利用原有的老房子修葺如旧。外面看上去毫不起眼，里面的装修却奢华至极。在安缦酒店住一晚上，怎么也得三四千块钱。”

小陈又说：“安缦酒店目前在中国只有两家店，一家在北京颐和园东门附近，外观看上去很普通。酒店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挂，只有两尊石狮守护着。进到里面可是美轮美奂，完全是按照皇家园林的规格打造。另一家就在杭州，挨着灵隐寺。未来在福州还会开一间，说是在三坊七巷附近。”

“你行啊，说起来头头是道。”方玉斌说。

小陈咧开嘴笑起来：“这几天接送丁总，听他们说的。”

与普通酒店不同，安缦酒店没有宽阔的酒店大堂，它的接待总台，只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村屋，里面摆放着桌椅。

在具有酒店大堂功能的村屋后面，便是客房。安缦酒店占地47公顷，却只有47间客房，因此所有客房都是平房，从外观上看和周边农舍并无太大差别。酒店位于景区内，并未封闭，酒店的主要通道和香客们来往寺庙的道路是同一条小径，很多香客并不知道两边的民房其实是国际顶级酒店的客房。不过细细观察，却发现有许多衣着统一、拿着对讲机的男子站在路口。方玉斌猜想，这些人大概是酒店的保安。

得到表扬的小陈越说越来劲，他侃侃而谈——杭州的法云村有700多年历史，当年是附近寺庙里还俗的师父在此安家，并渐渐形成了有100多户居民的村落。后来景区整治时村庄外迁，空置了许久。安缦的英籍总经理在杭州寻觅半年，才发现了这处仙境。

步入这样的酒店，方玉斌也仿佛走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他先是四处张望，接着又问：“刚才你说已经把今晚的酒店帮我预订好了，不会订的这里吧？”

“这个嘛，你还真是想多了。”小陈与方玉斌很熟，说话也随便，“你呀，今晚还得和我住在一起。咱们订的酒店在市区，虽说是个四星级，但跟这里简直没法比。我们在安缦酒店只开了两间房，一间是丁总住，另一间是为了就近照顾丁总，给他秘书住的。”

“咱哥俩住一起，正好聊聊天，也不错。”方玉斌笑着说。

丁一夫秘书高思锦的房间到了。推开那扇古老的铜环木门，一种低调中的奢华跃然眼前。挑高的人字屋顶，悬挂的古老风扇，幽暗的柠黄灯光，木质的简洁家具以及各种精致的小物让人喜不自禁。客房的中间是会客区，两张椅子，一张卧榻，一个圆桌，圆桌上放着一个果盘，满室清香。再往里面是睡眠区，摆着一张古朴精致的雕花大床。

高思锦正坐在房间的会客区里，见到方玉斌，他立刻起身相迎。落座后，方玉斌一脸感激地说：“多亏了高主任的通报，我才能赶来杭州见丁总。”

尽管当丁一夫的秘书有些年头了，但高思锦并未显出跋扈，在公司的人缘也不错。他笑着说：“丁总本来就交代过，没什么大事不用找他，如果有大事的话，随时可以去找他。”

高思锦接着说：“丁总自称是个有佛缘的人，之前说了好多次，要去西湖旁边的寺庙里打禅静坐，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此次杭州之行，丁总说一定要去静思一天，也好了却心愿。”

“哎呀，罪过，罪过！”方玉斌双手合十，“没料到我这一趟，打扰了丁总清修。”

“没事。”高思锦笑着说，“以丁总的修为，不会因为一通电话搅了心智。”

方玉斌也笑起来：“那是，那是！”

高思锦说：“那就麻烦你在我房间里坐一会儿，晚餐已经叫酒店准备了。等到丁总打禅结束，你再去他房间里汇报工作。”

“好的。”方玉斌点头道。

直到晚上8点多丁一夫才终于回到了酒店。他看上去红光满面，方玉斌赶紧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奉承话：“丁总静思一天，一定参悟到了大智慧。”

丁一夫笑得像个弥勒佛：“打禅一天，哪里能参悟透什么大智慧？不过这一天下来，整个人倒是舒服多了，尤其到了下午的时候，体内的气感特别强，听觉也变得灵敏，很远的东西听起来就在耳边。”

丁一夫自诩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谈起打禅的事，也变得健谈起来：“打坐一天，时间还是太短了。两年前我抱定决心，丢下所有俗事，去台湾的庙里打禅七。七天之后，顿时感觉整个人脱胎换骨。”

丁一夫接着说：“打禅七刚开始时，我默念释迦牟尼佛圣号，不久就进入像牛奶色的光明境界中，有一种看天地如画、似有似无的感觉。到了第二天，因为盘腿的缘故，腿疼得厉害。常常心发慌，喘不上气，身体的其他部位也跟着疼。坚持不了的时候，便在心中大声念着：‘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我今一切皆忏悔。’就这样一遍遍在心里念着、喊着，到了第七天，腿不疼了。一步步迈开腿，开始行香时，那身心的轻松如有一丝清风吹过。”

方玉斌做出倾听的样子，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整日把佛祖挂在嘴边的人不少，真正懂佛的却没几个。

真正的高僧大德们研究的东西，多半是枯燥乏味的，绝不会成为心灵鸡汤类的畅销书。玄奘译的《大般若经》，整整600卷，连当时的专业人士都觉得太多，请求法师删掉一点。近代的《太虚大师全书》700万字，读起来比《资本论》还难懂。而现在市面上流传的什么高僧著作，无外乎让领导讲话引一下，强迫员工抄一下。

很难想象，如玄奘、鉴真那样的高僧会有工夫来开个精品养生班，会有兴趣用高压线来电你，会关心你的血糖、血脂和前列腺！你肚子里的大鱼大肉太多，想到人家那里去刮；你在马桶上便秘，想上山一本正经打坐几天，然后就排泄通畅；甚至你阳痿不举，指望人家的养生术让你陡增一甲子功力……这些要求，各种养生班能满足你，真正的高僧大德听了估计会气得呕血。

当然，也不要埋怨如今的那些和尚、道士。因为如今的人们压根不需要什么高僧大德，更确切地说，是不配拥有高僧大德。看不惯人家卖高香，那是谁最需要高香的安抚？不就是我们自己吗！看不惯人家搞商业宣传，那是谁最喜欢跟风起哄？不也是我们么吗！

多几个花和尚不打紧，真要是碰上高僧大德那才是大麻烦！你拆了寺庙修酒店，人家愿干？你拍脑袋上马的旅游养生文化项目，人家能配合？人家从西方取经带回来几百本书，还要在市面上公开出版，能获得批准？真有人傻不棱登地当了高僧，除了没人气、没市场，估计还会惹人讨厌。那些耍蛇的，身体能通高压电的江湖术士，才是当下人们的菜！

不过，当着丁一夫的面，方玉斌是绝不敢把这种心里话说出口的。

丁一夫换好衣服后，把方玉斌唤到房间。他端坐在木椅上，缓缓说道：“你着急赶过来，说有重要事情。”

方玉斌毕恭毕敬地答道：“为了昊辰影视的事，袁瑞朗到江州来找过我。”

“哦。”丁一夫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找你有什么事吗？”

方玉斌说：“袁总说他看好昊辰影视的发展，尤其对公司正在拍摄的一部电影很感兴趣。他知道金盛目前没有钱投给昊辰，因此询问一下，不知双方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当然，方玉斌打了折扣，没有完全表达出袁瑞朗的意思。人家可没想和金盛合作，而是要撵走金盛，自己当大股东。不过，为了袁瑞朗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为了自己的计划，方玉斌只得编出这套说辞。

丁一夫眉头一皱：“昊辰影视最近来金盛大闹的事，和他有关系吗？”

“我问过袁总，他说毫无关系。”既然是撒谎，方玉斌就得给自己留点退路。即便谎言戳穿，那也是袁瑞朗在骗我，而不是我骗你丁一夫。

丁一夫目光如炬：“这件事为什么不早说，偏要拖到今天？”

方玉斌说：“那天在江州的高尔夫球场，我本来打算向你汇报的，可你着急赶去机场接李鸿声。后来，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再提了。”方玉斌真得庆幸，幸好那天李鸿声的专机提前抵达，否则，真不知道怎么把这个谎扯圆。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干吗今天急匆匆跑来杭州？”丁一夫冷冷地问。

“这件事情是不大，却给了我一个启发。”方玉斌说道，“袁总是我的老领导，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对于他的投资眼光，丁总应该比我清楚。他如此看好昊辰影视，想必有他的道理。通过这件事，我却想到，目前的金盛虽然千疮百孔，但旗下依旧不乏优质资产，否则，袁总不会主动上门提出合作。”

丁一夫的眼珠微微一动：“说下去。”

方玉斌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此刻不疾不徐说道：“来到江州之后，我对金盛集团做了较为细致的了解。华子贤这个人，前些年的确贪功冒进，把摊子铺得太大，但客观地说，华子贤的商业眼光并不差。他投资的许多项目，从长远来看未必不能赢利。”

方玉斌又说：“金盛毕竟是一家大型企业集团，能一口把它吞下的，要么是实力雄厚的央企，要么就是像李鸿声那样的大财团。但这些人本身具有极强的议价能力，我们从他们那里讨不到任何便宜。”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想听的是你的解决办法。”丁一夫说道。

方玉斌说：“我的想法是，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资产重组，把金盛集团拆了卖。金盛是一家上市公司，手握壳资源。对李鸿声、简沧民来说，他们手下已经有好几家上市公司了，当然不会在乎什么壳资源。但对于那些正寻求上市的企业，这个壳资源具有十足的吸引力。”

方玉斌又说：“还有金盛旗下的酒店、百货公司，这些企业的盈利状况稳定，现金流充沛。对于那些急于摘掉ST帽子的亏损上市企业，简直就是宝贝！他们一旦买入这些资产，公司的财务报表会立刻好看起来。”

方玉斌接着说：“金盛旗下的房地产业务，就全国范围来看亏损严重，但在华东地区，金盛的地产项目依旧保持着一定的竞争力。我们能不能把华东地区的房地产业务剥离出来，单独出售？据我所知，不少房地产企业朝思暮想的就是进军长三角，却苦于手里没有土地储备。”

待方玉斌一口气说完后，丁一夫沉吟了许久。房间内越是沉默，方玉斌的心情就越紧张，甚至手心都开始冒汗。几分钟后，丁一夫终于开口：“我明白你所谓的资产重组，实则就是田忌赛马——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将金盛集团旗下的优质资产剥离出来，分别找到合适的买家，高价出售。”

听丁一夫的口气，起码没有一口否决掉自己的意见。方玉斌的信心大增，说道：“能够一口吞下金盛集团全部资产的买家的确不好找，所以李鸿声、简沧民才有骄傲的资本。但把大餐分成一份一份的盒饭，愿意买又买得起的人就比比皆是了。这些买家的实力与李鸿声、简沧民无法同日而语，因此砍起价来，一定不会像他们那样狠。”

丁一夫说：“就算是田忌赛马吧，用咱们的上等马对付别人的中等马，拿中等马对付下等马，胜算的确不小。但问题是，下等马怎么办？比方说，金盛手里的石油资产，看来就是烫手山芋。”

方玉斌当然明白丁一夫的顾虑：把优质资产出售了，那些无人问津的不良资产怎么办？昨天把自己锁在办公室时，方玉斌也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此刻，他把答案和盘托出：“这个问题我以为不妨从两个方面来看。首先，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整体贱价甩卖，采取资产重组分别出售的方式，损失能降到最低。”

方玉斌解释道：“简沧民目前的报价是15亿，估计后面也不会再增加多少。可要是剥离资产、分割出售呢，我们就能收回超过50亿现金。当然，除去现金收入，我们还要背负原有的不良资产及其背后衍生出的债务，但把两者相抵，净收入也不会低于15亿。”

方玉斌又说：“其次，所谓不良资产，应该辩证来看。有些项目虽然看起来亏损严重，但真要挺过目前的难关，随着经济环境的改善，未必不能起死回生。金盛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今连撑下去的钱也没有了，把优质资产出售后，就能回笼大量现金。手中有粮，心头就不慌。”

“你的测算准确吗？”丁一夫追问。

方玉斌从皮包里掏出连夜整理出的资料，说道：“昨天我大致测算了一下，应该八九不离十。”

丁一夫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了起来。方玉斌立在一旁，不停地做着解释——比如几家盈利的企业，出售价大概多少；哪几处地块，市场价是多少。

摘下老花眼镜，丁一夫托着下巴，做出深思熟虑的模样。方玉斌内心窃喜，看来自己的计划已经打动丁一夫。该说的话说完了，在领导做最后决断的时刻，下属就不要再多嘴。他轻轻坐回座位，唯恐制造出一丁点声响。

“这个计划看上去不错，却也仅仅是看上去！”丁一夫的语气依然严厉，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容。

方玉斌将身体前倾：“请丁总指示。”

“你得给我一个期限。”丁一夫大手一挥，“你的计划只是一个初步思路，并没有执行细节。比如说，哪些是优质资产，哪些是不良资产，怎么个剥离法，总共剥离成多少个资产包，这些通通没有！你必须在一周内，制订出一套详细的方案。”

“没问题。”见丁一夫同意自己的计划，方玉斌兴奋地说。

“这只是第一个期限，还有第二个。”丁一夫说，“你不是说优质资产不缺买家，能卖高价吗？你去卖几个给我看看。你要用事实来证明，这套方案在实践中行得通。”

“好的。”方玉斌点头答道。

丁一夫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我原本想着回到北京就和简沧民签合同，现在看来，还得拖他一段时间。沈如平那边，我也会去说。老沈够朋友，我想他不会反对的。现在的关键，就看你了。”

得到鼓励的方玉斌激动地说：“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丁总的厚望。”

丁一夫拍着方玉斌的肩膀：“工作中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我配合的，只管说！”

方玉斌的脸上充满感激：“谢谢丁总。”

丁一夫坐回椅子上：“袁瑞朗来谈合作的事，你再跟我说一说。昊辰影视在拍什么电影？”

方玉斌坐直身子，又汇报起昊辰影视的情况……

2　疑人要用，用人要疑

送方玉斌离开酒店后，秘书高思锦走进了丁一夫的房间。屋里挂着钟，丁一夫腕上也戴着手表，但领导当久了的人，往往连抬一抬头、动一动腕的动作也懒得做。他问道：“几点了？”

高思锦答道：“10点了。”

“哦。”丁一夫点了点头，“通知他过来吧。”

大约分钟后，一辆挂杭州当地牌照的轿车驶抵酒店门口。荣鼎资本上海公司副总经理林胜峰走下车来，快步进到丁一夫的房间。

看似得过且过、胸无大志的林胜峰，才是丁一夫最信任的部下，更是他安插进上海公司最重要的耳目。对丁一夫来说，仅仅听取燕飞的工作汇报当然不够。按照多年习惯，在公开汇报之后，他都会秘密召见林胜峰。

丁一夫握住林胜峰的手：“白天我去庙里打坐，晚上方玉斌又跑来汇报工作，让你久等了。”

林胜峰的个头比丁一夫高，他握手时，始终弯着腰，努力不让自己的高度超越丁一夫。落座后，丁一夫开门见山地说：“昨天，我仔细看了上海公司的经营数据，似乎还不错。里面没有掺假吧？”

“那倒没有！”林胜峰说，“上海公司的经营状况的确比较好。”

丁一夫笑了笑：“都是好消息，就没有一点坏消息吗？据说总公司那边，可收到不少举报信，都是揭发燕飞的问题。这些信被总裁办主任伍俊桐扣下来了。既然他们想瞒，我也假装不知道吧。”

林胜峰说：“这些举报不是空穴来风，燕飞的私生活很不检点，另外有几个他负责的项目，操作方式让人感觉怪兮兮的，里面应该有猫腻。”

林胜峰接着说：“我同燕飞接触有几年了，这个人吧，能力是不错，但人品却不敢恭维。”

丁一夫笑着说：“燕飞真要是个圣人，反倒不好办。像他这样，脑袋后面一大把辫子，想抓随时能抓，我却放心了。只要燕飞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就暂时不要动他。”停顿了一下，丁一夫又说：“人无完人。别说燕飞了，就说咱们看上的人，最后会怎么样，我心里也没底呀！”

“你是说方玉斌？”林胜峰问，“没听说他在江州捅出什么娄子呀？”

丁一夫冷笑道：“这小子滑得很。咱们布置的眼线传回来消息，说方玉斌私底下和袁瑞朗密会了几次。今天跑来我这里，看似坦白交代，实际上还是留了一手。”

“你是不是多虑了？”林胜峰说，“袁瑞朗毕竟是方玉斌的老领导，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如今袁瑞朗离开了公司，他们私下见一面，也没什么奇怪的。”

丁一夫叹了一口气：“我不敢说火眼金睛，但这些年也算阅人无数了。我总感觉，方玉斌这人不老实，就说他同我谈话时的目光吧，绝不像你这般清澈见底。”

林胜峰问：“你想换掉他？”

“不！”丁一夫摇头道，“我一贯的观点，就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连燕飞这样早就卖身投靠费云鹏、处处和我作对的人，尚且能容得下，为何要换方玉斌？再说了，费云鹏那帮人对方玉斌恨之入骨。在荣鼎，他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我，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丝毫不担心方玉斌会背叛我，只是怕他利令智昏，在公司的项目里给自己捞油水，到头来让人抓到把柄，我想保他都保不下来。所以，还得不停敲打他才行。”

林胜峰笑了：“你还是舍不得这小子？”

丁一夫说：“方玉斌的确有些才气，刚才提出对金盛集团进行资产重组的计划，按他说的做，没准还真有转机。还是那句话，人无完人，就多看看人家的长处吧。”

丁一夫背靠在木椅上，手捻佛珠，说道：“最近，我在读有关明史的书，里面有个叫殷正茂的人。此人进士出身，却极具军事才能，被认为是一代名将。此外，他更是个大贪官，当地方官吃农民赋税，领兵后连士兵军饷也敢吞。碰巧赶上两广叛乱，朝廷用人之际，内阁大学士高拱力主由殷正茂挂帅，出征两广。”

丁一夫继续说：“殷正茂贪腐的名声太差，上下几乎一致反对。高拱不惜使出撒手锏：谁反对派殷正茂去，谁就自己去。去前线打仗可是苦差事，这一下，没人吱声了。后来又有人建议，纵然派殷正茂去，也要跟个监军，免得这小子大肆贪墨军饷。高拱却说，所有军饷直接拨给殷正茂。就这样，殷正茂欢喜上任，钱没少贪，胜仗没少打。后人评价说，高拱不愧为一代名相，做了笔划算的买卖。”

“我明白了。”林胜峰说，“拨一百万两军饷给殷正茂，即便他贪一半，但以他的才能，足以平定叛乱。如果派一个清廉的人去，或许他一两也不贪，但办不成事，朝廷又要多加军饷，一旦拖下去，几百万两也解决不了问题。”

“没错。”丁一夫说，“不管是谁，真能把金盛集团项目救活了，哪怕搞点小动作，我也能网开一面。”

跟随丁一夫多年，林胜峰不仅是最忠实的部下，也几乎成为丁一夫的老友。别人不敢说的话，林胜峰却可以讲。他半开玩笑地说：“对燕飞，你隐忍不发；对方玉斌，你也能网开一面。这可与你在公司大会上讲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该讲的还要讲。”丁一夫也笑了，“不过到了实践中，也得灵活运用。”“这是不是就叫用贪官、反贪官？”林胜峰感叹道。

丁一夫说：“你说的，大概就是北周王朝的奠基者宇文泰与名士苏绰之间的那段对话吧？”

“没错！”林胜峰点了点头。

据说宇文泰为一统天下遍访天下贤才，有天遇到了大名士苏绰，向其讨教治国之道，苏绰献上了“用贪官、反贪官”的谋略。

宇文泰有些纳闷：“为什么要用贪官？”苏绰答：“无论打江山还是坐江山，都需要手下人为你卖命，可让别人为你卖命就必须有好处，你并没有那么多钱，只好给权，让他用手中的权去搜刮民脂民膏，他不就得到好处了吗？”宇文泰问：“贪官得了好处，我有什么好处？”苏绰答：“他能得到好处是因为你给的权，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处，他就拼命维护你的权，有贪官维护你的政权，江山不就巩固了吗？”

宇文泰又问：“既然用了贪官，为何还要反？”苏绰答：“这就是权术的精髓所在，用贪官，就必须反贪官。其一，天下哪有不贪的官？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你的话。以反贪为名，消除不听你话的贪官，保留听话的贪官。这样可以消除异己、巩固你的权力。其二，官吏只要贪污，把柄就在你手中。他哪敢背叛你？只会乖乖听你的话。”

宇文泰大喜，苏绰又反问：“如果你用太多贪官而招惹民怨怎么办？”宇文泰一惊，急忙请教：“先生有何妙计？”苏绰答：“祭起反贪大旗，让民众认为你是好的，不好的只是那些贪官，把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让民众以为出现这么多问题，并非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你的政策。对那些民怨太大的官吏，宰了他！总之，除贪官来消除异己，杀贪官来收买人心，没贪财来实己腰包，这才是权谋的最高境界。”

丁一夫手捻佛珠，缓缓说：“我第一次看到这段对话，感觉十分震撼。可惜我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它的出处，想来应该是后人杜撰的吧。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中国人写史向来是春秋笔法，厚黑学的东西，可以学、可以用，却绝不肯说出来。所以我们的书里，满篇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会诞生出西方的《君主论》那般的著作，赤裸裸鼓吹统治者应当依靠残暴和讹诈取胜。”

林胜峰说：“无论真伪如何，这段对话的确是诛心之论。否则，也不会流传那么广。”

丁一夫点了点头：“我还没有修炼到苏绰那般高深的境界。我考虑的，不过是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把荣鼎资本里的蛀虫全部清除掉，公司就一定会变得更好吗？”

丁一夫接着说：“这些年公司发展不错，端着这个金饭碗，难免有人动歪脑筋。有时我也扪心自问，公司上上下下，每个月就正儿八经领工资，没到外面去捞一分钱好处的，究竟还剩几人？但凡捞了好处的就开除，怕是我立刻得成光杆司令。”

“再说了，”丁一夫一脸苦笑，“把以前的蛀虫清理了，新来的人就一定干净吗？”

丁一夫继续说：“有一次去北京一家超市购物的经历，也给了我不少启发。”

“什么经历？”林胜峰好奇地问。

丁一夫说：“买完东西，我从停车场出来，保安问我收停车费，一共是20元。我说这么贵，能不能便宜点？保安说，如果不要发票，收你10块。”

丁一夫叹了口气：“一个外人眼中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保安，捞起钱来可一点不手软。别看10块是小数目，仔细一算，他索要的回扣竟高达50%。守着一个停车场就敢这么干，手里的资源再多一点，还有什么事不敢干？咱们那些胆大包天的投资经理，做成一笔投资，最多也才找企业要5%的回扣。”

林胜峰摇头道：“是呀，把吃得满脑肥肠的人撵跑，来几个饿汉，局面更不可收拾。”

丁一夫把佛珠放回桌面：“我能在公司里做的，不过是让某些人有所收敛。想让所有人立地成佛，还没这个本事。”

丁一夫站起身，缓缓说：“每次来杭州，我都喜欢住这家酒店，尤其喜欢早起散步。走出房间，一个人漫步于拥有千年历史的石板路上。三五成群的农舍错落有致，或立于清幽小径旁，或隐于林间。周围寺庙传来的诵经声，更加沁人心脾。如此景致，真称得上人间净土。”

“可是，”丁一夫话锋一转，“住在这里，就真能远离尘世间的喧闹吗？四面八方的电话会找上门，各种利益关系还萦绕在脑中。这人世间，哪有什么净土！”

3　商人追求的，绝不是大股东地位，而是利益最大化

从窗帘缝隙中钻进来的阳光，将方玉斌唤醒。他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连续三个晚上，因为加班太晚，他都睡在办公室。不光方玉斌，整个荣鼎资本进驻金盛的管理团队，近来都保持着“白加黑”的工作节奏。没办法，丁一夫给出的制作资产重组方案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周。

方玉斌狠狠伸了一个懒腰，接着从办公桌里取出洗漱用品，去走廊另一头的盥洗室冲了个冷水脸。回到办公室，见佟小知已经站在了里面，茶几上还摆着早餐。

佟小知笑嘻嘻地说：“知道你昨晚没回家，上班路上，替你打包了早餐。”

“谢谢了。”方玉斌说，“这段时间大伙都挺辛苦，你昨晚也是12点以后才回家的吧？”

佟小知说：“我还好啦，吴步达他们，听说加班到深夜两点。”

“是3点。”方玉斌纠正道，“他们把修改好的材料送到我办公室时，我看了看表，是3点过一刻。”

“看来是我早退了。”佟小知不好意思地说。

方玉斌笑着说：“你前天晚上不也坚持到凌晨吗？就算打车轮战，也要交替上阵嘛。”

“听说方案改得差不多了？”佟小知问。

方玉斌点了点头：“今天早晨，我已经把定稿传给总公司了。”

“太好了！”佟小知高兴得快要跳起来，“老大，你当初可说过，总部批准方案后，周末要带我们出去旅游。”

“我说过这话吗？”方玉斌问道。

佟小知指着方玉斌：“老大，你可不能耍赖。”

方玉斌咬了一口油条，说：“看在你给我送早餐的分上，就当我说过吧。不过，所有人去恐怕不行，咱们就分成两批吧。”

“好吧，”佟小知噘起小嘴，“总比没有强。”

“你父母还在江州吗？”方玉斌问。

佟小知迟疑了几秒钟，说：“在。”

“这个周末，我请他们吃饭。”方玉斌说，“他们的宝贝女儿跟着我去了趟澳门，竟被摔成骨折。我心里惭愧得很，总得给我一个负荆请罪的机会吧。”

“你不用这么客气，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佟小知说，“再说这个周末，他们要回上海。”

“你们家在上海也买了房？”方玉斌问道。

佟小知说：“买了。”

“那你们在江州有房子吗？”方玉斌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桌上的手机却响了。他打住话头，滑动接听键：“袁总，您到了？行，上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放下手机，方玉斌对佟小知吩咐道：“瞧我这办公室乱糟糟的，快帮我收拾一下，等一会儿，有贵客登门。”

五分钟后，方玉斌站到了电梯口。待电梯门打开，西服革履的袁瑞朗走了出来。方玉斌赶紧上前，握住袁瑞朗的手：“这几天我加班加点赶方案，实在没法离开江州，只能麻烦您跑一趟。”

“我跑一趟没什么，只是，咱们就在这里谈？”袁瑞朗颇为不解，自己和方玉斌谋划的，可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只能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怎么能在办公室堂而皇之地讲？更何况，这里还是在金盛集团的地盘，就不怕隔墙有耳？

方玉斌点了点头：“没关系，就在这里谈。”

在办公室落座后，方玉斌开门见山地说：“咱们之前的方案，怕是行不通了。”

袁瑞朗右手捏着烟，拿打火机的左手却悬在半空：“怎么回事？”

方玉斌说：“前几天丁总来了江州，不待我开口，他就主动提到昊辰影视。他说这种上门讨债的方式绝不是为了钱，而是别有用心。”

袁瑞朗追问：“他还说了什么？”

方玉斌摇头道：“丁总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有些话点到为止。但从他的表情我可以判定，咱们之前的如意算盘是拨不下去了。”

“情急之下，我只好在丁总面前说了一段半真半假的话。”方玉斌接着说，“我告诉他，袁总来找过我，主动提到昊辰影视的事。你十分欣赏赵晓宇的才华，对拍摄的新片很有信心，打算与金盛合作，一起把这部电影推向市场。”

方玉斌叹了口气：“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丁总跟前再也不提这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袁总交代的事，只能抱歉地说句无能为力；要么就是我刚才那种处理。”

说真话不难，说假话也不难，难的是说半真半假的话。难上加难的，就是在丁一夫与袁瑞朗面前，分别说上一段半真半假的话。最后把两个人的话兜在一起，竟仿佛成了真话！而方玉斌，正是这样做的。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我知道，如今的结果离你的预期差距很大，不过主动权还在你手里，觉得可行，便继续谈下去；觉得不行，就说双方对于合作的方式有较大分歧，最后谈不拢。”

沉默片刻，方玉斌重新开口：“袁总，你吩咐的事情我没能办好，实在抱歉得很。不过就这个结果，我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丁总面前，我把赵晓宇的电影吹得天花乱坠，还重点讲了你的另类营销战。我甚至说，要让这部电影火起来，必须同袁总合作，因为他手握的网络优势，恰恰是我们欠缺的。看得出来，丁总有些动心。”

袁瑞朗抖了抖烟灰：“你说说，怎么个合作法？”

方玉斌说：“双方共同投资，不过大股东依旧是金盛。”

袁瑞朗下意识地摇头：“自己能赚的钱，干吗要分享给别人？当初我争的就是大股东地位，现在却要拱手让人？”

方玉斌点燃一支烟：“袁总，你不仅是我的老领导，更是我的老师与恩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停顿一下，他接着说：“我以为，商人追求的，绝不是大股东地位，而是利益最大化。与金盛继续保持合作关系，对你来说或许正是利益最大化的手段。”

方玉斌又说：“我记得，当初在你手下工作时，你曾经告诉我，投资公司手握两样最重要的东西——资金与资源。你还说过，如果你是一个创业者，宁可选择拥有更多资源的投资者，而非拥有更多资金的投资者。”

方玉斌继续说：“我对你讲过的一则故事记忆犹新——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影响了全世界经济发展。正在这时，美国西部却传来了一个让所有石油公司都为之振奋的消息：在得克萨斯州发现了一块储量丰富的油田！各石油公司闻风而动，纷纷筹措资金，准备在拍卖会上一争高低。”

方玉斌深吸一口烟，接着把故事娓娓道来：“谟克石油公司老板道格拉斯也对这块‘肥肉’垂涎欲滴，可是仅凭自己上百万美元的资产，又怎么能竞争过拥有千万乃至上亿资本的石油大亨们呢？思谋良久，道格拉斯忽然有了主意。他想到自己是美国花旗银行的老客户，所有的资金都存在该银行，能不能请银行总裁琼斯出面，替自己去参与竞拍呢？对琼斯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自然答应了。琼斯特意问道，你打算出多少钱买下这块油田？道格拉斯回答，最高不能超过100万美元，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一周后，拍卖会在得克萨斯州一家很有名的拍卖行举办。”方玉斌对这则故事显然印象深刻，各种细节说得分毫不差，“参与竞拍的共有11家石油公司，除谟克公司是一家小公司外，其他全是财力雄厚的大企业。拍卖会快开始时，琼斯姗姗而来。他的到来，顿时在会场引起了轩然大波：怎么回事？银行大亨也要买油田？拍卖会开始了，经纪人报出底价：50万美元，每个拍卖档价格为5万美元。也就是说，谁要是想报价，只需举一下牌子，价格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5万美元。”

袁瑞朗也回忆起这则故事，接着说道：“经纪人刚报出底价，琼斯就举起了牌子，大声喊道，我出100万！此后，会场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跳出来竞价。资金最少的谟克石油公司由此获得了油田的开采权。”

“没错！”方玉斌显得有些兴奋，“其他石油企业之所以不敢竞价，就是慑于琼斯的威名。他们心里琢磨，如果琼斯想买油田的话，恐怕没人有能力与他竞争。既然如此，索性趁早退出。在这则故事中，道格拉斯并未利用琼斯的资金，却把琼斯的资源运用到极致。”

袁瑞朗说：“你的意思，荣鼎能够扮演琼斯那样的角色？”

“恕我直言。”从袁瑞朗的神色中，方玉斌看到了说服对方的希望，立刻拉高语调，“你的另类营销战固然精彩，却并非没有缺陷。说到底，对于如何协调院线、安排发行的事，你没有信心，只能依靠自身掌握的网络优势，玩一招剑走偏锋。打个比方吧，你们缺乏飞机大炮等重武器，打不起阵地战，只好组织特种兵搞突袭。”

方玉斌又说：“我不否认，你们的特种兵是精锐之师。但如果能加上飞机大炮呢，是不是可以把一场突袭战搞成大规模歼灭战？”

方玉斌继续说：“这段时间，我反复看了剧本，还和赵晓宇聊过几回，这部电影的确算得上佳作。如果把基本功做扎实，再配合你们的网络营销，没准会大卖！把蛋糕做大了，你虽然不是最大股东，却实现了利益最大化。”

思忖了一会儿，袁瑞朗说：“按照你说的，打一场轰轰烈烈的阵地战，预算就得翻番。咱们得在各大媒体投入广告，要搞定各大院线，优先安排影片放映，甚至自己花钱去买票房。”

方玉斌又说：“我知道，袁总手里不差钱，即便预算翻番，这点钱也难不倒你。但正如刚才所说，除了资金，最重要的还有资源。近段时间，我了解了一下电影行业，那可是个帮派林立、弱肉强食的江湖。要去买票房、去搞定院线经理，除了花钱，也需要动用人脉。还有关键的电影档期，咱们的片子能否在黄金档期上映，这都需要关系。”

袁瑞朗托着下巴，问道：“你能搞定这些？”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不行。”方玉斌笑道，“但荣鼎能行！袁总，你在荣鼎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荣鼎的江湖地位，尤其是丁总的人脉。有些事拿钱搞不定，但搬出荣鼎与丁总的金字招牌却管用。不怕你介意，在这些方面，你手下的新基金还差了一截。”

“金盛目前这死不死、活不活的，还能往昊辰投多少钱？”袁瑞朗问道。

袁瑞朗这么问，看来是已经接受了合作方案，方玉斌心中一阵欣喜，他说道：“具体数字还不好说，但肯定不会比你们少。”

“我的资金随时可以到位，你们的呢？”袁瑞朗追问。

方玉斌说：“当然是同时到位。丁总已经表态，如果金盛账上没钱，可以由荣鼎先行垫付。有他这句话，还担心什么？”

“好！”袁瑞朗站了起来，“那就一言为定。”

4　花一年时间拍出的电影，半天定生死，三天定成败

位于上海南京西路上的波特曼丽嘉酒店内的多功能会议室，一场低调的签约仪式正在这里举行。伴随袁瑞朗与赵晓宇分别在合同上签下名字，袁瑞朗旗下的基金正式投资昊辰影视。当然，已由荣鼎与江华实际掌控的金盛集团仍然是昊辰的大股东。方玉斌、苏晋、楚蔓等人站在签字台后面，频频鼓掌。

站起身来，赵晓宇显得有些激动：“袁总，你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袁瑞朗笑着说：“合同上不是写了吗？三天之内。就这点钱，你还怕我赖账呀！”

“没这个意思。”赵晓宇也笑了，“有了这笔钱，剧组就能复工。我只是高兴。”

“这等好事，怎么不让我来瞧一瞧？”会议室门口忽然响起洪亮的声音。

这不是丁一夫的声音吗？众人大吃一惊，只见丁一夫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他的秘书与荣鼎资本上海公司副总经理林胜峰跟在身后。

无论内心对丁一夫有着怎样复杂的情感，但只要一碰面，袁瑞朗依旧还像当初那个毕恭毕敬的下属。他上前几步，身子前倾，伸出双手：“丁总，你好！实在想不到你会亲自来。”

感到意外的何止袁瑞朗！对于荣鼎资本这样的企业来说，昊辰影视实在算不得大项目，今天的签约仪式也颇为低调。没想到，丁一夫竟会突然出现。

苏晋与丁一夫握手时说：“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我得立刻向沈总报告，否则领导会批评我不懂规矩。”

“千万别惊动老沈。”丁一夫笑着摆手，“听说今天签合同，我一时兴起飞过来凑热闹，可别因为我，搅了大家的兴。”

方玉斌凑到林胜峰身边，问：“丁总过来，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林胜峰说：“今天一大早，我才接到通知。总部打来电话，说丁总要来上海，叫我们安排接机，之前谁也不知道。燕飞还在深圳出差，听到消息也是手忙脚乱。”

丁一夫问道：“签约完了之后，有什么安排？这都快到饭点了，你们就没安排一桌庆功宴？”

“有的，有的。”方玉斌说道，“丁总你稍微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就去宴会厅。”其实，之前并没安排什么庆功宴。不过丁一夫开了口，方玉斌就得立刻去张罗。

所幸当天中午酒店还剩了几个包间，方玉斌安排好菜，便回头请众人入席。丁一夫自然坐在主位，袁瑞朗与赵晓宇分坐在他身旁。丁一夫戒烟多年，下属没人敢在他面前抽烟。即便袁瑞朗、方玉斌的烟瘾再大，见着丁一夫也只能憋着。倒是赵晓宇不懂这些规矩，一坐下便大口地吞云吐雾。

楚蔓提醒道：“你把烟灭了吧，丁伯伯对烟味不太适应。”

丁一夫却笑着说：“没关系。搞艺术的人嘛，哪能像个清教徒。李白是酒鬼，鲁迅也是一杆不折不扣的烟枪。”他又亲切地拍着赵晓宇的肩膀：“这几天，我在网上看了之前你拍的几部电影，感觉很不错。别人如果不说，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些佳作是出自一名青年才俊之手。”

袁瑞朗附和道：“晓宇之前执导的影片，在豆瓣上的评分很高，完全可以用口碑爆棚来形容。”

“我对电影是外行，今天碰到小赵，正好请教一下。”丁一夫谦虚地说，“如今大家都在批评，说中国电影粗制滥造。为什么会这样呢？中国人连原子弹都造得出，难道不能认认真真拍几部电影？”

“我认为有两个原因。”赵晓宇毫不顾忌地续上一支烟，“第一，是咱们的基本功太差。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好莱坞更不是。论大牌导演与一线明星的实力，咱们和国外的差距似乎还不大。但是，我们的剧组人员，包括服装、道具甚至群众演员，比人家可差了一大截。如此一来，基本功就不扎实了。”

赵晓宇接着说：“这几年中国电影的井喷行情，把我们的弱点暴露无遗。每年成百上千部电影的产出，需要多少摄影师、服装师、道具师，以我们的人才储备根本不够。到头来，一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就能担任一部电影的摄影；一个卖盒饭的民工跟导演混熟了，也能捞个道具的活儿干。而在好莱坞，从普通工作人员到助理道具师直至道具师，往往需要七八年的积累。”

赵晓宇又说：“我在好莱坞的一个剧组待过，人家的道具师是常春藤名校的硕士。就为了剧中一段两人谈话的镜头，道具师专门去图书馆查资料，搞清楚那个年代人们用的茶杯是什么款式。后来在市面上买不到这种茶杯，又去欧洲的工厂定制了一套。这在中国，简直难以想象。”

“第二个原因呢？”丁一夫问。

赵晓宇说：“就是逐利到极致的电影体制，让每一个电影人都心浮气躁。举例来说，在中国花一年时间拍出的一部电影，结果却是半天定生死，三天定成败。一个上午的时间审片，要是没通过，直接判死刑了。上映三天如果票房起不来，院线就会压缩排片率，这部片子的结局也就可想而知。”

赵晓宇叹了一口气：“中国电影的盈利模式太单一，只能依靠票房。美国的七层窗口发行模式，能保证片方有一个比较长久的收入。在美国，有影院、有线电视的‘单片付费’频道、有线付费电影频道、家庭录像、有线电视、无线电视及地方电视台等七个窗口，保证电影从上映到下线三年后都能有收入。”

丁一夫拿起筷子给赵晓宇夹菜：“在其他领域，产品的口碑跟销量基本成正比。可为什么电影市场经常出现叫好不叫座的片子呢？”

“丁总是在说我吧！”赵晓宇苦笑道。

“随口一问，千万别介意。”丁一夫摆手说。

赵晓宇弹了弹烟灰：“之所以出现叫好不叫座的现象，就是因为票房定生死的体制。拿我的片子来说吧，请不起大牌明星，上映之前也没法砸钱做营销，黄金档期更轮不到，上映之后自然冷冷清清。三天之内票房起不来，排片率锐减，后面几天就更没指望了。”

赵晓宇继续说：“所谓口碑，得靠时间积累。等积累到一定程度，我的片子早已下线。这时许多观众通过视频网站再来看这部片子，纵然好评如潮，对我来说却没有一分钱的经济效益。”

“看来你是有刻骨之痛！”丁一夫笑起来。接着，他又问道：“小赵，在你看来，中国电影史上最优秀的作品是哪一部？”

赵晓宇思忖了一下说：“这个问题自然见仁见智，但在我的眼中，应当是费穆导演在1948年拍摄的《小城之春》。其实，不光我这样看，20世纪90年代，该片就被评选为中国电影90年历史上十部经典作品之一，2005年又被金像奖评为百年百大电影第一名。”

丁一夫点了点头：“我年轻时看过这部电影，的确不错。”

赵晓宇说：“可惜这样一部佳作，却被湮没了近40年。1948年电影上映时，正值国共内战时期，山河破碎风飘絮，许多人连身家性命都顾不上，哪里有兴趣来欣赏这类爱情题材电影？直到20世纪80年代，人们才在故纸堆里把它翻出来，并对其艺术价值大加肯定。”

“这一段故事我却不知道。”丁一夫说，“以前只晓得凡·高的画作几十年后才为世人所敬仰，没想到电影也会如此。”

丁一夫又举起酒杯：“刚才光顾着说话，桌上的酒竟没人理了。来，庆祝今天的签约仪式，希望小赵拍出真正的佳作。当然，也不能像《小城之春》那样，几十年后才被世人传颂。”此言一出，桌上响起一片笑声。

放下酒杯，丁一夫将目光投向袁瑞朗：“有件事，还要请你通融一下。”

“别这么说。”袁瑞朗有些诚惶诚恐，“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丁一夫说：“按照之前的约定，双方投给昊辰影视的钱会同时到位。如今情况有些变化，金盛这边的投资估计要缓些日子。”

此言一出，不光袁瑞朗，连方玉斌都大吃一惊。之前说好的事，怎么突然变卦了？赵晓宇更是焦急地问道：“丁总，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怎么说变就变了？”

“责任在我。”丁一夫以极其少见的歉疚语气说道，“我曾表过态，如果金盛一时拿不出钱，荣鼎可以先垫付投资款。不过，回到总部后，管理层提出不同意见，认为荣鼎投给金盛的钱够多了，尤其在目前情况下，再往里面砸钱，太冒险了。客观来说，这些担心不无道理。”

袁瑞朗一脸为难的表情：“荣鼎如果不投钱进来，以金盛的财务状况更拿不出钱。咱们签这合同……”

“那倒不用担心。”丁一夫挥了挥手，“在处理金盛项目上，近期会有大动作。金盛将被拆分成若干个资产包分别出售。金盛旗下的优质资产可不少，比如在华东地区的酒店、百货商场，卖几个亿不成问题。”

丁一夫又问方玉斌：“资产重组的方案，总部已经批准，如今进展怎么样？”

方玉斌答道：“金盛旗下的百货商场、五星级酒店都联系了买家，我和苏总正和对方积极沟通。”

苏晋也说：“尽管金盛整体状况很糟，但这几个项目的盈利状况还不错。从目前情况看，买家的兴趣不小，也出得起价。不出意外，几周之内就能签合同。”

丁一夫说：“这些项目出售后，起码能收回好几亿现金。我郑重表态，这些资金将优先投给昊辰影视。”

“另外，”丁一夫接着说，“近日我在北京，接触了一家新加坡企业，对方对金盛的石油资产很感兴趣。如果油田能顺利出售，企业的现金流更不会有问题。”

丁一夫用期盼的眼神看着袁瑞朗：“你的投资能否先到位，让电影赶紧复工？短则一两个礼拜，长则一个月，金盛那边的资金就会跟进。”

换作其他人，袁瑞朗会毫不犹豫地回绝这种请求。但面对丁一夫，他似乎很难把“不”字说出口。毕竟是提拔过自己的老领导，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再者这么多年，袁瑞朗已习惯了在丁一夫面前唯唯诺诺，这种长期形成的气场强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行吧。”袁瑞朗点了点头，“金盛的投资款一个月内务必到位，可不能再开玩笑。”

丁一夫微微一笑：“瑞朗，谢谢你！”

“听说昊辰影视目前还没有总经理，小赵只愿意担任艺术总监？”丁一夫又问道。

赵晓宇“嗯”了一声，接着说：“我的兴趣全在拍电影上，公司管理的事不在行。”

丁一夫说：“一个正儿八经的公司，不能连个总经理也没有。玉斌，我看就由你顶一阵子。”

方玉斌颇感意外，没想到会给自己派这个差事。但丁一夫开口的事，他是不敢违抗的，只能答应说：“好的。只是江州那边的事情……”

丁一夫说：“金盛集团的事，当然还是由你负责。从现在开始，你就两边兼顾，反正江州跟上海隔得不远。”他又问袁瑞朗：“玉斌是你的老部下，让他负责昊辰，你应该放心吧？”

“当然。”袁瑞朗说。

丁一夫抬腕看了看表：“这顿饭吃得不错，热闹我也算凑了，该打道回府了。”

丁一夫起身，所有人自然忙着相送，他却挥了挥手：“胜峰开车送我去机场，你们忙各自的事情，谁都不要送我。”

林胜峰刚开车离开酒店，燕飞的电话便打了过来。燕飞说他已经从深圳飞回上海，要来拜见丁一夫。丁一夫从林胜峰手里拿过电话，说道：“我不是说过，既然你在外地出差，就不用回来吗？”

燕飞恭敬地说：“都是我工作疏忽，不知道你要来上海。你过来了，无论如何我都得赶回来。”在荣鼎资本这样的大企业，有关迎来送往的讲究并不亚于政府机关。丁一夫莅临上海，燕飞只能中断出差行程，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丁一夫说：“我本是临时决定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会儿我已经离开酒店，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准备搭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这么匆忙呀！”燕飞说，“我还想着请你到上海公司视察，对我们近期的工作给予批评指导。”

丁一夫笑着说：“这段时间上海公司的工作不错，没什么可批评的。既然你回上海了，就在机场等着我吧。”

挂断电话，林胜峰说：“这一次突然袭击，实在让大伙始料不及。”

丁一夫双手抱在胸前，问道：“连你也始料不及吗？”

林胜峰点头道：“有一点。”

丁一夫笑着问：“说说，有什么想法？”

林胜峰说：“一家影视公司，说到底只是个小项目，值得你亲自跑一趟？金盛集团的资产重组刚启动，工作千头万绪，你却让方玉斌分心，来昊辰影视兼任总经理，甚至为了这么个小项目，还要对袁瑞朗说好话。”

丁一夫沉吟一会儿说：“我难道想低声下气去求袁瑞朗吗？可承诺的事，最后却兑现不了，不赶紧把袁瑞朗安抚住，又能怎么办？”

丁一夫叹了口气：“说好的投资款，在办公会议上竟然有人说东道西，推三阻四，弄得我只能妥协。执掌荣鼎这些年，还是头一回碰到。”

林胜峰当然清楚，因为金盛集团项目的失利，丁一夫近来处境不妙。费云鹏的小动作不断，一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暗地里已经靠向费云鹏。一笔小小的投资款竟然无法通过，足见丁一夫的权威大不如前。

丁一夫凝视窗外，继续说道：“半年之后公司就要召开董事会会议，有些人是急不可耐呀，上蹿下跳，煽风点火，打算在董事会会议上搞点名堂。”

半年之后的董事会会议，将决定下一届领导班子人选。对于距离退休年龄仅有两年的丁一夫来说，这次会议变得尤为重要。如果成功连任，就能超期服役，干完接下来的一届任期；如果让对手占了上风，便得提前退休。

对于公司高层的权力斗争，林胜峰心知肚明，但他仍有不解：“这和投资昊辰影视有什么关系？”

丁一夫说：“前些日子在杭州，方玉斌跟我聊了影视公司的事，他说赵晓宇如何有才华，新拍的电影如何有潜力。其实对这些，我不大感兴趣，倒是他的另一句话，打动了我。”

“什么话？”林胜峰问。

丁一夫说：“方玉斌提到了电影票房和洗脚房。他说中国的电影票房一年在300亿元左右，估计还赶不上洗脚房的营业额。但是，一个电影行业里出了那么多导演、明星，各种媒体不惜版面去报道。这种待遇，洗脚房可没有。方玉斌的意思，大概是说电影业是个关注度高、能吸引眼球的行业。”

“这小子说得没错。”丁一夫接着说，“做实业乃至做投资，即便赚几个亿，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可要在电影市场赚几个亿，立刻会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你的意思是，赵晓宇的新片真能火一把，其引发的关注度与后续效应，能够在某种程度影响董事会的决定？”林胜峰渐渐猜到了丁一夫的心思。

丁一夫点了点头：“将金盛集团拆分成若干资产包分别出售的方案虽然不错，但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另辟一个战场？即便赚不了多少钱，总能结结实实赚一回吆喝。”

林胜峰终于明白，丁一夫为何对昊辰影视这样的小项目如此上心。他兴奋地说道：“这就叫东方不亮西方亮！不过，这部新片能火吗？”

丁一夫说：“前些日子在北京，我邀请一批专业人士，大伙一起分析了赵晓宇之前拍的几部片子，又认真观看了这部新片的部分内容，较为一致的看法是，赵晓宇是个很有才气的导演，之前的片子叫好不叫座，败笔都在后期的营销包装上。只要把短板补齐，新片的前景值得期待。”

说话间，汽车已驶到浦东机场。车刚停稳，早已等候在此的燕飞便上前一步拉开车门，满面笑容地说道：“丁总，你好！”

5　凡是敌人重视的，我们就要重视

丁一夫的时间很紧，只与燕飞寒暄了几句便动身返京。燕飞登上座驾，返回市区。燕飞并没有去办公室，而是让司机将自己送到南京路附近的一座酒店，他说约了人，要在这里谈事情。

下车后，燕飞打发走司机，去酒店里溜达了一圈，又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燕飞真正的目的地，是市区内紧邻苏州河的一座高档公寓。

敲开公寓的房门，孟薇已等在里面，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正装。孟薇脸色泛红，略作羞涩地说：“什么事？非心急火燎地把我叫到这里，人家正在上班呢。”

燕飞放下公文包，轻轻抚摸着孟薇的大腿：“上班怎么了，就没法请假了？你不是说银行开了对账单，要你过去处理一趟？”

孟薇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燕飞笑起来：“我出差期间，由林胜峰主持日常工作。你这个财务部部长，刚才打电话向林总请假时，我和他正在机场。”

“坏蛋。”孟薇顺势躺到燕飞怀里，声音越发娇媚，“对账单就不处理了。”

燕飞的手已移到孟薇的胸部：“今天就好好来处理一下我吧。出差这几天，就馋着这口。这不，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

“骗人。这几天在深圳，没少玩外面的女人吧。我才不要你。”孟薇嘴上这样说，一只手却已在解燕飞的皮带。

“你不就是我外面的女人吗？”燕飞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一把抱起孟薇，把她放到餐桌上……

十多分钟后，燕飞从餐桌旁离开，坐回沙发上。他点燃一支烟，端详着仍瘫在餐桌上的孟薇。丰腴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散发出一股少妇的魅力。全身一丝不挂，唯独脸上挂着一副眼镜，脚下钩着一双皮鞋——这完全是迎合燕飞的兴趣，燕飞曾说，喜欢对方戴着眼镜、穿着皮鞋干事。

燕飞玩过的女人很多，孟薇绝算不上最妖艳动人的，但她身上的一些特质，却令燕飞颇为回味。除了厉害的床上功夫，孟薇更甘于当好一个情妇，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燕飞执掌上海公司后，租下这套公寓，作为两人幽会的场所。进到这里，他们会撕掉所有面具，尝试各种疯狂的游戏。出去之后，又会恢复君子淑女的模样，成为公司里的上司与下属。

几分钟后，孟薇披上衣服，依偎到燕飞怀里：“不是说出差还得走几天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燕飞一只手搂住孟薇，另一只手在弹烟灰：“丁一夫搞突然袭击，我只好赶回来了。”

“丁一夫来上海干什么？今天在公司没见着他呀？”孟薇问。

燕飞说：“他不是来视察上海公司的，是为了金盛集团那边的事。金盛旗下的一家影视公司，说要拍一部电影，今天在上海举行签约仪式。”

孟薇拿过燕飞手里的烟，深吸了一口，接着又把烟还给对方：“方玉斌还挺能耐！前不久鼓捣出一个资产拆分的方案，总部已经批准了，如今还要进军影视业？”

“全是纸上谈兵的玩意儿。”燕飞掐灭烟头，“你瞧着吧，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姓方的这小子，上回算他运气好，从我手里给溜了。这一回，非叫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孟薇说：“你已经是上海公司总经理，干吗还和方玉斌过不去？和自己曾经的部下斗，也不怕跌份！”

“你懂什么？”燕飞续上一支烟，“谁挡着我们的道，就必须挪开。”

“上次你不是说，丁一夫日薄西山，费总已经稳操胜券了吗？”孟薇说，“总部好些人都看清楚了目前局势，纷纷投靠到费总这边。丁一夫提出的投资计划，硬是被挡回去了。到了明年董事会开会，就要逼着丁一夫下台，费总正式扶正。”

“那是自然。”燕飞面露得意之色，“金盛集团这个项目，丁一夫一败涂地，他还有什么脸赖在董事长的位置上？”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燕飞接着说，“尽管丁一夫提出的投资计划被否了，但费总提议让我担任荣鼎资本的总裁助理，也没被通过。袁瑞朗当上海公司总经理时，就兼着总部的总裁助理，偏偏到了我这儿就不行，还不是丁一夫从中作梗？名不正言不顺呀，只要丁一夫还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好多事咱们就放不开手脚。”

孟薇坐直了身子：“你是把自己绑在费总的战车上了？”

“没有费总，能有我的今天？”燕飞笑着说，“只有把费总扶上去，咱们才有好日子。而要实现费上丁下，就不能让方玉斌的计划成功。金盛集团项目越是烂在那里，才越是丁一夫的死穴。”

燕飞站起身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瞧着吧，甭管丁一夫还是方玉斌，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这就要走了？”孟薇有些恋恋不舍。

燕飞点头说：“江州的卢文江过来了，我晚上要去见他。”

孟薇伸出手，摸向燕飞的裤兜，眼中充满诱惑：“晚上还来吗？”

燕飞的身体已有反应，他摸着孟薇的脸蛋：“等着我，一定来。”

离开公寓，燕飞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卢文江还没到，燕飞点了一杯咖啡，独自品尝起来。看着窗外的繁华街景，燕飞不自觉地感叹：“上海滩当真是个好地方！”自打来到这里，不仅事业飞黄腾达，坐上了总经理的位置，更有美人相伴，在温柔乡里逍遥快活。

燕飞更明白，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正是费云鹏一手栽培的结果。与方玉斌的出身类似，燕飞也成长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只不过他读书时的成绩更为出众，高考时以全县状元的身份，被北京的名牌大学录取。

燕飞永远不会忘记生命中的那个清晨——母亲一大早起来，做了好多干粮。他背着沉甸甸的行李、热乎乎的大饼，在全家人的陪伴下来到火车站。汽笛长鸣，他与父亲一起登上进京的列车，站台上，只留下奶奶佝偻的背影和母亲婆娑的泪眼。

办理入学手续的那几天，为了省钱，父亲没有出去住旅馆，而是在新生宿舍和燕飞挤在一张床上。寝室里的同学，嘴上没说话，眼睛里却流露出一股不屑——瞧这架势，又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燕飞受不了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催促父亲出去登记一间旅馆，要不就赶紧回老家。父亲却露出发黄的牙齿，嘿嘿笑起来：“没啥，我住这儿挺好的。再等几天我就回去。有个朋友在北京，这几天出差去了，隔几天就回来，他叫我一定等着他。”

“燕叔叔，你在北京还有朋友？”寝室内的同学问道。或许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在燕飞听来却充满嘲弄。

“是啊。”燕飞的父亲回答，“我那朋友可了不得，在京城当大官。”

寝室里陷入沉默。同学脸上那种使劲憋着不笑出声的表情，让燕飞恨不能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不过几天后，当父亲的朋友出现时，却轮到同学们震惊了。是不是京城里的大官不好说，总之来者的排场不小，坐着一辆奔驰轿车，身边带着秘书。寝室里的同学不敢相信，这么个乡巴佬，在京城还真有个阔朋友！

这位阔朋友，正是费云鹏。费云鹏与燕飞的父亲是发小，只可惜命运的安排，让两人的境遇天差地别。

当天在晚宴上，父亲郑重其事地把燕飞托付给费云鹏。费云鹏打量着燕飞，说：“好小子，有出息嘛！毕业后就留在北京，跟着叔叔干。”

大学时代，费云鹏常叫燕飞去自己家，一来改善伙食，二来让燕飞辅导自己女儿的功课。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费云鹏之女，有着与生俱来的公主脾气。她对父母的话从不搭理，唯独对燕飞这个哥哥服服帖帖。

看着女儿能跟着名校生专心读书，费云鹏夫妇甭提有多开心。直到有一天，家中保姆无意间说出“这小姑娘别是情窦初开”，夫妻俩才紧张起来。费云鹏可不希望女儿早恋，来自高干家庭的妻子更无法接纳燕飞这样的穷小子。

为此事，母女俩大吵一架。最终，费云鹏用委婉的语气告诉燕飞：“今后就不要来我们家了。”

燕飞自此很少去费家，他只知道，费云鹏的女儿出国留学，后来嫁给了一个律师。

燕飞大学毕业时，费云鹏已成为荣鼎资本副总裁。当年的招聘会上，他亲自打招呼，让燕飞进入公司。

正式上班前，费云鹏找燕飞长谈过一次。他要求燕飞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还要燕飞踏实工作，从基层干起。

燕飞没有辜负费云鹏的期望，他从分公司的投资助理做起，仅用了几年时间，就成为公司上下交口称赞的青年才俊。此时，费云鹏已升任荣鼎资本总裁。他大手一挥，将燕飞调至身边。名校生、青年才俊、总裁秘书，再加上那一层极少为外人所知的特殊关系，燕飞由此走上一条锦绣大道。荣鼎资本最年轻的分公司副总，最年轻的分公司一把手，燕飞一路刷新纪录。只可惜让自己担任总裁助理的提议被丁一夫挡下，否则，燕飞又会成为荣鼎资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层领导。

燕飞自认为，他与费云鹏已是情同父子。费云鹏一路拔擢了自己，那帮吃饱了撑着的家伙，不知往总部寄了多少告状信，所有这些，也被费云鹏挡了下来。当然，看到举报信后，费云鹏会声色俱厉地骂一通，燕飞也得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但要不了几天，一切就烟消云散，费云鹏又会对自己信任有加。

如今，压在费云鹏与自己身上最大的一块石头，就是丁一夫。有这只老狐狸在，费云鹏就得屈居人下。所幸，天上掉下来金盛集团项目这样的大礼。原本的计划是从袁瑞朗身上打开突破口，没想到被方玉斌这个浑小子搅了局。不过，现在主动权依然握在自己手上，只要继续穷追猛打，胜利就不会太遥远。

“燕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卢文江的话打断了燕飞的思绪。只见卢文江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写满歉疚乃至惶恐。

落座后，卢文江仍不住道歉：“路上堵车，耽搁久了。”论年纪，卢文江比燕飞还大两岁。不过，在燕飞面前，他却像个小老弟。

对卢文江这副毕恭毕敬的神态，燕飞颇为受用。这小子还算懂事，知道自己有今天靠的是谁。卢文江一直在总公司人力资源部门工作，数年前，出差时在酒店招妓，被公安抓了个现行。当时的人力资源部总监本来要开除卢文江的，是正在费云鹏身边担任秘书的燕飞出手，保下了卢文江，甚至嫖娼被抓这件事也被控制在小范围内，没被捅出去。派卢文江去江州，也是燕飞向费云鹏推荐的。在他眼中，卢文江当然算不得君子，不过刺探情报、暗中使坏这种事，原本就该找小人来干。

燕飞抿了一口咖啡，问：“丁一夫今天来上海了，你知道吗？”

卢文江点头说：“听说了，他是出席影视公司的签约仪式。”

“别老是听说。”燕飞没好气地说，“你好歹也是派往金盛管理团队的二把手，不是胡同里的大爷大妈，要靠听说才能打探一点消息！”

卢文江一脸惭愧，嘴里还在解释：“方玉斌心机太重，什么事都把我撇在一边。”卢文江又说：“实在弄不明白，丁一夫为何对拍电影的事如此上心？”

燕飞说：“丁一夫的用意，我一时也捉摸不透。但别忘了一句话，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句话还可以衍生一下，凡是敌人重视的，我们就要重视。”

“高见。”卢文江赶紧附和，接着却又露出犯难的神情，“方玉斌这王八蛋，防我跟防贼似的。如今影视公司又单独设在上海，我更不好插手了。”

“瞧你那样！”燕飞白了卢文江一眼，“影视公司这边的事，也指望不上你了，还是我亲自动手吧。金盛总部那边，你可得给我盯紧喽。说说，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卢文江说：“江州那边，正忙着处理金盛集团旗下的商业地产。买家兴趣不小，估计很快就能签合同。”

“我说卢文江，你能不能给我说点好消息？”燕飞点燃一支烟，“再隔一段时间，你该不会告诉我，方玉斌妙手回春，金盛集团起死回生了吧？真要是那样，派你去江州有屁用！”

卢文江搓着手说：“那不会！就金盛那个大窟窿，可不是卖几座酒店、百货商场就能堵上的。”

燕飞说：“我怎么听说，丁一夫联系了一个买家，对方有意收购金盛集团旗下的石油资产？真让他们把石油资产出手了，局面可就不一样了。”

卢文江心里嘀咕，我刚才说了个“听说”，被你狠批了一通，这会儿，你自个儿不也在“听说”吗？可嘴巴上，卢文江还得恭恭敬敬地说：“有这回事。”

燕飞深吸一口烟：“金盛集团的情形，咱们都清楚。方玉斌鼓捣的资产重组，没什么新鲜的，说白了就是玩田忌赛马那一套。石油资产对金盛来说，可是不折不扣的下等马。”

卢文江当然明白燕飞的意思，如果下等马都能成功解套，更遑论上等马、中等马了。他说：“估计也就是双方有些接触，离成交还远着呢。”

“这事可大意不得，要密切关注。”燕飞掐灭烟头，“另外，咱们也不能光在旁边看戏，机会合适时，不妨上台唱两出。”

“你是说？”卢文江问道。

燕飞微微一笑：“你人在江州，先把情况摸清楚，到时我自有吩咐。”

6　没有请不动的明星，只有谈不拢的价格

袁瑞朗的资金，在签约仪式后的第二天就打到昊辰影视账上。金盛那边，出售掉位于江州的商场后，也及时兑现了承诺。有了新资本的注入，赵晓宇立刻全身心投入影片的拍摄中。这部之前已拍摄了大半的影片，很快进入扫尾阶段。这一天，赵晓宇来到昊辰影视的办公室，参加对刚完成剪辑的新片的讨论会。

新办公室位于上海新天地附近，尽管面积不大，装修却颇为气派。赵晓宇刚坐下，袁瑞朗就笑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金盛集团那边，昨天又划了1000万资金过来。”

“好啊。有了这笔钱，后期推广经费就有着落了。”赵晓宇开心地说道。

“后期的推广营销，会安排专门经费。这1000万，还得用在影片制作上。”方玉斌说道。

赵晓宇有些不解：“拍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纵然有些小修小补，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恐怕不只是小修小补。”方玉斌掏出香烟，递给袁瑞朗与赵晓宇。

赵晓宇眉头一皱：“怎么，你们对片子不满意？”

“不是这个意思。”方玉斌点燃烟，说道，“剪辑出来的新片，我和袁总看了之后，感觉整体效果很好。丁总这几天在北京出席一个重要会议，他抽出休息时间看完片子后，也是赞赏有加。”

“当然了，”方玉斌接着说，“在细节问题上，我们有一些建议，今天就是专门请你来商量的。”

赵晓宇掏出笔记本：“你说吧，我都记下来。”

方玉斌说：“首先说演员吧，你挑的这些人，演技还行，可惜名气太小。没有大牌明星压阵，对于后期的营销推广很不利。”

赵晓宇对这个意见颇有些不屑，他放下笔，说道：“作为导演，谁不希望请大牌明星？关键是没这么多预算。”

袁瑞朗插话道：“以前是没钱，但现在不同了。咱们手里可不差钱哟。”

赵晓宇摇了摇头：“你们的意思，难不成要把男女主角都换掉，找几个大牌明星来重新拍一遍？”

对于赵晓宇这种说话带刺的风格，方玉斌已经适应。毕竟是搞艺术的人嘛，没有些棱角反倒不正常！他笑了笑说：“当然不是重来一遍。首先，重来一遍消耗的时间成本太高；其次，小成本制作，起用一批新人，倒也不失为一个卖点。如今的人们，对于那些充满草根味的东西，往往会有一种亲切感。”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赵晓宇说，“既说观众喜欢草根味的东西，又说没有大牌明星压阵，岂不是自相矛盾？”

袁瑞朗抖了抖烟灰：“明星与新人各有长短，如今要做的就是扬长避短。”

方玉斌解释说：“我们是这样想的，影片的主体框架不去动它，但在主线之外，揉几个小片段进去。而这几个小片段，就请大牌明星出演。如此一来可谓一举两得。”

赵晓宇深吸一口烟，说：“这个法子倒是可以，只是大明星的档期排得满满的，有些片子请他们客串几个镜头，都是看在导演或制片方的面子上。我可没这么大面子。”

“面子不够，钱来凑。”方玉斌说，“没有请不动的明星，只有谈不拢的价格。你只管列名单，我们负责去联系。另外，这些明星的报酬会通过其他渠道支付，不会列在片子的预算内。对外宣传时，就说他们是友情出演。”

“为什么？”赵晓宇问。

方玉斌说：“刚才不是说过吗，小成本制作是咱们的卖点之一。”

赵晓宇摇头苦笑：“也真够为难你们的。”

“没办法。”方玉斌说，“观众的胃口摆在那里，咱们只能去将就。人家喜欢吃鲍鱼，哪怕是用面团和出来的，咱们也说它是鲍鱼；人家喜欢清粥小菜，哪怕浇了鲍鱼汁，咱们也说这是一碗小米粥。”

“还有什么意见？”赵晓宇又问。

方玉斌说：“现在市场上流行的，几乎全是3D电影。咱们的片子居然不是3D，这可不行！”

一听这话，赵晓宇几乎倒吸一口凉气，他使劲摇脑袋：“怎么你们提的，全是事后诸葛亮的事？”他接着说：“3D电影有一整套标准，对于摄影机的类型、拍摄时的方位，都有严格要求。现在片子都拍完了，怎么去补救？”

赵晓宇自个儿续上一支烟：“再说了，我也不认为这部片子有必要去弄3D。对于那些大场面的动作片，3D的确能增加逼真效果。咱们拍的又不是动作片，何苦去鹦鹉学舌。”

方玉斌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还是那句话，满足观众的胃口。既然3D影片是市场主流，我们就不能置身事外。观众喜欢的事，就得去做。别说3D了，哪天观众喜欢看露天电影，影院就敢把顶棚掀了，你信不信？”

赵晓宇仍在坚持：“现在再去做3D，根本来不及！”

“怎么来不及？”方玉斌说，“我听说有部电影，拍摄时也没按什么3D标准拍摄。临到上映前，请来一个好莱坞的特效团队，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硬是弄出一部3D电影。”

赵晓宇合上笔记本，说：“像这种粗制滥造的3D电影，国内的确不少。至于你说的那个好莱坞团队，领头的人我在美国就认识。这小子在好莱坞混了许多年，一直没多大出息。这些年靠着帮一大堆中国电影做3D特效发了财，但你知道吗，这种通过后期制作出来的3D，质量上完全不及格。观众看到一半，哪怕把3D眼镜摘下来，直接用肉眼看银幕也不会有太大差别。这种伪3D，在国际电影界早已沦为笑柄。”

方玉斌的语气也强硬起来：“对一部电影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成为笑柄，而是连引人发笑的机会也没有。上映之后冷冷清清，票房成绩惨淡，这难道是我们希望的结果？”

赵晓宇依旧在摇头：“你完全是从商人的角度看问题，毫不顾及艺术效果。”

方玉斌笑着说：“影视公司本身就是企业，从商业角度思考问题有什么错？晓宇，这不是你执导的第一部电影了，可不能再吃叫好不叫座的亏。”

赵晓宇紧绷着脸，不再说话，办公室里顿时陷入沉寂。几分钟后，袁瑞朗才缓缓开口：“晓宇，我知道你对电影艺术有执着的追求，这也是我投资这部电影的原因。但是，艺术并不意味着孤芳自赏。最起码，任何一部艺术作品都应当去追求更多的受众。宗教够圣洁、高尚了吧，可人家在传教时，为了吸引更多信徒依然会有变通的做法。”

“袁总说得对，就这个意思！”方玉斌赶紧附和。

赵晓宇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面色略显疲倦：“既然你们如此坚持，我就让步一回吧。但做3D特效的事，不能交给什么好莱坞团队，那伙人的技术太糙。我认识新西兰的一家工作室，他们的技术更专业，但这家工作室的收费大概要贵一倍。”

“钱不是问题。”方玉斌立刻表态。

赵晓宇打起呵欠：“今天差不多了吧？”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方玉斌说。

“什么？”赵晓宇问。

方玉斌说：“这事是袁总提出来的，让他跟你说吧。”袁瑞朗抿了一口茶：“我认为电影的结局得改一下。故事末尾太悲情，还是弄一个幸福团圆的结局吧。”

“悲剧不是更能够震撼人心吗？为什么非得改？”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其他原因，赵晓宇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

袁瑞朗说：“之前咱们就交流过，对这个时代的中国电影观众来说，喜剧才是刚需。平时的压力够大了，来电影院是找乐子的。咱们这部电影，虽说算不上喜剧，但可以把结尾搞得圆满一点，千万别整成悲剧了。”

袁瑞朗接着说：“上次丁总来上海，不是聊到《小城之春》吗？何其优秀的一部作品，就因为与那个时代的观众心理有落差，结果得等到几十年后才被人们重新发现价值。我们可不能重蹈覆辙！”

“好吧！你们说怎么改就怎么改！”赵晓宇爽快地回答，令方玉斌有些惊讶。今天提的几点意见中，唯独改结局涉及故事结构调整，就因为担心赵晓宇会激烈反对，才留到最后说。没想到，在3D特效这种枝节上尚且固执己见的赵晓宇，对修改结局竟会一口答应下来！

赵晓宇用力揉着眼睛，接着起身说道：“我去趟洗手间。”

方玉斌关切地问：“看你脸色不大好，没什么事吧？”

“没事。”赵晓宇说，“昨晚熬了夜，估计是瞌睡虫在闹腾。”

几分钟后，赵晓宇回到办公室。之前的困意一扫而光，脸上容光焕发，他坐回座位，说道：“结局非改不可吗？”

“当然。”袁瑞朗说，“刚才你不是答应了吗？”

“好吧。”赵晓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今天这次碰头会，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方玉斌笑着说，“影片制作的事，就辛苦晓宇了。另外，昨天丁总打来电话，让我陪他去新加坡一趟，大概是谈出售金盛集团旗下石油资产的事。”

袁瑞朗说：“你放心去吧。这边暂时没什么大事，再说还有我和晓宇盯着呢。”

第七章　遭遇石油帮

苏庆辉摆了摆手：『什么垄断不垄断的，都是学者们研究的事情。我这个人读书少，不懂这些事情。有句话叫战士没有选择战场的权利，我想商人也没有选择市场的权利。在什么样的市场，就因地制宜做什么样的生意。整天抱怨这、抱怨那，是读书人干的事情。』

1　战士没有选择战场的权利，商人也没有选择市场的权利

丁一夫在方玉斌、苏晋等人的簇拥下，穿过海关通道，进入新加坡樟宜机场的抵达大厅。一名穿深色Polo衫的中年男子在接机口朝丁一夫挥手，丁一夫快步上前：“苏总，怎么麻烦你亲自到机场来！”

来者便是苏庆辉。他身材敦实，面色红润，发际线向后退去，嘴角边长着一颗醒目的黑痣。苏庆辉与丁一夫一边寒暄，一边朝外走去。来到停车场，四辆宝马轿车已等候在此。苏庆辉拉开车门，与丁一夫同乘第一辆车。车队缓缓启动，驶上了遍植雨树的新加坡街道。

这位苏庆辉，出生在闽南农家，如今却成为具有传奇色彩的石油富豪。他与丁一夫在北京认识，并对金盛集团旗下的石油资产表现出浓厚兴趣。

今年不过40多岁的苏庆辉，小名叫“阿朋”，是土生土长的厦门人。苏庆辉自幼生活的村庄，家家户户以打鱼为生，这样的环境，练就了苏庆辉超乎常人的水性。据说苏庆辉12岁时，就能一口气从厦门游到对岸的金门。

20世纪80年代初，15岁的苏庆辉开始出海讨生活。只不过，他不再像父辈那样撒网打鱼，而是在月色如洗的夜晚，一个人驾着小船漂浮在海面上，与经过厦门湾的油轮做买卖。渔民的淳朴与商人的精明，在苏庆辉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那个拥有特殊游戏规则的圈子里，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相信这个看上去有点木讷的年轻人。苏庆辉的货源愈发充足，来往厦门湾的船老大们都主动将“省”下的油卖给他。他还买了好几辆摩托车，与一帮手下终日奔波在闽南的田间地头，将从海上买来的石油卖给村里的发电厂以及其他需要用油的地方。

当苏庆辉20岁时，已经积累起数百万财富，还在村头的小山坳里建了一个几十吨的小油库。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了这个渔村青年的头脑，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花天酒地，在当时风靡闽南的歌厅里，苏庆辉可以为点一首歌而出价上万元。有一次，为了争夺陪酒女郎，他与另一伙人大打出手，脑袋被啤酒瓶砸伤，足足缝了六针，膝盖也被对方用铁棍敲成粉碎性骨折。打那以后，苏庆辉走路变得一瘸一拐。

或许正是这场变故，让苏庆辉幡然醒悟。他决定收敛起锋芒，低调做人。到了20世纪90年代，苏庆辉已在福建拥有多个加油站，还在海边修建起成品油仓库，昔日漂浮在海上的“油耗子”，奔波在田间的“油贩子”，终于成为富甲一方的民营企业家。在苏庆辉事业最辉煌时，赖昌星曾找上门，提出租用成品油仓库。苏庆辉思虑再三，最终拒绝了与自己私交不错的赖昌星的请求。因为在做事低调的苏庆辉眼中，赖昌星太高调，与这种人合作风险很大。

正因为当初的谨慎，苏庆辉没有牵涉进日后震惊天下的远华大案。不过，在赖昌星案发后不久，苏庆辉却毅然决定离开家乡闯南洋。苏庆辉曾这样解释自己的抉择——虽然没有卷入赖昌星的案子，但生意还是受了些影响。加之20世纪90年代末，国营石油巨头大举扩张，民营加油站的油源供应短缺，几乎陷入无油可加的困境。与其把加油站挂靠在国有企业名下，每年交一笔不菲的“挂靠费”，不如干脆把加油站卖给人家。

福建与南洋宛如一体，就像一个旧时的钱袋子，新加坡是袋底，南海是钱袋，而福建则是袋口。这种天然优势使得福建籍商人将华侨与华商的身份颠来倒去，运用自如。来到作为亚洲石油贸易中心的新加坡，苏庆辉立刻找到了大展拳脚的舞台。

在一帮福建老乡的支持下，苏庆辉的生意越做越大，开始为新加坡、马来西亚两地的渔船、矿场、工厂供应油料。在2003年左右，苏庆辉斥资一亿美元购买了新加坡与英国两家老牌航运公司旗下的油运公司联合船务，获得十多艘油船。凭借这一役，苏庆辉在马六甲海峡这个国际石油大动脉中站稳了脚跟，并在南洋商界声名鹊起。

苏庆辉曾向丁一夫夸耀，自己旗下的油轮在马六甲海峡可以无所顾忌地一路远航，不仅各国政府不会为难，连海盗都会主动让行。“道上的人都认老苏这个人，不会为难我。”

巨大的成功，也让苏庆辉成为名震江湖的福建石油帮中的大佬。所谓福建石油帮，正是由好几位与苏庆辉拥有相似经历的大商人以及成百上千渴望成为下一个苏庆辉的同乡后辈组成的。在中国的民间石油贸易中，来自福建的民营油商把持着高达七成的市场份额。在全国的民营加油站中，有近八成由福建人投资修建。

汽车驶入位于新加坡圣淘沙岛东南部的圣淘湾别墅区，苏庆辉在新加坡的豪宅便坐落于此。

圣淘湾别墅区被两座高尔夫球场和大海包围，中间以新加坡顶尖的游艇俱乐部分成北翼和南翼两个区。北翼区有三个人造岛屿，从北翼往远处眺望，可以看到新加坡最繁华金融区的林立高楼以及夜晚的璀璨灯光。南翼区有两个人造岛屿，从这里眺望出去，可以看见新加坡南部海岛和梦幻迷人的海景。

更难得的是，圣淘湾别墅区距离新加坡商业中心乌节路、金融中心滨海湾均只有十几分钟车程。据说，在纽约、东京、香港等国际大都市，都很难找到这样一块既能方便快速地连接金融中心，又置身于大海和高尔夫球场之间的世外桃源。

在海滨别墅中稍事休息，苏庆辉又把丁一夫一行请上了自己的游艇。这艘购自意大利的法拉帝游艇，即便在以奢华著称的国际游艇界，依旧算得上顶尖品牌。大胆使用顶尖科技，是法拉帝游艇吸引全球买家的重要原因之一。苏庆辉的游艇上装备了行驶当中防浪涌晃动装置，这种装置令游艇在海面航行时非常平稳，酒水不会因晃动而泼洒出来。

苏庆辉的排场，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丁一夫也不禁啧啧称赞，他感叹道：“苏总过的可是神仙日子。”

苏庆辉笑着说：“打肿脸充胖子而已。像丁总这样的贵客能大驾光临，那才真是蓬荜生辉。”

落座后，丁一夫将随行人员向苏庆辉介绍。丁一夫指着苏晋说：“这位大美女是江华集团副总。她曾经留学海外，回国后还在大学当过老师。”

苏庆辉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黑的牙齿，笑道：“咱们老苏家能有这么才貌双全的人物，我也跟着沾光。”

接下来介绍方玉斌等人时，苏庆辉同样满面笑容，还不忘说几句恭维对方的话。看着苏庆辉的谈吐仪表，方玉斌心中思忖，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大概可以用淳朴、和气来形容，但因为财富的关系，这些形容词就必须改成低调与平易近人。

在意大利风格的游艇上，苏庆辉依旧摆满了充满闽南情调的乌龙茶具。他亲手斟茶，并给每位客人递上一杯。苏晋接过茶杯，笑着问道：“苏总如今是在国内待的时间多，还是国外？”

苏庆辉回答道：“目前还是在国外多一点。”

丁一夫接过话茬：“苏总当年闯南洋时，把旗下的加油站、成品油仓库都卖掉了。不过这几年，他又在华北地区建起好几座工厂，专门生产、维修大型采油机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苏庆辉说，“在国内市场，各种原因使得像我们这样的企业不可能去搞采油、炼化以及大宗石油贸易，只能另辟蹊径，想办法搞一些加工配套产业。”

苏庆辉接着说：“国外的限制少一些，所以我组建起船队，把重心放在石油贸易这一块。”

苏晋说：“想必苏总也是深受垄断之苦。”

苏庆辉摆了摆手：“什么垄断不垄断的，都是学者们研究的事情。我这个人读书少，不懂这些事情。有句话叫战士没有选择战场的权利，我想商人也没有选择市场的权利。在什么样的市场，就因地制宜做什么样的生意。整天抱怨这、抱怨那，是读书人干的事情。”

苏庆辉几句平淡的话语，却在方玉斌心中激起波澜。都说读书使人明理，但懂的道理太多，有时也未见得是好事。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又岂是你一个人抱怨得完的？像苏庆辉这种人，没读多少书，也不去琢磨大道理，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赚钱这个单一而执着的目标。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可以滚一边去！

在自己的主场，苏庆辉信心很足，几句客套话一说完，便直奔主题：“上次在北京同丁总聊过，我对金盛集团在海外的那几块油田有些兴趣。这次请大家来新加坡，就是希望进一步沟通。”

“好啊。”丁一夫抿了一口乌龙茶，“上回同苏总在北京见面之后，我就吩咐人把有关油田的资料整理出来。玉斌，你给苏总介绍一下。”

“好的。”见丁一夫点了自己的名，方玉斌立刻正襟危坐，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方玉斌对金盛集团的情况十分熟悉，介绍起来几乎不需要看材料。据方玉斌说，金盛集团旗下的油田大致分为三大板块，一个板块是在中东地区，这里的石油产量稳定，品质也有保障；第二个板块在加拿大，是华子贤三年前买下的，距离李嘉诚在加拿大买下的赫斯基油田不远；第三个板块就是在中亚地区购入的油田，目前还处于前期勘探，未来前景十分乐观。

看着方玉斌侃侃而谈的样子，苏晋心里直乐。中东和加拿大的油田她不清楚，位于中亚的那块油田，因为董劲松的缘故，她却颇为熟悉。这块油田分明就是华子贤被一个国际掮客忽悠了，哪来的什么乐观前景？

待方玉斌讲完，苏庆辉说道：“中亚那块油田，因为尚处于前期勘探阶段，未来结果谁也说不清。至于中东与加拿大的油田，我倒有所了解。”

苏庆辉接着说：“中东的油田是华子贤从一家英国石油公司手里买来的。在此之前，人家已在油田开采了近十年。像这类老油田，即便目前的产量还算稳定，但用不了两三年时间，产量一定会大幅萎缩。否则，英国佬也不舍得把它卖出去。”

苏庆辉又说：“至于加拿大的那块油田，尽管距离李嘉诚的赫斯基油田地理位置不算太远，但地质结构却有天壤之别。像这种地质结构的油田，开采成本往往要高出20%。”

见苏庆辉把金盛的油田贬损了一番，丁一夫心中却在窃喜。自古挑货才是买货人，讲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实则是为杀价做准备。丁一夫说：“苏总说得没错，金盛旗下的油田的确存在不少问题。但是，咱们又去哪儿找十全十美的油田？”

丁一夫接着说：“就说国内吧，核心油气资源牢牢掌控在国有企业手中，好油田轮得上其他人？在那些开放程度较高的国家，美孚、壳牌、道达尔等西方老牌石油企业早就完成布局，别说像金盛这样的民营企业，就连实力雄厚的央企，到海外收购的也绝非第一等油田。不客气地说，桌上的肉早被别人抢光，有点青菜萝卜也还算不错。”

“你这个比喻倒也贴切。”苏庆辉笑着说。

苏庆辉的烟瘾大得出奇，登上游艇后不到一个小时，便抽了三四支烟。丁一夫戒烟多年，在荣鼎资本，没有哪个员工敢在他面前抽烟。苏庆辉却没有这些顾忌，又点燃一支：“说说你们的价格吧！”

丁一夫挥手将飘散在眼前的烟雾驱散，接着说道：“苏总知道金盛目前的状况，既然是迫于无奈的甩卖，也就不想赚钱，只求保本。合同都在那里，华子贤当初多少钱买的，如今就多少钱卖给你。”

丁一夫叹了口气，表情显得有些痛苦：“说是原价出售，其实也亏了本。这几年时间，因为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了多少？还有那些贷款，几年下来光利息就支付了几千万美元，这部分的损失也得我们承担。”

苏庆辉立刻反驳：“你把货币贬值、贷款利息都算上了，怎么就不算国际油价的下跌呢？金盛海外买油田的时候，国际油价飙到了最高，一桶有上百美元。如今呢，跌到了几十块钱一桶。”

丁一夫说：“国际油价的涨跌本是稀松平常的事。这几年价格走低，过几年又会涨上去。”

苏庆辉摇头说：“我们谈论的，正是当下的交易，那么谈判的基础，就应该建立在目前的国际油价基础之上。抛开现实，去预测未来油价的起落，并没有太大意义。”

见丁一夫与苏庆辉的谈判陷入僵局，苏晋赶紧出来解围：“苏总，在你看来，什么才是合理的价格？”

苏庆辉说：“国际油价比起高峰时已经下跌了一半多，你们出售油田也应该打个对折吧。”

丁一夫几乎快要跳起来：“这个价格我们绝对无法接受。”

苏庆辉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笑道：“大家都是商人。所谓商人，就是凡事可以商量的人。今天我们提出了各自的报价，就算把谈判的价格区间确定了。接下来，我们不妨在这个区间内，慢慢寻找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点。”

“油田的事先缓一缓，再来说说江州的炼化基地。”苏庆辉决定另辟战场，“丁总上次说过，华子贤曾经在江州买下一块地，准备上马炼化项目。结果，刚把地平整出来，他就被抓进去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丁一夫点头说，“你要感兴趣，那块地就按200万/亩的价格给你吧。”

苏庆辉依旧烟不离手：“那只是一块距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工业用地，刚把土地平整完，上面一台机器都没有，甚至连公路也要明年才竣工。这么一块不毛之地，你把它当市中心的商业用地来卖呀？”

丁一夫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仅仅那块地的确不值钱，以你的影响力，去找市委书记说一说，没准可以零地价拿过去。但是，地虽不值钱，后面的批文却价值连城。能够在江州这样的经济发达地区批准上马炼化项目，华子贤当初不知往北京跑了多少趟，那钱可往海里在花。”

丁一夫接着说：“如今的环保标准更严了，即便苏总出马，想在华东地区批一个炼化项目，我看也够呛。”

苏庆辉笑起来：“你可是精打细算，一样不漏。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买的货越多，价格越便宜，量大从优嘛！如果我买下你们的三块油田，再加上这个炼化基地，能否优惠一点？”

丁一夫说：“量大从优这个道理，并非什么时候都能派上用场。”停顿了一下，他引用起商业案例：“20世纪50年代，索尼公司研发出小型晶体管收音机。此后不久，一位经销商找上门来，想要一份详尽的报价单，数量从5000台、1万台到10万台不等。第二天一早，索尼总裁盛田昭夫带着报价单找到经销商。对方看完报价单后，惊讶地问，一般买得越多越便宜，你的价格怎么是先降后升？”

丁一夫继续说：“盛田昭夫答道，这便是索尼的‘U’字报价。以5000台订货量为起点，达到1万台，可以打折。如果再增加订量，譬如5万、10万台，价格将上升。见经销商听得一头雾水，盛田昭夫解释道，公司的年生产能力是1万台，接10万台订单就意味着要扩充设备、增加员工。万一来年拿不到同样的订单，设备会闲置，员工也将失业。”

丁一夫微笑着说：“苏总既买油田，又买炼化基地，把我们的老底都掏空了。这种情况，我不来个‘U’字报价就很够意思了，哪里还有什么量大从优！”

苏庆辉耸了耸肩，说：“看来在价格问题上，你们是寸步不让了？”

丁一夫说：“刚才你说了，商人就是凡事都可以商量的人。我们绝非寸步不让，只是对于让步幅度，苏总千万别期望过高。”

苏庆辉说：“那说明还有的谈嘛！来新加坡一趟不容易，咱们就利用这几天时间，争取能缩小分歧。”

“好啊！”丁一夫笑道。

苏庆辉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就返航用餐吧。生意上的事，明天接着谈。”

2　聪明人会把一单生意分成几份合同来签

晚宴就设在苏庆辉的别墅内。为了迎接丁一夫，苏庆辉的确花费了一番心思。晚宴的主厨有两位，一位是新加坡本地人，负责烹制当地美食；另一位是从福建请来的师傅，烹制苏庆辉家乡的闽南菜。餐桌上一会儿是干炸鲟盖、桃花鳜鱼等闽南菜，一会儿是新加坡的招牌美食黑胡椒螃蟹。

这么丰盛的美食，可惜方玉斌却无福享用。丁一夫与苏晋不怎么喝酒，苏庆辉与一帮手下不好硬灌，只能把火力集中到方玉斌身上。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脑袋还在发涨。躺在床上用力揉了几分钟，他才走出房间，去到酒店自助餐厅。

苏晋已经在餐厅里，见到方玉斌后招了招手。方玉斌刚坐下，苏晋便把一碗粥推了过来：“知道你喝醉酒需要养胃，盛了小米粥。”

“谢谢！”对于苏晋的贴心，方玉斌颇为感动。

苏晋又问：“味道怎么样？喝得惯吧？”

方玉斌说：“从小到大就是喝稀饭长大的，哪有喝不惯的道理！”

“对啊！”苏晋说，“我差点忘了，你是四川人。”

方玉斌放下碗，说道：“我在老家的时候，爹妈几乎每天都会熬粥。粥熬好后，上面浮着一层细腻、黏稠、形如膏油的物质，一般都叫它米油水。家里人说，米粒用来熬粥后，很大一部分营养进入汤中，其中尤以米油水营养最为丰富，是米汤的精华。”

“这一碗粥，还把你的乡愁给喝出来了。”苏晋笑着说，“怎么样，昨晚醉得厉害吗？”

“还行。”方玉斌说，“苏庆辉的酒量实在深不可测，所幸后来见我不行了，人家也没再硬灌。”

苏晋喝了一口牛奶，说：“昨天当着苏庆辉的面，你可把牛皮吹上天了。接下来，就不怕被人家戳破？”

方玉斌知道，苏晋说的是中亚那块油田的事。他苦笑着说：“华子贤当初犯下的错，我们来帮他擦屁股，除了吹牛皮，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见着苏庆辉就实言相告，说中亚那块油田根本是不毛之地。你也看见苏庆辉气势汹汹的样子了，如果我们把底牌露出来，还不知道他要怎么砍价。”

苏晋说：“接下来，对方肯定会派人实地勘探。”

方玉斌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即便苏庆辉在勘探中发现问题，我们还能在价格上做些让步。”

苏晋说：“这撒谎也撒出理直气壮了。”

聊到这里，方玉斌忽然想起一则历史故事，随口说起来：“二战结束后，麦克阿瑟成了日本太上皇。那时的日本经济崩溃，饥民遍地。日本首相吉田茂撑不下去，就向麦克阿瑟求助，希望美国援助日本470万吨粮食。吉田茂说，少一粒粮食，日本的饥民就会暴动，甚至爆发共产革命。”

方玉斌接着说：“麦克阿瑟向国内报告后，一些美方人士在情感上无法接受。他们觉得，怎么能援助粮食给曾经的敌人。情急之下，麦克阿瑟向华盛顿高官喊出了那句名言：‘给我粮食，否则就给我子弹。’最终，美国人批准了援助计划，首批70万吨粮食很快运到日本。可就这70万吨粮食，便让日本的饥荒大大缓解了。麦克阿瑟愤怒地找到吉田茂，质问对方为何撒谎，分明70万吨粮食就够了，干吗要说470万吨。”

苏晋饶有兴趣地问：“吉田茂怎么回答？”

方玉斌说：“吉田茂说，将军，如果我们的计算能够那么精确，就不会发动太平洋战争了。”

苏晋呵呵笑起来：“日本人真是会诡辩，怪不得要他们认错那么难！”

方玉斌也笑着说：“所以呀，即便最后被苏庆辉看出破绽，我们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们掌握的信息无比准确，当初就不会投资金盛了。”

两人正聊着，丁一夫走进了餐厅。方玉斌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打招呼：“丁总，早上好。”

丁一夫坐下后，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苏晋说：“我刚和玉斌聊，这次与苏庆辉谈成的可能性有多高。”

丁一夫说：“你们有什么看法？”

苏晋说：“我们觉得，苏庆辉对这些油田的兴趣很大，现在的关键，就是处理好中亚油田那颗定时炸弹。”

丁一夫点了点头：“昨晚我和你们沈总通了电话，他也担心中亚油田那边会出状况。他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与苏庆辉签合同，不要签一份合同，而要每个油田签一份。”

“为什么？”方玉斌问。

丁一夫说：“老沈说，他之前在这上面吃过亏。是吗，苏总？”

苏晋想了想，说：“沈总说的大概是前年租赁一栋物业时发生的事。当时江华准备租下一座五层楼的宾馆，用来做接待培训中心。本来一份合同的事，对方非要签五份合同，一层楼一份。江华当时没太在意，便同意了。可接手后，才发现大楼里的基础设施有问题，就去找对方理论，要求他们立刻维修，否则就要终止合同。”

苏晋接着说：“可对方说，咱们是每层楼一份合同，三楼出了问题，你也只能终止三楼的合同。江华的律师研究后认为，对方的说法在法律上能站住脚。”

丁一夫说：“油田交易如果签一份合同，苏庆辉发现中亚油田的问题后，就能理直气壮找上门，甚至索要高额违约赔偿。每座油田签一份合同，即便出了问题，起码风险还在可控范围内。”

“玉斌，在谈判中你用一个合适的借口，把这个要求提出来。”丁一夫吩咐道。

方玉斌一面答应，一面在心里感叹，丁一夫、沈如平这些人，真是在商场中修炼成了精。

双方在新加坡的谈判持续了三天。在谈判过程中，苏庆辉提出要向中亚地区的油田派出实地勘探队伍，丁一夫尽管心里发虚，可明面上还得表态说没问题。方玉斌以股权复杂作为借口，要求每块油田签一份合同，苏庆辉思考之后，也答应了下来。

在敏感的价格问题上，尽管分歧依旧存在，却明显缩小了。苏庆辉最后说：“关于价格的差距，我想等勘探结果出来后咱们再谈。现在，我倒要提出另外一个问题。”

“请说。”丁一夫说。

苏庆辉说：“我仔细研究了金盛旗下这些油田的股份，怎么里面有一个叫董劲松的股东？这人是谁？”

“大概是华子贤的合作伙伴吧。”丁一夫不敢说华子贤欠了赌债，把油田股份抵押给董劲松，只好这般搪塞。

苏庆辉面色严峻：“有这个董劲松在，咱们之间的合作就有不确定性。”

苏晋开口说：“你多虑了吧。在所有油田中，金盛始终处于控股地位。”

“话不能这样讲。”苏庆辉说，“董劲松的股份再少，毕竟是合法股东。按照相关法律，大股东转让股份时，必须通知小股东，而且小股东享有优先购买权。咱们之间把什么条件都谈好了，董劲松突然冒出来，说他要花相同的钱收购股份，那么这些股份就只能卖给他，而不是我！”

方玉斌说：“据我们所知，董劲松的实力有限，根本没有资格跳出来，和苏总抢夺股权。”

苏庆辉依旧摇头：“董劲松手里拿不出钱，可人家要是找到一个实力雄厚的合作伙伴呢？到时的局面就难说了。”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说：“你的顾虑不无道理。董劲松的问题我们负责处理，保证不会让他影响大局。”

“那就好。”苏庆辉笑逐颜开，“下周，我就会把勘探队伍派往中亚。勘探完成后，我再来北京，与丁总敲定最后细节。”

“恭候大驾。”丁一夫说。

谈判告一段落，丁一夫启程回国。苏庆辉亲赴机场送行，和众人握手话别。飞机起飞后，丁一夫对身边的方玉斌说：“赶紧派几个人去中亚油田，名义上是配合、协助苏庆辉进行勘探工作，实则是同对方搞好关系，看能否起到缓冲作用。”

方玉斌说：“你是担心勘探队发现油田的问题？”

“是啊。”丁一夫眉头紧锁，“这颗炸弹埋在那里，终究不让人省心。”

“石油这一块，就等着苏庆辉的勘探结果吧。”丁一夫又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还得把工作重心放到昊辰影视那边。我联系了一家电影发行企业，回国后双方见面沟通一下。”

“好！”方玉斌答应道。

3　一部电影的票房，究竟掺了多少水分

北京建国门外大街的一座写字楼里，水汽和霾混合着的窗外车水马龙，一张印象派风格的油画摆在窗边，一旁是堆满了颜料和画笔的架子，再往里是一幅尚未完工的作品。

这个近百平方米的空间，如今是中国电影界传奇人物任小军的画室与办公室，关上窗便可闹中取静。办公桌上没有文件和会议材料，只有一摞摞的画册和书籍，还有一个大屏的苹果电脑。

这幅尚未完工的油画描绘的是法国一座修道院内的树木，炫目的阳光制造出迷离绚烂的颜色，映照在原本白净的建筑上，配以两株挺拔的柏树。半年前去戛纳参加电影节，任小军用相机拍下了当地场景，回北京后，把人物全部拿掉，只剩下建筑、树木和光影。

美术是伴随了任小军一生的爱好，更庆幸的是，因为没能在自己的爱好上取得令人信服的成绩，反而成就了他今日的财富与地位。出生在老皇城根下的任小军，高中毕业进了电影厂，当了几年道具管理员后，因为整日吹嘘自己的美术天赋，被拉进剧组做美术。结果，所谓的天赋被证明只是夸夸其谈，他根本不能胜任剧组美术的工作。

艺术之路走不通，又不甘于当个保管员，任小军转而投身商海。此后人们终于发现，比起绘画，他在拉关系方面的天赋显然高得多。至今没人说得清，这个傻不棱登的穷小子怎么就和中国电影界的几位大佬搅到了一起？靠着几位大佬的扶持，他的公司迅速膨胀，成为中国最具知名度的电影发行企业之一。

功成名就之后，他又拿起画笔，还把自己的工作室搞成了画室。这一次，没人再敢嘲笑他，人们只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任小军正聚精会神地绘画，秘书走了进来：“任总，外面有四个人找你，说是之前约好的。”

“什么人？”任小军的眼睛盯住画板，连头都没有回。

秘书说：“他们说是昊辰影视公司的。”

“请他们进来。”任小军知道，门外这几人是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介绍来的，他必须好生款待。放下画笔时，他的脸上充满遗憾，享受艺术的时光是多么令人陶醉，却不得不中断。

论起商界地位，丁一夫可比任小军高出许多。之前无论如何巴结，人家还不一定赏脸。可前几次碰面，丁一夫的态度忽然热情起来，尤其听说任小军参股的一家公司在上市审批环节遇到麻烦，对方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疏通关系。丁一夫还说，有部电影发行的事，双方可以合作，通晓人情世故的任小军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客人走进来后，任小军一脸笑容地招呼道：“这位就是袁总吧，咱们在电话里聊过。”

袁瑞朗与任小军热情握手，同时介绍说：“这位是方玉斌，昊辰影视公司的总经理。这两位大美女是……”

“我认识。”不待袁瑞朗说完，任小军主动说道，“这位不就是新片中的女二号吗？”

“没错。”袁瑞朗说，“楚蔓是昊辰影视公司的股东，这一次亲自上阵，在电影中饰演女二号。”

袁瑞朗接着介绍：“这位佟小知小姐，也是昊辰影视公司的。”

方玉斌兼任昊辰影视总经理后，一直是上海、江州两边跑。金盛集团的事情很多，原本是让佟小知留在江州的，不过，佟小知申请了好几次，说想来影视公司，亲身体验一下娱乐圈。方玉斌拗不过，便把她调到昊辰影视。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呀。”任小军请客人落座，还沏上一壶茶。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笑着说：“丁总本来打算亲自登门拜访的，不过昨天临时接到电话，赶去海南了。他让我们一定跟任总说声抱歉。”

任小军摆着手说：“有什么事丁总吩咐一声便是，哪里用得着亲自跑一趟。”

任小军似乎对茶叶很排斥，他为客人沏好茶，自己却拧开一瓶矿泉水：“你们今天来，应该就是谈电影发行的事吧。上周你们把样片送来后，我看了一遍，之后又组织公司里的人看了两遍，很多感受不吐不快。”

“请指教。”袁瑞朗说。

任小军说：“实话说吧，这部电影丁总打过招呼，看在他的面子上，甭管片子多烂我都会接下发行的活儿。不过看完样片之后，我却充满惊喜。这绝对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佳作，既保留了艺术片的底蕴，又把商业片的元素纳入其中。如果后期推广得当，一定能成为叫好又叫座的影片。”

任小军又说：“我之前听说过赵晓宇，没想到他的功力如此深厚。可惜他的名气还小了点，如果冠上大牌导演的名头，没准会创造票房奇迹。”

任小军这几句倒不是客套话。新影片的确令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觉，看完样片后，立刻决定以最优厚的条件签下影片发行权。任小军接着说：“我在电话里同袁总沟通过，我会把这部片子作为公司的重点项目，最大限度地投入精力和资源。”

袁瑞朗高兴地说：“由任总操盘，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

任小军说：“接下来，就谈一谈具体的营销细节吧。”

“好啊！”袁瑞朗说，“之前在电话中，任总说目前最有效的营销手段就是花钱买票房。尽管这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但基于电影市场的现状，咱们也只能同流合污了。”

“我也不喜欢买票房，但当所有人都不守规矩时，独善其身就有些不合时宜了。”任小军苦笑道，“片方提供影片，通过影院售票，再由观众付钱购买，从而达成一部电影的票房——这是正常的生态链。但如今，许多片方自己出钱购买大量电影票，再以赠送和低价售卖的方式将电影票给予观众，这就叫买票房。通过买票房，不仅可以制造高票房的假象，还能排挤同期竞争影片。道理很简单嘛，谁肯撒钱买票房，影院在利益驱动下就会拼命排这部片子。那些不买票房或出手不够阔绰的片子，连排片的机会也没有。”

佟小知算是长了见识：“怪不得市面上经常有八九块钱的电影票流出，敢情是人家买了票房，再低价放出来的。”

楚蔓笑着说：“前不久有个导演朋友发微博抱怨，说如今还有首日不买5000万以上票房三天能过亿的电影吗？看来人家没说假话。”

任小军说：“吃了亏的人，发几句牢骚也正常，关键是咱们不能吃这个亏。”顿了顿，他又说：“在金钱社会，游戏规则都变得简单了。比方说买票房，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我的公司为例，分布在全国各地有300多个工作人员，他们会挨个上门找影院经理谈。影院对于送上门的钱，一般不会拒绝。影院收了钱，票就算出了，虽然是否到达观众手中还是个未知数，但数字已经计入票房总数。”

“之前我也了解了一下，如今各家电影发行公司，几乎都在用这种手段买票房。我很好奇，国外也这样吗？”方玉斌问道。

“国外还真不这样。”任小军说，“买票房之所以流行，我认为和大众心态有关。近些年去法国出差，每次我都会去影院。问了好多人，如果一部影片的票房特别高，你会有兴趣去看吗？结果法国人全摇头，他们说各人的偏好不同，别人喜欢的电影未必是自己喜欢的。在中国我们做过无数次问卷调查，结果发现人们的从众心理特别强，一部电影票房冲高，很多人都会选择去观看，仿佛大家都看了，自己不看会显得落伍。在这种背景下，买票房自然成为营销利器。”

“你们准备拿多少钱出来买票房？”任小军问。

袁瑞朗把目光投向方玉斌：“你是昊辰影视的总经理，你说呢？”

这种大事，可不是方玉斌能拍板的，所幸他昨天已经请示过丁一夫，于是信心满满地伸出五根指头：“5000万。”

任小军有些吃惊：“据我所知，这部影片的拍摄成本还不到5000万，你们就舍得掏这么多钱买票房？”

方玉斌说：“5000万这个数，是丁总定下的。丁总说，任总很看好这部电影，他自然相信任总的眼光，因此不怕花钱。”

方玉斌接着问：“5000万够了吗？丁总说不够还可以加。”

任小军说：“你们可真是大手笔，一部小成本的制作，却按照大片的规格来做营销。”他接着说：“5000万给别人，够不够不好说，但放到我手里，一定够了。我的本事，就是把每一分钱花到刀刃上。”

“什么意思？”方玉斌问。

任小军说：“买票房虽说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里面也并非毫无讲究。首先，是时机的选择。去年一部港产片，是另一家公司负责发行，他们用分阶段的方式买票房。上映前两天买一点，然后就歇下来，等到影片热度降低再来买，这样平均用力的目的，是把票房稳定在一定水平。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方玉斌等人尽管恶补了不少电影市场的知识，但比起任小军这种老油条还是差得太远，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只听对方继续说：“一部片子能否炒热，就看前三天，分阶段买票房实则是分散力量。这部港产片前三天买票房的力度小了，没造出多少动静。片方慌了神，赶紧加拨资金买票房。可惜错过了最佳时机，即便投钱也于事无补。而我发行的片子，讲求决战决胜，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三天之内必见真章。”

任小军又说：“我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好歹还有几分薄面。一般人买票房，影院会要求至少包下50%的票量，他们才开一个场。一场电影，你先买走一半的票，影院起码不会亏本了，这时再通过正常渠道卖剩余的票。而我出面，这个百分比可以降到40%。”

“太好了！”方玉斌十分兴奋。可别小看这10%的差距，它的放大效应，没准顶得上几千万真金白银。每场电影少付10%，片方就能节约出资金去同更多影院谈排片，影片的排片率上去了，就不愁观众不掏钱买票。

任小军掏出烟，先递给客人，接着自己点燃：“买票房时还有一种最经济实用的办法，就是做假场，我们的行话叫过数。比如说影院的早场和晚场，原本观众很少，这时咱们就直接给影院好处费，让他们把这场锁起来。在影院排片和购票系统上都能看到这个场次，并作为售罄处理，实际根本没有观众。好处费一般是10%，也就是说，咱们用10块钱，就买回100块的票房。作为影院一方，片子都不用放，把成本都省掉了，他们也乐意这样干。”

方玉斌问：“这样明目张胆作假，会被戳穿吗？”

任小军说：“这种手法内行人一看便知。比如一部片子在全国都没排片了，却发现它一天还卖个几百万，然后死不下线，那么肯定在玩过数。但圈里谁也不比谁干净，大家都闭口不言了。”

袁瑞朗哈哈大笑：“幸亏任总与我们合作。如果你是其他影片的发行方，那可够咱们喝一壶的。”

楚蔓说：“听说现在有人不仅买票房，还会偷票房。咱们不屑于去偷，但也得防着被别人偷。”

“这是当然。”任小军点头说，“其实偷票房这事，都是返点惹出的祸。一部影片的票房，大概影院能分走55%，一些片方为了讨好影院，承诺多返点。在返点利益的驱使下，影院很可能会去偷票房，将一部没有返点的影片的票房挪到有返点的影片上，甚至一些发行公司也会加入其中。前些年一家发行公司在同时发一部励志片和一部青春片的时候，就把励志片的票房挪到青春片上了。因为这家公司是青春片的主导发行方，只是励志片的执行发行方，它在励志片上拿不到最大收益，便联合影院来偷票房。”

佟小知好奇地问：“这偷票房具体怎么个偷法？”

“简单。”任小军说，“如今影院常用双系统，也就是一家影院买两套票务系统，一套负责出票，一套负责将票房上报，在出票系统中打出A电影的电影票，却在上报系统中计入B电影的票房，这种方式较隐蔽，一般难以查出。”

方玉斌笑着说：“任总，你要觉得发行佣金不够高，只管明说，可千万不能偷我们的票房。”

任小军也笑了：“丁总赏的生意，借我几个胆也不敢去偷。另外，我也能拍着胸脯保证，我负责发行的片子，没人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对了，”任小军又说，“听说袁总手下的基金握有很强的网络资源，甚至你们已经制订出一整套线上营销方案？”

袁瑞朗点了点头：“网络营销这一块，我们筹备多时，一定会有出彩的地方。任总只管放心。”

任小军说：“除了营销造势，其实在买票房这一块，也不妨与网络合作。”

袁瑞朗问：“怎么合作？”

任小军说：“咱们花钱买来的票房，最终还是得想法卖出去。这里面最主要的渠道，就是电商或团购。据我所知，如今的网站或APP增加一个激活用户，成本接近12元。采用卖低价电影票的方式，正是增加用户的好方法。你想呀，买票房执行的是团体票价，一张就算三四十吧，在网上20块卖出去，不过才亏10块。可这样一来，APP就获得一个客户，进而了解客户的消费习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就是客户资源，这笔账对网络企业来说肯定划得来。”

“没问题。”袁瑞朗立刻表态，“这是双赢的事情，火石科技的叶总一定会支持。”

任小军一拍大腿：“这一下，能想到的营销手段都用上了。”他续上一支烟，问道：“你们认为档期安排在什么时候合适？”

方玉斌说：“五一劳动节，怎么样？”

任小军才吸了一口，便把烟放到烟缸上。沉吟一会儿，他说：“五一当然是个好时机。不过，听说五一会上映两部好莱坞大片，这可是个麻烦事。”

电影院的好时段就那么多，排了好莱坞大片，其他影片的排片率自然会打折扣。再说了，论影片的精良程度与票房号召力，国产片还是难以同进口片分庭抗礼。方玉斌皱眉道：“如果我们多拿点钱买票房，影院能否保证排片率？”

“难呀！”任小军摇了摇头，“影院之所以同意买票房，自然是为了钱。当真正的大片上映时，观众都抢着看。他们正儿八经卖票也能赚钱，干吗来做偷偷摸摸的勾当？据我所知，去年有部国产片的档期和好莱坞大片撞上，发行方抱着真金白银去买票房，平常上座率较高的大院线没一个接招。”

袁瑞朗也点燃一支烟：“据我所知，任总同手握电影进口权的那几家企业都很熟，能不能去通融一下？即便对方私下提出一些要求，也不是不能谈。”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任小军苦笑道，“这几家企业的老板的确对我很关照，今年春节的档期，他们就主动让给我了。两部好莱坞大片，硬是挪到元宵节后上映。可就因为这样，反而不好再开口。一年就那么几个好档期，人家已经让给你一个了，再去要一个，怕是不行。”

袁瑞朗问：“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任小军说：“要不这样，我做东安排一场饭局，届时请丁总出席。丁总是商界大佬，人家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或许还有的谈。”

“我回头就向丁总汇报这事。”方玉斌说。

4　既然后门钻不进去，只能跳龙门

坐落在长安街上、毗邻王府井的北京东方君悦酒店大堂内，一行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最前面的丁一夫谈笑风生，身后的方玉斌不停点头附和，一旁的任小军却满是尴尬。

趁着在门口等车的间隙，任小军歉疚地说道：“安总本来答应要来的，可突然说有事。”

这场饭局由任小军做东，目的就是约丁一夫与掌控进口片放映大权的安总聚会。为了今天的饭局，在外地出差的丁一夫专程提前回京。安总那边原本也答应了，没想到忽然变卦。

如此不给丁一夫面子的人，方玉斌还是第一次遇到。得知对方爽约后，方玉斌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倒是丁一夫神态自若，依旧与周围人谈古论今，把饭局的气氛搞得颇为轻松。

“安总一定是遇到什么紧急的事！”任小军还在解释，“否则他今晚一定会来。我跟他说了，丁总是专程从外地赶回来的。”

丁一夫笑着说：“没事，安总这样的大忙人，难免一时走不开。下次你见着他的时候，烦劳转达我的问候。”

“好，好！”任小军点头道。

轿车驶了上来，方玉斌赶紧拉开车门。丁一夫正要登车时，任小军问道：“丁总，咱们片子的上映时间，是不是往后挪几天？”

“怎么，你觉得五一的档期不好？”丁一夫反问。

“好倒是好，只是……”任小军没说出口的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安总这次爽约，摆明了是不打算为昊辰影视的新片让路，人家手里捏着好莱坞大片，真到了市场上硬碰硬，吃亏的可是自己。

丁一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既然五一是个好日子，我看没必要挪时间。还是按照原计划，五一上映。”

“哦。”两边的大佬都得罪不起，任小军夹在中间的滋味真不好受。

汽车驶出酒店后，丁一夫立刻换了一种表情，他阴沉着脸，吓得一旁的方玉斌大气不敢出。以丁一夫的身份，竟然遭受这种羞辱，心里不冒火才怪。刚才的谈笑自若，不过是在外人面前保持风度。

隔了好一会儿，丁一夫才缓缓开口：“这个安总，架子不小呀。”

方玉斌不知道该如何搭话，只能苦笑几声。丁一夫盯着窗外，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坚定：“他要玩，就陪他玩一会儿。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仅仅一周之后，方玉斌与任小军又出现在东方君悦大酒店，他们的身旁没有丁一夫，却换成了安总。

安总酒喝得不少，走起路来有些踉跄。他把手搭在任小军的肩膀上，说道：“小军子，当大哥的这回够意思吧？”

任小军搀扶着安总，感激地说道：“大哥对我们这些小兄弟，哪一次不够意思！”

“知道就好。”安总重重地拍了任小军几下。

步出酒店大门，安总又握住方玉斌的手：“老弟，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很投缘，以后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只管开口。”

方玉斌双手紧握：“多谢关照。”

安总又说：“上次小军子做东，我临时有事来不了。今天我请客，丁总又到外地出差了。两次失之交臂，实在是太遗憾了。”

方玉斌说：“丁总说他与安总神交已久，今天临时出差，也抱歉得很。他说回京之后再设宴邀安总一聚，到时务必请你赏光。”

“好啊！”安总爽快地答应。

送走安总后，方玉斌钻进了任小军的宝马座驾。任小军红光满面，既有喝酒的缘故，更因为心情大好，他拍着方玉斌的手臂：“上次安总没来，我心里凉了半截，没想到就在前天，他主动打电话，说要约我和丁总吃饭，当时我都愣住了。”

任小军又问：“安总是怎么回心转意的？”

方玉斌答道：“丁总当初是不想惊动太多人，私下拜托安总，把这事解决了，也算皆大欢喜。可上次的事你也知道，安总不肯赏光呀。回去之后，丁总对我说，既然后门钻不进去，只能跳龙门了。丁总去找了一位领导，这位领导当场给安总打了电话。”

任小军竖起大拇指：“还是丁总面子大！”接着，他又笑嘻嘻地问：“丁总今天没出差吧？”

方玉斌也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爽约了一次，丁总也不是招之即来的。我不是说了吗？改天丁总会专门设宴邀请安总，到时你也要来哟。”

“一定，一定。”任小军发出爽朗的笑声。

方玉斌问道：“今天安总的表态，你满意吗？”

“何止是满意，简直是惊喜！”任小军高兴得快要从座位上蹦起来，“他不仅答应把好莱坞大片的上映时间挪后，让出五一黄金档期，还承诺去协调院线，保证咱们新片的排片率。在圈子里混了这么久，可是第一回见安总这么爽快。”

方玉斌有些不解：“凭你的面子，还不能把院线的关系协调下来，非要安总亲自出马？”

任小军摇了摇头：“我出马拿下大多数院线自然没问题，可有几家，真不敢打包票，特别是那一两家大院线，背后是由电影公司投资的。这就是说，电影公司不仅投资拍电影，做发行，还拥有院线资源，做到了制片、发行、放映一体化，流行的说法是全产业链思维，本质上就是一种行业垄断。在这几家院线，当然会优先排自己公司拍的片子。甭管你怎么买票房、返点，人家也未必接招。”

任小军叹了一口气：“这种电影市场的垄断行为，在国外早被禁止了。20世纪20年代，美国的派拉蒙影业就因为过于强大而被政府的反垄断部门盯上。1948年，联邦法院颁布派拉蒙判例，禁止好莱坞大公司垂直经营制片、发行和院线业务。但在中国，这样全产业覆盖的一条龙巨头却纷纷形成。唉，生意不好做呀！”

方玉斌又问：“安总出面，就能把这些院线搞定？”

“当然。”任小军说，“这些院线可以不给我面子，却不敢得罪安总。安总手里攥着进口大片，谁要不听话，专挑你新片上映的时间把好莱坞大片丢出来，看你服不服！”

万事俱备，又从安总那里借来了东风，方玉斌对于新片愈发充满信心。一连几天，他都坐镇影视公司，为影片上映做着最后的冲刺工作。一天上午，正在办公室忙碌的方玉斌突然接到任小军的电话，对方语气急促：“一个小时前，有人在网上发了一封公开信，是写给昊辰影视的。你看到了吗？”

“公开信？”方玉斌一头雾水，“谁发的？写的什么？”

“我马上转发过来，你看看吧。”任小军说。

公开信是一位作家写给昊辰影视的。信中说，影视公司的新片改编自其原著，可从目前透露的剧情来看，将他的原著改得一塌糊涂。更令人不可忍受的是，他本人根本没有授予相关机构改编原著的权利。针对这种侵权行为，不排除采取进一步法律行动。

看完公开信，方玉斌马上拨通袁瑞朗的电话：“袁总，这个不是你策划的吧？”为了给新片造势，袁瑞朗在网上找了一大帮吹鼓手。针对新媒体的特点，袁瑞朗甚至专门找人写了几篇“负面评论”。所谓“负面”，当然是小骂大帮忙，而且选择的切入点，都是极具话题性的。很快，舆论就分为正反两方，针对这些议题争吵不休。两边越是吵得面红耳赤，影片才越是未播先火。方玉斌有些吃不准，这封公开信是否也是一种炒作噱头？

袁瑞朗看过公开信后，很快回了话：“我可没策划这个玩意儿。公开信不仅论坛上有，作家的微博也转发了。从论坛的点击率与微博转发数来看，背后还有一群水军在推波助澜。”

方玉斌又问：“会不会是火石科技里的人自作主张，弄出来的这个东西？”

“绝对不会。”袁瑞朗说得斩钉截铁，“之前推出的那些引发争议的文章，好就好在小骂大帮忙！怎么才能拿捏好其中尺度，可是个技术活。我打过招呼，凡是推送类似文章，必须送我过目。我从没看过这封公开信，所以绝不是底下人发出去的。”

“既然不是你那边发出去的，肯定就是有人捣鬼。”方玉斌说，“我也问了赵晓宇，他说这部电影的确是根据作家原著改编的，当初赵晓宇和人家谈过，也签了一个协议。不过合同写得太粗糙，里面有很多含混不清的地方，容易被钻空子。”

袁瑞朗说：“得赶紧和作家本人联系，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挂断电话，方玉斌立刻布置下去，要公司里的人联系这名作家。中午时分，一名下属跑来汇报，作家居住在杭州，不过手机却一直关机。方玉斌急得直跺脚，叫下属们继续找。直到傍晚，终于联系上了，原来这位作家的女儿移民去了日本，他两天前出国看女儿了。多亏昊辰影视里有个学过日语的员工，把国际长途打到作家女儿供职的株式会社，才辗转问到其家中的电话号码。

方玉斌说了一通好话，邀作家回国面谈，对方却一口回绝。情急之下，方玉斌祭出金元攻势，说只要肯回来，往返的头等舱机票公司包了，而且单为这一趟，还要支付对方一万块的误工费。至于版权的事情，方玉斌拍着胸脯保证，一切好商量。可即便这样，作家还是找各种理由推辞。

思考了一番，这件事在方玉斌的心里渐渐清晰。他又给任小军打去电话：“任总，这个作家是软硬不吃呀。”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方玉斌接着说，“他就是故意捣乱的。如果为了钱，大家还可以谈嘛。他居然连谈都不愿意谈，说明已经收了其他人的钱。”

沉吟了一会儿，任小军说：“根据我的判断，你的感觉应当八九不离十。”“究竟是谁？”方玉斌眉头一皱。

任小军说：“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有一部片子也要赶在五一档期上映吗？”

“记得。”方玉斌点了点头。

任小军脸色阴沉：“当初我去找过他们，希望把档期协调下来，人家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后来我还劝自己，市场经济里竞争在所难免，不妨让各自影片的品质说话，把决定权交给观众。可没想到，这帮兔崽子一点规矩也不讲，尽干些背后捅刀子的活儿。”

方玉斌的眉头越皱越紧：“人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咱们该怎么办？”

任小军思忖了一会儿说：“你不用再和那个作家周旋了。我去找安总想想办法，他老人家面子大，说话还是管用的。”

一天之后，任小军就传来了好消息。安总亲自打电话给那家影视公司的负责人，对方二话不说，同意去做协调工作，让作家撤下公开信。安总还给跑娱乐口的记者打了招呼，关于版权争议这件事，记者朋友就假装不知道，别再去报道炒作了。

“在这个圈子里，还得数安总讲话有分量。”方玉斌感叹道。

“那是当然。”任小军说，“从之前的档期安排到这件事，安总可是给了咱们天大的面子。对了，另外他也顺口提了件小事。”

“什么事？”方玉斌问。

任小军说：“安总的一个朋友，之前当过演员，如今想转型做导演。近年来执导的几部片子并不成功，安总认为新片品质不错，想让这位朋友与赵晓宇一同署名。”

“应该没问题吧。”方玉斌说。

“别应该呀。”任小军有些着急，“这事可得十拿九稳。安总可是帮了大忙，就这么一点小要求，咱可得满足人家。”

方玉斌托着下巴：“我回头就跟赵晓宇说。”

5　只有当你成为更有实力的人，才有机会获得更多公平

安总交代的事，方玉斌自然不敢马虎。思前想后，他没有把赵晓宇找来办公室，而是邀对方去到一家小饭馆。

就着小酒，方玉斌聊起这段时间影片的进展，得知任小军亲自操刀发行工作，安总也答应为新片开绿灯，赵晓宇显得兴高采烈。

放下筷子，方玉斌说道：“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赵晓宇笑着问。

当方玉斌说出导演共同署名的事情后，赵晓宇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转而是一种愤怒：“这部影片凝聚了我多少心血，她就像我的孩子。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认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做父母。”

“别激动。”方玉斌说，“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在现实面前，我们不得不妥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赵晓宇气愤地拍起桌子：“难道我妥协得还不够吗？你们说要改剧本，我答应了；你们说要弄什么狗屁3D，我也昧着良心去做了。而你们，却是得寸进尺。”

“虽说是共同署名，但你肯定会排在前面。”方玉斌摊了摊手，“这样既给了安总面子，也保障了你的利益。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这部新片是你赵晓宇的心血，可为了让这番心血获得回报，就离不开安总的帮助。”

赵晓宇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着，我还应当谢谢你？”

方玉斌摇了摇头：“我可没这个奢望。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吧。”

赵晓宇站起身：“如果你执意这么做，我就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把你们这些台面下的龌龊勾当，通通公之于众。我说过，这部电影就像我的孩子。你也应该明白，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丢下这句话后，赵晓宇头也不回地走出饭馆。

方玉斌看着满桌的酒菜，无奈地苦笑着。他当然能够理解此刻赵晓宇的愤懑。毕竟两人都来自普通家庭，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有权有势的父亲，但又同样一身才气，满腔抱负。他们只能靠着自己的打拼，艰难地向上攀登；他们不想欺凌弱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被人欺负；他们最渴望的，只是一份公平，让自己的付出获得应有的回报。

然而，世界对于他们，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方玉斌逐渐醒悟，公平绝不是别人的赏赐，而要靠自己争取。曾经的自己，在袁瑞朗、燕飞面前，有何公平可言？袁瑞朗、燕飞在面对丁一夫、费云鹏时，又敢奢求公平吗？只有当你成为更有实力的人，才有机会获得更多公平。因此，在争取公平的道路上，就注定要忍受一次次的不公！

安总之所以敢明目张胆提出署名要求，不就是欺负赵晓宇没名气吗？有朝一日，当你成为像张艺谋、陈凯歌那样的大导演时，即便如安总，也不会做任何非分之想。

命运的吊诡或残酷更在于，它会让两个同样充满才气且苦苦打拼之人来一场生死对撞。比如今日，赵晓宇的坚持已将方玉斌逼到了墙角。同是天涯沦落人，却要相煎何太急？

掐灭烟头，方玉斌轻轻喊了声：“老板，结账。”

接下来几天，方玉斌一直试图再找赵晓宇谈一次，对方却避而不见，甚至把手机关机。任小军那边一天几个电话催，问共同署名的事协调好没有。方玉斌一面搪塞，一面急得跺脚。

直到第三天晚上，方玉斌才总算等到赵晓宇的电话。一看来电号码，方玉斌赶紧接听，不过电话那头却不是赵晓宇的声音。一个年轻男子怯生生地说：“请问是方总吗？”

“你是谁？怎么用赵晓宇的手机？”方玉斌问道。

对方支支吾吾地说：“我是赵晓宇的朋友，一起在酒吧玩。中途跟一伙人起了冲突，被带到派出所了。我让赵晓宇打电话求救，他死活不肯，我只好打电话给你。”

“你们在哪个派出所？”于私来说，方玉斌同赵晓宇尽管正闹别扭，却还算惺惺相惜；于公来说，一个即将上映的新片的导演，绝不能同这些事扯上瓜葛。营救赵晓宇，自然是自己的当务之急。

放下电话后，方玉斌赶紧四处求救，却收效甚微。荣鼎上海公司那边是燕飞在把持，这种事自然不能告诉对方。北京的丁一夫纵然神通广大，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让老板来为自己的失职擦屁股。最后，方玉斌找到了苏晋。苏晋在江州关系很广，不知能否通过江州警方，联系到上海的熟人？

这一招果然奏效。苏晋找到江州市政法委书记，这位书记又亲自向上海的朋友请托。到了凌晨三点多，方玉斌总算在派出所门口接到了赵晓宇。

赵晓宇蓬头垢面，看到方玉斌和苏晋后，一脸羞愧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方玉斌已从派出所所长那里获知事情经过。赵晓宇和一伙朋友泡在酒吧，因为一点小事，和隔壁桌的大打出手。酒吧老板还说，这几天赵晓宇每天都会来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咱们之间不用客气。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医药费公司出，被打的人也保证不会再声张。”看着赵晓宇的模样，方玉斌心里也有一丝歉疚。影片署名风波，或许正是赵晓宇借酒消愁、自我麻醉的诱因。

“谢谢！”赵晓宇不断重复。

“早点回家休息吧，其他事到公司再说。”方玉斌把赵晓宇送上了出租车。方玉斌与苏晋也钻进轿车，方玉斌驾驶汽车，送苏晋回上海的住所。路上，方玉斌感激地说：“这次多亏你了。为了这事，还专程赶来上海一趟。”

苏晋笑了笑：“咱们之间，不用客气。酒吧打架，本身是件小事，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处理好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方玉斌流露出后怕的神情，“打架虽是小事，但赵晓宇身份特殊，一旦捅出去，也算是则丑闻。幸亏你及时出面，把各方面的关系都协调下来。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这个赵晓宇也真是，”苏晋说，“节骨眼上捅这么个娄子。他一天到晚怎么尽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不能全怪人家，他这几天心情郁闷。”方玉斌苦笑着，告诉了苏晋有关影片署名的事。

“难怪。他也够倒霉的。”苏晋听后也是摇头叹息。她接着说：“可不管怎样，赵晓宇交友时还是要谨慎。刚才公安局的朋友告诉我，酒吧打架的事算不得什么，但赵晓宇那几个朋友却是前科累累，其中好几个，还被关过戒毒所。”

“戒毒所？”方玉斌不自觉警惕起来，“警察在酒吧搜到毒品了？”

“没有。”苏晋说，“真要在现场搜到毒品，甭管咱们找谁说情，赵晓宇今晚也出不来。警察只是说，赵晓宇的朋友有案底，不是什么好人。”

方玉斌手握方向盘，不再说话。与赵晓宇相处的一幕幕情景，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方玉斌越想越害怕，后背冒出了冷汗。

几天过后的一个上午，方玉斌早早来到昊辰影视的办公室。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烟缸里的烟头堆积如山。连续几日的忙碌，让他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今天上午，总算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

那天与苏晋的谈话结束后，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涌上心头。方玉斌一直在祈祷，这一切并不是真的，但当越来越多的证据摆在面前时，真相已近，希望却渐远。

“一大早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因为方玉斌的出手相救，尽管在署名一事上依旧寸步不让，但赵晓宇的态度却缓和了很多。起码，方玉斌一个电话，他就赶了过来。

方玉斌从抽屉里取出体检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前天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这么快。”赵晓宇拿起体检报告，“不是说一周后才出结果吗？”

方玉斌递给赵晓宇一支烟：“我跟医院打了招呼，请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出具体检报告。”

“干吗这么急？”赵晓宇微微一怔，“不就是公司的一次普通体检吗。”

方玉斌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除了尽快出结果，我还在体检中附加了一个项目——对各种样本进行交叉比对。简单来说吧，就是检测一下，体检中提取的血液、尿液是否来自同一个人。”

方玉斌接着说：“公司上上下下，包括剧组的工作人员，全都通过了交叉比对，只有一个人例外。而这个人，偏偏就是你！”

“什么意思？”赵晓宇的声音有些发抖。

“意思很简单，你提供的血液与尿液样本，不是来自同一个人。”方玉斌冷笑一声，“抽血时大家都看到了，护士的确是从你手臂上抽出的血液。但你从医院洗手间出来，自个儿提供的尿液，并不是本人的。”

“你究竟想干什么？”赵晓宇拍桌质问。

方玉斌弹了弹烟灰：“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干过什么。因为交叉比对的结果，我不得不产生合理怀疑。因此，我调出了公司近半年的监控视频。这些视频清楚地显示，你曾经在洗手间里，干过一些龌龊事。”

“别说了！”赵晓宇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我必须说下去，你也给我好好听着！”方玉斌刚才撒了一个谎，其实公司的监控视频并未覆盖洗手间。只不过从调包体检样本一事，他几乎断定赵晓宇是个瘾君子。而对方的反应，更坐实了这一切。

方玉斌深吸一口烟：“你应该清楚，这种行为对于个人与公司，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竟然和毒品沾上边！一旦消息走漏出去，你就得滚出娱乐圈。”

“你是怎么知道的？”赵晓宇两眼通红。

方玉斌淡淡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平时开会时间稍微长一点，你就坐立不安往洗手间跑。”

方玉斌接着说：“你在美国待过，应该知道好莱坞明星必须定期接受尿检，一旦发现与毒品有染，就得立刻滚蛋。你与公司之前也签过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如果出现类似状况，便自愿放弃所参与影片的署名权与全部经济收入。”

赵晓宇瘫坐在沙发上，隔了一会儿，他央求道：“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沾那个东西。”

心高气傲的赵晓宇如此低三下四求人，方玉斌还是第一次看见，但他依旧摇头说：“现在不是我给你机会，而是你要给我们所有人机会。”

赵晓宇语气急促：“共同署名的事，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算把我排在后面也没关系！这样总行了吧！”

方玉斌真有些哭笑不得：“赵晓宇呀赵晓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共同署名的事？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谁排名在前，而是要把赵晓宇这三个字，从影片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犄角旮旯里抹干净。”

赵晓宇眼眶中闪烁着泪花：“玉斌，你是了解我的。你知道，为了这一部电影，我奋斗了十多年呀！我为什么放着国内的钞票不赚，跑去好莱坞剧组里跟人当孙子，不就是为了把手艺学到家？回国后，看着那些个王八蛋导演，靠着一部部烂片赚大钱，我却一直坚守着，不就为有朝一日，拍出一部对得起自己的电影？我的心血全在里面呀，你不能就这么把它夺走。求求你，帮我一把。”

“我知道，你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心中的梦，付出了太多，忍受了太多。但这一次，是你自己铸下大错，叫我怎么帮你？”方玉斌叹息道。

只听扑通一声，赵晓宇跪倒在地上：“你就是我的大恩人！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

方玉斌还在摇头：“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赵晓宇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声泪俱下：“我是三年前染上毒瘾的，很快我就知道这不是好事，下决心戒掉。有一段日子，我都没碰了。前几天实在心情太坏，才尝了几口。真的，就几口！”

“别说几口，一口也是吸毒！”方玉斌手掌一拍，茶杯都被震了起来。

赵晓宇脱掉上衣，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彻底戒掉。我更明白，要在圈子里立足，就得戒掉这玩意儿。最近这几天，我一口没尝。你看，每到毒瘾发作时，我拿刀子割，拿烟头烫，也坚持住不碰毒品。你相信我，一定能戒掉，一定！”

方玉斌挥了挥手：“站起来说。”

见方玉斌态度软化，赵晓宇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抱住方玉斌的大腿：“玉斌，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只要你不说，外面没人知道，我也会很快戒掉毒瘾的。”

“站起来！”方玉斌怒喝道，“赵晓宇，你要再跪着，我就真瞧不起你了！”

赵晓宇总算站了起来，他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对方玉斌投来满是祈求的目光。

方玉斌点燃一支烟，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成大事者，不能有一丁点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必有后患！从这个角度，方玉斌绝不能心慈手软。但是，他对眼前的赵晓宇，毕竟有爱才之心，更有惺惺相惜之情。赵晓宇与自己一样，为了心中的梦想，为了有朝一日的成功，都付出了太多。况且，才气纵横的他，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艺术巨匠。自己这一刀挥下去，斩断的可是一个辛苦打拼多年之人的大好前程。或许，真如赵晓宇所说，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而他，也能真的戒掉毒瘾？

方玉斌弹了弹烟灰：“你真的能戒掉？”

“能！”赵晓宇斩钉截铁地说，“半年之内，我一定戒掉。”

沉吟一会儿，方玉斌拿起体检报告，走到碎纸机前，又犹豫了几秒，他才把报告丢进碎纸机。之后，方玉斌转过身：“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接着，他又加重语气：“你一定不要让我们失望。”

6　当混黑道的遇上玩白道的

共同署名的事，赵晓宇自然不会再有异议。接下来的几天，方玉斌赶赴北京，与任小军一起拜会各大院线高层。眼看工作告一段落，准备起身返回时，又接到丁一夫的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走进办公室，丁一夫开门见山地说：“苏庆辉派去中亚勘探油田的人马都离开了。据我们的人说，对方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

方玉斌开心地说：“那可太好了。”

丁一夫说：“正因为如此，上次提到的董劲松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方玉斌说：“这个董劲松，据说如今人在深圳。我会想办法尽快和他沟通。”

丁一夫摆了摆手：“同董劲松这种人，用不着浪费时间沟通。”

方玉斌不解地问：“丁总的意思是？”

“对付董劲松，还得靠江州的朋友。这事，我已经同江华集团的沈如平商量过。到时，他会帮忙联系的。”

方玉斌点头说：“回头我就向沈总请教。”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荣鼎每年都会组织员工旅游，我听说，江州团队那边主动放弃了旅游机会。”

方玉斌说：“忙得一塌糊涂，哪有心思去旅游？”

丁一夫摆了摆手：“越是紧张，才越得劳逸结合。再说出去不过几天时间，耽误不了什么事。大家都辛苦了，我建议你们出去走一趟，回来之后再全身心投入工作，没准能事半功倍。”

“谢谢丁总关心。”方玉斌说。

“另外，”丁一夫说，“旅游的时候，把江华集团、金盛集团的相关负责人都叫上，去不去在人家，但咱们得邀请。江州的事，没有他们两家是办不好的。”

丁一夫平常喜怒不形于色，有臣下不能测之威仪。对于下属的生活，却颇为体恤，甚至一些人情世故中的小节，也会交代得面面俱到。对于丁一夫的掌舵之术，方玉斌又多了几分了解。

回到江州后，方玉斌立刻同沈如平商议了一下，决定着手解决董劲松的问题。而这项任务，就交到了方玉斌颇为信任的吴步达手上。

一个周一的上午10点钟，在深圳滨海线上的一栋别墅中，厚实的窗帘将阳光隔绝在外面，屋内黑漆漆的。董劲松刚脱掉外衣，把一身疲倦与晦气丢到宽大的床上，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熬夜打牌输了钱，原本想着趁这会儿补瞌睡，却被电话搅乱了。董劲松颇为懊恼，心头涌起骂人的冲动，但一看来电号码是江州市公安局的座机，立刻换上恭敬的语气：“您好！”

电话那头的警官语气生硬：“董劲松，你跑哪儿去了？从昨晚开始就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赌局太刺激，为了专心致志，董劲松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警官说：“什么没电？又跑去打牌了吧？”

“没有。”董劲松狡辩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家里闭门思过。”

警官说：“董劲松，你可是有案底的人，不要出去招摇过市！捅了娄子，谁也保不了你。”

“是，是！我一定吸取教训，深刻反思。”董劲松说。

“给你打电话，就是通知一件事。”警官说，“我们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夏雪同志，今天要去深圳找你谈话，你准备一下。”

自打取保候审以来，江州市公安局也找过董劲松几回。每次都是一个电话，自己就屁颠屁颠往江州赶。这一次出了什么事，人家竟主动上门？董劲松忐忑地问：“夏领导过来，有什么事吗？”

警官没好气地说：“领导过去有啥事能告诉我吗？我只负责通知你。”

即便被一个小警察训了，董劲松也不敢发作，依旧厚着脸皮说：“夏领导几点的飞机，到时我去机场接她？”

“不用了！”警官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到时她会上门找你。”

接完这通电话，虽然熬了一个通宵，董劲松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不知道，找上门的究竟是祸是福？自打被江州警方逮住以后，董劲松便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去招惹江州那帮王八蛋！虽说华守正是个软柿子，但他背后的那伙人，却一个个如狼似虎。一个混黑道的遇上玩白道的，才晓得人家的手段更黑！

当初逼着华守正在小船上签的协议，被人家认定为无效合同，自己还吃上官司。人在屋檐下，赶紧把头低，这才网开一面，弄了个取保候审。大半年的时间，自己只能窝在家里，既不能出境，更没法照料澳门赌场的生意。他妈的，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下午3点多，焦虑不安的董劲松终于等来了江州的客人。来者共有三人，两人穿着警服，另一名男子西装革履。门一打开，董劲松就一脸媚笑地说：“夏队长，有什么事你招呼一声，何必亲自跑一趟？”

进屋后，夏雪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同事，刑警大队的小刘。这一位是吴步达先生，金盛集团的代表。”

“认识，认识，都是老朋友了。”董劲松脸上笑容灿烂，心里却恨得牙痒痒。当初在澳门，自己就是和方玉斌一行见面时，着了别人的道，这个吴步达，当时就在现场。

董劲松的夫人郑阿喜也招呼道：“三位领导，你们快坐，我去倒茶。”郑阿喜是广东乡下女人，长得粗腰肥臀，年纪比董劲松还要大两岁。董劲松在外闯荡多年，漂亮女人没少玩，不过对家中的母老虎，却始终心存畏惧。

夏雪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问道：“董总，看你这面色蜡黄，又去打通宵牌了？”

“不敢，不敢！”董劲松摆手说，“我一个戴罪之身，哪里敢出去打牌？再说了，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也不玩通宵了。”

“是吗？”夏雪笑着说，“当初审讯时，马仔们不是说，你有句名言，叫喝酒不醉、打牌不累？”

“都是玩笑话。”董劲松一想起审讯，心里仿佛吃了黄连一般。

“敢情你们在审讯时交代的都是玩笑话！”夏雪说。

夏雪身高足有一米七，面容清秀，一双凤眼带着几分妩媚。胸前的乳房高高隆起，即便在制服的包裹下依旧熠熠生辉。与夏雪交谈时，董劲松总会不自觉用余光瞟几眼对方胸部。不过此时，他吓得不轻，两眼再不敢乱瞟，嘴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所幸郑阿喜反应得快，急忙解释说：“夏领导，我们家老董是老实人，都已经坦白交代了。”董劲松也回过神，赶紧附和说：“我都坦白了，绝没有藏着掖着。”

“别紧张嘛！”夏雪抿了一口茶，说：“这次来深圳，我就是专门通知你，你的案子已经了结。从现在开始，你完全自由了。”

“了结了？”董劲松有些吃惊。

夏雪说：“这一趟，我也是登门道歉的，或许咱们以前有些误会。”

“误会？”董劲松惊得连嘴巴都合不拢。

“是这样。”夏雪说，“前不久，华守正来公安局反映情况，说当初的记忆有偏差。当时把他绑架到海上去的究竟是什么人，华守正也搞不清楚。之所以指控你，是因为迷迷糊糊中听见你的声音。后来仔细一想，觉得声音又不像。”

夏雪接着说：“华守正前后的说法差别太大，我们不能根据这种说法办案。”

董劲松被彻底惊呆。这他妈都哪儿跟哪儿，华守正居然说自己记不清楚了？搞了半天，合着老子是被冤枉的！

“夏队长，没开玩笑吧？”愣了半晌，董劲松才吐出这句话。

夏雪瞪了董劲松一眼：“华守正是受害者，他都说记不清了，莫非你咬定这事是自己干的！”

“当然不是！”董劲松一拍大腿，“我早说这事是误会，我就是一个奉公守法的生意人，怎么会去干违法的事！”

一旁的小刘开口了：“闹这么大误会，给董总的生活带来很大困扰。都怪华守正那小子，记不清楚的事，怎么能乱报案？当然了，我们也有责任。你如果要通过相关途径申请赔偿，那是你的权利。”

“不，不！”董劲松连忙摆手，“咱们谁跟谁，纵然闹场误会，也是缘分。夏队长、刘警官都是我的恩人，感恩还来不及，申请哪门子赔偿！”

董劲松清楚，自己既不是一般受冤枉的老百姓，更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人，背后的辫子一抓一大把，能躲过一劫，就得谢天谢地了，再去招惹公安，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夏雪笑起来：“你如此大度，我们真得说声谢谢了。”她站起身说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不打扰了。”

董劲松热情地邀请夏雪留下来吃晚饭，夏雪推辞说：“我订了今晚的机票，连夜赶回去。”

送走夏雪后，吴步达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董劲松一脸殷勤地说：“吴老弟，还有什么指教？”

吴步达说：“刚才夏队长说了，华守正已经承认，他之前记错了。这样说来，你们之间的那份合同，就不是他被迫签下的，白纸黑字的东西，咱们就得按合同办事。你可以从油田里撤股，至于之前的债务，就拿价值一亿元的写字楼来抵偿。”

“不对吧？”董劲松摇着头。

“哪里不对？”吴步达说道，“你的意思，难道是你真把华守正绑架到渔船上，胁迫他签下这份合同？”

夏雪不抽烟，因此董劲松一直把烟瘾憋着。见夏雪已经离开，他摸出一支烟点上，脸上似笑非笑。

吴步达接着说：“董总是生意人，最看重现金，当初拿写字楼抵债，也是无奈之举。如今金盛账上有点钱了，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签一份补充协议，不用抵押写字楼那么麻烦。一周之内，我们会把一亿元现金打到你账上。”

“真的？”一旁的郑阿喜高兴得跳起来。

董劲松用力掐灭烟头：“好，那就一言为定！”

吴步达走后，郑阿喜高兴地拽着董劲松：“老公，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咱们的案子没事了，钱也要回来了！”

“你懂个屁！”惧内的董劲松因为过于激动，在老婆面前竟爆出粗口，“哪里是馅饼，分明是把老子当猴耍。”

“什么意思？”郑阿喜不明就里。

董劲松又点上一支烟：“你当这帮王八蛋有这么好心！看样子，他们是找到了买家，打算把油田高价卖出去。他妈的，亏钱的时候让老子在里面硬撑，眼看要赚钱了，又把我撵出来。”

“行了。”郑阿喜劝道，“人家赚钱是人家的本事，咱们平安无事就好。”

董劲松恨恨地说：“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能斗得过他们？”郑阿喜说，“你也晓得这帮家伙的手段。”

深吸一口烟，董劲松恶狠狠地说：“以前是斗不过，现在却难说。”

7　女人究竟应该喜欢杨过还是韦小宝

飞机从浦东机场腾空而起，很快进入浩瀚无边的太平洋上空。

遵照丁一夫的指示，方玉斌为员工们安排了一次出国旅游。丁一夫还叮嘱，可以邀请江华集团与金盛集团的高管同行，大家在一个战壕里奋战，也能借机联络一下感情。

方玉斌把出国旅行的消息带回后，众人除了欢喜雀跃，还纷纷献计献策，憧憬起北美七日游或欧洲九国游。但方玉斌知道，领导开出的空白支票上，自己填起来可不能太过挥洒自如。最后，他把旅行目的地定在了太平洋上的塞班岛，既算踏出了国门，费用也不至于太高。下面有人说方玉斌小气，要看海，怎么也得走远一点，去趟毛里求斯或马尔代夫，干吗去个飞四小时就能到的塞班？方玉斌笑着答复：“去那些印度洋上的第三世界国家干什么？塞班可是正儿八经的美国领土，以咱们公司的实力，要去就得去发达资本主义国家。”

方玉斌也向江华集团与金盛集团的高管发出了邀请。沈如平说自己走遍世界上七十几个国家，没兴趣再去什么塞班岛。苏晋很憧憬与方玉斌一起旅行，但碰巧又被安排去北京开会。金盛集团那边倒是积极响应，楚蔓兴高采烈地带着数名中干层部踏上了此番行程。

飞机上，楚蔓与方玉斌、佟小知坐在一排。佟小知对明星似乎有种本能的膜拜，一口一个“楚蔓姐姐”，还拉着人家问长问短。方玉斌提醒说：“你别光顾着表达粉丝的崇拜之情，影响了人家大明星休息。”

佟小知吐了吐舌头：“是我的不对。楚蔓姐姐你好生休息，我还是看我的小说吧。”

“没事，”楚蔓笑着说，“我本来不打算在飞机上睡觉。再说了，我和小知挺谈得来。”

楚蔓又对方玉斌说：“这次还得感谢你，带大家一起出来玩一趟。”

“这是哪里话？”方玉斌说，“方案是丁总拍板的，我不过跑跑腿，为大伙服务而已。这一次旅行，倒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出门都是坐头等舱，可因为经费的问题，这一趟所有人都订的经济舱，只好让你与民同乐一回。”

“讨厌！老揶揄人家，不理你了！”楚蔓扭过头，转而对佟小知说，“你看的什么小说？”

佟小知还没来得及开口，方玉斌抢先说：“这个小姑娘，不看琼瑶阿姨，也不看偶像剧，整天抱着武侠小说啃。”

“看武侠小说怎么了？又不是工作时间，你管不着！”一起共事久了，佟小知同方玉斌说话越来越随便。

“就是，别理他！”楚蔓与佟小知站到了同一条战线，“这次带的什么书？”

“《鹿鼎记》。”佟小知说。

“你喜欢韦小宝？”楚蔓问。

佟小知摇着头：“谁会喜欢韦小宝那样花心的男人呀？我喜欢《神雕侠侣》里的杨过。这本书是我昨天收拾行李时，随手拿的。”

“这个问题我倒要同你探讨一下。作为一个女人，我是宁要韦小宝，也不要杨过。”楚蔓说。

“为什么？”佟小知十分惊讶，这世上竟还有在韦小宝与杨过之间偏爱前者的女人。连一旁的方玉斌，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楚蔓抿了一口果汁，缓缓说道：“其实，作为男人，韦小宝与杨过都是一路货色，见了漂亮女人就凑上去，花言巧语，死缠烂打，两人谁也不比谁好多少。韦小宝就甭提了，你看杨过碰上陆无双时，死缠着不放，还一口一个‘媳妇儿’地乱叫。”

对于小说中的故事情节，方玉斌与佟小知都很熟悉。以前没觉得，如今听楚蔓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两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楚蔓接着说，“韦小宝招惹的姑娘，最后都娶了；杨过招惹的姑娘，最后都结拜成兄妹了。韦小宝有七个老婆，而《神雕侠侣》里，程英、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公孙绿萼都成了杨过的妹子。连年纪尚小的郭襄也没能幸免，变成了小妹子。”

楚蔓莞尔一笑：“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吗，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从这个意义上说，韦小宝算不得流氓，杨过才是个超级大流氓。先把人家弄得魂不守舍，接着又说要义结金兰，帅和酷都是他的，眼泪都是你的。你说，碰上这种男人，女人该多伤心呀！”

佟小知并不认同楚蔓的说法：“韦小宝追求一个女人时，往往仗着钱和势，杨过与女人相处，凭的是两情相悦。这两者之间，差别太大了吧！”

“仗着钱和势，没什么不好！”楚蔓说，“像韦小宝那样的男人，不容易让女人真心爱慕，却容易让女人屈服。所以，他不太重视感情上是否征服，只在乎女人是否委身相许。遇上这种不用投入真感情的男人，不管将来发生任何事，女人也不会太伤心。”

“杨过就不同了。”楚蔓继续说，“他不在乎女人能否嫁给他，却在乎女人是不是喜欢他！所以，他对女孩子总是不断撩拨、反复验证，确认人家芳心沦陷后，再鸣金收兵，给人家撂下一本‘妹妹’证书。他陪姑姑逍遥快活去了，剩下那些可怜的妹妹，哪一个不是肝肠寸断？这才叫一遇阿郎误终身。”

“我听明白了。”方玉斌说道，“韦小宝攻城为上，杨过攻心为上。韦小宝先俘获你的身，无所谓你的心；杨过先俘获你的心，然后抛弃你的身。”他更在心中暗笑，楚蔓的说法倒与她自己的经历契合。当初嫁给华守正，看重的就是华家的钱和势，没有多少真感情。因此，不论华守正在外面和多少女人鬼混，也只是令她面子挂不住，而不会有痛彻心肺的感觉。

佟小知说：“楚蔓姐姐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对一个女人来说，能为心爱的男人肝肠寸断一回，或许正是一种幸福。韦小宝的那些老婆当中，有人一辈子逍遥快活，不会因为丈夫的花心而难过，但她们也一辈子没体会到爱情的滋味。程英、郭襄哪怕终身不嫁，却尝试过了真正的爱情。”

聊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四个小时的空中旅程转瞬即逝，客机缓缓降落在塞班岛的机场上。由上海飞往塞班的，大多是红眼航班，抵达塞班时正是当地的上午。

真正令塞班岛声名大振的，是二战时期惨烈的塞班岛战役。1944年6月，美军登陆塞班，与守卫该岛的日军激战三周，最终全歼日军。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还能看见路边的日军坦克残骸。导游介绍，这些坦克残骸是为了纪念塞班岛战役特意保留下来的。导游还说，这座岛屿上的许多东西都与二战有关。当初驻守该岛的3万日军，打到后来只剩1000人，指挥官剖腹自杀，残余士兵无路可退，几乎全部选择了跳崖自尽。日军跳崖的地点，便是如今塞班岛上的著名景点：万岁崖与自杀崖。在塞班岛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还有一座叫天宁岛的岛屿。1945年8月，装载着原子弹的美军轰炸机从天宁岛腾空而起，杀向日本广岛。

除了历史遗迹，塞班岛更拥有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风景：覆盖着热带植被的山脉，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椰树，还有如梦如幻的七色海水，塞班岛的海水色彩根据海风海浪和阳光不时变化，美得让人惊叹……

当众人沉醉于南太平洋的美景时，佟小知打开旅行箱，把在国内购买的防晒霜与电压转换器贴心地分到大家手上。她微笑着说：“我之前查了资料，塞班岛上日照特别强烈。另外，这里的电压是110伏，咱们中国是220伏，要使用从国内带出来的电器，还得加一个电压转换器。这些东西都提前帮大家准备了。”

塞班岛上的日本人非常多，方玉斌一行预订的酒店也是一家日本企业。把行李运进房间后，方玉斌迫不及待地打开落地窗，站到阳台上，贪婪地呼吸着夹带着海风的新鲜空气。

从阳台上远眺，便能看见两艘挂着星条旗的美国军舰。二战之后又经历了40年时间，直到1986年塞班岛才正式成为美国领土，岛上居民均获美国公民身份。到目前，塞班岛也是唯一对中国内地游客免签的美国领土。

空中飞行折腾了一晚上，方玉斌本想着抵达后休整一天，可不知是时差的原因，还是酒店外的景色太诱人，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后来一打电话，众人全都兴高采烈，没有一丝倦意。方玉斌索性通知导游，下午就安排行程吧。

塞班岛的面积并不大，大概只相当于上海的一个镇，岛上也没有公交车。下午，导游为大家安排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岛上的免税店，另一个就是号称世界最高山峰的踏破潮山。

中国游客无论去到哪里，都喜欢去免税店血拼一番。不过，塞班岛上的免税店却令人颇为失望，商品的品种不多，价格也远比东京、首尔等地的免税店来得贵。

所幸踏破潮山上的美景，令众人欢欣鼓舞。尽管山路颠簸，可一旦登上山顶，便能全角度俯瞰塞班岛风景。从山顶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塞班岛周围有一圈珊瑚礁围绕，被珊瑚礁保护着的塞班岛附近海域显得愈发平静迷人。

有人不解地问导游，踏破潮山不过就是一座海拔400多米的小山丘，怎么说它是世界最高山峰？导游解释说，别看一座小山丘不起眼，它的下面可是全世界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如果从海底山麓算起，这里的高度超过了珠穆朗玛峰。

回到酒店用过晚餐后，一行人又来到酒店外的沙滩上漫步。夕阳余晖中捕鱼的小舟，穿比基尼在沙滩上筑城堡的情侣，皮肤黝黑的当地小男孩举着鱼叉，用刚叉到的鱼来吓唬身旁的女生……所有这一切，让人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在整片沙滩上，楚蔓与佟小知无疑是两抹亮色。她们都光着脚，身上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沙滩裙，风韵却各不相同。

楚蔓的沙滩裙是粉色的，层叠的荷叶裙摆，像撒落的花瓣。胸前的V领设计让性感迷人的乳沟若隐若现，搭配上一条富有层次感的珍珠项链，从骨子中散发出淡淡的性感与优雅。

佟小知穿着一件花格子的沙滩裙，颜色搭配具有浓浓的休闲风，透出一股甜美温婉的气质。蕾丝滚边的肩带给人清纯与凉爽的感觉，拼接的亮缎丝带的阔摆，让长裙更显轻盈修长。她在沙滩上的每一次转身，似乎都充满飘逸梦幻。

第二天安排的行程是去军舰岛。军舰岛是来塞班后必去的景点，有人说过，没去军舰岛，就不能说到过塞班。

军舰岛的得名，同样与二战有关。战争中，美军轰炸机将这座周长仅1.5公里的小岛误认为是一艘军舰，实施了好几轮狂轰滥炸，但奇怪的是怎么炸也炸不沉。美军飞机后来在低空盘旋时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军舰，分明就是一座小岛，从此才有了军舰岛的名字。

不过，当方玉斌兴冲冲地洗漱完毕，导游却告诉他，因为天气关系，今天的行程暂时取消，所有人都得待在酒店。方玉斌不解地说：“外面蓝天白云的，天气挺不错呀。”

导游说：“也许台风要来。”

方玉斌更疑惑，追问说：“电视里面的天气预报没说呀。”

导游说：“塞班岛上的天气预报通常不准。”她又指了指阳台外的海面：“你看，美国军舰都开走了。岛上居民都知道，美国军舰才是最靠谱的天气预报。一般军舰要是开走了，台风很快就要来。”

方玉斌往外一瞅，昨天停泊在海面上的军舰果真不见了，只好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美国海军的天气情报，的确异常精准。一大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中午天色便暗下来，下午3点刚过，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

旅行团的人一开始颇为兴奋，旅游行程因为天气延迟几日，自己又能在岛上多待几天。但到了晚上，真正的惊涛骇浪降临时，所有人又惊慌起来。十级以上的台风，掀起一层楼高的巨浪，酒店紧接着便断水断电。倾盆大雨不是落下，而是横着飞过来。风声开始像杀猪般号叫，后来变成了杀猪声加轰鸣声，整个酒店仿佛都在震动，紧闭的门窗缝里都有雨水窜入。旅行团中不少人在中国沿海长大，从小经历过台风，却从未见过这种阵势。有人嘴里还在嘀咕：“是不是要来海啸？”

在内陆地区长大的方玉斌，生平第一次遇上如此猛烈的台风。可他毕竟是此行的组织人，尽管心里犯怵，嘴上还得安慰大家：“别担心！我问了导游，像这种台风在塞班岛是家常便饭。比这大得多的台风，岛上建筑也能抵御。只要待在酒店不出去，就不会有事。”

到了晚上，方玉斌摸黑挨个房间走了一遍，提醒大伙紧闭门窗。来到佟小知的房间时，隐约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外套。方玉斌问：“你干吗不把睡衣换上早点睡觉？”

佟小知说：“害怕，睡不着。”

“有啥好怕的！”方玉斌说，“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台风呀？”

“我本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佟小知从沙发上站起来，“楚蔓姐姐胆够大的吧，她还不是把我的室友给抓走了，让我的室友今晚陪着她睡。”

预订房间时，给楚蔓安排的是单间，佟小知与金盛集团的一名女经理住在一个标间。台风刮得太猛，看来把楚蔓也吓着了，临时把下属抓过去当伴儿。

外面狂风暴雨，屋内黑灯瞎火，佟小知一个人待着也够可怜的。方玉斌说：“要不我留下来陪你一会儿？”

“好啊，好啊！”佟小知欢喜地说。旋即，她又补了一句：“外面的窗户我已经锁好了，房门就留着吧，也好透透气。”

方玉斌一屁股坐下来，笑着说：“放心吧，这门肯定得留着。你不怕我非礼你，我还害怕自己出去说不清。”

方玉斌接着说：“就这么干坐着也不成，找个话题来聊聊天。”

佟小知说：“那就聊聊你吧。”

“我有什么好聊的？”方玉斌说。

佟小知说：“在公司呢，你是领导，我是下属。我的基本情况，简历上写得清清楚楚，面试时你也问了个仔仔细细。但领导的情况，下属是不能乱打听的，因此我对你还是所知不多。”

见佟小知有兴趣了解自己，方玉斌心头一热：“我的那些事，你有兴趣知道？”

佟小知说：“只要你愿意讲，我一定洗耳恭听。”

“那好吧，我就说说。”方玉斌说，“我是一个在小地方长大的穷孩子。父亲是老师，母亲是工人。直到念高一时，才第一次去了趟省城。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那么宽的马路，心里激动得扑通扑通直跳。省城里居然还有双层公共汽车，那可比县城里的中巴车气派多了，我坐在上面硬是不肯下来。”

佟小知扑哧笑了：“那时的你，一定土里土气的吧？”

方玉斌点头说：“没错，就是一个乡巴佬。不像你呀，生长在江南水乡，出了家门就是大上海。”

方玉斌又说：“父亲见我到了大城市这么激动，对我说，期末考试能考上全班第一，就带你再来一趟。回去后我拼命读书，可到了考试时，还是差一截。所以呀，我18岁之前，就去过一次省城。”

“可如今你却成了领导。”佟小知说。

方玉斌说：“什么领导？我也是个打工的，只是和大家分工不同。”

“你瞧瞧，动不动就分工不同，这就是典型的领导口吻。”佟小知说，“你的分工，就是领导我们；我们的分工，就是接受你的领导。”

方玉斌笑了：“我没什么背景，也没考上个好大学，能走到今天，多亏遇到了好领导。”

佟小知问：“在你心中，谁是好领导？”

方玉斌说：“以前上海公司的袁总，还有现在总公司的丁总，都是好领导！”他拍了一下大腿：“怎么聊着聊着话题就沉重了？咱们还是换个轻松点的吧。”

“好呀，换个轻松的。”佟小知说，“你过去有几个女朋友？”

“这可不对等了。”方玉斌说，“刚才你说我看过你的简历，而你没看过我的简历。所以，你想知道的事，我都知无不言。但你有没有男朋友，简历上可没写。”

方玉斌又说：“要我回答你，就得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佟小知想了想说：“算有吧！”

方玉斌瞬间仿佛掉入冰窟，接着又不甘心地追问：“什么叫算有？”

佟小知缓缓说：“我有个男朋友，是大学里的师哥，后来去美国留学了。他的学业很紧张，加上回国的机票不便宜，已经两年没回来过了，我们平常只是电话联系。”

方玉斌心里重新燃起希望。如今的年代，男女朋友两年不见面，还谈什么恋爱。他慢悠悠地说：“我看你也别一厢情愿了，没准人家在美国重新找了女朋友。”

佟小知耷拉着脑袋，有些迷茫地说：“不知道。”

“我已经老实交代了。”佟小知重新抬起头，“你也说说吧，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方玉斌说：“两个。有一个是大学里的同学，另一个是在上海工作时认识的，后来都分手了。”

佟小知笑眯眯地说：“没说谎吧？”

方玉斌说：“绝对是真话。”

佟小知说：“看来，你还不算太花心的男人。”

方玉斌直视对方：“难道你觉得我是个花心的男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抓住了佟小知的手。

佟小知赶紧把手挣脱出来：“没有啦，就开个玩笑。”

方玉斌觉得刚才的举动有些失礼，只是情之所至实在控制不住。他尴尬地缩回手，没话找话地说：“看这架势，台风还得刮一阵子。”

“是呵。”佟小知说。

那一晚，方玉斌在佟小知的房间里待到12点多。回到自己房间，伴随着外面的暴风骤雨，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玉斌有些兴奋，今晚的试探性攻击起码不算失败，自己已经传递出爱意。佟小知那个远在天边的男朋友，似乎不应该成为无法跨越的障碍。

8　一顿情欲大餐就摆在眼前，但理智一遍遍提醒方玉斌

台风来得猛，走得也快。第二天中午，天气便已放晴，供水供电逐渐恢复。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少游客还与当地人一起清理被台风刮断的树枝。晚上，导游带来了好消息——明天就能去军舰岛了。

从塞班岛到军舰岛，坐快艇也就十多分钟。军舰岛的四周是白沙滩，据说是珊瑚被冲刷磨细后形成的，岛上到处是浓绿的热带植物。岛屿附近海域都是珊瑚礁，透过清澈的海水可看到色彩缤纷的热带鱼穿梭其间。布满珊瑚礁的海水经过阳光折射，变化出奇异的色彩。

在快艇上，导游介绍说：“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曾经有租界。不过，在如今强大的美国，也有‘租界’。军舰岛同塞班岛一样，都是美国领土，但日本人以每年500万美元的价格租下了军舰岛。所以，每位上岛的游客还得再交35美元。”

据导游说，军舰岛上有两个项目最好玩。一个是浮潜，从这里潜下海去，不仅能看到五颜六色的珊瑚礁、热带鱼，还能触摸到被炸沉在海底的锈迹斑斑的日军军舰。另一个便是拖拽伞，游客穿好降落伞，系好拖绳，通过拖绳和高速快艇相连。随着快艇加速，降落伞会因空气浮力而升空，并在快艇的拖拽下飘荡在空中。

军舰岛上的拖拽伞是双人伞，一个降落伞下可以系两人。一行人中不知有谁冒了句：“男女搭配，工作不累。玩拖拽伞也该男女搭配。”方玉斌知道佟小知选择了拖拽伞项目，便立刻响应：“这个主意不错。”

方玉斌如愿与佟小知分到一组。起飞前，工作人员将两人捆得严严实实，接着对他们交代注意事项。快艇的发动机轰鸣起来，随着快艇速度的提升，方玉斌与佟小知背后的降落伞也逐渐张开。快艇在海面上越开越快，在拖拽下，两人腾空而起，飘荡在几十米的空中。

升空的那一刹那，佟小知不由得尖叫起来，接着便把眼睛闭起来，不敢睁眼看下面。方玉斌一把抱住了她，大声喊着：“别怕！有我保护你呢。”

降落伞已升到最高处，方玉斌把佟小知搂得更紧。满耳都是风声，他扯着嗓子喊：“你睁眼看看，下面的景色可漂亮了。”

在方玉斌的鼓励下，佟小知尝试着睁开眼睛。迎着咸咸的海风，远眺青山、低俯碧波，海水里的海草、珊瑚绽放出奇异色彩。佟小知丢掉了恐惧，兴奋地呼喊起来。这一刻，方玉斌的感觉太美妙，蓝天大海仿佛是炫丽的舞台，他拥着心仪的女子，在空中跳着曼妙的舞曲。

忽然，快艇放缓了速度，降落伞也急速下坠。这一回不光佟小知，连方玉斌也大声尖叫起来。就在两人的脚已沾到海水的那一刹那，工作人员猛地一加油门，快艇加速，降落伞再次升空。原来，这是玩拖拽伞项目时一个特别刺激的动作，叫作蜻蜓点水。

伴随着降落伞的上升，惊慌失措的佟小知主动抱紧了方玉斌，两人的脸也挨在了一起。方玉斌用余光一瞟，见降落伞正飘荡在岛屿的拐角处，浓密的热带森林挡住了视线，岸上的同事根本看不见他们。他毫不犹豫地亲吻了佟小知！第一下，佟小知并没有反应，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佟小知猛然反应过来，她一张脸绯红，双手用力挣脱。或许是挣脱时太过用力，降落伞抖动了一下。“别乱动！咱们这会儿可在天上，得注意安全！”方玉斌大喊道。

佟小知脸上的惊慌不见了，转而是一种愤怒：“你凭什么这么做？”

在感情方面，方玉斌向来是个腼腆的人，但此情此景，却为他增添了勇气。他大胆表白：“我就是喜欢你！”

“别胡说！”佟小知不愿正视对方的目光。

“我没胡说！我就是要娶你！”方玉斌又大喊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方玉斌嬉皮笑脸地说，“你再不说，我就当你默许了。我可又要亲你了。”

“你敢！”佟小知大喊起来。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快艇再一次减速，大概又要来一回蜻蜓点水了。方玉斌使了个坏，故意把双手松开，不再抱着佟小知。降落伞越飘越低，在一连串惊叫之后，无助的佟小知只好抱住方玉斌。方玉斌得意地笑了，他重新张开双臂，把佟小知搂得紧紧的。

经历了一连三次的蜻蜓点水之后，工作人员开始收伞绳。如果不出意外，降落伞将会逐渐向平台靠近，最后落在平台上，就像定点跳伞一样。

即将着陆时，工作人员举起喇叭朝空中使劲地喊：“拉红色绳子！红色的，红色的拉下！”双人伞下，方玉斌的位置不好，即便拉住绳子也使不上劲。佟小知倒是一把扯住红绳，无奈力气太小。因为没能及时拉住红绳，降落的方位出现偏差，两人没能落到平台上，而是一头栽进海里。

两人都穿着救生衣，在海里扑腾几下后，立刻有工作人员把他们捞上岸。看着全身上下湿漉漉，回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刻，佟小知脸色刷白，方玉斌却是兴奋难耐的样子，满面都是笑容。

离开军舰岛后，方玉斌兴冲冲地去了免税店。尽管商店的商品算不上丰富，他还是精挑细选了一对情侣表。结账时，银行卡里的钱已不够，他只好掏出信用卡，狠心刷了下去。

回到酒店房间后，方玉斌便开始琢磨如何用最浪漫的方式，将情侣表送出去。从前晚的试探到今天的进攻，看来效果不错。他更暗自提醒自己，这种事必须一鼓作气，最好就在塞班岛上，虏获佟小知的芳心。

恰在这时，敲门声响了。打开房门一看，竟是佟小知站在外面。方玉斌又惊又喜，忙不迭地迎进了屋。坐下后，方玉斌抑制着内心的激动，问道：“有什么事吗？”

佟小知将双手搁在大腿上，显得比从前拘谨很多：“我有自己的一些规划，所以想离开荣鼎。回国后，我会把辞职信交给你。”

方玉斌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什么突然辞职？”

佟小知说：“个人原因吧。”

方玉斌追问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事？就因为我说喜欢你？”

佟小知低着头，脸色泛红，嘴里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方玉斌充满了深深的挫折感，却有些不甘心地问道：“你算是用这种方式拒绝我吗？”

佟小知抬起头，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我心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那个在美国的男朋友？”方玉斌问。

佟小知点了点头。方玉斌又说：“可你那天也说，你们已经两年没见面。”

佟小知说：“不管多久没见，我心里只有他。”

“如果仅仅因为这个，你也不必辞职。咱们还是同事关系。如果之前有什么行为令你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方玉斌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心里却郁闷到极点。原本想着一鼓作气，没想到人家竟以辞职相逼。更可恼的是，打败自己的对手，居然是个远在天边、与佟小知两年没见面的男人。

沉默了一会儿，佟小知说：“我还是打算辞职。刚才说了，我有自己的规划。”

方玉斌猛然拉高声调：“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就当我这个上司求你，别炒我鱿鱼，好吗？”

佟小知眼里闪烁着泪花：“对不起，我已经想好了。”

方玉斌直视对方：“真的想好了？”

佟小知的语气很坚定：“想好了。”

“好吧。”方玉斌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志，我不勉强。”

房门关上，方玉斌呆呆地坐在原位，脑袋里一片空白。隔了好几分钟，他才缓过神来，再瞅瞅桌子上放的情侣表，他忍不住站起身，将下午刚买的手表狠狠摔向地板。

仅仅一天时间，方玉斌的情绪从火热跌入冰点。在军舰岛时，他第一次拥抱了佟小知，第一次亲吻了她。自己眼中的旗开得胜，或许在人家看来只是无可奈何的乘人之危。到了晚上，佟小知便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朝方玉斌身上浇来一桶凉水。

稍微平静之后，方玉斌离开酒店，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与戚羽分手后，方玉斌的感情世界便跌入低谷。直到遇见佟小知，心中才重新迸发出一种炽烈的情感。但最后的结局呢？如果说戚羽把自己一脚踹出了门，佟小知却连门都不让进。

路上，方玉斌看到了一座篮球场。这里毕竟是美国领土，带有美国元素的夜间球场自然少不了。灯光照射着球场，几名白人与当地青年正在打球。

此刻的方玉斌，太想发泄情绪。他走上前去，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提出希望加入比赛。青年们很热情，爽快地答应了。方玉斌脱掉上衣，使出全身力气在球场上左冲右撞。

从高中时代开始，方玉斌就是篮球运动爱好者，自认为球技还不错。可今天面对几名身体强壮的外国小伙，哪怕他憋足了劲，也很难完成一次像样的突破。但他依旧疯狂地奔跑、运球，期望用挥汗如雨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郁闷。

“你这是打球，还是在场上瞎撞？”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抬眼一看，楚蔓正站在球场边。方玉斌向球场上的同伴打了个招呼，然后气喘吁吁地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楚蔓说：“吃完饭就出来散散步，没想到塞班岛这么小，把你给撞见了。”

尽管心情糟糕到极点，可当着楚蔓，方玉斌还是强挤出笑容：“我也想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今天在军舰岛上，你还没活动够呀？”楚蔓的脸上似笑非笑。

方玉斌说：“白天就是走走路，参观一下景点，哪有什么活动？”

楚蔓递上一瓶矿泉水：“瞧这满头大汗的，快喝点水，歇息一下吧。”

“谢谢！”方玉斌一口就喝掉半瓶水，接着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楚蔓坐了下来，又把话题扯回军舰岛：“尽管你没说实话，但我还是钦佩你的浪漫。”

“什么意思？”方玉斌问。

楚蔓缓缓说道：“如今有些胆子大的，不过才在汽车里玩个‘车震’。你倒好，跑去军舰岛玩起了‘伞震’。”

方玉斌心里大呼不妙，自己与佟小知在拖拽伞上的事，楚蔓怎么知道了？他强装出平静，说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楚蔓扑哧笑起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拖拽伞飘到军舰岛的拐角处，热带森林挡住了岸上人视线，就没人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说这档子事呀！”方玉斌还在硬撑，“玩拖拽伞时，彼此拥抱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当时不是其他人起哄，说什么男女搭配，工作不累，我还不会跟佟小知捆在一个降落伞。这事，你可别想歪了。”

“放心吧，我正经得很，不会动不动往歪处想。”楚蔓托住下巴，用一种貌似天真的眼神盯着方玉斌，“只不过，除了拥抱你还亲吻了人家，这又是为什么？”

这个楚蔓，怎么什么都没瞒过她！方玉斌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吞吞吐吐地说：“你……你怎么知道？”

楚蔓慢悠悠地答道：“岸上的人看不到你俩，快艇上的工作人员可瞧得仔仔细细。后来，我去玩拖拽伞时，他们告诉我的呀。”

“唉！”楚蔓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待在家里，闲来无事也学了几个英语单词，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像这种事，立马就能传得满城风雨。方玉斌既害羞，更充满紧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别怕！”楚蔓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你俩的事，其他人没兴趣打听，就我比较八卦，多问了快艇上的工作人员几句。”

方玉斌总算放心了一些，旋即他又问道：“你打听这个干吗？”

楚蔓直勾勾地盯住方玉斌：“来岛上玩的这么多人里，只有我在乎你呀。”

方玉斌露出尴尬的神情，脸色更红了。楚蔓又问：“怎么，碰了钉子了？”

方玉斌惊异地看着楚蔓：“你怎么什么都晓得？”

楚蔓说：“如果旗开得胜，你就应该躲在房间，好好品尝爱情的滋味。可你却跑来篮球场，成心折腾自个儿，倒像是失恋时的反应。”

“你说得没错！”方玉斌低声说道。

“瞧那没出息的样子。”楚蔓说，“如果不介意，我陪你去沙滩上转一圈，散散心吧。”

沉吟一会儿，方玉斌答道：“好吧。”此刻的方玉斌，的确很想找一个人倾诉胸中苦闷，哪怕他十分清楚，楚蔓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

伴着太平洋上吹来的湿润海风，两人光着脚丫，漫步在海边的沙滩上。楚蔓说道：“别枉费心机了，佟小知并不适合你。况且她只是个小丫头，根本不懂得欣赏你这种男人。”

“要什么样的女人，才懂得欣赏我？”方玉斌苦笑着问。

“成熟的女人。”楚蔓说，“只有成熟的女人，才能发现你身上的过人才华，才能体会到你一路走来的艰辛，才能预见你日后的成就。”

楚蔓这几句话，是个人听了都会眉开眼笑。方玉斌的心情也放松了些：“我明白了，敢情我是中老年妇女喜爱的对象。”

“讨厌！”楚蔓一手拉住方玉斌，一只脚踹了出去。

方玉斌本能地躲闪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对于女子的标准哪怕降低一些，也应该女子动手不动脚呀。”

楚蔓也笑了：“好吧，看在你刚失恋的分上，饶你这一回。”她接着说：“我可不是胡说。江华集团的那位冷美人，算是个成熟女人了吧，我看她就比佟小知懂得欣赏你。”

虽然又被楚蔓说中心事，方玉斌却还在摇头否认：“压根没有的事，可不能胡说。”

楚蔓说：“女人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你就别硬撑了。”停顿一下，她又说：“苏晋的事我只是感觉，目前还没有证据。不像这回，把你和佟小知捉奸在床。所以，暂且由着你装傻充愣吧。”

“别说得这么难听！不就自不量力地吻了一下，怎么就成捉奸在床了？”方玉斌说。

楚蔓反倒开心地笑起来：“就喜欢看你这样，被人一戳伤疤，便急得跳脚。”

“得，我惹不起你！”方玉斌赶紧求饶。

又走了一阵，楚蔓停住了脚步：“太累了，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方玉斌说：“天色晚了，沙滩上也没多少人，要不咱们赶回酒店吧？”

楚蔓摇头说：“我可不想回酒店。怎么，我陪失恋的你转了这么久，现在叫你陪我一会儿就不行？”

方玉斌拗不过，只好答应下来。楚蔓拉着他，快步走到海边的一块岩石旁。两人攀上岩石后，楚蔓手指前方：“看呀，夜幕下的海，不也是一种风景吗？”

夜里的海，比起白日里的蓝天白云，的确别有一番风韵。海边伫立着各式各样的黑色岩石，潮水拍出洁白的浪朵，微微咆哮着奔涌向岸边。远方的大海寂寞而苍茫，孤傲而悲壮，宛若一位固执的老者。再加上满天繁星的点缀，令身处其中的人无不陶醉！

“美！真是美！”方玉斌点燃一支烟，缓缓地吸了一口。

“那你说，我美吗？”楚蔓的语气愈发温婉。

“那还用说！”方玉斌说，“不美，能当明星吗？”

楚蔓接着问：“我算是懂得欣赏你的女人吗？”

方玉斌的手心开始冒汗，隔了半晌才说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华守正才有资格评价，我没有发言权。”

楚蔓瞪着对方：“别提华守正那死鬼，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心里有数。”

“你可真逗！你和老公之间的事，我怎么会有数？”方玉斌搪塞着。

楚蔓一把抓住方玉斌的手：“哪里是我逗，分明是你善于挑逗。”

方玉斌在心中抱屈，我哪里挑逗过你，压根是你在挑逗我。他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身体的反应也很强烈。楚蔓是个美人坯子，嫁到华家后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身材依旧那般曼妙，更平添了几分贵妇风韵。面对这样的女人，是个男人都会有本能的生理冲动。

一顿情欲大餐就摆在眼前，但理智一遍遍提醒方玉斌，千万别干出任何出格的事！

楚蔓不是一般女人，她是华家的少奶奶，是华守正的老婆。一旦自己与她纠缠到一起，以后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关系中立足？

见方玉斌呆在那里，楚蔓趁势扑进他的怀里，并撒娇道：“你真不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方玉斌说话时已喘着粗气。

楚蔓的眼神中透出一股迷离：“张爱玲的小说里写道，女人坐在男人身上，会感到座下有个东西在鞭打自己，像包着绒布的警棍，也像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人家还没坐你身上，不过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你就把警棍翘起来了。”说完这话，楚蔓发出一阵浪笑。

不管是警棍也好，尾巴也罢，方玉斌的内裤的确有一种快被撑爆的感觉。他无法想象，妖媚动人的楚蔓一旦被扒光衣服后，会如何令人疯狂？

春宵一度，胜却无数！欲望的堤坝似乎即将溃决，但理智的防线仍在坚守。方玉斌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楚蔓丰满的胸部，旋即又像被电击了一下，紧张地缩了回来。

颈部已渗出香汗的楚蔓，轻声呻吟：“你是不是特别厉害？我有些怕！”

真不愧是演员出身，静若处子动如荡妇，在各种风格之间切换自如。越是如此，男人的情欲才越被撩拨到极点。

方玉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不太好吧？”

楚蔓深情地凝视方玉斌：“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更不会缠着你。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共度这良辰美景，做你一辈子的红颜知己。”

楚蔓抚摸着方玉斌的脸庞：“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华家给的。我不能离开华家，和你厮守在一起。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疼你的老婆，过上幸福的生活。就让我们默默地爱对方，在心里给彼此留下一席之地，好吗？”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妇躺在怀中，而且她不想纠缠你，也不需要你负责，只想默默地做一名地下情人？

恰在这时，方玉斌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楚蔓抚摸着他的手，温柔地说：“别去管它。”

方玉斌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电话，一看是丁一夫打来的，赶紧滑动接听键：“丁总，您好！”

丁一夫笑起来：“让你去度假，是我的意思。可我又得给你打电话，请你提前结束度假赶回国内。”

“有什么事？”方玉斌问。

“是好事。”丁一夫说，“苏庆辉给我打来电话，说是打算近期来北京，敲定油田收购案。没想到呀，他竟如此着急！我的意思，让普通员工继续度假，你和几位管理人员即刻赶回国内，先回江州整理相关资料，再赶来北京。”

“好的。”方玉斌立刻答应。

这通电话，让方玉斌不得不提前回国，更把他从亢奋的情绪中拉了回来。理智终于占了上风，方玉斌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天下的女人何其多，偏偏这个楚蔓最好别碰！”

他轻扶起楚蔓：“丁总发了话，我得立刻赶回国内。”

楚蔓的脸上写满惆怅：“还有下一次吗？”

方玉斌淡淡地说：“随缘吧。”

“你忙你的吧！”楚蔓跳下岩石，一个人径自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除了近在咫尺的沙滩、岩石以及响彻耳畔的海水咆哮，方玉斌感觉不到周围其他事物的存在。对面就是白日里游玩的军舰岛，这座美丽的小岛在黑夜里又是什么模样？记得导游说过，夜晚的军舰岛看似宁静，但水下都是鲨鱼。太阳落山后，海水变凉，鲨鱼便游回近海。美丽的小岛，此刻正被凶恶的鲨鱼包围。

第八章　突生变局

多年情谊一夕抛弃，费云鹏心中也有彷徨与犹豫。但最终，他告诉自己，既然丁一夫能够牺牲掉袁瑞朗，我为什么不能舍弃燕飞？博弈之中，除了老帅，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舍弃的。

1　敌人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致命毒药

因为台风天气，从塞班岛到上海的包机座位被抢购一空，方玉斌只得取道日本，再转机飞回国内。奔波了一整天，抵达江州时已是晚上6点多。

方玉斌连夜召集开会，赶制与油田相关的材料。大队人马还在塞班岛旅游，公司的人手很紧张。倒是平素散漫惯了的卢文江，这一次表现积极，为了制作报表，甚至熬了个通宵。

两天后，方玉斌带着这些资料就要奔赴北京。原本说一道同行的卢文江却突然请假，他说大学同学在深圳聚会，自己要过去一趟。对这个费云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副手，方玉斌的态度向来是高高供起，然后再彻底架空，诸如请假开同学会之类的事，他当然不会阻拦。

卢文江飞抵深圳后，即刻前往市中心的彭年酒店。酒店的房门打开，里面的人朝他点了点头，卢文江一脸堆笑着说：“燕总，咱俩的航班时间挨着，你从上海起飞，我从江州过来，原本应该差不多同时到。谁知我那趟飞机晚点，让你久等了。”

房间里的人正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总经理燕飞。卢文江此行，也绝不是为了什么同学会。

美丽的深圳河，在脚下静静流淌。河对岸的那一片水草地，就是香港的天水围。燕飞无心欣赏窗外美景，他拉上窗帘，低声说道：“方玉斌突然回国，是为了油田的事吧？”

卢文江点点头：“丁一夫联系了一家新加坡的企业，老板叫苏庆辉，福建厦门人。双方接触有一段时间了，据说苏庆辉近期会去北京，签署正式协议。丁一夫急召方玉斌回国，就是为了这事。”

燕飞眉头紧皱：“没想到呀，油田这买卖还真让他们谈成了！”

卢文江叹了口气：“这几天，我一直在帮方玉斌整理相关资料。瞧这架势，像是大局已定。”

燕飞托着下巴，阴沉着脸。如果在董事会会议召开前完成油田交易，无疑等于让丁一夫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敌人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致命毒药。丁一夫一旦渡过难关，肯定会展开清算与反击，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那只老狐狸，可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妇人之仁。自己的总裁助理是没指望了，说不定还有什么欲加之罪！所以，必须竭尽全力，阻止这一切。

“大局已定？没那么容易。”燕飞掏出一支烟，用力划燃火柴。

卢文江问：“咱们该怎么做？”

燕飞冷笑道：“我来深圳，是见一个人。我和他联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把这人用好了，可是咱们手里的一张王牌。明天，咱们一起去会会此人。”

卢文江大约猜到了此人是谁，只是还不敢确定，便问道：“这人是不是……”

见燕飞微笑点头，卢文江竖起大拇指：“这可是放大招呀。”

“对了，”燕飞又说，“影视公司那边，有什么情况？”

卢文江面露难色：“方玉斌去昊辰影视走马上任后，对内部分工做了调整，说江州这边的事让我多挑担子。话讲得好听，其实就是不让我插手影视公司。所以那边的情况，我实在不太清楚。”

“丁一夫老奸巨猾。”燕飞恨恨地说，“他让方玉斌兼任昊辰影视总经理，就是想把那里弄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让咱们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是呀。”卢文江附和说。

燕飞摆了摆手：“这一趟，你负责把深圳这个家伙搞定。影视公司那边，我来弄吧。”

卢文江颇为吃惊：“你有办法？”

“当然。”燕飞掐灭烟头，“丁一夫玩的是兵分两路，分进合击，一路是影视，一路是石油。而我，就是要他两边都鸡飞蛋打。到时，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当荣鼎资本的董事长！”

北京长安街上，一家高档酒店的包间内，时针指向晚上8点，餐厅服务员过来催了几次，问什么时候上菜，方玉斌总是说：“再等等。”

丁一夫抬腕看了看表：“这个苏庆辉也真是，都几点了，还不来！”

沈如平的脸色并不好，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大概有什么事吧，咱们等一等无所谓。”

按照之前的约定，各路人马齐聚北京，就油田交易展开最后谈判。为了这次谈判，沈如平特意从江州赶了过来。谈判将在明天举行，苏庆辉一行今日抵京，丁一夫身为东道主设宴接风洗尘。

又过了半小时，苏庆辉依旧没有现身。苏晋低声说道：“是不是飞机延误了？”

丁一夫摇了摇头：“我叫人查了航班信息，他们乘坐的航班，下午5点多就到首都机场了。昨天通电话时，我说派车去机场接，苏庆辉说他们在北京有分公司，不用劳师动众。他让我把酒店地址发过去，到时直接过来。”

沈如平掐灭烟头，问道：“苏庆辉的手机开机了吗？”

丁一夫说：“从6点多我就给他打电话，一直能打通，却没人接。”

“这就怪了。”沈如平轻摇着头。

这时，方玉斌的手机响起清脆的短信提示音。方玉斌扫了一眼短信，赶紧向丁一夫汇报：“是苏庆辉的副手发来的短信。他说苏庆辉临时有事，来不了北京，油田交易也只能暂缓。”

“这家伙，究竟搞什么鬼！”沈如平忍不住抱怨。

丁一夫的脸色很难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亏他苏庆辉还是个生意人！约好的事情，说变卦就变卦，一点诚意都没有。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我还不信这个邪。”

精心筹备的晚宴就这样不欢而散。离开酒店后，丁一夫与沈如平各自钻进轿车离开。上车后，丁一夫凝视窗外，一脸的严峻。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今天的事，有些蹊跷呀。”

方玉斌点头道：“我也在纳闷，像苏庆辉这样的人物，不至于像个小混混似的言而无信。这中间，想必出了什么变故。”

丁一夫吩咐道：“你去想办法，争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纵然这单生意泡汤，我也要搞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正当方玉斌在琢磨如何从苏庆辉那里打探风声时，丁一夫的手机响了。掏出手机，一看是安总打来的，丁一夫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老安，有什么事？”

丁一夫与安总也算不打不相识。在相互放了对方一次鸽子后，两人最终聚到一起把酒言欢。虽谈不上志趣相投、相见恨晚，但一个是电影界的大哥大，一个是投资界的大佬，彼此都充满了利用价值。这段时间两人走得很近，周末还一起去打了高尔夫。

安总在电话里嗡嗡嗡地说了半天，丁一夫越听脸色越沉重。到后来，他甚至抽出车上的餐巾纸，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放下电话，丁一夫对方玉斌冷冷地说了句：“跟我到办公室。”

有什么事不能在车上说？这么晚了，还把自己叫去办公室？方玉斌心中满是疑窦，嘴上却不敢说。

来到办公室，丁一夫坐到椅子上，以一种异常严厉的目光直射方玉斌：“影视公司那边，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

一句话问得方玉斌心中七上八下，他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说：“没有呀，该汇报的事我都汇报了。”

“砰！”丁一夫一个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赵晓宇吸毒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第一次见丁一夫发这么大的火，方玉斌吓得双腿发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此时此刻绝不能在丁一夫跟前耍花枪，于是赶紧补充道：“赵晓宇吸毒的事，我之前的确知道。他哭着求我，不要把这事说出去，还说只要我不公布出去，外面就不会知道，他也会尽快戒掉。我就帮他隐瞒了一下。”

“混账！”丁一夫勃然大怒，“这些狗屁话，也能信吗？你知不知道，赵晓宇吸毒的事，已经有人捅给了媒体。”

方玉斌吓得脸色煞白：“怎么会呢？我从没对外说过，赵晓宇更不会拿出去说。”

丁一夫站起身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迟早有一天会被捅出去。幸亏拿到消息的记者是安总的哥们儿，否则赵晓宇吸毒的消息，明天就见报了。”

丁一夫停下脚步，用手指着方玉斌：“看看你干的好事！公司投入那么多资源，眼看影片上映在即，却很可能毁在赵晓宇手上。我恨不得现在就撤了你的职。”

方玉斌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低着头认错：“是我的责任，丁总怎么处理，我都没话说。”

丁一夫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当务之急是暂停新片的所有营销宣传。另外，你得赶紧去弄清楚，幕后的黑手是谁，只有弄清楚敌情，接下来才能研究对策。”

“我这就去办。”见所谓撤职只是丁一夫的气话，方玉斌长出了一口气。

离开丁一夫的办公室，方玉斌顾不上天色已晚，赶紧和那位圈内有名的记者取得了联系。因为是安总的朋友，记者挺配合，他一五一十地说，前几天收到一盘光碟，里面有赵晓宇吸毒的视频。

拿到视频后，方玉斌搭第二天最早的航班飞回了上海。他找来赵晓宇，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不是说要戒掉毒瘾吗？怎么还在吸？”

赵晓宇一开始不承认，看到视频内容后，也惊得目瞪口呆，接着支支吾吾地说：“这不是最近的视频，应当是几个月前拍的。最近这段时间，我真是一口没碰。”

方玉斌追问道：“这是谁拍的？”

赵晓宇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方玉斌一把揪住赵晓宇的衣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有话快说，晚了可没有后悔药吃。”

赵晓宇又羞又气地说：“这是在一间宾馆里拍的。当时我找了一个小姐，一边玩一边吸。”他接着摇头说：“不应该呀，这女的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干吗偷拍这种视频？”

“你还能找到她吗？”方玉斌松开赵晓宇的衣领。

赵晓宇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住的地方。每次都是电话联系，她上门服务。”

“赶紧去，找到这女人。”方玉斌咆哮道。

中午时分，一名身材苗条、长相妖娆的女子走进上海新天地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打开房门，见赵晓宇坐在沙发上，她浪笑着说：“帅哥，好久不见，想死我了。今天怎么这么急，大中午的就打电话叫我过来？”

往里走几步，女子瞅见餐桌旁还坐着一人。她先是一愣，接着娇嗔地说：“怎么，今天想换个花样？两个人一起来，可要加钱哟！”

坐在餐桌旁的是方玉斌，他冷冷地说：“只要你活儿到家，钱不是问题。”

女子把手提包放在餐桌上，顺势坐到方玉斌的大腿上，再用手指抚着方玉斌的下巴：“活儿好不好，你一会儿就知道。不信问问那个帅哥，之前我可是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女子一面用手抚摸着方玉斌的胸脯，一面朝赵晓宇浪笑：“帅哥，你们之间说好没有，谁在上面，谁在下面？本姑娘都奉陪。”

这时，从卧室里又闪出一个人，嘴里叼着烟，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女子吃了一惊，一面整理衣服，一面站起身：“怎么还有个大叔？你们什么意思？三个人我可伺候不了。”

女子口中的大叔，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副总经理林胜峰。为了追查出幕后黑手，丁一夫亲自打电话，让林胜峰全力协助。

“别急呀，美女。”林胜峰冷笑一声，“三个算什么？里面还有好几个兄弟呢。”

林胜峰话音刚落，就从卧室里冲出几个彪形大汉，他们操着外地口音，一把将女子摁在地上。这几个人，是林胜峰找来的帮手。林胜峰在上海滩关系网很广，甚至在道上也不乏朋友。

女子倒在地上，尖叫了起来。一个大汉飞起便是一脚，再用不干胶封住女子的嘴巴。接着，几人轮番上前，对女子拳打脚踢。一旁的方玉斌、赵晓宇可不常见这种场面，未免胆战心惊。赵晓宇还开口劝说：“我们抓她是问事情的，别把人打死了。”

大汉踢得兴起，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这种臭婊子，不打她会说吗？”

几分钟后，见众人拳脚稍歇，赵晓宇一把抓起女子，厉声问道：“上回叫你来的时候，为什么偷拍？谁指使你的？”

女子脸色煞白，嘴角、鼻孔都在滴血，她无力地摇头：“什么偷拍，我不知道。”

一名大汉推开赵晓宇：“像你这么问，十天半个月也问不出实话。”他扯出一根绳子，勒在女子的脖子上。只几秒钟，就见女子双脚在地上乱蹬，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松开绳子，大汉又是一记耳光：“早点说实话！妈的，把老子惹火了，你可有苦头吃！”

见识到这帮人的手段后，女子的嘴终于被撬开。是一个叫“小宁波”的混混，拿钱让她偷拍的。自己只管偷拍，并不知道赵晓宇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视频的用途。

这帮神通广大的江湖人士，很快又找到“小宁波”。如法炮制一回后，“小宁波”招供说，自己也是受人所托，这半年来一直在暗中跟踪赵晓宇，发觉赵晓宇可能是个瘾君子后，便花钱买通妓女，偷拍下视频。不过与妓女一样，“小宁波”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并不知晓整件事情的背景。“小宁波”还说，自己同一名男子单线联系，平常都是通过电话方式。

几名大汉当即逼着“小宁波”同该名男子联系，邀对方出来见面。电话号码是上海本地的，拨通后，“小宁波”刚说了几句，对方便冷冷地说：“咱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不需要再见面，以后你也不要再联系我。”说完便挂断电话。

大汉抢过手机，重拨过去，对方却已经关机。“别打了，他不会接电话的。”一旁的林胜峰摆了摆手，接着又把目光朝向方玉斌，“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声音应该是他吧。”

“没错！”方玉斌深吸一口烟，“是他的声音。”扔掉烟头，方玉斌重重踩上一脚，接着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这个王八蛋。”

2　丁一夫满脸怒气，嘴角却隐隐透出一丝兴奋

方玉斌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室，丁一夫将身子仰在皮椅上，手指敲击着办公桌。“树欲静而风不止。”丁一夫一声冷笑，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方玉斌轻摇着头：“没有想到，燕飞竟会干出这种事。”

“燕飞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都不会意外。”丁一夫抿了一口茶，“现在的关键在于，人家已经出招了，我们怎么应对？”

丁一夫又说：“那个光盘，肯定不止一个。一家媒体被安总挡下了，燕飞他们还会想其他法子。”

“是啊。”方玉斌焦急地说，“咱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真是防不胜防。”

丁一夫说：“射人射马，擒贼擒王。找到几张光碟根本没啥用，只有搞定燕飞以及他后面那个人，才是治本的办法。”

丁一夫又问：“能够从那个‘小宁波’身上打开突破口吗？如果拿到燕飞吃里爬外的确切证据，事情或许会好办些。”

方玉斌摇头说：“燕飞很狡猾，一直都是用电话同‘小宁波’单线联系。那张电话卡我去查了，大概是在黑市上买的，根本查不出持卡人信息。再说燕飞已经有所警觉，那部电话最近一直关机，他很有可能已经把电话卡扔掉了。仅凭我和林胜峰听到的声音，算不得什么过硬的证据。”

丁一夫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是呀，得找到相关证据，最好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让燕飞无法抵赖。”说完之后，丁一夫陷入了沉思。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丁一夫的思绪。他接起电话：“喂，你好！”

那头传来苏庆辉的声音：“丁总，我已经到首都机场了，晚上见个面吧。”

这个苏庆辉，自打上回爽约后，这几天一直躲躲闪闪，就连丁一夫亲自打去的电话也不接。丁一夫手头一大堆麻烦事，实在没兴趣同苏庆辉周旋。他推辞说：“我在外地出差，今天没时间。”

“你忙糊涂了吧，我打的可是你办公室座机。”苏庆辉笑起来。

“唉，真是忙糊涂了。”丁一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的确在北京，但这几天事情太多，抽不出空。咱们改日再约吧。”

苏庆辉不仅害得丁一夫在北京苦等好几个小时，最近还不接电话。丁一夫何等身份，被人戏弄了一回，自然要端出架子。别说自己有事，即便闲得无聊，也不是你苏庆辉招之即来的。

苏庆辉说：“今晚你不见我，一定会后悔。我劝你再忙的事也先放一边，好好跟我聊会儿天。”

“你究竟有什么事？”丁一夫问。

苏庆辉哈哈大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样同丁一夫讲话，纵然心中不悦，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促使丁一夫决定去会一会苏庆辉。放下电话，他问方玉斌：“上次叫你去探听一下苏庆辉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为了燕飞的事，方玉斌已经分身乏术，哪里顾得上苏庆辉？他只能如实汇报。

丁一夫点了点头：“苏庆辉到北京了，约我今晚见面，我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烦心事都凑到一起了。”

丁一夫与苏庆辉的会面，安排在长安街一座高档酒店的套房内。按照苏庆辉的意思，会谈仅限于两人之间。方玉斌与苏庆辉的手下在隔壁房间等候。晚上9点，丁一夫走出房间。就在电梯间里，丁一夫便忙着向秘书下达指示：“通知公司保卫部的人，立刻赶到我办公室。还有，新加坡方面一会儿会有一份重要传真，叫值班人员收到传真后，直送我的办公室。传真内容不准透露给任何人。”

登上座驾后，丁一夫始终阴沉着脸。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还记得董劲松吗？”

“记得。”对于这个澳门赌场贵宾厅的厅主，华子贤昔日的朋友，方玉斌当然不会忘记。当初正是自己去澳门做诱饵，才让董劲松放松警惕，最后落入网中。

丁一夫盯着窗外，缓缓说：“人家溜去新加坡，见了苏庆辉，把油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股脑全吐出来了。正因为董劲松的到访，苏庆辉才临时取消了北京之行，让我们在这边白白等候一场。”

方玉斌大吃一惊。油田交易被人这样从背后捅一刀，岂不要告吹！

丁一夫回到公司，立刻问值班的行政助理：“通知的人到了吗？”

行政助理答道：“保卫部的负责人到了，正在休息室等您。”

“让他们先等着，需要时我会叫他们。”丁一夫吩咐道。

步入办公室，丁一夫坐到宽大的皮椅上，一语不发。跟着进入办公室的秘书与方玉斌，都显得手足无措，只能乖乖立在原地。

丁一夫终于开口：“身上有烟吗？”

秘书有些吃惊，丁一夫戒烟多年，今天居然主动要烟抽！秘书没有抽烟的习惯，只得说：“我下楼去买。”

所幸方玉斌怀里揣着烟，他赶紧掏出一支，毕恭毕敬地递给丁一夫。刚抽了一半，丁一夫又把烟掐灭。

大约十分钟后，行政助理小跑着进来，呈上了新加坡最新发来的传真。丁一夫认真看着文件，然后又拨通了苏庆辉的电话。

看到这一幕，方玉斌既紧张，又有些不解。董劲松的举动固然可恶，但对苏庆辉来说，却算得上善意提醒。苏庆辉为何要把董劲松出卖得干干净净？

“啪！”挂掉电话的丁一夫，一掌拍在办公桌上。他接着站起身，把传真扔到方玉斌脚边：“看看，你们整理的关于油田的内部文件，居然还是苏庆辉发给我的！”

方玉斌捧起文件，吃惊地说：“这些东西，怎么会到苏庆辉手上？”

丁一夫大声说道：“董劲松去新加坡告黑状，背后有人挑唆。还有人把内部文件泄露了出去。”

方玉斌急忙问道：“谁？”

丁一夫再次拍起桌子，满脸尽是怒气，嘴角却隐隐透出一丝兴奋：“这个吃里爬外的败类，就是卢文江。”

“是他！”方玉斌口中念道。

丁一夫问：“卢文江现在在哪里？”

方玉斌说：“卢文江今天就在江州。对了，下午打电话时，听说江州的同事晚上聚餐，不知卢文江去了没有。”

“赶快把情况核实清楚。”丁一夫说，“如果卢文江和同事在一起，叫人看着他。”停顿一下，丁一夫接着说：“我会安排人向江州市公安局报案，就说卢文江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一旦确定卢文江的行踪，立刻把他抓起来！”

方玉斌狐疑地问道：“就算咱们报案，公安局这么快就能行动？”

“这个不用担心。”丁一夫的眉头稍微舒展一些，“刚才在苏庆辉的房间里，我便同沈如平联系了，江州方面会尽全力配合我们。”

方玉斌赶快拨打吴步达的手机，一连拨了三次，对方才接电话。方玉斌心急火燎地说：“你在哪里？”

吴步达说：“同事们在KTV包间唱歌，包间里太吵，刚才没听到。”

方玉斌语气急促：“你赶快到包间外面，我有事同你说。”

待吴步达走出包间，方玉斌问道：“卢文江和你在一起没有？”

“在啊。”吴步达说，“吃完饭本来大家都要散伙的，卢总兴致很高，非说来KTV。”

“好！”方玉斌松了一口气，“你不要问为什么，总之按我说的做。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不离地跟着卢文江。另外保持手机畅通，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一个小时后，江州传来消息，公安局出动人马，在市中心一座歌城KTV内抓捕了卢文江。卢文江此刻已被吴步达灌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就被带上了警车。

丁一夫面露喜色，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已等候多时的公司保卫部负责人此时也被叫了进来。丁一夫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股杀气：“你组织精干人马，准备去江州。明天一早就出发！”

3　一个收藏大家，栽在了一个老妇人手里

接下来的两天，丁一夫、苏庆辉以及从江州赶来的沈如平一直在北京展开闭门磋商。谈判结束后，苏庆辉又要转赴香港。丁一夫不仅亲自前往机场送行，一大早还赶到酒店，陪着苏庆辉共进早餐。两人言笑晏晏，颇有些哥俩好的味道。

送别苏庆辉后，丁一夫回到办公室，又把方玉斌召了过来。方玉斌刚到，丁一夫劈头便问：“这两天，卢文江那边怎么样了？”

方玉斌只好小心翼翼地答道：“我一直在北京，还没回江州。再说了，卢文江被捕后，公司保卫部的人就飞到江州，负责与公安机关对接。公司内部的调查，也是保卫部在负责。即便我回到江州，也插不上手。”

丁一夫跷起二郎腿：“你就没利用自己在江州的关系，去打听一下？”

方玉斌说：“卢文江被捕后，我通过电话与江州团队的同事联系过。我觉得，在这种非常时期，所有人应当秉持两条原则，第一是积极配合、支持调查工作，第二是不打听、不妄议，相信公安机关会做出最终结论。既然这样要求别人，自己理当率先做到。公司有丁总执掌全局，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会告诉我。你没告诉我的事，就说明我还没必要知道。”

丁一夫露出笑容：“有进步！”他指了指沙发，示意方玉斌坐下：“尽管在处理赵晓宇一事上，你犯了十分低级的错误，但起码在卢文江这件事上，你还是展现了一个成熟领导者理应具备的素质。”

方玉斌频频点头，后背却有些发凉。都说伴君如伴虎，跟在丁一夫这样的领导身边，真得时刻谨慎，不能越雷池一步。

“该你知道的事，迟早都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事，知道多了反而是负担。”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比方说同苏庆辉谈判的事情，不用你打听，我就会同你交底。昨天，我们已经达成一致——在原来谈的基础上，交易价格下浮30%。等处理完一些细节问题后，双方便签署协议。”

丁一夫又说：“大原则已经定下，剩下的细节问题，苏庆辉会派人过来接洽。我们这边，就由你出面去谈。”

在董劲松告密、苏庆辉知悉油田底细的前提下，还能以七折价打包出售石油资产，方玉斌真是又惊又喜。他问道：“接下来的会谈，我需要把握什么原则？”

“寸土不让！”丁一夫大手一挥，“该做的让步，我都已经做了。在接下来的细节问题上，你不用迁就他们，大胆地为公司争取利益。”

方玉斌答应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疑惑。被董劲松这么一搅和，还有人肯以七折价接盘，真得谢天谢地了。此时此刻，我又哪来“寸土不让”的底气？

“别没信心！”丁一夫说，“我们的底牌，是被苏庆辉瞅见了，但他的底牌，我也大致看清楚了。这笔生意，实则各取所需，谁也不是慷慨仁义。”

“苏庆辉的底牌？”方玉斌颇为不解。

丁一夫轻松地笑起来：“无论董劲松告密的动机为何，好歹也算通风报信吧。苏庆辉倒好，一点不领情，不但扣下了董劲松，甚至还上了手段，逼着姓董的供出背后合谋者。接下来，还把这些消息通报给我。凡此种种，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玉斌说：“我一直想不通的就是这事。”

“起初我也想不通。”丁一夫将手搁在肚子上，两个大拇指不停地上下打转，“可通过几天的观察，尤其是谈判桌上苏庆辉的表现，我渐渐理出头绪。”

眼看方玉斌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丁一夫却仿佛要岔开话题：“先给你讲两个故事吧。医学界有所谓的安慰剂效应，就是指病人虽然获得无效治疗，却‘相信’治疗有效，而让病患症状得到舒缓的现象。发现安慰剂效应的是一名美国军医，二战时，美军在西西里岛登陆，战况异常惨烈，每天都有大量伤员送来医院。到最后，止痛剂已经用完了。受伤的美国大兵拿枪顶着军医，要求立刻给自己注射止痛剂。情急之下，有个军医抱着箱子跑进来，大喊说止痛剂运来了。几分钟后，军医给伤兵注射了所谓的止痛剂。”

丁一夫又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止痛剂。军医撒了谎，把普通的生理盐水硬说成止痛剂。然而，奇迹紧接着发生了。大部分注射了生理盐水的伤兵，以为自己使用了止痛剂，居然说疼痛感有所缓解。”

方玉斌点头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精神疗法吧。”

“还有第二个故事。”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据说有位收藏大家，去古镇旅游时，惊讶地发现了一口青花瓷碗。这口碗在一个卖猫的老妇人手中，被用来盛放猫的口粮。收藏家以为，捡漏的大好时机来了。他走到老妇人面前，问起猫的情况，后来，又把老妇人手里的猫全买走。”

丁一夫继续说：“第二天，这位收藏家如法炮制，再一次把老妇人手里的猫全部买走。最后，他开口说道：‘你家的猫真不错，昨晚我买回去后越看越喜欢。这不，今天又来买。我买了这么多猫，你把盛猫粮的土碗送给我吧！’老妇人一听这话，却笑了起来。”

丁一夫讲起故事来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他接着说道：“老妇人笑着回答：‘先生，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猫，只是想通过买猫，来收藏这口碗。而我呢，只有留着这口碗，才能卖出去更多的猫。’你瞧瞧，一个收藏大家，就这样栽在一个老妇人手里。”

故事虽然精彩，但方玉斌更加疑惑不解，这两则故事和苏庆辉收购油田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丁一夫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办公桌上：“苏庆辉是福建石油帮的大佬，早年在国内起家，后来又远赴海外发展。之所以做出这种选择，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改革开放之初，各种规则尚未建立，野生的民营油企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到了20世纪90年代，随着国营石油巨头的强势扩张，中国石油市场基本处于垄断状态，民营油企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小，苏庆辉只能去海外打拼。”

“不过近些年，情况逐渐在改变。”丁一夫接着说，“对油气市场进行改革，业已成为各界共识。新一轮油气改革大幕，实际上已经拉开。改革的一个重头戏，就是放开原油进口经营权。”

为了油田交易，方玉斌对国内石油市场也做过功课，他点头说：“一直以来，只有几家特定的国营油企才拥有原油进口经营权。国外的石油要卖进来，国内的人要买油，只能依靠它们。这几年，已经有好几家民营油企获得了原油进口经营权，而且从发展趋势来看，民营油企的进入门槛会越来越低。”

“没错！”丁一夫说道，“苏庆辉早就对国内石油市场垂涎三尺，他的公司一直在努力争取原油进口经营权。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纵然苏庆辉有人脉，不差钱，有些基本游戏规则却不得不遵守。如今的政策方向很明确，只有两类民企才能优先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一是在国内具备一定生产规模的炼化厂，二是拥有海外油气资源的储备者。”

方玉斌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他若有所思地说：“恰恰苏庆辉并不符合这两项条件。他虽然号称石油大王，强项却在石油贸易环节，他旗下的贸易公司和油轮船队实力雄厚，但手上并没有正儿八经的油田。他的炼化厂主要分布在非洲与东南亚，在国内也没有布点。”

见方玉斌一点就通，丁一夫欣慰地说：“苏庆辉在海外没有油田，在国内没有炼化厂，却又想分食中国油气改革的蛋糕，他需要做什么？当然是赶紧弥补自己的短板。”

方玉斌终于恍然大悟——苏庆辉就像那位收藏家，买的是猫，看中的却是青花瓷碗。他又与抱着生理盐水急匆匆跑来的美国军医颇为相似，明知药品有问题，仍要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止痛剂。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帮助他获得梦寐以求的原油进口经营权。

“金盛旗下的石油资产对苏庆辉来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方玉斌感叹道，“既拿到了油田，又可以凭借油田本身的瑕疵大肆杀价。”

“说得没错。”丁一夫说，“如果我是苏庆辉，一定也会对金盛旗下的油田爱不释手。不就是找个跳板吗？只要能帮助自己跳过河去就行！真要是货真价实的好油田，可不会这么便宜。”

“别忘了，”丁一夫提醒说，“除了油田，他还把金盛旗下的炼化基地也买去了。凭借这场交易，苏庆辉既在海外拿到了油田，又在国内建立起炼化厂，未来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的希望大增。”

方玉斌接着分析：“苏庆辉财大气粗，即便买去的油田短期内无法赢利，也不会带来太大压力。可要是因此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凭借他在国际石油贸易领域的多年累积，一旦进入中国市场，将会赚个盆满钵满。”

“弄清楚了苏庆辉的意图，就会发现某些人的行为是何其愚蠢！”丁一夫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奚落，“苏庆辉的如意算盘，差一点就被搅黄了，你说他气不气？难怪对送上门的董劲松，苏庆辉一点也不手软。”

方玉斌也笑了起来，没想到卢文江等人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就如同美国军医为伤员注射所谓镇痛剂时，有人在旁边一直提醒，你拿错药了，这不是镇痛剂，只是生理盐水。或者收藏家在小镇上买猫时，旁人却一个劲儿劝阻，老妇人家的猫不值钱，别去买！像这类“善意提醒”，一定会让当事人火冒三丈。

丁一夫的茶杯快要见底，方玉斌赶紧续水。接过茶杯后，丁一夫又说：“还有一件事，跟你通个气。卢文江进去之后，不到半天就全招了，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受燕飞指使。而燕飞背后是谁，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

“这样一来，不就抓住了燕飞吃里爬外的证据了吗？”方玉斌颇为兴奋。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丁一夫微笑着说，“有些人绞尽脑汁，想破坏油田交易，想利用赵晓宇的吸毒丑闻阻挠影片上市，再把经营无方、管理无能的帽子扣到我头上，逼着我下台。可惜呀，表演越充分，暴露越彻底！到头来，反而是自己勾结外人、出卖公司利益的形迹败露。我倒要看看，在董事会成员眼中，哪一种行为更加令人无法容忍！”

管理能力与职业操守之间孰轻孰重，答案显然不言自明！仿佛两位高手过招，费云鹏挥舞大刀，眼看就要斩断丁一夫的手臂，不料丁一夫的利剑，此时却刺到对手的喉咙。一念之间，胜负已定！

再回想机场送行时，丁一夫与苏庆辉兴高采烈、依依不舍的神情，两人倒真应该好好感谢对方。苏庆辉借买油田获得原油进口经营权，丁一夫则借卖油田制服了费云鹏，都做成了一箭双雕的买卖！

4　博弈之中，除了老帅，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舍弃的

在办公室角落的跑步机上，费云鹏正挥汗如雨。费云鹏对于运动的爱好尽人皆知，前些年他钟情于登山与自行车，近些年又迷恋上跑步。费云鹏已连续两届参加了北京马拉松比赛，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到70岁时还要参加。

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声说道：“丁总刚打电话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费云鹏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给丁总的秘书回话，说我正在处理一份文件，半小时之后过去。”

秘书应诺退下，费云鹏调整跑步机上的按钮，让自己的跑步速度更快。满腹的郁闷，如今也只能在跑步机上宣泄。

费云鹏已在荣鼎资本总裁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六年，当二把手的滋味，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自己虽比丁一夫年轻七岁，但毕竟属于同一辈人。眼看着丁一夫老骥伏枥，甚至打起继续留任的算盘，费云鹏怎能无动于衷？一旦丁一夫超期服役，干完下一届任期，等到人家告老还乡之时，费云鹏再无任何年龄优势可言。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荣鼎资本一把手宝座，岂能这样拱手让人？

偏偏在这时，对手送上一份大礼！华子贤被捕，金盛集团风雨飘摇——试问，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既然丁一夫赖在位置上不走，干脆自己动手，把他赶下来。

华子贤捅的窟窿太大，丁一夫与华子贤的交情又实在太深，因此费云鹏一旦发动攻势，便是摧枯拉朽。纵然丁一夫撤了袁瑞朗的职，玩起丢车保帅的把戏，又由总部直接派工作组进驻金盛，继而弄出一个资产重组方案，甚至期望通过进军影视业扭转局势，但所有人都明白，主动权始终被费云鹏牢牢掌握，丁一夫只能疲于应付，左支右绌。

董事会里的那些老江湖，还有荣鼎高层的同僚们，都开始向费云鹏暗送秋波。尽管丁一夫仍在装腔作势，却难掩已然跛脚的事实。此时的费云鹏，几乎要触摸到胜利的果实。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费云鹏却品尝到功败垂成的苦涩。苏庆辉的出卖，卢文江的被捕，令一盘好棋顷刻间土崩瓦解。油田交易是否成功，乃至金盛集团项目最终的结局，都不重要了。丁一夫的失误，说到底不过是经营策略、投资眼光的偏差，再怎么拔高，也是能力、水平问题。可自己让别人抓住的，却是里通外人、出卖公司利益的把柄，这就牵涉到职业道德与对企业忠诚度的问题。

照目前局势，燕飞大概是保不住了。念及自己与燕飞一家的交情，再想到多年来对燕飞的悉心栽培，费云鹏真有些不舍。但是，情势所迫又让他顾不得太多。

熟读历史的费云鹏记得，当年纵横天下的八旗精骑中，有一类“死兵”。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面对装备火器的辽东明军，发明了“死兵”战术。战鼓一响，身穿重甲且携带盾牌的“死兵”冲锋在前，跟在“死兵”身后的，才是八旗军中最善骑射的“勇兵”。“勇兵”只穿轻甲，以弓箭发动远程攻击。

“死兵”的任务，就是以血肉之躯消耗明军火力。当“死兵”尸横遍野时，明军的第一轮火力发射完毕。重新装填火药的时间差，便是“勇兵”大展身手的时机。正是这套看似野蛮血腥的战术，让明军望而生畏，甚至连袁崇焕这样的帅才，也只能“凭坚城，用大炮”，不敢与八旗劲旅野战争锋。

燕飞，或许正是费云鹏帐下的“死兵”！泄密一事败露后，燕飞已从公司的明日之星变为一个毫无前途可言之人。一个不能再冲锋陷阵的人，只能去做个挡子弹的“死兵”。

多年情谊一夕抛弃，费云鹏心中也有彷徨与犹豫。但最终，他告诉自己，既然丁一夫能够牺牲掉袁瑞朗，我为什么不能舍弃燕飞？博弈之中，除了老帅，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舍弃的。

费云鹏走下跑步机，脱掉运动服，换上一身西装，再悠闲地品起清茶。当看到已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后，再起身走向丁一夫的办公室。

一进门，费云鹏便用一种谦恭却又不失尊严的语气问道：“丁总，找我有什么事？”

丁一夫起身相迎，待费云鹏落座后才缓缓说道：“叫你过来，就是商量一下江州那边的事情。”

丁一夫将一叠材料推到费云鹏面前：“卢文江被捕后供认，他伙同外人，出卖公司情报的事，是受燕飞唆使。”

“是吗？”费云鹏装出一脸吃惊的模样，翻阅起材料。

“没想到，没想到！”放下材料，费云鹏几乎是捶胸顿足，“燕飞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令人痛心。”

“燕飞当过我的秘书，如今堕落到这一步，我管教不严，难辞其咎。我会向董事会做出深刻检讨。”费云鹏继续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丁一夫摆手说，“路是自个儿选的，怨不得别人。你有好几任秘书，后来的发展都不错嘛。唯独这个燕飞鬼迷心窍，我看还得从自身找原因。”

丁一夫又说：“公司目前的局面来之不易，保持大局稳定是最重要的！绝不能让几颗耗子屎，坏了一锅粥。”

丁一夫开宗明义，为今日的谈话定下基调——事情到燕飞为止，他并不打算穷追猛打。

从心底里，丁一夫大概恨透了费云鹏，将费云鹏斗到身败名裂，方能一吐胸中怨气。但基于现实的考量，他又不得不手下留情。一旦将泄密事件闹大，荣鼎资本管理层的矛盾将彻底公开。对丁一夫来说，这绝非乐见的结局，甚至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上，对自己也不会有加分效应。既然企业高层已经内斗到水火不容，董事会难免会想，领导班子是否真该动一下？比起报复费云鹏，丁一夫显然更在乎董事长的宝座。

丁一夫的弦外之音，费云鹏当然能听懂。对方是要和自己完成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丁一夫不再追究泄密一事，出手保下费云鹏；费云鹏则从倒丁先锋变身拥丁大将，积极支持丁一夫留任董事长。

对费云鹏来说，这同样是最不坏的结局。他甚至有些佩服丁一夫这位老搭档、老对手——不愧是权谋高手，永远不会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冷静到几乎冷酷。

“是啊！”费云鹏毫不犹豫地接过对方递上的橄榄枝，“如今的局面得来不易，要不是由你掌舵，公司里不定出什么乱子。”

丁一夫跷起二郎腿：“眼看董事会会议召开在即，我是不愿再节外生枝。我上了年纪，早就想回家颐养天年，可那些股东，尤其是董事会的成员，非叫我再干一届，真是强人所难。我想好了，如果推辞不掉，也要给董事会提一个要求：总裁这位置，还得由云鹏来坐。咱们搭档这么多年，彼此都熟悉了，让我这一大把年纪，再去和新搭档磨合，实在没这个精力。”

丁一夫再一次表明，自己不仅不会追究油田交易泄密一事，还会力荐费云鹏继任总裁。一切维持现状，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胡萝卜加大棒，不由得费云鹏不就范。

“多谢丁总信任。”费云鹏微笑着说。

丁一夫说：“咱们之间就甭说客套话了。现在的关键，是不能任由燕飞胡作非为。此时不出重手，不知道他还会折腾出什么乱子！”

费云鹏说：“对燕飞，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种人，不能再留在公司。”丁一夫说得斩钉截铁，“据我所知，燕飞私底下搞了不少龌龊勾当，除了勾结董劲松，他还窃取了影视公司的一些情报。下周的办公会上，我会提议开除燕飞。”

“唉，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费云鹏当然清楚，燕飞不过是只可怜的替罪羊，但事到如今，他也是爱莫能助。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燕飞手上掌握了不少公司机密，除了把人撵走，还得让他永远闭嘴。”

费云鹏搓着手：“一旦离开公司，燕飞就不是荣鼎的人了。他要出去说什么，我们实在管不了呀。”

“他曾是你的秘书，你和他谈一谈，让他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想他会悬崖勒马的。只要他永远闭嘴，我也可以网开一面。他要是不知好歹，仅凭泄露商业机密这件事，没准就有牢狱之灾。”丁一夫微笑着说。

费云鹏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我跟他谈没有问题，但他未必会听。今时不同往日，一个人万念俱灰时，往往会走极端，很难听进去逆耳之言。”

“怎么，你还是舍不得挥泪斩马谡？”丁一夫逼问。

“不是这个意思。”费云鹏说，“燕飞如此混账，活该有今天。我只是觉得，要让一个人闭嘴，除了威胁，也得给他嘴里喂点东西，让他有点念想。真把燕飞逼上绝路，难保他不狗急跳墙。燕飞一直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这回不妨遂了他的意，让他自己提出辞职留学的申请，也算保留一点颜面。公司将他礼送出境，甚至可以负担一部分学费。如此一来，他心里既有忌惮，也会有感激。”

费云鹏的话不硬不软，他在告诉丁一夫：无论赵晓宇吸毒的事，还是油田交易中的猫腻，任何时候捅出来都是一桩丑闻。虽然我的大把柄被你攥着，但我也抓着你的小辫子。往后，大家还是客客气气的好。再者，能帮燕飞争取到最好的结局，自己心中的愧疚总会小一些。

沉默了半晌，丁一夫缓缓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5　影片里的男二号，在影片上映前陷入吸毒丑闻

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燕飞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三人相视而坐。肩负着丁一夫、费云鹏交代的特殊使命，方玉斌与总公司总裁办主任伍俊桐来到上海公司，向燕飞下达最后通牒。

伍俊桐声色俱厉地告诉燕飞，立即停止一切愚蠢举动，自己提出出国留学的申请。否则，公司总部不排除动用法律手段，把燕飞送上法庭。

燕飞只是冷冷地看着伍俊桐，眼神中有绝望，也有轻蔑。或许，为了那些“愚蠢举动”，两人曾无数次策划于密室。如今，一人坐在台下接受审判，另一人却高高在上，扮演起仲裁者的角色。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燕飞，我们今天是代表总公司同你谈话。你必须当场表态，何去何从，就看你的了。”伍俊桐义正词严地说。

燕飞轻摇着头：“伍主任，咱俩谁跟谁，你又何必欺人太甚？”

此时此刻，伍俊桐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咱俩谁跟谁”之类的话语。他气愤地拍着桌子：“你要端正态度。不是谁要欺负你，而是你自己干了对不起公司的事。”

燕飞眼中包裹着委屈、愤怒的泪水，但他竭尽全力不让眼泪流下来。什么情同父子，什么莫逆之交！大难临头时，费云鹏、伍俊桐这些人抛弃自己，就像扔掉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他揉了揉眼角，继而爆发出阴森的狂笑。笑声止住，燕飞缓缓起身，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我答应你们的条件。”

“这就对了嘛，大家朋友一场，不要为了这点事弄得下不来台。”伍俊桐手夹香烟笑道。

方玉斌说：“燕总，麻烦你把那段视频的原始文件交出来。另外，就在咱们说话这会儿，公司保卫部的工作人员已经进入你的公寓，搜查你的电脑。稍后，你办公室的电脑也会被搬走。请你理解。”

燕飞冷冷地回了句：“我不理解，你们不一样会这么干吗！”

方玉斌的语气很和蔼，甚至充满同情：“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只是奉命行事。”

“是呀，大家都是公事公办，谁也不想为难谁。”伍俊桐附和道。

燕飞把目光转向伍俊桐。他投向方玉斌的目光，仅是一种冷漠，射向伍俊桐的，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面对这道目光，伍俊桐不自觉地选择了回避。燕飞两眼发红，语调却异常平缓：“伍俊桐，以前咱俩都是狗。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狗，而你，还是一条狗。”

伍俊桐把手举在半空：“你……你……怎么胡说八道？”

燕飞拉开办公室的门，扔下一句：“公司的任何决定我都服从，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扬长而去。

“疯了，这人疯了！”伍俊桐气得浑身发抖。

站在一旁的方玉斌，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假若时光回到当初，方玉斌得知燕飞有今日，一定会喜不自禁。不过，当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方玉斌倒生出几分怜悯。一枚棋子，就这样被无情抛弃。昔日是袁瑞朗，如今是燕飞，明日又会是谁？

处理完燕飞的事后，方玉斌赶回影视公司。他单独把赵晓宇叫来办公室，两手一摊：“晓宇，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公司已经决定，你必须离开剧组，影片的导演名字也会更换。从现在开始，这部片子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不会是它的导演，甚至你在影片中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掉。”

赵晓宇似乎有所预感，但他仍不忘做最后的挣扎：“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拍视频的人已经找到，视频也已经拿到我们手上。整件事，外面根本不知道。”

因为当初的一念之仁，方玉斌险些铸成大错。当决策者换成老辣的丁一夫时，当然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丁一夫明确告诉方玉斌，回上海后立刻撵走赵晓宇，而且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玉斌不想再与赵晓宇纠缠，他换上一副冷漠的面孔：“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所幸离影片上映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更换导演名字，还来得及。”

方玉斌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仅要离开剧组，国内也不能待了。出国去吧，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在这部影片从院线下线之前，不要回来，也不要和任何人联系。”

方玉斌又说：“这件事，目前是公司的最高机密！无论是出于保护你还是维护公司的利益，我们都会严守秘密。丁总说了，按照合同约定，你自己犯下大错，一分钱片酬也拿不到。但我们不会这么绝情，该你的钱一分不会少。未来影片的票房冲高，你也会通过适当方式获得红利。做到这一步，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赵晓宇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语不发。方玉斌追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赵晓宇目光呆滞：“先让我一个人安静一阵子吧。”

“不行，片子定在五一上映，宣传造势活动很快就要在全国铺开。这种时候，出不得一点纰漏。你必须马上走，越快越好！”让赵晓宇立刻走人是丁一夫的决定，但经历了这番波折，方玉斌也懂得，关键时刻必须杀伐决断，不能够有一丝心慈手软。因此，他的语气无比决绝。

赵晓宇忽然爆发出一阵怪笑，笑声打住后说：“一条丧家之犬，是走是留，听凭你们安排吧。”

从上午的燕飞到此时的赵晓宇，绝望之下的他们都用恐怖的笑声来抒发情绪。这样的笑声，听在方玉斌耳里都不好受。一天之内，见到两个原本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走到穷途末路，方玉斌心里仿佛也压上一块巨石。

然而军情紧急，方玉斌明白自己没有长吁短叹、调整思绪的时间，他狠心地掐灭烟头：“我马上安排人订机票，下午就送你走！”

送走赵晓宇后，方玉斌立刻飞赴北京，当面向丁一夫汇报。听完汇报，丁一夫手指不停敲击着办公桌：“赵晓宇身边，必须安排可靠的人跟着，既是陪伴，也是监视。这一段时间，他必须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方玉斌点头说：“我安排了两个人跟着赵晓宇一起出国。”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亲爹走了，总得给儿子找个干爹吧。”

方玉斌明白，丁一夫是说新片的导演总得有人挂名。他回答道：“动身来北京前，我已经和安总联系，请他帮新片物色一个挂名导演。”

“老安能物色到大牌导演吗？他要能请来张艺谋、冯小刚，钱不是问题。”丁一夫坐直身子。

方玉斌说：“安总说，那几位顶尖导演怕是不行，人家已经名利双收，犯不着来蹚浑水。不过，以他的人脉，请一位一线导演来挂名应当没问题，而且这名导演的名气与票房号召力，远在赵晓宇之上。”

方玉斌又说：“影片是现成的，导演虽说只是挂个名，但人选必须赶紧定下来。挂名导演得熟悉情况，进入角色。未来在全国各地巡演，开观众见面会，他聊起片子也得头头是道，千万别穿帮。安总对我承诺，三天之内一定找到人。”

“老安这家伙，还算够朋友。”丁一夫苦笑道，“赵晓宇的才华没的说，但名气始终太小。这回换上一个大牌导演，也算因祸得福吧。”

安总那边很快传来消息，他找到一位国内一线导演来接替赵晓宇。而且，因为这名导演的名气与江湖地位，安总的朋友也不再强求在导演一栏共同署名。最后，还是方玉斌从中协调，新来的导演出任总导演，安总朋友的名字，出现在银幕下方执行导演一栏中。如此一来，双方皆大欢喜。

赵晓宇吸毒的事，是公司的最高机密。除了丁一夫、方玉斌以及安总等少数几人，即便连任小军这样的影片发行方也被蒙在鼓里。但经历了导演更换的风波后，精明的任小军难免会觉察出异样。这一次他不提前打招呼，独自飞来上海，直接闯到了昊辰影视的办公室。

方玉斌刚进门，工作人员便告诉他：“北京的任总来了，等了你一个中午。”

方玉斌快步走进去：“任总，你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任小军放下手中报纸：“有些事，你跟我打招呼了吗？”他站起身，将办公室的百叶窗合上，低声说：“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才逼退赵晓宇的？”

方玉斌搓着手：“你听说什么了？”

“这他妈还用听说！”任小军坐回沙发，接着说，“你突然组织员工去体检，隔不久赵晓宇就同意放弃署名权，傻子也知道这里面有名堂。赵晓宇是不是沾上了那玩意儿？咱们可是合作伙伴，这种事不能藏着掖着。”

“任总不愧为老江湖。”方玉斌沉吟了一会儿说，“事情和你想的差不多，赵晓宇和毒品有染。所幸发现及时，我们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新物色的导演，不是已经走马上任了吗？”

任小军追问道：“赵晓宇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方玉斌说：“他去了澳大利亚，在一栋海滨公寓里过着飘飘欲仙的生活。我专门安排了人过去陪着，他的手机号码也暂停使用。这段日子，国内没人能联系到他。”

“还有谁？”任小军声音愈发低沉，“除了赵晓宇，剧组里还有谁吸毒？”

“没了。”方玉斌说，“上次的体检十分严格，我确定剧组中只有赵晓宇一个瘾君子。”

“敢打包票吗？”任小军仍不放心。

“当然。”方玉斌说，“你也知道，这部片子大量起用年轻演员，这帮人才入行，收入也不高，还没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搅和到一起。”

“这种事，你怎么能瞒着我？”任小军抱怨道。

方玉斌连说“对不起”，接着还解释说：“我们当初想的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加之事情已经摆平，就没再声张。”

任小军点上一支烟：“是谁在背后搞赵晓宇？”

燕飞的事是荣鼎公司的家丑，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方玉斌自然不愿把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他摇着头说：“不太清楚。既然我们已经把隐患消除了，就没必要再去深究。”

“话可不能这么说，”任小军抖着烟灰，“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起码得知道仇家是谁，否则，下回还要吃大亏。”

方玉斌耸了耸肩：“我真不太确定。”

“不确定？”任小军逼问道，“说不确定，说明你有怀疑对象。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能对我留一手吧？”

“估计是竞争对手吧。上回你不是说，有部国产影片跟咱们同在五一节档期上映？”方玉斌随口编出这段话。任小军曾提过，五一档期还有一部影片上映，双方免不了正面交锋。上次的版权风波，也是竞争对手使坏。这会儿被任小军逼到墙角，倒正好用此事做挡箭牌。

“真是他们？有证据吗？”任小军还在追问。

谎撒到这个份儿上，方玉斌只能继续圆下去：“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不过，没抓住什么证据。”

任小军信以为真了：“这帮王八蛋，手段也忒下作了，尽干些背后捅刀子的活儿。”接着，他又冷笑一声，眼里射出一道寒光：“他们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什么意思？”方玉斌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任小军掐灭烟头。

新片上映前的造势活动紧锣密鼓，方玉斌忙得脚不沾地，很快就把和任小军的这番对话抛之脑后。直到一周后，娱乐圈忽然爆出一则新闻，北京警方接到群众举报，突击搜查一家酒店，在房间里抓捕了四名吸毒人员，其中一人，还是一名电影演员。

一开始，方玉斌对这则新闻并没怎么关注，直到员工们说，这名被抓现行的演员，在一部即将于五一档期上映的电影中担纲男二号，方玉斌才恍然大悟——就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任小军真就找上门去寻仇了。

方玉斌颇有些哭笑不得。和那部影片的制作方谈不上深仇大恨，只因为曾有过节儿，临时拿他们来做了挡箭牌，没想到就害得人家遭此横祸。距离五一档期很近了，此时爆出男二号吸毒的丑闻，影片只能推迟上映时间。不过，也因为任小军的歪打正着，流金淌银的五一档期，从此为昊辰影视的新片独享。

6　胡雪岩的考题

最后一块绊脚石就这样被不经意地踢开，万事俱备，东风又至，这部影片的大卖似乎不可阻挡。先期的媒体炒作，尤其是通过网络社交软件的造势，让电影未播先火。被从业者视为必争之地的小长假档期，竟成为没有对手的真空地带。自掏腰包买来的票房，与普罗大众的观影热情叠加在一起，让这部影片的票房不断刷新着纪录。

影片上映三天后，任小军给方玉斌打来电话：“市场反应太好了！观众叫好，影评家赞不绝口，各大城市的院线里，黄金时间都排着这部电影。”

方玉斌也十分兴奋：“前两天票房就破亿了，估计最后总票房能冲破5个亿吧？”

“完全没问题。”任小军说，“拿下季度票房冠军，已经十拿九稳，甚至放到全年来看，也有望跻身票房前三甲。你们花钱买的票房，已经加倍赚回来了吧？”

“没有你，片子不可能这么火！昨天我跟丁总汇报，他还特意让我转达谢意。”方玉斌说。

任小军说：“今天打电话，一来是报喜，二来是同你商量，之前准备拿来买票房的钱，可以省点用了。三天下来，市场热情已被点燃，即便咱们不去买，观众也会把票房撑起来。”

“不行，”方玉斌立刻说，“买票房的钱一分不留，全部花出去。刚才你不是说有望冲击年度票房前三甲吗？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希望变成现实。”

任小军说：“年度前三甲虽然好听，可说到底只是个虚名。照目前行情，昊辰影视的投资已经实现效益最大化，再投钱进去买票房，不过徒增成本而已。身为发行方，买票房的钱又不用我出，按说你们越大方，我越开心。今天这番话，完全是站在朋友立场才说的。”

“谢谢你的好意。”方玉斌说，“你的分析的确有道理，不过继续买票房是丁总的决定，咱们照办就是。”

任小军说：“还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阔主！得，你们都不心疼，我当然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几天，影片的票房几乎刹不住车，连任小军这种专业人士都不敢轻易预测票房最终能冲多高。趁着影片大热的势头，昊辰影视打算在北京举办一场庆功酒会。不过，就在酒会举办前两天，方玉斌接到荣鼎资本总部的电话，说庆功酒会事关重大，由总公司直接负责。

总公司接手后，排场立时大了许多。荣鼎资本的高层悉数出席，许多商界大佬也被邀请到现场。收到请柬的媒体人士，除了跑娱乐新闻的，还有一大帮财经记者。

向来低调的丁一夫，这一次选择了异常高调的行事方式。在酒会现场，他端着酒杯来到记者中间，挨个碰杯并感谢媒体朋友对影片的支持。瞅着这种机会，记者们还不得赶紧丢出问题？一名记者问道：“丁总，一部投资不过几千万的电影，目前票房已经冲破5亿。如此亮丽的成绩，是怎么做到的？”

丁一夫笑容可掬地答道：“这只是一部小成本电影，投资额并不大，我也没投入太多精力。从头到尾，我大致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从整个发展趋势来分析，认为电影产业大有可为，决定投这一笔钱；第二，告诉下面的人，沉下心思认认真真拍电影，不要动什么歪脑筋，最后的成败交给市场来决定。幸运的是，市场对我们的努力给予了认可。至于细节部分，我没有参与，因此所知有限。你们可以问一下方总，他一直在昊辰影视负责具体事务。”

丁一夫的话听在方玉斌耳里，句句不靠谱。什么小成本制作，怎么不提买票房砸进去的大笔资金！什么叫别动歪脑筋，从档期到署名，里面的水可够深！方玉斌更清楚，丁一夫选择高调面对媒体，自然有其深意，此刻绝不是自己抢风头的时候，他赶紧说：“电影制作的细节，之前和大家交流过很多，没有什么新东西了。丁总在百忙中出席酒会，机会难得，大家有什么问题多向他请教。”

又一名记者问道：“丁总，我发觉你今天没打领带。从穿衣风格联想到企业经营风格，是否意味着荣鼎资本的投资战略会有所转变？未来你们会不会加大在娱乐产业的投资力度？”

“你的观察很仔细。”丁一夫回答道，“今天没打领带，是因为出席酒会的嘉宾有许多来自娱乐界，人家的穿戴很潮，我也不能太正式。至于其他的，倒没有多想。说到投资战略，荣鼎此前关注的重点在大中型企业，面对文化创意产业的巨大机遇，也不会置身事外。”

“有什么新举措吗？”记者追问道。

丁一夫说：“几千万投资收获几个亿的票房，对影视公司来说算高收益了。不过，对投资企业来说，玩法可以更丰富。我今天可以向大家透露，因为影片大卖，昊辰影视的估值翻了好几倍，金盛集团的股价也涨了不少。有不少人在跟我接触，希望推动昊辰影视早日单独上市。”

另一名记者问道：“丁总，在这部电影上你们已经赚了好几亿，未来昊辰影视一旦上市，当初的几千万投资岂不要变成十几亿吗？”

“具体的账我没算过，记者朋友有兴趣，可以帮我算一算。等到成功上市之日，再邀请大家相聚。”丁一夫微笑着转身离开。

站在一旁的任小军拉着方玉斌的衣角，啧啧称赞道：“怪不得丁总坚持买票房，敢情他玩的是大手笔，已经不在乎一部影片的盈利，谋划的是昊辰上市资本运作的这盘大棋。”

方玉斌点头附和：“丁总玩的，向来都是大手笔。”

酒会现场，荣鼎资本总裁费云鹏同样笑容满面。有记者拉住他，问起了金盛集团的情况：“继油田出售之后，金盛旗下影视公司的影片又制造了票房奇迹。如今有种说法认为，金盛集团的现金危机已基本结束。对此，费总怎么看？”

“我认同这种说法。”费云鹏说，“众所周知，金盛集团前董事长华子贤因为个人问题离职后，企业随即陷入危机。荣鼎资本作为金盛的投资方，也面临很大压力。但我们及时调整经营策略，比如对企业旗下资产进行重组，出售油田项目及部分商业不动产，还有加大对影视业的投资。这些举措立竿见影，收效明显。”

“我想特别强调，”费云鹏接着说，“金盛集团的危机能够化解，有两个原因至关重要。首先，是江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其次，就是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先生的远见卓识。危机出现时，丁总冷静地分析形势，表现出惊人的战略定力。此后，他又把高超的经营领导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最终帮助金盛渡过难关。”

“记者朋友，我建议你们多采访丁总。”费云鹏说得慷慨激昂，“荣鼎资本成功处理金盛集团危机，绝对是投资界反败为胜的经典案例，值得各位去关注报道。”

应付完记者，费云鹏在一帮下属的簇拥下进入休息厅。见方玉斌也在休息厅，他主动走了过来：“玉斌，祝贺你呀。”

方玉斌恭敬地答道：“感谢费总的大力支持。”

费云鹏笑呵呵地说：“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方玉斌答道：“金盛旗下的能源资产与商业不动产，基本处置完毕。接下来，工作重心要转到……”

“我不是说金盛，”费云鹏挥手打断了方玉斌，“而是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见方玉斌不知所措，费云鹏说：“如今，金盛的现金流问题基本解决了，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处理。倒是你，得准备承担更重的担子哟。”

“更重的担子？”方玉斌一头雾水。

费云鹏微笑着说：“燕飞要去国外进修一段时间，他离开后，上海公司的人事会进行相应调整。”

燕飞离开的事，方玉斌当然是知道的。不过，听费云鹏这意思，莫非要调自己回上海公司？

费云鹏的笑容愈发和蔼：“怎么，你还不晓得？丁总没跟你说？”

方玉斌摇了摇头。费云鹏又说：“今天，就算我提前给你透点风吧。丁总应该很快会找你谈话，一切以他谈的为准。”这时，又有一批嘉宾走进休息室，费云鹏撇下方玉斌，和众人热情地打起招呼。

费云鹏离开后，吴步达第一个凑了上来：“方总，听这意思，你要高升了！”

“别瞎说。”方玉斌瞪了吴步达一眼。

不过，费云鹏说这番话时，许多人都在场，接连又有好几人走过来，向方玉斌道贺。方玉斌的反应一概是微笑不语。

截至影片下线时，票房已逼近10亿元大关。这部号称以小成本制作，最终却在中国电影市场投下震撼弹的影片，也让荣鼎资本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近一段时间以来，围绕荣鼎资本的报道很多，关于荣鼎在这部影片上究竟赚了多少钱，更充斥着各种说法。有说3个亿的，有说5个亿的，甚至有媒体给出了7个亿的答案。丁一夫密切关注着这些新闻报道，却从不做出正面回应。这正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借一部影片的成功，为自己的留任之路造足声势。

一大早来到办公室，秘书又呈上几篇新近出炉的新闻报道。丁一夫戴上老花眼镜，认真地看起来。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忍不住哼起小调。

最近打来电话，提出采访要求的记者很多。丁一夫婉拒之余，把费云鹏推到了前台。费云鹏欣然应允，在办公室频频接待各路媒体。刚才几篇报道，便是对费云鹏的专访。费云鹏的表现，令丁一夫十分满意。文章中，费云鹏不仅谈这部电影的成功之道，谈荣鼎进军文化产业的长远规划，更数度提及处理金盛集团危机的过程。在费云鹏口中，危机已然过去，而成功的背后，能力过人、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丁一夫居功至伟。

让别人唱赞歌，实在比王婆卖瓜好太多！丁一夫更得意的是，他与费云鹏之间的合作，或是说交易，看起来近乎完美。自己既往不咎，费云鹏全力拥戴自己留任董事长。照目前局势，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上，顺利留任已成定局。

方玉斌走进了办公室。今天，他是来汇报金盛集团项目下一步工作计划的。听完汇报，丁一夫没提什么意见，而是说：“据说在庆功酒会上，费云鹏向你透露了上海公司即将进行人事调整，还叫你做好挑重担的准备？”

好在这个问题对方玉斌来说并不算突然，他早有准备：“我只听丁总的。你既然没和我说，我就当没这回事。”

丁一夫点了点头，聊起一段典故：“晚清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不仅善于经商，在识人方面也有一套。胡雪岩打算派人去湖州做主管，看中一个名叫陈世龙的伙计。另外的人却推荐李郁，说此人做过多笔买卖，从未失手。胡雪岩拿不定主意，便出了一道考题。胡雪岩把两个上锁的柜子分别放在两间房内，然后吩咐陈世龙和李郁各自打开一个。李郁很快打开了柜子，陈世龙则花了很长时间。其他人都认定李郁获胜了。”

丁一夫接着说：“胡雪岩却问，柜子里有什么东西？李郁抢先答道，里面全是铜钱。陈世龙尴尬地摸着头，说自己只顾埋头开锁，没看到柜子里装着什么。胡雪岩一语不发，几天后将陈世龙派去湖州做主管。面对众人的疑惑，胡雪岩解释说，考题只叫他俩去开锁，没让看里面。陈世龙照此去做，没有逾越界线，这便是选定他的理由！”

方玉斌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通过了丁一夫的考试？

丁一夫跷起二郎腿，问道：“电影上映几天之后，任小军就说，继续买票房并不划算。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继续买下去吗？”

“大概是利用不断冲高的票房，为公司造势。”经历了这些风风雨雨，方玉斌早已今非昔比。他当然明白，丁一夫是在为自己留任董事长造势，但这话是断断不可说的。

“只说对了一半。”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我的确在为公司造势，同时也是为你造势。”

丁一夫又说：“我最反感任人唯亲那一套，即便是我属意的人，能否获得提拔，也要凭业绩说话。你是昊辰影视的总经理，只有影片票房飙高，才是最具说服力的业绩。”

“谢谢丁总。”方玉斌内心泛起一阵激动。既然丁一夫这么说，看来自己的晋升已指日可待。

丁一夫接着说：“费云鹏那天透给你的消息一点不假。燕飞递交了辞职信，很快就会离开荣鼎。总部已经决定，由你出任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排名第一的副总，同时负责主持公司全面工作。”

丁一夫接着说：“金盛集团旗下的商业不动产和油田都已经出售，加之影片大卖，回笼了大笔现金。手头有了钱，辗转腾挪的空间就变大了。因此，总部派驻江州的管理团队已完成了历史使命。这个项目的后续工作重新划归上海公司负责。尽管担子不轻，但我相信你能胜任。”

“提拔太快，对年轻人来说未必是好事。”丁一夫继续说，“尽管有人提议直接任命你为总经理，我却坚持让你担任主持工作的副总，过渡一段时间。对你来说，这其实是一个难得的缓冲期，要好生珍惜。”

方玉斌努力保持着平静，心中却涌动着无以名状的喜悦与兴奋。当年进入荣鼎资本时，他几乎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成为上海公司的负责人。即便投入丁一夫麾下，职场生涯迎来转机，他指望的也不过是凭着在江州的业绩，调去某个地位稍逊一筹的分公司当个副职。要知道，上海公司可是荣鼎资本旗下实力最强的诸侯！而自己，此前不过是上海公司里一个小小的投资副总监！昔日袁瑞朗执掌上海公司时，方玉斌只能远远望着，将对方视为恩师与偶像。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多，自己就站上了这个位置！

丁一夫又说：“尽管你只是主持工作的副总，但薪资待遇会比照总经理。荣鼎各家分公司总经理的年薪，在120万左右，上海公司的规模大、底子厚，总经理年薪能达到150万。此外，根据经营绩效，年底还会有分红奖金。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嘛。对于真正的人才，我是不会吝啬的。”

方玉斌愈发激动，当初在上海公司担任投资副总监时，年薪才40万。到江州后，因为管理团队只是临时机构，负责人也没有明确职级，薪酬标准依旧参照原职务。这一次晋升，方玉斌实现了几级跳，由一个白领直接跃入金领阶层。

这种时候，当然少不了表忠心的语言。方玉斌说：“当初我几乎要被赶出公司，是丁总出手救了我。没有你的栽培，我不会有今天。还是那句话，死心塌地跟着丁总干。”

对于此类宣誓效忠的话，丁一夫大概听得太多，他轻轻挥了挥手，说：“你赴任上海公司的正式文件，下周就会发下去。这一次，费云鹏很积极，说要亲自去上海宣布文件。”

对于费云鹏的态度，方玉斌认为反常却并不令人意外。费云鹏谈笑自若地为丁一夫歌功颂德，正是一个职场人士必备的素质——脸皮厚到能够打掉牙和血吞。

看着费云鹏那张灿烂的笑脸，外人几乎不敢想象，他刚在一场权力争斗中输了个精光。庆功酒会上，费云鹏当众放出上海公司即将进行人事调整的风声，也不失为找回面子的一种方式。尽管外界不了解卢文江泄密一事的细节，却知道卢文江是费云鹏的人马，燕飞更是费系大将。燕飞请辞，方玉斌接任，难免会引发各种猜测。费云鹏的举动却试图告诉外界，局面还在我的掌控中，甚至方玉斌也是我属意的人选。你们瞧，他获得提拔的消息，还是我满面春风地透露出来。宁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能让别人以为自己已然失势。

丁一夫叮嘱道：“玉斌，你有才气，也有义气，这都是好的。但不能恃才傲物，更不能意气用事。上海公司是荣鼎旗下业绩最好的分公司，里面的情况很复杂，各种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你过去在上海公司待过，公司里有人是你的朋友，有人是你的对手。但是现在，你是一把手了，必须把自己的格局拉高，要团结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反对过你的人。”

丁一夫这番话，既是领导点拨下属，更是老师教育学生。面对有知遇之恩的上司与师长，方玉斌敛容细听，虚心受教。

丁一夫继续说：“你还有一个弱点，就是心慈手软。赵晓宇这件事，险些酿成大错。实话说，袁瑞朗与燕飞，在这一点上可强过你，换作他们，对赵晓宇可不会有妇人之仁。当然了，人是不断变化的，见识了商场上的腥风血雨，我相信你会变得更加成熟。”

“我一定汲取教训。”经历了这番风雨，方玉斌自信已变得愈发成熟。当然，这份成熟中还包含了冷酷、残忍等并不太美妙的形容词。这或许真的就是所谓的成长吧。

丁一夫站起身，伸出右手：“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方玉斌双手迎上去，说道：“谢谢丁总！”

7　究竟谁是魔，谁又是道

下了高速，吴步达继续驾驶着别克商务车，穿梭在上海滩的高楼大厦之间。方玉斌坐在后排座位，两眼微闭，似乎正在休息。

方玉斌走马上任已经半个多月，上海公司与金盛集团项目管理团队也完成了整合。吴步达与江州团队的许多同事一起，加入了上海公司。今天，他们刚从杭州出差回来，要赶回公司参加一个会议。

来到上海公司后，方玉斌尽可能保持了低调。比方说用车方面，那台过去由袁瑞朗、燕飞专用的奥迪A8座驾，他就没有去坐。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方玉斌担任主持工作的副总只是一种过渡，扶正是迟早的事，但他却谦逊地表示，奥迪A8是总经理的专车，自己只是暂时主持工作，不能超标配车。方玉斌还有一句逢人便讲的口头禅：“希望大家还像以前一样，把我当作一个普通同事。”

对于这句话，估计是没人信的。即便在吴步达眼中，方玉斌也和过去不一样了——说话愈发谨慎，脸上的笑容更少，包括乘车习惯也变了。自打回到上海公司，方玉斌就不再像过去那样坐到副驾驶位置，而是选择坐到后排。

方玉斌睁开眼，看了看表：“还有多久到公司？”

吴步达说：“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就到。”

方玉斌点了点头：“赶上下午的会，看来没问题。”

吴步达笑着说：“你是领导，下面人等一会儿是应该的。他们上海公司的人，这点规矩都不懂？”

“净瞎说。”方玉斌训斥道，“我看你小子还没当上官，官架子倒出来了。”他接着叮嘱：“之前我就讲过，这次不仅是我一个人回到上海公司，江州团队的很多人也跟着一起进来了。两拨人融合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不要再分彼此。”

吴步达吐了吐舌头，说：“我知道了。”隔了一会儿，吴步达又说：“这次整合，江州团队里除了少数几人回到总部，其他人差不多都进入上海公司。可惜佟小知辞职了，小姑娘一走，办公室的气氛仿佛没有以前欢快了。”

提到佟小知，方玉斌心头像被刺扎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听说小知出国了？”

“好像是吧。”吴步达说，“自打从塞班岛回来，她就说要辞职，还说自己要出国读书。正办着离职手续，又碰上卢文江那档子事。当时情况特殊，连一起吃个饭给她饯行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她离开之后，手机号码换了，同事们没一个能联系上她。”

“出国了，当然要换手机。”方玉斌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充满惆怅，看来佟小知是不想让公司同事，尤其是方玉斌知道她的行踪。

汽车驶抵地下停车库时，还有十分钟到三点，刚好赶上下午的会议。来到上海公司后，方玉斌排出了一个时程表，打算邀请每个部门的中层管理人员座谈。按照计划，今天下午是与财务部人员交流。

方玉斌步入会议室时，几位副总与财务部的中层干部已等候在里面。方玉斌刚落座，林胜峰便侧过身子，以一副请示汇报的口吻说：“方总，财务部的部长孟薇，还有几名副部长，你应该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在上海公司历任的一把手中，方玉斌大概是唯一一个知晓林胜峰真实身份的人，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实则能够直达天听。况且，林胜峰还是自己的老领导与引路人，因此方玉斌说过好多次，希望对方仍叫“玉斌”，但林胜峰却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无论人前人后都毕恭毕敬地称呼“方总”。

“当然。”方玉斌笑着说，“大家都是老同事，不用搞那么正式，就是坐到一起聊聊天，听一下下一步的工作打算与安排。”

孟薇第一个发言：“近段时间，我们按照总公司的要求，尤其是方总上任后做出的部署，重新调整了财务部的工作思路。各位领导桌子上放的，就是新的工作计划书。下面，我把里面的要点逐一汇报一下。”

孟薇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并不能突显自己身材与胸部的职业装，讲起话来一本正经，一板一眼。不过方玉斌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孟薇与燕飞在网上互相挑逗的淫词浪语。

对这个女人，方玉斌实在没什么好感。他一面听着汇报，一面装模作样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可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不动声色地把孟薇调出财务部。尽管有丁一夫尽量团结所有人的叮嘱，但在方玉斌心中，团结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财务部这个位置太关键，暂且不论过去的恩恩怨怨，仅凭孟薇与燕飞的暧昧关系，就必须叫她滚蛋。

方玉斌正想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戚羽快步走进来，还轻声说道：“对不起，我迟到了。”不过说话时，她的目光却没有朝向方玉斌。

女友的背叛，是方玉斌心中无法抹去的痛。离开上海公司后，他再没和戚羽联系过，只是隐约听说，戚羽当上了财务部副部长，还和一个做钢材生意的福建商人结了婚。能晋升副部长，或许是燕飞对于戚羽反戈一击的回报；与福建商人结婚，戚羽也不必再为房子、车子的事烦恼了。

方玉斌回上海公司后，好几次碰见戚羽，对方的眼神却充满闪躲。在方玉斌看来，这些实在大可不必。感情的一页已经翻过去。

戚羽刚坐下，孟薇便解释说：“戚羽今天去医院，跟我请了假，说是要迟到一会儿。”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方玉斌主动问道。

孟薇与戚羽都没有回答，倒是旁边有人冒出一句：“她有喜了，去医院做产检。”

方玉斌心头微微一震，旋即又笑呵呵地说：“这是好事嘛！今后摆满月酒的时候，可别忘了通知公司同事，大伙一起来为你祝贺。”

“谢谢方总。”戚羽抬头浅笑，这也是方玉斌回上海公司后，她的目光第一次正视对方。

会议持续到下午五点，散会后，孟薇主动邀请大家聚餐。方玉斌却抱歉地说：“孟部长请客，实在荣幸得很。不过今晚不凑巧，我提前约了人。”

孟薇笑着说：“方总是钻石王老五，晚上的约会一定很多。”

方玉斌说：“哪有什么约会，去见一个客户。今晚这一顿，算我欠大家的。下个周末，我招待大伙去野外烧烤。”

“这话我们可都记住了哟。”孟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女下属对男上司特有的、不失分寸的娇嗔。

离开办公室，方玉斌开车前往虹桥路附近的古北新区。今晚他约了苏晋，但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究竟算约会还是见客户。

苏晋早已等候在一间精致的西餐厅里，见到方玉斌，她的笑容很甜蜜：“怎么样，新官上任，感觉还不错吧？”

方玉斌轻摇着头：“一天到晚除了忙，没什么感觉。”

苏晋优雅地摊开餐巾：“这一段时间，我既高兴，也有些忧伤。”

“怎么了？”方玉斌问。

苏晋说：“看到你一飞冲天，我当然高兴了。可是，一想到你离开了江州，不能每天见着你，又高兴不起来。”

“瞧你说的，”方玉斌的笑容略显尴尬，“上海离江州才多远？再说了，金盛集团的项目并未彻底完结，接下来，咱们还要通力合作。对了，关于这一块，你有什么想法？”

苏晋嘟起嘴巴：“今晚咱们见面，你不是准备谈工作吧？”

“我就随口一说，别介意！”方玉斌赶紧打住话头，“你想谈什么，我就谈什么。”

“就谈谈你的那个佟妹妹，或者叫情妹妹？”苏晋说。

方玉斌一脸苦笑：“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已经出国，我跟她再没联系过。”

“你和她联系，我也不担心！”苏晋倒显得信心十足。

方玉斌轻摇着头：“你知道为什么法律规定，男人18岁就能参军入伍，20岁才能结婚吗？”

苏晋有些好奇：“为什么？”

方玉斌说：“因为女人比敌人更难对付！所以呀，与其聊佟小知，还不如聊工作。”

苏晋被逗笑了：“你倒会给自己找借口。好吧，咱们就接着聊工作，不过真要聊起来，恐怕又绕不过佟小知。”

方玉斌有些不解：“你干吗老扭住她不放？”

“你以为我真那么在乎她？还不是为了你！真是狗咬吕洞宾。”苏晋说。

方玉斌问：“怎么又是为了我？”

苏晋说：“卢文江的事情发生后，江州市公安局与荣鼎公司保卫部的人第一时间介入，江华集团这边，沈总也安排我负责相关协调工作。江州团队的每个员工，或多或少都接受了调查盘问，即便当时正在办离职手续的佟小知也不例外。”

“对呀，”方玉斌点点头，“这事我知道。”

苏晋又说：“但我听公安局的朋友说，荣鼎公司保卫部的人来到江州后，第一时间就查扣了卢文江与佟小知的电脑。卢文江已经被捕，查扣他的电脑无可厚非。可佟小知只是一个低阶员工，为什么要针对她？”

方玉斌皱起眉头：“的确有些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苏晋说，“这些被你们公司保卫部查扣的电脑，后来移交到公安局手里。技术人员发现，佟小知的电脑被人动过手脚，里面的一些资料被删除了。”

方玉斌警惕起来：“保卫部的人删除了电脑上的资料？”

“不清楚。”苏晋摇着头，“后来整件案子不了了之，连卢文江都被放出去了。对佟小知的事，也没人去追究。”

苏晋接着说：“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佟小知身上有些东西怪怪的，一会儿说回江州工作是照顾父母，一会儿又说自己家在上海，前言不搭后语。这回公安局在调查卢文江的案子时，顺带调查了江州团队所有员工近期的通信记录以及银行卡资金流向。我因为和他们接触多，也听到一点风声。”

“什么情况？”方玉斌追问道。

苏晋说：“佟小知和卢文江的事倒没有什么牵连，只不过自打她来到江州，就总和一个上海的手机号码保持密切联系，经常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

方玉斌嘀咕道：“没准人家在和家人聊天？”

苏晋摇头说：“不是什么家人。这个手机号码，我们都很熟悉，是上海公司副总林胜峰的。”

“是他？”方玉斌大吃一惊。

“不光是电话联系。”苏晋说，“佟小知的银行卡上，最近忽然多出20万。这笔钱，也是从林胜峰的户头划过来的。”

方玉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接着掏出一支烟，缓缓说道：“原来是他们！”

苏晋盯着方玉斌：“林胜峰为什么会和佟小知联系，还打钱给她，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你知道？”

“不……不清楚。”方玉斌吞吞吐吐地说。

苏晋耸耸肩：“瞧你那样子就在说谎。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让你注意。”

林胜峰的真实身份，方玉斌没告诉任何人，苏晋当然搞不清楚里面的来龙去脉。但方玉斌一听便明白，事情背后的真正主使，只能是丁一夫。丁一夫从不相信任何人，方玉斌也不可能成为例外。佟小知就是他派来江州团队的耳目，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人家掌控之中。

有林胜峰的例子在前，方玉斌不是没防着这一手。对于江州团队中那几名来自总部的人员，他始终怀有高度戒备。但没想到呀，人家竟然在来江州后新招聘的人员中安插进一枚棋子。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这一步！不知道，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还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究竟谁是魔，谁又是道？

方玉斌对于佟小知的感情，在此刻变得更加复杂。他当然有怨恨，甚至是被欺骗后的愤怒。一个真心相爱的女子，竟然是别人用来监视自己的工具！同时，他也在问，为什么在自己表白之后，佟小知要急着离开公司？她大可以继续扮演监视者的角色，从丁一夫那里获得更多好处。合理的解释或许是，佟小知的良心过意不去，她不忍心再去伤害一个爱她的男人。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方玉斌的思绪。一看来电号码，竟然是林胜峰打来的，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玉斌滑动接听键，竭力保持平静的语气：“林总，有什么事吗？”

林胜峰的语气却异常焦急：“刚才总部打来电话，说丁总出车祸了。”

“怎么回事？”方玉斌紧张起来。

林胜峰说：“丁总昨天去天津考察项目，今晚回北京。高速路上发生追尾，他的车被一辆大货车撞了。”

方玉斌追问说：“丁总怎么样了？”

林胜峰说：“具体情况不清楚。听说人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这会儿正往医院送。”

方玉斌站起来：“我要立刻赶去北京。”

“我也去！”以林胜峰对丁一夫的感情，心中无疑更是挂念。

方玉斌说：“叫办公室订机票，咱们机场见。”

方玉斌和苏晋简单道别几句，就匆忙奔向机场。紧赶慢赶，他和林胜峰终于搭上了当晚最后一班前往北京的飞机。

出首都机场时，已是深夜12点多。他们包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前往医院。车祸发生的地点，位于京津接壤地带。为了争取时间，丁一夫被送到附近一家规模并不算大的医院。

当方玉斌赶到时，医院的停车场里停放着好几辆豪车。看车牌号便知，荣鼎资本的高层此刻已齐聚于此。上楼梯时，方玉斌还碰见了荣鼎资本成都、广州两家分公司的总经理，他们也是接到消息，从当地匆匆赶过来的。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门口围着一大帮人。费云鹏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脸色显得无比焦虑。他还不时安慰身旁一名装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妇人：“嫂子，别担心，丁总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妇人擦拭着泪水，用一口浓重的乡音说：“谢谢你们。”

尽管从未谋面，但方玉斌已经猜出，此人就是丁一夫的夫人。方玉斌听说过，丁一夫的老婆是个乡下女人，丁一夫刚去部队参军时，两人就结了婚。后来，丁一夫飞黄腾达，对糟糠之妻不离不弃，更没有传出任何花边新闻。不过，在各种公众场合，丁一夫从不带着夫人，外界对她也知之甚少。

费云鹏抬头看见了方玉斌与林胜峰，轻轻点了一下头：“你们过来了？”

方玉斌焦急地问：“丁总怎么样了？”

费云鹏一脸沉重，仿佛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旁边一名总部的同事说：“进去好几个小时了，还在抢救。”

林胜峰关切地说：“怎么不换一间大医院？”

站在旁边的一位副总裁说：“北京医院里的大专家我们联系了，人家还带着救护车赶了过来。可一看伤势，建议说就地治疗。要能把血止住了，再转院不迟。”

林胜峰双手合十，口里念道：“阿弥陀佛，丁总一定会没事的。”

突然，手术室的灯熄灭了。满身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周围的人一下子全围了过去。面对一双双急切的眼睛，医生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伤者肝脏失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丁一夫的夫人放声痛哭，费云鹏也小声抽泣着，还拿出纸巾抹着眼泪。很快，走廊里的哭泣声、叹息声响成一片。

方玉斌的眼眶泛起红润。是的，丁一夫不曾真正信任过自己，正如同丁一夫从不相信任何人。但不管怎么说，是丁一夫拔擢了自己，让一个来自小县城，既没有傲人学历，更没有任何背景，甚至直到30岁还一事无成的年轻人，成长为一家大型投资企业的高管。没有丁一夫，绝没有自己的今天。这一份知遇之恩，山高海深！

泪水挂在脸上，很快变得冰凉。方玉斌仔细听去，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叹息声中，除了伤心与悲痛，分明也有窃喜与兴奋。丁一夫走了，荣鼎资本很快就要变天！真心悲痛者，是担忧失去了坚强的靠山；暗自窃喜者，正在庆幸压在头上的巨石被挪开。

费云鹏搀着丁一夫的夫人，一直送到楼下，又亲自扶她上车。接着，他走了回来，面对聚集在走廊里的公司高管，再一次失声痛哭。几分钟后，费云鹏终于止住哭泣，他语气沉重地说：“发生这样的不幸，每个人都很悲痛，但公司的工作不能停顿。刚才董事会通过了紧急决议，让我暂时主持工作。公司的管理层都在这里，各分公司的负责人也赶来了。如今已是凌晨，大家回去休息一下，下午所有人到总部开会，研究接下来的工作。”

围在走廊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朝外走。走出医院大楼时，外面漆黑一片。时间已是凌晨3点多，谁也不知道，新一轮的太阳升起后，天地间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金牌投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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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投资人2

作　　者：龙在宇

出 版 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于向勇　马占国

策划编辑：马占国　徐　娅

营销编辑：刘晓晨　刘菲菲　罗　昕

版式设计：张丽娜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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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绝处逢生

1 大人物的追悼会，俨然成为一场大型聚会

2 一个人聪明是好事，怕的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3 前任领导对你的信任，如今都不是资产，而是负债

4 开大会，说小事；开小会，才是决定大事

5 抵御恶意收购的五种手段

6 费云鹏打着改革的旗号，玩了一场杯酒释兵权

第二章 引狼入室

1 尽管恶意收购并不触犯法律，但管理层可以通过市场行为做出回应

2 不是自有资金，就不要奢谈做稳健的财务投资者

3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4 启功先生看见仿自己的字，总会笑着说，不错，写得比我好！

5 短债长投，是投资的大忌

6 从领导身边带着的跟班，就能知道会面的档次

7 方玉斌的商场箴言——不结死仇，不谋死党

第三章 恶意收购

1 越是这么神秘兮兮，越证明里面有名堂

2 方玉斌一针见血，道出了千城股权大战的关键

3 亮出自己的底牌，一定要等对手投入所有预备队之后

4 舞台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5 对于上司的生活习惯，方玉斌一问三不知。王诚由此断定，此人绝非费云鹏心腹

6 跟想的一样叫童话，跟想的不一样才叫生活

7 最保险的投资，绝不是去跟风，而是投资自己的兴趣

第四章 合纵连横

1 方玉斌没想到自己居然陷入了艳照门

2 面对位阶、辈分都差着自己一大截的方玉斌，王诚竟然破例了

3 资本市场里，信心比黄金更宝贵

4 真正的强者，应当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5 天底下，哪有被下属带坏的老板？

6 在谈判桌上纵横捭阖的方玉斌，却在两个女人之间破绽频出

7 为了争取盟友，王诚决定投资方玉斌

第五章 股权大战

1 互联网+的关键不是网，而是加号怎么写

2 华尔街的名声在美国已经烂大街，几乎成为贪婪的代名词

3 判断一场战役的成败，一定是从战略着眼，而非战术细节

4 投资人观察一家公司，一看行业，二看团队，三看模式

5 敌人越强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

6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7 他真有拉上所有人陪葬的本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见死不救

8 多好的一个女人，却要被自己当作祭品摆上祭坛

9 资本之术再复杂，也比不过人性

第六章 自立门户

1 硬人只会说软话，软人才要说硬话

2 只要站上了风口，猪都能起飞

3 教皇有几个师？实力才是王道

4 我不干坏事，你怎么能当好人

5 做人可以凭本色，做事还得按角色

6 利人利己的事多干，损人利己的事少干

7 钱放在自己兜里，好比产品积压在库房

第七章 互联网金融

1 下级说上级的坏话，是无德；上级说下级的坏话，是无能

2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3 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这种思路究竟对还是不对

4 万达向全国扩张之初，王健林立下一条规矩

5 似曾相识燕归来

6 投资公司随便抠一个字眼，就能找到暂停合同的理由

7 成功有一百个父亲，失败便成为孤儿

第八章 欲擒故纵

1 玩欲擒故纵，最重要的是掌握火候

2 李嘉诚的高明，不在于赚不赚最后一个铜板，而在于判断出后面还有几个铜板

3 投资别人说明我有实力，被别人投资证明我有魅力

4 方玉斌不耍阴谋诡计，却玩起了商战阳谋

5 要长久合作，关键不是只会同意，而是彼此学会说反对

6 事非经历不知难，钱到面前才见真

写给在残酷世界中

期望依靠智慧获得成功的人们

第一章　绝处逢生

费云鹏点点头：“方玉斌这些年一路蹿升，身上丁系人马的色彩十分鲜明。重用他，就是告诉所有人，不用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好好干，在我费云鹏手下，依旧大有希望。绝望之人才会铤而走险，但凡有一点希望，他们就会规规矩矩。”

1　大人物的追悼会，俨然成为一场大型聚会

天未亮透，冷风不时呼啸。

方玉斌早早起床，来到自助餐厅。用餐时，有一个年轻女服务员问道：“你们一大帮人这么早起来，门口还停着好几辆大巴，是单位组织来北京旅游的吧？今天去哪儿，长城还是颐和园？”

方玉斌摇了摇头：“去八宝山。”女服务员吐着舌头，尴尬地退下。

吃完早饭，方玉斌与同事们一起登上大巴车。停泊在酒店门口的大巴车一共三辆，都是来接荣鼎资本的员工。汽车缓缓驶出，车上有人打盹，也有人交头接耳。

荣鼎资本各地分公司中层以上员工今日齐聚北京，是来参加公司原董事长丁一夫的追悼会。出席追悼会的人太多，为了维持现场秩序，集团公司副总裁以下的员工统一乘坐大巴车前往八宝山殡仪馆。

大巴车行进在长安街上，方玉斌双目微闭。与周围那些一脸木讷或故作沉痛的同事相比，他对丁一夫无疑怀有更复杂的情愫。正是这位叱咤风云的企业领袖，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此后一路拔擢，让方玉斌以火箭般的速度蹿升，并最终执掌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成为这家大型企业内的一方诸侯。这份知遇之恩，方玉斌必会铭记于心。但多年的商海沉浮，不仅练就了丁一夫的坚毅果敢，更让他拥有超乎寻常的疑心。即便是自己格外垂青的方玉斌，也不会成为例外。因此，他一边对方玉斌破格重用，一边又异常警惕地监视着对方。连方玉斌身边最亲近的人，竟也是丁一夫安插的眼线？！

一言不发的方玉斌，脑海中却翻涌着与丁一夫共同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资本重组，拯救了濒临破产的金盛集团，也让丁一夫在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中笑到最后。不甘蛰伏的总裁费云鹏忍辱求和，嚣张一时的燕飞被扫地出门。

可惜的是，丁一夫击败了每一个对手，却没能躲过命中劫数。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撒手西去。那些曾经的手下败将，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就在丁一夫逝世后不久，公司董事会做出决定，由费云鹏接替丁一夫，担任荣鼎资本董事长。

这位荣鼎的新掌门，令方玉斌不由得感到深深不安。在刚过去的权力斗争中，如果说丁一夫是掌控全局的统帅，方玉斌就是冲锋陷阵的大将。彼此积怨甚深，费云鹏手握大权后，又会怎样对待曾让他吃尽苦头的方玉斌？

太阳爬升，凉意仍未消散。大巴车准时抵达八宝山殡仪馆。殡仪馆的环境像公园一样，院内都是仿古建筑，有宝塔、雕像、喷泉，环境优雅、宁静祥和。

八宝山原名韩家山，是北京西山山前平原上的一座山丘。明朝永乐初年，有司礼监太监葬于此，旁边建寺，后改名为褒忠护国寺。明清两代，这里都是年老太监养老的地方。1946年，国民政府将此地改为忠烈祠，将抗战中牺牲的将领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等38人安葬于此。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总理建议筹建革命公墓来安葬先烈。时任北京市副市长吴晗经过四处挑选，最终选定了八宝山褒忠护国寺的旧址。

对许多非北京人来说，常有一个误区，将八宝山等同于八宝山革命公墓。其实，八宝山并不只有一座革命公墓，还有八宝山人民公墓及八宝山殡仪馆。逝者要进入八宝山革命公墓，必须经过层层审批，因此埋骨那里的，生前都是大人物。许多领导干部们所说的“上八宝山”，指且仅指八宝山革命公墓。至于八宝山人民公墓与八宝山殡仪馆，则对社会公开。

殡仪馆停车场已停满车辆，其中既有价值数百万的豪车，也有挂着军牌的黑色奥迪。丁一夫早年参军，转业前已是师级干部，后来转战商界，一手将荣鼎资本打造为国内最具实力的投资集团之一。他的葬礼，自然备极哀荣，政商名流穿梭其间。

悼念厅前提前拉起了隔离带，悼念的人流顺着隔离带向殡仪馆东礼堂慢慢挪动。途中，每人会领到一朵小白花，并在账簿上写上各自的名字。排队等候时，人们站在隔离带里，互相交流着，谈笑风生。升斗小民的追悼会，来的亲朋好友大多心情沉重。而大人物的追悼会，俨然一场大型聚会，大家来到这里也在联络感情，洽谈业务。

方玉斌毕竟已是分公司负责人，不用再像普通员工那样在外排队等候。在一名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他从一扇小门进入悼念厅。厅的上方及两边分别悬挂着横幅“沉痛悼念丁一夫同志”和挽联“诚朴可风德昭后辈，绩能共仰功在人心”。悼念厅正面是一个大屏幕，一页一页地展示着丁一夫生前的照片。据说这副挽联是费云鹏亲笔拟就，文采固然不错，只是不知浸润其间的，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悼念厅内同样人头攒动，原先设计好的排列次序完全用不上。追悼大会即将开始，各人只能随便找个位置站好。稍后，一身黑色西装的费云鹏走到扩音器前，用异常沉痛的口吻念起早已准备好的悼词。

站在方玉斌旁边的两人，一个是穿着灰色毛衣的男士，看上去50多岁，头发已经谢顶，身板却挺得笔直。另一位是30岁出头的女子，披着波浪头，穿黑色风衣，手中拎着香奈儿皮包。她只是轻抹淡妆，却难掩一份天生丽质，弯弯的柳眉、水灵的大眼睛、丰满的嘴唇，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世界里，简直是一抹靓丽风景。

这两人方玉斌都认识，但人家却未必认得他。

女子叫赵小轻，是位家世显赫、背景深厚的人物。她的祖父是著名科学家、大学教授，不仅著作等身，更是桃李满天下。赵小轻10岁时，跟随父母移居英国，后来又在美国常春藤名校接受大学教育。大学期间，赵小轻在一堂公开课上结识了如今的丈夫。丈夫年长她近20岁，是一位游走在美国政界与华尔街之间的精英人物。当年，赵小轻举手提问，身为主讲嘉宾的金融家被这位东方女性的魅力所吸引，两人很快坠入爱河。

毕业后，赵小轻曾在华尔街一家著名投行工作过，前几年回到香港发展。以她的家世背景以及在中美两国的人脉，很快便在投资圈闯出一片天地。

丁一夫去香港时，赵小轻曾设宴款待，当时方玉斌也在场。以丁一夫的江湖地位，面对年轻自己几十岁的赵小轻，依旧客气有加。在那场饭局上，方玉斌同赵小轻交换过名片，但时过境迁，人家未必还能记得。

这名男子是千城集团董事局主席王诚，在国内商界堪称大佬级人物。20世纪80年代，王诚来到滨海特区，并在那里创建了千城集团。历时近30年，千城集团已成为横跨地产、商贸的千亿级巨无霸企业。

王诚能够声名远播，还由于他特立独行的性格。企业蓬勃发展的同时，他主动放弃了控股权，甘愿当一名职业经理人。近些年，他还当起了网络大V，通过网络平台分享各种人生感悟。朋友们都说，王诚个性张扬，好为人师，比起赚钱，他更在乎赢得生前身后名。

千城集团与荣鼎资本，更是合作多年的商业伙伴。依照目前的股权结构，握有千城集团15%股权的荣鼎是企业的最大股东。可惜的是，方玉斌跟随在丁一夫身旁的时间太短，近些年王诚又长居海外，因而始终未能一睹这位传奇人物的真容，只能从报刊杂志上读到王诚的消息，或是通过丁一夫的讲述了解王诚不为人知的一面。

费云鹏念着悼词，王诚与赵小轻却一直在窃窃私语。直到费云鹏语带哽咽，还拿出纸巾擦拭眼角的泪水，两人才打住话头，表情变得凝重。

费云鹏念完悼词后，众人开始挪动脚步，依次向丁一夫的遗体告别。这时，赵小轻主动向方玉斌投来一丝微笑：“玉斌，你来了。刚才光顾着和王总说话，还没看见你就在旁边。”

方玉斌有些意外，没想到仅凭当初一面之缘，赵小轻竟然记得自己，还主动打招呼。看来，这位千金小姐、豪门贵妇既拥有非同寻常的记忆力，更有一份待人处事的圆融练达。方玉斌连忙说：“赵总，你好！我看你和王总在谈事情，就没打扰。”

赵小轻点了点头：“王总是丁总的老朋友，听闻噩耗后专程从英国赶回来。他先到香港，昨晚是和我一个航班来北京的。”停顿一下，她又说：“你之前见过王总吧？”

方玉斌摇着头：“仰慕已久，却无缘相见。”

“是我疏忽了，竟然忘了引见。”赵小轻扭头对王诚说，“这位方玉斌，是丁总生前最信赖的部下，如今是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负责人。”

在缓步移动的人群中，王诚伸出手，微笑道：“小方，不错，后生可畏。”

方玉斌也礼貌地伸出双手：“王总，久仰了。”方玉斌与王诚原本不熟，加之在追悼会的场合，两人打了个招呼，便没有更多交流。

追悼会结束后，人们依次步出悼念厅。费云鹏站在门口，同宾客们握手话别。他不断重复着感谢的话语，客人们也会说出诸如“你的担子更重了”之类的话。

参加追悼会的都是够档次的人物，讲出的场面话自是拿捏到位。节哀之类的话是说给丁一夫遗孀的，费云鹏并非丁一夫家人，似乎不到节哀的程度。说祝贺呢，倒是一句大实话，费云鹏总算攀上了梦寐以求的董事长宝座，当然可喜可贺。不过毕竟是追悼大会，不能说得太露骨。唯有表情沉重地说声“担子更重”，才是最得体的。

唯独与王诚握手时，费云鹏除了常规套路，还特别说道：“你从国外回来一趟不容易。晚上咱们谈点事。”

王诚显得有些为难：“有什么事吗？我订了下午的航班，打算赶回滨海去。”

“有事。”费云鹏声音很低，表情却颇为严肃。

“好吧。”王诚只得说，“我让秘书改签航班。”

“见面的地方，下午我再发给你。”费云鹏说。

离开殡仪馆后，方玉斌也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按照原计划，他将搭乘下午的航班返回上海。公司还有一摊子事，他不愿在北京耽搁太久。中午1点刚过，费云鹏的电话打了过来：“玉斌，上午在殡仪馆人太多，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费总有什么指示？”方玉斌越是对费云鹏心存戒备，才越得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模样。

费云鹏说：“你下午不要回上海了，晚上陪我见个人。”

“好的。”方玉斌答应道。如果换作丁一夫，他或许会追问去见谁。但面对费云鹏，只是一口答应，绝不多问。一个是拔擢自己的恩人，一个是存有旧怨的新上司，两者之间实在是天壤之别。

2　一个人聪明是好事，怕的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晚上6点，方玉斌准时赶到钓鱼台国宾馆。担任总裁时，费云鹏就喜欢在此宴请宾客，扶正为董事长后，这一习惯也未改变。

钓鱼台国宾馆坐落于北京玉渊潭东侧，金代章宗皇帝完颜璟曾在此筑台垂钓，“钓鱼台”因而得名，迄今已有800余年。至清代，乾隆皇帝敕命疏浚玉渊潭并在此兴建行宫，收为皇家园林。新中国成立后，决定在钓鱼台兴建国宾馆，修缮原有皇家园林的同时，还新建17栋风格迥异的现代化接待楼，并配有室内游泳场、健身房等。17栋楼从中心湖南侧起始，沿逆时针方向，各楼以数字为编号，不过中间却缺了“1号楼”“4号楼”与“13号楼”。为尊重外国习惯，钓鱼台国宾馆不设“13号楼”；为尊重中国传统，以“芳菲苑”替代“1号楼”，以“八方苑”替代“4号楼”。其中，专供外国元首下榻的18号楼是楼群中最豪华的建筑，其外形为宫殿结构，黄色琉璃瓦铺顶，辅以绿色画栋。

改革开放后，钓鱼台国宾馆逐渐对外开放。只要没有重要外事接待任务，社会各界人士均可至宾馆下榻。唯有号称总统楼的18号楼成为例外，至今仍然披着神秘面纱。

方玉斌推开包间门，见荣鼎资本总裁办主任伍俊桐已坐在里面。见到方玉斌，伍俊桐并未起身，只是跷着二郎腿说：“来了。”

对于伍俊桐，方玉斌心中充满鄙夷。这个阴险狡诈、狗仗人势的家伙，当初就是他与燕飞一起合谋算计自己，后来又见风使舵，痛打燕飞这条落水狗。前段时间，费云鹏被丁一夫逼得节节败退，伍俊桐整日像霜打的茄子。如今费云鹏得势，他又跟着精神起来。

小人得志，君子反倒要夹着尾巴了。方玉斌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挤出笑脸：“伍主任，你来得早啊。”

伍俊桐笑了笑：“长期做办公室工作，养成习惯了。”他接着说：“老板和王诚半小时后到。我得提前赶过来，把菜安排好。”

方玉斌这才知道，费云鹏要见的人是王诚。他一边和伍俊桐闲聊，一边等候着晚宴的两位主角。

到了6点半，费云鹏与王诚并排走了进来，两人正聊着一起登山的趣事。他们都是国内企业家中的“运动健将”，尤其对登山拥有超乎寻常的兴趣。数年前，两人一起登顶过珠穆朗玛峰。再后来，王诚的兴趣转向赛艇，费云鹏却对长跑情有独钟。

见服务员开始上菜，费云鹏又把话题转到饮食：“中国历来有八大菜系，但钓鱼台的大厨却说，这里的菜独立于八大菜系之外，自成一体。有人甚至评价，钓鱼台菜系是中国的第九大菜系。”

王诚淡淡一笑：“钓鱼台的菜清鲜淡雅，的确与众不同，但要称之为菜系，恐怕还有些过。比方说川菜、粤菜，从王侯将相到市井小民，人人都在吃。钓鱼台的菜，毕竟受众有限。”

“这话有道理。”费云鹏一边笑一边举起筷子。

王诚却没有动筷子：“老费，你把我留在北京，不光是为了谈运动和美食吧。”

“当然。”费云鹏重新放下筷子，“对千城最近的股价，你怎么看？”

王诚抿了一口茶：“一切正常呀。”

费云鹏摇了摇头：“这段时间股市都快涨疯了，可千城的股价，不仅跑输大盘，甚至不如那些滞涨的大盘金融股。你不觉得，这不太正常？”

“没觉得。”王诚说，“我倒认为，大盘这么一个劲疯涨，太不正常。”他接着说：“你把我留在北京，难道就为这事？”

见费云鹏微笑着点头，王诚说：“咱们是老朋友了，荣鼎也是千城的大股东。你应该清楚千城多年来的经营理念，急功近利不是我们的风格。丁总在世时，可不会对股价的一时涨跌这么上心。”

两位大佬说话，方玉斌自然没有插嘴的份。不过他在一旁听着，心里不免吃了一惊。这个王诚，说话一点不客气。他这话的意思，岂不在说费云鹏不如丁一夫。

费云鹏自个儿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后又缓缓说道：“没有你老王，就没有如今的千城。对你的经营理念与管理风格，我们始终给予高度信任与评价。”

“不过，”费云鹏话锋一转，“趁着股价在低位运行，有人却大肆扫货。难道这也是正常的？”

王诚做出吃惊的表情：“什么扫货？谁在扫货？”

费云鹏哈哈笑起来：“你是故意装糊涂呢，还是近来把心思全用去游山玩水了？”收敛住笑容，他接着说：“最近几个月，千城的股权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有几家机构，正在大举收购千城的股份。”

“哦，你说这事。”王诚恢复了平静，“像千城这样的优质企业，有人想进来做股东，分享成长红利，没什么奇怪的。这几个月，的确有人在市场上收购千城股份，不过那都是小打小闹，对于整体的股权结构影响并不大。”

“这还叫小打小闹？”费云鹏语调平缓，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在市场上吃进千城股份的，主要有三家机构。一家是总部位于滨海的华海集团，一家是厦门的商贸企业，还有一家是注册地在北京的金融担保公司。三家机构，平均每家吃进了大约3%的千城股份。”

王诚依旧一脸轻松的模样：“千城是一家股权结构分散的企业，股东数量很多。正因如此，荣鼎手握15%的股权，就能成为企业的最大股东。在这种背景下，有个把机构吃进3%的股份，对股权结构并不会带来多大影响。”

见王诚始终没动筷子，费云鹏主动为他夹菜。接着，他又说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三家机构背后的实际控制者其实是一个人，你还会这么认为吗？”

“一个人？”王诚刚要动筷子的手又停了下来。

“对！”费云鹏加重语气，“就是一个人。”

“谁？”王诚追问道。

费云鹏说：“就我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三家公司其实是关联企业，幕后掌控者是华海集团董事长曹伯华。曹伯华为人低调，几乎没有与之相关的公开信息。我只是听一个朋友介绍，此人早年搞过农业开发，后来进入地产界，这些年又把触角伸向金融。他有个弟弟叫曹仲华，兄弟俩配合默契，在资本市场以出手精准著称。他们公司的总部，也位于滨海。”

沉吟了一阵，王诚重新开口：“不太可能吧！无论在地产圈还是滨海商界，曹伯华都算不上实力人物。就他那点钱，敢来打千城的主意？”

费云鹏反问道：“你认识曹氏兄弟，之前接触过？”

王诚眉头紧皱：“没有。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

费云鹏搓着手：“其实我也纳闷，就凭曹伯华那点钱，凭什么在市场上吃进那么多千城的股票？况且，像他那样大举扫货，通常会刺激股价猛涨。可奇怪的是，即便有大牛市的行情，千城的股价依旧不温不火。”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些蹊跷。”王诚说，“回头我派人查一下。”

“今天只是向你通报一下情况，但愿我杞人忧天吧。”费云鹏微笑点头，接着便岔开了话题。

聊起轻松的话题，桌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不过方玉斌心里却犯起嘀咕，按照荣鼎资本内部工作分工，上海公司与千城集团项目没有一丁点瓜葛。费云鹏为何偏让自己留在北京，参加今晚的聚会？

晚宴结束后，王诚乘车离开。费云鹏却说：“时间不算太晚，我想去园子里散会儿步。玉斌，你陪我走一走？”

老板发了话，下属当然不能推辞。方玉斌跟在费云鹏身后，漫步于国宾馆内遍植名贵花草的林荫道上。

古木茂密、碧水潺潺的钓鱼台，的确是京城内一处闹中取静的人间仙境，昔日的皇家园林与近几十年来兴建的现代化建筑古今相映、珠联璧合。绿草茵茵、柳堤弯弯，石桥小径通幽，楼台亭阁间点缀碧水红花。

费云鹏背着手，一边走一边问道：“对王诚这个人，你怎么看？”

方玉斌小心翼翼地答道：“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王总，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费云鹏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和他可打了十来年的交道。他白天喝什么酒，晚上读什么书，我清楚得很。这家伙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别看他整日游山玩水，但千城的大小事情，全在他掌控之中。”

费云鹏重新迈出步子：“有人大举吃进千城的股票，连我都嗅出不寻常的气味。我不相信，他会浑然不觉。”

方玉斌附和说：“费总分析得很有道理。”他又顺势问：“你的意思，是说王诚在故意隐瞒什么？”

费云鹏摇了摇头：“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时半会儿我也弄不清。不过，总有图穷匕见的那一天，咱们再耐心观察一阵子。”接着，他冷笑一声：“一个人聪明是好事，怕的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费云鹏又说：“这几天操办丁总的葬礼，忙得我昏天黑地。但我还是跟下头人打招呼，让他们着手吃进千城的股票，顺势也把股价往上拉一拉。不管人家唱的是哪出戏，咱们必须确保手头有足够筹码。唯有这样，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方玉斌点头说：“未雨绸缪是对的。”

费云鹏在一座廊桥上停了下来，俯身瞧着脚下池塘里的金鱼，脸色并不轻松。隔了一会儿，他说：“今后，你不妨多用点心思在千城集团这件事情上。”

费云鹏主动提及此事，方玉斌正好将憋在心中的问题抛出来：“费总的话我一定照办，只是千城集团项目并不属于上海公司的业务范围。”

费云鹏摆了摆手：“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你过去没有负责这个项目，并不代表未来不会负责。”

“你打算让我离开上海公司？”方玉斌立刻警觉起来。毕竟之前结的梁子太深，如今失去了丁一夫的庇护，人家随便使出明升暗降的手段，就够方玉斌喝一壶。

费云鹏没有回答方玉斌的问题，而是语重心长地说：“丁总突然走了，棒子交到了我手里，深感责任重大呀。我不会搞推倒重来、否定前任那一套，但也不能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当领导的要有大局观，某一个人的职位调整，如今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想的，是对整个公司的经营组织架构，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改造。”

“费总谋划的，都是大文章。”方玉斌嘴上恭维，心里却在打鼓，既说不推倒重来，又说要翻天覆地，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一切组织架构的调整，到头来还不是官位的重新分配？位置就那么几个，要么你上去，要么他下来。方玉斌不免产生了一种恐惧，像自己这种丁一夫时代的心腹红人，是否正是人家要改造的对象？

3　前任领导对你的信任，如今都不是资产，而是负债

回到上海后，方玉斌变得郁郁寡欢。费云鹏口中那场翻天覆地的改造，成了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刺下来。

人心情不好时就容易上火，在一次会议上，方玉斌对下属报上来的文件不满，批评时语气颇重。没想到，公司财务部长孟薇竟然不硬不软地顶了几句。这一下，方玉斌的火更大了，拍着桌子训斥了孟薇一番，对方涨红着脸没有说话，但从脸上的表情看来，她并不服气。

回到办公室，方玉斌点燃一支烟。刚抽了几口，公司副总经理林胜峰拿着几页纸走了进来。落座后，他把纸递给方玉斌：“方总，上头几张是医院的报告，前几天去体检，医生说我的糖尿病越来越严重了。最后一张是我的提前退休申请书。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下去了，只能告老还乡。”

方玉斌只瞥了几眼，就把体检报告和申请书放到办公桌上：“林总，咱俩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

林胜峰沉默了一阵才说：“我有什么话？该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身子骨不行，医生让我回家静养。”

“真的？我不信。”方玉斌弹了弹烟灰。

“你呀，何苦来逼我。”林胜峰轻摇着头，“以往我在公司，不过是帮丁总盯着一些事。如今他老人家驾鹤西去，我也不用再费那个劲了。”

方玉斌心想，林胜峰这几句应当是实话。林胜峰的真实身份，在偌大的荣鼎资本，大概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位看似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其实是丁一夫的铁杆心腹，更是他安插在上海公司的最重要眼线。从袁瑞朗到燕飞，历届上海公司总经理的一举一动，都处于林胜峰的严密监视中，他会将所有情报直接上报丁一夫。

方玉斌劝道：“丁总是你的老友，更是我的恩人。他走了，大伙心里都难受，但也不至于如此。”

“再说了，”方玉斌挤出一丝苦笑，“你老人家道行深得很，即便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方玉斌心中的苦楚，远胜于林胜峰。多年来，林胜峰扮演的是潜伏者的角色，他与丁一夫的亲密关系，外人并不知晓。方玉斌就不同了，他最近的蹿升完全是丁一夫一手提拔，公司上下都把他视为丁系大将。真要是清除前朝余孽，首当其冲的也是他方玉斌。

“我知道你不容易。”林胜峰叹了一口气，“丁总这一去，倒是便宜了有些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人家最近可嚣张得很。”

“你都听说什么了？”方玉斌问。

林胜峰说：“伍俊桐这些日子上蹿下跳，直愣愣地盯着副总裁的位置。还有费云鹏的秘书，听说很快也要被安排成总公司的财务总监。”

有关总部即将进行人事调整的消息，方玉斌也听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本也是预料中的事。他缓缓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皆然。这些人跟在费云鹏身边多年，如今也该论功行赏了。咱们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较真。”

林胜峰把手叉在胸前：“以往丁总要提拔谁，首先还得考察一个人的才干。哪像费云鹏，肆无忌惮地任人唯亲。丁总把大好江山交到他手上，他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林胜峰越说越气：“前几天我和丁总生前的秘书高思锦通电话，自打丁总过世，高思锦也被搁在一边，职务、待遇通通悬着。高思锦很是心寒，他说没想到费云鹏的气量如此狭小。”

方玉斌不由得心头一颤。假若费云鹏真要对丁一夫的人马赶尽杀绝，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林胜峰拉低声音：“我还听说一件事，前几天燕飞悄悄去拜会过费云鹏。”

“他去找留费云鹏，想干什么？”方玉斌掐灭烟头，问道。

“还能干什么？用膝盖想也知道嘛。”林胜峰说，“当初败在丁总手里，费云鹏只能丢车保帅，牺牲掉燕飞。现在时过境迁，燕飞当然想重新投效，杀个回马枪。”

方玉斌忍不住骂道：“他妈的，这是要搞还乡团呀。”他猛然意识到，难怪之前在自己面前百般谄媚的孟薇，今天竟敢顶撞起来。原来，人家的情夫正图谋东山再起。

“所以呀，我自个儿走了。”林胜峰说，“眼不见为净。看着这帮家伙小人得志，在公司里瞎折腾，心里憋得慌。”

方玉斌续上一支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林胜峰托着下巴：“你现在是主持上海公司工作的一把手，怎么还问我？”

“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方玉斌有些着急，“你是老前辈，更是我的引路人。我可是真心诚意地向你请教。”

沉吟一会儿，林胜峰说：“我一大把年纪，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回家颐养天年。你和我不同，年富力强，还有大好前程。但我送你一句话，此地不可久留。”

方玉斌接着问：“你叫我主动离开荣鼎？”

林胜峰说：“你好不容易坐到今天的位置，不仅执掌荣鼎旗下实力最雄厚的上海分公司，更是全集团的希望之星。换作谁，也舍不得轻易离开。可惜情势翻转，所有这些东西，如今都不是你的资产，而是你的负债。”

林胜峰又说：“丁总当初越是重用你，费云鹏如今就越是猜忌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另外，无论你有心或无意，毕竟和费云鹏结过梁子。他这个人睚眦必报，不会容得下你。”

“离开之后又去哪儿呢？”方玉斌既在问林胜峰，也在问自己。

“不必太心急。”林胜峰说，“你如今是上海公司一把手，费云鹏即便想动你，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我只是提醒你，心里得绷着这根弦，给自己多留几条退路。”

与林胜峰的这番对话之后，方玉斌的心情愈发低落。摞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压根没心思处理，后来索性在电脑上玩起了斗地主。

快到下班时，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没打搅你吧，方总？”电话那头，苏晋笑嘻嘻地说。

“别拿我开涮。有什么打搅的，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玩游戏。”对于这位红颜知己，方玉斌不用假装正经。

苏晋说：“晚上我来上海，一起吃顿饭。”

“好啊。”方玉斌爽快地答应下来，“就在古北新区那边吧，离你家近。我这就打电话预订。”

“不用。”苏晋说，“我已经安排在新天地附近，到时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方玉斌有些纳闷，苏晋约自己吃饭时，通常就两个人，今天怎么拉上一个“电灯泡”？

苏晋说：“董劲松。”

方玉斌更是吃惊：“是他！”

这个董劲松，早年是个街头混混，后来在澳门经营赌场生意。认识华子贤后，卷入金盛集团的旋涡中来。他先绑架了华子贤的公子华守正，逼迫对方签下还债合同，不承想对手将计就计，派方玉斌做诱饵，把董劲松抓回江州。再后来，董劲松又被燕飞利用，跑到新加坡向苏庆辉告黑状，结果自投罗网，吃尽了皮肉之苦。回到中国后，江州公安局第二次逮捕了董劲松，罪名是涉嫌窃取商业机密。

这一次被捕，董劲松被扣在江州达半年之久。其实，泄密案已经不了了之，没人再去深究。但这个案子的动静闹得太大，是市委书记亲自打的招呼，所以公安局吃不准，到底怎么处理涉案人员。董劲松就这样滞留在江州，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

最后倒是苏晋发善心，她认为整件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为难董劲松，便向公安局做了说明。她还帮助董劲松办理了相关手续，从渡过危机的金盛集团那里拿回了欠债。

“他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他。”方玉斌下意识地拒绝。

苏晋说：“董劲松是专程来上海感谢我的。我告诉他，其实更应该感谢方玉斌。荣鼎方面如果揪住泄密案不放，你指定出不来。还有金盛集团能拨出资金还你，方总也是签字同意的。”

苏晋又说：“过去董劲松栽在你手里，自然对你恨之入骨。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双方化解愁怨，人家还对你感恩戴德，有什么不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不过一起吃顿饭，你又不损失什么。”

听了苏晋这番话，方玉斌不仅觉得在理，更充满感激。除了苏晋，还有谁会这样，处处为自己着想。他终于答应：“好吧，我下班后赶过来。”

在新天地附近的一家老上海菜馆，方玉斌见到了董劲松。落座后，双方都说着客气话，气氛还算融洽。半瓶酒下肚后，董劲松免不了旧事重提：“我他妈就是想不通，自己一片好心去告诉苏庆辉真相，这个王八蛋不仅不谢我，还把老子往死里整。究竟为什么？”

想着董劲松当初的狼狈相，方玉斌既好气又好笑。他放下酒杯：“既然弄不清楚，索性不清不楚过日子。你现在是自由身了，欠债也要回来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没错。”董劲松叹了一口气，“里面的水太深，我可不想再去蹚了。”他又举起酒杯：“说到底，还要感谢方总和苏总高抬贵手。以前的不愉快，就让它烟消云散吧。若是瞧得起，咱们以后就是朋友。”

方玉斌微笑点头，满饮下一杯。酒桌上，董劲松又露出江湖中人的本色，拍着胸脯说：“大忙帮不上，小事情二位尽管吩咐。尤其到了港澳一带，招呼一声，兄弟我随叫随到。若是想去赌场散散心，玩玩扑克之类的，我保证提供一条龙服务。”

苏晋抿嘴笑道：“我们都是打工仔，可没钱来照顾你的生意。”

董劲松摆手道：“小赌怡情嘛，重在娱乐。”

又过了一会儿，方玉斌漫不经心地说：“董总对港澳一带很熟，有个人你认不认识？”

“谁？”董劲松问。

“曹伯华与曹仲华。”方玉斌说。

董劲松点了点头：“他们哥俩，我认识呀。有什么事吗？”

方玉斌大喜过望，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费云鹏曾让他关注千城集团的项目，尽管对费云鹏的用意吃不透，但自己还是做了些功课。近期大举收购千城股份的曹氏兄弟，确如费云鹏所说，是异常低调的人物，几乎找不到他们的公开信息。方玉斌想着，滨海的大老板们有时会去光顾澳门赌场，便在餐桌上随口一问。原本没抱多大希望，不想竟找对了人。

方玉斌随便编了个谎话：“有个朋友，打算和曹伯华合作一单生意，但对他们公司的情况不太清楚。”

董劲松掏出烟，划燃火柴：“老曹这个人吧，还算讲义气。过去经常来澳门，和我喝过几回酒。”

方玉斌问：“他喜欢去赌场玩？”

董劲松摇头说：“他是陪几个朋友过来，自己并不玩。老曹是福建人，十多年前来滨海发展。赚了些钱，却始终也做不大。他经常和几个生意做得大的福建老乡凑在一起，大概希望人家拉他一把。那几位福建老板是赌场常客，老曹也陪着人家过来。”

方玉斌又问：“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年前吧。”董劲松挠着脑袋。

方玉斌摸着下巴：“照你这么说，曹伯华三四年前还没什么钱？”

“那时候，他撑破天也就几千万吧。”董劲松十分笃定地说，“曹伯华在那几个同乡前辈跟前，端茶递水像个小马仔似的。至于他弟弟，据说前些年在重庆搞农业产业园，还亏了一大笔。”

对这个曹伯华，方玉斌倒真有些兴趣了。照董劲松的说法，曹氏兄弟几年前实力并不强。这才多长时间，他们就敢在二级市场磨刀霍霍，打起千城这种巨无霸的主意？

方玉斌继续问道：“近来，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董劲松摇头说：“这几年，我被金盛集团的事拖累着，赌场的生意根本顾不上。另外我也听说，曹伯华貌似发财了，谱有点大。”

方玉斌说：“他做什么生意，来钱这么快？”

“不知道呀。”董劲松续上一支烟，“这家伙估计发了笔横财。这些年又是开发商业地产，又是进军金融业，看得人眼花缭乱。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么多钱他从哪儿弄来的？”

“你要联系他吗？”董劲松问，“我托朋友介绍，或许能搭上线。”

方玉斌摆手说：“不必了。我只是随口打听一下。”

晚餐结束后，董劲松又嚷着要去歌城，方玉斌与苏晋连番推辞才得以脱身。方玉斌喝了酒，把车钥匙给了苏晋。汽车驶上高架桥后，方玉斌望着苏晋，问道：“最近好吗？”

苏晋的脸微微发红，柔声道：“你说哪方面？”

方玉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隔了大概半分钟才吐出一句：“你工作顺利吗？”

“除了工作，你还能谈点其他的吗？”对方玉斌的腼腆，苏晋又爱又气。

方玉斌明白苏晋的心思，但自己似乎缺少点勇气，只能装糊涂：“其他什么事？”

苏晋倒是直接：“咱们之间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被逼到墙角，方玉斌只得说：“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仅仅是知道？”苏晋追问道。

“不，不。”方玉斌赶紧改口。

在苏晋目光的逼迫下，方玉斌涨红着脸，说：“我，我也喜欢你。”

“瞧这结结巴巴的样子，别勉强自个儿哈。”这是方玉斌第一次正式向自己表白，苏晋心中欣喜，嘴上却不饶人。

“哪有勉强？”方玉斌说，“我说的可是实话。”

“瞧这呆头呆脑的样子，怪不得以前追不到女生。”看着方玉斌的窘态，苏晋咧开嘴，笑得很甜蜜。在商场里，方玉斌口才了得，面对再厉害的谈判对手，也能滔滔雄辩，妙语连珠。可面对苏晋时，他却又腼腆得像个男孩。不过正是这种反差，才让苏晋对方玉斌愈发倾心。苏晋认定，这是一个有责任感、有事业心的男人，绝不是那种只会花言巧语的情场浪子。她嘴里嘲笑方玉斌追不到女生，心里却在庆幸，之前的戚羽、佟小知真是有眼无珠。

“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一下。”苏晋说，“我打算离开江华集团，辞职信已经交上去了。”

方玉斌有些吃惊：“辞职？你要去哪儿？”

苏晋说：“回上海的大学。经过这一段时间，我发觉自己还是喜欢单纯的校园生活。回大学去，一边教书上课，一边做些理论研究，或许更适合我。”

“另外，”苏晋又说，“你不是回上海了吗？你都离开了，我也不愿意一个人待在江州。”

方玉斌微微点头，并没有搭话，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一路走来，苏晋总是这般细致入微地呵护着自己。当自己落难时，她竭尽全力相助。如今，她又舍弃事业，默默陪伴在一旁。这份浓浓的爱意，天底下不会再有哪个女人能给自己！

苏晋是众人口中孤傲的冷美人，更来自官宦之家，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自己呢，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当初为了在职场立足不得不苦苦打拼。偏偏苏晋不在乎这一切，并帮助方玉斌一步步走向成功。爱情的火焰一旦燃烧，冷美人竟变得那般炙热！

苏晋对方玉斌的爱，几乎是从不求回报的。她不会像戚羽那样，提出买房买车的要求，也不会如佟小知，总是那般楚楚可怜，甚至还会耍耍小性子，让人感到阴晴不定。也因为苏晋这份从不求回报的爱，方玉斌曾把她当作良师益友，抑或是能听自己发牢骚、帮自己指点迷津的红颜知己。一开始，他几乎不敢想象，两人能走到今天。而今，无论是出于爱情还是恩情，他都不能再让苏晋的爱得不到回报。

方玉斌终于鼓起勇气，说道：“等忙过这一阵，我去看一下你的父母，你也跟我回趟老家。咱们把这事定下来。”骨子里，方玉斌是一个保守的人。在他看来，见父母始终是情侣要面对的最正式的仪式。

“好啊。”苏晋轻声说着，脸上泛起幸福的羞涩。

夜上海的高架桥，比白天畅通许多。汽车飞驰而过，方玉斌与苏晋都不再说话，他们目视前方，偶尔也会扭过头看上对方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一阵讨厌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车内甜蜜的沉寂。方玉斌一看是北京总部打来的电话，摇头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接通电话，对方说道：“方总，你好，我是集团公司办公室的小王。通知你明天赶来北京，下午3点在总部会议室出席会议。”

方玉斌问道：“总部的会议通知，以前不都有文件吗？”

对方回答说：“我们办公室也是刚得到消息，这么晚了来不及印文件，只能用电话通知。”

方玉斌又问：“都通知了哪些人，总部领导谁会出席？”

对方说：“各地分公司的一把手都接到了通知。下午的会议，费总亲自出席。”

“哦。”方玉斌挂断电话，心中不禁忐忑。

4　开大会，说小事；开小会，才是决定大事

踏进会场的那一刻，方玉斌就感觉到气氛非同寻常。

出席会议的只有十多个人，除了各地分公司的一把手，就是总部副总裁级别的领导，其他人都被排除在外。开大会，说小事；开小会，才是决定大事。按照这个规律，今天的会议是要拍板大事的。

下午3点，费云鹏准时出现在会场。所有人立刻站起来。他径直走向座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来到座位前，费云鹏并未就座。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把秘书唤到身边，吩咐了几句。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分多钟，因为费云鹏始终站着，会场内也没人敢坐下。

费云鹏落座后，脸上总算有了笑容。他挥挥手：“你们怎么还都站着？快坐下吧。”嘴上虽然客气，想必心里一定十分惬意。在如今的荣鼎资本，只要他站着，就没人敢坐下，这正是自己追逐多年的站上权力巅峰后的快感。在丁一夫时代，丁一夫与费云鹏分任董事长与总裁，丁虽然是权力核心，多少还会遭遇掣肘。费云鹏接任董事长后，依旧兼着总裁职务。此时的他，或许比当年的丁一夫更能体会大权独揽的滋味。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今天就开门见山。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公司经营组织架构调整的事。这件事，我私下同一些人吹过风。如今，荣鼎的经营组织架构已经无法满足形势发展的需要，到了必须破旧立新的时候。”

方玉斌心头一紧。无论冠以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凡组织架构的调整，都会是一场权力洗牌。呼啸而来的狂风巨浪，会把自己推向何方？

只听费云鹏继续说：“组织架构调整，不仅棘手，更是得罪人的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怎么同大家说？翻来覆去，还是没有找到好办法。直到上周末，我回家同岳父大人吃饭，他的一番话给了我启发。”

这是费云鹏讲话的一贯套路，越是说大事，越要云遮雾绕，吊起听众的胃口。他接着说：“你们都知道，我的岳父曾在政府机关工作，在好几个省任过职。他担任市委书记时，也为了区划调整的事苦恼不已。区划调整势在必行，但一刀砍下去，难免触及有些人的利益。前几任书记都谋划过此事，大会小会开了无数遍，就是无法付诸实施。”

费云鹏轻咳一声，接着说：“后来，我岳父把下面的区委书记、区长找来开会。会上，他只讲了三点：第一，你们这些书记、区长，个个前途远大，都有机会到市里来当领导，所以你们要有全市一盘棋的高度；第二，你们就算当不了市领导，也会在各区之间交流，今天你是这个区的区长，没准明天就去另一个区做书记，所以心里面不要只有自己区的利益；第三，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只能开短会，一会儿直接公布方案，大家就不要发言讨论了，公布完方案就散会。”

“这次会议之后，有人向省委告状，说这种工作方法简单粗暴。”费云鹏笑着说，“岳父却跟省委领导说，这个方法简单不粗暴，科学且有效。区划调整的事，吵了好多年，人人都有小算盘，个个还能摆出大道理。再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征询意见，无外乎原地打转。用这个方法，快刀斩乱麻，把久拖不决的问题一下子解决了。”

费云鹏说完，会场内爆发出笑声。台上的副总裁们大多笑了，台下如方玉斌一般的分公司一把手，却没人笑得出来。平心而论，这则故事既发人深省，也颇具笑点。但分公司一把手们听说自己的蛋糕要被人切得横七竖八，哪里还笑得出来？至于那些副总裁，反正事不关己，自可高高挂起。

“今天的会，我也向岳父他老人家学习，只讲三点。”费云鹏拉高声调，“第一，在座的分公司负责人是公司重点培养的骨干，个个前途远大，日后都有机会成长为集团领导，所以你们看问题要有高度，不要埋怨我费云鹏动了你们的奶酪，而要想到，是我前人栽树，让你们后人乘凉；第二，你们就算当不了总公司领导，也会在各部门之间交流，所以不要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第三，我偶感风寒，不能和你们年轻人耗在这里开马拉松会议，一会儿直接公布方案，公布完方案就散会。”

会场内寂静无声，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费云鹏把身子往皮椅上一仰，吩咐身旁的副总裁：“宣布方案吧。”

副总裁掏出文件，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台下的人听得异常仔细，唯恐漏掉一个字。新官上任三把火，方玉斌早知道费云鹏会出手，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出乎意料的是，人家下手如此重！

这套经营组织架构调整方案，可以大致归纳为——撤销荣鼎资本旗下所有分公司，未来公司业务不再仅以地域设限。接下来会成立若干家公司，分别负责开拓不同业务。比如，有的公司将精力放在风险投资领域，主要做成长型企业的风投；有的公司会专注于IPO企业上市业务；还有的公司侧重于资本市场的并购重组……

各地分公司撤销后，人员统一按照“先起立，再坐下”的方式处理。从分公司总经理到普通员工，一律就地免职，统一参加新成立公司的岗位竞聘，走完竞聘程序后，再重新任命职务。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套改革方案就是冲着各分公司一把手来的。高高在上者如费云鹏，任你下面鸡飞狗跳，他依旧能稳坐钓鱼台。甚至底下人争得头破血流，他才好施展平衡的本事。普通小职员，管你起立坐下，任凭公司招牌怎么变换，他依旧坐在格子间里打工挣钱。可那些分公司一把手就不同了，今天起立容易，明日又去哪儿安坐？昔日富丽堂皇的办公室，柔软宽大的老板椅，还会属于自己吗？

许多分公司总经理会后悄悄改签了机票，他们要留在北京，尽一切可能通关系、走门路，争取在即将开始的竞聘中分一杯羹。方玉斌却懒得这么做，早早打道回府。一来他在公司里根基尚浅，昔日节节攀升，全仗着丁一夫的赏识，如今丁一夫不在了，也没什么门路可走。二来同费云鹏心结太重，人家现在一手遮天，任你使出什么招数也无济于事。

经营组织架构调整的消息很快传遍公司，底下的人事总监们异常活跃，各种小道消息竞相出炉。无论哪种小道消息，似乎对方玉斌都很不利。连正在办理退休手续的林胜峰也打来电话，一面痛骂费云鹏狼子野心，一上台就急着清除异己，安插亲信，一面也劝慰方玉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即便竞聘结果不理想，也不用灰心丧气。

这时，苏晋又约方玉斌星期六下午去音乐馆听一场朗诵会。方玉斌实在没有心情，推辞了几句。苏晋却说：“你可一定得来。到时我哥哥也在那里，他得现场考察你一下。”

苏晋的这位哥哥，方玉斌早就听说过，却一直未曾谋面。苏晋的哥哥叫苏浩，是苏晋的堂兄。苏浩父母过世早，身为二叔的苏晋父亲把小孩接到身边，视同己出。苏浩与苏晋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如同亲兄妹一般。

方玉斌只好说：“既然你哥要来，我肯定去。”

“那就说定了。”苏晋开心地说。

星期六下午，方玉斌与苏晋一同来到音乐馆，参加一场古典诗歌朗诵会。这类朗诵会远没有流行歌手的演唱会受人追捧，听众席空着位置。入座后，方玉斌说：“你们家真是书香门第，你哥大老远赶来上海，就为了听一场朗诵会。”

“那是当然。”苏晋得意地笑起来。

“你哥人呢？”方玉斌问。

苏晋说：“他这会儿有事，还在后台。刚才他给我发了短信，说朗诵会结束后，再和我们见面。”

朗诵会的水准很高。登台朗诵者都是久负盛名的老艺术家，此外，作曲家还以诗词文句和朗诵者的声音为素材，专门创作了音乐作品，由国内顶级交响乐团同场演奏，使得诗与乐浑然一体。

身为古典文学的爱好者，方玉斌很快便陶醉其间。他甚至有些庆幸，如果不是苏晋的邀约，错过这样一顿艺术大餐未免可惜。唯一令他觉得美中不足的是，整场朗诵会选取了太多苏东坡的作品。不是说苏东坡的文章不好，而是中国古典文学实在耸立着太多高峰。一代代文豪们朝辞白帝、夜泊枫桥、暮投石壕、晓汲清湘，还有他们笔下的千里莺啼、万里云罗、百尺危楼、一春梦雨，无论哪一篇，或许都配得上“孤篇盖全唐”。

朗诵会结束，苏晋领着方玉斌来到前排。苏浩热情地将手伸向方玉斌：“这就是玉斌吧？你好，我是苏浩。”

“你好！”方玉斌说道。

苏浩说：“刚才不好意思，忙着在后台处理一点事，没顾得上招呼你。这会儿空了，走，咱们去外面坐会儿。”

苏晋噘起小嘴：“哥，你怎么连自己妹妹都不理，先去招呼外人？”

苏浩呵呵笑起来：“什么外人？你不是告诉我，很快就要成一家人了吗？”

苏晋脸上浮起一道红晕：“哥，你怎么净胡说！”

三人正朝外走，一名西服革履的男子凑了过来，一脸堆笑着说：“苏总，朗诵会的效果，你还满意吧？”

苏浩点头说：“不错。”

这名男子说：“按照你的要求，我们专门选取了多篇苏东坡的作品。”

苏浩客气地说：“谈不上要求，只是个人建议而已。怎么样？其他观众不会觉得东坡的作品太多了吧？”

“不会，不会。”这名男子说，“刚才我问了几名观众，他们都对苏东坡的作品最满意。”

“那就好。”苏浩笑起来。

男子又说：“这次朗诵会，多亏了你的赞助才圆满落幕。只不过，费用比起初的预算超了点儿，主要是音乐馆的租金上涨，还有几位老艺术家的来回机票超支。原本说，艺术家本人坐头等舱，他们的助理就坐经济舱。可有几位艺术家的助理，坐的也是头等舱。”

“这都是小事。”苏浩说，“你直接和公司财务联系吧。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实报实销。”

“好嘞。”对方笑逐颜开。

方玉斌看出来了，苏浩应该是企业的高管，这场朗诵会也由这家企业出资赞助。因为苏浩本人喜爱东坡，举办方在编排节目时才投其所好。

5　抵御恶意收购的五种手段

离音乐馆不远就有一家咖啡厅。三人落座后，苏晋说：“哥，从小你就喜爱读苏东坡的文章，到现在也没改。”

苏浩点头说：“改不了喽！七八岁时，就能背苏东坡的‘大江东去’，到了十二三岁，对前后《赤壁赋》爱不释手。读大学时，甚至下决心要为苏东坡写一本书。可惜，这个愿望到现在也没能实现。”

苏浩又问方玉斌：“你也是才子，还是苏东坡的老乡。对这位文豪，怎么看？”

方玉斌当然只能顺着苏浩的情绪说：“苏东坡不仅诗、词、文章写得好，而且字、画也很好，更为过人的是，他一生历经坎坷而始终旷达乐观。”

苏浩开心地笑起来：“找到知音了。看来你对苏东坡也有研究。”

方玉斌如实说：“从小到大，读过不少他的诗词文章，但谈不上什么研究。”

苏浩似乎并不在意方玉斌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苏东坡的闲适心态。他有一首小词，通过眼中所见的常景，用农夫村妇都能听得懂的口语，说出人生的大道理。这首词你背得出吗？”

苏东坡的词何其多，方玉斌哪能一一记住？只好摇起头。

“我背给你听。”苏浩兴致盎然地背道，“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看着苏浩无比投入的吟诵，方玉斌充分领略了一个真正的苏东坡崇拜者陶醉于苏词艺术境界后的那种文人真性情：不存自我，化去尊卑。

苏晋却出来打断：“朗诵会已经结束了，你别一直沉醉其中。”

“妹妹提醒得对。”苏浩摇头叹道，“再在这里摇头晃脑，就有卖弄之嫌了。”

苏晋问：“你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苏浩说：“明天上午。”

方玉斌立刻邀请：“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苏浩摆着手：“晚上不行，我约了几个朋友。”他接着说：“玉斌，这次来见你，其实有件事想请教。”

方玉斌说：“太客气了，有什么事你说。”

苏浩说：“我从美国留学归来后去了滨海，一直从事保险行业。我所在的大安人寿，近些年发展势头不错。接下来，我们准备在投资领域发力，专门拿出部分资金，与有实力的合作伙伴一起来进军投资界。你在荣鼎资本工作多年，对投资这一块很熟悉，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方玉斌并不知道苏浩的职务，但听这口气，起码是高阶主管。方玉斌问道：“不知你们的钱打算投向哪个领域？”

苏浩回答说：“初步规划用来做公司并购。特别是对一些资质不错的上市公司，我们打算直接收购。”苏浩抿了一口咖啡：“收购上市公司，通常有哪几种模式？”

这种问题，对方玉斌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他侃侃而谈：“并购一家上市公司，大概有五种模式。首先，自然是最常见的协议收购，收购方与上市公司的股东以协议方式进行股权转让，你愿买，我愿卖，大家皆大欢喜。”

方玉斌接着说：“第二种模式，就是举牌收购，收购方通过证券二级市场购买上市公司流通股股份。”

苏浩打断道：“什么样的公司，适合用举牌收购的模式？”

方玉斌说：“那些公司股份多为流通股，股权结构非常分散，没有具备特别优势的大股东的企业，在收购行动中最容易成为被举牌的目标。”

“举个例子吧，”方玉斌接着说，“当年北大方正并购延中实业，就是举牌收购的经典案例。延中实业是典型的三无概念股——无国家股、无法人股、无外资股，股权结构极为分散。北大方正及相关企业在二级市场举牌收购延中实业，随后将计算机、彩色显示器等优质资产注入进去，并改名为方正科技，成为国内第一家完全通过二级市场举牌来并购上市公司的例子。”

“第三种模式呢？”苏浩端着咖啡杯问。

方玉斌说：“第三种模式，就是‘抄其后路’，直接收购上市公司的母公司，从而实现控股上市公司的目的。这种方法可以避免很多法律、政策上的障碍。当年凯雷投资打算收购徐工科技母公司——徐州工程机械集团，就是一例。”

方玉斌继续说：“第四种模式，我称其为‘借尸还魂’。对于那些经营业绩很差，已经朝不保夕的上市公司来说，用这种模式并购最划算。其中的经典案例，就是北京住总集团借壳琼民源。这种模式基本分成四步走：第一步，通过行政划拨股权的方式，并购方获得壳公司控制权；第二步，就是组建具有股份公司性质的借壳公司；第三步，通过定向增发实现增资；最后一步，收购方以定向增发获得的公司股份与壳公司流通股份互换，实现‘借尸还魂’。”

“这种模式，当年或许行得通。在如今的政策背景下，操作难度太大。”苏浩评价道。

方玉斌点了点头，看来苏浩对于公司并购是认真钻研过的。他接着说：“第五种模式，是先破产再置换。上市公司先行宣告破产，并购方随后将其优质资产置入上市公司空壳之中，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再以象征性价格出让上市公司控股权。”

停顿一下，方玉斌又说：“苏宁集团并购ST吉纸，用的便是这套模式。首先，进入破产程序，解决债务纠纷。接着，一次性清偿债务，实现净壳。随后，收购方将资产注入。最后，收购股权，实现对上市公司的控制。”

沉思一会儿后，苏浩重新开口：“你说的这五种模式，似乎都需要原公司管理层的配合。”

“当然。”方玉斌说，“任何一场善意收购，都需要被收购方管理层的配合。如果根本不知会管理层，并购方独自采取行动，那就属于恶意收购，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野蛮人’。”

苏浩笑起来：“资本哪有什么善意、恶意？这样简单进行划分，实在太荒谬。”

方玉斌说：“资本的确分不出善恶好坏，但回到操作层面，绕开管理层的恶意收购，难度会陡然增加，成功机会也小得多。”

“成功机会小，并非毫无机会。”苏浩说，“当年震惊世界的英国沃达丰收购德国曼内斯曼，不就是所谓的恶意收购？”

苏浩所说的例子，方玉斌当然知道。沃达丰集团创立于1984年，专注于电信行业。曼内斯曼是德国老牌财团，成立于1890年，工业基础雄厚。在曼内斯曼面前，沃达丰仅仅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1999年，这个毛头小子向老前辈发起恶意收购，双方大战好几个回合，甚至惊动了两国领导人。德国总理施罗德痛批恶意收购，称德国民众在心理上无法接受这一行为，英国首相布莱尔却出面支持沃达丰。最后，沃达丰如愿收购了曼内斯曼，并购金额达到了创纪录的1760亿欧元。

方玉斌说：“整个过程一波三折，沃达丰赢得颇为侥幸。更关键的是，沃达丰背后有好几位强援。美国高盛、法国电信乃至中国香港的李嘉诚，都对沃达丰提供了巨大支持。”

苏浩轻轻将手一挥：“不过是些收买笼络、合纵连横的老把戏。咱们中国人玩起这招，不知道比英国佬强多少倍。”

苏浩跷起二郎腿：“你再说说，被收购方的管理层，如果要抵御收购，有哪些方法？”

方玉斌并不喜欢苏浩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这已不像交流，反倒像考官面试。但看在苏晋的面子上，方玉斌继续说了下去：“当然有方法。比如说‘毒丸计划’，简单说来，就是被收购方向普通股股东发行优先股，一旦公司被收购，股东持有的优先股就可以转换为一定数额的股票。这样将大大地稀释收购方的股权，使收购代价变得极其高昂。”

方玉斌又说：“一个非常著名的‘毒丸计划’案例，是当年新浪的反收购保卫战。2005年，盛大忽然宣布已经拿下新浪19.5%的股权，并希望获得控制权。为防止恶意收购，新浪迅速启动‘毒丸计划’——当盛大持股权超过20%时，每位当前的新浪股东都能半价购买新增发的新浪股票。最终盛大选择减持新浪，持股比例减少到11.4%。新浪打赢！”

苏浩托着下巴：“我认真研究过‘毒丸计划’，发觉这项计划的实施，需要相关法律条件。按照中国的《公司法》与《证券法》，‘毒丸计划’就是违法行为。新浪当初在纳斯达克上市，按照美国的法律，自然可以制造‘毒丸’。要是在中国，这一套行不通。”

“没错。”方玉斌说，“在中国的法律环境下，‘毒丸计划’很难有操作空间。”

“说说下一个。”苏浩说。

方玉斌接着说：“要抵抗恶意收购，还不妨求助‘白马骑士’。‘白马骑士’的称呼是从美国传过来的，听上去很浪漫，实则并不复杂。通俗来说，就是自己已经扛不住了，拉个帮手来一起面对强敌。被收购方主动寻找第三方，以更高的价格来对付恶意并购，造成第三方与‘野蛮人’竞价并购目标企业的局面。”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白马骑士’更不是活雷锋。”方玉斌笑着说，“被收购方必须付出一定代价。比方说给予第三方一些优惠条件，以便他们购买目标公司的资产或股份。”

苏浩点了点头：“在中国企业界，这一招倒是经常用。”

方玉斌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如果被收购方实力雄厚，还可以启动反收购。你不是要收购我吗？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反过来收购你。如此一来，攻守双方角色颠倒，置对方于被动局面。”

方玉斌举例说：“德国大众与保时捷的收购案中，大众就反客为主，吃下了保时捷公司。2005年，保时捷对大众展开恶意收购，到2009年1月，保时捷已经持有大众公司几乎一半的股权。但是不巧，金融危机让保时捷现金流告急，给了大众喘息机会。随后，大众展开反收购。大众出资数十亿美元获得保时捷49.9%的股权，这笔交易在2014年完成。”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苏浩说，“面对实力雄厚的对手，反收购的确可怕，不过那得有某些前提条件。比方说，收购者也是上市公司，拥有大量公众股份，对手才能展开反收购。如果收购方并不是一家上市企业，所谓反收购就无从谈起。”

“还有双层股权设计，也是对付恶意收购的方法。”方玉斌说，“把公司的股票分成几等，一些特定的股票拥有很高的投票权。比如百度赴美上市时，将股份分为A类、B类股票。两类股票的投资回报率完全一样，但在表决时，创始人持有的B类股票的表决权是A类股票的10倍。”

方玉斌继续说：“管理层也可以实施‘降落伞计划’，通俗说来，就是球过人不过。这项计划的关键，在于大幅增加企业员工的更换费。恶意收购方买下公司后会发现，如果要解雇原有管理层，需要支付天价裁员费。你买到这家公司，却动不了里面的人，岂非自找没趣？”

苏浩哈哈笑起来：“使用‘降落伞计划’的，基本算是死皮赖脸了。对于一个有地位且爱惜名声的企业家来说，是不会这么干的。”

听苏浩这口气，似乎已经锁定了收购目标，对手“实力雄厚”，还是个“有地位且爱惜名声的企业家”。方玉斌反问道：“你对恶意收购已经研究很久，连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与应对预案都想好了。不知你和合作伙伴看上了哪家公司？”

苏浩微笑着摆手：“随口一说而已，请别介意。”他又看了看表：“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有事，只好失陪了。”

起身话别时，苏浩握住方玉斌的手：“怪不得我妹妹对你一往情深，真是难得的人才。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能合作一回。”

离开咖啡厅后，方玉斌开车送苏晋回家。路上，他问道：“你哥在保险公司里分管什么业务？他似乎对公司并购的事特别上心。”

苏晋说：“他之前分管财务工作，不久前刚被任命成董事长。”

“他是大安人寿的董事长？”方玉斌问。

“是的。”苏晋点了点头。

“之前可没听你说过。”从谈吐气质，方玉斌便断定苏浩不是寻常人物。原来，人家竟是一家大型保险公司的董事长。

苏晋说：“没事老提我哥干吗？他从美国回来后，去了滨海发展，一直在大安人寿。”

方玉斌笑了笑，心想这倒与苏晋的性格相符。在江州，苏晋最不喜欢与贵为市领导的父亲扯上关系。一个远在滨海的哥哥，就更没必要拿出来炫耀。

方玉斌又问：“刚才的见面，不完全是家人之间的团聚吧？”

苏晋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方玉斌说：“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你们兄妹俩没怎么说话，更没聊起家事。你哥倒是对公司并购的事兴致勃勃。”

苏晋笑起来：“我哥刚才不都说了吗？他准备拿出一部分保险资金，在公司并购领域大展拳脚。”

方玉斌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干吗跟我说这些？”

苏晋说：“你也不用瞒我。我知道，丁总走了之后，你在公司里的处境尴尬。我觉得这不失为一次机会，我哥那里正需要一个投资方面的专业人士。”

对于苏晋这般贴心，方玉斌颇为感激。这段时间遭遇的波折，他埋在心里。在他看来，天塌下来有男人撑着，工作中的烦心事，没必要让女人来分担。不想，人家早把一切看在眼里。

苏晋又说：“荣鼎是家大公司，你要在这里干得顺心，我也不会劝你离开。可要是费云鹏确实容不下你，也不妨良禽择木而栖。”

“事情还没到你想的那一步。”性格要强的方玉斌，对于投奔苏晋哥哥手下，靠人家赏口饭吃，心里难免抵触，他还顺手找来一条理由，“再说了，你哥的公司在滨海。好不容易你到上海来，咱们可以团聚了，难不成我又跑到滨海去？”

“你就是死要面子。”苏晋说，“别以为你这次去，是靠走后门、托关系。我哥当初就说了，他那里没有后门可走。要是没有真才实学，谁打招呼都不顶用。”

方玉斌说：“敢情今天下午，人家是来面试我的。”

苏晋笑着说：“刚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你的表现很棒。接下来，就等着人家礼贤下士吧。”

“我真不想离开上海。”方玉斌还在坚持。

苏晋劝道：“男儿志在四方。你真去了滨海，到时我也可以跟过去陪你。”

方玉斌不置可否，只是说：“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苏晋莞尔一笑，柔声道：“咱俩之间别说谢字。”

6　费云鹏打着改革的旗号，玩了一场杯酒释兵权

经营组织架构调整的具体方案几天后就将揭晓，新的人事安排也会同时公布。荣鼎资本的各路诸侯被召到北京，静候新的任命，有人愁眉不展，也有人满怀期待。

以方玉斌的情况，即便再坏的结局，也不出乎预料，他的心情反而舒缓下来。白天去公司，晚上回宾馆，还在电脑上追着美剧。一天傍晚，方玉斌刚回到酒店，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大作，一看是费云鹏身边的大红人伍俊桐打来的，不由得心头一紧。滑动接听键，方玉斌用平静的口吻说：“伍主任，你好。”

伍俊桐的语气很亲切：“玉斌，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我在宾馆处理一份文件。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嘛。”方玉斌这话说得言不由衷。

“文件的事先放一放。”伍俊桐笑着说，“我就在宾馆楼下，你下来吧，咱们一起去见费总。”

费云鹏为何召见自己？方玉斌心里打着鼓。下楼后，他与伍俊桐握手寒暄，随即一同登上黑色奔驰轿车。

最近，伍俊桐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外界盛传，即将到来的人事变动中，他会由总裁办主任升任副总裁。伍俊桐是费云鹏的铁杆心腹，这样的安排早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正式任命尚未下达，伍俊桐就换掉了以前的别克，坐上了副总裁才有资格享用的奔驰专车。

轿车在北京南城的一家茶馆前停下来。茶馆的装修很普通，一楼大厅有些嘈杂。费云鹏坐在二楼包房里，里面还算清净。

伍俊桐把方玉斌引到门口，朝里指了指说：“进去吧，老板单独召见你。”他随即转身去了另一个包房。

方玉斌进门后，只见费云鹏斜卧在木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嗑着瓜子。

费云鹏笑呵呵地指着桌上的盖碗茶：“你人还没到，我就让他们把茶沏好了。来，尝一尝。”

抿了一口后，方玉斌恭维道：“好茶！”

费云鹏摆了摆手：“几十块钱一杯，哪是什么好茶？但这地方不错。在北京喝茶，我就喜欢来南城，喝着盖碗茶，耳畔不时传来京片子，这才像老北京嘛。”

“费总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方玉斌说，“北京老茶馆里的风味，的确值得人们好好品一下。”

“你说得没错，茶馆是享受生活的地方，却不是工作的场所。”费云鹏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所以，我和下属谈事情，通常都在办公室。今天来这儿见你，算是破例了。知道为什么吗？”

并不需要方玉斌回答，费云鹏自己就给出了答案：“公司正处于人事调整的敏感时期，想见我的人很多，我一个也没见。如果此时在办公室单独召见你，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

“言归正传，还是说一说这次的机构调整吧。”费云鹏独自说下去，并不给方玉斌开口的机会，“具体方案想必你大概知道了，各地分公司全部撤销，按业务门类组建新公司。在北京，会成立一家针对中小科技企业的风投；在香港，会成立一家专门助推中国企业海外并购的基金；还会组建一家专业投行做IPO业务，总部放在深圳。”

停顿一下，费云鹏继续说：“过去，荣鼎投资过大批企业，这些企业如今都已在资本市场挂牌上市。对这些已上市项目进行有效的财务管理，历来是荣鼎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一块业务，单独交到哪一个公司手上，我都不放心。因此，打算以长江为界，成立两家公司。北边的叫荣鼎控股，南边的叫荣鼎创投。”

“北乔峰、南慕容，大家各有各的绝活，彼此间既合作又竞争。”费云鹏挥舞手臂，展现出对自己一手推动的改革方案的信心，“三年之内，荣鼎控股与荣鼎创投一南一北，各自巩固业务，夯实基础。三年后，再逐步打破地域限制，两家企业都可以经营全国性业务，彼此形成一种竞和关系。”

“对这个方案，你怎么看？”费云鹏激动的神情略有平复。

老板一心推动，况且已成定案的东西，哪还有自己提意见的份？方玉斌只能称赞：“费总真是高屋建瓴。”

费云鹏跷起二郎腿：“依我看，未来荣鼎系的各家公司中，实力最强、担子最重的就是荣鼎创投了。中国经济实力最强，投资业务最活跃的长三角、珠三角地区，都整合进了荣鼎创投的业务板块。不客气地说，这里一个项目的进账，或许就抵得上其他公司一年的收益。”

方玉斌点了点头。在过去的荣鼎，上海公司堪称实力最雄厚的诸侯，按照新的经营架构，荣鼎创投不仅基本继承了上海公司的衣钵，业务范围还进一步扩张。至于剥离出去的，不过是风险投资等小额业务。

费云鹏投来期许的目光：“未来荣鼎创投的总经理人选，我倾向于你。”

方玉斌惊得快从椅子上掉下来。荣鼎创投总经理？那可是新的经营架构下最有实权的位置，自己没听错？

丁一夫生前那般重用方玉斌，也不过将他提拔到上海公司副总经理的位置，尽管是主持工作的当家人，头顶上的“副”字却未抹掉。谁能想到，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没给自己的东西，却从死对头费云鹏手中拿到？况且，未来的荣鼎创投，是一个比今日的上海公司实力更强、影响更大的大型投资企业！

方玉斌的惊讶，早在费云鹏的意料之中。他端起盖碗茶，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击：“最近我在看有关明史的书。里面有则故事，给我的启发挺大。明代首辅张居正被誉为‘宰相之杰’，后人把他与商鞅、王安石并列为中国历史上的三大改革家。张居正十二岁考取秀才，一时被誉为神童。第二年，他又从家乡到武昌应乡试，这次一旦考取，便是举人了。张居正才气过人，主持乡试的官员对他的考卷赞不绝口。不过，湖广巡抚顾璘此时却提出反对意见。他认为，十三岁的孩子中举人，以后难免自满，反而把上进的志气消磨，不如趁此给张居正一些挫折，使他更能奋发。巡抚大人发了话，张居正只能落榜了。”

“不经烘炉劫，哪得百炼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费云鹏接着说，“后来，身居高位的张居正知道了这件事。他非但没有记恨顾璘，还充满感激，对顾璘当初的远见和良苦用心念念不忘。”

联想到费云鹏与方玉斌的恩怨，他说这则典故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费云鹏是在自比顾璘，过去的磕磕碰碰，就当是对年轻人的考验吧。

放下盖碗茶，费云鹏把桌上的瓜子壳一把扫进垃圾袋，似乎也要让之前的是是非非走入尘埃。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我和丁总在一起搭档多年，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当然，两人在工作中产生一些分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我们的根本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希望荣鼎的事业蒸蒸日上。为了这个目标，我们都会重用人才，把担子压到真正有本事的人肩上。”

方玉斌难免会从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他没有想到，费云鹏竟然有这般包天容地的胸怀。

这还是之前那个权谋算尽、小肚鸡肠的费云鹏吗？是自己一直错怪了对方，还是另有隐情？

费云鹏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方玉斌自然要有所表示。他说道：“谢谢费总。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你的期望。”

费云鹏点了点头：“今天就当给你吹个风，让你有心理准备吧。离正式公布还有几天时间，有些事情你可以提前谋划，及早进入工作状态。”

“另外，”费云鹏加重语气，“咱俩今天的谈话，不要传出去。竞聘有一定的程序，我不希望留给外界内定的印象。”

这些基本的职场规矩，方玉斌当然明白，赶紧满口答应下来。

方玉斌离开时，费云鹏并未起身，只让伍俊桐把方玉斌送到楼下。送别之后，伍俊桐回到房间，明知故问道：“费总，你都跟他说了？”

费云鹏点了点头：“说了。”

“刚才下楼那会儿，这小子表面不动声色。但我看得出来，他用力咬住两排牙齿，让自个儿憋住别笑出声。”伍俊桐说。

“你的观察倒挺细致。”费云鹏被逗笑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也正常。皆大欢喜，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伍俊桐连连点头：“是，是！”

费云鹏重新嗑起瓜子：“让方玉斌担任新组建的荣鼎创投的总经理，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尽管房间里有好几把椅子，但伍俊桐一直站着，并未坐下：“这么安排，自然有你的道理。”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呀。”费云鹏抖了抖衣袖，微笑着说，“过去，我们一直把丁一夫当作敌人。可直到他过世之后才发觉，在公司里还有一个远比丁一夫更可怕的对手。”

“谁？”伍俊桐无法想象，在如今的荣鼎，还有谁能对大权独揽的费云鹏构成威胁？

“那些丁一夫的徒子徒孙，也就是所谓的丁系人马，远比丁一夫一个人更可怕。”费云鹏缓缓说，“自打荣鼎创立，丁一夫就是一把手，这么多年来，他整了多少人，排挤了多少人，又栽培了多少人！”

提到丁系人马，往日受够了窝囊气的伍俊桐不由得怒火中烧：“这帮家伙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过去他们吃香喝辣，是靠着丁一夫在背后撑腰。如今可是费总当家，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费云鹏摇了摇头：“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一个丁一夫走了，企业依旧照常运转。可要是把所有丁系人马连根拔除，可真得地动山摇。再说了，这帮人真的会束手就擒，他们就不会干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

“他们敢！”伍俊桐咬牙切齿地说道，“您如今是董事长了，谁要不识抬举，咱们有的是办法修理他。”

费云鹏淡淡一笑：“你说得也没错，如今我才是荣鼎的当家人。真要甩开膀子，和丁一夫的徒子徒孙大战一场，自问不会落下风。但既然是当家人了，看问题的角度就不同喽。有一句话说得好，当家不闹事！我已经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干吗还要挑起内战，下面风平浪静，不是更好吗？”

费云鹏又说：“过去我们和丁一夫大战了那么多回合，每到关键时刻，人家总是见好就收，不会赶尽杀绝。这可不是他老丁宅心仁厚，而是深谙当家不闹事的道理。让企业内部矛盾公开化，岂不是印证了领导者的无能？这套权谋之术，咱们也得学着点。”

伍俊桐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对丁系人马用不着一网打尽，而要分化瓦解。”

“总算开窍了。”费云鹏抿了一口茶，“丁一夫的门生故吏太多，岂是一网能打尽的？”

伍俊桐说：“对方玉斌，你是打算使用招安的手段了？”

费云鹏点点头：“方玉斌这些年一路蹿升，身上丁系人马的色彩十分鲜明。重用他，就是告诉所有人，不用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好好干，在我费云鹏手下，依旧大有希望。绝望之人才会铤而走险，但凡有一点希望，他们就会规规矩矩。”

费云鹏继续说：“在丁系人马中，方玉斌毕竟是后起之秀，根基尚浅。重用他，既能堵住一些人的嘴，局面也在控制之中。换作那些羽翼丰满的老臣，我倒真担心尾大不掉。”

伍俊桐心中冷笑，这个方玉斌还真是命好，白白捡了个大便宜。不过他心中仍有疑惑，问道：“重用方玉斌，毕竟只是权宜之计。公司里的位置多的是，干吗把荣鼎创投交到他手里？那可是荣鼎系旗下实力最强的公司！如果说这是钓鱼的话，鱼饵是不是放得有点大？”

费云鹏调整了坐姿，两只手放在小腹上：“你呀，还是目光短浅。”

“是，是。”伍俊桐一副诚惶诚恐、虚心受教的样子。

费云鹏说：“经营架构调整之后，滨海千城集团那一摊子事，便由新组建的荣鼎创投负责了。荣鼎与千城的合作，有些年头了。但最近，我却嗅出一股不寻常的气味。丁一夫葬礼举行的当晚，我专门宴请了王诚。这家伙精得很，压根没说老实话。还有那个大小姐赵小轻，最近对千城的事也很上心。直觉告诉我，千城集团那边没准会出大事。”

费云鹏接着说：“一旦千城集团出现状况，荣鼎创投就是火山口。不派方玉斌去坐镇火山口，难道派咱们自己的人过去？火山爆发了，方玉斌能压得住，是他的本事。要是压不住，最后粉身碎骨了，也没什么可惜。”

“费总落这一颗棋子，实在是高！”伍俊桐竖起大拇指，“对内是恩威并施，打掉了团团伙伙，对外又找了个替死鬼。”

费云鹏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一盘大棋，方玉斌不过是枚棋子。”

伍俊桐张大眼睛：“您老人家后面还藏着招呢？”

费云鹏哼了一声：“经营组织架构调整可是动大手术，仅为了安抚几个丁系人马，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停顿一下，他又说：“荣鼎资本的背景特殊，总公司里的那些副总裁，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丁一夫在世时，用的是彼此制衡的招，一会儿拉这个整那个，一会儿捧那个打这个，苦心维持着管理层的权力平衡。我可没他那闲工夫。”

伍俊桐听得似懂非懂，他不明白，要对付那些副总裁和这次组织架构调整有什么关系。只听费云鹏继续说：“你知道国民党这家百年老店，当初是怎么被李登辉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见伍俊桐摇头，费云鹏说：“国民党的历史上，几乎很少设副职。孙中山在世时，孙是总理，下面并没有副总理。孙中山过世后，为表敬意，总理这个头衔永远留给了他，接班的蒋介石改称国民党总裁。蒋独揽大权几十年，其间只有过两个副总裁，一个是汪精卫，一个是台湾时期的陈诚，绝大多数时候，并无副总裁一职。”

费云鹏接着说：“蒋经国当家后，总裁的尊称又留给了蒋介石，自己改称国民党主席，这个头衔也一直沿用到现在。所以，在国民党里，提到总理，指的就是孙中山；提到总裁，就是说蒋介石；而提到主席，就有一大堆人了。”

费云鹏又说：“蒋经国时代，他担任党主席，下面设秘书长处理党务，压根没有副主席这个职务。李登辉上台之初，地位并不稳固，政权、军权都捏在别人手里。他别出心裁地设立了副主席，还大方邀请政敌来担任。接到邀请的人往往喜不自禁，能破天荒地当上副主席，成为党内二把手是何等殊荣？于是屁颠屁颠来上任，甚至不惜把之前的实权位置拱手交出。”

费云鹏冷笑一声：“一开始副主席只有一个，地位的确尊崇。可李登辉很快又任命了一大堆副主席，如此一来，权力被大大稀释。这时对手们才发现，自己中了计。”

“先设一个副主席，让你兴高采烈来上任，后来弄出一堆副主席，才发现这官不值钱了，可惜没地方买后悔药了。这一招够厉害呀！”伍俊桐说道。

费云鹏点了点头：“读历史故事要活学活用。荣鼎早就有副总裁了，当然用不着我去新创这个职务。但我可以想办法，让副总裁这个位置变得不那么重要。如此一来，就不用像丁一夫那样劳神费力去防着周围人。”

伍俊桐渐渐明白了一些：“这次搞经营组织架构调整，就是为了削副总裁的权？”

费云鹏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说：“这次调整，对外的说法是权力下放，打造一个扁平化的组织架构。调整之后，你觉得我的权力变小了吗？”

“当然没有。”伍俊桐搓着手，“你是总公司的董事长，大事不还都得你拿主意。”

“那不就得了！”费云鹏得意地笑起来，“下面的分公司变身为独立法人，权力的确大大增加，而我的权力又没减少。那是谁的权力变小了？”

伍俊桐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费云鹏那么慷慨，整天吆喝着权力下放，敢情他自己的权力一点不放，只是把副总裁的权力拿来做人情。费云鹏这招厉害呀！先把调子拉高，什么与时俱进、痛下决心，什么构建现代化的经营组织架构，谁要是站出来反对，似乎就成了不合时宜的老古董，成了改革的绊脚石。实际上，他却打着改革的旗号，玩了一场杯酒释兵权。

在过去的组织架构下，每位副总裁都有分管的企业。调整后，分公司权力大增，小事情自己做主，大事情向费云鹏汇报，副总裁的角色立刻变得尴尬起来。如果说在丁一夫时代，副总裁是副手，那么现在，费云鹏巧妙地把副总裁变成了助手。

伍俊桐既为费云鹏的权术所折服，也不免有些失落与焦虑。过去朝思暮想的就是副总裁位置，可惜上头压着一个丁一夫，屡屡坏了自己的好事。眼看着费云鹏扶正，自己鞍前马后多年，终于熬到了收获季节，副总裁一职算是瓜熟蒂落。不承想，原本流金淌银的肥缺，却成了徒有其表的空壳子。天下还有比这更冤的事吗？老子这一肚子苦水，向谁去吐？

第二章　引狼入室

方玉斌依旧摇头：“当初我跟在丁总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有一句话，我一直奉为箴言——不结死仇，不谋死党。所有从政、经商的人，都应将其奉为信条。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结死仇，能高抬贵手就高抬贵手吧。另外，也别去谋死党，因为没有什么死党靠得住。”

1　尽管恶意收购并不触犯法律，但管理层可以通过市场行为做出回应

千呼万唤始出来！

酝酿多时的荣鼎资本经营组织架构调整方案终于浮出水面，一切与当日在茶楼内，费云鹏向方玉斌透露的别无二致。所有分公司撤销，取而代之的是按业务门类组建的新公司。其中实力最雄厚、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由方玉斌掌舵的荣鼎创投。这家总部设在上海的新公司，成为荣鼎系的南霸天，整个长江以南，囊括长三角、珠三角等经济发达地区的大型投资业务，通通整合进荣鼎创投。

新一波的人事任命，似乎也体现了五湖四海的原则。费云鹏的心腹重臣伍俊桐升任总公司副总裁。丁系人马有升有贬，方玉斌执掌荣鼎创投，丁一夫的前秘书高思锦成为总公司的行政总监。丁一夫生前器重的财务总监、保卫部长等人，则被挪到相对边缘的部门。还有几名副总裁推荐的人选，也被费云鹏委以重任。排排坐，分果果，升了官的人，个个欢天喜地，那些明升暗降被修理了的人，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荣鼎这盘大棋局中，方玉斌不过是枚棋子。但到了荣鼎创投这方天地，他又成为说一不二的主宰者。方玉斌早就看不顺眼的孟薇，乖乖交出了财务部长的职位，被打发去担任投资战略研究室主任。这个研究室具体负责研究什么，方玉斌自己都没想好，总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他信赖的吴步达则坐上了投资总监的位置，成为荣鼎创投的前锋大将。倒是戚羽，先请了一段时间产假，后来又主动提出辞职。或许是优裕的家庭条件，让她可以安心做个全职太太，又或许她始终不愿面对方玉斌。当戚羽的辞职报告呈上自己案头时，方玉斌五味杂陈，但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掏出笔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新公司的事情千头万绪，方玉斌连续好几个周末都没有休假。到了星期五，眼瞅着这周没什么大事，方玉斌打算陪着苏晋去扬州一趟。不过就在星期五上午，吴步达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方总，这是总公司刚传来的。”

方玉斌拿起文件认真看起来。这是千城集团发给荣鼎的邀请函，千城集团定于周日召开董事会，荣鼎身为千城的大股东，自然在被邀请之列。费云鹏在邀请函上做了亲笔批示：“荣鼎经营组织架构调整后，涉及千城集团的一般业务，由荣鼎创投负责。总公司不必派人出席董事会，建议玉斌前往。”

尽管只是“建议”，但费云鹏大笔一挥，方玉斌的扬州之旅无疑泡汤了。方玉斌放下文件后立刻抓起电话，拨给费云鹏。方玉斌恭敬地说：“费总，我想请示一下，在这次董事会上，是否有什么需要我方特别强调的立场？”

费云鹏似乎公务繁忙，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到了会上你不用客气，有话就直说。你问一问华海集团的曹伯华，他们在二级市场动作不断，大举增持千城股票，究竟在打什么算盘？还有，王诚他们对于目前的局势怎么判断？对于华海的增持行为，千城的管理层究竟持何种态度，是欢迎还是有所保留？”

放下电话，方玉斌立刻吩咐吴步达：“给我订明天飞滨海的航班。”吴步达刚要转身，又被方玉斌叫住：“你去和千城集团联系一下，问一问他们，出席董事会的都有什么人。”

十多分钟后，吴步达回话：“千城集团董事局主席王诚不在滨海，周日的会议由公司常务副总虞东明主持。此外，各大股东都会派代表出席。”

方玉斌又问：“华海集团那边谁来出席？是曹伯华吗？”

吴步达说：“曹伯华不会来。代表华海集团出席董事会的，是曹伯华的弟弟曹仲华。”

方玉斌嗯了一声。心想，费云鹏的指示看来是没法落实了，王诚与曹伯华居然连面都不露。他们是真的有事，还是预感到什么才刻意闪躲？

星期六下午，方玉斌飞抵滨海，千城集团派专人到机场迎接。晚上，虞东明设宴款待从外地来滨海的与会代表。这一趟，方玉斌铁了心要唱黑脸，索性就把架子端起来。他推说晚上要去见一个朋友，婉拒了虞东明的宴请。

星期天，董事会如期举行，首项议程是由虞东明通报企业经营业绩。通报结束后，虞东明例行公事般发问：“不知各位对于我刚才通报的内容，有什么意见？”

“我来说几句。”方玉斌举手发言道，“这些通报材料，昨晚就发到我们手中了，刚才无非是照着稿子再念一遍。对企业近期的经营业绩，荣鼎方面没有意见。但是，对千城集团的股权异动，我们倒十分关注。借着此次董事会，我认为有必要把问题摊上桌面。”

方玉斌接着说：“近来，有人在二级市场大肆收购千城集团的股票，其持股比例已接近15%，威胁到荣鼎的最大股东地位。对这一变化，不知千城集团管理层有何看法？”

见方玉斌发难，会议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虞东明坐在位置上，并未吭声。倒是曹仲华接过话茬：“方总，我不知你说的这家在二级市场收购千城股票的企业，是否指的是华海集团？”

方玉斌点头说：“没错。华海集团近来动作很大，身为千城集团的大股东，我们自然要有所警惕。”

曹仲华的闽南口音很重，他笑呵呵地说：“华海集团收购千城的股份，是因为看好企业前景，期望能共享发展成果。不过，你手头的资料是否不太准确？据我所知，华海近期收购的千城股权，尚不足4%，哪里冒出来15%这个数字？”

方玉斌笑了笑：“曹总这么说，可就谦虚过头了。近期大举增持的，除了华海集团，还有一家来自厦门的贸易公司以及注册地在北京的金融担保企业，细究下去，三家企业其实是一家人，都是华海旗下的关联公司。你们如今的持股比例逼近15%，已经与荣鼎不相上下。”

即便谎言被当众戳穿，曹仲华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荣鼎财大气粗，我们哪敢望其项背。”

方玉斌并未与曹仲华纠缠，而是将目光直逼虞东明：“华海集团选择增持千城股份，自然有人家的考虑。我所关心的，是千城集团管理层的态度。对目前的股权异动，你们究竟有何看法？多年来，荣鼎都是千城的最大股东，这种合作关系，是否会发生改变？”

被方玉斌逼到了墙角，虞东明只好开口：“华海在二级市场收购股票，是光明正大的市场行为。作为千城管理层，我们也得遵守市场规则，无法进行干预。”

方玉斌有任务在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继续说：“我当然知道，任何企业增持千城股份，只要符合市场规律以及相关法规，千城的管理层都无权干预。我并不指望谁出来干预，只是想清楚地知道管理层的态度。对华海的增持，你们究竟是什么态度？是欢迎还是抵制，事前你们究竟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方玉斌加重语气，“如果华海的增持行为是绕过管理层的，就是不折不扣的恶意收购。尽管恶意收购并不触犯法律，但管理层以及原股东也可以通过市场行为，做出适当回应。”

方玉斌又说：“如果管理层支持华海的收购行为，而荣鼎却被蒙在鼓里，就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虞东明赶紧摆手：“你多虑了。荣鼎与我们合作多年，瞒谁也不会瞒你们。对于华海增持的行为，我事先并不知情。至于说目前的态度，我可以明确回答：不支持、不反对。华海增持千城的股份是合法的市场行为，我们不会也不应当抱持任何特殊的态度，就拿平常心看待吧。”

见方玉斌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虞东明又使出拖字诀：“我知道，方总一定还有不少问题。只要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董事会接下来还有相关议程，能否等这些议程结束后，我再来回答你的其他问题？”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主场，加上有几名董事出来打圆场，方玉斌只好暂时隐忍下来。到了中午休息时间，曹仲华主动找到方玉斌：“你难得来滨海一趟，董事会结束后，今晚我做东，请方总小酌几杯，不知能否赏脸？”

“今晚恐怕不行，我打算搭晚上的航班回上海。”方玉斌并不排斥和曹仲华谈一下，甚至借此摸一摸对方的底牌。可要是曹仲华刚一开口，自己就答应下来，未免显得太急迫，因此还得假意推辞一番。

“把机票改签不就得了？”曹仲华十分殷勤，“今晚除了你，我还邀了虞东明和另一位朋友。之前有些事，我们做得欠妥，今晚就当是向你赔罪。以后大家都是千城的股东，还得请你多关照。”

曹仲华话里的意思，方玉斌当然能听懂——董事会上，拜托别再闹了。有什么事，咱们下来说。无论是虞东明还是曹仲华，方玉斌还不想同他们彻底撕破脸。既然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就暂且偃旗息鼓。

2　不是自有资金，就不要奢谈做稳健的财务投资者

下午的会波澜不兴，会议结束后，曹仲华便拉上方玉斌和虞东明，去郊外渔村吃海鲜。曹仲华选的渔村叫西奥，这里背靠大山，面朝大海，形如半月，海岸线漫长而平缓，一些私人游艇停靠水中，更为渔村平添了几分秀色。因为游人不多，靠近海边的地方颇有些私家海滩的味道。

刚被运上岸的海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厅门口，看中哪样让店家称好便是，很快美味菜肴就会被端上餐桌。见桌上的菜上得差不多了，曹仲华又热情地当起东道主：“到了西奥，一定要尝尝海胆。中国大量产海胆的地方，除了大连就是这里。同是海胆，两地的品质却大不一样。大连海胆有着北方特有的豪迈，它们生长在冰冷的深水里，颜色较浅，肉质较粗，香味浓郁。西奥的海胆却有南方特有的娇嫩，它们一般生活在水深一米多的石缝里，有着好看的金黄色，肉质幼嫩、细滑，还带点酸味。来到这里，海胆蒸蛋、海胆捞饭、海胆炒饭都是不可不尝的美味佳肴。”

接过曹仲华递上的海胆蒸蛋，方玉斌并不急着动筷子，他缓缓说道：“曹总如此盛情，虞总又亲自作陪，这么大阵仗，不光是叫我来品尝海鲜的吧？”

曹仲华又是一阵大笑，他的笑声听着憨厚，眼神中却闪烁着闽南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声止住，曹仲华说：“中午我就说了，今晚是专门向方总赔罪的。有些事，我们当初考虑得不够周详，难免让别人产生误解。”

曹仲华接着说：“华海对千城仰慕已久，一直有加强合作的念头。不久前，我们终于把这种想法付诸实施，在二级市场陆续购买了一些千城的股票。”

“但是，”曹仲华话锋一转，“华海入股千城，绝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们既不会干涉企业的日常经营，更不会威胁荣鼎的大股东地位。我们要扮演的，只是一个单纯的财务投资者。”

曹仲华继续说：“多年以来，荣鼎都是千城的大股东。华海如今来入伙，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方总那里拜一拜码头。可当时情况紧急，我们竟把这事耽搁了，实在抱歉得很！”

曹仲华端起酒杯：“今天我是真心诚意来赔罪。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疏漏。与荣鼎、千城相比，华海的规模小得多。这次增持千城，一来是希望分享发展红利，二来也想从你们这些大企业身上学点东西。”

“你客气了。”出于礼貌，方玉斌满饮下一杯。放下酒杯，他把目光投向虞东明：“虞总，看来华海增持千城股份的事，你们早就知道？”

“这是哪里话？”虞东明放下筷子，摇头说，“上午在董事会上，我就澄清过了，华海增持千城的股份，是正常的市场行为，事先我们并不知情。当然了，鉴于华海的动作很大，事后我们有所察觉。”

虞东明又说：“当华海的持股超过10%后，我们同曹总以及他哥哥曹伯华见过几次面，明确表达了管理层的态度。有人看好千城的发展前景，我们表示欢迎，在二级市场抢筹属于市场行为，我方也不会阻挠。但是，管理层有两条红线：第一，纵然华海的持股比例大幅攀升，依旧不应干涉管理层的日常经营；第二，千城与荣鼎是多年合作伙伴，我们不希望荣鼎的最大股东地位发生改变。”

方玉斌笑起来：“这么说，我还得感谢虞总。你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没忘记荣鼎呀。”

虞东明说：“我们与荣鼎的合作不是一两天了。没有你们的支持，也不会有千城的今日。华海那边也明确表示，乐于当一个财务投资者，不会越过红线。”

曹仲华立刻表态：“虞总说得没错。我们有自知之明，既不会干涉企业日常运作，更不会不自量力，去挑战荣鼎的大股东地位。”

曹仲华依旧笑呵呵：“这些情况，原本早该向方总汇报，却苦于找不到合适机会。竟害得你在董事会上大动肝火，真是我的罪过。”

“哪有大动肝火？”方玉斌摆手说，“不过是多问几句而已。”

方玉斌夹起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后说：“还有一件事，想跟曹总请教。”

“请说。”曹仲华坐直身子。

方玉斌书：“恕我直言，华海的资金实力，比起荣鼎毕竟稍逊一筹。这么多年来，荣鼎投到千城的钱，绝大部分是自有资金，没有短期回报的压力。因此，我们才有耐心扮演好财务投资者的角色。华海短期内在二级市场大量吸筹，消耗的资金量极其庞大，想必其中不少是向外募集的。这些钱，都是需要偿还本息的。我不知道，面对这种压力，华海如何当好一个稳健的财务投资者？”

曹仲华心想，方玉斌不愧是行家，问题一针见血。他搓着手，说：“方总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针对这件事，我们的确有些想法。”

这时，曹仲华包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手机，他笑着对周围说：“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

接通电话，曹仲华大声说道：“老余，到哪儿了？我们还等着你呢……对，对！就在西奥渔村，你直接开车过来。”

放下电话，曹仲华说：“中午我就说了，今晚还有一位朋友。余飞，方总应该听说过吧？”

混在资本圈里，方玉斌当然听说过余飞的名号。“北马爷、南飞哥”，正是在中国股市大名鼎鼎抑或说臭名昭著的两大猛庄。之前因为金盛集团项目，方玉斌与号称“马爷”的马复兴交手过，至于南派庄家的领军人物余飞，倒还素未谋面。

方玉斌点了点头，接着说：“余飞也卷进来了？我说怎么前段时间多家机构抢入千城股票，股价却纹丝不动，原来是有强庄压阵。”

十多分钟后，余飞走进餐厅，一路拱手作揖：“对不起，今天从香港开车过来，一路上太堵，让各位久等。”

余飞35岁左右的年纪，中等身材，脸形方正，梳着一个中分头，鼻梁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这副模样，让人很难将其与一位纵横江湖的猛庄联系到一起，反倒像是混在格子间里的打工仔。

曹仲华似乎和余飞很熟：“闲话少说！迟到这么久，罚你三杯不过分吧。”

“哪有什么话说！”余飞立马灌了三杯酒下肚。

“不错，是个真性情！”曹仲华一边鼓掌，一边介绍说，“这位是荣鼎创投的方总。在如今的荣鼎系，他可是响当当的南霸天。”

余飞热情地伸出手来，同方玉斌握手：“久仰，久仰！”

方玉斌微笑着说：“余总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北马爷、南飞哥’，江湖上谁不知道？”

余飞是浙江人，但一口普通话却很标准：“方总面前，哪敢班门弄斧。在中国的资本圈，荣鼎才是真正的巨无霸。我那点小把戏，入不了你的法眼。”

余飞刚坐下，又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穿淡紫色毛衣、相貌甜美的女子。她来到余飞身边，把车钥匙递过来，轻声说了句：“我已经把车停好了。”

虞东明笑起来：“我说你怎么迟到呢？原来身边跟着个大美女。”

余飞主动介绍说：“这是我的秘书。”

“小知。”方玉斌起初只顾着和余飞说话，并未注意到这名女子。这时抬头一瞅，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不是佟小知吗？他情不自禁喊出了对方名字。

佟小知也很讶异，愣了一会儿才朝方玉斌点头浅笑：“方总，你好！”

原来，佟小知并没有出国，她就在国内。只不过，她掐断了和老同事的联系，进入余飞的公司。今日偶遇，方玉斌既惊喜，也少不了一份哀怨，小知呀小知，你的心可真够狠！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竟要如此躲着我？

“怎么，你们认识？”余飞问。

方玉斌心中正翻江倒海，压根没听到余飞的话。倒是佟小知反应过来，答道：“之前我在荣鼎工作过一段时间，方总是我的领导。”

“原来是老熟人。”一旁的曹仲华斟满一杯酒，递到佟小知手上，“我说酒桌上的气氛怎么一直起不来，想必是等着大美女出场。今天，你可得好好敬老领导几杯酒。”

佟小知推说要开车，不能饮酒，她只是端起一杯饮料，对方玉斌说起场面话：“没想到方总也在这里。感谢你当初的关照，我先干为敬。”

直到这时，方玉斌才缓过神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口里淡淡说了句：“客气了。”

余飞不仅酒量好，更是活络气氛的高手。他挨个敬酒，还不时插播一些酒场段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然而，无论余飞的段子如何搞笑，方玉斌也只是微微抿一下嘴。他的心思，还在佟小知身上。

酒宴进行到中途，虞东明看了看手表，起身说：“我还有事，失陪了。你们慢慢玩。”

方玉斌心情也不大好，便趁势说道：“酒喝得差不多了，既然虞总要走，咱们都散了吧。”

“他走他的，我还要和方总、老余喝几杯。”曹仲华一把拉住方玉斌。

“对，对！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虞东明说道，“我先撤，你们接着喝。”

方玉斌猛然想起，曹仲华叫来余飞，是有事情和自己谈。唉，只因为佟小知出现，搅得自己心神不宁，竟把这一茬忘了。

虞东明走后，方玉斌赶紧调整情绪。今日面对的曹仲华与余飞都是如狼似虎的角色，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因为对面的佟小知，乱了自己的分寸。

曹仲华又喝了一圈酒之后，终于言归正传：“刚才方总问，以华海的资金实力，如何做一名合格的财务投资者。我的回答是，量力而行。”

“怎么说？”方玉斌追问道。

曹仲华说：“前段时间抢筹，确实占用了华海太多资金。长此下去，我们的资金链难免会出问题。”

“所以我打算，”曹仲华接着说，“在未来一段时间，抛出一部分千城的股份。这样既减轻自身压力，也能化解外界不必要的质疑。方总不是说，我们的持股已经和荣鼎不相上下了吗？减持之后，你们还是稳坐头把交椅，我们当个老三、老四，就心满意足了。”

方玉斌笑起来：“刚大举增持，接下来又要减持，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曹仲华摇头说：“我那点小算盘，还能瞒过你吗？我们既想做一个长期的财务投资者，但又没有荣鼎那样的资金实力。所以，只能趁着股价在低位时多抢些筹码。未来股价走高，再减持套现。中间的利润，正好用来抵消我们的资金成本。”

“今日跟方总交个底。”曹仲华接着说，“如今华海手头有接近15%的千城股份，未来我们打算抛掉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到最后，华海只会持有千城10%的股份。”

“我大概听明白了。”方玉斌说，“你手里的股份，有10%是用来做长线投资的，还有5%，是炒短线的，很快就会获利套现。”

“大概是这个意思。”曹仲华笑起来，“长短结合，我们的压力就小了。到时华海与荣鼎的持股比例也会拉开差距，你也不必担心了。”

“可你怎么知道，未来一段时间，千城的股价一定会涨，你又能获利套现呢？”方玉斌问。

“这可是明知故问了。”曹仲华端起一盘海胆炒饭，美滋滋地品尝起来，“如今可是大牛市行情，再加上老余出马，千城的股价还会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吗？”

方玉斌点了点头：“前段时间，故意把股价打压在低位以便吸筹，接下来再逢高出货。余总玩起这一套，自然是驾轻就熟。”

“你别挤对我了。”余飞接过话茬，“不过就是低吸高抛，散户都会玩的招数，没啥新鲜的。”

方玉斌笑起来：“道理谁都懂，可最后的结局，始终是散户被你们玩。”

余飞也笑着说：“这场游戏中，散户是没有角色的。倒是方总这边，还请你高抬贵手。”

方玉斌当然明白余飞的意思，在他们拉抬股价的过程中，身为大股东的荣鼎最好能置身事外。因为以荣鼎的资金实力与持股比例，无论吃进还是抛出股票，都会对股价产生关键性的影响，甚至让余飞的计划无法得逞。

方玉斌拿起筷子，轻轻敲着餐桌：“怪不得虞总说他有事，要先告辞。大概他也知道你们的计划吧？”

曹仲华笑起来：“我不是虞东明，没法帮他回答这个问题。”

“虞总是聪明人！”方玉斌说，“他当然明白，身为公司管理层，不能搅和进操纵股价的事情里。所以，才早早躲开，乐得耳根子清净。”

方玉斌又说：“这种事，以我的身份同样不应该搅和进来。我更无法想象，荣鼎这样的企业会配合你们坐庄。”

余飞表情依旧轻松：“我们并不希望你搅和进来，恰恰是希望你别搅和。我们更不奢望荣鼎能配合，你们什么也不做，就是最大的配合。”

余飞压低声音：“我是一个懂规矩的人，自然不会让方总白忙活。接下来，在股价的几个关键转折点，我都会提前通知一声。”

余飞说话倒是不绕圈子，他直接亮明态度——把内幕消息透露给方玉斌，方玉斌只需弄个老鼠仓，低点买入高点卖出，就能在股市中发一笔大财。

“你别告诉我。就我手头那点本钱，还是别进到股市去折腾。”方玉斌摆手说。

一旁的曹仲华立刻插话：“方总，本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要是手头紧的话，我借给你。你说个账号，明天我就打500万过来。等这波行情结束，你再还钱。”

“你误会了。”方玉斌说，“我不是向你借钱，是的确对这事没兴趣。你们也不用在这上面花费心思。”

方玉斌又说：“我的态度和虞东明一样，对你们的事情既不知道更不感兴趣。至于荣鼎这边，身为一家大型投资企业，我们更在乎企业的长远发展，对于股价一时的波动应该不会太敏感。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我也没心思过问。”

方玉斌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虞东明都默许旁人操纵股价，自己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曹仲华与余飞见目的达到，同时端起酒杯：“方总真是爽快人。”

方玉斌笑了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晚餐结束，一行人分坐两辆车返回市区。佟小知驾驶着一辆玛莎拉蒂，走在前面。副驾驶位置上，余飞嚼着口香糖，问：“你和那个方玉斌，过去很熟吗？”

佟小知目视前方，隔了几秒才回答：“一般吧。同事过一段时间。”

“想了想才回答，说明没说实话。”余飞说，“我瞅着方玉斌盯你那眼神，贼兮兮的。你们俩之前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信不信随便你。”佟小知噘起小嘴，“我不想多解释。”

“得，算我没说过。”余飞嘿嘿地笑起来。

另一辆车上，方玉斌与曹仲华并排坐在后座。曹仲华酒喝得不少，此刻正闭目养神，方玉斌则凝视着窗外的大海。

夜幕下的海显得十分安静，好像睡着了一样，没有风，也没有浪，海水已经凝固，仿佛一块厚厚的玻璃，平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不过，汽车往前行驶了一会儿，海面上渐渐起风。到后来，风越来越大，一道道波浪不断涌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了天崩地裂的吼声，喷溅着雪白的泡沫。

方玉斌不免疑惑：这还是之前那片安静祥和的大海吗？变化竟来得如此之快？

3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香港柯士甸道上的环球贸易广场是香港最高的摩天大楼，一度也是全世界第四高楼，仅次于迪拜哈利法塔、台北101大楼及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只是随着近年来内地城市的造楼狂飙，环球贸易广场的排名被挤到了后面。

环球贸易广场的顶部103层至118层，由美国豪华酒店品牌丽思卡尔顿酒店集团经营，这座酒店也因此成为全世界所处楼层最高的酒店。下榻在全世界最高酒店的客房内，维多利亚湾的美景一览无余。

在酒店115层的房间内，曹伯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他把两只光脚丫甩到茶几上，茶几旁边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里，隐约可见红色鞋垫。尽管已是商界大佬，但曹伯华的穿衣品位实在不敢恭维。尤其是不喜欢穿袜子，还有在高档意大利皮鞋里塞一双土布鞋垫的习惯，令身边人哭笑不得。

出身贫苦的曹伯华，11岁之前都没穿过鞋。无论严寒酷暑，还是在海滩上嬉戏，下田干农活，都是一双赤脚打天下。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曹伯华的双脚变得异常壮实。他曾颇为自豪地说：“我的脚上长着好几层老茧，踩在玻璃碴上也没事。”这样一双大脚，套上袜子实在憋得慌。

11岁那年，曹伯华有了生命中第一双鞋，而且还是一双皮鞋。外出拾荒的父亲，不知撞上什么狗屎运，竟然在垃圾堆里捡到一双皮鞋。一家人如获至宝，轮流着穿。皮鞋的尺码偏大，曹伯华穿上并不合脚。后来，母亲做了一双厚实的鞋垫，每当曹伯华要穿皮鞋时，就把鞋垫放进去，再塞上几块布条，基本就能凑合了。因此，往鞋里放鞋垫，在曹伯华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怕如今脚下踩着的是价值数千元的意大利名鞋，这个习惯也不会改变。

上初中时，曹伯华成绩还算不错。因为家里太穷，他放弃了升高中的机会，转而投考师范中专。父亲说，读三年高中，还要花不少钱，而一旦考上师范中专，家里不用负担学费，毕业后国家还给分配工作。

可惜在考场上，曹伯华因为帮同学传纸条被监考老师逮到，直接被驱逐出考场。无书可读的曹伯华被父亲暴打一顿，接着只好收拾起行囊，来到滨海打工。很多年后，曹伯华一定会感谢那位监考老师。正是他在考场内的铁面无私，为这个农家少年的生命打开了另一扇窗。闽南山区的乡村学校里，少了一个叫曹伯华的老师，滨海商界却多了个叱咤风云的大佬。

在滨海的前二十年，曹伯华如许多创业者一般起早摸黑、战战兢兢，虽然过上了殷实生活，却也难说大成。直到近几年，曹伯华的事业赢来转机，他在资本市场频频出手，华海系的威名如雷贯耳。

许多人在探究曹伯华的成功之道，但在他自己看来，一切都十分简单——就是能吃苦、能受委屈，以及敢拼、敢赌。曹伯华认为，没有什么事比在老家饿肚子更苦、更委屈，也没有什么事是自己不敢去拼、去赌的。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农家子弟混到今天早就赚够本了，还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天大的事，眼一闭，心一横，怕个毛！

曹伯华在沙发上挪动一下身子，点燃烟，大口抽起来。按照约定时间，王诚大概一会儿就到。这家伙排场太多，比方说今天的见面地点，王诚说半岛酒店太老旧，四季酒店人多眼杂，担心遇见熟人，最后才定在丽思卡尔顿酒店。更要命的是，他一个大老爷们，居然连烟味都受不了。没办法，曹伯华只好趁着这会儿，赶紧过过烟瘾。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秘书打开房门，见王诚已站在门外。曹伯华赶紧起身，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脸上堆满笑容：“王总，你来了。”

进屋后，王诚大概闻到了烟味，他拿手在鼻子跟前挥了挥：“伯华，最好把烟戒掉。这个玩意儿除了伤身体，没啥好处。”

曹伯华笑呵呵地说：“想戒，可就是戒不掉。我不像你，说登山就爬上珠穆朗玛峰，说赛艇就参加国际大赛。我没这个毅力。”

王诚拍着曹伯华的肩膀：“你可不是一个没毅力的人。我看你是压根不想戒。”

王诚对于曹伯华的夸奖，绝非信口开河。在他看来，曹伯华身上的确有许多远超常人的特质——读书不多，却通达人情世故，起于草莽，每遇大事能杀伐决断，尤其是认准的事情，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王诚与曹伯华的结识，是在一年多前。彼时的王诚，正为一件大事苦恼。企业创建之初，王诚与管理团队放弃了控股权，甘于做一名职业经理人。这种股权安排，既为王诚赢得了名声，也令他不得不时刻警惕大权旁落的风险。

千城集团的最大股东是荣鼎资本，两者间的合作亲密无间。但就在一年前，荣鼎高层的权力斗争几近白热化。受金盛集团项目的拖累，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的连任之路看似充满变数。

远在滨海的王诚不得不考虑，一旦丁一夫败落，荣鼎资本董事长的宝座易主，会对千城集团带来何种冲击？继任者会延续丁一夫对千城的不干预政策，还是大破大立、另起炉灶？

多年的商海沉浮，让王诚明白，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尽管千城已是名声显赫的巨无霸企业，但管理层除了年薪、分红，并没有太多收入。指望发动一场股权大战，夺回控股权，既违背当年初衷，更不具现实操作性。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引入一家实力相当的企业入股千城，与昔日一家独大的荣鼎形成彼此制衡的局面。唯有这样，管理层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发挥出关键少数的作用。

然而，要引入一家理想的新股东绝非易事。千城的盘子太大，实力稍逊者根本玩不动。有几家央企倒是流露出兴趣，但人家的胃口不小，不仅要入股，还要力压荣鼎成为控股股东。这一来，又与王诚彼此制衡的愿望相悖。也有几个所谓的资本大鳄同王诚谈过。以王诚的精明，一眼就看出这帮人不打算做长线投资者，而是想借机炒作股价，快进快出玩短线。自己辛苦创立的企业，怎能任由这帮人糟蹋！

所幸这时，赵小轻出现了。这个出身名门，在中美两国拥有深厚人脉的贵妇，资金实力不容小觑。而且她长居海外，与王诚聊起现代企业经营理念，颇为谈得来。

两人一拍即合，剩下的唯一障碍便是赵小轻的身份。赵小轻的家族长辈和她的洋人老公都不希望她本人站上前台，抛头露面。王诚也不希望千城集团因为赵小轻的入股，被外界贴上某种标签。

在这种背景下，作为白手套的曹伯华顺理成章地登场。要成为一只合格的白手套，必须满足相应条件。太弱了不行，忽然蹦出来一个新人，外界必定充满疑窦，这家伙哪儿冒出来的？太强了也不行，别戏唱到一半，被白手套喧宾夺主。曹伯华无疑是个合适人物。他久历商场，一般的场面不会发怵，但毕竟没有太深根基，不担心他会心生异志。

王诚、赵小轻、曹伯华的联盟一经形成，立刻在市场掀起惊涛骇浪。有王诚的默许与赵小轻的资金注入，曹伯华的华海系一马当先，在二级市场大肆吃进千城股份。短短半年时间，华海的持股份额便逼近荣鼎。

其间，荣鼎的费云鹏也有所察觉，甚至向王诚发出过警告。但王诚却厚着脸皮，来了个死不认账。在他看来，迅速达到目标，造成既成事实，远比任何解释更有用。当年的古巴导弹危机，为什么美国大获全胜，就因为苏联人慢了半拍。假若苏联能抢先一步把核弹头运到古巴，形成对美国本土的核威慑，美国人还敢做出那样激烈的反应吗？

沏好茶后，曹伯华将秘书打发出去，接着把腿盘到沙发上，询问道：“今天的董事会，怎么个情况？”

王诚抿了一口茶：“仲华不是参加董事会了吗，他没给你说？方玉斌这小子，在董事会上发难。不过到了后来，态度总算软化下来。仲华邀请他晚上去吃海鲜，估计这会儿，他们一伙人正在西奥渔村。”

曹伯华点了点头：“还是你高明，算准了荣鼎会在董事会上闹。自己不出席，还叫我避一下。咱们都不现身，让他扑个空。”

王诚放下茶杯：“荣鼎方面有些意见，也是情理之中。在董事会上开几炮，那是难免的。但木已成舟的事，他们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读书不多的曹伯华，早年打工时看过几本金庸小说，如今引用起来倒也朗朗上口，“只要咱们动作快，造成既定事实，荣鼎就只能把这个结果吞下去。”

王诚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曹伯华说：“为了增持千城股份，华海公司账上的现金，好几次都快见底了。实不相瞒，幸亏前天又从朋友那里借了1000万，否则我连来香港的路费都没有。”

王诚笑了笑：“没这么夸张吧。小轻那边资金比较宽裕，她对你可一直是鼎力支持。”

“别提那姓赵的女人了。”曹伯华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她做事总是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老子看着就烦。上个月，抢筹到了关键时刻，我让她调两个亿现金过来。她答应得爽快，还说两个亿不够用的话，就汇四个亿过来。但是，这笔钱却是经过七弯八倒拐，用了一个多星期才到我手上。”

曹伯华继续说：“香港到滨海，隔得很近。可她手里的钱，从香港汇到迪拜，又跑去开曼群岛待了两天，接着划到美国，然后再回到开曼群岛。一周后，款子才到北京，最后从北京打到我账上。姓赵的钱，不在地球绕一圈，是到不了我手里的。”

不知为什么，曹伯华近来似乎对赵小轻牢骚满腹。为了三方联盟的稳固，王诚还得充当和事佬：“小轻这么做，也是出于谨慎。之前就说过，一定不能让外界知道，是她在背后为华海提供资金支持。只有把钱转一圈，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曹伯华大口喝着茶：“前些日子我发力过猛，资金链真是出了大问题。接下来，必须把股价拉上去，让我抛出去一部分股权以便回笼资金。”

王诚思忖了一下，说：“现在，华海手里持有15%的千城股权，的确太多了。按照之前的计划，你当然应该减持套现，缓解资金压力。但是，刚结束抢筹便急着抛售，是不是太急了点？前段时间的股权异动，外界已经议论纷纷，这时还是要谨慎，不能因小失大。”

“能忍我一定忍，但确实遇到过不去的坎了。”曹伯华说，“王总，你优化千城股权结构的目的已经实现，赵小轻也借道华海，成功入股千城。你们都是上了岸的人，就我还在水里泡着。我不能同你们比，必须借减持套现的机会，赚点小钱。”

“你主意已定，我还能说什么？”王诚双手一摊，“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事不要干得太明显。到时惹火烧身，麻烦可就大了。”

“我有分寸。”曹伯华显得信心十足，“这次我和余飞联手，一定会万无一失。不出三个月，千城的股价一定翻番……”

王诚挥手打断了曹伯华：“这些事，不必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你自己小心就是。”

“好，好！我明白。这些烂事，不会再拿来打扰你的。”双方合作近一年，曹伯华对于王诚的行事风格多少知道些。像这类游走在红线周边的事，王诚不仅不会蹚浑水，还会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他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圣洁无瑕的模样。

两人又聊了一阵，王诚起身告辞。送别王诚后，曹伯华立刻拨通弟弟曹仲华的电话：“你那边和方玉斌谈得怎么样？”

曹仲华说：“按照之前咱们商量的意思，把话跟方玉斌挑明了。不出大哥预料，方玉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愿搅和进来。”

曹伯华笑起来：“行啊，看来你的戏演得不错。”

曹仲华问：“王诚那边怎么样？”

“一个屌样！”曹伯华说，“老子给他喂了点迷幻药，他喝得有滋有味。”曹仲华又说：“我听虞东明说，王诚又要出国去长住一段时间。”

“没错。”曹伯华说，“王诚跟我说了，他明天从香港出发，会去英国待几个月。”

曹伯华冷笑一声：“等他回国时就知道，世道已经变了。”

4　启功先生看见仿自己的字，总会笑着说，不错，写得比我好！

尽管是周末，北京的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这是一座历史积淀厚重的古都，是主宰过无数王朝兴衰的权力中心；这也是一座正急速奔向现代化的国际大都会，资本的冲动弥散在每一处角落。历史与现实、权力与资本的碰撞，让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午后，费云鹏走出一座四合院，身旁跟着一位长相出众的女子，正是赵小轻。两人是在一位大人物的寿宴上偶遇的，此前，费云鹏并不知道赵小轻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费云鹏清楚赵小轻的背景，刚才又见识了她在宴席上八面玲珑的处事手腕。对这位资本圈里深藏不露的新贵，费云鹏表现得很客气，他热情地问：“你去哪儿？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有车。”赵小轻笑着说，“费总，大周末的你还不让司机休息，是不是太官僚了？”

费云鹏打着哈哈：“我一个做企业的，又不是官员，想官僚也不成。”

赵小轻说：“还是让你的司机陪家人过周末吧。我来送你，怎么样？”

“那可不行。”费云鹏摆手推辞。

赵小轻撒起娇来：“能送一下费总，我无比荣幸。另外，我也有事跟你报告。怎么，你都不给人家一个机会？”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费云鹏刚才还在纳闷，赵小轻为何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听她这么一说，想必所谓的偶遇实则是精心安排，人家无事不登三宝殿。

赵小轻行事低调，在北京时经常驾驶一辆褐色的本田雅阁。她开着车，驶出了胡同，接着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费云鹏说：“听说方玉斌上周在滨海大闹千城集团董事会，逼得王诚与曹伯华不敢露面。他的这次滨海之行，应该帮你带回不少情报吧？”

费云鹏微微一怔。从各种蛛丝马迹，尤其是华海集团的资金流向，他早有预感，赵小轻在千城集团的事上涉入不浅，只不过没有确凿证据，加之碍于各方关系，他没去深究。没想到，赵小轻今天竟主动提及。正好趁此机会，探一探她的虚实。

费云鹏笑了笑：“有关千城的消息，玉斌带回来的恐怕不算数，还得请教你呀。”

赵小轻手握方向盘，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费总是前辈，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接着说：“华海大举增持千城，自然不是曹伯华的实力能玩转的。事先，王诚就知道一切，并为曹伯华敞开了方便之门。曹伯华在二级市场抢筹的资金，大部分是我支援的。”

赵小轻的话，既证实了费云鹏的判断，更令他有些惊讶。假若没有王诚的默许与纵容，借曹伯华十个胆，也不敢打千城的主意，背后没有强有力的资金支持，曹伯华更无法在市场上兴风作浪。不过，如此隐秘的计划，王诚此前装傻充愣，百般抵赖，为何今天赵小轻却将它和盘托出？

沉吟半晌，费云鹏才说道：“你想入股千城，提前打声招呼就是，我欢迎还来不及，没必要偷偷摸摸。”

赵小轻说：“这件事之前没打招呼，的确是我的过错，还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过当初，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顿了顿，她接着说：“王诚大概觉得，目前千城集团内荣鼎一股独大，对管理层构成了威胁，所以想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起到彼此制衡的作用。因此，王诚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并嘱咐我隐秘行事。”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费云鹏叹了一口气，“王诚和我是多年朋友，他的这些顾虑实则大可不必。身为千城的大股东，荣鼎对于管理层的工作很满意，并没有插手干预的念头。”

“你也不必伤感。”赵小轻说，“王诚对于荣鼎还是心怀感激的。他在同我谈时，一再坚持要保住荣鼎的大股东地位。他的做法，谈不上颠覆现状，更像是买一份保险。假若有一天和荣鼎翻脸了，还能有个退路。”

费云鹏淡淡一笑：“这么做虽说不够朋友，但在商言商，未雨绸缪也在情理之中。如今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不会再折腾了吧？”

赵小轻一甩方向盘，将车驶向路边：“王诚的目的达到了，可我的目的还没达到。”

费云鹏有些诧异：“你的目的？什么目的？”

赵小轻将雅阁轿车停靠在路边，掏出一支摩尔女士烟点燃，颇为享受地吸上一口。来自美国的摩尔香烟，自带巧克力苦味，烟身瘦长呈咖啡色，有些类似豹纹。如此性感的外貌，令这款香烟成为无数摩登女郎的至爱。赵小轻叼着细长香烟吞云吐雾的模样，不似商界女强人，倒像风月场中的尤物。

赵小轻缓缓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王诚费尽心机去改变股权结构，是为了稳固管理层地位。我砸进去那么多真金白银，又是为了什么？”

车内的烟味太重，费云鹏只好摁开车窗：“你向王诚开出了什么条件，我哪里知道？”

赵小轻抖了抖烟灰，微笑着说：“与其开出条件，等待别人的施舍，不如自己去创造。”

“你到底想要什么？”费云鹏问。

赵小轻说：“如今，我通过曹伯华的华海公司，已经持有千城15%的股份。假若继续增持，就将一举超越荣鼎，成为千城的控股股东。”

费云鹏大吃一惊，没料到赵小轻的胃口如此之大！她盯上的，竟然是千城这家巨无霸企业的控股权。费云鹏追问说：“拿到控股权之后，你要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赵小轻耸了耸肩：“当然是赶走王诚，完全掌控这家公司。”

见惯了大场面的费云鹏，竟被惊呆了。一个30岁出头的小女子，不仅将一家声名卓著的大型企业集团视为猎物，还要向一位被万千人顶礼膜拜的商界教父宣战。她有胜算吗？尽管她有人脉，也不缺资金，但她的对手更非泛泛之辈。当赵小轻含着金汤匙出生时，王诚已经走上了筚路蓝缕的创业之路；当赵小轻还在大洋彼岸的校园内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王诚却带领千城集团劈波斩浪，一次次勇立潮头。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的费云鹏托住下巴，问道：“你为什么对千城集团情有独钟？”

“简单。”赵小轻说，“第一，这家公司的经营业绩十分优异。第二，它的股权结构太分散。一般的公司，即便握有40%的股权也未必能实现控股，但按照千城的股权结构，只要拿到25%的股权，就能成为第一大股东并握有绝对话语权。这不是使小钱，办大事吗？”

费云鹏摇了摇头：“仅仅如此吗？”

赵小轻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是行家，我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除了刚才那两点，还有一个原因。”她接着说：“最近几年，各国对资金的管理都趋于严厉。大笔资金无法流向境外，进而形成了一个资金的堰塞湖。为了不至于决堤，这些钱只能尽快进入市场，对大规模的标的进行举牌并购。”

赵小轻又说：“只有对千城这样的企业举牌收购，才会在短时间迅速获得账面收入，再在资本市场转几回后，要查清楚这些钱的来路就会更困难。千城不仅在A股上市，还在海外有上市公司。只要掌控了这家企业，就获得了一条安全可靠的资金通道。”

费云鹏寻思，赵小轻这几句应当是实话。他更对王诚的自以为是充满奚落与嘲笑：王诚啊王诚，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竟干出引狼入室、自毁长城的蠢事！因为担心天要下雨，就找了座破庙躲雨。可惜，这座庙却在闹鬼。纵然有雨，也不过淋湿衣服而已，并无大碍。但庙中的厉鬼，却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费云鹏问：“你干吗告诉我这些？”

“自然是希望与你合作。”赵小轻妩媚地笑起来，“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接下来，我还是会从二级市场抢筹。至于荣鼎这边，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费云鹏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赵小轻的招数。他说：“前几天方玉斌跟我汇报，说华海的曹伯华准备拉抬股价，减持套现。你却说要在二级市场继续吸筹。你们是串通好的，在演双簧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赵小轻说，“我和曹伯华已经订下攻守同盟。所谓拉抬股价，减持套现，既是给王诚玩的障眼法，也是我们进一步抢筹的手段。”

赵小轻继续说：“曹伯华整日叫苦，说资金链撑不下去了，要减持套现，王诚才不会有所戒备。另外，前段时间我们努力使股价维持在低位，以便能够低价吸筹。但依照目前行情，这一招很难再用下去。我们要继续吃进千城股票，就必须把股价拉起来。”

熟悉资本运作的费云鹏，一听赵小轻的话，就明白了她接下来的路数。当股价在低位运行时，他们固然能以较少的资金吃进更多股份，但终究会遭遇天花板。收购方吸筹到一定时候，市场上会出现无货可买的情形。比如说，有人在10元买入千城的股票，如今股价却在8元附近。无论你怎么扫货，此人也不会卖出。既然被套着，干吗割肉呢？类似这类人，便是俗称的套牢盘。

在低价区间，能吃进的股票都吃进了，接下来还想增持，只能把数量庞大的套牢盘激活。假如股价升到10元，好不容易解套的人会立刻抛售以求落袋为安。此时，赵小轻与曹伯华再调动资金，接下被抛出的股票。

赵小轻又说：“曹伯华会抛售部分股份，再用左手倒右手的方式重新吃回来。这样既有助于拉升股价，也能迷惑王诚。等他回过味来的时候，控股权已经被我们拿到手里。”

要不要答应赵小轻？费云鹏眉头紧皱，陷入沉思。这个女人非同一般，最好别去得罪。不过事关重大，仅仅为了卖个人情，就要以身试险？

费云鹏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要想出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法子，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隔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开口：“刚才吃饭时，众人聊起书法。我当时就说了，当代的书法名家，我最佩服启功先生。启功晚年经常去琉璃厂溜达，看到满大街都是仿自己的字，竟一点儿不生气。有人问他这些字怎么样，他总是笑着说，不错，不错，写得比我好！学生看不下去了，说这些字全是假货。启功却说，人家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不要砸别人的饭碗。就连那些卖假字画的老板，都说启功是好老头，不惹事。老先生有这样的心态，难怪要活到九十几岁！”

赵小轻笑起来：“你答应出手相助了？”

费云鹏轻点了一下头：“不能叫出手相助，应当是不出手，却相助吧。”

“对，对！”赵小轻笑得更开心了。

费云鹏话锋一转：“假如我作壁上观，荣鼎将会失去千城的第一大股东地位。那么，我能得到什么？”

既然开始讨价还价，那就不是原则问题，而是生意问题，一切就有的谈。赵小轻高兴地说：“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费云鹏说：“事成之后，拆分掉千城集团。你拿走你想要的，剩下的归我。”

“拆分？怎么个拆法？”赵小轻追问。

费云鹏对女士烟的味道有些反感，他拿手驱散烟雾，说道：“我这个人说话不会绕弯子，有些话或许刺耳，请不要介意。你收购千城的意图，我大概明白了。拿下千城之后，你们会有哪些作为，我闭着眼也能猜到。无外乎是想方设法掏空这家公司，用千城的钱去堵别处的窟窿。”

“也就是说，一旦你的计划成功，千城的未来或许并不乐观。”费云鹏说，“今天，荣鼎眼睁睁看着你们夺走了大股东地位，明天，我们多年来投到千城的钱就可能付之东流。”

“你太悲观了。”赵小轻不服气地反驳，“拿下千城后，我们当然会利用这个平台完成一系列的资本运作，但对于企业经营本身，更不会疏忽。王诚的经营理念过于保守，他这些年游山玩水，没有一丁点当年创业的激情。企业交到我们手中，经营风格或许会改变，但业绩一定能更好！”

以费云鹏的资历与地位，还是能以兄长甚至长辈的口吻教训赵小轻几句。他说：“你说这番话，恰恰证明并不了解王诚。此人是经营企业的天才，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千城。我实在看不出，你们会比王诚优秀多少。”

“当然了，”费云鹏缓和了语气，“如果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想当绊脚石，惹得大家不快。干脆，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费云鹏又说：“千城的规模足够大，只需要拿走它的部分业务，就足以实现你的意图。上市公司你可以拿去，企业旗下部分城市的地产业务，也都可以给你。剩下的资产，划拨出来单独组建一家公司，继续由荣鼎控股。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玩你的资本运作，我还是当一个财务投资者。”

“我的让步，只能到这里了。”费云鹏双手一摊，“也就是你赵小轻，换作其他人，根本谈都没的谈。”

对千城股权之争的前景，费云鹏认为并不明朗。所以，他才要清楚地画出一条底线。无论局势如何演变，有这条底线在，自己就能稳坐钓鱼台。最不济，他也要和赵小轻瓜分千城。总之，最低标准已让自己稳赚不赔，假若日后生出什么变数，只会掠取到更多利益，而不是更少。

赵小轻又点燃一支烟，隔了好久才开口说：“就依你的。”

赵小轻重新发动汽车。她轻快地操纵着方向盘，难掩内心的喜悦。能够在一辆区区20万的雅阁轿车里敲定涉及金额数百亿的交易，大概只有自己有这本事。

费云鹏直视前方，脑子一刻没有停下。自己袖手旁观，坐视赵小轻撵走王诚，外界舆论会如何看待？董事会里的那帮元老会不会冒杂音？里子赚到了，面子也不能丢呀！

费云鹏很自然地想到了方玉斌。赵小轻与曹伯华的双簧，既是骗王诚，也在方玉斌面前演过一回。目前看起来，方玉斌并未瞧出破绽。到时如果有人说三道四，正好让方玉斌当替罪羊。荣鼎资本的经营组织架构调整，下属公司获得了比以往更大的授权。既然权力大了，责任理应更重。方玉斌对局势判断失误以致荣鼎错失战机，到时把板子打在他身上，不是天经地义吗？当初的落子，终于要发挥效果了。

想到方玉斌，费云鹏又记起一件事，他说：“方玉斌告诉我，在滨海时余飞也现身了。怎么，你也拉余飞入伙了？”

赵小轻说：“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不是很好吗？”

费云鹏眉头微皱：“这小子的名声不大好。别因为他，坏了你的事。”

“他能坏什么事？”赵小轻满不在乎地说，“整套计划，余飞压根不清楚。他只是个庄家，负责替我们看住股价，再利用股价起伏，自己顺便赚点差价而已。在接下来的股价剧烈波动时期，有个实力雄厚的强庄托市，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用。”

赵小轻侃侃而谈：“现代化工业生产体系的一个重大成果，就是实现了分工合作。每一个生产车间只需要完成本职工作，至于最终的成品是什么，车间工人不需要知道。余飞就是一个车间工人，只负责生产出合格的零件。至于这些零件将来会组装到哪辆车上，由我来决定。”

看着赵小轻扬扬自得的样子，费云鹏并不以为然。他倒想起了三国时曹操与马超之间的大战。马超勇猛剽悍，第一次交手就让曹操吃尽苦头。后来两军对垒，马超一方又不断有援军赶来，曹操帐下的谋士忧心忡忡。唯独曹操不同，每听说马超又获得新的援军便喜形于色。众人不解，曹操却说，马超手下的兵马战斗力很强，援军却来自四面八方，号令不一。这帮乌合之众一到，非但帮不了忙，还会拖累马超。后来，曹操果然用离间计，使得马超联军内部互相猜忌，未战先乱。

见赵小轻不以为意，费云鹏也懒得多说，他提到另一件事：“随着股价的飙升，未来吸筹的资金成本将越来越高。甚至后来吃进的股份，消耗资金会是之前低价吸筹时的两到三倍。”

赵小轻点头说：“压力的确不小，但我对自己的资金实力很有信心。”

费云鹏摆了摆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兵家常识。我不担心你的仓库里缺粮，只是粮道是否畅通？”

“怎么说？”赵小轻问。

费云鹏说：“你不差钱，但这些钱里，是否有国外的热钱，甚至是一些来路不明急需洗白的资金？一旦把这些钱投入收购大战，就会成为对手的把柄。前段时间，你为曹伯华提供了大量资金，手段不可谓不隐秘。外界浑然不觉，就连我也仅仅觉察出一些蛛丝马迹。可以想见，你的钱都是经过技术处理，才汇入曹伯华的户头。”

“让外界搞不清楚资金来路，也是需要成本的。”费云鹏加重语气，“除了各种手续费，还得消耗大量时间。收购大战到了关键时候，时间就是生命。前方的曹伯华急等着米下锅，而你的米还在粮道上。这一来，情形可不太妙。”

费云鹏的眼睛很毒啊，赵小轻不得不佩服。她说：“多谢提醒。之前既要支援曹伯华，又要不露声色，我的钱往往得绕地球转一圈，耗费时间短则三四天，长则一星期。接下来的抢筹大战会愈发激烈，这么长的资金调度周期肯定不行。我正在着手打造一条顺畅的资金运输渠道，届时，一定会让费总眼前一亮。”

“好啊。”费云鹏似笑非笑，“我拭目以待。”

5　短债长投，是投资的大忌

下午5点刚过，方玉斌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上车后，他给苏晋拨去电话，两人约好了碰头的地方。今晚，袁瑞朗约自己吃饭，方玉斌不仅一口答应下来，还特地叫上苏晋。

近来，约方玉斌吃饭的老朋友很多，主题无外乎庆祝他高升。对这类宴请，方玉斌大多婉拒。但袁瑞朗与自己的关系毕竟非同一般，在方玉斌心中，一直对袁瑞朗怀着敬重与感激。这顿饭，他既不能也不愿推。

方玉斌叫上苏晋，是希望她以女朋友的身份在朋友面前亮相。两人的关系日益亲密，不必再遮遮掩掩。果然，当苏晋出现时，袁瑞朗起初有些意外。方玉斌介绍之后，他又大笑起来：“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我竟然一直没发现。唉，也怪自己没眼力见儿。”

餐桌上，袁瑞朗自然少不了恭喜方玉斌一番。但隔了一阵，他又问道：“玉斌，你是丁一夫的爱将，费云鹏照理应当对你恨之入骨。你到底走了什么路子，能让他对你另眼相待？”袁瑞朗熟知荣鼎高层的权力争斗，加之与方玉斌的关系，别人问不出口的事，他却不用绕圈子。

方玉斌也直言相告：“费总那里，我能走什么路子？实不相瞒，当初我已经心灰意冷，但不知为什么，人家却肯重用我。”

袁瑞朗若有所思地说：“难不成天上真会掉馅饼？”接着，他又说：“荣鼎高层的关系复杂得很，如今你坐上这个肥缺，恐怕有好多双眼睛正盯着你吧。”

方玉斌笑了笑：“甭管他们爱怎么斗，总之我不偏不倚，持平中立。”

方玉斌这句话，却触发了袁瑞朗的思绪。他把身体往后一靠，说：“持平中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

袁瑞朗又说：“前不久我去了一趟欧洲，既去了号称战斗民族的俄罗斯，也去了曾发动两次世界大战的德国。但另一个国家的尚武精神，却着实令我有些意外。这个国家的尚武风气，连德国与俄罗斯都赶不上。”

“哪个国家？”方玉斌与苏晋都有些好奇，在欧洲，竟有比德国与俄罗斯更尚武的民族？

“是瑞士！”袁瑞朗说，“瑞士实行义务兵役制，年满二十岁的男子都要服兵役。第一次兵役结束后，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复训。与我接触的瑞士朋友，无论企业家还是导游、司机，都对军旅生活津津乐道。有一次出去打猎，我发觉瑞士人枪法奇准，几乎个个是神枪手。”

袁瑞朗接着说：“坐车经过瑞士的大桥，当地朋友会介绍，哪怕和平时期，桥下面也埋着炸药。旧的炸药每隔几年会被取走，换上新炸药。一旦有外敌侵入，就能马上炸毁大桥，阻断敌军进攻。许多普通瑞士人的住宅，屋外还修建有掩体。”

“那可是一百多年没打仗，而且宣布永久中立的国家。”袁瑞朗感叹道，“这中立是怎么来的？我看就和人家的实力有关。连希特勒这种战争疯子都清楚，瑞士虽小，却是块难啃的骨头。既然人家已经宣布中立，自己何必节外生枝。”

方玉斌默默听着，心里也泛起一阵涟漪。是啊，中立岂止是一种态度，更得以实力做后盾！许多时候，我不犯人，人却要犯我。想当初，丁一夫与费云鹏斗法，袁瑞朗何尝不想保持中立，最终却丢了乌纱帽。

苏晋这时开口道：“袁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玉斌说？”

袁瑞朗说：“我知道玉斌青云直上，有一帮人围在他身旁说好听话。但我却想给他几句提醒。费云鹏为何突然重用你，我一时想不明白，但总觉得里头有文章。能当上荣鼎创投的总经理，自然是可喜可贺的事。但高兴之余，心里也得绷着一根弦。说到玩弄权术，费云鹏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对袁瑞朗的话，方玉斌心里充满感激。且不论这些怀疑是否有道理，但能在这种时候敲警钟的，才是真朋友。类似的话苏晋也同自己说过，苏晋觉得，费云鹏的人事布局太不合常理，或许另有玄机。方玉斌劝苏晋，管它有什么玄机，这个荣鼎创投总经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就算人家利用我，抛出的这个诱饵也算有诚意。

方玉斌举起酒杯，说道：“谢谢你的提醒。”

袁瑞朗知道，方玉斌如今春风得意，正在兴头上。提醒的话最好点到为止，凉水不能泼太多。满饮杯中酒后，他主动岔开话题，聊起其他事。

晚宴接近尾声时，袁瑞朗又问：“你们的大好日子定下来没有，到时我可要来讨杯喜酒喝。”

苏晋浅浅一笑，笑容中有羞涩更有幸福。方玉斌却耸了耸肩：“还有一道关没过。”

“什么关？”袁瑞朗问。

苏晋柔柔地瞟了方玉斌一眼，说：“丑媳妇怕见公婆，傻女婿也怕见岳父。他老是躲躲闪闪，还没见过我父母呢。”

方玉斌显得有些腼腆：“谁躲着了！前段时间工作太忙，一直抽不出时间。不过已经说好，这个周末去见她父母。”

袁瑞朗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玉斌，那么多大场面你都见过，怎么见一下苏伯父、苏伯母，反倒紧张兮兮的？”

“就是。”苏晋也在一边帮腔。

“哪有紧张，周末不就要见了？”方玉斌说。

“那好。”袁瑞朗说，“预祝你考试及格，顺利过关。”

周末，飞机缓缓降落在滨海机场。方玉斌解开安全带，略微忐忑地问身旁的苏晋：“你爸爸平常在家里，是不是特严肃？”

苏晋扑哧笑起来：“这话你都问了好多遍了。”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方玉斌嘿嘿笑起来。

苏晋的父母退休后离开江州，搬到滨海与侄儿苏浩住在一起。前几天，父亲打来电话，希望苏晋抽空过来，一家人聚一下。父亲还主动提到：“如果小方能抽出时间，请他一起过来。”

滨海的新机场面积很大，方玉斌与苏晋坐上摆渡车，摇晃了好几分钟才驶抵航站楼。自打当上荣鼎创投总经理后，方玉斌出差都是乘坐头等舱。这一趟是私人行程，他为了节约，便订了经济舱机票。好久没坐经济舱了，重新坐一回，竟然感觉有些不自在。机舱里的狭窄空间不提了，下了飞机，还要挤进一辆人满为患的摆渡车。换成是头等舱旅客，即便飞机不能停靠进廊桥，也会有专门的中巴车接送。方玉斌打定主意，哪怕不能用公款报销，回上海时也得乘坐头等舱。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暗自发笑，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看来果真不假。

苏浩驾驶一辆奔驰轿车，来到机场迎接。见面后，他与方玉斌握了手，接着又张开双臂，和妹妹苏晋拥抱在一起。

直到上回在上海见面，方玉斌才知道，苏晋的堂兄是大安人寿董事长。后来，方玉斌特意查了资料，对这位中国保险界的传奇人物又多了几分了解。

苏浩自小成绩优异，高考时以全市理科状元的身份被清华大学录取。大学毕业，苏浩远赴美国，在常春藤名校完成硕士学业。或许是自幼喜欢苏东坡的缘故，苏浩的性格中从不缺乏浪漫豪迈的因子。出身名校的苏浩婉拒了多家世界500强企业的高薪聘请，执意加入一家志愿者组织，去非洲当了三年义工。

大约十年前，苏浩回到中国，加盟一家超大型保险公司。短短几年时间，他便成为这家保险公司的高阶管理人员。此后，他跳槽来到大安人寿，担任这家新成立的保险公司的副总经理。

大安人寿诞生于滨海，是近年来保险行业风头正劲的一家企业。公司自成立后多次增资，保费规模呈几何级增长。与此同时，大安人寿还采用高额手续费、“三倍同行工资”等方式四处挖人。就在去年，一家老牌保险企业北方某省分公司的总经理，便在高额手续费与薪金的诱惑下，带领手下几百号人集体跳槽大安人寿。此次事件，成为震撼中国保险界的一桩公案。

苏浩无疑是大安人寿快速扩张的最重要推手。伴随企业膨胀，他一路高升，先后担任大安人寿总经理、董事长。这位迷恋苏东坡、颇具文人情怀的企业家，在面对外界质疑时，总是用十分强硬的姿态回击：“那些考试成绩总是不及格的学生，永远无法理解满分同学的学习方法。”

三人聊着天，不一会儿就来到位于海边的苏浩别墅。苏晋的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一行人到了，笑呵呵地起身打招呼。方玉斌赶紧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恭敬地递给苏晋的父亲：“伯父，听说您喜欢喝茶，给您带了一盒茶叶。”

苏晋的父亲苏定国身材魁梧，尽管上了年纪，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满头花白，脸色却很红润，说起话来更是声如洪钟：“你送的这礼物，苏晋知不知道？”

方玉斌不知道苏定国为何突然问这话，只好一五一十地答道：“她知道，我们一起去商场选的。”

“我这个女儿，不贴心呀。”苏定国摇着头说，“你送的是上等西湖龙井，一定也破费了不少。可惜我几年前就不喝绿茶了，这些年，我一直喝的是云南普洱。苏晋这女娃子，连自己老爸喝什么茶都搞不清楚，还不如他哥哥。苏浩知道我的爱好，总是托人去云南采购上好普洱。”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方玉斌赶紧道歉。一旁的苏晋却拉着父亲的手：“你怎么一见面就批评人家？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哪里知道你喝茶的习惯变了。”

“好了，批评归批评，你们能来我很开心。”苏定国爽朗地笑起来，“喝什么茶不重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苏定国放声一笑，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尽管第一次见面，方玉斌却早已耳闻过苏定国的事迹。苏定国是江州的老领导，当过局长、县委书记、市委副书记，后来从市政协主席的岗位上退休。

在当地官场，苏定国是有名的性情中人，自诩“一身酒气，两袖清风”。他为人豪爽，可以与下属称兄道弟，但批评人时，也经常青筋暴起，拍桌子骂娘。苏定国当县委书记时，在五楼办公室骂人，不仅吓得被骂的局长双腿发抖，声音更是穿透几层楼。从三楼到六楼，全都听到了苏定国的怒吼。

为了这副臭脾气，老伴劝过苏定国好几次：“不说顾虑别人感受，单说为了自个儿身体，也应该控制一下情绪吧。老这么激动，伤的可是自己的身子骨。”苏定国却摆手笑说：“我观察了一下，那些脾气暴躁的领导个个长寿，倒是整天温文尔雅的领导活不长。心里憋着火，又强忍住不发作，才是伤自个儿身体。把火发出来，难受的是别人，自己不就舒坦了？既然当了领导，有骂人的特权，老子干吗不用？”

瞧着苏定国退休后生龙活虎的劲头，看来他当年的养生之道还真派上了用场！

众人刚坐下几分钟，苏晋的母亲又忙着起身：“你们先聊。灶上煲着汤，我得去瞧一下。”

“哥，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苏晋朝着苏浩开起玩笑，“住着这么大的别墅，你也不请个保姆。看把妈累的，还要亲自进厨房。”

“婶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浩笑起来，“谁做的饭，她都瞧不上，非得自己动手。家里的保姆最喜欢婶婶来，只要她一来，人家就可以休息了。”

“那我得去瞧瞧，看妈又弄什么好吃的了。”苏晋说笑着朝厨房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苏定国叔侄与方玉斌。苏定国主动问道：“小方，你来上海工作几年了？”

“快十年了。”方玉斌答道，“大部分时间都在上海，中间去江州待过一阵子。”

苏定国露出笑容：“你在江州的事，我有所耳闻。金盛集团那个烂摊子让你给盘活了，不容易！”

“伯父过奖了。”当着未来岳父的面，方玉斌可不敢翘尾巴。

苏定国又问：“你的父母身体还好吗？”

“都好。”方玉斌说。

“他们还在四川老家？”苏定国问。

“对，在老家县城。”见苏定国问起自己的家庭情况，方玉斌认为有必要说详细一些，“我父亲当了一辈子老师，母亲是一家工厂的普通职工。如今都已经退休，父亲偶尔会出去帮人补课。”

苏定国微笑着说：“你的事情，我听苏晋聊过一些。我最欣赏的，并不是你事业上的成就，而是听说你来上海不久，自己的经济还不宽裕，就东挪西凑替父母在老家买了房子。如今好些年轻人，自己买房买车还得叫父母赞助，像你这样有孝心的，可不多喽。从这份孝心就能看出来，你的家境应当不错。”

表扬自己有孝心，方玉斌还当得起。但像自己这种出身于清贫人家的子弟，怎么倒成了家境不错？

只听苏定国继续说：“一提到家境，很多人就会说，父母当了多大的官，挣了多少钱。其实，这些见识太浅薄。在我看来，古往今来那些锦衣玉食的帝王之家，家境简直糟透了。皇子一出生，被太监、奶妈抱走，别说见不到妻妾成群的父亲，连亲生母亲都见不上几面。年幼时感受不到父母之爱，稍微长大一点，又要面对兄弟间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这种家境下，当然不会有什么父慈子孝。为了权力，父亲能杀儿子，儿子也可以杀父亲。唐明皇李隆基可以把儿媳妇占为己有，隋炀帝杨广也可以霸占老爹的宠妃。无情最是帝王家！这样的家境，能算得好吗？”

苏定国又说：“就说平常人家吧，父母都希望子女孝顺，可惜并不能全都如愿。除了子女的原因，我看父母的教育也很关键。父母是什么人，子女通常会有样学样。所以，能出孝子的家庭，父母一定是正派人，家境差不了。古人说‘欲寻忠良将，先登孝子门’，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苏定国毕竟是当过领导的人，即便在家里，讲起话来也像在主席台上做报告，条分缕析，滔滔不绝。一旁的方玉斌与苏浩，只能频频点头称是。

苏晋与母亲将精心烹制的佳肴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苏晋的母亲不停地给方玉斌夹菜，方玉斌吃完一碗米饭后，苏晋母亲又给他盛来一碗，并一个劲劝道：“能吃是福。年轻人多吃一点。”

苏定国退休之后便戒了酒，苏浩与方玉斌平日里“酒精沙场”，难得吃回家宴，也想休整一下，更是滴酒不沾。没有酒的宴席，节奏快得多，众人不一会儿就撂筷子了。苏定国点燃饭后烟，颇为享受地说：“不错，老伴烹饪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接下来还是老规矩，一道进厨房，我帮着她洗碗。”

“伯父，你坐着休息。洗碗的事让我们年轻人来。”尽管在家里方玉斌很少洗碗，这时却要争一下表现。

“你别管，让老头子来。”苏晋的母亲说，“他就是缺少运动。原本我想拉着他去跳广场舞，他却放不下架子。都退休好几年了，还把自个儿当领导呢。最后，才想出洗碗这招。在自家厨房里，总不怕撞见熟人吧。”

苏定国也笑起来：“老伴说得没错。别人是饭后走一走，我是饭后洗洗碗，既做了家务，还锻炼了身体。”

苏定国老两口起身收拾起碗筷，苏晋也溜进厨房，一边给父母打下手，一边有些腼腆地问道：“怎么样？能过你们这一关吗？”

“还行吧。”苏定国说，“小方年纪轻轻就在事业上有所建树，对父母也很有孝心。一个对工作负责、对父母负责的人，将来应该会对自己的爱人、家庭负责。”

“人家小方不错，一表人才，事业有成，身体又好，这样的男人可别错过了。”母亲口中讲出来，方玉斌身上简直有数不完的优点。平心而论，她对方玉斌的好感，一多半出自对女儿终身大事的焦虑。因为之前感情上遭受过挫折，近些年无论父母怎么劝，苏晋始终对谈婚论嫁的事心灰意冷。好不容易有个方玉斌能叩开女儿的心扉，做母亲的怎能不高兴！

苏定国却较真起来：“你说小方一表人才、事业有成也就罢了，说人家身体好，怎么看出来的？”

苏母狠狠瞪了老伴一眼，心想你这老家伙，女儿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领个男朋友回家，你不加油鼓劲，还添个什么乱？嘴上，她也振振有词：“我怎么看不出来了？你瞧小方，狼吞虎咽吃了两碗干饭。这身子骨，还会差？”

苏晋依靠着母亲的肩膀，乐呵呵地笑起来：“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能吃饭就叫身体好？”

“别取笑你妈。古往今来，身体好的人胃口绝对差不了。要不怎么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典故？还有曾国藩选女婿时，会邀请小伙子来府中用餐，既谈古论今，也观察对方吃饭有无胃口。”或许是被老伴一瞪回过神来，苏定国也帮着圆场。

苏母赶紧附和：“对，对。你爸见多识广，说得没错。”

趁苏晋在厨房陪父母，苏浩邀请方玉斌去海边散步。两人步出别墅，在沙滩上沐浴着南方温暖潮湿的海风。苏浩说道：“当初我有意邀请你来大安人寿，不承想，咱们见面没多久，你就成为荣鼎创投的总经理。比起荣鼎，我这座庙还是太小。”

方玉斌感谢苏浩的一番好意，一面说着谢谢，一面说：“你太谦虚了，大安人寿可不是一座小庙。”

提到自己执掌的企业，苏浩来了精神：“如今的大安人寿比起荣鼎，的确还差了一截。但我们也在不断努力，争取让差距越来越小。”

苏浩接着说：“过去，大安是一家出色的保险公司，未来它会成为一家综合性金融集团。除了加快大安人寿在全国的扩张步伐，我还在黑龙江和重庆申请到两张新的保险公司牌照。你也清楚，如今能申请下一张保险公司的牌照，相当于抱回了一座金山。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像大安这样旗下拥有多家保险公司的金融集团，国内并不多见。”

聊起大安的前景，苏浩滔滔不绝：“除了保险公司，我们还参股了多家城市商业银行。远景目标是完成这些城商行的整合，组建一家在全国有影响力的中型综合银行。届时，一个全版图的金融帝国就初具雏形了。”

见苏浩描绘起企业远景，方玉斌随口问道：“刚才在饭桌上，伯母说你最近几个星期特别忙，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大事？”

“是有件大事。”苏浩开心地说，“我和滨海一家实力雄厚的企业，达成了合作协议。双方用互相参股的方式结成战略伙伴，未来共同开发市场。”

苏浩又说：“我的这位合作伙伴，说来你应该认识。”

“谁？”方玉斌问。

苏浩回答：“华海集团的曹氏兄弟。”

“他们？”方玉斌有些吃惊。

苏浩说：“华海不久前刚大手笔投资了千城集团，而荣鼎是千城的大股东。所以，我猜你们应该认识。”

“认识倒是认识，只不过……”方玉斌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浩问。

沉吟了一会儿，方玉斌将内心想法和盘托出：“曹伯华有这个实力吗？据我所知，前些日子收购千城集团的股权，华海的资金链已被绷到极致。他拿什么来参股大安人寿？”

“这个不用担心。”苏浩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华海的实力，我心里有数。如你所说，曹伯华手里握有相当份额的千城股份。仅这些股权，起码价值好几十亿吧，还怕他没钱吗？”

“股权与现金可是两码事。”按说事不关己，方玉斌用不着这么上心，但毕竟苏浩是苏晋的哥哥，有了这层关系，方玉斌认为自己应当郑重其事地提醒对方，“保险行业是一个特殊行业，对于股东的资质有具体要求。中国的相关法规明确规定，参股保险公司必须以现金形式，而且股东应以来源合法的自有资金向保险公司投资，不得用银行贷款及其他形式的非自有资金向保险公司投资。”

苏浩在沙滩上停下脚步：“规定是一回事，现实中也有许多变通的手段。曹伯华可以弄几个空壳公司，他将自己手里的千城股权质押出去，贷回的钱转到旗下A公司，通过关联交易，A公司再去高价收购B公司的资产。对于B公司来说，这笔钱不就是自有资金了？以B公司的名义参股大安人寿，完全合法合规嘛。”

对于苏浩的说法，方玉斌不敢苟同。纵然通过资本运作能规避相关法规，但如此短债长投，却是投资大忌。参股一家企业，属于长期投资行为，其收益获得也是一个长期过程。偏偏曹伯华用来进行长期投资的钱，是通过股权质押的方式借来的。要知道，股权质押不仅要支付利息，更有还贷期限的压力！用借来的短债去做长期投资，恰恰是投资行业最应该避免的。

当方玉斌剖析完这番利害关系后，苏浩依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多虑了。所谓长期行为或短期行为，很多时候是可以转化的。”

看得出来，苏浩并非不知山中有老虎，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何在？方玉斌不禁想起当初在上海与苏浩的那番谈话，苏浩对于公司并购十分热衷，华海又刚在二级市场大肆收购千城股份。莫非，他们要联手弄出什么动静？

方玉斌脱口问道：“你们是不是要联手收购千城？”

苏浩先是一怔，接着摆手道：“华海收购千城股份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况且那也是我和他达成合作协议之前的事。双方完成参股后，会共同开发一些新项目，不会去碰陈年旧账了。”

方玉斌不知道苏浩的回答是真是假，也不便多问。眼看时间不早，两人回到别墅。一进门，苏晋就把手机丢了过来：“出去散步也不带手机。刚才在客厅里，你的手机叫个没完。”

方玉斌拿起手机，上面果然有多个未接来电，号码却是同一个：“谁找我呀，这个电话号码我也不熟。”

苏晋的表情有些冷漠：“打电话找不到，人家又给你发了短信。你看看短信，不就知道是谁了？”

方玉斌打开收件箱，里面果然有一条短信，上面写道：“在吗？找你有事。我是佟小知。”

“这小姑娘不是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苏晋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板，漫不经心地问道。

6　从领导身边带着的跟班，就能知道会面的档次

离开苏浩的别墅，方玉斌心里七上八下，他既得琢磨如何向苏晋解释，又隐隐盼着赶紧给佟小知回电话。倒是苏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主动说道：“我不该看你的手机。你和我哥出去了，手机响个不停，我才拿起来瞟了一下。”

“别这么说。”方玉斌说，“我的手机里，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方玉斌接着解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佟小知没有出国，她来到滨海，在一家公司里上班。上次来滨海开会，偶然碰见了她。我也没留她的电话号码，要不怎么手机上还是显示陌生号码呢。”

“我又没说你什么，解释那么多干吗！”苏晋语调平缓，看不出她是否生气了。

女人越是这种状态，男人越是忐忑不安。方玉斌说：“我不就怕你误会嘛！自打佟小知离开公司后，我和她再没联系过。”

苏晋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误会的？我看是你误会了吧。老同事之间联系一下怎么了，即便你把她的电话存下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方玉斌说：“我当着你的面给她回电话，看看她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随便，那是你的事。”苏晋说。

方玉斌掏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佟小知说道：“方总，你好！我是佟小知，这是我在滨海的新手机号。”

“哦，小知，你好！”方玉斌说。

佟小知说：“不好意思，自打离开荣鼎，一直没和你联系。上回在滨海碰面，时间太仓促，连我的电话号码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今天冒昧打搅，是有件事跟你汇报。”

“什么事？”方玉斌真要谢天谢地了。佟小知这句开场白，帮自己在苏晋跟前洗脱了所有嫌疑。

佟小知说：“下周我和余总会来上海出差。不知你有没有时间，余总想约你出来小聚。”

方玉斌接着问：“余飞找我有什么事吗？”

佟小知答道：“余总说他只是想见一见老朋友，联络一下感情。”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说：“我先看一看下周的时间安排，再给你回话，好吧？”

“好的。”佟小知的笑声还像往日那般清脆。

放下手机，方玉斌扭头朝向苏晋：“我没说谎吧，我跟佟小知已经好长时间没联系了。她这次找我，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我又没说你说谎，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苏晋不再是之前冷冰冰的模样，脸上有了笑容，嘴里也挤对起人。

“什么做贼心虚？说得多难听。抓贼抓赃，抓奸抓双，没有半点证据的事，可不能瞎说。”见苏晋消了气，方玉斌也开起玩笑。

苏晋眼睛一瞟：“你还真想和她成双呀？”

方玉斌嬉皮笑脸地说：“我既没那个心，更没那个胆。”

苏晋问：“你下周的时间安排到底怎么样？有空去会会老相好吗？佟小知那边，还等着你回话呢。”

“见不见佟小知倒无所谓，关键余飞约我，没准有什么事要谈。”方玉斌这话说得言不由衷。

苏晋说：“既然是工作上的事，就去见喽。”

方玉斌心中欣喜，说道：“这可是你批准的，不能再栽赃我做贼心虚哈。”

“去你的。”苏晋噘起小嘴。

从前，荣鼎资本上海分公司的办公室设在陆家嘴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荣鼎创投成立后，并未变换办公地点，只是在大门口挂上了一个新牌子。星期三下午，佟小知驾驶着汽车，来到荣鼎创投的办公楼下。把车停稳后，她拨通了方玉斌的电话：“方总，我到了，你那边忙完了吗？”

方玉斌给佟小知回话答应见面之后，双方就约好了时间。方玉斌原本让佟小知发个地址过来，到时让司机送自己过去。然而就在昨天，佟小知又打来电话，说她星期三下午开车来公司接方玉斌。方玉斌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了。

以前跟在领导身边时，方玉斌总结出一个规律——领导见不太熟悉的客人，或是不愿与此人有太过深入的接触，就会把司机、秘书带在身边；如果和重要人士见面或者谈的事情十分重大，往往会单刀赴会，把随从全打发走。因此，从领导身边的跟班，就能知道某次会面的档次。

方玉斌如今也当上了领导，这一套本领自然学到手。余飞的名声并不好，他不愿意跟此人搅和在一起，因此决定让司机跟着。不过佟小知打来电话，方玉斌又希望能与她单独相处，毕竟还有好多话想问她。权衡之下，只好给司机放了假。

得知佟小知已到楼下，方玉斌说：“麻烦你稍等半个小时，我手头还有一点事处理。”接着，他又说：“要不我让人下来接你，到公司坐一会儿吧？”

佟小知拒绝道：“不用了。公司里熟人太多，我就不上去了。”

仅过了十多分钟，方玉斌就下到停车场。佟小知摁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汽车驶出停车场，方玉斌盯着驾驶座上的佟小知，微笑着说：“刚才那一幕，很熟悉啊。”

“哪一幕？”佟小知问。

“就是在停车场，你朝我挥手呀。”方玉斌说，“我总会不自觉想到当初在江州，下班之后来到停车场，你招呼同事们上车的样子。”

佟小知愣了一下，又露出一丝笑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方玉斌问道：“为什么离开公司之后，就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不会是因为我吧？”

佟小知有些难为情：“过去的事情，咱们都别提了好吗？”

“好啊，那就说说现在。”方玉斌说，“你一个上海姑娘，孤身一人跑去滨海，习惯吗？”

“还行吧。”佟小知说。

方玉斌点了点头：“这次回上海，去看望父母了吗？还有林总，你抽空去拜访他了吗？”

佟小知显得十分诧异，说话更是支支吾吾：“林总？林总是谁？”

方玉斌说：“还有哪个林总，当然是原来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副总经理林胜峰。当初不就是他派你来江州监视我的吗？”

沉吟了片刻，佟小知重新开口：“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还不太明白。”方玉斌接着说，“我向你表白之后，为何着急离开？既然你是来监视我的，按说跟我关系越近，越有利于你的工作。”

佟小知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思前想后，我觉得有两种可能。”方玉斌用一种戏谑的口气说，“第一种可能，咱们佟大小姐卖艺不卖身。当个内应，搞点情报之类的还属于卖艺，无伤大雅。真要是成为男女朋友，可就是卖身了，你当然不干！”

“老大，如今你可是领导了，怎么还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佟小知扑哧一声笑了，她也不再叫“方总”，而是换成了以前的称呼“老大”。

这笑声听在方玉斌耳里，不仅清脆悦耳，更显得十分亲近。当初在办公室，在出差的路途中，两人就这样聊天、说笑。对方玉斌来说，那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

“还有第二种可能。”方玉斌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佟小知，“你良心发现了，不忍心再伤害我，所以选择了离开。”

佟小知尽力避开方玉斌的目光：“你觉得是哪一种？”

方玉斌加重语气：“我希望是第二种。”

“方总，”佟小知又换回了如今更正式的称谓，“我只能说，自己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说话间，汽车驶入上海西郊的一片别墅区。在一栋三层楼高的欧式别墅前，佟小知踩住了刹车。别墅正前方是一块宽阔的草坪，余飞早已恭候在此，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年轻女子。

余飞亲自拉开车门，热情地伸出双手：“方总大驾光临，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接下来，余飞又介绍身旁的女子：“这位美女叫杨韵，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助理。”

杨韵披着微微染红的长发，五官兼具一名性感女人的三大要素——厚嘴唇、大眼睛和嘴角上翘。脚下的大红色高跟鞋与嘴唇上鲜艳的口红相得益彰，身上披着淡黄色的风衣，风衣里面是一件紫色紧身镂空上衣。

杨韵也微笑着伸出手：“方总，你好！”不过与男人之间用力地握手不同，杨韵只是将纤纤玉手靠着方玉斌的手掌，自己绝不用力。

寒暄几句，余飞邀请方玉斌进到别墅。早有侍从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接过众人的外套。方玉斌一边走着一边说：“你们真是会挑地方。这家七锁会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余飞笑呵呵地说：“拜真神，敢不诚心吗？再说七锁会馆这种地方，想必你是常来。”

“不敢。”方玉斌摆手说，“到上海这么多年了，只跟着朋友来过一次。”

这栋深灰色的欧式别墅，正是在上海滩大名鼎鼎的七锁会馆。会馆隐身于一片别墅建筑群中，并没挂任何招牌。会馆内有七间包房，每间包房配套有独立的餐厅、棋牌室、卡拉OK厅、桑拿房。一年四季，这里只接待七位客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沪上名流。这七位大人物宴请宾客时，只需一个电话，会所便会奉上精致贴心的服务。他们不打招呼，专属于各人的包房便会大门紧锁，绝不对外迎客。余飞今日能够在此宴客，也是托关系请到七位大佬中的一人给会所打了电话，说是自己的朋友要过来用餐。否则，纵然余飞财大气粗，也踏不进七锁会馆的大门。

走进七锁会馆的包房，里面的装饰的确富丽堂皇、大气非凡。绣着鲜花图案的土耳其地毯，让人踩在上面便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墙壁上的油画美轮美奂，进口的管式吊灯不仅使整个房间清新明亮，更增添一份古典田园的韵味。

众人刚落座，就有两名身材曼妙的女侍者，将雪茄烟毕恭毕敬地递到面前。余飞叼起一杆雪茄，说：“我听上海的朋友说，会所的老板娘是美籍华人。前些日子她去美洲旅行，带回了正宗的古巴雪茄。方总，你也尝一下。”

方玉斌点燃烟吸了一口，觉得味道苦涩，有些难以接受。但他还是笑着说：“能抽上这么好的雪茄，可是沾余总的光。”

宴席开始，余飞不由分说敬了方玉斌三个满杯。接下来，他又吩咐杨韵与佟小知敬酒。方玉斌摆着手：“这么喝法，估计我立马就得醉。”

“老朋友见面，本来就得不醉不归嘛！”余飞还在劝酒。

方玉斌说：“我醉了不打紧，只是余总设宴款待，一定是有什么事跟我交代。我早早喝醉，误了你的事，可担待不起。”

“今晚没什么事。”余飞说，“就是老友聚会，聊一聊天，联络一下感情。你只管畅饮。”

“不对吧？”方玉斌没有抽桌上的古巴雪茄，而是掏出自己带的卷烟，“余总贵为股市猛庄，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互联网上连你的一张照片都找不到。只是在前年，你破例接受了一家财经杂志的专访。因为要同你见面，我认真拜读了这篇报道。”

方玉斌接着说：“接受专访时，余总说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喜欢应酬的人。比方有人上门谈合作，你最喜欢人家开门见山，说清楚你有什么资源，需要我做什么，利益怎么分配。你还说，最烦有人为了谈事情，弄出一个饭局，说什么边吃边谈。最后的结果，往往一顿饭吃下来，没谈几句正事，只留下一句改天再谈，纯粹浪费彼此的时间。”

方玉斌笑着说：“对你的这番话，我深感赞同。因此，我想你今天应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被方玉斌将了一军，余飞并无不悦，反而对着杨韵哈哈大笑：“你看，人家方总才是商界帅才。连吃一顿饭，也要知己知彼，还把咱们之前的报道都翻出来了。”

余飞接着说：“那篇专访不过是应景之作，别太当真。倒是你的大作，我认真拜读过多次，受益良多呀。”

“我的什么大作？”方玉斌问。

余飞说：“就是你当年写的那本《财富没有神话》，我不仅爱不释手，还大力推荐给身边的朋友。”余飞学历不高，但对于读书却肯下功夫。方玉斌的书，他的确认真看过。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余飞还提到书中几处细节。

杨韵插话说：“我们余总特别推崇这本书，不仅自己看了多遍，还让行政部订购了几十本，公司的中干人手一本。”

“承蒙抬爱，感激之至。”无论之前当个小白领还是如今身居高位，方玉斌身上的文人秉性始终改不了。当听到有人称赞自己的书时，总会满心欢喜。

《财富没有神话》尽管深入浅出，毕竟还是一本专业著作，不能指望它成为言情小说一样的畅销书。这本书出版后，销量一直不温不火。倒是这段时间，出版公司打来电话，说加印了几次，大概因为方玉斌在职场平步青云，作者有了知名度，书也好卖了。加印的稿费，比起方玉斌如今的年薪，自然不值一提。不过每当收到加印的消息，方玉斌却比谈成一笔生意还兴奋。激动之余，他也总会自嘲，把一本书看得那般重要，自己的书生本色怕是改不了了。

余飞起于草莽能有今日，除了后天发奋刻苦，察言观色的天赋更是了得。他看出了方玉斌有孤芳自赏的文人脾性，便有意引导话题：“书中对于许多已有定论的人或事，却抛出了颠覆性的观点。在我看来，这其实是在建构一种以事实说话、独立思考的思维模式。有了这套模式，再去看很多东西，就会豁然开朗。”

“比方说我吧，”余飞接着说，“很小就读过《三国》，中罗贯中的毒很深。这些年为曹操翻案，把诸葛亮请下神坛成为时髦，我又难免人云亦云。直到最近，我尝试着抛开这些桎梏，真正来一番独立思考，果然收获不少。”

余飞的确号准了方玉斌的脉。尽管方玉斌也是商人，却看不起那些开口只会谈钱的人。况且以他与余飞的关系，更不免时刻怀揣戒备。投其所好谈点历史、文化，既能拉近彼此距离，也能让方玉斌改变印象，觉得自己是个够档次、可以交流的人。

对余飞的话，方玉斌果然来了兴趣，问道：“有什么收获？”

余飞说：“三国是门显学，为某人翻案或为某人正名的文章很多。不过真正沉下心研究这段历史我却发现，里面有个最被污名化、最应该平反的人却被忽略了。”

有关三国的历史，在中国社会具有超高普及率。聊到这个话题，佟小知忍不住插话：“你说的是谁？”

“就是后主刘禅。”余飞说。

一旁的杨韵有些诧异：“就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余飞说：“正是这个阿斗。不过我觉得，此人不仅扶得起，更能凭自己的本事立得住。刘禅当蜀汉皇帝共计41年，在三国时代所有帝王中，他在位时间最长。前期，诸葛亮辅佐刘禅11年。诸葛亮去世后，刘禅自己干了30年。他不像东吴的末代皇帝孙皓是出了名的暴君，更不像曹魏的皇帝被臣下架空，刘禅既没有残暴不仁的恶名，也始终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在那个群雄割据的动乱时代，能做到这一点，必有其过人之处。”

方玉斌说：“你倒说说，刘禅有哪些过人之处？”

“刘禅和他老子刘备一样，是个玩弄权术的绝顶高手。”余飞说，“三国时代，丞相专权是个大问题。曹操与诸葛亮，无论忠奸都这么干。甚至诸葛亮临死之前，还安排了自己的接班人——我之后是蒋琬，蒋琬之后是费祎。瞧这架势，刘禅一辈子都只能做小媳妇了。”

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余飞颇为得意，他说道：“诸葛亮没想到，自己的苦心安排，被权术高手刘禅轻而易举地翻盘。你不是想用蒋琬、费祎一前一后来牵制我吗？老子索性把两个人同时提拔起来，让他们彼此牵制对方。诸葛亮死后，刘禅不再设丞相，而是让费祎当尚书令，蒋琬为大司马，两人的权力相互制衡，蜀国再也没有出现独断专行的权臣，最高权力被刘禅牢牢控制在手中。”

“有意思！我不知通读过多少遍《三国》了，却始终没意识到这一点。”方玉斌感慨道。

余飞继续说：“身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刘禅除了善于玩弄权术，更有一双火眼金睛。诸葛亮死后，杨仪欲杀魏延。奏折传到成都，年轻的皇帝立马看出破绽。他问道：“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就是说，以魏延的本事，真要造反岂是杨仪挡得住的？魏延既然造反了，干吗不直接投奔魏国，还要烧毁栈道找自己的麻烦？”

余飞抿了一口茶：“你们看，远在成都的刘禅对于前线局势洞若观火，他哪里昏庸，分明是一位目光敏锐的政治家。刘禅一眼就看出，魏延与杨仪是在诸葛亮死后，上演了一出争夺权力的全武行。他更清楚，弱小的蜀国绝不能陷入内讧的泥淖。所以，他只能装糊涂，既不追究杨仪私斩大将的罪责，又下令厚葬魏延。能把稀泥和到这个程度，也是需要本事的。”

“你说得有些道理。不过，乐不思蜀的典故又怎么解释呢？”杨韵问道。

不待余飞开口，方玉斌就说道：“乐不思蜀的事，的确苛责刘禅了。国力不如人，已经成为阶下囚，晋国皇帝要杀刘禅，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这时人家问他，他不装出胸无大志的样子，说些乐不思蜀的鬼话，难道要说自己决心复国吗？刘禅委曲求全，好歹把小命保住了，最后得以在洛阳善终。同样是亡国之君，做皇帝时也没见得比刘禅高明多少的南唐后主李煜，就因为写了几句歪诗发牢骚，结果被宋朝皇帝用一杯毒酒了结了性命。”

“英雄所见略同！”余飞端起酒杯，“没想到，方总竟是我的知音。”

有了前面的铺垫，方玉斌喝酒也不再推辞。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7　方玉斌的商场箴言——不结死仇，不谋死党

见酒喝得差不多了，余飞又提议：“方总是大才子，麻将、扑克样样精通。包房里有棋牌室，要不咱们切磋一下？”

方玉斌真佩服余飞，能把搓麻将、打扑克与大才子联系到一起。不过，方玉斌倒有些牌瘾，加之酒精的催化，便爽快答应：“好啊！”

佟小知对于牌桌上的事一窍不通，三缺一，麻将是凑不起来了。方玉斌、余飞与杨韵只好让侍者端来一副扑克，玩起了斗地主。

上来第一局，杨韵抓牌当了庄家。余飞既能谈古论今，讲起段子更不含糊，他笑着说：“方总，你坐在大美女的下边，可要尽好顶家的职责，使劲地顶起哟。”

这种半荤不素的段子，对于杨韵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她朝方玉斌抛去媚眼：“你可别听他的。我知道你是绅士，即便顶起来也会十分优雅，不会那么粗鲁的。”

此时的杨韵已脱掉风衣，双峰在紧身上衣的衬托下越发挺拔。上衣的胸部微微镂空，里面的粉色乳罩若隐若现。

方玉斌趁着酒兴，说道：“既然是打牌，我肯定会使劲顶。”

“坏人。”杨韵的语气越发娇嗔，“你顶得太厉害，弄得人家受不了了，到时可要叫苦哟。”

余飞哈哈大笑，又把语言尺度放宽了一些：“谁让方总是顶家，该顶就得顶。别说叫苦了，就是叫春也没用。”

“讨厌！”杨韵白了余飞一眼，娇滴滴地说道。

方玉斌觉得，这种段子应当适可而止。他敲了敲桌子：“快出牌吧。既然是斗地主，还得在牌上见真章。”

玩了几局，方玉斌一直在赢。瞧这架势，今天赢个万八千应该不在话下。自打方玉斌当上荣鼎创投总经理，不仅年薪翻了倍，牌桌上更是砍瓜切菜，气势如虹。最近打的几场牌，几乎就未尝败绩。他也清楚，有人故意在桌子上手下留情。都说屁股决定脑袋，其实，屁股还能决定牌运。

又玩了一会儿，方玉斌的牌运依旧很旺。杨韵一副无奈的表情：“方总，你的牌技出神入化。有什么绝活，传授一下。”

方玉斌摇着头说：“玩扑克嘛，就看运气，哪有什么绝招。”停顿了一下，他又说：“瞧出牌的架势，余总一定精于此道。你有什么高见？”

余飞倒不客气，说道：“之前和一位朋友斗地主，他的一番见解令我印象深刻。”

“说来听听。”方玉斌说。

余飞说：“牌有大小，官有高低。董事长就是大王，是一把手；总经理就是小王，是二把手。只要这两人联手，就是天牌，能够镇压所有反对意见。可惜在某些企业内，这两张牌都分了家。”

余飞继续说：“即便双王在手，也不能骄傲自满。‘2’是副总经理，‘A’是重要部门负责人，这些班子成员，也得团结紧密喽。就算不能全争取过来，也得争取大多数。如果手里除了大小王就没有其他大牌，赢面也不大。”

余飞又说：“手里拿到足够多的大牌，就算把高层的问题解决了，这时还要理顺基层关系。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别看那些方块六、黑桃九之类的牌不显眼，但关键时候缺一张，也够你头疼的。”

“还有最后一点，”余飞说，“甭管什么三教九流，一定要分化瓦解，别让他们凑在一起，闹出个群体性事件。比方说小三、小四这些牌，按说属于社会弱势群体，可他们真要凑到一块儿，弄出个小炸弹，也够上面的领导喝一壶。”

这个段子一出，杨韵笑得直不起腰，方玉斌更是把一口茶喷到了脚底的名贵地毯上。

牌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方玉斌成了唯一的赢家。余飞伸了个懒腰，说：“瞧见了吧，方总才是行家，咱们还差得远。”接着，他又说：“你们去把单买了，我和方总再坐一下。”

得到吩咐，杨韵与佟小知起身走了出去。买单这种事，并不需要两个人去，余飞打发走属下，自然是有事和方玉斌谈。

方玉斌心知肚明，之前的聊天、打牌不过是做一层铺垫或是营造气氛。这会儿，终于到了掀开盖头的时候。余飞不主动出击，方玉斌也乐得打牌、聊天，既来之则安之嘛，如今，倒要看一看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余飞点燃一支香烟：“上回在滨海认识，直到今天跟方总相聚，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方玉斌抱拳道：“多谢！”

余飞吸了一口烟：“交朋友，贵在一个真字。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话直说了。”

“这样最好。”方玉斌也点燃一支烟。

余飞笑了笑，说：“既然你来过七锁会所，这地方就不用我多介绍了。你放心，谁也没有胆子在这儿安装监控设备。所以，咱们之间的谈话绝对安全。”

说完这句话，余飞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口袋，递到了方玉斌面前。

方玉斌瞧了瞧，里面不像装有现金，就问：“什么意思？”

余飞抖了抖烟灰：“你自己看呗！”

方玉斌打开塑料袋，只见里面装着十几张身份证、银行卡，以及银行卡附带的网银U盾。他愈发一头雾水：“这是唱的哪一出？”

余飞说：“如果把现金交给你，你拿去存银行，立马就暴露。用别人的名字开一个户头，目标太集中，也不好！最好是用十几个人的名字，再加上他们的银行卡，把钱分散开。这些卡都开通了网银，相互之间你想怎么转就怎么转，既隐蔽又方便！”

方玉斌不解：“你上哪儿去搞了这么多身份证和银行卡？”

余飞说：“如今有人专门做这行生意。他们去山区向农民收购身份证，或者出个几十块钱，从拾荒者那里收人家遗失的身份证。拿着这些身份证，再派专人去银行办理银行卡。东西弄好后，就可以卖给有需要的人了。”

“连这种生意都有人做！”方玉斌不无惊叹。

余飞说：“这些卡里，分散存着50万，算是我的见面礼。”

“你出手还挺大方。”方玉斌笑道，“只是不知道，在余总的这副牌中，我扮演什么角色？是黑桃K还是方块三？”

“什么黑桃K？方总太谦虚了。咱们如果联手，就是双王合璧，就是天炸。”余飞说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方玉斌说，“千城集团的事，上回在滨海我已经说过，只要你不掀起什么惊涛骇浪，荣鼎没兴趣介入。似乎你没必要为了这事，再来送我一笔钱。”

“你误会了。”余飞哈哈大笑，“如果有什么事来找你，才拎着50万上门，那还叫交朋友吗？我没有任何事有求于你。这笔钱，只是让你我交个朋友。”

“这么简单？”方玉斌摇了摇头。

“交个朋友，有那么复杂吗？”余飞显得气定神闲。

方玉斌还在摇头：“你刚才说了，交朋友，贵在一个真字。如果毫无所求，你干吗送50万给我，街上张三李四多得很，怎么不送给他们？”

沉吟了一下，余飞说：“既然你问到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如今你是荣鼎创投的总经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未来我在资本市场里讨口饭吃，希望能得到你的关照。”

余飞继续说：“荣鼎投资的企业很多，有不少都在股市里挂牌交易。未来如果机会合适，我想在里面挑几家企业，让它们的股价上蹿下跳一番。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自然需要你搭把手。”

“对嘛，这才是实话！”方玉斌吸了一口烟。

“看来，咱们这朋友是交定了。”余飞端起茶杯，笑着说。

“朋友当然可以交，不过话得说清楚。”方玉斌跷起二郎腿，弹了弹烟灰，“首先，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其次，你如果要打荣鼎旗下参股企业的主意，指望着靠坐庄赚个盆满钵满，我也得从朋友立场劝你一句：最好别动这个心思。”

余飞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不过端茶杯的手却在轻微抖动。方玉斌继续说：“咱们当个朋友，喝喝小酒、打打扑克都没问题。但要我配合你坐庄，绝无可能。股市里的水太深，各种利益关系犬牙交错，万一你坐庄不成牵连出许多人来，我不是自找苦吃！”

“我的为人你大可放心。真有什么差池，也绝不会连累朋友。”余飞连忙说。

方玉斌依旧摇头：“当初我跟在丁总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有一句话，我一直奉为箴言——不结死仇，不谋死党。所有从政、经商的人，都应将其奉为信条。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结死仇，能高抬贵手就高抬贵手吧。另外，也别去谋死党，因为没有什么死党靠得住。订下攻守同盟，平时喝酒吃肉，恨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可真到了大难临头，谁也不会帮谁扛着。那些被抓进去的人，一个比一个招得快，从没听说他们牺牲自己，保全朋友。”

方玉斌站起身：“今天酒喝得不少，头有点晕，就聊到这儿吧。”

余飞毕竟是场面上的人，虽然被人驳了面子，但走出包房时，依旧神态自若。他与方玉斌殷勤话别，还安排杨韵亲自把客人送回家。送走方玉斌后，余飞与佟小知登上另一辆轿车，驶出一段路程后，他才恨恨地骂道：“姓方这小子，给脸不要脸！”

“怎么了？”佟小知问。

余飞说：“刚才在包房，我送给他50万。他不仅没收，还劝我不要动歪脑筋。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老子送钱是看得起他。”

“平白无故送人钱干什么？这不是害人家吗？”佟小知说，“早知道你让我约他是为这事，我就不会打电话。”

“你倒护着他。”余飞恼羞成怒，“怎么着，遇见老相好，旧情复燃了？”

“你胡说什么？”佟小知拉高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余飞冷笑道，“自打上回在滨海见面，我就瞧出来你们之间没那么简单。杨韵算是个大美女了吧，今天那么卖力地搔首弄姿，可姓方的压根提不起兴趣，眼睛一直往你身上瞟。”

佟小知的火也被点着：“他的眼睛瞟谁，我可管不着。不要以为身边带个狐狸精，就能包打天下。”

余飞呵斥道：“你越来越放肆了。杨韵好歹是公司领导，你能这样说人家吗？”

余飞缓和了一下语气：“找方玉斌的事，我的确应该跟你通通气。不过这小子太不识抬举，老子饶不了他。”

佟小知的情绪也稍微平静了一些：“我就不明白，正儿八经做生意不行吗，干吗非去走这种歪门邪道？”

“你不懂啊！”余飞叹了一口气。

“离了荣鼎，你就没法做生意？”佟小知说。

余飞说：“离了荣鼎，当然也能做生意。可靠上荣鼎，生意就能做得更大。”

佟小知语带奚落：“方玉斌如今是荣鼎创投的总经理，他已经拒绝了，你还能怎么办？”

余飞冷笑一声：“没了他，想跟我合作的人多的是。”接着，他又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方玉斌说不结死仇、不谋死党，那么接下来，我就送他走上死路。”

佟小知不以为然地说：“不要以为你能搞定所有人。总之，你们的事不要把我搅和进来，以后也别叫我替你联系方玉斌。”

第三章　恶意收购

痛定思痛之后，何兆伟也在寻思，市面上机会多，陷阱更不少，有些行业貌似红火，但未必适合自己。最保险的投资，绝不是去跟风，而是投资自己的兴趣。做自己感兴趣与擅长的事，远胜过进入一个看似遍地黄金的陌生行业。

1　越是这么神秘兮兮，越证明里面有名堂

因为上午约了人谈事情，方玉斌来到办公室时已是中午12点过。他脱下外套，丢给门口的秘书：“昨天你给我熨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刚穿出去袖口就褶了。拿去重新熨平，我下午还要穿。”

秘书接过外套，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方玉斌又问：“隔一阵子，我要出席一场投资论坛，讲演稿准备好了吗？”

秘书说：“论坛下个月举行，我三天后就把讲演稿交给您过目。”

方玉斌点了点头，说：“虽说时间宽裕，还是得提早准备。再说了，一个人说三天后做某事，并不意味着到时一定完成，而是说三天内他不会去做。”

“您放心，这次我一定按时完成任务。”秘书说道。

方玉斌换上拖鞋，倒在沙发上，朝秘书挥了挥手：“我中午想眯一会儿。公司里谁要找我，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就叫下午再来。”

秘书连连点头，轻手轻脚地关上办公室门。可刚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谁这么不懂规矩，来打搅自己的午觉？方玉斌躺在沙发上没好气地问道：“干吗？”

“方总，是我。”门外传来吴步达的声音。

“什么事？”方玉斌连眼睛也没睁。

吴步达说：“千城股份今天又涨停了。”

“又涨停了？进来吧。”方玉斌这才睁开眼。从上周开始，千城的股价仿佛坐上了火箭一般。一个星期当中，有两天拉到了涨停板。今天是星期一，没想到千城的股价又是一个开门红。

吴步达走进办公室，说：“今天大盘行情并不好，开盘的时候，千城的股价还下跌了2%。本来按它上周的涨幅来说，怎么着也该回调一下。可11点过后，股价直线飙升，不到半小时就封在涨停板。”

“奇怪了。他们要干什么？”方玉斌早就知道，余飞会出手拉抬千城股价，以掩护曹伯华出货。但在股市里，拉高股价以掩护主力出逃，讲究的是文火慢炖，不露声色。如此大动作，实在有违常理。

“还有更奇怪的事。”吴步达说，“上周，华海集团的确像之前说的，抛出了手中的千城股份。可是今天，他们却一反常态，大举吃进千城的股票。今天交易量出现井喷，有一多半都是他们的功劳。”

“曹伯华又开始吃货了？”方玉斌站起来，快步走向办公桌。他打开电脑，认真分析起千城股份近期的交易数据。

当时针指向1点整，经过了午休的股市重新开盘。今日大盘行情并不好，伴随指数下探，千城的股价也从涨停板上跌落，涨幅一度缩小至5%。然而在1点半左右，千城似乎又找到了强有力的支撑，涨幅重新飙到7%左右。如此亮眼的表现，与走弱的大盘形成鲜明对比。

“不用再看了。”方玉斌关闭网页，“股价今天大概就这个样子了，不会涨停，也跌不下去。”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说道：“曹伯华想吸筹，就得把股价拉起来，这样才能打开套牢盘，吸引卖家出货。要是一直封在涨停板，又没法交易。所以，涨个百分之七八，对他们最有利。”

吴步达点了点头，接着说：“这都是余飞在里面搞的名堂？”

方玉斌扔给吴步达一支烟：“余飞江湖猛庄的名号，可不是白给的。他与曹伯华的合作，更是天衣无缝。”

方玉斌自己掏出一支烟，吴步达赶紧帮他点燃。方玉斌说：“分析千城股份近期的交易数据不难看出，每当股价需要突破某一个关键价位时，总会有人及时出手。这个人，自然就是余飞。”

“千城的盘子很大，人家这次坐庄的手法也是大手笔。”方玉斌接着说，“余飞只会砸几个大单，使股价突破关键价位。接下来，打扫战场的事再交给资金实力雄厚的曹伯华。譬如说今天吧，余飞先将股价拉到涨停板，把人气炒起来，中午过后，再砸开涨停板，方便买卖双方交易。随后，曹伯华的资金便大举入场。”

“明白了。”吴步达说，“就像古时候打仗，余飞冲在最前面，曹伯华率领大军殿后。当余飞夺下城门后，曹伯华的兵马再一拥而入。”

方玉斌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才说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吴步达又问：“曹伯华为了高位出货，使出这些坐庄手段也不足为奇。可我还是不解，为什么今天他又拼命吃货？”

方玉斌托着下巴，沉思良久才开口：“或许，我们都被他骗了。”

“骗了？什么意思？”吴步达追问。

方玉斌说：“如果我猜得没错，曹伯华一直在暗中吸筹，只不过为了瞒天过海，假装出抛货的样子。今天，他不过是把遮羞布撕掉，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你是说，上周曹伯华的出货，都是假象！”吴步达大吃一惊。

“八九不离十吧。”方玉斌重新打开网页，“你看，上周的几个关键交易数据都透着诡异。我想曹伯华大概是左手抛货，右手又在接货。如今，他连这种左手倒右手的游戏也不玩了，开始明目张胆地抢筹。”

“为什么上周还遮遮掩掩，现在却毫无顾忌？”吴步达依然有些不解。

沉吟了一会儿，方玉斌说：“能把所有人骗一周，曹伯华的目的大概已经达到。到了这会儿，就得兵贵神速了。”他又说：“平津战役时，毛主席给林彪的指示是四野秘密入关。一开始，林彪也的确这样做了。不过，当四野的先头部队已经和华北国民党军交上火，林彪立马调整战术。他认为，双方已经短兵相接，再也无秘可保。四野的百万大军不用抄小路，也不再采取任何隐蔽措施，而是直扑山海关，气势汹汹地杀向华北平原。”

“曹伯华究竟想干什么？”吴步达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方玉斌摇了摇头：“他当然是要尽可能多地抢下千城股份。可拿到股权后，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我也吃不透。”

吴步达说：“前段时间华海大举增持千城，已经把资金链绷到极致。这才多长时间，他又从哪儿弄来的钱，能够在二级市场抢货？”

“曹伯华的钱从哪儿来的，我大概心里有数了。”方玉斌抖了抖烟灰，接着拉高声调，“你马上跟总公司联系，就说我有重要情况，必须立刻向费总当面汇报。”

北京总公司很快回话，说费云鹏明天上午有空。当晚，方玉斌就赶到北京，第二天一早，准时出现在费云鹏的办公室。

“玉斌，急着赶过来，有什么事？”自打当上一把手后，费云鹏愈发慈眉善目，召见下属时也是笑容可掬。

方玉斌落座后，说：“这次着急过来，是跟您汇报千城集团的事情。”

“千城集团有什么事？”费云鹏扶着椅子的扶手，轻松地问道。

“曹伯华违背了之前的承诺，正在大举吃进千城的股份。”方玉斌汇报起来。

曹伯华会继续增持千城股份，赵小轻早就交过底。倒是方玉斌能这么快察觉，出乎了费云鹏的预料。看来这个丁一夫格外赏识的人，还真有几把刷子。

听完汇报，费云鹏问出了与吴步达同样的问题：“曹伯华的资金十分吃紧，这次大举增持千城股份，他哪儿来的钱？”

方玉斌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费总，您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从工商部门复印出来的《股权变更登记表》。费云鹏大致浏览了一下，脱口而出：“曹伯华成了大安人寿的股东？什么时候的事？”

方玉斌说：“就是前段时间。”他接着说：“保险公司是一个巨大的资金池，那么多保费放在里面。曹伯华成为大安人寿的股东后，能够名正言顺地调动保险公司的资金。我认为，曹伯华最近之所以财大气粗，正是得到了这个强援。”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曹伯华参股大安人寿这么大的事，为何外界没有一点风声？”费云鹏追问道。

自打上回在滨海同苏浩谈过之后，方玉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更格外关注大安人寿的消息。华海集团与大安人寿都是业界赫赫有名的企业，按说他们之间的合作，新闻媒体会高度关注。可在公开的报道中，始终不见动静。方玉斌又委托人去工商局查阅资料，终于拿到这份《股权变更登记表》。原来，人家已经把事情敲定，甚至按照相关法规去工商管理部门进行了登记。只不过没有举行签约仪式，甚至连一篇对外发布的新闻稿也没有。

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其是自己与苏浩的关系，方玉斌自然不便对费云鹏交底，他只是说：“一个滨海的商界朋友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参股大安人寿这么大的事，曹伯华竟然暗中进行，连新闻媒体都没有得到风声。他越是这么神秘兮兮，越证明里面有名堂。”

“原来如此。”借由方玉斌提供的信息，费云鹏终于把赵小轻整套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这个女人，下的可是一盘大棋呀！

2　方玉斌一针见血，道出了千城股权大战的关键

费云鹏早已知道，曹伯华会继续大举增持，曹伯华背后的赵小轻更是图谋拿到这家巨无霸企业的控制权，进而赶走王诚。自己当初还提醒过赵小轻，要实现这个计划，必须找到一条安全可靠的资金渠道。

没想到，赵小轻苦心打造的资金渠道，竟是大安人寿！有了保险公司这样一个庞大的资金池，无论台前的曹伯华还是躲在幕后的赵小轻，倒真是弹药充足，足以打一场大仗。

费云鹏轻轻敲击着办公桌：“具体的资金流向，你搞清楚了吗？”

方玉斌答道：“曹伯华玩的，实则是以小博大的把戏，通过层层加杠杆，把有限的资金运用到极致。第一层杠杆，就是从大安这座资金池里不断抽水。近年来，大安的扩张步伐很快，俨然是一个版图完整的金融帝国，旗下不仅有保险公司，还控股了两家城市商业银行。”

方玉斌继续说：“最近一段时期，大安旗下的城商行相继推出了高回报的理财产品，大安人寿还发行了大量万能险。所谓万能险，在于投保人可根据人生不同阶段的保障需求和财力状况，调整保额、保费及缴费期，确定保障与投资的最佳比例。投资收益率上不封顶，下设最低保障利率。”

方玉斌又说：“大安人寿的部分万能险，实质已是纯粹的理财产品，其网销万能险甚至提供超过7%的年化收益，远高于市场理财产品和银行利率。”

费云鹏说：“大安人寿不是傻子，干吗答应曹伯华参股？另外，大安人寿发行的万能险以及高回报的银行理财产品，明摆着风险很高，都被谁买走了？”

方玉斌面露尴尬：“大安人寿与曹伯华之间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外界不得而知。至于大安人寿发行的万能险，为何短期内被抢购一空，背后都是谁在买，我也很纳闷。”

对于下属含混不清的回答，费云鹏反倒微笑着点头。方玉斌搞不清楚状况，恰恰说明赵小轻的计划没有露出破绽，这场游戏也才继续有的玩。

费云鹏不禁感慨，为了把千城收入囊中，赵小轻当真是处心积虑。大安人寿的万能险以及银行理财产品，毫无疑问是被赵小轻的资金买走了。先把自己手里的资金拆散，去购买大安人寿的理财产品与万能险，既不会引人注目，又把巨额资金安全地转入大安人寿这个资金池。接下来，曹伯华完成参股大安人寿，再从这个资金池里源源不断地抽水。把钱这么洗一道，别说方玉斌搞不清楚状况，恐怕即便监管机构介入，也很难发现其中猫腻。如此瞒天过海的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从资金池里抽上来的钱，到了曹伯华手里，还会再加一层杠杆。”方玉斌说，“曹伯华不会把这些钱直接投入二级市场的抢筹大战，而是先放到自己掌控的金融担保公司与投融资平台。在这些地方滚上一道，尽管会背负上利息，但资金量却放大了两至三倍。”

“还有第三层杠杆，就是股权循环质押。”方玉斌又说，“据我所知，曹伯华不仅把华海系旗下的子公司、孙公司早就抵押给银行，甚至先期购进的千城股份也抵押出去不少。曹伯华在市场上每收购一块钱的千城股票，马上就拿去银行抵押，贷出七到八毛的现金。如此源源不断，他才能打肿脸充胖子。”

“加这么多层杠杆，已经不是在做生意，而是搏命了。”费云鹏冷笑一声。他明白，千城集团实在太大，即便以赵小轻的资金实力，也只能运用层层加杠杆的手法，把资金放大到极致。但如此玩法，本身就蕴藏着极高风险。一旦对手反击，谁胜谁负实在难以预料。

“没错。如果说这是一场赌局，那么曹伯华就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方玉斌附和道。接着，他又说：“曹伯华已经图穷匕见，亮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关键是咱们如何应对？是否立刻发动反击，抢回荣鼎的大股东地位？”

“反击？先别着急。”费云鹏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自己与赵小轻早有默契，要在股权大战中作壁上观。此时出手，岂非违背承诺。

“咱们再不出手，就怕错过时机。”方玉斌并不知道费云鹏与赵小轻之间的攻守同盟，因此仍在催促。

真正的底是不能交给方玉斌的，费云鹏只能随便拉出个理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刚才说到大安人寿的万能险与理财产品，究竟被谁买走了，你并不清楚。曹伯华究竟还能调集多少资金，我们心里也没底。此时贸然反击，恐怕会陷入被动。所以，不妨再观察一下。”

谁买走了万能险，费云鹏当然一清二楚。此时找个理由，搪塞住方玉斌就行。他又问：“千城那边有什么动静？王诚还在英国吗？”

方玉斌说：“目前还没听说有什么动静。但按曹伯华这种玩法，再迟钝的人也会有所察觉。”方玉斌又问：“要不要给王诚打个电话，提醒他一下？”

“不必。”费云鹏摇了摇头，“他喜欢游山玩水，咱们别去搅了人家的雅兴。你不是说了嘛，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的。”

“咱们先稳住，以不变应万变。等到王诚找上门来，再同他一起商量对策。”费云鹏拍板定案。

已然十万火急，竟要以不变应万变？不去提醒王诚，反倒坐等人家上门？对费云鹏的决策，方玉斌一肚子疑惑，却只能点头答应。

方玉斌离开后，公司副总裁伍俊桐又走进了费云鹏的办公室。经过前段时间的权力洗牌，荣鼎总部多出了好几个副总裁，但这些副总裁手中的实权却大不如前。伍俊桐心中长吁短叹，好不容易官升一级，本指望享用一顿丰盛的权力盛宴，没想到却是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无奈之下，只能继续鞍前马后，当好费云鹏的大管家。

见着伍俊桐，费云鹏露出一丝惆怅，叹道：“可惜了，可惜了。”

“怎么了？”伍俊桐问。

面对着自己的心腹之臣，费云鹏不必掩饰真实想法：“原本以为，千城的股权纷争结束后，可以用失职之罪撤了方玉斌，如此一来，既找到了替罪羔羊，又除了一个心头之患。没想到这小子反应挺快，还把曹伯华的资金渠道调查得一清二楚。人家早请示、晚汇报，把皮球踢到了我这里，将来即便有什么事，板子也打不到他身上。”

“姓方这小子，坏透了！”伍俊桐说得咬牙切齿，脸上更显出一股焦急。晋升副总裁后，他过得并不开心。服侍大老板多年，自己也一把年纪了，实在不愿继续拎包端水，整日被人耳提面命地生活。既然副总裁职位有名无实，不妨挂着这个头衔，再找机会外放到荣鼎系旗下某家公司捞个实缺。

荣鼎系旗下首屈一指的肥差，自然是方玉斌坐镇的荣鼎创投。一旦伍俊桐能以副总裁之尊，兼任荣鼎创投总经理，那才叫名利双收。自己憋着一肚子屎，可恨的是茅坑却被方玉斌占着，焉能不急？所幸服侍费云鹏多年，关系非同一般。费云鹏已经答应，一旦方玉斌被撤换，荣鼎创投总经理的职位会首先考虑伍俊桐。听说方玉斌竟然洗脱了责任，怎不怒火中烧！

费云鹏摇着头：“我说的可惜，还有第二层意思。方玉斌的眼光甚毒，看问题往往一针见血。可惜这样的人才，当初却投到丁一夫门下，不能为我所用。”

“费总，你可不能心慈手软呀。你忘了，当初方玉斌仗着丁一夫撑腰，是怎么对付咱们的。”伍俊桐唯恐费云鹏有一念之仁，赶紧搬出陈年旧事。

费云鹏当然明白伍俊桐的心思，他苦笑着说：“不是我心慈手软，而是人家未雨绸缪。方玉斌第一时间报告了曹伯华的动向，甚至把参股大安人寿这些老根老底都刨了出来。接下来，我用什么罪名去办他？”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尽管方玉斌和咱们不是一条心，毕竟才华过人。千城集团那边，双方已经接上火，估计很快会有一场大战。这种时候，也需要有个精明干练之人在前方盯着。”

“俊桐，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一旦有机会，我不会亏待你的。”费云鹏放缓声调，安慰着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

费云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一个领导者身边，既需要忠诚听话的哈巴狗，也需要逞强斗狠的鹰犬。方玉斌才是能斗的鹰犬，自己不过是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伍俊桐的心凉了一大截，多年来甘为家奴，兢兢业业，到头来只换回几句口惠而实不至的许诺。

万幸的是，费云鹏的话还留了一道口子。他不是说一旦有机会，不会亏待自己吗？伍俊桐暗下决心，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有准备的人还能创造机会。

“对了，”费云鹏忽然提到，“前几天你不是说，摄影家协会的几个朋友要组织一次采风活动，希望咱们公司赞助？”

“是的。”伍俊桐不明白费云鹏为何突然提起这事，只能一五一十地答道，“好几位摄影家都是你的朋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让财务部批了几万块的赞助经费。”

费云鹏端起茶杯：“既然都是老朋友，给几万块怎么行？叫财务部多拿点钱。另外，我近来没什么事，正好跟几位朋友一起出去采风。请他们多安排几个地方，日本、韩国、东南亚都可以去嘛，到那里游览一下风景名胜，也和当地的摄影界朋友交流切磋一下。”

伍俊桐颇为吃惊，平常日理万机的费云鹏，怎么突然生出游山玩水的兴致？

费云鹏笑了笑：“方玉斌刚才告诉我，王诚很快就会察觉出局势异常。论起对王诚的了解，这小子还远不如我。以王诚的精明，恐怕早就知道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此刻王诚已在赶回国内的航班上。”

费云鹏又说：“王诚回来了，我见是不见？见了又说些什么？如今，还不到我选边站的时候。”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伍俊桐明白过来，费云鹏是在耍滑头，以出国旅游为借口，关键时刻躲了起来。

费云鹏把玩着茶杯：“我是山西人，我们山西当年出了位厉害人物，就是阎百川先生。”民国时代的山西王阎锡山，字百川。或许是出于尊敬，费云鹏提起这位赫赫有名的老乡时都会称阎百川。他接着说：“阎百川曾经说过，日本人我惹不起，蒋介石我得罪不起，共产党我打不起，我要在这三个鸡蛋上跳舞，还不能踩破，必须小心谨慎。他定下的大政方针是拥蒋联共抗日，但是，抗日要准备和日，拥蒋要准备拒蒋，联共要准备反共。”

费云鹏把茶杯倒立在办公桌上，再轻轻一扭，茶杯在桌面上旋转起来。他盯着茶杯，像是告诉伍俊桐，又像是自言自语：“如今局势未明，咱们也得在鸡蛋上跳舞。不得罪谁，也不必和谁风雨同舟。留下余地，等到大局已定时，和谁又都能说得上话。”费云鹏已经拿定主意，自己虽和赵小轻有约在先，但绝不会为了几句承诺就和人家同生共死；他目前不会帮助王诚，但作壁上观绝不等于撕破脸皮。

伍俊桐回到自己办公室后，立刻将费云鹏外出采风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老板的事办好了，自己心中的巨石却依旧悬着。他坐在椅子上，双眼微闭，两只手轻揉太阳穴，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拨打出去。电话接通后，伍俊桐声音低沉地说：“老弟，上次你说的事有眉目没有？”

对方说道：“我这边没问题，关键是你老哥能否下决心。”

“干他娘的！”伍俊桐狠狠地说道。

3　亮出自己的底牌，一定要等对手投入所有预备队之后

苏浩坐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上的股票走势。那副专注的神情，与普通股民毫无二致。

但与一般股民不同，苏浩并不在意股价涨跌，倒是对不断跳动的成交量数字异常关注。经历了前期的疯狂上涨，千城股价终于在昨天迎来大幅回调，全天下跌8%，数度逼近跌停板。今日，股价延续颓势，午盘过后，又大跌了5%。

苏浩却是兴高采烈。因为伴随股价下挫，成交量接连刷新纪录！

无论涨跌，只要能放量，都是苏浩所乐见的。前期的暴涨，砸开了沉寂已久的套牢盘；近日的暴跌，又逼得为数不少的获利盘仓皇逃出。涨或跌都是一场心理战，目的就是迫使那些持有千城股票的人赶紧抛出，华海才好趁机接手。

苏浩与赵小轻结识，是在三年前。在一场常春藤名校的校友会上，自称学妹的赵小轻主动上前递出名片。苏浩当然知道这位小学妹的丈夫与家人大有来头，但天生傲骨的他既表示出足够礼貌，却也无意巴结。

一年前，赵小轻登门拜访，提出了合作的事，她开出了令苏浩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苏浩不用掏出真金白银，钱全由赵小轻出，大安人寿不过是提供一条安全畅通的资金管道。资金一进一出之间，公司账面上的保费收入会出现激增。对于痴迷资本运作，正力图打造一个金融帝国的苏浩来说，一份亮眼的财务报表与不断攀升的保费收入无疑求之不得。更关键的是，赵小轻还做出承诺，借由大安人寿与曹伯华的华海系相互参股，在完成对千城的并购后，大安人寿也会在千城的新董事会中拥有一席之地。怎么说，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唯一的风险就在于，如此大额资金的流动，是否会触碰监管层的红线？对此，苏浩有充足信心。凭借多年来练就的高超财技，自己有一整套手段规避法律风险。

订立攻守同盟之后，大安人寿并没有立刻加入战局。苏浩与赵小轻都认为，大安人寿的出场，一定要在最关键时刻，发挥出一击致命的决定性作用。如同二战中的莫斯科保卫战，前方告急的电报接二连三，斯大林手握从西伯利亚调来的60万生力军，却强撑住没有立刻投进战场。斯大林在等，他必须等到希特勒把所有预备队调上来后，再把自己最后的底牌亮出来。

当华海已经握有千城18%的股份，即将吹响最后进攻号角时，时机终于到来！苏浩与曹伯华签订参股协议，大安人寿杀气腾腾地走上前台。

高手出场，必有异象。千城的股价剧烈震荡，华海系持有的股权更持续增加，一举超越荣鼎成为千城集团的最大股东。如果说这是一场攻城战，那么此刻，赵小轻、苏浩以及曹伯华已经能看到城墙内宫殿的檐角。

伴随今日成交额创出天量，华海系的持股进一步增加。心情大好的苏浩拨通了曹伯华的电话：“老曹，干得漂亮！抛盘那么多，你大概接货接得手都软了吧。”

“多亏了你呀。”曹伯华哈哈大笑，“没有你这个后勤部长，我哪有攻城略地的本事？”

苏浩也笑了：“这可不敢当。弹药粮草都是赵小轻供给的。我嘛，不过是个粮道官，只负责粮道通畅。”

“那也了不得呀。”曹伯华说，“有了你们的支援，不出一个月，华海就能拿下千城25%的股份。到时不仅是最大股东，还会在董事会里拥有关键决策权。”

曹伯华又说：“老苏，今晚没什么事吧？出来喝两杯，庆祝一下。”

苏浩说：“如今只是阶段性胜利，大功告成还需时日。怎么，你就耐不住性子了？”

“不矛盾。”曹伯华说，“杨子荣不是唱过嘛，‘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接下来，才是‘来日方长显身手’。没捉住座山雕之前，人家不也喝上了？”说这话时，曹伯华连说带唱，扬扬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好吧。你说个地方，我到时过去。”苏浩正巧没什么事，加之曹伯华酒量不错，能跟自己拼上一拼，便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7点，苏浩来到滨海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曹伯华、曹仲华兄弟已等候在包房内，墙壁上的电视正播放足球比赛。苏浩笑着说：“哟，你们哥俩还是球迷。”

曹伯华打趣道：“我别的不懂，也就懂个球了。”

见桌上摆着好几套餐具，苏浩问：“今晚还有谁？”

曹伯华说：“余飞也要来。”

苏浩眉头一皱：“他来干什么？”

曹伯华说：“今天只是朋友聚会，不谈工作上的事，我想着多几个人热闹些。”

苏浩轻摇着头：“赵小轻嘱咐过多次，余飞只负责坐庄拉抬股价，收购的事，别让他搅和进来。”

曹伯华递过一支烟，不以为然地说：“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干吗什么事都听她一个黄毛丫头的？再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会没有分寸？今天叫上余飞，一来是他对你仰慕已久；二来这小子酒量不错，还是个段子手，让他凑个场子活跃气氛而已，我不会聊到收购的事。”

“好，好。你定了的事，我没意见。”苏浩只好接下烟，笑呵呵地说道。

半小时后，余飞带着佟小知赶到。对余飞身边这位漂亮的女助理，苏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倒不是垂涎美色，而是觉得此人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一上桌，曹仲华就嚷着说余飞迟到了，要罚酒三杯。余飞爽快地答应下来，自个儿干了三杯。放下酒杯，余飞说：“临到下班时碰巧律师过来谈事情，才耽搁了。”

曹仲华说：“你和律师在一起，肯定没什么好事，一定又在琢磨怎么钻法律的空子。”

余飞夹了一口菜，说：“你这叫什么话？运用法律武器保护自身权益，是每个人的权利。就算钻法律空子，也比明目张胆违法好得多。”

“怎么着，你小子要来给我们做普法宣传？”曹仲华似乎与余飞关系不错，开起玩笑来很随意。

余飞放下筷子：“如今讲究依法治国，每个人可真得学点法。事到临头，会受益无穷。你们听说过吧，前不久有个哥们入室盗窃，刚进屋，女主人回来了，他躲到床下，还是被发现了。这种情形，定他个入室抢劫，至少判十年。”

余飞接着说：“这哥们找到一个律师，分别给他讲了盗窃罪、抢劫罪、强奸罪的定罪及量刑，结果他立马翻供，说当时入室不是打算抢劫，而是瞄上了女主人，想强奸人家。强奸罪跟入不入室没关系，最后，这小子以强奸未遂，被判了三年。再后来，他又找到一个刑法博士，博士告诉他，你应该这样讲，平常见这女的长相不错，当你想强奸时，发现她卸妆后奇丑无比，便逃跑，这样就可以被认定强奸中止，因无损害后果，可能免于刑事处罚。再后来又有人给他支招，你就说自己看上了这家男主人，想强暴他，没想到女主人先回来了。刑法没有规定强奸男人属于犯罪，二审或有可能被无罪释放。”

众人这才明白，余飞又在展露段子手的本色。苏浩淡淡一笑：“这个段子有点意思。尽管在实践中，一个人多次翻供还能被法院采信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从中却点出了一个世界性难题——刑事主观事实的证明。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除了他本身的口供，还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证据？全世界至今没有一个统一而成熟的解决方法。”

曹伯华举起酒杯：“今晚是朋友小聚，别真弄成普法宣传了。来，我先走一圈。”

在座的都是海量之人，在曹伯华的倡议下，桌上立刻“酒弹横飞”，掀起一波波高潮。就连唯一的女士佟小知也不能幸免，在众人的鼓励下，她端起酒杯挨个敬酒。

佟小知第一个敬的就是苏浩，她客气地说道：“一直听闻苏总大名，却无缘相见。”

自打瞅见佟小知，苏浩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一听她的声音，愈发觉得熟悉。爽快地干掉杯中酒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佟小姐，咱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佟小知点头道：“其实，我也觉得苏总很面熟，只是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

“这样说的话，咱们之前一定见过。”苏浩放下酒杯，端详着佟小知，在脑海中努力搜索。

“哦，记起来了。”两人几乎同时说道。佟小知问道：“是不是在滨海大剧院？”苏浩笑着点头：“没错，就在那儿。”

半年多前，在国内艺术界享有盛誉的唐宋名篇音乐朗诵会来滨海巡演。热衷于古典文学的苏浩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早早预订了门票。演出当晚，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相貌甜美、楚楚动人的女子。

当台上艺术家朗诵完唐人王之涣的七绝《凉州词》时，苏浩一边鼓掌，一边忍不住问邻座的女子：“刚才他念的是‘黄河远上白云间’还是‘黄沙远上白云间’？”

女子答道：“是‘黄沙远上白云间’。”

苏浩“哦”了一声，该女子接着说：“关于这首诗的原文，一直有争议。有人认为是‘黄河远上白云间’，有人认为是‘黄沙直上白云间’，两种说法都不能说错。不过，一旦前面用‘黄沙’，后面就应当用‘直上’而不是‘远上’了。刚才台上念成‘黄沙远上白云间’，大概是口误吧。”

苏浩颇为惊讶，没想到一名年纪轻轻的女子，对唐诗造诣竟不浅。原本想同对方聊上几句，无奈台上又朗诵起另一首作品，只好打住话头。

朗诵会结束后，苏浩步出剧场，在过道的零售店拿了一杯咖啡。要付钱时，才发现皮包里全是银行卡，竟然没揣现金。司机这时又到车库开车去了，付不了账的苏浩颇为尴尬。碰巧那名女子路过，见状主动掏钱帮苏浩解了围。苏浩连说感谢，还让对方留下联系方式，回头把钱还上。女子莞尔一笑，说几十块钱的事，不必挂在心上。

这名女子，正是佟小知。没想到当初匆匆一面，今日竟又重逢！

“这就叫有缘之人。”听了苏浩的讲述，曹伯华笑着说，“老苏，你欠佟小姐的钱，我看就不必还了。真要感谢，好好敬人家几杯酒。”

“那是一定。”苏浩重新举起酒杯，对着佟小知说，“谢谢你相助，帮我解了围。”

“一点小事而已。要不是我运气好，怎么能让苏总这样的大老板欠我的钱？”佟小知的回答既得体还带着几分幽默。

“佟小姐，你也喜欢唐宋名篇？”苏浩问道。

佟小知说：“我父亲是个唐诗迷，甚至自己在家里写过一本研究唐诗的书，只是一直没有出版。我打小也受到一些熏陶。”

“都是雅士啊。”曹仲华插话道，“我平时也爱附庸风雅，可比起你们差远了。那场朗诵会来滨海巡演时，我之前也订了票，临时有点事便没去。真要像你们那般痴迷，甭管什么事都能推掉。”

曹仲华又说：“我知道，唐宋名家中，苏总独厚苏东坡。他对于苏东坡的那一股子迷恋，寻常人可比不了。”

“佟小姐，你喜欢苏东坡吗？”遇到爱好诗词的同道中人，苏浩难免会与之交流起对苏东坡的看法。

佟小知稍作停顿，才说：“还行吧。”

苏浩微笑着说：“看样子，你没说真心话。咱们是文友之间的交流，你有什么话尽可以说。”

佟小知说：“在唐宋名家中，苏轼的文学造诣当然称得上出类拔萃。但与他才学相当的，也有不少人。后世喜欢苏轼的人很多，甚至因为自身好恶，对苏轼的许多瑕疵也视而不见。”

“苏东坡有哪些瑕疵？”苏浩追问道。

佟小知说：“苏轼风流成性，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对自己的小妾还颇为绝情。每当遇到贬官时，就将身边姬妾全部送人，一个不留。”

身为苏东坡迷，苏浩自然要为偶像辩护几句：“你说的的确是事实，不过苏东坡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被贬官后颠沛流离，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照顾小妾？”

佟小知说：“一般的小妾也就算了，将那些已经怀有身孕的小妾也送人，就太不近人情。以至于后来，冒出了许多苏轼之子，都自称是苏轼送人之妾所生。”

“女人自己睡，儿子别人养。狗日的，苏轼这小日子过得舒坦嘛。”原本风雅的场合，被曹伯华猛戳这么一句，令人哭笑不得。

曹伯华接着说：“我虽然读书不多，但觉得不能在生活作风上苛求古人。男尊女卑了几千年，男人风流一下，偶尔下流一点，只要不下作，我看问题不大。”

“大哥说得有道理。”曹仲华附和说，“那些大才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李白这种放浪形骸的就不提了，据说那个号称中规中矩的白居易，早年还写诗回忆在长安妓院寻花问柳的情形。那首诗是怎么写的，我一时倒忘了。”

学富五车的苏浩立即给出了答案：“是白居易写的《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诗中写道：结伴归深院，分头入洞房。彩帷开翡翠，罗荐拂鸳鸯。留宿争牵袖，贪眠各占床。绿窗笼水影，红壁背灯光。索镜收花钿，邀人解袷裆。暗娇妆靥笑，私语口脂香。怕听钟声坐，羞明映缦藏。”这是一首长诗，苏浩信手拈来，背出了其中最香艳的一部分。

白居易的诗，以通俗易懂著称，据说他写完诗后，都要念给巷口的老太太听，直到不通文墨的老太太能大致听懂，再拿出去发表。一代诗魔的功夫果然没白下，即便跨越千年，当文化不高的曹伯华听到这首诗时，依旧能领会个中意味。什么“邀人解袷裆”，“私语口脂香”，如此浅白的遣词造句，曹伯华听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诗，好诗！”曹伯华称赞道，“逛窑子太难听了，就叫‘分头入洞房’，既雅致又贴近。还有那一句，‘怕听钟声坐’，要是嫌时间短，加钟不就行了？只是不晓得，唐朝的青楼像不像如今的按摩房，有没有加钟这一说？”

此语一出，桌上哈哈大笑。佟小知毕竟是女生，憋着没笑出来，而是继续说：“我觉得苏轼还有一个缺陷，就是太狂妄。”

苏浩摇着头：“有才之人都狂妄，我觉得这不能算缺陷吧。”

佟小知说：“狂妄或许没什么不好，但不能靠着贬损别人来抬高自己。在中学语文课本里，收录了苏轼的《石钟山记》。以文而论，的确是佳作，可惜最后两句话实在是败笔。”

“你是说‘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那一句？”或许因为《石钟山记》入选了教科书，许多人都有印象，沉默了好一阵子的余飞也开口问道。

“是的。”佟小知说，“石钟山位于江西湖口，外界认为它的得名是因为山体会发出钟声。对于这一自然现象，北魏的郦道元与唐朝的李渤都做出过解释。苏轼对两人的说法十分怀疑，决定亲自去考察。于是在一个月明之夜，他带着儿子苏迈乘坐一叶小舟，出没在绝壁深潭之间，进行认真的实地勘察。后来，他自认为解开这千年之谜，找到了石钟山‘钟声’的真正原因，故作《石钟山记》，批评郦道元考察过于简单，讥笑李渤立论过于因陋。”

苏浩对于《石钟山记》这样的名篇自然熟记于心，听着佟小知的描述，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那美轮美奂的场景以及苏东坡笔走龙蛇的功力——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颧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

只听佟小知继续说：“可惜后人发现，苏轼当时的结论并不正确。甚至指他六月访山，适逢水涨，未见全貌。”

佟小知又说：“苏轼在《石钟山记》中提出，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当然是对的。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能够亲临实地考察，都值得提倡。但因此把前人贬得一文不值，说什么‘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未免太狂妄。况且，苏轼自己不也和郦道元、李渤一样，没搞清楚真实状况。”

“说得太对了。”曹仲华拍掌道，“因为这是教科书里的文章，卷子里也经常考。我记得有一道选择题，是问应该如何看待苏轼自己也犯了错。我选的答案是：像嘲笑郦道元、李渤那样去嘲笑苏轼。结果一分未得，正确选项是：学习苏轼的探索精神。”

曹仲华打小成绩平平，谈起考试一肚子火：“我看出题的人脑袋被门板夹了。有句话说得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苏轼可以嘲笑别人，凭啥我就不能嘲笑你？还去学习什么探索精神，真是扯淡。”

多年来，随着地位尊崇，苏浩已听不到什么逆耳之言。有些所谓的专家学者、国学大师，得知苏浩喜爱苏东坡之后，更是刻意逢迎，说什么凡是不喜欢苏轼的人就是没格调。没想到今天，佟小知却抛出另一番论调。

对佟小知的话，苏浩无法完全赞同，却惊讶于一个小女子有这番见识。他没再反驳，而是投去一缕赞许的目光。

“李白斗酒才能诗百篇。咱们光聊诗词歌赋，耽误了正事也不行。”曹伯华又在吆喝喝酒，众人兴致颇高，纷纷响应。

又喝了一阵子，佟小知起身去洗手间。曹仲华借着酒兴，拍着余飞的肩膀调侃道：“你这个女助理长得不错，又有才情。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余飞岔开话题：“包间里的电视一直在播足球赛，这是哪一场比赛，是直播还是录像？”

“我问的是小球的事，别扯到大球上去了。”曹仲华对余飞的隐私似乎很有兴趣刨根问底。

余飞盯着电视荧幕，依旧避而不答：“这球踢得不错。专心看球，扯那么多没用的干吗？”

“我明白了。”曹仲华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经常深更半夜，和佟美女一起看球呀？”

“你怎么知道的？就算我和女朋友看一下球，又怎么了？”余飞呵呵一笑。

见余飞不介意，曹仲华说话更没有顾忌：“我劝你少和女朋友一起看球。人家看得来劲了，非要拉着你，让你今晚也射门，到时可就得考验你啦。”

“这个简单。”曹伯华插话道，“余老弟可以一把推开，吼着说，你懂个球啊，射自家门算输，射别人门才叫厉害！”

曹伯华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戳中笑点，余飞口里的茶忍不住喷了出来。苏浩自顾着夹菜，并没有笑，心中甚至泛起一丝遗憾惋惜之情。

这时，曹伯华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号码，脸色微微一怔。曹伯华快步走出包间，滑动接听键：“王总，你好啊！”

电话那头传来王诚的声音：“伯华，托你的福，我暂时还不错。”

这话的弦外之音，曹伯华当然明白，他继续打着哈哈：“欧洲还不错吧，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会儿英国还是中午吧？”

“什么中午？”王诚说，“跟你站的地方一样，华灯初上，愈夜愈美丽。”

“啥意思？你没在英国？”曹伯华问。

王诚说：“昨天我就回国了，现在在滨海的办公室里。明天上午，咱们见一面吧。”

曹伯华知道自己的事瞒不了多久，却没料到王诚竟然已经回到国内。他并不想见王诚，或者说双方见面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只能随便撒了个谎：“明天啊，我明天不在滨海。我现在在上海出差，明天赶不回去。”

王诚冷笑一声：“怎么？如今想见你一面，都不行了？”

“这说的哪里话！”曹伯华说，“我真是在出差，赶不回来。明天一早我让仲华过来。你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便是。”

“好啊。”王诚挂断了电话。

4　舞台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王诚的办公室，位于滨海市中心千城大厦的28层。推门进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滨海湾的景色一览无遗，几十座摩天大楼一同分割出滨海标志性的天际线。

多年以来，王诚都是商界的传奇人物。关于他的办公室，外界一直流传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讲法。有人说，王诚的办公室很大，大到像一座迷宫。也有人说，王诚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不足20平方米。其实，这两种说法都对。

整个千城大厦28层全是王诚的专属办公楼层，里面办公室、休息室、小型会议室、餐厅一应俱全。除非有特定的保安人员陪同刷密码卡，否则电梯根本无法抵达。这层楼里还设有五道门，分开很多区域。许多去拜见王诚的访客，还没见着人，只是看到办公室的规模，心里就开始哆嗦了。

王诚平常办公的地方位于楼层尽头处，面积只有18平方米。里面的摆设像个西式酒吧，除了办公桌椅，就是一张专供打桥牌的桌子，墙壁上挂着几张王诚与家人的照片，并无豪奢之气，却显得颇为温馨。办公桌上甚至没有电脑，电话是最显眼的现代科技发明。王诚说，自己需要的只是纸质文件和电话，至于邮件或是各种电子文档，全部交给下属处理。

狭小的办公室内，还摆放着一台电视。近年来王诚苦学英语，电视里能收看到CNN、BBC等台的各种节目。酷爱运动的他还命令下属，无论何时打开电视，都要保证第一眼看到的频道是ESPN体育直播。

曹仲华来过王诚办公室几次，今日一见面，他依旧将腰弯下，双手握住对方，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王诚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对方，问道：“最近怎么样？”

曹仲华不知王诚具体问的什么，一脸懵懂的模样。王诚笑着说：“我没问生意上的事，是问你们身体怎么样？”

曹仲华点头答道：“还行。”

王诚拧开矿泉水瓶，用力喝了一口：“到了咱们这个岁数的人，什么都不重要，身体最重要。在这一点上，你哥就不如你。听说你每周都去打网球，不像你哥那样，总是从办公桌到酒桌，两点一线的生活。”

曹仲华嘿嘿笑了两声：“我大哥这个人吧，是个工作狂，不懂得享受生活。”

“你的网球打得怎样？”王诚问道，“我的网球打得不行，但公司里有几个副总，据说是网球高手。你和他们交手过没有？”

“我也听说千城的几位老总网球打得不错，可惜一直没有切磋机会。”曹仲华说。

曹仲华揣着满腹心事而来，甚至做好了王诚暴跳如雷的准备。没想到王诚一上来，竟闲庭信步般聊起体育运动，这倒让曹仲华愈发忐忑不安。他抿了一口矿泉水，有意将话题往生意上引：“你不是在英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诚微笑着说：“我倒想心无旁骛、纵情山水，可惜人家不给我这个机会呀。”

“怎么了？”曹仲华硬着头皮装傻充愣。

王诚的目光咄咄逼人：“还需要问我吗？”

毕竟是成名日久的江湖大佬，谈笑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尽管曹仲华认为暗度陈仓的计谋已经奏效，在股权大战中华海系占得上风，王诚被逼到墙角，可面对王诚咄咄逼人的目光，自己竟有些心虚。他双手搓着膝盖，缓缓说：“你是说股权收购的事吧？王总，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

王诚十分霸气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曹仲华：“不用说了。”

曹仲华表情尴尬，心里寻思道：大哥知道来见王诚凶多吉少，自己躲了起来，才叫我顶上来。真要大哥亲自来，和王诚一言不合谈崩了，就没有一点转圜余地。得，无论今天的局势如何凶险，我也暂且忍气吞声吧。

王诚跷起二郎腿，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我从英国赶回来，的确是为了股权收购的事。但在这件事上，我并不指望你告诉我什么。”

王诚接着说：“你和你大哥，已经骗过我一回。此时无论说什么，无非再骗我一次。你挖空心思编谎话累，我听着更累。所以呀，没必要浪费大家时间。”

曹仲华愈发紧张，下意识地把手伸向皮包，打算掏出一支烟点上。但很快，又把手缩了回来。这里是王诚的办公室，人家可是从不吸烟的！

王诚说：“股权收购的事，已经很清楚了。你们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而我呢，一开始大意了，或者说你们的演技太好，把我给骗过去了。商场里不问是非，只论成败。我老眼昏花，只能怪自己，怨不得别人。”

“不，不！”哪怕是假话，曹仲华还得继续说，“或许双方在沟通上有不到位的地方，但绝不是存心骗你。”

“你们的目的，我一清二楚。”王诚冷笑一声，“曹伯华还有他背后的赵小轻，不就想通过不断增持夺取千城的控制权，进而把我踢出局吗？事到如今，如果我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就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

曹仲华闷不作声。对面坐着的，毕竟是精明过人的商场老手，你可以骗人家一时，还能骗人家一世？事到如今，任何遮掩都是徒劳！

王诚说：“人在商场，谁都想用最少的成本赚取最大的利润，但能否成功就不一定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我在后面再加一句，舞台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王诚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但这笑容看在曹仲华眼里，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王诚继续说：“你们敢打千城的主意，想必有备而来。既然有人上门踢馆，我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胜谁负，看各人本事吧。你也知道，我岳父是老公安，当年曾负责抓捕过几名轰动全国的越狱犯。把人逮回来后，有记者采访问道，这些人还会再次越狱吗？我岳父回答道，想不想越狱，是他们的事，能不能越狱，是我的事。”

“你息怒。”慑于王诚的气势，曹仲华只能退避三舍，“你是商界前辈，我们尊重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王诚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稳如泰山，说话的音调却拉高了些：“我刚才说了，不打算和你谈股权收购的事。你们已经打定主意，我多说无益。今天找你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曹仲华不解地问。

王诚说：“你是曹伯华的左膀右臂，也是华海的大军师。这战火一开，日后怎么收场？应当想过吧？”

“请王总赐教。”曹仲华心想，王诚说是不聊股权收购的事，实则句句话紧扣主题。既然自己决心示弱，不妨再把姿态摆低一点，看王诚怎么说。

王诚接着说：“如今这架势，势必拼个鱼死网破。假如我输了，最后的结局就是卷铺盖滚蛋，把自己辛苦创立的千城拱手让给你们。”

“我不是一个把钱看得很重的人。”王诚又说，“这些年的年薪，足够我安度晚年，悠游自在了。再说凭我这张老脸，随时弄几个零花钱，也跟玩似的。”

王诚继续说：“甚至我想学一学褚时健、史玉柱，来个重出江湖，东山再起，自问也不是太难。如果离开千城自立门户，只要我一句话，可以轻松募集十几亿启动资金，千城集团一多半高管会来投奔。你信不信？”

“当然相信。”既然不想同王诚撕破脸，曹仲华索性吹捧对方几句，“可口可乐说过，哪怕把资产抽空，生产线全部关闭，就凭可口可乐的品牌，几年时间就能再展雄风。在中国商界，王诚两个字就是品牌，就是不可比拟的号召力。”

王诚笑了笑：“我说这些倒不是王婆卖瓜，只是分析局势。假若我败了，绝非世界末日。退，能安享晚年；进，东山再起亦未可知。”

王诚变换了一下坐姿：“可要是在股权大战中，我王某人侥幸获胜了呢？你们的结局又会怎样？”

不待曹仲华反应，王诚便自己作答：“先说赵小轻吧，无疑会亏得一塌糊涂。她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输送给华海的资金，会在这场资本大战中赔个精光。”

“但是，”王诚话锋一转，“赵小轻最不缺的就是钱了。赔掉这一单，她依旧吃香喝辣，况且以她的背景，还能从其他生意上把钱赚回来。人家金枝玉叶，又嫁了个好老公，咱们可比不了。”

王诚抿了一口水，接着把矿泉水瓶拿在手中，仿佛讲台上的老师在挥舞教鞭：“你们可就不一样了。赵小轻的钱到了你们手中，经过层层加杠杆，短期看，资金效应放大了好几倍，长期看，实则背负了沉重债务。收购千城失败后，赵小轻看在难兄难弟的分上，或许不会逼着你们还钱，但那么多杠杆利息总该自己负责吧。华海的资金实力，大家心知肚明。光这些杠杆利息，就能让你们破产好几回。”

曹仲华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平心而论，你说的有危言耸听的成分，但也绝非毫无可能。”

“可不可能的，自己掂量吧。”王诚说，“刚才我算的只是经济账，还有另一笔账也不要漏掉。华海和赵小轻联手，调动如此庞大的资金，里面是否有洗钱嫌疑？最近千城股价剧烈震荡，是否有人操纵股价，涉嫌内幕交易？层层加杠杆，将资金无限放大的过程中，有没有违法之处？这些，我目前不得而知。但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曹仲华微微一笑：“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吧？”

王诚摇了摇头：“光打雷不下雨，叫威胁。说到做到，那就不是威胁，而是打预防针。你应该知道，多年前也有人想在资本市场闹出点动静，来夺取千城的控制权。最后时刻，我抓住对方建老鼠仓、从事内线交易的证据，一举反败为胜。战端一开，自然是飞机大炮一起上，能用的武器，谁也不会晾在仓库里。”

曹仲华耸了耸肩：“你真要去查，我也不介意。”

王诚微笑着说：“我当然清楚，你们之前一定经过精心谋划，那些法律红线，也会想方设法规避。但是，百密难免一疏，这么大的动作，战线拉得如此之长，真能保证万无一失？没露出破绽也就罢了，一旦露出破绽，我绝不会手软。到时谁该承担法律责任，可就不是咱们说了算。”

曹仲华大口喝着水，王诚见他瓶子快见底了，又递上一瓶。王诚接着说：“赵小轻人在海外，早就入了美国籍。即便出了什么事，起码牢狱之灾还能躲掉。只是，这替罪羊总得有人来当吧。实不相瞒，我怎么看都觉着你哥俩来当替罪羊最合适不过。”

曹仲华微笑道：“你的口才果然了得，佩服，佩服！”曹仲华既称赞了王诚，却也一语双关——如今可是你着了别人的道，四面楚歌。从你口里说出来，似乎最该着急的反而是占得先机的对手？你的辩才纵然上佳，但现实终究是现实。

王诚把身子往后一仰：“之前我同你大哥聊过几次，他说过，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一定得具备赌徒心理。这话不能算错，但赌徒跟赌鬼可大不一样。”

“有何不同？”曹仲华问。

王诚说：“赌徒好赌，却从不拿自己输不起的东西去赌。赌鬼呢，经常在赌桌上输掉输不起的东西。”

王诚这话再清楚不过，无论是自己黯然离开千城，或是赵小轻大赔一回，都还是各自输得起的东西。而曹伯华放在赌桌上的，却是输不起的身家性命。

曹仲华不是被吓大的，他回应道：“说来说去，无非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错了！”王诚立刻纠正道，“诸葛亮演空城计，尚且抱着一把古琴，身后站着两个书童。就凭我王诚空口白话，就能让对手鸣金收兵？我没这么天真。再说了，如今你们也是骑虎难下，想退也不那么容易。”

“那你的意思是？”曹仲华问。

“进退之间，从容有度。每进一步，不妨给自己留条退路。”王诚的话云山雾罩，不知是真有禅机，还是他打肿脸充胖子在故弄玄虚。

“怎么个从容有度？如何进，又如何退？”曹仲华追问道。

王诚挥了挥手：“有些事情，说白了就没味道了。走一步，看一步，步步惊心，那才有意思。”

王诚抬腕看了看表：“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一会儿荣鼎的小方要过来，我就不留你吃午饭了。”

曹仲华问：“你说方玉斌？”

王诚点点头：“他心急火燎地过来，想必也是为了这事。你看这一出闹的，让大伙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送走曹仲华后，王诚回到办公室。他面朝窗外，时而瞅瞅脚下的车水马龙，时而又眺望远方滨海湾的海景，鼻孔里不停冒着粗气。转过身，见桌上有两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挥起手臂，一把将瓶子扫落在地。

在公众场合，王诚一直以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刚才面对内心憎恶至极的曹仲华，也竭力控制住情绪。如今，周围没有旁人，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宣泄一通。

王诚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恨暗藏祸心的赵小轻，也恨两面三刀的曹伯华，但最恨的，却是自己！

我王诚精明一世，到头来怎么会干出引狼入室的蠢事？没有自己的默许与纵容，曹伯华以及他背后的赵小轻，连千城的一个门缝都撬不开。偏偏是自己为了平衡股权结构，暗中引入了赵小轻。没想到，这伙人竟是狼子野心，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赶走自己，独占千城。

王诚被赞为儒商，但儒商可不是书呆子。能把千城做到今天，他见惯了大风大浪、尔虞我诈，甚至自己也是个中高手。玩世人于股掌之上，行诈术于谈笑之间，这样的事没少干，许多叱咤风云的江湖大佬，当年也栽在了自己手上。可惜呀，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瞎了眼睛。王诚啊王诚，这一回，你怎么就让乳臭未干的赵小轻和泥腿子出身的曹伯华给彻彻底底地骗了？

勇立潮头这些年来，王诚头戴无数光环，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山珍海味吃腻了，名山大川游遍了，就连那种能够指挥千军万马、调度亿万资金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快感，对他来说也毫不新鲜。近些年，他无数次有过隐退念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企业的未来就交给年轻人吧！

但是，有些东西，自己可以主动放出去，如果有人要从自己手里抢走，却绝不能答应！

当对手图穷匕见，王诚立刻飞回国内，他要亲上火线，展开绝地反击。这既是为了企业，更是捍卫自己的荣誉！强大如王诚者，绝不能在赵小轻、曹伯华面前俯首称臣。

如果说身家性命是曹伯华输不起的东西，那么对于自信、自负甚至自恋的王诚，名声、荣誉同样是输不起的东西！他可以归隐林下，却无法接受被他人扫地出门的结局。

今天找来曹仲华敲山震虎，算是打响了反击第一枪。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争取企业大股东荣鼎的支持。想到这里，王诚的眉头皱得更紧。

如今的费云鹏可不是当初的丁一夫，荣鼎还会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吗？更何况，整件事是自己欺瞒费云鹏在前。一开始引入赵小轻，正是为了平衡荣鼎的势力。事到如今，人家还会仗义出手吗？

更不妙的是，华海系大举增持，荣鼎却无动于衷。王诚有种预感，赵小轻一定去找过费云鹏，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真要是那样，事情将愈发棘手。

回国后，王诚第一时间联系了费云鹏，说是打算亲赴北京拜访。费云鹏却推说自己参加什么摄影采风活动，人不在国内。我这边火烧眉毛，你还有心思去采风？可惜如今有求于人，除了隐忍也没有别的办法。费云鹏还说，会安排荣鼎创投的方玉斌飞来滨海面见王诚，自己出国前，已经委托方玉斌负责处理此事。

王诚当然清楚，费云鹏是在耍滑头，把级别稍低的方玉斌推到前台。但转念一想，耍滑头总比撕破脸要好，能拉来一个朋友是一个，最不济，也不能给自己添一个敌人。

此时，敲门声响起。王诚将打落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坐回椅子上深呼吸一口，再叫了声“请进”。在下属面前，他必须展示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风度，不能流露出一丝惊慌。

走进来的是千城集团常务副总裁虞东明，他恭敬地点了点头，接着问：“和曹仲华谈得怎么样？”

王诚整理着袖口：“曹氏兄弟投向敌营，一时是拉不回来的。今天找他来，不过是敲一敲警钟，希望他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们是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的话。”

“目前这局势，也只能如此了。”虞东明说道，“对华海，我们原本不抱多大希望，能实施一点干扰就算达到目的。但对于荣鼎，可一定得拉住了。”

王诚的手指敲击着办公桌：“费云鹏如今躲了起来，把方玉斌这个青瓜蛋子推到前台。我看他是铁了心做墙头草。”

虞东明说：“不管怎么说，在荣鼎没有站队之前，咱们都得尽力争取。”

“这是当然。”王诚说，“这次方玉斌过来，不妨和他好好谈一下。”

“对了，”王诚问道，“我见过方玉斌几面，但印象不深。他是这些年才冒出来的人物，以前压根就没听说。他有什么背景吗？”

虞东明答道：“在荣鼎，方玉斌是后起之秀，这两年蹿升很快。他是丁一夫的爱将，丁一夫过世后，外界一度不看好此人。但不知为什么，在荣鼎近期的组织架构调整中，他又被费云鹏委以重任，出人意料地当上了荣鼎创投总经理。”

“有点意思。”王诚眉毛一扬，仿佛陷入沉思。隔了一阵，他才重新开口：“方玉斌是中午到，对吧？”

虞东明点了点头：“他中午12点半在滨海机场落地，我亲自去机场接他。”

“你亲自去接他干吗？”王诚说，“我们千城的企业文化，向来不搞迎来送往这一套。以往开董事会，荣鼎的代表过来，都是派个部门经理去机场迎接。这一回，也不要例外。”

王诚又说：“就说我下午有事，不要安排他来见我，让他在宾馆休息一下。晚上，带他去公司食堂吃个工作餐，然后来办公室见我。”

“这样安排，方玉斌会不会觉得被冷落了？”虞东明当然清楚王诚的心思，自己是和丁一夫、费云鹏一块儿喝酒的人，对辈分尚低的方玉斌，不用太过殷勤。但今时不同往日，方玉斌毕竟是荣鼎的代表。

“不用在乎繁文缛节。”王诚满不在乎地说。

虞东明“嗯”了一声。看来老板目空一切的性格，并未因为身处险境而有丝毫改变。

王诚站起身，双手搭在窗台上，背对着虞东明：“还有一件事，你赶紧去查一下。近期千城的股价波动剧烈，这中间，有没有老鼠仓？有没有人在搞内线交易？”

王诚一句话，立刻把虞东明的思绪拉回到十多年前。当年，有人同样在资本市场发难，意图夺下千城的控制权。激战正酣时，王诚使出奇兵，拿到了对方关键人物从事内线交易的证据，一举扭转形势。正是在那一战中，虞东明冲锋陷阵，崭露头角，并由此在千城青云直上。多年过去了，相同的剧情还会重复吗？

虞东明说：“我会立刻去查。只是这一招，过去咱们用过，赵小轻、曹伯华不会蠢到重蹈覆辙吧？”

王诚并未转身：“赵小轻与曹伯华或许不会这么蠢，但其他人呢？你知道，为何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经常会重复，甚至屡次出现阴沟里翻船的事情吗？”

王诚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有些阴沟其实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比如，一个人在利益面前所流露出的贪欲。千城股价剧烈波动，中间的利益太诱人，总会有人禁不住诱惑。”

“我明白了。”虞东明说。

王诚依旧眺望窗外，滨海的天空无比湛蓝，连一片云彩都没有。清晨时，天空中还翻卷着一团团云，有的连在一起，有的分开，有的像正在发光的金字塔，有的像小鸟一样飞来飞去。此刻，这些云彩都没了踪影。少了云儿的陪伴，太阳独居天空，显出了它宇宙之父的威严。

迎着刺眼的阳光，王诚在心中默念：我就是千城的太阳！过去是，现在也是！

5　对于上司的生活习惯，方玉斌一问三不知。王诚由此断定，此人绝非费云鹏心腹

飞机正在缓缓下降。方玉斌拉开座位旁的遮光板，阳光射进舱内，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早上辞别上海时，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儿，窗外已是晴空万里。

阳光明媚的景致，并未让方玉斌的心情有丝毫改观，刺眼的阳光甚至加重了心中的阴霾。目前的局势，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一趟滨海之行，更有一股不知为何而战的无力感。

事情原本不复杂，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华海大举增持千城的股份，荣鼎身为最大股东的地位已然不保。但是，事件中各方的态度却是反复无常，令人难以琢磨。

曹伯华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减持千城股份吗？为何最近却大动作抢货，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王诚以及千城的高管团队，之前对于华海的进入漫不经心。当初在钓鱼台国宾馆的宴席上，费云鹏主动提及此事，王诚却顾左右而言他。在滨海的董事会上，虞东明与曹仲华又几乎一唱一和。如今，他们为何突然反目？

最令方玉斌不解的，是费云鹏的态度。一开始，费云鹏很看重荣鼎在千城的大股东地位，甚至在局势尚不明朗时，就未雨绸缪下令增持。如今火烧眉毛了，费云鹏反倒不急不慢，还在关键时刻外出云游。

出国前，费云鹏给方玉斌打了电话。恰恰是这一通电话，让自己更加无所适从。费云鹏说，见到王诚后，要表达出荣鼎对千城管理团队的认可。怎么认可，是道义支援抑或实际行动，费云鹏语焉不详。费云鹏还交代，要尽力确保荣鼎的最大股东地位。可当方玉斌请示，是否组织资金进场，与华海展开抢筹大战时，费云鹏又推说没有这一项资金计划，暂且按兵不动。缺枪少炮还不提供后勤支援，却要人坚守阵地，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最要命的是，费云鹏吩咐说，自己出国这段时间，不便于处理工作上的事。小事自己做主，大事给总部的副总裁汇报。来滨海前，方玉斌给副总裁打去电话，问见到王诚后怎么谈。副总裁却说，这事他做不了主，最好等费总回来再说。

方玉斌彻底陷入迷茫。大战在即，自己已经举枪跃出战壕，主帅却临阵脱逃。迷茫过后，方玉斌又似乎变得无比清晰。费云鹏不就是存心躲起来，再把自己当块挡箭牌推在前面吗？既然如此，不妨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该报告的都及时报告了，以后真要追究责任，板子也打不到自己身上。

遵照王诚的指示，虞东明没有来机场，只派了一名层级较低的主管来接方玉斌。双方握手寒暄后，便登上了驶往市区的轿车。

刚上机场高速几分钟，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竟是佟小知打来的。方玉斌接起手机：“小知，什么事？”

佟小知语气急促：“不好意思打搅你。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别着急，慢慢说。”方玉斌说。

佟小知说：“你能不能借我30万？”她接着强调：“只借一两天，很快就还你。”

“你借钱干什么？”方玉斌问。

佟小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遇到了一点事。”

“究竟什么事？”方玉斌追问。见电话那头沉寂了下来，方玉斌又说：“你找我借钱，总得告诉我原因吧。”

隔了好一阵，佟小知才重新开口：“其实不是我，是余飞借钱。”

“余飞借钱干什么？他干吗叫你来借？”方玉斌愈发疑惑，余飞这样的大庄家，怎么连30万都没有，还让部下出面借钱？

佟小知说：“前几天余飞去澳门赌钱，几天不见人影，今天才打回电话。他说自己手气太背，输了几百万。不仅把现金输光了，连信用卡都刷爆了。这会儿人被扣着，没有30万，连赌场都出不来。”

“不过，你不用担心。”佟小知接着说，“公司账上资金充裕，只是因为余飞人不在，没有他的签字，这些钱动不了。等他回来，马上就能把钱还你。”

佟小知特别强调：“公司的财务状况我心里有数，借你的钱我一定能还上。”

方玉斌真有些哭笑不得，像余飞这样的老板，竟然因为30万被赌场给扣住了，还得到处打电话求救，找人替他赎身！方玉斌说：“余飞好歹有几个朋友吧，拿出30万救急不是什么难事。干吗他自己不打电话，却叫你四处搬救兵？”

遇到这种事，佟小知颇为羞愧，她低声说：“余飞说这种事太丢脸，他都不好意思找朋友开口，所以才让我想办法。还说不要把事情声张出去，就说是我有事急用钱。可我认识的朋友中，除了你，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一下子拿出30万。”

佟小知说得有些哽咽：“余飞本来叫我保密的。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好了，别着急。”方玉斌说，“江湖救急，没什么丢脸的。你把卡号发过来，我马上转30万过去。”

放下手机，方玉斌不禁摇了摇头。余飞这种赌鬼犯不着担心，倒是佟小知的神情，令他颇为惋惜。前几次见面时，方玉斌便隐隐有种感觉，余飞与佟小知之间，似乎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今天，见佟小知如此着急的样子，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总之，方玉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对前女友与其他人越走越近的嫉妒，还是担心像佟小知这般善良单纯的女孩会遇人不淑？

想到这里，方玉斌又哑然失笑。佟小知是自己的前女友吗？顶多算单相思而已吧，人家可从没接受过你。再说了，自己马上要和苏晋结婚，过往的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短信声响起，佟小知将银行卡号发了过来。方玉斌一看，银行卡的户名既不是佟小知，也不是余飞，而是一个叫杨韵的人。

方玉斌有些疑惑，重新拨通了电话：“杨韵是谁呀？”

佟小知说：“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上回在上海余飞请你吃饭时，她也在场。”

方玉斌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如交际花一般打扮妖艳的女人吗？他不解地问：“干吗把钱打到她卡上？”

佟小知说：“余飞去赌场时，通常会带好几张银行卡，除了他自个儿的，其他都是用别人名字开的户。为什么用杨韵的卡，我也不明白，大概是他随便抽的一张吧。”

见佟小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方玉斌没再多问，说道：“好吧，我马上用手机银行转钱过去。”

“谢谢了！”佟小知十分感激。

“不用跟我客气。”方玉斌笑了笑。

方玉斌在宾馆百无聊赖地待了一个下午，直到5点过后虞东明才现身。两人在食堂用过工作餐，又一起来到王诚的办公室。

握手之后，王诚开门见山地问道：“小方，你这次来到底拿到了多少授权？老费在电话中说，他出国期间，由你负责处理此事。我是否可以理解，你如今是荣鼎的全权代表，有临机决断的权力？”

对王诚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方玉斌颇为不满。一上来就问我是否可以临机决断，听这意思，如果自己没有获得充分授权，人家连谈都不屑于和我谈！

王诚的江湖地位毕竟摆在那儿，方玉斌再不爽，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不硬不软地回敬道：“王总的问题，恕我难以回答。费总是我的老板，我拿到了多少授权，以费总说的为准，我自己说了不算。”

王诚似乎意识到失言，颇有风度地道歉说：“对不起，一上来这么问，不太礼貌。”他接着说：“对于华海近期大举增持千城的行为，你们怎么看？”

方玉斌说：“华海的举动的确有些蹊跷，但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我们的态度与之前千城管理层的态度一样——有人在资本市场增持千城股份，只要合法合规，对于正常的市场行为我们不持立场。”

方玉斌有意将了王诚一军。当初华海在资本市场动作不断，方玉斌代表荣鼎在董事会上提出质疑，虞东明就用一句“不持立场”来搪塞。如今，这一招正好还给你们。

王诚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方玉斌在谈判桌上的气场如此强大，说出的话也滴水不漏。他笑了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说局势尚未明朗，那我不妨把话点明。华海的目的十分清楚，就是要拿下千城的控制权。对此，你们怎么看？”

方玉斌说道：“我们当然在乎自己的最大股东地位。费总也交代，要尽力保住这个地位。”

王诚问：“华海的持股比例如今已超越荣鼎，你们用什么方法抢回最大股东，老费有说吗？”

见方玉斌摇了摇头，王诚又问：“如果我提出要求，希望荣鼎的资金立刻进场展开抢筹大战，阻击华海的收购行为。能办到吗？”

方玉斌依旧摇了摇头：“荣鼎希望维持在千城的最大股东地位，但是目前并没有调集资金入场的计划。”

一旁的虞东明坐不住了：“华海那边气势汹汹，荣鼎要夺回大股东地位，凭的可不是几句空话。这会儿不拿出真金白银，还在等什么？”

方玉斌耸了耸肩：“我也明白目前的情形，但公司的确没有动用现金进场的计划。”

虞东明追问道：“你能否把我们的要求转达给费总，请他尽快做出决断？”

方玉斌说：“我当然会转达，但就我的分析，在费总出国这段时间，荣鼎大概不会有你们期望的大动作。”

虞东明不满地说：“既然做不出任何决定，那你的此番滨海之行，岂不是白跑一趟？”

方玉斌笑了笑：“话也不能这么讲。不是说，资本市场里，信心比黄金还宝贵吗？尽管我们拿不出真金白银，但提供一些道义支持还是没问题的。”

虞东明觉得既可气又好笑。在讲究丛林法则的资本市场，什么信心、道义，简直狗屁不如！他正欲发作，却被王诚挥手拦下了。王诚说：“小方，你所说的道义支持，究竟是什么？”

方玉斌说：“费总让我向你们转达，荣鼎对于千城管理团队的表现，始终是高度认可的。”停顿一下，他又说：“如果需要，荣鼎方面可以对外发布一则声明，表达对管理团队的支持。”

“谢谢你的好意。”王诚笑着说，“声明什么的，还是缓一缓吧。如今股权纷争还没有浮上台面，声明一旦发出去，反倒把矛盾公开化了。”

王诚又说：“信心比黄金还宝贵，这句话有些道理。在目前的形势下，你能为我们送来信心，感激不尽了。”

与之前的咄咄逼人不同，王诚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方玉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一摊：“我能够做的，的确只有这么多。如果没能帮上忙，还请谅解。毕竟，费总不在家，大事情我们不敢擅自拍板。”

“哪里话！”王诚愈发和蔼，“你的难处，我全明白。有些事，还是等老费回来再说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王诚岔开了话题：“老费出去这么久，晚上可没人给他熬鲫鱼汤喝，他能习惯吗？”

方玉斌愣了一下，有些不明就里。什么鲫鱼汤，啥意思？王诚说：“怎么，你还不知道老费的这个习惯？我告诉你之后，可得记住了。下回他去上海考察，一定记得熬一碗雪白的鲫鱼汤。”

王诚继续说：“许多人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老费却不一样，他喜欢睡前喝一碗鲫鱼汤。而且不放盐、不加葱，就喝原汁原味。只要在家里，每晚都会让保姆熬上一碗。他的这个习惯，我还是多年前听他夫人讲的。”

“是吗？我还不晓得费总有这个习惯。”方玉斌如实说。

“所以呀，下回他来上海，你安排人熬上一碗端去宾馆，他一定很开心。”王诚笑呵呵地说，“你们荣鼎的这些大老板，一个个都有不少臭毛病。费云鹏睡前爱喝鲫鱼汤，之前的丁一夫呢，每晚十点过后还要吃一碗担担面，而且出差时，从不用宾馆的牙膏，随身带着从德国进口的牙膏。”

“不会吧。”方玉斌说，“丁总十分注意控制饮食，尤其晚上九点之后，绝不吃东西。说他晚上吃担担面，大概是以讹传讹。至于说牙膏的事，倒不是他奢侈，而是丁总患有慢性口腔病，医生建议他使用一种特殊的医用牙膏。”

“哦，是这么一回事呀。”王诚说，“说到老丁和老费，我和他们十多年的交情。他们也是你的上司，你评价一下，两人谁更好？”

“都很好。至于管理风格，自然各有千秋。”当着外人的面，怎么能去评价两位老板？方玉斌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案。

“让你做出评价，的确强人所难了。”王诚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其他的咱们就不说了，你说说两人的酒量谁更好？”

方玉斌有些纳闷，火烧屁股的王诚，怎么突然对这些琐事感兴趣？他回答道：“他们的酒量都不错，应该在伯仲之间吧。”

王诚摆了摆手：“他俩可不是伯仲之间，而是术业有专攻。老丁擅长喝白酒，老费的强项是红酒。老丁最喜欢喝一款贵州的酒，但不是茅台，这酒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不是习酒？”

方玉斌摇了摇头：“不是习酒，是赖茅。”

“对，是赖茅。”王诚说，“记性不好，一时给忘了。你一说就对上了。”

王诚又流露出一丝哀戚：“可惜呀，再没有机会同老丁青梅煮酒了。”

提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方玉斌的表情也变得凝重。王诚又说：“老费也有一款十分钟爱的洋酒，每天在家里都会喝，叫什么牌子来着？”

方玉斌毕竟与费云鹏接触不多，一般的场合，费云鹏对酒并不挑剔，至于在家中有何偏好，自己就不得而知了。方玉斌微笑着说：“我也不大清楚。”

“得，下次我亲自问一问老费吧。”王诚接着言归正传，“华海来者不善，我只能迎战了。虽说荣鼎暂时拿出不真金白银，但能够提供道义上的支援，对我们也是莫大的帮助。”

王诚站起身：“我看今天先这样吧，接下来咱们保持沟通。千城与荣鼎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希望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咱们都能风雨同舟。”

“好的。”方玉斌一面与王诚握手话别，一面又有些诧异。原本以为，费云鹏躲了起来，王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定会苦苦相逼，自己夹在中间，这挡箭牌不好当。没想到，才几句话就把王诚打发了，人家压根没再往下说。

王诚把方玉斌送到电梯口，接着吩咐虞东明：“代我送小方下楼。”

几分钟后，虞东明又回到王诚的办公室，脸上难掩一股愤怒：“荣鼎是什么意思？关键时刻，难道就拿几句话敷衍咱们？”

王诚倒显得十分平静：“从费云鹏出国，到派个方玉斌过来应付，就能猜到他们的态度。这一切，原本不在预料之外。”

“荣鼎袖手旁观，咱们可就不好办了。”虞东明愁眉苦脸，没有大股东的支持，单凭管理层，何以应付来势汹汹的野蛮人。

王诚抿了一口水：“费云鹏在耍滑头，但正因为他躲起来，反倒给了咱们机会。比如这个方玉斌，看似无关紧要，没准还能派上大用场。”

“他能有什么大用场？”虞东明颇为不解，暂且不说方玉斌有多大本事，起码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王诚说：“你之前说过，方玉斌是丁一夫的爱将。想也知道，丁一夫的爱将和费云鹏的关系好不到哪儿去。可是后来，方玉斌又在费云鹏手下得到重用。有一种可能，方玉斌见风使舵，改换了门庭。但今天一试探，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说？”王诚与方玉斌谈话时，虞东明也在场，并未发觉老板在试探对方。

王诚说：“你看方玉斌，对丁一夫的各种习惯熟悉得很，老丁喜欢喝什么酒，用什么牙膏，全都一清二楚。我还故意拿话套他，说丁一夫有晚上加餐的习惯，他立刻做出澄清。但是，他对费云鹏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些都是小事，但背后却有大文章。”王诚接着说，“领导白天喝什么酒，晚上读什么书，真正称得上心腹的下属，多少是会知道一些的。像方玉斌这种，我敢肯定不是费云鹏的心腹。他能够获得重用，并非自己改换门庭，或许是费云鹏出于某种不得已的考虑。”

“有道理。”虞东明心悦诚服地说道。跟随王诚多年，自问在企业管理方面，自己已能独当一面，可在察言观色、人情世故方面，姜还是老的辣。

王诚加重语气：“费云鹏把方玉斌推到前面做挡箭牌，偏偏方玉斌又不是他的心腹，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要是能把方玉斌争取过来，倒能趁着费云鹏不在家，玩出点花样来。”

虞东明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怎么争取方玉斌呢？这小子同咱们素来没什么交情。无论怎么说，费云鹏才是他的老板，他可不会为了帮咱们，去开罪自个儿的老板。”

王诚陷入了沉思，隔了半响，才缓缓说道：“有些事情急不来，甚至还得靠机缘。丁一夫虽然走了，但咱们在荣鼎还有许多老朋友。这批人大忙帮不上，但从他们那里打听点消息还不成问题。跟他们联系一下，请他们搜集方玉斌的消息，到时没准就能派上大用场。”

6　跟想的一样叫童话，跟想的不一样才叫生活

方玉斌正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昨晚见过王诚后，这一趟滨海之行可以交差了。他订了中午的航班，打算飞回上海。这会儿，千城派来送机的车已等候在下面。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方玉斌一看是余飞打来的，不免心中暗笑，这家伙大概被赌场放出来了吧。他滑动接听键，说道：“余总，你好呀！”

余飞十分感激地说：“昨天的事，小知都告诉我了，多谢你仗义相救。”

“小事情，不值一提。”方玉斌说着客套话，“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还好。昨天下午就回来了。”余飞说，“你现在在哪儿呢？”

方玉斌笑呵呵地说：“我在滨海。”

余飞的语气中忽然有一股难掩的兴奋：“怎么，你在滨海？”

方玉斌说：“我昨天来滨海出差，今天就要飞回去。”

余飞问：“几点的航班？”

方玉斌说：“中午。”

“那不行。”余飞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怎么着也得好好答谢一番。赶快把机票改签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方玉斌说，“咱们以后找机会再聚，我下午回上海还有事。”

“我可把话撂这儿。”余飞拉高声调，“今天你要不给兄弟这个面子，那30万我绝不还了。从此咱们不再往来。只当你瞧不起我这个朋友。”

余飞又说：“我马上订地方，到时叫小知一起来。她也应该好好感谢一下你这老领导。”

借钱不还自然是玩笑话，但余飞的确是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方玉斌只好说：“行吧，我把机票改在下午，吃顿午饭再走。”

“好，就这么说定了。”余飞高兴地说道。

中午12点，方玉斌按照余飞发来的地址，来到滨海的一家江湖菜馆。馆子的装修很一般，但二楼的包间还算清净。

佟小知并没有出现，包间里坐着余飞、杨韵以及一个大腹便便的黑衣男子，余飞介绍说是自己的司机。

余飞十分殷勤地拉着方玉斌入座，并解释说：“小知临时遇到一点事，走不开，让我代她表达歉意。”

佟小知没有现身，方玉斌不免有些惆怅，但他不想让周围人觉察出自己的情绪，强装出笑脸说：“没事。余总能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杨韵穿着一件浅色紧身衬衣，双峰傲娇。她笑吟吟地说：“有段时间不见，方总愈发潇洒帅气了。”

“谢谢美女的夸奖。”方玉斌说，“你也越来越漂亮。”

菜还没上，余飞就端起酒杯。方玉斌见状赶紧制止：“咱们中午就别喝酒了吧。”

“你不喝没关系。”难得余飞不来劝酒，反而爽快说道，“这酒是我感谢你的，满满三杯。你下午有事，不喝酒就算了。”

余飞自个儿干了三杯，又吩咐黑衣男子：“方总下午还有事，不喝酒咱们也别勉强。快去，给他沏一壶茶上来。”

放下酒杯，余飞又说：“光顾着喝酒，倒把正事忘了。给我一张银行卡，马上把钱还你。”

方玉斌笑着掏出银行卡，余飞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把钱汇了出去。这时，一盆麻辣小龙虾被端上桌。余飞拿手抓了一只，放到方玉斌面前。他说：“这个麻辣小龙虾，北京人叫麻小，尽管早就风靡全国，起初我却不以为然。不过如今，我越来越喜欢这道菜，尤其是请好朋友，几乎是必点。”

“有什么讲究吗？”方玉斌问。

余飞说：“吃这玩意，双手弄得油乎乎的，再也没法玩手机，只能聊天。”

方玉斌点了点头：“怪不得麻小这道菜，能火遍大江南北。”

杨韵说：“麻辣小龙虾这道菜，起初是湖北人爱吃，后来传到北京簋街，终于具有了全国影响力。得亏这么多吃货喜欢，否则真是件麻烦事。”

“怎么说？”余飞问。

杨韵说：“小龙虾是存活于淡水中的甲壳类动物，摄食范围很广，不仅吃其他动物的尸体，真要饿极了，还能自己吃自己。因为繁衍速度快，适应能力强，容易在生态环境中形成绝对竞争优势。”

杨韵接着说：“小龙虾每到一地，几乎就成为公害。前些日子，苏格兰河流中的小龙虾泛滥成灾，一些河流中出现了踩着小龙虾过河的盛况，令当地政府头疼不已。小龙虾抢食光了河里的食物，其他鱼类大量饿死。政府出动人员去捕捞，可捕捞速度还赶不上这家伙的繁衍速度。”

杨韵又说：“还有一回，云南省元阳县的哈尼梯田遭受小龙虾入侵，生态环境出现急剧变化。部分梯田田埂被蛀空而垮塌，一度影响到哈尼梯田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进程。”

杨韵笑着说：“自打中国的吃货们爱上了小龙虾，一切烦恼就烟消云散了。咱们发明了麻辣小龙虾这一菜肴，用重味掩盖了小龙虾本身的腥味。加上国人早练就了一身铁齿铜牙金刚胃，小龙虾肚子里那些脏东西更不在话下。于是，在全世界横行霸道的小龙虾就这样栽倒在吃货嘴下。当苏格兰为了小龙虾头疼时，就有人说，派中国的吃货大军过去，分分钟搞定。”

“美女这番话，让我长见识了。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又是腥味重，又是吃动物尸体的，弄得我不敢下筷子了。”方玉斌开着玩笑。

“没事。”杨韵说，“中国的吃货太厉害，早把野生小龙虾吃光了。如今餐桌上，全是人工养殖的。”

余飞插话道：“还别说，咱中国人真是厉害。那些外国人压根不敢尝试，甚至得花大价钱去捕杀的东西，全叫吃货们一扫而光。比如说牛蛙，长得又丑，腥味又重，国外根本没人吃。加上这家伙繁殖能力强，一度泛滥成灾。可到了中国，厨师用泡椒、辣椒、花椒这些东西轻易化解了牛蛙肉的腥膻。至于长得丑嘛，反正切碎了吃，谁也看不见。”

“是啊！”方玉斌也有感而发，“鲤鱼这东西，在中国哪儿还有野生的？几乎全是人工养殖。真要吃上野生鲤鱼，真得谢天谢地。可美国人从不吃鲤鱼，导致亚洲鲤鱼在美国河流泛滥。据说美国政府还要斥资上百亿美元，专门治理这玩意儿。”

众人正聊着天，黑衣男子拎着一壶茶回到包间。余飞亲自给方玉斌斟上：“中午你不喝酒，就品品茶吧。这种小菜馆，做菜的手艺将就，却没什么好茶。我特地让司机去沏了一壶，这是上好的浙江安吉白茶，你尝尝。”

方玉斌抿了一口，点头说：“味道不错，大家都尝一下。”

余飞和杨韵同时摆手：“我们喝酒，不喝茶了。”

方玉斌又问司机：“你开车也不能喝酒，喝点茶吧。”

司机举起面前的可乐瓶：“谢谢。我从不喝茶，平常只喝可乐。”

“这怎么好意思？”方玉斌说，“余总的好茶，到头来我一个人独享。”

接下来，余飞和杨韵端起酒杯轮番相敬。方玉斌以茶代酒，应付起来倒也轻松。

午餐接近尾声，方玉斌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去机场。”

余飞又说了一通感谢的话，然后吩咐道：“我下午有事，没法去机场送行。就让司机开车，杨总代我送你去机场。”

方玉斌推辞说：“不用了，我自己打个车去机场就行。”

余飞坚持道：“让你去打车，那不是在打我的脸吗？那哪行！”

方玉斌又说：“让司机送我就行。杨总工作忙，不必去机场了。”

杨韵喝了酒，妩媚的瓜子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娇嗔地笑道：“人家想多陪方总一会儿，跟着你学习一下，难道都不给我机会？”

余飞也说：“大美女一片盛情，你可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方玉斌只好说。

上车后，方玉斌与杨韵坐在后排。车上的冷气远比餐馆强劲，但杨韵却扇动玉手，抱怨说天气热。接着，她又松开衬衣上的一颗纽扣。方玉斌出于本能，不免朝杨韵衬衣的缝隙处瞟了一眼。

汽车启动后，杨韵问道：“你的夫人一定很漂亮吧？”

方玉斌摇了摇头：“我还没结婚，哪来什么夫人。”

“是吗？”杨韵眨了眨眼，“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居然还是单身。这对许多女同胞来说，可是一条好消息。”

方玉斌笑了笑：“是不是看到产品积压，都盼着厂家降价促销？”

“你真幽默。”杨韵咯咯地笑起来，“没人指望你打折，只是想着怎么把宝贝抢到自己家里。”

杨韵又问：“你的女朋友，一定把你盯得很紧吧？”

方玉斌刚想回话，却觉着脑袋发昏。他拿手揉了揉太阳穴，并没有丝毫好转。

杨韵还在追问：“你交往过几个女朋友？”

方玉斌感觉头疼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杨韵似乎还在耳边说着些什么，自己却一点也听不清。

当方玉斌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赤身裸体躺在一张床上。他挣扎着翻起身，只见杨韵穿着睡袍，倚靠在沙发上，粉嫩的大腿裸露着，其中一只就搭在床上。

“你总算醒了。”杨韵说道。

方玉斌显得十分紧张：“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还说呢。”杨韵说，“刚才送你去机场，你说自己脑袋晕得厉害，我就把你送来宾馆休息一会儿。一进屋，你就不老实了。”

停顿了一下，杨韵略带羞涩地说：“倒没想到，你干那事挺厉害，把人家折腾得死去活来。”

“你说什么？”方玉斌警觉起来，“你说咱们刚才做了什么？”

杨韵掏出一支女士烟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你们这些臭男人，想干事时什么都顺着人家。事情一做完，裤子还没穿，就翻脸不认账了。”

杨韵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除了裹一件睡袍，她并没有穿内衣。当他挪动身子时，身上的敏感部位若隐若现。方玉斌的心扑通直跳，脸上露出尴尬神情。

“瞧你那样。”杨韵用脚软软地踢了方玉斌一下，“怎么着，又不老实了？这些东西，刚才不都给你了吗？”

方玉斌努力平复着情绪，说道：“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刚才做过些什么。”

“记不记得的，随你便吧。像你这种翻脸不认账的男人，我也没打算要你负责。”杨韵掐灭了刚吸几口的香烟，一把扑到方玉斌怀里。

方玉斌有些惊慌失措：“别，别。”杨韵却爆发出一阵浪笑：“我就喜欢你这种男人，一会儿像野兽，一会儿又特清纯。老实说，你女朋友是不是也被你折腾得受不了？”

杨韵可是个美人坯子，这样的大美人躺在自己怀里，不断做出撩人动作，方玉斌的身体不可能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下半身也有昂扬向上的迹象。

杨韵似乎觉察到方玉斌身体的变化，语气愈发娇柔：“怎么着，再来一次？”她解开睡袍，两眼直勾勾地盯住方玉斌：“你这么厉害，我真怕招架不住。不过既然是你的人了，只要你乐意，就再陪你疯一回。”

雄性的本能，让方玉斌蠢蠢欲动，但理智却告诉他，今天的事太蹊跷。究竟之前有没有和杨韵颠鸾倒凤尚且搞不清楚，此刻千万不能再干出什么荒唐事。

方玉斌告诫自己，不能再和杨韵纠缠在床上。孤男寡女，赤身裸体，只要一念之差，难免越过红线。他狠了狠心，一把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穿好衣服后，方玉斌慢慢镇定了下来。他点燃一支烟，问道：“中午给我喝的茶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不认账还倒打一耙是吧？”杨韵并不急于裹上睡衣，依旧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方玉斌说：“该我认的账，一定会认。但不该认的账，我也没法认。不瞒你说，今天这事，我始终觉得奇怪。”

杨韵终于披上睡衣：“你把人家睡了，自个儿倒觉得奇怪。怎么着，是不是还要我向你负责？”

方玉斌不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后，只得起身离去。出门前，他转头说了声：“对不起。”

伴随着房门“砰”的一声，杨韵从床上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表情有些懊恼与失落，隔了良久，才恨恨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

杨韵整理好衣服，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旁边驾驶位置上坐着余飞，正一个人抽烟。见杨韵上车后，他把自己抽到一半的烟递过去：“瞧你气冲冲的样子，怎么了？来，抽根烟，压压火。”

“我只抽女士烟。”杨韵并没有领情，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余飞微笑着问：“你干得很漂亮啊，为什么还闷闷不乐？”

“我哪有闷闷不乐？”杨韵说道。

“用不着骗我，女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余飞抖了抖烟灰：“事情早就办妥了，你干嘛还在房间里待那么久？该不是动了情，来真的了吧？”

余飞似笑非笑：“方玉斌倒挺有女人缘。能让你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动心，也是他的福气。不过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跟想的一样叫童话，跟想的不一样才叫生活。我劝你还是走自己的路，和爱情兵分两路。”

杨韵白了余飞一眼：“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我看你还是管好佟小知吧，方玉斌对她才是一往情深。”

“没那闲工夫。再说接下来，方玉斌一个头两个大，也没空一往情深了。”余飞冷笑一声，驾车离开了停车场。

方玉斌离开酒店后，拦了一辆的士朝机场赶去。路上，他回忆起今天的遭遇，越想越不对劲。去问余飞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否定。如果这是陷阱的话，余飞便是始作俑者。此时去问他，能问出什么东西来！

思前想后，方玉斌决定给佟小知打个电话，或许从她嘴里能得到什么消息。电话一接通，佟小知就十分热情地说：“昨天的事，太谢谢你了。余飞现在没事了。”

“我知道。”方玉斌说，“他昨天下午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佟小知问。

方玉斌说：“今天中午我就和余飞在一起呀。”

“你和余飞在一起？你来滨海了？”佟小知显得颇为诧异。

电话那一头，更为诧异的是方玉斌。昨天佟小知打来电话求救时，方玉斌并未告诉对方自己身在滨海。可是今天，余飞不是说原本佟小知也要出席午餐，只是因为临时有事走不开吗？难道佟小知压根不知道这事？

方玉斌说：“中午我和余飞在一起吃饭，余飞说你临时有事来不了。”

“他真是的。”佟小知抱怨道，“请你吃饭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事。”方玉斌故作镇定地说，“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一会儿就要回上海了。我就是临走前给你打个电话，以后有机会再聚。”

放下电话，方玉斌愈发忐忑。照目前的局势，余飞存心给自己下套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在上回的饭局上，金元攻势没有奏效，这次改用美人计了吗？

7　最保险的投资，绝不是去跟风，而是投资自己的兴趣

怀揣着满腹心事，方玉斌登上了返回上海的飞机。坐到座位上以后，方玉斌特别嘱咐空姐：“我想睡觉，一会儿不必给我送餐食和饮料。”

其实，方玉斌哪里睡得着？他不过是闭目沉思，不想让任何人打扰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蹊跷，他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惜飞行途中，后排座位的争吵声不断传来，令原本心烦意乱的方玉斌更加焦躁。侧耳听去，大概是一位旅客对空姐的服务不满。这位旅客购买的是经济舱机票，只不过因为旅客人数太多，办票人员免费把他升为头等舱。能够免费升舱，自然是难得一见的好事。不过升舱之后，除了座位更宽敞，旅客并不能享受头等舱的各种服务。其他头等舱旅客拥有的拖鞋，空姐不会发给他，更加精致的头等舱餐食也没他的份。

空姐一直在解释，旅客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头等舱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给钱吗？多少钱，我马上补一张头等舱机票。”

空姐无奈摇头：“对不起，先生。在机场，您可以补票。飞机起飞后，我们不再办理补票业务。”

其他旅客纷纷投来异样目光，那眼神似乎在说，这种无理取闹的家伙，真该把他赶下飞机。旅客或许自知理亏，但越是面对外人嘲讽的目光，他的火就越大。

方玉斌也觉得旅客过分，但听这声音，又觉得有些熟悉。他睁开眼，回头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立刻映入眼帘。这不是何兆伟吗？方玉斌招呼道：“兆伟！”

怒气未消的何兆伟也看到了方玉斌，他很是讶异，隔了半天才叫出方玉斌的名字。

尽管心里一堆烦心事，但空中遇故知，还是令方玉斌又惊又喜。这个老同学，当年靠着一款新软件在互联网业异军突起。尤其经过方玉斌的牵线搭桥，与荣鼎资本合作后，业务蒸蒸日上，俨然成为行业霸主叶云来的头号劲敌。不过后来风云突变，袁瑞朗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量，将荣鼎持有的何兆伟公司的股份高价卖给叶云来，昔日仇敌反而成为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何兆伟愤而离开公司，之后便出国了。他出国那一天，方玉斌去浦东机场送行。也就在同一刻，刚回国的金盛集团董事局主席华子贤在浦东机场被逮捕，并引发一系列风波，方玉斌的人生轨迹由此改变。

方玉斌立刻与后座的旅客交换了座位，坐到何兆伟旁边。他拍着老同学的肩膀：“回国了也不同我联系，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何兆伟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当年的事我早就释怀了，否则，我出国时不会跟你打招呼，也不会让你来机场送我。再说了，要不是你干的那些操蛋事，我也不能从叶云来那里拿走5000万真金白银。那可是好多人一辈子赚不来的钱。”

方玉斌问：“刚才怎么回事？怎么和人家空姐吵起来了？”

何兆伟说：“我不过是看到其他人的餐食和我不一样，随口问一下，空姐啰啰唆唆一大堆，说我是免费升舱的旅客，真是狗眼看人低。不就是一个头等舱嘛，老子早就坐腻了。”

同学之间开起玩笑来很随便，方玉斌说：“你好歹也是几千万身家，比我有钱得多。怎么买票的时候也不弄个头等舱，到头来为难人家空姐？”

“别提了，什么千万身家！”何兆伟苦笑道。

方玉斌又问：“这几年你究竟在干什么，何时回国的？”

何兆伟摇头叹息，说起自己的经历。带着5000万，他来到枫叶之国加拿大，本想着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可早上睡到自然醒，白天遛狗做菜，晚上在家追电视剧的生活实在索然无趣。不到几个月时间，他便按捺不住，琢磨着要做点事情。

这几年移民加拿大的华人很多，中餐馆生意火红。碰巧何兆伟认识了一个从台湾过去的厨师，整日怂恿他投资开一家高档餐馆。他最终下定决心，在温哥华的黄金地段租下一家餐厅，准备大干一场。

餐馆装修豪奢，菜品的味道也不错，但不知为什么，生意就是没有起色。开业不过半年，便已支撑不下去。无奈之下，只能挂牌转让。最后散伙时，那名台湾厨师又坑了何兆伟一笔钱。这一单生意，让他足足亏了几百万，虽然谈不上伤筋动骨，却也锐气大挫。

痛定思痛之后，何兆伟也在寻思，市面上机会多，陷阱更不少，有些行业貌似红火，但未必适合自己。最保险的投资，绝不是去跟风，而是投资自己的兴趣。做自己感兴趣与擅长的事，远胜过进入一个看似遍地黄金的陌生行业。

何兆伟的兴趣，无疑还在互联网领域。他认真分析行业趋势后，认为视频网站在中国大有可为。于是，他怀揣全部资金杀回国内，再战江湖。

一开始，何兆伟的事业顺风顺水，他投资建立的梦剧场视频网站吸引了不少眼球。但很快，伴随着优酷、爱奇艺等行业霸主地位的形成，梦剧场举步维艰。

方玉斌这才知道，原来何兆伟已经回国有不短时间了。他埋怨道：“你真是的，回国这么久也不联系我一下。”

何兆伟说：“起初网站建起来，工作太忙，便想着等自己干出一番成就，再来联系老同学。这半年多，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烦心事太多，我也没脸来见大伙。”

方玉斌寻思，怪不得文质彬彬的何兆伟，竟然会同一个空姐大动肝火。他这人最在乎脸面，要是事业有成，人家轻慢几句也能一笑置之。赶上诸事不顺，或许别人一句无心之言，他也认为是在轻蔑自己。至于梦剧场网站，去年的确红火过一阵，方玉斌电脑里也下载过播放器，只是不知道它竟然是何兆伟创建的。这段时间，自己再没登灵过这个网站，看来真是江河日下。

方玉斌问：“那个梦剧场，怎么突然走下坡路了？”

何兆伟叹了一口气：“如今国内的视频网站，根本不是拼技术、拼服务，完全就是拼资本。谁舍得烧钱，谁就是老大。有了钱，就能砸钱做营销，进行线上线下的推广，就能购买好的影视剧播放权，就能升级服务器。”

方玉斌点头说：“如今是资本时代，没有资本做靠山，就仿佛拿着大刀长矛对抗飞机大炮。想当初，要不是资本加持，你的公司也不会迅速崛起。”

“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太难。”何兆伟说，“看着人家来势汹汹，我只能迎战了。前期赚的钱，还有我的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我也找了几家风投来注资，打算和优酷、爱奇艺大干一场。最起码，要在行业内保住一席之地。”

何兆伟越说越懊恼：“前前后后，我投了接近一个亿，但越投心里越没底。后来才发觉，自己是把一场马拉松当成百米冲刺。爱奇艺、优酷的资本太雄厚，它们有足够体能跑完一场马拉松。我铆足劲，只不过在前一百米不掉队，后面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身为投资界精英，方玉斌立刻点出问题：“老同学，人家练过九阴真经，内力强得很，巴不得所有人来和自己比烧钱、拼内力，赢家自然是他们。你怎么傻乎乎就凑上去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何兆伟拍着大腿，“风投已经不肯再投钱，外面还有一堆债主。员工的工资没着落，连服务器的租金也欠着。不瞒你说，为了应付那些上门打官司的债主，我和法院的法官都成了熟人。”

方玉斌有些惊异，没想到何兆伟竟沦落到这般田地，老本亏光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外债。转念一想，资本为王的时代，今日上天堂，明日下地狱，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方玉斌问道：“你这次来滨海做什么？”

何兆伟说：“做一单小生意。”

“什么生意？”方玉斌追问，“你又投资什么新项目了？”

“我哪来钱投资新项目！”何兆伟说，“只是帮一个客户做一场视频直播。”

何兆伟接着说：“一家德国的汽车企业，有款车在滨海首发。德国总部的CEO来了，还请了章子怡和好莱坞明星，现场非常炫。为了这个新车首发式，人家花了几千万。但是，这么多钱砸进去，只能服务现场几百人。车企去找电视台，电视台当然不可能直播一场企业活动。最后，就找到我们。我们的技术手段、摄影器材能够和电视台比肩，通过我们的直播，成千上万的网友都能看到这场新车首发式。”

“开始做直播了？不错嘛。”方玉斌夸赞道。

“别埋汰我了。”何兆伟自嘲道，“堂堂一家互联网视频网站，沦落到去接这种活。要不是员工几个月没发工资，打死我也不干。”

说话间，飞机已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在宾馆里和杨韵那一幕，始终是方玉斌的一块心病。尽管遇上了老同学，他也没心思请人家吃饭，两人留下联系方式后便道别。

滨海之行已过去半月，千城股权大战如火如荼，华海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继续在二级市场疯狂吃进千城股份。但余飞与杨韵再没联系过方玉斌，一切仿佛从没发生过。

一天下午，吴步达匆匆走进方玉斌的办公室，报告说：“千城的股价昨日大跌，今天先抑后扬，又逼进了涨停板。更关键的是，华海的持股比例不仅早已超过荣鼎，而且已经接近25%。”

按照千城的股权分布与公司章程，25%的持股比例是一个重要关口。谁拿下25%的股权，就将获得提请召开董事会议、罢免现任管理层的权力。形势越来越明朗，华海绝不甘于做一名财务投资者，他们念兹在兹的，是夺取这家巨无霸企业的控制权。

方玉斌无奈地摇头：“上面决定袖手旁观，我又能做什么？”他接着说：“我不是让你把有关千城的股权交易情况，每天向总部进行书面汇报吗？”

吴步达说：“我一直按时提交报告。”

方玉斌点了点头：“未来有谁追究责任，这些报告就是咱们的辩护状。反正我是早请示、晚报告，真有什么不测，也不能怪罪我。”

“我明白。”吴步达说，“但还有一件事，我有些纳闷。千城的股权之争，已经杀到刀刀见骨了，怎么媒体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纳闷的？”方玉斌跷起二郎腿，点拨部下，“据我所知，无论千城还是华海，都动用了媒体关系，给事件灭火，希望媒体不要报道。所以直到现在，媒体上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玉斌接着说：“起码在现在，双方还没想把矛盾公开化。真到了有一天，无论华海还是千城，主动把事情捅出来，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而且到了决战时刻。”

方玉斌又说：“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凡是见报的消息，早就反映在股价中。报纸一刊登，市井百姓都知道了，这消息还有含金量吗？最近千城的股价波动剧烈，反映的正是背后的股权之争，只不过这个消息一般股民不知道而已。”

吴步达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方总这一番分析透彻。”

股权大战自己是使不上什么劲了，杨韵那边又风平浪静，方玉斌不自觉想起了何兆伟。当天心绪太乱，仅在飞机上聊了几句，如今老同学处境堪忧，应该多关心人家。况且，方玉斌更凭借着自己的灵敏嗅觉，从何兆伟身上闻到了一股商机。

接下来两天是周末，方玉斌查阅了大量资料，又打电话咨询了许多专业人士。自觉心中有底后，星期天晚上，他联系上何兆伟，约好晚上见面。

何兆伟依旧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头顶上头发稀疏，已略微谢顶。看得出来，他最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家乡往事。何兆伟的酒量倒是比过去进步不少，甚至不需别人劝酒，说着话自个儿就灌下几杯。方玉斌担心他喝醉了，赶紧说起正事：“你需要钱时，干吗不来找我？”

何兆伟说：“刚开始那会儿，风投抢着往视频网站投钱。事到如今，没人再投钱进来，找你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未必。”方玉斌说，“假如我现在打算投钱给你呢？”

酒杯到了嘴边，何兆伟的手却停下来：“当真？”

方玉斌点头说：“我可不是开玩笑。”

“还是老同学够意思。”何兆伟放下酒杯，“只要有资本注入，我一定能打一场翻身仗。”

何兆伟越说越激动：“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其他风投不敢投钱，是明知竞争不过优酷、爱奇艺背后的资本。你的背后可是荣鼎呀，正儿八经不差钱。有你们做后盾，我还怕什么？快说，打算投多少钱？”

方玉斌伸出三根手指。何兆伟思忖之后说：“如果是一年前，三个亿还能干一番大事，如今投三个亿，只怕杯水车薪。”他接着说：“不过也好，有了这笔钱，咱们先坚持下来，以后的事从长计议。”

方玉斌撇嘴道：“不是三个亿，是300万。”

“300万？”何兆伟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我自个儿都往里投了几千万，你们这么大公司才投300万，亏你想得出！”

方玉斌笑起来：“你是往里投了几千万，可如今钱呢？”

何兆伟最受不了别人轻蔑，顿时火冒三丈：“经营无方，我认栽，可不用你来取笑。你那300万，还是留着吧。我缺也不缺这点钱。”

方玉斌知道老同学的脾气，赶紧赔不是，接着说：“我可不是取笑你，而是正儿八经谈生意。别看300万少，没准就能让你东山再起。”

“你且听听，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方玉斌说，“事实明摆着，纵然如今砸三个亿，也撼动不了优酷、爱奇艺的霸主地位。人家不仅资本实力雄厚，关键还抢占了先机。它们坐上霸主地位，大概砸了10亿，可后来者要造反成功，把人家拉下来，自己坐上去，就得花20亿乃至30亿。机遇已经过了，指望钱生钱的投资公司，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生意。”

方玉斌说得在理，何兆伟无从反驳，但他仍旧不服气地说：“既然大局已定，你还跟我说这些干吗？”

方玉斌说：“在飞机上我就说了，人家练成了九阴真经，你还去拼内功，那不是傻吗？你得赶紧学学凌波微步，能从人家手下溜走就不错了。先成功撤退，再另辟战场。”

何兆伟不以为然地说：“我倒是想跑，但背着一身债，往哪儿跑？你说另辟战场，又在哪里？”

方玉斌微笑着说：“就是直播呀。”

“拜托，能不能说点靠谱的。”何兆伟说，“那种业务，做一单利润撑死几十万，况且还不是每天都有活儿接。先不说挣钱了，就说我得做多少年，才能把债还清。我当时也说了，要不是员工急等着发工资，这种活儿根本不会接。”

“不是每天都有活儿接，是因为你压根没用心思揽活儿。”方玉斌说，“你那天不是告诉我，德资车企的一个经理和你手下一个员工是亲戚，人家主动找上门，你们才答应下来。如今有这种直播需求的人很多，企业会议、商业活动乃至个人婚礼，都可以做直播。如果成立一个专业营销团队主动出击，业务量一定会激增。”

在投资行业多年，聊起各种经济模式，方玉斌头头是道：“你可别小瞧这种挣快钱的生意。那些互联网大咖，多半还在烧钱，别说赚钱，有些连赢利模式都没弄清楚，纯属赔本赚吆喝。那些建筑企业，谁不是一屁股三角债，去年做了工程，后年都收不到尾款。还有传统企业，小到做服装批发的老板，大到钢铁厂，声称一年赚多少钱，但细究下去，有多少钱压在库存里，真正能变现的有几个？为什么新经济模式层出不穷，还有那么多人热衷投资餐饮，不就因为餐饮是挣快钱的行业。一个客人来，就有一笔利润，开门一天，就有现金流进账。”

方玉斌又说：“反正你的人员、设备都是齐的，晾在那儿不产生一分钱效益。可做一次直播，就有几十万利润。这种现金奶牛干吗嫌弃？尤其对于你这种资金链快要断裂的企业，持续稳定的现金流太重要！好比伤员进了急诊室，开刀做手术的事还能缓一缓，第一步就是输血，把命保住。”

何兆伟认真听下去，觉得不无道理，他说：“我好歹曾经是互联网视频业的弄潮儿，转行做直播，的确是掉价。但运作得好，每个月倒可以有几百万现金流，起码不会为工资、租金发愁。”

方玉斌接着说：“视频网站已经是红海，杀得血流成河。你干不过优酷、爱奇艺，就得转而去开拓蓝海。到了直播领域，你的优势立刻出来了。外面那些个散兵游勇，能和你比吗？”

“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何兆伟也来了劲，“有些小公司，拿个几十万的设备，也在做直播，我的那些设备，都是一水的日本进口货，花了好几百万。”

“对嘛。”方玉斌说，“做视频网站，你现在充其量是个凤尾。搞直播，你的实力就是带头大哥。况且，这只是第一步，利用稳定的现金流，让企业得以支撑下去，接下来咱们还有大动作。”

“怎么做？你快说。”何兆伟追问道。

方玉斌说：“最近互联网上冒出不少网红，别看人家小打小闹，人气旺得很。这些网红，全是被直播捧红的。你有自己的网站，有那么先进的直播设备，为什么不打造一个高大上的直播平台？”

方玉斌又聊起当初执掌昊辰影视的事，他说：“这家影视公司的管理精英，我可以介绍几个给你，大家一起合作。如今那些网红，好些还没有自己的营销包装团队，有人甚至拿着手机就在自拍。你有先进的设备，再加上专业影视人才，咱们按照包装明星的方式包装网红，难道干不过那些野路子？如今可是眼球经济，直播、网红本来就容易集聚人气，等你的平台火了，估值立马翻几十倍。到时随便出手一点股权，还怕还不了旧债？”

何兆伟被方玉斌说得激动起来：“的确值得一试。咱们说干就干呀，把梦剧场转型成一个直播平台！既然专心致志捧网红、聚人气，我看也不必出去揽什么新车首发式、企业会议直播的活儿，那多没劲。”

“不行。”方玉斌摆手道，“生意不止远方的田野，还有眼前的苟且。做直播平台，前景不错，能挣大钱，但前期会有一个不太短的培育过程。接一些商业活动直播的活儿，是挣快钱，你得靠这笔现金流，挺过眼前的难关。起码在目前，咱们得两条腿走路。”

何兆伟嘿嘿笑起来：“你总是很务实，不像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方玉斌笑着说：“我是做投资的，分析各行各业的前景是我的专业。再说我也是受你启发，你说视频网站做不下去了，又说去滨海帮一家车企做直播，我把事情串联起来一想，思路慢慢就出来了。不瞒你说，这个周末我一直在研究直播行业，越来越感觉里面蕴藏机遇。别说互联网了，就说传统电视吧，现在电视广告卖得最好的是体育赛事、奥运会、世界杯、春晚，这些东西全是直播。这就说明，大众对于直播的东西感兴趣。”

何兆伟畅快地喝下一杯酒，说：“就按你说的，先救命，再治病，300万也不够呀。直播平台虽不比视频网站烧钱，但没个几千万，也聚不拢人气。”

方玉斌说：“先说这300万，并不是投给你的，而是借给你。”

见何兆伟一脸茫然，方玉斌解释说：“我现在是荣鼎创投的总经理，我们公司只做大型财务管理，不会投几千万的项目。当然了，荣鼎系旗下有专门做风投的公司，我也可以帮你们引见，不过真要是风险投资，前期调研过程复杂，再说以你们资不抵债的现状，十有八九过不了关。”

方玉斌接着说：“我只能利用手中的一点小权力，从荣鼎创投账上借200万给你。剩下100万，我自己掏腰包。按照我说的，先从承接各种直播业务入手，让资金流转动起来，再逐步往直播平台方向摸索。等企业渡过难关走上了正轨，我再把荣鼎旗下风投公司的老总约出来，促成你们合作。这就叫，饭得一口一口吃，生意要一步一步做。”

“就这么干！”何兆伟拍着桌子说道。

第四章　合纵连横

真正的强者，不能一直仰人鼻息，应当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方玉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今日的自己，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凭借引以为傲的投资眼光，丰富扎实的职场历练，乃至手中掌握的深厚人脉，或许是时候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

1　方玉斌没想到自己居然陷入了艳照门

身为荣鼎创投总经理，200万以内的资金拆借，不必请示总部，方玉斌就能做主。公司的借款很快打到何兆伟账上，方玉斌也把个人的100万积蓄投了进去。方玉斌相信自己的眼光，在他看来，这笔投资一定会取得不俗回报。

接下来几天，方玉斌下班后都会与何兆伟见面。在不断碰撞中，关于梦剧场转型的思路愈发清晰。

方玉斌还给昊辰影视的老部下打了电话，约他们出来与何兆伟见面。双方说好，星期一晚上在新天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详聊。

快到下班时间，方玉斌收拾起桌上文件，打算早早赶去咖啡馆。这时，吴步达却走了进来，说道：“总部办公室的通知，请你明天去北京一趟。”

“去北京干什么？”方玉斌颇为疑惑，费云鹏人在国外，谁会急着找自己？

吴步达回答说：“总部的人说，是副总裁伍俊桐找你，说有急事。”

“他找我干吗？”方玉斌说着便抄起电话，直接拨给伍俊桐，他要问一问，究竟有什么事？

如果是费云鹏召见，方玉斌只会准时赶到，绝不会打这通电话。不过在费云鹏的一手操弄下，各地诸侯权力渐增，副总裁的权力却被大大限缩。以至于召见下属这种事，人家还要打电话问个原因。

电话那头的伍俊桐倒没表现出多少不悦，只说有重要事情，电话里不方便讲。方玉斌只好答应下来：“我今晚赶过来，明天一早到你办公室。”

梦剧场的事，只能算方玉斌的私活儿，总部领导召见，才是正事。方玉斌给何兆伟打去电话，说要赶去北京，今晚的聚会没法参加，让他自己和昊辰影视的人谈。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出现在伍俊桐办公室。两人早有心结，关系并不融洽，因此一见面倒要故作热情地说上几句客套话。

方玉斌恭维道：“伍总荣升副总裁后，我还是第一次到你办公室。这地方好气派呀。”

伍俊桐笑着说：“哪有什么气派，只不过你来了，蓬荜生辉而已。”

寒暄了一阵，方玉斌问道：“急着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伍俊桐掏出烟，先递给方玉斌，接着又自己点上。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玉斌，这次叫你过来，是因为有人反映了一些对你不利的事情。”

“什么事？”方玉斌警觉起来。

伍俊桐说：“这段时间，千城集团的股价波动很大，我们荣鼎丢掉了千城集团最大股东的位置。千城的业务，可一直是荣鼎创投在负责。”

方玉斌立刻说道：“荣鼎的确失去了大股东位置，但板子可不该打到我身上。之前我就向总部汇报过，是总部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我不过是执行而已。”

“不要急嘛。”伍俊桐挥了挥手，“又没人说要为这事打你板子。”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伍俊桐深吸一口烟，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千城股价上下波动，身为荣鼎创投一把手，你可掌握了不少内幕消息。你有没有在这里面，搞什么名堂？”

方玉斌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名堂？能不能说得具体一些？”

伍俊桐说：“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你有没有利用内幕消息，建老鼠仓从事内线交易，利用股价波动为自己捞好处？”

建老鼠仓，搞内线交易，这可是极其严厉的指控！方玉斌毫不迟疑地说道：“我绝对没有干过这些事！”

接着，方玉斌拉高声调：“伍总，我好歹也是荣鼎的高级管理人员，总不能无凭无据地怀疑我吧！”

“当然！”伍俊桐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么严厉的指控，怎么会是无凭无据呢？我们向来的原则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伍俊桐接着说：“有人写来举报信，说近期在股票交易所有两个账户，一直在炒千城股票，而且判断极为精准，总是在低点买入、高点卖出。来来回回几个回合，赚了上百万。”

“这两个账户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开户人是我方玉斌吗？”方玉斌说道。

伍俊桐摇了摇头：“开户人当然不是方玉斌，而是一个叫杨韵的女人。这个人，你认识吗？”

当伍俊桐说出杨韵两个字，仿佛在方玉斌耳边炸开一声巨雷，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萦绕全身。并非方玉斌同杨韵有什么瓜葛，而是从当初在宾馆的那一幕，到今日伍俊桐来势汹汹的指控，方玉斌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向自己袭来。

“我认识。”缓过神来的方玉斌缓缓说道，“但她炒股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我倒要问你，这个女人和你什么关系？”伍俊桐抖了抖烟灰，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这个笑容看在方玉斌眼里，显得无比狰狞。

方玉斌说：“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仅仅是认识而已。”

“不对吧。”伍俊桐摇了摇头，“举报信里可是说，杨韵是你的情妇。”

“胡说八道。”因为太过气愤，方玉斌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伍俊桐说：“不要激动嘛。有些事情你没有做，谁也冤枉不了。可要是自己做了，也抵赖不掉。”

伍俊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把笔记本摊在方玉斌面前，点开一个文件夹，说：“你自己看吧。”

文件夹里有几十张照片，全是方玉斌和杨韵的。照片中，两人赤身裸体，拥抱在一起。再看周围环境，正是那天方玉斌迷迷糊糊进入的宾馆房间。

伍俊桐说：“这些照片，不是P出来的吧？”

看到这些照片，方玉斌的肺都快要气炸了，他几乎是在怒吼：“这完全是一场陷阱。有人在我喝的茶里下药，我迷迷糊糊被弄进房间，发生了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被人下套了？拍下这些照片，自己不知情？”伍俊桐问。

“没错！”方玉斌答道。

“那你又如何解释这件事？”伍俊桐接着说，“举报信中提到，你通过手机银行，给杨韵转账了30万。什么样的关系，才会给一个女人30万？如你所说，两人仅仅是认识，讲得通吗？你说拍这些照片毫不知情，转账总是你自愿的吧？”

面对伍俊桐连珠炮般的发问，方玉斌陷入了沉默。然而正是在此刻，他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迷惑，却把整件事看得无比清晰。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始作俑者毫无疑问是余飞！先安排佟小知出场，以借钱为幌子，骗自己往杨韵的户头汇钱。接着趁宴请之际，在茶中下药，使得自己进入宾馆，和杨韵拍下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至于用杨韵的名字在股票交易所开几个户，低买高卖赚上一笔，对余飞来说更是易如反掌。而把这些所谓的“证据链”串联在一起时，一切就仿佛成了方玉斌的如山罪状。

离开滨海之后，方玉斌曾经猜测，余飞当初直接送钱被拒，是不是打算改用美人计？没想到人家却是苦肉计、美人计、连环计，一套组合拳打出来，已经不是要攻下一座山头，而是直接把山头夷为平地。手段毒辣呀！

办公室里沉寂了几分钟，方玉斌才重新开口：“所有的事情都是诬陷，我相信很快就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也会给费总打电话，解释这一切。”

伍俊桐说：“你要给费总打电话解释，那是你的权利。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向费总汇报过，正是他让我负责调查此事。因此今天，我是代表公司和你谈话。”

伍俊桐接着说：“你说自己被冤枉，大家同事一场，我也希望你能洗刷掉不白之冤。可要是确有其事的话，后果也十分严重。内线交易已经触犯了法律，是要蹲监狱的。”

伍俊桐又说：“如今我负责调查这件事，说心里话，我自己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是荣鼎的高级管理人员，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整个公司的丑闻。如果你能知所进退，我是倾向于内部处理的。”

方玉斌说：“这是在跟我谈交换条件吗？只要我引咎辞职，事情就能不了了之？”

“话不用说这么难听。”伍俊桐说，“调查这种事，摆明了是得罪人。我可不想大家最后成为仇人，因此才站在朋友的立场，向你提出一些建议。当然了，路在你脚下，最后的选择也由你来做。”

伍俊桐接着说：“另外，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北京吧。上海的事情，总部会安排人临时负责。你如今的主要工作，就是把这件事说清楚。”

“这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方玉斌问。

伍俊桐掐灭烟头：“公司不是检察机关，哪有权力限制谁的人身自由。这只是一种工作安排，总部认为，在事情没有做出正式结论之前，你不适宜继续主持荣鼎创投的工作。你留在北京，方便调查工作的开展。需要你配合的事情，相关人员会通知你来公司说明。”

方玉斌离开办公室后，伍俊桐笑逐颜开地拿起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说道：“刚才我已经和姓方的谈过了。吃了这一记闷棍，他已经慌了神。”

电话那头传来余飞的声音：“伍总，兄弟这次没让你失望吧？”

“好得很！”伍俊桐哈哈大笑，“你这一通连环计，方玉斌大概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余飞说：“姓方的已经是过去时，现在就等着喝你老哥的庆功酒了。”

“应该快了吧。”伍俊桐显得志得意满。此番他与余飞联手，不仅是要把方玉斌扳倒，更重要的还是替自己夺下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

伍俊桐与余飞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可之前并无深交。直到最近，两人才突然走近。捞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副总裁，伍俊桐过得并不如意，他朝思暮想的，就是外放出去兼任荣鼎创投总经理。余飞在方玉斌那里碰了钉子，更是恨从心头起。两人一拍即合，精心设下这个局。余飞负责把方玉斌拉下水，而一旦伍俊桐成功上位，自然会投桃报李，为余飞敞开方便之门。

见伍俊桐喜形于色，余飞仍不忘提醒：“我可听说，方玉斌的命硬得很，好几次他都大难不死。这一回，咱们可不能有一丁点儿手软。要整，就把他往死里整。”

伍俊桐说：“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整？”

余飞说：“我安排人，把那些照片寄给荣鼎员工，做到人手一份。先不说内线交易的事，光这些照片就是不折不扣的丑闻，让他没脸待在总经理位置上。”

伍俊桐犹豫了一下，说：“这是不是太毒辣了？”

余飞坚持说：“无毒不丈夫！现在可是鱼死网破的关键时刻，给敌人一条活路，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伍俊桐思忖了一会儿，说：“你和方玉斌无冤无仇，都下得了手。老子和他新仇旧恨，更没道理手软。”

“不过，也不用撒下大网。”伍俊桐又叮嘱说，“动静搞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我看就给荣鼎的副总裁们寄一份吧，其他人就算了。”

2　面对位阶、辈分都差着自己一大截的方玉斌，王诚竟然破例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方玉斌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怖。

就在几分钟前，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苏晋打来的。苏晋问他为何急匆匆赶去北京。以往，哪怕是工作中的麻烦与委屈，方玉斌都会讲给苏晋听，甚至请她为自己出谋划策。然而这一次，面临职场最大危机的方玉斌，却有口难开。尽管中了别人的奸计，但他能告诉女朋友，自己和一个女人赤身裸体滚在床上，被人拍下艳照吗？方玉斌只能随便敷衍几句，说自己来总部参加培训，还说这段时间都会在北京。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苏晋，让方玉斌出差在外保重身体。往日听来倍感温馨的叮嘱，此刻却让方玉斌坐立不安，甚至充满羞愧。他无法想象，一旦事情闹出去之后，如何面对对自己一往情深的苏晋？

因此，当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方玉斌唯恐又是苏晋打来的。或者，远在上海的苏晋已听闻到什么风声？

还好，打来电话的不是苏晋，而是何兆伟。何兆伟欣喜地说，昨晚与昊辰影视的人交流得很好，包装网红的事已经提上议事日程。他们还写了一个策划方案，何兆伟打算发过来，让方玉斌把关。

此刻的方玉斌，实在没心思去看什么策划方案，只让何兆伟自己做决断，便匆匆挂断电话。电话刚放下，又响了起来。方玉斌心想，这个老同学，真是太磨叽，如今我心烦意乱，哪还有空同你啰唆。他没好气地拿起电话，却见屏幕上闪烁着费云鹏的手机号码。

方玉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滑动接听键。离开伍俊桐的办公室后，方玉斌第一时间给费云鹏打去电话。此时此刻，他无比需要费云鹏的支持。然而，正在海外云游的费云鹏却一直没接电话。这会儿，费云鹏回电话过来，方玉斌自是既紧张又激动。

方玉斌说道：“费总，有件事情想跟你汇报。今天上午，伍总找我谈过了。那封举报信是彻头彻尾的诬告。”

费云鹏说：“有关这件事，俊桐给我汇报过了。你是我信赖的部下，我也希望举报信的内容不是真的。”

“事情是这样的……”方玉斌急不可耐地要跟费云鹏解释。

“事情的具体经过，就不要对我说了。”费云鹏打断了方玉斌，说道，“我一直说，在荣鼎这样的大企业里工作，每一个人都得讲规矩。什么是规矩？按程序办事就是规矩。有人寄来举报信，里面还貌似有一些颇有说服力的证据。尽管我信任你，但还是得按规矩办事，让伍俊桐进行调查。”

费云鹏接着说：“既然俊桐负责调查，你有任何委屈，可以去告诉他，他自然会转达给我以及所有班子成员。如果调查组的工作仍在进行当中，我却越级听取你的汇报，那就是我不讲规矩了。”

“所以呀，”费云鹏又说，“具体的事，你去找俊桐谈。今天打来电话，我只是表明一个态度：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我帮不了你；你要是被人栽赃陷害，我也会替你撑腰到底。”

方玉斌说：“白的黑不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把事情说清楚。”

费云鹏说：“有这个信心就好。我希望你能经受住这次考验。”

放下电话，方玉斌不自觉地摸出一支烟点上。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回想着费云鹏的话。这通电话里，费云鹏说了不少，但仿佛又什么也没说。费云鹏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可把这些话串联在一起，又让人摸不着头脑。说了等于没说，让听的人似懂非懂，这大概就是打官腔的一种境界吧。转念一想，自己远算不得费云鹏的心腹，人家能有这种态度，也不必再去苛求什么了。

费云鹏指望不上了，洗清冤屈还得靠自己。方玉斌自然想到了佟小知。在余飞的连环计中，让佟小知找自己借钱无疑是重要一环。但方玉斌无论如何不相信，佟小知会同余飞沆瀣一气来冤枉自己。极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佟小知只是一枚棋子，她被人利用了。对，只有找到佟小知，才能把30万的事情说清楚。

方玉斌立刻给佟小知拨去电话，但一连好几次，电话始终拨不通。方玉斌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最后，他只能用短信和微信给佟小知留言，说有急事，让对方立刻回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方玉斌每天都去总部报到，配合调查人员的工作。但联系不上佟小知，自己的说法就无法得到印证。更要命的是，调查人员飞到滨海见过杨韵，对方已经承认，和方玉斌是情人关系。有人甚至暗示，方玉斌再硬扛下去，他们只能选择报案。而一旦司法机关介入，就不会是内部处理这么轻松了。

白天在办公室接受询问，晚上回到宾馆还要写材料，方玉斌焦头烂额，度日如年。有好几次，他都想抄起电话，打给余飞、杨韵，痛骂对方一顿，最后却忍住了。摆明了人家设局害你，此时打电话过去，除了宣泄情绪，还能有什么用？

一天晚上，方玉斌正在宾馆写材料，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竟是王诚打来的。自己一箩筐的麻烦事，哪还有心思去管千城集团的股权纷争？只是出于礼貌，方玉斌接起电话，说道：“王总，您好！”

王诚说道：“小方，听说你在北京？”

方玉斌说：“我在北京。您怎么知道的？”

王诚说：“你就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了。我刚到北京，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吧。”

方玉斌问：“王总有什么事吗？”

王诚说：“别问那么多了，快出来吧。”

王诚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居高临下，方玉斌并不喜欢，他坚持问道：“究竟什么事？”

王诚说：“有关那些照片的事。最近你留在北京，不就为这事吗？我有好消息给你。”

方玉斌心头一紧，这事王诚怎么知道的？接下来，他又充满希望，王诚说有好消息，莫非他掌握了什么对我有利的证据？方玉斌说：“好，我马上过去。”

王诚进京时，通常都住在由千城集团投资兴建的一座高档会所内。

会所坐落在皇城根下，顺着故宫旁的北河沿大街往北走，仅数分钟车程便可抵达。会所有六层楼，以不起眼的灰砖砌成外墙。会所并不对外营业，当年方玉斌只是跟随丁一夫进去过一回。站在楼顶的天台上，四周放眼过去全是低矮的四合院与小楼，往西可看到景山，往西南可俯瞰故宫，地理位置和景观都算得上绝佳。

晚上9点多，方玉斌来到会所。门口的工作人员早就得到招呼，径直将方玉斌带到5楼的一间会客厅。王诚正与几位朋友打桌球，见到方玉斌后，他微笑着打了招呼，又让方玉斌坐一会儿，待自己打完这一局。

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功成名就后的习惯，总之王诚的待人接物，往往令周围人很不舒服。方玉斌这边已经火烧眉毛，又是被你叫过来的，你却非得坚持把这一局桌球打完？方玉斌接触过华海的曹仲华，人家的待客之道，可比王诚殷勤许多。

十分钟后，王诚拿着一瓶矿泉水，笑呵呵地坐到方玉斌面前。王诚说：“你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方玉斌没有作答，只是耸了耸肩。王诚又说：“你晓得，我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大概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方玉斌开口问道：“我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岂止我知道。”王诚说，“如今荣鼎的高层，哪个不知道你的艳照门？”

方玉斌顿时紧张起来。当初伍俊桐不是口口声声保证，在事件调查阶段会暂时保密吗？怎么王诚会说，荣鼎的高层全都知道了？

王诚说：“有人把你的那些艳照，给荣鼎的副总裁们都寄去了。虽然丁总撒手而去，但我在荣鼎里还有不少老朋友，是他们把这个风透出来的。”

“王八蛋！”方玉斌恨恨地骂道。自己这几日忙于应付调查，没想到余飞一伙竟动作不断。

“这事如今是伍俊桐在负责吧？”王诚问道。

方玉斌点了点头：“费总身在海外，他委托伍俊桐调查此事。”

“你落在他手里，结局可不太妙啊。”王诚说，“我和荣鼎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对你们公司里的种种纠葛，多少有些耳闻。听说你跟伍俊桐之间有过节，你就不担心人家借机报复？”

方玉斌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你对我们公司的事，了解还蛮多。”

王诚笑了笑：“我不仅知道你同伍俊桐的恩怨，还知道伍俊桐捞了个副总裁的空衔并不甘心，近来上蹿下跳，一直谋划着能外放出去。人家鞍前马后当了这么多年费云鹏的大管家，也想过一过一方诸侯的瘾了。把你扳倒，岂不是给他腾出位置了吗？”

方玉斌眉头紧皱，伍俊桐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自己一直吃不准。只是单纯的出面调查，抑或根本就是幕后黑手？既然王诚说到这里，方玉斌顺势问道：“你是说，这件事表面是余飞捣鬼，背后却是伍俊桐一手策划？”

王诚摆了摆手：“我没有任何证据，不敢下定论。只不过是一种基于直觉的怀疑。”王诚抖了抖衣袖：“不过没关系，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什么都会清楚。”

“怎么个水落石出？刚才在电话里，你说有好消息，究竟什么好消息？”方玉斌追问道。

王诚跷起二郎腿：“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这么心急。饭要一口一口地吃，问题也得一个一个来解决。”他接着说：“事情还得从你的滨海之行说起。你受我之邀来滨海，自然就是我的客人。前一晚咱们谈过之后，你说第二天中午去机场，公司还派了司机，在宾馆楼下等着你。”

方玉斌点了点头：“没错，是这么回事。”

王诚接着说：“可就在中午，你却给楼下的司机打电话，说自己改签了机票，暂时不回上海了。你还把司机打发走，说是送机的事他不用管了。”

当天发生的事，方玉斌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是余飞给我打电话，他说有事跟我聊。”

王诚说：“你不仅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更是荣鼎资本的代表。千城正逢多事之秋，你的身份又那般敏感，因此虞东明得到司机的汇报后，便自作主张，让司机偷偷跟着你。当时东明并不知道你要去见余飞，还担心你私下去密会华海的曹氏兄弟。”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王诚接着说，“为此我还批评了东明。情势再怎么危急，也不能去跟踪一个人！如此偷偷摸摸的行径，绝不是千城这种企业应有的做派。”

放在平时，方玉斌得知自己被跟踪，一定火冒三丈。偏偏此时，他心中没有一丁点恼怒，倒是充满感激与庆幸。王诚的司机真要能跟踪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无异于帮了自己大忙。方玉斌在心中嘀咕，王总啊王总，你就别再假正经，扯什么做派了。

方玉斌焦急地询问：“司机发现了什么情况？”

王诚说：“司机一路跟着，看见你去一家小菜馆见了余飞。吃完饭，你又和一个女人上了车。车子在一家宾馆门口停下来，你被人搀扶着走进去。几个小时后，你又从宾馆走了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司机看到的，就这么多。”

原本激动不已的方玉斌，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仅凭司机看到的这一切，远不足以替自己洗清冤屈。难道，这就是王诚口中的好消息？

王诚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当初我听了汇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接着，王诚猛然加重语气：“可就在几天前，荣鼎的老朋友给我发来那些艳照，我才意识到，后面大有文章。”

王诚又说：“我安排人拿着照片去宾馆，稍微比对便能发现，这些照片正是拍摄于这家宾馆的房间内。”

方玉斌说：“没错，照片就是在那家宾馆拍的。当时我被人下了药，失去了知觉。”

王诚嗯了一声，接着说：“只要确定相片在那家宾馆拍的，事情就简单了。”

“怎么说？”方玉斌重新燃起希望。

王诚露出得意的神情：“千城集团的总部就在滨海，我来滨海几十年了，自问熟人还有几个。这家宾馆的老板，就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一个电话的事，他就把当天宾馆内的所有监控视频调了出来。司机守在外面没有看到的事，摄像头可瞧得一清二楚。”

“有什么发现？”方玉斌激动地快要站起来。

“你自己看吧。”王诚挥了挥手，招呼秘书拿过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指着电脑屏幕，王诚说：“喏，就是这段视频。”

方玉斌迫不及待地点开。视频中，自己站都站不稳，被几个人抬进房间，杨韵则一直跟着身后。自己进房间后仅仅几分钟，又有两三个人走了进去，他们手里拿着摄影器材。直到十多分钟后，一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房间内只剩下方玉斌与杨韵两人。

“这帮狗娘养的。”当视频播放完毕后，方玉斌一个巴掌拍到茶几上，不过他的嘴角，已露出一丝笑容。凭着这份证据已能大致证明，自己落入了别人圈套。视频中的方玉斌，连步子都迈不开，显然是被人下药。还有好几个人拿着摄影器材进进出出，现实中，有这种对外直播的情人幽会吗？

王诚托着下巴，微笑着说：“希望这份资料能够帮到你。”

“当然。”方玉斌感激地说，“这是天大的好消息。王总，谢谢你。”

王诚又问：“你打算拿着这段视频，直接去找伍俊桐吗？”

方玉斌点头说：“他负责整件事的调查，我只能去找他。”

王诚轻摇一下头：“从程序上来说，你去找伍俊桐汇报没错。但万一咱们之前的怀疑成立，伍俊桐并非一个客观中立的调查者，而是和余飞沆瀣一气，仅凭这段视频，似乎不能让人家偃旗息鼓。”

方玉斌暗自思忖，王诚所说确有道理，假若伍俊桐与余飞是一伙的，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再说了，人家可是有备而来，除了这段视频，还有自己给杨韵的转账记录。

方玉斌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都说好事成双。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也一起送给你。”王诚说，“因为股权大战的事，千城股价近来波动很大。我也在暗中调查，看是否有内线交易的情形。曹氏兄弟乃至余飞，看来都很谨慎，没让我抓到把柄。”

“可是，”王诚话锋一转，“在调查过程中，真让我逮到一个老鼠仓。而建老鼠仓的人，你我都认识。”

“难道是伍俊桐？”听王诚这口气，方玉斌脱口而出。

王诚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近来，伍俊桐投入了数百万资金炒千城的股票，而且总能低买高卖。”

方玉斌恍然大悟：“如果真是伍俊桐与余飞联手整我，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伍俊桐与余飞走得很近，自然能从余飞那里得到不少内幕消息。”

“有些道理。”王诚抿了一口水，“伍俊桐素有贪名，眼前摆着这么大的利益，看来他是按捺不住，旧病复发了。”

方玉斌问：“你是让我拿着内线交易的证据，去逼退伍俊桐？”

“没错。”王诚说，“走出这一步，便是一箭双雕。一来，小辫子被人攥住，伍俊桐一定会改弦更张。他不仅不会再查你，还会拼死保护你。二来，也能试探出，伍俊桐与余飞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王诚接着说：“如果这件事是余飞一手策划的，即便伍俊桐想保你，余飞还会不依不饶。毕竟，咱们只抓住了伍俊桐的把柄，却奈何余飞不得。可要是两人早有攻守同盟，只需制伏伍俊桐，余飞就会收手。”

方玉斌附和说：“先把这些证据摆在伍俊桐面前，再来看余飞的反应。到时候，就水落石出了。”

王诚说：“此事唯一的弊端在于，假若伍俊桐之前并没搅和进去，这么一弄，反倒冤枉好人。你和伍俊桐之间的梁子，就会越结越深。不过，听说你们俩早就势同水火，应该不在乎再添点仇怨吧。”

方玉斌哈哈大笑：“我同伍俊桐注定当不成朋友。旧恨一箩筐，添点新仇也无所谓。”

王诚也笑了起来。笑声过后，他挥了挥手：“对了，你要抽烟吗？到我这儿来不用拘束，请随意。”说完，王诚又扭头对会所的侍者说：“给这位先生拿一包烟过来。”

一分钟后，侍者便用托盘送来一包高档香烟。王诚亲自撕开包装，掏出一支烟，递给方玉斌。方玉斌刚接过烟，立在一旁的侍者便划燃火柴，替他把烟点上。

不过是递烟这样一个寻常动作，却让方玉斌颇为惊异。众所周知，王诚不吸烟，因此与他谈话时，朋友、部下乃至一些领导都不得不克制自己的烟瘾。丁一夫曾对方玉斌讲过，有一回，新任滨海市委书记去千城集团拜会王诚，刚在会议室坐下，市委书记掏出烟，问道：“可以抽烟吗？”王诚指了指房间里的禁烟标志，说：“这里是禁烟区，从没有人在这里吸过烟。但如果你的烟瘾犯了，可以为你破一次例。”

听了这话，贵为副部级高官的市委书记只好笑呵呵地把烟揣回兜里，还摇头叹道：“我也不能搞特殊嘛。”

没想到今天，面对位阶、辈分都差着自己一大截的方玉斌，王诚竟然破例了！

一开始，方玉斌还在犹豫，是否要推辞一下？但转念一想，以王诚的个性，可不是平白无故给谁面子的人。无论是找出这段视频，还是其他的礼遇，大概都是需要自己有所回报的。反正烟瘾上来了，况且这烟又不是白抽的，那就不抽白不抽。

3　资本市场里，信心比黄金更宝贵

方玉斌抖了抖烟灰，说：“王总，这次你帮了我大忙。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王诚笑起来：“刚才我说，如今的年轻人挺心急，这话真没说错。你瞧，我还没说呢，你倒主动提了。”顿了一下，王诚又说：“不过，有话直说也算优点，省得大家兜圈子。我的确有事要你帮忙，至于什么事，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方玉斌说：“你是说千城股权之争的事？”

“当然。”王诚说。

方玉斌面露难色：“我欠你一个人情，按说你吩咐的事，应当义不容辞。不过这件事，我实在人微言轻，使不上什么劲。”

王诚说：“今天我是真心实意来和你交朋友的，既然交朋友，自然要先交底。暂且不说你使不使得上劲，先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清楚吗？”

方玉斌回答说：“清楚一些，但或许不够详尽。”

“那好！”王诚说，“就说说你清楚的有哪些。”

“你真要我说？”方玉斌反问道。

“当然。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有顾忌。”王诚说。

方玉斌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同王总以及华海集团都有过接触，但个人感觉，你们都没对我说实话。我推断，事件的大致经过是这样：起初，曹伯华大举增持千城，是得到你默许与纵容的，其目的就是为了抗衡荣鼎。可当华海的股份增加到一定份额时，曹伯华却没有停步的意思，甚至连你的招呼也不听。照目前的局势，曹伯华是打算一口吞下千城这个庞然大物。”

王诚点了点头：“以你掌握的信息，能分析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后生可畏，怪不得丁一夫生前对你如此器重。你的分析大体没错，但整件事情的拼图并不完整。”

方玉斌问：“还有哪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王诚说：“交朋友贵在交底。在你面前，我不打算有任何隐瞒。先说这件事的主角吧，并非台面上的曹伯华，而是台面下的赵小轻。曹伯华兜里才几个钱，哪敢蹚这浑水。是赵小轻一直躲在幕后，不断注入资金支撑着华海的收购行为。”

“原来是她。”整件事情中，至今仍令方玉斌困惑的便是，名不见经传的曹伯华从哪儿筹集到这么多资金？经王诚一说，方玉斌心中疑团顿时消解。

“是我没有识人之明，干了引狼入室的蠢事。”王诚叹了一口气，“赵小轻身份特殊，不便于抛头露面，所以需要曹伯华这只白手套。我起初的计划，只是希望赵小轻能持有一定份额的千城股权，与荣鼎形成互相制衡的局势。没想到，她却狼子野心，得陇望蜀。”

“如今的局面很清楚了。”王诚继续说，“赵小轻与曹伯华就是要拿下千城的控制权，把我踢出局。除了这俩人，大安人寿的苏浩以及余飞都扮演了为虎作伥的角色。”

王诚又说：“赵小轻的钱来路不正，不能直接交到曹伯华手上。大安人寿的保险资金，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资金流通渠道。而这段时间在股市上兴风作浪，屡屡操控股价，为华海的收购出力的，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庄家余飞。赵、曹、苏、余，三公一母，可以称他们为四人帮。”

“吕布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对付刘关张。王总可好，凭一己之力大战四人帮。”方玉斌故作轻松地说道，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在这个四人帮中，有自己切齿痛恨的仇人余飞，也有苏晋的哥哥苏浩。在一场注定将惊天动地的大战中，自己何去何从？

王诚挥了挥手：“四人帮不足挂齿。我现在关心的，反而是老友费云鹏的态度。只要他不和赵小轻站到一起，局面尚可收拾。只是这位老朋友，近来却去海外游山玩水。你是聪明人，费云鹏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方玉斌摆头说：“自古天意高难问。我这个做下属的，怎能去揣度老板的心思？”

王诚的眼神中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下属去揣摩老板的心思，的确为难你了。但看在我出手相救的分上，你就不能破例一次？”

王诚这样说，方玉斌再也不好推辞。其实，当王诚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时，方玉斌对费云鹏的算盘，已然心中有数。

方玉斌思忖一下，开口说：“一开始，对于华海的大举增持，费总的确很紧张。可是最近，他却摆出袖手旁观的样子，坐视华海成为千城的最大股东。”

“费总这样做，其实是冒着风险的。”方玉斌继续说，“荣鼎毕竟不是家族企业，即便费总贵为董事长，说到底也仅仅是个经理人。眼睁睁看着荣鼎丢掉大股东地位，且不说外面的议论，仅仅董事会内也会有杂音。”

方玉斌又说：“费总之所以甘冒风险，想必是受到了一股不小的压力。我私下猜测，赵小轻曾去找过费总，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说来这也不足为奇。打这样一场大仗，如果赵小轻不事先去寻求费总的支持，反倒是咄咄怪事。”

“有道理。”王诚说，“经你这么一分析，费云鹏近来的种种举动就顺理成章了。”

“过奖了。”方玉斌笑着说，“这些都是很浅显的道理。不用我说，王总早已洞若观火。”

王诚似笑非笑地问：“照你这么说，费老友已经上了贼船，而我注定孤立无援喽？”

方玉斌也笑了。他清楚，以王诚的精明，许多事早已了然于心。这会儿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一种试探。方玉斌调整了坐姿，说：“费总的确上了贼船，却未必要死心塌地跟着贼走。费总不是年轻气盛的赵小轻，更不是泥腿子出身的曹伯华，他的选择很多，犯不着把筹码一次全押进去。”

“继续说。”王诚颔首道。

方玉斌说：“费总应该还在观望。你可以说他耍滑头，两边不愿得罪，也可以说他在坐山观虎斗，等待最有利的出手时机。”

王诚追问道：“你就直说，费云鹏最后会站在哪一边？”

方玉斌加重语气：“如果胜负已明，他会站在胜者一边，如果两败俱伤，他会站在自己一边，出来收拾残局。”

当方玉斌说完后，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旋即，王诚纵声长笑：“费云鹏自以为聪明，可他的小算盘，瞒不了我，也瞒不了你，更瞒不过世人。”

王诚接着说：“你的话已经说到点子上。只要打退了来势汹汹的曹伯华，举棋不定的费云鹏就会乖乖坐回来跟我联手。你是丁一夫信赖的青年才俊，更是公认的金牌投资人。究竟如何击退曹伯华，给我支一下着如何？”

虽然关注千城集团有些日子了，但方玉斌此前只是隔岸观火，想的是如何不让火烧到自己身上。如今，他却要转换角色，帮王诚寻思一下灭火之道。

这一细想，方玉斌发觉王诚当真是坐困愁城，岌岌可危。他摇着头说：“反击恶意收购，方法倒是不少，比如白衣骑士、毒丸计划、反收购，等等。可这些方法，如今全都行不通。”

方玉斌接着说：“先说反收购吧，纵然千城财大气粗，完全有实力实施反收购，吞下曹伯华的华海集团。可偏偏华海与千城不一样，人家不是上市公司，你有钱也买不到。至于寻找新投资人的白衣骑士或是稀释股权的毒丸计划，也错过了时机。”

方玉斌又说：“比如白衣骑士，需要经过董事会表决的程序。华海的动作太快，已经拿下千城最大股东的位置，在董事会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只要他们在董事会上投下反对票，任何计划都无法付诸实施。”

王诚面色严峻，自责道：“人家的戏演得太好，我之前的确大意了。如今是没地方买后悔药吃。”

方玉斌说：“为今之计，我看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就是想方设法抓住华海的弱点，逼它犯错。”

方玉斌解释说：“虽说华海蓄谋已久，但始终有一个命门，就是它的资金，这也是它最容易犯错的地方。赵小轻再有钱，也不足以一口吞下千城这样的巨无霸。他们四处筹集来的钱，终究是要还的。速战速决，时间在华海一边，要是打持久战，胜利天平就会倾向王总。”

王诚点头说：“这个法子我之前想过，的确不错。再说说第二条路。”

方玉斌说：“第二条路，就是焦土政策。尽管华海抢去了董事会的表决权，但千城从上到下的管理层，依旧听命于王总。趁着董事会还没改选，将千城的业务全线放缓，低价出售所有资产，把企业变成一个空壳。我想到时，谁也不会有兴趣来接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不行！”面对这项建议，王诚斩钉截铁地拒绝，“千城走到今天，花了20多年。要我一把火把它烧成焦土，亲手毁了自己多年的心血，无论如何办不到！”

王诚把身子往座椅上一靠，说：“小方，你知道这一回，我为何非要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吗？”不待方玉斌作答，王诚继续说道：“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为了千城。”

王诚又说：“我不是一个贪财之人，否则当年就不会自动放弃千城的股权。纵然如今离开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也不过每年少拿一点年薪。那点钱，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我年纪不小了，这些年甚至有过退休的打算。”

“但是，”王诚将腰板挺直，手臂在空中挥舞，“我可以自己退休，却绝不接受任何逼宫。”

缓和了一下语气，王诚说：“除了自己，我更放心不下千城。赵小轻、曹伯华打的什么算盘，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把千城交到他们手里，最后的结局，就是眼睁睁看着这家企业坠入深渊。别同我扯什么资本运作，资本运作到天上去，欠债还钱这一条不会变。为了收购千城，他们借了多少钱，背了多少利息？这些钱怎么还？还不是打算吞下千城后，用千城的优质资产去还债。一来二去，千城还不得被他们掏空？”

平常以儒雅著称的王诚，此刻却越说越激动：“千城能有今天，靠的是脚踏实地做实业。他们那帮人，懂得做实业吗？让他们掌舵千城，绝对所托非人。我的心血与汗水，我人生中最美丽的年华，都献给了千城，我能看着它就这么垮掉吗？”

方玉斌没有搭话，但在心中对王诚却多了一份敬重。尽管此人桀骜不驯甚至自以为是，但那股企业家情怀，倒是难能可贵。王诚说得没错，把千城交到赵小轻手里，前途当真堪忧。傻子都明白，既然华海是举债收购千城，那么拿下千城后，第一件事自然是用千城的资产去还自己的债。退一步说，赵小轻真有心经营好千城，但以他们的经验与专业，比起如今的管理团队可差了一大截。

王诚的语气恢复平静：“我不允许别人毁了千城，更不会自己去毁了它。我不会采取什么焦土政策，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就是和对手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方玉斌分析说：“如果决定走第一条路，千城最应该做的就是争取时间。要把速决战打成一场持久战、消耗战。”

王诚说：“我已经下定决心，千城会在适当的时机宣布停牌。一旦停牌，他们加杠杆弄来的钱，就会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是个好主意。”方玉斌称赞道。

王诚说：“主意虽好，也得有人共襄盛举才行。”

方玉斌问：“需要我做什么？”

王诚说：“荣鼎的资金即刻进场扫货，与华海展开抢筹大战。同时对外宣示，荣鼎支持千城的管理团队，并将重夺大股东地位。”

王诚比画着手势，对自己的计划踌躇满志：“资本市场里，信心比黄金更宝贵。单单由我宣布停牌，声势还不够大。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了，就会让外界觉得，荣鼎与管理团队站在一起，共同抵御野蛮人的进攻。这样一来，人们会对千城充满信心，那些借钱给华海的人会不自觉地恐慌，华海的资金杠杆就更容易被打爆。”

方玉斌苦笑道：“这么大的动作，没有费总点头，我怎么敢自作主张？再说了，我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王诚大手一挥，“我已经筹集了几个亿的资金。你执掌的荣鼎创投是独立法人，到时双方签个借款协议，钱直接打你账上。”

王诚强调说：“几个亿投下去，虽说买不到多少股权，却可以营造出一种氛围。谁叫荣鼎财大气粗呢？以管理团队的名义砸几个亿，外界都知道，这大概就是全部家底了。荣鼎投几个亿，所有人都以为是牛刀小试，真正的大部队在后面。”

“王总，你真打算让我先斩后奏，背着费总干这么大一票买卖呀？”方玉斌略显惊讶地问道。

王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倒说说，费云鹏出国前，究竟怎么跟你交代的？”

方玉斌说：“费总出国前，在一次公开会议上，的确嘱咐我尽力保住荣鼎的大股东地位。但刚才咱们分析过，他的真实想法是作壁上观，至于让我尽力保住大股东位置，不过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随便做做样子。他当然明白，没有资金做后盾，大股东地位必丢无疑。”

“那不得了。”王诚说，“他让你尽力保住大股东位置，你去借钱抢筹，也算落实领导指示。费云鹏搞的经营组织架构改革，不是口口声声说权力下放吗？小方，既然权在手，不妨把令行。”

“开什么玩笑！”方玉斌苦笑着说，“我真要这么干，就是把老板的话断章取义。王总，就算我欠你人情，也不能干出砸自己饭碗的事情吧？”

方玉斌又拉高语调：“我这样做，恐怕在荣鼎的日子就混到头了。”

王诚将跷二郎腿的姿势左右调整了一下，又以一副轻松的口吻说道：“说得没错。你这样干，在荣鼎混到头了。可不这样干，就在荣鼎混得长久吗？”

方玉斌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王诚说：“你凭什么坐上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伍俊桐又为何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你都没想过吗？”

王诚接着说：“费云鹏屁股下面的董事长位置，原本是意外得来。上台之初，他为了稳住局势，不得不推行一些过渡政策，用一些过渡人选。而你，正是这样的过渡人选。你是丁一夫的爱将，却不是费云鹏的嫡系。为了安抚人心，费云鹏可以用你。一旦局面稳定以后，你的利用价值也就没有了。”

王诚又说：“费云鹏真正的嫡系，是伍俊桐他们。正因为背后有费云鹏撑腰，他才有恃无恐。看着吧，最终在荣鼎得势的，还是伍俊桐等人，这就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方玉斌再度陷入沉默。王诚的话，无疑戳中了自己的心口。如果说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尚且安插眼线暗中监视的话，那么费云鹏对自己，恐怕更谈不上任何信任。原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无论自己如何掏心掏肺，在人家眼中，终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王诚眼见方玉斌有所触动，进一步加码说：“这次你帮了我，费云鹏心里纵然有一百个不痛快，可明面上抓不到你的把柄。事情过了，不用他赶你走，你自己去辞职。出去散散心，好好休整一下。接下来，可以来千城上班。”

王诚诚意十足地说道：“千城这座庙，不会比荣鼎小。你过来之后，如果想留在总公司，我直接封你一个总经理助理。你要想去分公司，千城下面的各大区总监，随你挑。”

王诚终于把底牌掀开。方玉斌明白，人家已经不是找你帮忙，而是直接策反。与其说是先斩后奏，不如说王诚正挑唆自己上演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事关重大，方玉斌不愿马上做出答复，他搓着手，缓缓说：“容我想一想。”

“当然。像这种事，谁都得深思熟虑一番。”王诚说，“再说你目前迫在眉睫的事，还是应付伍俊桐的调查。过了这一关，赶回上海重新主持荣鼎创投的工作，咱们才能展开下一步计划。”

“是啊。”方玉斌说，“如果我被伍俊桐困住，后面的一切就无从谈起。”

“不用担心。”王诚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方玉斌，“刚才在笔记本上播放的视频，还有伍俊桐从事内线交易的证据，全在里面。我相信，当伍俊桐看到这些东西，一定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而你呢，轻舟已过万重山。”

4　真正的强者，应当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方玉斌离开会所时，已是深夜1点多。平日里车水马龙、拥堵不堪的北京街道，此刻变得无比清静与畅通。车内的方玉斌毫无困意，方才王诚的话，还有近来所经历的一件件事，全都在脑海中翻涌。

王诚刻意拉拢自己，当然是出于自身利益，但荣鼎资本是否真是久留之地呢？费云鹏刚上台那一阵，方玉斌经历过忐忑乃至惶恐。鞭子高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偏偏最后的结局出人意料。费云鹏对昔日恩怨既往不咎，甚至对方玉斌破格重用。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可是令好些总部的副总裁也眼红不已。一时间，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方玉斌竟忘了去想，自己得来的这一切，究竟是凭什么？

直到今天，王诚的一番话才惊醒梦中人。自己不过是费云鹏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费云鹏需要重用个把前朝宠臣，借以安抚势力庞大的丁系人马。不过，当费云鹏真正坐稳董事长的宝座，这枚棋子恐怕就到了舍弃之时。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又大多死于非命。

如此肤浅的权谋之术，自己竟没有识破，何况当初苏晋和袁瑞郎还曾提醒过！唉，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当上荣鼎创投一把手的喜悦，让自己忘乎所以。对千城股权之争，尚且能看出些端倪，反倒对自己身边的陷阱视而不见。

在经历了艳照门事件后，方玉斌的不安全感又急剧升高。伍俊桐磨刀霍霍，费云鹏置身事外，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幸亏王诚出手，自己似乎可以应付过关。下一次没了王诚的援手，自己朝中无人，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又靠什么躲过明枪暗箭？只要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会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回，看起来只是伍俊桐使坏，费云鹏并不知情。可真到了有一天，费云鹏没准会亲自动手。到时，自己又哪来半点还手之力？越想，方玉斌越感觉不寒而栗。

“你这样干，在荣鼎混到头了。可不这样干，就在荣鼎混得长久吗？”王诚的话，又一次在方玉斌耳边响彻。王诚自有王诚的心思，但这话，也道出了实情。

与王诚联手，将来去千城谋个一官半职？方玉斌思忖再三，觉得这条路也并非坦途。从现实来说，股权大战正酣，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华海一方有备而来，王诚未见得稳操胜券。将来千城谁当家还说不准呢，王诚这句承诺，弄不好就成了空头支票。

即使王诚大获全胜，最终也兑现承诺，给了方玉斌一个好位置，但是，自己真能在千城站稳脚跟吗？在费云鹏眼中，自己是个异己，在王诚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降将。表面上客客气气，心中能有多少信任？古往今来，有几个降将飞黄腾达？为了收复台湾，康熙可以重用施琅。可一旦功成，施琅的待遇比起郑成功的后人也好不了多少，都是锦衣玉食地晾在一边。

内心深处，方玉斌更对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充满厌倦。当初一心一意追随袁瑞朗，可袁瑞朗丢了乌纱帽，自己还险些被牵连。后来阴差阳错，投到丁一夫门下，眼看时来运转，没想到丁一夫却遭遇车祸。至于燕飞、费云鹏这些人，原本就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真正的强者，不能一直仰人鼻息，应当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方玉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今日的自己，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凭借引以为傲的投资眼光，丰富扎实的职场历练，乃至手中掌握的深厚人脉，或许是时候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方玉斌的思绪。这么晚了，谁找自己？方玉斌拿起电话一看，竟然是佟小知打来的。联系了她好几天，一直没回音，这会儿终于现身了。方玉斌立刻接起电话：“小知。”

佟小知说：“你那里是晚上了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搅你。我看到你的留言，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我这里是晚上，难道你那儿不是？你在哪儿，怎么之前电话一直打不通？”方玉斌问。

当佟小知解释完自己的手机为何打不通时，方玉斌才明白，原来人家那儿真还不是晚上，而是大白天。上周，佟小知被余飞安排进一个企业高管拓展营，去巴西参加拓展训练。这几天，佟小知和同学们一起，正在穿越一座大峡谷，手机也通通被收缴。

偏偏佟小知在训练中不慎扭伤胳膊，只好退出训练，撤回后方医院。正是在医院里，她看到了手机上的留言。

方玉斌关切地问：“你的伤势怎么样？不严重吧？”

佟小知笑呵呵地说：“当时疼得厉害，还肿了一大块。不过在医院照了片，说骨头没事，休养几天就能复原。”

“那就好。”方玉斌松了一口气。

佟小知问：“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一听说佟小知受伤，方玉斌连正事也没顾得上说。他不免有些自嘲，是不是太儿女情长了？方玉斌不禁想到苏晋对自己的一次测试。有一天，苏晋打来电话，说：“我刚刚吃药的时候看到一则新闻。”当时电话信号断断续续，方玉斌只听清了前面说的“刚刚吃药”，便问道：“你吃药了，怎么回事？”没想到苏晋却嘻嘻笑起来：“没事，刚在朋友圈看到一篇文章，就来试一下。文章说，告诉心爱的人，说自己‘吃药的时候看到一则新闻’，如果对方问‘什么新闻’，说明他心里没你。要是问‘为什么吃药’，说明他在乎你。”当初方玉斌误打误撞，通过了苏晋的测试。但今天关心佟小知的伤势，却是发自肺腑。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方玉斌把艳照门的前前后后告诉了佟小知。隔着半个地球的佟小知，在电话里都快气哭了。她一面对方玉斌说着对不起，一面大骂余飞、杨韵。

佟小知的态度，印证了方玉斌当初的想法。佟小知并不知情，她也是被余飞利用。方玉斌说：“余飞之所以把你安排到万里之外去参加什么拓展营，就是把你支开，让谁也联系不上你。”

“余飞这个王八蛋，我真是瞎了狗眼。”文弱的佟小知，竟然爆出粗口。她接着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方玉斌说：“公司正对我展开调查。如果你能出面说明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没问题。”佟小知说，“我立刻订机票，飞回国内。”

“能行吗？你现在可还在医院。”方玉斌依旧放心不下佟小知的伤势，“你刚受了伤，长途飞行吃得消吗？”

佟小知说：“没事，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谢谢你。”方玉斌感动地说。

第二天上午，方玉斌来到公司，径直前往伍俊桐的办公室。比起之前的懊恼与愤懑，这一次他显得信心十足。方玉斌笃定，自己手中的牌，足以令伍俊桐屈膝求饶。

伍俊桐不改笑面虎的本色，热情地同方玉斌打着招呼。寒暄几句后，他才板起面孔：“我听下面人说，你对调查很抵触。这可不太好！咱们都是好兄弟，但调查这件事是上头的命令。你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大哥的为难。”

方玉斌说：“伍总说到这事，我倒要跟你汇报。据说就在前几天，有人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给总部的每一位副总裁都寄了一份。这是什么意思？”

“这事你也知道了？”伍俊桐叹了一口气，“对这种做法，我也很气愤。公司正在组织调查，还没有做出结论。四面八方寄照片，不是毁人家吗？可当初对你的举报信，都是匿名的，如今寄照片的人是谁，一时也查不出来。我也着急呀。”

伍俊桐又说：“我跟技术部的人说了，让他们通过IP地址追踪，尽量把寄邮件的人找到。另外，我还给每位副总裁打了电话，请他们务必保密，把事情控制在小范围内。我跟大家说，玉斌是咱们公司的希望之星，未来有可能要挑重担。假若这些举报是捕风捉影，我们还要还玉斌清白。一旦这些照片流传开来，对他的工作不利。”

伍俊桐演得逼真，方玉斌自然也得假模假样一下。他双手作揖：“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为我考虑。等我迈过了这道坎，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伍俊桐摆了摆手：“咱俩谁跟谁！说这些就生分了。”

方玉斌掏出烟，递给伍俊桐：“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汇报。”

“你说。”伍俊桐一边点烟，一边说道。

方玉斌说：“不是我抵触调查，而是这件事根本就是栽赃陷害。我实在冤啊。”

伍俊桐做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我也希望你是被冤枉的。可既然是调查，还得凭证据说话。”

方玉斌自己点上烟：“我已经拿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关键证据。”

伍俊桐双眉微皱，手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旋即，脸上又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是吗？什么证据？”

方玉斌掏出U盘：“伍总，你自己看吧。”

伍俊桐接过U盘，插入自己的电脑。视频播放完毕后，方玉斌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被人下药，稀里糊涂进入宾馆。对方还专门安排人来摄影，拍出那些所谓的艳照。”

伍俊桐左手托着下巴，右手轻轻敲击办公桌：“这份证据很重要，能够从某种角度印证你的说法，但似乎又不够。”

方玉斌问：“事情明摆着，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害。还有什么不够的？”

伍俊桐说：“就说给杨韵汇钱的事吧，又如何解释？”

方玉斌早就料到对方会祭出这一招，不慌不忙地说：“我说过多次，是前同事佟小知找我借钱，让我把钱打到杨韵的卡上。”

伍俊桐摇着头：“这些话，你同调查人员说过了。但毕竟是一面之词，连个佐证也没有。”

“怎么没有？”方玉斌说，“之前我的确没联系上佟小知，但如今已经联系上了，她在国外，听说这事后很气愤。就在咱们说话这会儿，人家已经坐上飞机，往国内在赶。”

方玉斌接着说：“佟小知明确表示，她愿意到公司来，在调查人员面前证明我的清白。”

“是这样。”伍俊桐一脸平静，实则怒火攻心。他在心里破口大骂，余飞呀余飞，你个龟儿子！怎么办事这么不靠谱，让人家轻而易举抓到破绽！多好的机会，眼看就能扳倒方玉斌，难道竟要功亏一篑？

“证据就留在我这儿，佟小知回国后，请她立刻到公司来一趟。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还你清白。”伍俊桐并未死心，不过拿话敷衍方玉斌。尽管局势已出现逆转，可调查大权毕竟握在手里。伍俊桐盘算着，得赶快联系余飞，想一想还有什么后手没有。

“好的。”方玉斌点了点头，却并未起身。

“还有事？”伍俊桐问。

方玉斌说：“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伍俊桐抑制住内心的烦躁，摆出和颜悦色的模样。

“是这样的。”方玉斌抖了抖衣袖，“这几天，我的电脑里也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举报信。我看了一下，全是胡说八道。不过我想，这事还是得跟你通报一声。”

“举报信？举报谁的？”伍俊桐心头一紧，他从方玉斌的语气中，读出一股来者不善的味道。

方玉斌又掏出一个U盘：“都在这里边。”

伍俊桐打开U盘内的文件夹，仔细看起来，才看第一眼，便有五雷轰顶的感觉。这不是自己搞内线交易的整套证据吗？方玉斌怎么查出来的？

一个多月前，伍俊桐与余飞在北京喝酒。席间余飞提到，最近千城的股价会剧烈波动。一听说这话，伍俊桐立刻蠢蠢欲动。不过，余飞当时就提醒他，当务之急是斗垮方玉斌，别节外生枝让对手抓到把柄。

余飞的话自是没错，但摆在眼前的真金白银又的确诱人。伍俊桐思前想后，决定冒一次险。当然，他与余飞也做出了精心设计，比如用人头账户，并去北方中小城市的股票营业部交易。伍俊桐盘算着，总部这边有自己罩着，不敢有人去查。方玉斌掌控的荣鼎创投，业务都在南方，触角不至于伸那么远。

看着一件件确凿无误的证据，伍俊桐额头上开始冒汗。方玉斌哪儿来的神通，能把这事查个底朝天？他哪里知道，整件事竟是王诚在背后捅了一刀。

看完资料，伍俊桐强装出镇静，说道：“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方玉斌笑起来：“伍总，犯不着为这些东西生气。所谓的举报信我也看了，全是胡说八道，没一件靠谱的。你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能奈你何？”

证据可谓铁板钉钉，方玉斌却睁眼说瞎话，说什么捕风捉影。伍俊桐当然只能附和：“没错，清者自清，我有什么好怕的。”

方玉斌继续编着谎话：“不知道写举报信的人是何居心？不过看样子，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收到了这封信。我把邮箱里的删了，只在U盘里拷了一份。东西已经交给你了，你自己处置吧。”

方玉斌的话，白痴也不会信，但这话的弦外之音，伍俊桐却能听懂。伍俊桐赶紧说：“谢谢兄弟呀。”

“我觉得这事不简单。”方玉斌说，“你瞧这段时间，栽赃我在前，诬陷你于后，是不是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在捣鬼，甚至破坏咱们管理层之间的关系？”

“有这个可能。”人家给个台阶，伍俊桐赶紧顺着往下走，“这些人居心险恶，咱们可不能中了他们的诡计。”

“是啊。职场险恶，防不胜防。幸亏这次是伍总主持调查，我相信最后一定能还我清白。要是落在其他人手里，结局还真不好说。”方玉斌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重。

对方已经把话挑明，这场交易，无论愿不愿意，伍俊桐也只有做下去。他说：“你放心，有了这些证据，很快会还你清白。”

“清白有什么用哟！”方玉斌还在得寸进尺，“我的那些艳照，副总裁都收到了。指不定哪天，公司上下都会传开。你说到时，我怎么有脸见人？”

“这个不用担心。”伍俊桐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我之前给副总裁们打了招呼，接下来，我还会挨个去说。如果需要，我也会请费总出面。”

方玉斌双手作揖：“大恩不言谢。”接着，方玉斌说：“佟小知明天到北京，你看我是让她先去调查组，还是直接上你这儿来？”

“不用了，不用了！”伍俊桐摆着手，“有你送来的这段视频，我就能交差了。事情很清楚嘛，为了几张破照片再查来查去，没这个必要！”

方玉斌又问：“接下来，我不用再待在北京了吧？”

“当然不用。”伍俊桐答道。

方玉斌伸了个懒腰：“那敢情好，我正说回家一趟。”

“不过，”伍俊桐加重语气，两眼射出一道凶光，“你确定，刚才的举报信就你一个人收到过？”

方玉斌并不畏惧伍俊桐的目光，而是直视对方：“我保证，就我一个人收到。”

“对了，我也想问一下。”方玉斌说，“你还了我清白，可要是举报人还不善罢甘休，四处告状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伍俊桐说，“我们一定会保护认真干事的好同志。”

“好！”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双方都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牌，又完成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5　天底下，哪有被下属带坏的老板？

艳照门风波算是过去了，方玉斌却没有离开北京，他还要等候着急归国的佟小知。国际航班的到港时间不比国内，经常在深夜或凌晨才抵达。佟小知的航班原本是深夜2点到达，可因为晚点，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凌晨5点多。方玉斌因此在机场熬了个通宵。

胳膊的伤势未愈，加之长途奔波，佟小知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她见到方玉斌后却坚持说：“我没事。上午咱们就去公司，替你做说明。”

方玉斌颇为感动，笑了笑说：“不用了。事情已经摆平了。”

“怎么回事？”佟小知惊讶地说。

具体的经过，自然不方便告诉佟小知。方玉斌只是说：“就在你回国的路上，我又找到一些新证据。有了这些证据，事情就算过去了。”他接着说：“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说什么呢！”佟小知说，“是我对不起你。没想到我被余飞利用，竟然差点害到你。”

方玉斌拉起佟小知的拉杆箱：“这个时间，该吃早饭了。走，咱们去市区填饱肚子吧。”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早餐摊点便已遍地开花。不过，北京的早餐比不得南方，品种少得可怜。除了煎饼、豆腐脑、豆浆、油条、小笼包，几乎没什么其他品种。两人下了机场高速，就在三元桥附近随便找了家早餐店。

尽管熬了通宵，方玉斌的心情却不错，吃起早餐来也是狼吞虎咽。佟小知却心事重重的样子，在餐桌上仍不断问道：“真的没事了？你可不要骗我。”

“真没事了。”方玉斌笑着说，“余飞想整垮我，还没这么容易。”

提到余飞，佟小知的眼眶有些红润：“想不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擦擦眼睛。”方玉斌给佟小知递去一张餐巾纸，“从你的表情来看，你和余飞的关系不一般。否则，也犯不着为他流眼泪。我说得对吗？”

佟小知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你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尽管早已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但佟小知的亲口承认，仍令方玉斌心头泛起惆怅。他问道：“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佟小知说：“离开荣鼎后，我一个人去西藏旅游散心，就在那里认识余飞的。当时，他也一个人去西藏旅游。”

方玉斌又问：“你的那个美国男朋友，是故意编出来骗我的吧？”

佟小知没有出声，只是轻点了下头。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我倒宁愿你有个美国男朋友，也不愿你和余飞这种人走到一起。”

佟小知的泪水愈发止不住：“我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方玉斌觉得不应在此时再去刺激佟小知，便宽慰道：“余飞纵然心术不正，但只要对你好就行。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不用搅和进来。”

“不，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对不起你。”佟小知愧疚地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方玉斌岔开话题，“那个杨韵是怎么回事？她跟着余飞有多长时间了？”

佟小知说：“杨韵以前是一个车模，五年前就跟着余飞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司里每个人都讨厌她。余飞干的好多事，其实都是杨韵的馊主意。”

佟小知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令方玉斌心中更加苦涩。或许在佟小知的潜意识里，认为余飞干的坏事，大多是杨韵唆使。小知呀小知，你是太单纯，还是被余飞蒙蔽太深？天底下，哪有被下属带坏的老板？余飞绝对比杨韵阴险恶毒一万倍。

“让你白来北京一趟。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方玉斌问。

佟小知说：“我回滨海。我一定要找到余飞，让他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方玉斌关心地说：“你旅途奔波，身上又有伤，先在北京休整一下吧。上午回宾馆睡个觉，下午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

“我没事。你不用管我。”佟小知说。

“我也没什么事。”方玉斌说，“你为我跑一趟，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吧。”

“好吧。”佟小知低声说道。

晨曦初露的北京城，有着别样的风情与活力。此时的方玉斌，却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他仿佛回到了江州，回到了当初与佟小知相处的日日夜夜。不过，他更无比清楚，谁都无法回到过去。

将佟小知送到宾馆时，已经早上7点多。苏晋却在这时打来电话：“玉斌，起床没有？”

听着苏晋的声音，再看着面前的佟小知，方玉斌总会不自觉地紧张。他说：“起来了。”

“今天不错，没睡懒觉。”苏晋说，“你这一周都在北京。今天是星期五了，周末要回来吗？”

“周末有什么事吗？”方玉斌问。

苏晋说：“我上周不就跟你说了，周末是我妈的生日，我要去滨海给她过寿。你去吗？”

“你妈的生日啊……”方玉斌念叨着。一来因为艳照风波，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竟把苏晋之前说好的事忘了。二来方玉斌更打不定主意，是留在北京照顾佟小知，还是去滨海给苏晋的母亲祝寿？

“你怎么了，一大早起来说话吞吞吐吐的？”苏晋问道。

“没什么。”或是被苏晋一逼，方寸已乱的方玉斌不由自主地说道，“周末我和你一起去滨海。”

苏晋笑呵呵地说：“好吧。你就不用回上海了，直接飞到滨海吧。咱们在滨海机场碰面。”

放下电话，看着面前的佟小知，方玉斌不禁生出一股愧疚。刚答应留在北京，却不得不临时变卦。

“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佟小知大度地说道。

“不好意思。”方玉斌忙不迭道歉，“我之前答应过人家的事，实在没办法推。”

“我都说了，有事你就忙你的。”佟小知强挤出笑容，“刚才打来电话的，是苏晋姐姐吧？”

方玉斌点了点头：“她妈妈周末过生日。”

佟小知说：“苏晋姐姐人挺好的。在江州时我就看出来了，她对你一往情深。”

方玉斌腼腆地笑了笑，接着说：“要不我上午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佟小知说，“我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上午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佟小知又说：“下午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你不用陪我。岳母的生日可是大事，你这当女婿的不到场可不行。早点动身去机场吧。”

“你一个人真能行？”方玉斌始终放心不下。

“当然能行。”佟小知说。接着，她又说：“好了，别在我这儿耽搁了。你昨晚熬了夜，下午还要坐飞机，赶紧去休息一会儿吧。”

禁不住佟小知再三催促，方玉斌只好离开。从酒店大堂到门口的路并不长，但就这短短的路程，方玉斌竟多次回头，凝视佟小知的背影，心中似有深深的牵挂。佟小知没有回头，只是走向电梯的脚步格外缓慢。

下午，方玉斌来到滨海。尽管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可下飞机后依旧哈欠连天。苏晋见着方玉斌这副模样，问道：“你不是一大早就起来了吗？怎么像没睡醒似的？”

为了接佟小知而熬夜的事不方便告诉苏晋，方玉斌只能敷衍说：“起来太早，这会儿反倒困了。”

苏晋母亲的生日是星期天，不过因为苏晋与方玉斌的到来，一家人星期六就坐到一起，提前吃起了团圆饭。平时工作繁忙的苏浩，今天难得亲自下厨。苏晋好几次想去厨房帮忙，都被苏浩拦住了：“别进来添乱。”方玉斌更是好奇，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苏浩，厨艺究竟如何？

中午时分，佳肴摆上了餐桌。单是红红绿绿青青素素的搭配，叫人看着就有食欲。龙井虾仁、铁观音酥鸭、茶叶烤野生鲫鱼、茶汁米糕。碧绿生青的海鲜羹，用的是恩施蒸青玉露，现打的粉，吃起来口感比抹茶粉清鲜得多。

用大红袍烹饪出来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酥。因为血脂偏高，本应少食油腻的苏晋父亲苏定国，把医生的话抛到脑后，将一大碗带着厚厚肉膘的红烧肉吃了个底朝天。方玉斌更是连碗底的汤汁都不放过，拌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端上一锅番茄山药炖小排汤，上面竟也绽放着芽茶。苏浩说：“家里的葱用完了，随手放了今年的安吉白茶。”

苏晋的母亲立刻说道：“不会吧？我昨天去菜市场刚买了葱，就放在厨房拐角的菜篮子里，你没看到？”

苏晋笑起来：“妈，哥在同我们开玩笑呢。以茶入菜，可是如今最时髦的吃法。”

对于苏浩的厨艺，方玉斌不禁啧啧称奇，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大舅子，既能在商场纵横捭阖，还是厨艺高手。方玉斌说：“这一顿以茶入菜的佳肴，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吃到。上海北外滩上有家茶宴馆，生意好得很，得提前几天订座。今天尝了咱哥做的菜，感觉一点不比茶宴馆的味道差。”

苏浩说：“你说的那家茶宴馆我知道，以前开在一个小弄堂里，前几年才搬到北外滩。不客气地说，我做的菜，绝不比那里的厨师差。”

苏浩又扭头对婶婶说：“今天我不光在厨房忙活，也给酒店打了电话，把明天的宴席订好了。除了家里人，还有伯父在滨海的一些老同事、老部下，一共两桌。”

“好，你安排了就行。”侄儿如此体贴孝顺，当婶婶的笑得合不拢嘴。

苏定国却摇着头：“怎么又去那些大酒店？我在大酒店里吃了几十年，早就腻味了。不瞒你们说，一进到酒店大堂，闻着那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我就浑身不舒坦。”

老伴白了苏定国一眼：“你这个老家伙，安排在哪儿吃饭，是儿女们的孝心。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嘛。”苏定国依旧不改当年领导干部的派头。

方玉斌插话说：“伯父，你觉得去哪儿合适？你说了算。”

苏定国想了想说：“吃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大伙图个热闹。酒店的饭真没什么吃头，我看就在家里做些家常菜。浩儿呀，把你的手艺，在我的那些老伙计面前也露一下。”

“亏你想得出！”对于苏定国的提议，老伴觉得不妥，“今天光家里人，浩儿就花了一上午工夫。明天可有两桌人，那得忙成什么样？你以为浩儿跟你这个退休老头似的，整天闲得没事干。”

苏定国说：“明天不是周末吗？浩儿工作再忙，也得学会劳逸结合。”

“伯父说得对。”苏浩说，“明天我亲自上阵，再为大伙做一顿。与其花钱去健身房，不如下厨房。既锻炼了自个儿身子，还服务了别人肚子。”

“哥，你说你事业有成，人长得也不算太丑，又做得一手好菜，怎么一大把年纪却讨不到老婆呢？”苏晋又拿堂兄开涮。

苏浩说：“你自己的事不也拖了好多年？竟然还有心思嘲笑我？”

“这两个孩子，到一块儿就斗嘴。”苏晋的母亲笑呵呵地说。

苏定国放下筷子：“晋儿的嘴巴是刻薄了些，不过终身大事，浩儿也要认真考虑。天底下女孩子那么多，就没一个你满意的？我看还得从自身找原因。”

“未来一定努力。”苏浩的脸微微发红，点着头说。

或许在长辈眼中，孩子永远长不大。方玉斌很难想象，已是商界大佬的苏浩，在家中也会被伯伯、婶婶逼婚。而他自己，就像一个腼腆的小男生，只能点头附和。

苏定国继续说：“浩儿什么都好，只是有些完美主义，有时还容易认死理。久而久之，就会变得固执己见。别看你在这儿点头答应，我心里可清楚，你不过是把这些话当耳边风。”

“哪能呢！”苏浩说道。

苏定国说：“别看我一大把年纪，没准思想比你们年轻人还豁达。就说看书吧，我是个杂家，什么书都看。至于诗词歌赋，我喜欢唐诗宋词，对现代诗也不反感。不像浩儿，一门心思扎进古诗词里，仿佛读现代诗就是没档次。”

苏晋瞅着机会，插话说：“听见没，咱爸可把你单身的思想根源找到了。因为你才是个真正的老古董。”

苏定国又说：“前不久，我和浩儿还辩论过一次。他说到如今的简体字，总是长吁短叹，说把民族文化的精髓丢了。他说汉字简化后，亲不见，爱无心，产不生，厂空空，面无麦，飞单翼，有云无雨乡里无郎，可魔仍是魔，匪还是匪。我就告诉他，你怎么不从进步的眼光来看，简化后的汉字，党内无黑，团中有才，国含宝玉，爱因友存，办事左右不辛苦，垦荒何必靠豺狼。”

“在这些问题上，个人见解不同没关系。”苏定国接着说，“但在婚姻大事上，你可得听我们的，一定要抓紧行动。”

“玉斌，你们的好日子定下来没有？”苏浩不敢反驳伯父的话，只好岔开话题，“听妹妹说，她可都在选婚纱了。”

方玉斌知道苏浩盼着自己帮他解围，便说：“应该就在半年后吧，但具体日期还没确定。你也知道，在上海预订婚宴酒店，麻烦得很。”

苏晋的母亲说道：“这事还得抓紧，先把时间定好，才能通知亲朋好友。”

见成功转移话题，苏浩又起身说：“灶上煲的汤快好了，我赶紧去端出来。”

午饭之后还是老规矩，苏定国与老伴去厨房洗碗，苏晋也进去帮忙。客厅里只剩下苏浩与方玉斌两人。苏浩递过一支烟，问道：“玉斌，最近怎么样？”

方玉斌接过烟，说：“公司里出了一点事，我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

“什么事？”苏浩问。

方玉斌说：“一点小事，都已经过去了。”

既然方玉斌不愿说，苏浩自然不便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只是“哦”了一声，接着把自己手中的烟点燃。

“哥，你最近应该很忙吧？”方玉斌主动问道。

“还是老样子。”苏浩一脸轻松的表情。

“千城的股权大战如火如荼，你又是曹伯华的合作伙伴，压力肯定小不了。”此番滨海之行，除了给苏晋的母亲祝寿，方玉斌也想同苏浩推心置腹地谈一次。这一潭水太深，方玉斌不想让苏浩陷在里面。他更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与苏浩会成为大战中的两方。

苏浩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大安人寿与华海集团只是战略合作关系，又不是合并成一家企业。千城股权的事是曹伯华鼓捣的，我用不着费什么心思。”

“不对吧？”见苏浩不肯说实话，方玉斌索性把底牌掀开，“你的大安人寿，在股权大战中可是至关重要的角色。要是没有这条资金管道，赵小轻的钱怎么送到曹伯华手上，华海又拿什么去市场抢筹？”

苏浩脸色一怔，旋即又恢复平静：“你知道得倒不少。”说这话时，苏浩脸上再没有被长辈逼婚时的腼腆，而是恢复了一个商界枭雄的本色。

“赵小轻的事，是谁告诉你的？费云鹏还是王诚？”苏浩问道。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方玉斌说，“关键是事情演变下去，极有可能会上演一幕血腥厮杀。我怕到时候会波及你。”

苏浩笑起来：“我怎么看不到你说的那种可能？如今大局已定，任王诚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认栽。你应该清楚，华海已经坐稳了千城大股东的位置。”

方玉斌摇着头：“我倒觉得，战局不过刚刚开始，谁胜谁败很难说。一开始，王诚的确被赵小轻骗了。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奋起反击。”

“反击？”苏浩摇头道，“王诚手里无牌可打，拿什么来反击？你倒说说，王诚能有什么反击手段？”

王诚下一步的动作，方玉斌不便透露出去，他只好说：“王诚心高气傲，聪明绝顶，不会轻易吞下这个结果。”

苏浩说：“我从未将王诚视为对手，也无意去得罪他。冲在前面的，是赵小轻、曹伯华，我不过是为他们提供一条顺畅的资金渠道。王诚要恨，也恨不到我头上。”

方玉斌吸了一口烟：“王诚恨谁不重要，因为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重要的是，他会选择拿谁开刀。”

苏浩哈哈大笑：“你的意思，他会拿我开刀？”

方玉斌丝毫笑不出来，一脸沉重地说：“王诚接下来怎么做，谁也猜不到。但我真不希望你卷入太深。天底下赚钱的生意多的是，干吗非去蹚这浑水？”

“谢谢你的好意。”苏浩说，“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能退出吗？”

“倒是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苏浩又说，“以前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太多。如今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不妨把话挑明。你的老板费云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说不清。千城这把火已经烧起来，稍有不慎就会殃及池鱼，我劝你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方玉斌真是哭笑不得，分明是自己劝苏浩，到头来苏浩却劝起自己！他们心底都清楚，这是一场恶仗。两人又把彼此视为家人，不希望对方受到伤害。

“谢谢你的忠告，我也是骑虎难下。”方玉斌说道。

苏浩掐灭烟头：“看来咱们都有难言之隐。生意上面的纷纷扰扰，就不要带到家里了。”

“我明白。”方玉斌与苏浩似乎达成了君子协定。

正好这时，苏晋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两人面色凝重，说道：“你们在谈什么呢？”

苏浩立刻浮现出笑容：“顺便聊了点工作上的事。既然谈工作，难道嬉皮笑脸不成？”

方玉斌也笑起来：“怎么，你把碗都洗完了？”

“还没呢。”苏晋说，“我刚才在厨房听妈说，哥明晚也要去上海，就出来问一下。”

“没错。”苏浩点头说，“星期一要参加一个会议，明晚就得赶过去。你和玉斌也是明晚回去吧？”

苏晋说：“对，我们订的晚上7点之后的航班。”

苏浩说：“我还没订机票呢。你把航班号发给我，我让秘书也订这趟航班，咱们一块儿走。”

“好啊。”苏晋与方玉斌异口同声地说道。

6　在谈判桌上纵横捭阖的方玉斌，却在两个女人之间破绽频出

星期天中午苏母的寿宴自是热热闹闹，赴宴的宾客兴致颇高，下午还要搓麻将。为了凑搭子，苏浩与方玉斌都坐上桌，陪着叔叔阿姨们。不会打牌的苏晋，就在一旁为客人端茶递水。

下午5点多，苏浩兄妹与方玉斌同客人们告别，赶往机场。三人订的都是头等舱，在机场贵宾室稍事休息后，广播便通知登机。头等舱的旅客，自然是经过优先通道，第一拨登机。

方玉斌刚在座位上坐好，经济舱的旅客便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在人群中，方玉斌猛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佟小知吗？自打两人在北京分别后，这两天一直没再联系。她何时到的滨海？干吗又去上海？是出差还是回家？

佟小知手上缠着绷带，想必是胳膊的伤势加重了。方玉斌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愧疚。更奇怪的是，今天滨海的气温不算太高，佟小知却戴着一个大框墨镜，进到机舱内也没有摘下。

机舱内空间不大，方玉斌看到了佟小知，佟小知也看到了方玉斌以及他身边的苏晋，方玉斌与佟小知目光相接的情景，苏晋更是看在眼中。不过因为关系敏感，三人似乎又都在犹豫如何开口打招呼。

“小知，你的手怎么了？”苏浩的一句话，倒化解了所有尴尬。更令方玉斌与苏晋讶异的是，他俩怎么会认识？

佟小知扭过头，见到了苏浩，挤出一丝笑容：“苏总，你好！我的手前几天摔伤了，没什么大碍。”

“怎么摔的？”苏浩站起身，关切地问道。

“去参加公司组织的野外拓展，不小心受伤了。去医院检查过，没什么大碍的。”佟小知答道。

“小知，你也回上海？”见佟小知与苏浩聊上了，方玉斌终于鼓起勇气，主动打招呼。

佟小知侧过身子，装出一副才看见的表情：“方总、苏总，是你们啊？”

苏晋并未起身，只是淡淡笑了下：“小知，你好。”女人的妒忌心，令苏晋对佟小知天然缺乏好感。尤其佟小知此刻的表现，令她更是不悦。大家分明老早就看见对方，非得装出才瞧见似的，太矫情！

就这几句寒暄，已经影响到登机速度，后面的乘客开始抱怨。苏浩把佟小知拉到自己的座位旁：“你在这儿坐一下，让后面旅客先走。”苏浩接着问：“你身子有伤，怎么还去挤经济舱？”

“我的这点伤不碍事。”佟小知回答得不卑不亢，但她戴着的墨镜，始终没有摘下来。

旅客登机结束后，佟小知从暂时坐着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并同苏浩告别：“我回自己的座位。”

“别忙。”苏浩却说，“飞机舱门都关闭了，这个位置看来没人坐了。你刚受了伤，就坐这里吧，毕竟要宽敞些。”

“不用。”佟小知当然明白，头等舱的座位即便空着，也不是经济舱乘客能随便坐的。

苏浩招呼空姐过来：“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她身子有伤，我想帮她升一个头等舱。”

佟小知手缠绷带的样子，令方玉斌心里既疼惜又有些愧疚。见苏浩主动帮佟小知升舱，他立刻顺水推舟地说：“对，你就坐这里吧。”

空姐却面露难色，对苏浩说：“对不起，先生。升舱必须在航站柜台办理，我们没有这个权力。”

“反正座位空着也是空着，让人家坐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嘛。需要补多少钱，我们补就是。”苏浩说。

空姐脸上挂着职业性笑容，但事情似乎看起来没法通融：“对不起，先生，我们客舱服务人员是不允许收钱的，就是给钱也升不了舱。”

“我是你们公司的白金卡客户，就不能行个方便？”苏浩说道。他这一问，却令旁边的方玉斌与苏晋颇为讶异。苏浩既不爱显摆，更不会轻易开口求人。今天为了一件升舱的小事，却异常坚持。

“先生，对不起，真没办法。”空姐也是一脸无奈。

“苏总，真不用麻烦。我就在后面坐，没事。”佟小知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后头的经济舱走去。

苏浩叫住佟小知，接着又对空姐说，“假如不能升舱的话，可以换座位吗？这位小姐有伤，我让她坐我的位置，我去后面坐。”

空姐说：“交换座位是乘客自愿，我们无权干涉。”

“好，就这样办。”苏浩笑着对佟小知说，“你来坐我这里，我去后头坐。”

佟小知却说什么也不干，坚持要坐回自己座位。苏浩哪里知道，佟小知一来不愿麻烦别人，二来更不愿坐到方玉斌与苏晋旁边，省得尴尬。

苏浩拗不过，不再坚持，他护送佟小知到座位，还帮着把行李放到架子上。回到头等舱后，苏晋问道：“你怎么认识佟小知的？”

苏浩回答说：“我和她是在一个诗词朗诵会认识的，后来在滨海的一次饭局上又见过一面。”他接着问：“你们怎么也认识她？”

“我们当然认识了。”苏晋说，“在江州那会儿，佟小知是荣鼎的员工。”

“这么说，大伙儿还挺有缘分的。”苏浩说。

“没啥缘分。”苏晋冷冰冰地说，“哥，我可告诉你，佟小知名花有主，你别动什么歪脑筋。”

尽管兄妹俩平时打嘴仗惯了，但这一回苏浩却有些生气：“我知道佟小知是余飞的女朋友，更从没动过什么歪脑筋。不就是看到一个熟人身体不方便，帮人家一把，怎么被你说得乌七八糟。”

“好，好，你是学雷锋。”苏晋就此打住。一旁的方玉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绝不加入这场讨论。

飞机在空中平稳飞行，方玉斌心中的牵挂却始终放不下。佟小知的伤势究竟怎么样？当初在北京，佟小知说要找余飞讨说法，如今她回到滨海，却又匆匆折返上海，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方玉斌几次想去找佟小知，可碍于苏晋就在身旁，不得不忍住。后来见苏晋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方玉斌轻唤了几声，苏晋仍没反应，他终于鼓起胆子，溜到后面的经济舱。

佟小知戴的大墨镜很显眼，方玉斌一眼就看到了。他径直来到佟小知座位前，关切地问：“你的手怎么了，不严重吧？”

方玉斌毕竟不是苏浩，佟小知不用强装笑颜。她低沉着声音说：“肿得厉害，医生说软组织发炎。”

方玉斌抱歉地说：“都是因为我，害得你伤势没有痊愈，就跑了半个地球。”

“说什么呢！”佟小知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遇到那些麻烦。”

佟小知又问：“那事苏晋姐姐知道了吗？”

方玉斌知道佟小知问的是艳照的事，表情有些尴尬：“她还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那就好。”佟小知说，“要是因此影响了你们的关系，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方玉斌问：“你什么时候到滨海的？”

佟小知说：“我今天搭早航班，从北京回的滨海。”

“既然身子有伤，就在滨海好好休整一下，干吗又往上海跑？”方玉斌追问道。

“我……我要回家。”隔了半晌，佟小知才开口答道，语气中带着哽咽。

方玉斌说：“你是不是见着余飞，和他吵架了？”

佟小知没再说话，泪水却挂在脸庞。方玉斌顺势抬手摘掉了佟小知的墨镜，只见她的两眼红肿，右眼角处还有一小块青紫。“怎么回事，余飞动手打你了？”方玉斌强压住怒火。

佟小知摇头说：“他没打我，只是推了我一把，我自己撞到了茶几上。”

“这个王八蛋！”方玉斌骂道。

佟小知说：“我先回上海，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这样也好。”方玉斌说，“我就在上海，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我知道了。你快回座位吧，别在我这儿待太久。”佟小知善解人意地说道。

方玉斌依依不舍地走回头等舱，却发现座位上的苏晋早已睁开眼睛。方玉斌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你醒了？我刚去了趟洗手间。”

苏晋扭头盯着窗外，直到方玉斌落座后，才缓缓说道：“真要去洗手间，你也走错了方向。头等舱的洗手间在前面，你干吗舍近求远，跑去经济舱的洗手间？”

方玉斌真是恨自己，在谈判桌上一向纵横捭阖，却在两个女人之间破绽频出，连个谎话也兜不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是去后面看了一下佟小知。我瞧她伤势挺重，不去问候一下也不好。”

“去就去，用不着跟做贼似的。”苏晋努力压低声音，但眼神中的不满却任谁都看得出，“去之前还装模作样地叫我两声，看我是不是睡着了。用得着这样吗？”

敢情苏晋压根就没睡！方玉斌知道，自己这回糗大了。更苦恼的是，有些事是解释不清的。佟小知为什么受伤，自己与佟小知在北京的见面，还有那些艳照，方玉斌可不敢拿出来跟苏晋解释。

见方玉斌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苏晋愈发气恼，她转过头不再说话。飞机落地后，苏晋一声不吭，拉着行李就往外走。苏浩原本打算等着佟小知，没想到妹妹气冲冲地走了，自己只能跟着。不明就里的苏浩在过道上拉住方玉斌，问：“她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方玉斌有苦难言，只是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7　为了争取盟友，王诚决定投资方玉斌

回到上海后，无论是安抚苏晋，抑或慰问佟小知，方玉斌一时都顾不上了。离开公司一个多星期了，手头一大摊子事要处理。更关键的是，王诚那边还等着自己的答复。

经过深思熟虑，方玉斌终于下定决心，给王诚拨去电话。王诚笑呵呵地说：“小方，考虑得如何？”

“考虑好了。”方玉斌答道。

“怎么说？”王诚问。

方玉斌说：“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抽空到上海来一趟，咱们面谈吧。”

王诚说：“面谈可以，但你能来滨海吗？你也知道千城目前的局势，我担心抽不出时间。”

方玉斌坚持道：“还是您过来一趟比较好。”

王诚犹豫了一下，说：“好，我立刻订机票，晚上就飞过去。不过咱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明天一早我还得赶回滨海。”

“没问题。”放下电话的方玉斌，绽放出笑容。无论江湖地位还是商界辈分，王诚都远胜自己。方玉斌更清楚，近来王诚的确焦头烂额，于情于理，自己身为后辈去滨海拜访前辈似乎理所应当。但正因为地位悬殊，尤其两人所谈的还是台面下的交易，方玉斌才不得不端起架子。如果此时自己屁颠屁颠跑到滨海，那就压根不叫合作，而是卖身投靠。而卖身的价码，通常是不会高的。

王诚乘坐的航班晚上8点多抵达上海浦东机场。王诚并没有通知千城集团上海分公司的人员接机，而是让一位上海友人开着私家车等在停车场。朋友载着王诚一行人在机场高速上兜了一圈，最后又绕回机场附近的华美达酒店。下车后，王诚扣住鸭舌帽，在秘书和保镖的簇拥下穿过酒店大堂，上到顶楼的总统套房。早在一个小时前，方玉斌已等候在套房内。王诚吩咐随从等候在外，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方玉斌递上早已沏好的茶，说：“让王总舟车劳顿，着实不好意思。浦东机场附近，连个五星级酒店也没有，只有这家华美达，勉强算个四星半。”

王诚摘下帽子：“没事，这家酒店不错，离机场近，我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滨海，住这里挺方便。”停顿一下，王诚又说：“这次我来上海，没有通知分公司的人，刚才还让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兜了一圈。”

方玉斌发觉，王诚的确比之前谨慎许多。过去几乎从不带保镖的他，如今却是保镖寸步不离地跟着。甚至对千城内部的人，他也不是百分百信任。这些老江湖，别看平时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真到了关键时刻，心思却细密如发。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打趣道：“看来我要是同王总合作，也得变成地下工作者。”

王诚没有喝面前的茶，而是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说道：“听你这口气，已经答应我的条件喽？”

方玉斌说：“就算是吧。”

王诚坐回沙发，跷起二郎腿：“那咱们一言为定！事成之后，你可以到千城来，任何一个分公司一把手的位置，随便你挑。”

方玉斌微笑着说：“这么多年，我都在投资公司工作，千城的那些地产生意，我是一窍不通。不瞒你说，真让我去当个分公司老总，恐怕干不下来。”

王诚问：“那你是打算？”

方玉斌说：“我目前没什么具体想法，既然之前你帮过我，这次就当我帮你吧。至于说今后，我也不打算再去哪里谋个差事，最好能自己干一番事业。”

王诚眉头一皱，旋即嘴角又露出笑容，缓缓说道：“你如果有自己创业的打算，那咱们可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停顿了片刻，他接着说：“你也知道，我没多少钱，但认识的有钱朋友不少。这些朋友一直有个想法，各自拿出一些闲钱，成立一家投资公司，把钱投到具有增长潜力的新兴产业。”

王诚接着说：“这事谋划了好久，却一直没有付诸实施，缺的正是一个适合的投资公司负责人。我的那些朋友个个生意很忙，肯定没有精力来管投资公司的事。再说他们做传统行业时间久了，眼光局限在固定领域，并不适合亲力亲为来管理投资公司。比方说我吧，做地产可以，做投资未必在行。”

王诚开始侃侃而谈：“有一次与青年座谈，有人提议我当创业导师，我也跟青年朋友说了实话。假若我来做导师，那个创业项目一定前景堪忧。千城是个超大型企业，我作为董事局主席，近年来一直思考的是企业大战略。让我给某家大企业做战略顾问，自问还可以，来辅导创业项目，一定会一败涂地，两者的玩法截然不同。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做。”

王诚继续说：“以你的能力与资历，管理这家投资公司再适合不过。当然，你既然有创业的打算，我也不会让你只做个普通高管。我们可以设计一套灵活的股权奖励方案。比方说，你身为这家投资公司的董事长和总裁，自动获得5%的股权。两年之内，公司利润达到某一个水平，你的股权将自动增长，有可能是15%乃至30%，总之一切凭绩效说话。反之，两年内经营绩效不佳，那5%的股权也会被压缩。如今不是流行对赌协议吗？这也算是一种对赌吧。”

听王诚说了这么多，方玉斌心中暗喜，问道：“没想到千城对投资业务也感兴趣？”

王诚摇头说：“千城公司没有入股投资公司的计划，我个人拿不出多少钱，自然也没法入股。只是我的几位朋友感兴趣，我从中牵线搭桥而已。”

王诚又说：“我和几位朋友聊过，只要物色到合适的高管，初期他们打算投两三个亿进来。只要你这边没意见，公司可以马上运作起来。当然，你现在还在荣鼎任职，不方便抛头露面，可以先找个副总负责日常工作，你在后头遥控指挥。等到千城的股权大战告一段落，无论结果如何，你就去新公司创业。”

王诚一口气说完，房间内陷入短暂沉寂。两人默默品茶，心中的盘算却一刻也不停。王诚的聪明，不仅在于管理企业，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多年来，外界对他或许有不谙人情世故的印象，其实，非不能也，乃不屑也。

昔日的王诚高高在上，何必在意他人感受。我行我素便好，别人开不开心、介不介意，关我屁事。现在不同了，身处险境的他需要援手，也不得不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所幸这些看家本领，王诚并未丢弃。刚才与方玉斌几句对话之后，他便猜出了对方心思。

方玉斌无疑是倾向于同自己合作，否则不会安排这次见面。但千城大区总监的位置，显然无法令对方心满意足。这个年轻人，看来是有自立门户、不再寄人篱下的打算。

此时的王诚，太需要争取到方玉斌。而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押上足够多的筹码。王诚狠狠心，端出了组建一家投资公司这个笃定让方玉斌无法拒绝的条件。

当然，花两三亿争取一个方玉斌，代价毕竟太高。千城再有钱，也不能这般挥霍。所以，王诚脑筋一转，想出了股权激励方案。如此一来，这笔钱就不再是收买，而是一种合作，也是一种投资。投资就是投人，选择投资方玉斌，王诚还是充满信心的。他从许多荣鼎老朋友口中，了解到此人的人品、能力，甚至前几天，还专门抽时间通读了方玉斌写就的《财富没有神话》，深感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未来假若投资公司蒸蒸日上，势必形成一个双赢局面——方玉斌个人累积起不菲身家，王诚今日的投资更会获益颇丰。

王诚的盘算，方玉斌自然明白。人家不仅开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甚至把许多自己的担忧都一一化解掉。那套股权激励方案，美其名曰对赌协议，其实谁都明白，天底下没有这种赌法。通常的对赌协议，双方都会把筹码摆在桌上，投资方投下真金白银，创业者拿出企业控制权。假若创业者的业绩足够亮眼，自然皆大欢喜。一旦经营业绩不佳，投资人的股权就会按照对赌协议骤然增加，甚至取得企业控股权。而这套股权激励方案，对方玉斌是只有收益没有损失的。原本那5%的股权，也是人家送你的。就像上桌打牌一样，还有人先给你发本钱？

王诚专门提到，自己以及千城集团和这家投资公司没有关系。在方玉斌看来，这又是对方给自己的一颗定心丸。谁都知道荣鼎在千城股权大战中扮演的角色，假如方玉斌离开荣鼎后，立刻加盟具有千城背景的投资公司，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心思缜密的王诚，既然看出了方玉斌不愿意加盟千城，自然明白方玉斌是担忧这一点，于是通过所谓朋友出资的方式将一切问题处理妥帖。

最令方玉斌动心的，无疑是立刻组建投资公司的承诺。股权大战前景未明，假若王诚败了，是否意味着所有一切化为泡影？而王诚已经明言，无论股权大战结局如何，都不会影响组建投资公司，方玉斌离开荣鼎后，也能立刻去新公司。况且以王诚的实力，即便没有千城，也足以支撑起一家小小的投资公司。这位地产大亨，这一回卖的可不是期房，而是现房！

继续待在荣鼎，只能小心提防明枪暗箭，但自己在明处，敌人在暗处，总是防不胜防，说不定哪天就会中箭倒地。之前燕飞利用财务问题来找茬，都令自己百口难辩，若不是丁一夫出马，自己已经被扫地出门。这次艳照门事件如果没有王诚施以援手，自己又一次在劫难逃。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看来是到了接住王诚伸来的橄榄枝，做一番自己的事业的时候了！

方玉斌不再犹豫，放下茶杯，打破沉默：“谢谢王总的信任。”

“好！”王诚喜形于色，说道：“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按之前说的，我用其他人的名义，借一笔钱给荣鼎创投，你拿着这笔钱入市抢筹，把声势造起来。”

“从操作层面来说，应该没有问题。”方玉斌说，“荣鼎经营组织架构改革后，各分公司的权限增加了许多。加之目前费总不在国内，像这种事，我自己能做主。”

“看来，还得多亏老费上台后大刀阔斧推行的改革，否则，你哪能施展开拳脚？”王诚哈哈大笑，心里更出了一口恶气。当初轻信赵小轻，干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不过，你费云鹏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权力斗争鼓捣出个什么改革，这段时间又躲到国外，等着摘落地桃子。这些小聪明，一样被人钻了空子！

“但愿这一招，能够击退曹伯华还有他背后的赵小轻。”方玉斌说。

“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的信心就会更足。”王诚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为了在市场抢筹，华海使用了多个资管计划，而且全部是劣后级资金。所用杠杆率之高，完全超乎想象。这是我目前调查到的部分华海资管计划的资料。”

接过文件，方玉斌认真看起来。所谓资管计划，也叫资管产品，是获得监管机构批准的公募基金管理公司或证券公司，向特定客户募集资金的一种标准化金融产品。

作为一类融资手段，资管计划近年来十分流行，风头甚至盖过了之前的信托。究其原因，就在于资管计划的路子更野、风险更大。信托是银监事前审批，资管是证监事后备案。尤其信托由于有刚性兑付的潜规则，整体来说风险控制更严。

曹伯华运用了多项资管计划，这并非什么秘密。但令方玉斌吃惊的是，资管计划的杠杆率几乎都在30倍以上，远超外界预估。而且在这些资管计划中，全部约定了差额补足条款，曹伯华与华海系的企业是多个资管计划的差额补足义务人。也就是说，为了获取更多的资金，曹伯华不惜拿身家性命去兜底。

在所有资管计划中，参与的银行与金融机构都是优先级资金，华海则为劣后级资金。单从这一点来看，曹伯华简直在进行一场杠杆加杠杆的豪赌。所谓优先级资金与劣后级资金，属于金融产品的分级。打个比方，A和B两个人合伙炒股，A拿出100万，B也拿出100万，总金额200万，但A和B的要求和约定不同。

A的要求是，不管股票涨还是跌，你都要给我年化5%的利息，这就叫作“优先级资金”，因为在遇到风险的时候，具有优先得到回报的权利。按照一年期来计算，不管这200万变成300万还是400万或者120万，A总是要拿走105万元钱。

相比之下，B愿意承担更大风险，假定200万股票炒股炒到了400万，那么刨除A的105万收益，还有295万元，刨除B自己100万的成本，B今年的收益率将高达195%。当然，如果股票跌了，比方说200万的股票市值跌到了120万，总金额缩水了40%，但A的那个105万还是要照付不误，B的100万本金就亏得只剩下了15万，亏损率高达85%。因为承担了更大风险，所以B的钱就叫作“劣后级资金”。

在资管计划中，华海全部为劣后级资金，无怪乎方玉斌会为他捏一把汗！一旦出现损失，劣后级资金必须首先承担损失。

方玉斌不由得想到，2008年金融危机，大名鼎鼎的雷曼兄弟，在华尔街五大投行里排名老四，够牛×了吧。结果瞬间倒闭！雷曼兄弟的杠杆率是多少呢？25倍！比如今的华海可低得多。

1999年的时候，还有一个比雷曼兄弟更厉害的对冲基金公司，叫作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美联储的一个前副主席在这里当高管，两个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给这家公司当顾问来设计产品。拥有这么牛气冲天的团队，该公司又选择了金融领域里公认的最安全国债（利用各国国债极其微小的收益率之差进行套利）来做交易，于是他们大胆使用了60倍杠杆。结果呢，前4年赚了无数钱；到了第5年，遇到俄罗斯国债违约事件冲击，一下子完蛋，因为使用了高杠杆资金，22亿美元的本金，却持有1400亿美元资产，几乎把整个华尔街都拖下了水。

放下文件后，方玉斌说道：“想不到，华海的资金杠杆率竟然高到这么离谱的地步。”

“这就叫玩火自焚。”王诚说，“宣布停牌后，我会立刻向证监会举报华海，指控内容就是他们的资管计划风险。”

“你的组合拳，招招奔着要害去。”方玉斌当然清楚，凭王诚手里的证据，并不能告倒华海。他这样做的目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旦公开举报，相当于直接揭示出资管计划风险，把难题抛给了银行与证券公司——这些资管计划，华海是劣后级资金，你们可是优先级资金。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们就得想想，是否继续和华海成为一致行动人？如果成为一致行动人，在股价岌岌可危的时候必须与华海共担风险锁定12个月，在华海劣后级亏光了以后承担后续的全部风险；如果不是一致行动人，则应该立即与华海划清界限，随时平仓走人。

这一招，且不论证监会最终是否认定华海违规违法，至少在资管计划层面把配资的出资人、管理人和华海这个劣后管理人切分开了，甚至有可能削弱华海在未来董事会的投票权。

方玉斌思忖了一会儿，又摇起头：“早就知道华海的资金杠杆率很高，但高到这种程度，还是出乎意料。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觉得不对劲。”

王诚说：“这并不难理解。千城不是一般的企业，盘子太大。以他们的资金实力，如果不使用高杠杆，根本玩不动。”

“未必。”方玉斌说，“我当然清楚，千城的盘子很大，但华海的资金实力总不至于差到这个份上。别忘了，曹伯华的背后，还有一个赵小轻。如果他们的资金实力差到非得使用超过30倍的杠杆，一开始也不敢贸然打千城的主意。”

“你认为他们还有后手？”王诚听出了端倪。

方玉斌点了点头：“我看着像。好比两军对垒，我们当然知道对手没有百万雄师，但三五十万人总该有。现在看起来，似乎敌军只有十来万，剩下的人去哪儿了？”

一瞬间，王诚变得面色沉重。但很快，他又恢复信心满满的神态，大手一挥说：“料敌从宽是对的，但也不必太多虑。千城的规模太大，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赵小轻就一黄毛丫头，曹伯华不过是个土鳖，没必要把他们看得过于厉害。我来滨海创业时，赵小轻应该路都不会走，曹伯华还在大山里扛锄头。”

方玉斌并不认同王诚的说法，赵小轻虽然年轻，可绝不是一般的黄毛丫头，人家不仅家世显赫，更是喝过洋墨水，从华尔街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至于曹伯华，土则土矣，却绝非一个鳖，再怎么说，也够得上一个豪字。只是见王诚满不在乎的样子，方玉斌也不便多说。

王诚拍着方玉斌的肩膀：“一场奥运会是否精彩，开幕式起码占一半分量。如今开幕式的担子，可压在你肩上。只有你登台闹出了动静，接下来的戏才演得下去。”

第五章　股权大战

“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方玉斌念叨起《天下无贼》中葛优的台词，接着又说，“如今许多做互联网+的人没弄明白，互联网+的关键不是网，而是加号怎么写。互联网好比一栋气势恢宏的商业综合体，修起这座大厦的是美国人，直到现在，核心技术还掌握在硅谷那帮人手里。咱们做互联网+，不是去修房子，而是在商业综合体里租个地方，要么开专卖店，要么开餐厅，要么做影城。”

1　互联网+的关键不是网，而是加号怎么写

大战之前，总会有一段诡谲的平静。或许前一阵时间发力过猛，华海系近来在市场抢筹的步伐似有放缓。王诚频频在公开场合现身，对股权大战却未吐一词。原本就没有听闻风声的媒体，对台面下的厮杀更是浑然不觉。

方玉斌在这段时间却显得异常忙碌。一方面，他要代表荣鼎创投，既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地与相关方签署借款协议，为即将到来的抢筹大战准备资金。所谓光明正大，是说一切按程序办事，让人抓不到把柄；所谓偷偷摸摸，是把借款的事控制在小范围内，尤其不能把风声传到北京总部。

另一方面，方玉斌还在忙着成立新的投资公司。按照王诚的意见，新公司马不停蹄组建起来，方玉斌在幕后遥控指挥，甚至新公司的名字也是他取的。这家投资公司叫作星阑资本。方玉斌读书时看到南朝诗人谢灵运的《夜发石关亭》，里面有一句“鸟归息舟楫，星阑命行役。”星阑意为夜将尽，方玉斌以此寓意，希冀自己能走出长夜，迎来一轮旭日。

公司总部设在上海，第一期的启动资金1.5亿元很快到位。王诚告诉方玉斌，半年之内，还会有1.5亿元投过来，届时星阑资本将坐拥3亿资金。“够了吧？”与其说王诚在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兑现承诺后的信心满满。

方玉斌自然无比兴奋，答道：“够了。一家新成立的投资公司，拥有3亿资本金，已经很不错了。”

方玉斌不仅拥有新公司5%的股权，还获得了预期股权激励。一旦完成业绩，他的股权会同步上升，这让他与一般的公司高管截然不同，也符合自己干一番事业的初衷。新公司的其他股东，有好几个是在东北和云南从事建筑业的企业家。方玉斌没同这些股东碰过面，更认为没这个必要。是人家看在王诚面子上投的钱，抑或根本是王诚投钱，只不过借用了这些人的名义，方玉斌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如今，方玉斌还不便抛头露面。王诚为他推荐了一名副总裁，在台前负责新公司的组建工作。这名副总裁叫宋祥超，此前在千城集团财务部任职。方玉斌觉得，宋祥超既是来为自己分忧的，也是王诚派来的监军，许多事索性就交给他打理。方玉斌只交代了一条——一切从简。从办公地点选择到公司机构设置，只要能满足工作需要，能将就就绝不讲究。

方玉斌清楚，自己能执掌星阑资本，靠的是与王诚携手合作，但这绝不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支票。未来要真正站稳脚跟，还得拿实实在在的业绩说话。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赶紧选项目、做投资，将公司推上正轨才是大事，此刻绝不是讲排场的时候。

对星阑资本的第一个投资项目，方玉斌已然心有所属。一天下午，他给何兆伟打了电话，便径直前往梦剧场公司。

这是方玉斌第一次来到梦剧场，公司位于浦西一栋普通写字楼中，面积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技术器材。何兆伟的办公室仅有20余平方米，摆上办公桌与一套沙发，便没有多余空间。

见面寒暄后，方玉斌揶揄道：“你这办公室太寒酸了。你一直在这里，还是后来见生意没起色，迫不得已搬来的？”

何兆伟摇了摇头，说：“一直就在这儿。一开始，我认为做互联网嘛，网站才是自己的脸面，办公室环境不妨将就一下。到了后来，连工资都发不出了，就更没法挪地方了。”

方玉斌呵呵笑起来，心中却寻思，何兆伟比起当年成熟不少。即便生意还能维持时，也没有图虚名，弄个富丽堂皇的办公室。

落座后，方玉斌喝了一口茶，问道：“最近一个多月，梦剧场怎么样？”

何兆伟脸上露出笑容：“拿了你的救命钱之后，我按照你的方法去做，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就这一个月，已经接了好几单直播生意，收入百八十万没问题。虽说没法填过去的窟窿，起码工资发得出。”

“不错嘛。”梦剧场形势好转，体现的正是自己经营思路的正确，方玉斌自然喜形于色。他接着说：“承接商业活动直播这一块业务不要停，但接下来，打造直播平台的事也该进行了。”

何兆伟面露诧异，说：“当初你不是说，等商业活动直播这一块运作个小半年，公司逐渐走上正轨，再谋划下一步吗？这才一个多月，怎么你倒心急了？”

与王诚合作，成立星阑资本的事，自然不便告诉何兆伟，方玉斌只是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直播行业极有可能大火，咱们就争分夺秒。”

“好啊！”何兆伟兴奋地拍起大腿，“我早就想干一票大的。快说说，什么时候把荣鼎风投公司的人引见给我？”

方玉斌摆了摆手：“不要找荣鼎的风投公司，我联系了另外一家投资公司。在这家公司，我说话还能算数，程序也不会太麻烦。”

只要有人投钱，何兆伟才不在乎是哪家公司。他问道：“打算投多少？钱什么时候到账？”

方玉斌缓缓说道：“咱们是老同学，之前又合作过，梦剧场的财务数据，我也很清楚。尽职调查的程序，我看就不必了。第一期投3000万，下个星期就可以把钱打到你公司账上。”

何兆伟起先是高兴，接着又搓起手，问道：“这家公司什么来路，跟我面都不见，凭你几句话，就肯投3000万？玉斌，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你问这个干吗？”方玉斌颇为不解。

何兆伟说：“如果是其他人，钱投得越多越好。但咱们是老同学，你对我又屡次雪中送炭，我不想坑你。做直播平台，其实用不了3000万。梦剧场和其他公司不一样，硬件设备是现成的，这就节约了一大笔开销。至于软件投入，无非是多找些网红进驻平台。可找网红，眼下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何兆伟接着解释：“通行的模式，就是公司提供平台但实行零底薪，网红多劳多得。通过直播节目，网红如果能吸引关注度，甚至有粉丝送礼品，现金充值，平台从中抽成便是。反正平台没有薪资成本，网红挣不到钱，我也不损失，他们挣得多，我就多抽成。”

方玉斌思忖了一会儿，说：“对这个行业我也了解过。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更发觉3000万并不多。网红这一块，别人怎么玩我不管，但咱们一定得玩出新花样。我有两点建议：首先，只要入驻梦剧场的网红，都发底薪，让人家有起码的生活保障；其次，平台尽量少抽成甚至不抽成。”

何兆伟点燃一支烟，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前期放水养鱼，先把人气聚起来。但要聚人气，是不是就一定得提高网红待遇？其他平台也有砸钱的，但人家是升级服务器，把页面做得更漂亮，倒没人去给网红涨工资。”

“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方玉斌念叨起《天下无贼》中葛优的台词，接着又说，“如今许多做互联网+的人没弄明白，互联网+的关键不是网，而是加号怎么写。互联网好比一栋气势恢宏的商业综合体，修起这座大厦的是美国人，直到现在，核心技术还掌握在硅谷那帮人手里。咱们做互联网+，不是去修房子，而是在商业综合体里租个地方，要么开专卖店，要么开餐厅，要么做影城。”

方玉斌继续说：“就说直播平台吧，不在于技术如何，关键在于内容。影视公司的影响力，在于有没有大牌签约明星；网络论坛的兴盛，在于有没有牛×的版主；一家直播平台的前景，就看能否培育出一线网红。那些不肯给网红高收入而去花钱弄什么页面的，才是本末倒置。”

“既然人才宝贵，没道理舍不得给钱。”与费云鹏打交道久了，方玉斌讲什么事也喜欢引经据典，“国民党败退台湾后，弄了一个蝙蝠中队，就是派侦察机来大陆搜集情报。飞机由美国提供，飞行员由美国培训，到最后，美国人还提出一点，军饷要由他们发。蒋介石老大不乐意，军饷也由你们发，究竟算谁的部队？美国人的解释是，你们给飞行员的工资太低了，让他们没有职业荣誉感。另外，去大陆搜集情报风险很高，不发高薪，谁肯替你卖命！还有曾国藩组建湘军，为什么战斗力远胜之前的八旗、绿营？一大原因是曾国藩一开始就咬紧牙关，给士兵发双饷，湘军士兵的收入通常是八旗、绿营的两到三倍。”

何兆伟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重赏之下，才有勇夫。”

“那好，咱们就抓紧行动。”方玉斌说。

何兆伟说：“你的钱一到位，我这边就开足马力。万事开头难，接下来的几个月可是关键时期，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咱们再商量。”

方玉斌却摆手说：“大方针已经定了，剩下的事你做主便是。如果连这点信心也没有，我投你做什么？再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应该会很忙，恐怕抽不出精力。”

“好吧。”何兆伟是个自视甚高的人，见方玉斌放手让自己大展拳脚，无疑正中下怀。他接着问：“接下来你要忙什么？”

方玉斌要忙的，自然是千城股权之争。他微笑着摇头：“现在不便多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2　华尔街的名声在美国已经烂大街，几乎成为贪婪的代名词

初冬的白天大大缩短，夜幕说来就来。刚刚还像一个巨大的红心鸡蛋蛋黄的太阳，一转眼就滑了下去。藕荷色的云彩迅速遮住了暗红的夕阳余晖，市区里五光十色的路灯亮了起来。

滨海市中心千城大厦28层，王诚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眼光聚焦在桌面上的文件。在他的对面，方玉斌与千城集团常务副总虞东明分坐在茶几两头的沙发上，各自瞄着掌中的手机。

注定将载入史册的千城股权大战，终于迎来了决战时刻。一周前，方玉斌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将借来的资金投入市场，与华海系展开正面激战。正如之前所预料，尽管方玉斌手头的资金少得可怜，但荣鼎的强大背景依旧让市场充满紧张。荣鼎已与王诚结盟，将夺回千城大股东的消息，在坊间甚嚣尘上。

而在昨天，王诚更是连发三箭，以一股破釜沉舟的气概，将自己送上火线，也让原本暗流涌动的股权之争摊上桌面。第一箭，千城向证监会提交举报信，质疑华海收购资金的来源，并指控华海采用高杠杆；第二箭，就是宣布停牌，千城集团当晚发布停牌公告，称本公司正在筹划重大资产重组事项，因有关事项尚存不确定性，为了维护投资者利益，公司股票于次日下午13点起开始停牌；第三箭，王诚发表了一封措辞强硬的公开信，指责华海的恶意收购行为，表达出管理层与野蛮人势不两立的态度。

这封看似豪气干云、态度决绝的公开信，自然少不了犹抱琵琶半遮面。信里只字未提赵小轻，只是把火力集中到曹伯华身上。另外，自己当初与华海联手，以至于引狼入室的奇耻大辱，更被王诚遮盖得严严实实。

三箭齐发，立时将千城集团与王诚本人推向风口浪尖。过去一段时间，尽管抢筹大战几近白热化，但相关当事方不过是在桌子下踢腿。即便荣鼎入市抢筹，方玉斌公开称赞千城管理层，一些猜测也不过是在圈内流传，外界依旧不明就里。这一封公开信与对华海的举报，将所有矛盾彻底曝光。

千城的企业规模以及王诚的江湖地位，让这则新闻极具爆点，短短一天之内，千城股权大战便成为公共事件，占据了各大媒体头条。过去几个小时，王诚的手机响个不停，有人关切询问，有人表达支持，更多的则是媒体记者的采访要求。王诚只得把手机交给秘书，否则自己光应付这些电话就无暇他顾。

股权大战所引发的新闻轰动效应，王诚早有预料，甚至是他所希望的。事情停留在资本层面，自己始终处于下风。说到底，如今华海才是千城的大股东。可进入公共事件的层面，胜利的天平就可能会倾斜。赵小轻躲在幕后，绝不敢出头。曹伯华一个泥腿子，能有什么号召力？而我，才是成名日久的商界教父，振臂一呼，理应应者云集。

为此，王诚曾约见过好几位重量级媒体人士，希望自己亮剑后，老朋友能出手相助。一开始，事态的确朝着他的预期发展。公开信发布后，数家具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刊登报道，对千城管理层的支持态度显露无疑。好些企业家朋友也相继发声，表达对王诚的力挺。王诚的微信朋友圈收获了无数个赞，那些点赞的人几乎个个是声名赫赫、雄踞一方的商界大佬。

然而就在几小时前，风向却发生改变。尽管正式报道对王诚颇为有利，但在新闻后面的跟帖区，对王诚的负面评价甚至谩骂却如潮水般涌出：

“整日游山玩水的董事长，早他妈该滚蛋。”

“突然宣布停牌，就是绑架中小股民的流氓行为。”

“新闻全是收了红包，但一看评论就放心了。”

……

被网友顶到最上方的一条跟帖，几乎是对王诚的道德指控：“那些臭钱，只能找几个帮他洗地的记者，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素来爱惜名声的王诚，对舆论风向颇为看重。原本盼着一边倒地支持，怎么事与愿违？决战来临，第一场仗似乎就出师未捷？王诚看着下属整理的网络舆情，脸色阴沉得可怕。

“主席，这些跟帖显而易见都是华海雇的水军。”虞东明赶紧开口宽慰自己的老板。

王诚的眼睛从文件上移开：“人家是有备而来，连水军都准备好了。”

虞东明说：“网友发几句牢骚，有什么影响力？其实，从昨天到现在，凡是对此事表态的重量级企业家与财经大刊，都是挺我们的。”

“都有哪些人说话了？”王诚问道。

虞东明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统计的，截至目前表态支持我们的商界重量级人士。”

王诚拿过文件，瞟了一眼，欣慰地说：“患难见真情呀。回头我会挨个打电话感谢这些老朋友。”

虞东明说：“这些水军，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赶明儿咱们也撒点钱，把舆论风向扭过来。”

对虞东明的提议，王诚不置可否。以他孤芳自赏的性格，花钱雇水军的话自然说不出口。闭口不言，实则已是一种默许。

方玉斌却摇起头：“找几个水军就能扭转舆论？我看未必。”

见方玉斌提出质疑，虞东明不甘示弱地说：“人家雇的水军上蹿下跳，难道我们坐以待毙？”

方玉斌说：“我不否认，对手的水军十分活跃。但那些不利于千城的言论，难道全是水军发出来的？依我看，许多发声的人并没有拿谁的钱，不过是凭个人好恶行事。”

方玉斌拿起自己的手机，说：“我朋友圈里有篇文章，是上海一位专栏作家写的，传播很广，如今阅读量已是10万+。这篇文章中，他把千城股权大战形容为屌丝与贵族的战争。作者通篇对曹伯华不吝赞美，甚至盼着他在股权大战中获胜，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逆袭，为天下屌丝出一口恶气。”

“荒谬！”类似的言论，王诚已经看到。他实在想不通，曹伯华是哪门子屌丝？还有他背后的赵小轻，难道也算屌丝？倒是我自己，早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股权，多年来仅有年薪收入。要说个人财富，远逊于曹伯华。写这些文章的人，眼睛难道瞎了吗？

方玉斌毕竟不是王诚的属下，不用像虞东明那样，凡事顺着老板心思。他笑了笑，说：“王总息怒。这篇文章的观点固然可笑，但也表达出一部分人的观点，否则点击率不会这么高。这位作者是我的朋友，刚才我跟他微信聊天，问他是否收了华海的公关费。他一口否认，说自己连曹伯华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方玉斌接着说：“我举这个例子只想说明，并非所有骂王总的言论都出自水军。水军嘛，有奶就是娘，谁出钱就替谁说话。可怕的是，舆论风向已经逆转，而我们仍浑然不觉。”

王诚斜着头，似乎并不认可方玉斌的说法：“这个曹伯华，此前压根没有一点名气。怎么一夜之间，冒出来那么多粉丝？这些人不是水军，又是什么？”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说：“其实那些粉丝并不是真心喜欢曹伯华，只不过是讨厌王诚。看着有人出面教训王诚，他们便欢呼雀跃。不妨这样说，谁能够挑战王诚，他们就支持谁。至于此人是曹伯华还是张伯华、李伯华，已经不重要了。”

此言一出，办公室顿时陷入沉寂。王诚的脸色愈发铁青，虞东明几乎屏住了呼吸。在千城集团，王诚是众人口中的“主席”，是不容置疑的红太阳，可从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隔了半晌，王诚才缓缓开口：“难道我就这样招人恨？”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直率。”看到王诚一脸痛苦的表情，方玉斌真有些于心不忍。他知道，王诚不爱钱，但一个不爱钱的人，追求的东西一定比钱更值钱。王诚在乎的，就是名声。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自己的形象，比起什么商业教父、地产领袖，他更喜欢扮演人生导师的角色。即便在一本正经的财经峰会上，他也会大谈各种公共议题，以凸显自身的特立独行。所有这一切，不就为了赢得生前身后名吗？面对这样一种人，告诉他你其实并不招人喜欢，或许比商场上的失利，更加让他难以接受。

但是，方玉斌觉得，既然如今与王诚身处同一个战壕，就必须直言相告。他抿了一口水，说：“并不是王总你有多么招人恨，而是社会思潮变了。”

“这是一个复杂问题，我尽量简单来说。”方玉斌接着说，“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全世界走入了一个精英化时代，各领域的精英层出不穷，推动了时代的进步。而普通大众也发自内心地膜拜精英，甚至渴望通过奋斗，自己也成为精英。”

方玉斌又说：“这一波精英化浪潮，伴随着2008年的金融危机彻底终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发觉，自己并没有成为时代发展的获益者，反而充满相对剥夺感，房价炒高了，工作机会变少了，日子越来越难过。那些大财团、大企业家累积了那么多财富，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到头来却弄出个金融危机，让普通人承担后果！更关键的是，阶层的固化让众多年轻人绝望。过去，他们渴望通过奋斗，让自己成为精英中的一员。现在他们却认定，无论如何努力，精英的大门已向自己关闭。在西方，这批年轻人被称为愤怒的一代。套用国内的话，应该叫愤青吧。”

停顿一下，方玉斌继续说：“正是愤怒的一代，发起了‘占领华尔街’运动。尽管这个运动持续时间不长，却在全世界激起回响，乃至于改变了整个社会思潮。比如在美国，十年前提起华尔街精英，人人竖起大拇指，认为他们代表了美国梦。现在呢，华尔街的名声在美国已经烂大街了，提起华尔街，几乎成为贪婪的代名词。你看美国总统大选，两党候选人都声称要约束大财团，捍卫平民利益，只是各自的激烈程度不同。这在资本主义最发达的美国，过去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还有香港，”方玉斌滔滔不绝地说道，“仅仅十多年前，李嘉诚还是香港人心中的骄傲。提起李超人，香港人觉得与有荣焉。现在呢，还有几个港人把李嘉诚当偶像？倒是工人游行时，把李嘉诚画成青面獠牙的样子，踩在脚下。”

“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近年来国际政坛总会不时冒出一些‘怪咖’。原本默默无名，只因为长了个大嘴巴，语不惊人死不休，加之行为乖张，于是瞬间爆红。一人一票的选举中，那些政坛老鸟反倒溃不成军，这些‘怪咖’倒一个个选上了市长乃至总统。没办法，如今的选民就好这一口。那些精英政治家的代表，诸如里根、撒切尔夫人，可以在30年前叱咤风云，换到现在，估计也不受选民青睐。”方玉斌一口气把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许久没有说话的王诚终于开口：“这个世界越来越乱了，充满了一种民粹的思潮，反商、反富，乃至于反智。”

方玉斌说：“这种思潮究竟对不对，谁也说不清。但它已然泛滥，却是不争的事实。在许多年轻人心中，反传统、反偶像就是一种时髦。所以，像王总这样成名日久的教父级人物，恐怕是很难讨好。”

“况且在中国，还有另一种情形。”方玉斌又说，“所谓人人是顺民，个个有反骨。别看那些偶像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一大帮粉丝，其实不安的因子早已种下。一旦从舞台上跌落，立刻会卷起千堆雪，往日顶礼膜拜的粉丝会毫不犹豫地踏上一万只脚。”

“你是在说我吧？”王诚苦笑道。

“不光是你，换作谁都一样。”方玉斌说，“去年我出去自驾游，在公路上，看见一辆大货车追尾法拉利。不过十多分钟就围拢数百人，一个个比过年还兴奋，拍掌的、叫好的，总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方玉斌接着说：“如今很多人的心态，就像围观车祸的群众，他们才不管大货车是否违反交通规则，只要撞的是法拉利就欢欣鼓舞。一直以来，王诚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如今冒出个曹伯华，竟敢向偶像宣战？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当然要鼓掌叫好。至于谁是谁非，反倒不重要。”

王诚叹了口气：“你说得有些道理。”

“水军当然有，不过推波助澜而已。但这股浪潮本身，实则酝酿已久。”方玉斌说。

王诚说：“照你这么说，这场舆论战我们应该怎么打？”

“我以为当务之急就是放低身段。”方玉斌说，“王总的公开信，其实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比如质疑曹伯华的实力、信用，认为他不配做千城的大股东。客观来讲，这些道理都对。但正是这种优越感，才让那些以反传统、反偶像为时髦的年轻人愤愤不平，甚至把曹伯华当成了同路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故意示弱？”虞东明说。

“没错。”方玉斌说，“从双方第一天舆论战的攻防来看，对方稍占上风。他们的战术，就是把舆论引向屌丝逆袭。而我们这边，无论是商界大佬的力挺，还是那封公开信，某种程度来说配合了对方的表演。”

方玉斌又说：“为今之计，我们要塑造出一种悲情形象，才能唤起同情。对于曹伯华，与其质疑他信用不够，不如有意无意地暗示他背景深厚，手眼通天。总之，咱们要以一种被欺负了的受害者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

虞东明说：“这个好办，我立刻叫人组织文章。”

方玉斌说：“我还发现一个现象，在传统媒体上，支持咱们的稿件不少。那些支持华海的言论，大多是微信朋友圈的文章与网友跟帖。两相比较，后者的传播效果更大。看来，为了打舆论战，对方主动适应了新媒体的特点。”

“这一点我们的确做得不够。接下来，不仅要组织一批有分量的文章，还得在运用新媒体手段上下功夫。”对于争取舆论，王诚无比在意，他立刻吩咐虞东明。

王诚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扭了扭腰杆，又对方玉斌笑着说：“刚才光顾着聊舆论战，倒把你此番滨海之行的主题忘了。你可是衔命而来。”

方玉斌微笑着说：“没错，我的确肩负使命。远在海外的费总很关注股权之争，让我来问一问王总，下一步有何打算？”

王诚哈哈大笑：“费云鹏竟然让你来问我的话。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又问：“这一回你不跟总部打招呼，直接入市抢筹，费云鹏有什么反应？”

方玉斌耸了耸肩：“费总对我一定失望透顶，不过目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否则也不会让我跑一趟滨海。”

“既然费云鹏让你来了解情况，你就把我的话带给他。”王诚说，“第一，我同华海的矛盾不可调和，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第二，为了阻击华海，我会发行新股，并引入一家有实力的战略合作者。”

发行新股并引入合作者，说白了就是稀释股权，这一招实在谈不上有多高明。这套计划真要付诸实施，将会面临重重阻力。发行新股事关重大，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那些利益受损的原股东能同意？尤其是已经成为最大股东的华海，能投下赞成票？

方玉斌并不相信，这套既谈不上高明又没有可操作性的方案会是王诚真实的想法。他说：“你的话我一字不改地带回去。只是费总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王诚笑道：“甭管他信不信，我都得这么说。两人起了争执，最后怎么解决是一回事，起码先得扔出几句狠话，这就叫输人不输阵。”

方玉斌会心一笑：“明白。”

3　判断一场战役的成败，一定是从战略着眼，而非战术细节

植被苍翠的雨林，崎岖不平的山丘，远处中国南海绵延至天际，迷人的海岸线在热带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此美丽的风景，让伍俊桐暂时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从昔日的小职员到后来的总裁办主任，直至如今贵为荣鼎资本副总裁，伍俊桐的职场生涯几乎都在费云鹏的荫庇之下。因此，对于费云鹏的每一句话，自然不敢有丝毫马虎。昨晚接到费云鹏的电话，他便马不停蹄地赶路，历经七八个小时的奔波，终于来到如世外桃源般的民丹岛。

民丹岛位于印度尼西亚，不过因为距离新加坡很近，向来被称作“新加坡的后花园”。优雅的环境、迷人的风景，使它成为全世界高端游客热衷的旅游地。

伍俊桐与秘书在新加坡樟宜机场下飞机后，连新加坡市区都没进，便直奔距离机场10分钟车程的丹娜美拉码头。坐上轮渡，仅仅45分钟，民丹岛的风景就已映入眼帘。

费云鹏下榻在民丹岛上的悦榕庄酒店。为了便于汇报工作，伍俊桐自然也把房间订在这里。因为在中国的香格里拉、西溪湿地等旅游景区接连兴建奢华度假酒店，悦榕庄的名气在大陆富豪圈中甚为响亮。但论起历史，悦榕庄比起传统欧美酒店品牌还稚嫩许多。这个由华人创建的高端度假酒店品牌，直到1994年才在泰国普吉岛经营起第一家酒店。2006年，悦榕集团在新加坡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

民丹岛上的悦榕庄是悦榕集团旗下继普吉岛悦榕庄之后的第二家酒店，于2000年正式营业。民丹岛悦榕庄是岛上唯一的别墅型度假村，能够俯瞰美丽的南海景观，还拥有纯白私密海滩、锦标赛高尔夫球场及享有盛誉的悦榕SPA。

酒店设计受民丹岛传统渔村建筑启发，建于桩柱之上，隐现于丛林浓荫之中。为避免切入陡峭的山坡及防止土壤侵蚀，别墅建于平台之上，由桩柱支撑，因此客人在房间内即可观赏令人愉悦的树顶风光。建筑物尽量保持了原有地貌，许多巨石保留在原地，甚至度假村内有一处壮观的泳池，就是从岩石中凿刻而成。

再巧夺天工的设计与奢侈装潢，对于经常出没于各大豪华酒店的伍俊桐来说，也是见怪不怪。甚至一进到房间，他还忍不住抱怨，洗手池水龙头的水流太小，比起国内悦榕庄差多了。唯一令他满意的，大概就是酒店的迎客方式。客人一到，酒店会敲锣以示欢迎。接下来，除了印尼人的双手合十礼，还有跪式服务。酒店服务员半跪半蹲，为伍俊桐递上薄荷蜂蜜柠檬茶和冷毛巾。

跪式服务原本是悦榕庄酒店的标配，不过进入中国后，由于各种原因没能推广开来。对于这项服务，伍俊桐显然很满意。因为自己身材矮胖，在国内的悦榕庄酒店，与身材高挑的服务员站在一起，始终感觉气场差一截。这一跪，让伍俊桐体会到不常见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费云鹏的秘书在酒店等着伍俊桐一行。见面后，秘书说：“费总正在打高尔夫，麻烦您稍等一会儿。”

伍俊桐绽放出招牌式媚笑：“没事。应该的。”

民丹岛上有四座高尔夫球场，每一个均是出自名家之手的设计。这座小岛，也被誉为东南亚的高尔夫天堂。赤道的阳光十分火辣，费云鹏却流连其中，直到下午5点多才回到宾馆。

费云鹏的秘书提前给伍俊桐打来电话：“费总回来了，让您在酒店大堂等着。”

伍俊桐急忙来到前台。几分钟后，一辆中巴车驶进酒店，费云鹏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车上下来。紧跟在费云鹏身旁的，是一位模样俊俏、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伍俊桐定睛一看，这不是赵小轻吗？

赵小轻露出笑容，主动与伍俊桐打起招呼：“伍总，你从北京风尘仆仆赶过来，一路辛苦哟。”

伍俊桐伸出双手：“赵总也在这里呀！”

赵小轻说：“我昨晚到的。”

“俊桐，一路上顺利吧？飞机没晚点？”费云鹏一面卸下高尔夫球杆背包，一面问道。他穿着浅色高尔夫球衫，气色颇为红润。看来这一段时间他以摄影采风为名在海外云游，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一切顺利。首都机场国际航班的准点率，可比国内航班高多了，飞机一分钟也没晚点。”伍俊桐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打算接过费云鹏的背包。

“那就好。”费云鹏点着头，手却轻轻一挡。他没把背包交给伍俊桐，而是递到秘书手上。自打伍俊桐荣升副总裁后，费云鹏多次语重心长地告诫部下，如今你不再是总裁办主任了，而是领导班子成员。当领导的，身上就得有股子官味，即便在我面前，拎包端茶的活儿也不要干了。

不知是出于忠诚还是多年来习惯成自然，尽管对外面，伍俊桐的官架子越来越大，可一旦碰见费云鹏，总会把秘书的活儿抢着自己干。费云鹏也不得不多次“出手”，替自己的心腹“挽回形象”。

费云鹏接过服务员递上的毛巾，擦拭着手：“这段时间，跟着艺术家朋友海外采风，收获很大。可惜呀，总有些人要闹出点动静，让人不得安宁。没办法，还得千里迢迢把俊桐找来谈工作。”

“都怪我。”赵小轻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洋溢着笑容，“是我上门求助，扰了费总的清净时光。”

“跟你没关系。”费云鹏挥着手，“打扰我的另有其人，不是你！”

费云鹏接着说：“又到饭点了，我已经让秘书订好了餐。这里的印尼菜与泰国菜，味道都不错。小轻，咱们一起用餐吧。”

“不了。”赵小轻说，“我还有事，得离开民丹岛。”

费云鹏说：“再忙总得吃饭吧？”

赵小轻说：“我现在搭轮渡去新加坡，还能搭晚上的航班去香港。”

“哦。”费云鹏说，“你要赶时间，我就不强留了。一路多保重。”

“谢谢。”赵小轻说，“等费总结束云游归国，我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好啊。”费云鹏哈哈笑道。

送走赵小轻后，费云鹏的秘书却在一旁嘟囔：“费总，刚才您那一句话，可把我吓着了。”

“怎么了？”一旁的伍俊桐问道。

秘书说：“费总压根没安排我订餐，却邀赵小轻吃饭。这里的餐厅很紧俏，必须提前预订。如果赵小轻答应了，那多尴尬呀。”

“这话你也当真！”费云鹏手指着秘书，脸上笑容和蔼，“我早就知道她要赶回香港，才故意这么说。没把握的话，我能随便出口？”

“听见没有？你们年轻人还得跟着费总好好学。”伍俊桐说道。

费云鹏又吩咐秘书：“安排几个菜，送到我房间吧。赵小轻走了，我和俊桐还得边吃边聊。”接着，他又拍了伍俊桐的肩膀：“走，去我房间。”

费云鹏下榻在海边风化石上的巨石别墅，是民丹岛悦榕庄里景致最好的地方。窗外，海浪轻拍岩石，高处的阳台连着树梢，不经意间能与猴子偶遇，到了夜晚，还能听到蟋蟀清脆的歌声。

一进入房间，费云鹏的脸色僵硬下来：“我出国之前，叫你把家看好。你是怎么看的？方玉斌背着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以至于赵小轻都跑上民丹岛了！”

伍俊桐一脸惶恐：“是我疏忽大意。也不知道方玉斌从哪儿弄来一笔钱，而且不跟总公司打招呼，由荣鼎创投出面，直接入市抢筹。”

“不是疏忽大意，简直是猪脑袋！”费云鹏的领导风格素以温和著称，对关系一般的下属向来和颜悦色，但面对真正的嫡系爱将，却什么重话都能骂出口。他接着说：“方玉斌的钱从哪儿来的，这还用问吗？方玉斌和王诚已经搅和到一起，荣鼎创投上周组织资金进场，千城这周就宣布停牌，两人分明是一唱一和。”

伍俊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玉斌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吃里爬外！”他接着说：“荣鼎创投的资金进场后，我就觉得不对。我给方玉斌打了电话，让他写一份详尽的情况汇报。”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皮包里掏出这份报告。

费云鹏没好气地说：“这份报告，我的邮箱里几天前就收到了，这会儿用不着再看纸质版。”

伍俊桐的确被骂昏了头，分明早就传给费云鹏的报告，哪里用得着再拿出来？几天前，方玉斌按照总部的要求，提交了这份材料。报告开头，是对千城股权纷争的回顾，没什么新鲜内容。接下来，方玉斌表示，为了夺回荣鼎的大股东地位，他以荣鼎创投的名义对外融资，并利用这笔钱入市抢筹。同时，荣鼎创投对外发布公告，称对千城管理层多年来的工作业绩充分认可。报告末尾，方玉斌说，公司经营组织架构调整后，荣鼎创投有权单独对外融资。总公司费云鹏董事长更多次指示，要尽力维持荣鼎的最大股东地位。自己的行为，既在权限之内，更是落实费云鹏的工作要求。

伍俊桐提到这份报告，又勾起了费云鹏的怒火，他恨恨地说：“什么叫玩文字游戏，打着红旗反红旗？方玉斌的这篇报告就是范文。通篇都在说如何贯彻费总的指示，实际上处心积虑跟我对着干。”

费云鹏或许意识到，如此大动肝火既伤身，又自降身份。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冷笑道：“说到玩文字游戏，大概全世界没有谁能超过中国人。有一则故事，说朱元璋在鄱阳湖大破陈友谅，俨然已成一代雄主。趁着好心情，他去一座寺院郊游。寺中主持有眼不识泰山，多次问朱元璋姓名。朱元璋在墙上题了一首诗：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山僧不识英雄汉，只顾哓哓问姓名。朱元璋登基后，又想起此事，派人去寺中探望，发现诗句已经被白灰抹去，他立时恼羞成怒。眼看庙里僧众性命不保，亏得有个机智的小和尚，赶紧写了一首诗：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深恐鬼神愁。故将法水轻轻洗，尚有龙光射斗牛。这马屁拍得朱元璋十分舒服，僧众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获得封赏。”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几千年传下来，以至于人人都会玩点儿文字游戏。我和丁一夫搭班子时，他老丁就是个中高手。方玉斌是丁一夫一手带出来的，看来也深得其中精髓。”

朱元璋的典故，伍俊桐之前并不知道，但对丁一夫玩弄文字的手腕，他却是印象深刻。时任荣鼎资本总裁的费云鹏在一场会议上发表讲话，伍俊桐整理出讲话材料，准备印发给各分公司。几千字的材料送到丁一夫手上，人家只改了一个字，立时让费云鹏郁闷到极点。

讲话中，费云鹏曾批评一家分公司负责人：“丁总的话你们不听，我的话你们也不听。”可丁一夫大笔一挥，改成：“丁总的话你们不听，我的话你们更不听。”将“也”字改为“更”字，一把手同二把手的差别，立刻被彰显出来。

费云鹏手里抖着伍俊桐呈上的报告，说：“方玉斌能玩这一套把戏，我并不奇怪，但却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干？我当上董事长后，对这小子不薄呀。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多少人眼巴巴望着，我却交到他手里。他更应清楚，如此阳奉阴违，自个儿在荣鼎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小子原本和我们就不是一条心！他就是一条喂不饱的狗。”提到方玉斌，伍俊桐简直咬牙切齿。尤其在艳照风波中，自己处心积虑，到头来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人家反将一军。

“是吗？”费云鹏语气严厉地问道，“前段时间，方玉斌闹出个艳照门，后来又不了了之。究竟怎么回事？”

提到这件事，伍俊桐背上开始冒虚汗。自己的把柄还被人抓着，即便对方玉斌恨之入骨，在这事上也得替人家缓颊：“那是一个误会。有人拍了方玉斌的照片，不过后来证明，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照片我看过，拍得清清楚楚，怎么说捕风捉影？”费云鹏追问道。

伍俊桐赶紧说：“照片是真的，但经过调查，当时方玉斌被人下药，那是一场陷阱。”

“陷阱！”费云鹏鼻子轻轻一哼，“是你设下的吧？”

“没有，没有！”房间内冷气强劲，伍俊桐背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沉吟半晌，费云鹏以一道异常锐利的目光盯住伍俊桐：“怎么，你现在当了副总裁，在我面前也不说实话了？”

伍俊桐吓得双腿发软。隔了一阵回过神来，又哭丧着脸说：“费总，是我一时糊涂。我看方玉斌太嚣张，想教训他一下。”

“还在扯淡！”费云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方玉斌哪里嚣张了，我怎么看不出来？你不是一时糊涂，而是鬼迷心窍，分明是瞧上了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

费云鹏的怒吼，听在伍俊桐耳里犹如五雷轰顶。若不是手扶着木椅，大概他已经跪倒在地，亲自为费云鹏上演一幕跪式服务。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

费云鹏缓和了一下语气：“老人家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你要和方玉斌斗，也没什么错。丢脸的是，你没斗赢人家。”停顿一下，他接着说：“最后，你的把戏被人拆穿，甚至自己的把柄也被人家抓到，只好偃旗息鼓了吧？”

伍俊桐既羞愧更惊讶，没想到远在海外的费云鹏，对于荣鼎发生的一切，竟是了如指掌，洞若观火。

“还有谁？”费云鹏追问道。

“谁？”伍俊桐一脸木讷，不明白费云鹏问话的意思。

自己这个心腹，机灵劲可比方玉斌差远了。费云鹏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是问，参与这个计划的，还有谁？”

此刻的伍俊桐，不敢再有一丝保留。他答道：“这事是我和余飞一起商量的。”

“这就说得通了。”费云鹏说，“赵小轻打算吞下千城，余飞正是马前卒。你和他沆瀣一气，不是逼着方玉斌去投靠王诚吗？”

费云鹏叹了一口气：“方玉斌终归和我不是一条心，用他不过是权宜之计。因此一开始，瞅着你去整他，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你弄巧成拙，把方玉斌彻底给逼反了。”

费云鹏将身子往沙发上一靠，陷入了沉思。与赵小轻结盟，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因此，在华海举牌千城的过程中，自己一面按兵不动，一面还得装装样子、打打官腔，在内部会议上说些尽力确保最大股东地位的漂亮话。不拨一分钱，却要守住大股东地位，这话只能骗鬼！可没想到，方玉斌还有他背后的王诚竟然比鬼还精。人家将计就计，来了个假戏真唱，让你哭不得，笑不得，恼不得，怒不得。

方玉斌的报告，纵然其心可诛，却是认认真真说假话，踏踏实实走过场，让你抓不住把柄。保住大股东这话，费云鹏的确说过，难道还能因此去责怪方玉斌？这个臭小子，竟然让我尝到了哑巴吃黄连的滋味。

“这一招狠毒呀！”费云鹏重新开口，“方玉斌入场抢筹，还有王诚宣布停牌，所有人都会以为，荣鼎和王诚站到了一起，要力抗华海。”

伍俊桐附和道：“局势突变，难怪赵小轻坐不住了，跑到民丹岛来兴师问罪。”

费云鹏白了伍俊桐一眼：“赵小轻的确坐不住，但到我这儿来问罪，她既没这个胆子，更没有资格。”

“是，是！”伍俊桐真想给自己一耳光，是不是被费云鹏给训蒙了，居然口不择言，说什么兴师问罪？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了。”费云鹏说，“方玉斌已经同我离心离德，甘愿上了王诚的贼船。下一步，咱们如何应对？”

伍俊桐鼓足勇气，说：“我觉得吧，别看王诚、方玉斌闹腾得欢，主动权依旧在赵小轻手里，毕竟，华海如今才是千城的最大股东。”

“你还不算太糊涂，终于说对了一件事。”费云鹏难得肯定了伍俊桐一次，“王诚策反方玉斌成功，乃至于制造荣鼎与他联手的假象，只能算战术上的成功，但在战略上，他依然处于被动。如你所说，华海才是货真价实的大股东。”

“判断一场战役的成败，一定是从战略着眼，而非战术细节。”费云鹏又开始引经据典，“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日德兰海战，关于谁才是海战胜利者，百年来一直争议不断。但在我看来，这是再清楚不过的。”

费云鹏说：“一战开始后的两年半时间里，英国凭借海军优势对德国实行海上封锁。英国的主力舰队像一条看门狗蹲在斯卡帕弗洛港，死死盯住德国的公海舰队，使其多半时间困在威廉港和不来梅港。随着陆战陷入僵局，德国统帅部认为，必须突破英国人的海上封锁，让德国舰队前出大西洋，才能扭转颓势。”

费云鹏接着说：“海战开始后，德国军舰的优良设计以及舍尔上将出神入化的指挥，一次次创造了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打得皇家海军满地找牙。海战结束后，英国舰队损失11万吨，德国舰队损失6万吨。但英国人毕竟家底厚实，遭遇如此重大的损失，还有预备队补上来，继续封锁住了德国海岸线。而德国人一次海战就元气大伤，从此再也不敢出海。”

“关于日德兰海战，美国报纸有过经典论断——囚犯痛殴了狱卒，却还关在监狱里。”费云鹏说，“无论德国海军如何英勇，但从战略层面分析，英国人才是胜利者。而王诚，不过是那个痛殴了狱卒的囚犯。”

“没错。”好不容易得到费云鹏的认可，伍俊桐总算松了一口气，也有了继续献计献策的勇气，“千城停牌早在众人预料之中，算不上什么撒手锏。两边都还藏着后手，接下来这出戏一定会越来越精彩。”

伍俊桐接着说，“至于咱们的应对之策，我觉得有两件要紧事。第一件，就是立刻剥夺方玉斌的权力。千城的事，再不能交到他手上。”

费云鹏点头说：“方玉斌不能继续用下去，但也不能硬来。马上摘掉方玉斌的乌纱帽，无异于让外人看荣鼎笑话。方玉斌多次表态力挺千城管理层，此时罢他的官，会让外界以为荣鼎和华海是一路人，对我们也未见得是好事。”

费云鹏把玩着茶杯盖子：“王诚与方玉斌也是算准了这一点，知道我不会立刻拿人开铡，才有恃无恐。”

“你的意思，要做到不动声色，只缴方玉斌的枪，却留住他的人头？”伍俊桐问。

费云鹏点了点头，说：“留着方玉斌也还有点用处。阴差阳错之间，他已经成为我和王诚之间最好的一条沟通管道。如今我们两人不便碰面，留下这条沟通管道，能派上用场。王诚宣布停牌后，我就派方玉斌去了解情况。王诚心里一定明白我的用意，他有什么话，不妨通过方玉斌转达给我。”

尽管疏于业务，但对于权斗这一套，伍俊桐还是一点不含糊。脑筋一转，他说道：“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暂且给方玉斌留着。只说股权之争事关重大，总公司必须直接过问，不妨在北京成立一个专门的领导小组统筹负责。这样堂而皇之地把权力收上来，方玉斌再也沾不到边，外面也不会有闲言碎语。”

费云鹏今天第一次对伍俊桐露出笑脸：“是个办法，既把权力收回了总部，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又让旁人无话可说。当初丁一夫应付金盛集团危机时，用的不也是这一招？”

费云鹏又说：“这个领导小组，也要把方玉斌吸纳进来。领导小组的组长由你来当，给方玉斌一个副组长干。”

“让他当副组长？”伍俊桐不明白，费云鹏为何把一个已经投靠别人的叛徒塞进这个要害机构？

费云鹏说：“领导小组设在北京总部，方玉斌在上海，重大决策插不上手。再说有你当组长，他这个副组长，翻不起什么风浪。让他进入领导小组，既是挂个名，也是给王诚一个面子。未来需要这小子在我和王诚之间穿梭，更能名正言顺。”

“高，实在是高！”伍俊桐忙不迭地送上奉承。

费云鹏说：“刚才你说有两件事，另一件是什么？”

伍俊桐说：“第二件事，我觉得费总应该尽快回国。如今形势风云变幻，没有你坐镇，谁也掌不了这个舵。”

伍俊桐这既算建议，更是马屁。费云鹏笑了笑说：“回国这件事，还得缓一缓。越是两边杀得刀刀见骨，我越要躲得远远的。战况越激烈，我手里的筹码才越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方玉斌虽然吃里爬外，对我却未见得是坏事。之前赵小轻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好长时间不和我联系了。方玉斌这么一闹，她不是乖乖上门搬救兵？既然有求于我，是不是就得往我碗里多放一块肉？”

“我现在只需两边敷衍着。”费云鹏又说，“今天之所以让你提前到前台等着，和赵小轻打个照面，就是告诉她，你的事我正在办。这不，急着把伍俊桐从国内召来了！但是，姿态归姿态，到底怎么做，却由不得她。”

伍俊桐笑起来：“赵小轻在你面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4　投资人观察一家公司，一看行业，二看团队，三看模式

提醒旅客登机的广播响起，方玉斌从休息室的座位上站起，伸了个懒腰。这一次来北京，他是以副组长身份参加领导小组会议的。伍俊桐回国后，立刻成立起领导小组，他身兼领导小组组长，大权收归总部，方玉斌则被封了个副组长。

对于费云鹏与伍俊桐的算盘，方玉斌自然一清二楚。此次赴京参加会议，形式远大于实质，方玉斌认认真真地走起过场，在会议上踊跃发言。不过他的发言，都在称赞总部决策英明，成立领导小组时机得当，对于下一步的工作几乎不置一词。伍俊桐一宣布散会，方玉斌便立刻动身赶往机场，急着回到上海。这个地方，他已不愿多待一刻。

方玉斌刚走进机舱，手机便响起来。打来电话的是袁瑞朗，两人有段时间没联系了。方玉斌接通手机，说道：“袁总，什么事？”

“在哪儿呢？晚上一起吃饭。”袁瑞朗说。

“今晚不行。”方玉斌说，“我还在北京，回上海赶不上饭点了。”

袁瑞朗说：“那就明天下午，咱们见一面。”

“到底什么事？”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方玉斌尽可以直截了当地发问，用不着客套。

袁瑞朗却卖起关子：“见面再聊。”

第二天下午3点，方玉斌准时来到华尔道夫酒店内的浦江汇茶室。袁瑞朗早已帮他点好西湖龙井，自己要了一杯印度大吉岭茶。

位于外滩的华尔道夫酒店，其精致的下午茶闻名沪上。对于曾留学海外、追求生活品位的袁瑞朗来说，将会面地点安排在这里，很符合自身品位。

外滩华尔道夫酒店始建于1910年，是当时上海最豪华的俱乐部——上海总会。2010年，华尔道夫酒店入主，在档案图片和历史记录的帮助下精心复原了这栋历史建筑，并配备了当代最奢华的设施。酒店内的浦江汇茶室，摆放着天鹅绒沙发和古色古香的瓷器柜，有一股浓浓的怀旧气息。偌大的茶室内，只有12张桌子，而且只有原价享用下午茶才能进入浦江汇，其余持有折扣的宾客通通被赶到了大厅或者走廊上。

服务员把茶点端了上来。红丝绒蛋糕是20世纪20年代纽约华尔道夫酒店的经典招牌甜点。蛋糕以甜菜根汁与可可粉天然加色，各层之间采用香草奶油覆盖。如今，这道甜点也跟随华尔道夫酒店来到上海。袁瑞朗拿起一块红丝绒蛋糕，一边品尝一边说：“玉斌，今天找你来就想问一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方玉斌对红丝绒蛋糕不感兴趣，他嚼着一块普通的英式松饼，说：“你怎么会这么问？”

袁瑞朗说：“千城集团一直是荣鼎创投负责的项目，我怎么听说，费云鹏在海外遥控指挥，把这项权力收归总部了？”

这只是荣鼎内部的分工调整，从未对外披露，袁瑞朗的消息还真灵通。方玉斌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最近千城的股权大战纷扰不断，费总出于大局需要，让总部直接介入也是正常。”

“不对吧。”袁瑞朗摇着头，“我可是听说，伍俊桐出任领导小组组长，而且他一接手，就把之前的政策推翻，要求荣鼎上下对此事保持沉默，这可和你当初力挺千城管理层的态度截然不同。”

方玉斌笑了：“袁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袁瑞朗的表情却很严肃：“我好歹在荣鼎待过那么长时间，给我通风报信的人还有几个。”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对这些事，我倒没太在意。”

袁瑞朗跷起二郎腿：“在这种敏感时期，费云鹏突然收权，我总觉得不寻常。”他加重语气道：“玉斌，不可掉以轻心呀。我早就提醒过你，费云鹏玩起权术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方玉斌佩服袁瑞朗的洞察力，更感激他对自己的关心，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实在不便吐露。他点头说：“有些事情，我会有所防范。”

“只怕防不胜防呀。”袁瑞朗说，“你和费云鹏的过节，我可是清楚。他竟然重用你，一开始我就觉得里面透着一股邪味。如今的事态发展，证明我的预感没有错。”

听了袁瑞朗的话，方玉斌心中不免自嘲：我在费云鹏手下被重用，许多人都瞧出了破绽，偏偏自己当初还沾沾自喜，浑然不觉。这是当局者迷，还是利令智昏？

方玉斌苦笑着说：“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袁瑞朗抖了抖烟灰：“从你的表情我就能看出来，你近来处境微妙，心里藏着事。不过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但有些事，与其走一步看一步，不如早做打算。”

袁瑞朗又说：“费云鹏现在只是削你的权，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谁也说不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非之地，当走则走。”

方玉斌托着下巴：“怎么走？去哪儿？”

袁瑞朗说：“上个月，我已经辞职了。”

“你辞职了？”方玉斌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显得有些讶异。

袁瑞朗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以前供职的创投基金主要由叶云来等人投资。这些年基金业绩不错，股东对我也很信任。但我总觉得，替别人赚钱，不如自己出来干。咱们做投资这么久，一直在场外当教练，也该下场暖暖身，真正当一回运动员。靠着咱们的投资与扶持，多少创业者飞黄腾达，咱们亲自操刀，难道会不如他们？”

袁瑞朗接着说：“你如果在荣鼎顺风顺水，我也不好意思打搅。但现在费云鹏摆明对你起了疑心，干吗还留在那里？玉斌，不如咱们联手，一起闯出一片天地。”

方玉斌终于明白，袁瑞朗既是关心自己的处境，更是相邀共同创业。他当然感谢袁瑞朗的盛情，不过自己已在王诚那里找好出路，实在没必要另觅他途。方玉斌也很感兴趣，在投资圈打拼多年的袁瑞朗，这一次自立门户有何具体规划，便问道：“你想做什么行业？”

袁瑞朗说：“做互联网金融。”

互联网金融是一个近来很热门的概念，方玉斌也颇有关注。他说：“互联网金融的门类很多，你准备做哪一块？”

聊到自己即将投身的火热行业，袁瑞朗兴致很高，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互联网金融是依托于虚拟支付平台、云计算、社交网络及搜索引擎等互联网工具而产生的新兴金融模式，让理财行为从传统的柜台操作过渡到虚拟的互联网上。互联网金融模式很多，咱们不妨一个个来说。”

袁瑞朗说：“第一种模式就是第三方支付平台，简单来说，就是第三方支付企业在收付款人之间作为中介机构提供网络支付、银行卡收单以及其他支付服务。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支付宝，这也是最为国人熟悉的互联网金融模式。第三方支付是互联网金融的利器，但是这个利器很砸钱，门槛很高，生存概率很低。如今市场有200多家，我估计最后能活下来的互联网支付公司不会超过20家。市场最终是赢家通吃，不出预料，应该是一大、二中、N小的格局。一大铁定是支付宝了，只要它不犯错，没人能比得了它。二中，一个会是微信支付，另一个嘛，目前有好几家在竞争，就看谁笑到最后。N小，就是那些依附于特定垂直型市场的支付模式，捆绑式应用的支付流程系统，会有十几家。”

袁瑞朗接着说：“第三方支付市场大局已定，纵然现在进入，最多成为N小中的一员，没有多大发展空间。所以，咱们就看个热闹。”

方玉斌同意袁瑞朗的分析，说：“第三方支付已经是一个寡头市场，新人没有胜算。即便从投资人的眼光看，也不会去投这一类公司。”

袁瑞朗聊得兴起，续上一支烟：“互联网金融的第二种模式就是众筹融资。这种模式的意义不仅在金融创新本身，更在于对传统金融领域和金融业态提出的挑战。其核心逻辑就是，在互联网上通过大众来筹集新项目或开办企业的资金。如今全世界最成功的众筹平台是美国的Kickstarter，这个平台在国内知名度不高，以至于连个正式的中文译名都没有。”

袁瑞朗举例说：“有一款叫作《莎木2》的单机游戏销售成绩不理想，投资方终因收益问题无限期暂停了续作计划，但制作人铃木裕一直在为《莎木3》项目重启计划努力。通过Kickstarter众筹平台，这款游戏筹募到650万美元，创下了该网站当年最高众筹金额纪录。”

对于众筹模式，方玉斌也研究过，他说：“这种模式很有情怀，不过跟中国的法律似乎有冲突。因此，国内的众筹网站只能在夹缝中找机会，不太可能做到Kickstarter那种高度。比方说吧，在国内，如果作为公募，股东人数不能超过50人，不得向非特定人群募资，不得承诺回报，如果是私募基金还要至少100万以上的起点。”

“你说得没错。”袁瑞朗说，“众筹这种模式情怀可嘉，但经济效益不怎么样。就连Kickstarter最近也宣布，将平台改组为公益公司，永远不追求将公司出售或上市。所以，别人有兴趣尽管去做，反正我不打算涉足众筹这一块。”

袁瑞朗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互联网金融的第三种模式，就是虚拟电子货币。虚拟货币是一种计算机运算产生或者网络社区发行管理的网络虚拟货币，可以用来购买一些虚拟的物品，比如网络游戏当中的衣服、装备等，只要有人接受，也可以使用虚拟货币购买现实生活中的物品。”

方玉斌扳起手指头，数了起来：“国外的比特币、亚马逊币、Facebook币，国内的QQ币，都属于此类。”

“在我看来，搞虚拟电子货币风险很大。”袁瑞朗说，“搞不出影响则罢，真弄出点动静，会面临异常严厉的政策监管。像比特币早期只是在线商户使用，后来线下实体商户也开始接受，还有兑换的比例。但虚拟货币可能对货币体系产生冲击，有些国家直接宣布其非法。”

袁瑞朗又说：“互联网金融的第四种模式，就是互联网金融门户。金融企业直接在互联网平台上销售产品，比如淘宝理财之类，客户通过网络查询、了解、购买各种理财和保险产品。与原来的线下购买相比，网络理财、保险更加便捷、透明，门槛也相对降低。”

方玉斌摇了摇头：“这种模式没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传统金融企业在网上开个淘宝店而已，把线下交易搬到线上。”

袁瑞朗微笑着说：“所以，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打算去做。”

方玉斌问：“你说了四种互联网金融的模式，都被一一排除了，那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袁瑞朗笑着说：“互联网金融大致有五种模式，我排除了四种，自然是做最后一种了。”

“你说是P2P金融？”方玉斌问道。

“没错。”袁瑞朗点头说，“咱们都知道，P2P的英文是Peer-to-Peer，就是个人对个人，P2P金融指个人与个人间的小额借贷交易。这种模式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互联网平台，通过网络一端对接有小额借款需求的人，一端对接有理财需求的人。拆成两半就是一个理财平台加上一个小额贷款平台。”

袁瑞朗又说：“过去，小微贷款因其成本过高让银行敬而远之，但是在互联网时代这一切将发生根本性改变，有效的技术手段为满足庞大普通个体的金融需求提供了可能。银行不愿意做的事情，P2P金融可以去完成。目前，全世界最成功的平台是美国的Prosper。我的目标，就是创建一个中国的Prosper。”

袁瑞朗越说越兴奋：“众所周知，中国的中小企业一直被借贷难所困扰，而中国的储蓄额又是天文数字，这就说明，民间财富找不到一个适合的投资渠道。最后，大量热钱只能涌向房地产，弄得房价虚高，天怒人怨。做P2P金融，就是要把巨额民间财富引导向真正有需求的产业。”

方玉斌不否认，P2P在中国有广阔前景，但他也不同意袁瑞朗这样自我吹嘘，无限拔高。仿佛自己创建一家公司，就能把高房价、实业疲软这类经济顽疾都给解决。方玉斌提醒说：“P2P金融最近很火，国内进军互联网金融的企业大多也选取这种模式。但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准入门槛太低，以至于鱼龙混杂，有些平台注册资本几十万，结果竟吸纳好几亿资金，完全是非法集资，庞氏骗局；第二，美国的Prosper之所以成功，是建立在他们拥有完善的信用评级机制的基础上，在美国，欠钱不还的成本很高，但在国内，你把吸纳的钱放出去，真碰上有人不还钱怎么办？”

“如今进入这个行业的，的确良莠不齐，但我能和他们比吗？”袁瑞朗显得信心十足，“有些人说白了就是进来圈钱的，市场大浪淘沙，他们终究会现出原形。而我是实实在在想做事。”

袁瑞朗接着说：“针对你提的问题，我早就想好了解决之道。没错，中国的国情与美国不同，不能照搬人家的模式，我们不可能像Prosper那样，做一个纯粹的平台，不介入到交易中，任由出借和借出方直接交易。我必须把商业模式做‘重’，不仅要提供像国外P2P公司那样的服务，还要通过线上、线下等手段去获得客户的信用评级，做产业链上多个环节的事情。”

“主动把商业模式做‘重’，可是经营企业的大忌。”方玉斌质疑道。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袁瑞朗说，“面对中国的国情，只有先做‘重’，才能获得持续竞争力。你说的只是常态，但做企业，岂可拘泥于常态？一来就想像Prosper那样，当个甩手中介，哪有可能！”

方玉斌说：“如今做P2P金融的很多，你有什么制胜法宝？我记得之前在荣鼎，你曾经说过，面对正在找投资的创业者，要让他直接说出来，市场中这么多企业，为什么要投钱给你？”

“这话我说过。”袁瑞朗哈哈大笑，“但你记得吗，我还说过一句，投资就是投人！如今做P2P的很多，有些富二代，找老爸要个几百万，也能鼓捣出一个P2P平台。但他们能和我比吗？说到在金融圈的资历、能力、人脉，市面上那些P2P的老板没一个能和我比。”

袁瑞朗说：“仅仅半个多月，我已经筹到了3000多万的启动资金。有家宁波的生物科技公司老板，当初靠着我的投资做大，如今资产好几个亿了。我去找他投钱，还让助理连夜写了份计划书。结果人家把计划书往旁边一扔，说就凭‘袁瑞朗’三个字，立马投1000万进来。”

“新公司由你掌舵，投资人当然可以放心。”方玉斌恭维了袁瑞朗一句，接着话锋一转，“但公司光靠一个人撑不起来，下面的管理团队找好了吗？”

袁瑞朗说：“班子基本搭起来了。行政总监由之前我的秘书担任，这小子跟了我多年，也历练得差不多了，可以挑大梁。技术总监是从北京一家IT公司高薪挖来的，清华的硕士。还有财务总监，是从一家外资银行跳槽过来的。人家在国有银行、外资银行都干过，是放贷方面的专业人才。对了，她是一个大美女，回头介绍你们认识。如今高管团队里，只差一个CEO了，这个位置，我可是特意为你留着呢。”

“谢谢！”方玉斌微微一笑，接着又岔开话题，“3000万启动资金，应该差不多了吧。平台打算什么时候上线？”

“先不急。”袁瑞朗摆了摆手，“对于许多P2P平台来说，3000万何止差不多，简直绰绰有余。有人拿个几百万，也能整出一个P2P平台，无外乎租间办公室，弄个网站，再招一帮业务员拉生意。我能像他们那样吗？要干就得正儿八经干出点模样。最近，我还在想方设法筹集资金，等自有资金达到5000万，平台才正式上线。总之，咱们是高投入、高起点，一出生就风华正茂，在整个行业确立起标杆地位。”

袁瑞朗投来殷切的目光：“怎么样，咱们联手干一场？”

方玉斌眉头微皱，双手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袁瑞朗只当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建议，也没再多说，只是耐心地品茶。

个人的进退去留，并不在方玉斌思考范围内。星阑资本已经上路，在那里，自己是能够主宰乾坤的一把手，没必要到袁瑞朗这儿屈居其下。他所权衡的，却是袁瑞朗雄心勃勃的计划是否值得自己关注与投资。让投资公司的钱趴在账上，无异于把产品积压在库房。方玉斌自然要四处寻找具有潜力的项目，如火如荼的P2P金融会是一座金矿吗？

在投资行业打拼多年，方玉斌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他观察一家公司，通常会从三方面着眼：一看行业，二看团队，三看模式。此刻，他正按照这套逻辑，审视着袁瑞朗的公司。

首先说行业。P2P金融这种热门概念，无疑能符合标准。投资公司的钱都喜欢跟风，这里面有两个原因。其一，世界上傻瓜不少，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傻瓜，集体失聪毕竟是小概率事件。所有人都看好的行业，必定有其原因。其二，在眼球经济的时代，只有关注度高的行业，才会出现高溢价估值。无论出售还是上市，投资公司的钱总归是要套现的，既然如此，当然希望溢价更高、更快。

其次是团队。方玉斌有一个原则，两家类似的创业公司，一家的老板是从摆地摊逐渐做大的，另一家是大企业高管辞职后自立门户，他通常更倾向前者。能把小生意做大的人，一针一线计较惯了，别看这些人文化不高，心思却细如发。大企业的高管，尽管具有人脉、见识的优势，却难免大手大脚，好高骛远。说到底，给自己做事与替别人打工，两者大不一样。最怕的是那些高管的脾性没改过来，还把自己的钱当老板的钱花。

正是出于这个因素，袁瑞朗并非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人选。但除此以外的其他方面，袁瑞朗团队的确胜人一筹。P2P金融在国内是新生事物，说到经验，所有人都是零。能与P2P金融沾边的，大概就是投资公司与银行了，毕竟都属于金融行业。袁瑞朗的才干有口皆碑，他还延揽了银行界的专才，这种团队组合，算得上国内P2P行业的最强阵容了。正如之前投何兆伟的梦剧场，直播是个新生事物，谁都没尝试过，但梦剧场毕竟做视频网站出身，算是离直播最近的行业。虽不相同却可相通，一旦转轨就比那些纯粹的新手多出几分优势。

抛开感情因素，对袁瑞朗这个领军人物，方玉斌能打70分，对团队，他可以打到90分。但愿袁瑞朗的聪明能弥补掉短板，团队的协作可以把专业优势发挥到极限吧。

最后是模式。如今做P2P金融的公司很多，你的经营模式有何与众不同之处？吸储、放贷怎么做，中间的风险控制如何把握？所有这些，都需要更详尽的说明。

方玉斌重新开口：“你让助理写好了计划书，结果宁波那位老板看都没看。这份计划书还在吗？给我看看。”

“可以。”袁瑞朗一边说一边从皮包里掏出文件，“这段时间我在谈投资的事，计划书一直揣包里。”

这些年，袁瑞朗看过成千上万份投资计划书。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一次由他操刀的计划书，果真非同凡响。格式精美规范，仅有十多页，绝不冗长。翻开第一页的目录，每一个小标题都直戳要害。

“我回去认真看一遍计划书。”方玉斌说道。

袁瑞朗点了点头：“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玉斌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赶紧解释说：“加入新公司，目前我还没有这个规划。我说的答复，是投资这家公司。”

袁瑞朗这一惊吃得可不小：“投资？你是说荣鼎来投资？”

方玉斌微笑着说：“你刚才不也说了，我如今是被排挤的对象，哪儿还有决定投资的大权。”他接着说：“不过我会联系一家有实力的投资公司，尽快给你答复。”

袁瑞朗诡异地笑起来：“玉斌，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

方玉斌端起茶杯：“时候到了，再直言相告。”

5　敌人越强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

当跑过第41公里时，王诚的大脑几近空白，脚下的马路，身旁的绿树、鲜花，似乎都不复存在。人在极限的状态下，再跳跃的颜色也很难构成记忆点。

这是一场国家级马拉松比赛的最后一公里。此时的滨海刚刚下完一场小雨，一层淡淡的白雾正笼罩在滨海大道。

路旁的下属，曾激烈反对王诚参加这项马拉松比赛。此刻，他们又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老板，并大声呼喊着“加油”。下属们当初反对的理由很简单，王诚毕竟快60岁的人，为了身体着想，实在不应该参加马拉松这样的剧烈运动。王诚却坚持己见。在他的心中，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马拉松比赛！王诚要向外界展示的，是一种临危不乱、成竹在胸的气度。自打股权之争公开化，他就被推到风口浪尖。身处旋涡之中，仍能从容不迫地参加一场马拉松，这不叫大将之风，什么才是大将之风？这更是对外界质疑的有力回击。一个还能跑完马拉松全程的王诚，岂可言老，又怎会在股权大战中轻易认输？

3小时58分16秒21，最终王诚坚持跑完了全程，名列612名马拉松全程选手中的第459名。

王诚在助手的搀扶下大口喘着粗气，脑海中的意识逐渐多起来。一桩多年前的往事，不禁浮现出来。还是中学生的他，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已学会了所有农活。一次，他顶着三伏天的高温钻进遮天蔽日的青纱帐中打农药。下午2点左右是打农药的最佳时机，效果最好，而这也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青纱帐里不仅气闷，农作物的叶子还会将裸露的皮肤割出一道道血痕，农药喷洒出去落在皮肤上，混着灰尘和汗水，蜇得人直想哭。农村没有洗浴设施，有一次，实在忍无可忍，王诚一头扎进路边的机井，没等浮出水面，冰冷的井水让他瞬间腿脚抽筋。他又惊又怕，一浮出水面，立马用手紧抓石缝儿才爬出井壁。今天咬牙跑完马拉松，倒与当初爬出机井的过程颇为类似。

这时，秘书拿着手机走了过来，向王诚汇报，之前编辑好的文字，已发布到微博：对于我而言，这种漫长而需要强大信念支撑的极限运动，像极了自己创业多年来的心路历程。希望交替着疲倦，极限伴随着下一个极限，还有内心深处对目标的终极渴望……马拉松40余公里中的所思所想，就是自己创业多年的一个浓缩还原。

这段文字，是为马拉松比赛专门准备的，也经过了王诚的亲自审定。秘书的工作尽心尽责，王诚跑过终点后几分钟，便把这段“内心独白”发送出去。王诚看着这段文字，心中若有所思，假如不用这些精心编撰的语言，而是把内心的真实想法，比如刚才脑海中浮现的爬出机井的故事写出来，是不是更接地气，更能打动人？后悔是来不及了，只是当初方玉斌批评自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王诚坐上轿车，准备离开比赛现场。尽管刚才面对记者时，王诚说今天是周末，自己在周末从不会考虑工作，但当汽车缓缓启动后，他的脑海中仍不禁思索起股权大战。

当千城主动出击后，华海系的资金杠杆没有被立刻打爆。王诚心中虽有遗憾，却谈不上太多惊讶。当初在上海时，方玉斌铁口直断，曹伯华把杠杆率用到如此之高，一定不是真实实力的体现，而是留着后手。方玉斌尚且一眼洞穿的事情，自己怎会浑然不知？之所以装出满不在乎，全因为士气可鼓不可泄。本来嘛，对手不是傻瓜，打一场如此规模空前的股权收购战，手里不可能没有预备资金。

但是，纵然对手有备而来，重兵布防，自己仍要不惜一切地攻出去——这也就是王诚的战略。好比一场足球比赛，眼看比分落后，终场哨即将吹响，此时再不出击，就是默认失败的结局。攻出去未必能扳平比分，守下去却无任何意义。更何况，世上原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防线，只要自己的攻势够猛，一定会有人犯错。足球界不是有句名言——每一个进球都是因为对手的错误。王诚就是要使出全力碾压对方防线，逼迫他们犯错。

想到这里，王诚的嘴角浮现出笑容。尽管对手的致命错误迟迟没有出现，但千里长堤上，还是被自己发现了蚁穴。如今要做的，就是发起冷酷无情的打击，让微小的缝隙无限扩大。

这时，秘书汇报说：“方玉斌已经到了滨海，正在去公司的路上。”

王诚点了点头：“让他先等着，我回家换套衣服，立刻赶去公司。”

一小时后，王诚出现在办公室，他笑容满面地说：“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一条好消息。”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资料，“余飞坐庄千城股票的证据，终于被我们逮到了。”

方玉斌接过文件，认真看起来。才翻了几页，心里便兴奋异常。尽管余飞坐庄千城股票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之前却一直没有逮到能一剑封喉的铁证。王诚拿出的这份文件，却出人意料地详尽。从资金流向到坐庄细节，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对方玉斌来说，余飞不仅是对手，更是曾陷害自己的主谋，他对此人的厌恶与憎恨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方玉斌挥舞着拳头：“有了这份资料，余飞死定了！”操纵股价可不是小事，一旦有了真凭实据，余飞就得准备吃牢饭。

方玉斌问道：“这份资料怎么来的？”

“得来全不费功夫。”王诚说，“余飞这家伙刻薄寡恩，手下人对他早有不满。他的公司总部也在滨海，千城的几位高管和他的一个手下也算认识。股权大战打响后，此人主动把资料交了过来。”

“如今，我算认清了一个道理——敌人越强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王诚说，“强大的敌人，必然得罪过不少人，只不过有许多敢怒不敢言。股权大战公开之后，我收到了不少材料，都在背后捅曹伯华与余飞的刀子。只不过其中捕风捉影的东西太多，唯独这一份资料价值很大。”

方玉斌喜笑颜开地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王诚说：“当然是把内容公布出去。且让有些人再蹦跶几天，先灭了余飞这个马前卒，也是一场胜仗。”

能够目睹余飞败落，方玉斌自是欢欣鼓舞。但他脑筋一转，一个计谋又跃上心头。没错，余飞这种人，即便是死，也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方玉斌重新拿起材料，说：“从里面的内容来看，千城股票停牌后，余飞的资金链很紧张。”

“这是自然。”王诚点头说，“余飞的资金实力，比起曹伯华尚且差多了。千城停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方玉斌目光中露出杀机，说道：“既然如此，何不等余飞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后，咱们再把手里的东西抛出去。”

王诚思忖一下，微笑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抓老鼠，可以下夹子、放鼠药，也不妨以毒攻毒。抓一只个头大的老鼠，用一粒黄豆塞进它的屁眼里，然后用线缝上，几天以后，黄豆发胀了，老鼠疼得像发疯似的，从这个洞钻进那个洞，见着老鼠就咬，咬死一大批之后，自己也疼死了。不让余飞痛痛快快完蛋，而让他当那只屁眼里塞黄豆的老鼠。”

方玉斌也笑起来：“余飞资金链告急，一定会向曹伯华求援。曹伯华如若出手，没准就能让我们抓住他俩串通一气的证据。再不济，也能浪费曹伯华的资金。他把钱借给余飞，到头来余飞还是在劫难逃，他的钱也打了水漂。”

“你这一招，可比我之前的想法高明。”王诚点头说，“在战场上，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就是神枪手，到了资本市场，最好一枪干掉两个敌人。”

方玉斌说：“当务之急，就是让余飞的资金链尽快断裂。”

王诚手指敲打着办公桌，说：“余飞的状况已够糟了，但我们还得使点巧劲，推一下波助一下澜。”他接着说：“不妨让一条消息在圈内广为流传。就说余飞的现金流遭遇空前危机，他的公司破产在即。”

方玉斌问道：“这么一条消息就能推波助澜？”

“岂止是推波助澜！”王诚志得意满地回忆起一段往事，“2008年金融风暴后，全球知名的大投行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购，延续了85年的品牌被终结。我在纽约出差时，与贝尔斯登的几名前任高管见面聊过。”

王诚接着说：“贝尔斯登成立于1923年，被华尔街称为‘从不冬眠的熊’。次贷危机之前，这家公司安然度过了1929年大萧条，甚至在2003年，一度超越高盛与摩根斯坦利，成为全球赢利最丰厚的投行。因为次贷危机，市场看空次贷衍生品，贝尔斯登受点冲击原本不足为奇。”

王诚又说：“2007年6月，贝尔斯登发布公告，称受抵押贷款市场疲软影响，旗下两只对冲基金受损。不过报告也清楚地说明，两只基金损失资产不过几亿美元，算不得太大的损失。到了2007年底，受大环境影响，贝尔斯登自成立以来首次宣布亏损，亏损金额为8亿美金。对于一家拥有数百亿美金的大投行来说，这点亏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进入2008年3月，穆迪公司调减贝尔斯登债券评级。在当时，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华尔街的许多公司，都被调减了评级。”

王诚继续说：“偏偏在那时，一条致命的谣言出现了，到处有人传说，贝尔斯登遭遇流动性危机。这是不折不扣的谣言，与事实完全不符。更吊诡的是，直到今天也没人知道，谣言究竟来自何处。”

贝尔斯登的结局，在全球投资界无人不晓。方玉斌接过话，说道：“就因为这则谣言，全球金融机构几乎同时下达命令，要求任何同贝尔斯登的交易都要经过信用风险经理批准。这样一来，贝尔斯登就被推入险境。贝尔斯登的事情，还惊动了美联储。几天之后，美联储决定向企业提供300亿美金借款。”

“是啊。”王诚点头说，“拿到借款后，贝尔斯登的高管还高兴过一下，认为企业的现金流本来问题并不大，又得到了300亿美元借款，自此稳如泰山了，他们甚至准备好了一季度的预盈公告。不曾想，就是这笔300亿的借款，成为压垮贝尔斯登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玉斌接着说：“美联储借款的消息，被许多人理解为坐实了传言。你看，美联储都出手了，还敢说贝尔斯登没有遭遇流动性危机？仅仅一个晚上之后，市场出现恐慌性挤兑与抛盘。那些原本心中没底的做空机构，一个个也抡圆了膀子，砸下真金白银，大举做空贝尔斯登。公司股价一溃千里，从48美元跌到2.5美元，几天之后，贝尔斯登管理层就面临二选一的抉择：要么破产，要么出售股份。到了3月底，贝尔斯登不得不被摩根大通收购。”

王诚笑着说：“一条谣言，竟然击垮了曾经的全球大投行。况且咱们说余飞的现金流出了问题，还不是谣言，而是确凿无误的事实。这就叫趁他病要他命！”

方玉斌点了点头：“众口铄金，何况余飞口袋里已经没有金子了。”

王诚说：“余飞的大本营就在滨海，而在滨海商界，想让一条消息不胫而走，我们有的是办法。”

6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夕阳西下，香港天星码头驳船停靠处人头攒动。

当人们鱼贯登上驳船后，驳船缓缓驶离码头。几分钟后，驳船会靠近一艘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邮轮。游客接踵而出，不一会儿，就都身处这艘名叫海星号的邮轮的甲板上了。甲板上除了潮湿的海风，分明还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与兴奋交织而成的情绪。

晚上8时30分，海星号启动，它将离开维多利亚港，朝大海的深处驶去。随着广播提醒，部分游客从邮轮的客房走出，到达位于5层的夜总会，那里将会有一场歌舞表演等待着他们。

时针与分针在表盘上慢慢推进，躁动的气息越发强烈。夜总会里灯光闪烁，歌声雷动。而同在5层的另一边，已陆续有人结伴成群排队等候在“游乐场”门口。

汽笛一声长鸣，邮轮终于停止不动。与此同时，夜总会里也曲终人散，人流从几个地方汇到一起，朝“游乐场”方向涌动。

9时30分，“游乐场”的大门准时开启，一夜狂欢即将开始。

海星号船高六层，排水量上万吨，是一家设备齐全、服务一流的海上五星级酒店。核心部分毫无疑问是位于5层的“游乐场”——赌场。这艘驰名港澳乃至整个东南亚的公海赌船，自投入运营以来，已接待过数十万来自世界各地的赌徒。

海星号每天自维多利亚港驶出，航行至公海后抛锚停下，赌船上的“游乐场”也会在此时开门营业。经过一夜豪赌，“游乐场”在次日清晨歇业。赌船拔锚起航，驶回香港。

由于驶到公海的“三不管地带”，赌船不必交纳赌税，不需政府授权，不受法律限制，不在警方监管范围内。对于赌博近乎痴迷的余飞，就是这艘赌船的常客。他曾经说过，比起中国澳门、新加坡那些豪华赌场，自己更喜欢赌船的环境。“在公海中纵情豪赌，会有一种下了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的心理暗示。”

近来，尽管千城停牌的消息令公司的资金链出现紧绷，但余飞并没有太过焦虑。那么多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他笃定这一次依旧会吉星高照，涉险过关。

赌船上的“游乐场”大厅有上千平方米，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赌博设施，包括“二十一点”“大小”“百家乐”等，而在外围则零散安置着麻将台与老虎机等电子博彩机器供单人娱乐。

“游乐场”开门营业后，赌客们蜂拥而入。十来张墨绿色桌子的中间，分别整整齐齐地站好了三名荷官迎客。一侧两名，负责往左右分码，面前是筹码盒；另一侧的一名荷官负责派牌。相较于陆地上的大型赌场，赌船上的“游乐场”规模并不算大。因此，对一些有备而来的赌客而言，抢占位置变得至关重要。

当然，余飞这样的VIP客人，不用为抢位置发愁，他甚至不会挤在熙熙攘攘的大厅。余飞的战场，是在大厅楼上的贵宾室。那里，才是他心仪之所在。

登上邮轮后，余飞在房间内小憩了一会儿。直到晚上10点过后，他才走出房间，乘坐直达电梯来到赌船的贵宾室。

贵宾室内，客人围坐一周，桌上摆着长方形的大额筹码，一摞摞高叠着，身着制服的荷官优雅地将牌派到每个玩家面前。余飞并没有上到赌桌，而是静悄悄地坐到房间东北角。他跷起二郎腿，全神贯注地看着数米之外牌桌上的风云变幻，还不时端起杯中的大红袍抿上一口。两名保镖犹如两座铁塔一般，耸立在余飞身旁。

他此刻正在玩的，是一种叫“托底”的赌局。所谓“托底”，是指本人并不参加台面上的赌博，而是在台下加赌。如果台上的赌客输了10万，那么就得再多输给“托底”的人10万；如果台上的赌客赢了10万，就可以从“托底”人那儿多赢走10万。“托底”是赌场内的潜规则，完全靠赌客之间的信誉。余飞今天的运气不错，短短两个多小时，就赢了上百万。

当时钟指向深夜12点时，广播再次响起，船上的自助餐厅准备了中西荟萃的可口消夜，客人们可以免费享用。心情大好的余飞站起身，说：“走，先把肚子填饱。”

进到餐厅，余飞夹了几块点心，美滋滋地吃起来。此时，一名戴着眼镜、穿黑色西服的男子坐到他对面，一脸殷勤地说：“老板，今晚你的手气可不错哟。”

余飞觉得此人面熟，一时却又叫不出名字。男子自报家门：“我是船上的业务经理小乔，以前替老板服务过。”

余飞点头说：“我记起来了。有什么事吗？”

小乔说：“我看老板今天手气不错，要不要趁手红，打灯笼，玩点更刺激的？”

“有什么刺激的？”余飞问。

小乔说：“有几个大老板，觉得船上的游戏太没劲，准备凑一桌德州扑克。老板要不要加入？”

对于德州扑克，余飞向来很有兴致，并自认为牌技超群。他说：“可以呀。什么时候玩，我也加入。”

“就今晚。”小乔说，“此前一直想玩，却找不到够实力的人。你肯加入，人数就够了。”

“就在船上玩？”余飞问。

小乔摇头说：“船上的环境太嘈杂，我们安排了一艘私人游艇。一会儿咱们直接上那条船，那里很清净，服务也是一流，发牌的都是金发碧眼的美女。”

“好啊。”余飞的兴趣被勾上来。

尽管夜色漆黑，但大功率的照明设备依旧让余飞一行顺利登上游艇。游艇上的装潢果然奢华异常，一起上船的有好几人操山西口音，想必是煤老板。游艇开足马力，在大海上航行，艇内的牌局也如约上演。

不过刚过了几十分钟，游艇突然停下，艇上的灯也全部熄灭。一艘孤船，漂泊在茫茫大海，众人一片惊骇。余飞心里咯噔一下，这该不是一条黑船吧？

又过了一阵，灯重新亮起来，小乔走进舱内，连声说着抱歉：“游艇的发电机出了点小故障。现在在用备用机组发电。”

有个山西老板大声说道：“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小乔说，“艇上的机械师说，电力系统已经恢复没有问题。只是刚才那一下，把发动机里的一个部件导航仪器烧坏了。不过短则几小时，长则半天，就能修复。”

立刻有几人吼起来：“发电机导航坏了，我们怎么回岸上？”

小乔一脸尴尬，说：“机械师说了，他们会加紧抢修。没有导航船就像无头苍蝇，与其乱窜，不如等仪器修复之后返航。”

“能修好吗？”余飞关切地问。

“一定能。”小乔拍着胸脯保证。

余飞说：“出了这档子事，只能等一等了。把电话给我，给岸上的人通报一声。”

余飞所说的，自然是海事卫星电话。普通手机到了大海，早已没了信号。小乔却摇头说：“艇上原本装备了卫星电话，这次出航却没带上。本想着就一晚时间，没带那玩意，不料却出了意外。”

众人抱怨起来，余飞忍不住骂道：“连个卫星电话都不带，搞什么鬼，还他娘的说什么豪华游艇，服务一流！”

艇上工作人员忙着抢修，赌客们陷入了焦躁的等待。更要命的是，这一等就是几十个小时，眼看日出日落，日落又日出，船却趴在原处一动不动。余飞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到了第二晚，唯恐设备修不好，一个人蜷缩在舱内，像霜打的茄子。

又一轮旭日升起，好消息传来，设备修复了。所有人欢呼雀跃，游艇开足马力，朝陆地驶去。下船后，小乔一个劲赔不是。余飞又精神起来，训斥道：“这艘破船，耽误老子两天时间。你们这么做生意，迟早得他妈关门。”

小乔送走余飞后，转身便拿起手机，拨打出去：“董哥，按你的吩咐，事情都办妥了。”

电话那头说道：“辛苦了！回来之后，我会好好慰劳弟兄们。”

这位董哥，正是当初因为绑架华守正，在江州栽了大跟头的董劲松。他这个混黑道的，在江州被人结结实实修理了一回。原本打算金盆洗手，这一回不得已重操旧业，实在是有人情债要还。

董劲松接完电话以后，又拨通了方玉斌的手机。他客气地说：“方总，你吩咐的事，我都办妥了。”

方玉斌道谢之后，问道：“没出什么纰漏吧？余飞人没事吧？”

董劲松说：“姓余的毫发无伤，已经送回岸上。”顿了一下，董劲松又说：“你弄这么一出，究竟为什么？”

“这个你就甭管了。”方玉斌笑起来，“总之，这回要好好谢谢老哥你。”

放下电话，方玉斌摸出一支烟点上。眼看大功告成，他的心情却有些复杂。那天在王诚的办公室，当对方说出用传言整垮余飞的计划时，方玉斌便想到，可以利用余飞好赌的弱点，将他困在海上。传言满天飞，余飞却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外面的人也联系不上他。这一来，所有人对传言更会深信不疑。想当初，余飞不是用赌场被困做幌子，骗自己给杨韵汇款吗？今天，就让你真被困一回。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过当天，方玉斌却没有说出这个计划。他仍在犹豫，这样做是否阴损了一点？行走江湖，谁都会用点手段，但方玉斌素来告诫自己，要使阳谋，少玩阴谋，更不能突破底线。用这样的手段修理余飞，难免为人所不齿。

思前想后，方玉斌迟迟下不了决心。直到佟小知受伤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他才咬牙决定，对余飞痛下杀手。为了咱们之间的事，居然连对你一往情深的佟小知都不放过，余飞你还算个人吗！余飞呀余飞，对你我只能破例一回，其实这也不过是孔夫子的教诲而已：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那一厢，被狠狠折腾了一通的余飞，气急败坏地回到办公室，见人就是一通火。公司的总经理助理杨韵却急匆匆赶来：“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满世界的人都在找你。”

余飞点燃一支烟，又把打火机用力扔在办公桌上：“别提了，运气背到家了。”他大口吸着烟，说起此番经历。

“不对吧？”杨韵坐下来，从余飞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自个儿点上，“我怎么觉得，你十有八九中了人家的道。”

“什么意思？”余飞问。

“就在你不见踪影这两天，外头出了大事。”杨韵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条消息，说余飞的资金链断裂。这消息越传越广，每天我都要接好多电话，全是向我求证的。”

杨韵吸了一口烟，又说：“打来电话的人，都说要见你。可在这关键时刻，你却不见了。这一下，外面的传言更是满天飞，有人说你跑路了，有人说你被纪委抓走协助调查。还有些传言讲得有鼻子有眼，说亲眼看见你男扮女装，打算用假护照从机场出境，结果被拦下来了。”

“扯淡！”余飞气得一拍桌子，“都是一帮吃饱了撑的家伙，编出这些鬼话。”

“话是鬼话，但信的人可不少。”杨韵说，“不要说外头那些人，公司里好多员工私底下也在传，老板是不是跑路了？”

余飞简直是怒不可遏：“这种员工，发现一个开除一个，绝不手软！”

杨韵哼了一声，说：“你想开除哪个员工随你便，但那些债主怎么应付？最近这两天，银行的、信托公司的，全堵到门口来了。”

余飞说：“不过才两天不现身，至于这样吗？回头我公开露面一下，让他们都放心。”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杨韵说，“这两天你去哪儿了？总得跟外面说清楚吧。你不能说自己困赌船上了吧！更要命的是，银行是上门要债的，咱们账上真是没钱。”

杨韵接着说：“前段时间，为了做千城的股票，砸进去的钱不少。千城宣布停牌，钱套在里面动弹不得。如果外头不逼债，咱们拆东墙补西墙，勉强还能应付。关键是有人故意放消息，加之你连续两天不见踪影，一下子搅得人心惶惶。债主一拥而上，这资金链可真挺不住了。”

余飞越想越不对劲。记得在艇上时，小乔给过他一张名片。他掏出名片，拨出电话，却传来关机的提示音。余飞心里大呼不妙，看来自己真是上了一艘索命的黑船。

“还有一件事，给你提个醒。”杨韵又说，“咱们公司财务部的老汤，最近似乎和千城公司的人走得很近。每天来到办公室，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种时候，他怎么会和千城公司的人搅和到一块儿？”

“老汤不会有问题吧？”余飞说，“他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说来跟我还算得上表亲。”

“这个节骨眼上，防人之心不可无。”杨韵说。

7　他真有拉上所有人陪葬的本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见死不救

余飞高亢尖锐的怒吼，在整个走廊回荡。尤其是他将玻璃茶杯狠狠砸向地板的声音，把曹伯华的女秘书吓了一大跳。她探出脑袋，想看一看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此前一直隐忍的曹伯华，见到女秘书仿佛找到了出气筒，他拍着桌子大吼：“看什么看！”女秘书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坐回办公椅上。

又过了几分钟，余飞怒气冲冲地离开曹伯华办公室。上楼来找大哥汇报工作的曹仲华，刚好迎面撞上余飞。尽管心知肚明，但还得装模作样地说：“老余，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

“少在老子面前演戏。”余飞像一头暴怒的独角兽，“出了什么事，你去问你哥。我还是那句话，老子翻了船，谁都没好日子过。”

曹仲华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消消气，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走，去我办公室说。”

“不去。”余飞不打算给谁留面子，“一来和你说不着，二来也没这闲工夫。我是快完蛋了，得急着回去给自己做好棺材。不光做一副，老子还得多做几副，要死一块儿死！”撂下这句话，余飞头也不回地离开。

曹仲华走进大哥的办公室，见到地上的玻璃碴与茶叶，赶紧让秘书进来打扫。刚才还跳脚大骂的曹伯华，这会儿又对秘书和颜悦色，并主动道歉：“没控制住情绪，你多担待。”

“没事，老大。”秘书知道曹伯华的秉性，知趣地说道。其实不光秘书，公司上下都晓得，曹伯华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火的时候地动山摇，火发完了，又会和风细雨地关怀属下一番。你可以说他起于草莽，缺少教养，也可以说他直来直去，性情中人。总之，在他的言传身教之下，华海形成了一套狼性十足的企业文化。

待秘书离开后，曹仲华坐到沙发上，无奈地苦笑：“刚才在走廊碰见余飞，他气呼呼的，说要拉上所有人一块儿去死。”

“这是气话，当不得真。”曹伯华冷笑一声，“他真有拉上所有人陪葬的本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见死不救。”

对于如今的结局，曹家兄弟不感到意外。曹仲华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余飞在劫难逃了。这小子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还是觉得有愧于他。”

曹伯华把脚抬到茶几上，又把皮鞋里的红布鞋垫拿出来，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几下：“正因为有愧，刚才他骂骂咧咧的，我也一直忍着，没和他计较。但目前这局势，谁也帮不了他。”

曹仲华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把之前说好的那笔钱，按约定打给他？毕竟咱们有言在先。”

“钱又不是我的，我当然不介意。”曹伯华苦笑道，“可问题是赵小轻不答应。人家说了，现在每一笔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像余飞这种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不值得浪费任何资源去抢救。”

曹氏兄弟口中的这笔钱，的确是当初与余飞的约定。股权大战之初，赵小轻、曹伯华都想到了，王诚会使出停牌这一招，他们也未雨绸缪做了防备。

抢筹大战中华海使用的资管计划，杠杆率如此之高，并非是自身资金实力羸弱不堪，而是有意识地把精锐掩藏起来。对手摆明了设下埋伏圈，自己当然不会傻不愣登地一头扎进去。赵小轻的盘算是，让小部队突前，同时保留一支规模庞大的预备队。当王诚的包围圈合拢时，再把预备队投进去。凭着这些主力资金，双方尚可大战三百回合。

从目前来看，这一招颇为奏效。千城股票停牌后，王诚所期盼的华海资管计划爆仓的局面，迟迟没有出现。庞大的预备资金，通过苏浩所掌控的大安人寿这条稳固的资金渠道，源源不断流入曹伯华手中。手中有粮，心头不慌。你王诚不是要打持久战、消耗战吗？奉陪到底！

甚至对于曾冲锋陷阵、立下过功劳的余飞，赵小轻也并非全然不顾。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她就为余飞准备好了一笔应急资金。当然，赵小轻的钱始终有个软肋，就是来路不清，无法通过正规银行光明正大地调拨。为余飞准备的资金，也是绕了地球好几圈，最后才进入位于滨海的一家信托投资公司的户头上。一旦千城停牌，余飞的资金链出现问题，这笔资金还可以顶上一阵子。

正因为早早得到这个承诺，余飞对千城停牌才处变不惊，依然去赌船上逍遥快活。但不承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一连串的变故，让余飞的如意算盘顿时落空。

先是屋漏又逢连夜雨，在千城停牌前后，股指来了一波大跳水。对于余飞这样在股市混饭吃的人，难免受到波及。大笔钱被冻结在千城的股票里，其他坐庄的资金也在暴跌中不同程度受损。

更要命的是，那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传言以及自己关键时刻的失踪，让各路债主纷纷上门。潮水猛然退去，光屁股立刻显出原形。当余飞拿不出还债的资金时，无疑坐实了传言，债主们慌作一团。如此恶性循环一番，余飞的资金链瞬间崩塌，传言就此成了预言。

原先按照正常情况准备的应急资金，已经不足以帮助余飞脱离险境。既然盆里的水救不了火，索性不泼出去。赵小轻当机立断，把这笔资金调走另作他用。她还在电话中反复叮嘱曹伯华：“余飞败局已定，如今的关键是不能把火引到我们这儿来，不能因为他连累大伙。”

办公室里，曹伯华把鞋垫塞回皮鞋里，对弟弟说道：“余飞本来只是一枚棋子，赵小轻对他早就留了一手，许多事的内情他压根不清楚。余飞再怎样乱咬，都伤不到我们。这小子也知道自己手里没有筹码，所以才气急败坏。”曹仲华摇着头：“也怪他不争气。关键时刻掉链子，玩什么失踪？”

曹伯华说：“余飞告诉我，他是着了别人的道，在海上漂了几天。”

“下手的人，也忒歹毒了！”曹仲华刚把茶杯端在手上，又放回茶几，“究竟是谁干的？”

“谁知道呢！”曹伯华无奈地说，“余飞行走江湖，口碑不怎么好。他的仇家不少，我哪儿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曹仲华若有所思地说：“这事也太蹊跷了。会不会是王诚干的？”

曹伯华掏出烟，递给弟弟一根，自己也点上：“时间点敏感，王诚的嫌疑最大。”

“妈的。”曹仲华骂道，“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到了紧要关头，什么下三烂手段都使得出来。”顿了顿，他又说：“现在股权大战已是你死我活，王诚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他能用这种手段对付余飞，还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咱们。许多事，不得不防。”

“是得防着。”曹伯华叹了一口气，“不过要防的，可不只一个王诚。”

“什么意思？”曹仲华问。

曹伯华抖了抖烟灰：“方才你说，王诚能用这种手段对付余飞，不知道又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咱们。话说得没错，但我顺着这思路，想到了另一层——赵小轻能毫不犹豫地抛弃余飞，鬼知道她会不会抛弃咱们？”

“不会吧？”曹仲华觉得大哥似乎过于悲观，“以咱们和赵小轻的交情……”

“交情？”曹伯华挥手打断了弟弟的话，“咱们和她没有交情，只有利益。现在看来，她当然不会抛弃咱们，因为这样做，不符合她的利益。要是有朝一日，抛弃我符合她的利益呢？”

曹伯华继续说：“你看王诚，心里对赵小轻恨得牙痒痒，可那封公开信里，硬是一个字也不提，把所有的火力指向我，仿佛这件事，就我一个人鼓捣出来的。”

“那不过是王诚的一种斗争策略。”曹仲华说。

曹伯华笑起来：“我当然清楚这是王诚的斗争策略，关键是赵小轻就没有自己的斗争策略吗？他们斗来斗去不打紧，咱们得立于不败之地。还是那句话，既要吃肉喝汤，又不能把骨头渣堆到自己面前。”

曹伯华接着说：“王诚不愧是老江湖，尽管身处劣势，可一招一式仍旧很有章法。才几个回合，余飞就当了替死鬼。股权之争最终谁胜谁负，我看还很难说。”

曹仲华点点头：“王诚曾对我说，这一次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看来他是豁出去了。”

曹伯华说：“王诚当初找你去，虽说有敲山震虎的意味，但他的有些话却不无道理。比如他说，在这场大战中，赵小轻输得起，王诚也输得起，只有咱们输不起。”停顿一下，曹伯华加重语气：“正因为输不起，所以我们不能输。”

“大哥，你有什么想法？”曹仲华问。

曹伯华说：“我这人读书不多，但电视剧还看过几部。前几年的《雍正王朝》中，佟国维与隆科多叔侄的故事，这几日一直萦绕在我脑海。”

曹伯华接着说：“佟佳氏一门是清朝的政坛豪门，出过好几个皇后与一品大臣，以至于有‘佟半朝’之说。佟国维曾总结家族长盛不衰的秘诀——绝不一条道走到黑。当时正值康熙晚年，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佟国维找来侄儿隆科多，决定唱一出双簧。”

曹伯华又说：“八爷承继大统的呼声一度很高，身为当朝大学士的佟国维，自然要去烧这个热灶，他也成为拥戴八爷的重臣。但佟国维还留了一个心思，吩咐自己的侄儿隆科多去向四爷效忠，烧一烧这个冷灶。买份双保险，无论谁当上皇帝，佟佳氏一门依旧位极人臣。”

曹伯华继续说：“最狠的是，当康熙终于亮明自己的态度，八爷失宠在即时，佟国维竟让隆科多大义灭亲，上书弹劾自己。佟国维明白，八爷失宠，自己也就跟着失势。既然政治生命已然终结，不如让侄儿踩着自己的尸体往上爬，延续家族的政治血脉。”

“佟国维真是个人精。”曹仲华附和道，“脚踏两条船，甭管哪条船沉了，他们一家子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隆科多凭借拥立之功，成为权势炙手可热的军机大臣。佟国维虽然丢了官，但看在侄儿分上，也没人去难为他，得以在家中颐养天年。”

曹伯华说：“如今风高浪急，咱们也得脚踏两条船了。”

“你是说……”曹仲华紧锁眉头，似乎已听懂哥哥的意思。

“没错。”曹伯华说，“无论怎么说，赵小轻还是占着上风，她的这口热灶，我还得继续烧着。王诚那口冷灶，就交给你了。”

沉吟半晌，曹仲华说：“王诚那口冷灶，究竟怎么去烧？”

曹伯华说：“你和王诚不是一直有接触吗？再说上回在他办公室，你俩也没撕破脸。没准王诚正等着你上门投靠呢！你就说，对我这个当大哥的早就看不顺眼，无奈我固执己见，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曹伯华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交给曹仲华：“这个可以交给王诚，算作见面礼。”

曹仲华拿过文件一瞅，上面是余飞公司的财务数据。曹伯华笑了笑，说：“余飞为了向我求助，刚把这份资料给我，里面应当没有掺假。王诚如今猛打余飞，这份文件或许对他有用。”

曹仲华将文件揣进公文包，叹了口气：“也罢，反正余飞已经是个废物，就权当是废物利用吧。”

8　多好的一个女人，却要被自己当作祭品摆上祭坛

飞机翱翔在万里蓝天，大概再有一个小时，就将抵达滨海机场。

余飞坐在宽敞的头等舱座位上，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屏幕。机上影视系统正播放一部喜剧电影，夸张搞笑的情节，却无法令余飞紧皱的眉头有丝毫松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此时此刻，余飞决计笑不出来！

过去的几天，当余飞苦苦挣扎在死亡线边缘时，没人肯伸出援手。等待他的，只是接踵而至的冷漠与背叛。曹伯华拍着胸脯承诺的应急资金，到头来一分钱也不见踪影。还有那些昔日在酒桌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哥们兄弟，全都变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甚至在公司里，一直对自己奴颜媚骨的部下，眼看着大厦将倾，也忙着各寻出路。

最可恨的是，一家媒体居然抖出猛料，称余飞面临好几亿的资金缺口，文章中所引用的数据，精确到了个位数。自己公司的财务机密，外人怎么一清二楚？有可能是内鬼泄密，也有可能是余飞在四处求援的过程中，曾向某些人交过底，这些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所谓朋友，转过头又在背后捅上一刀。

谁在背后捅刀子，余飞无暇顾及。当务之急并非报仇，而是救命。四处碰壁之后，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命还得自己救！回想过去几天的求爷爷告奶奶，不仅自讨没趣，更是愚不可及。商场中哪来什么朋友？当初从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到威震股市的大庄家，靠的是自己。如今，要绝地逢生，依旧得靠自己！

余飞是个苦出身，他的经历更足可称为传奇。余飞的生父去世很早，以至于他打记事起，脑海中便只有那个暴虐易怒、好赌成性的继父。无论继父外出赌博是输是赢，家中都会哀号一片，以泪洗面。输了钱，继父一定找人出气，甚至拳脚相向，余飞与母亲都曾在这个男人的铁拳下苦苦求饶。赢了钱，则是几天见不着人影，在外边和一帮狐朋狗友鬼混。

这样的家庭，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这对母子的心灵。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母亲朝思暮想的就是脱离苦海。可惜没有足够谋生技能的母亲，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其他男人身上。但最终的结局，这些男人没一个肯对母亲负责。

正是在继父的拳头与旁人的白眼中，余飞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宽容、友爱、尊重、善良……所有这些人世间美丽的情感，别人没有给过余飞，日后他也肯定不会还给别人。在余飞的认知中，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想不被人欺负，只能去欺负别人。

从中学开始，余飞开始混迹街头，凭着自己的拳头，打出一片天地。很快，他就体会到身为强者的好处。自打拳头变硬之后，继父再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余飞还掐住继父的脖子，告诉他不准再动母亲一根毫毛。警告比哀求有用太多！从那以后，继父真的对母亲客客气气。

更令人讶异的是，小混混余飞的成绩始终不落人后。不知是他天赋过人还是掌握了学习捷径，总之他的“江湖威望”与考试成绩总能比翼齐飞。即便高考发挥不理想，依旧上了本科线，被高校录取。以至于日后余飞经常自夸，说从小就掌握了黑白通吃的本领。

但久走夜路终究要遇鬼，大二时，余飞因为打群架被学校开除。他只得孤身一人来到滨海闯荡，先在一家中餐馆打工，后来经老乡介绍，在市区跑起黑车。

有一天，他开着车在证券交易所附近晃悠。一名其貌不扬，看样子着急赶时间的中年男子朝他挥了挥手。这名男子，也成为余飞生命中的贵人。

这名男子是个大户，靠着炒股赚了不少钱。搭车过程中，发觉余飞挺精灵，就叫他不用跑黑车了，来给自己当专职司机。尽管两者的收入差不了太多，但给老板当司机毕竟还算体面活，不像跑黑车那样日晒雨淋，还得时刻提心吊胆，担心被运管罚款。

余飞再一次展现出过人天赋，靠着自身学习与在驾驶座上听老板打电话，他竟然练出一身本领。后来，他用自己那点微薄收入进到股市，小试牛刀一把，却也获利颇丰。除了跟着老板学股市知识，余飞还顺利地把老板的老婆哄上床。只要老板出差，余飞就会爬上他的床榻，搂着他的老婆颠鸾倒凤。

几年后，老板因为卷入一起内幕交易案，不得已远走海外。他老婆并未随行，而是带着自己的私房钱投入余飞怀抱。靠着这笔钱，余飞在股市上掘到第一桶金，并由此踏上了通往江湖猛庄的“锦绣钱程”。

发达之后的余飞，并没和这个女人长相厮守。他用尽各种手段，再加上一点补偿费，把这个女人一脚踢开。

回想发迹历程，余飞有时也会扪心自问，是不是干得太绝了？但很快，他又宽慰自己，这个世界欠我的太多，老子索回一点算得了什么！

飞机徐徐下降，余飞的目光从屏幕移向身旁的佟小知。接触过太多异性的余飞，连有恩于自己的女人也能一脚踢开。在他看来，爱情就是个遥不可及的玩意儿。直到遇上佟小知，他的想法才发生改变。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能让自己动心的女人。尽管风流本性不改，但余飞知道，其他人不过是逢场作戏或者追寻生理刺激，只有佟小知，才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自打在旅途中相识，两人坠入爱河。当初因为方玉斌的事大吵一架，余飞一时失手，把佟小知推倒在地。看着佟小知受伤的模样，余飞既心疼又悔恨。对铁石心肠的自己，这简直难以想象！

座位上微闭双眼的佟小知，依旧是那般美丽。弯弯的柳眉，如樱桃般的嘴唇，让人不禁怦然心动。余飞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拉了拉毛毯。动作还没完成，佟小知的眼睛便睁开，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你没睡呀？”余飞说道。

佟小知依旧面无表情：“睡不着。还有多久到？”

“十多分钟吧。”余飞回答。

“哦。”佟小知的眼睛重新闭上。

余飞心头的惆怅又深了。多好的一个女人呀，却要被自己当作祭品摆上祭坛！她此刻一定恨透了自己，并在心底大骂，余飞，你算什么男人？

没错，做出这种事，自己的确算不上男人，甚至连人都不够格，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四面八方的债主，让余飞走投无路。如果没有一笔现金注入，公司就撑不下去。然而，白花花的银子从哪儿来？

既然求不到别人的施舍，那就凭自己的本事去夺！大安人寿的苏浩，口袋里有的是真金白银。况且，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余飞就看出来，苏浩对佟小知有意思。有人觊觎自己的女人，余飞一度恨由心生，不过此时，这却是一根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

满面珍珠泪，一片心酸辞，红唇间的湿润，似仍期待着一次甜蜜的亲吻。然而，离别的时候到了，你可以软弱，我必须坚强。且让欢爱如烟云散去，散成飘渺的回忆……

上次吵架之后，佟小知回到上海。无论余飞怎么打电话，佟小知都不接。但余飞心里清楚，佟小知是爱自己的。尤其当自己命悬一线、众叛亲离时，大概只有这个女人，肯为自己付出一切。

就在昨天，余飞飞去上海，找到了佟小知。当佟小知获知其来意后，立刻将一杯水泼到他脸上。余飞依旧静静坐在那里，抽出纸巾擦拭着脸上的茶水。又隔了一阵，余飞跪到佟小知面前，哀求说：“小知，我这次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这是余飞生平第一次对女人下跪，而他对面的佟小知，早已泣不成声……

飞机在跑道上着陆，接着缓缓滑向停机坪。佟小知终于睁开眼睛，她斜着头，瞅着窗外景色。她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送上另一个男人的床榻。从上海到滨海的路途上，她总想哭，却哭不出来。泪水在昨天便已流尽，此时再无一滴。

佟小知不知道，怎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坐上前往滨海的航班？

两人相识之后，余飞曾向她坦白了自己的过去。佟小知原谅了他。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就让过去的，全都过去吧！直到方玉斌的事，余飞触碰了自己的底线，她气愤地回到上海。但在佟小知心中，依旧只是想给对方一个教训，好让他迷途知返。

昨天，当余飞把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说出口，佟小知终于看清楚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按说对这种男人，女人不用再去搭理。但冥冥中似乎又有一股力量，让佟小知没有拒绝到底，甚至一步步退让。是因为昔日的情分，还是自己心太软？当余飞即将走向末路时，自己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这一切，大概就是命，是一段孽缘！

飞机停靠在廊桥，佟小知刚把手机打开，铃声便响了起来。手机里传来苏浩的声音：“小知，你到滨海没有？”

佟小知强挤出笑容：“飞机刚落地。”

“是我疏忽了。”苏浩说，“昨天忘记问你航班号，本该派辆车来接你的。”

“今晚你有时间吧？如果你有其他安排，咱们就改期，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佟小知说。

在余飞的央求之下，佟小知昨晚给苏浩打了电话，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佟小知说自己离开了余飞的公司，打算换一份新工作，还问苏浩的公司里有没有合适位置。苏浩一口答应下来，并约她共进晚餐。苏浩甚至隐晦地问道，你为什么离开余飞公司，是不是有什么事？佟小知假装坦然地问答，余飞既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男朋友。因为一些事，我和他分手了，也不愿再在公司待下去。

“当然有时间。”苏浩回答得干脆利落，“昨晚说好的事，怎么会临时变卦！”

“那好，咱们到时见。”佟小知挂断了电话。

余飞帮佟小知拎着行李，一副吞吞吐吐、有话却说不出口的模样。佟小知瞟了他一眼：“有什么话你就说。”

余飞终于开口说道：“今晚和苏浩见面，就好好吃饭，别干其他事。你要是表现得太急，他反而会起疑。”

原本以为早已流干的泪水，此刻又在佟小知眼眶中打转：“我真有那么贱，非得猴急着去跟苏浩上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余飞躲避着佟小知的目光，“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走投无路，也不会出此下策。现在除了你，没人可以帮我。”

“别说了！”温婉的佟小知发出了少见的怒吼。

接下去的几日，滨海下起了绵绵细雨。直到第三日，天空微微放晴。可到了晚上，又是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正是在这场暴雨中，佟小知与苏浩走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房间。

酒店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余飞坐在车内，面容憔悴，满眼红丝，表情平静，无悲无喜，只是手上的烟一支接一支。

余飞的内心远不如面容平静。且不说他对佟小知的感情，仅仅作为男人最起码的尊严，便令他心中充满煎熬与挣扎。我还算个人吗？他一遍遍问着自己。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地摁开车窗，任凭瓢泼大雨浇进车内。

雨太大，扶手、方向盘上都在滴水，余飞的上衣几乎被雨水淋透。内心的火山终于爆发！他推开车门，独自踌躇在滨海昏暗的雨巷，如野兽般号啕大哭。

9　资本之术再复杂，也比不过人性

当我疲倦归来，有人举一壶酒，为我祈福，然而那人将不再是你，你在另外一个男人怀里——这是余飞踏进公司大门时，内心深处的苍凉独白。但在众人眼中，他却成为力挽狂澜的大英雄。心满意足的债主，重新燃起希望的下属，把所有赞美毫不吝惜地献给余飞。

当余飞把爱情与尊严践踏在脚底，苏浩也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能够把心爱女人送上祭坛的余飞，对付起苏浩更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他把一段视频摆在苏浩面前，这位温文尔雅、自命不凡的儒商，爆发出少见的愤怒，不过到头来，还是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迫于无奈的苏浩只能出面，与一家金融担保公司签订了反担保协议。再由这家担保公司提供担保物，帮助余飞从银行贷出了急需的资金。有人对余飞的资本运作之术推崇备至，说他简直是资本天才，一个担保、反担保，眼花缭乱之间，就把几亿现金弄到手。但余飞清楚，资本之术再复杂，也比不过人性！

听够了溢美之词的余飞，独自进到办公室。外面的每一张嘴脸，都令他恶心。自己遭难时，一个个落井下石，此刻眼看渡过难关，又跑来抱大腿！

这时，杨韵走了进来。“祝贺你，上演了一出精彩的绝处逢生。”杨韵嘴上说着祝贺，表情却依旧严峻。

这次危机中，杨韵虽没出什么大力，但起码没像其他高管那样，整日盘算着自己的退路。这份忠心，余飞看在眼里。他甚至在心里感叹，救我的是佟小知，杨韵也算不离不弃，这他娘的世道，女人比男人仗义！

“有什么事吗？”余飞问道。

杨韵说：“公司起死回生，下面的员工，无论真情假意，起码都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只有一个人，闷闷不乐的。”

“谁？”余飞点燃一支烟。

“财务部的老汤呗。”杨韵说，“我可听说，眼看公司撑不下去那会儿他喜笑颜开，私下里还说余飞有今天，是老天开眼。”

“这个老杂碎！一个中专没毕业的家伙，在乡镇企业当会计都没人要。亏得我把他从老家带出来，还让他在财务部吃香喝辣。”对于自己的刻薄寡恩，余飞绝不会记在心里。倒是老汤近来的表现，他早有所耳闻。

“这种人，不要留在公司，立马开掉。”缓过气来的余飞，认为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

杨韵说：“开除一个老汤简单，只是有些事，我觉得很蹊跷。”

“怎么说？”余飞问。

杨韵思索着说：“这一次，从你被失踪，到莫名其妙出现的谣言，我总感觉背后有只黑手。想来想去，觉得和千城股权之争脱不了干系。”

“我也想到了。”余飞抖了抖烟灰，“这事情，十有八九是千城在后面捣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一定给他记着。”

“先别提什么报仇的事。”杨韵说，“我担心的是，后面会不会还有什么风波。”

“什么风波？”余飞追问，“这事和老汤又有什么关系？”

杨韵说：“我听下面人说，老汤近来和千城集团的人走得很近。有一次他喝醉酒，还说余飞死定了，不管他能不能筹到钱，都是死路一条。”顿了顿，她又说：“我觉得老汤的举动反常，昨天暗地里让人去财务部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那几台存有公司核心数据、从不与外网连接的电脑，竟然有U盘拷贝的痕迹。你也知道，公司有严格规定，那几台电脑的数据是严禁拷贝的。”

沉吟半晌，余飞掐灭烟头：“把老汤弄来问一下，所有事就会清楚。”

“怎么问？”杨韵说，“老汤肯对我们说实话？”

余飞猛地一拍桌子：“几拳头下去，还怕他不招。妈的，这帮人大概忘了老子的出身，十几岁时，我就捅过刀子，放过人家的血。”

对不熟悉的号码，王诚的秘书通常不会接。但今天这号码着实讨厌，短短半个小时，就打来了四五遍。秘书接起电话，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已说道：“王总，你好！”

秘书解释说：“我是王总的秘书，你是哪位？”

“立刻请王总接电话，我有要事相告。此事十万火急，与股权之争息息相关。”对方语气急迫且坚定。

秘书犹豫了一下，决定向王诚通报。王诚拿过电话，问道：“哪位？”

“我是余飞。”对方答道。

王诚愣了一下，很快缓过神来：“哦，小余，你好。”尽管同在滨海商界，但以王诚的身份、地位，从前是不屑于同余飞这种小字辈来往的。尽管最近因为股权之争的关系，他专门找来余飞的资料，还多次与部下聊到此人，商量着如何置对方于死地，但两人之间仍是素未谋面。猛然接到余飞打来的电话，王诚有些纳闷，他找我有什么事？

“承蒙王总关照，我最近很不好呀。”余飞倒是直来直去，“在公海上漂了两天，资金链又差点断掉。”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王诚假装糊涂。

余飞说：“不明白也无所谓，反正过去的事我不打算追究。只是你们千城的人，买通我公司一个奸细，弄走了很多商业机密。这样做，不太厚道吧？”

王诚眉头一皱：“小余，我很忙。要没别的事，我就挂电话了。”

“别呀，让我把话说完。”余飞说，“我明白，以王总的江湖地位，轻易不会和小辈计较。能让你大动干戈，一定是我有不周到的地方。”

“我更清楚，”余飞接着说，“余飞才几斤几两，哪儿值得你老人家动手指头。你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股权之争的事。其实，你犯不着在我这种小人物身上费心思。池塘里大鱼多的是，随便垂下钓饵，不愁没人上钩。”

王诚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语气平缓地说：“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钓饵，打算送给我？”

“前辈就是前辈！”余飞说，“我手头确实有东西送给你。电话里不方便说，能否面谈一下？”

“一个小时之后，到我办公室来。”王诚说道。

余飞到达千城集团总部时，比约定时间提前了10分钟，王诚却又隔了半个小时才现身。见面后，王诚连手都没握，直接说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好，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余飞说，“我公司里的内鬼，就是给你们送情报的老汤，已经把什么都招了。我知道，我的把柄攥在王总手里。以前有什么冒犯之处，都是我不对。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后辈一条生路。”

王诚跷起二郎腿：“继续说。”

余飞说：“我不过是在股市上低买高卖，赚点小钱。这次股权之争，我一时糊涂，误打误撞闯进来。当初想的，不过是利用千城股价波动，捞一笔就走。曹伯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背后还有哪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更不可能让我知道。在那些人眼中，我不过是个跑龙套的，根本无足轻重。”

王诚倾向于相信余飞的说法。以赵小轻的性格，大概不会向余飞这类人交底。说穿了，他不过是被人家当枪使而已。这家伙，为了一点钱，竟敢跑来蹚这浑水！别人想不到的事，自己想到了，那叫创新；别人不敢做的事，自己去做，那叫犯傻。自诩为精明的余飞，或许傻得厉害！

王诚淡淡一笑：“误打误撞闯进来，那是你的错，并不是我应该高抬贵手的理由。”

“犯错不可怕，改了就好嘛。”余飞也挤出笑容，“何况，王总早就对我高抬贵手了。你并没有把手上的证据抛出去，只是利用资金链的问题对我穷追不舍。看来在你眼中，我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打我只是手段，目的是要引蛇出洞。”

王诚点了点头：“你的分析，还不算太离谱。”

“只是不知，”余飞问道，“你等待的蛇，出洞了吗？”

王诚说：“听说你找到了一笔钱，暂时渡过了难关。一旦把这笔钱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应该就能逮住那条蛇了。”

“这一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余飞摇着头，“给我钱的，并不是曹伯华。那个王八蛋，早就不管我死活。帮我渡过难关的人，是大安人寿的苏浩。”

“是他！”王诚托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我说过，对股权之争的内情我并不知道多少。但凭直觉，我能猜到苏浩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余飞说，“不过，王总如果指望从我身上打开突破口牵出苏浩，估计会事与愿违。我操纵股价的事，和苏浩压根扯不上关系。况且，王总的对手可是厉害角色，既利用了我，又设置了一道道防火墙。别说苏浩了，即便想从我这儿顺藤摸瓜牵出曹伯华也是难如登天。”

王诚冷笑道：“听你这么说，仿佛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既然这样，我又怎么给你生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余飞说，“我既然求王总放我一条生路，岂会不给你指一条明路？”

余飞坐直身子，加重语气：“我手头有个东西，一定是你想要的。”

“什么东西？”王诚问道。

余飞掏出手机，点开里面的视频：“自己看吧。”

手机中播放的，正是苏浩与佟小知在酒店房间内的画面。王诚瞟了一眼，说：“大概就因为这段视频，苏浩才肯拉你一把吧？”

余飞没有问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王总对我苦苦相逼，目的是对付曹伯华、苏浩还有他们后边的人。有了这段视频，不用再绕圈子，就能让苏浩身败名裂。大安人寿是股份企业，苏浩只是高级经理人。一旦把这段视频交出去，他立刻会被董事会罢免。”停顿一下，余飞又说：“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王总就不用再扭住我这个小喽啰不放了。”

“这个苏浩，可是才帮过你。”王诚冷冷地说。

余飞的语气更加冰冷：“那个不叫帮。再说既然已经帮过了，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余飞的来意已经无比清楚——他交出这段视频，帮助王诚击垮苏浩。而交换条件则是，王诚放自己一马。

王诚沉吟半晌，说：“你操纵股价的证据，我可以不交到监管部门手上。”

“好！”余飞一拍大腿，“从此以后，我退出股权之争，不会做出对王总不利的事情。”

王诚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视频中的女人是谁？”

余飞说：“你管这么多干吗？视频都录下了，还怕他抵赖？”

王诚摇着头，“据我所知，苏浩一直没有结婚，假如这女的也是单身，这段视频顶多算个绯闻。你拿着它去威胁一下或许还行，真想靠它扳倒一个人，还差得远。”

被王诚一逼，余飞只得说：“她是我公司的员工。”

“她是不是单身？”王诚紧追不放。

余飞点了点头，王诚双手一摊：“那怎么办？男未娶女未嫁，你情我愿的事情，咱们瞎起什么哄？”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沉寂。隔了几分钟，王诚叹了一口气：“余老弟，不是我不放你一条生路，而是你命中注定难逃一劫。”

面对王诚赤裸裸的威胁，余飞真想一拳打过去。但他忍住了，最后涨红着脸憋出一句话：“苏浩咱们管不了，但可以让这女的成为有夫之妇。”

王诚吃了一惊：“有夫之妇？什么意思？”

“我娶了她，我马上跟她办结婚手续。”余飞从牙缝中把话挤了出来。

王诚惊得说不出话，隔了好一阵，才缓缓说道：“她之前应该就跟你有些瓜葛吧？”

余飞阴沉着脸，说：“这下你满足了吧？”

王诚说：“你和这女的结了婚，自然就师出有名了。接下来，你写封举报信，与这段视频一块儿寄出去。”

“干吗让我写举报信？”余飞觉得对方简直得寸进尺。

“你的老婆被人搞了，你不举报，难道叫我举报？”王诚话一出口，又颇为后悔。自己可是个谦谦君子，老婆被人搞之类的话，怎么也从嘴里冒出来？唉，跟余飞这种烂仔说上一阵子话，自己也同流合污了。王诚缓和了语气，说：“知道让你出面，有些难为情。不过这种事，旁人的确说不上话。你去举报，才是名正言顺。”

“好吧。我这黑脸只能唱到底了。我该做的事都做了，你可得信守承诺。”余飞语气低沉，两只拳头死死握紧。

“当然。”王诚已不在意面前的余飞，而是思考起股权之争的走势。苏浩的大安人寿，就是赵小轻与曹伯华之间的资金管道。我倒要看一看，一旦切断了这条管道，这仗你们还怎么打下去？

第六章　自立门户

方玉斌心底泛起涟漪，王诚这几句话，着实令自己受益匪浅。口口声声说不懂投资的王诚，实则道出了投资真谛。身为投资人，除了眼光、魄力，除了给予创业者资金、人脉，还有更重要的一项——放手让创业者发挥，把创业者的潜力挖掘到极致。事事插手，既不按角色，更逾越了本色。

1　硬人只会说软话，软人才要说硬话

方玉斌起了个大早，与苏晋一起开车赶往海边。婚纱摄影公司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两人的工作很忙，摄影公司约了好多次，才把时间敲定。今天，方玉斌与苏晋推掉了所有事，打算拿出一整天时间，完成这门婚前必修课。

刚拍了一会儿，方玉斌就有感而发：“拍婚纱照比上班辛苦多了。”苏晋倒是兴致很高，有些摄影师觉得过关的照片，她还要求重拍，方玉斌也只好配合。

方玉斌心里寻思，拍婚纱照这事，几乎是在给新娘拍写真集，新郎无非就是个摆件。每组片子新郎除了有几张和新娘的合照外，单独出镜的机会基本不超过两次。新娘的服装很华丽，新郎无非就是穿着镶黑边的礼服予以配合，外加一双从38到45号脚都能穿的大“皮拖”。

此时，方玉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苏晋白了他一眼：“今天不是说好专心照相吗？我把手机扔车上了，你怎么还揣兜里？”

方玉斌掏出手机，瞟了一眼，说：“咦，这不是你爸的手机吗？他怎么打到我这儿来了？”

苏晋立刻拿过手机说：“爸，什么事？”

两人说了几分钟，越说苏晋的表情越凝重。挂断电话，苏晋直接对摄影师说：“今天不拍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苏晋又对方玉斌说：“咱们现在就去滨海，哥出事了。”

中午时分，两人赶到滨海。路上，苏晋告诉方玉斌，家里来了一伙人，把苏浩带走了。一进屋，苏晋的母亲情不自禁地哭出来：“浩儿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他走？”

苏晋赶忙安慰母亲，倒是父亲苏定国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先训斥老伴：“妇道人家，就知道哭。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接着，又对方玉斌说：“小方，不好意思，为了我们家的事还麻烦你。”

方玉斌说：“这是哪里话，我们就是一家人嘛。”

苏定国点了点头：说“今天的事很突然，我散步回来没多久，看到家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要把浩儿带走。你伯母又哭又闹，但我清楚，公家要抓人，哪能拦得住？只是趁着进屋收拾东西的机会，我跟浩儿交代了几句。我告诉他，该交代的老实交代，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对于苏定国宦海沉浮数十载练就的冷静沉着，方玉斌不得不佩服。他接着问：“他们把哥带走，究竟为了什么事？”

苏定国摇着头：“滨海不比老家，我想打听一些事，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午打了一圈电话，拜托了不少朋友，至今还没有回音。”

正说着，家里电话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号码，苏定国说：“是一个北京的老朋友打来的，没准有什么消息。”说完，他赶紧抓起电话。

这通电话打了十多分钟，苏定国一直点头说着“嗯、嗯”，最后，又连说了好多声“谢谢”。

放下电话，苏定国脸色严峻：“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搞清楚了。”

老伴着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苏定国说：“把浩儿带走，主要是因为两件事。一件和外面吵得纷纷扰扰的千城集团股权之争有关系，有人举报浩儿的公司为相关企业违规提供资金。”

苏定国又说：“千城的事闹得挺大，我每天摊开报纸，几乎都能看到。只是没想到，浩儿也和这件事有关系。”接着，他又扭头对方玉斌说：“商界的事我不大清楚，你了解内情吗？”

“不清楚。”苏浩卷入千城股权之争的事，方玉斌自然知道，不过此时，他不便多说什么，以免徒增家人担忧。

苏定国说：“其实，千城的事没什么大不了。朋友告诉我，举报信大多是捕风捉影，没什么真凭实据。如果放在平时，大概查都不会查。关键是第二件事，这件事人家手头可有证据。”

“什么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苏定国叹了一口气：“浩儿和一个女人搞到一起，还被人拍下视频。这个女人的丈夫，拿着这段视频到处告状。”

“哥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听完父亲的话，苏晋又急又气。

苏定国脸色铁青：“男女之间的事情处理不好，最容易阴沟里翻船。能录下视频，说明有人存心对付他。”

“事情已经出了，怎么办呀？”苏晋母亲焦急地问道。

苏定国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如果仅仅是这段视频，也就是个作风问题，大不了不当这个董事长。以浩儿的本事，还怕找不到谋生的地方？关键别把其他事牵连出来，否则，谁也救不了他。”停顿一下，苏定国说道：“但愿浩儿能记住我的叮嘱。”

“伯父说得对。仅仅是一段视频，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方玉斌赞同苏定国的分析，“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哥不是一般人，风浪见得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不会乱了分寸。”

苏晋又问：“是谁偷偷录下视频？”

苏定国说：“是一个叫佟小知的女人，他的丈夫叫余飞。唉，如今的年轻人，为了达到目的简直不择手段，一个女娃子轻易就和男人上床，身为丈夫的，还拿着绿帽子满世界张扬。”

“什么，是佟小知？”苏晋大吃一惊。

“怎么？你认识这个女人？”苏定国问道。

“嗯。”苏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在江州时和她见过几面，她就在玉斌的公司里。”

“小方，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苏定国追问道。

此刻的方玉斌，脑海中一片空白。当苏定国说出佟小知的名字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同名同姓的人，直到苏定国接着说出余飞，方玉斌才确定，和苏浩幽会并偷录下视频的女人，正是自己熟悉却又感觉异常陌生的佟小知。况且，余飞还成了佟小知的老公？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爸在问你话呢。”见方玉斌老半天不开口，苏晋扯了扯他的衣袖。

方玉斌回过神来：“哦，对，小知以前是我同事。不过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别一口一个小知，叫得那么亲热。”苏晋原本不喜欢佟小知，尤其苏浩出事后，更是一肚子火。

“你能否去打听一下，看一看这件事到底有什么背景？”以苏定国的人生阅历，一眼就看出，方玉斌与佟小知之间关系并不普通。但他此刻关心的，仍是苏浩的安危。

“好。”方玉斌点头答应，“我马上问一下。”

方玉斌掏出手机，打给佟小知，对方却一直关机。苏晋仍旧愤愤不平：“她现在哪有脸接电话？估计早躲起来了。”

苏晋母亲说道：“玉斌，当初怎么把这种人招进公司。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可是个祸害，你跟她相处时也要提防一点。”

苏晋母亲的话或是无心，听在方玉斌耳朵里却分外尴尬。一旁的苏晋，脸色也愈发难看。

苏定国却说，“我让你了解一下整件事的背景，哪是叫你给佟小知打电话！她一个女娃子，能知道多少内情？”

关键时刻，还是老爷子头脑清醒！方玉斌打电话给佟小知，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经苏定国一点，方玉斌才意识到，整件事情中，佟小知只是小角色，幕后一定另有其人。

佟小知、余飞、苏浩，还有千城股权之争……方玉斌把事情简单一捋，立刻就想到了王诚。目前情势，王诚是最大受益者，那么极有可能……

“我出去一趟。”方玉斌站起身。

“你去哪儿？”苏晋问道。

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内心太过焦急，方玉斌并未回答苏晋，只是大步朝外走。苏定国拦住了女儿：“让他去！看样子，他心里应该有点儿谱了。”

当方玉斌闯进办公室时，王诚正和几名下属商量工作。见到方玉斌，他把下属打发出去，笑着说：“你怎么突然到滨海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方玉斌开门见山地说道：“苏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余飞到处告他？”

“你怎么关心起苏浩的事了？”王诚颇为不解。

“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方玉斌焦急地说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话也得容我一句一句说。”王诚招呼方玉斌坐下，接着慢条斯理地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说完后，王诚跷起二郎腿：“今天一大早苏浩刚被带走，你下午就到我办公室来，消息够灵通嘛。对了，你还没说，怎么突然对苏浩的事这么上心？”

“苏浩是我未婚妻的哥哥。”方玉斌语调低沉，心中却在翻江倒海。之前的猜测终于被证实，苏浩落入了人家精心设计的陷阱。或许，受害者并不止苏浩一人，自己曾深爱过的佟小知也活生生被推下火坑。

应该恨余飞吗？当然！这个王八蛋，为了自己不惜牺牲掉这么多人。但除了仇恨，方玉斌也有一丝自责。当初王诚掌握到余飞操纵股价的证据时，假如第一时间公布，哪会引出这么多事？偏偏是自己建言，说不能让余飞死个痛快，而要让他临死前多咬几个人。计划果真一步步实现，但被余飞拖下水的，竟全是自己的亲人与朋友！唉，早知今日，方玉斌一定不会献上那条计策。

“我说玉斌，这一层关系你怎么不早说？我都不知道苏浩是你大舅子！你看这弄的，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伤了自家人。”王诚做出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仿佛方玉斌早点挑明关系，一切就不会发生。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到这一步已经杀红了眼。所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别说是你方玉斌的大舅子，就算天王老子，我也照杀不误。

方玉斌知道王诚在演戏，只能无奈地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反正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王诚说：“如果苏浩没扯出其他什么事，估计很快就会出来。看在他是你大舅子的分上，我一定不会再追究。”

方玉斌心中苦笑，苏浩为华海提供资金的事，王诚手里原本没什么证据，以至于那些举报信都语焉不详。只要苏浩口风紧，王诚即便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再说利用生活作风问题扳倒苏浩，切断赵小轻与曹伯华之间的资金联系，目的已然达到，没必要穷追不放。只是话从王诚口里说出来，仿佛给了我方玉斌天大的面子。

无论是苏定国的分析，还是王诚的表态，都印证出一点——苏浩的命运，其实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不节外生枝，乱说一通，事情起码不会恶化。方玉斌只能在心中默默为苏浩祷告，但愿他大事不糊涂。

王诚摇着头，叹息道：“余飞为了利益可以把女人送上苏浩的床，后来为了自己脱身，又把那个肯为他献身的女人出卖得干干净净。也不知是哪个女人，倒了八辈子霉，竟然会跟着余飞？”

“妈的，他就是一个禽兽。”方玉斌忍不住爆出粗口。王诚对余飞的奚落，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方玉斌心头。对于佟小知，他既有一种“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的悲痛与无奈，更有一种令狐冲对待小师妹岳灵珊的怜香惜玉。即便你不喜欢令狐冲，也去找个良善之人，为何非得落入林平之的魔掌？

“的确是个禽兽。”王诚说，“像这种人，若非情势紧迫，我绝不屑于同他谈任何交换条件。”

“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和他达成了一笔交易。”方玉斌说。

王诚明白，方玉斌对余飞憎恶到极点，方玉斌肯与自己合作，向余飞复仇正是重要因素。他笑了笑说：“我答应过，要帮你斗垮余飞。我会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方玉斌瞪大眼睛，不知道王诚会怎么个言而有信法。照目前情形，他对方玉斌与余飞中的任何一人信守承诺，都意味着对另一方失信。

王诚说：“我给余飞的承诺，是不会把他操控股价的证据交给监管部门。这一点，我说到做到。但是，如果我把这些证据交给你，不算违背承诺吧。至于你怎么使用这些证据，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方玉斌双眉一扬：“难得你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好了，别说余飞了，谈点正事吧。”王诚开心地说道，“苏浩执掌的大安人寿，正是赵小轻资金调度所依靠的渠道。一旦苏浩被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撵下来，这条粮道就被截断了。”

王诚一边说，一边比画着手势，显得自信满满：“曹伯华已经过了河，赵小轻的主力还在河对岸。靠着苏浩这座大桥，他们原本调度自如，进可攻退可守。可桥一断，曹伯华立刻成为孤军。纵然赵小轻手头不差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曹伯华的资金杠杆被打爆。”

方玉斌说：“看来你已经稳操胜券。”

“岂敢轻言一个胜字。”王诚的兴奋之情稍有收敛，“从始至终我都明白，这一仗能打个平手就不错了。无论怎么说，华海毕竟持有千城大量股份，还是企业的最大股东。唉，都怪我当初给自己挖的坑太深！”

方玉斌分析说：“能扳成平手已经算是大胜。而眼看着大好形势却被追平比分，对赵小轻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大败。”

王诚说：“几个回合斗下来，我和赵小轻已经精疲力竭，谁都无力发动新一轮攻势。接下来，恐怕该那位老兄出场了。”

“你是说……”方玉斌已经猜到王诚说的是谁。

王诚点着头：“费云鹏躲到海外有些日子了，他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

王诚将手叉在胸前，说：“你可以向费云鹏转告，为了平息纷争，王诚愿意做出让步。这句话，也可以请他告诉赵小轻。”

方玉斌笑着说：“一开始，你不是让我给费总传话，说你绝不妥协，怎么今天态度大转弯？”

王诚若有所思地说：“硬人只会说软话，软人才要说硬话。当初我四面楚歌，即便坐上谈判桌，等来的不过是一纸城下之盟。既然战场上失去的东西，谈判桌上不可能要回来，索性用强硬立场回击。如今局势逆转，战场上抢到的战利品，不妨在谈判桌上，用协议固定下来。”

2　只要站上了风口，猪都能起飞

飞机从滨海机场腾空而起。头等舱座位上的虞东明却愤愤不平，一脸激动：“这算什么意思？是存心耍我们吗？早知道他们这种态度，压根不必去台北。”

一旁的王诚阴沉着脸，不发一语。方玉斌托着下巴，也陷入沉思。

这趟台北之行，乃是应费云鹏之邀。不出王诚所料，当苏浩因为那段视频丢了乌纱帽，费云鹏终于出手了。老谋深算的他，清楚股权之争胜负已分，该轮到自己登场了。费云鹏一面继续着云游旅程，一面邀请王诚、赵小轻、曹伯华等人共赴台北，说是要在元宵节吃一顿“团圆饭”。

对于费云鹏的邀约，各方欣然应允。礼数周到的费云鹏，还派方玉斌南下滨海，陪同王诚一起飞赴台北。

不过，就在王诚一行登上飞机之时，公司下属却打来电话汇报，半个小时前，华海公司发布了一则公告，它以大股东的名义，正式提议罢免王诚、虞东明等现任高管，并历数管理团队多年来在经营过程中所犯的错误。

华海公司以及躲在幕后的赵小轻，一边答应去台北面谈，一边却在碰面前几个小时，抛出一份杀气腾腾的公告，难怪虞东明火冒三丈。

飞机完成爬升后，开始在高空平稳飞行。王诚拉上遮光板，挡住刺眼的阳光。又隔了一阵，他转头问道：“玉斌，对于华海的这则公告，你怎么看？”

自打听到这则消息，方玉斌的脑筋就没有停过。王诚一问，他立刻答道：“这份公告把调子拉得很高，可谁都明白，里面提到的根本无法付诸实施。纵然华海是最大股东，但罢免所有现任高管这种大事，董事会上很难获得其他股东支持。”

王诚又问：“明知不可为，还要节外生枝，为什么？”

方玉斌搓着手：“在我看来，这份公告与王总当初的‘绝不妥协’或许异曲同工。苏浩出事后，赵小轻处境不妙，自打股权之争以来，第一次让出了主动权。赵小轻明白，在即将登场的谈判中，她将处于被动地位。这时候，软人自然得说硬话，把调子拉高，展现出强硬姿态，以增添自己的谈判筹码。”

“《孙子兵法》里说，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方玉斌接着说，“把这话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敌人使者措辞谦卑却又在加紧战备的，是准备进攻；措辞强硬而军队又做出前进姿态的，是准备撤退。”

王诚点着头：“你的分析有道理，他们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是在谋划撤退。”

王诚笑了笑，接着说：“为了去台北吃一顿团圆饭，对手真是煞费苦心。这则公告看似辛辣，其实只是团圆饭前的一道开胃菜。人家有备而来，我可不能空着手去。这不，我也准备了一份餐前甜点。”

王诚从皮包里掏出材料，交给方玉斌。方玉斌快速浏览之后，惊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份材料是赵小轻与曹伯华之间部分资金往来的记录。从材料上看，苏浩曾经执掌的大安人寿，无疑是资金运输的主要通道，不过与此同时，赵小轻还使用了地下钱庄等灰色管道，将海外资金洗过一遍之后，再交到曹伯华手上。

将材料交给王诚的，正是华海集团的二当家曹仲华。苏浩出事后，王诚又找过曹仲华，希望他认清形势，回头是岸。之前两边势均力敌，曹氏兄弟尚且不忘两头讨好，如今王诚占了上风，曹仲华更是说了一通“大哥糊涂”之类的话，并交上这份投名状。

曹仲华投靠的事，王诚自然不便对方玉斌说，他只是笑了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浩挺聪明，进去之后只承认自己与佟小知发生过关系，其他事口风紧得很。赵小轻大概觉得，苏浩没把她咬出来，有些秘密外人永远不知道。看到这份材料，相信她对自己的处境会有更清醒的认识。”

王诚抿了一口机上饮料：“外界对收购资金的来源，早就有各种怀疑。借道地下钱庄这种事，一旦捅出去，她的麻烦少不了。”

王诚表情轻松地说：“前几天，我收到一份邀请，是梦剧场直播平台发来的。直播平台要推出一档大咖秀节目，邀请我去做直播。这家梦剧场，是否就是你投资的第一个项目？”

方玉斌点头说：“没错，星阑资本成立后，第一个投的就是梦剧场。梦剧场的人，并不知道我和王总的关系，只是像你这样的大咖，每个平台都会抢着邀请。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赴约，也算支持梦剧场的工作。”

王诚笑起来：“你投的项目，我一定大力支持。他们的这档节目，我会参加。之前对直播了解很少，趁着这个机会，我让下属搜集了一些材料，知道这个梦剧场近来发展势头不错，看来你的第一笔投资很成功嘛。”

方玉斌也笑起来：“直播行业方兴未艾，梦剧场也算领风气之先。梦剧场的总经理何兆伟告诉我，以往做视频网站，怎么努力都见不到成效，转型做直播，却觉得事事顺手。如今，他们已经在谋划收购另一家直播平台，进一步确立行业领先地位。”

梦剧场转型的事，方玉斌曾向王诚提过。王诚点头说：“只要站上了风口，猪都能起飞。正因为你眼光独到，才让梦剧场站在了直播产业发展的风口上。”

接下来的时间，王诚兴致勃勃地问起梦剧场的各种情况。方玉斌明白，直播平台的生意，并不能入王诚法眼，他刻意小题大做，或许只是为了展示大将之风。就像历史上那些名帅，前方厮杀激烈，人家却悠然自得地下着围棋。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王诚一行人来到台湾桃园机场的航站楼。荣鼎资本副总裁伍俊桐迎候在此，他热情地伸出双手：“王总，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王诚脸上挂着笑容：“老费的礼数太周到了。既让玉斌到滨海来陪着我一块儿启程，又让你亲自接机。”

“应该的。”伍俊桐与方玉斌异口同声地说道。

“老费什么时候到的？”王诚问道。

伍俊桐说：“费总这半个多月一直在台湾，春节都在这边过的。前几天他住在高雄，昨晚到的台北。”

“小轻与伯华到了没有？”王诚叫起死敌的名字，竟是格外亲切。

伍俊桐说：“赵总在北京，曹总在福建老家，他们都订好了航班，大概下午到台北。”

台北的交通拥堵得厉害，出了桃园机场，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一座黄顶红柱、气势恢宏的牌坊出现在视野前方。看到这座牌坊，众人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台北圆山饭店——终于到了。

费云鹏每次来台北，都会下榻在圆山饭店。这座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金色琉璃覆顶，高达14层的庭院式建筑，也成为此次费云鹏做东，招待各路人马的地方。

圆山饭店与101大厦，并列为台北的地标性建筑。若论起历史悠久，圆山饭店更胜一筹。饭店位于台北市圆山上，傍依基隆河，是20世纪50年代由宋美龄亲自选址，确定设计方案建成的，这里一度是国民党政要召开秘密会议或举行政治活动的地方。

饭店的建筑结构采用中式风格，汉白玉的楼梯、红色的柱子、雕龙的屋顶，让置身于饭店中的客人仿佛进入了一座中式宫殿。因为其美轮美奂的装修，饭店跻身“全球十大酒店”之列。尤其是饭店大堂，号称世界最大的旅馆大堂，布置就像帝王上朝议事，大堂当中是一幅周公制礼作乐的铜质浮雕，两旁是几十根朱红圆柱，宫灯高悬，夺目耀眼。天花板上，有一块造型优美、饶有趣味的梅花形藻井。梅花正中有五龙戏珠，象征着“五福临门”。藻井内侧刻有几十条金龙和凤凰，充满着龙凤呈祥的富贵气息。

当王诚一行抵达时，费云鹏已等候在酒店门口。两位老朋友热情握手，言笑晏晏，此前的纠葛，彼此绝口不提。

办好入住手续后，众人先回房小憩一会儿。方玉斌还是第一次来到圆山饭店，饭店正门的牌坊，宽阔的大堂都带给他惊艳之感。尤其是房间钥匙，并没有采用时下流行的磁卡，而是传统的黄铜钥匙牌，钥匙环上挂着一枚类似宝鼎的装饰品，让人感受到浓郁的传统文化气息。不过进到房间，方玉斌却有些小小失望，屋内的家具略显陈旧，设施颇为简单，比起新近开业的五星级豪华酒店逊色不少。

下午4点过后，方玉斌与伍俊桐跟在费云鹏身后，走进了饭店内的一间高级套房。房间内，赵小轻与曹伯华、曹仲华兄弟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见到费云鹏，众人起身打着招呼。又过了几分钟，王诚、虞东明一行人走进房间。王诚与赵小轻、曹伯华握手寒暄，彼此互相拜晚年。

费云鹏笑呵呵地说：“大家都是老朋友嘛！你看，一见面都用不着我这个东道主介绍。”

王诚说道：“没有你这位东道主，这些老朋友真还难得凑到一起。所以呀，还得感谢老费！”

“是呀！”赵小轻附和道，“能有今天这场聚会，都是托费总的福。”

一场事关生死的谈判，就在一种轻松祥和的气氛中开场。各怀心机，斗得你死我活的各路人马，都装出老友相见、其乐融融的样子。

费云鹏一面招呼人上茶，一面说：“既然是老朋友，就不用搞那么正式，大家随便坐。”

费云鹏说完后，众人坐到座位上。一如费云鹏所说，全都就近入座，并未在座次上太过讲究。虞东明坐在赵小轻身后，王诚身旁坐着伍俊桐，费云鹏与曹伯华并排坐在一起。

方玉斌心中暗笑，费云鹏让众人“随便坐”，显然是有意为之。比起正式谈判时，各方相对而视，泾渭分明，这样的安排更具亲和力。又或者，在犬牙交错的利益关系中，朋友与敌人的界限原本就不甚分明。比如方玉斌，按理他应该坐在老板费云鹏身后，但实际上，王诚才是他的盟友。还有曹伯华，他似乎应当同赵小轻共进退，但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却让明眼人瞧出，曹氏兄弟大概早就跟王诚眉来眼去。从上午到现在，方玉斌就一直怀疑，王诚在飞机上拿出来的材料，是从曹氏兄弟那里弄来的。

落座后，费云鹏微笑着说：“最近这段时间，千城股权之争的事纷纷扰扰。在我看来，大可不必。都是老朋友，有什么话摊开来说。你让一点，他退一步，哪有解决不了的事？在媒体上放狠话，太伤和气！再弄一堆会计师、律师在身边，这伙人说着是来帮你出谋划策，实际上还不是赚你的钱。”

费云鹏接着说：“对这件事，我原本不想介入。两边都是朋友，帮谁也不是。但看着事情不断延烧，仿佛没个头，只能义不容辞做一回和事佬。”

费云鹏这番漂亮话，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仿佛之前真就置身事外。王诚心里发笑，嘴上却说：“刚才我就说，还得老费出马，才能把老朋友聚拢在一起。”

费云鹏扭头朝着赵小轻：“你今天弄那则公告，是什么意思？合适吗？在这方面，老王可比你讲交情。你先看看这个。”

费云鹏手上的资料，正是赵小轻与曹伯华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王诚抵达台北后，将资料交到费云鹏手中，为的就是给对手一个下马威。

赵小轻低头看材料时，费云鹏不紧不慢地说：“老王把资料交给我，而不是直接捅出去，说明他心里还是认朋友的。否则，又会闹个满城风雨。”

赵小轻刚下飞机，就接到费云鹏电话，告诉她这份资料的事，并埋怨她办事太不小心。因为有心理准备，赵小轻早就想好说辞。看完资料后，她微笑着说：“我和华海之间的资金往来，确实有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这些事虽不合规矩，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刚开始收购千城股份时，大安人寿的资金渠道尚未建立，王总那边催得急，让我们务必加快动作。为了完成你的托付，我只能什么法子都用上。”

赵小轻坐直身子，把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幸亏这些东西在王总手里，如果落到其他人手上，事情就麻烦了。”

对赵小轻这套说辞，费云鹏心里很满意。这小丫头虽然刚吃了败仗，看来阵脚还没大乱。本来嘛，把事情朝前一推，谁也脱不了干系！当初，可是你王诚处心积虑引入赵小轻抗衡荣鼎。真把这事捅出去，究竟谁灰头土脸还不一定！

“毕竟是老朋友，打断骨头连着筋。”费云鹏笑起来，“从某种程度来说，大家算得上利益共同体。因此，让千城的事平稳落幕，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不出所料，对手一上来就使出撒手锏，逼得自己投鼠忌器。王诚抿了一口水，说：“老费是东道主。怎么个平稳落幕法，你有何高见？”

费云鹏摆了摆手：“你们是当事人，怎么做还得听你们的。要不这样，各自有什么腹案，先提出来。”

赵小轻放下茶杯，说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千城的股权之争闹了这么久，我也不愿它继续延烧下去。我和王总是老朋友，对王总的能力、人品素来敬重，但朋友归朋友，眼下还得在商言商。我的解决方案，正像今天公告里所说，召开董事会，对管理层进行改组，使千城的经营尽快走上正轨。”

赵小轻又说：“因为时间仓促，公告在遣词造句上难免有欠斟酌。比如对待王总，我们绝不会扫地出门。即便你从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上退下来，依旧是千城的精神领袖。我们会以最大股东的身份，提议成立公司顾问委员会，聘请王总担任委员会主任。以后公司的重大决策，还会征询王总意见。”

王诚笑起来：“当初红军队伍里有个洋顾问，叫作李德。毛主席可说了，顾问嘛，就是可问可不问，他的话可听可不听。如今你又给我安排个顾问头衔，我是否还得感谢你？”

王诚收起笑容：“根据公司章程，更换现任高管、改组董事会这样的重大决策，需要召开股东大会，并获得50%以上股东的支持才能完成。你们纵然是最大股东，离这个门槛还差得远。”

赵小轻并不示弱：“仅靠我们手里的股份，自然办不到。如果加上荣鼎持有的股份呢？”停顿一下，她又说：“华海与荣鼎所持有的股份，已经接近50%，再争取一些中小股东，这项提议就能获得通过。因此，只要费总支持，股权之争可以立刻落幕。”

赵小轻这番气势汹汹的表态，同样来自费云鹏的私下鼓励。在这次碰面前，费云鹏与赵小轻联络过几次。眼看赵小轻落入下风，费云鹏向她伸出援手。

在股权大战之初，费云鹏曾与赵小轻订下攻守同盟，如若赵小轻取胜，两人瓜分千城。这是费云鹏的底线，然而他也明白，整套方案的实质，是人家吃肉，自己喝汤。反倒在王诚扳回一城后，费云鹏意外获得了操控大局的实力。王诚与赵小轻既精疲力竭，又难分高下。费云鹏只需维持住谁也不死、谁也不胜的局面，就能把主动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既然赵小轻处境更艰困，自然要扶她一把。

赵小轻明白费云鹏的盘算，心中更狠狠骂着这只老狐狸。可惜形势比人强，比起报仇心切的王诚，尚且愿意利用自己的费云鹏，无疑还算能够合作的对象。

听完赵小轻的话，费云鹏又把目光投向王诚：“小轻说了她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

王诚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的解决方案也很简单。自打股权之争公开化之后，我一直打算增资扩股。我希望，这套方案能够获得董事会支持。我已经联系了好几家公司，他们对入股千城很有兴趣，滨海市政府也认可这套方案。新投资者进入后，股权结构重新达到平衡。”

赵小轻来者不善，王诚也老调重弹，端出引入新投资者、稀释股权的方案。王诚明白，这套方案不会获得其他股东同意，但既然谈判是妥协的艺术，就不妨把起点设高一些，给自己留下宽裕的妥协空间。

果不其然，费云鹏立刻摇头：“所谓增资扩股，实则是稀释股权，牺牲原有股东利益。这不摆明了让荣鼎吃亏？”

“对！”赵小轻立刻附和，“身为千城的最大股东，我们也不会同意这种擅自牺牲原有股东利益的方案。”

见费云鹏与赵小轻一唱一和，王诚趁机发火：“老费，你不同意我的方案，那是要同意华海的方案，赶我下台吗？没错，华海与荣鼎的股份加在一起，足够让我卷铺盖卷滚蛋，但在离开之前，我还得做一件事——千城股票复盘。”

王诚装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样子：“不知是赶巧不巧，还是我的命好，就在千城停牌这段时间，来了一场大股灾。如今千城的股价，比起同类企业，起码有30%的补跌空间。再加上股权之争迟迟没有定论，一旦复盘，必定有五六个跌停板。苏浩已经不是大安人寿的董事长，你们的资金渠道恐怕不太顺畅。一旦股价狂跌，华海又无法获得新的资金，那些资管计划就得爆仓。你们之前砸进去的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王诚几乎快要拍案而起：“可以肯定地说，在座的某些人，在我被扫地出门前，就得破产关门！”

“当然了，”王诚又缓和了一下语气，“大家都是老朋友，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见王诚发火，费云鹏宽慰道：“都是老朋友，何必呢？真到了那一步，个个是输家。你离开千城，一世英名扫地，华海公司破产倒闭，赵总当初投进去的钱，赔个精光，就连我们荣鼎，都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对，对！做生意嘛，又不是斗气，不必拼个你死我活。”一直没有开口的曹伯华，也出来打圆场。此刻，最心急如焚的大概就是他。这场大赌局一旦走向多输局面，他损失的数字或许不是最多，但境遇一定最惨。毕竟实力有限，人家赔得起，自己却赔不起。

费云鹏又说：“有句话我得跟老王说清楚，尽管我不同意增资扩股，稀释原有股权，但对华海的那则公告更无法苟同。谁都知道，没有王诚就没有千城，况且如今的高管团队经营业绩可圈可点。我看不出任何理由，撤换目前的管理团队。”

“老费不仅是和事佬，更是公道伯。站在中间，不偏不倚。”王诚微微一笑，“这场老友聚会，你是东道主，有什么高见，不妨说一说。”

一旁的方玉斌，听着众人唇枪舌剑，心中不免发笑。这些人各怀鬼胎，一个个恨不能置对手于死地，却偏偏三句话不离什么老朋友、交情之类。其实在他们心中，哪儿还有半点友谊？方玉斌不禁想起在飞机上提到的《孙子兵法》——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整日把老朋友挂在口中，或许也是正话反说，实则谁都没拿谁当朋友。

3　教皇有几个师？实力才是王道

团圆饭吃到这会儿，已没有一丝团圆气氛。

费云鹏抖了抖衣袖，准备下场收拾残局。他说：“目前局势很清楚，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所以呀，还得以和为贵，大家各退一步。小轻这边呢，大安人寿这条资金管道已经被截断，我看最好鸣金收兵。姜还是老的辣，几个回合下来，你们知道王总的厉害了吧？”

接着，费云鹏又把目光投向王诚：“你也不能得理不饶人，还得给别人一条退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真把赵总、曹总逼入绝境，也不是什么好事。”

王诚问道：“什么退路？”

费云鹏说：“小轻与华海当初砸了不少钱，是奔着千城的主导权来的。你三下五除二，让人家的希望落了空。东西没买着，钱总该退吧。真要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王诚耸了耸肩，“这可不是菜市场买东西，觉着不合适，还能原价退货？再说了，他们在二级市场抢筹，钱又没进我腰包，我拿什么去退？”

费云鹏笑了笑：“当然不是叫你退钱。只是大家合计出一个办法，帮助小轻与华海的资金安全离场。”

“你倒说说，能有什么办法？”王诚说。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说：“千城的股票一旦复盘，面临巨大补跌压力。当务之急，只能是想方设法，让千城的股价保持平稳。”

“这可在给我出难题。”王诚说，“刚经历了股灾，所有人都知道，千城的股价明显偏高。这种时候还要强托股价，简直比登天还难。”

“办法总会有嘛。”费云鹏说，“这段时间，我和北京、上海、滨海的好几位企业家沟通过，他们对千城的股份都有兴趣，也愿意成为千城的股东。说来这全是老王的功劳，你把企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千城股票复盘后，我可以游说他们投入资金买入千城股票。只要有新资金进场，股价就能企稳，甚至创出新高。”

费云鹏接着说：“同样是引入新投资者，我的方案与老王的增资扩股截然不同。这套方案，不会涉及稀释股权的问题，只是找人接下小轻手里的筹码。旧人退出，新人入场，其他人各安原位。”

赵小轻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有新资金接盘，那是最好不过。”

费云鹏点了点头：“你们手里大概有25%的千城股份，趁着有人接盘，把其中一半抛出来，资金压力就会大大缓解。同时，你们把最大股东的位置让出来，老王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

“我没有意见。”赵小轻立刻表态。

王诚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华海的持股比例减少一半，这很好。另外，新进入的投资人，应当有两至三家，每家的持股比例控制在5%左右。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一股独大，形成稳定的股权结构。”

费云鹏明白，上一回前门拒狼、后门迎虎的经验太惨痛，王诚大概心有余悸。这一回，他对新投资人的持股比例，一定会严防死守。费云鹏点头说：“这个意见很好，一股独大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不愿看到。”

费云鹏又说：“这个计划要付诸实施，还需要诸位配合。接下来，大家不要在媒体上放话了，企业运转也得维持稳定，最好让外界忘了这件事。只有齐心协力营造出稳定的气氛，戏才演得下去。”

“只要大家按规矩办事，我不会节外生枝。”王诚做出保证。

费云鹏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没有解不开的结。你们瞧瞧，各退一步，立刻海阔天空。小轻的资金窟窿补上了，老王也解了心头大患。”

“办法是不错，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曹伯华大声说道，“新投资者接盘，需要一个过程。我手头有两个资管计划，还有两个星期就到期。起码得好几亿资金，才能解燃眉之急。”

“是啊。”赵小轻说，“这是目前最急迫的事。一旦到时拿不出钱来，就会发生骨牌效应。”

“几个亿也不多嘛，你们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费云鹏说。

曹伯华两手一摊：“别说几个亿，如今华海的账上，连几百万都拿不出。如果到期无法支付，可不仅是这两个资管计划爆仓，而是整个企业的信用危机。”

赵小轻也面露难色：“你们知道，我的钱主要在海外，不能直接打到华海账上。如今失去了大安人寿这条资金管道，大额资金的调动很不方便。一旦稍有不慎，被监管部门逮到，就麻烦了。”

“不把眼前的难题解决，未来的蓝图再漂亮也无济于事。”曹伯华的语气颇为焦急。

虞东明开口道：“曹总不用着急。你跟前不就坐着一个大财主？荣鼎实力雄厚，让费总拿出几个亿，想必不是什么问题。”

见虞东明把火往自己这边引，费云鹏笑着摆头：“目前的气氛下，我哪儿敢把钱投进去！前些日子，一直有人对外放消息，含沙射影地说荣鼎和华海是一致行动人。千城的新闻越闹越大，方方面面都很关注，此时我把钱投给华海，不知道又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费云鹏轻描淡写几句话，把球踢了回去。当初不就是王诚的人四处放话，说荣鼎与华海有一致行动人之嫌，现在嘛，我只能避嫌喽。

房间里沉寂了半晌，费云鹏才重新开口：“能把钱名正言顺地给华海，解燃眉之急的，大概只有老王了。”

“开什么玩笑。”王诚说，“我要是手里有钱，还会眼睁睁看着人家收购千城股份无动于衷？”

费云鹏说：“管理团队手里的确没钱，但千城却有的是钱。马上就到股市分红派息的时间了，如何制定分红方案，这个权力可握在你手里。华海目前是千城最大股东，只要你制定分红方案时大方一点，曹总还怕没钱渡过难关？”

“这回你可得高抬贵手。”曹伯华对王诚投来殷切期盼的目光。

“好吧。”王诚沉吟一阵后，低声答应。

“谢谢王总。”曹伯华一脸激动。

对于王诚的爽快，费云鹏略感诧异。原本想着，让王诚掏钱去救华海，大概并非易事，免不了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人家竟然一口答应下来。费云鹏起初就怀疑，曹伯华为了自保，已和王诚勾搭在一起。如今，他对这一点更确信无疑。

费云鹏又在心底轻叹一声，赵小轻呀赵小轻，你还是太嫩！当初告诉你，干这种事，不能把战线扯太宽。你偏不听！让那个余飞搅和进来，到头来，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还有曹伯华，早就脚踏两条船，你却蒙在鼓里。

见资金退出方案敲定，费云鹏又说：“小轻这边，已经退了一步。老王，你是不是也让一点？”

“我还要怎么让？”王诚知道，费云鹏这个和事佬可不会白当，一定藏着后手，且听他怎么说。

费云鹏说：“经过这一番折腾，千城的管理架构的确需要动一下。董事局主席，我们还是支持你来坐，但其他位置，调整势在必行。”

“怎么个动法？”王诚追问。

费云鹏说：“即便华海的资金撤出，也还握有12%的千城股份，依旧是企业的大股东之一。董事会里，人家派出个代表，参与重大决策，说得过去吧？”

“当然。”对于这一点，王诚并无异议。

费云鹏又说：“华海减持后，荣鼎重新成为千城最大股东。在董事会里，我们的代表人数理应增加。”

费云鹏话音刚落，王诚立刻反驳：“没这个必要吧？华海之前在董事会里没有席位，如今成为大股东，派出代表理所应当。荣鼎此前一直是企业的最大股东，在董事会里拥有相应席次，为什么还要增加？”

费云鹏并未回答王诚，而是说：“除了增加董事会席位，荣鼎也希望在日常经营中发挥更大作用。千城继续由老王掌舵，东明身为常务副总裁，负责具体经营业务，这都很好。但是，企业分管财务的副总裁与首席财务官，最好由荣鼎推荐的人担任。”当费云鹏把底牌掀开，所有人都明白，他这个和事佬，是要来当大赢家的。

王诚端着茶杯，冷笑道：“你让我们各退一步，怎么自己却步步向前？”

“话不能这么说。”费云鹏语气平缓，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千城之所以闹出这么大动静，就在于荣鼎身为最大股东，没能发挥相应作用。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未来，荣鼎必须掌握更多的话语权，这对企业的长远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费云鹏继续说：“未来即便我们的话语权有所增加，也局限在财务管理范畴。对于企业日常经营，还是管理团队说了算。”

王诚一脸的不以为然：“说到底，企业是一个经济组织。经济组织的核心就是钱。你把钱袋子卡住，我没法说了算。”

费云鹏说：“荣鼎是一家股份制企业，我这个董事长，必须向方方面面交代。忙活了大半天，如果还是一切照旧，荣鼎不能获取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质利益，真不知道怎么对外交代？”

费云鹏撕下了所有面具，什么交情、友谊，通通滚一边去！老子要的，是赤裸裸的利益。

王诚调整了一下坐姿：“如果我拒绝你的要求，你会怎么做？”

“我相信你不会。”费云鹏声音不大，却有一股稳操胜券的气势。

对费云鹏的狮子大开口，王诚不能说毫无准备，只是形势所迫，实在缺乏抗衡到底的实力。王诚早年读过丘吉尔的回忆录，书中，丘吉尔提到一段往事。丘吉尔曾与斯大林谈起波兰问题，丘吉尔强调波兰是一个天主教国家，希望苏联在解决波兰问题时，考虑到这一层因素。斯大林却不耐烦地打断丘吉尔，质问说：“教皇有几个师？”

实力才是王道！教皇有几个师？王诚也在心中问自己。假如因为这番拒绝，费云鹏与赵小轻公然沆瀣一气，又会出现怎样的结局？

王诚阴沉着脸，问道：“对老费的提议，大家怎么看？”

“我原则上同意。”赵小轻回答得异常干脆。她当然明白，费云鹏是在乘人之危。不过瞅着王诚被逼到墙角，自己总算出了口恶气。里子是捞不到了，只能眼看着费云鹏吃香喝辣，但也不能让王诚太得意，否则连面子也输到家。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隔了好几分钟，王诚缓缓开口：“老费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不过，”王诚话锋一转，“我也有个条件，必须修改公司章程。在新的章程中要明确规定，涉及公司董事局主席等高管的人事调整，需获得股东大会60%以上成员的支持。”

王诚担心的是，这一劫算是过了，但指不定哪天费云鹏又和赵小轻联手，罢免掉自己的董事局主席。要让这个位置坐得稳当，就得抬高门槛。

“可以。”费云鹏并不想立刻撵王诚下台，否则，他早就与赵小轻联手。既然荣鼎已经如愿以偿获得千城的财务控制权，不妨也让王诚吃下一颗定心丸。

费云鹏与王诚又把目光转向赵小轻。赵小轻并未有太多犹豫，便点头答应。事到如今，保证资金安全撤退才是大事，反正董事局主席的位置自己坐不上了，王诚要赖在上面，就随他去吧。

费云鹏哈哈大笑：“所有问题都达成一致，这一趟果然成果丰硕。”

“只是光顾着说话，连团圆饭也没吃上。”伍俊桐也是笑逐颜开。之前，费云鹏承诺过，一旦王诚接受条件，就派伍俊桐出任千城的财务副总裁。从端茶递水的大总管到位高权重、吃香喝辣的监军，伍俊桐明白，自己的好日子即将到来。

“没关系。”费云鹏说，“晚餐的时间过了，让餐厅弄点汤圆送来。元宵节嘛，吃了汤圆，接下来一年，大家团团圆圆、和和气气。”

几分钟后，服务员把汤圆送了上来。费云鹏一边吃着汤圆，一边邀请众人走到房间外的阳台，欣赏台北夜景。

台北是盆地地形，四面皆为高山环伺。站在圆山饭店宽敞的阳台上，台北都会的璀璨夜景一览无遗。费云鹏有说有笑，显得兴致很高。王诚心里并不痛快，只是强装出大将风度，还与费云鹏聊起有关台北的典故。赵小轻远没有王诚的修为境界，始终阴郁着脸，少言寡语。

趁着众人聊天之际，费云鹏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玉斌，这一次你的功劳不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费云鹏话中的弦外之音，方玉斌自然能听懂。他说道：“我的确有些想法，不知待会儿您有没有时间，我想单独向您汇报。”

“好啊。”费云鹏说道。

4　我不干坏事，你怎么能当好人

方玉斌走进星阑资本董事长办公室，论气派，这里自然比不上荣鼎，但他却有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难以遏制的兴奋。尔虞我诈的股权之争还有荣鼎高层的勾心斗角，似乎都成为过去。如今，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自由挥洒的舞台来施展平生所学。

手机铃声响起，方玉斌掏出一看，是荣鼎创投的法律顾问打来的。此人是方玉斌的老朋友，也是上海滩一位知名的律师。近来，许多朋友得知自己离开荣鼎后，纷纷打来电话，或关切询问，或鼓励祝福，大律师的电话，想必也是大同小异。

律师名叫明朝华，方玉斌接起电话，亲切地说：“朝华，什么事？”

“方总，有件事跟你通报一下。”明朝华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沮丧。接着，他又说道：“唉，这事怎么说呢？我真有些说不出口。”

明明有事，又不知怎么说，搞什么名堂？方玉斌说：“没关系，有事直说便是。”

“好吧。”明朝华说，“我是荣鼎创投的法律顾问，昨天，荣鼎的人把我叫过去。去了以后才知道，这事跟你有关。”

“你就快说什么事？”见对方吞吞吐吐，方玉斌追问道。

明朝华说：“你离开之后，荣鼎创投这边由副总经理赵海洋主持工作，赵总让我给你发一封律师函，大意是说你是荣鼎的高管，掌握大量公司核心机密。如今你离开荣鼎，出任星阑资本董事长，违反了竞业限制协议。荣鼎创投希望你能立刻辞去现任职务，否则将采取进一步的法律措施。”

所谓竞业限制，是说负有特定义务的员工在任职期间或者离开岗位后一定期间内，不得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其所任职企业同类业务。方玉斌没想到，自己前脚离开，人家就用这一招发难。他强压住怒火，说：“人家让你发律师函，你就发呗。我现在的办公地址你知道吗，要不我发一个给你，免得寄信时把地址填错。”

明朝华自然听得出方玉斌的不满，赶紧解释说：“咱们是好朋友，我可不想彼此法庭上见。其实，只要赵总肯松口，我这边就好办。”

“不用。”方玉斌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必为难，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既然咱们是好朋友，难道我还会埋怨你？”

明朝华又试探着说：“我想着，你能不能和赵总私下沟通一下？毕竟都在荣鼎干过，过去还是上下级。”

方玉斌冷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和赵海洋说不着。”

方玉斌说自己跟赵海洋说不着，倒不全是气话。在他眼中，赵海洋算什么东西！我任荣鼎创投总经理时，你小子还在北京总部给领导端茶递水写材料。要不是走了伍俊桐的门路，能升这么快？到了上海的荣鼎创投当副总，哪一次见到我方玉斌不是点头哈腰，一脸奴才相？

小孩闹事，还得找大人来擦屁股。挂掉明朝华的电话，方玉斌又联系上伍俊桐。按照荣鼎内部的派系站队，赵海洋是伍俊桐的门徒。方玉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伍俊桐这个小人又在捣鬼。

如今的伍俊桐已身在滨海，他离开了荣鼎总部，出任千城集团分管财务的副总裁。在荣鼎时，可以说伍俊桐是大内总管，也可以说他不过只是费云鹏的大跟班。来到千城，他不仅手握财务大权，更扮演监军的角色，连王诚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伍俊桐甚至觉得，当初挖空心思要把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捞到手，看重的无非是其中油水。如今到千城掌管财务大权，油水一点不少。何况只当监军不当统帅，大把捞好处的同时，还不用担心出了事担责任，这可真是神仙日子！

电话拨通后，方玉斌立刻抱怨：“伍总，你的那个老部下赵海洋在搞什么名堂？我离开荣鼎才几天，他就打算把我送上法庭！”

方玉斌猜得一点没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伍俊桐。对方玉斌，伍俊桐简直恨得牙痒痒。听说方玉斌主动离开荣鼎，还当上了一家新投资公司的董事长，伍俊桐浑身不自在。让对手过得舒舒服服，就是在折磨自己。他决心整一整方玉斌，以解心头之恨。当然在表面上，伍俊桐还得装模作样，他故作惊异地问：“怎么回事？”

当方玉斌把事情经过一说，伍俊桐又说：“这个赵海洋，搞什么名堂！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呢？”

方玉斌说：“赵海洋或许一时糊涂，我也不想跟他计较。但我知道，伍总是了解我的，有你在，误会总能消除。”

伍俊桐笑了笑，说：“赵海洋乱搞一通，我也很生气。不过，我现在毕竟不是荣鼎的副总裁，没法过问具体的事。”

“谦虚了，你在荣鼎德高望重，赵海洋又是你一手提拔的，他还敢不听你的？”方玉斌也笑起来，“过去为了你，兄弟我可是两肋插刀。如今我有难事，只能拜托你关照。”

方玉斌的前半句是恭维伍俊桐，后半句，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当初你建老鼠仓的事我可知道，如今，拴好自家的狗。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伍俊桐心中暗笑，方玉斌呀方玉斌，我知道有小辫子被你抓住。但是，老子手里要没有真家伙，敢放狗咬人吗？现在，就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伍俊桐说：“老弟，你对哥哥好，哥哥心里忘不了。你为了哥哥两肋插刀，哥哥为了你也是宁肯万箭穿心呀。你成立的那个公司，钱从哪儿来的？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如今我虽说是千城的副总裁，但毕竟是由荣鼎派出，理应维护荣鼎的利益。但为了你，我把原则都放下了，好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玉斌心头一紧，表面上仍故作镇定：“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伍俊桐心想，你小子装傻，我就给你挑明。他说道：“你的那个星阑资本，出资股东里，有好些都是从事建筑工程的企业，没错吧？”

“没错。那又怎么了？”方玉斌问。

伍俊桐说：“我现在是千城的副总裁，闲来无事翻了一下资料，这些企业全是千城的合作商。千城去哪里建房子，这些建筑商就跟到那儿承包工程。这种紧密的合作关系，已经持续了十多年。”

伍俊桐又说：“你在荣鼎时曾负责千城项目。前脚辞职，后脚便成为一家投资企业董事长，这家企业的股东偏偏又是千城的合作商。这里面，当真只是巧合？”

对于星阑资本股东的背景，方玉斌只知道从事建筑业的很多。今天听伍俊桐一说，才知道人家是千城的合作商。方玉斌思忖，真要是这样倒也合情合理，王诚不便以千城的名义投资，却要在短时间内募集那么多钱，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拜托合作多年的企业。商场无父子，王诚的朋友再多，面子再大，真要一般人拿出真金白银，投给一家完全陌生的公司也非易事。但那些合作商不同，他们多年来靠着王诚发财，只要王诚发话，一定会照办。

伍俊桐接着说：“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对谁都没说。老弟，当哥哥的对得起你吧？”

伍俊桐已经把话挑明，竞业限制这点小麻烦，你且先应付着吧，没准后面还有猛料呢。方玉斌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愤怒到极点。

几天之后，明朝华便把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寄来。方玉斌也召集律师，商讨起对策。律师给出的建议不少，比如方玉斌辞去董事长，以顾问身份遥控指挥。方玉斌觉得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上这一招。自己怀揣建功立业的雄心，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怎么却退居幕后？再说，星阑资本刚创建，自己寸功未立，更谈不上任何威信，真能做到遥控指挥？

也有律师说，所谓竞业限制，新企业与原企业必须是同类且具有竞争关系。只生产经营同类产品而没有竞争关系的企业不形成竞业禁止的前提条件。如甲乙两企业虽然生产同一种产品，但甲的产品只在国内销售，而乙的产品销往国外。此种情况可以认定两企业不存在竞业禁止，因为他们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荣鼎创投专注于大宗财务投资，星阑资本可以在登记公司经营范围时，刻意去掉这一项。这样一旦将来对簿公堂，或许还有的一争。

方玉斌没想到，自己刚踏上创业之路，一单生意没做，却被这些烦心事缠住，还要应对即将到来的官司。更令他沮丧的是王诚传来的消息。王诚说，伍俊桐当上千城的财务副总裁后，发疯似的盯住了那些投资给星阑资本的合作商，总想从里面找点麻烦。尽管一时没有得逞，但接下来，原本承诺的投资恐怕难以兑现。当初，王诚答应帮星阑资本募集3亿资金，其中的1.5亿已经到账，余下的1.5亿说好数月后到位，被伍俊桐这么一搅和，好事只怕难以成真。

正当方玉斌焦头烂额时，突然接到费云鹏的电话。费云鹏说自己要来上海视察工作，顺便想见一见方玉斌。身为荣鼎系的掌门人，费云鹏为何此时约见自己？伍俊桐、赵海洋搞的这些动作，背后是不是费云鹏指使？先不管这些了，见面探个虚实再说。方玉斌答应下来，并说以费云鹏的时间为准，自己随时可以去拜见。

费云鹏把见面地点安排在上海市郊的一座度假山庄，因为路上拥堵，方玉斌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才赶到。在山庄门口的停车场，他老远就瞅见那辆荣鼎创投的奥迪A8轿车。这辆车一直是荣鼎资本上海分公司与荣鼎创投一把手的座驾，过去，它也是方玉斌的专车。而当北京总部的领导来沪时，车辆自然要为他们服务。

费云鹏正在露天茶座与人聊天，他让方玉斌等一会儿。半小时后，费云鹏送走客人，转头微笑着对方玉斌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哪里，等候领导是应该的。”方玉斌说。

“现在我可不是你领导。”费云鹏说，“顶多也就算个老领导。”

费云鹏又问：“自从台北一别，这都几个月了，最近还好吧？”

“还好。”方玉斌口里答道，心中却回忆起当日在台北，费云鹏欣赏完夜景后，将自己召去房间。聪明人之间，是不需要把话挑明的。费云鹏先夸奖了方玉斌一番，说他在股权之争中折冲樽俎，功劳不小。方玉斌自知受之有愧，更明白客套话的背后，实则是驱逐令。他说了一通感谢栽培之类的话，接着提出想离开荣鼎，休息一阵。费云鹏没有只言片语的慰留，只祝愿方玉斌他日宏图大展。最后，费云鹏打破惯例，亲自将下属送到门口，做出一副依依惜别的模样。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诀别，远比男女之间分手轻松简单。谈笑之间，各自挥手而去，不会有一丁点的肝肠寸断。

费云鹏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我看你没说实话。”顿了顿，他接着说：“这次我来上海，主要是考察荣鼎创投的领导班子。你走之后，这家公司的一把手得尽快确定下来。有一部分人主张赵海洋接任，还说这段时间他主持工作，表现中规中矩。不过，我却提出反对。”

费云鹏反对，赵海洋的总经理梦自然泡汤了。但方玉斌不明白，费云鹏跟一个已经离开荣鼎的人说这些干吗？只听费云鹏继续说：“我反对小赵出任总经理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条，便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方玉斌愈发疑惑。

费云鹏点点头：“听说他寄了个律师函，说你违反了竞业限制的协议。如此处事，简直幼稚可笑。”

方玉斌不明白费云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没有说话。费云鹏倒少见地没打官腔，直接点中要害：“我也知道，小赵没这么大胆子。我给伍俊桐打了电话，叫他当好自己的千城集团副总裁，不要操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在电话里，还跟我说了一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没兴趣听完，直接把他臭骂了一顿。”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以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说：“玉斌，我一直欣赏你的才干。但因为各种原因，你没有留在荣鼎。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我希望你能大展宏图，过去的事更没必要纠结。可惜，伍俊桐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尽干一些自以为是的蠢事。”

费云鹏拿出了荣鼎掌门人的威严：“你放心吧，伍俊桐、赵海洋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还是听招呼的。我已经打了招呼，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方玉斌真有些感动，没想到替自己解围的人竟是费云鹏！但眼前这个费云鹏，实在让自己吃过太多苦头，几乎每感激涕零一次，接下来就会发现其实是自作多情。这一次，或许是例外吧？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道：“谢谢费总！”

费云鹏摆了摆手：“谢什么！我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看的人，有些账越算越明白，但有些账却越算越糊涂，大家一起向前看，有什么不好？”

费云鹏站起身：“今天叫你来，就为了这事。总之，你安心工作吧。你是荣鼎出去的人，干得好也是替荣鼎争光。”

方玉斌说了一通感谢的话，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费云鹏叫住，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费云鹏问：“刚才我听司机说，你是开一辆别克来的？那是你新买的车吗？”

“那是我跟一个朋友借的。”这辆别克是苏晋的，方玉斌到星阑资本后，秉持一切从简的原则，并未给自己购置专车。

费云鹏说：“这次来上海，我听说他们准备把那辆奥迪A8卖了，换一辆新车。我又问了司机，他说奥迪跑了有些年，但车况还不错。”

“嗯。”方玉斌了解车辆的情况，说道，“那辆车挺皮实的。”

费云鹏说：“既然车况还行，你如果不介意，就把它拿去开吧。”停顿一下，他又说：“你在荣鼎这些年，为公司立下不少功劳。可惜公司有制度，总不能我一开口，就奖励你一大笔钱。但把这辆二手车送给你，应该没问题。”

今天费云鹏真是给自己送大礼来了！方玉斌正愁没车开，像他这种身份，开一般的车掉价，公司初创又不适合买辆豪车，把这辆奥迪A8弄来，正好合适。

见方玉斌没有推辞，费云鹏吩咐司机：“明天就把车子开过去，手续也赶紧办好。”

方玉斌离开后，费云鹏拨通了伍俊桐的电话，他再次要求伍俊桐立刻停止针对方玉斌的任何行动。对费云鹏的指令，伍俊桐向来无条件服从。但在内心他依然不解，眼瞅着这次能狠狠修理方玉斌，干吗中途停手？

费云鹏知道伍俊桐心中有疑窦，说道：“方玉斌已经离开了荣鼎，跟你没有利益之争，此时去修理人家，完全是意气之争，没有任何现实利益，无外乎出一口气而已。”停顿一下，他又以一副嘲弄的口吻说：“以你脑袋的运行内存，要把利益之争算清楚、弄明白，大概都做不到，居然还要分出一部分资源用在意气之争上，不是自找没趣吗？”

伍俊桐诚惶诚恐地说：“我明白，这次我又犯错了。”

“是干了件蠢事，但也谈不上犯错。”费云鹏说。

见电话那头的伍俊桐一头雾水，费云鹏笑了笑：“年轻时有人找到我，说自己是领导的朋友，希望我在一件事情上高抬贵手。我断然拒绝，并告诉他，你怎么说也没用，叫领导给我打电话。事后，我还得了表扬，如果我轻松答应下来，这人未必会记住领导的人情。我拒绝之后，他跑去领导那儿求爹爹告奶奶，反倒更加感恩戴德。”

伍俊桐终于明白——原来我不干坏事，你怎么能当好人？

5　做人可以凭本色，做事还得按角色

当日去台北的飞机上，王诚曾答应为梦剧场站台。如今，他果然从百忙中抽出时间，参加了梦剧场的大咖秀直播节目。

尽管身处信息爆炸时代，但有些新闻依旧严重滞后。原因很简单，当事人并不想把消息第一时间透露给外界，甚至刻意隐瞒。当王诚与赵小轻因为股权之争杀得刀刀见骨时，媒体浑然不觉。而当各方已然罢战并实现大和解，外界也觉察不出硝烟散尽的意味。

正因为所有人都以为王诚依旧身处旋涡之中，他的一举一动才格外引人关注。这期直播节目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眼看在线人数不断飙升，梦剧场总经理何兆伟笑得合不拢嘴。

梦剧场人气爆棚，同样开心的还有方玉斌。摆脱掉伍俊桐的纠缠后，他正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中。眼看着梦剧场蒸蒸日上，身为投资人的他有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王诚参加梦剧场直播节目，方玉斌本打算全程陪同。不过顾虑到自己刚从荣鼎离职，股权之争的新闻依旧被热炒，此时与王诚一同现身，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得知直播结束，方玉斌立刻给王诚打去电话，连声说着抱歉。王诚笑着说：“时机敏感，你不现身是对的。”

王诚又提到投资款的事：“近来伍俊桐的动作收敛了一些，但因为前一段时间的折腾，许多人心里有所顾忌，剩下的1.5亿元投资款看来要缓一缓。”

“我明白你的难处，这事都怨伍俊桐。”方玉斌知道，但凡说缓一缓的事，往往遥遥无期，这1.5亿元何时兑现，只有天知道了。或许，因为伍俊桐的折腾，王诚必须顾全大局稍作隐忍，这种时候，自己不应该再去为难人家。又或许，王诚是利用了伍俊桐的事做幌子，刻意卡住了资金。当初他危在旦夕，为了拉拢方玉斌不惜画下大饼，如今人家已渡过难关，思考方式自然不同。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方玉斌再去喋喋不休反倒自讨没趣。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久，方玉斌认清了一个现实，任何人的话都有可能打折扣。与其怨天尤人，不如靠自己。飞机大炮有飞机大炮的战术，小米加步枪有小米加步枪的打法，总不能说武器装备不如预期，仗就不打了。人家毕竟投了1.5亿元过来，运作得当一样能风生水起。

趁此机会，方玉斌又介绍起梦剧场的发展情况。王诚打断他的话：“梦剧场经营上的事，不用跟我说。我劝你也少管。”

王诚接着说：“今天我同何兆伟碰了面，那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对互联网产业有许多真知灼见。做地产，你不如我，做投资，我不如你，所以我才让你当投资公司董事长；做投资，何兆伟不如你，做互联网，你不如何兆伟，所以你才把钱投给他。如果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何必投钱给何兆伟，不如你自己做。对投资我是外行，却知道一句话：做人可以凭本色，做事还得按角色。咱们都按角色办事吧。”

方玉斌心底泛起涟漪，王诚这几句话，着实令自己受益匪浅。口口声声说不懂投资的王诚，实则道出了投资真谛。身为投资人，除了眼光、魄力，除了给予创业者资金、人脉，还有更重要的一项——放手让创业者发挥，把创业者的潜力挖掘到极致。事事插手，既不按角色，更逾越了本色。

王诚接着说：“星阑资本的副总裁宋祥超，我想给他挪个地方，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宋祥超，正是王诚当初推荐来星阑的，一来协助方玉斌，二来也是王诚派来的监军。所谓挪地方是指什么？方玉斌问道：“不知你是想让他？”

王诚说：“当初你还在荣鼎，许多事不方便抛头露面，才让小宋在前面抵挡。如今你都亲自上阵了，他也没必要留下。以后的星阑资本，除了少数财务人员由投资方指派，其他岗位都由你安排，尤其在管理层，别人就不要伸手进来了。”

原来王诚是要按角色办事，对方玉斌进一步授权。虽说1.5亿没到，能获得更多自主权也是好事。方玉斌点头说：“我同意。”

聊到新公司的人事安排，王诚又说：“听说你人缘挺好，从荣鼎离职后，引起了不小骚动，许多人都有意投奔？”

方玉斌点头说：“有这回事，但大多被我劝住了。我自己出来创业也就罢了，再带走一拨人，对老东家毕竟不太厚道。”

王诚说：“你这样做很对。离职带走一大拨人，不仅对老东家不利，对自己更没有好处。这些人跟着你出来，可以说是共患难，干得好是开国功臣，以后难免尾大不掉；干得不好，你还得对他们担负道义责任，甚至心怀愧疚。”

王诚接着说：“那些肯跟着你一道出走的人，都是你的心腹。在你离开后，他们的日子不会好过，十有八九会遭到排挤。当他们走投无路被赶出荣鼎时，你再出面收留，就是另一番景象。不妨这样说，现在带他们出来，是你欠他们的，将来收留他们，是他们欠你的。”

“谢谢指教，我明白了。”方玉斌诚恳地说。

“好了，咱们都忙，就不啰唆了。”王诚说，“你是聪明人，许多事一点就通。”

放下电话，方玉斌认真掂量起王诚所说的话。这些老江湖，洞察人情世事的本领果真炉火纯青。前同事赶来效力，方玉斌大多婉拒，但对吴步达等几名铁杆心腹，他实则已动了心。现在看来，此事不妨缓一缓。

正想着，秘书走了进来，报告说：“方总，门口有位姓袁的先生找，说是跟你约好的。”

“请他进来。”方玉斌话刚出口，又站起身，“你别管了，我亲自去迎接他。”

来者正是袁瑞朗。星阑投资的第一个项目梦剧场势头喜人，方玉斌自然谋划再接再厉。可惜的是投资款无法完全到位，只能被动收缩战线，许多项目被忍痛放弃，以便集中使用资金。袁瑞朗的互联网金融，却是方玉斌权衡之后认定必须力保的项目。今日邀袁瑞朗前来，正要敲定此事。

一落座，袁瑞朗就说：“不错嘛，自己搞起了一家投资公司，怪不得以前不和我说实话。直说吧，准备给我投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投钱？”方玉斌反问道。

“这不是明摆的事嘛。”袁瑞朗说，“如果你不打算投，一个电话就能回绝我，当面谈反而尴尬。既然你主动邀我，自然是有好消息。”

“什么都瞒不过你。”方玉斌笑起来。他接着说：“你的商业计划书，我反复看过很多次。其他都没问题，只是有一点疑虑。你指定的发展计划，是不是太快了？比如说，两年以内，平台的交易规模达到50亿；三年，交易规模破百亿。”

“这样的速度，我还嫌慢呢。”袁瑞朗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我们做的又是互联网金融，一定得摒弃传统思维。那些互联网企业，哪一个不是快速崛起？再说了，互联网经济的核心，就是让羊毛出在狗身上，叫猪买单。全世界最大的出租车公司是优步，但它实则没有一辆车；全世界最大的旅馆是Airbnb，但它也没有一张床。这就叫分享经济！P2P金融平台，钱也不是我们的，是千千万万投资者的。因此，两年做到百亿，完全没有问题。”

提到互联网金融，袁瑞朗立刻滔滔不绝：“互联网时代一定是快鱼吃慢鱼，谁第一个冲过终点，谁就赢家通吃。比方说第三方支付，支付宝动作最快，先把规模做起来，谁再想赶上就很难，到时几乎就是躺着赚钱。”

方玉斌微笑着说：“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就像练武，招式再快，脚下的马步还得扎稳。”

“稳是基本功，快才是撒手锏。”袁瑞朗轻点了一下头，接着说，“总之，抢抓机遇是目前公司的头等大事。如今，互联网金融尤其是P2P热潮方兴未艾，这一次机会如果没能把握，可找不到买后悔药的地方。很多时候，时机比战略战术还重要。”

袁瑞朗的谈话风格还跟以前一样，喜欢引经据典来印证自己的观点。他拿起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便利贴说：“这个便利贴，办公室里都会用到，全球一年要卖出几十亿美元。你知道，它是怎么发明出来的吗？”

不待方玉斌开口，袁瑞朗便自问自答：“美国3M公司的一名工程师，当年想发明一种黏性很强的黏合剂。他打破了许多经验与教条，用全新的比例来混合化学制剂。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一败涂地。他发明的黏合剂，黏性简直弱爆了，比许多普通胶水都不如。不过，新黏合剂的聚合性倒是挺强。用一张纸按住它再拿开，要么被纸全部粘走，要么全部留在原来的地方，不会分开。”

袁瑞朗继续说：“这名工程师看着与自己初衷相去甚远的试验品，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公司同事也认为，黏性这么差的产品，毫无实用价值。很快，3M公司便把这款试验品束之高阁。”

袁瑞朗接着说：“直到几年之后，公司的另一名工程师去教会唱诗班唱歌，在厚厚的歌本里，他会夹几张纸条，便于自己查找歌曲。这种方式有一个坏处，就是纸条经常溜出来。工程师想过，将纸条粘在歌本上，但又会遇到另一个问题，一旦不需要纸条了，撕下来时会把歌本一起撕坏。左右为难间，他突然想到，前几年不是有另一位工程师发明了一款黏性很差、聚合性很强的黏合剂吗？用这款黏合剂，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他赶快联系上之前的工程师，两人齐心合力，终于发明了便利贴。”

袁瑞朗跷起二郎腿：“这个故事说明，只要时机对了，失败的尝试都会变为天才的创意。如今的互联网金融热潮，就是摆在我们面前最好的时机。”

方玉斌很熟悉这位老上司的风格，知道让袁瑞朗一直说下去，能说一个下午。他把话题扯回投资上：“上次你说过，希望能筹集到5000万资金，而距离你的目标，还差2000万。”

袁瑞朗一脸得意：“那是老皇历了。如今我又凑了1000万，启动资金已达4000万。你就快说，打算投多少吧？”

原本的预算被打了对折，方玉斌手里的钱并不宽裕。但是，其他地方能省则省，投资做项目却不能小家子气，其他地方是花钱，投资却是钱生钱，舍不得付出，哪儿来回报？方玉斌狠狠心，说：“我们再出4000万，占股50%。如何？”

袁瑞朗放下茶杯，兴奋地拍着大腿：“加上你们这4000万，我就有8000万启动资金，比我预计的还要多。这笔钱到了我手里，足够让国内P2P金融的格局为之一变。”

“不过，”袁瑞朗话锋一转，“你们一下出这么多，拿走了相对控股权，对我并非好事。”春风得意的袁瑞朗也摆起谱，开始嫌钱多。

方玉斌说：“我们就是奔着控股权来的。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袁瑞朗想了想，说道：“好吧，这一点上我让步。”

见袁瑞朗答应得如此爽快，方玉斌嘴角露出笑容。只听袁瑞朗继续说：“控股地位我都让给你了，其他的事，可得依着我。”

“什么事？”方玉斌问。

袁瑞朗说：“我在设计公司股权时，实施了牛卡计划，将股票分成了A、B两类。其他人持有的，都是A类股票，我作为企业创始人持有B类股票。两类股票的市值与收益完全一样，只是在重大事项表决权上，B类股票是A类股票的10倍。”

方玉斌立刻明白，袁瑞朗之前所谓的妥协，不过是让出一块无关痛痒的飞地，真正关乎战略价值的要塞，却被他用牛卡计划守得严严实实。B类股票全在袁瑞朗手上，真要进行表决时，大局仍由人家掌控。这时，50%的股权倒成了一块鸡肋。

牛卡计划的关键，在给予每股的表决权上：流通股每股为1票，而创始人所持股份为B类股票，其表决权每股为10票。这两类股票的投资回报率完全一样，只有在表决的时候，B类股票的表决权才会乘以10倍。这样一来，原始股东在股东会表决重大事务时将具有极大的表决权和影响力。

牛卡计划出现于20世纪70年代的香港，此后20多年间几乎绝迹江湖。近来，随着恶意收购的增加，又重新成为香饽饽。美国的谷歌、Facebook、纽约时报、福特以及股神巴菲特旗下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均相继推出了牛卡计划。国内互联网企业百度赴美上市时，也使用了该计划。

方玉斌心里寻思，牛卡计划的确是创始人掌控公司大权的撒手锏，当初千城集团如果能使用这项计划，任你赵小轻、曹伯华收购再多股权，王诚也能稳坐钓鱼台，到头来不会这般狼狈。不过，袁瑞朗此时提出牛卡计划，却无异于给自己出了道难题。

方玉斌摇头说：“将股票分成A、B两类，那我们的控股地位还有什么意义，干吗还要投这么多钱进来？”

“怎么会没意义！”袁瑞朗说，“两类股票的差别，仅体现在表决权上。在分享投资收益时，你们占股越多，得到的利益就越大。”

“我们都清楚，投资公司不是来分享什么投资收益的。”方玉斌说，“未来公司估值溢价或是成功上市，我们肯定会套现离场。涉及到股份交易，当然属于企业重大事项，你的表决权那么高，到时你不点头，我们连股份都卖不出了。”

“你说的情况，理论上不会出现。”袁瑞朗摇头说，“反正我手里是B类股票，你们的A类股票谁买谁卖，表决权都不会超过我，我犯不着多事。”

方玉斌说：“理论上不会出现的事，现实中却不乏先例。有个不怎么地道的互联网企业创始人，利用牛卡计划把投资人坑苦了。股价在高位时，他担心卖盘太多影响股价，便屡屡行使否决权，不准投资人出售股份。而他私底下却大肆卖出股份套现。趁着股价高，他赚得盆满钵满，后来股价下跌，投资人只能叫苦不迭。”

“你说的这家伙我知道。”袁瑞朗说，“那纯属不要脸了，我会是那种人吗？”

“我清楚你的为人，但投资公司的股东们未必清楚，他们有这种担心也很自然。”方玉斌发觉与老上司谈起生意来挺费劲，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重，有些话还得借他人之口说出。

袁瑞朗说：“咱们的投资协议不妨这样写，其他股东出售股份，创始人享有优先购买权，但不得干预。”他对自己想出的解决之道似乎很满意：“你们出售股份，同等价格下我有优先购买权，这很合理吧。假若其他人愿意出高价，我也不得行使否决权。”

袁瑞朗双手一摊：“我的让步只能到这里了。总之，牛卡计划一定得付诸实施，这是一条底线。越过这条底线，一切免谈。”

方玉斌知道袁瑞朗的倔脾气，他认准的事，几乎从不松口。更关键的是，熟人之间谈生意，往往下不了狠手。他有些懊恼，今天这次谈判，原本就应该安排其他人来。吃一堑、长一智，不再和熟人谈生意，以后要作为一条准则。

方玉斌权衡之后，答应道：“就按你说的吧。”

6　利人利己的事多干，损人利己的事少干

方玉斌驾驶着奥迪A8汽车，飞驰在通往浦东机场的高速公路上。大概半小时前，他收到一条短信。发来短信的竟是佟小知，她说自己即将登上前往新西兰的航班，这一走，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临走前，她只想说声感谢与对不起。

这一段时间，方玉斌一直在联系佟小知。可无论滨海还是上海，都没有她的半点音讯，整个人仿佛从人世间蒸发掉。直到今天，方玉斌终于收到这条短信。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方玉斌，立刻下楼奔向车库。

曾经的方玉斌，无疑深爱着佟小知。即便被对方拒绝，他依旧对这个温婉灵秀的江南女子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好感。后来，当佟小知成为仇人余飞的妻子，甚至害得苏浩身败名裂，方玉斌不知道，自己心中对她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愫？他只是觉得，在佟小知即将远行时，应该去见一面，送一程。

来到机场后，方玉斌赶紧给佟小知拨去电话，她的手机又一次关机。方玉斌心头一紧，莫非自己来晚了，飞机已经起飞？

方玉斌奔去询问台，工作人员告诉他，下午只有一趟前往新西兰的航班，要两个小时以后才起飞，目前正在办理登机手续。方玉斌松了一口气，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来到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

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方玉斌终于找到佟小知。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行李箱拉杆，心里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佟小知蓦地一惊，接着挤出一丝笑容：“你来了？”

方玉斌总算憋出一句话来：“飞机不还没起飞吗，怎么把手机关了？”

佟小知说：“我不想和谁联系，这段时间手机一直关着。只是刚才给你发短信，开机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你会赶过来。”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方玉斌问。

“应该会很久。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佟小知答道。

方玉斌摇了摇头，心中叹道，这些话，人家在短信里不是说过了吗，何苦再问一遍？是没话找话还是心头尚存一分侥幸？

方玉斌拉动行李箱，一边走一边说：“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会儿。别忙着过海关，咱们去坐一会儿吧。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

佟小知呆呆站在原地，见方玉斌朝前走出几步，才跟了上来。两人走进一家饮品店，方玉斌点了咖啡，又帮佟小知叫了一杯她喜欢的果汁。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隔了好一会儿，佟小知才低声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方玉斌一脸惨笑，心中却压着巨石。他说道：“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要说对不起，也应该去向苏浩说。”

一提到苏浩，佟小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哽咽道：“我对不起他。我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会演变成那样。”

“苏浩已经没事了。”方玉斌说，“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该怎么应付。事情发生后，他很快就辞职了，如今赋闲在家。听说已经有家外资保险公司找上门，打算高薪延揽他。”

佟小知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他是个好人，但愿他平平安安。”

方玉斌说：“其实，你不仅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你自己。”

“求求你，别说了！”佟小知几乎泣不成声。

看着佟小知哀戚的神情，方玉斌不禁心生怜悯，但憋在心里的话，还是忍不住吐出：“你为什么这样做？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与幸福都搭进去。”

“不要提这件事了，好吗？”佟小知用乞求的口吻说道。

方玉斌又问：“出国的事，你老公知道吗？他今天怎么没来送你？”

“我老公？”佟小知的手微微颤抖。

方玉斌说：“你不是和余飞结婚了吗。”

泪水依旧挂在脸庞，佟小知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少有的决绝：“他不是我老公，我们结婚一个月后就离婚了。我和他都清楚，当初结婚是为了什么。”

“这个混蛋。”提到余飞，方玉斌心头总有难以抑制的怒火。

佟小知说：“他的确是个混蛋，但也是个苦命的人。离婚以后，我和他再没联系过。”

“别提他了。”佟小知岔开话题，“在许多人眼中，我是坏女人、丧门星。想不到，今天你竟然来送我，我真的很感激。”

佟小知这番话，一下子打翻了方玉斌心中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在心间。方玉斌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佟小知的样子，低眉轻吟，眼中神色清朗，从头到脚，一切都是新的，就像是春天里刚刚发芽的一株绿柳。正是这个可爱可亲的佟小知，让方玉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无论是在江州医院病床前的守候，还是塞班岛海天一色中的告白，留给方玉斌的甜蜜与痛苦，后来都变成了相忘于江湖的释然。方玉斌只能劝慰自己，每一个青衫公子与鲜衣少女的相遇，并不都需要一个终成眷属的结局。尽管我曾喜欢你，但不一定要在一起。只是坐下来，在某个春日的下午，静静听一曲琴音，足矣。

正因为如此，当方玉斌从王诚手里看到那段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视频时，才会那样阴郁与气愤。他恨佟小知，更恨余飞，乃至于有一丝恨自己。如果自己追求佟小知时再坚决一些，她是否就不会落得这个结局？唉，时光的线条梳过，多少次绿肥红瘦，直到春光渐老，才明白得失只在一线之间。

方玉斌的鼻子也有些酸楚，只得强忍住：“咱们是老朋友，送你一程应该的。”

“对了，”方玉斌接着说，“你去了新西兰，以后怎么联系呀？”

佟小知叹了一口气，表情苦涩：“我去新西兰，就是希望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和谁联系了。”

佟小知凝视着方玉斌：“我没脸见你，也没脸见其他人。”

佟小知的态度，既让方玉斌有一丝怅然，更在意料之中。当初佟小知辞职离开公司，尚且杳无音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更不会和谁联系。这一别，只怕当真不会再有重逢之日。

方玉斌明白，自己不可能和佟小知在一起。过去已不可能，如今更不可能。但一想着从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伤感。

两人就这样坐着，再无一言。最后，佟小知看了看表，起身说：“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再送送你吧。”方玉斌也站起身，拖着佟小知的行李箱缓步向前。

从饮品店到安检门口，不过百米距离，两人却走得异常缓慢。他们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道不出一语。

佟小知心中，默念着村上春村的一首诗：人生种种，如若相爱，便携手到老；如若错过，便护他安好。她希望方玉斌安好，却无力说出。自己已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甚至没有资格念泰戈尔的诗。在诗人笔下，爱情何其圣洁，如自己这般被人唾弃的女人，哪儿还有脸提及？

方玉斌的脑海中，正浮现出无数个佟小知。既有曾经头角峥嵘，笑容如桃李春光般明媚鲜妍，也有如今满身伤痕，泪眼模糊。人是有执念的，所以无法超脱。佟小知的执念，让她尝尽苦果。自己的执念，或许到了放下的时候。从此千山暮雪，我的生命再没有你的痕迹。

快到安检门口了。佟小知默默从方玉斌手中接过行李，还是没有开口。我走过山的时候，山不说话。我飞过海的时候，海不回答。让整个世界都沉默吧，只有那些不愿回首的往事伴我走遍天涯。

佟小知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方玉斌的视野中。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

方玉斌驾车离开机场，正赶上高速路堵车，他的心情越发烦躁。走走停停间，又猛然想到一件事。当初，王诚把余飞操纵股价的证据交到自己手里。这份证据，足以置余飞于死地。对余飞切齿痛恨的方玉斌，曾无数次想把证据公之于众，最终却忍住了。

一切不为别的，只为了佟小知。当方玉斌得知佟小知成了余飞的妻子，他的仇恨之火愈发炽烈，却又平添一股纠结与犹豫。所托非人，佟小知已经够命苦了。正在新婚之际，又要把她丈夫送进监狱，是不是太残酷？

看在佟小知的面子上，方玉斌最终选择了隐忍。可如今，佟小知已经与余飞离婚并远走他乡，自己还有什么可顾虑的，难道眼瞅这个混世魔王继续为祸？

方玉斌心中升起一股快意恩仇的畅快，但隐隐间，似乎又有一股力量在拉扯自己。他反复问，出手干掉余飞，除了出一口恶气，还有什么好处？对这个问题，自己始终找不到答案。

有句话这样说，利人利己的事多干，损人利己的事少干，损人不利己的事绝对不干。按照这个标准，干掉余飞基本就属于损人不利己。余飞对自己已全然没有威胁，是否只凭一己好恶，就要把人家送进监狱？

方玉斌不禁想起了两件往事，第一件是台北的团圆饭。王诚与赵小轻、曹伯华之间，可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最终，在现实利益面前，他们居然选择了和解。在这些大佬眼中，想必只有利害，没有恩仇。

第二件事，就是自己此刻正驾驶的奥迪A8汽车。费云鹏不仅出手制止了伍俊桐，更颇为豪爽地将这辆车送给自己。他还说方玉斌为公司立过大功，这辆车就算奖励。

笑话！难道费云鹏不知道方玉斌早就背叛了他，心底不憎恨这样的叛徒吗？但是，为了平衡派系利益，他可以重用方玉斌；即便分道扬镳，表面上依旧客客气气，甚至以一辆豪车相赠。费云鹏清楚，方玉斌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朋友，但也不必做仇人。一辆二手车对他不过举手之劳，却能少个仇人少堵墙，何乐不为？

方玉斌心中默念，从这些前辈身上，自己应该学到——一个人不能被情绪支配，宽恕不仅是一份胸怀，更是一种智慧。宽恕余飞，不会增添一个朋友，但向余飞复仇，却会引来一个死仇。操纵股价不是死罪，以余飞的能耐，大概几年后就能重获自由。那时的方玉斌，是否还得时刻分心，提防这条疯狗？

不结死仇，不谋死党——这话自己曾跟余飞说过，可惜对方充耳不闻，四处结仇，最终落得四面楚歌。此刻的自己，何必重蹈覆辙？

高速路上的交通逐渐畅快起来，一如方玉斌的心境，他猛轰油门，疾驰而去。佟小知已经走了，那份证据，也让它永远躲在阴暗角落里吧。

方玉斌刚回到市区，手机就响起来。接通后，苏晋问道：“在干吗？”

“在公司。”方玉斌随口说道。

“撒谎。”苏晋的音调不高，口气却异常冷漠，“我刚才在浦东机场送客人，明明看到你了。”

方玉斌脑袋嗡的一下，几秒钟后才回过神，说道：“刚才我是去了一趟机场，这会儿已经回公司了。”

“去机场干什么？”苏晋继续问道。

方玉斌知道，此时只能坦白从宽，便说：“我去见佟小知。”

苏晋胸中的火山终于喷发：“上回在飞机上，你偷偷摸摸去见佟小知，我没跟你计较。后来出了那么多事，你居然还对她念念不忘？她可是害得我哥哥身败名裂的女人，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感受吗？”

方玉斌赶紧解释：“佟小知要出国了，很长时间不会回来。我想大家认识一场，就去送一送。也许，这是我和她见的最后一面，以后再也不会联系。”接着，他又说：“咱们都快结婚了，不要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甚至一辈子见不着的女人弄得不愉快。”

“谁要和你结婚？你要不嫌脏，就去和佟小知结婚！”苏晋少见地大吼起来。

方玉斌又拿出惯用的嬉皮笑脸的招数，说道：“我可不和她结婚，我就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婚不用结了，咱们分手吧。”这一次，方玉斌的招数失灵了。苏晋冷冷地回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7　钱放在自己兜里，好比产品积压在库房

方玉斌接起电话，里面传来袁瑞朗的声音：“你小子不够意思呀，亿家金控成立的庆典，都不现身。”

半个月前，袁瑞朗筹备多时的互联网金融公司——亿家金控挂牌成立，旗下的P2P金融网站也正式上线。这种大喜事，方玉斌原本是要出席的，可偏偏那一天是苏晋父亲苏定国的生日。

因为去机场送佟小知的事，苏晋不仅在电话中和方玉斌大闹一场，还把订好的婚宴都退掉了。方玉斌几次上门解释，也吃了闭门羹。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得争表现，苏晋父亲过寿这种事，自然必须到场。

来到滨海，苏家人倒是很热情。苏晋母亲对方玉斌说，婚宴推迟就推迟了，反正请柬还没寄出去，再挑一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办一场。苏浩也说，自己这个妹妹心高气傲，个性倔强，请方玉斌多包涵。只是苏晋始终对他不理不睬，弄得好生尴尬。

方玉斌在电话里述说着自己的苦衷，袁瑞朗却哈哈大笑：“我知道最近苏老师在跟你耍性子，谁叫你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外面那口。”

方玉斌摇头说：“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就别取笑我了。”

“言归正传，明天你在上海吗？”袁瑞朗问。

“在啊。”方玉斌说。

“那好。”袁瑞朗说，“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去一趟江州。”他接着说：“江州的一家企业，想从亿家金控贷一笔款子。我对这个项目很看好，你在江州待过，对那里的情况熟悉，帮我去参考参考。”

“好啊。”方玉斌一口答应，身为投资人与亿家金控的最大股东，他也很想了解企业的运行情况。

第二天，两人动身前往江州。从上海到江州的路，当年他们跑了无数趟，如今再次结伴而行，难免触景生情，有许多感慨。追忆完往昔岁月，方玉斌又把话题拉回现在：“P2P平台上线运营后，效果怎么样？”

袁瑞朗立刻手舞足蹈起来，说平台上线才半个月，交易金额就直逼三亿大关。他还讲到上海滩的一位名媛，拿着2000万现金，想放到亿家金控的平台进行理财。业务经理看过之后，说如此大额的理财资金，已经超出公司规定的上限。后来，一位领导亲自给袁瑞朗打来电话，希望他关照一下。袁瑞朗才特事特办，把2000万资金分拆成数笔，放进了亿家平台里。

袁瑞朗得意地说：“再隔两个月，我打算在公司定一条规矩，业务员拉来的资金，低于10万的不计入考核，也没有绩效提成。”

方玉斌点头说：“吸储这一块看起来很顺利，放出去的钱效益如何？”

袁瑞朗说：“P2P金融平台有一点和投资公司很像，钱放在自己兜里，好比产品积压在库房，必须钱生钱，让资金流动起来。否则，我拿什么去支付投资者的理财收益？所以，我得到处找项目，把钱放出去。咱们去江州见的人，是一家钢铁企业的老板，他需要一个亿的资金，大半年就能还上。”

方玉斌问：“利息怎么算？”

袁瑞朗说：“年息40%。”

方玉斌吃了一惊：“这么高的利息，他还得出吗？再说这已经超出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上限。”

袁瑞朗点燃一支烟，轻松地说：“他敢借，自然有办法还。至于有些问题，可以用技术手段规避。比方说吧，我借给他一个亿，借款合同上却写成1.2亿。最后他即便还我1.4亿，账面上的利息也不过百分之十几，并不高嘛。”

袁瑞朗说的，正是民间借贷规避上限常用的方法。按照规定，民间借贷利率应不高于银行基准贷款利率的四倍，折算下来，就是35%左右，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但用袁瑞朗所说的方法，轻轻松松就能把这条红线绕过。

方玉斌又说：“P2P金融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小额信贷，动辄放几千万出去，那不是在跟银行抢生意吗？这与你当初的设计，岂不背道而驰？”

袁瑞朗回答说：“做大额贷款，咱们拼不过银行，所以小额信贷才是P2P的生命线，这一点我自始至终没改变。但在特殊条件下，那些明知有利润的短平快项目，也不妨小试身手。钱这东西，又不会咬手。正餐咱们要认真吃，偶尔弄点下午茶也无不可。”

接着，袁瑞朗聊起江州的项目。客户名叫温玉彪，他的钢铁厂位于江州下辖的江安县境内。温玉彪做钢铁行业几十年，是当地有名的钢铁狂人。去年，温玉彪下决心扩充产能，并从欧洲引进一套先进生产线。如此大规模投资，资金链当然会紧张。企业能够抵押的东西都抵押给了银行，再也贷不出一分钱。经人引见，温玉彪来上海拜访了袁瑞朗，希望从亿家金控贷到一笔急需资金。

方玉斌越听却越不放心：“连抵押物都没有，你就敢把一个亿贷出去？”

袁瑞朗说：“虽然没有抵押物，但这个项目当地政府很支持。我和江安县委书记碰过面，书记说了，温玉彪是县里明星企业家，各家银行都很放心，没有催收贷款的急迫性。从欧洲引进的生产线，技术含量很高。只要设备安装到位，经信委就以奖励高新项目的名义，拨出几千万技改资金返还给企业。温玉彪也表态，这笔钱他不急着还银行，先把欠我的钱还上。”

袁瑞朗又说：“有政府托底，我自然放心一些。再说了，真有抵押物，银行早就抢着放贷，哪儿还轮得到我，人家更不会付这么高的利息。”

说话间，已下了高速公路收费站。只见路边停着一个车队，有一辆奔驰，两辆本田雅阁，最前方还有一辆丰田警车。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奔驰车旁边，朝着袁瑞朗挥手。袁瑞朗对方玉斌说：“挥手那个人，就是温玉彪。”

下车后，众人握手寒暄。温玉彪指着旁边一位穿黑色夹克的男子说：“这位是县委办的陈主任。”

陈主任热情地伸出手，说：“欢迎袁总、方总，我代表杜书记来迎接各位。”陈主任又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用餐。杜书记已经在酒店候着了。”

一行人驱车来到酒店，江安县委书记杜忠河握住袁瑞朗的手说：“如今提倡轻车简从，无论我们下乡调研，还是迎接上级领导，都不允许警车开道。但你们不一样呀！你们是从大上海来的贵客，是到我们这里来投资兴业的企业家朋友，所以要用最高规格接待。”

杜忠河又把参加宴会的人员，向客人一一介绍。人太多，方玉斌也记不住。但瞧这架势，县里许多局委的一把手都到了，还有好几个银行的行长。

经过近年来的整肃，茅台、五粮液等高等白酒不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官场宴请的餐桌上，但官员们多年来练就的酒量却丝毫未减。瞧着对方人多势众，方玉斌心里不免发毛，别正事还没谈，就被灌个稀里糊涂。

酒场通例，先喝三杯，接下来各自为战。或许是急中生智，袁瑞朗在喝完第一杯后，说道：“主人如此热情，身为客人，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动。趁着气氛这么好，我们来一种新喝法。”

在座的都是“酒精沙场”的老将，心想喝了一辈子酒，还能有什么新喝法？只听袁瑞朗说：“这种喝法叫作举杯同欢。不管是谁，也不管你端着杯子打算敬谁，只要桌上任何一个人沾了一口酒，所有人都陪一杯。”

杜忠河哈哈大笑：“袁总是怕我们打车轮战吧？”接着，他又说：“不过这种喝法倒是新鲜，不妨试一试。”

方玉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如此一来，杯杯都是团圆酒，拼的都是硬功夫，再不怕双拳难敌四手。他心里更是暗笑，袁瑞朗身上的江湖味可比之前多了，让人几乎联想不起那个出自书香门第、常春藤名校毕业的投资公司高管。

举杯同欢，开怀畅饮，打的可是消耗战，许多人不一会儿便已微醺。慑于袁瑞朗定下的规矩，桌上也没人敢擅自出头。趁着半场休息，方玉斌问道：“温总，据我所知，钢铁行业如今并不景气，钢价长期在低位盘旋，上面的政策也是去产能，你怎么还逆势而为？”

温玉彪说：“行业内的人都清楚，所谓钢价低迷其实是个伪命题。如果钢价真低到让所有人都亏本的地步，还用得着去产能？早就关门大吉了。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碰，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为什么去产能这么难？就因为许多民营钢厂认为有利可图，不仅不缩减产能，还偷偷摸摸扩张。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国营大厂和民营钢企的生产成本差距太大。一般来说，国有大厂生产一吨钢的成本在300元左右，有些民营企业能把成本压缩到150元甚至更低。以目前钢价来说，有些企业还是有利润，当然可以铆足劲生产。”

温玉彪又说：“当然，政策方向肯定没错，有些落后产能的确需要淘汰。中国的钢铁产量世界第一，可好多精品钢依旧依赖进口。我这次引进的生产线，就是为了填补国内精品钢的空白。为了这事，已前前后后向银行贷了十几亿。”

方玉斌心想，这个温玉彪不愧是钢铁狂人，说起业内的事头头是道。至于最后一句，自然是在炫耀实力，能从银行贷出十几亿，我可不是小老板，找你们借一个亿，只是小意思，纯粹属于过桥贷款性质，不用担心还不出。

温玉彪拍了拍身边一个男子的肩膀，说：“这是我妹夫，也是业内有名的专家。当初大学毕业到我厂里工作，几年下来就成了技术骨干。这小子可厉害，凭一双肉眼看锅炉里的火苗颜色，就能把各种化学元素的含量说得分毫不差。看他是个苗子，我不仅把妹子嫁给他，还送他读研究生，后来又去欧洲深造。三年前，他在德国拿到博士学位，进入一家大型钢铁企业做工程师。如今我要做精品钢，他也回国效命。”

此人额头宽阔，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向方玉斌递上名片，说：“我叫徐乐水，请多关照。”

方玉斌与对方交换名片，并笑着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怪不得你能成大专家。”

方玉斌又问：“在目前背景下，企业上马钢铁项目，会不会和政策有抵触？”

温玉彪笑了笑，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听过一则故事，说朱元璋当了皇帝后，一班穷朋友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希望讨个一官半职。其中一人跑到皇宫外面，哀求门官进去启奏，说有旧友求见。朱元璋传他进去，见面的时候，他说：‘我主万岁！当年微臣随驾扫荡庐州府，打破罐州城，跑了汤元帅，拿住豆知府，红孩儿当关，多亏菜将军。’朱元璋听他说得好听，心里很高兴。回想起来，也隐约记起一些事，所以就赏了个官衔。”

温玉彪接着说：“朱元璋的另一个穷朋友，听说此事后也跑去南京，一见面就说：‘从前，你我都替人家看牛。有一天，我们在芦花荡里，把偷来的豆子放在瓦罐子里煮，还没等煮熟，大家就抢着吃，那罐子打破了，撒了一地豆子，汤都泼在泥地里。你只顾从地下大把抓豆子吃，却不小心连荭草叶子也送进嘴里去了，叶子哽在喉咙，难受得不行。还是我出的主意，叫你用青草叶子放在手上拍拍吞下去，才把荭草叶子带下肚。’朱元璋嫌他太不会顾全体面了，连声大叫：‘推出去斩了！推出去斩了！’这位天真直率的苦朋友就这样给杀掉了。”

温玉彪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总结说：“许多事，变换一下说法就大不一样。引进精品钢生产线，既可以说是上马钢铁项目，也可以说是高新技术项目。”

方玉斌被温玉彪讲的故事逗乐了，但徐乐水却对大舅哥的说法提出异议：“这可不是说法不同，精品钢项目本来就是高新科技。”

温玉彪乐了：“你看我这妹夫，就是书卷气重，什么事都爱较真。”

聊了一会儿，众人的胃似乎缓过劲来。杜忠河把手一扬：“别光顾着说话，举杯同欢的事可不能耽搁。”见领导发话，大伙齐刷刷举起酒杯。

酒宴末尾，杜忠河说道：“尽管袁总定下了规矩，但我还想破一回例。咱们江安县几位银行的同志，一起来敬一下上海的客人。”

袁瑞朗刚要推辞，杜忠河又说：“今天之所以把银行的财神爷们找来，是想给袁总吃颗定心丸。之前我承诺过，一旦玉彪的设备安装到位，就让经信委下拨几千万技改资金。后来我又想，玉彪如今贷不到款，是因为没有抵押物。一旦新设备到位，不正好用来抵押吗？银行的人也是这个意见，只要新设备弄好，马上办放贷手续，没错吧？”

行长们纷纷点头称是。杜忠河接着说：“如此一来，袁总就握有双保险了。一边是政府下拨的技改资金，一边是银行的新贷款，还怕玉彪没钱还吗？你自己说，这杯酒该不该喝？”

一番话说得袁瑞朗心花怒放，他端起酒杯：“就凭杜书记这句话，我一定喝。”

去温玉彪的企业考察一圈后，袁瑞朗与方玉斌次日上午启程返回上海。刚上高速，袁瑞朗就问：“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这温玉彪还算个人物吧？”

方玉斌思忖了一会儿，说：“温玉彪是个人物，但我始终觉得这个项目很悬。一个亿的借贷呀，又没有抵押物，太冒险了。”

袁瑞朗说：“之前我不就说了吗，人家要是真有抵押，银行早就放贷了，还轮得上咱们？再说，当地政府和银行的态度，咱们也看到了，有他们托底，怕什么？”

方玉斌依旧摇头：“抵押物是实的，态度却是虚的。今天是这个态度，明天又可以翻脸。如今是杜忠河当县委书记，未来他不当县委书记了呢？”

“还真让你说中了。”袁瑞朗笑起来，“我从温玉彪口里听到一个消息，他说杜忠河很快就要离开江安县，高升到江州市做副市长。”

袁瑞朗接着说：“你在江州熟人多，帮我打听一下，看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方玉斌点头说：“好吧，我问问沈如平。”当年在江州时，方玉斌和沈如平接触很多，这位江州国企的掌门人，对官场消息向来十分灵通。

“问他干吗？”袁瑞朗说，“去问你们家苏晋呀。她从小在江州长大，老爷子又是江州的前任领导。”

袁瑞朗笑着说：“我真想打听，不用麻烦你也能打听来。这不是给你一个机会，和苏晋联络一下感情吗？你得罪了人家，还不抓紧一切机会套近乎？你看我够细心吧，公私两不误。”

方玉斌却耸了耸肩：“只怕她现在不肯接我电话。”

袁瑞朗说：“好人做到底，我来帮你牵线搭桥。”他拨通苏晋的电话，说道：“苏老师，我和玉斌在一起，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请你帮帮忙。具体的事，让玉斌跟你说吧。”

方玉斌赶紧抓起手机。或许是经过一段时间，苏晋的气消了一些，又或许毕竟是知识女性，不至于让外人下不来台。总之，她冷冷地说了句：“什么事？”

说完正事后，方玉斌还想聊点其他事，却被打断。见此情景，一旁的袁瑞朗窃笑不已。

隔了二十多分钟，苏晋回话过来，三言两语后又挂断电话。方玉斌一脸落寞，袁瑞朗却说：“别只顾着儿女情长，说正事。”

方玉斌说：“苏晋打听清楚了，上头已经开会通过，杜忠河升任副市长，同时进市委常委班子，分管全市工业、金融等部门。”

袁瑞朗一拍大腿：“经信委、银行等部门，还归他老兄管，而且官越当越大。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杜忠河升官，是否意味着温玉彪的钢铁项目就一帆风顺？方玉斌心中依旧存疑。只是瞧着袁瑞朗兴高采烈的样子，自己又一肚子烦心事，就没再多说。

第七章　互联网金融

蒋若冰果然滔滔不绝道：“当年万达集团向全国扩张时，同时上马几十个万达广场。王健林立下一条规矩，各项目之间的资金不能互相挪用。他的想法是，一个项目资金链断裂，只是局部问题，可项目之间的资金拆来借去，一旦出问题就是一场灾难。袁总推出的扩张计划，让企业的资金链绷得很紧，此时如果还在公司内部拆东墙补西墙，那么稍有闪失，就会出大事。”

1　下级说上级的坏话，是无德；上级说下级的坏话，是无能

周末，方玉斌打算去旧书市场逛一圈。身为文艺之都，上海的旧书店特色纷呈，令人眼花缭乱。尤其是那些穿戴时髦的文艺青年，俨然把二手书书店捧上了时尚高地的位置。

比如巨鹿路上的渡口书店，长年不换的林青霞海报是它的标志；绍兴路上的汉源书店，集书店和咖啡屋于一体，深藏着许多老式物件，是张国荣迷来上海的必去之处；毗邻上海图书馆的独立书店，把书店做成了一个乱而美的杂货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是书店的收藏品；猫的天空之城书店，比书更有名的，是店内的招牌手工奶茶；还有常德公寓张爱玲故居楼下的千彩书坊，在张爱玲粉丝的心中宛若圣地……

这些风情万种的旧书店，都宣称自己不仅卖二手书，更是贩卖一种情怀。可惜方玉斌既不是文青，也不想秀逼格，只是正儿八经去淘几本书，所以还得另觅他处。

既然投资了互联网金融，方玉斌自然想多了解些专业知识。互联网金融这个概念本身是舶来品，市面上的书，大多是翻译外国学者的著作，属于二道贩子。况且，好些书连中译本都没有。比如诺贝尔奖得主，号称“穷人银行家”，多年来专注于小额信贷的尤努斯，他的许多著作就没有中译本。

说起上海的旧书店，苏晋倒十分熟悉。昨晚，方玉斌厚着脸皮打电话，向苏晋求教。苏晋告诉他，想正儿八经淘书，上海滩有两个地方不错。一个是位于长乐路上的韬奋西文书局，这里专卖外文原版书。另一个是毗邻复旦大学的复旦旧书店，那里藏书很多，不仅有外文版图书，还有台版书，或许是开放较早的原因，台湾翻译的外文著作更多，翻译水平也不错。

方玉斌欣喜不已，不仅因为找到了满意答案，更因为他发觉，苏晋对自己的态度慢慢在转变。以前连电话都不接，现在虽说冷言冷语，起码能说上两句。女人嘛，就得慢慢去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话看来不假。

方玉斌的英文水平大概还不足以直接抱起外文原版书啃，就去淘几本台版书吧。纵然都是二道贩子，毕竟也有高下之别。

复旦旧书店位于杨浦区政肃路，旁边就是一座菜市场。书店在二楼，周围开了几家旅馆、网吧。站在书店门口，既能听到楼下菜贩子的吆喝，不时还会传来网吧内打游戏的人的尖叫。比起那些贩卖情怀的旧书店，这家书店的环境简直粗陋无比。

走进书店，里面却别有洞天。店内所有空间都被书架和书籍占领，满眼望去简直是书的海洋。为了拓展有限空间，中间木质楼梯上方的夹层也摆满旧书，店内通道只能单人通过，有些图书实在无处摆放，就堆放在走道两边。

书店的老板并不热情，方玉斌上前询问时，老板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店里有多少书，我说不清。你说的那类书，我也不记得有没有。自己去找吧。”

这时，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先生，你要找的书，可能在拐角的夹层。”

方玉斌转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乌黑的长发，淡雅的连衣裙，标准的瓜子脸，明亮的杏仁眼，脸蛋微微透着淡红。说话时，她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双小酒窝看着十分可爱。

“谢谢。”见到如此天生丽质的美女，方玉斌先愣了一下，接着才道谢。

“不客气。”女子微微点头，抱着手中的书转身而去。

望着女子的婀娜背影，方玉斌寻思道，这是店里的服务员吗？看着不大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吗？似乎年纪比一般大学生又要大一些。

店内的柜子横七竖八，方玉斌再抬眼望去，已见不到女子身影。他按照刚才的指引，来到拐角处的夹层。

这里摆放的书，几乎都是金融类的。既有外文原版，也有许多台版书，平常在市面上很少看到。方玉斌蹲下身子，认真翻阅起来。

不一会儿工夫，方玉斌已挑选出七八本书。他心中欢喜，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这么多好书，回头必要仔细读一遍。方玉斌抱着书，想去柜台结账，刚才那名女子又闯入他的视野。

女子倚靠在书柜上，手里抱着一本纸张发黄的外文经济学著作，看得全神贯注。在她身旁堆着几本书，大概是她刚挑选的，还没去付钱。在这些书里，方玉斌写的《财富没有神话》竟也赫然在列。

方玉斌原本有些犹豫，主动上去搭讪，是不是有些轻浮？可一看这名女子选中了自己的书，立刻鼓足勇气，走上前去，说了声：“你好！”

书店里都是聚精会神的读者，方玉斌有意压低音量。他一时也想不出得体的称谓，只能将“你好”脱口而出。唉，博大精深的汉语言拥有那么多华丽辞藻，可现在的人们想招呼一个人时，却又找不到合适词汇。假若在台湾，方玉斌可以大大方方称呼一声“小姐”，这是最正式也最得体的称谓。偏偏在大陆，“小姐”二字不能轻易出口。姑娘呢？似乎这是长辈呼唤小辈，平辈之间用着不妥。如今最流行的，大概就是叫“美女”了，然而在书店这样高雅的场所，“美女”“帅哥”地叫着实在太俗。

或许是方玉斌的声音太小，或许这句“你好”，在旁人听来并不知道他在叫谁，总之对方始终盯着书，连眼睛也没抬一下。

方玉斌并不气馁，靠近一步，又唤了声“你好”。女子终于抬起头，盯着方玉斌，眼神中有些疑惑，接着问道：“你在叫我吗？”

方玉斌点了点头，又把怀里的书举了举，说：“谢谢你，刚才你说金融类书籍在拐角的夹层，我过来一瞅，果然没错。”

女子莞尔一笑：“没事。你找到想要的书就好。”见方玉斌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女子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方玉斌说：“我只是好奇，见你挑的书都是经济类的。在我的印象中，女孩子似乎不大喜欢这类书。”

“个人爱好不同吧。”像她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身边不时会飞来几个无头苍蝇，嗡嗡乱叫。女子淡淡回了句，继续低头看书。

方玉斌却说：“我看你挑的书里，有许多都是经典著作。只是这本《财富没有神话》，不俗不雅，不上不下，和其他书比起来差出一大截。”

“你倒挺有眼光。”女子重新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本书我刚翻了几页，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勉强够得上，有些观点也比较新颖，但和真正的经典比起来，差了好几个档次。”

见自己的书被人家这样评价，方玉斌争强好胜之气又往上冒，他说：“既然这样，你买它干什么？”

女子眨了眨眼：“工作需要，买回去瞅一瞅喽。”

“你做什么工作，需要看这本书？”方玉斌追问道。

被一个陌生人打破砂锅问到底，女子心中生出一丝不悦，但看面前这人，举止有度，言语得体，不像是不务正业之徒，便答了句：“写这书的人，是我同事。”

方玉斌一听，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骗人不打紧，偏偏李鬼碰上李逵了。他摇了摇头：“不对吧，这书的作者好像没有你这个同事。”

女子一听，脸上满是诧异。她又把对方打量一遍，问道：“你是谁？”

方玉斌微笑着说：“我就是方玉斌。”

“你就是方总呀，不好意思。”女子赶紧放下书：“我叫蒋若冰。咱们的确不是同事，但早就应该认识。”

一听蒋若冰，方玉斌立刻回过神来。袁瑞朗早就说过，他聘请了一位大美女，更是银行界精英，担任亿家金控财务总监。此人的名字，正是蒋若冰。星阑资本投资亿家金控后，蒋若冰把财务总监的位置让给了投资方代表，自己升任亿家金控副总裁。方玉斌在各种文件上看过蒋若冰的名字，也听周围人提过，蒋若冰是个貌美如花的大美人，却一直无缘相见。

“原来是蒋总。幸会！”方玉斌礼貌地伸出手，与对方握在一起。

蒋若冰脸上有些尴尬，自己刚才那番话，把人家的书贬得太厉害。方玉斌看出了蒋若冰的心思，用一句玩笑话化解：“幸亏咱们之前不认识，否则你哪会吐露心声？我也听不到中肯的意见。”

蒋若冰笑起来：“好几次方总来我们公司，我都出差去了。公司挂牌成立的典礼，你也没来。否则，就不会闹这个误会了。”

两人的声音不自觉放大，引来周围侧目。蒋若冰吐着舌头，对旁边人：“对不起，对不起。”

方玉斌也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选好书后，出去谈吧。”蒋若冰微笑着点头。

离开书店后，方玉斌将两人购买的书拎在手中。复旦旧书店楼下的环境算不得好，菜市场的人进进出出。方玉斌看了看表说：“反正快到中午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蒋若冰点头说：“方总请客，我受宠若惊。”

“那好！”方玉斌说，“咱们一边走一边瞧，见哪儿有不错的馆子就坐进去。”

两人拐过几条小路，见街边有一家上海本帮菜馆，装修还算可以，便走了进去。点菜的事情自然要交给女士，蒋若冰点了蟹壳黄、生煎、年糕、鸭血粉丝汤等本地小吃。放下菜单，蒋若冰说：“之前听过你的很多故事，知道你曾是荣鼎资本最年轻的分公司总经理，和袁总还是同事。”

方玉斌笑着说：“我也听说不少你的传奇，知道你在国有银行、外资银行都干过，年纪轻轻就成为业界精英。”

“对了，”方玉斌又说，“你觉得在银行和如今做互联网金融，有什么不一样？”

蒋若冰说：“按道理来说，银行做大额贷款，P2P平台应该专注小额信贷。不过，如今亿家金控的业务种类比较多，一些大额贷款也在做。”

“比如给江州的一家钢铁厂，一下子就贷出一个亿？”方玉斌笑着说。

“你也知道这个项目？”旋即，蒋若冰又说，“对了，记得袁总上回跟我说过，你和他一起去江州考察过。其实类似的项目，在浙江、安徽，亿家还放出去好几笔，数额都有几千万。”

方玉斌问：“你不太认同这种做法？”

蒋若冰停顿了一下，说：“这些项目是袁总拍板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方玉斌看得出来，蒋若冰与自己还远没到敞开心扉的地步。再说人家不是职场菜鸟，深知有些话是不能轻易出口的。方玉斌又问：“我和袁总都是做投资出身的，你介绍一下，做投资和P2P金融有什么不一样？”

“最大的差别，应当体现在风险控制的理念上。”蒋若冰说，“投资公司更在乎眼光与魄力，比如一家风投，投资十个项目，哪怕九个血本无归，只要有一个实现挂牌上市，依旧赚得盆满钵满。可在P2P金融，放出去十笔款子，如果有一半没能按期偿还，那就是灭顶之灾。”

方玉斌点了点头。风控的确是P2P金融的重中之重，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问道：“在你看来，像亿家这样的P2P平台，风险控制中有哪些要特别注意？”

蒋若冰不知道方玉斌是诚心请教还是有意考自己，只好一板一眼地回答说：“我认为，P2P金融平台的风险控制，最关键的就是五要五不要。”

方玉斌坐直身子：“具体说来呢？”

蒋若冰说：“第一条，不要只看借贷记录，要看全面履约能力。中国不像美国，并没有建立完备的个人或企业征信数据。甚至有许多人，在与P2P平台合作前，并没有过借贷行为。因此，借贷历史无法覆盖大多数客户，特别是在线小额消费金融客户。所幸的是，随着技术手段发展，已经可以让没有信贷记录的人也有直观量化的信用评价了，比如购物、消费、水电气缴纳、公益等，都可以反馈用户的信用状况。”

蒋若冰接着说：“第二条，不要只重视贷前，要全流程整周期风控管理。客户的风险在贷前、贷中、贷后是不断变化的，P2P平台必须实时对客户信用状况进行动态监测，并及时响应。”

蒋若冰又说：“第三条，不要只关注风险名单，要洞察一切可能的欺诈风险。新形势下的金融欺诈层出不穷，建立所谓的黑名单只是反欺诈手段的第一步。甚至，好人后面也有可能是坏人在假冒。”

此时，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方玉斌夹起一块蟹壳黄，放到蒋若冰的盘子里。这道在上海颇有知名度的小吃，是用发酵面加油酥制成的酥饼。只因形似蟹壳，色呈金黄，才被叫作蟹壳黄。在物资匮乏的时代，阳澄湖大闸蟹并非人人吃得起。于是，这道蟹壳黄也被人称作“穷人的大闸蟹”。

这家餐馆做的蟹壳黄蛮不错，咸甜适口，皮酥香脆。蒋若冰轻轻咬了一口，又把它放回餐盘。她继续说：“第四条，不要迷信人工审批，要利用科技实现自动化决策。人工审批时间长、效率低，还有潜在的运营管理风险。当然了，有人会质疑，全部使用自动化审批，连客户的面都见不着，会不会有冒名顶替的问题。其实，这些问题都能用技术手段解决。比方说吧，如今已经可以根据敲击键盘的速度和频率识别是不是用户本人操作。”

方玉斌点头说：“对于P2P金融平台来说，自动化无疑是发展方向。如果始终抱着人工审批不放，那我们比起传统的银行或贷款公司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没错。”蒋若冰很认同方玉斌的理念，“如果一直使用业务员去拉投资人，放款时人工审批的线下发展模式，我们比起传统贷款公司，只不过多了一个网站而已，并没有体现出互联网的便捷。”

蒋若冰又说：“最后一条，不要指望一劳永逸的风控策略，要在攻防中动态调整。欺诈、反欺诈是永恒话题，今天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天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建立风控模型可不是装修房子，第一次把材料用好，就能管十年八年。”

听完蒋若冰的“五要五不要”，方玉斌沉思良久。尽管互联网金融头顶新经济的光环，但说到底，互联网金融的本质还是金融，而P2P的本质还是贷款。金融是个很宽泛的行业，做股票的、做保险的，或是像自己这样在投资行业浸淫多年的，真要去做贷款，其实中间还隔着不大不小一道山。

比如在投资公司，或多或少还有些个人英雄主义。只要老板的眼光够毒够准，投对了一个项目，往往能扭转乾坤。而P2P金融业务的链条更长，环节更多，融资端、资产端、风控端，每一个环节必须做到滴水不漏，才能打赢整场战争。这种时候，老板是超人也靠不住，只能依靠团队力量。

方玉斌脱口而出一句话：“个人理解，对于P2P金融平台来说，成功80%靠团队，失败80%因老板，只有好的团队才能保证不掉链子，否则风险无处不在。”

见蒋若冰不动声色，方玉斌问：“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蒋若冰说：“这话你说没问题，如果从我口里说出来，袁总听了恐怕不太高兴。”

方玉斌笑起来：“看来你很在乎上司的感受。”

蒋若冰也笑了：“在公司里，袁总经常对我们说一句话——下级说上级的坏话，是无德；上级说下级的坏话，是无能。”

这时，方玉斌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号码，抬头对蒋若冰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滑动接听键，说：“袁总，什么事？”

2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袁瑞朗语调轻松：“大周末的，你躲在哪儿潇洒？”

方玉斌笑着说：“我正和你的一位美女部下共进午餐。”

“我的部下？谁？”袁瑞朗问道。

“就是蒋若冰。”方玉斌讲起自己去旧书店，和蒋若冰偶遇的事情。

袁瑞朗调侃道：“你和大美女如此有缘，苏晋不会有意见吧？当心我打你的小报告。”

方玉斌打哈哈道：“随你便。”他接着问：“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袁瑞朗说：“我是请你去见另一个大美女。”停顿一下，他又说：“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要请一位明星为亿家金控代言的事吧。人我已经找到了，约好下午碰面。”

请明星代言的事，袁瑞朗之前提到过。方玉斌觉得，金融企业不是卖日用消费品的，花钱请形象代言人大可不必。袁瑞朗却认为，亿家金控秉持高投入、大手笔的原则，凡事都要讲一个气派。况且，请明星做代言人，能向外界传递出不差钱的信号，更有利于吸储。在袁瑞朗的坚持下，方玉斌也没再反对。

“你找的哪个明星？”方玉斌问。

袁瑞朗说：“楚蔓呀，咱们都认识。”

“是她！”方玉斌脑海中浮现出这位风情万种的华家少奶奶，如今影视圈里炙手可热的美少妇。自从出演了赵晓宇拍摄的电影后，楚蔓迎来了艺术生命第二春。她接拍多部影片，步入了一线女星行列。

方玉斌很久没和楚蔓联系了，倒是经常从网络、报纸上读到她的消息。如今的楚蔓不仅接戏多多，还时常在微博上和老公华守正秀恩爱。当年金盛集团风雨飘摇，她和华守正不离不弃的故事，也被媒体大书特书，俨然成为娱乐圈的贤妻良母。

每当看到这些新闻，方玉斌总会暗自发笑。华守正和楚蔓是什么关系，自己太清楚了。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人家是演员，可以在荧幕上演戏，难道就不能在社交媒体上演戏？

袁瑞朗说：“楚蔓这些年走的是成熟稳重、贤妻良母的路线，和咱们企业的定位比较契合。真要是那些火辣奔放的少女，我还不要呢。我跟她说好了，下午4点在陆家嘴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方玉斌说：“楚蔓这几年火了，请她代言，估计价格不菲。”

袁瑞朗笑着说：“所以才请你来，帮我砍价嘛。既然若冰跟你在一块儿，让她也来吧。”

对于见明星，蒋若冰怀有小小期待。她不停问方玉斌，楚蔓和你是老朋友，之前合作出品过影片，她人怎么样？外界说她和老公很恩爱，家庭生活特别美满，真的吗？

方玉斌不愿回答这些问题，总把话题岔开。去咖啡馆的路上，蒋若冰掏出手机刷微信，看到一条新闻，说千城股权大战烽烟再起，广东一家地产企业突然闯入，大肆收购千城股权。蒋若冰禁不住好奇心驱使，又问道：“听说你以前在荣鼎负责千城这个项目，股权大战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华海还嫌不够，怎么又杀出一家企业？王诚是不是真的要被撵走了？”

千城的事，当初在台北便已尘埃落定。如今有新人加入抢筹大战，不过是各方通力合作、兑现各自承诺而已。借新人入局，王诚要恢复股权结构的均衡，费云鹏要重夺最大股东的宝座，赵小轻则要赶紧出货，让资金安全撤退。

这些内幕，自然不能告诉外人。方玉斌依旧摇着头：“我已经离开荣鼎了，这些大生意不是我该关心的。我还是多想一想，亿家金控放出去的款子，怎么按时收回吧。平台上放着的，都是投资者的血汗钱，一刻也不敢大意。”

蒋若冰噘起小嘴：“看来是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方玉斌说：“我只能告诉你，无论是股权之争还是楚蔓的私生活，人家怎么说，你听着便是。真要去相信，那可不值当。”

楚蔓和她的经纪人迟到了十多分钟。楚蔓连说抱歉，解释说路上交通太堵。自打有过塞班岛上那段纠葛，方玉斌会尽量回避楚蔓，偶尔见面，还会不自觉脸红。楚蔓倒早把那些事抛到九霄云外，大大方方与方玉斌握手寒暄。

袁瑞朗与楚蔓很早就认识，对这个大明星谈不上什么仰慕之情。好歹我当年是和你公公谈生意的人，后来不是我独具慧眼，投资赵晓宇的电影，你还红个屁！见对方迟到，袁瑞揶揄道：“你现在是大明星，不迟到一会儿成何体统？我原以为要等一个多小时，没想到才十多分钟，已经出乎意料了。”

楚蔓拍了一下袁瑞朗的手臂，撒起娇来：“人家不就迟到一会儿吗？看被你说的！”

楚蔓坐下后，回忆起当年的事，说没有袁瑞朗和方玉斌投资那部电影，自己就不会有复出拍戏的念头。袁瑞朗摆手说：“咱们都是老朋友，叙旧的话暂且留着。今天找你来，是请你帮忙的。如今我下海创业，正在起步阶段，还要你多支持。”

楚蔓说：“你是说给你们公司代言的事吧？不就是拍几张照片，出席几场新闻发布会吗？这种小事你吩咐了便是，我哪敢说个不字。”

“爽快！”袁瑞朗笑道。

楚蔓说：“这种事真不用袁总亲自出面。你安排个人，和我的经纪人接洽不就得了。”

“别介！我最怕和经纪人打交道，还是直接跟你谈好点。”袁瑞朗说，“民国时有位大书法家，据说很是古道热肠，有人上门求字，无不允诺，而且稍微熟悉一点的人，连钱都不收。”

袁瑞朗又说：“此人有个老婆，是个母老虎，为人凶悍。每次书法家帮朋友题完字，人家高高兴兴出门，他老婆总会追上去，向人家讨要题字款，还说老公是个死脑筋，除了写字啥都不管，家里开销大，早就入不敷出。她这么一说，朋友还好意思不给钱吗？这些事传到书法家耳朵里，他长吁短叹，说自己一世英名，毁在这个恶女人手里。但时间一久，大家也回过味来，你两口子不是在唱双簧吗？”

楚蔓的经纪人是个模样俊俏的女子，她听完袁瑞朗的故事，笑着说：“袁总是说我们经纪人跟那个母老虎一样？”

袁瑞朗说：“我是真担心楚大明星和经纪人一起唱双簧。她先满口答应，接着把黑脸交给别人唱，再狠宰我一刀。所以，难得见大明星一面，一定得把事情敲定。”

袁瑞朗这番话，既是玩笑，更是实情。方玉斌附和说：“袁总说得有道理，明星不能光表态，还得把事情落实。”

“好吧！你们说怎么落实？”楚蔓说。

袁瑞朗说：“两年时间，总共500万代言费，如何？”

楚蔓默不作声，身旁的经纪人说道：“如今的行情，国内顶级明星的代言费，通常是两年2000万，一线明星在1000万左右。楚姐刚拍完几部戏，人气、口碑爆棚。当然，你们是朋友，钱多钱少不应该计较。只是500万的价格，相当于把自己降格成了二线演员，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我就说经纪人厉害。”袁瑞朗笑起来，“楚蔓，别把经纪人推在前面，你就说说，多少钱合适？”

被袁瑞朗一逼，楚蔓只好开口：“上个月我刚签了一个代言合同，两年1000万。如果低于这个价格，我向其他人也不好交代。但咱们的关系不一般，要不这样，合同按1000万签，私下我只收800万？”

以楚蔓的行情，800万的确算是人情价，但袁瑞朗如今自己做生意，每一分钱都计较得紧。他说：“咱们往中间靠一靠，600万如何？公司刚成立，资金很紧张。既然是朋友，还得多支持。”

楚蔓没有说话，脸上却是一股为难的表情。方玉斌这时说道：“袁总，你也不要为难楚蔓，人家给出的，已经是内部价了。”

“玉斌说得对。”楚蔓点头称是，袁瑞朗却一脸诧异。方玉斌呀方玉斌，可是让你来帮我砍价的，怎么反倒替楚蔓说话？是不是见着漂亮女人，脑袋发昏了？别忘了，你如今是亿家金控的投资人，给楚蔓的每一分钱，也得从你腰包里掏。

方玉斌又说：“价格上，袁总就不要斤斤计较了。只是楚蔓拿到钱以后，不妨放到亿家金控的平台上继续理财。将800万在袁总这儿放两年，利滚利下来怎么也有1000多万。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袁瑞朗一听就明白了——亿家金控支付给楚蔓800万代言费，接着，楚蔓再把这钱放进亿家的平台，当一名投资者。这么兜一圈，亿家暂时不必掏出真金白银。他心中暗笑，方玉斌这小子，脑子真是太好使了。

楚蔓将信将疑：“如今市面上的理财公司，P2P金融平台很多，靠谱吗？”

袁瑞朗拉高声调：“如果不靠谱，我会辞去投资公司高管职位，舍弃几百万年薪跑来创业？把钱放到亿家的投资者，哪一个不是喜笑颜开，赚得盆满钵满？”

楚蔓说：“两年期限太久，一年行吗？”

“也可以。”袁瑞朗说，“只不过钱放到我们平台，一年的利率和两年的利率差着一大截。实不相瞒，好多人想投资我们两年期的理财产品，我还不答应呢。”

楚蔓说：“我不大懂理财，只求落袋为安就好。”

袁瑞朗抿了一口咖啡：“这话现在讲可以，以后可别说了。你是我们公司的形象代言人，就是要向大众推广健康理财的观念，怎么能说自己不懂理财？”此话一出，大家都笑起来。

代言的事敲定，众人终于能畅叙友情。说起当初一起拍电影的往事，三人谈笑风生。聊得兴起，楚蔓突然问道：“佟小知那丫头去哪儿了？你别说，我还挺惦记她的。”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楚蔓并不知情，这一问纯属无心。方玉斌听着却不是滋味，脸上的笑容猛然僵硬。佟小知的事，袁瑞朗大概知道些。他知道楚蔓的问题不合时宜，便出来解围：“佟小知出国嫁人了。都怪你，当时跟小姑娘说什么女人宁可遇见韦小宝，也不能遇见杨过，害得人家匆匆出嫁。”佟小知出国后，便没了音讯，所谓嫁人云云，自然是袁瑞朗随口说出来的。

“我说玉斌，你怎么什么事都跟老领导汇报？连咱们飞机上的聊天都不落下。”女人宁可遇见韦小宝的话，楚蔓的确说过。当时袁瑞朗并不在场，想来只能是方玉斌传出去的。

方玉斌说：“我觉得这番议论很精彩，就跟朋友分享一下喽。”

见自己成功引开敏感话题，袁瑞朗趁机把谈话主题再往外带一带：“楚蔓，看来你对武侠小说很有研究，金庸和古龙，你更喜欢谁？”

金庸与古龙的高下，是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袁瑞朗这么一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此前一直少有讲话机会的蒋若冰，也加入到讨论中来。

楚蔓的见解依旧独到：“金庸、古龙各有千秋，谁高谁低完全取决于读者口味。不过在有一点上，古龙或许更胜一筹。金庸创造了很多流传甚广的语句，比如‘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欲练此功，必先自宫’‘为人不识陈近南，便为英雄也枉然’……一提到这些话，人们自然想起金庸。但是，古龙创造出另一句经典台词，几乎成为所有人的口头禅。正因为普及程度太高，以至于提起这句话，人们丝毫不会记起古龙。”

“到底是哪句话？”大伙迫不及待地追问。

楚蔓把手放在膝盖上，优雅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3　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这种思路究竟对还是不对

一晃大半年过去，亿家金控的业务蒸蒸日上，平台交易金额连创新高。更令方玉斌欣喜的是，自己投资的另一个项目——梦剧场直播平台，也被何兆伟打理得井井有条，在竞争激烈的直播市场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这天，方玉斌与何兆伟一前一后走出飞机机舱，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此番香港之行收获颇丰，梦剧场成功收购一家电子竞技公司，令自己如虎添翼。

如今的直播市场，融合已成大势所趋，许多直播平台选择与电子竞技公司合作，让直播平台成为游戏爱好者观看电子竞技的地方。何兆伟觉察出这一趋势，联系了好几家颇有影响力的电子竞技公司希望收购，只不过对方开价很高，交易难以达成。

这次收购的电子竞技公司名声不算响，但公司旗下的一款游戏在中国南方很受欢迎，属于小众市场中的佼佼者。方玉斌的投资原则是，收购一定要瞄准行业内的尖兵，如果不能收购大众市场的领导者，也要拿下小众市场的领导者。比如这家公司，起码在某个区域内拥有难以撼动的影响力。凭借此番收购，梦剧场顺势把一拨黏性十足的用户揽入自己怀中。

在香港时，方玉斌还与几位美国投行人士碰面，探讨起梦剧场赴美上市的可能。趁着直播行业火红，他有了推动梦剧场在纳斯达克挂牌的计划。

走在机场通道上，何兆伟指着一块广告牌说：“大明星楚蔓代言的亿家金控，广告都打到航站楼了。这家公司也是你投的吧？”

方玉斌抬头瞧了一下这块广告牌，微笑着点头。

“你行啊！”何兆伟说，“星阑投资才成立多久，其他的项目不说，单梦剧场与亿家金控两个项目，已经让你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方玉斌说：“星阑资本的资金实力算不得雄厚，大部分钱都投给你们这两家公司了，其他都是一些小项目。梦剧场与亿家金控，也是我投入精力最多的。”

吴步达站在机场到达厅，迎候方玉斌一行。方玉斌听从了王诚的建议，当初只身一人离开荣鼎，谁也没有带走。王诚的预言也很快被印证，吴步达身为方玉斌亲信，被新上司穿了数不清的小鞋。迫于无奈，他只好递上辞职信。从荣鼎离开后，吴步达联系了方玉斌。这一回，方玉斌敞开怀抱欢迎，并让吴步达直接做了星阑资本的投资总监。

吴步达走上前来，一面替老板拎行李，一面笑着说：“有一则好消息。”

“什么消息？”方玉斌问。

吴步达说：“日日金公司出事了，一大帮投资者把公司围得水泄不通，老板都躲起来了。”

日日金公司也是一家P2P金融平台，实力颇为雄厚，一度被视为亿家金控最强劲的对手。方玉斌有些吃惊：“我去香港之前，这家公司不还好好的？”

吴步达说：“P2P金融平台不比其他行业，垮起来真就是一两天的事。有几千万的款子，日日金公司到期后无法支付给投资人，恐慌情绪瞬间蔓延，没人再把钱放进来，原先的投资者嚷着把钱取走，公司资金链一下就断了。”

方玉斌眉头一皱：“你觉得这是好消息？”

“应该是吧。”吴步达说，“日日金一直是亿家金控最大的竞争对手，两边的业务员为了拉生意，还大打出手过。他们垮了，估计袁总一定偷着乐。”

方玉斌停下脚步，说道：“步达，你开车送兆伟回家，我自己叫车走。”

“你去哪儿？”何兆伟与吴步达同时问道。

方玉斌说：“我去看看袁总，问他是否在偷着乐？”

走进袁瑞朗的办公室，方玉斌又说起刚才在机场与吴步达的对话，袁瑞朗哈哈大笑：“他说得一点没错，我的确是偷着乐。”

“真的？”方玉斌问。

袁瑞朗得意扬扬地点燃一支烟：“你别说，我从吴步达这小子身上，看到了你当年的影子。那时，你也是负责投资业务的总监吧，人都很精灵，又特别好学上进。当然，吴步达的天赋比起你还是差一些。但只要你好好带一带他，没准日后能成大器。”

“我怎么高兴不起来？”方玉斌说，“P2P金融是个特殊行业，跟开餐馆、超市不一样。看见街头的餐馆关门，街尾的餐馆不妨高兴一阵子，因为整条街的食客只能来自家消费。可日日金这样的大型P2P金融平台倒了，打击的却是所有投资者的信心。人们会想，把钱放在P2P平台，还安全吗？恐慌情绪传递出去，亿家难免受到波及。”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说：“佛家有人生三重境界之说，所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吴步达还在第一重境界，玉斌你嘛，已修炼到第二重，至于我，如今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

尽管方玉斌的身份早已与袁瑞朗平起平坐，但袁瑞朗不时还会摆出老领导的架子。方玉斌并不介意，说：“愿闻其详。”

袁瑞朗说：“日日金垮了，冲击的是整个P2P金融产业。毫不客气地说，整个行业会面临大考，亿家金控也将进入艰困时刻。别说一般投资人恐慌了，连公司股东也心神不宁。我刚接到一个电话，一位股东就提出撤资要求。”

“但是，”袁瑞朗话锋一转，“让鱼龙混杂的P2P金融行业来一场大洗牌，对于亿家这样体质优良的企业来说，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袁瑞朗又说：“如今的P2P金融行业实在太混乱，以至于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有些平台对投资人开出20%的年息回报，简直跟疯了一样。我算了一笔账，按年息20%计算，目前国内P2P平台的坏账率平均在10%左右，两者相加，就是30%。另外，平台总还要发点工资、付点租金、给点宽带费吧。这一加，就到了35%。哪怕平台一分利润不要，纯粹学雷锋，借款人的融资成本也在35%左右。现在做什么行业，可以保证35%的利润？一旦借款人到时不能按期偿还，又怎么办？”

袁瑞朗接着说：“平台疯狂，投资人也像着了魔似的。一些投资人毫无风险意识，哪家给的利息高，就把钱投到哪里。正儿八经经营的平台吸储越来越难，甚至还得加码跟进。”

袁瑞朗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好了，来一场大危机，把那些滥竽充数的公司打回原形。亿家金控虽然也会面临冲击，但良币终于可以驱逐劣币，我为什么不开心？”

方玉斌明白袁瑞朗的意图，他说道：“你说的道理没错，但做起来却不简单。”

袁瑞朗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现在到了考验我们决心跟意志的时刻。我已经决定，趁着整个行业步入调整期，来一次逆势扩张，抄一回大底。人家尸横遍野，我却不退反进。等调整期结束，亿家将真正确立在国内P2P金融行业的霸主地位。”

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这种思路究竟对还是不对？中外投资案例中类似做法不胜枚举，成功的和失败的概率几乎相等。但此时袁瑞郎准备抄底P2P金融行业，方玉斌却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是继续问袁瑞郎：“有什么具体做法？”

袁瑞朗显得信心满满：“亿家金控的业务不会收缩，还要大踏步前进，在各地成立分公司的计划也照常进行。同时，那些意志不坚定的股东不必强留，我会启动二轮融资，引入新的战略合作伙伴。”

“你要启动二轮融资？是已经定了还是跟我商量？”方玉斌颇为惊讶。

“当然是定了，光说不练有啥意思！”袁瑞朗说，“我和美国一家风投公司接触了一段时间，对方入股亿家金控的意愿十分强烈。这家风投的亚太区总裁这几天就在上海，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签合同。”

“这种大事，你怎么连招呼也不打？”对于曾经的上司，方玉斌向来颇为敬重，这一回却忍不住抱怨，“启动二轮融资，一方面是引入新投资者，另一方面原有股东的股权势必会被稀释。星阑资本是亿家金控的最大股东，这种与我方利益息息相关的事，你居然不征求一下我们的意见？”

袁瑞朗笑着说，“咱俩谁跟谁，难道你还计较这些？”

方玉斌说：“无论我计不计较，这种事你都应该事先征得我的同意。”

“好，好，这次算我的疏忽。”袁瑞朗说，“现在我就正式征求你的意见，对亿家启动逆势扩张计划还有展开二轮融资，星阑资本是否赞成？”

方玉斌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事关重大，我方必须经过慎重研判才能做出答复。”

“你们要研判多久？我可想趁着美方代表来上海的机会，把这事敲定。”袁瑞朗追问道。

方玉斌说：“论证过程起码要半个月，星阑资本的管理层不仅要开会研究，还要征求股东的意见。”

“拖太久了。”袁瑞朗说，“我只能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就要在董事会提出相关议题并付诸表决。”

袁瑞朗咄咄逼人的态势令方玉斌有些冒火，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果是那样，我将不得不投出反对票。”

“没关系。”袁瑞朗的语气也变得生硬，“我是亿家金控的创始人，手里B类股票的表决权可是其他股东的10倍。即便所有人反对，二轮融资依然能付诸实施。”

袁瑞朗当初坚持的牛卡计划，现在派上了用场。方玉斌心里很是窝火，换作其他人，大概他已经拍桌子跳起来。但面前毕竟是袁瑞朗，方玉斌只是阴沉着脸，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袁瑞朗递过一支烟来，语气也缓和了一些：“牙齿和舌头有时还会咬着，在一起工作，哪会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刚才我也说了一些气话，你不必介意。”

方玉斌接过烟，大口抽起来。袁瑞朗又说：“刚才我说的事，还是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虽说即便所有人反对，我依然能拍板做决定，但能统一想法总是好一些。我也不说三天，就一周时间吧，到时咱们开董事会碰头。”

方玉斌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4　万达向全国扩张之初，王健林立下一条规矩

方玉斌清楚，袁瑞朗说的是气话，道的也是实情。人家有牛卡计划，即便所有人反对，又能奈他何？至于三天或一周，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一周后的董事会，方玉斌没有出席，星阑资本的代表在会上投出了弃权票。袁瑞朗所力推的计划，也毫无疑义地获得通过。

亿家的扩张全面铺开，袁瑞朗与美国的风投签署了合作协议，甚至利用二轮融资的机会，企业高管层还获得了相应股权。

一天，方玉斌正在外面和人谈事情，却接到蒋若冰的电话。对方笑呵呵地说：“方总，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

“什么事，你只管说。”方玉斌与蒋若冰的私人关系不错，两人在书店相遇后，感觉蛮谈得来，私下又聚过几次。

蒋若冰说：“上回在旧书店，我记得你把一本台湾翻译的有关互联网金融的书淘走了，对吧？”

“没错。”方玉斌答道。

蒋若冰说：“我也很想看这本书，可昨天去旧书店，已经找不到了，敢情被你淘走的是个孤本。”

“向我借书是吧？可以，但不能白借。怎么着也得请我吃顿饭。”一顿饭是小事，方玉斌倒真想和蒋若冰见面聊一聊。袁瑞朗执意推动逆势扩张后，亿家的状况如何？他想听一听蒋若冰的意见。

“没问题。”蒋若冰爽快地答应。

两人见面闲聊了几句后，方玉斌便有意将话题往工作上引：“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还行吧。”蒋若冰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方玉斌说：“瞧你这样子就不怎么行。说说，都有什么烦心事？”

蒋若冰缓缓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几天和袁总吵了一架。”

“你和袁总吵架了？为什么？”方玉斌好奇地追问。

蒋若冰说：“袁总想从车贷部调几千万资金出去，我坚决反对，因此产生了分歧。”

车贷部一直由蒋若冰负责，业绩蒸蒸日上。蒋若冰之前跟方玉斌聊过，自己很看好车贷业务，认为这是国内P2P金融的一种可行模式。她认为，P2P金融必须在大银行的夹缝中求生存，主攻小额贷款。而在小额贷款中，信用贷款风险太高，借钱不还的大有人在，剩下的抵押贷款，大致有房产抵押与车辆抵押两种选择。

房产抵押的弊端在于，各地差异太大，导致平台不得不付出高昂成本。比如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因为所处城市、地段的不同，价值有天壤之别。放贷前，工作人员必须上门评估。车辆抵押就简单多了，一辆奥迪A6，甭管是在北京还是小县城，价格相差不大。贷款人只要把汽车行驶证的资料传过来，根据车龄立刻能够估算出价值。

因为有抵押物，跑路的风险也被降到最低。对风险偏大的客户，平台会将车辆质押，即把车钥匙留存，车辆停到指定的车库里，以保证一旦出现坏账可以有效控制车辆。对一般客户，不会扣下车辆，而是选择安装定位系统，跟踪汽车运行轨迹。

在蒋若冰一手打理下，亿家金控的车贷业务已成行业翘楚。既有建筑老板抵押千万级豪车，换取急需的流动资金，也有一般人从平台贷走五六万用于日常周转。更可喜的是，因为建立了完善的风控体系，车贷业务的坏账率始终控制在较低水平。

“车贷部门的现金流充裕，支援一下其他部门，没什么大不了嘛。”方玉斌知道，蒋若冰拒绝袁瑞朗一定有她的道理，这么说只为激一激她。

蒋若冰果然滔滔不绝道：“当年万达集团向全国扩张时，同时上马几十个万达广场。王健林立下一条规矩，各项目之间的资金不能互相挪用。他的想法是，一个项目资金链断裂，只是局部问题，可项目之间的资金拆来借去，一旦出问题就是一场灾难。袁总推出的扩张计划，让企业的资金链绷得很紧，此时如果还在公司内部拆东墙补西墙，那么稍有闪失，就会出大事。”

方玉斌抿了一口饮料，说：“听你这口气，对扩张计划并不认同？”

“是的。”蒋若冰回答得很干脆，“日日金公司倒闭后，陆续又有几家P2P金融平台出问题。在整个行业步入调整周期后，我们应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不是冒险扩张。我当然清楚袁总的想法，别人恐惧时我贪婪，利用行业危机完成抄底。但做企业毕竟不是炒股票。其实，只要我们能活下来、挺过去，就是抄了一回大底。”

前段时间，方玉斌与袁瑞朗争执的焦点集中在二轮融资，对企业的经营战略反倒忽视了。听蒋若冰这么一说，他也认为很有道理。

蒋若冰继续说：“扩张战略本身就值得检讨，在战术动作上更是昏着迭出。比如在公司内部违规拆借资金，这就是大忌。还有，在没有抵押物的情况下，动辄把几千万资金贷给那些高风险项目，实在太冒险。”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项目。”方玉斌说，“比如借给江州钢铁厂的一个亿，还有浙江、安徽的几家公司，前前后后也借了几千万出去。”

“不过，”方玉斌说，“据我所知，前几个项目还算成功。除了江州钢铁厂的还款期限没到，其他项目都连本带利还了。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些项目也有质疑，但以结果为导向，似乎我的担心有些多余。”

“绝不是多余。”蒋若冰摇头说，“风投项目有一半的成功率已经不错。但放贷这种事，成功九个项目，最后一个把钱放飞，也是灭顶之灾。”

蒋若冰这番话，让方玉斌陷入沉思，做投资与做贷款虽说都属于金融行业，但差别更显而易见。许多亿家的高管以前追随袁瑞朗在投资公司工作，如今做贷款也自称驾轻就熟。殊不知，驾轻就熟恰恰是大问题！甚至自己，是否也没有跳脱原来的桎梏？

方玉斌重新开口：“你今天说这么多，似乎与当初不评价上级的观念有些冲突。”

蒋若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说：“我说这些，也是为公司好。”

“跟你开玩笑呢。”方玉斌笑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蒋若冰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不用客气。我倒是希望你能抽空与袁总好好交流一下，我们这些下属的话他不一定听，但你的话，想必他能听进去。”

方玉斌点点头：“我会找他好好谈一次。”

第二天，方玉斌来到袁瑞朗办公室。袁瑞朗笑容满面，自打上回起过争执后，方玉斌就没再来过，如今主动登门，令他喜出望外。方玉斌一坐下，就把从车贷部抽钱的事提出来。

袁瑞朗的脸又板起来：“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方玉斌说：“谁告诉我的不重要，咱们对事不对人。”

“其实，不用问我也能猜到，是蒋若冰吧。”袁瑞朗点燃一支烟，接着把烟盒重重地扔到桌子上，“对公司情况这么清楚，又能和你说上话的，也只有她了。蒋若冰的能力不错，但通过一些事，我觉得她太有心眼。我劝你对她也提防点，别什么话都信。就说车贷部调钱的事，当着我的面不说，却跑到你那里告状，什么意思！”

方玉斌唯恐因为这事，连累到蒋若冰，他说：“你别怪人家，是我逼着她说的。关键是资金链绷这么紧，太危险了。”

“别听蒋若冰瞎忽悠。”袁瑞朗不以为然地说，“亿家处于高速扩张时期，资金紧张在所难免。”

方玉斌强调道：“P2P金融公司里的钱，都是投资者放进来的，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袁瑞朗说：“咱们早就和担保公司建立了合作关系，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不会孤立无援，这个你可以放心。”

投资人把钱投到平台，通常会得到承诺，即便放出去的资金一时收不回来，平台也会用自己的钱先行代付本息——这就叫平台担保。平台为了分散风险，也会与担保公司合作，平时分享收益，有事时风险共担。诚如袁瑞朗所说，亿家金控比起一般的P2P平台，对于风险管控还算重视。有些小规模平台，压根不会把兜里的钱分给担保公司。袁瑞朗却拿出真金白银，和业内数家实力雄厚的担保公司建立了合作关系。

关于担保公司，方玉斌也和蒋若冰探讨过，他摇头说：“通过担保公司分散风险，出现小颠簸时或许行得通，真遇到大风大浪，估计够呛。如果说近年来P2P平台是野蛮生长，担保公司的路子就更野，承兑、票据、外贸，什么业务都敢接。遇到大危机，谁先垮掉还不一定。再说了，即便按法律程序担保公司会承担一部分责任，但真出了事，那些中小投资者可不会按法律办事，人家不会去找远在天边的担保公司，只会堵在P2P金融公司门口。”

方玉斌又说：“按照最新颁布的《存款保险条例》，假若银行倒闭，最高偿付限额为50万元。这可是国家正式法规！也就是说，甭管你在银行存了多少钱，假若银行破产倒闭，最高只陪50万。银行尚且如此，你能指望担保公司本息全保吗？”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这些话都是蒋若冰教你的吧！好，就算你们说的这些没错，但我的后手可不只一个。江州钢铁厂的借款，下个月就到期。他们把钱一还，我们的现金流立刻会好起来。”

“更关键的是，”袁瑞朗接着说，“亿家金控和美国的风投早就签了注资协议，那可是3000万美元的真金白银。首笔投资款300万美元，协议签署后第二天就到账了。只不过最近，这家风投的亚太区总裁换人，有些小耽搁。但人家说了，最多一个星期，剩下的钱就会打过来。我之所以敢把资金链绷到极致，是因为身后有源源不断的资金补充进来。没有把握的事，我会做吗？”

方玉斌还有话要说，袁瑞朗却挥了挥手：“对了，这位新总裁明天会来上海，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外出，说明对亿家金控很重视。你和我一起去机场迎接一下吧。未来你们都是亿家大股东，彼此也该认识一下。”

5　似曾相识燕归来

从旧金山飞到上海的航班，预计下午6点过后抵达。因为飞机晚点，加上办理入关手续，袁瑞朗与方玉斌一直在候机厅等到晚上8点。趁着等候的时间，袁瑞朗介绍说，这家风投基金的总部在美国加州，近年来在中国投资了多个产业。新上任的亚太区总裁叫维尔特曼，是从欧洲区调过来的。因为还没打过交道，袁瑞朗对维尔特曼的背景也不甚了解。

随着人流，两名穿深色西服的男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是标准的东方面孔，另一人一头金发，身材魁梧。袁瑞朗打起精神，大老远就朝这两人挥手致意。

东方面孔的人小跑着过来，与袁瑞朗打招呼，口里操着台湾腔。接着，他又用英语将身旁的西方人介绍给袁瑞朗。留学美国多年的袁瑞朗能说一口地道美语，他与这位西方人握手寒暄。

小县城里长大的方玉斌，当年靠着苦读，背下的英语单词不少，但听力与口语却不敢恭维。瞧着袁瑞朗与客人言笑晏晏，自己只能呆呆立在旁边。他吃不准，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是否就是新官上任的风投基金亚太区总裁维尔特曼。当着客人的面，他也不便直接询问袁瑞朗。

袁瑞朗看出了方玉斌的心思，用中文介绍说：“这位吴先生祖籍台湾，如今是基金亚太区投资总监，以前的亚太区总裁带着老吴来过上海多次，我和他也是老朋友了。布朗先生是新上任的副总裁，维尔特曼先生和他的秘书还在里面等候托运行李。布朗说，维尔特曼也是位华人，日后交流起来，不会有什么障碍。”

方玉斌一面与客人握手，一面在心里寻思，敢情这维尔特曼是个假洋鬼子！

又过了五分钟，布朗朝旅客出口的方向挥舞起手臂，对面推着行李的一男一女也朝他挥手微笑。转过头，布朗说：“维尔特曼总裁出来了。”

方玉斌的听力再差，这句话也能听懂。他顺着布朗挥手的方向望去，却惊得合不拢嘴。难道是自己眼神恍惚，产生错觉了！再定睛一看，没错呀，就是他！

方玉斌把目光投向袁瑞朗，只见对方也是一脸错愕。从袁瑞朗的表情，方玉斌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两人同时产生错觉的概率几乎不存在，事实只能是，他们都看到了令自己难以置信的一幕。

没错，朝自己走来的维尔特曼总裁，不仅是地地道道的华人，更是一位熟人。这个假洋鬼子，不就是当年费云鹏的秘书，后来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总经理燕飞吗？

正当两人发愣之际，维尔特曼，不，应该叫燕飞，已走到身前。他脸上挂着微笑，主动伸出右手：“袁总、玉斌，我们又见面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笑容与口音，都是那般熟悉。袁瑞朗缓过神，伸出手：“没想到是你呀！”

方玉斌也强装出镇定，笑着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燕飞扭过头，对吴先生说：“怎么样，我没吹牛吧？在美国时我就告诉你，我和袁总是老朋友。”

众人拖着行李往外走，袁瑞朗对吴先生说：“老吴，这可是你的不对。我和燕飞既然是熟人，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一直以为，维尔特曼是个洋人。”

吴先生说：“这可不能怪我。总裁跟我们打了招呼，让保守秘密，说到时给老朋友一个惊喜。”

“我们可不止老朋友那么简单。”燕飞说，“当初我们在一家公司，袁总是总经理，我是他的副手，玉斌是投资总监。袁总离开后，我接了他的班，在我之后，玉斌又升任总经理。”

袁瑞朗与方玉斌点头称是，但他们更清楚，彼此之间的恩怨情仇、利益纠葛，远比这几句介绍复杂得多。

来到停车场，方玉斌摁动车钥匙，奥迪A8轿车的灯闪了一下。离开荣鼎后，方玉斌一直使用这辆费云鹏送给自己的轿车。一旁的燕飞问道：“你怎么还在开这辆车？”

这个问题，袁瑞朗也问过。当袁瑞朗与燕飞见到这辆轿车时，总会条件反射地问出同一句话，大概并非巧合。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对两人来说既是高峰亦是悬崖。他们在这里获得无数荣光，也由此跌落深渊。这辆一度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总经理座驾，掺杂了太多的个人情愫。

燕飞听完方玉斌的解释后，坐进了这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轿车。他瞟了一眼窗外的夜景，接下来从机场到酒店，一路上便不再说话。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方玉斌，也装出打瞌睡的模样。其实他心事重重，哪还有一丝倦意！

接机之前，袁瑞朗曾与方玉斌商量，第二天上午，让美国客人在宾馆休息，倒一倒时差。下午，双方再来公司举行正式会议。不过经历了昨晚那一幕，袁瑞朗与方玉斌一大早便不约而同来到公司。

方玉斌止不住摇头叹息：“想不到，想不到！真是冤家路窄。”

袁瑞朗也是一脸苦笑：“昨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维尔特曼，燕飞？唉，这世界可真小呀。”

袁瑞朗手上的烟一支接一支：“难怪我之前去打听维尔特曼的背景，人家什么都不肯说，原来是他有意隐瞒。昨晚燕飞坐你的车，我就趁机挤到老吴车上，使劲跟他打听。据老吴说，燕飞去美国后，在一家商学院进修了几个月，接着就加入这家风投基金。此前，他是欧洲区副总裁，负责西欧地区业务，这次因为亚太区总裁离职，上头把他调了过来。”

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说，燕飞出现在咱们面前，只是一种巧合，并非有什么阴谋。”

“但愿如此吧。”袁瑞朗说，“他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惊确是惊，是不是喜，只有天知道。”

烟停不下来，袁瑞朗喉咙干痒，咳嗽了几声。他抿了一口水，说：“其实，燕飞纵然心中有恨，也应该去恨丁一夫与费云鹏，不该恨咱们。把他撵出荣鼎，咱俩可没这本事。”

“话虽这样说，不过丁一夫已经死了，费云鹏高高在上，权势熏天，又不是他燕飞恨得上的。”说这话时，荣鼎公司那一幕幕腥风血雨不禁浮现在方玉斌脑海。

袁瑞朗掐灭烟头：“说到底，咱们和美国公司是白纸黑字签了协议的，大家都得按合同办事。即便燕飞当上了亚太区总裁，谅他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这句话，袁瑞朗既是安慰方玉斌，也是夜路吹口哨，给自个儿壮胆。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袁瑞朗拿起电话，只听公司前台的行政人员说：“袁总，有位先生在门口，他说是你的老朋友，想要见你。”

“哪个老朋友？”袁瑞朗问。

“他说自己姓燕，从美国来的。”前台人员回答道。

“请他进来。”袁瑞朗知道，燕飞不请自来了。他心里也在嘀咕，说好的下午见面，怎么上午就跑来了？

走进办公室，燕飞主动打起招呼：“袁总，你好！哟，玉斌也在这儿。”

袁瑞朗拿出书柜里的上好普洱，沏好茶，递到燕飞面前。袁瑞朗说：“你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在宾馆里好好休息？”

燕飞笑着说：“或许是时差的关系，一大早就醒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过来见一见老朋友。”

三人的烟瘾都不小，办公室里不一会儿便云山雾罩。燕飞说道：“下午的会面，是公事。上午这一趟，就当是朋友间闲聊吧。”停顿一下，他又说：“既然彼此知根知底，我说话就不拐弯了。”

“这样最好。”袁瑞朗与方玉斌异口同声道。

燕飞说：“大家曾在荣鼎共事，后来又相继离开。我以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陷在那些是是非非之中。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处理这个项目时，绝不会带入任何私人情绪。”

“过去的事，再去计较没有意义。”“对，应该朝前看。”袁瑞朗与方玉斌相继表态。看着燕飞一脸真诚、推心置腹的表情，他们都吃不准，这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自己能做的，只能是摆出一副更热忱的态度。

袁瑞朗趁机说道：“按照协议，投资款应该打给我们了。如今你新官上任，可得把这事抓紧了。”

燕飞说：“下午开过会，我深入了解亿家金控的发展情况后，就会尽快履行合同。”

“亿家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袁瑞朗说，“咱们签订合同时，财务数据早就提供给你们了。”

“财务数据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只看报表。”燕飞说，“以往在荣鼎时，袁总不是经常告诫我和玉斌，面对面的沟通，远胜过阅读枯燥的财务报表。”

下午的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燕飞听得仔细，并不断插话发问。会议结束后，他连晚饭也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奔赴苏州。据燕飞说，此次中国之行的日程安排很紧，在苏州停留两天后，又要去北京，之后返回美国。

对于投资资金何时到位的事，袁瑞朗自然穷追不舍。燕飞的回答与此前的官方表态如出一辙：“一周之内吧。”

6　投资公司随便抠一个字眼，就能找到暂停合同的理由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已到了燕飞承诺的时间。这一天，正巧方玉斌来到亿家公司，却发现办公区的员工面面相觑。再一听，袁瑞朗正在办公室里发出愤怒的咆哮。方玉斌拉过一名员工，问道：“怎么回事？”

员工说：“不清楚。刚才有个外国佬去找袁总，接下来，里面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哪个外国佬？”方玉斌问。

员工答道：“好像是美国风投公司的代表。”

方玉斌走了进去，只见袁瑞朗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满面尽是怒气。美方代表坐在沙发上，脸上写着无奈。

“怎么了？”方玉斌问道。

这一句话，又把袁瑞朗的怒火点燃，他大声吼道：“这帮人就是一伙骗子！”

美方代表能说一口流利中文，他耸了耸肩，说道：“对不起，袁总，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必须服从维尔特曼总裁的指示。”

“别跟我提维尔特曼！”袁瑞朗抑制不住情绪，爆出粗口，“别人不知道他，老子还不知道吗？在我面前，就说燕飞，别他妈装假洋鬼子。”

一旁的方玉斌，听了一会儿也大致清楚了。原来燕飞返回美国总部后，下达了停止向亿家金控注资的决定。

怪不得袁瑞朗如此动怒！方玉斌也忍不住指责：“投资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怎么能说停就停？”

对方还是那句话：“我只是执行维尔特曼总裁的命令。”

方玉斌扭头对袁瑞朗说：“和燕飞联系没有，他怎么说？”

袁瑞朗说：“我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微信、短信什么的，又给他发了一大通。”

这时，桌上电话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号码，袁瑞朗说：“是燕飞打来的。”他摁下免提键，不待燕飞说话，先连珠炮式地发问：“你什么意思？签好的协议，为什么说变卦就变卦？不是说捐弃前嫌吗，你这话在骗鬼吧？”

电话那头，燕飞打着哈欠：“拜托，美国这会儿还是晚上。你可是存心不让我睡觉。”

袁瑞朗气愤地说：“你睡得着，我可睡不着。告诉你，三天之内不把钱打过来，我就飞到美国，找你们基金的老板理论。我倒要看看，你公报私仇，他就任由你胡来！”

燕飞干笑了几声，说：“你要来美国，我一定尽地主之谊。你要去找我的老板，也悉听尊便。不过，停止向亿家注资的事，正是老板亲自决定的。”

“那也是听信了你的一面之词。”袁瑞朗吼道。

燕飞说：“袁总，你能不能稍微把情绪平复一下，让我好好把话说完？”

“你说。”袁瑞朗说。

燕飞说：“上次去你办公室，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揪住不放。我、你，还有方玉斌，都离开了荣鼎，事实证明，咱们都是输家，都被人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窝里斗呢？接受亚太区总裁的任命之初，我就下定决心，不把个人情绪带入工作中。”

燕飞又说：“暂停与亿家的合作协议，的确是我的主张，但绝不针对任何人。你可以去问一问，我的这次中国之行，走了上海、苏州、北京三座城市，拜访了三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另外那两家，之前也跟我们签署了合作协议。如今，这些协议全部暂停执行。”

“你究竟什么意思？”袁瑞朗质问道。

“实话告诉你吧。”燕飞说，“为什么我的前任会离职，就因为他在中国一口气投了多家互联网金融公司。但老板认为，互联网金融在中国的发展前景并不明朗，甚至在未来一段时间将经历大洗牌，如此激进的投资战略并不可取。”

燕飞接着说：“上任之后，老板立刻让我来中国走一趟，实地了解情况。我的看法与老板相同，前一波互联网金融的发展有很大泡沫，整个行业蕴藏着风险。趁着还没把钱全砸进去，我们必须把节奏放缓，起码得观望一阵。”

无论燕飞是出于公心还是借机泄私愤，对袁瑞朗来说结局都一样。他无暇分辨对方的动机，只是说：“对于行业发展趋势，谁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但白纸黑字的合同，不能不算数吧？”

燕飞笑起来：“咱们都是投资公司出身，对这里面的门道难道还不清楚？哪份合同里没有一大堆附加条件？投资公司随便在里面抠一个字眼，就能找到暂停合同的理由。当然，你们也许会提出异议。到时，只能法庭上见喽。不过像这种跨国经济纠纷，没个三五年判不下来。等官司结束，不知道你们的公司还在不在？”

“这是耍流氓！”袁瑞朗气得一拍桌子。

“也许吧。”燕飞说，“不过这种流氓，咱们过去都没少耍。”

放下电话，袁瑞朗依旧暴跳如雷。方玉斌打发走美方代表，转身递给袁瑞朗一支烟：“消消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袁瑞朗的气还没消，恨恨地说：“我的所有资金计划，都是按照3000万美金能按时到账来规划安排的。没想到燕飞背信弃义，来了这么一出。”

方玉斌说：“风投的钱指望不上了，公司的资金计划必须马上进行调整。”

“没错，是得调整。”袁瑞朗站起来，“通知所有中干马上去办公室开紧急会议，先把咱们的家底清一清。”

亿家金控的中干会议一直开到晚上，方玉斌也在一旁听着。状况的确不容乐观，即便把扩张计划全线叫停，尽力回笼资金，仍面临资金缺口。未来一个月内，需要支付给投资人的款项约为两个亿，想尽各种办法，开源节流之后，公司只能拿出1.7亿现金。

袁瑞朗却做出信心百倍的样子：“扩张计划暂时缓一缓吧，但大家也不必灰心丧气。亿家平台的交易金额早就超过10亿，区区几千万的资金缺口，对于我们来说远不算迈不过去的坎。死了张屠夫，就吃浑毛猪，没有那回事。美国佬言而无信，以为没了他们的臭钱地球就不转了，我们偏要争一口气。”

一旁的蒋若冰却说道：“袁总，P2P金融具有行业特殊性，有些东西不能掉以轻心。没错，以我们的交易规模，换作一般企业，几千万的资金缺口不是大事。给上下游供应商打声招呼，有些款子赊欠个把月，难关就过去了。但P2P平台上的钱，都是投资者放进来的，他们可敏感得很。一旦我们不能按期支付收益，就会人心惶惶，甚至恐慌情绪还会蔓延出去。试想一下，假如银行宣布，半个月内取不出钱，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袁瑞朗的脸一沉，旋即却春风满面地说：“所以不能让这种景象出现，必须确保按时支付投资者收益。”他接着说：“其实，刚才我们还算漏了一笔账，江州钢铁厂的一个亿借款，月内不是到期了吗？等他们把钱还上，什么资金缺口都不存在了。”

听袁瑞朗如此说，部下们的信心有所恢复。袁瑞朗笑着挥了挥手：“按照会议部署，大家分头行事吧。只要诸位各司其职，公司的发展就不会出问题。”

散会后，袁瑞朗回到办公室，又专门把蒋若冰叫来。他关上门，阴沉着脸，低声训道：“你今天在会上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显示你很懂行吗？”

蒋若冰解释说：“我只是尽到自己作为下属的责任，提出意见供你参考。”

袁瑞朗满面怒气，却又刻意压低声音，说：“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会不懂？但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士气可鼓不可泄。今天的会议，出席的不仅有高管层，还有全体中干，你口口声声担心投资者人心惶惶，就不怕公司里人心惶惶？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告诉我，用不着在大庭广众嚷嚷。”

蒋若冰低着头：“我当时着急表达意见，考虑或许不够周延。”

袁瑞朗毕竟是有绅士风度的人，对女下属不会揪住不放。一旁的方玉斌也劝道：“她也是出于好心。”

蒋若冰离开后，方玉斌又说：“蒋若冰说得没错，P2P金融平台不是一般企业，不能够出现一分钱的资金缺口。扩张计划赶紧停下来吧，另外，江州钢厂那边，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扩张计划不停也得停喽，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袁瑞朗说，“钢厂那边应该不会有意外。前几天我还去厂区看过，新设备已经运到，马上就要进行调试。”

袁瑞朗又说：“我先把公司的工作安排一下，隔几天就专门去江州督促这事。”

“这样最好。”方玉斌点头说。

刚走出袁瑞朗办公室，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号码并不熟悉，他直接摁了拒绝接听。可半分钟后，铃声又响了起来。方玉斌接起电话，问道：“哪位？”

对方是一个女声：“方总，是我。”

方玉斌心里有事，不耐烦地说：“你是谁，电话号码我不熟。”

对方说道：“号码虽然不熟，人却是熟人。”方玉斌听这声音，是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那边接着说道：“我是杨韵。”

“是你？”方玉斌很是讶异，想不到她竟会主动联系自己。

杨韵说：“我在上海，咱们能见一面吗？”

想到当初被人下药，和杨韵赤身裸体滚在宾馆床上的往事，方玉斌冷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还敢跟你见面吗？”

杨韵却笑起来：“被咬的人遇难成祥，咬人的却碰了一鼻子灰。你的本事那么大，还怕什么？这一次，时间、地点由你定，可以吗？”

杨韵不仅容貌出众，嘴上功夫更是了得。经她这么一说，方玉斌倒真是信心爆棚。这些手下败将，难道我还怕见你们？他说道：“明天上午，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第二天，杨韵准时来到方玉斌的办公室。她穿一套蓝色连衣裙，搭配一条白色披肩，脸上化淡妆，不似往日那般妖艳，但模样仍是俊俏。

出于礼貌，方玉斌为她沏上茶，又把办公室的门敞开，接着坐回座位，问道：“找我什么事？”

方玉斌开门见山，杨韵回答得也很直接：“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方玉斌笑起来：“你是代表余飞来的？”

杨韵一脸苦涩：“你就别取笑我了，余总哪儿还有什么生意？他进去之后，公司已经垮了，员工也各奔东西。”

关于余飞的事，方玉斌自然知道一些。王诚交给自己的资料，方玉斌最终没有让它曝光。然而，躲过一劫的余飞，最终还是难逃覆灭结局。股灾期间，余飞损失惨重，靠着苏浩提供的资金暂时稳住阵脚。他赌徒本性不改，用仅剩的资金抄底，指望能够翻盘。但大盘走势，却让他这样的老庄也跌破眼镜。股市在元气未复时竟连遭几轮大跌，余飞的资金链再一次断裂。

更要命的是，因为股灾连绵，监管层震怒，对于庄家操纵股价的行为进行了史无前例的严厉打击，余飞的案底也被翻出来。在他回老家探望母亲的高速公路上，数辆警车围堵上来。他神情落寞、双手被铐的照片，成为一代资本枭雄的谢幕演出。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方玉斌冷笑道，“我可以放他一马，老天爷却不放过他。”

杨韵并不清楚方玉斌口中的“放他一马”究竟意味什么。她对余飞的感情很复杂，提起此人时，表情变得僵硬。

方玉斌问：“离开余飞之后，你又在哪里高就？”

杨韵说：“换了几个地方，如今在北京一家地产公司。”

“从证券到地产，跨度挺大嘛！”方玉斌这话一半是惊异，一半是挖苦。不断跳槽，足见杨韵过得并不开心。

“大概以前跟着余飞，在圈子里把名声弄糟了。如今从头再来，不仅要离开滨海，更得换个行业。”杨韵无奈地说，“开头我也去了几家证券公司，干得都不顺心，直到去北京后，状况才好一点。”

“怎么个不开心？”方玉斌故意奚落对方。

“看来你很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杨韵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你真感兴趣，我也不怕丢脸。有一个证券公司老板，从头到尾对我不怀好意，一有机会就毛手毛脚。我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耳光。”

方玉斌看着杨韵，眼神中泛起一丝疑惑。在他看来，杨韵可不是一个保守的女人，尤其因为艳照的事，简直把对方视为人尽可夫的烂货。没想到，她竟会为这种事忍无可忍，给上司一耳光？

杨韵看出了方玉斌的心思，说道：“不用这么看着我！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我自愿，一切好说。可谁想仗势欺人，逼迫我做不愿意的事，只能送他两个字：滚蛋！”

杨韵的回答，倒令方玉斌心里生出一丝歉疚。有人说过，强奸妓女与强奸修女，同样都是犯罪。何况杨韵绝不是一个妓女！你可以不喜欢她，但并不意味着能为所欲为。自己方才的轻蔑语气，与那位想占人家便宜的证券公司老板一样，都显得颇不入流。

杨韵语气平静地说：“我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孩，来到举目无亲的大城市，一步步全靠自己奋斗。想得到回报，必须有所付出，作为女人，我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被人瞧不起，我也认了。”

方玉斌对眼前这个女人，竟生出一些怜悯。天生丽质却又毫无背景的女人踏入职场，就如一个文弱书生拿着价值连城的宝贝行走闹市。打主意的人太多，既防不胜防，也缺乏起码的防身本领。方玉斌更深知，一个来自底层的穷孩子，想要出人头地是多么不容易！他们真有可能从不出卖自己吗？或许，有人出卖下半身，有人出卖上半身，有人出卖肉体，有人出卖灵魂。

方玉斌点燃一支烟，问道：“你说来谈生意，是什么生意？”

杨韵答道：“我如今的老板做房地产起家，近来对文化产业又情有独钟。近些年，他在国内投资兴建了多座主题公园，还收购了好几家演艺公司与剧团。”

杨韵接着说：“网络直播兴起，老板自然想把手伸进来。半年前，他给儿子投了几千万，专门来做直播业务。这个富二代，几个月就把钱烧光了，业务却没起色。于是，老板横下一条心，既然自己打造直播平台太费劲，干脆直接买一家。”

杨韵又说：“在众多直播平台中，梦剧场风头正劲，自然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梦剧场背后的投资人，恰好是你。在一次会议上，我无意中说出认识方总，老板就把这活儿派给我了。”

“我刚到新公司，寸功未立。老板吩咐的事，可是不敢怠慢，只好飞来上海求助于你。”杨韵眼神中流露出期盼目光。

“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时机不凑巧。”方玉斌双手一摊，“梦剧场进来发展态势很好，已经启动赴美上市计划。眼看着能够上市套现，挣大把大把的美刀，干吗现在出手？”

杨韵笑起来：“如果你仅是担心这个，双方倒不妨谈一谈。老板说了，无论美元还是人民币，只要价格合适，他都出得起。”

“口气倒不小。”方玉斌掐灭烟头，“如果他认为自己有这个实力，我倒可以跟他见一面。但话得说清楚，要谈生意就来上海，我没空去北京。另外，让这个老板亲自来，我不想和下面人浪费时间。”

“我可以转达。”杨韵说道。

方玉斌如今并没有出售梦剧场股权的意愿，自然可以摆出强硬姿态。他相信通过杨韵转达，对方会明白，没有足够诱人的条件，就不要来见我。

7　成功有一百个父亲，失败便成为孤儿

深夜11点多，方玉斌洗漱完毕，正在床上玩手机。突然，手机响起来，一看是蒋若冰打来的，他滑动接听键：“这么晚了，什么事？”

蒋若冰的语气听着有些沮丧：“我在江州，这会儿刚回宾馆。”

方玉斌知道，蒋若冰前天跟着袁瑞朗一道，去江州催促温玉彪按时还款。他问道：“江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蒋若冰唉声叹气。

“怎么回事？”方玉斌打到一半的哈欠戛然而止。

“其实，应该说很不好。”蒋若冰说，“这个项目原本顺风顺水，一座现代化钢厂眼看就要拔地而起。可就在前几天，上头的督察组到了江州，说全国钢铁行业都在去产能，这里居然大兴土木，那还得了！后来一查，温玉彪为了项目通过审批，使用了很多违规手段，比如把一个大项目拆成若干个小项目上报，明明是钢铁企业，申报材料中居然可以绕过钢铁，包装成高新科技项目。”

蒋若冰接着说：“钢厂被勒令停工，银行追着要债，温玉彪连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更别说还钱了。”

“怎么会这样！”方玉斌从床上站了起来，“杜忠河呢，就是那个原来的县委书记。他已经是江州市常务副市长，怎么不拉温玉彪一把？”

蒋若冰说：“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杜忠河怕是自身难保。钢铁项目违规上报获得审批，他是始作俑者，现在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

方玉斌又问：“你们去江州已经两天了，这些事，袁总怎么从没告诉我？”

蒋若冰说：“你也知道，袁总这个人最好面子，要是顺利拿到钱，他自然会打电话告诉你。偏偏出了这档子事，他也是急得不行。”

方玉斌追问：“现在怎么办？”

蒋若冰说：“袁总的意思，还得找温玉彪还钱。无论他想什么办法，哪怕先还上一部分也好。毕竟亿家这边，也是急等钱用。”停顿一下，她又说：“昨天，袁总一整天都堵在温玉彪门口，他叫苦连天说没钱。今天我们再去，人家干脆躲起来连面也不见。”

方玉斌在卧室里来回踱步。蒋若冰接着说：“有些事袁总不好意思开口，我只能背着他给你打这通电话。听说你在江州认识的朋友多，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关系，起码让温玉彪出来和我们碰个面，老躲着也不是个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联系。”方玉斌说。

这回没了袁瑞朗牵线搭桥，方玉斌不好直接请苏晋帮忙，他只能联系上老朋友沈如平。沈如平是江州大国企的一把手，之前做过县长，更巧的是，江安县新任县委书记，还是沈如平的同学。因为这层关系，县委书记答应居中联络。

两天后，方玉斌带着吴步达奔赴江安县。与袁瑞朗碰头后，一行人先到县委大楼。书记看在沈如平的面子上，亲自给温玉彪打了电话。挂断电话，书记说道：“老温就在办公室，你们直接去便是。见面谈一谈倒没问题，但钱能不能还，我可帮不上忙。”

方玉斌连声说着感谢，转头奔向温玉彪的工厂。或许是最近上门的债主太多，工厂大门戒备森严。保安请示了一圈，最后才放行。

进到温玉彪的办公室，只见他神色落寞地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见到袁瑞朗等人，温玉彪掀开毛毯，冷冷地说了句：“想不到，竟然会是你们？”

众人颇为纳闷，有什么想不到，县委书记不刚给你打过电话吗？只听温玉彪继续说：“幸亏你们早来，再晚来的话，别说县委书记，就算市委书记打电话，估计也见不着我了。”

袁瑞朗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能强挤出笑容，说：“温总，我们也不想打搅你，更知道你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但实在是迫于无奈。”

“你们无奈，我就有奈吗？”温玉彪说，“人人都叫我还钱，可我确实没钱。我欠的债，每天光利息就几百万，要能还，谁愿意一直拖着？”

袁瑞朗说：“银行家大业大，纵然欠他们的钱，他们也一样有好日子过。但亿家金控做的可是小本生意，你拖着钱不还，我只有跳黄浦江了。”

“那敢情好。”温玉彪竟然笑起来，“黄泉路上多几个人做伴，也能有说有笑。阳间欠下的债，我到阴间再还上。”

袁瑞朗只当温玉彪在耍赖，说：“如今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家大业大，随便想想办法，总能挤点钱出来。比起银行贷款，我们这点钱简直是小意思。”

温玉彪站起身，似乎要走回办公桌：“来的人都说小意思，到最后全他妈没意思。我欠你们的钱，欠乡里乡亲、亲朋好友的钱，欠施工单位的建筑款，欠工人的工资。到如今，我真是一分钱也挤不出。要钱没有，要命还有一条。”

温玉彪走到办公桌前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奔向窗户。他两手抓住栏杆，攀上窗台。方玉斌发现情势不对，大声说道：“有什么事好商量，你先下来。”

温玉彪仰天惨笑，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下不来了！只有我死，事情才能了结。我留下活口，会把许多人逼上死路。”

笑罢，温玉彪又投来冷漠绝望的目光。他说道：“咱们认识没多久，没想到，竟然是你们来送我最后一程。我的债主多得很，烦劳你们带句话，就说我温玉彪对不起他们。还有那些对我有恩的人，老子也拿命报答他们了。”

说完这句，温玉彪纵身跳下，没有一丝犹豫。蒋若冰吓得尖叫起来，方玉斌与袁瑞朗呆呆立在原地，脸色煞白。

隔了半晌，方玉斌才回过神来，说：“快下去看看。”

温玉彪的办公室在三楼，算不得太高，但他寻死之意无比坚决，跳出窗外时竟然将身子一翻，运用了类似空中跳水的姿势，让头部先着地。这一下，哪还有半点生还机会。当方玉斌冲到楼下广场时，只见温玉彪头骨碎裂，脑浆迸出，面容已模糊不清。

在温玉彪尸体周围，渐渐聚拢了不少人。温玉彪平素对工人还算不错，尽管拖欠了不少工资，但人群中还是爆发出些许叹息声。

温玉彪的两个弟弟闻讯赶了过来，兄弟情深，两人一见大哥尸体，立时跪倒在地大哭起来。

方玉斌本想上前劝慰几句，却发觉蒋若冰在扯自己的衣袖。蒋若冰又附在耳边，轻声说：“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经蒋若冰一提醒，方玉斌立刻醒悟过来，温玉彪可是当着自己的面跳楼而亡，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自己逼死了温玉彪。此时众人情绪激动，指不定干出什么事。

袁瑞朗见势不妙，也想抽身，跪在地上大哭的温玉彪二弟却一眼瞅见了他，泪眼中顿时燃起仇恨的怒火。他大吼道：“就是你们逼死我大哥！”

袁瑞朗赶紧摆手解释：“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二弟哪管这些，大声招呼周围工人：“给我上，让这几个王八蛋给我大哥偿命！”

方玉斌等人叫苦不迭，所幸工人们似乎并不听指挥，一个个只瞪大双眼，并未真正动手。

这时，温玉彪的三弟又喊道：“厂子为什么发不出工资，就因为这帮人逼着我们还债，把现金全截走了。今天，他们又逼死大哥，工资更没指望了！”

温玉彪三弟所言，纯属胡说八道，袁瑞朗真有截走工人工资的本事，就不至于上门要债。但这句话的煽动性之强，却是立竿见影。工人们被拖欠工资，肚子里憋着火。说为温玉彪复仇，还没人肯出头，一听说自己的辛苦钱被眼前几人截走，个个恨从心底起。

“为温总报仇！”不知人群中谁吼了一声，立时有几个工人大步上前，揪住袁瑞朗。

几十个人一齐围上来，一顿乱拳伺候。袁瑞朗与方玉斌都是文弱书生，哪有还手之力，只能抱住头，连声求饶。蒋若冰身为女流，也没被放过。有人上前扯住头发，给了她几耳光。

方玉斌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之间，被人推搡到蒋若冰身旁。他忽然伸手，把蒋若冰抱入怀中。在这种情势下，谁也不会有半分杂念，甚至来不及细想任何事情。方玉斌与蒋若冰的身体接触，完全是出于保护弱者的雄性本能，他下意识抱过对方，指望用身体替她挡几下拳头。

拳脚越来越猛，方玉斌躺倒在地，蒋若冰被压在身下。猛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后脑被重击了一下，这绝不是拳头所能产生的力道，而是一种坚硬物体的撞击。方玉斌的后脑开始淌血，几秒钟之后，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方玉斌醒来时已是晚上，苏晋就立在他身旁。“你醒了。”苏晋脸上写满后怕的表情。

得知方玉斌醒来，走廊上的人走了进来。一见方玉斌，蒋若冰激动地抓住他的手，眼眶中泛着泪花：“你醒过来就好，今天多亏有你。”

方玉斌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晋抢先说道：“谢谢你对玉斌的关心。”

方玉斌问苏晋：“你怎么来了？”

吴步达当时在车上候着，没进温玉彪办公室，侥幸躲过一劫。他说：“出事后，我给苏老师打了电话。我想着她毕竟在江州认识的人多。她接到电话，立刻赶了过来。”

身上的伤口还很疼，方玉斌心中却颇为欣慰。闹了好一阵子别扭，但一听自己出事，苏晋还是立马赶了过来。

“方总，你好些了吧？出了这事，实在不好意思。”病床前，一名男子说道。

方玉斌打量着此人，觉得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吴步达说：“他是徐乐水，钢铁厂的总工程师，也是温玉彪的妹夫。出事后，他一直在旁边大吼，制止工人，后来也是他叫的救护车。”

方玉斌点了一下头：“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制止，恐怕我都没命出来。”“这事得怪我们。”徐乐水说，“再说虽然我大声制止，工人也没住手。后来幸亏警察来了，才把工人驱散。”

方玉斌苦笑着说：“还是警察好呀！没想到江州警察的行动速度这么快。”

徐乐水摇着头，一脸的苦楚。袁瑞朗受伤轻一些，这时他手缠着绷带，一瘸一跛走了进来：“江州警察倒没这么快，来的是省城的警察。”

袁瑞朗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省厅的警察是来抓温玉彪的，根本没跟江州方面打招呼。不过温玉彪应该得到了消息，我看他跳楼，一小半是没钱还债，一多半是畏罪自杀。”

袁瑞朗身体还很虚弱，需要扶住床。他嘴上仍在抱怨：“都怪我运气太背，借钱给温玉彪收不回来不说，还碰上这一茬子事。”

徐乐水一脸的难为情，最后只是叫众人安心养伤，自己转身离开了医院。苏晋忙着为方玉斌喂药，其他人也陆续出了病房。

方玉斌毕竟身强体壮，休息了一晚，已能自己支撑着下床。第二天一早，苏晋搀扶着他来到袁瑞朗的病房。袁瑞朗正在床上打电话，向上海的下属布置工作。

见到方玉斌，袁瑞朗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连累了你。”

“这点伤不算什么。”方玉斌缓缓坐下，“关键温玉彪这一死，那一个亿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了。公司那边，怎么办？”

袁瑞朗说：“P2P平台的资金链一定不能断，一旦断了，就会出现挤兑风潮，到时神仙来了都救不活。我刚跟下面人交代，让他们立刻想办法，对外拆借资金。亿家的体质还算不错，只要能挺过这一关，未来就没什么可怕。”

方玉斌说：“亿家名下没有不动产，从银行可贷不出钱。”

袁瑞朗脸色沉重，不知是伤口未愈还是在为亿家的命运忧心，他声音很低：“我让他们走一走民间借贷的路子。有些温州老板在上海放高利贷，行话叫水钱。尽管利息高得离谱，但如今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方玉斌却摇头说：“这些水钱最好别碰，我可知道好些人就是被水钱淹死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袁瑞朗掏出一支烟，突然发觉身在病房，又把烟揣了回去。他禁不住叹道：“不知最近怎么了，这霉运就是甩不掉。你说风投基金的亚太区总裁，换谁来不好，非来一个冤家路窄的燕飞。还有，上头的督察组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时候！他们要晚来半个月，政府的技改资金就拨给温玉彪了，咱们的钱也就收回来了。”

方玉斌说：“走到这一步，不能怨运气，甚至不能怪燕飞或温玉彪。毕竟是亿家的根基不牢，碰上一点风吹草动才会地动山摇。考验不可怕，可怕的是经受不住考验。”

袁瑞朗知道方玉斌这话在责怪自己，表情愈发苦涩：“成功了，有无数人帮你总结经验。失败了，我也无话可说。成功有一百个父亲，失败便成为孤儿。”

方玉斌并未打住，而是说：“当初的扩张计划，还有，在没有抵押的情况下，贸然借给温玉彪这么多钱，都是值得反思的。”

袁瑞朗有些激动：“打马后炮有什么意思？你怎么不说，我借给浙江和安徽的几笔款子，一样没有抵押物，最后全连本带利收回来了。督察组突然下来，谁能预料得到？”

方玉斌说：“你这就是用投资公司的思维在经营P2P平台。投资公司有一半的成功率就可以，P2P平台却要保证万无一失。”

见话越说越僵，一旁的苏晋赶紧出来打圆场：“你们都受了伤，好好养伤，就别聊工作了。”两人不再言语，方玉斌闷坐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尽管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但到了下午，两人都嚷着要回上海，旁边人劝都劝不住。出了住院部大楼，苏晋原本安排吴步达驾驶一辆车，自己和方玉斌乘坐，袁瑞朗坐另一辆车，由蒋若冰驾驶。蒋若冰却对苏晋说：“我驾车技术不行，更没跑过夜路。要不让吴总监开袁总的车，你来开另一辆？”

苏晋答应之后，蒋若冰趁着扶方玉斌的机会，也坐进这辆车。驶上公路后，苏晋漫不经心地问：“蒋总，你拿驾照几年了？”

蒋若冰答道：“有六七年了吧。”

苏晋笑着说：“都六七年了还不敢开夜路，你这技术得提升呀。”

蒋若冰“嗯”了一声，没再搭话。一旁的方玉斌看出来了，苏晋对蒋若冰大概不太感冒。或许是因为挺身而出保护了蒋若冰，人家这几天对自己太热情的缘故吧。女人的嫉妒心总是很强，连苏晋也不能免俗。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苏晋对自己的态度改观，蒋若冰倒是功不可没。没准苏晋见有个大美人对被自己冷落的未婚夫献殷勤，感受到了压力？砍价不如竞价，商场上的道理，没想到情场上也行得通。

隔了一会儿，蒋若冰把目光投向方玉斌：“我搭这辆车，是有些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方玉斌问。

蒋若冰说：“你知道袁总安排人找温州老板借水钱的事吧？”

“知道。”方玉斌说，“我还劝过他，水钱的利息太高，一定要谨慎。”

“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借水钱！”蒋若冰说，“下午上海的同事打来电话，说出去问了一圈，有人一听说是P2P平台，立马回绝了。P2P平台最近出事的太多，连放高利贷的都不敢借钱出来。有几个肯借的，利息高得吓人。借3000万，半年后还4500万。”

蒋若冰叹了一口气：“我和袁总合计了一下，利息再高也得借，否则公司的资金链立马会断。”

方玉斌眉头皱得更紧。蒋若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些话，我之前一直憋着没说。如今亿家的资金缺口，或许不止3000万。也就是说，即便借来了钱，也未必万事大吉。”

“什么，不止3000万？那天在会议上，这不是你们测算出来的吗？”方玉斌吃惊地转头，这一下，伤口更是扯着痛。

蒋若冰说：“账面上是3000万，但还有账面外的。那些把钱放到亿家的投资人，谁不是瞪大眼睛盯着公司。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抢着来取钱，这也是P2P平台的资金链一刻也不能断的原因。目前，咱们还能按时支付收益，大的恐慌倒不至于。但接连经历美国风投撤资和温玉彪跳楼的事，有些消息灵通的投资人难免会上门，甚至要求提前取钱。”

方玉斌说：“这都是公司内部的事，外人怎么会知道？那些投资人的嗅觉没这么灵吧？”

蒋若冰却摇头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前段时间公司效益好时，许多员工还把亲戚朋友的钱拉了进来。你能瞒住外人，内部人毕竟瞒不住，消息一个传一个，知道的人不会少。”

方玉斌又问：“以你的判断，亿家得准备多少现金？”

蒋若冰说：“起码也得一个亿，才能把局面稳住。”停顿一下，她又叹气道：“现在我们连几千万都借不到，去哪儿筹一个亿？”

车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夜幕降临，车外的世界显得格外宁静。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大桥下的江水，呜咽着向天尽头淌去。

第八章　欲擒故纵

人家可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买下梦剧场，把亿家金控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经过深思熟虑，方玉斌也下定决心，抛掉已经获利颇丰的梦剧场，把资金向亿家金控倾斜。所谓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方玉斌要真正实践一回。所有人争相拥入的直播行业，自己从容撤退，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P2P平台，我却咬定青山不放松。

1　玩欲擒故纵，最重要的是掌握火候

回到上海后，方玉斌只隔了一天，便去医院取下了头上的纱布。虽说商场如战场，但裹着绷带的伤员可以坚守阵地，缠着纱布去谈生意却不大方便。

方玉斌头戴一顶休闲帽，遮住了伤口。他坐在办公室，正等着从北京过来的客人。那次与杨韵见面后，对方很快回话，表示愿意来上海面谈。只是让老板亲自出马的事，似乎难以实现。这位老板早已给自己立下规矩，不再参加具体的商业谈判。

方玉斌也没有强求。如果自己说什么，对方必须照办，否则一概免谈，那就不是做生意，而是斗气了。他答应下来，与杨韵约好了见面时间。

一个星期三的午后，杨韵一行如约出现在方玉斌办公室。来者一共四人，全都穿着深色职业装。杨韵介绍说，其中两位是部门负责人，另一位是公司高级副总裁聂远国。

握手寒暄后，方玉斌请众人落座，他随口说道：“京沪航线经常晚点，没想到你们竟这么准时。”

杨韵微笑着说：“我们是坐老板私人飞机来的。”

方玉斌平静地点了点头。自己已非吴下阿蒙，一架私人飞机的阵仗，自然用不着诧异。就说远在北京的那位老板吧，尽管也是商界大佬，却未见得比王诚、费云鹏高出多少。纵然他亲自来，方玉斌也不会有一丝紧张，何况面对的还是一个聂远国。

聂远国坐到沙发上，很有风度地解开西装上的纽扣。他见方玉斌一身休闲打扮，头上还戴着帽子，便随口说道：“工作时穿休闲装，这样挺好。不像我们，对着装还有许多要求。”

方玉斌接过话茬，打趣道：“我以前接触的做互联网的朋友，穿着都很随意。没想到，像你们这种西服革履、做地产生意起家的正规军，也会对直播平台这类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感兴趣。”

方玉斌这句玩笑，既可以视为赞扬对方是正规军，也能理解成奚落对方是不懂互联网的菜鸟。

聂远国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卑不亢地回答：“说科技公司员工穿着随意，恐怕是一种误解。苹果、谷歌这类公司，对员工着装的确没什么特殊要求。不过像IBM、甲骨文、思科等企业，员工大多穿正装。在我看来，服饰穿着只是各家的企业文化不同。”

“再说了，”聂远国又说，“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未尝不能发展成大文化。众所周知，芭蕾舞代表的是一种宫廷文化、贵族文化，但有关它的起源，却市井味十足。当年法国的宫廷舞师来到意大利，在佛罗伦萨一家生意红火的酒吧里，看到服务员往来上菜时，为了不将酒菜弄洒，只好高举托盘，踮脚穿梭。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服务员的这种姿势已经成了这家酒吧的风格。舞师受到启发，发明芭蕾舞，并将舞蹈带回法国宫廷。直播平台虽说草根味重了些，但谁也不知道，日后它能发展到何种高度。”

“聂总眼光独到。”方玉斌说，“你早就看出直播平台潜力无限，所以才提前布局。”

方玉斌与聂远国的几句对话，仿若高手过招，攻者凌厉异常，守方滴水不漏。方玉斌一句不失分寸的玩笑话，却也似下马威。聂远国四两拨千斤，从美国硅谷讲到欧洲芭蕾舞，将攻势化于无形。方玉斌又抓住一个空子，表面上称赞对方眼光独到，实则自抬身价。

一番交手下来，方玉斌与聂远国都知道对方是厉害人物，各自打起精神。聂远国微笑着说：“我先代老板向方总转达歉意。老板说他与你神交已久，一直无缘相见。这一次，不管生意能不能谈成，也一定要把酒言欢。只是在谈判阶段，他就不出面了。”

聂远国又说：“老板不亲自出来谈生意，既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也是公司高层的一致要求。老板好义气，朋友又多，谈判桌上，人家随便套几句交情，他就心软了。比方去各地投资主题公园，涉及土地交易，要与地方政府打交道。结果，老板亲自去谈的条件，远不如副总出面谈得好。”

方玉斌微笑不语，聂远国把话题拉回并购上，说道：“我们这次来，自然是为了方总手里的梦剧场股份。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谈不上什么想法。”方玉斌抖了抖衣袖，“梦剧场即将赴美上市，我从没有出售股权的打算，之前也没想过这茬事。上回杨韵找到我，聊了起来。我和杨韵是老朋友，看在大美女的分上，自然不能驳她面子。”

方玉斌闭口不谈出售股权，却把杨韵搬出来——这既是谈判策略，也算帮杨韵一把。他知道杨韵目前在新公司地位不稳，正需有人拉抬一把。果不其然，自己话一出口，杨韵就投来感激的目光。

聂远国说话倒不拐弯：“我们希望方总将手里的股权出售。”

“出售？”方玉斌摇着头，“生意人原本没有不能卖的东西，只是这时机不太对。梦剧场在纳斯达克挂牌后，我手里的股票估值起码一亿美金。现在嘛，低于这个价我不愿出手，但真按这个价买过去，你们未必划得来。”

赴美上市，本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方玉斌此刻搬出来，自然是吓唬对手。他更不会关心人家是否划得来，只是委婉告诉对方，我手里的东西很值钱哟！

聂远国说：“一亿美金对我们来说的确不划算，对你来说何尝不是海市蜃楼？”

“何以见得？”方玉斌不以为然地说。

聂远国说：“我们都知道，启动赴美上市和真正挂牌上市，中间的路还长着呢。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或是功亏一篑，谁也说不清。就算最终在纳斯达克挂牌，前景也并不乐观。今时不同往日，中国概念股在美国资本市场早就不吃香了，许多中概股跌破发行价，有几家还被直接退市。刚上市时有禁售期，你手里的股票卖不出去，等禁售期过了，股价能在什么价位，可真不好说。”

方玉斌心想，这聂远国真还不是土老帽，人家对美国资本市场的门道清着呢。对赴美上市的事，何兆伟自是满怀憧憬，而方玉斌几乎是用同样的说辞告诫老同学。

方玉斌哈哈大笑：“和聂总谈生意真有意思。我在为你操心，担心你出价不划算，你也替我着急，生怕我的钱不能落袋为安。”可方玉斌一大笑，又感觉伤口隐隐作痛，只好立刻合上嘴巴。

“岂止不能落袋为安。”聂远国接过话头，“从现在到上市，恐怕你还得往里不断砸钱。我分析过梦剧场的案例，这个直播平台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就在于自身的技术储备与方总的资金。”

聂远国说：“梦剧场在视频网站行业败走麦城，但它的技术储备却足够在前几年的直播平台中笑傲江湖。加上方总砸进去的资金，它得以大手笔运作。为什么在前一段时间，众多网红从梦剧场冒出来，还不是因为你们舍得给钱？你们采用了业界从未有过的平台不抽成模式，将礼物全部返还网红，大大增加了网红的入驻欲望。接着，又采用给予网红底薪的模式，通过分析网红的粉丝质量、直播引流量及直播时间，给予网红一个阶梯性底薪，保证了网红的收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网红趋之若鹜，梦剧场自然红火起来。”

方玉斌托着下巴：“你对梦剧场的研究倒很深入。”

聂远国说：“不过最近，你们是不是发觉，招募网红越来越困难，甚至有些自己培养的网红还跳槽去了其他平台？”停顿一下，他又说：“当初梦剧场采用的平台不抽成，给网红底薪的做法，早被其他人学去。出来混，为的就是钱，有人肯开高薪，网红们自然要往高处走。”

聂远国点出的问题，方玉斌早有觉察，不过此刻绝不能承认。他摇头说：“我倒没觉得招募网红有什么困难。至于有人跳槽，一个公司要是不能优胜劣汰，人员不进不出，总是一潭死水，我倒要紧张。”

“其实，给网红涨点薪水，如今已经不算什么事。”聂远国又说，“你注意到没有，在梦剧场手握网红资源优势的同时，有几家平台却另辟蹊径。他们不去费力培育什么网红，而是直接邀请大牌明星做直播。这些人的号召力，远非网红可比。明星做一场直播，观众可比网红多得多。”

“谢谢提醒。”方玉斌说，“我们也注意到这种变化，梦剧场的何总上个月专程去北京，联系了几位明星做直播。我们推出的明星直播秀，人气依旧爆棚，丝毫不逊于竞争对手。”

聂远国说：“我们企业近些年致力于拓展文化产业，知道明星的出场费不便宜。以往弄几个网红，成本多低，攒了人气之外，还能卖点广告，赚点小钱。如今请明星出马，可真是赔本赚吆喝了。”

聂远国又说：“直播平台也跟其他行业一样，火起来之后各路资本涌入，进入烧钱阶段。梦剧场想维持优势地位，接下来就得不断砸钱进去。”

尽管是谈判对手，方玉斌对聂远国的见解依旧颇为钦佩，他说道：“贵公司以前做房地产，不知聂总何时关注起互联网尤其是直播平台？”

杨韵插话道：“聂总的专业就是互联网。他既当过美国一家视频网站的高管，又在华尔街干过互联网投资分析师。”

“你也做过投资？咱们还算同行。”在通常情况下，方玉斌与人谈判前，都会详细了解对手背景。只不过这一次，一来正在养伤，二来并无出售梦剧场的强烈意愿，便没去打听聂远国的情况。得知对方竟是精通投资与互联网的海归精英，方玉斌着实有些吃惊。

杨韵又说：“我们老板做房地产起家，不过近年来多元化扩张，延揽了许多业界精英。”

方玉斌点了点头，接着摸出一支烟点上。此刻可是针锋相对的商业谈判，绝不能让聂远国占了上风。他抖了抖烟灰，说道：“对你的观点，有些我深以为然，有些却不敢苟同。比如说，在挂牌上市之前，还得向直播平台砸钱，原本就在意料之中，我们也做好了相应准备。虽然论起财大气粗，比不上你们，但砸几个亿进去，自问不是什么难事。”

方玉斌的话，完全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就凭自己的家底，再砸几个亿绝无可能。不过既然是硬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方玉斌用手拍着脖子，说：“能够与聂总交流，我受益匪浅。但收购的事，时机似乎不够成熟，希望双方以后能有合作机会。你们到上海来，我怎么说也得尽地主之谊，晚上，我请诸位吃个饭。”

方玉斌使出了欲擒故纵的招数。你不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吗，偏偏我谈都不和你谈。当然，玩这一招，火候掌握尤为关键。方玉斌一面关闭了谈判大门，一面却邀请对方吃饭，为的正是留一条缝隙，千万别一下把门关死。

聂远国却有些着急，说：“难道方总连我们的条件也不想听一听？”

方玉斌心中窃喜，这个聂远国虽然喝了一肚子洋墨水，也算得上谈判高手，但终究比自己差了一截。几个回合下来，便沉不住气。他抿了一口茶，懒洋洋地说：“你既然把这个行业说得水深火热，能开出什么好条件来？”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玩法。”聂远国说：“直播平台未来有两大趋势。一个是网红明星化。要么是网红变明星，要么是明星当网红，总之新人很难出头了。就像《超级女声》，捧红了李宇春、张靓颖，这些人成了明星。后来的《我是歌手》，请的全是成名已久的明星，新人蹿红的机会越来越少。”

“第二个趋势，就是全产业链。”聂远国接着说，“找几个年轻小妹，靠着在平台上唱歌跳舞，把她们捧成网红，这种模式已经落伍。对直播平台来说，内容越来越重要。如今许多制作精良的综艺节目，便是通过直播平台播出。我们集团旗下拥有多家演艺公司，还有两家电竞公司。最近不少直播平台找我们合作，希望把我们的文化产品，无论是电子游戏还是综艺节目，放到他们的平台。我迟迟没有答应，就在于想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直播平台，打通整条产业链，获取最大利益。”

聂远国又说：“听说梦剧场最近收购了一家珠三角的电竞公司，想必你们也看出了全产业链的趋势。可惜你们收购的公司实力并不强，比起我们旗下的电竞公司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方玉斌对聂远国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就说说具体报价？”

聂远国伸出两个手指头，说：“两亿人民币。”

“开什么玩笑！”方玉斌几乎要跳起来，“上市之后，我的股权估价有一亿美金，现在你出两亿人民币就想拿走？人民币再怎么升值，也没这种升法。”

聂远国说：“价格问题，双方还可以再谈嘛。”

方玉斌摆手说：“差距太大，没法谈。”

2　李嘉诚的高明，不在于赚不赚最后一个铜板，而在于判断出后面还有几个铜板

送走客人，方玉斌转身回到办公室。会谈结束后，方玉斌再次留对方吃饭，态度却谈不上有多热情。聂远国推说要赶回北京，他也没再挽留。

倒不是方玉斌小气，生意没谈成，连一顿饭也舍不得请。只是他已摸清对方底牌，认定即便自己狠心关上谈判大门，人家依旧会厚着脸皮撬开一条门缝。既然主动权操之在我，自然不用着急。

帮方玉斌看清底牌的，恰恰是聂远国。他关于全产业链的论述豪气干云，也让方玉斌捕捉到一条关键信息——对方投资直播平台，绝不是跟风凑热闹，而是要把直播平台纳入全产业链中大展拳脚。

近来，好几家与梦剧场旗鼓相当的直播平台，都被BAT（即百度、阿里巴巴、腾讯）收入囊中。以BAT的实力，自然也有全产业链布局。聂远国以及他背后的老板，如果只抱着玩票心态，或是打算做财务投资者，或许还能与BAT商量，入股这些直播平台。偏偏他们也有全产业链的宏图大略！如果说BAT要打造互联网全产业链，聂远国的公司则在谋划文化娱乐全产业链。这样一来，生意便注定谈不成。

聂远国的老板是赫赫有名的大富豪，BAT更是不差钱的主儿。各有各的大棋局，谁也不肯让出主导权。此时聂远国能做的，只有另找一家直播平台完成收购。在直播行业，独立于BAT之外且拥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梦剧场绝对是第一选择。

方玉斌不免自鸣得意，聂远国虽说也算厉害角色，但跟自己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几个回合下来，便露出破绽。说到商场上的钩心斗角、察言观色，丁一夫、费云鹏、王诚甚至赵小轻、曹伯华等人，个个是绝顶高手，从荣鼎高层斗法到万众瞩目的千城股权大战，均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华山论剑。方玉斌有幸身处其间，见识到一代宗师们使出毕生绝学，自身功力的精进，又岂是旁人可以企及！

方玉斌端着茶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毫无疑问，入股何兆伟的梦剧场，注定会是一笔成功的投资。前前后后的投资金额不过几千万，聂远国第一轮报价便达2亿。

聂远国对于直播行业的分析，也道出了一些实情。随着各路资本涌入，市场竞争愈发激烈，躺着赚钱的日子一去不返。未来的竞争有多激烈，从聂远国身上便能窥见端倪。人家可不是土包子，而是熟悉互联网与资本市场的精英，他的老板更是财大气粗。有资金，还能延揽到聂远国这样的才俊，即便不能吞下梦剧场，而是收购一家实力稍逊的直播平台，只要假以时日，依旧会成为梦剧场的劲敌。

李嘉诚说过，不要赚最后一个铜板。自己是否趁着大好行情将梦剧场股权出手，稳稳当当地换回真金白银？方玉斌思虑良久，却摇起头。

李嘉诚的高明，或许不在赚不赚最后一个铜板，而在于能看清后面究竟有几个铜板。没错，最后一个铜板赚不得，可要是后面还有七八个铜板，干吗不多待一阵子？

方玉斌点燃烟，深吸一口。他确信，直播行业剩下的不止最后一个铜板。且不论赴美上市的远景，单说国内直播产业一片蓬勃，各路资本蜂拥而入，垂涎梦剧场并肯出大价钱的买主绝对不在少数。一旦想套现离场，有的是机会，别人的出价也未见得比聂远国低。

方玉斌抖了抖烟灰。尽管目前不是出售梦剧场股权的最佳时刻，但自己分明又有些心动。这份心动，与其说来自聂远国，倒不如说为了袁瑞朗。

星阑资本成立的时间不长，当初承诺的投资款又迟迟无法到位。除了其他小项目，企业主要精力都放在梦剧场与亿家金控。两线作战本就吃力，偏偏亿家金控如今又遭遇空前危机，没有大量现金注入，几乎就是危在旦夕。说巧不巧，聂远国竟送上门来。只要方玉斌点头，立刻能回笼大笔资金，从一个战场胜利撤出，也就更有实力在另一个战场鏖战。

方玉斌靠在皮椅上，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出售梦剧场股权，把资金集中到亿家金控，是否明智？梦剧场如今一片红火，亿家金控却深陷泥潭。

就好比一个人持有两张股票，一张已赚了50%，另一张却获利甚微乃至被套住。这时，究竟是卖掉赚钱的股票，组织资金补仓，还是坚决割肉止损，卖掉亏损的股票？

理论来自于实践，很多时候却无法指导实践。比方在投资理论中，便有截然相反的金矿理论与止损理论，让人莫衷一是。金矿理论说，一座金矿已经开采了八成，而另一座只挖了一成不到，当然要卖掉已开采八成的金矿。止损理论又说，投资必须划定一条止损线。一旦超过这条线，忍痛割肉也在所不惜。

或许，没有什么理论放之四海而皆准。真正的大师，绝不是靠把理论背得滚瓜烂熟，而是用自己的实践去创造新的理论。正如一代名将岳飞谈论兵法：“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方玉斌续上一支烟，认真分析起P2P金融与直播产业的发展趋势。两大产业的背后，究竟还有多少个铜板，可得细细掂量。半个多小时过去，他的思路渐渐清晰，心中天平也出现偏斜。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方玉斌的思绪。接起电话，传来楚蔓的声音：“玉斌，在忙呢？”

方玉斌乐呵呵地说：“我哪有大明星忙。”

楚蔓笑起来：“就别拿我开涮了，有正事跟你说。”

“你说。”方玉斌说。

楚蔓说：“听说亿家金控最近的情况不太妙，是吗？”

“你听谁说的！”方玉斌先是一惊，接着矢口否认，“最近是有一些P2P平台出了问题，但亿家的底子厚实，不会像其他公司那样。”

“你可没把我当朋友呀。”楚蔓说，“我有准确消息，亿家的资金缺口有几千万。前不久靠着借高利贷，才让公司的资金链没断。以后会不会出事，谁也说不清。”

方玉斌心中疑惑，亿家金控的内部情况，楚蔓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究竟是谁向她通风报信？只听楚蔓继续说：“作为朋友，我自然是希望你们渡过难关。”

“谢谢。”方玉斌说，“你也放一百个心，公司运转一切正常。”

楚蔓叹了口气：“我现在可放不下心。但只要做到一件事，我便彻底放心了。”

“什么事？”方玉斌问。

楚蔓说：“解除我和亿家之间的代言协议。那些印着我头像的广告、海报，也全部更换。”

方玉斌又吃了一惊，接着生气地说：“这是什么意思？船还好好的，你倒急着跳船逃跑？”

楚蔓说：“船是不是好好的，你不用瞒我，我心里有数。”

方玉斌不禁想起了蒋若冰之前说过的话，投资人把血汗钱放进P2P平台，哪一个不是紧盯住平台的一举一动。尤其在目前的大环境下，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惶恐不安。亿家的麻烦事够多了，此时再莫名其妙地把楚蔓的广告撤下，是否会引来外界不必要的揣测？

方玉斌选择了断然拒绝：“你和亿家金控之间是有合同的，咱们得按合同办事吧。”

楚蔓依旧细声细气，态度却异常坚决：“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只能单方面宣布了。我已经准备了一封公开信，一旦你们拒绝我的要求，就在媒体上公布。”

“什么公开信？”方玉斌气呼呼地问。

楚蔓说：“我先发给你看一下吧。说实话，我真不希望这封信公开见报。”方玉斌的手机上很快收到楚蔓发来的微信。他一看公开信内容，更是火冒三丈。在信中，楚蔓声称，自己代言亿家金控，完全是碍于朋友情面，至今没拿过一分钱代言费。她还说，鉴于P2P平台的发展现状，本人不再担任亿家金控的形象代言人。

方玉斌拨通袁瑞朗的电话：“楚蔓跟你联系过了吗？”

“联系过了。就是说终止代言的事，连公开信都发我看了。”袁瑞朗大概也气得不行，“怎么，她也给你打电话了？”

方玉斌说：“她的公开信，完全是在威胁我们。里面的内容更是胡说八道。她说至今没拿一分钱，怎么不说自己把钱放到亿家的理财平台上了？”

袁瑞朗也大骂了楚蔓一通，接着说：“算了，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也不必寄望楚蔓能和我们同舟共济。”

“你打算答应她？”方玉斌问。

“要不怎么办！”袁瑞朗说，“真让她把公开信发出去，造成的负面影响更大，倒不如悄无声息地把广告撤下来。”

“好吧。”平静下来一想，方玉斌觉得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方玉斌又问：“亿家的情况，楚蔓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谁告诉她的？”

“不清楚。”袁瑞朗说，“我现在一堆麻烦事，也没空管这个。回头再查个水落石出。”

袁瑞朗又说：“刚才在电话里，我和楚蔓大吵了一架，就麻烦你跟她答复一声吧。”

隔了一阵，方玉斌拨通了楚蔓的电话，答应了她的要求。楚蔓或许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我和经纪人团队商量过，如今倒闭、跑路的P2P平台太多，亿家最后的结局如何，谁也说不清。亿家的规模做这么大，一旦出事指定是大事。真到了那时，我也得跟着倒霉。我在影视圈混到今天不容易，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如今唯一的自救办法，就是彻底和你们撇清关系。”

方玉斌冷笑道：“你从不拿自己冒险，却拿别人做垫脚石。”

楚蔓说：“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没法改变。但你应当记得那天在咖啡厅，我说过古龙的一句台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3　投资别人说明我有实力，被别人投资证明我有魅力

方玉斌坐在餐桌前，呆呆望着桌上燃烧的蜡烛。这是一家位于陆家嘴的川菜馆，过去来过几次，感觉味道还算正宗。不久前，餐馆重新装修了一遍，据说砸的钱不少，却令方玉斌大失所望。

一家川菜馆，装修时既想保留中式风，又要引入什么欧陆古典风格，美其名曰中西合璧，实则不伦不类。这种装饰风格，就叫它半殖民地半封建风格吧。如果不是何兆伟指定要吃家乡菜，方玉斌才不会选择这里。

昨天，方玉斌又接到了杨韵的电话。通过上回接触，他便算准对方还会厚着脸皮找上门。因此，杨韵的电话丝毫不出乎自己预料。倒是人家用功之深，让方玉斌颇为意外。杨韵说，他们得知星阑资本投资的亿家金控近来处境不太妙，连大明星楚蔓给亿家代言的广告也被莫名其妙撤下。外界还猜测说，亿家连明星的代言费也付不起，只能终止合同。

听到这里，方玉斌又好气又好笑，外面那些人的想象力真丰富，什么话都能编出来。接着杨韵又说，如果星阑资本此时能出售梦剧场股权，倒能收回大笔资金，不至于被亿家金控项目拖累。

人家可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买下梦剧场，把亿家金控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经过深思熟虑，方玉斌也下定决心，抛掉已经获利颇丰的梦剧场，把资金向亿家金控倾斜。所谓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方玉斌要真正实践一回。所有人争相拥入的直播行业，自己从容撤退，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P2P平台，我却咬定青山不放松。

方玉斌唯一忧心的是，对手把自己摸得太熟，连楚蔓广告撤换的事也已掌握。此时去谈，人家难免趁势砍价。唉，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亿家那边可是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面对杨韵，方玉斌没再严词拒绝，只是说考虑一下再答复。在与聂远国、杨韵展开正式谈判前，方玉斌还得把这个消息通报给何兆伟。当初背着何兆伟，把光迅科技的股权卖给叶云来，老同学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历史不会重复，却惊人相似！如今，方玉斌又打算出售梦剧场股权，凝聚着何兆伟心血的企业，即将投入地产大亨怀中，不知对方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一会儿，何兆伟进到餐厅，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起来。几杯酒下肚，何兆伟问：“今天请我吃饭，不光是叙旧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玉斌正在发愁如何对何兆伟说这事，见对方主动问到，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方玉斌说完后，何兆伟的表情颇为平静，他一边夹菜一边说：“这一次，你可又把我卖了。”

方玉斌有些难为情：“在商言商，我的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何兆伟放下筷子，拉高声调：“既然要卖，别光顾着自个儿，把我也一起卖了。”他接着说：“梦剧场里，你是最大股东，我也有股份呀。聂远国不能只收购你的股份。”

方玉斌猜想，何兆伟大概又和上回一样，要把自己的股份卖出去，再愤而离开公司。何兆伟却说：“这回跟上次可不一样，我没说要拍屁股走人。另外，我也不会把股份全卖出去，聂远国真答应收购，我可以出售手里一半的股权。”

“你真是这样想的？”方玉斌问道。

“当然。”何兆伟点头说，“你今天说这些，其实我并不意外。当初梦剧场资不抵债，后来你几次增资，成了大股东。从那时起，企业命运已不掌握在我手里，对今天发生的事，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何兆伟又说：“这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商场上，资本就是王道。我也有过手握资本、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在加拿大开餐馆，回国做视频网站，甭管生意大小，好歹自己是名副其实的老板。可惜我学艺不精，不仅赔光了老本，还欠下一屁股债。”

何兆伟笑了笑，接着说：“既然没有实力投资别人，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别人投资我，起码证明我还有点魅力。不过既然选择让别人投资自己，就得遵守游戏规则。大股东想出售公司股权，我作为小股东，能怎么办？”

方玉斌说：“你的反应，倒大出我的意料。这和你当初愤而离开光迅科技，可是天壤之别。”

何兆伟点燃一支烟，说：“经过那么多次洗礼，我就不能成熟一点吗？”他又说：“当初叶云来也想挽留我，是我不愿留下。你别说，叶云来还有些本事，他收购光迅科技后，最后硬把公司弄上市了。我如果选择留下，没准能发一笔财。”

方玉斌笑起来：“你该不是后悔了？”

“反正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我也不开这药方了。”何兆伟说，“只是通过许多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活在资本时代，可以和人赌气，但别和钱赌气。”

“所以，这次你不但平静接受，还愿意留下来和聂远国共事？”方玉斌问。

何兆伟说：“我可以留下，但得有条件。第一条，就是我刚才说的，他们必须收购我手里一半的股份。”

方玉斌问：“我出售股份，是其他地方急等用钱，你出售股份，为什么？”

何兆伟说：“前些年我欠了不少债，最近梦剧场发展势头不错，总算把欠债还清了，不过手里却没多少积蓄。趁着大好机会，干吗不落袋为安？江湖老，胆子小，起起落落这几下，我总结出一条，绝不能把所有钱都押到生意上，还得留一笔安稳的养老钱。再说了，我不留了一半股份吗？未来梦剧场发展得好，依然能分享红利。一旦有什么差池，也不至于到你门口讨饭吃。”

方玉斌竖起大拇指：“我天天做投资，这个道理却没你想得透彻。一个人不必把钱全砸到生意上，这也是分散风险。”

“还有第二个条件。”何兆伟说，“以前咱们合作，毕竟有老同学的交情，对那个地产土豪，可没这么客气。假若让我继续做CEO，年薪得谈好喽。”

方玉斌说：“这件事，我一定帮你谈下来。不仅有高年薪，还得把补偿费敲定。假若有一天，他们想把你从CEO位置上请下来，薪水继续发一年，再加一笔补偿金。总之，要把你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就数你鬼点子多，我只想到年薪的事，倒把补偿金这一茬忘了。”何兆伟笑起来，“那些大老板，是想把别人的命运操控在自己手中。我呢，反正命运被别人操控着，索性对自己好一点。”

方玉斌也笑起来，心中却寻思，自己属于哪一类人？是把命运操控在手中，还是被别人操控？诸如丁一夫、费云鹏、王诚这些大老板，手中的确操控着许多人的命运，但他们真能操控自己的命运吗？

没想到谈得如此顺利，两人免不了开怀畅饮。何兆伟还在一旁叮咛：“这一次，你可把条件给我往高了谈。”

这句话，何兆伟念叨了几次，方玉斌听在耳里，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又细细想了想，禁不住一拍大腿：“我傻呀！”

“怎么了？”何兆伟不明就里。

“什么年薪、补偿费，那都是小钱！咱们要赚，就赚一票大的。”方玉斌大声说道。

方玉斌兴奋地吞下一杯酒，接着说：“刚才我一直在想，怎么把条件往高了谈。最后才发觉，自己钻了牛角尖。以前我总觉得，你会排斥出售梦剧场股权的做法，所以我得一边和聂远国周旋，一边安抚你。既然咱们一拍即合，卖法可就不一样了。咱俩可以唱出双簧，逼着聂远国出高价。”

“怎么个唱法？”何兆伟问道。

方玉斌聊起往事，在出售光迅科技股权时，身为创始人的何兆伟坚决反对。袁瑞朗利用了这一点，反过来狠敲叶云来的竹杠。没有障碍也要制造障碍，只要有了障碍，人家才会花钱摆平障碍。

“怎么，你又打算如法炮制，让我唱黑脸？”何兆伟问。

方玉斌摆手说：“如法炮制肯定不行，人家一眼就会识破，但可以反弹琵琶。这一回，我坚持不卖，由你去和聂远国他们谈。”

“这不行呀。”何兆伟思忖一下，摇起头，“如今你是梦剧场大股东，你坚持不卖，就算我把所有股份卖给聂远国，人家也拿不到控股权，他干吗掏冤枉钱？”

方玉斌脑筋一转，立刻有了办法：“正规途径来买，聂远国拿不到控股权，但可以走弯路。比方说，你作为梦剧场的创始人与管理者，提出一个二轮融资方案，进行增资扩股。聂远国通过入股成为新股东，星阑资本的股权却被稀释掉。”

何兆伟嘴里嚼着肉：“你这弯路，给人家也绕得忒远了。”

方玉斌头上的伤已经痊愈，此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就得给他绕远，让他觉得不划算，最后回过头走大路。到时，大路的过路费还能便宜？”

思路越来越清晰，方玉斌也愈发兴奋。首先可以确定，聂远国和他身后的老板对梦剧场志在必得，这是对方玉斌最有利的一面。同时，也有不利的一面——杨韵把亿家金控的情况摸得很熟，此时坐上谈判桌，摆明了告诉对方，自己急等着套现用钱。你越是着急，对手越会砍价。自己一副不着急的样子，让何兆伟冲在前头，那就该聂远国着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何兆伟说，“先带着他绕弯路，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但这出戏里还是有破绽。比如说，我可以提出二轮融资计划，但你才是大股东，真要反对可以在董事会直接否决，计划根本不会付诸实施。我提出计划，你不吭声，等到聂远国进入后再反对，傻子也能看出里面有陷阱。”

此刻，方玉斌已经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他信心百倍地说：“你可以让我的反对无效嘛。”方玉斌向何兆伟讲述起牛卡计划，那个在亿家金控让自己无比窝火的计划此刻却派上用场。把何兆伟的股份变身为拥有巨大投票权的B类股票，凭借这个优势，他提出的增资扩股计划，方玉斌纵然反对也无济于事。

何兆伟还在挠脑袋：“咱们当初的合同里，没约定什么牛卡计划呀。”

方玉斌笑着说：“合同是由人约定的。当初没约定，现在约定不就得了。”“你是说补签一份合同？”何兆伟问。

“不是补签，是倒签。”方玉斌说，“聂远国不是傻子，这时补签一份合同，他肯定会起疑，所以只能倒签合同。咱们重新签一份投资协议，日期就写一年多以前。你就告诉聂远国，早在投资之初就约定了牛卡计划。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你不说，我不说，他看不出什么破绽。”

方玉斌又说：“倒签合同可不是伪造合同。这一招，我以前也用过，还专门咨询过律师。只要双方达成一致，不会有什么风险，法律上也没有禁止。”

“这一招好！把合同倒着签，迷魂阵就算摆好了。”何兆伟拍手叫好。但隔了一会儿，他又面露难色：“我怎么才能和聂远国搭上线呢？主动找上门去？”

方玉斌把手一挥：“主动上门多跌份。法子我都替你想好了。”

4　方玉斌不耍阴谋诡计，却玩起了商战阳谋

方玉斌坐在办公室里，对面的杨韵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们终究又有了重新坐下来谈的机会。生意嘛，终归是可以商量的。”

“没啥商量的。”方玉斌摇头说，“当初我只说考虑你的建议，并没有答应。今天请你过来，更不是重启谈判。”

杨韵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方玉斌说：“我的情况你们大概知道些，亿家金控的状况不是太好，对那个项目的前景，我缺乏足够信心。因此我决定，启动撤出方案，尽早从亿家抽身。”

关于投资的理论教条很多，方玉斌既然打算说谎，自然可以信手拈来：“你以前在证券行业，对炒股很熟悉。你应该知道，买入任何一只股票时，都应该在心中划一条止损线。如今，亿家已经越过了这条线，我只能忍痛割肉。”

方玉斌又说：“我从亿家撤出，自然要把精力全扑到梦剧场上来。这种时候，更没有理由出售股权了。这是我的正式答复，你可以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聂远国。”

杨韵脸上满是失望：“我这趟算是白跑了。”

“怎么是白跑？”方玉斌说，“既然是老朋友，公事谈完了，还可以聊私事嘛。”

杨韵苦笑道：“你真把我当朋友？”

“当然。”方玉斌说，“正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大实话。”

杨韵愈发纳闷，接下来要说实话，刚才说的岂不是假话？

只听方玉斌说：“我其实是倾向于出售梦剧场股权的，可如果让你们吃定我急需用钱，价格恐怕上不去。所以，我得欲擒故纵。”

杨韵被方玉斌的话搞蒙了，更没见过这么谈判的。哪有直接告诉对手，我要欲擒故纵？方玉斌把自己的计划简单叙述一遍，接着又说：“这个计划中，还缺一个里应外合的角色，我看你很适合。”

“你也太直接了吧？我们可是谈判的对手。”杨韵摸不清方玉斌的路数，不敢轻易接招。

方玉斌说：“这段时间，你调查了我，我也在调查你。我知道，上次你说的都是实话。你离开余飞之后，职场并不得意。如今进入这家公司，正需要好好表现，打一场漂亮仗立威。”

杨韵似笑非笑：“你都知道我的处境，还叫我当叛徒？”

方玉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踏踏实实干，未必能立竿见影，跟我合作，却是一条捷径。”停顿一下，他又说：“你想想，如果你找到我，我也答应上谈判桌，你立的只是小功。按照我的计划，你去找何兆伟，那又是什么局面？到时，你可以四处表功，说你如何百折不挠，被方玉斌拒绝后又想尽办法，最终成功策反了梦剧场的创始人与管理团队。”

杨韵终于明白了方玉斌的意思，她笑着说：“这种招数，以前余飞也未必想得出来。”

“别拿我和他比。”方玉斌对余飞实在没有一丁点好感，“他的那些下三烂招数，全是整人坑人，都是阴谋。我使的可是阳谋。我的计划，没害得谁身败名裂吧？我赚钱，你立功，也就是让你们老板多掏一点钱。他有的是钱，不会在乎的。”

“让我想一想。”杨韵陷入沉思，还从方玉斌的烟盒中掏出一支烟，自个儿点燃。

杨韵手中的烟还没抽完，方玉斌就下了逐客令：“你不用急着答复。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两天之内给我回话就行。”

方玉斌站起身，和杨韵握手，接着又说：“我让投资总监吴步达送送你。”

吴步达开着车，杨韵坐在副驾驶位置。吴步达嘴巴很甜，一个劲夸杨韵长得漂亮。这种话，任谁都爱听，杨韵也被逗得乐呵呵。见气氛融洽，吴步达又提到合作的事：“梦剧场的事，还得麻烦你哟。”

杨韵不置可否，吴步达又说：“其实我、你，还有方总，出身都挺像。从小城市来到大都会，一个人辛勤打拼，好不容易有今天。不是官二代、富二代，只能吃得苦中苦，争取让自己的儿子做官二代、富二代。”

“是呀。”这几句话，倒是说到了杨韵心坎上。

感情越来越近，吴步达趁势说：“咱们能混到今天，都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未来把梦剧场高价卖出去，你懂的。”

杨韵露出一丝浅笑，吴步达的话她当然懂。接着，吴步达又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杨韵。杨韵很惊奇：“这是什么？”

“一些陈年往事。”吴步达说，“你应该还记得，当初余飞公司里的老汤，把余飞操纵股价的证据交给了王诚。后来王诚与余飞达成默契，这些资料没有曝光。再后来，东西又到了方总手里。”

吴步达接着说：“里面的线索，主要是涉及余飞的，但有一些和你有关。方总说了，余飞因为其他事被关进去，也算遭了报应，我们不必再补刀。至于你嘛，咱们现在已经是朋友。所以，把这些资料全部交给你，你自己处理掉吧。”

吴步达特别强调：“这东西只有一份，从没拷贝过。给了你之后，就再没人看得到。”

杨韵接过U盘，表情有些复杂，隔了好久才说：“谢谢。”

回到公司后，吴步达立刻来到方玉斌办公室，汇报说：“东西交给她了。”方玉斌微笑着说：“等着吧，她应该很快会答复我。”

吴步达点头道：“咱们多管齐下，杨韵不会不就范。我看她更不敢耍什么花招。”

方玉斌弹着烟灰：“不要把人家想那么坏，哪有那么多花招。”

吴步达又问：“方总，那个U盘，你真的没有拷贝？”

“当然。”方玉斌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怎么会骗人家。”

吴步达想了想，说：“你倒是真心实意，怕就怕她……咱们手上有能制约她的东西，总是好一点。”

“你呀，”方玉斌朝吴步达比画着手指头，“我问你，你告诉杨韵资料没有拷贝时，她什么表情，相信你的话吗？”

吴步达说：“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不过我敢打赌，她不相信我说的话。”

“那不就得了。”方玉斌说。

吴步达笑起来：“无论咱们手上有没有这个东西，杨韵却始终认为咱们有。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方玉斌纠正道，“我手里有，却告诉她没有，那是欺骗朋友，就是阴谋诡计。我手里真没有，还实话告诉了她，那就是阳谋。她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杨韵的答复果然很快，她的行动更快。而何兆伟近来做视频，捧网红，演技也日臻成熟，他与杨韵打得火热，两人还一起去北京见了聂远国。何兆伟一番当初方玉斌背着我卖掉光迅科技股权，如今为了企业发展，我也能寻找新合作伙伴，在商言商，无可厚非的表白，说得聂远国心花怒放。

梦剧场的增资扩股计划提上议事日程。方玉斌立刻表达反对，双方的“交锋”在梦剧场董事会上展开。方玉斌第一个发言，足足讲了半个钟头，把增资扩股批得体无完肤。何兆伟接着又代表管理团队说了40分钟，力陈增资扩股的必要性，并要启动表决程序。

应邀列席会议的聂远国，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偷着乐。方玉斌呀方玉斌，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几次三番上门，你硬是不卖，现在好了吧，没想到我抄了你的后路，直接策反梦剧场管理团队，让你落了个鸡飞蛋打。对即将开始的表决，聂远国更是一百个放心。他看过梦剧场的投资协议，利用牛卡计划，何兆伟在投票权上拥有压倒性优势，方玉斌再怎么反对也没用。

然而，就在投票开始前，方玉斌掏出一份文件，说：“管理层拥有投票权优势，我反对也无济于事。但是，得把一件事先说清楚。当初不仅有牛卡计划，还有这份品牌转让协议。签订投资协议时，我做了让步，同意牛卡计划。同时，梦剧场创始人何兆伟先生，也把企业的商标名称，无偿转让给了星阑资本，这段时期，实则是经过星阑资本授权，何兆伟才能继续使用梦剧场的品牌与商标，授权费每年象征性收取一元。”

方玉斌又说：“如果你们执意推动增资扩股，那么我可以明确地说，今年使用期满后，我将收回商标。明年，请你们另起炉灶。这个直播网站未来叫美梦剧场、春梦剧场或是噩梦剧场，通通可以，就是不能叫梦剧场。否则我就告你们侵权。”

毫无疑问，这份品牌转让协议与聂远国看到的投资协议一样，也是倒签的合同，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演技纯熟的何兆伟气得仿佛浑身发抖，声言要和方玉斌法庭上见。

聂远国却坐不住了，以前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玩意儿？通过增资扩股计划，进行曲线收购已经费时费力，谁知买来的公司竟没有品牌使用权。无论打造一个新品牌还是再从方玉斌手里买过品牌使用权，势必又是一番波折。这么弄下去，怎么跟老板交差？聂远国顾不得许多，直接让秘书走到何兆伟身边耳语，立刻停止表决，从长计议。何兆伟则是一副心有不甘、恨恨作罢的表情。

5　要长久合作，关键不是只会同意，而是彼此学会说反对

大闹梦剧场董事会之后，方玉斌的演出告一段落。杨韵那边也传来消息，大老板雷霆震怒，把聂远国骂得狗血淋头。方玉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等着弯路走不通的聂远国回到大路，自己才好狮子大开口。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方玉斌坐在办公室里，心情颇为轻松。生意上的事虽说没什么进展，感情危机却似乎走出阴霾。半小时前，他接到苏晋的电话。苏晋说周末要回江州老家办事，自己的车送4S店做保养了，问方玉斌的车能不能借用一下。

苏晋好久没给自己打电话了！这次能主动借车，看来心中的气消得差不多了。难得的争表现机会，方玉斌怎会错过！他明确回答，车绝不能借，要借只能连人带车一起。我就给你当司机，送你回江州。

苏晋起初拒绝，但禁不住方玉斌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下来。方玉斌又笑着说：“假如我一路上我表现不错，这留党察看的处分是不是就取消了？我还等着恢复党籍，重回组织怀抱呢！”

“想得美！你现在是扣12分，吊销驾照。想重新上路，只能从头考。”苏晋话说得坚决，却难得笑出声来。

方玉斌的手机响起来，是蒋若冰打来的。他接起电话，立刻传来蒋若冰热情的声音：“玉斌，明天有事吗？”不知从何时起，蒋若冰不再称呼方玉斌为方总，而是叫玉斌。方玉斌也叫她若冰。

方玉斌说：“明天有点事，怎么了？”

蒋若冰噘着嘴：“你可真是大忙人，上个周末说有事，这个周末还没空。没什么，就是有一场读书会，我猜你可能感兴趣，打算约你一起去。”

上周末蒋若冰约自己吃饭，方玉斌工作忙推掉了，没想到这周又碰上苏晋回江州。方玉斌说：“实在不好意思。下回有时间，我主动约你吧。”

“好吧。”蒋若冰沮丧地挂掉电话。

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一看来电号码，竟然是费云鹏打来的。他赶紧接起来，语气恭敬地说道：“费总，您好！”

费云鹏说：“周末到北京来一趟。”

“是这样，”当领导太久，费云鹏习惯了发号施令，连邀请人的事，也是先说结果，再解释原因，“汪杰明，你认识吗？”

汪杰明，不就是那个地产大亨、聂远国的老板吗？方玉斌说：“久闻大名，但没见过。”

费云鹏说：“老汪是我的朋友，前几天他打来电话，说请我吃饭，还问起你的情况。我把你大力夸奖了一番，说你是荣鼎当年大力栽培的青年才俊。他很喜欢结识商界后起之秀，特地让我引见一下。我想这是好事，便答应了下来。”

“好的。”方玉斌立刻答应，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鱼终于上钩，自己布下的局，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惊的却是，人家弄这么大阵仗。方玉斌原本以为，知难而退的聂远国会派杨韵再次登门，或是亲自打来电话，没想到聂远国身后的汪杰明竟亲自出山。

转念一想，汪杰明搞这么大阵仗，也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如果汪杰明亲自邀方玉斌，面子反倒有些下不来。如今，他请的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商界大佬费云鹏，仿佛只是老友相聚，方玉斌倒成了陪衬，无非跟着老领导一起出席而已。

费云鹏又说：“当时我跟老汪说，你不妨把千城的王诚也叫上。一来我很想念王诚老友，正好聚一下，二来王诚也是玉斌十分敬重的商界前辈。王诚已经答应，周末也会来北京。”

费云鹏的话点到为止，听这话的方玉斌也是一点就通。费云鹏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无论汪杰明透露了多少，他也能把对方的用意猜个大概。他答应出席，是给汪杰明面子。但费云鹏心里清楚，汪杰明其实找错了人。表面上，方玉斌曾是自己下属，还在自己手下得到提拔，但两人的关系却颇为微妙。方玉斌真正敬重或倚靠的人，过去是丁一夫，如今是王诚。当然，这些话费云鹏不能也不必向汪杰明挑明，只需要轻描淡写说一句“叫上王诚”，身为老江湖的汪杰明就能读懂，并且绝不会多问。

放下费云鹏的电话，方玉斌还得联系苏晋。为了苏晋，他推掉了蒋若冰的邀约，但此刻，他又不得不对苏晋爽约。电话那头，苏晋语气平淡地说：“没事，你肯把车借给我就行，我自己能开。”

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六晚上，地点就在汪杰明的公司总部。这栋气派办公楼的顶层，有专供汪杰明使用的办公室、会客室与餐厅。商界三位大佬到场，方玉斌不敢迟到，下午5点刚过就到了。费云鹏与王诚到得更早，他们此刻正在汪杰明宽敞的办公室里，一起玩斗地主的扑克。

三人向方玉斌打着招呼，汪杰明还特意起身，同方玉斌握手。汪杰明长着一张国字脸，比起报纸、杂志上那些风光无限的人物照片，现实中的他更显苍老。

王诚说：“我昨天就来北京了。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就和老费约着一起，早点过来跟东道主讨杯茶喝。”

费云鹏接过话茬：“可惜茶没喝上，倒把地主斗起来了。”

“这事怪老汪。”王诚说，“千城在广州有个项目，倒是可以和老汪合作，趁着这次见面，本想跟他聊一聊。他却装模作样，说周末不谈工作，只说下周派个副总去滨海，和我的手下对接。”

王诚又说：“他不聊工作，却缠着我聊登山、马拉松。我说对不起，这些东西也跟你聊不着。就你那身材，自个儿在跑步机上扑腾两下得了，还跑啥马拉松？”

汪杰明笑起来：“所以嘛，找不到共同话题，只能斗地主了。”

三位大佬嘻嘻哈哈，立在旁边的随从都很有分寸地浅笑。聂远国站在汪杰明身后，他与方玉斌握了手，接着众人便一起观战，欣赏这场重量级的斗地主。三人打得聚精会神，随从还被打了招呼，不准支着。桌子的另一边，有一个漂亮的女秘书专门负责计分。方玉斌一瞟，王诚输了十多分，汪杰明输了二十多分，费云鹏一个人是赢家。不知道这一分的含金量是多少，一元或是一万？不过以在座三人的实力，无论一元或一万，差别并不大。

方玉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没意思，因为三人的牌打得实在太臭。旁观这种牌局，就仿佛一个武林高手看小孩打架，一招一式尽是破绽。大概这三人不精于此道，或是平时偶尔和下属过招，人家全都让着他们。此刻真刀真枪较量，那牌技真是不敢恭维。

牌局结束，众人朝餐厅走去。途中，汪杰明突然提出，请大伙去参观一下他的个人藏品。汪杰明爱好古玩字画在圈内出了名，近年来他花在个人收藏方面的钱更是天文数字。

汪杰明的藏品，摆满了整层楼。他的一名属下说，这里摆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稀罕宝贝，汪总在银行租了一个近千平方米的保险库，放在里面。

在一幅书法作品前，费云鹏停下了脚步。这幅字出自大家之手，更难得的是，上面“云鹏展翅”四个大字，正好和自己的名字相合。

汪杰明看出了费云鹏的心思，说：“你要喜欢，这幅字就送你了。”

对于书法，费云鹏算得上行家，他清楚这幅字的价值，说道：“白送我不敢当。真要成人之美，你就开个价。”

“开价就俗了。”汪杰明说，“你要觉得不好意思，今天现场写一幅字，咱们以字换字。”

汪杰明如此豪爽，费云鹏不再推辞，旁边立刻有人铺上宣纸。“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费云鹏一气呵成，用行书写下曹孟德的名篇《龟虽寿》。他的书法造诣不浅，写这幅字时又特地下了功夫，字体遒劲有力，气势磅礴。

放下笔，费云鹏说：“听说再隔几个月，是老汪的岳父九十大寿。这幅字，就当是我对老人家的心意吧。”

众人围着这幅字，忙不迭献上各种赞扬。汪杰明端详了一阵，却说：“你的字有功力，假如不从商，一定是个书法大家。但我有一点纳闷，一般人练习书法，都是由楷书至行书，最后写狂草。你的狂草多年前便已气象万千，自成一体，为何最近却弃狂草而主攻行书？”

费云鹏哈哈大笑：“在我看来，每一个汉字，都有其自身的轨迹。无论你的书法造诣多高，写字时都得沿着字本身的轨迹来运行——这就叫规矩。楷书一板一眼，不敢越雷池一步，好比公交车里的慢车，严格按照路线行进，而且每站必停。狂草太恣意了，有些随心所欲。好比自驾车，从石景山到首都机场，你可以走长安街，也可以走三环或者四环。路线随你选，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就行。”

“行书呢，就像公交车里的快车。”费云鹏说，“快车会按照公交线路行驶，但不必像慢车那样逢站皆停，它有的站停，有的站不停。写行书时，既要按照字的轨迹来运行，又不必平均用力，有的地方一笔带过，有的地方不妨浓墨重彩。”

“所以呀，近来我对行书情有独钟。”费云鹏接着说：“行书既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又要讲规矩。”

“至理名言呀！”周围又是一片啧啧叫好的声音。

费云鹏把目光投向藏馆的另一侧，说：“这幅石涛的山水画不错，只是不知道，是真迹还是仿冒？”

汪杰明说：“应当是假冒。”

费云鹏说：“能假冒到这个地步，想必只有张大千才有这功夫。”

“眼睛真毒。”汪杰明竖起大拇指，“这幅画早年是张学良的藏品，后来流落民间。我找了好多专家，都认定是张大千仿的石涛山水画。”

方玉斌并不太懂画，他不明白，一幅仿冒的画作为何值得两人津津乐道。只听汪杰明说：“早年张大千在北平，他仿石涛的山水画，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公子哥张学良花了大把钱去收集石涛的作品，结果却收了不少张大千的仿画。”

汪杰明继续说：“看走了眼收藏到赝品，对藏家来说可不是光彩事。不过张学良毕竟财大气粗，后来他又陆续收到一些石涛的真迹。但真迹一到手，他就亲手撕掉。”

众人瞪大眼睛，花钱买名画来撕，少帅真是人傻钱多？汪杰明笑着说：“当张学良亲手把真迹毁掉，自己手里那些最接近真迹的赝品，反倒价值连城了。”

汪杰明又指着这幅画，缓缓说道：“我从中学到一个道理。收购企业，最好收购行业老大，如果收购了行业老二也没关系，只要马上把老大干掉就行。”

方玉斌一路走来，经历的恶战太多，对各路招数更是了然于心。他当然清楚，这些大佬闭口不提生意，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拨弄算盘。汪杰明邀众人参观藏品，看似文雅却近乎在秀肌肉，是向谈判对手传递不差钱的底气。至于最后从收藏讲到收购，更是一种警告，他要么收购梦剧场，要么干掉梦剧场。

方玉斌也和众人一道，称赞起汪杰明的藏品，似乎对那些警告充耳不闻。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今日我单刀赴会，就准备好了要与大佬过招。方玉斌更充满自信，纵然是名动江湖的前辈，也未必能从我身上讨到便宜。况且，你摆下鸿门宴，恰恰说明中了我的空城计。

晚宴开始后，汪杰明聊到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千城股权大战，他问：“当初一天一个大新闻，最近怎么悄无声息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说老王、老费，你俩是不是又破镜重圆、和好如初了？”

“这是什么话！”费云鹏说，“镜子就没破过，哪儿来的重圆。”

方玉斌在一旁听着，知道费云鹏与王诚都不会实言相告。汪杰明也笑着说：“得，你们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来，喝酒。”

身为东道主，汪杰明开始挨个敬酒。敬到方玉斌时，他说：“聂远国他们和你接触有一阵子了，我知道你是青年才俊，很想结交。可惜自己定过规矩，以后不再参加具体的商业谈判，所以一直无缘相见。还好，趁着今天这机会，把遗憾弥补了。”

方玉斌原以为汪杰明会把话题引向梦剧场，谁知人家把酒杯一放，兴致勃勃地聊起为何不再亲上第一线参加谈判：“我这个人朋友多，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比如出去谈生意，朋友间杯子一端，政策放宽。后来发现，我去谈的条件，还不如副总们谈得好。退一步说，副总也会在酒桌上乱表态，但他们表了态，我还能卡住，但我这个一把手表态之后，就不好反悔了。”

汪杰明又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这句话，我看值得斟酌。生意和朋友，最好能分开。前不久，我收购了北京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规模不算大，但十多年来发展稳健，尤其是六个股东一直合作愉快。我问他们，合伙做生意，股东之间的利益最难协调，像你们这样十多年来携手并肩，没有谁嚷着分家，更没人出走，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

“他们怎么说？”费云鹏问道。

汪杰明说：“他们的答案是，保持距离，不做朋友。这六个人，原本是同学、老乡，可自打合伙做生意，私下几乎不再联系。其中两人之前是多年牌友，可近十年来，硬是没在一张桌上打过牌。”

汪杰明接着说：“如今许多朋友合伙做生意，无论赔了赚了，到头来往往闹得不愉快，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想想也不奇怪，彼此都是朋友，一开始讲风格，把不满揣在心里。结果问题越憋越多，心结越来越深。到最后，只能分道扬镳。”

汪杰明又说：“这六个股东，私下从不联系，只是每月碰一次头，商讨公司发展。针对某一个议题，大家各自发言表态，最后投票。按照投票结果，少数服从多数。他们说，正因为没把朋友因素掺杂进来，一切公事公办，才把合作关系维持了十多年。”

王诚听完这个故事，说：“要长久合作，关键不是只会同意，而是彼此学会说反对。”

酒宴继续，方玉斌端着杯子回敬。他第一个去敬汪杰明，汪杰明难得地站起身，与方玉斌碰了个满杯。汪杰明又拍着方玉斌的肩膀：“有些事聂远国告诉了我一些，存在分歧不可怕，慢慢协商嘛。生意人，还要以和为贵。就像老王和老费，别看他们不承认，却瞒不过我。当初的千城股权之争，他俩后来一定是坐下来好好商量，彼此各退一步，否则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方玉斌点头说：“汪总，梦剧场的事正想跟您说一下……”

汪杰明挥手打断，笑道：“具体的事，回头我让聂远国和你交流。记住我的话就行，商人以和为贵。”汪杰明脸色和蔼，却绝不触碰任何商业细节。

晚宴之后，方玉斌回到宾馆。不一会儿，王诚就打来电话：“玉斌，今天老汪弄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梦剧场吧？”

之前，方玉斌向王诚提过梦剧场的事，此时，他又把来龙去脉详述了一遍。王诚听完后，哈哈大笑：“这一招欲擒故纵玩得好，连老谋深算的汪杰明一时都没看出来。下一步，怎么办？”

方玉斌说：“擒到这个时候，也该纵了。汪杰明亲自出山，还把你和费总都搬出来，我当然要卖个面子，同聂远国谈出售股权的事。”

王诚点头说：“不错，给了汪杰明面子，自己又得了里子。现在和聂远国去谈，跟当初乖乖坐上谈判桌，可是两种谈法。”

王诚又说：“这一次，只是可惜了杨韵。”

“她怎么了？”方玉斌问。

王诚说：“老汪可是个人精，现在没瞧出破绽，但总有一天会发现。到时他不能拿你怎么样，还不得拿杨韵出气。”

方玉斌心头掠过一丝怅然，这次人家毕竟出手相助。她若是被秋后算账，自己是否问心有愧？

王诚又问：“你已经决定，从梦剧场撤出后，把资金集中到亿家金控？”

“是的。”方玉斌花了十多分钟，向王诚说明自己的理由。方玉斌知道，王诚极少过问投资公司的事。但这种高度信任的背后，何尝不是一种高度警惕？正如那些皇帝，可以给大臣尚方宝剑，甚至说一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漂亮话。但哪个大臣真信了这话，大概离死期就不远了。

况且，两人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方玉斌曾帮助过王诚，可有句话说得好——久负大恩必成仇。一个人对另一人有恩情，必然会成为受恩者沉重的精神负担。如果施恩者总是拿所施恩情影响受恩者，就非常容易造成受恩者的心理变化，变感恩为仇恨。正因为这样，方玉斌对王诚更得谨小慎微，不能流露出居功自傲的神态。或许王诚说得对，一切按角色办事。过去，两人是合作伙伴，可以直言不讳提意见，如今人家是投资人，该征询意见的，也得按规矩来。

听完方玉斌的话，王诚说：“星阑资本由你负责，主意自然由你拿。我只给你两点建议。第一，之前发生的事情证明，尽管袁瑞朗有过人之处，但并不适合把亿家公司的大小事情一把抓。尤其是一些重大决策，不能再由着他胡来。”

“我会向他提出来。”方玉斌说。

“不仅是提出来。”王诚说，“这恰恰是我给你的第二点建议。老汪今天聊到的朋友与生意就很有道理，袁瑞朗是你的朋友，过去还是你的老领导。但现在，你们的角色已经变了。”

“我明白。”方玉斌答道。

6　事非经历不知难，钱到面前才见真

方玉斌坐在咖啡馆里，手指机械地搅动着咖啡勺。放下勺子，端起抿一口，好苦！刚才走神，竟忘了加方糖。

一番欲擒故纵之后，方玉斌很勉强地告诉聂远国，看在汪杰明亲自出马的面子上，可以考虑出售梦剧场股权。自己这么为难才答应卖，对手哪儿来砍价的底气？最终，双方谈好以三亿元成交，比起刚开始的报价涨了整整一亿。

三亿资金到手，方玉斌只高兴了一小会儿，就陷入另一番纠结中。有了这三个亿，哪怕投到亿家金控的钱颗粒无收，星阑资本也算站稳了脚跟。毕竟，王诚只投入了1.5亿，如今却翻了一倍。可继续增资亿家，却是另一场豪赌。要么大获全胜，要么前功尽弃。

其实，从梦剧场套现资金，增资亿家本是既定方针。为何钱一到手了反而犹豫起来？方玉斌不禁想起那天在北京，汪杰明讲的一则故事。酷爱收藏的汪杰明说，他见过太多人守着一件宝贝，夸口说哪怕有人出200万也舍不得卖。但是，真把100万现金堆在他面前，这人往往狠心说道：“钱留下，货拿走。”都说事非经历不知难，却不知钱到面前才见真。

不过最终，方玉斌还是下定决心，按既定方针办！这份决心，缘于强大的自信。闯过了那么多险滩暗礁，与那些一等一的商界高手过招尚且全身而退甚至略有斩获，此时的方玉斌不应再怀疑自己的眼光。

这时，蒋若冰走了进来，朝方玉斌挥了挥手。落座后，她说：“约你几次都不露面，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都到办公室楼下了，怎么不上去坐一坐，还打电话叫我下来？”

方玉斌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道：“亿家情况怎么样？”

蒋若冰朝自己杯子里放了一块糖，接着无奈地摇头：“不怎么好。两个月前，靠着高利贷解了燃眉之急。上个月，袁总把自己在上海的房子抵押出去，还把父母在北京的一套房子卖了。可就这样，依然有一部分投资人的收益无法按时支付。所幸人数不多，我们做了大量安抚工作，勉强没出大事。我们给人家的承诺，是这个月一定支付。眼看要到月底了，钱还没着落。”

“吸储呢？”方玉斌又问。

蒋若冰说：“比之前回落了不少。”

方玉斌说：“是挺艰难，不过亿家金控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了。”

蒋若冰点头说：“多亏以前有些底子。比如车贷业务，这几个月仍在稳步增长。”

方玉斌问：“对P2P金融未来的发展，你到底怎么看？”

蒋若冰说：“短期会面临十分艰难的状况，长期看前景光明。”

“理由呢？”方玉斌追问。

蒋若冰说：“我只说一点，如今跑路的P2P平台很多，带来那么严重的社会问题，换作其他行业，政府早就一纸禁令，让所有公司停业整顿了。但对P2P金融，政策层面依旧是规范、引导。这就说明，对这个新生事物，人们还是抱有期望的。”

“有道理。”方玉斌总算露出一丝笑容，“上次你说，亿家的资金缺口有一个多亿。如果不仅把缺口堵住，而且让企业彻底走上正轨，需要多少钱？”

蒋若冰想了想说：“起码两个亿吧。”

“那好。”方玉斌说，“星阑资本出两个亿，继续增资亿家金控。”

“真的？”蒋若冰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接着她又问，“当初你不是说，星阑资本也没有多少流动资金了吗？”

“我最近把星阑资本持有的梦剧场股份出售给一家北京企业，卖了三个多亿。”说这话时，方玉斌颇为得意。

“太好了。”蒋若冰说，“袁总知道这个消息吗？”

方玉斌摆了摆手：“先别忙告诉他。我把你单独叫来，是要谈另一件事。星阑资本的两个亿，不能这么白白投下去。我会附加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蒋若冰问。

方玉斌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说道：“亿家金控出现这么大危机，我们觉得，袁总并不适合再在第一线领导公司。”顿了顿，他继续说：“袁总是我的老领导，我深知他拥有过人的才华与锐利的商业眼光。有眼光的人可以做好投资，具体管理公司却应该由更专业的人担纲。事实也证明，袁总亲上火线，经营业绩并不好，甚至把企业带入险境。”

“你的意思？”蒋若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声问道。

方玉斌说：“利用这次机会，我想说服袁总，请他释出部分权力。比方说，如今他兼任亿家金控的董事长与总裁，今后不妨把总裁的位置让出来。他作为董事长，专注于宏观战略，对单笔放贷业务，就不要过问了。”

方玉斌加重语气，说：“至于总裁人选，我倾向由你接任。”

蒋若冰摇了摇头：“我不行，担不起这副担子。”

方玉斌投来殷切期盼的目光：“若冰，局势紧急，你就不要推辞了。这不仅是我的个人意见，也是亿家金控最大投资人星阑资本的决定，是资本的意志。”

蒋若冰犹豫了一会儿，说：“就算我不推辞，也接不了这副重担。涉及高管的人事变动，需要董事会通过。在董事会上，袁总有一票否决权。”

方玉斌清楚，蒋若冰所说的一票否决权，指的正是袁瑞朗通过牛卡计划获得的巨大投票权。他说：“这个我来想办法，我会找他认真谈一次。”

蒋若冰摆头说：“袁总可不是一个善于听取意见的人，尤其是这种事。”

方玉斌说：“我会清楚地表达我的立场，如果他不同意这个方案，增资的事就无从谈起。”

“但愿你能成功吧。”蒋若冰说。

几天之后，方玉斌走进袁瑞朗的办公室，当他说出增资计划时，袁瑞朗简直手舞足蹈。方玉斌继续说：“为了让亿家金控轻装上阵，我还打算把江州钢铁厂的那笔烂账划转出来。这笔账暂时挂到星阑资本那里，这样你的压力就会减少许多。”

“太好了！”袁瑞朗高兴地说，“有了这笔投资，亿家就彻底渡过难关了。玉斌，多谢你呀。”

方玉斌说：“这也多亏亿家的底子好。如果亿家像某些P2P平台，毫无抗风险能力，也支撑不到现在，更没机会等到我出售梦剧场股权回笼资金。”

袁瑞朗激动得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到时，一定要举办一个盛大的签约仪式，把媒体记者都叫来。从燕飞撤资到温玉彪跳楼，还有楚蔓的广告，弄得人心惶惶。这一下，局面彻底改观！你不仅投来两个亿，更重要的是恢复了外界对亿家的信心。”

方玉斌笑着说：“搞个签约仪式可以呀，只是这协议怎么签？新投入的两个亿，占股多少？”

“这个好说。”袁瑞朗点燃一支烟，“你雪中送炭，难道我还会小家子气？占股的事情，你来定。”

方玉斌说：“占股的事，咱们还是按规矩来，谁也不吃亏。但有一条我得提出来，把那个什么牛卡计划解除。”

袁瑞朗深吸一口烟，语气放缓道：“玉斌，这可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乘人之危了。你也知道，牛卡计划是我掌控这家企业的法宝。”

方玉斌坚持说：“前前后后我投了这么多钱进来，却被你的牛卡计划锁住脖子，我跟股东也没法交代。”停顿一下，他又说，“说句事后诸葛亮的话，如果没有牛卡计划，当初你的那个二轮融资根本搞不起来，亿家也不会濒临险境。”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袁瑞朗最讨厌有人揭自己伤疤。他思忖了一会儿，终于忍痛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

“好！”方玉斌点了点头，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也请你认真考虑。”

“还有什么事？”袁瑞朗问。

方玉斌搓着手，心里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逼宫，面对有恩于自己的袁瑞朗，有些话真是说不出口。猛抽几口烟，方玉斌终于横下心。自己这么做，既是基于投资人的立场，也是为了袁瑞朗好。良药苦口利于病，现在可不是扭扭捏捏的时候。

方玉斌说：“亿家走到现在，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作为最大投资人，我们希望对管理层的分工进行适当调整。请你释出一部分权力，让更专业的人负责具体经营，效果或许更好。”

袁瑞朗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盯着方玉斌。方玉斌很是难为情，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解释：“袁总，站在朋友的立场，我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咱们做了多年投资，都习惯从宏观层面思考问题，但真要亲手打理一家企业，还需要一个适应过程。你想呀，拍电影咱们得让赵晓宇来拍吧，还有光迅科技，具体工作得交给CEO何兆伟。我不客气地说，亿家金控出的问题，有很多恰恰是因为你用经营投资公司的思维在管理P2P平台。”

袁瑞朗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出现一种奇怪的笑容：“没错，拍电影咱们不如赵晓宇，做网站你不如何兆伟。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经营P2P平台，我不如蒋若冰？”

方玉斌说：“在专业能力方面，蒋若冰的确比你我都强。”

“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袁瑞朗的笑容越发阴冷，“这几天，下面有人告诉我，蒋若冰正在管理层搞串联，想必她已经得到你的支持，准备取我而代之。”

蒋若冰在下面搞串联的事，方玉斌并不知情，他说：“之前，我跟蒋若冰交流过看法。我的意见是，你继续任董事长，把更多精力用在宏观决策方面。具体的经营，比如放贷之类的事，就由新任总裁蒋若冰负责。”

袁瑞朗说：“你在上头用资本压，蒋若冰在下面策反高管，配合挺默契。怎么着，到最后文谏不行就准备来武谏？”

方玉斌解释说：“你不要误会。其实，无论文谏、武谏，都是为公司好，也是为你好。”

袁瑞朗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当年牟其中还没进监狱的时候，有一帮人在南德集团搞串联，说是要对牟其中进行兵谏。牟其中说，张学良搞兵谏，抓的好歹是国家元首。南德集团是私营企业，你们搞兵谏，把我搞下台，那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袁瑞朗掐灭烟头：“我明确答复你，不会同意人事调整方案。甚至，我答应放弃牛卡计划的话，也收回。现在我还拥有最大投票权，你们就敢策划兵谏，一旦我放弃了，那还不得翻天！”

方玉斌仍在做最后努力：“袁总，这样做真是为了企业好。”

袁瑞朗挥手打断：“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吧。你的两个亿，要投便投，绝不强人所难。但是，亿家是我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方玉斌离开后，又联系上蒋若冰。两人在咖啡馆碰面，方玉斌说到与袁瑞朗沟通的情形，蒋若冰叹气道：“我就知道是这结局。”

蒋若冰又说：“当初你只告诉我去找袁总谈，要他让出总裁位置。我却不知道，你还要他放弃牛卡计划。”

“怎么了？”方玉斌问。

蒋若冰说：“其实你有些心急，既然他同意放弃牛卡计划，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你根本不用提总裁的事。增资之后，星阑资本是最大股东，袁总又没了牛卡计划，你要做什么，他拦都拦不住。”

蒋若冰说的，方玉斌也想过。换作一般人，他也许会这样，步步为营，最终令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偏偏面对袁瑞朗，用这种类似欺骗的方法实在于心不忍。可恰恰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使局面更加被动。

方玉斌又问：“袁总怎么说你在下面搞串联？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蒋若冰的眼神有些闪躲：“我哪有搞什么串联。当初我就猜到他不会接受这个方案，想着早点跟高管们吹吹风。关键时刻，亿家高管能站到星阑资本这边，自然再好不过。”

方玉斌没再深究，而是说：“现在怎么办？已经摊牌了，总得收场吧。”

蒋若冰想了一会儿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联合亿家高管，在董事会上逼袁总就范。”顿了顿，她又说：“虽说投票表决袁总一定赢，但所有高管都站到你这边，两个亿的救命钱又捏在你手里，他或许会妥协。袁总应该清楚，拿不到这两个亿，又同所有高管闹翻，亿家可真没救了。”

方玉斌盯着蒋若冰，眼神中有些陌生与疑惑，隔了几秒之后才语气平淡地说：“看来你的串联倒是未雨绸缪。”

蒋若冰耸了耸肩：“你要觉得不妥，咱们就另想法子。”

“没其他法子了。”方玉斌说，“就按你说的办，由我来提议，下周召开董事会。”

“还有，”方玉斌问，“你能说服大部分高管吗？”

蒋若冰点头说：“我尽力，应该没问题。”

一周后的星期一，方玉斌早早来到亿家金控会议室。董事会将在上午10点举行，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气氛有些凝重。昨晚，蒋若冰告诉方玉斌，大部分高管都接受了她的意见。

10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袁瑞朗的位子却空着。蒋若冰招呼下属：“去办公室跟袁总说一声，告诉他大家都到了，就等他。”

几分钟后，下属回来报告，办公室里没人，袁瑞朗今天也一直没来公司。方玉斌说：“袁总或许有什么事，咱们等一会儿吧。”

会议室内异常沉寂，只有挂钟嘀嗒作响。又过了十多分钟，袁瑞朗依旧没有现身，他的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

掌舵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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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手套白狼

1 洪西首富万顺龙被深夜抓走

2 大生意都是砍价砍出来的

3 做生意只算自己的账，从不算别人的账

4 赤条条对坐，有什么话都能敞开说

5 要不要兑现承诺，把两百万送给一个废人

第二章 珍珑棋局

1 怎样才能与土地爷爷搭上线

2 杜林祥冒充起了集邮爱好者

3 卓伯均说话办事，活像包公再世

4 一份毫无亮点的开发方案，竟然喊出了天价

5 钻进了卓伯均布下的迷魂阵

6 土地爷爷出事了

7 万顺龙有后台，咱们没有

第三章 闷声发财

1 行走江湖，还是得多结善缘

2 杜林祥的生意经：亏二十万不如亏一百万

3 商机无处不在，重要的是如何发现商机

4 唯有低调，才是王道

5 不出事就是本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6 京城神秘的删帖公司

第四章 有舍才有得

1 在中国，有一招叫捧杀

2 找到了一条攀上事业高峰的捷径

3 做生意还是做企业？杜林祥拒绝了唾手可得的两亿利润

4 大师远去，再无大师

5 没有缺点的人，不可不用，但也不可重用

6 久走夜路，难免遇鬼

7 你的缺点是文化知识欠缺，你的优点也是文化知识欠缺

第五章 惊天赌局

1 真正干事的人，一定是名满天下，谤满天下

2 从名片分析一个人的性格

3 周玉杰俨然成为一个经历传奇的商界明星

4 应付领导视察，冯广帮杜林祥设计出“十问十答”

5 有人说，赌场得意，商场就要失意

第六章 危机来袭

1 高房价，真有那么苦吗

2 做企业是现金为王

3 你只是个精明的商人，不懂政治啊

4 大家都是讲规矩的人，好多事就简单了

5 周玉杰不愿意走吕不韦与胡雪岩的老路

第七章 城下之盟

1 一盘残局，究竟如何收场

2 商场里是没有爽快人的

3 商场中充斥着尔虞我诈，最稀缺的东西是实话

4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是大问题

5 周玉杰把赤身裸体的江小洋拖到小区空地一顿暴打

6 商人怎么可能和官员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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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舵

作　　者：龙在宇

责任编辑：林　顶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写给在残酷世界中

期望依靠智慧获得成功的人们

第一章　空手套白狼

望着万顺龙一脸为难的表情，杜林祥心中窃喜。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杜林祥深知，任何大生意，不可能一蹴而就，都是砍价砍出来的。你报出一个价格，对方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做出一副为难表情，恰恰说明他已经动心，这样才有谈下去的可能。

1　洪西首富万顺龙被深夜抓走

洪西省的省会河州，刚遭遇了一场骤雨遍扫。大雨从下午三点一直下到晚上七点。

闷热了许久，这雨一下，浇熄了蝉鸣，淋湿了天地。世人莫不盼望天行霹雳，地作汪洋，将那秽物一并涤清。可惜纵然大雨倾盆，也不过一时爽利，只待云收雨散，不多时便又是肮脏世间。

眼看大雨已停，杜林祥与周志斌勾肩搭背、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店。已经谢顶的周志斌从电梯到大堂，口里一直哼唱着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只是没人能听懂他到底哼的是哪一支？

今晚喝的酒不少，还在兴头上的杜林祥高声说道：“现在是八点半！这个时间嘛，吃喝已然结束，嫖赌即将开始！周总，下一个节目怎么安排？”

周志斌摆摆手：“今天喝多了，没法表演下一个节目。改日吧。”

杜林祥拍了拍周志斌的肩膀：“老大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要不再去整点啤酒，正好解一下酒。”熟悉周志斌的人都知道，此人不仅酒风彪悍，还喜欢打“加时赛”——喝完白酒，再去喝点啤酒。周志斌有一句口头禅——白酒醉了，正好用啤酒来解。

周志斌摇着头：“今晚真不行，我还要赶回文康。明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

杜林祥立即说：“你是总经理，管它什么会议，说改期就能改期。我马上打电话，叫人在河州给你订宾馆。”

周志斌苦笑了一下：“我和你可不一样。杜总的企业虽然小，但你是老板。天大地大，老板最大。而我，说白了只是一个打工仔。明天集团公司的头头要来厂里听汇报，我一定得参加。”

周志斌是洪西省文康市一家大型机械设备制造厂的总经理。论企业规模，自然比杜林祥的建筑公司大出许多。但诚如周志斌所言，他这个总经理，只能算高级管理人员。周志斌头上有集团公司，而集团公司的老板，则是在洪西“鼎鼎无名”的徐浩成。

与那些喜欢抛头露面的富豪不同，徐浩成从不接受媒体采访，至今在网上连他的照片都搜不到。甚至在洪西商界，知道徐浩成的人也不算多。就说杜林祥吧，若不是因为周志斌这层关系，他恐怕也不知道徐浩成是何方神圣。但是，在洪西省政商高层的圈子里，徐浩成却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一句话，如果没听说过徐浩成，只能证明你还没有跻身洪西的上流社会。

见周志斌去意已定，杜林祥也不好强留。他只是叮嘱道：“周总，从省城回文康，还有两百公里。今天又刚下过大雨，你可要当心。”

说话间，周志斌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一看是辆崭新的奥迪A6，杜林祥打趣道：“周总，你终于也鸟枪换炮，把那台坐了多年的老别克扔了。”

周志斌说：“你小子早几年前就开上奥迪了，如今怎么就不许我坐一下？还有三年就该退了，老子不用再装腔作势挣表现，抓住机会享受一把。”

周志斌上车后，打开车窗朝杜林祥挥手：“今天先到这儿，有机会来文康，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趁着道别的工夫，杜林祥把一条软中华塞给了对方，然后作揖道：“一路顺风！”

送别周志斌后，杜林祥也坐上车。尽管酒喝的不少，但他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信心。加之当年清查酒驾的力度不是很严，杜林祥悠闲地点火启动，然后轻踩下油门，汽车便平稳地驶上街道。他打开奥迪车里的音响，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红塔山，颇为享受地抽了起来。

每每出入高档酒店应酬结束，杜林祥总有种志得意满的感觉。就说今晚吧，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家娃，也能与周志斌这样曾经的正处级官员、如今的大企业老总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杜林祥的老家在洪西省文康市，祖祖辈辈都是贫农。在家中排行老三的杜林祥，十五岁就跟着师傅进城当起泥瓦匠。离开老家时，父亲只吩咐了一句：“三娃，以后你进城打工就能自己赚钱了，把腰上的皮带取下来，留给弟弟妹妹们拴。”父亲的这句话，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故事，杜林祥不知给老婆、儿子讲过多少次。而在几年后，当一群文人骚客要为他庞大的商业帝国树碑立传时，他也特意交代，一定要把父亲的这句话加进去。

成为泥瓦匠以后，杜林祥凭着自己的踏实勤奋，很快摆脱了贫困。此后，他拉起一支队伍单干，成为文康小有名气的包工头。在30岁时，他注册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并把生意做进了省会河州。今年42岁的杜林祥，已累积了上千万的身家，不仅住上花园洋房，开着奥迪汽车，还把儿子杜庭宇送去国外留学。昔时一文不名的杜三娃，终于成为今日殷实富足的杜总。

刚才在一起喝酒的周志斌，便是杜林祥的老客户。周志斌十年前就官居文康市经贸局局长，后来却因官场倾轧而黯然落马。所幸徐浩成是个惜才之人，将周志斌延揽进自己的企业，让他出任集团旗下一家大厂的总经理。

周志斌在局长任上，曾将机关办公大楼的装修工程全部交给杜林祥，让他大赚了一笔。事后，杜林祥捧着三十万来到周志斌家中，可小心谨慎的周志斌却怎么也不收。后来好说歹说，周志斌只同意让杜林祥的施工队免费为他家的新房做装修。

杜林祥记着这份人情。哪怕周志斌如今已从政府官员变身民企高管，但只要来到河州，他都会热情招待。

快到家了，杜林祥将烟头扔出车窗外。抽十块钱的红塔山，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以后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里，杜林祥身上的太多东西都发生了改变，只有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酒精的作用让杜林祥很快进入梦乡，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又将他拉了回来。杜林祥打开台灯，问了问身边的妻子周玉茹：“现在几点？”

周玉茹说：“凌晨三点。”

杜林祥狠狠地骂道：“妈的，谁这么晚还打电话！”

周玉茹拿过他的手机看了看：“是玉杰的电话，没准有什么急事，你快接！”周玉杰是周玉茹的弟弟，也是杜林祥公司里的副总。

杜林祥担心工地上出了什么事，一把抓过电话：“玉杰，什么事？”

只听周玉杰气喘吁吁地说：“三哥，万顺龙今晚被公安抓走了。”

“万顺龙？”杜林祥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他的后台那么硬，也会被抓？”

周玉杰说：“千真万确。公安厅的人连夜行动，去公司把许多账册也查抄了。”

杜林祥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一早就到公司去，大伙一块商量一下。”挂断电话，杜林祥却再也睡不着了。

万顺龙不仅是河州最大的房地产企业顺龙集团的董事长，更堪称杜林祥的衣食父母。杜林祥一大半的业务都是承接顺龙集团的建筑工程。双方的合作已持续好几年，就说现在吧，顺龙集团还欠着杜林祥四百多万工程款。顺龙集团的信誉向来很好，放在平时，杜林祥丝毫不担心对方会赖账。可要是万顺龙被抓进去，企业就此垮掉，自己这四百多万去哪要？

杜林祥很难想象，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万顺龙被公安逮走时是怎样的狼狈相。尽管承接了顺龙集团的许多工程，可杜林祥与万顺龙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也就是国庆、春节，顺龙集团席开几十桌，举行答谢宴会时，万顺龙会出来发表致辞，敬一圈酒。跟杜林祥打交道的，主要是企业建筑部的几个经理，偶尔分管工程的副总也会出面。说到底，杜林祥只是个包工头，人家万顺龙才是叱咤风云的大亨。

论年纪，万顺龙只比杜林祥大两岁。但与杜林祥的泥腿子出身不同，万顺龙出身书香门第。万顺龙的父亲是洪西大学数学系教授，他本人则毕业于复旦大学。在洪西省统计局工作了十年后，万顺龙被下派到永隆市铁柱县当了两年县委副书记。之后他弃官从商，迅速将顺龙集团打造为洪西顶尖的房地产企业。街谈巷议中，有不少人把万顺龙称为洪西首富。

与徐浩成的刻意低调不同，万顺龙喜欢将自己暴露在镁光灯下。他不仅著书立说，还经常出席各种论坛，就经济发展趋势发表看法，堪称各路媒体的宠儿。

然而，在商场上也有一个传言，说万顺龙当县委副书记时，与时任永隆市委书记的姜菊人攀上了关系。姜菊人后来一路擢升，到如今已是洪西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万顺龙在地产界呼风唤雨，自然少不了姜菊人的暗中相助。当然，喜欢抛头露面的万顺龙，在那些大大小小的论坛上，以及他的各种书籍中，只会大谈自己的企业管理之道，对于他打理政商关系的高超手腕闭口不提。

江湖上的传言，不是杜林祥这种层级的人所能核实得了的。但他清楚地记得，连续两年，顺龙集团的新春团拜会，常务副省长姜菊人都出席并发表了讲话。那些坐在台下，包括杜林祥在内的建筑公司老板们也因此认定，万总是有背景的，跟这种人合作，错不了！

连万顺龙也会被抓？杜林祥一脸迷惑地摇着头。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就来到公司。其实所谓的公司，就是在居民小区里租了两间连在一起的商品房。以杜林祥的财力，要去租个正儿八经的写字楼并不是难事。但他觉得，承包工程关键是工人们能把活儿干漂亮，其他的花架子倒无关紧要。

公司有三个股东，除了杜林祥之外，还有副总周玉杰与工程部经理林正亮。林正亮与杜林祥是发小，创业之初两人就在一起。周玉杰是杜林祥的小舅子，他不仅是三人中文化最高的，更是河州建筑圈子里难得一见的硕士。周玉杰八年前从洪西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后，放弃了去北京大型国企的机会，跟着姐夫做起生意。除了学历高，周玉杰也有着俊朗的外表。大学时代他就是著名的“校草”，虽然来自农村，家庭经济状况并不好，可身边还是围着一大群女生。有人评价过，如果把杜林祥比作《水浒传》里的玉麒麟卢俊义，周玉杰就是当之无愧的浪子燕青。

公司里的人员构成也很简单，杜林祥的妹妹担任出纳，林正亮的老婆是会计。在林正亮手下还有三四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技术员，专门负责在电脑上绘制工程图纸。像这类的建筑公司，几百号工人平时都分散在各个工地，真正呆在办公室的就几个管理和技术人员。

杜林祥的办公室是由居民房里的主卧改造出来的，当他进入办公室时，周玉杰、林正亮已坐在里面。周玉杰第一个开口：“万顺龙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很多人都担心工程款收不回来。据说下午就有一拨人要去顺龙集团催债。”

林正亮说：“顺龙集团可还差着我们四百多万啊，它要一下垮了怎么得了？”杜林祥思忖了一会儿说：“咱们这点工程款还不是大头，据说顺龙集团欠着银行好几亿的贷款。银行现在可比我们还急。”

周玉杰说：“银行的钱是国家的，咱们的钱可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人家亏得起，我们亏不起。”

杜林祥说：“刚才也有几个老板给我打了电话，说是下午大伙一起去。我看也只有这样，先去顺龙集团，看看他们有什么说法。非常时期，反正咱们记住一点，多得不如现得。管它三七二十一，只要能先刨回点现金，就不错。”

林正亮点着头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对了，玉杰你消息灵通，万顺龙到底因为什么事被抓？”

周玉杰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外面的说法很多。有说他偷税漏税的，也有说他涉嫌违规骗贷的，甚至还有一个版本，说这事牵扯到姜省长。”

杜林祥说：“人家的事我们就不要瞎操心了，还是先把钱要回来。”

吃过午饭后，三人便开车前往顺龙集团总部。会议室里此时已坐满了人，都是来讨债的建筑公司老板，彼此打着招呼。一位做混凝土生意的老板凑过来说：“杜总，我现在已经把供往顺龙集团的混凝土全停了，你那边怎么样？”

杜林祥苦笑着：“你的混凝土都不到场，我那边工人当然也得停工。虽然万顺龙被抓了，但顺龙集团的家底子还在，不会说垮就垮吧？”

那位老板说：“谁知道呢？可话又说回来，但凡是房地产企业，只要银行收紧银根，咱们这些建筑商不再去垫资，任凭它家底再厚，也撑不下去。”

杜林祥说：“你还好啊，你做混凝土的，都是一个月结一次账。不像我这边，半年结一次。我现在可在里面陷着好几百万。”

那位老板笑了笑：“都不容易啊，就自求多福吧。”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行人进入会议室。领头的那个，杜林祥认识，是顺龙集团的常务副总孙兴国，孙兴国后面还跟着一位打扮得体的中年妇女。这女人三十七八岁，皮肤白净，一看就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尤其是那凹凸有致的身材，丝毫不输给妙龄少女。浓密的短发乌黑油亮，眼睛虽是单眼皮，但秀气、明亮，高高的鼻梁下是涂着淡淡口红的嘴唇。

孙兴国坐下后，便向众人介绍：“这位女士是马晓静，她是我们万总的夫人。马女士一直以来都是顺龙集团的董事，只不过很少过问具体事情。今天企业正处于非常时期，马董也想趁此机会和各位建筑商见面沟通一下。”

哦，这便是万顺龙的夫人！杜林祥早就听说过，万顺龙的夫人过去是洪西大学的老师，创业初期，马晓静一直陪伴在万顺龙身边。后来企业越做越大，马晓静就退居幕后。外界都传说，万顺龙的夫人是一位美丽、知性的成熟女人，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马晓静喝了一口白开水，说：“感谢各位建筑商长期以来对顺龙集团的支持！大家也知道，昨晚上万总去公安机关协助调查一些案件。案件的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请大家放心，顺龙集团是一家管理规范的现代企业，不会因为哪一位管理人员个人的原因，就影响企业的正常经营。”

这时，底下一位建筑商说道：“马姐，在座的都是和顺龙集团合作多年的人。现在你们这边出了事，按说我们不应该落井下石，可你也要给我们吃颗定心丸啊。毕竟这工程款都是大伙辛辛苦苦挣来的，谁也亏不起。”

马晓静使劲挤出一丝笑容：“你们既然跟顺龙集团合作多年，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资金实力。放心吧，不会拖欠大家的工程款。现在顺龙集团的银行账户上还躺着一亿多现金呢。”

底下又有人说：“顺龙的账户上的确有一个亿，可你们欠的贷款更多。据说今天上午银行已经把账户冻结了，要是顺龙集团就这么垮掉，不仅那一个亿没了，银行还要拿你们的房产来抵债。”

孙兴国接过话：“企业出现一些情况，银行暂时冻结账户也是正常的。我们已经派人去沟通，估计问题很快就能解决。现在部分建筑商停止施工，甚至还停止供应材料，这样做可不够朋友啊。城南的两个楼盘，下个月就能开盘销售了，现在停工损失可就大了。”

那位做混凝土的老板开口了：“既然孙总说账户马上能解冻，那想必是没什么问题。要不这样，等你们资金解冻了，先把前面的工程款结了，我这边马上恢复供货。”

孙兴国显得有些气愤：“按照双方合同，现在根本不到结账的时候。你们这么做，可是违约。”

那位老板也不甘示弱：“刚才你不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应该用非常的办法。大伙说是不是？”会议室里的建筑商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马晓静这时开口说道：“刚才孙总已经说了，顺龙集团一直在按合同履行义务，倒是那些停工或停止供货的建筑商存在违约。按照合同，单方面违约是要承担责任的，到时不仅收不回工程款，还要赔偿顺龙集团的损失。当然了，大家都是多年的合作伙伴，肯定不愿意走到那一步。我今天也不瞒大家，顺龙集团的确处于困境。但这种时候，大伙更应携手并肩，支持我们渡过难关。你们苦苦相逼，又能得到什么？顺龙真垮掉了，我敢确信各位讨债的本事一定不如银行，银行可以把账上的现金冻结，可以把这栋大楼也拍卖掉，你们能抢得过？”

马晓静的话暗含机锋，底下的人一时哑口无言。就在双方僵持着的时候，一位身着工作服的员工跑进来，在马晓静跟前耳语了几句。

马晓静听完后，脸色陡然显得很慌张，眼角甚至开始闪烁泪花。只见她站起身来说道：“刚才我得到消息，有人去学校绑架了我的小女儿，还打来电话说，不把工程款结清，就绝不放人。我不知道，在座的诸位中，是谁想出了这种下三烂的主意。将心比心，我家万顺龙当年可没亏待谁，他昨晚刚出了事，你们今天就这么欺负人！”马晓静说完后，竟大哭了起来。

底下的老板们也炸开了锅，还有人骂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在座的人，想讨债不假，可大多数还是干不出绑票的事。

杜林祥心中也很气愤。曾几何时，万顺龙也算是在座所有人的衣食父母。即便要讨债，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他站了起来：“马姐，你们报案没有？”尽管他年纪比马晓静大，但看在万顺龙的面子上，杜林祥还是称呼对方“马姐”。

马晓静擦拭着泪痕，这才回过神来：“我一时急得都忘了，快去报警。”

“慢！”杜林祥说道，“大伙都是在一个圈子里混的，今天就容我老杜说两句。本人虽然读书不多，可也知道绑架是犯法的，一旦警方介入就是刑事案件，到时后悔都来不及。讨债归讨债，可也不能这样干。趁着马姐还没报警，赶紧把人送回来，这件事就当是个误会。”

马晓静感激地看着杜林祥：“对、对、对！只要赶快把孩子送回来，这就是个恶作剧。”

底下有人说：“被欠着工程款的人可是成百上千，也许不是我们在座的干的。能坐在这里的，谁没有几千万身家，估计干不出这事。倒是那些小包工头，没准急红了眼干蠢事。”

杜林祥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河州做建筑的圈子就那么大，咱们在座的人现在就去放消息、做工作，叫那个干了蠢事的王八蛋立刻把人送回来。我相信大伙一起动手，这个蠢蛋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捅了娄子。”

听杜林祥一说，在座的纷纷点头，各自离开会议室，抱起手机一阵狂拨。果不出杜林祥所料，这几十位建筑老板动用一切关系，很快就找到绑架小孩的人。对方只是个做油漆工程的小承包商，没啥文化，根本不知道绑架小孩的严重后果。最后听人一说，吓得屁滚尿流，乖乖把小孩送了回来。

马晓静的女儿回家了，可一场讨债会议却因为这个插曲无果而终。回去的路上，周玉杰愤愤地骂道：“都他妈怨那个蠢货，他这么一闹，大伙好像都不好意思讨债了。”

杜林祥说：“就算那蠢货不闹这么一出，咱们也讨不回钱来。今天这架势明摆着，顺龙集团没钱。”

林正亮问：“明天我们还继续施工吗？”

杜林祥说：“先停停吧，上游的材料商都断货了，我们还做什么。唉，但愿万顺龙能够没事，不然咱们这钱怕是难收回来了。”

说话间，杜林祥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优美的女声：“是杜总吗？我是马晓静。今天下午的事太感谢你了，你今晚没什么事吧，我想请你吃饭。”

杜林祥说：“马姐呀，你好！下午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马晓静说：“你别客气。那咱们就说好了，我到时把孙总也叫上，还有其他事顺便和你商量一下。”

挂掉电话，杜林祥心里美滋滋的。倒不是因为有位美丽成熟的贵妇请自己吃饭，而是因为马晓静说叫上孙兴国一起，到时还要商量其他事。杜林祥不禁憧憬，马晓静会不会出于感谢，破例先把自己的工程款结了？要真是这样，今下午这一番原本无意的临机表现可是赚大发了。

杜林祥看看时间不早了，就把周玉杰、林正亮甩在路边，叫他们打车回去。他猛转方向盘，掉头去赴马晓静的晚宴。

2　大生意都是砍价砍出来的

马晓静就把晚宴安排在顺龙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杜林祥开车赶到的时候，孙兴国已经等候在外面。杜林祥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怎么好麻烦孙总亲自来接？”

孙兴国笑了笑：“应该的，你今天下午帮了我们大忙。”

孙兴国把杜林祥领进电梯，趁着电梯上行的空隙，孙兴国说：“马董亲自交代，叫把晚宴安排在楼上。当初修办公大楼的时候，我们专门在顶楼装修出一个包间，这可是过去万总招待最尊贵客人的地方。”

杜林祥感激地说：“马姐实在太周到了。”

出了电梯，来到包间门口，只见一股潺潺的水流缓缓从顶部流下，形成三米多高的人工水幕。水流流入脚下锦鲤交错的鱼池中，形成了一道独特风景。配上周围青砖灰瓦、雕梁画栋的装饰，令人仿佛置身江南水乡。走进包间，古色古香的木椅与原色的石板、墙壁相得益彰。点缀其间的还有手绣的云幔、石雕的貔貅、浮凸的麒麟，古朴、典雅且带着悠悠汉风。

河州的豪华酒店，杜林祥也去过不少，但跟这里比较起来，实在相形见绌。杜林祥暗自感叹：“别看万顺龙夫妇如今处境不妙，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坐在主位上的马晓静一脸笑容地站起来：“杜总来了，快请坐！”

当初为揽到工程，杜林祥对顺龙集团的项目经理又是送红包，又是赔笑脸，可今天，自己却成为顺龙集团老板娘的座上宾。又惊又喜的杜林祥显得有些拘谨，还是孙兴国一把将他按到座位上，并问道：“老杜，今晚喝什么酒？”

杜林祥说：“客随主便。”

孙兴国又看了看马晓静，马晓静说：“我知道像杜总这样做工程的肯定是喝白酒。那就来瓶茅台吧！我平时都是喝红酒，今天也破例陪陪杜总。”

酒菜端上桌后，马晓静举起酒杯：“杜总，今天多亏你仗义执言，我女儿才转危为安。我敬你三杯，聊表谢意。这三杯是我的意思，你喝多少随意。”

这么多年来，杜林祥早就练出一身好酒量，今天当着女人的面更不会示弱。他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地一连干了三下。

孙兴国随即也端起杯子：“老杜，我再敬你三下。今天的情形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光在关键时刻仗义执言，而且那帮人气势汹汹逼债的时候，你也坐在那里没吭声。够朋友、够仗义！”

杜林祥喝下三杯酒后，憨憨地笑了起来：“孙总这可夸奖错了。我不是不想要钱，而是我这人从农村来的，嘴笨，没有人家能说会道，所以才一直没出声。”

马晓静笑了：“杜总可不笨，我看你精明得要紧。刚才这一句话，既是客气，又把主题引到讨债上去了。”

杜林祥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哪里晓得马姐想象力这么丰富。”

马晓静问：“顺龙集团差你多少工程款？”

一听这话，杜林祥心中一阵狂喜。没准马晓静为了答谢，真要破例把钱先还了。如今要结清所有建筑商的工程款，顺龙集团的确力不从心，可要应付自己那几百万，对马晓静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杜林祥按捺住欣喜，一脸平静地说：“不多，就四百多万。”

不料马晓静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当是多少，就这么点小钱。你放心，挺过这阵子，顺龙集团是不会赖账的。”

杜林祥先前的狂喜一扫而空，但他还是不甘心，继续说道：“马姐和万总都是做大生意的，这点钱当然是小钱。可我是小本经营，没这四百万，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去。”

孙兴国拍了拍他肩膀：“老杜，你也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物了，今天怎么也一副磨磨叽叽的样子？”

“江湖老，胆子小。出来闯荡的人，谁心中又能没个怕字。”杜林祥感叹道。

马晓静扑哧一声笑了。她随后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优雅地说：“没想到杜总还挺幽默！不过下午我就说了，按照合同，现在没到结账的时候。你们跑来讨债，没道理啊！”

杜林祥说：“马姐这话说得没错。但现在不是出事了嘛，大伙心里都是七上八下。不瞒你说，过去我做工程时就碰到过，老板被抓进去后，企业几天就垮了，欠我的工程款一分都没要回来。”

孙兴国说：“所以啊，想讨回债，就不能让顺龙集团垮掉。这就需要杜总出把力。”

杜林祥一脸茫然：“我有什么办法？”

马晓静放下筷子，不疾不徐地说：“实不相瞒，今天请杜总来，其一是感谢你仗义执言，其二也是有件事想请杜总帮忙。”

杜祥林更加糊涂：“要我帮什么忙？”

马晓静说：“你不是想讨债吗？明天你就可以带上手底下的工人，去市政府门口讨债。”

杜林祥还是不明白：“你们顺龙集团欠我的钱，关政府什么事？”

马晓静说：“你就说万顺龙被抓，顺龙集团危在旦夕。工人们担心企业赖账，自然要向政府求助。”

杜林祥不解地说：“以往，那些民工领不到工钱去围攻政府，摊上事的企业害怕得不得了，唯恐把事情闹大。马姐怎么鼓励我们去闹？真要一闹，顺龙集团不是垮得更快？”

马晓静犹豫了一会说：“杜总，我欣赏你是个耿直的汉子，今天也不把话藏着掖着了。咱们省的常务副省长姜菊人，你认识吗？”

杜林祥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外面不是说姜省长跟万总关系很好吗？”

马晓静说：“实话告诉你吧，这次抓万顺龙，就是有人想借机扳倒姜省长。他们用的罪名是偷税漏税，那根本只是个幌子。可姜省长不分管政法工作，针对这种独立个案他不便插手。只要有工人围攻政府，这事便从单纯的经济案件演变成影响社会稳定的群体性事件，姜省长作为省领导，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过问。”

杜林祥这时不禁想起周玉杰上午讲述的传闻，“这事牵扯到姜省长”。看来，有时谣言竟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杜林祥为难地说：“这事牵扯到省领导了，是不是闹得太大？”

孙兴国说：“那是因为我们相信你，把真相告诉你了，你才觉得大。如果只是民工去政府门口讨薪，有什么大不大的？老杜你做工程这么多年，这种事还见得少吗？就算闹起来，谁还敢把你怎么样？”

杜林祥仔细一想，孙兴国说的不无道理。他又问：“马姐，这种事干嘛找我？”

马晓静说：“这事我们亲自出面肯定不行，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你今天仗义执言，令我十分感动。后来我又专门问了你的情况，底下人说这么多年合作下来，你做的工程质量很有保证，而且在圈子内口碑也挺好。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值得信赖的耿直之人。另外嘛，你是做土建工程的，手底下工人最多。你指挥着人往前一冲，那气势才够壮。”

杜林祥笑了笑：“原来马姐把我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

马晓静知道杜林祥还在犹豫，便说：“按道理说，现在我们不会给任何一家建筑商结账。但你要是肯帮忙，我明晚就特批先给你结两百万。要是万顺龙最后平安出来了，顺龙集团还要再单独给你五十万，算是给你手下的工人发出场费。”

如此优厚的条件，杜林祥开始动心了。他又仔细掂量了一下，找一拨工人去政府门口讨薪，只要不出现打砸抢烧，自己就不会担多大责任。再说了，这种事在建筑界可谓稀松平常，很多人都干过，也没见出什么大事。

杜林祥是个商人，风险低、收益高的生意自然不会拒绝。他端起酒杯：“感谢马姐瞧得起，这事我愿意效劳。”

马晓静高兴地举起酒杯，说道：“杜总果然是性情中人！记住，明天去政府门口，既不是真闹，也不是假闹。《红楼梦》里写得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红楼梦》我没看过，但如何把握分寸，做到亦真亦假，我还是知道的。”杜林祥拍着胸脯保证。

“亦真亦假才是最厉害的！”马晓静莞尔一笑，说，“中国的事，不怕真，不怕假，就怕亦真亦假。我过去喜欢买名牌手袋，大商场里七八千的LV，我很喜欢，人家是牌子货，该卖这个价。地摊上五六十的LV，我也不害怕，因为人家假得很纯真。就怕外贸店里那些二三千的LV，每一个包还搭配着一段什么工厂尾单、出口转内销的故事。真要下手买了，不知道究竟是拣了便宜还是上了大当。”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杜林祥心中很是羡慕，马晓静不愧大学老师出身，一件女人们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事情，竟被她讲得如此富有哲理。自己那个从农村带出来的老婆，恐怕永远讲不出这种故事。

晚宴结束后，杜林祥顾不上回家，立即把周玉杰、林正亮召集到办公室。遵照马晓静的再三叮嘱，杜林祥没提姜菊人的事，只是说找工人去政府面前闹一下，没准能帮上万顺龙。

周玉杰一拍大腿：“只要明晚上她马晓静兑现那两百万，找工人，小事一桩。咱们不就是干这行的嘛！三哥，你说要多少工人？”

杜林祥说：“既然收了钱，就得把活干漂亮。咱们手下四百多号工人全上，另外再临时拉几百人过来，凑够整数一千，有问题没有？”

周玉杰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

马晓静找杜林祥，的确是找对了人。作为土建工程的建筑商，杜林祥平时的用工量极大，这么多年来，在他手下工作过的民工少说好几千人。周玉杰、林正亮分头打电话，只用了个把小时，就召集到一千多工人。当然，这年头出工就得算工钱，按照河州的行规，去政府门口坐一天，每人一百块，当晚八点之前就要全部兑现。

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就浩浩荡荡开往河州市政府。周玉杰还特意安排了七八个民工，叫他们把老婆孩子全带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民工们手举“顺龙公司昧良心，不给工人付工钱”“万顺龙，还我工钱”等标牌，瞬间就把市政府前的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正亮特意换了身破旧衣服，藏匿在民工队伍中现场指挥。杜林祥、周玉杰则在广场对面的酒店里包下一个房间，随时关注广场上的动向。杜林祥最担心的，是有人干出什么过火的事情，那样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隔半小时就与林正亮通一次话，告诉对方注意控制工人的情绪，同时还反复叮嘱：“如果公安强行清场，千万不要发生冲突，就叫工人们散了。”

下午四点刚过，马晓静打过来电话：“杜总，你不仅把工程质量做得好，干这事也是驾轻就熟啊。你的工人把政府广场一堵，现在整个市中心一带都在塞车。”

杜林祥笑着说：“马姐你满意就行。”

马晓静说：“晚上别收工太早，安排两三百个工人坚持到十二点，那样影响就更大。”

杜林祥有些心虚地说：“动静是不是搞太大了，别适得其反？我看广场周围的公安越来越多，他们要强行清场就麻烦了。”

马晓静笑着说：“杜总，你放一万个心，不会有事的。今天中午，河州市公安局的唐局长还和我在一起吃饭。另外，今天六点以前，我就安排财务先打两百万到你账上。”

杜林祥的胆子也壮了起来：“好，就听马姐的！”

按照杜林祥的布置，整个静坐示威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二点才结束。一整天的活动，没发生什么意外。最关键的是，马晓静也按约定打过来两百万，这让杜林祥十分开心。他拉上周玉杰、林正亮一起去滨江路喝夜啤酒庆功。

三人刚坐下，周玉杰就说：“三个大男人喝酒有什么意思，要不找几个美女来？”

林正亮说：“好啊！只不过三哥可是你姐夫，有你这个小舅子在，他好多事放不开。”

周玉杰哈哈笑道：“三哥，这个你放心。大家都是男人，我是不会去打小报告的。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只要你在家对我姐好，在外面耍几个女人，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杜林祥说：“有你玉杰担着，我还怕什么？”

周玉杰说：“好，我马上打电话，叫几个美女过来。”他拨完电话，又跑去路边的烟店，买了三包软中华，过来扔给杜林祥与林正亮一人一包。

杜林祥说：“咱们玉杰现在混得好啊，都是抽软中华的人了。”

周玉杰说：“一会儿有美女来，咱哥仨也得撑撑面子不是。再说今天刚讨回来两百万，怎么着也得奖赏一下自己。”

林正亮问：“你给我们找的都是什么样的美女？”

周玉杰说：“有一个叫江小洋，是我的小情人。她是河州春光百货商城的财务部副经理，我让她在公司里再找两个美女过来，怎么样？”

杜林祥笑道：“玉杰你行啊，春光百货可是河州专卖奢侈品的商场，那里面的女人，真是个顶个的漂亮。”

林正亮也打趣道：“我和三哥的老婆都是刚出来打工那会儿在乡下找的。只有你，后来在城里找了个公务员老婆。可你竟然不知足，又出来泡个小情人。我看你小子一天到晚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估计都是在照顾那骚娘儿们的生意吧？”

周玉杰说：“那是当然，不然人家怎么肯跟我好。你们也多去春光百货买点东西，顺便泡几个妞。”

林正亮摆摆手：“算了，那里面的衣服实在太贵。你小子一天到晚抽高档烟，穿名牌衣服，也太他妈会享受生活了！”

“人活着就得享受生活，只会拼命工作有什么劲！”周玉杰说：“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浙江有位企业家工作太玩命以致英年早逝，他死后妻子携带巨额资产嫁给了公司里的司机。司机大发感慨，说以前以为一辈子都只能为老板打工，现在才明白，老板一辈子辛苦是在为他打工。”

这则故事，杜林祥也听说过。他笑着说：“玉杰，你的故事有断章取义之嫌。人家老婆嫁给司机时可是定好了规矩，遗产只能由前夫的儿子继承，司机沾不了边。据说他儿子后来在父亲坟前也发了一通感慨：爸爸你真伟大！你的司机娶了我妈，帮你给我妈过性生活，把我带大，那些钱又被我继承了。你在世时，司机为你开车，你死了，他还在为你服务，一辈子都在给你打工。”

三人今天的心情本就不错，听了这两个段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半小时后，江小洋便带着她的两位同事赶到。有了美女助阵，气氛更加活跃。周玉杰叫老板拿来一副骰子，众人一边喝酒，一边玩骰子，好不快活！

开怀畅饮时，杜林祥也不忘仔细瞧了瞧江小洋。这女人确实很有风韵，一头长而飘逸的卷发披在肩上，眼睛里时刻闪着令男人为之疯狂的秋波。瓜子脸上敷着一层淡淡的妆容，水水的红唇性感而妖媚。低胸的衣服将她那一对酥胸暴露在外，米白色的衣服将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白嫩。杜林祥在心中骂道：“周玉杰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

喝完酒已是凌晨三点，众人还没有散去的意思，又跑去酒店打麻将。难得今天晚上开心，大伙的言语也越来越放肆。有一局，周玉杰摸到一张一条，他看了看江小洋：“哥哥知道你要胡这张牌，就不给你点炮。”

在旁边围观的江小洋的同事笑着说：“周哥，你也真是！你那一条早就给江姐玩腻味了，今天怎么还舍不得去放一炮？”

江小洋娇滴滴地说：“谁稀罕！他那一条又小又短，还是留着去和老婆放炮吧，本姑娘大不了自摸。”

林正亮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江小姐这么美丽的女人还要自摸，实在是委屈了。”

杜林祥听到这，笑得一口茶立时喷了出来。旁边江小洋的同事赶紧来给他捶背：“杜哥，别理这些坏人。他们打色情麻将，你正好做大牌。”

麻将七点半结束，杜林祥开车挨着送人回家。江小洋说自己下午还要上班，家又离得远，所以想就近找个宾馆休息一会儿。周玉杰知道附近有个不错的宾馆，叫杜林祥直接开车去那儿。

下车后，周玉杰与江小洋一前一后走进宾馆。坐在副驾位置上的林正亮满含羡慕地说：“你看他们那如狼似虎的样子，今上午别想睡觉了。”

杜林祥笑着说：“他年轻，身板硬朗。咱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还是回家老老实实补瞌睡吧。”

接下来的几天，杜林祥一直关注着顺龙集团的情况。先是听说银行不仅将顺龙集团的账户解冻，而且还发放了一笔贷款，后来，那些停工的工地也开始陆续复工。这段时间，一直是马晓静在主持顺龙集团大局，她将各方面关系打理得井井有条。杜林祥甚至觉得，哪怕万顺龙真是难逃一劫，凭马晓静的本事，这家企业也垮不了。

半个月后，杜林祥忽然接到孙兴国的电话：“杜总，晚上没别的安排吧？还在老地方请你吃饭。”

杜林祥问：“有什么事吗？”

孙兴国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晚上六点，杜林祥准时赶到顺龙集团总部。走进顶层的包间，只见马晓静、孙兴国分坐在两旁，而中间的主座上，坐着一位穿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杜林祥定睛一看，我的乖乖，这不是万顺龙吗？他什么时候给放出来的？

杜林祥赶紧跑过去握手。万顺龙还不认识杜林祥，旁边的马晓静介绍说：“顺龙，这就是我刚才给你提到的杜林祥杜总，他这次可帮了我们大忙。”

万顺龙热情地伸出双手：“林祥，你好啊！咱们以前应该见过面吧？”

杜林祥说：“见过、见过，每年顺龙集团的新春团拜会，我都要参加。只不过下面坐着的承包商太多，万总不一定认得我。”

万顺龙说：“以往是我失礼啦，还望林祥多担待。以后咱们就是熟人了，常联系，多走动。”

万顺龙接着招呼杜林祥坐下：“前段时间的事你也知道，公安部门叫我去协助调查一个案子。有一些误会，正好借这个机会全部澄清了。所以啊，我也就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我听晓静说了，林祥这次为顺龙集团出了不少力，今晚我一定要多敬你几杯酒。”

杜林祥暗自思忖，万顺龙平安无事地出来，顺龙集团的难关也就算过去了。那位姜省长的本事的确不小啊！

万顺龙今晚的心情很好，他频频举杯敬酒。不一会儿工夫，一瓶茅台就被他们消灭干净。万顺龙招呼人又开了一瓶，他对杜林祥说：“患难见真情啊，林祥够朋友。晓静已经给我说了，那天安排工人去政府，你一路忙前忙后，当初承诺给你的五十万，明天就安排人打到你账上。另外，往后顺龙集团所有楼盘的土建工程，同等条件下都会优先承包给你。”

杜林祥感动地举起酒杯：“万总不愧是大生意人，说话做事就是大气。以后小弟的那点买卖，就靠万总多帮衬了。”

万顺龙此刻已喝得不少，他颇为豪气地说：“放心吧，在河州做工程的人，只要跟着我万顺龙，保证他赚个盆满钵满。”两人立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杜林祥放下酒杯的时候，忽然记起一件事！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无比大胆的计划浮现在他脑海。此时，杜林祥还不知道，此刻的灵光乍现，将从此改变自己的人生。

杜林祥又将整个计划在大脑中迅速地过了一遍，然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万顺龙说：“我知道顺龙集团在城北有座楼盘叫北国天骄，开盘已经一年多了，一直卖得不好。我如果想买下这个楼盘，不知万总愿不愿卖？”

万顺龙收敛起笑容，点燃一支烟说道：“我修房子就是为了卖，有人买，我当然愿意卖。关键是这价格，你要是砍价太凶，我也受不了啊。”

杜林祥说：“在万总面前我就直话直说。都在这个圈子里混着，我也知道北国天骄开盘后，才卖了几套出去，是顺龙集团旗下卖得最差的楼盘。现在这里的市价也就不到五千元一平方米。我一次性全部拿下，出价三千元一平方米如何？”

万顺龙哈哈笑道：“林祥，我那可有五百套房子，总面积接近五万平方米。每平方米少两千，合起来就优惠了你一个亿。你这要求，可着实让我为难啊。”

望着万顺龙一脸为难的表情，杜林祥心中窃喜。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杜林祥深知，任何大生意，不可能一蹴而就，都是砍价砍出来的。你报出一个价格，对方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做出一副为难表情，恰恰说明他已经动心，这样才有谈下去的可能。

杜林祥说：“万总，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我现在是想把整个楼盘吃下来，那跟单独买一套的价格肯定不能一样。”

万顺龙的脑筋也在飞速运转。提起北国天骄，的确是他的一块心病，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算是最失败的项目。楼盘地处市郊，紧邻工业园区，城里的人几乎都不愿去那儿置业。开盘一年多了，才卖出去几套，占用了自己大笔资金。现在有人愿意接盘，哪怕便宜点儿扔出去也不是坏事。不过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杜林祥，为什么对这座楼盘情有独钟？连他万顺龙都玩不转的项目，他有本事起死回生？

万顺龙沉默了一阵后，说：“林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修这个楼盘，各种成本加起来，一平方米也就两千七左右。尽管三千元的价格对我来说也算略有盈余，但实在有些不甘心。这样吧，你要诚心买，我三千五拿给你。”

杜林祥想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心说：“就依万总的。不过我首付只能拿出一千万，剩下的钱，三个月内付清。你也知道，我手头的现金不宽裕，需要时间筹钱。”

万顺龙说：“这个好说。但有一点，要三个月后，你没能筹到足够的钱怎么办？”

杜林祥说：“那先前付的一千万，就当违约金送给顺龙集团。”

万顺龙一拍大腿：“好，一言为定！剩下的细节问题，孙兴国和你谈，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就能签合同。”

离开顺龙集团后，杜林祥很是亢奋。脑海里那个大胆的计划若真能实现，无疑将是自己商业生涯的重要一跃。

今天的晚宴，马晓静很少说话。看来这个女人很懂规矩，老公既然安全归来，自己就该退到幕后。杜林祥记起了老辈人常念叨的一句话：“家有贤妻，夫不得横祸。”万顺龙真是好福气啊，娶了个这样精明干练、知书达礼的老婆。杜林祥还想起了江小洋，要论风骚妩媚，马晓静当然不如江小洋，可要说到身上那股成熟端庄的贵妇韵味，江小洋真不知差了多少。

如果将女人比作汽车，马晓静无疑是气质尊贵的商务型，江小洋大概属于动感刺激的越野型。那么自己的老婆周玉茹呢？杜林祥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她过去就是个村姑，如今跟自己进了城，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唉，权且当作经济型家用轿车吧。

想到这儿，杜林祥心中暗骂：“总觉得别人的老婆好，那可不行啊！”杜林祥赶紧终止这些奇怪的念想，并告诫自己，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办。他一踩油门，连家都顾不上回，便驶上高速公路，直奔文康而去。

3　做生意只算自己的账，从不算别人的账

外面的夜寂静而漆黑。杜林祥打开轿车的远光灯，飞一般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那些夜空中循着灯光扑来的飞蛾，一只只都被奥迪轿车的钢铁身躯撞得粉身碎骨、肝胆俱裂。

要说地产楼盘的营销，万顺龙是当之无愧的河州一哥。杜林祥不过是做土建工程的包工头，连万顺龙都回天乏术的项目，他自然是一筹莫展。更重要的是，要买下北国天骄整座楼盘，需要一个多亿的现金，杜林祥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么多钱。首付的那一千万，差不多就是杜林祥辛苦打拼多年的全部身家。

杜林祥不是疯子！他之所以敢同万顺龙谈这笔生意，是因为事先得到了一条消息。就在二十多天前，杜林祥在河州宴请周志斌时，周志斌说自己任总经理的那家工厂即将迁往河州。不仅生产线要搬往河州，员工住宿的小区也要拆迁。因此，企业还要负责为员工在河州购置新住所。

工厂派人去看了河州的多个楼盘，都不是很满意。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正在销售的楼盘里面的许多房子已被其他人买走了。企业想买一个相对完整的楼盘作为员工小区几乎不可能。可如果自己买地盖房子，又担心时间来不及。

北国天骄开盘以来销售状况很差，这在外人看来是个劣势，但到了周志斌那儿，就成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吃下整个楼盘的周志斌，完全可以把这里打造成相对独立的员工小区。

北国天骄还有一个缺陷，因为临近工业园区，购房者都嫌这里距市区太远，环境又不好。可周志斌的新厂就在工业园区里，员工把家安在这儿，上班很是方便。

所有令万顺龙头疼的事情，现在都成了宝贝，杜林祥怎能不兴奋！再加上自己与周志斌多年的交情，杜林祥有信心把这个滞销楼盘成功转卖出去。

还有一点更关键，那就是万顺龙答应给自己三个月的缓冲期。杜林祥琢磨着，先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把一千万付给顺龙集团，然后将整个楼盘卖给周志斌。等三个月期限到了，自己也从周志斌那儿拿到了钱，可以把余款打给万顺龙。

在路上，杜林祥把自己的计划打电话告诉给了周玉杰。周玉杰听后也兴奋异常：“三哥，你这一招太妙了。要能成功，这一次赚的钱，比我们过去那么多年加在一起赚的钱还要多。”

来到文康后，杜林祥找了家宾馆住下。第二天一早，他便驱车前往周志斌的工厂。这家工厂位于文康市郊二十多公里的小镇上，20世纪60年代，因为备战备荒的原因，工厂从沿海迁来这里。前几年企业改制，这家国营老厂被徐浩成低价买下。徐浩成十分看重周志斌的管理才干以及政府机关工作经历，便委派周志斌来厂里主持大局。

讲到这里，就不能不说一下“鼎鼎无名”的徐浩成。徐浩成祖籍山西，出生于洪西省的产煤大市清河。他的父亲是位南下干部，曾担任过清河矿务局党委书记。在许多人眼里，徐浩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还不时打架斗殴，惹是生非。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大门刚刚打开，徐浩成就仗着老爹的关系，从沿海弄回来许多港台流行歌曲磁带，还整日扛着一台音箱，在矿区里招摇过市。

父亲一怒之下，把当时还是合同工的徐浩成发配去煤矿挖煤。可一次安全事故却让徐浩成在矿井下被埋了两天两夜。人最后虽然被救了出来，却留下终身残疾——徐浩成不仅成了瘸子，而且终身无法生育。也是因为这一次突发的安全事故，徐浩成的父亲被免职。老子丢官，儿子伤残，真可谓祸不单行。

矿务局当时给了病床上的徐浩成两种选择：要么转正成为正式工，一辈子在矿务局做些收发文件的轻巧活；要么领一笔赔偿金，但以后的生老病死，矿务局概不负责。所有人都劝徐浩成选择前一种方式。在那个年代，铁饭碗可是个来之不易的东西，徐浩成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后一种。为此，免职在家的父亲气得已经快不认这个儿子。

出院后的徐浩成，拿着这笔赔偿金，在清河开了一家餐厅。餐厅的生意很红火，徐浩成的身边也聚集了不少狐朋狗友。这家餐厅，甚至还一度成为清河市那些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的重要据点。逐渐地，徐浩成的名字被人淡忘，江湖上却多了一个绰号“徐瘸子”的大哥。

在清河，徐瘸子干了两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第一件就是在一次数百人的械斗中，徐瘸子身先士卒，领着一帮弟兄彻底扫荡各门各派，成为道上人人敬畏的狠角色。第二件就是在清河市中心，开张经营了当时市内最高档的夜总会，一时间，门前车水马龙，夜夜歌舞升平。

20世纪90年代初，洪西省公安厅展开专项打击。已经富甲一方的徐浩成仓皇出逃，去到澳门。按说在那个各路好汉云集的东方赌城，徐浩成只能算一个不入流的土鳖，但他秉持“手够黑、心够狠”的信条，硬是打出了一片天地。就连香港新义安、台湾竹联帮的那些江湖大佬，都知道有伙洪西来的亡命之徒，没事最好别去招惹。事业鼎盛时期，徐浩成在香港有家外贸公司，在澳门、深圳有三家夜总会，还在缅甸开了一座赌场。每天从各堂口收来的现金太多，徐浩成必须手压脚踹一番，才能把保险柜的门关上。

六年前，江湖大佬徐浩成突然决定转型。他将旗下的夜总会、赌场悉数转手，并在香港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此后，徐浩成回师内地市场，大肆跑马圈地。仅在洪西，他便投资了两家五星级酒店，还收购了众多国有厂矿。此时的徐浩成，似乎要和自己的黑道背景做最决绝的告别，生活中待人彬彬有礼，生意上也从不仗势欺人，甚至还捐资兴建了多所希望小学。

昔日的街头混混徐瘸子，此刻俨然已是洪西众多名流的座上宾。他投资兴建的五星级酒店开业时，一位副省长亲自到场剪彩。就连周志斌这样的机关干部，最后也下海投奔，甘愿为之驱使。

也许是顾忌自身的背景，徐浩成刻意保持低调。不要说外界，就连企业内部的员工，除了周志斌等少数高层之外，一般人也不知道自己老板究竟长什么模样。还有他旗下的那些酒店、工厂、房地产项目，也是各有各的名称。外人一眼看去，根本不知道这众多产业背后，其实是同一个老板。

不过，几年前，洪西发生一起窝案，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等数名高官落马。也就在那时，徐浩成远遁国外。据周志斌说，整件事的处理颇为蹊跷。公安部门从未正式通缉过徐浩成，他在洪西的生意也没受多大影响。但不知为什么，徐本人就是不肯再踏足故乡的土地。徐老板尽管身在国外，但跟国内许多人的关系都不错，逢年过节还要托人捎礼品回来。

如今，徐浩成的生意重心，除了中国就数非洲。他在西非国家收购了好几座矿山，并与一家荷兰公司共同出资修建了大型冶炼厂。周志斌工厂里生产的矿山挖掘设备，绝大部分也是运往非洲。

周志斌有一次在酒桌上评价过，如果说徐浩成的发迹是靠着争强斗狠，但如今他已是一位通晓人情世故、满腹机谋权变的老练商人。徐浩成有一个特点，就是只管宏观，具体事情对下属充分授权。比方说周志斌的工厂，徐浩成就只在签收购协议时来过一次，此后的大小事情都交给周志斌打理，他本人极少过问。

徐浩成这种“抓大放小”的管理风格，外人无从置喙。但对于杜林祥来说，却是难得的福音。因为搞定一个有交情的周志斌，自然比搞定一个素未谋面的徐浩成简单得多！

杜林祥怀着忐忑且激动的心情走进了周志斌的办公室。杜林祥当然不会说自己在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他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有一家房地产企业欠我工程款，最后没办法，就把他们的一个楼盘拿来抵债。一开始我还在发愁，手里捏着个楼盘怎么卖出去？前些天想起周总曾说过，你们厂正想买一处小区。我的楼盘刚好在工业园区附近，各方面都符合你们的要求。”尽管还没和万顺龙签合同，但在杜林祥口中，俨然已把北国天骄当成“我的楼盘”。

周志斌听完杜林祥的介绍，也很感兴趣。他问：“那里的房子多少钱？”

杜林祥说：“四千五百元一平方米，在河州这可是最低价了。”

周志斌说：“那里的位置很偏，本来就该卖河州的最低价。但四千五这个价，还是太贵。实话告诉你吧，这次企业搬迁，徐老板下拨了解决员工住房问题的专项资金，平均下来就每平方米三千块。你这四千五的价格，太贵！”

杜林祥说：“周总，这你还说贵啊，满世界可找不到更便宜的了。徐老板拨下来三千，可以再发动员工集资啊。员工每平方米出一千五百元，就能在河州买房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周志斌叹了口气：“咱们这厂情况特殊，既是不折不扣的民营企业，又有许多老国企的旧毛病。要让员工自己再掏钱，做工作的难度大啊。”

这时，杜林祥想起了那晚周志斌坐的奥迪车，还有周志斌说的那句话——老子不用再装腔作势挣表现，抓住机会享受一把。杜林祥意识到，要让周志斌促成此事，不出点血是不行的。

杜林祥低声说道：“周总，我也不瞒你。我既然做这单生意，肯定是为了赚钱。但我赚了钱是不会忘了你的。这生意要成了，我私下再表示你两百万。你年纪也不小了，尽管现在拿着高额年薪，但也要多为以后的生活谋划一下。那些来路不明的钱，你收着有风险。咱们的交情不是一年两年，我是什么人你清楚。跟我合作，事情不会搞砸。”

周志斌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你小子就是鬼点子多。这样吧，明天我就给徐老板汇报，同时再让几位副总去你那楼盘考察一下，如果各方面条件合适，就按你说的办。”

身在国外的徐浩成，显然对这些小生意不大关注。他还是那句话，反正每平方米补贴三千元，你周志斌有本事发动员工集资，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上面已经点头，周志斌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厂里员工的工作了。

杜林祥也很会办事，让周玉杰对那几位副总不仅好吃好喝招待，分别时还每人塞了一万块的红包。加之北国天骄的各项条件的确符合他们的要求，周志斌这边很快就拍板，按四千五百元一平方米的价格，吃下整个楼盘。

在周志斌这边吃下了定心丸，杜林祥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同顺龙集团商谈具体细节。一个礼拜后，杜林祥已经与孙兴国谈妥了所有条款，就在签合同前的最后一刻，万顺龙把杜林祥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杜林祥还是第一次走进万顺龙的办公室。办公室大约一百多平方米，宽敞明亮，古色古香。硕大的红木桌椅，威严地衬托出主人的身份。万顺龙办公桌的后面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两边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办公室的东角上，摆着一个翘头案，是万顺龙平时练习书法的地方。翘头案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龙腾虎跃”的行书，落款是“菊山书人”。几年之后，当杜林祥也能穿梭于高官显贵之间长袖善舞时，才知道所谓的“菊山书人”，就是在洪西省权势熏天的姜菊人。

杜林祥坐在名贵的红木沙发上，不禁感叹：“万总这间办公室，在河州可没人比得了。”

万顺龙笑着说：“我这人对于办公环境其实没什么讲究。只是当年装修时，晓静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西汉初年，丞相萧何主持营建未央宫，高祖刘邦回宫后，看到宫殿非常壮观，很是生气。刘邦对萧何说，天下动荡纷乱，苦苦争战好几年，成败还不可确知，为什么要把宫殿修造得如此过分豪华壮美呢？萧何回答说，正因为天下未定，所以要造这样的宫殿，不豪华壮丽，不足以威重天下。”

“我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如今顺龙集团还在发展阶段，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办公室弄气派一点，让所有来谈生意的客户都能感受到一种震慑力。”万顺龙不无得意地说。

中国有个很奇特的文化现象，许多文化程度不高的人，竟也对楚汉争霸与三国鼎立这两段历史时期的故事耳熟能详。粗通文墨的杜林祥点头附和道：“万总与马姐的想法，的确有远见。”

只是杜林祥不知道，仅仅一百多年前，刚打下南京城的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也用刘邦与萧何的这个典故来说明过自己大兴土木营造天王府的良苦用心。所不同的是，刘邦成功了，洪秀全失败了。洪秀全一定会纳闷，一样是修造宫殿供自己享乐，怎么到刘邦那儿就成了威重天下的壮举，到了我这儿就成为贪图安逸、不思进取的口实。

历史上的许多事，原本只能尽付笑谈中。

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同样一句话，从成功者和失败者口中讲出，效果是大不相同的。美国苹果公司前CEO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说出了那句有名的“Stay hungry, Stay foolish”。最后，这句英文被中国的一些文人翻译成“好学若饥，谦卑若愚”。有人说，如果纽约街头的流浪汉讲出同一句话，那么正确的翻译只能是“很傻很天真”。

万顺龙开始切入正题：“林祥，你们谈的合同我已经看了，你真准备签字？”

杜林祥说：“当然。”

万顺龙笑了一下：“你可想好了，要是三个月之内你不能把余款付清，这一千万可就白白归我了。”

杜林祥说：“万总你放心，我既然敢签合同，就一定有办法付钱，不会赖账。”

万顺龙说：“那晚谈了之后，我又让人去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这些年你在河州做工程，的确赚了些钱，不过首付的这一千万，大概也就算是你的全部身家了。楼盘总价大概要一亿七千万，也就是说，后面的钱你根本付不出来。”

杜林祥显得有些慌张：“这个万总不用担心，我能去外面借到钱。”

“是吗？”万顺龙说，“都是生意人，各自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你是做土建工程的，企业里根本没有抵押物，所以银行不会贷款给你。剩下的一条路是民间拆借，也就是俗称的高利贷。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外面拆借一亿多现金，我万顺龙自问努努力还办得到，但林祥你，恐怕够呛。退一步说，就算你借到钱了，这高利贷的利息可不少啊。我卖给你每平方米三千五的价格已经不算低，再加上高利贷的利息压力，你怎么可能赚钱？”

杜林祥说：“万总，你不是打算反悔吧？”

万顺龙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我打一开始就奇怪，连我万顺龙都做不好的楼盘，在河州还有哪路高人能反败为胜？现在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按照常规操作手法，你必死无疑。你不是傻子，如今又心急火燎地想吞下这楼盘，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已经找好下家，而且是一个团购大单。你先拿一千万把我的楼盘攥到手上，之后立马转手卖掉，三个月后，你就能用卖房子的钱来还我的余款。”

杜林祥刚想分辩，万顺龙就挥手制止了他：“别担心我会抢你的生意！我这人有个原则，做生意只算自己的账，从不算别人的账。就说北国天骄这个楼盘吧，按三千五的价格卖出去，我已经赚了钱，同时还能盘活大笔资金，所以我只会乐见其成。至于你拿到手上能赚多少钱，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我绝不眼红。”

万顺龙接着说：“但咱们毕竟是朋友，而且你曾经帮助过我的家人，所以为了你，我想把合同改一改。”

杜林祥很紧张：“怎么改？”

万顺龙笑着说：“原来合同上说，三个月内你要不能支付余款，首付的一千万就归顺龙集团。我想改一下，如果你到期不能支付余款，我将收取两百万的违约金，剩下八百万退还给你。”

杜林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万总，你这是？”

万顺龙说：“空手套白狼的事，我以前也做过。所以我深知，这既是冒险，也是赌博，里面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我希望你能赌赢，但如果你赌输了，我也不希望你把全部身家赔上。再说，即便是最坏的结局，我也不损失什么。楼盘还在我手里，大可不必把那一千万据为己有。当然了，在商言商，因为你这一倒腾，害得我下面三个月都不能卖房子，你要真是功亏一篑，自然要赔偿我的损失，依我看嘛，两百万也差不多了。”

杜林祥感激地说：“万总，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仗义的生意人！”

万顺龙说：“过誉了。还有一点，咱们不要签楼盘买卖合同，而要签股权转让合同。”

杜林祥不解地问：“为什么？”

万顺龙说：“在中国做企业的都纳税筹划。纳税筹划和偷税漏税不同，它是指在不违背政策法律的前提下，光明正大地利用各种财务手段，尽可能地享受优惠政策，减轻企业的负担。”

“如果是股权交易，相当于你直接出资收购这家公司，那税收就低多了。”万顺龙接着说，“开发北国天骄时，我在太平洋群岛的小国萨摩亚登记了一家境外公司，对外也是用这家公司的名义在运作。林祥你也可以赶紧去境外成立一家公司嘛。然后用这家公司的名义，收购我的公司。”

这里面的名堂，确是过去的杜林祥从不知道的。他问：“我人在国内，怎么去境外成立公司？”

万顺龙笑着说：“成立境外公司很简单，不用你亲自去。我让兴国帮你处理这些事，很快就能搞定。”

走出万顺龙的办公室，杜林祥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人家的亿万身家可不是白混来的，自己肚子里的小九九，早被万顺龙看得清清楚楚。万顺龙还给自己上了一课，将楼盘买卖合同换成股权转让合同，轻而易举就规避掉巨额税款。这些手段，过去接触的那些小老板可不会玩。

万顺龙那句“做生意只算自己的账，从不算别人的账”，更是令杜林祥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如果说合理避税的手段只能算商术的话，这句话无疑堪称商道。

杜林祥也对万顺龙的耿直豪爽心怀感激。因为担心杜林祥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耍砸了，居然提出只要两百万保证金，这大大降低了自己的压力。转念一想，万顺龙的耿直，还和书里面那些仗义疏财的豪杰不同。万顺龙的确仗义，却绝不疏财。不管最后成败如何，万顺龙都能保证获取合理的利润，同时又给合作伙伴留有余地——这才是一个精明商人应有的耿直！

然而在心底深处，杜林祥也有一丝桀骜不驯。顺龙集团顶楼的豪华包间，万顺龙宽敞大气的办公室，还有对方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都刺激着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杜林祥没什么文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内心的感受。直到后来，杜林祥闲来无事翻书时，才发觉自己彼时的心态，竟很像刘邦见到秦始皇仪仗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大丈夫当如是也！”

4　赤条条对坐，有什么话都能敞开说

杜林祥佩服万顺龙的精明，但他对自己的计划更是充满信心。局势尽在掌控之中，是不会有什么“不确定性”的。

接下来的过程十分顺利，与孙兴国签署股权转让的正式合同后，杜林祥又奔赴文康，同周志斌签署了协议。这段时间，周玉杰就住在文康，随时协调双方的合作事宜。

离三月之限仅剩一个月时间，周玉杰打来电话：“三哥，最新的消息，周志斌在厂里组织的集资已经完成。周志斌做了很多工作，员工们集资也很踊跃。中午跟周总吃饭时他已经表态，下周一就把购房款打到我们账上。”

杜林祥高兴地说：“好！玉杰你这段时间在文康辛苦了，等到他们把账打过来，这事就大功告成了。”

杜林祥放下电话，又兴高采烈地让老婆周玉茹烧几个菜，晚上叫林正亮夫妇过来一起吃饭，提前庆功。周玉茹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丈夫与儿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在家中，她总会精心照料杜林祥的生活，对于杜林祥发出的一切指令，更是言听计从。一听说杜林祥晚上要请客，周玉茹便忙不迭跑去农贸市场买菜，回家后整整一下午都在厨房里忙活。

杜林祥夫妇与林正亮夫妇都是文康人，而且相互的村子挨得很近，四人在一起，难免又会聊到老家的话题。林正亮举起杯子：“三哥，你现在可是我们方圆好几个村子里最大的老板。我这些年也是跟着你，才能捡点散碎银两。”

林正亮的媳妇也恭维周玉茹：“周姐，还是你眼光独到。早些年就看准三哥能发大财。”

周玉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们刚认识时，他还在文康当泥瓦匠。也不知道他这几年是撞上什么狗屎运？”

杜林祥哈哈笑道：“正亮你客气了，跟着三哥，一定不会亏待你。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点钱也能算多？跟万顺龙接触了几次，我才知道什么叫有钱人。”

林正亮说：“那咱们就跟着三哥苦干几年，把那个什么万顺龙踩下去。”

杜林祥端着酒杯摇了摇头：“不容易啊！不过真有那么一天，倒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

四人越说越开心，酒也喝得不少。这时，杜林祥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周玉杰打来的。杜林祥笑着说：“玉杰，我和你林哥正在喝酒。刚才还说起，今晚就差你们一家人。”

周玉杰语气急促地说：“三哥，出事了！就在半小时前，周志斌出车祸了。我听说他那台新买的奥迪几乎撞报废了，人正在文康中心医院抢救，能不能救过来还两说呢。”

杜林祥问：“怎么会这样？”

周玉杰说：“我听他们工厂的人说，周志斌晚上在文康市区喝了酒，然后自己开车回工厂，在路上和一辆卡车撞在一起了。”

杜林祥说：“周总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咱们的恩人。你赶快去医院看一下情况，安慰一下嫂子。我这就赶过来。”

杜林祥本想自己开车去文康，但一想到周志斌因为酒后驾驶出了事，便有些心有余悸。最后他和林正亮招了一辆出租车，急匆匆赶往文康。

杜林祥赶到时，手术还在进行中。他们三人便在医院的走廊里一直守着，直到凌晨三点过，医生才走出手术室并告诉周志斌的老伴：“人是救过来了，不过估计下半身得瘫痪，以后只能在轮椅上过日子。”

周志斌的老伴听后泣不成声，杜林祥在一旁安慰说：“嫂子，别难过，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眼看周志斌脱离了危险，杜林祥这才离开医院。临走时，他还给周志斌的老伴塞了装有五千元的信封，说是让周志斌好好养伤，多买些营养品。

周志斌酒后驾车本就违反交规，加上他身体残废，已不可能重返工作岗位。集团公司第二天便下发文件，让副总经理李云松主持厂里的工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李云松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财务暂时不要给杜林祥的公司打款。

周玉杰这几个月在文康，整天泡在酒池肉林中，因此也在厂里结交了不少朋友。第一时间便有人打电话给周玉杰，向他通报了消息。正在宾馆中的杜林祥听后火冒三丈：“双方可是签了合同的，他李云松不能这样无赖吧。走，一起找他去！”

杜林祥与林正亮正要起身时，周玉杰拦住了他们：“等一下。碰到这种事，肯定要去找李云松这个王八蛋，但咱们三个一起去也不行。”

林正亮说：“人多声势壮，怎么不行？”

周玉杰说：“咱们又不是去打架，造那么大声势干吗？我的意思，就我一个人去找他。一来嘛，我估计李云松觉得自己在这个项目上没捞着好处，想敲诈咱们一笔。这种事，人多了他反而不好开口，人少更好谈。二来嘛，咱们公司三哥你是老大，我只是个副总，要我先去没和他谈拢，三哥还能出面收拾残局。可要是三哥一开始就出面，真要谈崩了就不好收场了。”

杜林祥想了一下：“玉杰说得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去找这姓李的谈一谈。咱们现在人在屋檐下，有些事只得先隐忍着。”

周玉杰说：“我知道。三哥你就放心吧。”

与杜林祥在着装上从不拘小节，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包工头不同，周玉杰出去谈生意时，都会穿一套价值不菲的西装，再搭配一条精致的领带。这一次也不例外，周玉杰在镜子前梳了梳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便直奔李云松的办公室。

周玉杰与李云松也算认识，当初周志斌就是派李云松来考察楼盘，那一次，对于杜林祥奉上的一万元红包，李云松也堂而皇之地笑纳。看到周玉杰到来，李云松很热情地招呼：“周总来了，快请坐！”

周玉杰坐在沙发上，说道：“李总新官上任，我是特意来恭喜的。”

李云松说：“我一个老头子，隔几年就要退休了，现在不过替人暂时看会儿摊子，有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倒是周总，三十出头就做这么大生意，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玉杰说：“李总也是咱们的老朋友了，我想你上任后，咱们的合作应该更融洽，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李云松说：“但愿如此啊。都是生意人，谁愿意找些磕磕碰碰的事情。”

周玉杰说：“不过我听说李总下令，不准给我们公司打款。所以专门跑来跟你沟通一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

李云松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是这事啊，你不说我倒忘了。咱们以前签那合同有些问题啊。合同上说楼盘的建筑面积是五万平方米，可我们实际丈量了一下，只有四万八千平方米。这少了两千平方米，是怎么回事啊？”

周玉杰说：“是这样的，整个楼盘里有许多公用面积，比如休闲广场、楼梯过道之类的，所以你们丈量房屋的实际面积，比合同上少二千平方米很正常。”

李云松忽然拉高音调：“话不能这样说吧！按照我们的合同，一平方米是四千五百块钱，两千平方米就是九百万真金白银。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送出去啊。”

周玉杰笑着说：“李总，你看咱们这合同都已经签好了，五万平方米的面积，也是周总以前认可的，似乎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李云松说：“周总认可是周总的事，他当老总，自然会对徐老板负责。可现在是我主持工作，就不能装糊涂。”

周玉杰搬出周志斌，是希望李云松看在前任的面子上，有些事不要太较真。周玉杰知道，李云松是厂里的老员工，可惜此前一直不得志。倒是企业完成改制，周志斌来主持工作之后，李云松才出任办公室主任。李云松整天在周志斌面前阿谀奉承，像孙子一样。但刚才听这一席话，对于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废人，李云松压根不会给半分颜面。“真是个翻脸不认账的小人。”周玉杰在心中骂道。

周玉杰强压住怒火，赔着笑脸说：“如果李总真要较真，那我回去跟我们杜总请示一下，看双方能否商量出一个折中方案。”

李云松说：“不是争取，而是一定，本来就要实事求是嘛！再说了，原来的合同漏洞很多啊，你看，连起码的面积都没弄准，叫双方怎么执行？我还咨询了法律顾问，如果签合同时你们故意隐瞒了面积，就属于欺诈，我方是有权解除合同的。”

周玉杰真想一耳光扇过去，但他忍住了：“李总，都是朋友，没必要走到那一步。我这就回去跟杜总说说。”

李云松说：“好，我也不想把事做绝，大家毕竟还是朋友嘛。对了，你一会儿去趟财务。上次我去考察楼盘时，你们送了我一万块钱，这可是违反企业规定的，我怎么能要！你一会儿去把钱领走吧。”

周玉杰说：“别介呀，李总你这也太认真了。”

李云松正色道：“我劝你还是领回去。现在这事还控制在内部，你把钱领走，大家就当没发生过。要是捅到集团公司，这可是行贿，你们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周玉杰连拿刀捅李云松的心都有了，他强迫自己不要发作，轻轻说了句：“好，我这就去。”

临出门时，李云松又笑着说：“你给杜总带句话，我请他过来坐一坐。哪怕生意不成，咱们还是朋友，酒还是要喝的嘛。”

周玉杰连忙点头：“好，谢谢李总的美意。”

杜林祥在宾馆听完周玉杰的汇报，气得把手里的茶杯都摔在地上：“这王八蛋是在存心使坏！”

周玉杰说：“是啊，他收了咱们的红包，之前几个月都不上缴，周志斌一出车祸就上缴了。这摆明是想甩开膀子和我们干一场。”

林正亮说：“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大不了去法院告他。”

周玉杰说：“说到这事吧，理的确在咱们这边，真要打官司，胜算应该很大。可真要走司法程序，没个半年一年下不来，到时三月期限早过了，怎么向万顺龙交代？说到底，咱们是在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任何一个环节都出不得纰漏。”

杜林祥冷静了下来，他问：“玉杰，依你看这事怎么办？”

周玉杰说：“现在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李云松最后不还叫我带话，邀请你去喝酒？我看他就是想吃一笔钱。只要他谈钱，这事就好办。”

杜林祥点点头：“好，你马上跟他联系，我今晚上就请他吃饭。”

对于周玉杰的邀请，李云松倒一点也没推辞。双方约好，晚上六点在文康大酒店的包间里见面。杜林祥与周玉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李云松却是快七点了才赶过来。李云松一进屋就说：“不好意思，刚才厂里开会，实在脱不开身，所以才迟到了。”

杜林祥知道，李云松故意迟到其实是在摆谱，他笑了笑说：“李总公务繁忙，我们等一等是应该的。”

双方坐下后，李云松自罚了三杯酒，说是自己迟到了，理应认罚。此后，他又反客为主，主动敬杜林祥与周玉杰的酒。一圈酒喝完，李云松感叹道：“我临时主持工作，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现在要做的事就两件，第一是稳住厂里的局势，千万别出什么乱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第二嘛，就是好好规划自己的退休生活。我这个年纪的人，想法自然和两位老弟不同了。”

杜林祥知道，李云松是在暗示自己，他一个快退休的人，就想趁这最后的机会大捞一笔。杜林祥说：“李总放心，小弟我绝不是不懂事的人。关于那合同的事，李总你看……”

李云松摆摆手：“今天咱们是兄弟聚会，只谈感情，不谈工作。来，喝酒！”

杜林祥心里有些发毛，李云松既然想要钱，怎么一跟他提正事，就把话题岔开？杜林祥、周玉杰只好赔着小心，跟李云松继续推杯换盏。席间，杜林祥又多次提出合同的事，都被李云松挥手制止了。

眼看到了晚上八点半，李云松主动说：“今天时间不早了，要不先到这，有时间改日再聚吧？”

杜林祥一看有些急了：“李总，兄弟我也是耿直人。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云松指着杜林祥笑了笑：“你老弟就是太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这酒喝完了，我还有下一步安排。”

杜林祥这回到文康没有开车，李云松也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驾驶员。出了酒店大门，李云松招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回头说：“要不周总先回去，我和杜总再聊聊？”

周玉杰当然明白李云松的用意，便说：“好，你们再聊会儿，我先回去了。”

上了出租车车后，李云松问：“杜总，今天这一身酒气的，要不咱们去洗浴城放松一下？”

此时的杜林祥，不怕李云松提要求，就怕对方没爱好。他赶紧说：“好啊，听李总吩咐。”

李云松说出一家大型洗浴中心的名字，出租车司机很快就将两人送到。进入洗浴中心后，杜林祥赶紧去前台，订了一个VIP包间。进入包间后，杜林祥问：“难得李总有兴趣，要不叫两个小姐来？”

李云松笑着说：“你看我这大腹便便的样子，每次做事时为了把下面那玩意儿塞进去，还得使劲把自己肚子提起来。唉，太麻烦了。今天就安安心心泡澡吧。”

李云松的回答，令杜林祥更疑惑了。主动提出来洗浴中心，可是又不想玩女人，这王八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过看看李云松那肥胖得有些夸张的体型，哪个女人真要跟他上床，还必须得有一颗坚强的心脏。

两人在浴池泡了一阵后，李云松说：“杜总，咱们去蒸桑拿。”

此时的杜林祥当然是有求必应，他乖乖地跟着李云松进了桑拿房。桑拿房四周都是木板，室内温度很高。两人坐了不到一分钟，已是大汗淋漓。李云松转了转脖子说：“杜总，如今江湖险恶，我不得不防呀。谁知道你们的衣服里、兜里有没有装录音笔、摄像机？现在多好，你我赤条条对坐，一丝不挂，有什么话都能敞开说。”

杜林祥终于明白，李云松今天晚上绕这么大圈子，其实是怕中了别人下的套。这些年来，送钱的事杜林祥干过不少了，但像李云松这么谨慎的，还是头一次碰到。

杜林祥说：“李总的担心，我完全理解。现在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李云松说：“我也不藏着掖着，北国天骄这个楼盘，杜总赚得不少啊。但好处不能一人独吞，你准备给我分多少？”

有种说法，越是文静的女人，脱光衣服在床上越疯狂。眼前这个李云松，一开始谨小慎微闭口不谈，真要一开口，倒也直白得要紧。

杜林祥说：“李总为这事费心不少，当然少不了你的。事成之后，小弟我立即往你的账上打一百万。”

李云松笑了笑：“我不是周志斌啊。周总和你是朋友，朋友之间当然可以事后分账。我和你没什么交情，你要翻脸不认人，我找谁去？”

杜林祥说：“李总的意思是？”

李云松伸出三根指头：“三天之内，你把钱给我，我们厂的购房款就一分不少打到你账上。另外，我要的不是一百万，是三百万。”

“三百万？”杜林祥惊得合不拢嘴，“李总，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杜林祥心想，当初承诺给周志斌的，不过才两百万。这个李云松，真是狮子大开口，一点不客气啊。

“为难不为难的，杜总自己考虑吧。”李云松站起身来，“桑拿房里太热，我待不下去，先出去了。”

看着李云松矮短肥胖的身躯踱出桑拿房，早已汗流浃背的杜林祥，内心深处竟是彻骨冰寒。“黑，真他妈黑！”杜林祥不禁骂道。

然而，此时的杜林祥还有什么办法吗？自己的成败，就捏在李云松这王八蛋手里，哪怕城下之盟也只好认了。转念一想，自己这单生意的利润可有好几千万，分出去三百万，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杜林祥快步跑出桑拿房，一把拽住李云松：“李总，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三天肯定不行，请你多给我一点时间。”

李云松哈哈一笑：“最迟一周，到时我恭候大驾。”

放在几个月前，区区三百万不会难倒杜林祥，不过如今，他的全部身家都作为首付款给了万顺龙，身边实在没有多余的现金。三天之内，杜林祥自然凑不来三百万，即便是一周时间，杜林祥也没把握能找到这笔钱。

杜林祥、周玉杰、林正亮三人坐在宾馆里，闷头抽着烟。林正亮第一个开口：“为了付给万顺龙的一千万，三哥把他在河州的那套铺面都抵押了，现在他身上实在没钱了。要不这样，把我和玉杰的房子也拿出来抵押。我在河州有两套房，玉杰去年不也买了一套房吗？”

周玉杰说：“把咱俩的三套房子抵押了，也不够三百万啊。再说了，抵押住房不同于抵押商铺，手续麻烦着呢，没有半个月肯定办不下来。”

听了周玉杰的话，杜林祥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大口抽烟。周玉杰又问：“李云松是不是说拿到钱后马上打款？”

杜林祥说：“没错。”

周玉杰说：“那就是说，我们不管去哪借到这三百万，几天时间就能还回去。”

杜林祥说：“是这个意思。”

周玉杰掐灭了烟头：“没准我有办法。”

杜林祥问：“什么办法？”

周玉杰说：“我去找江小洋试一试。”

林正亮说：“那小妖精难道还是个富婆？”

周玉杰说：“她自然是没钱。但她不是春光百货的财务部副经理吗，她公司的账上可有钱。”

林正亮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周玉杰猛地站起身来：“一两句话我跟你说不清楚。我现在就连夜赶回河州，不管结果如何，总得去试一试。”

周玉杰记得，江小洋曾告诉过他，如今的百货商场都是实行招商联营、统一管理的模式。就是说，商场里的每一个柜台，其实都是承包给经销商的。不过，消费者购物时，钱并不是交到经销商手上，而是到商场的收银柜台统一结账。这笔钱到了商场手上，一般会扣上两三个月，然后再按照合同约定的返点比率返还给经销商。

比如，商场与经销商谈的返点率是70%，那么消费者购物花的一百元钱，就要在商场手里待上几个月时间，之后，商场再返给经销商七十元，剩下的三十元归商场。

这样的经营模式，导致百货商场账上总是趴着大笔现金。有许多百货商场哪怕实体经营处于亏损状态，但因为有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它们便利用这个时间差，把账上的现金拿出去做投资，结果投资的获益反而可以抵销商场本身经营的亏损。

就拿春光百货来说，一天的营业额一百多万，如果是三个月结账的话，实际上就占用了经销商近一亿元的现金。商场老板是台湾人，据说这几年在河州做百货没赚什么钱，倒是利用账上充沛的现金流，去上海炒楼赚了个盆满钵满。

看着老板搞资本运作，下面的财务部经理也动起了心思。大笔款项他没办法，倒是能经常截留个一两百万的资金去做短线投资。周玉杰琢磨着，能不能让江小洋跟她们经理说一下，短期拆借三百万出来。

江小洋听了周玉杰的计划，却摇起了头：“我们经理是那台湾老板的亲戚，他平常谨慎得很，放出去的高利贷都是熟门熟路，保证能收回来的。他也怕一旦露了馅，最后不好收场。你跟他又不认识，他不会借钱给你的。”

周玉杰说：“他不认识我，但认识你啊。你去借不就行啦？”

“我？更不行。”江小洋说，“他知道我是个穷人，是没有偿还能力的，肯定不会借给我。”

周玉杰说：“你们经理不用担心我还不了钱。我把我的房子，还有林正亮的两套房子，全部抵押给他，房产证都交到他手上。再说我只借一个礼拜，完了之后就支付五十万的利息。这么高的利息，平常可碰不到。”

江小洋问：“你们既然有房子做抵押，干嘛不去银行贷款，非要弄这么麻烦？”

周玉杰说：“去银行贷款不是慢吗，我们现在就是在争分夺秒。”

周玉杰一把搂住江小洋：“宝贝，你不是说你买的房子还欠十万按揭款吗？这事要成了，我亲自去给三哥说，给你十万的中介费。”

江小洋眨了眨眼睛，说：“好吧，我明天去试试。”

江小洋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担任财务部副经理期间，把经理挪用资金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眼看话不投机，她便撂下一句话：“要么借钱，大家一起发财，要么我把知道的事全抖出来。”

那经理心想，有三张房产证押在手上，应该不会出太大篓子，更没必要为此同江小洋拼个鱼死网破。最后他狠狠心，答应借出三百万，期限一周，不过利息得按20%计算，一共六十万。此时的周玉杰，只怕借不到钱，哪管利息高。他一口应承下来，三天后，便如约拿到三百万现金。

不知是否是这次拆借资金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点拨了周玉杰。日后，他将这种截留商家货款、以钱赚钱的经营模式，演绎到了极致。

杜林祥更是大喜过望，他忙不迭地赶往文康，在路上也给李云松打了电话：“李总，东西我凑齐了，你看怎么送给你？”杜林祥知道李云松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怕引起对方误会，所以在电话中只说东西，而不会提到钱。

电话那头的李云松很高兴，他说：“东西先不急，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吧。”

杜林祥来到李云松的办公室后，李云松热情地招呼他坐下。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双方寒暄了几句后，李云松说：“你就这么坐着，不要站起来，把公文包也放到桌子下面。”

杜林祥明白，李云松还是担心自己身上或公文包里藏有窃听、偷拍装置。他按照对方要求完成动作后，李云松拿出一张A4打印纸交给他。杜林祥一看，上面打印着一串银行卡号和一个叫杨小林的开户人姓名。杜林祥打听过，李云松的老婆姓刘，这个杨小林，不知是他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或者，杨小林根本就是一个和李云松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只是借他的名头开个账户而已。

李云松挥挥手示意杜林祥什么话也不要讲，之后俯下身子，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写完后，李云松将这页纸撕下来交给杜林祥，上面写道：“把钱直接汇入这个账户，汇钱之后给我发条短信，就说‘周末快乐’。之后的事，我会安排。”

这时，李云松终于重新开口：“杜总，看明白了？”

杜林祥说：“明白了。”说完后，他很知趣地把这页纸还给李云松。

李云松立刻把纸点燃，再用这张正在燃烧的纸点上一支烟：“杜总，合作愉快。”

杜林祥笑着点了下头，自觉地离开了房间。关上办公室大门时，杜林祥狠狠地朝地下吐了口唾沫。饿汉见多了，可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杜林祥认为，李云松的举动，已经超越了谨慎的范畴，只能叫作“猥琐”。

5　要不要兑现承诺，把两百万送给一个废人

回到河州后，杜林祥第一时间就安排周玉杰把三百万汇到这个户头上，然后他便给李云松发去了“周末快乐”的短信。

接下来的两天，杜林祥心中充满焦虑，甚至有一晚上彻夜失眠。回想当初信心满满，却不想周志斌突遇车祸，弄得自己方寸大乱。天有不测风云，杜林祥终于明白了万顺龙那句“这既是冒险，也是赌博，里面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实在是经验之谈。

现在一切看来都回归正轨，可有了上次的教训，杜林祥却总是担心是否又会冒出什么问题。那个李云松，会不会拿钱不办事？真要那样，自己可还没抓住这王八蛋的把柄呢！“江湖老，胆子小”，过去自己说这话时，还有些戏谑的成分，如今的体验可谓更加深刻。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隐藏在内心深处，当着外人他还是装出一副“局势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甚至林正亮一天到晚念叨着，“李云松会不会耍咱们？”杜林祥还不忘训几句：“看你那熊样，慌什么？天塌下来我撑着。”

第三天上午十点，林正亮打来电话：“三哥，我刚去查过账，那笔钱已经到了，一分不少。”挂掉电话，已经42岁的杜林祥竟像个年轻人，握紧拳头振臂一挥，朝天空中大吼了一声。

这次空手套白狼的游戏，他成功了！

坐在那间由居民房改装的办公室里，杜林祥、周玉杰、林正亮脸上都是喜气洋洋。林正亮算起了账：“李云松收了钱后，还是按五万平方米来算的面积。我们从万顺龙那儿接盘时每平方米是三千五百元，卖出去是四千五百元。每平方米赚了一千元，合起来的利润就有五千万。咱们以前做了二十多年工程，也没赚着这么多！”

周玉杰笑了笑说：“你别光算买卖的利润，就把成本给忘了。为了做成这单买卖，咱们可给李云松送了三百万，还有借款的利息六十万，给江小洋的中介费十万。再加上请客吃饭、送红包的钱，合起来也有四百多万了。”

林正亮说：“扣掉这四百多万，咱们不还有四千五百万，那也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杜林祥感叹道：“有一句话叫‘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看来做生意也得找对门路。咱们以前做工程，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二十多年下来，也不过赚一千多万。这下倒好，当个二传手就弄这么多。”

林正亮说：“那还多亏三哥，要不是当初你临机决断，哪里能有今天？”

杜林祥说：“别这么说，这次你和玉杰都出了不少力。按照公司的股份，咱哥仨都有份。”

周玉杰说：“三哥，经过这次一倒腾，你是不是对做工程已经没兴趣，下一步要准备进军地产界了？”

杜林祥笑了笑：“你别说，我还真有这意思。”

这时，杜林祥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周志斌那边的情况如何了？近段时间一直忙这边的生意，也没去看他。”

周玉杰说：“听说人现在还住在医院，不过已经可以坐在床上吃饭、说话了。”

林正亮叹了一口气：“唉，可惜了！下半辈子，周总就成了个废人。每天就是从病床到轮椅两点一线的生活，再也站不起来了。”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一提起他，我还想到一件事。当初谈这生意时，可是承诺过，事成之后给他两百万。现在出了这事，咱们还要兑现承诺吗？”

“当然不能给他钱了。”周玉杰说，“当初他是总经理，承诺帮我们搞定这事。他中途出了事，总经理换成了李云松。咱们可是花了三百万才摆平了李云松，怎么可能再给周志斌钱？”

杜林祥说：“周总出了事，不当老总了，咱们就不给这钱，是不是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周玉杰说：“三哥，你想多了！当初承诺这两百万，是因为周志斌能帮我们搞定这事，两百万就算是对他的酬谢。他现在自己出了事，已经没有能力帮我们，最后也是我们自己去把事情摆平的。他当然没有资格再拿我们的钱。”

杜林祥吸了一口烟：“玉杰，话不能这样说吧。这生意，一开始就是我和周志斌谈的，签合同时，也是周志斌签的字。没有他，整桩生意都无从谈起！再说了，我同他也是多年的朋友……”

“三哥，你不是真打算给周志斌两百万吧？”周玉杰打断了杜林祥的话。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于情于理，我觉得都应该给人家。”

“我不同意。”周玉杰说，“三哥，咱们辛辛苦苦赚点钱不容易，凭什么白给那姓周的？你想过没有，他已经是个废人，往后对我们来说，半毛钱的价值都没有。他这种朋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没必要再去刻意结交了。”

杜林祥说：“我当然知道周志斌往后对我们没啥价值，可人要在江湖上混，总得讲点道义。你也晓得，刚来河州做工程那阵，谈好的回扣我杜林祥一分钱都不会赖。哪怕最后我做这个工程亏了钱，但该给的回扣、中介费照样一分不少。当初不是靠着这份信义，咱们几个从文康来的土鳖，怎么能在河州立足？”

周玉杰涨红着脸，顶了一句：“你要给是你的事，反正我就是不同意。”

杜林祥说：“好，这个公司我有60%的股份，玉杰和正亮各有20%。反正我是决定要给周志斌那两百万的，你们如果不同意，就从我那一份里面单独拿。”

说完这话，周玉杰、林正亮都坐在座位上不吭声。杜林祥没好气地说：“那行，今天先这样吧。”

周玉杰没精打采地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出办公室。林正亮也跟在后面，缓步走了出去。隔了十多分钟，林正亮又回到杜林祥的办公室：“三哥。”

杜林祥瞟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吗？”

林正亮说：“玉杰这会已经出去了。我就是进来跟你说一声，钱怎么分，我全听你的，你说给谁就给谁，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杜林祥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林正亮不好意思地说：“当时玉杰不是跟你顶上了吗？我要是开口说话，玉杰会认为我偏着你，反而火上浇油。”

杜林祥指着林正亮的鼻子：“你这人，一天就知道和稀泥。”

林正亮憨憨地笑了笑：“说实话吧，我这人没啥文化，脑子也简单。我觉得刚才你和玉杰说的都有道理，究竟谁对谁错，我也分不清。但这些年来，我认准了一条道理，不管什么事，只要听三哥的，保准没错。”

杜林祥又点上一支烟，感慨地说：“正亮啊，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聪明人。你的聪明之处就在于，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去动那些没用的脑筋。玉杰呢，他比你精明，很多时候也比我精明，可我就是担心，有时他精明过头了，最后算来算去反而算到自己身上。我是他姐夫，过去还能训他两句。现在他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我是不好再怎么说他了。”

林正亮说：“三哥你别生气，玉杰就是一时冲动，过段时间就好了。”

杜林祥摇摇头：“你不懂啊，我不是生气，而是有些担心。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刚给周总打了电话，一会就去文康。”

林正亮说：“行，三哥你放心去，家里什么事有我盯着。”

离开办公室的周玉杰，心里也窝着一团火。他对杜林祥的感情很复杂，从个人角度，杜林祥是他姐夫；从工作角度，杜林祥是他上司；从事业角度，杜林祥更是对他提携有加的恩师。周玉杰打心眼里感激杜林祥！这单生意成功后，周玉杰也有近千万的身家了，如果大学毕业后不是跟着杜林祥闯荡，他是不会有今天的。也许，周玉杰还跟他的许多同学一样，在北京、上海拥有一份看似体面的工作，早出晚归挤地铁，每个月为了还房贷，还得过着拮据的生活。

另一方面，周玉杰也认为，杜林祥这些年来累积的财富，他功不可没。就说这次吧，要不是自己借来那三百万，整件事就将功亏一篑。有时，周玉杰甚至会瞧不上杜林祥，觉得对方没什么文化，为人处世太看重感情因素。

除了工作，周玉杰很少与杜林祥、林正亮交流其他话题。自己毕竟是科班出身的才子，有时读了一本小说，看了一部电影，想找个人交流一下，出身草莽的杜林祥、林正亮显然不是理想对象。自视甚高的周玉杰有种感觉，如果离开杜林祥单干，或许自己的成就会更大。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周玉杰忽然想起了江小洋。他打电话问：“你在哪呢？”

江小洋有气无力地回答：“还在睡觉。”

周玉杰说：“这都中午十一点了，你还没起床？”

江小洋说：“昨天晚上打麻将打得太久了，早上六点多才睡。”

周玉杰说：“还没吃饭吧？这样，我去餐厅给你打包点东西，送到你家里。”

江小洋开心地说：“好啊，正好我也有件东西送给你。”

附近就有家麦当劳，周玉杰进去打包了几个汉堡，出门后招了辆出租车，便赶往江小洋家里。

周玉杰是在牌桌上认识江小洋的，双方在一起打了几次牌后，周玉杰便主动约江小洋出来吃饭，看电影。再到后来，什么开房、上床之类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自那以后，周玉杰便和江小洋过上了“地下夫妻”的生活。几天时间不见江小洋，周玉杰便感觉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受不了。最难能可贵的是，周玉杰想见江小洋时，对方总能如约出来，可平时，江小洋很少主动联系周玉杰。周玉杰觉得，江小洋很懂如何当一个情人，不会有任何越界之举。

周玉杰与老婆的感情并不好，但即便是离婚，他也没想过和江小洋在一起。周玉杰认为，一个适合当情人的女人，是不适合做老婆的。一个成功的男人，必须规划好自己的生活，对于老婆与情人，也要做出合理的“人事布局”。

中文系毕业的周玉杰老爱讲一个故事，民国大才子徐志摩就因为没能将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上，以至于一生命运多舛。林徽因是一个多么好的老婆，徐志摩却将她当成情人；陆小曼又是一位多么好的情人，徐志摩却将其娶进门做了老婆。结果到后来，可谓误人误己！

进屋后，江小洋还睡在床上玩笔记本电脑，周玉杰对她说：“快起来吃饭了。”

江小洋笑嘻嘻地说：“还是宝贝疼我，这就起来。”

周玉杰顺势搂住江小洋问：“对了，你不是说有什么东西送给我吗？”

江小洋笑着翻过身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周玉杰：“自己看。”

周玉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卡地亚男表。江小洋又伸出自己的手臂，在周玉杰面前晃了晃。周玉杰这才发现，江小洋今天戴的手表，也是崭新的卡地亚。他明白了，江小洋买了一对情侣表，两人各带一只。

周玉杰仔细看了看这表，有些惊讶地说：“这可是卡地亚蓝气球系列的情侣表，得十万左右吧。”

江小洋笑了笑：“算你还识货，就是卡地亚蓝气球。这在春光百货里要卖十一万，我托人去香港买的，只花了八万多。”

周玉杰问：“你哪来的钱？”

江小洋说：“你不是给了我十万吗？”

周玉杰有些惊讶：“我不是说让你去把按揭款还清吗？”

江小洋说：“以我现在的工资，还按揭款没什么压力，不用这么着急。买块表，当作我们两个的纪念，有什么不好吗？”

周玉杰点点头：“好，当然好！”这一刹那，周玉杰有些心动的感觉，看来江小洋是对自己动了真感情。但自己真的爱江小洋吗？周玉杰一时也说不清答案。

江小洋问：“你们那单生意赚了不少钱吧？”

周玉杰怅然若失地说：“钱是赚了不少，可最后还闹了个不愉快。”

江小洋问：“怎么回事？”

周玉杰说了上午同杜林祥顶嘴的事情，江小洋安慰他说：“三哥毕竟是你姐夫，也是你上司，这种事过了也就算了。”

周玉杰叹了一口气：“也只有这样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江小洋说：“你有没有想过隔段时间出来自立门户，以你的本事，一定能超越三哥。”

周玉杰说：“我早有这个打算，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合适的项目。这段时间我也在留心考察，既然要干，就要干得轰轰烈烈。”

江小洋说：“你一定行的，我看好你！”

周玉杰看了看江小洋红彤彤的脸蛋，又一把捏住她的乳房：“我要出来自己干，一定很忙。到时就没时间经常见你了，怎么办？”

江小洋妩媚地笑了笑：“没关系呀，我们就忙里偷闲。在车上，在办公室里，人家都可以嘛！”

周玉杰控制不住自己，猛地一翻身，又将江小洋压在身下……

就在周玉杰同江小洋颠鸾倒凤之时，杜林祥赶到了文康中心医院。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周志斌，杜林祥关切地问：“周总，好些了吗？”

周志斌痛苦地摇摇头：“命是保住了，但以后就只能在轮椅上过日子了。有时候觉得，与其当个废人，不如当时去见阎王。”

杜林祥安慰道：“周总，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如今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周志斌感激地说：“杜总，你是个仗义之人啊！我老伴都跟我说了，出事那天晚上，你连夜就赶到医院，一直等我出了手术室才离开。说实话，厂里那些中干，平时在我跟前像狗一样，可一听说我残废了，没法再工作了，一个个躲得远远的。比起你，不知差了多少倍！”

杜林祥说：“人与人不同，就别说那些人了。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楼盘已经正式卖给你们厂了，当初我给你承诺过，事成之后给你两百万。你看这钱我怎么给你？现金还是转账？”

周志斌显得有些惊讶：“杜总，你还记着当初的承诺？”

杜林祥说：“我自己说过的话，当然记得！”

周志斌使劲地坐起来，问道：“我听说，李云松上台后为难过你们？”

杜林祥说：“周总，我一直把你当成老大哥，今天也不瞒着你，李云松明目张胆地敲诈了我三百万。”

周志斌说：“你给了？”

杜林祥说：“不给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志斌叹了口气：“杜总，这次是我自己的问题，没能帮上你们，这钱没脸再要。”

杜林祥说：“周总，我既然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反悔。今天我坐到这里，就是实心实意地要把钱给你。”

周志斌感激地看着杜林祥：“林祥，难得你有这份心。我现在已经退休，不用担心什么影响，你就把钱直接打到我账上吧。”

杜林祥说：“好，我马上吩咐人去办。”

周志斌伸出自己还裹着绷带的手，握住杜林祥：“你是我见过最仗义的生意人。今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帮你。”

杜林祥说：“感谢周总瞧得起。你就安心养病，争取早日康复。”

走出病房，杜林祥心里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忙活了好一阵，终于把所有事都处理妥当了。想起分别时周志斌的话，杜林祥不禁哑然失笑：周总啊周总，你如今无权无职，纵然真想帮我，也是有心无力。所幸的是，今天来送钱，也不指望你帮我什么，只是兑现当初的承诺。

第二章　珍珑棋局

杜林祥在脑海里反复咀嚼卓伯均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一开始，卓伯均就声称自己“仕途上没有什么指望了，就想着平平安安干完这一届”，卓伯均是否在暗示自己，他现在没有再向上一步的可能，就想捞点钱？卓伯均还说过，他本人就是项目评审委员会主任，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对于将地批给谁，卓伯均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同高志鹏接触的过程中，无论是在河州的饭局上，还是在深圳的那通电话，这位卓董事长总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或明或暗地表达某种意思。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1　怎样才能与土地爷爷搭上线

北国天骄项目的成功，就像一剂鸦片与一碗鸡血，既让杜林祥对地产的暴利上了瘾，又让他充满歇斯底里的亢奋。他将工程上的事全部交给林正亮打理，自己则和周玉杰成天泡在外面，四处去寻找项目。

一晃半年多过去了，杜林祥前前后后接触过十多个项目，吃饭喝酒、请客送礼花了好几十万，最后竟没有一个成功，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

一个礼拜五的上午，杜林祥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办公室。刚在座位上坐下，周玉杰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看到杜林祥脸色憔悴，周玉杰关切地问：“三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哎，别提了。”杜林祥摇着头说，“昨晚喝了三轮酒，自己都记不清吐了几回。先在酒店喝白酒，去到KTV歌城，又一边唱歌一边喝红酒，最后去烧烤摊上喝啤酒。到结束时已经凌晨一点多，还得陪客人去洗脚城洗脚。实在是太累，昨晚就睡在洗脚城里。”

周玉杰说：“你辛苦了。现在谈生意，没有不喝酒的。最近我也大醉过几次，胃里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涂。”

杜林祥苦笑着说：“关键是喝成这样，生意还是没谈成。酒桌上倒是相互称兄道弟，可对于我看上的那些地，人家在价格上却一点不松口。”

周玉杰说：“三哥，别着急。谈生意嘛，哪有谈一次就成功的？对了，我最近倒是发现一块地，感觉很不错。”

杜林祥问：“哪块地？”

周玉杰说：“就是原来河州市食品机械厂的那片厂房，位置在河西区，一共有五十多亩。”

杜林祥来了兴趣：“你快说说具体情况。”

周玉杰说：“河州市食品机械厂是家老国企，如今已经破产。工厂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五十多亩地。这块地位于河西区的黄金位置，离它一公里远的地方正在建设一座购物中心。关键是，现在政府也有意把这块地卖出去。”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地的位置确实不错，价格怎么样？”

周玉杰说：“我初步接触了一下，现在政府方面的意思是每亩两百万。只要咱们肯下功夫，估计还能把价往下压。”

杜林祥又问：“拆迁难度大吗？这半年我们可谈了不少项目，其中有许多就因为拆迁难度太大，最后才不得已放弃。”

周玉杰说：“三哥，我之所以看好这个项目，就因为拆迁难度很小。这里面全是厂房，没有居民楼，只要政府一句话，说拆就拆。”

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烟，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按两百万一亩的价格计算，买地就需要一个亿。当然，按照地产界的操作惯例，只需要首付10%，也就是说一千万，就能把地拿过来。剩下的买地款，将会在两年内分期付清。地到了自己手里，就能去银行贷款。按照这块地的价值，起码能从银行贷出三四千万。

有了地和钱，剩下的事就是盖房子，那更是杜林祥的老本行。杜林祥深知，只要是开发商与建筑商合作，都会要求建筑商先行垫资，而后再统一结算。有了从银行贷出的钱，开工建设是没有问题了。等房子建到一半，有了预售许可证，就能对外销售，到时又会有大笔现金回流。无论是支付剩余的购地款，还是结清建筑商的欠款，都不会有太大压力。

杜林祥心中思忖着：“尽管这是个价值几亿元的大项目，但手头有个两千万左右现金，就足以应付。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完全没有问题。”

杜林祥问：“这么好的地，你小子从哪打听到的？”

周玉杰说：“河西区城市建设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安幼琪，就是我在洪西大学的师姐。她毕业后留在大学工作，后来还当过洪西大学团委副书记。这几年她到政府工作，现在已经是河西城建公司的总经理。我也就是在一次聚会上，听她这么随口一说才知道的。”

周玉杰又说：“河西城建公司是河西区下面的一家国有企业，专门负责区内土地的整理、储备、出让。安幼琪到公司任职前，就是河西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而公司的董事长卓伯均更是大名鼎鼎，在河西区被人称作‘土地爷爷’。”

杜林祥笑道：“你小子门路挺广呀！连这种关系都发掘出来了。”

周玉杰也笑了笑：“没办法呀，为了找项目，我是龙门也跳了，狗洞也爬了。要不我今晚就把安总约出来，大家先见面认识一下。”

杜林祥点了点头：“好吧，就听你的！”

下午五点多，杜林祥便跟着周玉杰一起赶往酒店。杜林祥没有开自己的奥迪A6，而是坐着周玉杰新买的路虎越野车。北国天骄项目运作成功后，按照事先约定，大部分利润都留在公司作为后期项目的运作资金。但杜林祥也分给周玉杰与林正亮每人一百五十万现金，说是让他们平时手头宽裕一点。

林正亮拿到钱，赶紧去市区买了一间门面房。周玉杰却拿着这笔钱，买了一台路虎揽胜。为这事，周玉茹还骂过周玉杰，说他手里一有钱，就只知道胡乱挥霍。哪像人家林正亮，懂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面对姐姐的责备，周玉杰却说：“你懂什么！林正亮的那间门面，每年也就收个几万块租金。我开着一辆好车，却能出去谈上亿的生意。相比之下，恐怕还是我更会精打细算。”听了这话，周玉茹一时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周玉杰悠闲地开着车，并从兜里掏出软中华香烟。他递给杜林祥时，杜林祥摆摆手：“你知道，我只抽红塔山。”杜林祥点上一支红塔山，一边抽着一边问：“你那个什么安总，人长得不咋样吧？”

周玉杰好奇地问：“你从没见过人家，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杜林祥哈哈笑道：“因为我以前从没听你念叨过啊。你小子整天色眯眯的，要有个像神仙姐姐一样的师姐，还不成天在我耳边吹。”

周玉杰也笑了：“三哥，这回你可说错了。就说安幼琪吧，肯定长得不丑。我之所以不经常提她，是因为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种类型。不过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没准在其他人眼中，安幼琪就是个神仙姐姐呢！”

两人一路闲聊，很快就到了酒店。为了营造气氛，周玉杰还特地叫来几位同学。这几位同学杜林祥以前都见过，众人纷纷起身，恭敬地称他“三哥”。大约十分钟后，一位穿着黑白搭配裙装的女士走了进来。周玉杰立刻站起身来：“今天的主角终于到了！”

杜林祥知道，这女人应该便是安幼琪。杜林祥仔细打量了一下安幼琪，只见她细皮嫩肉，眉清目秀，长相虽谈不上妩媚，却也十分精致。身上穿着一件很合身的裙装，显现得大腿晶亮丰满，很有丰姿。

周玉杰介绍说：“安总，这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起过的，我的老板兼姐夫杜林祥。”

安幼琪嫣然一笑，很有礼貌地伸过手来：“杜总，您好！久闻您的大名。”安幼琪的手很柔软，凉凉的。两人靠近时，杜林祥还嗅到一股华美的香水味道。

众人坐下后，便开始天南海北地畅聊开来。杜林祥坐在一旁很少开口。不是他不想说，而是的确插不进嘴。人家聊大学校园的生活，他一个初中文化的泥瓦匠，能插什么嘴？人家聊目前畅销的小说、热播的电影，杜林祥更是浑然不知。

周玉杰倒是兴致很高，一会儿追忆参加校园文学社的往事，一会儿又对国外的经典名著评头论足。看着周玉杰唾沫横飞的样子，杜林祥不禁佩服起自己这个小舅子。在工地上，周玉杰什么龌龊下流的脏话都能骂出口，他甚至能和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工人师傅一起打牌、划拳、聊女人。而此刻的周玉杰，又活脱脱一副文艺青年的样子。

在杜林祥看来，聪明过人的周玉杰已经练就了一种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且不管是人是鬼，他都能搭上话。

杜林祥又想起周玉杰刚才在车上说的话，“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种类型”。杜林祥不自觉地将江小洋与安幼琪对比了一番，一个热情奔放，一个知性婉约；一个好比玫瑰，妩媚性感，一个仿佛兰花，清香怡人。就说给男人的第一感觉吧，安幼琪的胸前波澜不兴，而江小洋则是地地道道的波涛汹涌。杜林祥心中暗笑：“玉杰这小子，年纪轻轻口味倒挺重。那些较清淡的菜，看来是下不了饭的。”

吃完饭后，一行人又转战到KTV歌城。杜林祥不喜欢唱歌，就在一旁与人玩掷骰子的游戏。周玉杰同安幼琪倒是兴致颇浓，唱了一曲又一曲。尤其是两人深情款款地合唱了一首《广岛之恋》，顿时博得满堂喝彩。

晚上十一点半，聚会终于结束，杜林祥与周玉杰开车送安幼琪回家。车上，安幼琪笑嘻嘻地说：“玉杰，今儿晚上咱们玩得尽兴，可就是委屈了你姐夫。我看他坐在包厢里一首歌都没唱，完全是陪太子读书。”

杜林祥说：“能和你们在一块玩，我就很开心了。至于唱歌嘛，的确不是我的强项。玉杰知道，我是黄家音乐学院毕业的，那个黄，就是开黄腔的黄。”在洪西话里，开黄腔就是五音不全的意思。杜林祥如此一说，安幼琪立时呵呵地笑了：“看不出来，杜总也是个这么幽默的人。”

说话间，杜林祥从后排座位上拿出两个礼品袋。他递给安幼琪说：“安总，初次见面，这两件小礼品就算见面礼吧。”

安幼琪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普拉达女包与一条巴宝莉围巾。安幼琪连忙推辞说：“杜总，你这见面礼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

杜林祥说：“安总别客气，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这些女士的服饰，我根本就不懂，随便到商场买了几件，希望安总别嫌弃。”

安幼琪不好意思地说：“真让杜总费心了。”

送女包和围巾，其实是周玉杰的主意。周玉杰上午告诉杜林祥，自己与安幼琪接触的过程中，发现这女人整天打扮得珠光宝气，想必在奢侈品方面有相当的爱好。另外，自己曾几次想直接送钱给安幼琪，都被对方婉拒了。因此，周玉杰觉得，不妨先用女人们都喜欢的奢侈品作为敲门砖。

快到家时，安幼琪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只听她冷冷地说：“睡了吗？我十分钟后回家，身上没带钥匙，帮我开下门。”

杜林祥猜想，这肯定是在对老公发号施令。不过，安幼琪对老公的口气，可不像对外人那样甜蜜。

送别安幼琪后，周玉杰问：“三哥，这人今天算是认识了，你感觉怎么样？”

杜林祥说：“还行吧。这位安总可是个人精，她很清楚自己手中权力的含金量，也知道咱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她既然愿意出来吃饭，也收下了礼物，就说明并不十分排斥同我们合作。这只是第一步，究竟能不能成，我心里也没底。”

周玉杰说：“生意上的事，你今天怎么一句都不提？”

杜林祥说：“现在提显得太心急了，再说场合也不对，慢慢来吧！这交朋友、谈生意也像炒菜做饭，一开始用文火慢慢熬，等到了时机，再用大火猛炒几下就能入味。咱们现在就用女包、围巾这些小恩小惠慢慢和人家套交情，等有了交情，生意上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杜林祥又笑着说：“套交情归套交情，不过你也得小心。我看这个安总的家庭生活应该不怎么幸福，你又是出了名的帅哥，别为了做生意，把自个都搭进去了。”

周玉杰问：“三哥，你怎么知道人家的家庭生活？”

杜林祥说：“刚才在KTV，我看安总玩得很起劲，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是你那几位同学执意要走，聚会才结束。一个晚上不想回家的女人，家庭生活能幸福吗？再说了，安总一路上笑呵呵的，可跟自己老公打电话时，口气一下就冷淡了。”

周玉杰说：“三哥，你那眼睛、耳朵可是一刻也没闲着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不用担心我，倒是要把自己看好。像安幼琪这样的成熟女性，可对年轻男人没兴趣，人家没准喜欢你这种大气稳重的。”

杜林祥一巴掌拍在周玉杰肩上：“开你的车，少胡说八道。”

接下来的几周，杜林祥与周玉杰屡次邀安幼琪出来小聚。当然，每次聚会结束，杜林祥也不忘施以小恩小惠。礼品的档次越来越高，从几千元的女包到上万元的美容健身卡，直到最后将价值数万的名牌手表奉上。

眼看交情套得差不多了，杜林祥决定终止细水长流、文火慢炖的状态。他亲自打电话，邀请安幼琪周末去郊区的农家乐。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杜林祥将一张准备送给安幼琪的二十万元储蓄卡装进兜里。他认为，是时候将所有作料扔进锅里爆炒一番了。

三月的洪西，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在白墙黑瓦和小桥流水的映衬下，仿佛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杜林祥操控着方向盘，在蜿蜒曲折的乡村公路上前进。安幼琪坐在副驾位置上，车内弥漫着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

杜林祥觉得，几乎每次同安幼琪见面，这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都会有所不同。安幼琪对于香水的偏好，已经达到痴迷的程度。只是很久以后，杜林祥才明白安幼琪迷恋香水的真实原因。

前段时间，周玉杰利用各种关系，已经将安幼琪的经历基本弄清楚了。如今一副贵妇派头的安幼琪，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农家女。直到上高中时，她的名字都叫安淑蓉。安幼琪，是安淑蓉在高二时给自己改的名字。高考时，成绩优异的安幼琪发挥失常，只考上当地的师范学校。父母觉得，将来能当个老师也是不错的选择，再说贫困的家境，也不希望她继续复读。不过，好强的她却顶住父母压力，坚持复读一年。第二年，她终于如愿考入洪西第一学府，也是全国重点大学的洪西大学。

研究生毕业那一年，安幼琪留校工作，并在同一年结婚。她的老公，就是当时洪西大学副校长的儿子。安幼琪能够顺利留校，是否就因为她嫁给了副校长的儿子，外人不得而知。只不过，那位副校长的儿子，这么多年都还在学校教务处当一个普通干部。倒是安幼琪，先是担任学校团委副书记，后来利用到地方挂职的机会，留在了河西区政府。

杜林祥同样来自贫瘠的农村。他明白，农家子弟要想出人头地，就要吃更多的苦，付出更多的努力。安幼琪能走到今天，一定经历过许多波折。从她高中时为自己改名，到如今时髦高贵的打扮，似乎说明在这个女人内心深处，还是隐藏着一丝自卑。同时她也急于与年少时的凄苦生活，做最决绝的告别。

杜林祥预订的农家乐就在一口池塘的边上，他连周玉杰都没有叫来。在他看来，越是谈重要的事，参与的人就越少越好。

有了前几次的交往，杜林祥现在说话也能开门见山：“安总，有一个项目，不知咱们能不能有合作的机会？”

安幼琪问：“杜总说的是哪一个项目？”

杜林祥说：“就是原来河州市食品机械厂的那片厂房。我知道那块地现在就在政府手里，而你们河西城建公司，就是专门负责把政府手里的地卖出来。”

安幼琪笑了笑：“杜总的消息真灵通。”

杜林祥说：“生意人嘛，自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安幼琪说：“杜总眼力不错啊，那块地可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实不相瞒，打这块地主意的人还真不少。”

“所以啊，才需要安总你关照。”杜林祥从兜里掏出那张储蓄卡，“这是一点小意思，希望安总笑纳。只要我能拿到那块地，事后自当重谢。”

安幼琪嫣然一笑：“卡里有多少钱？”

杜林祥说：“里面有二十万。如果最后能成功，到时再将一百万奉上。”

安幼琪抿了一口茶：“杜总说话，倒是很直接！不过你要知道，河西城建是代表政府进行土地出让的国企，你这么做，可算是行贿。”

杜林祥笑了：“哪有这么严重，不过就是想和安总交个朋友。”

安幼琪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就不必再破费。另外再说一句朋友间的话，杜总真打算送钱，你也送错了人。”

杜林祥问：“此话怎讲？”

安幼琪说：“杜总应该听说过，河西区的土地爷爷是卓伯均，他才是城建公司的一把手，而且在政府里也兼着职务。我这个总经理，说到底只是卓董事长的助手。真正拍板的人是他！就算我使出浑身力气，最后也抵不上他一句话。”

杜林祥微笑了一下：“刚才安总说我讲话直接，其实你也是豪爽之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实不相瞒，我以前就是个包工头，钱挣了不少，可认识的达官显贵真不多。我和那位卓董事长，没有一丁点交情，就是去送钱，也找不到门路。所以，还得麻烦安总牵线搭桥。”

“杜总，你错了。”安幼琪说，“要我不出面，你或许还有机会。我要真出面，你恐怕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今天邀我出来谈正事，为什么不叫上玉杰？因为你明白，做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卓董事长知道咱们的关系，他收起钱来也会有顾虑。”

杜林祥觉得安幼琪的话不无道理，他搓了搓手掌：“不过，我的确从不认识卓董事长，就算临时抱佛脚，也不知道该去哪抱。”

安幼琪指了指桌上的银行卡：“交情这东西，一回生两回熟。你已经知道庙在哪里，就看自己带的香火钱够不够？”

杜林祥点点头：“安总说得有道理，咱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只要动脑筋，总会有办法。不过还是感谢安总指点迷津，这二十万，就当是我付给你的咨询费，如果事情真能成功，我承诺的一百万也会分文不少地奉上。”杜林祥向来认为，越是爱财如命，就越要挥金如土。尤其是送钱时，一定得大气豪迈！

安幼琪盯着杜林祥，脸上露出捉摸不定的笑容：“杜总，事情真成功了，在土地爷爷那边你可要花不少钱。我这里一席无关痛痒的话，就值得你破费一百二十万？”

杜林祥说：“我杜某是个粗人，没啥脑筋，只知道出来混，江湖信义最重要。我说过的话，绝不会反悔。”

安幼琪说：“杜总可不是个粗人。半年前你运作北国天骄的项目，硬是从万顺龙这头河州地产界第一猛虎的嘴里，拔出一颗镶着钻石的金牙。你这本事，好多人都自愧不如。”

杜林祥心中一惊。看来，不光周玉杰去探听了安幼琪的经历，人家也把自己的底细摸了个清楚。杜林祥憨憨地笑起来：“那都是运气好。不过我刚才说的钱的事，一定会兑现。”说话间，杜林祥就把卡装进安幼琪的口袋里，同时叮嘱道：“密码是六个8。”

安幼琪点了一下头：“杜总果然仗义。刚才我说了，这件事上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出出主意倒是可以。”

杜林祥顿时来了精神：“请安总指教！”

安幼琪说：“你们现在毕竟还不是万顺龙，想直接和卓伯均搭上线有些困难。不过，咱们卓董事长是位‘妻管严’，对老婆的话言听计从，他老婆叫袁琳，是河州人民医院的医生。这个女人，倒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主，不过她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就是集邮。你们要是能奉上一枚珍贵的邮票，我想起码和卓董事长之间，就能搭上线。刚才说了，这事我不能出面，但我有一个好朋友，是河州市集邮协会的副秘书长，叫严家赣。他同袁琳也是好朋友，我可以私下和他联系，让他为你们引见。”

杜林祥赶忙点头：“多谢安总！”

安幼琪将茶杯端在手上，不疾不徐地说：“俗话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既然拿了你的咨询费，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你们去和卓董事长套交情，自然需要时间。往后三个月，我会以各种借口，延缓那块地的出让。如果三个月后，你们还不能搞定，我也无能为力了。”

杜林祥感激地说：“有安总出手关照，我心里就有底了。”

据说，世界上有两种东西能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迅速靠近。一种是性，一种是钱。上床之后，许多原本私密的话题，两人都可以开诚布公地交流，比如，你更喜欢哪种姿势？你每个月几号来例假？同样，钱也是个好东西！安幼琪收了杜林祥的钱，两人的关系无疑更近一步，从个人兴趣到成长经历，两人尽情地聊开了。

整整一个下午，无论是在乡村小路上散步，还是在池塘边垂钓，杜林祥与安幼琪都聊得很开心。同样出自农家的背景，同样在事业上苦苦奋争的经历，让他们能找到许多共同话题。杜林祥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家做农活，挑水换肩也不用手帮扶，只需头一低，颈一硬，脖一扭，扁担就从左肩移到了右肩。听了这话，安幼琪扑哧一声笑了。那神情，仿佛卸掉了平日里沉重的面具。

2　杜林祥冒充起了集邮爱好者

吃过晚饭，杜林祥开车送安幼琪回到市区。紧接着，他便按照安幼琪的吩咐，去找河州市集邮协会副秘书长严家赣。安幼琪说严家赣烟瘾很大，杜林祥便去超市买了两条软中华作为见面礼。当然，他也不忘包好一个三千元的红包。

尽管安幼琪再三说，她同严家赣之间是好朋友，彼此之间不需要送钱。不过杜林祥觉得，在如今的社会，无论多深的交情，也需要金元攻势助阵。一旦需要，杜林祥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扔出去。

严家赣的家在河西区水利局的家属院里，他退休前是河西水利局的办公室主任。严家赣热情地将杜林祥迎进屋里，接过杜林祥送的烟，严家赣开心地说：“杜总，刚才安总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叫她放心，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尽心竭力帮忙的。”

杜林祥说：“严秘书长，想必刚才安总也给你说了，我想送袁琳一枚邮票。可对于集邮，却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袁医生喜欢收集哪一类邮票？所以才特地来请教你。”

严家赣抿着嘴笑了笑：“袁医生可是咱们河州集邮圈子里的大家。别看我有个副秘书长的头衔，要说收集的邮票，比起人家不知差了多少。”

杜林祥皱起眉头：“照你的说法，袁医生该收的货都收了，那我还能送什么？”

严家赣说：“搞收藏的人，收的东西越多，遗憾也就越多。因为他收了这一件就想着下一件，总想把一套东西收全了，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

杜林祥说：“那袁医生缺什么？”

严家赣说：“我上礼拜才和袁医生吃过饭，她目前朝思暮想的，就是一枚蓝军邮。”

杜林祥赶紧问：“说起邮票，我好像只听说过全国山河一片红，蓝军邮是什么？”

严家赣点上一支烟，慢慢说道：“收藏界曾经盘点过全世界最珍贵的十三大邮票，比如英国的黑便士、瑞士的三先令、美国的美邮之王，像这三枚邮票，价值都在两千万人民币以上。而咱们中国能跻身全世界最珍贵的十三大邮票的，只有两种，那就是全国山河一片红与蓝军邮。实话实说，如今留在市面上的全国山河一片红，是少之又少，因此集邮的人也断了念想，不去打它的主意。倒是这蓝军邮，市面上偶尔还能看到，直叫那些藏家心痒痒。”

杜林祥好奇地问道：“什么是蓝军邮？”

严家赣说：“1953年，为优待现役军人免费寄信，由当时的邮电部负责设计印制了一套‘军人贴用’邮票，供解放军干部、战士寄信使用。全套邮票共三枚，邮票图案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徽，军徽下方印有‘军人贴用’‘中国人民邮政’和‘800元’字样。三枚邮票的图案和面值均相同，只是底色分别为橘红、棕红、蓝色。后来集邮界便俗称其黄军邮、紫军邮、蓝军邮。当邮票印就并部分发往军队后，有部队反映说，邮票极易暴露部队的番号、驻地、调动情况等，也不便控制使用范围。后来，军队有关部门作出决定，将没有下发的邮票全部销毁。这三种邮票都流出了一些，其中蓝军邮印成较晚，留存下来的数量最少，因此极为珍贵。”

严家赣深吸了一口烟，继续说：“上次吃饭时，袁医生说，她家里已经收集了黄军邮与紫军邮，唯独这最珍贵的蓝军邮，始终没收集到。她还说，越往后，估计收集到蓝军邮的可能性就越小。”

杜林祥此时很直接地问：“这枚邮票大概要多少钱？不会也像你刚才说的什么黑便士、三先令，要两千万吧？”

“那倒没有这么贵。”严家赣说，“在1994年第一次参拍时，蓝军邮就达到八十万元的天价。而后价格有所回落，但数次拍卖都在四十五万到六十万之间成交。”

一听这话，杜林祥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几十万的价格，还是自己能够承受的。杜林祥说：“现在如果要买蓝军邮，还能买到吗？”

严家赣说：“正好我认识一位上海的集邮爱好者，他手里就有这枚蓝军邮。最近听他说，只要有人出高价，他愿意出手。”

杜林祥问：“这事袁医生知道吗？”严家赣说：“我估计她知道这事。”

杜林祥有些疑惑地说：“既然她知道，那我还绕这么大圈子干吗？不如直接送她几十万，让她自己去买。”

严家赣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大老板啊，永远不明白收藏爱好者的心思。据我所知，袁医生也是个雅士，而且为人很谨慎，真要捧几十万到她跟前，估计她不会收。可要是一枚蓝军邮放在她面前，那种诱惑力，是她绝不能抵挡的。再说了，像袁医生这样的人，想要钱随时都能挣到，而像蓝军邮这种稀罕货，拒绝之后可不容易再碰到。”

杜林祥点点头：“严秘书长所言有理。不过我同袁医生从不认识，就算买到这枚蓝军邮，又怎么送给她呢？”

严家赣续上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太唐突了也不好！”

杜林祥意识到，自己准备的红包该发挥作用了。他掏出红包，塞到严家赣手里：“这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严家赣赶忙推辞：“这可使不得，我同安总是好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收钱？”

杜林祥语气坚定地说：“您刚才说那么多邮票知识，简直令我大开眼界。这点钱就算学费！”

拗不过杜林祥的一再坚持，严家赣终于把钱揣了起来。过了几分钟，严家赣拍了拍大腿：“要不这样，我来牵线，就说你也是个集邮爱好者，想同袁医生认识、交流一下。大家在一起喝茶聊天时，你就同她交换收藏的邮票。用你手上的蓝军邮，交换他手上的黄军邮。到时我在一旁，也会为你帮腔的。”

严家赣接着说：“如此一来，就是一场藏友间的互相交流，显得水到渠成。袁医生是行家，她也知道蓝军邮与黄军邮的价值，相差何止数倍。她会记住你的一片心意的。”

杜林祥说：“就按你说的办！”

严家赣说：“我这边尽快联系上海的朋友，一旦谈妥，我就跟你联系。”

杜林祥说：“好，到时我们一起飞去上海，早日把这事落实。”

三天之后，严家赣就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同上海的朋友谈好，对方愿意以五十万的价格，出手一枚蓝军邮。杜林祥回话说，自己马上准备，钱一凑好，便立刻飞往上海。

五十万，对于如今的杜林祥，绝不是问题。他之所以让对方等几天，是因为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他左思右想，这五十万丢出去，究竟起不起作用？如果袁琳对送上门的蓝军邮并不领情，如果袁琳无法左右手握大权的卓伯均……所有这些不确定性都困扰着杜林祥。这些年来，杜林祥送出去的钱海了去了，可还没有哪次像如今这样，送钱之前心里七上八下的。

杜林祥甚至想给安幼琪打个电话问一下，但后来还是忍住了。主意就是人家出的，现在再去问别人，岂非摆明了不信任？无奈之下，杜林祥只好找来周玉杰与林正亮。关键时刻，还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靠得住。

林正亮的心里比杜林祥还慌张，他说：“三哥顾虑的都有道理，现在咱们什么事都不清楚，就凭着姓安那娘们儿一席话，就把几十万扔出去？谁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没准是她和严家赣合起伙来骗咱们。”

杜林祥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周玉杰：“你怎么看？”

周玉杰缓缓地说：“安幼琪这个人，咱们都接触过好几次了。先不说她的人品，起码她是一个对自己事业很看重的人，否则一个农村姑娘，也走不到今天。我看她不会为了几十万来骗咱们，那样风险太大。”

林正亮接过话茬：“就算她一番好心，谁能保证袁琳会收那枚邮票？邮票不是钱，钱送不出去，还在咱们手里，还能拿出去用。邮票到时送不出去，五十万就打了水漂了。”

周玉杰说：“三哥你知道，安幼琪可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卓伯均又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应该对其很是了解。既然她为我们出了这主意，想必还是有些把握的。”

林正亮说：“这简直就是在赌博！”

“没错，是赌博。可要是不敢赌，怎会有赢的机会。”周玉杰说，“我也承认，把五十万砸出去，不一定能赢。可要舍不得这钱，咱们就一定没机会赢。整天围在卓伯均身边打主意的人，可不止咱们一家。”

杜林祥在心里默念着周玉杰的话。是啊，自己毕竟不是万顺龙，背后没有姜菊人这样的靠山，想和手握重权的人物攀上关系，除了钱又还有什么方法呢？

杜林祥缓缓开口：“咱们就赌这一把。”

林正亮说：“三哥，你真想好了？这次要失手，撒出去的银子可就化成了水。”

“只要风险尚在可控范围内，就应该赌上一把。”杜林祥解释说，“就算输了，也不过是几十万的事，不至于伤筋动骨。再说了，即便拿不到那块地，总归是和卓伯均、安幼琪套上了交情，以他们手中的权力，迟早能帮上咱们。”

周玉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对，三哥！干大事就得这样！”

杜林祥当即给严家赣打了电话，两人下午就飞去上海。所有事情严家赣都已提前联系妥当，交易也十分顺利。第二天吃过午饭，两人又搭机飞回河州。飞机上，严家赣说：“杜总，东西咱们已经买到，我下飞机就和袁医生联系。不过，我既然说你是集邮爱好者，那你也应该了解一些集邮的基本知识，否则双方见面坐到一起，连聊天的话题都找不到。”

杜林祥这下慌了神：“严秘书长，你知道我是个粗人，对集邮一窍不通。对于你们那些东西，我哪里知道？”

“别急！”严家赣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这集邮不是造原子弹，并没有多么深奥。我这有一本书，你这几天好好看一遍，对集邮的大概知识也能有些了解。见面时我再在一旁帮腔，就不会穿帮。”

杜林祥怯生生地接过这本书：“那我就试试吧。”

回到河州，杜林祥整晚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恶补起集邮的知识。然而，对于一个仅有初中文化的人来说，书上的知识还是令杜林祥如坠云里雾里。想起当初在农村上学时，一本薄薄的课本都读不进去，现在面对一本几十万字的大部头，哪里啃得动？越看不进去，杜林祥心里就越急，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没睡好觉。

第二天，杜林祥唤来周玉杰，一脸气馁地说：“玉杰，这事还是你去吧。你文化高，把这本书看一遍，就能和袁医生说上话。我昨天看了一晚上，脑袋里还是一团糨糊。”

周玉杰说：“三哥，这哪行？这种事还得你老大出面。”

杜林祥很是无奈：“那可怎么办？我本来文化低，这么厚一本书，哪里读得进去！”

周玉杰说：“但凡写书的人，总喜欢云遮雾绕，把很多简单的问题搞复杂。你不就想临时抱佛脚，见面时和袁医生有话聊吗？把这本书给我，我先看一遍，然后把里面认为有用的东西归纳出来。你到时把我归纳的东西看一遍，应该也能应付了。”

杜林祥心里还是没底：“这样就能行？”

周玉杰说：“先试试吧。”

三天后，周玉杰就把这本三十多万字的书籍，压缩成不到一万字的提纲。所有学术性的东西通通弃之不用，提纲里就剩下许多集邮圈子里的行话，还有关于集邮的有趣故事。更关键的是，经过周玉杰这番翻译，原本生涩难懂的书籍，杜林祥读来竟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只一个上午时间，杜林祥就把这份提纲通读了一遍。

杜林祥高兴地说：“你小子行啊！”

周玉杰笑了笑：“书有不同读法！本来咱们就不打算十年寒窗去考个状元，不就到时装模作样说几句内行话，应付一下场面嘛。我看有这个东西，再加上严家赣在一旁帮腔，应该差不多了。”

杜林祥连连点头：“好、好、好！”

杜林祥也是一个有心人，他将这本书与周玉杰整理的提纲都留了下来。几年后，他还专门聘请了一名秘书，要求人家按照周玉杰的方法，去整理、归纳各种大部头著作。一部几十万字的著作，往往被压缩成万把字的提纲。而杜林祥读了这些提纲后，也能在各种场合故作高深地引经据典。有些阿谀奉承之辈，最后还将杜林祥描述为自学成才的“儒商”。听到这种赞誉，杜林祥自己都会发笑。

一周后，杜林祥带着那枚蓝军邮，还有一肚子生吞活剥的集邮知识，坐到了袁琳对面。会面地点就在市区一家古色古香的茶坊，严家赣向袁琳介绍：“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杜总，他也是一位集邮爱好者，而且手里就有一枚珍贵的蓝军邮。”

袁琳倒没急着看那枚邮票，而是问道：“杜总你一个生意人，也喜欢收集邮票？”

“说来惭愧啊！”杜林祥搓着手说，“我打小出来做生意，没念过几天书。后来没事时去邮票市场瞎逛，才发觉邮票里面的世界真是博大精深。每个国家发行邮票，无不尽选本国最优秀、最具代表性或纪念性的东西，经过精心设计，展现在邮票上。涉及的内容更是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方方面面，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使得方寸之间的小小邮票成为包罗万象的博物馆。像我这种人吧，收集邮票既是爱好，更在这一过程中学到很多知识，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读书少的遗憾。”

这个开场白，是周玉杰为杜林祥精心设计的。既顺理成章，又显得不卑不亢。坐在一旁的严家赣听了，也不住地点头微笑。

这席话令袁琳很是受用。她不再把杜林祥当成一个土里土气的老板，而是当作一个虽然读书不多但却爱好相投的藏友。袁琳接着问：“杜总，如今对于中国的第一套邮票究竟是哪一套，还有各种说法，彼此间也存在一些争论。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其实，杜林祥仅知唯一的一种说法。而且还是他估计到袁琳会聊到这个话题，提前做了准备的。他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暗自得意，说：“这个问题自然是见仁见智，不过我个人以为较为靠谱的，还是大龙邮票，这是由当时德国人把持的海关邮政局发行的。”

袁琳点了一下头：“很多人也都是这个看法。”

杜林祥手心开始冒汗，继续任由袁琳这么问下去，自己那点囫囵吞枣的东西还不露馅？不过杜林祥也非等闲之辈，既然是藏友间的交流，他自然可以主动制造话题，反客为主：“实话说吧，现在喜欢集邮的人比过去少多了。随着电话、电脑的普及，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已经很少依赖信件了。甚至有人说，邮票就快退出历史舞台了。袁姐，你认为呢？”

杜林祥这一招果然厉害！将问题抛给袁琳，不仅化解了自己的尴尬，还触发了对方的情绪。袁琳在那侃侃而谈了十多分钟，杜林祥与严家赣则坐在一边默默地倾听。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严家赣说：“杜总听说你现在正缺一枚蓝军邮，便想成人之美。像杜总这么大度的人，如今可不多啊！”

袁琳抿了一口茶，说：“这事老严前几天给我说了，我也很纳闷啊。杜总，这蓝军邮可是珍贵的东西，你怎么愿意拿它来和我交换一枚普通的黄军邮？”

杜林祥笑了笑：“我当然知道蓝军邮的价值。不过这些年我将收藏的重点转到国外邮票方面，蓝军邮放在我这，也不能和其他中国邮票搭配成系列。倒是袁姐，收集了不少国内邮票，蓝军邮到了你这儿，正好是珠联璧合。”

严家赣插话道：“这枚蓝军邮，正是不久前杜总从上海一位朋友那里得到的。袁医生，也怪你自己犹豫不决，下手太慢，才让杜总抢了先。所幸杜总是大度之人，听说你特别喜欢这枚邮票，愿意成人之美。”

说话间，杜林祥便将这枚蓝军邮放到了袁琳面前。袁琳小心翼翼地拿起邮票，仔细观摩了起来，喜爱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袁琳不是傻子，之前严家赣也向她提过，杜林祥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她闭着眼也知道对面的人在打什么主意。杜林祥那番所谓“珠联璧合”的说辞，袁琳认为四分之一是客套，四分之三是瞎掰。但是，她太喜爱这枚邮票，已经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况且，刚才的一席对话也令袁琳感觉到，杜林祥不是那种来路不明的人，而是蛮有品位的集邮爱好者。

在外面，卓伯均是风光无限的土地爷爷，在家里，袁琳才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不过，袁琳也知道丈夫手中的权力是把双刃剑。她几乎从不向丈夫引见什么人，甚至还经常提醒卓伯均做事要谨小慎微。然而今天，她实在难以抵御蓝军邮的诱惑。一般说来，蓝军邮往往几年时间才在市面上出现一次，错过这次机会，没准真成终身遗憾了。这种遗憾，可不是金钱能弥补的。

袁琳权衡再三说道：“那就谢谢杜总的美意了。”听了这话，杜林祥与严家赣都哈哈笑了起来。

三人又继续闲聊了一阵，袁琳便起身告辞，说要回医院上班。杜林祥赶紧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路上，严家赣打着哈哈说：“你老公可是个大忙人，最近很少回家吃饭吧？”

袁琳说：“唉，他就是个劳碌命。我跟他说过多次了，要他注意身体。”

杜林祥这时插话道：“袁姐最近有空没有，我请你和你家人一起出来吃个便饭？”杜林祥此时还是很小心，他没有直接提卓伯均的名字，而是说“你家人”。

袁琳很爽快地答道：“好啊！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我就主动联系你。”

3　卓伯均说话办事，活像包公再世

接下来的几天，杜林祥一直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他不知道，价值五十万的蓝军邮能否换来土地爷爷的垂青？后来实在憋不住，他又给安幼琪打了电话。安幼琪倒是很轻松：“老严把那天的情况都给我说了，他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当时的表现，简直就是一个专业的集邮爱好者。”

杜林祥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不过一连几天过去了，袁琳却一直没和我联系。”

安幼琪说：“别着急，再等等。该说的话你已经说了，她既然说要请你吃饭，应该不会食言。袁琳是行家，她知道蓝军邮的价值。而且以我的了解，她对卓董事长的影响力，可是别人望尘莫及的。”

杜林祥说：“好吧，就再等等。”

安幼琪笑着说：“趁着空闲，你再把老严送你的书多读两遍，说不准以后还用得着。”

安幼琪又叮嘱道：“这段时间你千万不要主动联系袁琳，让她觉得你太猴急，对你的形象会打折扣。”

杜林祥“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他又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敢情不是你家的钱，当然不心急。”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安幼琪的话很有道理，无奈之下只好继续等待着。严家赣送的书，杜林祥无论如何是读不进去了，他只好拿来周玉杰整理的提纲，又细细地翻了几遍。

可是看到后来，杜林祥还是不禁摇头：“什么狗屁收藏，都是他妈一群闲得蛋疼的人，没事鼓捣出来的破玩意。再是雅士，丢到农村的穷山恶水里，整天围着一亩三分地劳作，看你有啥心情去玩收藏！”

尽管已是身家几千万的老板，可幼年饥寒交迫的生活，还是让杜林祥对所谓的雅致情趣，提不起一丁点精神！

一个礼拜后，正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的杜林祥，忽然听到手机响起，拿起一看，竟是袁琳打来的。杜林祥激动得快跳起来了，他按了一下接听键，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口吻：“喂，袁姐，你好！”

袁琳说：“杜总，你好！今晚上你有没有时间？”

杜林祥连忙说：“有时间。”

“那好。”袁琳说，“今晚上我叫上我们家老卓，大家一块聚一聚吧。”

杜林祥答应道：“好的。”

袁琳说：“在市区餐厅里吃饭，熟人太多。要不咱们去郊外找家有特色的馆子？”

杜林祥说：“好的，听袁姐安排。”

袁琳说：“你下午五点半，到医院门口来接下我。”杜林祥赶紧应承下来。

下午五点刚过，杜林祥便早早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大约半个小时后，袁琳走了出来。坐上车后，杜林祥问：“要不要再去接一下卓董事长？”

袁琳说：“不用。他知道那个地方，司机会开车把他送过去。”

从医院到郊外大概有四十分钟路程，这时，杜林祥近段时间恶补的集邮知识再次派上用场。有好几次，杜林祥也担心自己露馅，所幸袁琳是个很健谈的女人，聊到关于集邮的话题，总会自己先说上一大段，这也为杜林祥分担了不少压力。

按照袁琳的指引，杜林祥把车驶进一户农家院落，院落门口挂着一个“南郊野菜馆”的牌子。走进订好的包间，一位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袁琳介绍说：“杜总，这就是我老公。”

杜林祥赶紧伸出双手：“卓董事长，您好！”

握手时，卓伯均客气地说：“杜总，最近一直听袁琳提到你。像你这样一边经营生意，一边还爱好集邮的人可不多。”

杜林祥说：“哪里哪里，跟袁姐比起来，我简直是自愧不如。”

落座后，袁琳说：“别看这馆子不起眼，其实很有特色。各种野味应有尽有。”

卓伯均也说：“是啊，真正的美味在民间。我看这里的味道，不知比那些星级酒店好多少。”

杜林祥瞄了一眼菜单，上面有什么烤青蛙、回锅野猪肉、红烧果子狸、清蒸团鱼。杜林祥暗想：看来这位土地爷爷已经把高档酒店里的鲍鱼燕窝吃腻了，只能到这种野菜馆里寻找刺激。

卓伯均自己带了一瓶五粮液，袁琳本来平时不喝酒，可今天为了感谢杜林祥，也破例干了一杯。三人吃饭时，卓伯均有意无意间聊起了河西区土地开发的事情，也问了问杜林祥的相关情况。在杜林祥看来，这无异于卓伯均对自己的“面试”，尽管有了夫人的引见，可卓伯均还要亲自考察一番。

宴席结束时，服务员端上一盆汤。卓伯均用筷子指了指：“这叫白水菜，在贵州一带很流行，不过在咱们洪西还不多见。说来很简单，就是把各种野菜扔在井水里，什么调料也不加，煮上两三分钟就起锅。”

杜林祥好奇地说：“咱们洪西人熬汤，总爱放点盐、味精、生姜之类，像这样岂不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的就是这个味。”卓伯均说，“野菜与井水熬出来的味最好喝，加其他调料就画蛇添足了。”

杜林祥喝了一口，刚开始觉得太清淡，后来嘴里慢慢有了回甜的滋味。杜林祥赞叹道：“以前不知道，还有这种做法。”

“简单就是美啊！”卓伯均说，“现在的人，大鱼大肉吃多了，就需要喝点清汤寡水。”

卓伯均又说：“杜总，你现在既然做地产生意，在我们河西区有什么项目没有？”

杜林祥心头一阵狂喜，看来自己已经通过了卓伯均的“面试”。他说：“目前还没在河西做项目，不过正有这个想法……”

杜林祥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卓伯均挥手打断了：“这样吧，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什么项目，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杜林祥激动不已，开始憧憬自己是否将正式进入土地爷爷的圈子。他又吃了一口白水菜，感觉这浑然天成的野菜，竟是那样甘甜。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便来到河西区城建公司办公大楼。卓伯均的秘书亲自到楼下，把杜林祥引进了办公室。卓伯均的办公室在九楼，大约三十多平方米，里面除了办公桌、书柜，就是一套沙发跟茶几，看起来十分简朴。卓伯均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款条幅，写着“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卓伯均招呼杜林祥坐下，并让秘书泡了一杯茶。卓伯均说：“昨天杜总说了，你好像有意从事河西的地产开发项目？”

杜林祥欠身点点头：“的确有这方面的意向。”

卓伯均说：“杜总你看上哪块地了？”

杜林祥说：“就是河州食品机械厂的那片厂房。”

卓伯均笑了：“杜总的眼睛真毒啊，一来就瞄上这么一块风水宝地。这块地的位置好，拆迁难度又小，打它主意的人可不少。”

杜林祥说：“所以，才来麻烦卓董事长。”

卓伯均顿了顿说：“河西区的所有土地整理、出让业务都由区政府下面的河西城建公司负责。我虽然是公司的董事长，但具体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在处理。城建公司的总经理安幼琪，杜总和她接触过吗？”

杜林祥记得，安幼琪再三叮嘱，千万不要让卓伯均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杜林祥摇摇头：“我和安总从不认识。”

卓伯均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接着问：“你知道这块地现在卖多少钱一亩吗？”

杜林祥答道：“听说是两百万。”

卓伯均说：“那是刚开始的价格。现在来抢这块地的人很多，我正准备把价格往上涨一涨。杜总，你真有实力拿这块地？”

杜林祥说：“卓董事长，我今天既然敢来找你，肯定是做好了准备。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

卓伯均说：“上周城建公司的安总向我汇报，说再等三个月，这块地就要正式对外出让。你就抓紧时间，去城建公司做下登记。到时我们会在众多竞买者中，择优选择的。”

听了卓伯均的话，杜林祥心想，安幼琪果然信守承诺，硬是把这块地的出让推到三个月后。但我杜林祥也没爽约，这才一个多月，不就和卓董事长搭上了线！然而，杜林祥心里也在犯嘀咕，卓伯均就这样让自己去做登记，什么交底的话也不说？

卓伯均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行卡。他把银行卡递到杜林祥面前：“杜总，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我昨天刚改成六个6，开户人就是我本人。你拿着卡，把五十万取出来，然后把卡还给我。”

杜林祥一脸疑惑地看着卓伯均，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

卓伯均笑了笑说：“袁琳都给我说了，你为她找来了一枚珍贵的蓝军邮，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你。不过这枚邮票太珍贵了，我们就这么收下实在不妥。实话说吧，这五十万，也是我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但为了满足夫人的爱好，只得全部贡献出来。”

杜林祥一下明白过来，卓伯均是要把买蓝军邮的钱退给自己。他赶忙推辞道：“卓董，这可使不得！”

卓伯均正色道：“杜总，你想做生意无可厚非，大可以正大光明，没必要偷偷摸摸。你把这五十万收下，咱们还是朋友，我和袁琳也都感谢你成人之美。下一步，对于你看上的那块地，咱们还可以按照正常程序来操作，你依旧有机会。可你要不收，我就把钱交到纪委，到时你一点机会也没有。”

卓伯均的话斩钉截铁，不容杜林祥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杜林祥极不情愿地把卡揣进包里。卓伯均笑了笑说：“我今天很忙，就不多留你了。你把钱取出来后给我来个电话，到时我再请你吃饭。”

杜林祥出门时，卓伯均又提醒道：“别忘了去城建公司登记，要过了规定期限，可没机会了。还是那句话，一切按正常程序操作。我既不会偏袒哪一方，也不会打压哪一方。”

走出办公楼，杜林祥感觉浑身冰凉，心情沮丧到极点。一个多月的忙活，看来又白费了。这个卓伯均，说话办事就像包公再世，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说实话，杜林祥以往还没同卓伯均这种手握大权的人物打过交道。几次接触下来，他甚至觉得许多外界的传言并不可靠。就说卓伯均吧，没有一丝半点土地爷爷的派头，活脱脱一位清正廉洁的人民公仆。

回头转念一想，杜林祥也颇为感激卓伯均，人家毕竟把五十万退了回来，而且还明确告诉你，可以在公平、公正的条件下参与竞争。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倒是安幼琪那女人，收了二十万，却出了个屁用没有的馊点子。

回到办公室，林正亮气愤地拍起桌子：“叫那姓安的婆娘退钱，她出的鬼点子，折腾我们好一大阵，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冷静下来的杜林祥摆摆手说：“我看安幼琪也是自己失算了。但她毕竟帮了咱们，她把土地出让的时间延后了三个月，为我们创造了有利条件。再说当初我承诺过，那二十万就当咨询费。”

林正亮没好气地说：“三哥，你这人就是太仗义！”

周玉杰说：“三哥，要不你今晚把安幼琪约出来，再听听她的看法。”

杜林祥思考一阵后，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安幼琪如约来到一家僻静的西餐厅。见到杜林祥，安幼琪笑了：“上回在农家乐，杜总不是说你从不吃西餐吗？”

杜林祥说：“我哪里是为了吃西餐？不是这里的环境较为隐秘，不会撞上熟人吗？我现在是听从安总的吩咐，尽量不让外人知道咱俩的关系。”

安幼琪问：“事情进展如何？”

杜林祥摇摇头，把上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安幼琪听后也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失算了。人家卓董事长都高风亮节退钱了，我自然不能落后。”安幼琪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杜林祥：“杜总，上面的钱一分都没动过，现在退给你。”

杜林祥说：“叫你来可不是讨债的。我杜林祥说过的话，从不反悔。不管成功失败，这二十万就当是咨询费。今天就是请你出来，想听听你的看法。”

安幼琪直勾勾地盯着杜林祥：“真不收回去，到时可别后悔！”

杜林祥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安幼琪笑了：“像个爷们！你现在不是要听我的意见吗？我就告诉你，这事还没完！”

杜林祥问：“什么意思？”

安幼琪说：“我不是算命的，事情究竟怎么发展，一时也说不好。不过我在卓伯均身边工作好几年了，应该说对他还是有些了解。如果事情就这么简单地结束，那他就不叫土地爷爷了！”

杜林祥一脸疑惑：“卓董事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安幼琪莞尔一笑：“作为下属，是不能随便评价上司的。卓董事长不是叫你取完钱给他打电话，他还要请你吃饭吗，你就按他说的做。”

杜林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4　一份毫无亮点的开发方案，竟然喊出了天价

二天后，杜林祥去银行将五十万取了出来，之后便打电话通知卓伯均。卓伯均在电话中笑着说：“好啊，你把钱取走，我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这样吧，今晚还是在老地方，我请你吃饭。”

杜林祥答应下来后，当晚便提前赶到南郊野菜馆。大约六点半左右，卓伯均也亲自开车来到这里。卓伯均平时坐的公务车是一辆本田雅阁，今天他开的却是一辆捷达。杜林祥之前听袁琳说过，这辆捷达是去年他们家买的一辆私家车。从办公室的装修到私家车的档次，这位卓董事长可谓简朴到家了。

今晚就卓伯均与杜林祥两人，他们在院外的一座小亭子里坐下。杜林祥掏出那张银行卡还给卓伯均，同时把取款时的手续一并附上：“卓董事长，这些都是我取款时的凭证。”

卓伯均点点头：“杜总倒是个心细之人。有了这些凭证，就不怕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咱们之间，可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趁着上菜的工夫，卓伯均也讲起了自己的经历：“杜总，我和你一样，也是农家子弟出身。大学毕业，就到河州市人民医院后勤科当了个小办事员。在医院时，我认识了袁琳，而袁琳的父亲就是当时医院的党委书记。蒙他老人家提拔，我才当上医院办公室副主任，后来袁琳的父亲出任河州市卫生局局长，我也就被调到河西区城建局任副局长。”

杜林祥听着卓伯均的叙述，一直没有搭话。不过心里却在想，怪不得卓伯均要对老婆言听计从，敢情他的荣华富贵，都是蒙老丈人的恩赐。

卓伯均接着说：“我在河西区，一干就是十多年。我今年五十多岁了，仕途上没有什么指望，就想着平平安安干完这一届，然后退休颐养天年。”

杜林祥不明白卓伯均为何对自己说这些，但他又觉得卓伯均的话听着似乎很耳熟。杜林祥仔细回忆了一下，原来类似的话，周志斌与李云松都说过。周志斌与李云松当时是在暗示自己送钱，可眼前的卓伯均，给人的印象却十分正派。远的不说，主动退还五十万就是明证！

卓伯均夹了一口菜，而后缓缓说：“现在是改革年代，各种规矩都在建立过程中。就拿这土地出让来说吧，真是一团乱麻。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似风光无限，其实自己很清楚，不过是头戴金灿灿的皇冠，背负沉重的十字架，脚下还踩着鬼门关。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啊！”

杜林祥这时说道：“卓董事长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可怕的。”

卓伯均笑了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过了一阵，卓伯均又说：“平常在家里，袁琳很少过问我工作上的事，她还老是在我跟前提醒，要我处理任何事都慎之又慎。杜总是这么多年来，袁琳向我引见的为数不多的人。因此，只要在公平、公正的前提下，能帮的忙我会尽量帮。”

杜林祥感激地举起酒杯：“让卓董事长费心了。”

卓伯均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谈不上费心，只要不违背党性原则，能交一个朋友也是好事。”

杜林祥烟瘾很大，无奈卓伯均从不抽烟，便只好克制住自己的烟瘾。他夹了一口菜，然后问道：“卓董事长，我已经去城建公司登记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卓伯均说：“接下来我们会要求那些有意向的开发商报价，提出各自的开发方案。”

杜林祥心里没底地说：“不瞒卓董事长，像这种拿地开发的事，我们公司也是第一次，不知道有哪些要注意的？”

卓伯均说：“最后我们会组成一个评审委员会，对所有开发商进行一个综合评审，我本人就是这个委员会的主任。我向来有一个主张，不是哪家报价高，就把地批给谁，而是要统筹考虑。比如有些开发商，哪怕报价并不高，但他们的开发理念很先进，能够提升城市形象，我也愿意把地批给这样的公司。”

杜林祥追问道：“什么样的开发方案算是比较先进？”

卓伯均哈哈笑道：“杜总，看你的样子，以前都在做工程，还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吧？”

杜林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卓伯均说：“这也的确为难你了。不过，我倒是认识一家房地产咨询顾问公司，他们在这方面比较专业，没准能帮上忙，要不我给你们引见一下？”

杜林祥高兴地说：“那样最好！”

卓伯均顿了顿说：“好吧，我叫他们那边的人明天跟你联系一下。”

第二天下午，正在开车的杜林祥接到一个电话。来电号码的前四位是“0755”，杜林祥知道这是从深圳打过来的。接通电话，立刻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请问是杜林祥杜总吗？”

杜林祥说：“对，你哪里？”

对方说：“你好，我这里是深圳创智房地产咨询顾问公司。是卓董事长让我们跟你联系的。”

杜林祥说：“哦，你好，你好！”

对方说：“杜总，听说你正在做一块土地的开发方案。你看这样好吗？我一会用短信给你发个传真号，你就把这块地的相关情况传真给我们。我们了解具体情况后，再和你联系。”

杜林祥爽快地说：“好吧！”

把材料传过去一周后，深圳方面又打来电话。对方表示，他们的董事长想飞赴河州，实地考察一下这块地，这样才能做出符合实际的开发方案。对于这一提议，杜林祥自是欣然接受，还在电话中约好了时间，表示自己到时亲自去机场迎接这位董事长。

四天后，董事长一行如约飞抵河州。为表示庄重，杜林祥叫上周玉杰、林正亮，开上路虎越野与奥迪A6，一起奔赴机场接机。航班很准时，中午一点刚过就到了。董事长带着一男一女两名助理，他与杜林祥热情握手后，递上自己的名片。杜林祥看了下名片，这位董事长叫高志鹏，还是该公司的首席策划师，此外，名片上另外密密麻麻印着一大堆各种头衔。杜林祥仔细打量了一下高志鹏，是位三十出头、精精瘦瘦的年轻人。杜林祥不禁在心里感叹，真是后生可畏，这么年轻就成为地产界专家了。

整整一下午时间，杜林祥等人都陪着高志鹏在河州食品机械厂的厂房附近转来转去，高志鹏很少发表意见，只是叫两位助理不停地写写画画。晚上，杜林祥在酒店设宴款待高志鹏一行。

上桌后，高志鹏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有了些头绪。明天一早我就赶回深圳，抓紧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

心直口快的林正亮问：“高总，你一个下午就考察完了？附近的楼盘开发情况，还有周边商业环境等等，你不去看一下？”

高志鹏面露不悦地说：“那些东西，你们传真过来的资料里都有，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借此机会，杜林祥也想向高志鹏请教一下其对全国房地产市场的看法，以及过去曾操盘过哪些项目，不料，对这些话题，高志鹏通通避而不谈。后来，周玉杰又同高志鹏聊起香港、深圳等地的歌舞厅、酒吧以及丰富多彩的夜生活，这一下高志鹏的话才开始多起来。杜林祥也没多想，他认为越是卓有成就的专家，越会对自己专业领域的事情惜墨如金，否则就不足以显示其高深莫测。

宴席快结束时，高志鹏接到一个电话，听那语气十分恭敬。放下电话，他说：“卓董事长听说我到河州了，特意要赶过来敬一杯酒。唉，弄得我挺不好意思。”

半小时以后，卓伯均就赶了过来。他同高志鹏热情地握手，并从高志鹏开始，挨个敬了一圈酒。杜林祥想趁机汇报一下开发方案的事，话刚出口，就被卓伯均挡住了：“杜总，方案的事，你和高总他们去谈，我就不瞎搅和了。”

而后，卓伯均又对高志鹏说：“杜总可是我的好朋友，在制作开发方案这方面，你可要多费心，帮帮杜总他们。”

高志鹏赶紧说：“卓董事长交代的事，我敢不从命。”

待了十多分钟，卓伯均说还要去赶下一个场，便匆匆离开了。高志鹏也说今天酒喝了不少，想早点回宾馆休息。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亲自开车，把高志鹏一行送去机场。临别时，高志鹏说：“杜总，我回去把思路理一下，争取在一周内跟你联系。”

从机场回市区的路上，杜林祥想到了安幼琪。对于这个年纪轻轻的高志鹏，杜林祥心中有些没底，他更疑惑的是，卓伯均将此人介绍给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所有这些，杜林祥很想听听安幼琪的分析。此外，好久没同安幼琪联系，杜林祥发觉自己下意识里，也想见见这个女人。

电话响了很久，安幼琪才接：“杜总，今天可是周末！你一大早就打来电话，有何吩咐？”

杜林祥不好意思地说：“哎哟，我这都忙昏头了，忘记今天是周末。主要是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

安幼琪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那好吧，你要有事就过来。”

杜林祥说：“好的。”

正要挂断电话，就听见安幼琪说：“对了，我住在香格里拉酒店，你别跑到我家去了。”杜林祥应承了一声，却又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在河州有家，干嘛住酒店？

赶到酒店时，安幼琪又打来电话：“酒店里人来人往太多，你就直接到我房间来吧，我在1507房间。”

此时安幼琪已经洗漱完毕，屋内弥漫着一股名牌香水与女人体香混合着的味道。杜林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安总真是会享受啊，过个周末，都要住到五星级酒店来。”

安幼琪笑了笑：“昨晚上在外面打牌玩得太晚，我们家那位已经睡了，不想影响人家，就出来住宾馆。”

老婆因为回家太晚，不想影响老公休息，就出来开宾馆。杜林祥不明白这是什么狗屁逻辑。经过这几次接触，杜林祥已经确信，安幼琪同老公的关系并不是太好，今天的事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他随口问道：“你老公平时睡很早吗？”

安幼琪说：“我们家那位啊，一般晚上十点左右就上床了。不像我，是个夜猫子。”杜林祥注意到，安幼琪并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喜欢直呼老公，而是用“我们家那位”替代。

杜林祥感觉现在与安幼琪的关系已十分亲密，便开起玩笑：“安总你多虑了，其实只要是打牌，不管多晚回家都可以。”

安幼琪问：“为什么啊？”

杜林祥说：“你要大大方方地告诉老公赢了钱，老公肯定高兴。输了钱也不要紧，你就一边宽衣解带，一边告诉老公今天准备输个精光，老公一样欢喜。”

安幼琪扑哧一声笑了：“杜总你要输了钱，就这么回去跟老婆交代的吧。”

杜林祥继续问：“你老公喜欢早睡，你又是个夜猫子。这上下班时间都不统一，平时怎么在一起工作啊？”

不知安幼琪是真没听懂还是故作清纯，一本正经地问：“什么工作啊？”

杜林祥笑了笑：“就是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的工作。”

安幼琪说：“睡得晚没关系，只要都能早起，就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杜总你是不是喜欢五加二、白加黑，没日没夜地工作啊？”

杜林祥摇着头说：“唉，不行喽！鞭长莫及、力不从心啊。”

安幼琪说道：“鞭长莫及证明你短，力不从心说明你软，杜总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哦。”

被安幼琪反将一军，杜林祥只得不好意思地憨笑。一边笑着，杜林祥也情不自禁地仔细瞧了瞧坐在沙发边上的安幼琪。丰盈的大腿，华贵的装束，还有那充满风情的言语……

杜林祥赶紧控制住自己的情愫，他告诫自己，今天是来办正事的。他点燃一支烟，向安幼琪讲述了这几天的经历，然后问道：“这个高志鹏是什么来路，你清楚吗？”

安幼琪耸耸肩：“没听说过此人。”

杜林祥又问：“卓董事长把高志鹏介绍给我们，究竟啥意思？”

安幼琪一脸苦笑：“领导之所以是领导，就在于他总比我们高明。他这么做究竟有何深意，我一时也猜不到。没准，他就是想让高志鹏帮助你们，设计出一个精彩绝伦的开发方案。”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安幼琪说：“杜总要是信得过，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告诉我。大忙帮不上，敲敲边鼓、出出主意还是没问题的。谁叫咱们是朋友呢。”说最后一句话时，安幼琪的声音有些不自觉地发嗲。

杜林祥心头一震，说：“好，谢谢安总。”

一周之后，高志鹏果然打来电话：“杜总，开发方案我已经做出来了。你看是不是抽空到深圳来一趟，有些想法我们当面交流一下。”

杜林祥说：“好啊，我马上订机票，明天就赶到深圳。”

杜林祥带上周玉杰，第二天便飞抵深圳。高志鹏驾驶着一辆黑色宝马，亲自到机场来迎接。高志鹏倒没有急着谈开发方案的事，而是直接把车开到罗湖区的乐园路。乐园路是深圳有名的美食一条街，几十家海鲜酒楼集中于此，酒楼门口摆满了海鲜池，宛如海鲜大超市。许多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车停在路边，高志鹏介绍说，乐园路的海鲜最受港人青睐，刚兴起时，这里百分之九十的食客来自香港。到如今，来自香港与深圳本地的食客，也不过只能平分秋色。

品尝完海鲜后，高志鹏又提议去酒吧找乐子。周玉杰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自然颇好此道，他说：“好啊，早就听说蛇口酒吧街号称深圳的兰桂坊。今天正好去逛一逛。”

高志鹏却说：“蛇口酒吧街没什么意思，今天我带你们去玩点有特色的。”

在高志鹏的引领下，众人来到一处叫作枫林晚的歌城。高志鹏说：“这歌城外面看上去破破烂烂毫不起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单说这名字就取得不错，枫林晚，加上前面那四个字，可谓意境十足。”

“哪四个字？”周玉杰故意问。

“停车做爱。”高志鹏哈哈大笑。

周玉杰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知道，唐代诗人杜牧的《山行》中，写的是“停车坐爱枫林晚”，不过在高志鹏口中，“坐爱”变成了“做爱”。

枫林晚里面的装修可谓美轮美奂。三人进入包间后，高志鹏大手一挥，点了六个小姐。他还笑着说：“到这里面玩，就得人多才有意思。”

五分钟后，六个穿着比基尼的美女走了进来。此刻，周玉杰总算明白过来，高志鹏所谓的特色，就是喝花酒。六个美女身材高挑，丰乳肥臀，看得杜林祥与周玉杰直流口水。一旁的高志鹏还不忘提醒：“歌城有规矩，包间里可不能干那事。要干只能带美女出去开房，这里面只是喝花酒的地方。”

“喝花酒好啊！比起简单的吹拉弹唱，实在有趣得多。高总，你可真是会找地方！”杜林祥笑呵呵地说。

已是乐不可支的周玉杰，此时还不忘自己中文系高材生的本色，说道：“刚才进门时，高总念了杜牧的《山行》。此时看着满屋的美女，我又想起了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此情此景，与《静夜思》有什么关系？”高志鹏问。

周玉杰说：“这首诗写得好啊！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我的床前有位叫明月的姑娘已脱光，她的皮肤白嫩得就像地上的白霜。抬起头望着这位光溜溜的明月姑娘，低下头不禁地想起夫人远在故乡。寥寥数语就描写了一个正常的男人独自流浪异乡，寻花问柳时的矛盾心情。你看这和我目前的心境，不正好契合吗？”周玉杰这一番临机改编逗得满屋人哈哈大笑。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晨，高志鹏才派人把杜林祥接到自己的公司。高志鹏的公司就在深圳东门步行街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为杜林祥等人沏好茶后，高志鹏说道：“不瞒二位说，回深圳后我领着一班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赶写出一份较为粗略的开发方案。如果双方有进一步的合作意向，我们可以在这几十页纸的基础上，进一步细化完善，拿出一套完备的方案。”

高志鹏接着说：“尽管大家已经是朋友，但在商言商，钱还是要谈的。如果杜总采纳这份方案，我们也要收取咨询费用。”

杜林祥翻阅着高志鹏递过来的方案，点点头说：“这个是当然，不知你们这个咨询费，大概多少钱？”

高志鹏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万！”

杜林祥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多少钱？”

高志鹏重复了一遍：“三百万！”

杜林祥几乎蒙了过去！就这么几十页纸，就要卖三百万？杜林祥又看了一下这套方案，说实话也不过就是中规中矩，谈不上有什么独特的亮点。杜林祥抬头看了看，只见周玉杰坐在沙发上也是一脸茫然。

隔了几分钟，周玉杰说：“高总，这价格是不是贵了一点？”

高志鹏笑了一下：“这还贵啊！说实话，我可是看在卓董事长的面子上，给你们打了折的。”高志鹏说这句话时，“卓董事长”四个字的发音特别重。

这时，高志鹏的手机响了。他拿起电话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卓董事长，我刚提到你，你的电话就来了。”

杜林祥听见高志鹏继续说：“是这样的，你介绍的杜总来深圳了，我正把制作的开发方案交给他看。”

“好的！”高志鹏这时起身把手机递给杜林祥，“卓董事长说他要和你通话。”杜林祥接过电话，只听卓伯均说：“杜总，志鹏他们制作的开发方案，据我所知还是很专业的。当然了，具体的事情你们谈，我就不搅和了。不过，你和志鹏都是我的朋友，我刚给他打了招呼，让他在深圳一定要把你接待好。”

杜林祥说：“卓董事长你太客气了。”

卓伯均笑了笑说：“那好吧，你们慢慢聊，我先挂了。”

放下电话，杜林祥继续低头翻着开发方案。不过，他的心思已不在那薄薄的几十页纸上了。卓伯均与高志鹏，开发方案与拿地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杜林祥在揣摩着。

高志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微笑着说：“要不这样，杜总先回宾馆考虑一下？”

杜林祥求之不得地说：“也好，我们先回去商量一下。”

5　钻进了卓伯均布下的迷魂阵

回到宾馆，杜林祥点上一支烟，问周玉杰：“你怎么看？”

周玉杰说：“什么狗屁开发方案，再说，怎么也值不了三百万啊。不过卓伯均这位土地爷爷倒是值这个价。现在的问题是，卓伯均与高志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无力的眼神盯着天花板，他缓缓说：“让我静下心好好想一想。”杜林祥陷入沉思中，他正力图把自己与卓伯均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复原出来，并从中探寻出蛛丝马迹。周玉杰见状也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沏好一杯茶放到杜林祥跟前。

价值五十万的蓝军邮，看来还是发挥了作用。否则自己一个泥瓦匠出身的包工头，是无法成为权势熏天的土地爷爷的座上宾的。从几次接触的情形来看，安幼琪所言非虚，袁琳对于卓伯均的影响力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而向来深居简出的袁琳，也正是因为那枚珍贵的蓝军邮，才肯破例为自己引见卓伯均。

让人猜不透的还是卓伯均。此人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说话做事也是一副清官派头。他如果真贪钱，干嘛把五十万退还给自己？可卓伯均真要是刚正不阿，又为何把高志鹏介绍过来？

杜林祥在脑海里反复咀嚼卓伯均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一开始，卓伯均就声称自己“仕途上没有什么指望了，就想着平平安安干完这一届”，卓伯均是否在暗示自己，他现在没有再向上一步的可能，就想捞点钱？卓伯均还说过，他本人就是项目评审委员会主任，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对于将地批给谁，卓伯均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同高志鹏接触的过程中，无论是在河州的饭局上，还是在深圳的那通电话，这位卓董事长总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或明或暗地表达某种意思。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然而，杜林祥始终不明白，既然自己已经通过袁琳进入到卓伯均的圈子，也在一定程度上获取了对方信任，那么卓伯均想要钱，大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还要退还那五十万？

杜林祥深吸一口烟，脑海中竟不自觉浮现出赤身裸体的李云松的形象。那个王八蛋，当初把自己邀到桑拿房里，而后就狮子大开口地索要三百万。李云松一番费尽心机的安排为的就是安全。

卓伯均的所作所为，不正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杜林祥又想起了卓伯均说过的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啊！”老道的卓伯均看来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想想也是，如果对那枚蓝军邮安然受之，或是直接开口要钱，那卓伯均的把柄就永远被杜林祥攥在手里。但通过这一番运作，钱是给高志鹏的咨询费，卓伯均大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高志鹏喊出的虽然是天价，但一套开发方案的价值，确实比蓝军邮更加难以衡量。你可以说它是废纸，也可以说智慧无价。日后纵然翻脸，那也是你杜林祥同高志鹏的纠纷，与卓伯均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从这点来看，卓伯均捞钱的手段可比李云松高明！

杜林祥不禁感叹，卓伯均能在土地爷爷的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其手腕果然了得！在河州，想给卓伯均送钱的人大有人在，卓伯均还不一定都会笑纳。一枚蓝军邮，只能让杜林祥进入卓伯均的圈子，却远远满足不了土地爷爷的胃口。换句话说，五十万换来的，不过是能够进一步给卓董事长送钱的资格。

等等！杜林祥又猛然提醒自己，如今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测。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而是高志鹏狮子大开口，连卓伯均都被蒙在鼓里，那自己的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杜林祥重重地叹道：“卓伯均啊卓伯均，你摆下的迷魂阵，可把老子害苦喽。”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周玉杰：“你是怎么分析的？”

周玉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与杜林祥刚才的判断可谓不谋而合。周玉杰说：“现在咱们有九成把握，高志鹏根本就不是什么地产专家，他不过是卓伯均收钱的白手套。但也不能排除另一成可能，就是事情没这么复杂，就是高志鹏自己喊了个天价。”

“是啊！”杜林祥点点头说，“尽管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不防。毕竟这是三百万，就这么扔出去，必须慎之又慎。”

周玉杰想了一下说：“三哥，要不你给卓伯均打个电话，求证一下？”

杜林祥说：“那怎么行？真要是卓伯均摆出的迷魂阵，不就给人家戳穿了，这项目也没戏了。”

周玉杰说：“卓伯均装傻，我们也能充愣。你就给卓伯均打个电话，说这方案的确不错，就是三百万的价格太高了。既然卓董事长和高总是朋友，能否麻烦他给高总说一下，把价格适当优惠一些？”

周玉杰接着说：“这样做，既不会戳穿卓伯均，也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如果是高志鹏捣鬼，卓伯均一定会立即有反应。如果他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说什么‘方案的事，你们自己去谈’，那就可以肯定这是他设好的局。”

杜林祥拍了周玉杰的肩膀：“你这办法好！”

杜林祥立即给卓伯均打电话，并按周玉杰设计的说辞表述了一番。末了，杜林祥还加上一句：“卓董事长，我的意思就是麻烦您跟高总说一下，能优惠一点是一点。如果高总那边实在为难，也就算了。”杜林祥说这句话，其实是怕卓伯均误会自己来砍价。他要明确地告诉卓伯均，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这钱要给得放心。

卓伯均在电话那头说：“你和高总都是我的朋友，你们生意上的事，我不好介入啊！”

听着卓伯均那为难的口气，杜林祥彻底放心了，他立刻说：“那就算了，不麻烦卓董事长了。”

放下电话，杜林祥朝周玉杰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时的杜林祥心中交织着喜悦与愤懑。能搞定卓伯均，顺利拿下那块地，当然是好事一桩。但对于卓伯均这种翻手云覆手雨，把自己当猴耍的收钱手段，杜林祥却只能逆来顺受。

下午，杜林祥又来到高志鹏的公司。有了卓伯均的交底，杜林祥爽快地说：“高总，我们仔细研究了你这个开发方案，的确很好。我们愿意花钱把它买下来。”

高志鹏说：“感谢杜总信任。”

杜林祥说：“方案很重要啊！我记得卓董事长以前跟我说过，只要方案好，能提升城市形象，哪怕报价低一点，政府也会倾向于同这家公司合作。因此我想这份方案一定要足够精彩，能够打动评审委员会，最后哪怕我们的报价并不高，也能拿下这块地。”

高志鹏说：“方案做精彩没问题，但那要耗费更多的人力、智力，因此价格肯定不一样。”

杜林祥微笑了一下：“只要方案足够好，我们当然愿意加钱。”

高志鹏顿了顿说：“如果杜总想凭借精彩的开发方案，最后以低价胜出，起码还得再加两百万。”

杜林祥思索了一阵，说：“没问题，成交。”

杜林祥与高志鹏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的话中，句句都提到方案，可其实没人在乎方案。杜林祥所要的，不过是将五百万送到卓伯均手上后，让自己低价拿地。

回到河州后，杜林祥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工作。拿地的事他已经不用发愁，现在要做的是赶紧联系银行的人，一旦拿下土地后，便能在第一时间融资，并尽快启动工程建设。为此，杜林祥与周玉杰联系了多家银行的领导，酒没少喝，红包自然也没少送。

一个月后的礼拜一上午，是河西城建公司评审委员会正式召开会议的日子。杜林祥还是有些怯场，便让周玉杰带上高志鹏制作的开发方案，以及每亩地一百八十万元的报价，去到会上向评审委员会成员进行介绍。一百八十万的价格是高志鹏提出来的，比原先的两百万足足便宜了二十万。杜林祥当然知道其中的玄机，因此显得信心满满。整整一个上午，卓伯均、安幼琪都坐在台上，一本正经地听各家公司做汇报。其间，卓伯均还多次打断企业方的发言，仔细询问相关情况，并不时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下午是评审委员会的闭门会议。就在这次会议上，将做出最终决定。下午五点半的时候，远在深圳的高志鹏给杜林祥发来短信：“大功告成！”一小时后，安幼琪又打来电话：“杜总，那块地已经确定交给你们公司了。卓董事长对你们的开发方案非常赞赏，用他的话说，‘哪怕这块地卖便宜了，但通过这块地的运作，却能带动河西区整体土地的升值，值得！’”

杜林祥高兴地说：“谢谢安总了！”

安幼琪说：“我今天下午可一句话也没说，全是卓董事长力排众议定的。有家公司出价到了两百三十万，最后还是被你们挤下去了。”

杜林祥说：“这是最后结果吗？不会还有什么意外吧？”

“应该不会了。”安幼琪说，“今天的结果已经写入会议纪要，明天一早就会对外公布。按照以前的运作模式，剩下的就是到区政府那边走一下例行程序，然后就签署正式协议。”

放下电话，杜林祥又找到了当初北国天骄项目成功时的感觉，压抑已久的狂喜在心中释放。可不知怎的，兴奋的大脑中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卓伯均办公室的那幅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他不知道卓伯均与李云松，究竟谁更猥琐，谁的吃相更难看！

整理了一下情绪，杜林祥问周玉杰：“今天晚上银行那边的人约好了吗？”

周玉杰说：“约好了，包间都订好了。”

杜林祥说：“那好，咱们快赶过去。现在的工作重心要放到融资上面。”

站在一旁的林正亮附和道：“三哥，照你这么干下去，没几年就要当亿万富翁了。”

杜林祥也不谦虚：“那是必须的！”

当天晚上，杜林祥又和银行的一帮人喝得大醉。晚上十一点多，周玉杰开着他的路虎送杜林祥回家。杜林祥觉得车上的音乐太吵，就叫周玉杰换一个频段。周玉杰把频段调到河州交通广播，里面正在播放新闻。只听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在今日召开的洪西省人大常委会上，选举姜菊人为代省长。”

周玉杰说：“三哥，姜菊人又升官了，这下万顺龙的生意只怕做得更大了。”

杜林祥说：“那是他命好啊！”迷迷糊糊的杜林祥，心头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楚。人家万顺龙已是省长大人的座上宾，自己在这忙活半天，不过就围着一个卓伯均打转。

广播里继续说：“经省委研究决定，吕有顺同志任河州市委委员、常委，提名吕有顺同志为河州市人民政府常务副市长人选。”

周玉杰说：“常务副市长通常都会分管全市国土工作。卓伯均这么一个角色，就已经牛成这样，常务副市长又该是个什么样？三哥，那个吕什么的，你以前听说过吗？”

杜林祥摇着头：“这些个官老爷，谁他妈认识！”

此刻的杜林祥当然还不知道，吕有顺这位洪西省会城市的新任常务副市长，会令自己的人生出现多么重大的转变。

6　土地爷爷出事了

其实，吕有顺也是洪西省文康市人，同杜林祥是地地道道的老乡。不过，两人此前的生命轨迹却毫无交集。当杜林祥因为贫困的家境辍学，不得已进城跟着师傅当起泥瓦匠时，与杜林祥同岁的吕有顺，却在文康一中一间有些简陋的教室里发奋苦读。

后来，吕有顺以全市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京大学，据说那也是文康一中建校以来第一个被北大录取的学子。本科毕业后，吕有顺又在北大继续攻读经济学硕士。之后，吕有顺便进入中央部委，开始了自己的京官生涯。从办事员到副处长，再到处长，吕有顺的仕途颇为顺遂，其间他先是被下派到安徽，当了两年副县长，后来又被选派赴美国的大学进修一年。既有基层锻炼经历，又出去喝了洋墨水，这样的人自然会进入领导视野。38岁那年，吕有顺被提拔为副司长，正式迈入厅级干部的序列。

不过此后，吕有顺却离开政府机构，进入一家大型央企工作。先在北京总部工作了一年，而后被外放到香港，担任香港分公司的总经理。这一次，吕有顺又从企业回到政府，由香港直接空降河州担任常务副市长。河州是副省级城市，吕有顺这个常务副市长，自然就是正厅级。

吕有顺履新的第三天，恰逢河州市国土资源会议召开。分管国土、城建工作的吕有顺，理所当然地作为全市国土系统的新老板，坐在主席台上发表了讲话。除了冗长无味的官样文章，吕有顺也在会议上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从即日起，冻结全市经营性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出让。凡是还没有签署正式转让协议的，一律不再签署。

会议结束后，市政府就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各区县无条件地执行市政府的决定。吕有顺还责成市纪委、国土局组成督察小组，赴各地展开督察。

对于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杜林祥其实并没怎么看懂，直到河西城建公司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通知他土地出让的事已被叫停，并叫他来取回已经缴纳的保证金，杜林祥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他赶紧给卓伯均打去电话，可一连两次，卓伯均都说正在开会，过段时间再联系。杜林祥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又给安幼琪打去电话，可手机刚拨通对方就挂掉。

一会儿，安幼琪发来短信：“正在开会，有事发短信。”

杜林祥立刻回了一条：“那块地出什么事了？”

等了好几分钟，不见安幼琪有任何回复，杜林祥又发了一条短信：“万分焦虑中，盼速回！”

安幼琪终于回了短信：“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晚上八点，香格里拉咖啡厅见。”

心急火燎的杜林祥，七点刚过就坐到香格里拉的咖啡厅里，不过安幼琪却来迟了，一直到八点半才出现。

安幼琪见面后说道：“杜总，坐在如此优雅的咖啡厅里，听着悦耳的音乐，感觉还好吧？”

“好什么。心乱如麻！”杜林祥说，“本来就心烦，满耳朵又尽是些听不懂的洋歌。我叫服务员换首邓丽君的歌来放，他们却说没有。”

安幼琪说：“来香格里拉听邓丽君的歌，杜总可是找错了地方。这里怎么会有邓丽君的歌？”

杜林祥随口问道：“为什么，难道邓丽君的歌还配不上它一个区区的五星级酒店？”

安幼琪说：“香格里拉的老板就是纵横东南亚、香港以及中国内地的商界大亨郭鹤年。郭鹤年的儿子郭孔丞，当年与邓丽君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不过郭鹤年的母亲却不怎么喜欢作为艺人的邓丽君。几经周折，这段恋情也以邓丽君含泪退婚而宣告结束。从此以后，香格里拉酒店里就不再放邓丽君的歌曲。”

“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杜林祥感觉到自己的孤陋寡闻，不过此时他更关心的，还是那片眼看交易在即的土地是否也面临“退婚”。杜林祥说：“那个什么吕市长，怎么一来就整这么大动静？我给卓董事长打电话，他老说在开会。”

安幼琪说：“卓董事长这回倒没说谎，市政府的通知下发后，我们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卓董事长昨晚开会就一直开到凌晨一点。这次的动静的确不小，可也不是吕市长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杜林祥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安幼琪说：“你听说过8·31大限吗？”

杜林祥说：“在报纸上瞟过一眼，具体啥意思却不懂。”

安幼琪缓缓说道：“今年3月，国土资源部、监察部联合下发了《关于继续开展经营性土地使用权招标拍卖挂牌出让情况执法监察工作的通知》，要求从今年8月31日起，所有经营性的土地一律都要公开竞价出让。也就是说，从今年8月31日起，以前盛行的以协议出让经营性土地的做法被正式叫停。以后所有土地的出让，都得采用招拍挂的方式。”

安幼琪接着解释道：“像你这次拿地的方式，就是协议出让，相关单位内部开个会，由卓董事长拍板，这块地就批给你了。要是实行招拍挂，那么就得在招标会上公开竞价，最后由价高者得。”

杜林祥说：“我明白了！不过这不是从8月31日才开始执行吗，现在才6月，咱们应该还能搭趟末班车啊！”

安幼琪说：“原先都这么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时间作为缓冲期。可谁知道吕市长来了后，动作这么大！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新官上任嘛，他在河州率先执行中央的统一部署，对上既能挣表现，对下也能立威。”

杜林祥越听越急：“那块地，可是你们召开了评审会，并且对外发布了评审公告的。”

安幼琪说：“按照以前的惯例，评审结果出来后，半个月之内就能签署正式的转让协议。但吕市长现在发话了，凡没有签署正式协议的，一概不再签署。”

杜林祥气愤地说：“这是政府单方面违约！”

安幼琪说：“连正式的转让协议都没签，哪里谈得上什么违约。”

杜林祥说：“照你这么说，就因为那个吕有顺，这块地的事就泡汤了？卓董事长就不能去争取一下特殊政策？”

安幼琪无奈地表示：“据说，卓董事长也跟上面反映过，说有些已经对外发布了评审结果的地，能否特事特办？结果引来吕有顺一阵痛斥，卓董事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你也知道，官场上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杜林祥问：“他不是土地爷爷吗？就没有一点办法？”

安幼琪加重语气说：“我的杜总呀，卓伯均的官位可比吕有顺小得多，他能和副市长顶着干？胳膊拧不过大腿啊！邓丽君都有含泪退婚的时候，何况咱们这些普通人。”

安幼琪又说：“杜总，你上次给我的银行卡，我已经寄到你公司去了，上面的钱一分没动过。我如果直接退给你，你碍于面子不好接，所以只好采用邮寄的方式了。我也有自己的处事原则，那就是无功不受禄。”

杜林祥默默地掏出打火机，不过点烟的手却在颤抖。他不知道，安幼琪这样做，是出于仗义，还是担心事情败露的善后之举。不管怎么说，安幼琪的二十万只是小钱，真正的大钱在卓伯均那里，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五百万啊！

杜林祥问道：“现在河州所有的土地出让都暂时冻结了，如果解冻后，那块地会怎么处理？”

安幼琪说：“当然还是会出让，只不过就是采取招拍挂的方式。杜总，恕我直言，以你的资金实力，在价高者得的招标会上，恐怕占不着便宜。”

与安幼琪的谈话结束后，杜林祥面如死灰。那天晚上，他一连给卓伯均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却都没有接。杜林祥最后又给高志鹏打电话，高志鹏却说自己人在新加坡，有些事回国之后再联系。

在焦虑中度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早，杜林祥却意外地接到袁琳的电话。袁琳说：“杜总，听说你拿地的事，因为政策变动遇到了麻烦。”

杜林祥说：“是啊，市里新来了一个什么吕市长，叫停了全市的土地出让，而且以后都要采取招拍挂的方式，实行价高者得。”

袁琳说：“这其实是好事，现在的土地市场太混乱，随便哪位领导批个条子就能拿地。国家推行招拍挂的新政，也是把所有交易都摊到阳光底下。”

杜林祥不明白袁琳讲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便说道：“关键是，我为了拿地，前期已经投入了不少，光是为了制作开发方案，就给深圳的咨询公司付了五百万。”杜林祥也是借此提醒袁琳，老子可是送出了真金白银的，这钱总得有个说法。

袁琳明知故问道：“你是同高志鹏合作的吗？”

杜林祥赶紧答道：“对！”

袁琳说：“这人我知道，他是我们家老卓的朋友。按道理说，你掏钱让人家制作开发方案，人家也按时做出来，完成了任务。你没有拿到地，可不干高总的事。毕竟，咨询公司是提供咨询，不能保证你拿下地。不过嘛，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有些事总能通融一下。老卓说了，等忙过了这一段，他会亲自给高总打招呼，让他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把收取的咨询费退给你。”

杜林祥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就太谢谢卓董事长了。”

袁琳笑了一下：“都是朋友嘛，应该的！你也知道，吕市长来了后，老卓他忙得连家也回不了，所以你那事，还得稍微等几个礼拜，他忙过了这一段，就去和高总说。”

杜林祥说：“行。”

袁琳接着说：“实行土地招拍挂后，老卓身上的担子也轻一些了，不管什么地，都拿到招标会上公开交易，不用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操心，末了还担上骂名。但我给老卓说了，哪怕批地的权力小了，可你只要还在位置上，就得记着关照杜总。老卓也说，杜总这个朋友，他是交定了。”

杜林祥感激地说：“谢谢卓董事长、袁姐的关心。”

袁琳又问：“最近你收集什么邮票了吗？”

杜林祥本来就是个冒牌集邮迷，加之如今五百万羊入虎口，谁还有空关心那破事。不过嘴上却说：“最近工作太忙，还没抽出时间去收集邮票。”

袁琳说：“我最近倒是收集了一套不错的邮票，有空时就邀你来欣赏一下。”

杜林祥说：“好啊，袁姐收藏的，肯定都是好东西。”

放下电话，杜林祥心里绷紧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点。在他看来，袁琳破天荒地打电话给自己，温婉的语气中却传达出三层意思。第一，自己送出去的五百万，卓伯均愿意退回来；第二，最近卓伯均很忙，退钱的事稍微缓一缓，不要催太急；第三，虽然以后土地出让实行招拍挂，但卓伯均还是握有实权的人物，该怎么办你杜林祥自己掂量。

杜林祥当然能读懂袁琳的话外之音，另外他也觉得，以卓伯均夫妇的身份，绝不是那种赖账之人。毕竟，卓伯均依旧身居高位，以后许多事还得有求于他，绝不能因为这事把人给得罪了。从此，杜林祥再也没给卓伯均打过电话，他只等着卓伯均忙过这段时间，会主动联系自己。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杜林祥还是没有等来卓伯均的电话。倒是在一个深夜，他收到了安幼琪的短信：“土地爷爷出事了！”

7　万顺龙有后台，咱们没有

看到这短信，杜林祥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他连忙给安幼琪打电话，安幼琪说：“我还在单位，你半小时后到单位门口接我，见面再聊。”

杜林祥连皮鞋都没穿，踩着一双拖鞋就开车飞驰出去。接到安幼琪后，杜林祥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安幼琪的脸色看上去也挺差，她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开口说道：“昨天下午，卓伯均在办公室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据说纪委的进展很快，如今把他办公室和家都抄了。”

杜林祥感觉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在发抖，他说：“怎么会这样，卓伯均还有出来的机会吗？”

安幼琪摇摇头：“连家都抄了，估计是没戏了。卓伯均这些年手握批地的实权，要想抓他的把柄，那还不一抓一大把。”

杜林祥忽然想到了袁琳，他问：“卓伯均的家都被抄了，那袁琳呢？”

安幼琪说：“我听同事们说的，袁琳早就入了美国籍，他们的女儿也在美国留学。也许看见风声不对，袁琳半个月前就飞去美国了。”

看到杜林祥的神色越来越慌张，安幼琪说：“我以前一直都没问过你，为了拿地，你给卓伯均送了多少钱，这些钱他退回来了吗？”

杜林祥好像意识到什么，他拿出手机去拨高志鹏的电话，可对方总是处于关机状态。杜林祥愤怒地将手机砸到后排座位上，愤愤不平地骂道：“妈的，老子被他们耍了。”

安幼琪问他出了什么事，杜林祥这才一五一十地说出给高志鹏的公司付了五百万咨询费，以及一个月前袁琳打来电话的事情。

安幼琪感叹道：“卓伯均的胃口不小啊，他捞钱的手段也很高明。不过现在分析起来，袁琳打那个电话，就是想稳住你。如果风头过了，他们自然会把钱退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袁琳就带着钱逃往美国。”

杜林祥痛苦地摇着头，想起袁琳还邀请自己有空去欣赏邮票，这简直是一出彻头彻尾的骗局。从退还购买蓝军邮的五十万，到介绍高志鹏来河州，直至最后袁琳的电话，自诩精明的杜林祥，一直被别人当猴一样耍。需要你的钱时，人家会狮子大开口，而一旦要离你而去时，就像扔掉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毫不怜惜。

杜林祥大叫道：“我要去纪委，告他狗日的。”

“你疯了！”安幼琪说，“你这是行贿罪，一样脱不了干系。”

“那我怎么办？就看着五百万没了？”杜林祥吼道。

安幼琪说：“袁琳既然去了美国，肯定把所有钱都卷走了。你的五百万，恐怕真是打了水漂了。”

杜林祥气的眼睛都开始充血：“那可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

安幼琪说：“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事实就这么残酷。哪怕卓伯均在里面把你咬了出来，你都不能承认曾送过五百万。”

杜林祥恶狠狠地盯着安幼琪：“你们这些吃官家饭的，没一个好东西。全他妈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货色。”

安幼琪也来了气：“你他妈说谁呢？老娘可把二十万全退给你了，我就是看着你可怜，帮你出出主意，你还狗咬吕洞宾。停车，我自己打车回去。”

安幼琪下车后，重重地把车门砸了过来。杜林祥呆坐在座位上，眼看着安幼琪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实话，杜林祥内心深处并不怨恨安幼琪，他甚至觉得这个女人颇为仗义，只不过刚才的他，太需要找一个人发泄怒火。

杜林祥猛踩油门，汽车重新上路。他实在太不甘心，忙活了半年时间，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让卓伯均那王八蛋讹诈走了五百万。更可气的是，最后还得像哑巴吃黄连那样，一声苦都不能叫。杜林祥恨透了卓伯均，甚至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坏了自己大事的吕有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杜林祥不想就这么认输，他绞尽脑汁思索着扭转危局的方法。此时，一个冲动大胆，甚至有些莽撞的计划浮现在脑海，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叫周玉杰与林正亮立刻赶到办公室。

周玉杰、林正亮赶来后，杜林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组织一千个工人，去政府门口静坐，讨要工钱。”

林正亮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杜林祥说：“就说河西城建公司对外发布了评审结果，我们按这个结果，已经开始购入建筑材料，同施工单位签订了施工合同。现在政府突然变卦，我们这企业撑不下去，工人也没地方领工钱。”

周玉杰知道，所谓开始购入建筑材料等等，都是杜林祥杜撰的说辞，无非找一个借口，让工人去政府门口闹事。他说：“三哥，去政府门口静坐，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真要讲起道理来，人家政府也没与咱们签正式合同，只是发布了一个评审公告，谈不上变卦。”

杜林祥说：“这不就是找个借口吗？现在政府都怕闹事，真要闹起事来，没准政府为了息事宁人，就把那块地批给咱们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周玉杰说，“我最近也在看新闻，8·31大限那可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咱们一家小公司，怎么拗得过？”

杜林祥没好气地说：“我没想同大政方针过不去。大政方针说的是8月31日，吕有顺凭什么提前几个月就开跑？这事不闹，一点机会都没有，一闹没准还有转机。你们忘了当初万顺龙的事了，不是咱们领着人闹，他能那么快出来！”

周玉杰说：“三哥，万顺龙有后台，咱们没有！”

杜林祥挥挥手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不要再多说，赶紧去联络工人吧。”

一直没有开口的林正亮说话了：“我什么都不懂，反正三哥定了的事，我就跟着干！”

周玉杰见杜林祥态度坚决，只好说：“行吧，我连夜给工人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杜林祥组织的一千多号工人就出现在市政府门口，他们打着讨要工钱的牌子，在政府门口又哭又闹，市中心一带的交通，也因此出现了严重堵塞。

下午三点左右，市信访局的一位处长便找到杜林祥，并大声责问道：“你们公司的工人堵在政府门口，说要讨工钱，怎么回事？”

杜林祥说：“我也不想拖欠工人们工钱，可企业撑不下去，我自己都没钱，哪有工资发给工人？”杜林祥趁机把刚赶写出来的一份情况说明递给处长，并说如果那块地拿不下来，企业只能破产，他也没钱开工资。

那位处长浏览了一遍材料，随后说：“我马上把这东西送给领导。”

送走处长后，杜林祥在办公室里不停踱步。此刻，他的内心交织着希望、恐惧与沮丧。理智告诉他，昨晚周玉杰的话不无道理，自己这次闹的，似乎有些过火，但他也抱定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念头，心想，咬牙坚持住，没准就能有奇迹出现。

杜林祥饭都顾不上吃，一直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晚上八点多，在现场的林正亮打来电话，不过带来的却是坏消息：“三哥，公安开始强行清场了，还抓了我们几个人。工人一看警察玩真的，全跑了。”

林正亮的电话刚打完，那位处长便又出现在杜林祥的办公室。只不过，处长后面还跟着几名公安。一名年长的公安厉声说道：“杜林祥，关于今天发生在政府门口的静坐示威事件，要向你了解些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之后，几名年轻力壮的公安，便不由分说地把杜林祥带上警车。当天晚上，杜林祥就被关在公安局的一间小屋里，并没有人来审讯他。杜林祥只是隐约听到门口几个看守人员在聊天：“这些个土鳖老板，赚了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想和政府玩。得，最后只能把自己玩进去。”

那一夜，杜林祥蜷缩在小屋的一角，连眼睛都不敢合上……

第二天上午，几名公安把杜林祥带到办公室，向他询问了一些情况，之后，杜林祥又被带回到小屋。直到晚上九点过，一名公安才走进来告诉他：“杜林祥，你可以出去了！”

杜林祥又惊又喜，赶紧点头说道：“好，我这就走！”

出了公安局大门，杜林祥看见周玉杰、林正亮还有江小洋都等在对面。杜林祥心中既充满感激，也有些惭愧。杜林祥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质朴善良的农民，尽管出来闯荡多年，但他受父母的影响很深。在家乡的传统观念中，不管什么原因，总觉得被关进公安局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杜林祥尴尬地笑了笑。周玉杰说：“三哥，先上车吧，有什么事车上再聊。”

上车后，林正亮说：“三哥，你进去的消息，我们都没给嫂子说，主要是怕她担心。今晚你回去，就说昨天出差去了就行。”

杜林祥很感激地说：“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林正亮说：“从昨晚到今晚，我们到处找人托关系。小洋的堂哥就是公安局的，她也为这事忙前忙后。”

杜林祥对这位周玉杰的情妇的印象顿时好了很多。他说：“小洋，让你费心了。”

江小洋说：“三哥客气了，我跑了不少腿，可什么作用也没起到。听我堂哥说，你的事是一位副局长亲自在负责，还说市里的什么吕市长气得拍了桌子，让公安局严肃处理。这种事，像我堂哥那种小公安，根本帮不上忙。”

“又是这个吕有顺，真是老子的克星！”杜林祥在心中骂道。他接着问：“那我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周玉杰说：“刚开始大家都慌了神，后来我想到了万顺龙，不知他肯不肯帮忙？我打他的电话，一直是关机，后来才知道他到南极探险去了。我又直接去找他老婆马晓静，多亏马晓静还记得当初三哥对她们母女仗义相救的事，立刻与公安局的唐局长联系。加之昨天工人们就是去政府门口坐了坐，并没有什么过激行为，公安局就放人了。”

原来是她！杜林祥此刻又想起了那位精明干练、知性婉约的美少妇。这次，可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

正想着，杜林祥的电话响了，一看来电号码是安幼琪的手机。接通电话，就听见安幼琪急切的声音：“打你的手机，一整天都关机。我刚听公安局的朋友说，你已经被放出来了，现在没什么事吧？”

杜林祥说：“一切安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安幼琪显得很生气：“你以为我找你就一定要有什么事吗？我就问一下你的情况，看你死了没有！”

杜林祥笑了笑：“没事，一时还死不了。那好，先这样吧。”

杜林祥对于安幼琪的关心很是感激，只不过车上人太多，不方便说话。挂掉电话后，杜林祥又给安幼琪发去一条短信：“谢谢关心，我现在身边人很多，不方便讲话。前晚我对你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将杜林祥送回家后，周玉杰又说：“马晓静还说明天中午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你去吗？”

杜林祥说：“人家是我的大恩人，怎能不去？”

回到家中，周玉茹正在看电视。她问道：“出差回来了？”

杜林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吱声。周玉茹又问：“厨房里还剩了点粥，你要不要吃？”

周玉茹这么一问，杜林祥感觉肚子里真有点饿，便说：“用微波炉热一下，端出来给我吧。”

周玉茹赶紧起身，朝厨房走去。结婚这么多年，周玉茹总是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就连杜林祥曾想给家里请个保姆，周玉茹也坚决不同意。她总是说：“请保姆多花钱啊，再说别人做的家务活，我还瞧不上眼呢。”打心眼里，杜林祥感激自己这位来自农村的妻子，没有她的付出，自己也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此时的杜林祥，心中又有一丝怅然。半载的辛劳化作乌有，钱被别人卷走，自己还蹲了一天局子，这是人生中多大的挫折！然而，所有一切都无法向枕边人倾诉。杜林祥不敢想象，要如何组织语言，才能让周玉茹听懂这个故事？抑或，以周玉茹的理解力，她永远也不会懂。林正亮他们不把事情原委告诉周玉茹是对的，周玉茹真要听到这个消息，除了失声痛哭，估计就只会添乱。

看着妻子的背影，杜林祥不知怎的又想起安幼琪与马晓静。如果此时身边坐着的是安幼琪，他一定会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他更羡慕万顺龙，能有一个通情达理、外柔内刚的贤内助。

喝完粥，杜林祥到浴室洗了个澡，他想好好冲一冲身上的晦气。在刚过去的一天，杜林祥生平第一次失去了自由，那种感受真是锥心刺骨。只有蹲在那间小屋时，杜林祥才真切感受到自由的可贵。钱没了可以挣，但失去了自由，便意味着失去一切。在自由与金钱之间，莫说区区五百万，就是五千万，杜林祥也绝不会选择后者！

现在想来，杜林祥觉得昨天的举动很可笑。自己是个什么角色？见着卓伯均尚且卑躬屈膝，可最后竟然一时冲动，要和吕有顺掰手腕？吕有顺想收拾自己，就像蹍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算了吧，自古民不和官斗，再说自己屁股上的屎也没擦干净。吕有顺发通脾气、拍拍桌子，就已经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人家真要较真，我哪有一丁点招架之力。

一个个人的形象浮现在脑海中。万顺龙、卓伯均，还有那位至今也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吕有顺……杜林祥，认命吧！你就是一个包工头，跟他们压根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万顺龙叱咤风云，自己却像一条狗那样，被卓伯均玩弄于股掌之间。

前一晚上，杜林祥就没有合眼。可不知为什么，身体极度疲倦的他，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无奈之下，他只好一个人跑到客厅抽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然后就在客厅里独自踱步。眼看凌晨三点过了，杜林祥心想，今晚也别睡了，索性打开电视看一会儿。

看着电视里的肥皂剧，紧绷的大脑才逐渐松弛下来。不知不觉间，杜林祥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他太疲倦了，这一睡就睡得很死，睁开眼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多。客厅的电视已经关掉，身上还多了一条被子。

见杜林祥醒了，周玉茹走过来说：“知道你这段时间辛苦，就没打扰你。我把电视关了，又给你盖了被子。”

看着妻子一脸笑容，杜林祥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说：“我没什么，倒是你在家里忙前忙后，怪辛苦的。”

周玉茹说：“我上午出去买了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提到吃饭，杜林祥忽然意识到，中午马晓静不是要请自己吃饭吗？他赶紧起身整理衣服，而后一边出门一边告诉周玉茹：“中午有事，不在家里吃了。”

刚出门，马晓静的电话就打来了：“杜总，你现在在哪？”

杜林祥说：“我刚从家里出来。”

马晓静说：“那你先到顺龙集团楼下等我，一会儿咱们开车出去吃饭。”

杜林祥在顺龙集团门口等了十多分钟，马晓静就开着一辆车出来了。马晓静开的是一辆本田雅阁，这与她的个性也很吻合，低调而不事张扬。马晓静驾车向城外驶去，大约四十分钟后，便来到南郊野菜馆。

杜林祥有些奇怪，自己两次与卓伯均吃饭都是在这里。难道马晓静也对野味情有独钟？坐进包间后，马晓静问：“这餐馆我有好几年没来了，想必杜总近来是经常光顾吧？”

杜林祥很是诧异，便答了一句：“最近是来过几次。”

“那不错呀。”马晓静笑着说，“能来到这里的，都是河州地产界的风云人物。”

杜林祥不解地问：“为什么？”

马晓静说：“地产界的老板们都知道，卓伯均最喜欢吃这儿的野味。能到这里用餐，就意味你进入了卓伯均这位土地爷爷的圈子内。”

原来是这样！提起卓伯均，杜林祥自然憋着一肚子火，可按马晓静的说法，自己当初的努力还是有些成效，如果卓伯均不出事，说不定我杜林祥真能风生水起。

杜林祥问：“马姐，你后来为什么不到这里来了？”

马晓静说：“实话说吧，后来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用得上卓伯均的时候也不多了。另外，万顺龙很不喜欢卓伯均，他说此人贪得无厌，迟早要翻船。”

杜林祥说：“还是万总高明。不像我，最后着了此人的道。”说这话时，杜林祥多少有些言不由衷，你们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背后有更硬的靠山，当然不用搭理卓伯均，可我能行吗？

马晓静说：“都在一个圈子里混着，你拿河州食品机械厂那块地时，好多人可是大吃一惊。大家都在议论，不晓得杜林祥用了什么办法，这么快就搭上卓伯均了。”

杜林祥苦笑道：“搭上是搭上了，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倒掉了。”杜林祥心中暗叹，花大价钱买来的靠山，一回没用上就倒了。看来自己的遭遇，在河州地产界已经沦为笑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马晓静说，“只要人能平安出来，就比什么都强。”

杜林祥感激地说：“这次多亏马姐了，否则还不知道结果是怎么样。”

马晓静说：“别这么说，当初我们落难时，杜总不也是仗义出手吗？”

“对了，还有件事提醒你一下。”马晓静接着说，“当初你为了搞定卓伯均，肯定花了不少钱。不过事到如今，你一分钱都不要认。好汉做事，打掉牙和血吞！”

杜林祥点了一下头。这样的话，安幼琪也提醒过自己。他说：“我明白，哪怕卓伯均招了，我也死不认账。”

马晓静说：“听说卓伯均在里面嘴巴严得很，把许多事都推给那位远走美国的夫人了。其实他也明白，咬出的人越多，对他自己越没好处。至于你组织人去政府门口静坐的事，并没有产生什么严重后果，估计也就这么过去了。”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一时糊涂。心想当初为了救万总，都能使出这一招，没准现在也能发挥点作用，没承想差点招来牢狱之灾。”

马晓静顿了顿说：“这两件事真还不一样。咱们当初闹，是因为政府里有人希望我们闹。而你呢，真要闹起来，政府里可没人为你说话。”

杜林祥痛苦地点着头。马晓静说的没错，这闹与闹之间，差别太大了。当初的闹，是姜菊人想借此插手万顺龙案件的调查，而自己的闹，是没有任何后台与背景的瞎闹。

“说到这，我还有几句话，说出来杜总莫见怪。”马晓静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我和顺龙一直把你当朋友，也希望你一路走好。但地产界的水太深，以你目前的资金实力、人脉关系很难玩转。北国天骄项目的成功只是偶然，你不能指望每次都这么顺利。”

马晓静的话，无疑是强者对于弱者的怜悯、同情与帮助，这深深刺痛了杜林祥的自尊心。但他也清楚，马晓静如果不是真为自己好，是不会说出这番话的。

杜林祥说：“谢谢马姐关心。今天你专门带我来这家卓伯均最喜欢的餐馆，就是想让我痛定思痛，认真掂量一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吧？”

马晓静没有问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在河州建筑圈里的口碑很不错，继续坚持做工程，一样能赚钱。这回顺龙跟着中科院科考队的人去南极了，我昨晚跟他用卫星电话通了话，他也很关心你的情况，并说以后咱们顺龙集团的工程都会优先发包给杜总你。”

杜林祥感动地举起酒杯：“谢谢你们。马姐的话句句都是为我好。我杜林祥不是一个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人，经过这次波折，我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了。”

马晓静破例干了一杯：“别灰心，吃一堑长一智，所有的不愉快都会过去。”

马晓静今天的一席话，深深影响了杜林祥。杜林祥觉得自己或许只能当个包工头，那种周旋于权贵之间、长袖善舞的生活，根本无法企及。杜林祥想起了父亲常念叨的一句话：“本分本分，终有一份。”杜林祥，认命吧！你本来就是一个文康农村里穷得叮当响的杜三娃，今天能坐拥几千万资产，在省城河州过上有房有车的生活，应该知足了，不要再去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一个月后，万顺龙从南极归来，又专门请杜林祥吃过一次饭，并且如约将几项工程发包给杜林祥。做起工程来，杜林祥自然是得心应手。不过这一回，他将许多具体事务交给林正亮打理，自己则尽量抽出时间去爬爬山、打打麻将。现在的杜林祥，躺在床上也能衣食无忧，他不想再冲在第一线拼杀了。

这种小富即安的生活，却是周玉杰无法忍受的。此后，他正式向杜林祥提出，想自己出去闯荡一番。人各有志，周玉杰当然有权利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看着雄心万丈的小舅子，杜林祥没有挽留，并将公司里周玉杰的股份全部折现。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杜林祥正在郊外的农家乐搓麻将。安幼琪打来了电话，说晚上想跟杜林祥一起吃饭。这半年来，安幼琪因为卓伯均的事情，被纪委找去谈过几次话。所幸的是，她在河西城建总经理的位置上，还算谨小慎微，最后也没查出什么大的问题。

近段时间，杜林祥与安幼琪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两人不时约出来喝茶、聊天。杜林祥觉得，他同安幼琪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中——比普通朋友要亲密一些，但还不是情人。更有趣的是，两人都心有灵犀地维持着这种微妙关系。

在安幼琪的影响下，杜林祥如今对西餐也不排斥了。他们见面的地方，就在市中心一家有名的西餐馆。刚坐下，安幼琪就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杜林祥好奇地问：“这话什么意思？”

安幼琪说：“我已经辞职了，下周就要去北京上班。”

杜林祥说：“辞职？你可不是一般的打工仔，你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安幼琪说：“纪委调查了我半年，没查出什么问题，后来决定免去我城建公司总经理的职务，让我继续回政府办当副主任。”

杜林祥说：“所以你一气之下就辞职了？”

“这只能算个导火索，其实我早有离开的打算。”安幼琪喝了一口咖啡，“我从不讳言自己喜欢钱。待在政府，又想着钱的事，迟早会成为卓伯均第二。与其这样，不如离开机关，光明正大地去挣钱。”

杜林祥问：“你去北京做什么？”

安幼琪说：“一家大型房地产企业的营销总监。”

杜林祥的心情怪怪的。他知道，像安幼琪这种从农村走出来的女人，对于事业、金钱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心里装着形形色色的物质追求，却不得不待在政府机关，是件很危险的事。现在毅然离开，不是坏事。可一想着安幼琪要远走京城，内心又有些舍不得。

杜林祥说：“就这么走了？你可是有家的人。”

安幼琪摇着头说：“那个家，对我早没什么吸引力。”

杜林祥知道安幼琪的家庭关系并不融洽，不过这是人家的隐私，自己不好多打听。今天听安幼琪主动说起，杜林祥便问道：“怎么说？”

安幼琪苦笑一下，说：“我那点事，以你的聪明早就看出来了吧。今天我也不瞒你，我们家那位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

安幼琪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继续说：“在大学时，他就很喜欢我，并一直在追求我。他父亲原来是洪西大学副校长，我毕业时为了留校，也同意嫁给他。结婚后，我一直强迫自己去爱他，但总不能成功。他是那种安贫乐道、对现状相当满意的人，与我的个性格格不入。”

杜林祥知道，安幼琪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知音。杜林祥想劝劝安幼琪，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杜林祥最后鼓足了勇气，说：“离开政府是好事，但别去北京，就留在河州。”

安幼琪盯了他一眼，说：“留在河州，为什么？”

杜林祥涨红了脸说：“就当为了我吧。”杜林祥同自己老婆是先结婚后谈恋爱，因此，他从不知道什么叫男女间的表白。今天说这句话，他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他认为这应该就算表白吧。不过话刚出口，杜林祥又觉得自己的表白实在苍白无力。他能给安幼琪什么呢？钱，人家并不缺钱！家，说实话，尽管对安幼琪存有十分强烈的好感，但杜林祥从未想过抛弃妻子！

安幼琪笑了笑：“谢谢！不过我不太喜欢为了哪个男人，舍弃自己的事业。”安幼琪说的是实话，在她的世界里，事业远比男人重要。为了事业，她可以放弃丈夫，也能放弃杜林祥。哪怕杜林祥在她心中，是个可爱的男人。

儿女情长这句话，在形容一个男人时是贬义词，在形容一个女人时又成为褒义词。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中，往往欣赏那些为事业而挥剑斩情丝的男人，却又喜欢那些为男人而舍弃一切的女人。至于安幼琪，尽管在穿着方面刻意展露出自己的女人味，但在内心，或许更像一个男人。

沉默了好一阵，杜林祥终于开口说：“什么时候走？”

安幼琪说：“后天下午的飞机。”

杜林祥说：“到时我来送你。”

安幼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剩下的晚宴时间，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说话，但又都不愿离去。

第三章　闷声发财

杜林祥回答道：“我接过几次他们公司的工程，但同万总本人却不是很熟。”杜林祥并没说出自己与万顺龙之间的交情。自从上次安幼琪叮嘱他，不要让卓伯均知道他们私下有联系之后，杜林祥就悟出一个道理，在这些达官显贵之间周旋，千万不要去炫耀同谁的关系很铁，最好是装作彼此都不认识。

1　行走江湖，还是得多结善缘

在机场送别安幼琪后，杜林祥开车返回市区。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翻开一看，竟是一个来自海南三亚的座机电话。杜林祥实在想不起，自己在三亚有什么朋友。接通后，只听见一个颤巍巍的声音说：“杜总，你好！我是周志斌。”

自打那次在医院把钱交给周志斌后，一年多时间没见面了。杜林祥说：“周总，好长时间没联系了。你现在身体康复得如何？”

周志斌说：“还行吧，反正就是在轮椅上聊度残生而已。这半年多，我一直住在三亚疗养，这里阳光充足，比文康舒服多了。”

杜林祥高兴地说：“那就好。”

周志斌说：“后天是我生日，我想邀几个至亲好友到三亚来聚一聚。你要有空，能否也过来一趟？”

杜林祥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到时就赶过来。”在杜林祥心中，一直觉得周志斌曾有恩于自己。不过，当把两百万交给对方后，杜林祥觉得也算对得起周志斌了。千里迢迢奔赴三亚，杜林祥心中并非十分情愿。一来一回的机票，加上给周志斌贺寿的红包，加起来怎么也得万八千的。除了钱上面的斤斤计较，杜林祥也觉得自己和周志斌关系纵然不错，可要说“至亲好友”，似乎过了点。

但杜林祥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像周志斌这种身体残疾且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想必是没有多少人愿意搭理的。自己如果借故推辞掉，周志斌的心里不知会有多难受。

两天后，杜林祥如约赶到三亚。对于杜林祥的到来，周志斌很是激动，尽管身体不便，他还是和老伴包了一辆出租车，亲自到机场来迎候。杜林祥走出机场大厅，一眼就瞧见周志斌正坐在轮椅上。想起当年那个生龙活虎、威风八面的风云人物，在伤病的折磨下竟是一脸憔悴、老态龙钟，杜林祥心中不胜唏嘘。

从机场到家的路上，周志斌感动地说：“这次外边的朋友，我只叫了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过去文康的老部下。可最后，答应过来的，就你一个人。林祥啊，你是个厚道人。”

这一年多来，周志斌应该体会到了人走茶凉的滋味。杜林祥劝他说：“别人怎么样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要把身体养好。”

周志斌租的那套公寓，就在三亚大东海边，虽然只有两室一厅，却被周志斌的老伴收拾得井井有条。据周志斌说，如今他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过早饭，老伴就推着他去海边遛一圈。比起其他的老板，黑道出身的徐浩成毕竟有几分义气。不仅全额报销了医疗费用，还两次托人来三亚看望过周志斌。

周志斌的女儿，还有他的好几个亲戚，也特意从外地赶来三亚。这是周志斌出院后，在家中过的第一个生日，大家都想好好热闹一下，把晦气彻底冲走。按照周志斌的意思，生日晚宴就在家里举行，一伙人忙前忙后，到晚上六点过，一顿丰盛的大餐已经准备就绪，桌上既有三亚的海鲜，也有来自文康的土特产。

众人围拢在一起，却似乎并不准备开席。周志斌对杜林祥说：“还有一个人，马上就到，咱们再等一会儿。”

杜林祥当然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说：“今天肯定得听寿星佬的。”

周志斌转头问女儿：“你表哥什么时候到？”

周志斌的女儿说：“四个多小时前，表哥在首都机场打过电话，说飞机马上起飞。现在估摸着，应该也快到了。”

周志斌说：“现在这个时间，从机场到这儿，不太容易招到出租车吧。”

女儿宽慰他：“这你就甭担心了，表哥什么时候打过出租车啊？肯定有专车去接他。”

为了等候这位表哥，一屋人只好饿着肚子闲聊。晚上七点半左右，门铃终于响了，周志斌的女儿兴高采烈地打开门，迎进来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这位中年人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笔直的黑西裤，搭配上一件质地上乘的白衬衣，三七开的分头也梳理得一丝不乱。看这装束与气质，就不是寻常人物。

杜林祥看着此人，总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记不起，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周志斌扶着轮椅说：“林祥，我给你介绍一下。”

不待周志斌介绍，这位中年人便笑吟吟地把手伸了过来：“这位就是舅舅经常提起的杜总吧，我同他也应该算是故人了。”

杜林祥一脸狐疑地说：“恕我眼拙，实在记不起，你是？”

这位中年人哈哈笑道：“杜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刚到河州，你就领着上千号人马，给我来了个下马威，怎么现在倒不认识了！”

想起来了！杜林祥几乎是在心中惊叫，眼前这人就是河州市常务副市长吕有顺。怪不得看着眼熟，人家的样子，老在电视、报纸上晃悠，想不熟都难。

杜林祥的语气立刻变得谦恭异常：“吕市长，你好，你好！当初都是我不懂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杜林祥其实恨透了吕有顺，就是他断了自己财路，还险些让自个蒙受牢狱之灾。不过，生平第一次见着这么大的领导，杜林祥内心的惊喜、惶恐，早就冲散了怨恨。

周志斌在一旁插话说：“什么大人、小人的，林祥是我兄弟，有顺是我外甥。按辈分，你还是他长辈。”

杜林祥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周总你这玩笑开过了。”

吕有顺说：“闲话少叙，我的肚子已经呱呱叫了好久，咱们还是先把这问题解决了。”

周志斌连声说好，并赶紧招呼众人开饭。饭桌上，众人轮番向周志斌敬酒，不过往日海量的周志斌，却因为身体原因只是端起饮料表示一下。杜林祥听他们聊天才知道，吕有顺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从初中开始，就是周志斌这位舅舅拉扯着他完成学业。吕有顺敬周志斌酒时，甚至感动地说，自己与周志斌，早就情同父子，没有这位舅舅，就不会有他的今天。

杜林祥也记起来，过去与周志斌喝酒时，周志斌老是吹嘘自己有位很能干的外甥，在央企香港公司当总经理。只是想不到，这位远在香港的央企高管，有朝一日会空降河州，成为权势熏天的常务副市长。

宴席快结束时，周志斌主动斟满一杯白酒，他举起酒杯说：“自从出了车祸，我就滴酒不沾，但今天日子特殊，我也破例一回。林祥，这杯我敬你。”

杜林祥赶紧端起酒杯，说：“周总，你太客气了。”

周志斌说：“林祥，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尤其在我出事的时候，遍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最后只有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毫无用处的废人。今天能在三亚租个海景公寓，过着悠闲的日子，更离不开你的帮助。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耿直豪爽的朋友。”

说完这话，周志斌将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看得出来，周志斌动了真感情，杜林祥当初的义举，确实令他受用不已。

喝完这杯酒，周志斌将目光转向吕有顺：“有顺，你现在身居高位，舅舅当然不能叫你做违法乱纪的事。但在你能力所及的情况下，多帮帮这位杜总。舅舅也是在官场滚过来的人。我知道，像你这样的空降干部来到河州，身边正需要交几个真正的朋友。杜总有恩于我不假，但他，更是一个你值得交的朋友。”

吕有顺点点头：“舅舅，你交代的事，我一定会放在心上。”

吕有顺又端起酒杯来敬杜林祥：“杜总，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那时我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层关系。这段时间，舅舅老在我跟前提起你。我舅舅呀，也是心高气傲之辈，没有过人之处，想必是入不了他的法眼。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此以后，我们多联系。”

杜林祥激动得端酒杯的手都在颤抖。要知道，说出这番话的人，可是一个副省级城市的常务副市长。当初花了那么大价钱，卓伯均也未曾对自己有这般礼遇。如今对面坐着的，却是个比卓伯均更厉害的人物。

这时，吕有顺的手机响了，只听他说道：“万总啊，你好！我这几天一直在北京开会，今晚上又有点私事要处理。要不等我回河州了，你再到办公室来找我？”

对方又在电话里说了一阵，吕有顺笑呵呵地说：“吃饭就算了，我这人不喜欢出去应酬。既然是工作上的事，你还是直接到办公室来找我。你放心，别人的面子我不给，你万总的面子我不得不给呀。我一旦抽出时间，就让秘书联系你。”

挂掉电话，吕有顺摇着头说：“这个万顺龙，一刻也不让我清闲。”

听着这话，杜林祥心中有股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连万顺龙都忙着攀关系的吕有顺，此刻竟坐在我杜林祥的身旁，与我推杯换盏。

吕有顺问：“杜总，你认识万顺龙吗？”

杜林祥回答道：“我接过几次他们公司的工程，但同万总本人却不是很熟。”杜林祥并没说出自己与万顺龙之间的交情。自从上次安幼琪叮嘱他，不要让卓伯均知道他们私下有联系之后，杜林祥就悟出一个道理，在这些达官显贵之间周旋，千万不要去炫耀同谁的关系很铁，最好是装作彼此都不认识。

吕有顺说：“万顺龙在河州地产界的确名声很大。但这个人太精，跟他打交道必须时刻小心。他和某位领导的关系很好，有些时候我也得给他面子。”

杜林祥立刻为自己刚才的决定感到庆幸。如果自己说同万顺龙有交情，吕有顺显然就不会说出这番话。至于吕有顺说的某位领导，杜林祥也知道是谁。但当着吕有顺，他只能继续装糊涂。

身体虚弱的周志斌已经习惯于早睡。晚宴结束后，众人便纷纷告辞。吕有顺预订的宾馆在大东海附近，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吕有顺对杜林祥说：“杜总，今晚我喝得有点多，要不你陪我走回去？”这正是杜林祥求之不得的，他赶紧连声说好。

三亚的夜，海涛阵阵、繁星点点，行走在遍植椰树的道路上，迎面拂来夹杂海腥味的凉风，好不惬意。吕有顺这时开口问道：“卓伯均垮台，杜总受的损失不小吧？”

杜林祥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些事都过去了。”

吕有顺说：“你能这样想最好。做生意嘛，哪有光赚不赔的。”

杜林祥心中苦笑，敢情亏的不是你家钱，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嘴上却不得不附和：“吕市长说的有道理。”

吕有顺又问：“你现在还在做地产开发吗？”

“已经没做了。”杜林祥趁着这个机会，详细地向吕有顺做了番自我介绍，从当泥瓦匠起家，到数年前进入河州工程界，从操作北国天骄项目的成功，到不久前的折戟沉沙。除了给卓伯均送五百万的事，他几乎是言无不尽。

杜林祥知道，今天周志斌算是郑重其事地把自己引见给了吕有顺，但你杜林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信任，吕有顺肯定还会再掂量一番，之后才做出决断。

杜林祥的口才并不好，但吕有顺还是耐着性子一直听下去。快到宾馆时，吕有顺问：“杜总，你何时回河州？”

杜林祥拿出机票一看，回答说：“明天上午十点半的航班。”

吕有顺笑着说：“巧了，我也是那趟航班。”他接着说：“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回河州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主动联系你。另外，对外面的人，你最好不要说认识我，更不要提起今晚的聚会。”

杜林祥当然懂得其中的深意，点头说道：“吕市长放心，我不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人。”

吕有顺继续说：“我这人跟卓伯均不同，对那些真金白银没什么偏好。咱们以后相处时，你也大可不必在这方面费脑筋。”

跟官员接触多了，杜林祥不知道他们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吕有顺说完后，杜林祥依旧习惯性地点头称是。

吕有顺笑了一下：“那好，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一台轿车开到宾馆门口，接上吕有顺后便朝三亚凤凰机场驶去。杜林祥没有这个待遇，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杜林祥登上舷梯进入飞机舱内时，一眼就看到吕有顺坐在前面头等舱的位置上。杜林祥的座位在后面经济舱，他缓缓朝后移动的过程中，与吕有顺目光相交了一下。吕有顺冲他微笑了一下，却并未打招呼。杜林祥记起昨晚吕有顺的叮嘱，也不好主动招呼对方。

两小时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河州机场。一辆黑色奥迪已经等候在停机坪上，吕有顺率先走下飞机，跟前来迎接的人握手寒暄了几句后，便钻进轿车，一溜烟地驶出机场。坐在后排的杜林祥，透过窗户看到了这一幕。之后，他也缓缓起身，跟随大队旅客挤上了一辆摆渡车。

在摆渡车上摇摇晃晃时，杜林祥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吕有顺发来的：“感谢杜总过去对我舅舅的关照，也很高兴在三亚能认识你。以后常联系。”杜林祥微笑着合上了手机。

从机场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杜林祥感觉过去一天的经历仿佛做梦一般。当初因为要信守承诺，狠狠心送给了周志斌两百万；前几天仅仅是因为面子上抹不过去，所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趟三亚。正因为这一连串的无心插柳，却和常务副市长攀上了关系。杜林祥只得感叹，行走江湖，还是得多结善缘啊！

已经消磨的雄心壮志似乎又在杜林祥体内复活。马晓静当初说得没错，像我这样资金实力有限，又毫无人脉关系的小老板，是蹚不了深水的。但现在，还能说我没有人脉吗？想起那天吕有顺接万顺龙电话时的样子，杜林祥不禁窃喜，目前在河州，恐怕还没有哪位老板能赶上我同吕有顺的关系。

周玉杰已经另立山头，林正亮又没什么主见，杜林祥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好把这份巨大的喜悦深埋在心底。他只是默默等待着吕有顺的召唤，有了这位贵人的提携，我杜林祥一定能在河州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

然而，一晃几个月过去，吕有顺却从没主动联系过自己。就连春节期间，杜林祥说要去给吕有顺拜年，人家也犹豫了好一阵才勉强同意。吕有顺说办公室人太多，让杜林祥晚上直接去家里。

想起吕有顺曾经的叮嘱，杜林祥不敢直接塞红包，便买了一箱茅台酒扛过去。就这款礼物，吕有顺都连声说太贵重了。最后，吕有顺拿出两条熊猫香烟与一款新式手机送给杜林祥，说是作为还礼。

杜林祥也搞不懂，这位吕市长是真清廉还是假正直？入过卓伯均的一次局后，对于那些官员的逢场作戏，杜林祥已感觉麻木。但他在内心也坚信，吕有顺与卓伯均不一样！与卓伯均的交情，不过源自一枚珍贵的蓝军邮，说到底那还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而与吕有顺情同父子的周志斌，则是把自己作为真正的朋友来引见。

春节之后，转眼又过去一个多月。杜林祥依旧只能在电视上看到吕有顺赴基层调研的身影，从报纸上读到吕有顺发出的重要指示。杜林祥有些坐不住，他甚至想给远在三亚的周志斌打个电话，探一探口风。前思后想还是忍住了。周志斌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还能指望他做什么呢？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杜林祥终于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客气地说：“杜总，你好！我是市政府吕市长的秘书刘光友，我们领导想请你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2　杜林祥的生意经：亏二十万不如亏一百万

如获至宝的杜林祥赶紧丢下手头的事情，飞一般赶往市政府。来到市政府后，刘光友说领导正在会客，有些情况由他先跟杜林祥通报。

据刘光友介绍，几天前吕有顺去正在建设的河州市大剧院现场办公，对于工程进度很不满意。吕有顺当场拍板，与那家屡屡拖延工期的建筑公司立即终止合同。再有几个月时间，河州市就要举办首届音乐节，大剧院就是为了迎接音乐节建设的。现在必须找一家有实力的建筑商，在剩下的几个月内，赶工完成这项工程。几天下来找了好几家大公司，对方都说无法按时完工。杜林祥的公司在河州的建筑界也算小有名气，吕有顺便想到找杜林祥来问一下。

听完刘光友的介绍，杜林祥心中纳闷，政府刚开始找的那几家公司，论实力都比自己强。送上门的生意，为什么这些公司都不愿意接？杜林祥暗自揣度，没准这都是吕有顺使的障眼法，目的就是走走过场，最后让自己的公司来接单？真要是这样，吕市长也挺够朋友的！

只一会儿工夫，办公桌上的电话便响了。刘光友拿起电话“嗯”了几声，然后扭头对杜林祥说：“客人已经走了，咱们过去吧。”

卓伯均的办公室算是简朴的了，不过吕有顺的办公室看上去，似乎还要略逊一筹。只是墙壁上挂着一幅吕有顺同某位大领导的合影，彰显出办公室主人的非凡身份。这幅合影，是领导人在香港接见吕有顺时留下的。它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吕有顺是从大地方下派过来的领导，与缺乏上层关系的本土干部相比，具有天然的优越感。

吕有顺招呼杜林祥坐下，他装作是从不认识的样子说：“这位就是杜总吧？”

杜林祥也只好跟着演戏：“我就是杜林祥。”

吕有顺点了一下头，说：“这几天我让建设局帮我找一下咱们河州比较有实力的建筑企业。他们报上来的名单里，就有你们企业。所以，今天就冒昧地把你请来了。”

杜林祥欠身说道：“这是哪里话？吕市长有用得着的地方，那是我的荣幸。”

刘光友为杜林祥泡完茶，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见没了外人，吕有顺也调整了神态与语气，他缓缓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大剧院的事。原来的建筑商是家上海企业，一再延误工期，我已经决定和他们终止合同，而且市政府也下了文件，这家公司以后没有资格承接河州境内的任何一项工程。”

吕有顺讲话时虽然表情温和，却有一股遮掩不住的霸气。他继续说：“我记得上回在三亚，你说建筑行业是你的老本行。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接下这个工程，而且要赶在四个月内完工？”话说间，吕有顺又将一本厚厚的建筑资料交给杜林祥，说是让他先了解一下情况。

杜林祥说：“能否赶在规定时间之前完工，我现在还没看资料，实在不敢夸海口。”

吕有顺说：“那你就先回去，把资料看一遍，再给我回话。”

杜林祥点点头：“我回去连夜研究资料，明天就给你回话。”

吕有顺说：“好！”在送杜林祥出办公室时，吕有顺又说了句：“音乐节是我到河州后抓的第一个大型活动，在主要领导那里，我也是立下军令状的。音乐节的开幕式就要在大剧院举行，届时除了省委、市委领导莅临现场，我们还要邀请北京的领导出席。”

杜林祥显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说：“吕市长交代的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回来后，杜林祥立即招来公司里的全部工程技术人员。他要认真瞧一瞧，吕有顺到底送给自己一个怎样的“金娃娃”？一伙人翻图纸、看报表，忙活了整整一晚，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金娃娃”。

林正亮说：“怪不得政府一开始找那几家企业，谁都不肯接招。按照政府给出的报价，根本就没什么利润。”

杜林祥也皱着眉头，原想着吕有顺看在周志斌的面子上，要送给自己一份大礼，却不想竟是一个烫手山芋。如果接下这个工程，起码得垫资两千多万，就算一年后把所有工程款都收回来了，利润最多才一百万。

林正亮说：“在建筑界，谁接这种工程就是脑袋被门夹了。现在做工程，哪家没有30%以上的利润。而且刚才测算的一百万利润，还是正常情况下。稍微出个什么意外，或是建筑材料涨价，咱们就得亏。”

杜林祥也骂道：“妈的，吕有顺怎么给我这么个破工程？”

林正亮说：“三哥，甭说是在河州，这个工程放到全中国，也没人肯接。要接这个工程，政府开出的报价，起码要上浮20%。”

杜林祥顿了顿说：“也不知道吕有顺知不知道这些情况，我明天上午再去给他说一下吧。”

第二天，杜林祥给吕有顺打去电话，他一脸为难地说：“吕市长，昨晚我组织人研究了这个工程，感觉政府的报价的确太低。”

吕有顺说：“我也知道，像这种半拉子工程是最麻烦的。本来政府能拨出的钱就有限，而且先期的大部分工程款都支付给了上海那家企业。现在来接盘的企业，肯定没有吃肉喝汤的份，只能去啃骨头。”

杜林祥试探着问：“政府能不能在原先报价的基础上，再往上浮动一点？”

“不可能！”吕有顺斩钉截铁地说，“上海那家公司，就因为整天吵嚷着要增加预算，否则无法按时完工，才被我撵走的。现在换一家公司，结果还是要政府多花钱，我的脸往哪搁？”

吕有顺叹了一口气：“杜总，这事你也不用为难。实在不行，我只能把它当成政治任务，压给下面几家国有建筑企业。”

“别急，别急。”杜林祥说，“吕市长，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下。”

吕有顺显得有些不耐烦：“还要考虑多久？这建筑工期可不等人。”

杜林祥说：“就今天下午，我一定给你个准信。”

放下电话，杜林祥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红塔山。工程上的事，昨晚已经和林正亮他们研究了很久，事情明摆着，这就不是一个能挣钱的生意。问题的关键是，不挣钱的生意，到底接不接？

换作平时，这本是个根本不成立的问题。做生意就是为了挣钱，不挣钱的项目无须考虑。可偏偏这次面对的是吕有顺！吕有顺不仅是手握实权的高官，更因为周志斌的引见，与自己建立起了某种特殊的联系。如果断然拒绝，吕有顺当然也不会怪罪，然而在人家心中，对我杜林祥的印象是否会大打折扣？

杜林祥还有一层埋藏在心底的想法，以吕有顺和周志斌的感情，以周志斌当初那番情真意切的推荐，吕有顺没理由不拉自己一把。但到底怎么拉，拉到何种程度，或许吕有顺也在斟酌。抛出这个工程，是否也是吕有顺有意的试探，要看一看杜林祥到底有几斤几两。

吕有顺昨天说得很清楚，这是他来河州后，负责的第一个大型活动，他也在主要领导那里立下了军令状。如果此时能鼎力相助一把，吕有顺会怎样看？那时的杜林祥，就不光是吕有顺舅舅的恩人，更是吕有顺可以在事业上与之合作的伙伴。

等等！杜林祥深吸一口烟，在内心提醒自己，对于吕有顺的想象，是否太理想化？卓伯均可是前车之鉴。别自己一头热情地投入与付出，却换来无耻政客的翻脸不认人。吕有顺是个怎样的人，杜林祥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这时，他又想起周玉杰爱说的一句话：“不赌哪会赢呢？”的确，这就是在赌！赌卓伯均时，杜林祥赔了个精光，这次，还要继续吗？

所有理性的思考在此刻都派不上用场，未来究竟如何，哪怕最顶尖的科学家也无法给出答案。杜林祥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既然理性思考已无用武之地，那就让感性来做决断吧。他用力掐灭烟头，下决心再赌一把！但也不忘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豪赌了。

其实，对于一个赌徒来说，根本不会有所谓的最后一次！赌博除了输赢以外，本身就蕴藏着巨大的刺激，能让赌徒获得无穷快感。赌博能让人上瘾，能让一个人欲罢不能，永远赌下去，而且下的注越来越大！正所谓：不怕输得苦，只要不戒赌。一旦戒了赌，损失无法补！

没等到下午，杜林祥就给吕有顺打电话，表示愿意接下这个工程。吕有顺开心地说：“好！把这个活干漂亮，以后许多事就好办了。”

“以后许多事就好办了。”这是一句足以令杜林祥浮想联翩的话。

为了赶工期，杜林祥的施工队两天后就正式进场。一周后，吕有顺也带着财政局、建设局等单位的一把手，来到工地进行现场办公。当着众人的面，吕有顺将建设局局长表扬了一番：“上次我叫你给我推荐一下河州本地有实力的建筑商，你小子倒挺有眼光，推荐名单上就有杜总他们的企业。要不然，大剧院的工程还不知得拖到什么时候？”

吕有顺这话，表面上在夸建设局的领导，暗地里也把杜林祥褒奖了一番。吕有顺似乎也在向众人传递一个信息，自己是经由建设局的推荐，才认识了杜林祥。

财政局局长这时出来叫苦，说，按合同约定，开工半个月内，政府就要先期支付五百万工程款。可现在到处是用钱的地方，能否把付款期限往后延半个月。一听这话，吕有顺立马沉下脸来：“我当然知道现在到处都缺钱，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其他地方的钱，你怎么想办法我不管，建设大剧院的钱，一天也不能拖。”看着吕有顺对这些局座颐指气使的样子，杜林祥再一次感受到权力的傲人气场。

再大的权力，也有驾驭不了的东西，比方说天气。开工半个月后，河州就进入梅雨季节。与往年不同，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一礼拜，而且丝毫看不出停止的迹象。

杜林祥有些着急了，他找来林正亮，说道：“雨这么下，许多工程都耽搁了，怎么办？”

林正亮也很无奈：“老天爷的脾气，谁捉摸得准？”

杜林祥说：“耽搁的工期，还能抢回来吗？”

林正亮双手一摊：“时间流走了就是流走了，任谁也没办法。”

杜林祥说：“我看也未必。你现在就去联系几支队伍，等雨一停，咱们多派几组人同时施工。有些活，晚上也能赶。一定要保证按时完工。”

林正亮说：“按这种办法，咱们的成本可要增加许多。当初说一百万的利润，那可是精打细算才能挣到，稍微不留神，咱就得亏进去。”

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管不了这么多了，保证工期要紧。”

五天后，雨终于停了下来，林正亮按照杜林祥的指示，组织了多支队伍同时进场，日夜不停地抢工期。眼看着如火如荼的施工场面，林正亮却耷拉着脑袋来找杜林祥：“三哥，我昨天又重新核算了一下成本，按现在这种搞法，一丁点利润也不要指望了，关键是咱们还得亏二十万。接这么浩大的工程，垫了那么多钱，最后还得亏本，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紧锁眉头：“唉，这种生意我以前也没干过。”他又问：“注定要亏吗？就没一点办法？”

林正亮回答：“下雨耽搁了时间，如今要保证工期，就只能亏。就这样，还得指望今后不出什么意外，否则亏的可不止二十万。”

杜林祥在工地上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凝重。杜林祥的赌徒性格又一次发作，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忽然说：“既然注定是个亏字，你他妈就给老子多亏点！”

林正亮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结结巴巴地问：“多亏点，啥意思啊？”

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开始，能用好材料的地方，就不用那些二流货来以次充好。工期还得赶，你再去找几支队伍进场来，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哪怕晚上，也让这工地灯火通明。现在不是要按时完工的问题，而是要以最好的质量，提前结束工程。”

林正亮惊得目瞪口呆：“这样一来，咱们就亏到家了。”

“亏就亏，不就是钱嘛！”杜林祥说，“你刚才说二十万，现在我拿出一百万，够你亏的了吧！”

见林正亮待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杜林祥拍了拍他肩膀，说：“人活在世上，一定是有舍有得。最可怕的是什么，就是只有舍，没有得。”

见林正亮还没明白过来，杜林祥继续说：“这破生意，咱们已经注定要亏钱了。可亏了钱，咱们总要赚点什么东西回来！依我看，咱们就赚信誉、赚口碑，让所有人看看，咱家兄弟不是吃干饭的，人家玩不转的活，我们不仅能玩，还能玩得漂亮。如果还按过去的做法，二十万是铁定亏了，什么信誉、口碑咱们也赚不回来。不如砸一百万进去，钱是亏了，总还能赚点名声。这本账，算得过来！”

亏二十万不如亏一百万，这或许是只有杜林祥才能理解的独特逻辑。林正亮尽管依旧一头雾水，但这么多年他认准一条，“按三哥说的去干”。

从那以后，大剧院的工地不仅白天人声鼎沸，晚上也是灯火通明。几支队伍二十四小时日夜不停赶工，硬是让工程提前半月完工。建设局组织来验收的专家根本不相信会出现这种奇迹，担心是不是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可经过认真鉴定，发现大剧院的工程质量远高于市内其他建筑。

建设局的汇报材料送到吕有顺办公桌上时，吕有顺高兴地连声叫好。他立刻拨通杜林祥的手机，说：“林祥，干得漂亮！”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吕有顺不再称呼杜林祥为“杜总”，而是改为听上去更亲密的“林祥”。

一周后，吕有顺陪着省委常委、河州市委书记陶定国亲自到大剧院视察。对于这座音乐节的主会馆，身为河州一把手的陶定国，看来也十分满意。他对陪同视察的人说：“当初有顺同志立下军令状，说要保证大剧院按时完工，不少人还捏一把汗。现在看到拔地而起的建筑，大家都放心了。同志们，不服气不行啊，有顺不愧是在中央部委工作多年，又去香港这样的国际大都会历练了一番，抓起工作来一点不手软。”

受到一把手肯定的吕有顺，又把杜林祥唤到身边，并向陶定国介绍说：“陶书记，这位就是杜林祥杜总，是建设局给我推荐的一位河州本地民营建筑商。这一次，他们不仅提前完工，而且建筑质量受到专家一致好评。”

陶定国一边点头，一边主动握住了杜林祥的手：“林强啊，感谢你为大剧院工程做出的贡献。咱们河州，就得多一些像你这种有事业心、有责任感的民营企业家。”陶定国当然从不认识杜林祥这样的小角色，刚才听吕有顺介绍时估计也不太用心，因此，一开口，就把林祥错叫成“林强”。

一般人出现这种错误，可以说他缺乏礼貌，省委常委出现这种错误，杜林祥却毫不在意。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谢谢书记的关心。”

陶定国前脚刚走，杜林祥就忙不迭地给远在文康老家的父母打电话，让他们注意收看今晚的新闻。父母听了后自然激动异常，整晚一步不离地守在电视机旁。杜林祥的父母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一辈子也是靠着勤俭持家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可说来奇怪，他们对于杜林祥平时孝敬的几万块钱，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今天看见儿子同领导握手了，却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当然，他们也永远弄不清楚，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陶定国，究竟是个什么官。在他们眼中，只要能上电视的都是大官。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整个河州都进入音乐节时段。各路音乐家纷至沓来，在新完工的大剧院中引吭高歌。身为音乐节组委会负责人的吕有顺，自然成为大忙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隆重的开幕式更是冠盖云集，主席台上，不仅有省委书记、市委书记，还有专程从北京赶来的领导。在这种场合，甚至连吕有顺都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台下，跟着众人一起拍巴掌而已。

不过，北京来的领导在视察场馆时，还是不忘把吕有顺唤到身边询问几句，并向陪同的省委书记叮嘱说：“小吕人年轻，有才气，像这种人就得多压些担子，不能让他闲着。”

音乐节大获成功，作为此次活动组委会负责人的吕有顺，也在洪西官场得到了更多认可。人们评价说，像吕有顺这种既有学历又有能力，还有高层关系的人，简直就是辉耀洪西政坛的希望之星。

3　商机无处不在，重要的是如何发现商机

音乐节成功收官的半个月后，杜林祥接到了吕有顺的电话。吕有顺问他有空没有，周末一起去钓鱼？

吕有顺主动相约，没空也得有空，杜林祥一口答应下来。放下电话，杜林祥却有些犯难，自己一个大老粗，小时候在河沟里捉过鱼，长大后在酒楼吃过鱼，说到钓鱼，还真没这方面爱好。

吕有顺赶紧去商场买了一套日本进口的高级鱼竿，而后连着星期四、星期五两天，找了一处鱼塘练习垂钓。杜林祥的目的很明确，他不奢望立刻成为垂钓高手，但起码得学会基本的动作，到时别太出洋相就行。

忙活了几天，在垂钓方面也算略有小成。此时的杜林祥，不禁自嘲起来，跟着卓伯均和袁琳学习了集邮，为了陪吕有顺又得练习垂钓。妈的，跟这些当官的相处久了，别把老子也弄成略懂琴棋书画的附庸风雅之辈。

星期六一大早，杜林祥便开着自己的奥迪A6来到吕有顺的住处，吕有顺下楼一看却说：“你这车哪行？幸好我昨天另外借了一辆。”吕有顺下到车库，开出来一台三菱越野。杜林祥只好把自己的车停在路边，取出渔具上了吕有顺的车。

原来，吕有顺是位资深的垂钓迷，对于所谓的农家乐、鱼塘根本嗤之以鼻，他最喜欢去野外的小溪边上大展拳脚。因此，昨天才特意去借了一台越野车。

下车后，杜林祥取出自己的鱼竿，准备一试身手。他斜眼瞟了一下吕有顺，只见吕有顺拿出的鱼竿，竟是用竹子做的。现在哪怕普通人钓鱼，都是玻璃纤维渔竿，经济条件好点的，便像杜林祥那样，去买套进口的碳纤维鱼竿。没想到吕有顺贵为常务副市长，垂钓装备却仿佛是个乡下老农。杜林祥恭维道：“吕市长真是低调，连鱼竿都这么简朴。”

吕有顺听后笑了笑，却没有吱声。两人将鱼饵投进河里后，吕有顺瞟了瞟杜林祥的鱼竿，说：“林祥，你这鱼竿不错啊，日本的达瓦，也算世界知名品牌了，怎么也得好几千吧。”

杜林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懂这些，去商场听售货员介绍，就掏钱买了。”

吕有顺又说：“达瓦是日本牌子不假，但全世界所有的达瓦都不是在日本生产，而是在达瓦设在印度尼西亚与泰国的工厂生产的。”

杜林祥说：“这方面，吕市长是行家。”

吕有顺继续说：“鱼竿最早是使用竹木材质做的，历史长达数千年。20世纪诞生了玻璃纤维鱼竿，随后又出现了更先进的碳纤维鱼竿。碳纤维鱼竿分为全碳和半碳两种，由于碳纤维价格昂贵，所以生产全碳鱼竿时尽量将竿的直径做得很细，以减少碳纤维的用量。你手里这鱼竿，一看就知道是全碳的。”

杜林祥十分佩服吕有顺对于鱼竿的研究，他说：“吕市长要是喜欢，我明儿就送你一套。以你的垂钓水平，早就应该搞一支好鱼竿，免得老是用简易的竹质鱼竿。”

吕有顺闻言哈哈大笑：“林祥，看来你过去对垂钓并不感兴趣啊。”

杜林祥不解地望着吕有顺，不知他什么意思。

吕有顺说：“你真以为我这鱼竿就是在农村随便削根竹子做成的？我告诉你，它叫作纪州手竿。”

杜林祥实在弄不明白什么是纪州手竿。只听吕有顺缓缓讲道：“中国自古就有‘一竿风月’的说法，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许多具有艺术价值的鱼竿都消失了，鱼竿的科技成分越来越多，却少了风月味。唯独这纪州手竿，一直流传到现在。纪州手竿产自日本桥本市，以真竹、高野竹、矢竹三种不同竹子组合配制，每只鱼竿都是纯手工制作。这小小鱼竿，可倾注着日本几代制竿艺匠一丝不苟、一竿入魂的心血，因此才被称作竿中极品。”

“开眼界了！”杜林祥叹道，“想不到这小小鱼竿，还有如此多学问。这纪州手竿，价格不便宜吧？”

吕有顺笑了笑：“反正比你手上那支鱼竿贵一点。”

后来，杜林祥专门去查了纪州手竿的价格，发觉可不只是贵一点。一支最便宜的纪州手竿，都得一万五左右，贵的则是好几万。而且在河州，根本买不到，只有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才有卖。杜林祥心中也在埋怨，不管自己多么努力，可终究还是那个文康农村的杜三娃。一碰上真正的雅士，立刻露了馅。

吕有顺不愧为垂钓高手，只一会儿工夫，便钓上来几条鲫鱼，坐在一旁的杜林祥却是颗粒无收。吕有顺平时从不抽烟，唯独钓鱼时，一根接一根地烧烟。身上带的烟几下就抽没了，吕有顺便问杜林祥要烟。杜林祥掏出自己的红塔山，略带羞涩地说：“我一直就抽这种烟，只怕吕市长嫌弃。”所幸吕有顺并不讲究，拿过红塔山乐滋滋地抽起来。

见吕有顺心情不错，杜林祥问道：“吕市长来河州也快一年，感觉还不错吧？”

“不错什么！”吕有顺摇摇头说，“我虽然是洪西人，但一直以来都在北京、香港工作，对这儿的情况了解并不多。当了一年常务副市长，才知道咱们这地方真他妈穷啊。政府想搞基础设施建设，想改善民生，可手里没钱，屁事也干不了。就说大剧院的事吧，你是亲身经历的，政府要是手里有钱，哪会这般狼狈？”

吕有顺这位北大才子，向来温文尔雅，但刚才那一番话里，竟夹杂着好几个脏字，这在平时极少见到。看来，吕市长这一年来的确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苦恼不已。

杜林祥在一旁恭维道：“吕市长是出了名的能人，有你在河州，工作就一定会有起色。”

“难啊！”吕有顺叹了一口气，“拉动经济有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河州地处内陆，不沿海、不沿边，想发展出口工业，简直难如登天。再说消费吧，咱这儿的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闲钱拿出来消费。还有投资，政府的钱袋子是空的，拿什么来投资？”

吕有顺讲得有些高深，诸如“三驾马车”这些东西，杜林祥一时还听不明白。但杜林祥凭感性认识也知道，河州乃至整个洪西，既没有工业基础，又没有优越的地理位置，本来就是欠发达地区，这几年同沿海相比，差距更是被拉大。

杜林祥开玩笑地说：“没准哪一天，在咱们河州发现一座金矿，或者是大油田，那就好办了。”

吕有顺说：“要说金矿嘛，河州倒是有一座，只不过还没被开发出来。”

杜林祥好奇地问道：“什么金矿，在哪？”

吕有顺微笑着说：“就是咱们脚下的土地。”

杜林祥有些不解：“土地？”

吕有顺说：“中国正处在一个城市化快速发展的阶段。就说河州吧，未来十年，城市规模起码扩容两三倍。在这个过程中，土地价值将出现疯长。你看现在郊区那些种着庄稼甚至长满荒草的土地，再过几年就会建成小区、商场。对于河州这种城市，土地升值所产生的巨大收益，也许就是政府唯一能抓在手里的财富了。”

杜林祥明白了，吕有顺所谓的金矿，其实就是卖地。他问道：“这些年来，政府不是一直在卖地吗？”

吕有顺说：“卖地可是个技术活啊！照他们以往的做法，是把金子当河沙在卖，而我却要把河沙卖出金子的价钱。”

“你还不知道吧？”吕有顺说，“河州政府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再卖地了，本来上个月国土局想搞一场土地拍卖会，也被我紧急叫停了。”

这一下，杜林祥却犯迷糊了。吕有顺刚才不是说卖地是政府的财源吗？而且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以他的能力，要把河沙卖出金子的价钱。为何能捞取真金白银的拍卖会，又被他叫停？

吕有顺问：“你知道欧佩克吗？”

杜林祥说：“在新闻上经常看到，好像是和石油有关。”

“没错。”吕有顺说，“欧佩克就是由十多个产油大国组成的石油输出国组织，它对于国际油价的走势，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每当国际油价萎靡不振时，这个组织的所有成员国，就会步调统一地实行减产，并以此拉抬油价。”

吕有顺继续说：“欧佩克手里有石油，而我们政府手里有的是土地。政府要想手里有钱，就必须让地价不断上涨。”

杜林祥说：“你现在叫停河州的土地出让，是否就像欧佩克的减产措施一样，是为了拉抬价格？”

“你还有点悟性。”吕有顺说，“河州要是还像以往那样，隔三岔五就推出一块地，那地价永远涨不上去。因此，我索性就控制供给，让市场出现用地短缺，时机成熟后再把闸门打开，地价就噌噌往上飙。”

杜林祥说：“近期河州政府都不会再卖地了吗？”

吕有顺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会。8·31大限之前，很多地产商都抓住最后的机会，在手里囤了不少地。就说咱们河州的万顺龙吧，手里起码就有上千亩土地。现在我去卖地，根本卖不出好价钱。可等他们手上的地用完了，那就轮到我漫天要价了。”

杜林祥感觉，手握着号称“一竿风月”的纪州手竿的吕有顺，少了点风月味，倒是更像一个囤积居奇的奸商，而土地，就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商品。不过，被吕有顺处心积虑疯炒起来的地价，最终的接盘者可不是万顺龙这样的地产商，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购房者。很显然，为了让政府摆脱拮据的状态，吕有顺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吕有顺继续说：“欧佩克之所以是欧佩克，就在于手里掌握着绝大多数石油资源，它说停止供应就能停止供应。暂停供地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治本之策，还是政府必须掌控绝大多数的土地资源。也许你还不知道吧，河州政府手里，根本没有多少土地。”

如此宏观的经济话题，自然是过去的杜林祥没有关心过的，他只好摇了摇脑袋。

吕有顺说：“这几年，许多地都被低价卖给开发商了，政府手里却没有储备多少土地，等到以后土地价格飙升时，后悔都来不及。年初的时候，下面几个局要修办公楼，最后还是我出面协调，从开发商手里把地买过来给他们建办公楼的。”

“我在香港工作过一段时间，”吕有顺继续说，“香港就有一套完善的土地储备制度。这些年，长三角的一些城市，也开始重视土地储备。政府在征收土地后，来进行拆迁安置或置换搬迁，并投入资金搞土地整治，完成“七通一平”后，再将可以直接使用的熟地移交给当地土地出让中心挂牌出售。”

在建筑行业浸淫多年，加之近来又专门留意房地产方面的知识，杜林祥知道，所谓“七通一平”，就是指土地经过整理后，达到通给水、通排水、通电、通信、通路、通燃气、通热力以及场地平整的标准，房地产商就能直接买下这块土地进行开发。那些未经过整理的土地，被称为生地，而整理后的土地，就被叫作熟地。

吕有顺说：“政府握有卖地的权力，如果再把土地资源储备到自己手里，那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主了。地价涨多少，由我们说了算，河州政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整天为了公务员的工资发愁。”

杜林祥默默地听着，吕有顺则继续说道：“趁着现在地价不高，许多人没有意识到土地的价值，正是进行土地储备的好时机。等以后地价涨上去了，再去搞征地拆迁，难度就会大很多。上个月，市政府通过了《河州市国有土地储备整治管理办法》，拉开了河州土地储备的序幕。抓住这两年的黄金时期，真能把几十万亩土地储备在政府手里，那就相当于握住了几千亿真金白银。”

几十万亩土地储备从哪来？傻子都知道主要是城市郊区的那些村镇。当然，政府征地时会给予适当补偿，不过日后天文数字般的土地出让金，却注定和这些农户无缘。

杜林祥不禁叹了一口气：“地价真要炒上去，那最后有资格拿地的，只能是万顺龙那样的大地产商。像我这种小企业，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吕有顺笑了：“林祥，你倒有些自知之明。实话实说，地产界的第一桶金你没赶上，现在想进去，只怕为时已晚。”

吕有顺吸了一口烟，又问道：“你研究过8·31大限吗？”

提起8·31大限，那可是杜林祥永生难忘的伤疤，他点点头说：“知道一点。上次闹出那么多不愉快，不就因为这条新政吗？”

吕有顺说：“你是这条新政的直接受害者，想必会记忆犹新。不过，这条新政对于整个中国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却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想想过去，拿地、批地的过程充斥着暗箱操作，就像卓伯均那样，随便哪个开发商给他送一笔钱，就能低价拿到土地。可在8·31大限之后，所有土地出让都要通过招拍挂的流程，实行公开竞价，价高者得。我不敢说以后就没有黑幕了，但最起码，会比以往大大收敛。”

杜林祥说：“未来河州的土地盛宴，我是没资格参与了。”

吕有顺目光注视着小溪，语气平缓地讲起故事：“美国西部曾有一股淘金热，很多人怀揣梦想而去，最后却碰得头破血流。不过，那些没有上山淘金，而在山下卖铁锹的人，却无一例外赚了钱。还有20世纪中国的股票热，炒股发家的人不多，在交易大厅门口卖盒饭的人，倒没听说有谁赔本。”

杜林祥一脸疑惑地看着吕有顺，只听吕有顺缓缓说：“我自认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但朋友之间，我倒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与分析，为你生意上的事出点主意。我刚才给你讲那么多政府开展土地储备的事，你就没有从中嗅出商机？”

杜林祥说：“土地储备是政府的事，难道我还能插一脚？”

吕有顺说：“整理好的熟地，当然是储备在政府手里。可要把生地整理成为熟地，总得有人去干活吧。未来两年，河州将储备几十万亩土地，这是多大的一个商机。”

吕有顺继续说：“所谓开发，其实有两个层面，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级开发与二级开发。从政府手里买来土地，而后建成商品房卖给普通消费者，就是二级开发。而将原来的生地，完成征地拆迁，进行整理变成熟地，再交到政府手上，就叫一级开发。8·31大限之后，二级开发市场里比拼的是企业的资金实力，那绝不是你的强项。不过如果你要有兴趣，不妨去一级开发市场试试水。”

对于吕有顺讲的什么一级开发、二级开发，杜林祥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可又终究没全弄懂，他呆在那儿，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你呀，平时还得多读书，学点有用的东西。”吕有顺没好气地说，“这么给你讲吧，有一个城中村或是棚户区，地理位置不错，政府想把这块地收到自己手里储备起来，等有机会再卖给房地产商。这时，你就去负责把原来的旧房子拆了，做好土地整理，完成“七通一平”，把这块地干干净净地交到政府手上。”

“明白了！”杜林祥说，“就是去做拆迁对吧！二级开发，说白了就是从政府手里买地，然后在这片地上建新房子。一级开发，就是负责把地上的老房子拆掉，完成整理后卖给政府。”

吕有顺说：“你这解释并不十分准确，不过大体也差不多。众所周知，一级开发的利润没有二级开发来的大，但我想，对于你这种实力的企业，也许是最合适的。”

吕有顺接着说：“现在有很多人诟病官商勾结。其实在现代社会，不同企业家交朋友，不尽心竭力为企业服务的官员，简直就是不称职。通过大剧院的事，我认定你是个能干成一番事业的人。因此，只要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不搞那些见不得人的权钱交易，我都会尽力帮助你。话说回来，扶持河州民营企业，不正是我这个市长的应尽之责吗？”

吕有顺的话，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息，他愿意出手帮助杜林祥。这正是杜林祥企盼多时的事情。杜林祥深知，不管什么生意，只要有吕有顺的协助，都将一帆风顺。

杜林祥高兴地说：“吕市长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吕有顺这时却拍拍杜林祥：“快看，鱼上钩了。”杜林祥赶紧收竿，没想到竟钓上来一条鲤鱼，看样子足有三斤左右。

吕有顺笑着说：“林祥，没想到啊，就凭你那技术，还能钓起一条大鱼。”

4　唯有低调，才是王道

有了吕有顺的交底，杜林祥便开始雄心勃勃地谋划进军土地一级开发市场。进行土地一级开发，说到底还是从政府手里接活，也需要经过招投标的程序。尤其是吕有顺来到河州后，什么事都强调要规范操作，他多次在会议上说过，凡是从政府手里出去的工程，必须走招投标的流程。

不过，此招标非彼招标。8·31大限后，政府出让土地时的拍卖会，标准十分简单，谁出价高，地就归谁，连傻子也瞒不过。而在一级开发市场，所谓招标就复杂得多了。河州政府将此类招标分成两部分，一个是金额标，一个是技术标。金额标很简单，就看哪家企业的报价更合理。可技术标就复杂了，得综合考察一家企业的资质、技术实力等等。而且每一个具体项目，金额标与技术标占的比重也会有所调整。这样一来，就留下了极大的运作空间。

杜林祥不禁感叹，中国的事情看来还是越简单越好。一旦弄复杂了，聪明无比的中国人就能从中钻到空子。就说什么金额标、技术标之类，外人看上去一头雾水，里面的人却深知其中猫腻。

两个月后，杜林祥便从政府手里签下首单合同，对城北一处棚户区进行开发整理，完成整理后的土地将由政府来进行收购。

能够在河州取得土地一级开发资格的企业中，杜林祥是实力最弱的。不过吕有顺在会上特意举出了大剧院工程的例子，说这家企业关键时刻的优异表现，是值得信任的。

能够与政府做生意，享受的待遇立刻不同。签下合同后，以土地做担保，便有银行的大笔资金注入，拆迁过程中不用为钱发愁；土地完成整理后，政府又会来接盘。这样既不愁买、又不愁卖的生意，想不赚钱都难。

就在杜林祥忙于对棚户区进行拆迁时，河州地产界也曝出另一条重磅新闻。政府通过招拍挂的方式出让市中心的一块土地，经过数家企业的多轮竞标，一家来自广东的大型房地产企业胜出。此轮招标成就了河州历史上的首个地王，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向来在河州房地产界呼风唤雨的顺龙集团，竟然在首轮竞标中便被淘汰出局。

看着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杜林祥不禁有些庆幸，多亏在吕有顺的指引下，成功进入到土地一级开发领域。8·31大限之后，在土地二级市场上，招拍挂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连顺龙集团都被资金实力更雄厚的沿海企业击败，更遑论自己这种小虾米！一级开发的利润的确如吕有顺所说，比不上二级开发，但竞争也小很多，这里挣的，几乎就是唾手可得的轻松钱。

接下来的几年，在吕有顺的力推下，河州政府的土地储备规模越来越大，河州的财政也变为极大程度依赖卖地收入的土地财政。相应的，杜林祥从政府手里接到的单也越来越多。有些看不上眼的小项目，他就再次发包给其他小公司，自己稳稳当当地收承包费就行。

不经意间，杜林祥的身家就已经过亿，甚至许多小公司的老板，把他像菩萨一样供奉着，就指望着能从他手里接些工程做。往日叫他老杜的人，纷纷改口称杜总，往日叫他杜总的人，也改口叫三哥，那些以往把他叫三哥的人，干脆直接叫三爷。林正亮也沾了不少光，天天在外面应酬不断，人人以和他攀上关系为荣。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甚至把自己包养的女大学生送到林正亮的床上。为这事，林正亮的老婆大哭大闹来找杜林祥，杜林祥也把林正亮找来大骂了一通。

杜林祥依靠吕有顺赚了大钱，按说应当好好感谢一下，可吕有顺却从不收他钱。杜林祥后来干脆找到周志斌，想把钱送给周志斌。不料周志斌却说：“我那个外甥早就打了招呼，说一定不能收你的钱。”

甚至有一次陪吕有顺钓鱼时，吕有顺竟主动赠送杜林祥一套价值不菲的纪州手竿，吕有顺说：“你经常陪我钓鱼，辛苦了。再说上次对西郊城中村的拆迁改造，你的公司表现很好，进度比那几家国企快多了。这鱼竿也算是对你的酬谢。”

令杜林祥感到意外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小舅子周玉杰。离开杜林祥的周玉杰，与妻子离了婚，带上江小洋一起创业。几年时间，周玉杰也是风生水起，日进斗金，论身家，几乎和杜林祥不相上下。偏爱越野车的周玉杰，将他那台刚买不到两年的路虎置换成了更具野性的悍马，江小洋则开上了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

如果说许多土地二级开发市场上的开发商是生活在聚光灯下，而杜林祥则是在一级开发市场里闷声赚大钱的话，那么周玉杰从事的生意就更为隐秘。他成天在为死人造房子。周玉杰曾经吹嘘：“我现在就是河州最大的坟王。”

春节回文康过年时，杜林祥与周玉杰还商定，要在老家建一所希望小学。杜林祥当时说自己出三百万，让周玉杰出两百万，可周玉杰却不答应：“别呀，你出三百万，我也出三百万。多出那一百万，再给孩子们盖个图书馆。”

眼看希望小学即将落成，杜林祥便约周玉杰一同去出席典礼。周玉杰爽快地答应下来，杜林祥叮嘱他：“你和小洋就别开什么悍马、法拉利了，到时我来接你们。”

当天一早，杜林祥叫司机开着那台已跑了多年的奥迪A6，先来接自己，然后去接周玉杰。生意做大以后，杜林祥不仅请了司机，也买了一台崭新的奔驰S600。不过今天，他刻意让司机还是开那辆老款的奥迪。

坐上车后，周玉杰说：“三哥，你怎么不开新买的奔驰？现在连林正亮都买了台宝马，你还坐这奥迪，太寒碜了。”

杜林祥说：“我是特意坐奥迪的，而且也要你们别开豪车。今天的典礼，当地分管教育的副县长也要出席。我们要开着几台豪车同时现身，影响不太好。”

周玉杰笑着说：“三哥，你现在都是和大领导打交道的人了，一个小小的副县长，理他干吗？”

杜林祥摇了摇头：“你不懂啊，唯有低调，才是王道！”如今的杜林祥，也能出口成章了。搭上吕有顺后，杜林祥总觉得自己的知识程度太低，跟人家几乎说不上话。为此，他埋头读了不少书，还请了位秘书辅导自己。

当然，杜林祥读书都是采用周玉杰当年发明的方法，请秘书把几十万字的大部头整理成万把字的提纲。比如一部《红楼梦》，秘书就帮他整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六千多字的故事梗概，让杜林祥大体知道这本书写的是些什么事。第二部分是摘录书中的经典桥段与诗词，比如葫芦僧判葫芦案、黛玉葬花之类。第三部分则是秘书整理的红学发展脉络，其中介绍了十几位研究红学的著名学者，以及他们各自的主要观点。整篇提纲不足两万字，杜林祥一个上午就能看完。他只求知其然，不求知其所以然。但得益于这样囫囵吞枣的学习方法，杜林祥许多时候也能在外面充充门面。

几年下来，杜林祥不仅说话时能引经据典，更成了不折不扣的垂钓高手。正因为这样，吕有顺才喜欢经常叫上杜林祥，一起去溪边垂钓。甚至当初为结交卓伯均而无意间接触的集邮，也被杜林祥重新捡了起来。他收集了不少邮票，甚至还找到河州集邮协会副秘书长严家赣，要求成为协会会员。见一位财神爷送上门来，严家赣自然欣喜不已，甚至提出让杜林祥当会长。杜林祥最后婉言谢绝了，不过对于协会的许多活动，他倒是少不了出钱出力。杜林祥现在的想法已经改变，他认为，人混到一定程度，就得去装模作样地附庸风雅。

杜林祥在车上问道：“玉杰，近来生意怎么样？”

“不错！”周玉杰说，“现在是春夏之交，各种病菌滋生，每天都有死人的。我的生意自然水涨船高。”

杜林祥哭笑不得地说：“敢情你天天盼着死人啊？据说现在这死人的房子，可比活人的还贵。”

周玉杰说：“你也不看看现在地价涨多厉害，所有东西还不跟着涨？就说建公墓的土地吧，也跟其他经营性土地一样，得实行招拍挂。”

“玉杰你行啊！”杜林祥说，“我到现在都不敢去碰招拍挂，只能窝在土地一级开发市场，做一些旧房拆迁、土地整理，你倒是能去拍卖会上高价拿地了。”

周玉杰笑了笑：“三哥，你这是谬赞我了，我哪敢去高价拿地啊？我也是另外想了个门道。”

杜林祥问：“什么门道？”

周玉杰说：“根据现有法规，中国公墓主要分为经营性公墓和公益性公墓。经营性公墓多为城市公墓，面向市民，具有很强的市场特征。该类公墓的土地是通过招拍挂向国家取得，在销售过程中照章纳税。公益性公墓则是由农村村民委员会提出申请，报当地乡镇政府同意后，由县级民政部门审批，方可成立。该类公墓只能向本地村民提供墓地、服务。”

周玉杰继续说：“公益性公墓原则上是不准对外销售的，可只要跟镇里的领导关系到位，每年再交上一笔承包费，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公益性公墓成本多低啊，跟那些经营性公墓相比，具有明显的价格优势。”

杜林祥问：“但这毕竟不合规矩啊！人家敢把亲人葬到这儿吗？另外，今后政府追究起来怎么办？”

周玉杰笑了：“三哥，你还是不了解市场啊！中国人本来就不富裕，因此就特别贪图便宜。我手底下的公墓，比那些经营性公墓便宜好几万，自然有人趋之若鹜。只要人葬下去了，我就更不担心了。中国讲究死者为大，政府真要追究，也不敢把埋下去的人再挖出来。真要那样，我大可以袖手旁观，自有那些死者家属去找政府拼命。”

杜林祥又问：“听说在河州郊区，有四处公墓都是你承包的？”

周玉杰说：“对。公墓选址也很重要，必须找那些离市区较近，交通方便的乡镇。这事只要把镇里的书记、镇长搞定，问题就不大了。”

杜林祥这时忽然想起一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自己费那么多心思才攀上常务副市长的高枝，人家周玉杰搞定几个乡镇领导，也一样赚大钱。看来中国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手里的权力都不小啊。

杜林祥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江小洋，说：“玉杰，你和小洋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周玉杰说：“三哥，你把话说清楚啊。究竟什么事？如果是那方面的事，我们几年前可就办了。”

听到周玉杰这话，不仅杜林祥，就连开车的司机都笑了。周玉杰在荤段子方面的确有天赋，几乎是张口就来。

“讨厌。”江小洋拍了一下周玉杰，说，“古时候父母过世，官员要守孝三年。你是不是和前妻离婚了，也准备守孝三年？”

周玉杰笑道：“还真让你说中了。”

这时，杜林祥插话道：“据我所知，守孝期间，可是不能干那事的。你们这段时间，不会一直没做过吧？”

一车人又是哈哈大笑。不过杜林祥已经觉察到，对于结婚的事，江小洋是很急迫的，倒是周玉杰，一副能推就推的样子。

汽车驶入学校后，学生们在两旁列队欢迎，副县长也早早等候在此。一阵寒暄后，典礼便正式开始，因为讲话次序谁先谁后的问题，杜林祥和副县长又彼此谦让了好一阵。

众人佩戴红花站在主席台上，青春靓丽的江小洋，自然成为其中一道曼妙的风景线。肉色的裤袜衬托出修长的大腿，深黑色的乳罩，躲在粉红色的连衣裙里若隐若现。那些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农家子弟，哪里见过这么摩登的女郎，一个个盯得目不转睛，就连那位副县长，也不时瞟上几眼。

杜林祥也觉得江小洋有些过了。平时在家，为了和周玉杰调情，你怎么穿都行，可今天出席希望学校的落成典礼，穿这么风骚干嘛？妻子周玉茹对江小洋向来也没什么好感，并说就因为这个狐狸精，才害得玉杰离婚。是啊，一个能吸引男人目光的女人，一定也能点燃女人的妒火。江小洋这样的女人，在同性圈子里大概不怎么受欢迎。

典礼结束后，副县长说在县城的宾馆订好了酒宴，可杜林祥再三推辞，说就想在学校新建成的食堂，和学生们一起吃饭。

在食堂用过便饭，杜林祥便起程回河州。车刚上高速，他便接到弟弟杜林阳的电话。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他的两个弟弟杜林阳、杜林斌也投奔了过来。尽管两人能力平平，但看在亲兄弟的分儿上，杜林祥也把他们安置在公司。

杜林阳口气急促地说：“三哥，不好了。林哥被人捅了一刀，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

杜林阳口中的林哥，自然就是林正亮。杜林祥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5　不出事就是本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原来，公司不久前刚接了一个项目，就是对河州西郊的一个棚户区进行土地整理。里面大多数居民对拆迁补偿并无异议，只是有一户姓王的人家死活不同意，而且开出的条件令杜林祥根本无法接受。

政府这边催得很急，拆迁再不能完成，杜林祥的公司就面临违约。最后，林正亮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安排一个熟人去请王家三兄弟喝酒。趁这个机会，林正亮带着两台推土机，就把人家的房子给铲平了。

实话实说，这种事以前他们干过许多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却不想这三兄弟是当地出了名的争强斗狠的人物，他们分头打电话，十分钟时间就唤来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林正亮见势不好，也赶忙从公司调人手。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对方的人马很快就把林正亮围住。

王家兄弟不好惹，但林正亮这些年也在江湖上混出了地位。他心想，老子在河州，白道黑道都有人，还能在你这小阴沟里翻船。双方都是狠角色，见面后连架都没吵一句，就直接干上了。木棍、砖头、铁锹、菜刀，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林正亮和一名工人在混乱中被人捅了一刀。最后幸亏警察及时赶到，才把人救了出来。

杜林祥虽然关心林正亮的伤势，但也很生气地质问道：“怎么会这样？我以前不是交代过，干这种事一定要把人带齐吗？”

杜林阳支支吾吾地说：“估计林哥这次也是大意了。”

这几年干拆迁，杜林祥从没惹出什么乱子，原因就在于他一直把握住两个原则。首先，杜林祥自认是个宽厚大度的人，有些项目哪怕自己的利润少一点，也会多给拆迁户一些补偿。另外，实在遇到那些漫天要价的人，每一次强拆时他都会精心准备，慎之又慎。

杜林祥所谓的“把人带齐”，其实在公司内部是有一套制度的。真要碰上软硬不吃、死活不搬的人，那就切切实实地给他们一点颜色。强拆时一般得带上四拨人，打头的就是从社会上招募的一些身强体壮、画满文身的青年；站在后面的，就是推土机和民工；另外也得提前通知公安到场，以防发生意外；最后还得把医院的急救车叫上，真有不测能第一时间送医。

有些拆迁户一看前面那些画满文身的青年，就吓得抱头鼠窜，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了。遇到不信邪的也不要紧，就叫这些青年和拆迁户扭打在一起。双方只要一接触，公安就会出面，以聚众斗殴的理由把两拨人通通抓走。拆迁户一旦离开，推土机与民工马上蜂拥而至，几下就把房子夷为平地。

每次强拆，杜林祥都要叮嘱下面“把人带齐”。这一次，林正亮显然没听招呼，结果才被人捅了刀子。

周玉杰也很关心林正亮的伤势，司机立即加快速度，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医院。到医院时，林正亮刚从抢救室里被拖出来，医生说，刀子进去时，离肝脏只差一厘米，这次也算林正亮福大命大，好好治疗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杜林祥总算把心放下，长舒了一口气。他想起之前吕有顺说过的话，“趁着现在地价不高，许多人没有意识到土地的价值，正是进行土地储备的好时机”。近几年，地价、房价疯长，大多数人显然都意识到了土地的价值，再去搞拆迁，难度肯定会大得多。杜林祥也宽慰自己，出这样的事，也有其必然因素，怪不得哪一个。所幸的是，林正亮的伤并无大碍，这已经是万幸。

这时，杜林祥的电话响起，拿起一看是吕有顺打来的：“你怎么办事的？拆迁拆出人命了。现在人家都把尸体抬到政府门口了。”

杜林祥一下子蒙了，他说：“什么尸体？”

吕有顺说：“你们今天去拆一户姓王的人家的房子，跟人家发生械斗，最后把三兄弟中的老大给捅死了。怎么，你还不知道？我看你是不是挣钱挣糊涂了，出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要我来给你汇报。”

杜林祥意识到，械斗中刀剑无眼，没准这回真闹出人命了。他忐忑地说：“吕市长，这事你别急，我会处理的。”

吕有顺气愤地摔掉电话，杜林祥也把当时就在现场的杜林阳唤了过来：“听说人家那一边死人了，你知道吗？”

杜林阳说：“反正他们那一边也有人受伤，至于死没死的，我也没去关心。”“混账！”杜林祥顾不得是在医院走廊，怒不可遏地骂道，“你长的是猪脑子啊，这种事你不关心，那要关心什么？”对这个弟弟，杜林祥简直有点恨铁不成钢。出这么大的事情，自己这边居然毫不知情，还要吕有顺来通报。也难怪吕市长在电话里火冒三丈！

杜林祥赶紧安排人手去打听。结果真如吕有顺所说，王家的大哥在冲突中被刺中心脏，当场殒命。现在人家抬着尸体，纠集了好几百人，把市政府都给围了。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摊上人命关天的大事，杜林祥在屋里来回踱步，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到了晚上，公安局就派人来把当时在拆迁现场的杜林阳和其他几名工人抓走了，这一下，杜林祥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晚上八点刚过，吕有顺的秘书刘光友又打来了电话。秘书的语气比起领导自然平缓了许多：“我们做了很多安抚工作，聚在政府门口的人总算撤走了。”

杜林祥说：“刚才公安局来人，把我弟弟和几个工人都抓走了。”

刘光友说：“这是刑事案件，当然要抓人。”

“是、是，”杜林祥语气颤抖地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刘光友说：“政府只是把他们暂时劝回去了，接下来还闹不闹，谁都说不准。只要死者的家属一直闹下去，你就没有安生日子。”

杜林祥赶紧说：“好的，我这就去找死者家属。一定会千方百计安抚住他们。”

刘光友加重语气说：“领导说了，不出事就是本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放下电话，杜林祥赶紧让人和王家兄弟联系。后来知道，人家已经在被铲平的房子跟前搭起一座灵堂。杜林祥正准备动身赶过去，身边的周玉杰却拦住他：“三哥，你不能就这么去！对方现在情绪很激动，你这么一个人去，要真起什么冲突，那可要吃大亏。”

听周玉杰这么一说，杜林祥心里也不免胆怯。人家可是亲大哥死了，情绪一激动，指不定干出什么事，真要去了，没准哪句话惹恼人家，立时就会刀枪相向。

杜林祥为难地说：“你顾虑得有道理，但我总不能带着大帮人去，那样更会激化矛盾。”

周玉杰说：“人贵精不贵多，我跟着你去，另外再叫上五六个身手好的弟兄。”

站在一旁的杜林祥的司机高明勇插话道：“咱们不是和当地派出所关系很好吗？同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在外围警戒一下，真要发生不测，赶紧把我们救出去。”高明勇已经为杜林祥开了两年的车。他也是文康人，说起来还算杜林祥的远房亲戚。这小子当过武警，平时也有股子聪明劲。杜林祥一度还打算把高明勇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

杜林祥此时连连点头：“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告诉一起去的兄弟，真要发生冲突，也只是保护咱们冲出来就行，千万不要再伤人。另外叫他们今晚注意着装，不要穿得像黑社会一样。”

杜林祥与周玉杰坐上高明勇驾驶的面包车，另外还带了六名手下，便直奔王家的灵堂。杜林祥刚下车，就被人认了出来，有人大声喊道：“这人就是那公司的老板！”

王家老二、老三立刻带着十多个人围了过来，看着对方一个个凶神恶煞，杜林祥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关键时刻，倒是高明勇反应迅速，他挺身说道：“各位大哥，各位英雄好汉，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如今过来，一则表示哀悼，二来也是和你们商量一个解决办法。事情已经出了，大家总要坐下来，一起找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

对方的情绪稍微有所平静，沉默了几秒钟，王家老三大声喝道：“你们不是说来表示哀悼的吗？那好，统统到我大哥灵前上香磕头。”

按照河州习俗，只有长辈过世，晚辈才会去灵前上香磕头。王家的这一要求，明显带有侮辱性质。然而事到如今，杜林祥哪还顾得了这些。他接过一炷香，跪在灵前，一边磕头一边念叨：“老王啊，都怪我来得太晚，才造成现在这局面。我对不住你啊！”

杜林祥刚站起身来，王老大的媳妇又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声骂道：“就是你这混蛋，杀死了我男人，今天就要你抵命。”

现场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杜林祥这时倒镇定了许多，他不紧不慢地说：“大姐，你今天要打要骂，我都没有怨言。真要把我杀了，就能把老王换回来，我眼都不眨一下。可事实是，就算你把我杀了，还是于事无补，自己反倒成了杀人犯。”

杜林祥转头对周玉杰说：“你们给我听着，今天王家的人要打要杀，随他们的便，你们谁都不许插手。”这句话，其实是事前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说，局势如果进一步恶化，立即动手把我救出去。

杜林祥的这一番表演，倒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现场的怒火。周玉杰立刻凑到王家两兄弟跟前说：“两位大哥，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咱们在附近找个茶坊，坐下来好好聊聊。”

王家两兄弟商量后点点头，一行人便走出了灵堂。终于离开了这个鬼地方，杜林祥长舒一口气。来到茶坊的包间，周玉杰说：“两位兄弟，事情已经出了，与其无休止地闹下去，不如大家一起商量个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你们看呢？”刚才在灵堂还称呼“大哥”，到了茶坊，周玉杰自觉腰板也能挺直一些，便改口叫“兄弟”。

王老三第一个开口：“好啊。要解决问题，关键看你们有多少诚意？”

杜林祥说：“我们绝对是带着诚意来的，你们有什么条件，直说！”

王老二说：“很简单，就三点。第一，当初拆这房子，你们只给七十万赔偿款，而我们的要求是三百万，现在这三百万，一分不能少。第二，我大哥就这么去了，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怎么说也得再拿出两百万。最后，严惩凶手，一命抵一命。”

听到这些条件，杜林祥脑袋都快要炸开了。他为难地说：“两位兄弟，这条件是不是也忒高了点？”

王老二把桌子一拍：“高你妈个头，姓杜的，你要不答应，老子明天就继续把尸体抬到政府门口。”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杜林祥面前如此放肆了。他强忍下这口气，说：“两位兄弟，这样漫天要价，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王老三这时也吼道：“那好，咱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二哥，走！明天继续去政府门口讨说法，实在不行就把公路也堵了，老子就不信没人管。”

杜林祥口气不软不硬地说：“两位兄弟明天要怎么做，那是你们的自由，我管不着。不过，今天我有责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玉杰在一旁劝说：“兄弟熄熄火，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的？先听我三哥把话说完，再走不迟。”

杜林祥点上一支烟，说道：“你们一直说要闹，那好，我就帮你们分析一下，这样闹下去，究竟能得到什么？”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来之前也咨询了律师，像今天这种情况，属于双方械斗中互有伤亡，而且还是你们先动手。真要打官司，我们那边最多是个过失杀人，连死刑都判不下来。你们所能获得的，就是刑事案件中的附带民事赔偿，那点钱有多少，你们大可以自己去咨询律师。”

王家兄弟其实早就咨询过律师，按律师的说法，刑事案件中的附带民事赔偿通常都很低，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

杜林祥又说：“接下来聊聊房子的事，你们的房子已经被拆了，还赔偿什么呢？当初你们三兄弟日夜不停、一步不离地守着房子，就是因为你们清楚，房子在，你们就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房子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不是今天出现伤亡，单就是为房子的事，你们闹上天也没人理。”

杜林祥加重语气说：“真要是最后，我手下的人被重判，你们也拿到了几十万的民事赔偿。这件事在法律层面就没有任何瑕疵，你们也没有任何再闹的理由。执意闹下去，政府没准还会以扰乱公众秩序的理由，把你们给抓了。”

王老三这时吼起来：“姓杜的，你别以为我们这么容易糊弄。真要这样，那你还来找我们谈个屁！”

杜林祥说：“兄弟，今天我就说句实话，你们无休止的闹下去，对我公司的影响肯定很大，媒体会挞伐，政府会来调查，也许我这公司就得破产或是被查封。但你们要清楚，我的损失，和你们所能得到的收益，根本就是两回事。哪怕我杜林祥倾家荡产了，你们也分不到什么好处。”

王家兄弟没有吭声。杜林祥说得没错，他们的目的是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不是非要把杜林祥往死里整。

周玉杰这时趁热打铁掏出一份医院证明，说：“兄弟，今天的误会咱们可是互有伤亡。我们的一个人现在还躺在医院，身上挨了一刀，脑子也被砖头砸了。喏，这就是医院开的病危通知书，说是没准要成植物人。”周玉杰出发前，找医生开了一个假证明，目的就是拿出来吓吓对方。

王老二看都不看一眼，就把证明扔在地下：“难不成还要老子赔你们钱？”不过，他此时的口气，已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硬。

杜林祥笑着从地下捡起证明，说：“我当然没说要你们赔偿。但事情嘛，总是一码归一码，真要较起真来，还真不好说。兄弟们也是在江湖上混的，应该很清楚，这植物人下辈子的护理费，可比赔偿一个死人贵多了。”

王家兄弟终于软下口气，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杜林祥伸出两根指头，说：“两百万，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当然了，这件事属于刑事案件，法院肯定会宣判，所以还要麻烦兄弟在法庭上，主动要求法院对咱们的人从轻发落。”

“不行！”王老三一拍桌子，“你他妈当老子们是要饭的？”

“兄弟，说话客气些。”杜林祥此时的口气也硬了起来，“大家坐在一起是解决问题的，别一口一个脏字。你们要不满意，也可以报个数。”

王家兄弟商量了一下，说：“三百万，这是我们的最后底线。”

杜林祥犹豫了一阵说：“大家各退一步，两百五十万。”

周玉杰插话说：“兄弟，这钱不少了。拆房子原本就要赔偿七十万，加上这两百五十万，你们一大家人，起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再说你们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医院里还躺着一个植物人，接下来几十年不知要花多少钱，还有，哪怕有你们求情，咱们的人进去坐几年牢怕是免不了，对人家的家属，不也得表示一下。”

王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头。杜林祥高兴地说：“兄弟们果然是爽快人。那明天就把灵堂拆了，也不要再闹了，我先给你们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一百万，你们在法院上公开要求法官轻判后，立即兑现。”

王老二说：“明天拆灵堂没问题，但我大哥的丧事总要办得风风光光。这丧葬费，你们可得出！”

周玉杰说：“丧葬费又得多少？”

王老二说：“起码三万。”

周玉杰本来还想砍砍价，不过杜林祥巴不得事情早点了结，便急着拍板说：“三万就三万，灵堂一拆，我马上给。”

杜林祥接着说：“还有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千万不能捅给媒体。”

王家兄弟点点头：“这规矩我们当然知道。”

从茶坊出来后，杜林祥长舒了一口气。哪怕花点钱，事情总归是收场了。由于处理及时，想必对自己以后的生意，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虽然已是晚上十二点过，杜林祥还是给吕有顺打去电话，说自己已经把事情摆平，王家兄弟明天不仅不会再去政府，还会主动拆灵堂。已经睡下的吕有顺，打着哈欠说：“摆平就好，这回总算是有惊无险。”

6　京城神秘的删帖公司

第二天一早，还在被窝里的杜林祥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一看号码，是安幼琪的北京号码。安幼琪离开河州后，便在北京一家大型房企担任营销总监。安幼琪每次回河州都会来找杜林祥，杜林祥有机会去北京，也会联系安幼琪。就算平时，两人也会经常煲一下电话粥。

杜林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小琪啊，什么事？”不知从何时开始，杜林祥已经把对安幼琪的称呼改成小琪，而安幼琪也会叫他林祥。

安幼琪说：“我刚到办公室，本想浏览一下河州的论坛，结果却看到一条帖子，说你们公司强拆弄出人命，还用高价封口费摆平了死者家属，有没有这回事？”

杜林祥一下子惊醒过来：“是有这回事，不过死者家属已经同意和解了，这事怎么上网了？”

安幼琪说：“那你得赶紧想办法。我看这个帖子的发出时间是一小时前，现在转发的人还不多。真要被炒成热点事件，那就晚了。”

杜林祥赶紧给王家兄弟打电话，厉声质问道：“昨晚上不是都说好了吗？这事到此为止，你们怎么把它发到论坛上了？”

接电话的王家老三也蒙了：“什么论坛？啥意思啊？”

杜林祥说：“就是网上的河州城市论坛，有人把这事挂到网上了。”

王老三大声说：“我们兄弟俩，连网都不会上，更甭提什么论坛了。杜老板，我们这边已经开始拆灵堂了，你不是想赖账吧？”

杜林祥没好气地说：“放心，只要你们履行承诺，我绝不会赖账。”

杜林祥急得连早饭都吃不下，在客厅里不停抽烟。正在医院照顾林正亮的周玉杰也打来电话，说自己看到了帖子，还说一会儿就赶过来，大家一起商量办法。

直到中午时分，杜林祥通过各种关系才打探清楚，帖子是昨天去现场采访的河州晚报的记者发的。尽管河州媒体都没有报道此次事件，但那名去采访的记者，见报纸不让登，就直接把事情发到了论坛上。

吕有顺得知情况后也是火冒三丈，说要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还让河州城市论坛立刻将这条帖子删除。然而，许多外地网站已经转发了这条帖子。全国那么多家网站，吕有顺打招呼只能管住河州的事情，其他地方可是鞭长莫及。吕有顺也专门打来电话，说：“这条帖子在网上还没有火起来，必须赶在第一时间行动，晚了后悔都来不及。”

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嗓子眼，杜林祥的心情简直糟到了极点。连吕有顺都一筹莫展的事，自己有什么门路！杜林祥对于网上的世界，实在过于陌生，他打开电脑，不停地搜索相关信息，除了在心里默默祈祷，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帖子被网友转发、评论。

这时，周玉杰过来了，听完杜林祥的讲述，他倒是一拍大腿：“这事我有办法！”

周玉杰说：“一年前，我的公墓生意也被人在网上发帖曝光了，后来才知道，北京有许多专门做删帖生意的公司。这些公司一般打着公关公司或是传媒公司的幌子，其实就是做删帖生意。”

杜林祥有些吃惊：“还有人专门做这门生意？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给钱，网上所有帖子都能删掉？”

周玉杰点点头：“是的。当时我给了五万块钱，一天之内，关于我的所有负面信息就在网上绝迹了。”

杜林祥几乎大叫起来：“那你赶快再和这些公司联系，只要能删帖，钱不是问题。”

周玉杰说：“好，我这就联系。”

就在周玉杰打电话的时候，杜林祥也联系了在北京的安幼琪，问她有没有这方面的关系。安幼琪说现在的确有很多删帖公司，她所在的企业也同这些公司合作过。她马上让企业的公关部经理再和相关公司沟通一下。

安幼琪还提醒说：“有吕市长把关，河州的媒体应该不会有什么动静。可也要提防一些外地媒体看到网上的帖子后，顺藤摸瓜找到王家兄弟，最后把这件事捅出去。”

杜林祥恍然大悟，说：“有道理。那我现在怎么做？这些媒体我又控制不了。”

安幼琪说：“媒体你的确控制不了，但你可以控制住王家的人啊。立刻找个地方，把他们好吃好喝地供奉着，断绝他们跟外界的一切联系。记者就算追到河州，采访不到任何消息，也写不出来稿子。”

杜林祥点头说：“你提醒得很及时，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事后证明，安幼琪确有先见之明。北京、广州的几家媒体当天就派记者奔赴河州，可王家兄弟却被送去了郊区的一处农家乐。杜林祥安排了专人，整天陪着他们打牌、喝酒，两人的手机也一直处于关闭状态。记者找不到任何线索，报道也只能无果而终。

周玉杰和北京的公司联系后，说对方要价二十万，保证在两天内删除所有帖子。安幼琪也回话说，她联系的公司报价十五万，也能够在两天内完成删帖。周玉杰本说安幼琪联系的公司更便宜，干脆就用她那一家，不料杜林祥却说：“两家合起来，不也才三十五万吗？这两家，咱们都用起来，让他们通力合作，一定要在一天内删完所有帖子。玉杰，你这两天有事没有？”

周玉杰说：“这两天我没什么事。”

杜林祥说：“我打算立即飞去北京，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把帖子删干净。你如果有空，就陪我一起去。”

周玉杰知道杜林祥如今是遇着一道难过的坎了，无论作为小舅子还是往日的部下，他都义不容辞。周玉杰说：“三哥吩咐的事，我有什么问题！”

两人立即从杜林祥家里出发，直奔机场。下午五点过，他们就飞抵北京。安幼琪亲自开车来接机，她对杜林祥说：“咱们联系的两家公司，如今正开足马力删帖。”

杜林祥说：“好，咱们就去他们公司看看。”

两家删帖公司的办公室都在位于三里屯附近的写字楼里，其中一家公司的老板叫徐千度，曾经在一家著名网站工作。这两年他自己出来创业，专门做删帖生意。徐千度早已等候在公司里，见到杜林祥，他热情地伸出手来：“感谢杜总的信任。你放心，很多知名企业以及地方的政府官员都和我们合作过，客户的需求，我们都会最大限度满足。”

这位徐千度，看样子只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不过他公司的办公室却很大，足有五百多平方米。据安幼琪说，在三里屯租这么一间写字楼，每年的租金就近百万。

杜林祥关切地问：“今晚能删完帖吗？”

徐千度笑了笑说：“应该问题不大，我已经通知手下所有的员工加班。我的员工，大多来自著名的网络企业，他们和各个网站之间都建立起了很好的关系。”

徐千度让杜林祥把心放宽，并说你们从河州一路赶过来很辛苦，先去吃饭吧。徐千度把他们带到三里屯的一家台湾菜馆，并点了这里的特色菜。

刚坐下，杜林祥就问：“这网上的帖子，到底怎么删啊？”

徐千度哈哈笑道：“这本来是公司机密，不过看到三位都不是在我这个圈子里混的人，我就破例透露一下。”

三人顿时都来了兴趣，只听徐千度说：“删帖必须求助于门户网站的管理人员。大家知道，我以前就在网站里工作过，我手下的员工也大多来自各大网站，凭借这层关系，再加上一点公关费用，自然就能搞定。”

周玉杰操着一口洪西话说：“听起来似乎也并不复杂嘛！”

徐千度是河北人，一口普通话自然十分标准。安幼琪当过大学老师，这两年又在北京工作，说起普通话比徐千度也差不了多少。杜林祥的普通话最糟，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努力去说。唯独这个周玉杰，到了京城，还是操一口洪西话，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要说普通话的发音，周玉杰即便赶不上徐千度，至少比杜林祥高出一大截。杜林祥曾听周玉杰用普通话念过他大学时代写的诗歌，字正腔圆，很是标准。

不光如今，后来的周玉杰，哪怕出席许多公开场合，依旧是一口浓重的洪西口音。杜林祥专门问过他，明明自己的普通话并不差，干嘛不说？周玉杰回答了两点原因：第一，洪西话毕竟不是粤语、闽南语，只要稍微说慢一些，大多数人都能听懂，不影响彼此交流；第二，坚持说洪西话，才说明我有自信心。

周玉杰解释说，你看电视上经常有一些台湾评论员，说完国语后还不忘加一句，“这种事用我们台湾话讲就叫作……”。还有一次碰到一个香港女人，长相平平但穿着很摩登，人家一上来就用生涩难懂的港式普通话说“对不起，我的普通话很差，大家多包涵”，结果周围的人反而投去羡慕的目光。试想一下，如果是位口音浓重的陕北老农说出同样的话，恐怕只会引来一阵讥笑。“都是地方方言，为什么台湾话、香港话就是时髦，洪西话就是土？那是因为很多人失去自信心。”周玉杰如是说。

周玉杰还认为，学习任何一种语言，主要取决于环境，没什么深奥的。他老爱讲一个笑话：一位中国留学生苦学英语，结果到了美国的第一天就大发感慨，“美国人太厉害了！就连在机场厕所里打扫卫生的黑人，英语都说得比我好！”

周玉杰桀骜不驯的个性，由此也可见一斑！

言归正传，徐千度听到周玉杰的话后，笑了笑说：“对于这个圈子内的人来说，当然不复杂，可对于你们这些圈子外的人，却难如登天。比方说，各大网站的管理人员是谁，他们的联系方式是什么？你们都不知道。退一步说，你们就算知道了这些，可毕竟以前没什么交情，贸然把钱送过去，人家还不敢收。干我们这行，说白了就是利用信息的不对称。”

徐千度又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删帖，也比过去难多了！过去给网站的小编打个电话，事情就能搞定，现在必须去勾搭更高阶的管理人员。过去还能凭熟人关系，吃顿饭没准人家就肯帮忙，而现在，再熟的人都得付钱。”

安幼琪说：“你们纵然在圈内有很深的人脉关系，可毕竟全国有那么多网站，不可能每家都有熟人。”

“那是当然。”徐千度说，“这种时候就需要资源共享。我们删帖公司通常都建有QQ群，出现某个搞不定的单子时，就在群里发消息，说需要某某网站的资源。这时群里自然会有人回话，事成之后我们也会按规矩给人家提成。”

“你们就从没遇到过搞不定的网站？”周玉杰问。

徐千度说：“当然有，但我们有的是应对办法。像那些小网站，我们甚至可以直接请黑客给黑掉。去年为删一个帖子，我亲自给辽宁的一个小网站打电话，结果他们竟开价一万。把老子惹毛了！最后直接给黑客付了两千块钱，让他们那个网站瘫痪了半个月。当然了，这一招只能去对付那些小网站，像百度、新浪等大网站行不通。”

正说着，徐千度的电话响了。他接完电话后对周玉杰说：“周总，你这嘴巴真毒，你刚说完，我这就碰到一家软硬不吃，怎么也搞不定的网络论坛。而且这家论坛的技术实力很强，不可能让黑客直接去黑掉。”

周玉杰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杜林祥则紧张地问：“那怎么办？”

徐千度说：“你们不是同时请了两家公司吗？杜总你协调一下，今晚就让两家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起行动，咱们疯狂地在这个论坛上发帖，这样就能把你们那条帖子挤到后面去。这种做法，用我们的行话就叫网络稀释。”

杜林祥连声说好，并立即同另一家删帖公司联系。当天晚上，两家公司上百名员工都熬了通宵，在这个论坛上发了几百条帖子以及无以计数的回复，硬生生把河州强拆出人命的帖子钉在了十分靠后的位置。

看到徐千度在处理这些问题时展现的专业能力，杜林祥终于放心不少，他问道：“你们平时的客户主要是哪些人？”

徐千度诡异地笑了笑，说：“什么人都有，明星、官员、企业，都有删帖的需求。不过里面最好打交道的还是官员。企业有成本限制，会评估负面新闻的影响，来考虑是否要在删帖上投入成本。官员为了仕途，删帖几乎不计成本。尤其是要召开重要会议之前，我几乎忙不过来。”

杜林祥感叹道：“徐总找了门好生意啊，想必年纪轻轻就已经跻身富豪行列了。”

徐千度叹了口气说：“差得远哦，我经常告诫自己，还差五毛才到一个亿。”杜林祥还不明白徐千度此话的含义，不过安幼琪、周玉杰却都哈哈大笑起来。

杜林祥当晚就住在三里屯附近的酒店，第二天一早，他刚起床就打开电脑。杜林祥惊喜地发现，那条令他寝食难安的帖子，终于在网上销声匿迹。徐千度隔一会儿发来短信，用充满诗意的语言写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已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另一家删帖公司负责人的短信几乎同时也到了：“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杜林祥欢喜地骂道：“妈的，这帮人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不过一个个倒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才子。”杜林祥也立刻给河州打电话，让公司里的人按约定打款。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终于被化解掉，杜林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本打算中午就飞回河州，可周玉杰说有几个同学在北京，一定要和他聚一聚，于是就改订了第二天的航班。周玉杰让杜林祥和自己一起去，杜林祥却连连摆手，说：“你们同学相聚，我一个外人就不去凑热闹了。”

杜林祥坐在宾馆百无聊赖，便抓起电话打给安幼琪：“小琪，我好不容易来趟北京，昨晚把正事办完，今天你怎么就不见踪影了？”

安幼琪说：“我也想联系你啊，可想一想你的小舅子就在身边，最后只好作罢。”

从女人口里说出的话，总会让一些男人浮想联翩。大家都是熟人，为什么周玉杰在身边，安幼琪就只好作罢？安幼琪还是周玉杰引见给自己的，但此时的安幼琪，却不对周玉杰直呼其名，反而说“你的小舅子”。两人是怎样的关系才会让对方觉得小舅子在身边碍事呢？

杜林祥说：“玉杰跟他的同学聚会去了，就我一人在酒店，无聊得很啊！”

一听这话，安幼琪倒显得很高兴，她调侃道：“无聊好啊，整天在河州花天酒地的，也到京城来过过清心寡欲的生活。”

杜林祥叫屈道：“天理良心啊，我在河州什么时候花天酒地了？”

安幼琪说：“那好吧，真要无聊了，我就请你出来坐一坐。”

杜林祥开心地说：“好啊，到哪？”

安幼琪说：“我们就去后海吧。”

杜林祥立刻感觉全身来了劲，下楼打了个出租车，直奔后海而去。后海的大名，连远在河州的杜林祥都是知道的。如果说大名鼎鼎的三里屯酒吧街走的是流行线路，那么后海酒吧街无疑走的是文化线路。这一带的酒吧没有嘈杂的音乐和混浊的簇拥，只有悠扬的歌声和浓郁的文化气息。

后海，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是旧时皇家独享的一泓清池。后海地处北京市中心，距天安门仅有四五站地，同著名的北海一水相连，与景山、故宫遥遥相对。后海是一片有水而能观山、垂柳拂岸的闲散之地，周边的王府和名人故居更为它铺陈着京味和历史的无穷韵味。来到这里，依然能看见老北京四合院建筑群的缩影，依然能咀嚼那早已远去的皇家遗韵。

出租车驶过“月牙河绕宅如龙蟠，西山远望如虎踞”的恭王府，向右一拐，便来到后海酒吧街。初看后海的酒吧，大都有四合院门脸式样的沉沉历史感，每家的店名也充满文艺范，诸如“湖畔”“左岸”“白枫”“邂逅”“胡同写真”。

来后海，自然不能辜负这一顷碧波。安幼琪订好两个窗外临水的座位，已等候在里面。待杜林祥坐下，她说道：“知道你的喜好，早就为你点了一壶碧螺春。”

对于这个女人的细心与体贴，杜林祥很是受用。他抿了一口刚沏好的碧螺春，说：“咱们单独在一起喝茶聊天，还是你回河州过春节的时候吧。”

安幼琪点点头：“你记性还不错，是春节的时候。”

杜林祥说：“你没事还得多回家乡看看，也好解一解我们这些故人的相思之苦。”

安幼琪扑哧笑出声来：“别刚读了几本书就跑出来卖弄风雅。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充满野性的杜林祥。”

杜林祥说：“你又没见识过，怎么知道我有野性？”

“讨厌！”安幼琪拍了一下杜林祥，“你们这些男人，提到野性总往那方面想。没劲！”

杜林祥哈哈大笑：“对不起，是我想歪了。”

安幼琪说：“其实我上个月回了趟河州，只是没有联系你。”

杜林祥问：“为什么不联系我？”这些年来，只要安幼琪回河州，总会第一时间通知自己，因此杜林祥感觉很好奇。

安幼琪说：“我回去办离婚手续的，只待了一天。”

“你真离婚了？”杜林祥轻声说。

安幼琪说：“我跟你说过，这个婚迟早得离。”

这些年，杜林祥与安幼琪之间已经无话不谈。安幼琪说过，老公很爱她，也对她很好，甚至可以一日三餐端到面前。但安幼琪实在无法强迫自己去爱一个懦弱无能的男人。

安幼琪说：“说心里话，我觉得对不起前夫，所以河州的房子、存款，全都留给了他。”

杜林祥说：“你才三十多岁，总得重新组织家庭。考虑过再婚的事吗？”

安幼琪直勾勾地看着杜林祥：“当然。所以才找你啊。”

听到这话，杜林祥一时竟不知所措，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开玩笑啦。”安幼琪笑着说，“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再说我已经有新男朋友了。”

杜林祥问：“谁？”

安幼琪说：“他在北京一所大学当老师，是我几个月前认识的。比我还小两岁，不知道成不成，先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吧。”

杜林祥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轻松、嫉妒抑或遗憾。安幼琪对他有着特别的吸引力，他喜欢和这个女人相处，但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事，却从没有想过。甚至安幼琪自己也很清楚，杜林祥可以是她无话不谈的知音，但绝不是能厮守终身的男人。

杜林祥是那种必须要女人甘为附庸的男人，而安幼琪又是那种十分要强的女人。这样的两个人，想必很难走到一起。唉，就让彼此间的默契继续下去吧！不过，对于那位大学老师，杜林祥却丝毫不看好。安幼琪怎么可能瞧得上一个穷酸秀才？

这或许就是所有女强人的悲哀！女强人也是女人，也渴望能被一个优秀的男人来驾驭。然而，她们本就是强人，本身就十分优秀，再要奢望得到比她们更优秀的异性的垂怜，是何其难啊！

太阳渐渐坠下西山。夜色阑珊，灯火点点，船影绰绰，波光潋滟。两人的话题逐渐从生活转到事业，提起杜林祥近年来财富的迅速累积，安幼琪也为他高兴。她鼓励杜林祥：“假以时日，你没准能成为在河州响当当的企业家。”

杜林祥摇头叹道：“像我这样的人，能赚点小钱就心满意足了，当什么企业家之类的，可不敢有此奢望啊。”

安幼琪反问道：“你现在资产也有两三个亿了，感觉生活同几年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几年忙忙碌碌，杜林祥还真没想过这问题。如今静下心来想一想，他说：“吃的还是那些饭，喝的还是那些酒，真没感觉跟以前当个几千万的包工头有什么不同。”

“所以啊，如果赚点小钱就是你的目标，这几年你就不用这么折腾了。”安幼琪说。

杜林祥刚想解释，就听安幼琪说：“如果你真甘心过那种小富即安的生活，就不会有北国天骄项目的成功，就不会费尽心思去结交高官政要。你呀，骨子里总是不安于现状，想着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还是有人第一次这么说自己，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经安幼琪这么一说，杜林祥心中隐约响起共鸣。但是，这个没读多少书的农家娃，昔日受尽白眼的泥瓦匠，内心深处真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一时间，杜林祥觉得自己都读不懂自己了！

杜林祥正想就这个问题与安幼琪深入探讨下去，兜里的手机却响了。原来周玉杰已经回到酒店，他醉醺醺地问：“三哥，怎么房间里没人，你去哪了？”

“玉杰啊，”杜林祥说，“一个北京的朋友请我出来喝茶，多坐了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放下电话，杜林祥又觉得不对劲。干嘛不说和安幼琪在一起，自己同安幼琪并没发生什么，有什么好心虚的？但想想下午电话里，安幼琪说小舅子在身边，就不方便联系自己，看来心虚的人可不止我一个。难道连心虚这种事，也会心有灵犀？

安幼琪这时看了看表，说：“跟你一聊天，总会把时间都忘了。不早了，先回去吧。周玉杰那小子可是人精，他又是你小舅子，别惹出什么误会。”

这是多么知情识趣的女人！杜林祥用近乎深情的目光看了一眼安幼琪，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回到宾馆，周玉杰问：“三哥，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在北京除了安幼琪之外，还有什么朋友？”

杜林祥说：“前不久刚认识的。”

周玉杰“哦”了一声，就去浴室冲凉去了。周玉杰有抽“倒床烟”的习惯，就是睡觉之前，一定要烧一支烟。洗完澡，他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男人，尤其是成功的男人，谁在外边不耍几个女人？只要平衡好内外关系，别顾此失彼就行。家中红旗不倒，哪怕外面有几面彩旗迎风飘，都无所谓。”

杜林祥躺在床上，就当什么话也没听到。不过心里却在自嘲：“这位小舅子真是通情达理，思想开放得很。自己这个姐夫，倒是顾虑太多了。”

第四章　有舍才有得

万顺龙接着说：“目前，中国的市场经济处在一个比较奇特的阶段。大的框架算是搭起来了，可又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不可能单纯依靠市场法则来竞争，还必须费尽心机去协调各种关系。”

1　在中国，有一招叫捧杀

从北京回河州的飞机上，杜林祥一直在咀嚼安幼琪的话。这个女人，难道真的这样了解自己？而我杜林祥又真如她所说，是个潜意识里涌动着勃勃野心的男人吗？只是有一点，安幼琪的确没有说错，如果仅仅是为了个人富足的生活，杜林祥早已经实现了目标。那么，这些年忙忙碌碌，又是为了什么呢？

越想脑子越乱，杜林祥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叫空姐拿一份报纸过来。空姐微笑着递上一份《河州晚报》，杜林祥瞄了一眼，报纸的右下角正是一则吕有顺视察河州民生工程建设情况的新闻。

报纸上写道，在视察途中，一位老大爷拉住吕有顺的手，对于政府推动民生工程千恩万谢。吕有顺却动情地说：“这绝不是政府给予老百姓的额外恩惠，而是我们理所应当要做好的事。推进民生工程，花多少钱都值得。我们这些公务员就是人民的仆人，仆人为主人效劳天经地义，主人是不需要说什么感谢的！”

杜林祥嘴角闪过一丝微笑。这吕有顺当真不是寻常人物，就连说漂亮话也比一般人动听。

回到河州，杜林祥立即给吕有顺打去电话，说想当面检讨一番。吕有顺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说事情摆平了就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吕有顺还说自己马上要去北京，最近都抽不出时间。听吕有顺这样说，杜林祥只好悻悻地挂了电话。

经历过此次删帖事件后，杜林祥成为一名标准的网民，整日没事就泡在网上。一连好几日，杜林祥都在网上看到有关河州市委副书记倪明峰的帖子。按照帖子上的说法，倪明峰简直堪称新时期的模范领导干部，清正廉洁，刚直不阿，在过去的多个工作岗位上更是政绩彪炳。下面的跟帖也很热闹，除了颂扬倪明峰之外，还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点就是：广大河州人民坚决要求倪明峰这样的好干部出任市长。第二嘛：有不少网友言之凿凿地说，从内部渠道获悉，倪明峰当市长的事已板上钉钉。

河州市长的职位已空出好几个月，社会上出现各种舆论也在情理之中。杜林祥听到过风声，说上面正在考察河州市新市长的人选。吕有顺自然是有力的竞争者之一，而另一位呼声较高的，则是市委副书记倪明峰。吕有顺是空降干部，推进工作大刀阔斧；倪明峰是土生土长的河州干部，在政坛人脉深厚。两人之间，可谓各有优劣。

这些坊间传言向来是真伪难辨。而且吕有顺又是个口风很紧的人，从不对外言及自己的仕途。就连杜林祥这般亲近的心腹也没有多少内幕消息。杜林祥只是从自己的观察中发现，近来吕有顺很喜欢在媒体上抛头露面，而且老爱往北京跑。

消息越传越广，就连平时从不上网的周玉茹都知道了。一天晚饭时，周玉茹问自己老公：“现在到处在传，倪明峰要接任市长，是真的吗？那吕市长，岂不就没机会了？”

“你懂什么！”杜林祥说。

“吕市长还有机会？”周玉茹又问。

杜林祥说：“外面的事很复杂，一两句话跟你说不清楚。你也不用白费脑筋琢磨这些事。”其实，事件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杜林祥同样浑然不知。只不过，杜林祥认定，在网上忽然出现这么多帖子，背后一定有某种势力在操纵。

杜林祥曾听万顺龙讲过一个故事。万顺龙还身在官场时，曾被下派到县里担任副书记。那个县的书记、县长矛盾很深。县长为了扳倒书记，组织人向纪委写了不少告状信，结果那位书记依旧纹丝不动。后来书记的反击倒很有意思，他让人不停给组织部写信，就说县长是个难得的人才，希望组织对这种干部要破格提拔。过了半年，这位县长就被调回市里，当了个有名无实的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招就叫捧杀。”万顺龙当时说，“如今，领导对于下面的告状信已经习以为常。可要是突然出现一种舆论，为某个干部评功摆好，领导反而会高度警觉，甚至认为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联想到如今的情势，杜林祥不禁哑然失笑，如果此事是倪明峰的人马所为，恐怕最后只会帮倒忙。如果是吕有顺暗中指使，倒不失为一步妙棋。杜林祥心中并不清楚其中关节，中国的权术实在是博大精深，自己只是一个生意人，只能是雾里看花。

事件最后的发展也充满讽刺意味。自打倪明峰成为网络上人人传颂的“好书记”之后，各路媒体便对他产生了兴趣。广州一家报社派出记者，来河州采访了好多天，最后推出的报道中，却对倪明峰的许多所谓政绩工程提出质疑。

不知这些网帖与新闻报道对于倪明峰的仕途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反正最后，呼声较低的吕有顺成功逆袭。年底时，吕有顺在人大常委会议上被正式任命为河州市代市长。这一次晋升，对于吕有顺的意义可谓不同寻常。河州是副省级城市，吕有顺借此成为名副其实的副省级干部，站上了更高的平台。

眼看倪明峰“明星官员”的神话破灭，杜林祥发现，在网络时代，最好不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网络无异于是一台显微镜，它能将一个人过往的所有事迹重新翻出来“检验”一遍。只要是人，难免百密一疏，哪里经得住如此细致的“检验”！

吕有顺能够官升一级，对于杜林祥而言自然是好事。他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吕市长表达了祝贺之意。同时，杜林祥也得出了一个结论：如今游走在政商两界的人，还真得研究一下网络战啊！

据河州日报报道，吕有顺的就职演讲也充满新意。他没说什么“人民选我当市长，我当市长为人民”之类的陈词老调，而是说：“人们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我吕某人才能有限，没有本事烧什么三把火。我给自己准备了三盆水，一盆用来浇浇脑袋，让自己的头脑时刻保持清醒；一盆用来洗洗手，把手洗干净，那些不能拿的钱决不去拿；最后一盆洗洗脚，让自己脚板利落一点，多往基层跑。”

上任第二天，吕有顺便带着被褥，独自下到河州最贫困的农村去驻村蹲点。临行前，他特别交代，以往干部下到村里，带一帮子随从与记者，这简直是在扰民。因此这一次，他就一个人去，连秘书都不带，同时对于自己的驻村地点，也不向媒体披露。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样一来，反倒激起外界更大的兴趣，吕市长究竟到哪个村蹲点去了，顿时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蹲点的地方，杜林祥自然是知道的。趁着领导去蹲点，杜林祥多次邀吕有顺的秘书刘光友出来喝酒，从刘光友的嘴里，他对吕有顺的行踪了如指掌。

很多人觉得，只要和大老板套上了交情，就不用再去理会底下的小角色。但杜林祥认为，“菩萨好拜，小鬼难缠”，千万不要轻视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以自己和吕有顺的交情，的确不再需要刘光友出手帮什么忙，可这个刘光友，要成天没事在吕有顺身边上自己的眼药，那也够呛。这几年囫囵吞枣读了不少书，杜林祥知道从历史中汲取养分。他常说，李鸿章那么受慈禧的信任，可还得去同李莲英套交情，永远不要低估身边工作人员对领导的影响力。

比起让人捉摸不定的吕有顺，刘光友好打交道多了。几场酒喝下来，刘光友便直接称呼杜林祥为大哥。刘光友也说到，自己刚买了房子，准备要装修，大哥在建筑方面很在行，有许多问题还想咨询一下。

刚出道那会，杜林祥的确做过家装工程，不过这几年早就不玩那些“小儿科”了。杜林祥当然明白刘光友的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兄弟，装修公司那可黑着呢。像你们这些外行，指定挨宰。这样，大哥帮你联系一支信得过的装修队伍，保证是物美价廉。”

杜林祥联系了河州最好的一家装修公司，给刘光友的新家认真装修了一番。事后，杜林祥只象征性地收了两万块钱。对于大哥的仗义，刘光友自然千恩万谢。

同刘光友套上交情之后，杜林祥很快就尝到甜头。原来，一周前，司机高明勇找上门来，想请杜林祥帮忙，为孩子转学的事托托关系。高明勇这两年鞍前马后为杜林祥效劳，表现不错。尤其在处理强拆事件时，很是得力。

高明勇这学期想给孩子转个学，换到河州较好的树人小学。不料校长狮子大开口，说要交十万的赞助费。高明勇四处活动，最后找到河州市教育局局长，给校长写了个条子。高明勇兴冲冲地拿着条子去学校，不料校长看了条子后说：“既然是局长的关系，那就少交两万，给八万吧。说实话，这可是最优惠的条件了。”

高明勇每月的工资并不多，八万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无奈之下，只好找到杜林祥，希望自己这位神通广大的老板能出面，帮忙找领导疏通一下。

杜林祥觉得，教育局长既然批了条子，那自己又去找谁呢？为了小小的赞助费，去惊动吕有顺，是不是把动静闹太大了？后来觉得此刻正是用得上刘光友的时候，不妨问问他。

刘光友刚得了好处，自然格外热心。他说：“一个教育局局长的条子如果只值两万块，那他就不用当这个局长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得去找局长，让他重新写条子。”

刘光友亲自给教育局局长打去电话，局长当场就拍胸脯保证：“这件事我一定尽力。叫你的朋友到办公室来找我，我负责处理。”

很快，局长又批了个条子。高明勇拿着这张条子，心怀忐忑地去了学校。结果校长看到条子后爽快地说：“领导既然打了招呼，就只收一万吧。但这件事你们不要拿出去说，其他家长听了会有意见。”

听完高明勇的叙述，杜林祥有些不解，同样是一个人的条子，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后来喝酒时，刘光友才说出其中玄机：各地分管教育的领导要应付的关系太多，只好与校长们私下约定，根据不同的条子执行不同的优惠政策。比如说，条子中只写“请某某校长关照”，那优惠幅度就较小；如果加上一句“这位学生的家长是我好朋友”，优惠幅度就更大；要再写个“请务必关照”，就能够拿到最优惠的条件。

杜林祥不由得感叹，哪怕自己已是亿万身家，可真要在体制内办一点事，还不如一个秘书的电话管用。那些为了孩子上学四处托关系的家长，更是不容易。找到领导批条子难，要领导批管用的条子更难！

2　找到了一条攀上事业高峰的捷径

杜林祥一大早就出了门。他今天很兴奋，因为安幼琪回到了河州。河州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招商推介会，安幼琪作为应邀嘉宾，也跟着老板一起回来了。

推介会开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七点过，安幼琪才抽空溜了出来。杜林祥早就等候在咖啡厅里，并特意点了一杯蓝山咖啡——这是安幼琪最喜欢的口味。杜林祥几乎很少去留意别人喝咖啡时的喜好，唯独对安幼琪是个特例。

两人坐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畅谈了一番各自的生活近况后，杜林祥问：“今天的推介会，有什么收获没有？”

安幼琪摇摇头：“我们老板和河州市委的陶书记是好朋友，像今天这种推介会，完全是来捧捧场，并没有真正投资的打算。”

“你们是京城的大企业，自然不屑于来河州这种穷乡僻壤。”杜林祥笑着说。

“那倒不是！”安幼琪说，“河州的发展潜力很大，推介会上政府端出的好几块地，我们老板看了也是心动不已。只是刚在北京拍下几块地，实在没有实力再到外地扩张。”

杜林祥说：“是吗？都是哪几块地，让你们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阔主，也会垂涎三尺？”

安幼琪抿了一口咖啡：“最好的就数南二环的地块，简直堪称一块风水宝地。”

“我知道那块地。”杜林祥说，“政府这几天正在和我谈，要我去整理那一块地。政府方面催得很急，估计很快就能签合同。”

安幼琪说：“这块地整理完毕后，想必立刻就会成为众多房企追逐的目标。拿到市场上去招拍挂，也能卖出高价。”

杜林祥微笑着点头，却没有说话。想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地交到政府手上后，立刻引来房产大鳄的争抢，他的心情很是复杂。能接这样的单，公司自然又能赚上一笔，可比起那些真正的开发商，自己这点利润简直摆不上台面。尽管在土地一级市场里做得风生水起，但杜林祥始终无法涉足二级市场的业务。

安幼琪这时问：“面对这么好的地块，又是由你整理出来的。你就不动心？”

杜林祥苦笑着：“动心有什么用？刚才你也说了，这块地拿到市场上去招拍挂，会有无数的追求者。我这点实力，和那些房产大鳄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几年，凭借做拆迁与土地整理，杜林祥赚了不少钱，可他依旧对于进军二级开发市场念念不忘。这其中，既有对高额利润的垂涎，更缘于一颗不甘沉寂的心。但杜林祥更清楚自己的斤两，真到了价高者得的拍卖会上，他口袋里的银子，还不够给人塞牙缝。这就是无奈的现实！

“只要想办法，哪里会有解不开的死结。”安幼琪说。

“什么办法？你也知道，在招拍挂市场上，哪家企业出价高，地就归谁。”杜林祥有些泄气。

安幼琪说：“你听说过蓝桂苑集团吗？”

杜林祥点点头：“知道，这是南方一家很有名的房地产企业。”

安幼琪不疾不徐地说：“这家企业近年来在全国到处跑马圈地。而且它们揽入怀中的地，大多是低地价甚至零地价拿下的。”

杜林祥一脸迷惑：“现在所有土地出让不都是通过招拍挂吗？怎么还有人能零地价拿地？”

“其实也不复杂，我就拿南二环的地块来举例。”安幼琪说，“这块地是由你来进行一级开发，完成拆迁、整理后交到政府手上，政府再拿出去拍卖。过去你同政府签合同时，都是约定具体金额，比方说，这块地在整理完成后，政府一次性给你三千万。这次签合同时，能否换种方式？”

杜林祥追问道：“换什么方式？”

安幼琪说：“你把地整理好交给政府后，政府并不用马上付钱。而是等到这块地在市场上完成拍卖后，你能够按比例从土地出让金中分得一部分。也就是说，过去是一口价，不管这块地政府最后卖了多少钱，政府都会提前给你支付三千万。而以后可以变为按比例分成，地卖得贵，你就多分一点，卖得便宜，你就少分一点。”

安幼琪接着说：“蓝桂苑集团将这种手法玩到极致，他们在和政府签订协议时，双方甚至可以约定，企业负责投资完成土地的整理，待政府在市场上出让该地块后，土地出让金的20%归政府，80%归企业。到了拍卖会上，同样是一亿元的出让金，其中有八千万都是左手换右手，所以其他竞争对手是不敢与之争锋的。”

杜林祥恍然大悟道：“企业直接介入土地一级开发市场，和政府签订这种土地出让金分成的合作协议。等到招拍挂时，再高的地价它也不怕，因为这当中的很大一部分，最后都流回了自家腰包。”

安幼琪点头说：“像你这种长期耕耘在一级开发市场，而又希望进军二级开发市场的人，可以用这种方式规避招拍挂的政策，实现低价拿地。其实，面对招拍挂的巨大压力，许多房企都采取主动介入土地一级开发市场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借此大大抵消了高价拿地的压力。”

杜林祥喃喃自语：“这种操作方式的基础就是良好的政商关系。政府方面是否同意签署按土地出让金分成的合作协议，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这不正是你的强项吗？”安幼琪嫣然一笑，“我在北京可都听说了，你和河州政府的关系可不一般。否则，也不可能接到那么多工程。”

“那么，我就按你说的方法，去试一试！”杜林祥心中十分激动，不仅因为开掘出一处财源，更因为找到了一条攀上事业高峰的捷径。杜林祥早已过上优裕的生活，但他更加强烈地渴望去追逐成功。他十分清楚，只有修建起漂亮的楼盘，拥有响亮的企业品牌，才算真正的成功，才能告别傻大黑粗的土财主形象。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林祥想起了安幼琪在北京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个精明的女人，竟然早已看穿了我，她清楚地知道，杜林祥想要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这颗雄心，其实早已埋藏于心底，只是因为过去贫穷的生活、匮乏的知识，以至于自己都没有真正了解到它。吕有顺、安幼琪，还有杜林祥自己，正是这些人一步步的耕耘，最终唤醒了这颗沉睡的雄心。

安幼琪回北京后，杜林祥又详细研究了这种规避招拍挂、实现低地价拿地的模式。杜林祥发现，国内其他城市有许多地产商也采用过这种操作方式。对于政府来说，它有一个好处，就是政府方面完全没有了资金压力。土地整理由企业负责，地卖出去了，两家再来分账。可问题的核心是分账的比例。以蓝桂苑集团为例，和政府约定的分账比例，有时达到了8:2，甚至是9:1。南二环那块地，处于黄金口岸，本身就是皇帝的闺女不愁嫁，如果企业分成的比例太高，政府方面恐怕不会答应。

杜林祥怀揣自己的方案，同政府方面展开了谈判。最后，还是吕有顺拍板：“林祥，就五五分账吧。你们是河州的明星企业，政府当然会想尽可能去关照，但有些事毕竟不能做太过。按这个比例，我的工作也好做。”

五五分账，对于杜林祥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块地一共一百亩，在拍卖会上，起码能卖出五百万一亩的高价。也就是说，如果走正常程序，拿下这块地就得出价五个亿。

而按照这种“曲线救国”的操作方式，杜林祥其实只需要付两亿五千万的土地出让金。另外，还有进行土地整理本身所花费的成本，大约在一个亿左右。两者相加也不过三亿五千万，比起五个亿来，足足节省了一亿五千万。

吕有顺只叮嘱了一点：“要成为真正的房地产企业，你身边还得有几个懂行的人，光你现在这个草台班子可不行。”停顿了一会，吕有顺又自言自语道：“当然，你既然能想到土地出让金分成的主意，身边肯定还是有几个谋士的。”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河州市政府按时发布了土地储备招标公告。半个月后，经专家组评审，杜林祥的公司中标，成为南二环地块的土地储备合作方，并与河州市人民政府签订《土地储备出资协议》，河州政府是协议中的甲方，杜林祥的公司就是乙方。

暗藏杀机的条款就隐藏在合同的第十九条内：“该地块出让后，甲方须将土地出让金的50%支付给乙方，以作为返还乙方的投资款以及乙方对基础设施、公共配套的建设费用。”如此一来，土地出让金的50%始终会返还给杜林祥，即使出让价再高也是自己的钱进自己的腰包，只不过划转了一下。

在杜林祥的严厉督促下，土地整理工作四个月内就结束了，河州市国土资源交易中心随即挂牌出让该地块。杜林祥当然会参加拍卖会，不过在此之前，杜林祥还得注册一家新企业，并用这家企业的名义来竞拍。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要让外人看出来，进行土地整理与最后竞标成功的竟然是同一个公司。

就在注册新公司的间隙，杜林祥想起了吕有顺的叮嘱，要打造一家一流的房地产企业，光靠目前这个草台班子可不行。林正亮做工程是一把好手，说到协调政府关系，自己也没什么问题。两个弟弟尽管能力平平，但总还可以敲敲边鼓。现在缺的，正是一位擅长楼盘营销的房地产专业人才。

杜林祥联系了猎头公司，希望从其他企业高薪挖几个人才。但猎头公司找来的人总是让杜林祥不甚满意。眼看拍卖会的期限日益临近，杜林祥苦恼不已。一天，安幼琪又打来电话，询问杜林祥近来的状况。刚聊了没几句，杜林祥突然脑筋开窍，自己要找的专业人才，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安幼琪既有政府工作经历，如今又是北京著名房企的营销总监，这个人，不知比河州那些所谓的地产专家强多少倍。更关键的是，如今能低地价拿地，不正是此人出的主意！

杜林祥在电话中急切地问：“你在北京吗？”

安幼琪说：“我在上海出差。”

杜林祥又问：“什么时候回北京？”

“还得一周左右，上海这边有个重要论坛。有什么事吗？”安幼琪说。

“那好。”杜林祥说，“我今晚就赶到上海，咱们见面再聊。”

安幼琪有些吃惊：“什么事弄得风风火火的？”

“到时就知道了。”杜林祥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杜林祥飞抵浦东机场时，已是下午五点过，从出机场到赶至市中心，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安幼琪正在上海新天地里的一间西餐厅等候杜林祥。位于自忠路及复兴南路之间的上海新天地，是以上海近代建筑的标志——石库门建筑旧区为基础，改造而成的一个餐饮、休闲、娱乐中心。新天地的石库门建筑群外表保留了当年的砖墙、屋瓦，而每座建筑的内部，则无一不体现出现代休闲生活的气氛。而与新天地这个充满海派韵味的时尚摩登之地仅数十米之遥的，就是中共一大会址。

“在北京时喜欢去后海，到上海又喜欢泡在新天地。这个女人，怎么总是喜欢这些充满小资情调的地方！”杜林祥不禁在心中念叨。

落座后，安幼琪笑着问：“怎么，想我了？大老远从河州追到上海来。”

杜林祥说：“不是一般的想，简直是茶饭不思、坐卧不宁。”

安幼琪转回一本正经的神色，说：“少贫嘴，有什么事，直截了当说。”

杜林祥说：“你知道，我很快就要正式进军房地产领域了，现在公司缺一个这方面的人才。我左思右想，突然发觉你不就是合适人选吗？所以特地来劝说你，离开京城，回河州建设家乡。”

安幼琪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就你那刚草创的公司，就来请我？”

杜林祥说：“你可别轻视我那公司，我们可是一个即将拿下河州黄金地块的企业，发展潜力无穷。”

安幼琪笑了：“好吧，那你说说你准备给我多少薪水。”

杜林祥说：“猎头公司给我联系了好几个人，最后我都不满意。但就这伙人，也敢给我开出年薪五十万的条件。所以对于你嘛，我决定不开薪水。”

安幼琪说：“那你不是成了周扒皮？专门剥削我们这些劳工的血汗。”

杜林祥说：“没有薪水，有股份啊。南二环那个项目运作成功，我就送你10%的公司股份。那起码得有好几千万！”

“你那几千万全是写在纸上的，项目失败就什么都没有。还是谈工资靠谱些。”安幼琪说道。

“是吗？”杜林祥喝了一口咖啡，说，“可是我觉得，你是那种喜欢冒险的女人。因此，工资和股份之间，你一定会选择股份。记得当初你对我说过，杜林祥是一个骨子里不甘于现状、喜欢寻找挑战的男人。我现在发觉，你的眼光很毒辣。但我也要告诉你，你和我，其实是同一类人。”

安幼琪盯着杜林祥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许别人看自己，会比自己看自己，更清楚。”

“好了，刚才都是开玩笑。”安幼琪换了一副口气，“你舍得拿出10%的股份，老实说我很惊讶，这不是一笔小钱。”

杜林祥说：“那是因为你值这个价。”

安幼琪问：“你就这么信任我？”

“当然。”杜林祥说，“有你的加入，我一定能如虎添翼。再说，咱们之间是有感情的。起码你不会像外人那样坑我。”

安幼琪嫣然一笑：“现在可不是谈感情的时候。你得想清楚，花几千万到底是招募高管还是包二奶！”

“当然是招募高管。”杜林祥说，“至于包二奶的事，日后再说。”说这句话时，杜林祥把“日”字的音发得特别重。

“滚！”安幼琪撅起小嘴说道。

杜林祥嘻嘻笑道：“如此说来，你已经答应了。”

安幼琪说：“杜总开出这么有诱惑力的条件，我怎能不动心。给我半个月时间，我把北京这边的事处理了，就能回去。”

杜林祥十分开心：“那就好！”这时，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问道：“你回了河州，你那什么大学老师的男朋友怎么办？”

安幼琪说：“夫妻结了婚还能两地分居呢，何况还是男女朋友。”

杜林祥心想，哪个男人找了安幼琪这样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的女人，也真是件麻烦事。他继续打趣道：“先别说分居的事，你们现在同居了吗？”

安幼琪没好气地说：“这不干你的事。”

接下来，两人详细交流了南二环地块的一些情况，直到凌晨一点多，杜林祥才回宾馆休息。第二天一早，他又匆匆赶回了河州。

新公司也完成了注册手续，杜林祥为公司取了个名字叫“纬通”，他将以这个公司的名义去参加南二环地块的拍卖会。半个月后，安幼琪也回到河州，开始担任公司的常务副总，她是公司里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排名比林正亮与杜林祥的两个弟弟都靠前。

对于拍卖会的事，杜林祥并不担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南二环地块“舍我其谁”！他这几天忙的倒是装修新办公室的事。以后就不再是一个只能闷声发财，干些拆迁活的企业了。怎么着也是家正规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绝不能再窝在原先那寒碜的办公室里。杜林祥在市中心租下整整一层写字楼，并叫工人连夜赶工装修。按照他的设想，拿下南二环地块后，所有人要在第一时间进入这里办公。

装修时，杜林祥特地叮嘱林正亮：“安总跟我们不同，她是个讲究人。她的办公室一定要按她的意思装修好了。”

林正亮噘着嘴说：“就她要求多，一会要去上海买什么名牌沙发，一会要弄个什么韩国的金鱼缸。她那间办公室装修下来，可比三哥你那间花的钱还多。我就不明白，她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本来是一路货色，有什么不同的？”

杜林祥瞪了他一眼：“安总说什么，你就照她说的做。另外我可提醒你，安总最讨厌谁说她是农村丫头出身，以后说话小心些。”

当着杜林祥的面，林正亮不敢反驳。其实，除了看不惯安幼琪的做派，林正亮最生气的，还是安幼琪一到公司竟然排在自己前面。

正说着话，杜林祥的手机响了。一看尾号四个8，他就知道是万顺龙打来的。接起电话，只听对方笑着说：“林祥，多日不见，你在外面做的生意好大。”

杜林祥也乐呵呵地说：“万总见笑了，要说做生意，河州谁能比得上你。”

万顺龙说：“晚上过来，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谈一下生意。”其他人请客吃饭，通常会先问：“你晚上没有其他安排吧？”而万顺龙，几乎就是以命令的口吻叫他“晚上过来”。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河州地产界的一哥呢！

杜林祥说：“好，万总有约，我岂敢推辞。对了，我另外再带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该不是你刚请来的那位美女总经理吧？”得到杜林祥的肯定答复后，万顺龙说，“当然不介意，我同安总也是老朋友了。”

下午五点刚过，杜林祥就和安幼琪赶往顺龙集团。众所周知，万顺龙也对南二环地块感兴趣。眼看拍卖会还有三天就要举行了，想必万顺龙此时约自己就是谈这事。万顺龙是个太精明的人，他的那种精明，已到了令人琢磨不透甚至产生敬畏的地步。在杜林祥接触的许多人中，能给自己这种压迫感的，只有吕有顺与万顺龙。因此，杜林祥一定要带上安幼琪，有这个女人在身边出谋划策，自己的底气也能足些。

车上，杜林祥问：“小琪，万顺龙说跟你是老朋友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当着外人的面，杜林祥自然要称呼安幼琪为安总，不过私下，他还是喜欢叫小琪。

安幼琪说：“万顺龙的父亲就是洪西大学的教授，和我前夫的父亲是多年的同事。他和我前夫还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只不过后来人家生意做大了，联系的就少了。”

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安幼琪从没提过。杜林祥又问：“你以前也在政府工作过，这个万顺龙是怎么和姜省长攀上关系的？”

安幼琪耸耸肩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有些事是大家从不愿对外提起的。就说你吧，为什么忽然间就能和吕有顺打得火热，不也从没对我谈过吗？”

杜林祥点点头，没再说话。下车后，顺龙集团的常务副总孙兴国已在楼下大厅迎候杜林祥。搭电梯上到顶层，走过那道高达三米的人工水幕，就进入了古色古香的包房。杜林祥曾来过这里，安幼琪却是第一次来，她忍不住赞道：“这里的装潢可比京城里那些大酒店还精致。”

坐在主位上的万顺龙此时站起身，热情地伸过手说：“两位，我已恭候多时。”

3　做生意还是做企业？杜林祥拒绝了唾手可得的两亿利润

跟杜林祥握手之后，万顺龙又热情地招呼安幼琪：“幼琪，咱们好多年没见了。你公公，还有你爱人近来好吗？我家老爷子一直还惦记他们呢。”

安幼琪微笑着说：“都好！”

万顺龙说：“那就好，那就好。等哪天有空，我陪着我们家老爷子一起去串串门，这都多少年没聚过了。到时你一定要作陪！”

杜林祥在一旁听得干着急，这个万顺龙，怎么老揪住这个话题不放？安幼琪都和前夫离婚了，还作什么陪！唉，也许万顺龙并不知道安幼琪离婚的事，所以才闹出这种尴尬。

不过，安幼琪事后却给出另一种解释。当初许多人都在议论，说她是为了留校才嫁给副校长的儿子。前不久，自己又跟前夫离了婚，这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万顺龙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就是想往安幼琪的伤口上撒盐，让她有种尴尬甚至畏首畏尾的感觉。在安幼琪看来，这是万顺龙祭出的一记软中带硬的杀威棒，目的就是搅乱对手的心智，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确立自己居高临下的优势地位。

杜林祥觉得安幼琪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万顺龙真不知道安幼琪离婚的事，那一番话不过是故人相见的寒暄。她两口子离婚的事本身处理得很低调，当初连他杜林祥都瞒着，人家万顺龙操持这么大摊生意，干嘛去关心！

杜林祥叹了口气，这或许就叫尔虞我诈吧。精明过头的人聚在一起，一方的任何言行都会被另一方认为是阴谋诡计。

万顺龙是茅台酒的忠实拥趸，但凡重要宴请，都是上茅台。敬完一圈酒后，万顺龙问：“林祥，三天后的土地拍卖会，你准备得怎样了？”

“有些紧张啊。”杜林祥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到招拍挂的市场上来拿地，没什么经验。而且事先我还不知道顺龙集团也要参加拍卖会，以自己那点实力，怎么和万总竞争？”说这番话时，杜林祥自己都觉得太虚伪。

万顺龙倒不在意，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有些紧张肯定难免了。不瞒你说，8·31大限刚来那会，我也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甚至在几次拍卖会上，还败给了外省的企业。后来也是慢慢调整，才缓过劲来。”

万顺龙接着说：“至于你后面说的，倒大可不必担心。三天后的拍卖会，我已经决定退出了。”

杜林祥一脸惊奇：“退出，为什么？”

万顺龙独自咽下一杯酒，说：“有你林祥在，我岂敢不让路啊！”

杜林祥连连摆手：“万总这话，可是折杀我了。”

万顺龙叹了一口气，说：“不得不退啊。据我所知，土地出让金的一半最后都会流入你的腰包。也就是说，在举牌竞价时，你是甩开膀子轻装上阵，而其他竞争对手，却是戴着脚镣手铐跳舞。这时还不知难而退，就叫作不知好歹了。”

看来自己那套左手倒右手的把戏只能糊弄一般人，却瞒不过万顺龙。他居然连具体的分账比例都知道！想想也不奇怪，签署的《土地储备出资协议》政府里有存档，以万顺龙的人脉，想了解其中细节简直易如反掌。

杜林祥憨憨地笑起来：“什么事都难逃万总的法眼。”

万顺龙点燃一支烟，优哉游哉地抽起来：“记得运作北国天骄项目时，你到我办公室去过。当时我就告诉你，万某人向来遵循一个原则：做生意只算自己的账，从不算别人的账。就说北国天骄吧，只要有合理利润，我就可以转让给你。哪怕你最后空手套白狼赚了大钱，我也绝不眼馋。”

杜林祥不明白万顺龙重提旧事究竟是何意思，只听万顺龙继续说：“接下来咱们聊聊南二环那块地。你究竟用什么方法才和政府签下那份高明的合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明白一点，那是一块风水宝地，以顺龙集团的运作能力，哪怕最后高价从你手里买过来，一样也能赚钱。”

杜林祥终于明白了，万顺龙自知在拍卖会上已无胜算，就想等杜林祥竞标成功后，再从杜林祥手里高价把那块地买过去。

这时，安幼琪插话说：“万总，你准备出多少钱来从我们手里买地？”

万顺龙说：“按现在的形势，你们最后应该是在五亿元左右拍下那块地。我也就出五亿，从你们手里买地，如何？”

万顺龙不愧为河州地产界一哥，具有惊人的市场判断力。五亿元的成交价格与吕有顺以及杜林祥的预测可谓分毫不差。安幼琪这时却笑了：“万总，你刚才说的可是高价买地。我们出五亿买来的地，你五亿就直接拿走，这还叫高价？”

万顺龙说：“我已经说过了，林祥同政府签了一个很高明的协议，土地出让金的一半最后会回到你们手里。拿下这块地，你们其实只需要出二亿五千万。当然，你们前期做土地整理，也会产生相应成本，不过怎么着也能控制在一亿以下。也就是说，你们拿地的真实成本是三亿五千万。我出五亿，你们的利润就是一亿五千万。”

万顺龙掐灭手中的烟头，说：“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只是把地转手倒一下，就有一亿五千万进账，这可比北国天骄的利润高多了。”万顺龙的语气显得信心十足，他认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对方几乎无法拒绝。

杜林祥掏出一支自己揣的红塔山，点燃后说：“万总，咱们之间说话不需要藏着掖着。没错，我拿地的成本就是三亿五千万，你开出的价格，也的确算是高价。不过，就算三亿五千万的成本，我目前依旧如履薄冰，生怕哪里出了岔子，最后功败垂成。可你出的价是五亿，这么高的成本，我都替你担心，能赚回来吗？”

万顺龙笑了笑说：“恕我直言，林祥你那个纬通集团只是家新企业，更谈不上什么品牌效应。同样的房子，你甚至要比市场价便宜个一千块钱，才会有人问津。而顺龙集团这么多年来已经在河州消费者心中树立起了自己的品牌。我开发的楼盘，就是比市场价高一千，照样有消费者趋之若鹜。如此算来，我每平方米就能比你多卖两千元，这样难道还不能抵销那一亿五千万的成本？”

万顺龙接着说：“目前，中国的市场经济处在一个比较奇特的阶段。大的框架算是搭起来了，可又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不可能单纯依靠市场法则来竞争，还必须费尽心机去协调各种关系。”

万顺龙的话里隐含着一层意思：你杜林祥纵然能搞定官员，却不具备经营现代企业的理念与能力！你可以通过低价拿地，却没有足够的品牌效应与营销手段将房子高价卖给普通消费者。

杜林祥默默听着万顺龙的话。香烟夹在手指间，却没有去吸一口。一亿五千万，那是转眼间便唾手可得的利润，更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作为一个生意人，杜林祥不能不动心。万顺龙说得没错，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自己的利润不仅得到保证，对方凭借多年来累积的品牌效应与一流管理水平，同样能赚个盆满钵满。

答应万顺龙？杜林祥还在犹豫！

杜林祥觉得心中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如果仅从做生意的角度，这当然是一笔斩获颇丰的生意。但如果从做企业的角度来看，让出这块地，自己失去的东西将会有很多。

那就意味着，杜林祥只是一个炒地皮的倒爷，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纬通集团，永远不能像顺龙集团那样，拥有自己响亮的名声，成为河州人人皆知的品牌。这似乎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好不容易弄来这块地，甚至费尽心思进军房地产界，究竟是为了什么？杜林祥如今并不缺钱，他追求的，恰恰是建立一家令人肃然起敬的企业。

做生意还是做企业？杜林祥在心中问着自己。商人做生意，考虑的是利润，只要能合理合法地赚钱，就是一笔好生意。企业家经营企业，考虑的却更多，除了利润，还有品牌、信誉、远景目标……

他猛然意识到，拥有三个亿的杜林祥与拥有四个亿的杜林祥，差别并不大，但有钱人杜林祥与企业家杜林祥，却有着天壤之别。自己追求的，其实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还有一个人是杜林祥不得不考虑的，那就是吕有顺。自己倒地皮净赚一个多亿的事迹，一定会在圈内传为佳话，但也在某种程度上把祸水引向了吕有顺。闲言碎语会纷至沓来，人们到时有理由质疑：杜林祥为何能拿下那块地，又凭什么转手就获取暴利，这里面有什么猫腻没有？

打定主意后，杜林祥说：“万总，感谢你的美意。不过南二环地块是我拿的第一块地，我还是想自己来开发。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再合作。”

万顺龙有些吃惊，这个昔日在自己手下接点工程就乐不可支的小包工头，今天竟然拒绝了自己。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心，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又说：“我如果出五亿五千万呢，这可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而你的利润，将达到两亿。林祥，以你那个公司的实力，真要自己开发，没准利润还达不到两亿。”

五亿五千万，确实是万顺龙的心理底线了。超过这个数，他就无法保证自己的利润了。万顺龙的话语里也满含轻蔑，在他看来，杜林祥对于房地产完全是个外行，根本无法让一个黄金地块发挥其应有的价值。

杜林祥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凭什么我造的房子就一定会卖得比万顺龙便宜？纬通集团，凭什么就不能成为与顺龙集团鼎足而立的地产大鳄？杜林祥明白，万顺龙之所以愿意出高价，是认定这块地能为他带来巨额利润。既然万顺龙有本事赚的钱，凭什么自己就赚不了？何况，我比起万顺龙，还有巨大的成本优势。

杜林祥笑了一下说：“万总，我们内部测算过，这个项目的利润远不止两亿。所以，我还是想自己做。”所谓内部测算，完全是信口开河。杜林祥实在忍受不了万顺龙的轻慢，才说出这番话。尽管安幼琪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此时还是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万顺龙阴沉着脸，说：“那好吧，就只能祝愿你一帆风顺了。”

生意没谈拢，饭局也就草草结束。送走杜林祥后，万顺龙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人啊，总是得志便猖狂。”

站在一旁的常务副总孙兴国说：“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包工头，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万顺龙摇摇头说：“我只是替那块风水宝地可惜，交到我手上，那里就是河州的一座标杆建筑。交到他手上，指不定弄成什么样。”

直到这时，万顺龙都不相信，杜林祥能真正玩转这个项目。

离开顺龙集团后，杜林祥说自己酒喝得有点多，让安幼琪开车。安幼琪一边开车一边问道：“你今天是怎么想的，这么爽快就把两个亿拒绝了？”

杜林祥笑着答道：“收下这两个亿，纬通集团就只是一个倒爷，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企业。为了我们共同的梦想，当然只得拒绝。”

安幼琪问：“为什么说是我们共同的梦想？”

杜林祥说：“难道不是吗？我早跟你说过，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安幼琪没有说话，她很认同杜林祥今天的举动，更十分欣赏身边这个男人。阳刚、粗犷，体内还涌动着无法遏制的野心。比起那些什么型男、帅哥，这才叫真正的男人味！断然拒绝两个亿的巨大诱惑，这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出的决定。安幼琪很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样一个男人作为合作伙伴。她也有一丝遗憾，这样的男人永远也不可能属于自己。

就快到家了，安幼琪却不想回去，准确地说，是她不想离开杜林祥。她看了看杜林祥说：“今天你喝得有点多，要不我带你去兜一兜风？”

“好啊！”杜林祥开心地说。此刻，他也不愿意让这个女人消失在眼前。

汽车奔驰在河州的大街上，车内则是从安幼琪身上散发出的刺激、热烈的香水味。不知什么时候，安幼琪上衣的纽扣松开了一颗，粉红色的乳罩若隐若现地飘荡在杜林祥的视野中。

在街上转了半个小时，汽车又驶回安幼琪的楼下。安幼琪有些恋恋不舍地说：“我先上去了？”这样温婉的语调，平时在安幼琪口中很难听到。

车外夜色沉醉，天上繁星点点，还有那诱人的香水味以及正在杜林祥体内发酵的酒精。所有这一切，都在挑逗着一个男人的情欲。情感冲破了理性的防线，杜林祥不自觉地问了一句：“你在河州的新家，都收拾好了吗？”他的心跳正在加速，四十多岁的杜林祥，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他期待着，对方能接过自己抛出的绣球，顺势邀请他去家里“坐坐”。

“都差不多了。”安幼琪轻声回答，脸上却泛起一阵红晕。这类少女怀春的表情，同样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成熟女人的脸上。

杜林祥并未死心，他接着说：“我还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去你家看一看。”

安幼琪犹豫着没有说话，她的内心却正在挣扎。过了一分钟，她说：“你要去看，随时欢迎啊。现在就可以。”

两人下车后，都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进电梯，又默默地进到安幼琪家里。双方都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是什么。

进到家中，安幼琪让杜林祥坐在沙发上，自己则把原本盘起的长发披散开来。安幼琪又说要给杜林祥倒杯水喝，她拿着玻璃杯走到饮水机前，姿态优雅地弯下腰。圆翘的臀部，此刻正好对着杜林祥。

杜林祥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内心深处的野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将安幼琪那套价值不菲的名牌衣服立时撕了个稀烂，纽扣也散落一地……

此后的日子，两人频繁地约会，在安幼琪家中、在宾馆、在车上，他们尽情地享受美妙时刻。

三天后，杜林祥在拍卖会上夺下了南二环的地块。安幼琪还给这个楼盘取了个诗情画意的名字，叫南国春早。这一切，当然没有出乎万顺龙的意料。但接下来，让万顺龙跌破眼镜的事，却一再上演。

首先是纬通集团的开盘速度，震惊了整个河州地产界。从拿地到开盘，只要了短短五个月时间。五个月后，这个周边环境还不是很理想的楼盘，自身的环境营造却已经相当出彩，中央喷泉广场四周花团锦簇，体验中心装修考究，园林景观则更是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巨大的草坪、藤制的木椅、成片的白桦林搭配紫色的薰衣草，浪漫气息扑面而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衡量一家地产企业经营管理水平的重要指标就是开盘速度。而看一个楼盘的销售情况，就得看它的售楼部什么时候能正式拆掉。开盘速度越快，说明这家企业的经营水平越高，这里面不仅涉及协调政府关系，及时拿到预售许可证的问题，更考验企业的资金实力与建筑水平。在河州，有些小地产企业，从拿地到开盘，差不多要一两年时间，顺龙集团曾创下半年的开盘速度，一度被业界奉为不可超越的神话。没想到杜林祥的纬通集团一出道就打破了这个纪录。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南国春早的房价。开盘前，杜林祥曾多次开会，商讨如何定价。安幼琪提出，每栋楼顶那套带空中花园的高层住宅，定价为一万五千元每平方米，而一般的住宅，定价在六千五百元每平方米左右。

当时，河州的房价大约在七千左右，顺龙集团等品牌开发商的楼盘也不过卖八九千。很多人提出，高层住宅一万五千元的价格完全脱离市场实际，根本就卖不掉。而以南国春早的建筑品质，普通住宅卖六千五百元，似乎又太便宜了。

熟谙营销之道的安幼琪解释说：高价是空中掩护，低价是火力侦察。整个楼盘中，高层住宅只有十多套，哪怕销售状况不理想，也无碍大局。但推出一万五千元的高价房，就能制造噱头，并在消费者心中确立南国春早作为高档小区的地位。有高价房做空中掩护，一般的房子才能热卖。等到整个楼盘的销售工作结束，真还有几套卖不出去的高价房，到时再甩卖也不迟。

普通住宅六千五百元的价格的确过低，但在销售时绝不是把所有房子全部推出来，而是先拿十几套试水。第一批推出的房子售罄后，第二批再推时就立马涨价。中国人都有追涨杀跌的心态，看到这个楼盘的价格一路上涨，才会有人追捧。总之，宁可现在卖便宜点，后面再涨价，也不能现在卖贵了，以后再降价。

杜林祥通盘采纳了安幼琪的意见，销售形势也出奇得好。甚至因为高层住宅一万五千元的价格，成为当时河州房市标志性事件，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不少专家也加入进来，分析河州房价是否已迈入万元时代。所有这些，无异于是为南国春早打免费广告。

开盘才几个月时间，那间装修考究的售楼部便被改造成咖啡屋。这也意味着，楼盘的销售工作基本结束。南国春早热卖的结果，让杜林祥赚回了四个亿。该楼盘的销售均价接近九千元，与顺龙集团同时段推出楼盘的销售价相比，丝毫不落下风。更重要的是，纬通集团经由这个项目，从默默无闻的新公司成长为在河州具有相当知名度的房地产企业。

江湖上一直流传，尽管纬通集团的销售额远不及顺龙集团，但万顺龙却在内部会议上多次提醒，要企业上下打起精神，紧盯住纬通集团的一举一动。“他们楼盘的销售价格已经能与顺龙集团并驾齐驱，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初战告捷，杜林祥开始迫不及待地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野心。他四处跑马圈地，纬通集团的楼盘也在河州市内遍地开花。安幼琪曾经提醒过他，扩张的速度是否太快？杜林祥总是不为所动地说：“快吗？我还觉得太慢呢。”

在那个房市一片火红、房价如火箭般蹿升的时代，安幼琪的提醒的确显得多余。纬通几乎每开一个楼盘，都会大卖。

4　大师远去，再无大师

一天中午，杜林祥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为下午的会议做准备。安幼琪却敲门进来：“我临时有点私事，下午的会想请个假。”

“什么事？下午的会是专门研究营销方案的，你这个负责营销的副总缺席，会还怎么开？”杜林祥也很奇怪，安幼琪是个近乎于“工作狂”的人，很少为私事请假。

安幼琪说：“洪西大学的柯文岳教授，以前是我的系主任。我刚听说，他的老伴前几天去世了。上午跟柯老打电话，他说明天就要出去旅游散心，所以我想赶在下午去看望一下。”

提起柯文岳的大名，杜林祥可是知道的。此人出身于洪西望族，祖上在明清两代都出过进士。解放战争时，柯文岳的父母带着两个弟弟远走台湾，只剩下柯文岳与妹妹留在大陆。按说以柯文岳的背景，在那个年代是不容易有出头之日的，可他硬是凭着自己的发愤苦读，年纪轻轻就成为名震洪西的大学者。“文革”爆发，柯文岳成为中央“文革”小组点名要打倒的反动学术权威，据说北京专门有人发了话，说柯文岳“年纪很小，影响很坏”。他被关进牛棚，度过了近十载晦暗时光。妹妹也在那时遭遇车祸，一条腿截肢，从此只能在轮椅上生活。

去往台湾的父母与两个弟弟境况也不大好。柯文岳的父亲长期以来思想左倾，后来在白色恐怖中，被台湾当局当作“匪谍”处决。母亲与两个哥哥成为“匪谍”家属，甚至一度在高雄街头靠摆地摊为生。

当两岸中国人都走出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的时候，柯家人也迎来了希望的曙光。柯文岳重新回到大学任教，成为洪西经济学界泰斗。身残志坚的妹妹，几乎靠自学成为全国著名的翻译家。台湾的两个弟弟，一个远赴美国，在常春藤名校担任化学系教授，一个是台湾电脑行业的著名企业家。

柯家人的经历，堪称百年中国的一幅缩影。海峡两岸的电视台都针对他们家族拍摄过专题片。在洪西，哪怕省委书记见到柯文岳，都得尊称一声“柯老”。一次饭局上聊起柯家人，向来心高气傲的吕有顺也大发感慨：“聪明有种，富贵有根，有时不得不相信血统论啊。你看柯家人，不愧是名门望族之后。在那种环境下，兄妹几人不管身在大陆或台湾，一个个都不坠青云之志。外部环境稍有改善，又全都出人头地！”

杜林祥也想见识一下这位传奇人物，就说：“下午的会改期吧！我和你一起去看望一下柯老。”

柯文岳至今居住在洪西大学的老宿舍内，那间两室一厅的居所，还是20世纪80年代的建筑。杜林祥的汽车驶到楼下，却瞧见路边停着一辆奥迪A8，车牌号是五个“8”。这是万顺龙的座驾，万顺龙特别喜欢“8”，手机尾号是四个8，座驾的车牌则是清一色的8。

杜林祥问：“难不成万顺龙也来看望柯老？”

“这有什么奇怪的！”安幼琪说，“万顺龙的父亲就是柯老的同事，他老婆马晓静也是柯老的学生。”

“你认识马晓静，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杜林祥问。

“说她干嘛？”安幼琪说，“马晓静比我大几届，算是我的师姐。以前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很少接触。马晓静上大学时还算有几分姿色，不时传出绯闻。据说她和一位教英语的外教发生过关系，肚子里的混血儿都四个月了，最后才去引产。也不知万顺龙怎么想的，捡这么一双破鞋！”

唉，女人何苦难为女人，可惜女人又最爱难为女人。这方面，竟然连安幼琪也不能免俗。提到风姿绰约的马晓静，安幼琪的话里总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杜林祥没见过大学时代的马晓静，但可以想见，如今依旧光彩照人的马晓静，青春年少时该是何等楚楚动人。即便安幼琪所说属实，马晓静真和什么外教发生过关系，杜林祥也不认为人家就是破鞋。这种鞋，好多男人一辈子也没福气穿。当然，这些心里话是不能对安幼琪说的。

柯文岳的房门并没锁，屋内还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杜林祥、安幼琪进门后，果然看见万顺龙夫妇也坐在里面。杜林祥心中纳闷，不是说这位老先生刚刚丧偶吗！怎么不见一丝悲戚？

安幼琪向柯文岳介绍：“柯老，这位是杜林祥，我现在的老板。他久闻柯老大名，今天也跟着我来看望你。”

“哦，就是纬通集团吧？”柯文岳说，“最近走在街上，经常看到你们公司的广告。”

柯文岳转过身来，正想介绍一下万顺龙与马晓静，万顺龙却说：“柯老，不用你介绍了，我们都是熟人。”上次被拒绝之后，万顺龙还是展现出大将风度。在许多场合，他甚至刻意表现出同杜林祥关系亲密的样子。

马晓静也笑吟吟地说：“杜总的企业如今发展很快，已经成为河州地产界的学习标杆了。”

杜林祥脸上依旧是那副憨憨的笑容：“比起万总和马姐，我那点生意不值一提。”落座后，安幼琪说：“柯老的精神状态很不错嘛！”

柯文岳笑了笑说：“生老病死，那是谁也无法左右的事，伤心也没用。老伴临走前，我跟她说了，到了天堂后，安心等我几年，我就去找她，争取下辈子继续做夫妻！”

安幼琪问：“柯老这次出去旅游，多久才回来？”

柯文岳说：“怎么着也得大半年吧！我先去台北，在我三弟那儿住一段时间，也给父母扫墓，我父母就长眠在阳明山第一公墓。然后再去美国东海岸，找二弟叙旧聊天。最后是加州，到我女儿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马晓静插话道：“柯老的女儿现在可不得了，已经是美国硅谷一间著名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

听到这，杜林祥又想起了吕有顺那句话，“聪明有种，富贵有根”。你瞧人家这一家子，个个堪称人杰！

聊天中，万顺龙又问柯老最近有什么新书没有，柯文岳开心地说：“有啊，最近我刚写了一本关于民营经济研究的书。正好今天在座的都来自民营企业，我就送你们一人一本。”

四人开心地接过书，只听柯文岳继续说：“年纪大了，头脑反应也不敏捷，按说这时不该出来写什么书，做什么研究，应该把路让给年轻人。不过后来发现，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就是我已经无欲无求，很多事放得开，在不违背大原则的情况下，可以讲点真话。”

万顺龙很有感触地说：“柯老这话说得透彻！我认识很多中青年学者，尽管满腹才华，却始终没有什么惊人成就。究其原因，这批人要么是官迷，整日想着如何往上爬，做学术研究也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要么就是财迷，就想着怎么捞钱，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学问上。”

柯文岳叹了一口气：“也不能全怪他们。现在的社会风气就很浮躁，任何人生活在其中，也只能去追名逐利。”

杜林祥早就听说，柯文岳是有名的市场经济学者，在任何场合都不忘为市场经济、为民营企业鼓与呼。杜林祥问道：“柯老，现在社会上很多人骂民营企业。尤其是在国企改制的过程中，不少民企通过向官员行贿，低价买走了国企，造成国有资产流失，那些因此下岗的工人也境遇悲惨。我虽然是做民企的，但对这些现象也很痛恨。遇到有人厉声斥责时，只好默不作声。”

柯文岳说：“正因为如此，才证明了国企改制的必要。你想一想，是谁贱卖了国企？不就是那些原来的厂长、经理以及上级政府部门负责人吗？而这些人，平时不就是企业的经营管理者吗？在改制过程中，他们尚且大搞权钱交易，造成国有资产流失。那么在平时，他们会认真地经营企业，对国家、对职工负责吗？”

万顺龙说道：“柯老一席话，让人茅塞顿开。可惜啊，现在像您这样的大师，越来越少。”

柯文岳哈哈笑道：“‘大师远去，再无大师’，这句话我一定程度上赞同。但并不是说后来的学者能力不如我们。而是说现在的社会氛围，就不可能诞生大师。”

安幼琪问：“为什么？”

柯文岳说：“何为大师？钱学森是大师，季羡林是大师。钱学森研究火箭，季羡林长于梵文。我想请教各位，你们懂火箭与梵文吗？”

看众人摇头，柯文岳又问：“既然不懂，你们为何认定钱、季二人为大师？”

屋内又是一片沉寂。还是柯文岳开口道：“那是因为，他们的成就，在学术界得到公认。最后你们这些非专业人士，也认同了这种说法。想来也不奇怪，既然是大师，必定在某一领域造诣颇深。普通人如何懂得他们在研究些什么，当然只能尊重学术界的公评。”

“这和‘大师远去，再无大师’有什么关系？”万顺龙问。

柯文岳说：“要让普通人也认可学术界的意见，学术界自然就要具有很强的公信力，甚至得堪称社会道德的良心与底线。也因为这份公信力，所以当学术界说某人是大师时，外人才会相信。现在的学术界不容乐观啊，连那些确有真材实料的学者也跟着遭殃。”

谁是真正的大师，杜林祥不知道，但经过短暂的接触，他认定了一点：大名鼎鼎的柯老，讲的许多话都是他能听懂的。相反，许多半吊子专家，一会儿之乎者也，一会儿又从嘴里冒出许多生涩的专业术语，让人听得如坠云里雾里。

柯文岳今天心情很好，晚上留众人在学校食堂用餐。桌上，万顺龙向柯老请教自己在工作中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柯文岳哈哈大笑，顺便把杜林祥也捎带进来点评了一番：“今天桌上，有两位是企业一把手。我看你们都是慧根深种、聪明绝顶之人，不然也不会有今日成就。但依我看，你们各有一个缺点，一个优点。”

“请柯老指教。”杜林祥恭敬地说。

柯文岳说：“顺龙是儒商，你的优点就是学识渊博，你的缺点也是学识渊博。杜总草莽出身，你的缺点是文化知识欠缺，你的优点也是文化知识欠缺。”

下午柯文岳讲的话，杜林祥大概都听懂了。唯独这一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抬头看看万顺龙，也是一脸迷惑的样子。

晚餐结束，柯文岳坚持要自己埋单。看着服务员递上来的单子，只有两百多块钱，万顺龙、杜林祥也没再争抢。

5　没有缺点的人，不可不用，但也不可重用

不知从何时开始，杜林祥与安幼琪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起来。一个周末的下午，二人在酒店包房里辛勤“劳作”之后，杜林祥向她道出了一个自己在心里谋划很久的事情。杜林祥缓缓说道：“上周咱们在城西拍下来那块地，光盖住宅是不是有些浪费？”

安幼琪好奇地问：“你有什么设想？”

杜林祥说：“我想配套建一条商业步行街。”

“你疯了吧？”安幼琪吃了一惊，说，“商业地产可不同于住宅地产，你知道里面的风险吗？万顺龙在河州地产界呼风唤雨，也没见他去鼓捣什么商业地产。”

杜林祥很是不服气，说：“他没胆量，并不意味着我没胆量。做商业地产难吗？我怎么不觉得！”提到万顺龙，无异于是在刺激杜林祥。他敬重此人，但无时无刻不在想的，也是如何超越此人。正因为万顺龙没有进入商业地产，而我杜林祥进入了，那才叫成功。能够打造出一条富丽堂皇的纬通商业步行街，不就是超越万顺龙的捷径吗？

安幼琪再次试探着问：“你真打定主意了？”

杜林祥悠然自得地说：“当然。”

安幼琪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你真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敢去玩商业地产？现在咱们做住宅地产，说白了就是快进快出的打法。楼盘开盘之后，可能在三到六个月内现金流非常高，当该楼盘卖完了之后，这个项目的现金回流也就停止了，咱们就接着去做下一个楼盘，找地、定位、开工，然后又是销售。可商业地产不同，它的利润主要来自商铺的租金收入，在短期产生不了足够的现金流。解决不了长期资金的问题，商业地产是很难做的。”

“我当什么正事呢？”杜林祥说，“资金这一块不用愁，咱们有银行贷款，再说现金流真要出现紧张，那些商铺也是可以出售的嘛。我看好多公司不都出售过商铺吗？”

“你以为商铺是说卖就能卖的！”安幼琪没好气地说，“既然要打造商业街，就应该有规划。引入哪些业态？是服装店、餐饮店还是卖电子产品，都得有统一布局。商铺要是全卖给业主了，人家做什么咱们管不了。可没有一个统一规划，整条街又形不成气候。还有，卖商铺可与卖房子不同，房子是拿来住的，只要质量不出问题，业主就不会找你麻烦。可买商铺的人全是为了投资，真要生意惨淡，买了商铺的人收取租金情况不理想，最后还得找你闹。”

杜林祥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考察了周边的环境，那里的商业氛围很浓，后面就是一座大型建材市场，人流量很大，商铺的生意不用发愁。我把自己的想法也同吕市长说过，他听了连声说好，还说附近区域正缺一条像样的商业街。小琪，在地产方面，咱们吕市长可也是专家啊。”

安幼琪说：“他是站在政府立场想问题。你能修一条商业街，对于完善该区域的商业配套，自然是好事。但咱们考虑的，应该是企业利润。”

杜林祥说：“有一点你考虑过没有，现在河州还没有一条像样的商业街，咱们要能拔得头筹，那对于提升企业品牌形象，会产生多么积极的作用。哪怕商业街不赚钱，我们那些住宅楼盘也能凭借纬通的品牌多卖许多钱。如今做企业，得从大局着眼，你看万顺龙，对于他那个顺龙集团的品牌，可是呵护备至。”最后这几句话，俨然是在教训安幼琪了。经历了一连串的成功，杜林祥的自信心已经爆棚。以往他对安幼琪言听计从，现在则是选择性采纳意见。杜林祥甚至觉得，本人如今不也是正儿八经的商界明星、地产专家吗？

安幼琪说：“没错！哪怕不赚钱也不要紧，可要是赔钱了呢？你可要搞清楚，纬通还处在起步阶段，你赔得起吗？”

“不要危言耸听。”杜林祥喝道，“当初我要去跑马圈地，你就出来拦着，说要小心谨慎。结果怎么样，要不是我动作快，这一波房市的大好行情，差点就没赶上。你那些老经验，也得改一改了。”

杜林祥的蛮横态度，气得安幼琪瞪起眼睛：“姑奶奶没心情陪你玩下去，我要走了。”

杜林祥无奈地摇摇头。幸好只是情人关系，就依安幼琪的个性，两人真走在一起，指不定得吵成什么样！

第二天正式上班，杜林祥在会议上，当着众人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安幼琪依旧强烈反对：“做地产项目从易到难的顺序一般是这样：住宅——公寓——别墅——写字楼——商业。只有住宅等前几个顺序的项目做得很成功，最后做商业地产项目才有成功的可能。如今纬通只能说在住宅地产领域初战告捷，直接进入商业地产，风险太大。另外，做住宅地产，说白了就是修房子与卖房子，可做商业地产，还涉及招商以及后期的经营管理，纬通并没有这方面的专业人才。”

杜林祥不以为然地说：“安总刚才讲了她的意见，你们也都说说。”

高明勇小声说：“我觉得安总说得有道理，贸然进入商业地产，似乎风险太大。”

这个高明勇就是杜林祥当年的司机。杜林祥觉得此人精明干练，当司机太屈才了，先提拔他当了办公室副主任，后来又出任分管公关工作的营销副总监，成为安幼琪的助手。

说起拔擢高明勇，中间还有一段小插曲。高明勇是个聪明人，可就是文凭太低，只是个退伍武警战士。另外公司的人还反映高明勇趁着当司机的便利，经常假公济私虚报油费。这种人，究竟用还是不用，杜林祥起初很犹豫。

后来，杜林祥想起了几年前的饭局上，万顺龙讲过的一则“范蠡救子”的典故：

范蠡是越王勾践的谋臣，帮助勾践复兴越国后，有感于功臣们往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结局，他变官服为一袭白衣与西施西出姑苏，泛一叶扁舟于五湖之中，遨游于七十二峰之间。范蠡很有商业头脑，几年下来已是富可敌国。他自号陶朱公，被誉为中国商人的鼻祖。

范蠡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小时候跟范蠡吃过苦，很懂得勤俭持家，为人也老实忠厚。小儿子却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整日在外面寻欢作乐。后来，二儿子在楚国惹上人命官司，西施心急如焚，立即叫大儿子带上重金去楚国“捞人”。

范蠡回家得知情况后，质问西施为什么不派小儿子去。西施很委屈地说，你不是经常说小儿子只知道贪图享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吗？范蠡说，大儿子勤俭持家是好事，但“捞人”这种事，就得把钱不当钱，将银子大把大把扔出去。小儿子是个花钱如流水的酒色之徒，最适合干这类事。

事情的发展的确如范蠡所料，大儿子到了楚国，重金行贿买通了楚国大臣。恰在这时，楚王大赦天下。大儿子就后悔了，早知道有大赦，还花这么多冤枉钱干嘛。他甚至找到收钱的楚国大臣，隐晦地表示希望对方退赃。这一来，惹恼了人家，楚国的所有囚徒都获得大赦，唯独范蠡的二儿子被砍了头。

万顺龙经常自诩，洪西的有钱人中，他最有文化，洪西的文化人中，他最有钱。因此，他十分喜欢那种一个人引经据典，满桌人倾听膜拜的感觉。讲完这则典故，万顺龙志得意满地说：“只要知人善任，把合适的人摆到合适的地方，任谁都是天才。实话说吧，我这个人提拔下属有个习惯，那些身上没有缺点的人，不可不用，也不可重用。”

“为什么？”杜林祥问。

万顺龙说：“我都不知道他的缺点，怎么去驾驭他？”

杜林祥有一种天赋，就是能将听来的历史典故与实际工作联系起来。他由此想到高明勇，此人有长处，也有缺点，关键看放在什么位置。高明勇贪财，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这小子管财务，但他头脑灵活，与人相处时手段圆滑，去处理公关事务，却是合适人选。

提拔高明勇之前，杜林祥分别找安幼琪与他谈话。杜林祥对安幼琪说，高明勇干事是把好手，但一定不能让他直接经手财务上的事情。对高明勇，杜林祥则告诫，在外面搞多少女人我都不管，但不能碰公司的，别把办公室里搞得乌烟瘴气。

这会儿在会议上，高明勇刚说完，杜林祥就训斥道：“亏你当过武警，还经常在公司吹嘘，曾开枪抓过逃犯。我看你的胆子，还不如一个婆娘。什么叫风险？哪样生意没风险？怕风险，纬通能有今天？”当着外人的面，杜林祥对安幼琪总是客客气气的，但对高明勇，他就不需要控制任何情绪了。

高明勇自然不敢反驳，只好点头说：“杜总教训得是。”

安幼琪却坚持说：“我看明勇的意见是值得大家认真考虑的。”

杜林祥来了气：“我是董事长，要不要认真考虑，我会把握。”

这要是在私下，安幼琪一定会撕破脸和杜林祥大吵一架。可现在毕竟当着这么多人，安幼琪明白，杜林祥不仅是自己情人，更是公司一把手，怎么着都得给人家留点面子。她坐在座位上，不再说话。

林正亮这时说：“我觉得安总是把困难估计得过大，没有这个必要，我支持建设商业步行街。”多年来林正亮已经学会唯杜林祥之命是从，况且，他一直对安幼琪没什么好感，看着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安幼琪，今天也被折了面子，心里好不开心。

杜林祥决心已定，安幼琪又不吭声，与会的其他高管当然只好表态支持。杜林祥最后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建设速度一定要抓紧，抢在春节前完工。”

散会后，杜林祥走进安幼琪的办公室，本想宽慰她两句，结果不待自己开口，安幼琪就说：“我直到现在都不赞成进入商业地产领域，但你是董事长、总经理，你定了的事情我只有服从。不管咱们私人是什么关系，但在公司，我就是你的副手。我会调整状态，尽心把步行街项目操作好。”

杜林祥满意地点点头。安幼琪的确没有许多小女人的温婉多情，但多了一份深明事理。这种女人在身边，起码不会给自己引来大的麻烦。

林正亮领衔的建筑施工团队的确没有让杜林祥失望，他们只用了七个月时间，就让一条美轮美奂的商业步行街出现在世人面前。一开始，杜林祥并不打算把这些商铺卖掉，商铺在自己手中，每年有租金收入，也能为企业产生稳定的现金流。

然而，自打商业街开始建设以来，就有许多人主动上门询问，想购买商铺。后来，纬通集团又在其他地方圈了几块地，企业的资金链很紧张，迫切需要回收现金。杜林祥权衡再三，决定出售商铺，并把这项工作交给高明勇去做。

商铺销售状况出乎意料地好，两个月时间，大部分商铺便卖了出去，而且销售价格也比一般门面高出20%左右。最后一算账，不仅投资全部收回，还净赚一个亿。面对这份骄人的成绩单，杜林祥志得意满，看来做商业地产，也没什么难的嘛！既赚了钱，又提升了企业品牌。

步行街开街那一天，吕有顺亲自莅临，并称赞该项目对于改善周边商业环境，将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万顺龙作为嘉宾也登台致辞，他说纬通集团的飞速发展应该成为河州地产企业的学习标杆，尤其是大手笔打造商业步行街的气魄，实在是难能可贵。

开街庆典结束后，杜林祥亲自领着众人去街内参观。杜林祥手舞足蹈地介绍相关情况，吕有顺等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万顺龙却把高明勇招呼过来，详细询问步行街的业态分布，有多少是做零售的，有多少是做餐饮的，有哪些品牌商家进驻？

万顺龙还特别问，所有商铺都卖出去了？高明勇得意地说：“都卖了，销售状况不是一般的好。”万顺龙也笑着点了点头。

安幼琪这时走过来说：“万总，你是地产界的专家，可要给我们指点一下啊！”

万顺龙诡异地笑起来：“我算哪门子专家？我只是来参观学习，没什么可指点的。看到你们的销售状况这么好，我简直替你们高兴。”

后来，安幼琪把这句话转告给了杜林祥，杜林祥哈哈笑道：“想不到万顺龙那样狂妄自大的家伙，也学会表扬别人了。”

然而，杜林祥的高兴却没有持续多久！

刚开始的两个月，借着新店开张的喜庆劲儿，步行街的生意红红火火。可两个月后，生意却逐渐冷清下来，到最后竟是一天不如一天。按理说，商铺全都卖了出去，生意好坏是别人的事，用不着杜林祥操心。可那些投资的业主还是不断找上门来，有在公司门口静坐示威的，还有直接拿石块砸玻璃的。半年后，十多名业主更联合向法院起诉，说纬通集团在销售商铺时存有误导宣传甚至是诈骗行为。

杜林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让高明勇去联系，将业主请到公司来，双方举行一次对话会。最后，业主方推举了十名代表出席对话会，而纬通方面，杜林祥、安幼琪、林正亮等悉数到场。

对话会定于礼拜六下午，在纬通集团会议室举行。高明勇心思很细，不仅安排了保安到场，还特别叮嘱办公室的人，将会议室里平时用的陶瓷茶杯全部撤走，到时就用纸杯。他担心哪位业主一言不合，直接将杯子摔过来把人砸伤。

业主代表中领头的有两人，一个叫李英华，退休前是河州某区的交通局副局长，另一个叫邓春林，是河州一家KTV歌城的老板，据说此人在江湖上还有个绰号，叫黑娃。购买住宅的业主，一般是普通市民，而购买商铺的，大多都是这种经济实力较强，同时还有一定社会活动能力的人。要应付这帮人，难度显然更大。

会议一开始，李英华就发言说：“很多买商铺的业主都是把自己毕生的积蓄砸进去，以后的生活也指望这个铺面。可现在，整条步行街生意冷清，白天没人气，晚上有鬼气。那些来租商铺的商家，也跑的跑，撤的撤，我们花几百万买来的商铺，现在连一分钱租金都收不了。”

杜林祥一边听着，心里却在骂，一间商铺可得好几百万，像你这种退休公务员，要不是当初贪赃枉法，恐怕几辈子也买不起。杜林祥轻咳一声后说：“我承认，现在步行街的生意不怎么好。作为企业我们也在想办法，尽量聚拢人气。不过话说回来，当初你们花钱买铺面，本来就是一种投资行为，既然是投资，当然有风险。现在一时生意没起来，更需要我们双方努力，一味闹下去可不是办法。”

黑娃邓春林把桌子一拍，说：“当初你们的广告上说得多好，什么黄金口岸，升值潜力巨大，结果通通是屁话。现在我们的要求很简单，退钱。”

杜林祥笑了一下：“现在可是市场经济，双方都得按合同办事。合同上哪一条写了，生意不好就能退房？说实话，现在我们不停想办法，让步行街生意好起来，更多其实是一种道义责任。要按法律，商铺已经卖给你们，生意好坏，可跟我们没关系。”

李英华口气强硬地说：“如果你们这样认为，那还开什么对话会？能够投资几百万买商铺的人，都不是好惹的。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人？”

安幼琪这时说：“我们开对话会，就是希望双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共同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快是没用的。”

对话会就这样无休止地吵了下去。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黑娃毕竟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脾气有点爆躁，他最后站起来：“姓杜的，老子告诉你，现在要么退房，要么就等着好看！”

已经很久没人敢用这种口气对杜林祥说话了。杜林祥淡淡地回了句：“如果想真正解决问题，麻烦把语气放平和些。如果是来这儿撒野，你还不够格。”

黑娃暴跳如雷：“知道老子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敢同老子这样说话，我看你是不想混了。”说话间，黑娃举起面前的杯子，朝杜林祥掷了过来。

杜林祥躲闪不及，茶杯正好击中他的左脸。尽管高明勇有先见之明，提前换了纸杯，但茶水还是泼了杜林祥一身，几片茶叶还沾在他的脸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保安赶紧进来控制场面，并把黑娃按在了座位上。黑娃依旧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还冲后面的几个跟班大叫：“打电话叫兄弟们过来，今天就把这个烂公司给我砸了。”

杜林祥何时受过这般羞辱，压抑了很久的怒气如火山般爆发。他站起来对保安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王八蛋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出人命我负责。他妈的，一个小歌厅的老板，就敢到这儿耍赖。”

得到命令后的保安，一个个摩拳擦掌，欢喜不已。这帮保安，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杜林祥还为他们专门聘请了两个教头，一位是退役特种兵，一位是武当山的道士。整天习练拳脚功夫，却一直没有施展机会，人都快憋慌了。今天大老板下令，正好抓一个人来练手。

坐在一旁的安幼琪知道，此刻的杜林祥好比一头发怒的野兽，什么话都不会听。她只好匆匆跑出去，吩咐高明勇立即去制止保安，千万不要对黑娃动手。毕竟纬通集团是正规企业，不是黑社会，哪怕受了点委屈，也不能意气用事。被高明勇喝止的保安，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懊恼不已。

对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然而那个侥幸没挨打车黑娃，却以为自己的英雄气概已经震慑住了杜林祥。回到歌城后，他纠集了几十个兄弟，径直闯到纬通门口，扬言是来兴师问罪，还叫杜林祥给自己赔礼道歉。

听到消息后，办公室里的杜林祥暴跳如雷，他朝高明勇大吼：“都是你他妈坏事，刚才拦着保安干什么，现在人家要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高明勇呆立在那儿，吓得两腿发抖。

保安队的两名教头也气愤不已，跑到杜林祥办公室请缨：“杜总，你每个月给我们一万块工资，今天正是我们报答你的时候。别看他们人多，我们只带十个弟兄出去，把他们通通打趴在地上。”

林正亮更是激动不已地说：“三哥，咱们出来混，何时这样窝囊过？我在外边找了一帮兄弟，分分钟把他那个什么狗屁歌城砸得稀巴烂。他狗日的不是叫黑娃吗？老子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黑社会。”

“都别动！”安幼琪这时闯进办公室说，“我已经报警，公安几分钟就到。咱们现在动手，只能是火上浇油。”

林正亮很是不满，大声说：“报警干什么，难道我们怕了他？咱们手下的兄弟，就对付不了他？”

安幼琪毫不示弱地说：“你懂什么？咱们是正规企业，能和一个歌城老板斤斤计较吗？把他打一顿容易，到头来怎么善后？”

林正亮涨红了脸没有说话。他的隐忍完全是看在杜林祥的面子上，以他的脾气，不会对这个婆娘有一丝一毫的客气。

杜林祥尽管气愤不已，但他觉得安幼琪的话不无道理。自己这么大的身家，同一个小混混动手，实在有些跌份儿。他坐回沙发上，闷头抽起烟。

十分钟后，公安赶到现场。不过黑娃好像在公安局里有什么熟人，警察只把几个闹事的小混混抓走，黑娃本人则安然无恙地回家去了。当天晚上，公安局甚至还派人到纬通集团来，把几个保安叫去问话。如此一来，黑娃的胆子更壮了，在外边到处扬言，要找机会让杜林祥好看。

不动用自己的关系是不行了，杜林祥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麻烦吕有顺，便给吕有顺的秘书刘光友打了电话。刘光友这些年没少拿杜林祥的好处，听完杜林祥的诉苦，他惊呼说：“这还了得？大哥，你别急，我马上跟公安局联系一下。”

市长秘书过问，公安局的态度立刻转变。第二天，黑娃本人就被抓走，他的歌城也因为涉黄被查封。

不过，就在黑娃被抓不久，河州坊间却传出一种说法，纬通集团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还在条约中设置霸王条款。业主上门讨公道，被公司保安拳打脚踢，更可气的是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将无辜的业主逮捕。更有甚者，说纬通集团根本就是一个黑社会团伙，买他们的房子，就算吃亏也只能自认倒霉。

焦头烂额的杜林祥，一天路过安幼琪的办公室，便主动走了进来：“我是来谢谢你的。幸亏你那天保持了冷静，才没闹出什么大事。咱们都已经那样忍气吞声了，外面还说纬通是黑社会。真要把那王八蛋打残了，还不知道惹多大麻烦。”

安幼琪说：“你们男人都热血沸腾了，我一个女人再不冷静怎么办？外面的流言蜚语你也不要太在意。一方面，苦于房价过高，所有人都把责任推到房地产商身上，因此大家对房产企业的观感本身就不好，也都宁愿去相信那些负面消息；另一方面，步行街的业主投资失败，憋了一肚子火，只好到处造谣。”

杜林祥苦笑着说：“这要是一般人，受谣言所伤也就算了，大不了一笑置之。可咱们是企业啊，这些负面信息会直接伤害品牌形象。听说最近几天，我们楼盘的销量都受到了影响。”

安幼琪说：“人家都说以大欺小，其实大也有大的烦恼。就说黑娃吧，就他那种小混混，也不用在乎什么品牌、形象，可咱们不一样。一个乞丐来招惹富翁，富翁还得忍着。因为乞丐本来就破罐子破摔，富翁却是投鼠忌器。”

安幼琪没有再说下去。她本来想发几句牢骚：叫你当时不要贸然进入商业地产，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不过，看着已左支右绌的杜林祥，安幼琪不忍心再去责备这个男人。

杜林祥倒是主动说起：“出这么多事，根子还是在步行街那里。当初我不听你意见，执意进入商业地产，看来是草率了。”

杜林祥正想继续说下去，却接到妻子周玉茹的电话：“你在哪，快回家来一趟。”

杜林祥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吗？中午我约了银行的人吃饭，怕是回来不了。”

周玉茹口气急促地说：“你一定得回来，家里出事了。”

杜林祥追问：“出什么事了？”

周玉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另外赶紧准备一百万现金，要快！”

6　久走夜路，难免遇鬼

杜林祥急匆匆地赶回家里，在他的印象中，周玉茹的语气从没有如此急切过。一路上，他甚至担心，是不是儿子在国外被绑架了？

回到家里，只见周玉杰与江小洋坐在沙发上。周玉茹则长舒了一口气说：“总算把你等回来了。”在周玉茹看来，哪怕天大的事，只要自己男人出现，就都能摆平。

杜林祥焦急地问：“怎么了？”

周玉杰说：“三哥，我的生意出了些状况。下面县里的一个民政局局长被抓走了，本来纪委是查他挪用救灾款的事，结果这王八蛋进去后一阵乱咬，还把我的公墓生意给举报了。今天一大早，公安局的人就找我谈话，还把公司的账册全部收走了。”

杜林祥知道，这么多年来，周玉杰是依靠勾兑基层官员，把原本针对村民的公益性公墓，拿到市场上对外销售才发的家。“久走夜路，难免遇鬼”，看来这回周玉杰是碰上难过的坎了。

杜林祥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公安局只是问问情况，不也没采取进一步行动吗？”

周玉杰摇摇头：“他们还把我账户上的钱全都冻结了，另外据公司的人说，这几天门口一直有人盯梢，不知道是不是便衣警察。”

杜林祥意识到事态严重了，他问：“要不要我托人去找找关系？”

周玉杰说：“关系当然得找，但不能待在这里束手待毙。”

杜林祥问：“什么意思？”

周玉杰说：“现在事态还不明朗，不清楚这事最后要闹多大。我觉得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如果最后能大事化小，我再回来。”

杜林祥明白了，周玉杰是打定主意要跑路。现在他的账户已经被冻结，怪不得周玉茹叫自己准备一百万现金。杜林祥问：“你有什么打算？真要出去，一百万怎么够？”

周玉杰说：“在国内的钱虽然目前取不出来，不过我早就留了一手。我在泰国，用朋友的户头存了四千多万泰铢，差不多就是一千万人民币，这些钱也够自己在曼谷当个寓公了。从三哥这借一百万，就是路上周转一下。”

杜林祥说：“自家兄弟，别说什么借不借的。到了泰国，要是手头紧，随时知会一声。对了，你准备何时动身，从河州直飞曼谷吗？”

周玉杰说：“这种事，越快越好，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坐飞机恐怕不行，万一在机场被拦住，就麻烦了。我想的是兵分两路，我坐车去云南，从云南出境后再转道去泰国。小洋坐车去深圳，在深圳坐船到香港，再由香港去曼谷。”

江小洋说：“咱们一起走不行吗？”

“女人家懂什么？”周玉杰喝道，“现在非常时期，要两人在一起，出了事就是一锅端，必须分散行动。”

“玉杰考虑得有道理。”杜林祥说，“既然这样，那就事不宜迟。公司的人一会儿把钱送过来，你们带上钱就出发。河州这边的事情，我会尽力想办法帮你。”

周玉杰说：“三哥，我们两人的车都在公司车库。现在不敢开自己的车，还得麻烦你给我们找两台车。”

“这个好说。”杜林祥赶紧吩咐下去，几分钟就联系好了车与驾驶员。送江小洋去深圳的是台帕萨特，而周玉杰要去山高路远的云南，杜林祥还专门找了一辆丰田普拉多越野。

杜林祥说：“我把高明勇也叫过来了，这人你认识的。他以前在云南当过武警，对那边情况熟悉，我就让他开车送你。”

周玉杰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三哥。”

午饭就是周玉茹做的煎蛋面，才吃了没几口，两辆车就到了。周玉杰把筷子一放，说：“我们先走了。”

江小洋与周玉杰依依不舍地惜别，而后钻进各自的汽车。周玉茹平常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她也不知道弟弟还能不能回来，送行时竟哭了起来。杜林祥在旁边呵斥说：“这么点小事，哭什么哭！”

上车后，高明勇从后面抓过一个大包，递给周玉杰：“周总，知道你这次出门走得急，所以我刚才特意去了趟商场，采购了一些东西，路上用得着。”

打开包一看，里面有两条软中华、一盒普洱茶，还有许多饮料与零食。周玉杰高兴地说：“怪不得三哥把你从驾驶员提拔为营销副总监，你心思很细啊。”

高明勇说：“哪里，杜总常教导我们这些年轻人，要向周总学习。”

高明勇很会说话，一路上也把周玉杰照顾得很好。两人交替驾驶，第二天就赶到了昆明。周玉杰怕住宾馆暴露身份，就在一家洗脚城睡了一晚。休整之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滇西小城芒市。高明勇说，从那里，就能偷渡前往缅甸。

路上，周玉杰也接到河州传来的消息，公安已经查封了自己的公司，公司的出纳、会计也被抓走。他不禁有些后怕，幸亏自己及时逃脱，否则不知是什么结局。河州的事情是顾不上了，现在要紧的，是赶快跨出国门。

周玉杰忐忑地问：“从芒市逃到缅甸，容易吗？”

高明勇说：“反正我在那边的时候挺容易的。交一百多块钱办个临时通行证，就能到缅甸的迈扎央。”

芒市是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州府。这片中国最西南的疆土，与缅甸领土毗邻，生活着傣族、景颇族等少数民族。距离芒市几十公里的迈扎央，号称云南边境三大赌城之一。从中国各地涌来的赌徒，直接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高明勇回忆说，当时每天都有几十辆轿车停在芒市机场，档次最低的是别克，甚至还有奔驰、宝马，赌客无须付费，司机直接帮他们办好临时通行证，然后再送到赌场。司机的所有开销，最后都由赌场埋单。

进入芒市之后，高明勇便驱车直奔机场。然而在停车场转悠了一大圈，却没有看到那些接客的轿车。下车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几年前，中、缅双方对边境的赌场进行联合打击。云南省还向各旅行社发了通知，对前往设有赌场的边境地区旅游的外省游客，暂停异地办理出境证。这意味着，除了当地边民，外地人暂时没有了合法的出境渠道。

周玉杰一下慌了神：“这怎么办，难道出不去了？”

高明勇说：“别急，绵延几百公里的边境线，一定有出去的办法。”他立刻拿起电话，联系了一圈当地朋友，随后说：“放心，出去的办法多得很，只不过比以前稍微麻烦一点。”

一会儿，就有人主动打电话给高明勇，说了一阵后，高明勇便发动汽车，朝边境的陇川县驶去。陇川县也属于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从陇川到迈扎央更近，只有十公里。高明勇说他已经和人联系好，明天一早就能出境。

来到陇川，两人又找了家按摩店，做完按摩后，高明勇同老板娘软磨硬泡了好一阵，最终老板娘同意收他们每人八十元，今晚就留宿在店里。睡觉问题终于解决了，疲惫不堪的高明勇，很快就在按摩床上进入梦乡。

周玉杰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不知道，明天会出现怎样的情形。这个夜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江小洋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安全抵达香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周玉杰掏出兜里的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周玉杰已不打算睡觉，今晚就这样干熬过去吧，明天要是能够离境，一切都好了！这时，他瞧见按摩店的老板娘与一位小妹正坐在沙发上等候客人。小妹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看样子不到二十岁。周玉杰突然意识到，或许女人才是唯一能排解惶恐与焦虑的选择。他出门去超市买了点零食，回到店里分给她们，然后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周玉杰长得仪表堂堂，讲点小笑话逗女人开心更是不在话下。才半小时时间，他就和这两人聊得甚是投机。眼看火候已到，周玉杰就提出想和小妹干一次，而且说一手钱一手货，价格从优。

小妹很害羞，一脸为难地说：“我们这是正规按摩，不干那事。”

周玉杰笑嘻嘻地说：“主业之外，也要干点副业嘛。”如果是那种纯粹做肉票生意的夜店，周玉杰反而没兴趣。恰是这种正规按摩店，除了钱以外，还需要男人付出一点耐心，才更有意思。周玉杰知道，按摩店的姑娘，哪怕平时是做正规生意，但在那方面的尺度，明显比普通人放得宽，自己用点心思大有机会。

可不管周玉杰如何花言巧语，小妹却始终不上套。这时，老板娘说话了：“帅哥，别难为小姑娘了。她是我表妹，高中毕业后，上个月才到店里来的。我看你模样挺俊，真有兴趣，拿三百块来，我破例陪陪你。”

周玉杰中意的可是那位小妹。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老板娘，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一般，唯独一点可取之处就是胸前波涛汹涌。唉，这位表姐，比起她表妹可真是差了一截。

周玉杰笑了笑：“干嘛不好事成双，两个一起？”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想得美。要干就干，不干拉倒。”

事到如今，有个女人陪自己度过漫漫长夜，也算聊胜于无。周玉杰说：“别生气。干，怎么不干？”

老板娘吩咐表妹照看好生意，自己便同周玉杰走进里面的小屋。在昏暗的小屋里，周玉杰不免哀叹，想我在河州时，身边美女无数，夜夜笙歌，酒皆佳酿，舞皆霓裳。可惜如今运交华盖，只能将就，不能讲究了。

尽管姿色平平，但老板娘的功夫还是不错，尤其是那鬼哭狼嚎般的呻吟，让周玉杰大呼过瘾。小屋空间有限，两人也不能变换太多姿势，十几分钟时间，战斗便结束了。欲望的宣泄，让周玉杰的身心终于松弛下来。一开始怎么也睡不着的他，干完事后躺在那双肥大乳房上，竟然倒头睡了过去。

不过，紧绷的神经只是稍微松弛一下。第二天一早，高明勇叫醒他时，周玉杰几乎是蹦了起来：“怎么样，没出什么意外吧？”睡在旁边的老板娘都吓了一跳，怒骂道：“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高明勇笑着说：“没事，都联系好了。他们一会就来接我们。”

尽管高明勇信誓旦旦，但周玉杰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站起来穿衣服。老板娘还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她已习惯了晚起，今天也不打算这么早起床。她伸了一下懒腰，说：“一会儿慢走，我就不送了。对了，你还没给钱。”

此时，周玉杰竟情不自禁地亲了对方脸庞，而后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这一举动，令老板娘很诧异：“你小子不会真发情了吧？”

她哪里知道，周玉杰是在感叹，这几天一直心烦意乱，坐卧不宁，没想到昨晚随手捡来一个“地摊货”，倒换来一夜的纾解。他掏出一千块钱说：“先讲好的三百，我给你五百，另外五百给你表妹。”说完，扭头走了出去。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纯白色的T恤，西裤熨得笔挺，还戴着金黄色的粗项链。中年人在路边招了一辆面包车，说：“克边境检查站。”高明勇说，云南话“克”就是去的意思，咱们这就去边境检查站。

“去那儿干嘛？”周玉杰紧张起来。不是说偷渡出境吗？怎么去检查站，该不是遇到便衣了？

“别紧张，不会有事。”高明勇安慰他。高明勇真的很放松，一路有说有笑，还不停向周玉杰打听那老板娘功夫如何。

十分钟后，面包车在路边停下，前方一百多米就是边境检查站。再向前，就是缅甸的国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穿绿军装的军人。在口岸检查站旁边，有一个两百多平方米的停车场，中年人领着他们向停车场后的一排民房走去。

民房后是甘蔗地，甘蔗地被踩出一条一米多宽的小路。中年人转身说道：“一会你们就跟着我跑，千万不要停。”说完，中年人扭头跑了出去。周玉杰跟在后面，几乎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拼命迈开步子。

只跑了三十多米，跨过一道横穿的小路，中年人慢下来，说：“好了，过来了，没事了。那条小路就是中缅两国的边界线。”

周玉杰几乎不敢相信，他问：“这就算偷渡成功了？”

中年人说：“是啊，你还要怎样？”

迈开步子跑个三十米，就完成偷渡出境，也太没技术含量了！周玉杰这才发现，过去几天的担心，实在是多余。

往前几十米，就有了城镇的迹象。路边用水泥方砖盖的平房显得很简陋，墙上还写着“有房间出租”等汉字，几个坐在路边院子里的人，正用中国东北方言聊天，地上的烟盒都是“云烟”“红河”。这就是迈扎央，可与传说中的奢华赌城相差甚远！

高明勇一直把周玉杰送到了迈扎央市中心。迈扎央的主街是一条十几米宽的水泥路，路两边大都是一两层的水泥房子，小商店和饭馆林立，饭馆的招牌用汉字写着川菜、湘菜、粤菜，商店里卖的也都是中国小百货，只有发廊与国内不同，在招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美女出台”。

一座赭红色的西洋式建筑就是市中心最豪华的建筑，也是迈扎央最大的赌场。经过几天的逃亡，周玉杰的心此时才真正平复下来。他拉着高明勇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走，去试试手气！”

高明勇说自己身上揣的钱不多，周玉杰说：“怕什么，我给你五万。赢了就还我，输了不用还。”

走进赌场，各种声音扑面而来，赌客们操着中国各地的口音，欢呼与惊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头发蓬乱，有四五十岁大腹便便的男子，也有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迈扎央赌场最流行的游戏是百家乐，绿绒面的赌台两边最多可以同时坐十四名赌客，每当开始发牌，发牌的荷官就拍着桌面上的小钟，提醒下注时间即将截止。

激战了一下午，高明勇基本保本，周玉杰却输掉了整整十万。不过他倒没有气馁，反而喜气洋洋地说：“钱一输掉，霉运就该到头了。”

在迈扎央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高明勇又沿着那条小路跑回中国。周玉杰包了一辆车，他将由此前往缅北克钦邦首府密支那，再从那里乘机飞往曼谷。

离开了迈扎央，人生中还有更大的赌局在等待着周玉杰！

7　你的缺点是文化知识欠缺，你的优点也是文化知识欠缺

接到周玉杰从曼谷打来的电话，杜林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然而，步行街的业主还是三天两头上门来闹。有人甚至托家带口坐到公司大堂，一坐就是一整天。

曾经承载了杜林祥巨大希望的商业地产项目，如今却成为企业体内的一处溃疡。杜林祥痛定思痛，认为必须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这一问题。杜林祥让办公室发出通知，集团所有管理人员，周末集中到河州郊外的度假村。趁着这次会议，一定要找到能够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会议开始后，杜林祥首先说：“这段时间，纬通集团可谓多事之秋。步行街的业主嚷着要退房，好不容易开了个对话会，又被人砸场子。一个叫什么黑娃的人，最后竟然领着帮地痞流氓跑到公司门口撒野。还有，社会上针对纬通集团，出现了很多负面舆论。所有这一切，根子就在于商业步行街。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想听听各位的意见，这个项目，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如何来收场？”

杜林祥的话意思很明白，会场却鸦雀无声。大家心里都清楚，步行街项目是杜林祥拍板定案的，对这个项目说三道四，不是揭杜总的伤疤吗？这位杜总，可是在座所有人的衣食父母。

杜林祥也看出了大家的顾虑，他点燃一支烟说：“大家既然都不说，那我就先来进行一番自我批评。上这个项目，是我的主意，现在回头来看，太轻率了。光是选址，就存在很大问题。步行街紧邻建材市场，每天的人流量、车流量很大，我当初一厢情愿地认为，哪怕靠山吃山，我们这儿的生意也坏不到哪去！”

杜林祥继续说：“我杜某人以前是做工程，后来进入房地产，算是半路出家。而对于商业，基本是个门外汉。这些天请教了许多人，才知道商业上有个概念叫‘假口岸’。所谓‘假口岸’，就是通俗意义上的灯下黑，周围看起来熙熙攘攘，但自家门口却没生意。我仔细分析了一下，步行街的选址，就是个‘假口岸’。每天去到建材市场的消费者的确很多，但建材市场面积很大，消费者都是在里面内部循环，购物之后就直接离开。所以，路过步行街的人不少，真正停下来购物的却没有，长此以往，生意不冷清才是怪事！”

杜林祥这番话，算是把自己批了个体无完肤。坐在旁边的安幼琪很钦佩杜林祥的勇气，更令她意外的是，杜林祥也在不断学习新知识。诸如“假口岸”的概念，自己还是第一次听杜林祥说起。如果不了解杜林祥的历史，很难想象如今侃侃而谈的杜总，只是个初中毕业生。

有了杜林祥的抛砖引玉，后面的发言逐渐踊跃起来。其中，高明勇的话引发了杜林祥的一阵深思。高明勇说：“当初商铺销售工作是我负责的，看到销售形势大好，还曾经沾沾自喜。现在看起来，卖商铺的决定值得商榷。”

高明勇说：“无论一座商场还是步行街，都需要一个培育期。任何一个商场不可能开业就火而且一直火下去，这是不可能的。在市场培育期，就必须合理规划业态，同时引入一些主力店、品牌商家。众所周知，这些主力店具有很强的议价能力，它们支付的租金，肯定比那些小商家低很多。如果商铺在纬通手里，为了长期效益，我们可以割舍短期利润，哪怕不赚钱也引入主力店，并以这些主力店为基础，带动整条街的生意。试想一下，如果商铺没有卖，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引入麦当劳或肯德基，再加上一座电影院与品牌百货，以它们为引擎，步行街的生意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高明勇继续说：“但商铺卖到业主手上，它们想的就是如何赚快钱，如何多收租金。谁出价高，谁就能租到门面。结果招进来的商家全是一帮虾兵蟹将，撑不了几个月，就全撤了。”

杜林祥一边抽烟，一边认真听着。想不到，高明勇这小子说出话来还很有见识。过早出售商铺，实在是一步臭棋。杜林祥忽然想起，开街典礼之后，万顺龙曾说“看到你们的销售状况这么好，我简直替你们高兴”。老道的万顺龙，恐怕早就看出其中端倪。

杜林祥又问：“有业主已经把我们告上了法院，这方面情况怎么样？”

公司的法律顾问回答说：“我们仔细研究了合同，业主的诉讼要求毫无道理。进入司法程序后，我们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杜林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安幼琪这时说：“这个项目，现在面临一个死结。想让那些业主别闹，就得让步行街的生意好起来。而想生意红火，就必须调整业态，甚至得损失短期租金收入，下决心引进一批主力店。商铺都卖出去了，你要这些业主自降租金，他们又不愿意。这简直是一个恶性循环。”

林正亮说：“做大手术是不可能了，但总得进行些小修小补。刚才有人提出把步行街的门头重新装修一下，另外在里面加装四部扶手电梯，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安幼琪说：“唯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杜林祥又点上一支烟，问：“做这些工程，要花多少钱？”

林正亮说：“一千万以内吧。”

杜林祥说：“现在，一千万对于纬通倒算不得什么。不过我担心，光是小修小补，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步行街的生意还是没起色，到头来这一千万也打了水漂。”

杜林祥转头问安幼琪：“咱们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安幼琪说：“公司现在正同时建设好几个楼盘，现金并不宽裕，账上趴着的钱，估计不到五千万。”

杜林祥说：“如果想办法拆借资金，能筹到多少钱？”

安幼琪不明白杜林祥为何突然关心企业现金流量，她想了想说：“依纬通集团的资质与信誉，筹集一两个亿应该没问题。”

杜林祥若有所思地说：“我测算了一下，如果答应业主的要求，把那些商铺全部回购，大概要四个多亿吧？”

安幼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林祥不是疯了吧，他真打算把卖出去的东西再买回来？

只听杜林祥继续说：“可就算我们使出吃奶的劲，也筹不来四个亿的现金。能不能跟业主商量一下，先一次性付给他们一半的钱，剩下的钱，两年内分期付清。”

看来杜老板已经下定了决心！下面的人不停交头接耳，这样可就意味着，企业把一个巨大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安幼琪说：“如果这样，纬通未来几年的资金链都将十分紧张。”

林正亮也说：“刚才法律顾问已经说了，真要到法庭上，咱们有十足的胜算。就算依法办事，咱们也没理由把卖出去的东西买回来。”

杜林祥缓缓说道：“这段时间，有两件事对我触动特别大。一件是从报纸上看来的，美国一家大型保险公司来到上海，准备开拓中国市场。这家企业20世纪30年代就在上海设有分公司，直到1949年才离开。一位上海市民最近找到一张新中国成立前的保单，来找这家公司理赔。可美国人认为，按规定这张保单已过理赔期限，就不同意支付保金。双方在上海对簿公堂，从一审到二审，法院都判美国人胜诉。可惜呀，美国人太迷恋法治了，最后赢了官司，却输了市场。有人统计过，像这类新中国成立前的保单，数量并不多。这家公司目前一年在中国市场的广告费就好几千万，从中抽出小部分，不仅能支付保金，甚至可以发动上海市民，进行一场找寻旧保单的营销活动。”

杜林祥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什么黑娃，跑到公司来撒野。在河州，我杜林祥敢撂出狠话：玩黑道，老子能把他人给废掉，玩白道，一通电话就能叫他蹲监狱。可最后呢？我们一忍再忍，得了理还得饶人。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是正规大企业，要爱护自己的品牌。收拾那样一个王八蛋容易，要挽回企业的声誉太难。一个真正的大企业，只能让客户感觉可爱，而绝不能是可怕。如果所有河州人都认为纬通是家霸道的企业，走路都可以横着，那谁还敢来买我们的房子？”

杜林祥的心情很烦躁，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他面前的烟缸里，烟头已堆积如山。安幼琪下意识地把打火机挪开，同时瞪了杜林祥一眼：“少抽点，身体吃不消。”这样的举动，显然超出了女下属对男上司合理关心的程度。坐在一旁的高管们，有人暗自发笑。安幼琪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假装咳嗽了一声。

杜林祥说：“我不怀疑，纬通同业主的官司会以我们全胜告终。但打赢了官司，事情就了结了吗？对于一个企业来说，金杯银杯不如口碑，赢了官司，输了口碑，有什么意义？而且，刚才安总与明勇也说了，要想让步行街起死回生，就必须重新调整业态。商铺在业主手里，我们想调整也调整不了。与其这样，不如把商铺买回来。”

安幼琪还是不同意：“太冒险了。把这个包袱背过来，以后我们买地、开盘的速度都将大为降低。”

“没有关系。”杜林祥说，“资金问题还可以请银行帮忙。再说了，纬通这几年的发展速度够快了，正好减减速，认真思考一下未来的发展战略。”

安幼琪似乎还想说什么，杜林祥挥手打断了她。他扭头对高明勇说：“这个周末结束后，你就去找业主谈。我已经定了，宁可花钱，也要维护纬通的品牌形象。”

安幼琪见状，只好知趣地闭了嘴。过去与这个男人在一起时，自己始终拥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对于她的意见，杜林祥几乎照单全收。现在，这种居高临下只会在床上出现，在工作中，杜林祥已经习惯乾纲独断。

既然左右不了这个男人，就去尽力辅佐这个男人吧。会后，安幼琪找来高明勇，交代了同业主谈判的技巧。一开始，要把纬通打算回购商铺的消息严格保密，只悄悄同几位闹得最凶的业主接触。完成回购的手续后，还叮嘱对方要保密，并说这是特殊政策，仅限于少数人。

这样的消息，当然不可能保密。要不了几天，就有无数业主找上门来又哭又闹。此时，企业再“勉为其难”地为其他业主办理退房手续。

安幼琪认为，别看业主现在闹着要退房，可企业真要大张旗鼓回购商铺，没准还有人趁机索要高价。用这种方法，在业主中造成一种恐慌，就不会有人坐地起价了。事实证明，这一招果然灵验，不仅没有一个业主闹别扭，甚至还有人同意以九折价格回购。

将步行街收回之后，安幼琪又亲自负责招商工作。对一些品牌商家，纬通开出了低得离谱的租金价格。但是，品牌商家的陆续进驻，却让步行街生意逐渐有了起色。

有一天，安幼琪拿着与即将入驻步行街的品牌商家的谈判协议，过来向杜林祥汇报。杜林祥看都没看，直接就签字了。安幼琪问：“你怎么看都不看一下？”

杜林祥说：“你亲自负责的谈判，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我现在的思路很明确，不能再急功近利，头两年损失点租金无所谓，关键是把整条街的人气、商气炒旺。生意起来后，过几年再慢慢涨租金。”

安幼琪安慰他说：“这个项目虽然拖累了企业的发展，但毕竟不至于伤筋动骨。而且整条街的生意，慢慢也在好转。”

“我不看这些具体协议，还有一个原因。”杜林祥继续说，“通过运作这个项目，我发觉自己在处理许多细节问题时，简直一塌糊涂。有时去工地上瞎指挥一通，最后林正亮不得不返工。还有那天的对话会，如果我不出面，改由你去，也许就不会闹那么僵。所以啊，如今回购商铺，引入品牌商家的思路定下来后，具体的事你们去办，我也不想过问了。”

“像我这种人，小事什么也干不好。出去给老板打工，是不是很快就要被炒鱿鱼啊？”杜林祥摇头苦笑着。

安幼琪说：“所以啊，你不能去帮人打工，只能继续当老板。”

在安幼琪看来，杜林祥的这番话倒算是有自知之明。在处理许多具体工作时，杜林祥莫说比自己，甚至还不及高明勇精明干练。不过，杜林祥也具备许多超乎常人的特质。比如，尽管知识水平有限，但他的学习能力很强，给他讲什么事，很快就能活学活用；又比如，他几乎天生就对人性有极其深刻的洞察力，一个人究竟有几斤几两，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还有，他有着惊人的魄力，做决断时绝不瞻前顾后。

在杜林祥身边待久了，安幼琪喜欢将自己的这位老板与情夫比作刘邦。同样起于草莽，不学有术，遍尝世间冷暖，洞察人情世故。他们不拘小节，因此处理小事时一塌糊涂。但天生的禀赋，倒让他们处理大事时往往举重若轻。这样的人，只会有两条人生道路——要么当地痞无赖，要么当叱咤风云的领袖！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说道：“过去吧，我老是有些瞧不起自己，觉得我出身寒微，又没读多少书。可经历前一段的成功，有些飘飘然了，在决定进军商业地产那阵子，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地产领域，比好多专家学者还牛逼。”

安幼琪笑着说：“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啊，还是要给自己留点缺陷。”杜林祥说，“我以前听一位教授讲过，台湾旺旺集团的老板蔡衍明就立下家规，所有的儿子都不准上大学。蔡衍明对儿子说，你将来会领导很多博士，如果你自己既是老板，又是博士，就不会谦虚地听那些博士的意见，就算那些博士想帮你，都帮不到你了。应该有些事输给人家，有点自卑感，对人家才会客气一点。”

杜林祥说：“当时那位教授，在课堂上批判蔡衍明，说他自己没文化还祸害儿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现在我算明白了，人家那才是大智慧啊！”

蔡衍明不让儿子上大学的故事，安幼琪也听说过。经杜林祥这么一说，发觉还真有些道理。就说刘邦与项羽吧，项羽本身就是一位卓越的军事家，所以他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刘邦呢，自知自己打仗是外行，索性把重责大任交给韩信、张良等人。最后，刘邦成就帝业，项羽只好乌江自刎。

说到这，杜林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听说过徐浩成吗？”

安幼琪点点头：“听说过。江湖大佬，商界巨子。”

“操作北国天骄项目时，我对这位徐老大颇不以为然。”杜林祥说，“你看他手下那些人，从周志斌到李云松，一个个吃拿卡要，贪得无厌。我甚至有种想法，要是自己的企业，一定不能管理成这副模样。后来逐渐明白，水至清则无鱼，当老板的，管住大方向就行，没必要那么在乎小节。就说他们那次机械厂搬迁的决策，几年来地价飞涨，徐浩成早就赚够了。徐老大对下面的乱象或许清楚得很，权当是给员工的福利吧。”

杜林祥接着说：“那天晚上与柯文岳教授吃饭，柯老说万顺龙的优点与缺点都是学识渊博，而我的优点与缺点都是文化知识欠缺。一开始不明白，现在算是搞清楚了。我呀，还是继续保留心底的那份自卑，这样才会有敬畏之心。有些事，不懂就是不懂，正好交给下面的人处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杜林祥不是知识分子，但他今天这番感悟，却是许多读书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的。

说到这里，安幼琪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有必要告诉杜林祥。她说：“前天我去见了一个人。”

杜林祥有气无力地问：“谁？”

安幼琪说：“卓伯均。”

“他？”杜林祥说，“卓伯均不是被判了十几年吗？你是专门跑去探监？”提到这个人，杜林祥可谓分外眼红。正是卓伯均，这个昔日的土地爷爷，把自己当猴一样玩。临到最后，还和老婆一起把杜林祥的五百万卷走。最可气的是，卓伯均坐牢了，吃了大亏的杜林祥还得装成没事人一样，对那五百万的事闭口不提。

安幼琪摇了摇头：“他现在是保外就医。去年查出得了肝癌，估计没多少日子了。不管他这个人人品如何，毕竟是我多年的顶头上司。我知道你很恨他，所以去之前没告诉你。看望了他之后，我还送了他一万块钱。”

“他得癌症了？真是老天开眼。像他那种王八蛋，就该不得好死。”杜林祥骂道，“他是你老领导，你去看一下也应该，不过给他送个屁的钱？当初他可没少贪！也就是他得癌症了，要不然，老子非得找帮弟兄，去暴扁他一顿。”杜林祥说的不是气话，至今还没有哪个人让他这般咬牙切齿。

安幼琪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他现在的境况很凄凉。过去贪的钱，都被老婆袁琳带到美国去了。在查办他的过程中，发现对老婆言听计从的卓伯均，在外面也是拈花惹草的主，甚至还拍了不少香艳视频。”

杜林祥幸灾乐祸地说：“是不是袁琳知道了很生气，就一个人在美国逍遥快活，不理卓伯均了？”

安幼琪点头说：“袁琳也怪狠心的，她让卓伯均去找那些二奶、三奶要钱。可那些二奶、三奶，怎么会把当初的卖身钱再还给卓伯均！现在卓伯均去医院看病的钱都没有，他给过去那些天天围着他转的老板打电话借钱，居然没一个买账。”

杜林祥笑得更开心了：“一个土地爷爷，混到今天这模样，就是报应。”

安幼琪说：“你也少说几句，人家都那样了，你就积积口德吧。”

不知怎么的，杜林祥心情一片大好，还开始在办公室里哼着小曲。不过猛然间，杜林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死到临头的卓伯均，对自己就一点用处也没有吗？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说：“卓伯均在哪？我要去看他。”

安幼琪没好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一个快死的人都不放过？就算他以前对不起你，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杜林祥说：“我想通了，我要出手帮他。他不是没钱看病吗？从现在到他死，医药费我包了，我还要掏钱给他买墓地。”

安幼琪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你可真是精明，连一个将死之人的价值也要利用。”

杜林祥说：“我是在利用他。但以他现在的处境，正求着有人去利用。”

因为没有医药费，备受煎熬的卓伯均只好住在一个社区医院。当他在破旧的病房里见到杜林祥时，眼光里满是恐惧：“你，你，你怎么来了？”

手捧鲜花的杜林祥笑了笑说：“卓董，我来看望你啊。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过去的许多恩怨，就让它过去吧。咱们毕竟有缘认识一场，现在你遇到困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当听说杜林祥要负担自己全部医药费，甚至要在河州公墓为自己买一块上好的墓地时，卓伯均从病床上滚下来，跪在了杜林祥面前：“杜总，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了，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这个白发苍苍、一脸哀戚的老人，这个为了十几万医药费就下跪感恩的人，还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卓伯均吗？看到这一幕，杜林祥不禁一阵酸楚。

当天，卓伯均就转院来到河州最好的医院。杜林祥给他请来两名护理人员，伴他走过最后的人生旅程。趁着卓伯均病情稍微稳定时，杜林祥又亲自开车陪他去墓园。卓伯均知道自己的处境，看来看去就选了一块最便宜的墓地，只要两万多块。杜林祥却不同意，他动情地说：“卓董，不管现在什么处境，但你毕竟是见过大场面，干过大事业的人。这样的墓地，太寒酸了。”在杜林祥的一再坚持下，最后买了一块十多万的墓地。

从墓地回医院的路上，卓伯均对杜林祥说：“杜总，今晚有空没有，咱们去喝喝酒？”

杜林祥很惊讶：“我倒是有空，不过卓董你的身体？”

已是骨瘦如柴的卓伯均说：“我没有什么，反正都是没药可救的人。只是很不好意思，我请你喝酒，最后还要你买单。”

“卓董这是哪里话！”杜林祥点燃一支烟，转头吩咐司机，在医院附近找一家酒店。过去，因为卓伯均从不抽烟，杜林祥在他面前也只好强忍烟瘾。如今时过境迁，杜林祥悠闲地抽着烟，倒不怎么在乎对方的感受。

来到酒店，卓伯均一上来就喝了一个满杯，而后又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一阵，他才说：“今天墓地也买了，我就盼着早点去见阎王。既帮杜总省点钱，自己也少遭罪。”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杜林祥的情绪受到感染，说：“卓董，你从一个农家子弟走到今天，这一辈子也真不容易。说到底，你也曾干了许多实事。”

卓伯均叹了一口气：“我是玩政治的。政治家与科学家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决定科学家一生成就的关键在于他最好的一步棋有多好。而决定政治家一生成就的，在于他最臭的那步棋，究竟有多臭。”

卓伯均继续说：“牛顿晚年不仅学术上一无所成，还不时冒出违背常理的荒诞言论，可谓满盘臭棋。但就因为那光耀史册的三大定律，他依然是伟大的科学巨匠。袁世凯一生纵横捭阖，追赶风气之先，引领时代之潮流。他以立宪号召群雄，以北洋雄视天下，却又以和平手段而揽共和全功。他是清末民初政坛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击败了所有对手。却因为复辟帝制这一步臭棋，袁世凯就永远成为窃国大盗，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过去的杜林祥，只见识了土地爷爷的贪婪与虚伪。今天这一番话，倒让他对卓伯均刮目相看。这也是一位才思敏捷、精明干练之人，不曾想最后沦落到这一步。

谈及自己的遭遇，卓伯均说：“坐在我那个位置上，手握大权，身边又缺少监督。不敢说是人都得贪，但不贪的，我真怀疑他不是人。”

卓伯均这句应当是心里话，比起当初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忏悔“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来得更加真实。

“什么加强自身学习，筑牢思想防线，我看用处不大。”卓伯均说，“真想反腐，就得靠监督与限制。所谓监督，就是让人民能真正监督官员；所谓限制，就是官员手中的权力不能过大。许多事情，交给市场与社会，政府管得越少越好，让公务员想贪也没地方贪。”

卓伯均毕竟身体虚弱，刚坐了一会就感觉吃不消。他最后举起一杯酒，说：“杜总，再次感谢你。我知道，你一直恨我，甚至这次帮我，也是在利用我。但不管怎样，有人给我出医药费，给我买墓地，我都得感谢他。”

原来，卓伯均心里什么都清楚。杜林祥尴尬地笑了笑，并劝卓伯均少喝一点，卓伯均却说：“怕什么！早死早投胎。”

四个月后，卓伯均的生命走到尽头。碍于卓伯均的敏感身份，葬礼自然不能大操大办，可杜林祥还是让逝者维系了最后一丝尊严。卓伯均的许多门生故旧，如今都还身在官场，这些人虽然不好登门致哀，却纷纷给杜林祥打来电话，感谢他在最后时刻出手相助。就连那些卓伯均昔日的政坛死敌，也异口同声称赞杜林祥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卓伯均负过他，他却绝不负卓伯均。

如果说，为了树立纬通集团诚信企业的品牌，杜林祥花了几个亿来回购商铺的话，这次却只花了几十万，就在河州政商两界树立了自己忠厚的品牌。

杜林祥不禁回想多年的经商之路，从对周志斌的信守承诺，到对卓伯均的以德报怨，从修建大剧院时“亏二十万不如亏一百万”，到拿几个亿回购步行街……自己能有今天，或许就在于明白了“财散人聚”的道理。没有舍，哪会有得呢？

第五章　惊天赌局

杜林祥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大多数专家教授，并不甘于纸上谈兵，总想着跃马疆场展布平生所学，再说直接点，就是指望有机会能出仕为官或下海捞钱。而那些功成名就的高官巨富，却十分渴望与学术沾上边，让自己成为学者型领导或儒商。认识到这种“围城”现象后，杜林祥索性将这个高层论坛固定下来，每季度举行一次，邀请国内外专家与洪西政商名流出席。正是凭借这个平台，杜林祥的人脉资源迅速膨胀。

1　真正干事的人，一定是名满天下，谤满天下

眼看马上就是国庆长假，杜林祥打算组织员工去泰国普吉岛旅游一番。听说去普吉岛，安幼琪十分开心，能和杜林祥手牵手在沙滩上漫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不过杜林祥却告诉她，这次要带着妻子周玉茹一起去泰国。安幼琪顿时心凉了半截，索性放弃了旅游的机会。

杜林祥之所以要带上妻子，其实是想去探望周玉杰。这小子到曼谷有些时候了，不知道生活得怎么样。杜林祥还打电话给儿子杜庭宇，让他从新加坡赶来曼谷，一家人好好聚一下。

杜庭宇在新加坡的工作，说来还是吕有顺帮忙介绍的。有一次去溪边垂钓时，杜林祥谈起自己的儿子在国外留学已经毕业，准备让他回河州进入纬通工作。

吕有顺却说，子承父业不是不行，但现在为时过早。年轻人，最好先在外面摔打几年。吕有顺正好认识一位新加坡大公司的老板，并愿意把杜庭宇推荐过去。

能让儿子到这种正规的国际化企业历练几年，杜林祥自然十分开心。他也很感激吕有顺，这位吕市长堪称真朋友啊，不仅在事业上尽心扶持自己，甚至连子女的教育也会帮忙操心。

纬通集团员工搭乘的飞机抵达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后，其他人都在机场办理转机手续，准备直接飞去普吉岛，杜林祥却带着妻子走出候机大楼。周玉杰说临时有重要事情没法赶过来，只得让江小洋接机。一行人坐上出租车，朝曼谷市区进发。

泰国人有一个特点，就是非常地和气，不论穷富，都一样。像这位出租车司机，见面就笑嘻嘻地躬身问好，不卑不亢，让你感觉很温暖。遇上堵车也并不着急，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生活在泰国，许多事都必须放慢脾气，因为急是急不来的。就拿首都曼谷的地名来说，真要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就得一分多钟。因为曼谷的全名被吉尼斯世界纪录列为世界上最长的地名。

几个世纪前，泰国人在这里建都后，为曼谷取了一个极长的名字，意思是“神仙的城，伟大的城，玉佛的宿处，坚不可摧的城，被赠予九块宝石的世界大都会，幸福的城……”这样长的城名念起来实在太不方便，当地华侨才简称其为“曼谷”。

周玉杰在曼谷的公寓位于当地富人区，楼上楼下一共两层。江小洋陪他们在屋里坐了半个小时，周玉杰才匆匆赶了回来。周玉茹看见自己流亡海外的弟弟，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周玉杰安慰道：“姐，别担心，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杜林祥也在一旁说：“难得见一回面，哭什么哭，人家玉杰可是在曼谷当寓公，生活过得滋润着呢。”

周玉杰说：“我现在也在积极活动，等把有些事处理好了，我就回河州，一家人就能团聚。”

周玉茹兴奋地问：“真的？”

周玉杰笑着说：“老弟什么时候骗过姐姐！”

杜林祥这时说：“公墓的事好像已经没怎么查了，我去找了很多关系，说是如果补缴一些罚款，你的账户就能解冻。”

周玉杰说：“谢谢三哥，为了我的事忙前忙后。公墓的事算告一段落了，我现在主要在为以后的生意做打算，这不刚才还见了河州来的朋友，所以没能到机场接你们。再等一下，一方面风头完全过去，另一方面把将来的生意理出头绪，我就能杀回河州了！”

杜林祥问：“河州的什么朋友？”

周玉杰说：“河州百货集团的董事长黄坤。”

杜林祥说：“老黄也来曼谷了？说起来我跟他也算认识，还一起喝过好几次酒。玉杰，你同他接触要干什么？”河州百货集团在洪西开设有多家分店，堪称全省百货界的龙头老大。

周玉杰笑了笑：“我有一个大计划，正在一步步实施，到时你们就知道了！”隔一会儿，杜庭宇的电话也打来了，说他已经到了曼谷机场。周玉杰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饭，让庭宇直接赶过去。”

周玉茹担心杜庭宇不熟悉曼谷的情况，说要不去机场接一下。周玉杰说：“姐，你就放心吧。你儿子可是留学多年，在好几个国家待过，你还怕他走丢了？再说，这段时间庭宇到曼谷来看过我好几次，对这儿的路他熟得很。”

周玉杰在曼谷买了一台本田奥德赛的商务车，还聘请了一名当地司机。刚坐上车，周玉杰就问：“你们想吃点什么？曼谷的中餐馆可不错，燕酒家做的潮州菜，还有爵禄轩的红烧金钩大鲍翅，都很有特色。”

杜林祥说：“到了曼谷，不想吃中餐了。有没有什么当地的招牌菜？”

周玉杰想了想说：“要不去建兴酒家吃咖喱炒蟹，那可是曼谷有名的老字号海鲜馆。”

江小洋说：“咖喱的味道，三哥和姐吃得惯吗？”

杜林祥说：“甭管能不能吃得惯，到了一个地方，总得尝尝当地特色。”

周玉杰点点头，朝司机说了句：“Somboon Seafood。”司机心领神会，便驾车朝朱拉隆功大学附近的建兴酒家驶去。一路上堵车很厉害，倒是坐轻轨的杜庭宇，早早就赶到。周玉杰点了一桌子各式海鲜，尤其是这里的招牌菜咖喱炒蟹，味道十分鲜美，吃完了蟹肉，剩余的咖喱用来拌饭味道也是一流。

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自然有聊不完的话题。杜庭宇问周玉杰：“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河州啊？”

周玉杰说：“应该快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你父亲这么大的家业，你不回去守着，老在新加坡待着干嘛？”

杜庭宇说：“我早就想回去了，待在新加坡的公司，还要随时看别人眼色，烦死了！”杜庭宇目前工作的公司正是吕有顺托人介绍的。这是一家国际化大企业，不过很显然，杜庭宇在里面干得并不开心。

“你懂什么！”杜林祥呵斥道，“年纪轻轻的，哪能什么都由着自己脾气来。你老爸一出来当泥瓦匠那会儿，看了多少人的眼色才有今天。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是国际化大企业，要利用这个机会，虚心学习。”杜林祥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天资聪颖，但就是经历的磨炼太少。

周玉杰插话说：“庭宇，你爸爸的话有道理，不经洪炉劫，哪得百炼钢。你回到河州就是一个太子爷，得不到什么锻炼。不过三哥，庭宇也不要在大企业待太久，那些大公司都是流水线作业，里面的员工就是一颗颗螺丝钉。在那儿工作久了，人容易变得呆板，有机会也要去中小企业试试。”

杜庭宇嘟囔着嘴说：“舅舅的话有道理。”

周玉杰哈哈笑道：“要不等我回河州了，你就跟着我干吧。到了我手上，一定把你这块璞玉好好打磨一番。”

杜庭宇来了兴趣：“好啊，舅舅你可得早点回去啊。”

杜林祥坐在那儿没有吭声。说实话，他可不敢把儿子交给周玉杰来带。周玉杰这人精明异常，就是身上透着股邪劲。像杜庭宇这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真要跟着周玉杰混久了，指不定变成什么样。

当天晚上，杜林祥一家三口就住在周玉杰的公寓里。周玉杰说已经租了一条船，明天所有人坐船去游览湄南河，沿途欣赏曼谷风光，还能在船上吃烧烤。想着第二天的行程很紧，杜林祥早早上了床。刚要入睡，手机却响了起来。

来电号码的前几位是“+66”，这是泰国的国家代码。杜林祥猜想，应该是公司的人从普吉岛打来的。不是告诉过他们，没什么事不要打搅自己吗？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杜林祥拿起电话，正准备训人，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林祥，普吉岛的风光不错吧？”

这是吕有顺的声音，他什么时候也到泰国了？杜林祥立刻转换为谦卑的语气说：“吕市长，你好！我还没去普吉岛，现在在曼谷。你也在泰国？”

“你在曼谷做什么？”吕有顺问。

杜林祥当然不便说自己有个跑路在外的小舅子，只得敷衍道：“正好我儿子在曼谷出差，就一起聚一下。”

“哦。”吕有顺说，“我就是听说你到泰国了，才和你联系的。趁着国庆长假，我也出来散散心。我现在和一帮朋友在泰国北部的清迈，你要方便的话，就过来聚一聚。”

吕有顺召唤，不管方不方便，杜林祥都不会有半点推辞。他立刻说：“我马上订机票，明早就赶往清迈。”

“好，到时联系。”吕有顺放下了电话。

一家人畅游湄南河的计划只得作罢，杜林祥第二天清早就匆匆赶往机场。因为时间太仓促，杜林祥只订到一家廉价航空的机票。所幸从曼谷到清迈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航程，飞机上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杜林祥对于国外的城市并不熟悉，清迈却是个例外。甚至，当他还不晓得泰国首都曼谷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清迈。作为一名邓丽君的歌迷，他知道那座迷人的泰北小城，就是一代歌后香消玉殒之地。

不过此时，杜林祥却没有心思哼唱邓丽君的小调，他一路都在盘算着，吕有顺招自己去清迈，究竟有什么事？

飞机降落后，一位自称是吕有顺朋友的当地华侨，开车来机场迎接杜林祥。汽车在风景如画的热带阔叶林和星罗棋布的翠绿稻田间穿梭，最后停在一片开阔地里。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大门和颇具历史沧桑感的城墙，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

这位华侨同马夫交谈几句后，便邀杜林祥登上马车。马蹄声响彻在宽阔的石板大路上，两旁是遮天蔽日的树木，还有正在稻田里劳作的农夫，不时起身朝路过的人挥手微笑。周围的建筑，既有木质的农舍，也有塔尖高耸的寺庙。

杜林祥不禁纳闷，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华侨操着一口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这就是吕市长下榻的酒店。”

“酒店？”杜林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各种酒店自己去过不少了，哪里见过这种像农庄一般的酒店。

华侨语速很慢地说：“这就是清迈最著名的文华东方酒店。酒店散布在占地六十亩的自然园林中，那些装修考究的客房，也处在一片片稻田的包裹中。客人下榻在这里，不仅可以在房间里看到农夫劳作的情形，还能亲自走下稻田，体验一番农耕之乐。昨天下午，吕市长就下地劳作了半个多小时。”

农耕之乐？杜林祥的心中不以为然，自己在农村刨了十几年的地，下田插秧更是累得直不起腰，实在体验不出有什么乐趣。

这位华侨继续说：“文华东方酒店不仅是清迈最好的酒店，也是东南亚为数不多的六星级酒店之一。在全球知名酒店的评选中，这里长期跻身于前二十大酒店的行列。”

杜林祥问：“那些农房、寺庙都是酒店？”

华侨笑着说：“别看这些建筑的外观很简朴，里面的装修可是富丽堂皇。刚才路过的农舍，就是酒店的别墅区，还有那个像寺庙一样的建筑，其实是酒店大堂。”

马车停在一间木屋跟前，吕有顺已迎候在屋外，他热情地伸出手来：“林祥，打搅你的度假时光了，把你从曼谷这样的大都市叫到小城清迈。”

杜林祥赶紧跳下马车，说：“若不是托吕市长的福，我一辈子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酒店。”

吕有顺将杜林祥迎进屋里：“这个酒店的确是不错，我在香港工作时，就经常爱来这里度假。你瞧我住的这栋房子，别看外面破破烂烂，其实是泰国乡间的一座老房子。酒店将其收购后，整体移建过来，然后又在内部重新装修一番。”

走进屋内，精美的装潢让杜林祥再一次感到震撼，就连洗手间内，都放置有名贵的真皮沙发。吕有顺笑着说：“到楼上观景阳台去坐吧，我已经叫服务人员提前准备了正宗的英式下午茶。咱们一边品尝甜点，一边观看农夫们耕田。”

酒店阳台的对面正好是一大片稻田。一位泰国农夫顶着懒洋洋的太阳，驱赶水牛在稻田里来回耕作。阳台上还有三人坐在竹编的藤椅上，悠闲地聊着天。其中两人都穿着深色休闲装，手里还夹着一支烟。吕有顺笑着介绍说：“这位是北方机场集团的廖总，这位是长州发展银行的董行长。这位是杜林祥杜总，我们河州的著名企业家，也是我的好朋友。”

北方机场集团与长州发展银行可是在业界鼎鼎大名的企业。杜林祥赶紧趋身上前，与二人握手寒暄。

吕有顺又指着另一人说：“这位说来还是咱们洪西的老乡，徐浩成徐总。他名下的企业太多，又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号，所以我都不知道应该介绍他的哪一个头衔。”

杜林祥不免心头一惊，原来这就是“鼎鼎无名”的徐浩成。徐浩成高大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一袭黑色唐装搭配白色长裤，起身与杜林祥握手时，走路一瘸一拐。

廖总看上去与吕有顺十分熟络，他说：“吕市长，当初你从香港到河州上任时，我们这些老朋友还担心你在大机关待久了，能否适应基层的政治生态，没想到这几年你干得风生水起，不仅个人仕途更上一层楼，整座城市也是焕然一新。”

吕有顺笑着说：“廖总谬赞了。现在可是有许多人骂我是‘地产市长’，说我是推高河州房价，害得河州人买不起房的元凶。”

“真正干事的人，一定是名满天下，谤满天下。”徐浩成说，“再说房价的问题，也是发展悖论。一座城市经济繁荣，房价肯定飙升，老百姓有怨言。可要是房价一直稳如泰山，经济一潭死水，老百姓同样要骂娘。”

岁月的磨砺令徐浩成鬓毛已衰，只是乡音未改，一口浓重的洪西话让杜林祥听来格外亲切。徐浩成说话轻声细语，还慢悠悠地比画着手势。人们很难把眼前这位人物同心狠手辣的江湖“大哥”联系在一起。

吕有顺忽然说：“徐总，你在洪西那么多企业，怎么就不抽空回去看一下？上个月省里开会，我还专门问过政法委罗书记。罗书记说当年的那起窝案，和你本人并没有多大牵连，公安部门也从未限制你回河州。”

杜林祥曾听周志斌提起过，多年前洪西省曾爆发一桩大案，包括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在内的多名官员落马。至此之后，徐浩成便远遁海外，从未踏足故乡的土地。不过，他在洪西的企业倒一直处于正常经营的状态。

“很多事，一言难尽啊！”徐浩成叹了一口气。

徐浩成抿了一口茶说：“你们官场中的事，我就不提它了。就说我自己吧，有很多苦衷啊。当初年少气盛，好勇斗狠，结了不少仇家。此外，比仇家更令我心烦的，还有自家兄弟。江湖上有句话，“一炷香火缘，终身兄弟情”。可我如今规规矩矩做生意，又实在不想过问道上的事情。兄弟们惹出什么事，花钱花精力去摆平不打紧，关键是外界还要把这些事和我联系起来。麻烦呀！干脆，趁上次的机会一走了之。兄弟们有需要钱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徐瘸子绝不含糊。但惹出什么事情来，对不起，我身在海外，也没这个本事插手。”

徐浩成或许意识到，在座的这些人和自己的出身、背景大不相同。道上的那档子事情，再说下去就有些敏感了。他主动岔开话题：“河州近几年发展势头不错，GDP的增速一直维持在10%以上。现在到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阶段了！这时政府如果下决心推动几个大的建设项目，就能为河州带来脱胎换骨的巨变。”

吕有顺点头说：“徐总说得没错。明年，政府就要推出两大工程。一个是建设河州新机场，并以新机场为核心，打造一个具有国际水准的空港工业园。另一个，就是在城市西边建设河州新城，这片新城将是河州未来最繁华的地段，包括市政府，也要迁过去。这些重点项目的推进，离不开各位企业家的鼎力相助啊。”

长州发展银行的董行长说：“这是当然了。上个月，吕市长与我，还有廖总，不就在北京签署了合作协议，共同推进河州新机场的建设。如果一切顺利，新机场年底就能开工。”

“是啊，感谢各位的支持。未来的河州新机场，不敢说比肩香港、新加坡，起码不能输给曼谷。”吕有顺的话语里透出无比强烈的自信。

吕有顺又扭头对徐浩成说：“空港工业园的发展，也需要徐总助一臂之力啊。”

徐浩成说：“河州市招商局的人找过我几次了，我已经明确表态，工业园只要成立，我旗下的几家企业会第一时间进驻。”

徐浩成又说：“建设工业园，新加坡的经验应该说比较成熟。我最近几年常去那里，和当地人士也多有接触。听说吕市长雄心勃勃打造河州的空港工业园，我还专门委托中、新两国的专家，撰写了这本《新加坡裕廊工业园发展历程以及对河州的启示》。这次大老远从非洲赶来泰国，除了叙旧之外，也希望能把这份资料呈交给你，希望对家乡的发展有所裨益。”

看到如今这位温文尔雅、颇有学者气度的徐董事长，杜林祥实在不敢想象，当年其在街头聚众火并、扫荡群雄时，又该是何等模样，杜林祥心中更纳闷的是，吕有顺和几位企业大佬一直在谈新机场建设与空港工业园的事，那么急匆匆把自己招来清迈，又是为何？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徐浩成做东邀大家去餐厅就餐，并说这里的泰国菜很有特色，与曼谷相比也是毫不逊色。吃过晚餐后，众人各自回了房间。没多久，吕有顺就给杜林祥打来电话，邀他一起散步。

泰国毕竟是热带国家，哪怕已经入夜，天气依旧潮湿闷热。在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上没走几步，杜林祥的后背便开始冒汗。

吕有顺漫不经心地问：“最近你的生意不错吧？”

杜林祥说：“托吕市长的关照，马马虎虎吧。”

吕有顺说：“我是河州的市长，自然要扶持本地的企业。但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你的事业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纬通集团现在已经在河州闯出一片天地，假以时日，没准就能和顺龙集团并驾齐驱。”

这正是杜林祥心中的梦想。不过在嘴上，他还是谦虚地说：“我们和万总的顺龙集团差距还很大。今年的营业额，估计也就顺龙集团的三分之一。”

吕有顺说：“你们的发展历史毕竟很短，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很不错了。”

吕有顺放慢了脚步：“我记得咱们刚认识时，你也就是个资产才几千万的小老板，现在的身家，快十个亿了吧？”

杜林祥憨憨地笑着：“差不多吧。”

吕有顺点着头说：“筚路蓝缕，创业维艰。不容易啊！”

又隔了一会儿，吕有顺说：“今天下午我谈的在河州推进几个重点工程的思路，你认为如何？”

领导的思路，自然永远是高瞻远瞩。杜林祥竖起大拇指：“思路清晰，措施明确，我听了倍感振奋。”

吕有顺忍不住笑了：“这些口号，还是留到大会上喊吧。不过对于河州的企业来说，这里面的确蕴藏着商机。”

杜林祥有些不解：“今天下午我听你们一直在谈河州新机场与空港工业园的事情。这都是徐总、董行长这些大财团、大银行才有能力做的生意。”直到现在，杜林祥也不明白，吕有顺召自己来清迈，究竟所为何事。

吕有顺说：“下午我说了，政府有两大重点工程。新机场与空港工业园只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河州新城。”

“河州新城？”杜林祥望着吕有顺一脸茫然。

吕有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上个月同廖总、董行长在北京签署协议后，新机场的事算是有些眉目了。现在的关键是新城建设。这方面，国内许多城市可是有惨痛教训的，花大价钱建设的新城，最后成为没人住的‘鬼城’。这就不是政绩，而是败笔了。我大致研究了一下许多城市新城建设失败的案例，主要就是配套设施没跟上。光把政府大楼盖起来，再把土地一卖，让那些房地产商开发出大大小小的楼盘。结果周围没有商场、超市、酒店……楼盘自然没人入住，等到一下班，连政府的公务员也全跑了，那不就成为名副其实的‘鬼城’。”

杜林祥有些一知半解：“吕市长的意思，是让纬通集团投资，来建设新城的商业配套设施？”

“对！”吕有顺说，“这既是支持政府的重点建设项目，对企业来说也是难得的发展机遇嘛。既然要建，就不能小打小闹，那不是我的个性。我想就在新城的中心位置，建设一座摩天大楼，里面要囊括酒店、商贸、会展等多项功能。这座高楼，理所应当会是河州的新地标。”

看着吕有顺雄心勃勃指点江山的样子，杜林祥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座摩天大楼的投资，起码得几十亿，而且建设周期漫长，过程中充满风险。纬通集团的实力虽然比起过去壮大了许多，但要运作摩天大楼这样的项目，仍是力有未逮。

吕有顺似乎看出了杜林祥的焦虑，他说：“企业制定投资策略，政府当然不能干涉，我也不会强迫哪家企业来做这件事。但我认为，面对这样的商机，企业家应该拿出胆识与魄力。如果你愿意接手，我会联系银行尽力协助你。”

吕有顺的话讲得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滴水不漏。但里面的意思，却是杜林祥能听明白的。吕有顺此刻正急切盼望有企业能投资修建一座摩天大楼，这样他打造河州新城的宏图大略才会具备坚实的基础。

杜林祥想了一会儿，怯怯地说：“能不能这样，联合几家河州企业一起来做。比如让顺龙、纬通还有其他企业，大家投资组建一个集团，共同运作这个项目？”杜林祥实在没有蛇吞象的胃口，以纬通区区几个亿的资产要玩转几十个亿的项目，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

吕有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淡淡地说：“这件事，我以前跟万顺龙谈过，这小子是个气壮如牛、胆小如鼠的家伙，怎么都不肯接招。这才来找的你。”

杜林祥明白了，敢情你是在万顺龙那儿碰了钉子，才急匆匆把我招来清迈。吕有顺接着说：“我以前也在企业工作过，从商业角度来看，这是个不错的投资项目嘛。资金方面，政府可以出面协调银行关系。以后新城建好了，这栋大楼会大幅升值，对于你们企业来说，这也是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好机会。没准到时，你就凭着这栋大楼成为新的洪西首富了。”

听到“首富”两个字，杜林祥的心颤了一下。这是多么诱人的前景，一个当过泥瓦匠的农家子弟，也能成为首富？然而他很快又提醒自己，首富那么好当，万顺龙干嘛躲得远远的？

吕有顺接着说：“时势造英雄啊。拿破仑要生活在如今的硅谷，以他那样的小个子，当个搬运工都不够格。比尔·盖茨要活在战火纷飞的欧洲，估计也就在拿破仑手下当个连长。因此，一个人要成功，必须把握时代大势，20世纪20年代，美国诞生了许多能源巨头、钢铁巨头，世纪之交又涌现出很多IT巨头。在如今的中国，最大的财富就在于城市化过程中土地的升值。你要错过河州新城的机会，恐怕一百年以后都遇不到。刚才你也说了，现在纬通的销售额只有顺龙的三分之一，按常规打法你很难实现超越。可要是几年后，河州的新地标就是一座叫纬通大厦的建筑，那是怎样的品牌效应？”

杜林祥十分佩服吕有顺的雄辩之才，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杜林祥此刻的心情十分矛盾，既有对于项目前景的担心与恐惧，也不乏憧憬与期盼，如果这场豪赌真能成功，那纬通将在一夕之间超越大多数对手。

杜林祥说：“几十亿的投资，是件大事。估计我这时也做不了决定。待回河州后，我马上开会研究，一周之内就给你回话。”

“行！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吕有顺加重语气说，“在关键时刻，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一定会记住。”

散步结束回到房间，整整一个晚上，杜林祥都没怎么睡好。凌晨五点刚过就起床，一个人出门沿着稻田散步。他不知道，是因为酒店植被太好导致蚊子过多，还是自己的心事太重。

2　从名片分析一个人的性格

回到曼谷，杜林祥已经没有了游玩的心情。他没有等公司员工从普吉岛归来，便提早订机票飞回河州。出发前，他给安幼琪打了电话。不知安幼琪是故意气他还是实话实说：“我正在北京买菜，平时工作太忙，趁假期给自己男朋友烧几个拿手的菜。”

杜林祥心里一股怪怪的滋味，他说：“赶快回河州来，今晚在我办公室有重要事情商量。”不待安幼琪反应，他便挂断了电话。

晚上七点过，安幼琪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她阴阳怪气地说：“老夫老妻感情正浓。怎么不在普吉岛陪老婆，就急匆匆赶回河州了？”

女人吃醋的样子很迷人。可惜如今，吕有顺抛出的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一想到这儿，杜林祥便无暇他顾了。他说：“我急着赶回河州，当然是有事。”接下来，他将自己在清迈与吕有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幼琪。

听完后，安幼琪下意识地摇着头：“你还记得步行街吧？那么几条小街就把纬通折腾得够呛，何况是这么大的项目！”

杜林祥当然记得步行街的教训！客观地说，纬通还是一家创业不久的公司，无论资金实力抑或管理水平，都远未达到成熟的地步。如果说修住宅是造鞭炮，盖商业步行街是造炸弹，那么修建摩天大楼几乎就是造原子弹。摩天大楼的建安成本高，建筑周期长，稍有不慎就会功败垂成。

安幼琪接着问：“论实力，顺龙集团远在我们之上，吕市长干嘛不去找万顺龙？”

杜林祥说：“吕市长找过万顺龙，但万顺龙考虑到风险拒绝了。”

安幼琪说：“看来万顺龙的头脑不糊涂，他知道这里面的风险太大。站在政府角度，只要大楼建起来了，就是它们的一大政绩，可作为企业却得考虑经济效益。一般楼房的建安成本不过每平方米一千多块，可摩天大楼的建安成本却要每平方米九千左右。还有后期的维护成本也十分惊人，据说上海的金茂大厦，一年光清洗大厦外墙玻璃，就得花费一百万。成本摆在那儿，因此摩天大楼的市场售价、租金都将超过周围建筑。河州有这个市场容量吗？”

“永远要记住，现金为王！”安幼琪接着说，“一个再好的项目，哪怕两年后有几个亿的盈利，可要是中途资金链断裂，那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这家企业也得破产倒闭。玩这么大的项目，咱们的实力又这么弱小，中途只要银行有一点风吹草动，纬通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做企业首先要考虑如何好好地活到明天，否则再壮丽的日出也无缘一见。”

安幼琪的话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哪怕有吕有顺居中协调，银行鼎力相助，但这些钱总得杜林祥自己还，吕有顺是只管借钱不负责还钱的。背负如此沉重的债务，纬通就得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的资金链，必须保证能够逐年偿还银行的贷款与利息。一旦资金链断裂，整栋大厦都将作为抵押品收归银行名下。这些物业未来再怎么升值，也与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刚才说的都是商业风险，另外还有政治风险。”安幼琪接着说，“吕有顺如今身居高位，的确能呼风唤雨。可他要哪一天下台了、调任了呢？继任者会按照他设计的蓝图来建设河州新城吗？我们玩的可是蛇吞象的游戏，只要哪天银行一逼债，企业分分钟破产。”

杜林祥默默地点着头，并掏出一支烟点上。安幼琪的分析可谓鞭辟入里啊！这个项目的风险实在太大，大到连万顺龙也望而却步。利用空余时间，杜林祥报名参加了大学的EMBA班。那些企业家野心过度膨胀，在玩以小搏大游戏时轰然倒下的案例，可是斑斑可考。

见杜林祥一直没有说话，安幼琪问：“你怎么想的？”

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烟，说：“你讲得很有道理。从商业角度，纬通似乎不应该去冒这个险。但是……”

“你是担心同吕有顺的关系？”安幼琪说。

杜林祥点了点头。是啊，没有吕有顺，能有杜林祥的今天吗？当初被卓伯均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不是因缘际会认识了吕有顺，恐怕根本不会有纬通集团这家企业！

杜林祥又回忆起吕有顺在清迈时与自己的对话：吕有顺一开始就关心你的生意，还说什么“我记得咱们刚认识时，你也就是个资产才几千万的小老板，现在的身家，快十个亿了吧？”这可否理解为一种提醒，是要你杜林祥知恩图报。

杜林祥曾经多次想过回报吕有顺，但吕有顺从不收钱。人非圣贤，谁能无欲？杜林祥一度也很纳闷，这个吕有顺，难道是同圣贤一样的无欲之人，整天除了一门心思琢磨如何为人民服务，就没有一点私心？

渐渐地，杜林祥开始明白，吕有顺的确不是一个贪财之人，但要说一点私欲也没有，那也未免泯灭人性。吕有顺不喜欢钱，却喜欢有人给他送政绩。这些政绩，除了造福百姓，自然也会助力他的仕途。

有种说法，勤政又廉政的官员，只需要有人送政绩；勤政而不廉政的官员，既需要有人送钱，又需要有人送政绩；既不勤政又不廉政的官员，眼里就只有钱。一个高明的领导还必须有识人之明，分清哪些人只会送钱，哪些人能给自己带来政绩，哪些是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哪些才是能斗的鹰犬。

杜林祥甚至觉得，以自己同周志斌的关系，吕有顺自然会出手拉一把。但这么多年一路相挺到底，恐怕也绝不仅仅是因为那点交情。当初赶工期完成大剧院的事情，想必就给吕有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杜林祥，是个能干大事，能在关键时刻给自己送上政绩的人！

杜林祥也在暗暗叫苦，吕市长啊吕市长，你真喜欢钱，哪怕几百万、上千万，老杜眼都不眨一下。可你要的东西，却要搭上我的身家性命啊！杜林祥忽然觉得，清廉如水的吕市长，竟比贪腐成性的卓伯均，更难以伺候！

吕有顺已在市长的位置上坐了几年，能否再进一步，目前正是关键时刻。因此，他才那样急切地渴盼政绩。说实话，想给吕有顺送钱的人，在河州能排起长龙，可真能给他送政绩的人，估计不会很多。万顺龙拒绝了他，自己如果再不接招，吕市长恐怕真要心急如焚。

然而，万顺龙能做的事，自己也能做吗？万顺龙的靠山并不是吕有顺，他有拒绝的本钱。自己呢？

安幼琪这时插话说：“很多企业的失败，可就是由于要去投领导所好，背离了经济规律去大干快上。”

杜林祥何尝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但他内心还在犹豫。除了对于忤逆吕有顺所可能产生后果的担忧，他更抱有一丝侥幸。这个项目的确充满风险，但也不是毫无成功可能。真要成功了呢？就像吕有顺描绘的那样，河州的新地标将以自己企业的名字命名，杜林祥将成为众人交口称赞的企业家，甚至是新的洪西首富……要说吃香喝辣的优裕生活，自己早就实现。如今孜孜以求的，不就是站在舞台中央，享受万众敬仰的荣光吗？现在看来，似乎就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杜林祥掐灭烟头，问：“如果以建设摩天大楼为条件，让政府在其他区域低价配套给纬通大量土地，用以建设一般商品房，我们的资金压力是不是能小点？”

安幼琪说：“其实国内许多大企业都是这么操作的，以建摩天大楼为谈判条件，大肆圈地。这样一来压力肯定有所缓解，但我们毕竟还是在玩蛇吞象的游戏，依旧有很大风险。”

杜林祥问：“这件事有成功希望吗？”

安幼琪说：“不能说没有，不过最多只有五成胜算。”

“五成、五成，”杜林祥反复念叨着，而后语气坚定地说，“既然有五成把握，为什么不赌一把！”

安幼琪问：“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杜林祥眼睛发红，像个亡命赌徒一般：“想好了。他吕有顺不是要政绩吗？我豁出性命也送给他。但我要的东西，他也得送给我。”

“你要什么？”安幼琪问。

杜林祥说：“我要超越万顺龙，成为真正的洪西首富。”这是“首富”两个字第一次从杜林祥口中说出！

安幼琪没有说话。经历了那么多事，眼前的杜林祥，早已不是一个可以由自己驾驭的男人。如今的安幼琪，更像一名中规中矩的下属，把可能面临的风险分析清楚，决策的权力交给老板。隔了几分钟，她才自言自语道：“从来风险都和利润成正比，下面就看你的运气了。”

国庆长假结束后，杜林祥又在公司连开了三天闭门会议，仔细研究项目的每一个细节。之后，他便怀揣着准备好的方案，走进了吕有顺的办公室。

听到杜林祥答应接手这个项目，吕有顺十分开心：“关键时刻，还是你靠得住。”

接下来自然谈到资金的问题，吕有顺胸有成竹地说：“这个周末，我已经约了银行的行长们吃饭，到时你也出席。你现在做的，不光是你们企业的项目，更是河州市的形象工程。这些财神爷，都得给我使出吃奶的劲。”

周末的晚上，杜林祥赶到希尔顿酒店，在酒店的豪华包间里，河州市政府秘书长、财政局局长、建设局局长，还有河州银行行长、河州农商行行长，都已提前来到。一刻钟后，一家国内大型银行洪西分行的行长张清波也到了。寒暄之后，众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恭候真正的主角莅临。

尽管洪西大财神的名号早已如雷贯耳，但杜林祥过去从没见过张清波。他拿起张清波的名片，仔细端详起来。名片上的头衔很多，有金融博士、大学客座教授、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作协会员等等，唯独漏掉的职务，竟是银行行长。杜林祥下意识地判断，这位张行长大概属于不学有术的那一类人，真正的学历并不高，而且在银行内部，还是位说一不二、霸道异常的领导。

从名片、称谓来分析一个人，是杜林祥自己领悟出来的一套本事。他常说，一个人喜欢别人怎样称呼自己，恰恰说明他内心需要什么，或者在现实中缺少什么。比如说蒋介石，最喜欢的称谓大概是“校长”。因为此人一生戎马倥偬，是不折不扣的军事强人，他反而不喜欢人家把他看成赳赳武夫，一个“校长”的称呼，平添许多文人气息。而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呢，最喜欢下属叫他“经国先生”。为什么？因为他原本就是天潢贵胄，当朝太子爷，再是尊崇的官职，也不过锦上添花。一句如邻家大叔一般的“经国先生”，使他少了高高在上的贵气，多了几分邻家男孩般的亲切感。

其实，类似的例子有很多。清末几位重臣，唯独张之洞出身清流，从未领兵血战沙场。可恰恰此人最喜欢人们叫他“香帅”（张之洞字香涛），仿佛他已然是手握雄兵、杀敌千里的大帅。还有重庆那位大名鼎鼎的王姓公安局局长，名片上印满各种教授头衔，唯独不印局长职位。那是因为他在公安局内，是无可置疑的权力核心，那些早已获得满足的事，就不再重要。反倒是学历上的欠缺，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杜林祥分析说，但凡名片上印满学术头衔的人，一般来说接受的正规教育并不多，如今功成名就，才用各种唬人的头衔壮胆。那些名片上不印单位职位的人，多是霸王级的“一言堂主”，平时已享尽官威，就没兴趣再出来显摆了。

这一套“杜氏理论”科学性几何，一时莫有定论。但今天杜林祥对于张清波的判断，却是十分精准。此人财经学校中专生出身，后来官越当越大，才在工作之余，拿到金融学博士学位。在银行内部，张清波的强势也是众人皆知。他主持的会议，只要是迟到，中干们就得站着直到会议结束，就连副行长，也要在会后当众检讨。

在这种冠盖如云的场合，杜林祥不免有些紧张。哪怕自己已有亿万身家，过去却没有这种机会，能和如此多的高官政要共聚一席。就说这位建设局局长吧，以杜林祥的面子，可不容易把人家请出来，几个月前举行开盘庆典，有位建设局的处长来捧场，就已经感觉很有面子。还有这位张行长，上个月杜林祥和人家手下的信贷部副主任一起喝酒，一番称兄道弟后，才送出去两万块的红包。

紧张之余，杜林祥也有一种跻身上流社会的喜悦。如果不是修建摩天大楼，自己这种量级的开发商，哪怕与吕有顺的个人关系再好，也进不了这种圈子。想到这，杜林祥对于项目前景的忧虑，稍稍冲淡了一些。

十分钟后，吕有顺带着秘书走了进来。与众人热情地打过招呼后，吕有顺说：“林祥，还有你们几个局长，今天我是把财神爷请来了。你们可得把人家陪好，尤其喝酒的时候，必须奋勇争先。”

众人自然点头称是，杜林祥心中更是升腾起一股荣耀。因为他注意到，吕有顺称呼时，是把杜林祥与几位局长并列的。当然，他更清楚，为了跻身这个圈子，自己交的入场费可是不菲，摩天大楼项目稍有差池，就得赔上多年打拼的全部身家。

酒宴开始后，吕有顺第一个举杯，他说：“这第一杯酒，我要敬林祥。杜总可是我们河州出类拔萃的企业家，有胆识、有气魄、有远见，这次决定在河州新城投资兴建摩天大楼，不仅是企业发展的一个里程碑，也会提升整座城市的形象。这杯酒，我干了，林祥你随意。”

吕有顺干了，杜林祥岂能随意，也一仰脖子把满杯酒灌了下去。有了吕有顺带头，下面的人立马火力全开。秘书长过来要和杜林祥干两杯，来个哥儿俩好，财政局局长又升格为四季发财，建设局局长则提议六六大顺。尽管喝得头昏脑涨，杜林祥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酒喝到一半，吕有顺又说：“杜总这样的民营企业家都已经率先垂范，咱们银行的朋友，可不能落于人后。今天请你们来，也是向你们求援。”

河州银行与河州农商行的头头立即表态，对于河州的重点建设项目，本行将倾其所有予以支持。吕有顺大声喊了一句好，并站起来敬了两位行长的酒。

秘书长此时瞅着张清波说：“张行长，你也表个态吧？”

张清波有些为难地说：“为了支持河州新机场的建设，我们已经使出浑身解数。现在要再加上摩天大楼的项目，恐怕没有这个实力。”

秘书长说：“老张真会说笑话，你没有这个实力，那谁有这个实力？说白了吧，河州银行与河州农商行都是本地银行，两家加在一起，也不及你一个零头。张行长可是堂堂央企，怎能说没实力？”

张清波叹了一口气说：“上面监管得严，有些贷款，不是我说放就能放出来的。”

财政局局长插话说：“老张，你得给上面解释，这是地方政府的重点建设项目，理应支持嘛！”

“怎么说呢？现在的规矩都定得很死，白纸黑字在那儿。”张清波说，“十几年前，银行不是真正的银行，是政府财政的出纳。那时，市长一句话，银行就得放贷，最终形成了大量不良贷款。工农中建四大行向商业银行转型的过程中，都将政府强令贷款部分作为政策性贷款要求中央剥离。最终国家为四大行不良贷款埋单几千亿元。现在，我们这些银行都是上市公司，有一整套运营流程，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地方政府不得干预银行经营，不得命令银行发放贷款。”

张清波的话不软不硬，却将贷款的要求顶了回去。河州银行与河州农商行，都是河州下属的银行，吕有顺一句话，就能摘了行长的乌纱帽。但张清波不同，关于他的人事任免权，在北京的总行。他认为不合适的贷款，是可以顶着不放的。更要命的是，摩天大楼这种项目，河州本地的小银行，顶多是个跑龙套的角色，没有张清波的鼎力相助，根本没法开工。

“清波，关于银行改革的历史，在座的都知道，就不用你给我们上课了。”吕有顺的语气也变得强硬。吕有顺毕竟是副省级城市的市长，而张清波只是正厅级官员，他可以用教训下属的语气数落对方一顿。

“是，是，吕市长是经济专家，对于银行的改革历史，自然是熟悉。那你就更应该体谅我们的难处。”张清波的话，既给了吕有顺面子，也表现出毫不退让的立场。

吕有顺这时说：“前不久去广州，碰到我那个老同学杨敏达，他说他马上要调回北京了，是吗？”

张清波怔了一下，然后说：“杨行长是所有分行一把手中，资历最老的。他马上就要回北京，担任副行长。”

“是吗？”吕有顺说，“这个敏达，跟我还打埋伏。只说自己回北京，并没说要升官。不行，我得打电话恭贺他一下。”

吕有顺随即拨通电话，恭贺一番后说：“敏达，以后对河州的工作，你还得多支持啊！”

得到对方肯定答复后，吕有顺笑着说：“我现在正和张清波张行长在一起，他对你的能力，可是高度肯定啊。要不你和他说两句！”

张清波接过电话后，一脸笑容地说：“杨行长，什么时候到北京？我正准备第一时间去向你汇报工作呢。”两人聊了一阵，才把手机交回吕有顺手中。

吕有顺接着说：“有些事啊，真是赶巧了。我的老同学升官了，清波，你的一位老同学，也要升官了，你知道吗？”

张清波说：“你说的是徐省长？”

吕有顺说：“你的消息还蛮灵通。”徐省长就是洪西省副省长徐万里，他已经通过组织考察，即将担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而徐万里与张清波，则是当年在财经中专学校里的同学。

吕有顺说：“今晚上请你这个财神爷吃饭，我给徐省长也汇报了，他很高兴，特别叮嘱咱们吃饭时给他打个电话。”吕有顺拨通电话，一阵寒暄后，又让张清波与徐万里说了一会儿。

放下电话，吕有顺说：“清波，杨行长是总行的领导，徐省长又是咱们省的领导，两位领导都认为要支持河州的工作，你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

张清波的语气柔软了许多，不过依旧没有松口：“该支持的当然要支持，不过我真的很为难。要没个说法，这笔款放出去，上面是要问责的。”

“你不就想要一个说法嘛，我帮你找一个。”吕有顺说，“你就跟上面汇报，说我吕有顺说的，要是贵行不对该项目予以支持，我就把存在你们银行的几十个亿的财政资金划走。”

吕有顺算是使出了撒手锏！巨额财政资金究竟存在哪家银行，堪称银行改革完成后，地方政府与银行博弈过程中举足轻重的筹码。市政府的几十亿财政资金可是个香饽饽，把这笔存款划走，对哪家银行都是重大损失。吕有顺随即转头问河州银行与河州农商行的行长：“我把这笔钱转存到你们那儿，你们敢不敢要？”

两位行长笑得合不拢嘴：“盼都盼不来，怎么会不敢要。有了这笔存款，咱们的实力也能增强不少。”

吕有顺说：“清波，这不就是很好的说法吗？你把这个理由跟上面汇报，尤其是同我那个老同学说一下，相信他会认真考虑的。”

为了这笔贷款，吕有顺算是豁出去了，一连请来两位领导助阵，还威胁要划走财政资金。张清波犹豫了一下说：“行吧，就再破例一回。不过吕市长，我这边尽力，你那边也要做做工作。这么大笔贷款，真不是我一个人拍板能定的，恐怕还得飞好几趟北京，去总行解释说明。”

吕有顺笑着说：“只要你肯努力就好。如果需要，我同你一起去北京！”

酒宴结束后，杜林祥主动申请，用自己的车送张清波回家。一路上，杜林祥自然殷勤备至，尤其是听说张清波平时爱打乒乓球之后，他立即发出邀请，希望有空时能出来“切磋”球技。

一顿饭吃下来，杜林祥发觉，运作摩天大楼这种为城市形象增光添彩、为市长大人送政绩的工程，起码有一个目前就看得见的好处——能够接触到许多像张清波这样手握实权的人物。杜林祥当然要抓住这得来不易的机会，赶紧施展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与这些重要人物建立联系。

后来，杜林祥高薪聘请了一位乒乓球教练，并让这位教练每次与张清波过招时，要充分调动起对方的积极性。比方说五局定胜负，第一局教练应退避三舍，让张清波赢得酣畅淋漓，之后教练再拿出真本事，拿下二、三局。第四局，让张清波险胜，到了最后决胜局，经过一番胶着之后，教练才“侥幸”胜出。

如果每次都是张清波大胜或大败，久而久之人家就没什么兴趣了。可这种打法，张清波老感觉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稍微努力就能战胜对方。后来好几次，他还主动打电话，让杜林祥把那位朋友带出来，再较量一下。

几场球打下来，再加上一些必不可少的“人情往来”，杜林祥终于不用再同张清波手下的信贷部主任打交道，因为他本人就成了张行长的座上宾。

吕有顺没有食言，为了贷款的事，他与张清波一连去了几趟北京。最终，由张清波所在银行牵头，联合河州本地银行组成银团，给予了纬通地产几十亿元的贷款授信额度。

为了摩天大楼的开工典礼，杜林祥也好好筹备了一番。现在他已明白，名与利之间，吕有顺更在乎前者。吕有顺不喜欢钱，却喜欢政绩，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既然是这样，那就让吕有顺好好出一下风头。

除了隆重的庆典，杜林祥还联合洪西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一起举办了一个高层论坛。杜林祥掷下重金，邀请国内外的著名专家学者莅临。论坛的最后一个活动，就是嘉宾对话。吕有顺作为特邀嘉宾，上台与众多名家一起，纵论经济发展大势。那一天的吕有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这样的活动安排，无疑令他十分满意。

杜林祥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大多数专家教授，并不甘于纸上谈兵，总想着跃马疆场施展平生所学，再说直接点，就是指望有机会能出仕为官或下海捞钱。而那些功成名就的高官巨富，却十分渴望与学术沾上边，让自己成为学者型领导或儒商。

认识到这种“围城”现象后，杜林祥索性将这个高层论坛固定下来，每季度举行一次，邀请国内外专家与洪西政商名流出席。正是凭借这个平台，杜林祥的人脉资源迅速膨胀。吕有顺之后，河州市委书记陶定国与几位副省长都受邀出席了论坛。还有一次，一位著名专家从北京来河州出席论坛，省长姜菊人晚上亲自设宴款待。作为活动主办者的杜林祥，也第一次有机会成为封疆大吏的座上宾。

后来，杜林祥灵机一动又想出另一招。他邀请了十多位河西经济学界的专家担任纬通集团副总裁。当然，这些副总裁都是有名无实，有几位甚至连工资都不用发。但这些专家却十分看重“副总裁”的职务，有了这个头衔，他们就从“学院派”变身“实战派”，再出去讲课也硬气许多。为了彰显自己的实战经历，专家们在讲台上总是爱举纬通集团的案例，甚至还略带夸张地说纬通哪次重要转折，就是自己之功。

如此一来，纬通等于请了十多个义务宣传员。这些专家在洪西的厂矿机关讲课，言必称纬通，这是怎样的品牌效应！尽管此时纬通的企业规模还远远不如顺龙，但论外界的名气，却有后来居上之势。

有政府与银行的鼎力相助，摩天大楼的建设如火如荼展开。这个项目，或者说这场豪赌，对于杜林祥有着太重大的意义。一旦成功，无论杜林祥个人还是他的企业，都将完成鲤鱼跳龙门的飞跃。

一天清晨，杜林祥正在赶往工地视察的路上，却接到从泰国打来的电话。周玉杰兴奋异常地说：“三哥，我现在正在机场。今天就和小洋一起回河州。”

3　周玉杰俨然成为一个经历传奇的商界明星

周玉杰终于要回来了！杜林祥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周玉茹，他也推掉了今天所有的活动，早早赶往机场接机。

下午三点刚过，周玉杰搭乘的航班抵达河州机场。周玉杰今天的装扮很有“华侨范”，头发理得很短，穿着紫红色条纹衬衫、白色休闲裤，搭配白色休闲皮鞋。一出机场，他就同杜林祥、周玉茹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杜林祥原本说去河州最好的酒店给周玉杰接风，但周玉茹说弟弟离开一年多了，一定要亲手做几个拿手菜让他解馋。于是，就改在家中举行家宴。林正亮也早早赶了过来，他老婆还在厨房给周玉茹帮忙。

大伙刚在客厅坐下，林正亮掏出“印象云烟”递给周玉杰：“知道你小子嫌弃三哥的红塔山，来，抽这个吧！”

杜林祥关切地问：“上回的事，已经了结了吧？”

周玉杰点点头：“已经没问题了，我账户上的钱也解冻了。明天就去银行办相关手续。”

杜林祥说：“好啊，总算是了结一桩心事。接下来，你准备干什么？要不还是回我公司来？”

林正亮也在一旁帮腔：“对啊，还是回来，咱们兄弟继续一起干。”

周玉杰说：“我还是想自己做，而且我已经有了规划。”

杜林祥记起，上回在曼谷，周玉杰曾说自己有个大计划。杜林祥问：“什么规划，给我们说说。”

周玉杰点燃烟，说：“公墓的生意虽然赚钱，可惜没法再做了。我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公司，准备回河州进军超市业。前段时间，已经托人在河州选好了一个地下商场，顺利的话这几天就能租下来。”

林正亮说：“进军超市，你这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周玉杰说：“商人嘛，以赚钱为专业，做哪一行都无所谓。”

杜林祥点了点头。他忽然记起，在曼谷时周玉杰曾去见过河州百货集团的董事长黄坤，就问道：“你上次说跟河州百货集团的老黄接触过，是不是准备与他们合作？”

周玉杰说：“也算是合作吧。河州百货集团是老国企，在市民中间有些品牌美誉度。不过他们的主业是百货商场，诸如超市、大卖场之类，他们并不擅长。我在曼谷时，花大价钱把这位黄总搞定。他同意，以后我开的超市，可以挂河州百货集团的招牌，每年只需要缴五十万品牌使用费，我们这边的经营他们完全不过问。”

杜林祥不得不佩服周玉杰的精明！面对工商、税务等政府机构时，他的超市是地地道道的外资企业，能够享受诸多优惠政策，可在一般消费者眼中，超市仿佛又成了根正苗红的老牌国企，是家有信誉的放心商店。

晚宴正式开席，这一天，众人都喝得很多。席间，周玉茹催促自己弟弟赶紧把和江小洋的事情办了。听到这话，江小洋笑得很开心。长期以来，周玉茹都认为江小洋是只狐狸精，害得弟弟和前妻离婚，今天第一次提起这事，说明她内心已经接纳了江小洋。只不过，周玉杰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等生意走上正轨后再考虑结婚的事。

银行的资金终于解冻，周玉杰、江小洋重新开上了当初丢弃在河州的悍马与法拉利。杜林祥也逐渐知道，趁着在泰国的时间，周玉杰重新包装了自己的经历，他已经加入泰国籍，也有个泰国名字叫威猜·沙旺素西。周玉杰还从一个泰国四流大学里弄到了博士学位。现在的他，俨然一位爱国华侨，至于当初在河州经营公墓的事情，则绝口不提。

超市几个月之后如期开张。周玉杰砸重金进行广告轰炸，电视、报纸上随处可见超市打折的消息。正式开业前两天，周玉杰还突发奇想，召集所有员工开会。会上，他态度严厉地表示，开业期间公司将推出大量低于成本价的商品，这些优惠措施都是针对普通消费者的，严禁公司内部的人趁机购买特价商品。不仅员工不能买，就连员工的直系亲属也不准来买，一旦发现有违规行为将严惩不贷。

这样的规定，不仅不近人情，更没有丝毫可操作性。超市员工都是河州本地人，谁没有个七大姑八大姨的，这些亲戚真涌来购物，你查都没法查。所幸周玉杰也压根不想去查，他就是虚晃一枪，让这些员工成为公司的免费广告员。

会议结束后，员工都以为开业期间超市的商品价格会出奇地低，纷纷给自己的亲戚朋友打电话，要大家赶紧来拣便宜。一传十、十传百，这种近似小道消息的传播效果，甚至大大强于公开广告，开业当天的人流量比预估高出好几倍。

开业后，促销活动更是一刻也没停过，上午推出“一元菜”，那些贪图便宜的大爷大妈，排队都排到了超市外面。中午还有免费盒饭，周围的上班族纷纷来抢，甚至还引发了踩踏事故。晚上又有清仓水果出售，许多市民提前一小时就等候在此。

不到半年时间，周玉杰的超市就成为全市一个响当当的品牌，风头甚至盖过了沃尔玛、家乐福等大企业。周玉杰也趁热打铁，忙着四处跑马圈地开分店。

一开始，杜林祥很为周玉杰的成绩而欣慰。可在一次饭局中，杜林祥却听到几位超市业界的朋友不停大骂周玉杰：“这个王八蛋，不是来做生意，而是来搅局的。以他那样搞法，最后会死得很难看。”

这几人并不知道杜林祥与周玉杰的关系，杜林祥便趁机打听说：“他们那超市，发展势头不是很好吗？报纸上天天有广告，店里更是人来人往。”

有位外资超市的高管叹口气说：“一瓶三块钱的可乐，你拿到街上去卖一块钱，生意当然好。可问题是你生意越好，就亏得越多。”

自打超市开业，周玉杰就成为令业界胆寒的“低价杀手”，也就是凭借这一手段才迅速抢占市场。杜林祥猜想，其他超市大概是苦于价格战才口出怨言。他不禁替周玉杰辩解说：“人家推出低价举措，肯定有他们的想法。没准人家的成本管控更厉害，或是希望以此抢占市场？”

那位高管说：“杜总，要说成本管控，我们是国际大企业，它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公司，根本就和我们不在一个档次上。而且，价格战也不是这种打法。一块钱的成本，你把售价从两块调到一块五，或者干脆不赚钱，就卖一块，这叫价格战。可周玉杰是把一块钱的东西卖五毛，你看他的店里人山人海，可是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高管继续说：“要说他们是先亏钱来抢占市场，把竞争对手打垮后再来盈利，也解释不通啊。咱们才是正规大企业，实力雄厚，亏得起，他那点实力，能挺多久？从没见过哪家小公司在和大公司竞争时采取这种打法的。”

周玉杰的实力，杜林祥是清楚的，和这些国际大企业相比，周玉杰那点钱根本不值一提。杜林祥狐疑地问：“按你们的说法，他的资金链应该很紧张，那怎么还到处开店？”

这名高管笑着说：“杜总是房产商，看来对我们超市业还不太熟悉。到处开店，其实就是到处圈钱，是他维系自己资金链不断裂的唯一办法。看着吧，像这种企业，哪天要不开新店了，分分钟倒闭。”

“什么意思？”杜林祥问。

高管解释说：“每家超市货架上的货，其实都是各个经销商的。但消费者购物时，是去收银柜台统一结账，也就是说货款这时到了超市手里。按照超市的通常做法，货款一般是两三个月统一结一次，到时按照合同约定的返点比率返还给经销商。这样一来，超市合理合法地将几个月的销售货款截留在自己手里。周玉杰到处开店，每开一家店，就能把一笔货款捏在自己手里，同时还能向经销商收一笔进场费、广告费。就他那种玩法，只能是用开新店收的钱，去弥补老店的亏空。”

杜林祥依稀记得，当初运作北国天骄项目时，就是周玉杰找到江小洋，从商场截留经销商的货款中拿出三百万来救急的。这小子，不会就是从中找到灵感的吧？周玉杰曾雄心勃勃地表示过，一年内，在河州开八家店，三年内，把分店开到洪西各地级市。如此急迫的扩张速度，他究竟要干嘛？

好几次，杜林祥想提醒周玉杰一下，但最后还是隐忍住了。如今的周玉杰已不比当初，自己的话也未必听得进去。再说这小子心眼活泛得很，说不定剑走偏锋还能收获奇效！

周玉杰快马加鞭四处开店的同时，也频频在媒体上抛头露面。在记者的笔下，周玉杰俨然成为一个经历传奇的商界明星。加之他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许多媒体还把什么“时尚CEO”“企业少帅”的头衔送给了他。

很快，周玉杰的名气便超过了许多商界前辈，一些大学还邀请他去学校演讲。这天下午，他便应约前往河州师范大学，要举行一场关于“当代青年的机遇与挑战”的讲座。每每出席这类活动，周玉杰都不忘带上一帮媒体记者随行。

学校礼堂座无虚席，一身休闲装的周玉杰刚刚走上讲台，就收获了如潮般的掌声。学生们早已从媒体上认识了这位成功企业家，偶像今天就站在面前，怎能不激动异常！

周玉杰的开场白独具特色：“这几天我身体不适，一直在吃药。所以今天我要是讲得不好或是讲得不对，同学们就当我是吃错药了。”此言一出，台下立刻哄堂大笑。

讲座一开始，周玉杰当然要做一番自我介绍。他大讲自己幼年的贫穷，以及如何发奋苦读考上重点大学，毕业后又放弃了进入政府机关跟国有大企业的机会，下海当了个小包工头。尽管周玉杰在其中加了不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东西，但这一段的基本内容尚且属实。

接下来讲自己的发家史时，就几乎是谎话连篇了。周玉杰说自己在河州的创业屡屡碰壁，一个偶然的机会去了泰国，上演了一幕“河州人在曼谷”的离奇故事后，终于挣来第一桶金。之后拳拳报国心、殷殷赤子情，毅然决定回国建设家乡，并利用自己的资金、技术，与老牌国企河州百货集团实现强强联合。

在台上滔滔不绝之时，大概连周玉杰自己都忘了，他的第一桶金，其实就是在河州违规经营公墓；他到泰国，绝不是去创业，而是跑路；所谓与河州百货集团的强强联合，只不过是花钱买个牌子而已。

不过，周玉杰的口才确实出类拔萃。两个小时的讲座，台下同学听得如痴如醉。演讲一结束，立刻掌声雷动。

接下来是互动问答的环节。对于学生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周玉杰自然是应对自如。眼看时针已指向六点，而台下踊跃举手的同学还有很多。主持人只好宣布，最后再给大家一个提问机会。

这个机会，最终被坐在前排的一位女生拿到。这位女生站起来说：“周总，你好！你觉得你的成功经历是可以复制的吗？或者说，你的成功，对于我们这些在座的学生，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

回答这类问题，周玉杰几乎可以不用大脑来思考。但比问题本身更吸引人的，却是提问者本人。因为坐在前排，她与周玉杰的距离并不远。只见少女的俏脸如一朵雪白牡丹，极清极妍，一双眸子湛蓝如湖，明亮沉静中又透出一股灵性，尤其是提问结束后的浅浅一笑，展露出迷人的清纯之美。

周玉杰回过神来，一脸微笑地回答：“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每条路的风景各不相同。世界上绝不会有两个人，拥有共同的成功路径。但每一个成功者身上多少都会有些相似的特质，比如坚毅、勇气、对胜利的渴望、对目标的执着。因此我只能用一句话回答你的问题：成功的经历无法复制，成功的精神却可以共享！”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讲座大获成功。此后，还有不少人上台向周玉杰索要名片，或者希望与他合影留念。周玉杰今天的耐心出奇的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在他心中，甚至期许着，那位最后提问的女生能够上台来和自己聊上几句，进而互相留下联系方式。不过令他失望的是，这位女生只在台下站了几分钟，便转身离去。

离开学校时，周玉杰心中满是遗憾。那位女生是谁，叫什么名字，通通不得而知。唉，难道这只能是一段“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小插曲？

周玉杰如今有好几个手机，与重要人物联系时，他当然会留下自己最常用的号码。像今天这种场合，他发出去的名片上所印的联系方式，其实是由秘书保管的手机。周玉杰特别叮嘱秘书，凡是河州师范大学的同学发来短信，整理后都报给我。秘书不明白，老板今日为何这么反常，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4　应付领导视察，冯广帮杜林祥设计出“十问十答”

杜林祥的奥迪轿车驶出市政府，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杜林祥有一个习惯，只要来政府办事，都是坐奥迪车，而不选择那些更加豪华的座驾。他认为，领导们也不过坐奥迪，自己怎好把奔驰S600开来机关大院显摆。他的那辆老款奥迪已经淘汰，如今这辆是新买的。纬通现在有钱了，就连买奥迪A6，也是选择3.2排量，一定不会委屈杜总。但杜林祥后来又让人把车尾的3.2标识刮掉。陶书记、吕市长的奥迪都是2.4排量，那些常委、副市长才不过2.0排量，自己整个3.2排量干什么！

端坐车内的杜林祥心情不错。对于这个蛇吞象的项目，他始终保持如履薄冰的心态。不过从目前看起来，各方面运转都还算正常。一开始，杜林祥有三个担心。首先是担心河州新城的整体建设进度，别自己的大楼建好了，周边的商业氛围却起不来，这将严重影响大楼的销售与出租。所幸吕有顺是个难得的干才，在他的一手推动之下，河州新城的面貌日新月异，新市政府的办公大楼还提前半年竣工，对于摩天大楼的市场前景，杜林祥可以稍微放心了。

其次就是担心资金链。不过有吕有顺的强势介入，加之杜林祥现在也与张清波打得火热，银行贷款可谓源源不断。

最后就是担心吕有顺的政治前途。摩天大楼是吕有顺的政绩工程，如果新来一个领导，未必会如此上心。但综合目前形势分析，吕有顺的官位十分稳当，甚至还有传言，吕有顺极有可能接下市委书记一职。

刚才，吕有顺把杜林祥召去政府办公室，就是商量大楼高度调整的事情。据吕有顺说，河州这栋摩天大楼原先的设计是三百六十米。不过市委陶书记得到消息，邻省正在建的一栋高楼，有三百八十米。陶书记觉得，河州投入这么大成本，当个老二多没意思。希望能将高度调整到四百米，把邻省的建筑压下去。陶书记的原话这样说，“河州不是要当区域中心城市吗？这栋第一高楼立起来，才有点说服力嘛！”

杜林祥心中一阵叫苦。增加四十米的高度，就意味着又得砸进数不清的真金白银。更关键的是，站在企业角度，这种行为只会徒增成本，产生不了多少效益。不过他转念一想，摩天大楼本身就是政府的政绩工程。都已经被逼到这一步了，就再忍痛成全领导们的第一高楼梦想吧。

实话说，建摩天大楼是在干一件政府喜欢的事情，因此企业享用了许多资源与便利。既然得了好处，就只好忍受别人的指手画脚。

不过，河州市领导们建区域第一高楼的心愿最终还是落空了。邻省在得知河州加高了摩天大楼的建筑高度后，也把自己在建高楼的高度拔高了三十米。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吕有顺还说，下周省委于书记要视察河州重点工程建设情况。河州方面特意向领导推荐了摩天大楼项目。吕有顺希望杜林祥认真准备，到时别出什么岔子，“关键是于书记问你话时，你要答得上来，而且要把话说得漂亮。他老人家高兴了，咱们都跟着享福。”

吕有顺还特意给杜林祥介绍了《洪西日报》的副总编辑冯广。冯广是洪西省的大笔杆子，以前在省委办公厅当过多年秘书。对于怎么应付领导，有一箩筐的办法。杜林祥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可以向冯广请教。

此刻，杜林祥就坐着自己的奥迪车，直奔洪西日报社。有吕有顺的引见，冯广热情地接待了杜林祥。杜林祥自然也是通晓人情世故的，见冯广坐在办公室烟不离手，立即叫司机下楼去买两条“南京九五之尊”，另外再包一个五千块的信封。

过去送人高档香烟，杜林祥都会选择“黄鹤楼1916”。近来，河州许多有身份的人却改抽“南京九五之尊”。

说话间，有一位工作人员拿着文件进来请示工作。冯广看了文件后说：“这哪行？凡是当天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通通都得写进来。立刻去重新弄一份。”

工作人员离开后，冯广苦笑着说：“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啊！前几天报纸出了差错，把一位领导的名字写错了。宣传部部长勃然大怒，要报社认真反思，严肃处理。刚才送来的调查报告里，却只有记者、编辑两个人的名字，这不是在害人家吗？”

杜林祥有些不明白，就问道：“为何是在害人家？”

冯广说：“上面看完调查报告要打板子时，就让一两位去挨，那怎么受得了。所以我刚才说了，把分管副总编、值班编委、记者部主任、编辑部主任、值班副主任、记者、编辑、校对等等，所有相关的人全写进来。人一多，上面举起板子都不知该打谁。而且领导也不能因此怪罪我呀，你叫我严肃处理，我就顺藤摸瓜查出这么多人，算是认真贯彻你的指示了吧。”

杜林祥抿嘴笑了笑。看来吕有顺没说错，“这个冯广，对于怎么应付领导，有一箩筐的办法。”

冯广点燃一支烟，说：“吕市长的考虑很细致，也能看出来，他对你杜总真是关爱有加啊！如今的确有许多老板，钱是挣了不少，可碰见大领导视察时，往往话都不会说。”

杜林祥说：“所以啊，才来请教冯总。”

冯广不愧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多年，一会儿工夫，就总结出领导视察时常问的问题，并帮杜林祥设计出了标准答案。

杜林祥拿着冯广总结的“十问十答”，不禁拍案叫绝！其中有一个问题是：“投资摩天大楼这么大的项目，本身是有风险的，你一个民营企业，为何敢下决心？”

冯广设计的答案是：“投资前，我们仔细分析了市场。站在企业的角度我们认为，河州正在进入一个经济高速成长阶段，而且这座城市以后也必将成为区域经济中心。因此，我们看好这里的投资机遇，觉得今天的付出一定会取得回报。”

还有一个问题是：“对于现在洪西省民营企业的发展环境，有什么看法？尤其是还有什么缺陷与不足？”

冯广设计的回答是：“我是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应该说，现在民营企业的发展环境，是史无前例的好。尤其是于书记到洪西后，一再提出要扶持民营企业发展，我们深受鼓舞。说到缺陷与不足，就是基层单位的一些人，思想还不够解放，还没能领会省委领导的意图。所以上面许多好的政策，层层下来难免打了折扣。”

总之，回答内容既要言之有物，又要把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冯广的预测能力确实惊人。视察当天，于永辉问的问题，大体都在那“十问十答”之内。当杜林祥背出精心准备的答案之后，于永辉显得十分高兴。于永辉还对身边随行人员说：“说到对省委精神的把握，我看政府机关的许多人，还赶不上这位杜总。”

冯广也很懂得投桃报李。他特别吩咐摄影记者，多拍几张于书记和杜总的合影。在晚上排版选照片时，他又从这些合影中挑出一张，放到了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杜林祥第二天在办公室看到洪西日报头版的照片时，笑得合不拢嘴，还立即给冯广打电话致谢。

刚放下电话，公司的营销副总监高明勇又走了进来。他是来汇报一个楼盘的销售情况，这处楼盘开盘半年多，销售情况很火爆。高明勇说小区的负一层有个三千多平方米的地下室，有家企业愿意出五十万的租金，拿去做仓库，不知杜林祥是否同意。

这种小事，杜林祥现在根本不怎么上心，他点点头说：“价钱合适的话，你看着办吧。反正地下室空在那儿也没用，能有点收入是好事。”

高明勇刚要离开，杜林祥又将他叫住了，他说：“地下室的事你稍等一下，我明天再给你回话。”

原来，杜林祥是想起了周玉杰，这小子正在四处找地方开店，干嘛不问问他？租出去做超市，总比做仓库要强。

周玉杰接到电话后，立刻去地下室考察了一番，对于这里的地理位置与周边环境，他十分满意。来到杜林祥的办公室后，杜林祥笑着问：“既然你都满意，那租金怎么说？玉杰，你就开个价，咱们之间没啥好谈的，你说多少就多少！”

周玉杰说：“三哥，咱们这层关系，真没法谈生意。实话说吧，我除了先开那几家店，后面开的店，大多是免租两年。到了你这，给我免租一年就行。”

杜林祥差点没把茶水呛出来：“玉杰，你就这么出去谈生意的？那些房东真愿意把房子白送给你？我也说句实话，上午可是有人愿意出五十万租过去做仓库。”

周玉杰说：“三哥面前，我绝不说谎。你不是说有人愿意出五十万拿去做仓库吗？我就给你分析一下，为何你可以不要那五十万，而要把房子白送给我。你听我讲完，就知道凭什么我能零租金进驻了。”

周玉杰说：“仓库是不需要装修的，作为房东，你就能收点租金。可我拿过去做超市，需要铺地砖，安装消防系统等等。这些装修将来都拆不走，租期一完，相当于免费送给你。你就算一算，这些装修的钱和那点租金，哪个划得来！”

杜林祥觉得有些道理，只听周玉杰继续说：“和我打交道的，都是房地产开发企业。他们出租房子，可和一般老百姓出租住房不一样。说到底，房地产企业名下的房子，大多都是要拿去银行做抵押，用来换贷款的。银行做评估时，仓库与超市可是价值大不一样，最后能贷出的钱也可谓天上地下。还有一点，一旦超市入驻，周围的人气、商气立马涨起来，居民的日常生活也便利，房地产商再去卖周围的房子，每平方米怎么也能多卖几百元。”

周玉杰不愧是人精，他清楚地知道房地产商最需要的是什么，并一举点准对方死穴。杜林祥甚至后悔，怎么不早点和周玉杰联系，如果开盘之初就能引进这家超市，那楼盘的售价一定还能上浮。不过现在把他请来也不晚，起码去银行抵押时，就不会再按普通地下室评估了。

杜林祥笑着说：“好吧，你说服我了。”

周玉杰也开心地说：“那明天我们就签署合同。”

“好的。”杜林祥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玉杰，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你做的，就是一个无本买卖？”

周玉杰说：“怎么叫无本呢？我不要投重金装修吗？”

“少忽悠。别忘了，我也是个生意人。”杜林祥说，“你从我这儿零租金拿过房子，然后找人装修。现在的装修，只要企业有一定信誉，完全可以让装修队垫资，并约定几个月之后付款。有了这个时间差，你再去招商，每个进场的经销商都要缴一笔什么进场费、广告费，开业之后，你手里又捏住经销商销售的货款。用这笔钱，你就能支付装修款了，是不是？”

周玉杰笑着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三哥。”

杜林祥说：“现在的超市、商场，大概都是用这种经营模式。只要后面生意兴旺，能实现盈利，资金在不断循环的过程中，就能把前面的亏空给填上了。不过你要小心，如果后面的生意一直起不来，那亏空只能越来越大。”杜林祥其实是借此提醒周玉杰，空手套白狼的游戏要适可而止。

“三哥，你放心！”周玉杰说，“你没看我那些店的生意，好得一塌糊涂。”

杜林祥忧心地说：“我怎么听说，你打价格战都打疯了，许多东西是亏本甩卖在吸引人气。”

周玉杰说：“你别听其他人胡说，我有我的运作方法。没错，我的企业一直在亏钱，但只要不停开店，维持资金链不断就行。至于未来怎么解套，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看来，业界对于周玉杰的说法并非谬误。这小子摊子越铺越大，其实根本是在赔本赚吆喝。这样玩下去，总有一天要露馅，到时经销商群起逼债，可怎么办？杜林祥还想叮嘱他几句，但这时周玉杰的手机响了。周玉杰说：“是百货公司的黄总打来的，我约好晚上跟他一起吃饭，就先走了！”

5　有人说，赌场得意，商场就要失意

近来，周玉杰与河州百货集团的董事长黄坤经常联系。两人吃饭都是约到一个隐秘的私人会所，吃完后，还要到包间里长谈一番。

回到家里，江小洋还没有回来。周玉杰知道，江小洋的麻将瘾很大，估计这时正在哪个茶坊里和一群人“砌长城”呢。他翻开手机，只见秘书转发过来十几条短信，这些短信都是河州师范大学的学生发来的。周玉杰快速浏览起来，其中大多数都是表达尊敬仰慕之情，还有同学希望能够到周玉杰公司来实习锻炼。

周玉杰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这些娃娃们啊，还是太天真。唉，也只能让这个残酷的社会，以后慢慢教会他们一些东西了。

当他瞄到最后一条短信时，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短信这样写道：“周总，你好！我是那天最后一个向你提问的女生，我叫薛名仪。你的回答十分精彩，令我受益匪浅。那天人太多，不能单独表达谢意，只好发条短信弥补。嘻嘻。”

那个令他怦然心动的女生终于又出现了！周玉杰好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他立刻回了条短信：“名仪，你好。那天你留给我的印象也十分深刻。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两分钟后，薛名仪又发来短信：“这有什么奇怪的，你那天不是发出很多名片吗？”

周玉杰又回复说：“可我一直在观察，你并没有来拿名片。”

薛名仪发来短信：“这你都观察到了？”

周玉杰回复：“哈哈，我是一个细心的人。另外，你也是一个特别容易引起人们注意的女生。”

等了好久，薛名仪没再回复短信。周玉杰干脆抓起电话打过去，但对方的手机却关机了。周玉杰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知道名字就好办了，后面就能进一步联系。

周玉杰的情绪很亢奋，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要说女人，自己见识过的可不少，可唯独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女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心情大好的他，独自打开一瓶香槟喝了起来。

晚上一点多，江小洋终于回家了。江小洋在那方面的欲望很强，今晚她又缠上了周玉杰。周玉杰因为薛名仪的缘故，心情格外地好，他也不含糊，龙精虎猛地陪江小洋大战了四十多分钟。事情结束后，爽到极点的江小洋用手扭住周玉杰的脸：“宝贝今天是怎么了，晚上一个人在家喝香槟，干起活来也特别卖力。你可好久没这么凶猛过了。”周玉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头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薛名仪的短信终于发了过来：“周总，不好意思。昨晚寝室熄灯，我就把手机关了。”

周玉杰立刻回复说：“没关系。对了，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薛名仪回答说：“我是小语种系的，马上就要毕业了。”

周玉杰回复了一个“哦”字。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两个人之间，既不见面，又听不到声音，只能用短信沟通，反而有种朦胧美。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周玉杰便频频与薛名仪约会。与江小洋或是其他女人在一起时，周玉杰总会带她们去河州顶级西餐馆里享用最正宗的法式牛排，或者直接飞去香港，在LV、CUCCI的柜台前流连忘返。但薛名仪不同，她喜欢光顾学校周围的路边烧烤店，甚至会去优衣库，为周玉杰淘一件几十元的T恤。跟着这位小女生，周玉杰仿佛也回到了青涩的学生时代。

接触中，周玉杰了解到，薛名仪来自一个单亲家庭，母亲是河州纺织厂的工人，十年前就下岗，如今在社区里开了一家杂货店。小语种本来就是一个很冷门的专业，而薛名仪学的，又是很生僻的语种——土耳其语。

两人交往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件令周玉杰感觉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一天晚上，周玉杰送薛名仪回学校时，宿舍已经关门。周玉杰说就在学校旁边找家宾馆休息，薛名仪想了想也答应了。

进到房间，周玉杰自然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起来。拥抱、亲吻、抚摸，薛名仪都没有反抗，甚至还颇为配合。但当周玉杰去脱薛名仪的内裤时，薛名仪却死死拽住周玉杰的手，说什么也不松开。

周玉杰抚摸着她的头发，问：“怎么了？”

薛名仪有些惊恐地说：“我从来没做过，怕！今晚咱们别做，好吗？”

奇怪的是，已兴奋冲动到极点的周玉杰，竟然真的停下手来。他捏住薛名仪的小脸蛋，打趣道：“你这个坏人，把熊熊大火点起来，却又不管灭火！”

薛名仪破涕为笑：“你才是坏人！”说完，便紧紧搂住周玉杰。

第二天，将薛名仪送去学校后，周玉杰驾车离开。开车时的周玉杰，几乎不敢相信昨晚发生的事情！那还是我周玉杰吗？这种事传出去，周围的兄弟一定会把自己当作嘲笑对象。是因为对方太清纯可爱，自己一时也怜香惜玉了？还是……周玉杰想了很久，却找不出答案。

不过，周玉杰倒是记起了一句话，那是曾经一起混夜场的兄弟告诉他的——在如今这个开放的社会，男人和女人睡到一起，然后进进出出、上上下下地变换各种姿势，其实并不能证明他们之间有爱情。但如果两人睡在一起，却什么事也没干，那倒有可能是真爱。

那位兄弟还感叹过，十多年前，女人对男人的态度是，我们可以谈恋爱，但不能上床。现在的女人却变了，她们可以因为一时冲动和男人上床，但上了床并不等于能谈恋爱。

当时，周玉杰曾痛斥对方是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现在他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

周玉杰暂时把思绪收了回来。尽管对薛名仪有那么多的不舍，但他的事业，如今更是到了决定成败的关键时刻。一场精心筹划的大赌局即将收官，此时此刻容不得一丁点闪失。他看了看表，便驾车高速驶往机场。周玉杰今天就要赶往新加坡，在那里，这场赌局的另一个主角正等着他。

抵达樟宜国际机场时已是下午五点。周玉杰出门招了一辆出租车，便直奔市中心的滨海湾金沙酒店。流亡曼谷时，周玉杰曾多次来过这里。滨海湾金沙酒店耗资四十亿英镑打造，号称当今世上最昂贵的酒店。三座五十五层高的摩天大楼一字排开，共同托举起一个面积达上万平方米的空中花园。这处空中花园，也被誉为全世界最大的悬空平台。

周玉杰经常来这里，就是因为河州百货集团的董事长黄坤对滨海湾金沙酒店情有独钟。入驻这里，黄坤的所有爱好几乎都能得到满足。今天，周玉杰匆匆赶来新加坡，也是因为黄坤已经提前到来。

滨海湾金沙酒店底层是一家大型购物中心，不仅名店云集，更荟萃了各国特色餐饮。在这里用过晚餐后，黄坤与周玉杰又赶紧去享受滨海湾金沙酒店的另一项刺激——赌博。

新加坡建国之初是禁止赌博的，直到几年前才开禁，滨海湾金沙酒店底层就拥有一座豪华程度可比肩拉斯维加斯的大型赌场。不过，新加坡的赌场对于本国人的限制较多。新加坡国民要进入赌场，还得交一百新币（约合五百元人民币）的门票，而如果有亲属向政府投诉，那么此人也将被禁止进入赌场。当然，这些限制不针对外国人。尤其是来自中国的豪客，更是赌场张开双臂欢迎的贵宾。

两人当晚便在酒店赌场内上演了一番昏天黑地的豪赌。他们的手气也出奇的好，一晚下来都有几十万进账。

第二天起床时，已是下午两点过。黄坤约周玉杰到顶楼的空中花园，一边游泳一边谈事情。尽管已多次下榻这家酒店，但去空中花园游泳，周玉杰却是头一回。走上楼顶，周玉杰立刻感受到这个热带国家强烈阳光的问候。缓缓走到泳池边，他却惊得双腿发软，不敢下水。

原来，这个建在高空中的巨大游泳池，乍看上去没有护栏，游泳池几乎就像一处位于山顶的深潭，池里的水有如瀑布一般从四周溢出，飞流直下。

周玉杰惊叫道：“黄总，谁敢下去游泳？这可是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被水冲下去就得粉身碎骨。”

黄坤安慰他：“不用怕，四周其实有护栏，只不过设计者故意让护栏与水面处于同一高度，看起来像个高山飞瀑，但人掉不下去。另外，水漫过泳池边界后，外面还有一层挡水墙，水会流入集水池，过滤后重新输入泳池。一切只是看上去吓人而已。”

周玉杰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走下游泳池。他试探着游往泳池边上，当双手触摸到护栏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过一瞬间，他又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在这个全世界最高的户外游泳池，新加坡的美景一览无余，鱼尾狮、摩天轮、榴莲艺术中心等新加坡标志性建筑，通通尽收眼底。

“太美了！”周玉杰不禁叹道。

“景色是不错，但我却高兴不起来。”黄坤一脸沮丧地说。

周玉杰问：“怎么了？”

“妈的，昨晚上真是邪门了！”黄坤悻悻骂道，“牌桌上不管怎么打都是赢钱。这么邪乎的手气，不是好兆头。”

周玉杰笑了：“哪有你这样的人，赢了钱还不开心。昨晚上我的手气也不错，要什么有什么。我就开心得很，这种手气可不是随时都有啊。”

黄坤摇摇头：“你不懂啊！咱们不是普通人，赌场得意，只怕是商场上要失意。你知道赖昌星与马向东吗？”

“知道。”周玉杰说，“一个是福建的私枭，一个是原沈阳市的常务副市长。”

黄坤说：“这两人都是不折不扣的赌徒，常年在澳门豪赌，不知道给赌场贡献了多少利润。可他们最后一次去澳门，竟然都大获全胜。赖昌星回到厦门后，立即被全城通缉，下半辈子等着他的只有逃亡与监狱的生活。这个马向东，更是在机场就被逮捕，最后判了死刑。所以有人说，商场上如鱼得水的人，最好不要在赌场上也春风得意。”

“别这么迷信！总之赢钱不是坏事！”周玉杰大声说。他其实是在给自己打气，因为黄坤的一番话，也搅得他心神不宁。

说起黄坤，也是河州的名人。高中毕业后，他便接替父亲的工作，进入当时的河州百货公司当了搬运工。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劳动，就到商场做了一名售货员。就是这个毫无背景更没有学历的黄坤，竟从售货员一步步成长为河州百货公司的董事长。

在黄坤的率领下，河州百货公司的业绩大幅提升，两年前，这家企业登陆股市，成为全省首家商贸领域的上市公司。当初还有传言，说组织上准备让黄坤出任河州市副市长，可考察之后，认为他这个高中学历实在拿不出手，希望他去党校进修个大专文凭。黄坤却没有领这份情，既不去党校进修，更没有去当什么副市长。

黄坤此刻没再去想什么“赌场得意、商场失意”的规律，他一边游着泳，一边问道：“到年底，你能开几家店？”

周玉杰说：“在河州的布点基本结束，下面就是去各地级市扩张。年底时的分店数量，下限是十五家，最高可能达到十八家。”

黄坤说：“你这个扩张速度，很惊人啊！”

周玉杰说：“这都是托你的福，消费者都很认河州百货集团这块金字招牌。”

黄坤说：“咱们这是双赢嘛，你利用河州百货集团这块招牌拓展市场，但你的企业发展这么快，也为这块招牌增了光。”

周玉杰说：“没错，这的确是双赢。不过只是小双赢，更大的双赢在后面。”黄坤点点头：“那当然。咱们从曼谷、河州一直到新加坡，谈的不就是这桩生意吗？单为了每年几十万的品牌使用费，值得咱们俩谈这么久？”

“那是！”周玉杰说，“黄总，你叫我到新加坡，又有什么指示？”

黄坤说：“咱们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按说一切正常。不过我总是担心夜长梦多，所以想把节奏再加快一点。你那边想想办法，到年底一定要让分店数量超过二十家，过年之后，我这边的程序也能启动了。”

没错，周玉杰与黄坤之间的合作，绝不仅是每年向河州百货集团缴纳五十万的品牌使用费。他们之间，一直在谋划更大的计划。这个计划，周玉杰对杜林祥都是保密的，就连江小洋也不过一知半解。黄坤今天的意思，就是让周玉杰加快开店速度，从而尽早将这个计划付诸实施。

所有这一切，还得从周玉杰逃亡到曼谷时说起。

到曼谷不久，周玉杰就认识了一位河州老乡，此人正好是黄坤的妹夫。通过这层关系，周玉杰攀上了黄坤。在交往过程中，周玉杰发觉黄坤是位国有企业中十分少见的管理人才，而黄坤也对周玉杰的精明能干印象深刻。

年届退休的黄坤，当然想捞一笔钱，但他不屑于收红包这样的小打小闹。在同周玉杰的多次接触中，一个惊天计划开始酝酿。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周玉杰杀回河州，并利用银行解冻的资金介入超市行业。黄坤料定，以周玉杰的精明，再加上自己的扶助，超市生意一定能红火。

计划的第二步就是疯狂开店，不断蚕食市场份额。在这个过程中，亏钱无所谓，只要能把阵仗搞大，把品牌打响，就是胜利。周玉杰不断在媒体上抛头露面，甚至去大学发表演讲，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目的就是造势。

计划的第三步就是当周玉杰的超市达到一定规模后，河州百货集团将正式出面，收购周玉杰的股份。黄坤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河州百货集团一直专注做商场，对超市业务颇为疏忽。现在人家借咱们的牌子把超市业务做起来了，不如趁此机会直接收购过来，从而延伸企业的产业链。

河州百货集团是家名声显赫的大企业，哪怕收购也要讲求门当户对。因此，周玉杰才不顾一切地疯狂扩张，先把自身规模做大。通过收购，河州百货集团将拿下周玉杰打拼出来的巨大市场份额，还有遍布全省的门店，当然，巨额亏空也将甩给河州百货集团。周玉杰能收获数亿的真金白银，同时他也会将其中一部分，划到黄坤的名下。

新加坡的阳光十分炙热，在露天环境里游了半个多小时，周玉杰与黄坤都有些受不了。他们只好躲进酒店的空调间里，继续商讨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比起昨晚的一掷千金，他们此刻正在筹划的是一场更大的赌局。

当天晚上，周玉杰做东，请黄坤去新加坡最高档、最有名的夜总会休闲放松了一会。要说硬件设施或是坐台小姐的美艳程度，周玉杰感觉国内夜总会的档次绝不会输给新加坡。他们唤来陪酒的小姐，其中一个竟然还是河州人。

在新加坡停留了三天，周玉杰才飞回河州。一下飞机，他就迫不及待地给薛名仪打电话。电话响了三遍，对方才接。周玉杰关心地问：“小仪，这几天好吗？”

“还好。”薛名仪的声音在颤抖。

周玉杰说：“你的声音怎么不对？”

对方没有说话，周玉杰一连追问了几遍，薛名仪竟大哭起来。之后不论周玉杰说什么，薛名仪都默不作声。

周玉杰心急火燎地赶到学校宿舍，门卫却把他拦住了：“这是女生宿舍，男人不能进入。”

周玉杰说：“我进去找人，我妹妹在里面。”

“妹妹？什么妹妹？堂妹还是表妹？”门卫阴阳怪气地笑着。想必他见惯了这种场面，知道有钱的老板开着豪车来学校，找的其实是情妹妹。

周玉杰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元，递给门卫：“师傅，麻烦你上去把617室的薛名仪叫下来，就说周哥找他。”

看着五张百元钞，门卫怦然心动。他说：“好，我马上上去。这事你别拿出去说。”

十分钟后，门卫终于带着薛名仪走了下来。薛名仪穿着睡衣，头发散乱地披着，似乎是故意把脸遮住。周玉杰把她拉到外面，撩开头发一看，左脸有好大一块紫青色。

周玉杰问：“怎么回事？”

薛名仪强忍着泪水说：“下课回宿舍时在地上摔的。”

“胡说八道。”周玉杰说，“我从小就在外面混，什么伤疤是摔的，什么伤疤是被人打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干的，老子看他是不想活了。”

薛名仪再也忍不住，竟大哭起来。毕竟是在学校，周玉杰担心影响不好，就让薛名仪上车，他发动自己的悍马，驶出了学校。

“现在可以说了，是谁干的？”周玉杰说。

薛名仪说：“昨天有个女人，带着三个男人来到学校，把我叫到食堂后面的空地上，不由分说就给了我几巴掌。她还警告我，不能再和你联系。”

周玉杰大概已经猜到是谁，他说：“那女人叫什么？”

薛名仪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听那几个男人喊她江姐。”

果然是江小洋！妈的，她居然在盯我的梢！

薛名仪说：“她还跑到教务处大闹一番，叫我们老师管好自己的学生，不要小小年纪就出来勾引男人。现在，我已经成为学校的笑柄了。”

薛名仪低声问：“周哥，那女人好凶。她是谁，是你老婆吗？”

周玉杰摇摇头：“不是。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是单身。”

周玉杰的脸色很难看，薛名仪也不敢再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周玉杰说：“放心吧，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你麻烦。我现在就送你回学校。”周玉杰还从包里掏出一块浪琴手表，这是他昨天专门去新加坡乌节路的商场给薛名仪买的。

薛名仪下车后，满腔怒火的周玉杰急匆匆赶回家里。进屋后，江小洋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还抱着一只波斯猫。周玉杰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怒目圆瞪地对着江小洋。

江小洋并不畏惧，只淡淡地说了句：“什么事？这么火大？”

周玉杰说：“你干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江小洋一副嘲弄的口气说：“这几天我都在家里，没干什么事啊。哦，就昨天出去一趟，收拾了一个不要脸的贱货。现在的学生妹，也真是胆大，竟然敢勾引有妇之夫，我这当姐姐的还得去劝人迷途知返。对了，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玉杰点燃一支烟，说：“什么有妇之夫，我和你结婚了吗？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这时，江小洋一下跳起来，大声吼道：“周玉杰，你他妈的王八蛋！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你离开杜林祥，自己出来创业，我跟着你。你出了事要跑路，我陪着你。白天任劳任怨地为你洗衣做饭，晚上躺在床上，由着你！现在倒好，还要和学生妹玩真感情，你他妈还是人吗？”

面对江小洋的一番咆哮，周玉杰自觉理亏。他说：“有什么事都是我的错，不要去找小仪的麻烦。”

“小仪，喊得真亲热。”江小洋说，“老娘我明天就叫人去毁了那小骚货的脸，看你还喜不喜欢她？”

周玉杰一把抓住江小洋，恶狠狠地说：“你要在家里怎么闹都行。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敢去动小仪一根头发，老子可对你不客气。”

松开手后，周玉杰说：“你昨天不是叫了三个小混混去帮忙吗？我已经查出来他们是谁，就在咱们说话的工夫，这三个王八蛋已经被揍扁在地上。我现在之所以对你这么客气，就是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

说完这话，周玉杰摔门而出，只剩下江小洋在家中以泪洗面。

周玉杰一人开着车在街上瞎逛，他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心中烦躁不安，手里的烟却是一支接一支地烧。车子最终停靠在一家洗浴城的外面，周玉杰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把车开来这里……

小姐洗完澡走了出来，开始帮周玉杰脱衣服。洗浴城在培训员工方面还是下了些功夫，小姐的一招一式都很专业，帮男人松纽扣的动作，也充满万般风情。

周玉杰躺在床上，心里都还是平静不下来。他有些懊悔，刚才对江小洋是不是太凶了？这个女人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周玉杰实在不能容忍任何人对薛名仪的一点点伤害。是的，谁也不行！包括江小洋。

周玉杰对江小洋是有感情的，但这份感情是否就是爱情，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也是他始终拖着不愿与江小洋谈婚论嫁的原因。周玉杰在外面玩过许多女人，江小洋或许就是这么多女人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对薛名仪呢？直到现在，周玉杰也没和她发生实质关系。但薛名仪身上似乎有某种魔力，使得周玉杰愿意舍弃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江小洋。周玉杰搞过的女人太多，这使他反而弄不清，和谁是真情，和谁是假意。他更加不能确定的是，自己是否真体验过爱情的滋味。如今对薛名仪的情愫，可以算是爱情吗？

薛名仪的一笑一颦此刻在他脑海里涌动，周玉杰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进行的行为，无疑亵渎了这位冰雪一般清纯的女子。想到此刻薛名仪脸上的伤疤，周玉杰更有种心如刀绞的痛。

周玉杰猛然睁开眼，说：“我不做了。”

小姐很诧异，甚至可以说是愤怒：“老板，哪有做到一半喊停的？”

周玉杰站起来，说：“钱我一分不会少，事情不用做了。”听了这话，小姐开心地笑了，还忙着站起来帮周玉杰穿衣服。

走出洗浴城，连周玉杰自己都笑了。一个薛名仪，竟能让嗜嫖成性的自己第一次主动叫停。

第六章　危机来袭

他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美国思想家托马斯·潘恩说过，一个人，如果极力宣扬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那他就是做好了干任何坏事的准备。像刘文雄这种满口胡言乱语、以图欺世盗名的人，是不会有任何道德底线的。接下来，两人只需要谈利益。或许黄坤没有说错，刘文雄是个更容易打发的真小人。

1　高房价，真有那么苦吗

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不断扩展着河州的天际线。大楼一天天长高，与它一起生长的，还有杜林祥的壮志豪情。

之前担心的种种情况，并没有出现，摩天大楼的市场前景一片大好。得益于银行源源不断的贷款，近两个月摩天大楼还创造了七天盖好一层楼的洪西纪录。摩天大楼的高度已经达到三百米，成为当之无愧的河州第一高楼，但它并未放缓长高的速度，正向着四百米的终极目标冲刺。

大楼修建到三百米时，杜林祥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河州第一高楼诞生仪式。就在这个仪式上，摩天大楼被正式冠以“纬通大厦”的名字。“纬通大厦”四个字，也是半月前杜林祥专程去北京拜访了一位书法界泰斗，并请对方为大楼题的字。

这个周末，杜林祥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周六去郊外陪吕有顺钓鱼，周日则和张清波去乒乓球俱乐部打球，晚上还要出席万顺龙的饭局。不过周五下午，吕有顺却打来电话，说要急着去北京，钓鱼的事只好作罢。吕有顺还说通知来得很急，据他所知，邻省的多位领导都被召到北京了。隔了半小时，张清波也打来电话，说要去北京开一个紧急会议，自己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周日也赶不回来。

杜林祥纳闷地问：“吕市长也被急匆匆地召去北京开会了，你们是同一个会吗？”

“是吗？”张清波说，“我这个会是银行内部的，通知各省分行的行长，今晚必须赶到北京。”

张清波又喃喃自语道：“怪了，我一个同学是邻省发改委主任。刚给我打电话，也说接到国家发改委的通知，要去北京开会。没事叫大伙去北京干嘛？”

周末的活动都取消了，杜林祥索性带着妻子周玉茹，搭周五晚上的航班去云南腾冲泡温泉。前段时间，杜林祥以项目考察为名，与安幼琪去中东逛了一圈。在迪拜、阿布扎比这些奢华天堂，两人享受着纵情声色、纸醉金迷的生活。回家看到老婆，杜林祥心中难免愧疚，所以才决定要补偿一下。

在腾冲住了两夜，礼拜天下午，杜林祥又赶回河州出席万顺龙的晚宴。出席宴会的全是国内一线房地产开发企业的老总。据万顺龙说，这些大房地产商隔几个月就会聚一次，一起研讨经济发展趋势与企业管理之道。能够进入这个圈子的，在洪西只有万顺龙一人。杜林祥能破例参加，完全是因为本次聚会由万顺龙做东，他专门邀请了两家河州本地的房地产企业。

这些大房地产商不仅腰缠万贯，更是声名显赫。从报纸、电视上，杜林祥早就认识了他们。万顺龙在引见时，一位上海的著名房地产商还说：“杜总，幸会。今天我们在河州市区参观时，已经见识了你的非凡手笔。那栋摩天大楼，就是放在北京、上海也毫不逊色。”听到这样的赞美，杜林祥心里自然乐滋滋的。

女主人马晓静穿着一套紫色长裙，周旋于众人之间，一笑一颦都很得体。与杜林祥打招呼时，马晓静还不无遗憾地说：“这么多大企业家，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天难得聚在河州。本来姜省长说好要亲自出席的，可周五他接到紧急通知，赶去北京了。”

杜林祥“哦”了一声，心里却犯起嘀咕，这个周末的北京，可真是热闹非常啊。各路封疆大吏都赶到了，究竟有什么事？

小商人聚在一起，三句话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大老板坐在一起，钱这个话题却被有意忽略了。众人谈事业、谈家庭、谈健康，就是很少谈钱。这些江湖大佬的段子总是层出不穷，包间里也不时有笑声传出。

一位北京的著名房地产商说：“现在的政府官员，可比以前精明厉害多了。我有一个同学在中央党校做教授，不久前就遇到一件事，在讲授政府信息公开与防止腐败的关系时，教授顺口引用了那句著名的话——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可台下一位市委书记却发言，凭什么说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一块猪肉，放在冰箱冷冻室里，几个月后还能吃，放在阳光下，两天就坏掉。”

一位深圳的著名房地产商来了兴趣：“最后教授答出来没有？”

来自北京的老总摇摇头：“我那位同学冥思苦想了好久，都没想出答案。这个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居然把他难倒了。后来他一直感叹，现在很多官员的水平，比教授还高。学生进步了，老师却没有与时俱进。”

万顺龙这时却说：“其实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阳光是不是防腐剂，关键看肉是什么肉，是死肉还是活肉。一块死猪肉，当然要放进冰箱，可要是头活猪呢？还有，人死了做成木乃伊可以防腐，可一个大活人，最好还是出来晒晒太阳。”

众人一阵大笑，还纷纷赞扬万顺龙不愧为大才子，把难倒教授的问题，轻而易举化解了。晚宴直到最后，才把话题聚焦到房地产市场。一位广州的房地产商忧心忡忡地说：“这几年的房市太火爆了，量价齐升，压都压不住。这种市场环境，不是好兆头。”

这位广州的房企老总说：“这个周末，许多党政领导，还有银行系统的高官，全被召到北京。听风声可不太对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就等着出问题呢！”有人说，“现在行情这么好，就像海水涨潮，不管什么人，不管穿没穿内裤，都在海里愉快地游泳。等到潮水一退，那些没穿内裤的人就会原形毕露。对于在座的诸位，退潮是好事，也是机遇。”

看着众人点头称是，杜林祥的心里却七上八下。他很清楚，与各位大佬相比，自己一定就是那个裸泳者。

礼拜一一大早，杜林祥又来到工地，召集施工负责人开会。利用会议间隙，他给吕有顺、张清波打了电话，不过对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直到下午六点过，张清波才从北京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我在去首都机场的路上，和几位领导在一起，不方便打电话。上面已经决定，要进行宏观调控，房地产市场是重灾区，你要做好准备。”

还是那些大佬消息灵通，饭局上的预测果真变成了现实。杜林祥顿时感觉一阵寒气逼来！他此时更心急的是，这一轮宏观调控，力度究竟有多大，对企业的影响究竟会到何种程度？第二天上午，张清波终于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张清波沮丧地说：“风向变了，现在总行已经下了死命令，各地都要紧缩银根。”

杜林祥急迫地问：“后续的贷款还能放出来吗？”

张清波说：“想都别想了。为了贷款给你们的事，我在会上被总行领导批了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消息逐渐明朗。为抑制经济过热，北京已下决心进行宏观调控，媒体也用“力度空前”来形容此轮宏观调控的具体细则。一家权威报纸，甚至在主要版面连续刊文痛批房地产市场泡沫以及高房价对于经济社会发展的危害。

杜林祥还是一个小包工头时，对宏观政策并不敏感，因为当影响力层层传递到自己身上时，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一回不同了。政策发布当天，银行贷款便全面停止。市场上持币观望的气氛空前浓厚，企业旗下的多个楼盘，销量剧烈下滑。进项没有了，可要支出的钱却一样不少。那些前期垫资的建筑商纷纷上门逼债，要求杜林祥按时支付各种款项。仅仅一个礼拜时间，偌大的纬通地产，账户上竟然没有多少现金了。

比尔·盖茨有句名言：“微软离破产永远只有十八个月。”杜林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心中还在讥笑，这算什么世界首富，一点气魄都没有。别说微软的家底了，就我老杜的施工队，躺着在家睡两年，也不会破产。他现在才明白，什么叫船小好掉头，什么叫大企业的烦恼。要说抗风险能力，小企业其实远胜大企业。现在的纬通，背负着巨额贷款，而房子又囤在手里卖不出去。别说十八个月，一年都撑不下去。

上门的债主越来越多，还有一个包工头，居然讨债讨到杜林祥家里去了。杜林祥气得破口大骂：“这些年你跟着我少说也赚了一百万了。现在欠你几十万，你就跑到我家里来撒野？”

对方也毫不示弱：“杜老板，我跑到你家里，是因为我无家可归。我欠工人们工资，这帮家伙已经霸占我家好几天了。你说我怎么办？”

杜林祥记得，这家伙过去都是把自己叫三爷的。这才几天时间，就从三爷变成杜老板，从爷爷辈变成了平辈，连降了两级啊！对于“有钱就是爷”这句话，杜林祥算是认识更深刻了。后来，好说歹说，杜林祥同意第二天先支付十万块，那人才悻悻离开。

市场环境继续恶化。河州一些小房地产商已经开始用降价的方式兜售手里的房子，杜林祥见状，也吩咐公司将旗下楼盘打折促销。

降价的广告登出去没几天，吕有顺就打来电话了：“林祥，怎么你的楼盘也开始降价了？”

杜林祥趁机大吐苦水：“吕市长，我这企业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能用这种方法，回流点现金。”

杜林祥还想叫苦，吕有顺却说：“什么都别说了！明天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到时见面再聊。”

杜林祥正等着面见吕有顺的机会。如今，恐怕也只有这个吕有顺，才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不过，吕有顺说的可是请“你们”吃饭，除了杜林祥，还有谁？

杜林祥赶到酒店时，万顺龙以及河州的另外三位房地产商都已经到了。万顺龙还打趣地说：“这可难得啊，吕市长把河州房地产行业的前五强全部请到一起了。”

刚坐下，一位房地产商就对杜林祥说：“老杜，你可不仗义啊。现在大家日子这么难过，你不想着同舟共济，反倒降价促销。是想把大家都玩死啊？”

杜林祥没好气地说：“都是生意人，如果不是遇到难关，王八蛋才愿意降价！”

另一位房地产商这时帮腔说：“杜总，这年头谁的日子好过，大家不都还挺着？”

倒是万顺龙帮杜林祥开脱：“林祥的确有他的难处。摩天大楼的项目占用了他太多资金，说实话，他降价促销，也是不得已为之。”

大约十分钟后，河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兼房管局局长周启成到了。周启成看着几位河州房产界大佬，抱歉地耸耸肩：“吕市长临时有事，来不了。我只好替补登场。”这位周启成，河州市委秘书出身，也是出了名的大才子，只可惜前些年一直不得志。直到吕有顺到来后，才刻意拔擢了他。周启成工作作风泼辣，被外界视为吕有顺的左膀右臂。甚至有几次吕有顺同杜林祥去溪边垂钓时，周启成也跟着在一起。

在座的都是熟人，周启成便直言不讳：“今晚原本是吕市长做东，邀请房管、建设、国土等部门的一把手，还有河州房地产界的企业家聚餐，可不知怎么回事，吕市长忽然说要召开一个重要会议，不仅他本人来不了，其他几位局长也被叫走，只让我一个人赴约。”

其实，吕有顺爽约的真正原因，周启成并不清楚。就在今天下午，吕有顺接到一个北京打来的电话，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事情的起因，就在于三天前吕有顺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这样一番话：“中央在此时进行宏观调控，无疑是十分正确的决策。但是，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各地情况千差万别。比如沿海许多地区，的确面临经济过热的风险，此时不加强调控，后果不堪设想。而像河州这样的地区，经济过热的问题并不严重，相反还面临如何加快发展的问题。”

电话里，领导说吕有顺这番话是典型的阳奉阴违。先给中央戴一顶高帽子，说几句恭维话，然后自己在下面由着性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在如今的环境中，吕有顺作为市长，自然不愿意看到河州房价下跌。他发起这次宴会，就是想给房产企业打打气。今天接到上面的电话，吕有顺觉得还是要和房地产企业保持一定距离，不要给外界留下什么把柄。所以，才临时叫房管局局长一个人出席。

见不到市长，万顺龙便对着局长叫苦：“周局长，现在的市场太低迷。银行不贷款，消费者不买房。长此以往，整个经济都会受影响。”

作为房管局局长，周启成也是满腹牢骚：“执行命令还不容易？我可以一点折扣都不打。但真要认真起来，整个房地产市场垮下去了怎么办。到头来，又得怪我工作不力。我看了今天河州的报纸，完全是胡说八道。什么叫政府出手打压房价？去查查文件，哪一条说了政府要打压房价，文件里都是说抑制房价过快上涨。怎么到了那些记者手里，就成了打压房价了？吕市长看了报纸也很生气，专门给宣传部打电话兴师问罪。”

周启成又加重语气说：“对于那些目前还在低价销售楼盘的企业，政府不能听之任之。房管局要拿出具体办法，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我们已经下发了通知。对于那些实在不听招呼的企业，下一步还要拿出具体处罚意见。”

周启成今天是作为吕有顺的代表来出席宴会的，他的话，自然就是吕有顺的意思。周启成已经清晰表达了河州政府的立场。不管上面的政策怎么样，起码在河州，不希望看到房价出现大跌。如果任由房价大跌，政府手里的土地怎么卖？没有卖地的收入，城市建设还怎么搞？

万顺龙激动地说：“现在像吕市长、周局长这样有魄力的领导，实在太难得！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就是整天忽悠老百姓，说什么房价太高，搞得连政府的一些人都失去主见。”宏观调控的大背景下，房企一片哀鸿遍野。遇上能力挺房价的领导，其实不止万顺龙，在座的开发商都是兴奋莫名。

周启成说：“现在有好多话，政府也不便公开讲。所以才私下邀请大家，来探讨一下如何渡过目前的危机。政府该出台的扶持措施会陆续出台，你们企业也要有定力。哪怕楼盘一时滞销，也不要心急火燎的。挺住！大家都不降价，最后消费者总要买房子嘛。”

周启成又问：“河州几家大房企，这几天就杜总的纬通在降价。这几天下来，结果如何？”

杜林祥耷拉着脑袋，说：“很不理想。我都八折了，可有人还指望过段时间能打七折。销量也上不来。”

万顺龙这时说：“这很正常嘛，消费者都是买涨不买跌。纵观各国房地产市场，要么是量价齐升，要么是量价齐跌，从来没听说靠降价就能救房市的。因此，大家才要一起挺住。”

所有人都明白，今晚的宴会，就是向几家大房地产企业打招呼，要达成联手护盘的攻守同盟。在座的企业也纷纷表态，哪怕几个月不卖房，也绝不降价。有家房企老总在敬周启成酒时，甚至唱起革命歌曲以明志：“熬过了艰苦的现阶段，反攻的胜利就在眼前。”

政策调整令周启成很苦闷，他喝了几杯酒，也发出感慨：“大家都骂房管局，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如果房价大跌，经济就得连带受影响，城市建设也只能停滞。没办法，只好让老百姓暂时忍受一下高房价之苦了。”

万顺龙此时却哈哈笑道：“周局长的确一片苦心，但你丝毫不用自责，高房价，真有那么苦吗？”

周启成说：“你这个万总，得了便宜还卖乖！哪个老百姓愿意买房时多掏钱？咱们苦心维持着房价，也是不得已为之。”

万顺龙说：“以前，我和你们的看法一样，甚至内心还有些愧疚。可后来通过一件事，态度却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众人来了兴趣，只听万顺龙说：“我有一位台商朋友，平时在一起喝酒时，也感叹台湾房价很高。可有一年，一向不关心政治的他，却要赶着回去，参加市长选举时的投票。为什么呢？因为有个政党的参选人居然在演讲时直指该市房价太高，如果他当选就要打压房价。那位台商朋友一听这话可着急了。老子好不容易买的房，你这一弄，不是让我财富缩水吗？”

万顺龙接着说：“台商是富裕阶层，自然不愿房价跳水。但这事也引发了我的兴趣，我持续关注着当地选情。结果，那位主张打压房价的候选人最后竟是惨败。我就纳闷了，从社会情绪来说，老百姓并不喜欢高房价啊。尤其那位台商朋友还告诉我，在竞选场合，每当候选人抨击高房价时，台下总是欢声雀跃。可为什么选举结果又是惨败？”

周启成不解地问：“你快说说其中的道理。”

万顺龙说：“那位朋友告诉我，他所在的城市，70%的选民都是有房族。对于这些人来说，最担心的就是房价跳水。因此，那位候选人惨败就不足为奇了。然后，我又问他，平时在一起喝酒时，你不也常发牢骚，说台湾房价太高吗？结果这位朋友却说，现在高房价简直成了贬义词，没事的时候谁都拿来批两句，可真到要自己割肉的时候，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万顺龙继续说：“我讲这个故事，倒不是说房价越高越好，或是高房价就是天经地义的。而是说，面对舆论的喧嚣，我们也要去辨别真伪。比方说吧，一共十个人，其中八个人有房子，两个人没房子。这八个人当然希望房价不断上涨，但他们往往是不会发声的。另外这两人，却整天骂骂咧咧说房价太高。十个人里，高声叫骂的有两个，默不作声的有八个，在外界看来，好像十个人都在声讨高房价，其实压根儿不是这么一回事。”

周启成放下筷子说：“万总，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没认真想过。就说河州的那些公务员吧，谁没有两三套房子，河州房价越高，他们心里越高兴。可在机关上班时，这伙人不也要随大流抨击一下房价太高。”

万顺龙哈哈大笑：“这就是现在的普遍现象。我去北京打车，每一个出租车司机都在骂北京房价高，简直是怨声载道。但他们说的是真话吗？我看未必！外地人是不能去北京当出租车司机的，因此北京出租车司机都是本地人。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家里都有房子。不是这几年北京房价疯涨，他们那些破破烂烂的四合院能卖出上千万的天价吗？”

杜林祥觉得这个议题很有趣，便问道：“万总讲的的确有道理。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外界对于高房价一片骂声呢？”

万顺龙想了想说：“我觉得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嘛，中国人一直有骂涨不骂跌的习惯，什么东西涨价了，舆论一致挞伐，什么东西卖便宜了，所有人缄口不言。我有一个同学是北京研究农业问题的专家，他一直有个观点，中国的农产品早就应该涨价。他甚至义愤填膺地表示，为什么中国的农民穷，就因为粮食太不值钱。那些北京、上海的市民，可以承受与国际接轨的房价、油价，为什么不能承受与国际接轨的粮价？说白了，这就是市民在剥削农民。他甚至还说，现在的肉价、粮价即便翻一番，城市里的中产阶级也是可以接受的。而那些城市里的贫困阶层，完全可以由政府用发放生活补贴的方式给予救助。这样一来，农民收入立马大幅增加，三农问题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万顺龙说：“暂且不论我这位同学的观点是否正确，但他大声疾呼这么多年，却没有引起多大反响。然而不久前，猪肉价格上涨，就引发全社会一致关注。说起这事，我那位同学真是长吁短叹。尤其是看到记者在路边采访一位行人抱怨猪肉涨价时，他忍不住骂说，你知道农民养猪多辛苦，卖一头猪究竟能赚多少钱？你有钱背个LV的包，却没钱买猪肉吃！”

听万顺龙这么一说，满桌人都大笑起来。万顺龙继续说：“刚才说的是第一点原因，至于第二点嘛，我认为跟谁掌握话语权有关。我大致看了一下，中国的城市里，二分之一的人家里都有住房，别看他们嘴里不时骂骂咧咧，心中却不希望房价下跌。剩下还有四分之一，就是房价再怎么跌，他也买不起房，这部分人其实对房价也不敏感。另外那四分之一就是什么北漂之类的，属于正准备买房的人，他们当然巴不得房价大跌。而那些媒体里的记者、编辑，大多就是这类人。”

周启成拊掌而叹：“万总不愧是儒商啊，你这一番精辟的分析，我算大开眼界了。刚才讲的是房价，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据周启成说，他的一位朋友是北京市公安局的领导，当初为缓解交通拥堵，北京推出尾号限行的举措。有家网站做了民意调查，结果却是骂声一片，高达八成的人反对。后来，政府又委托一家调查公司，针对北京车主做了一项调查，却发现有近六成的人支持这一举措。反差如此之大，很多人始料不及。可仔细想想也不奇怪，网上的调查，全国网友都能参加，许多人甚至是为反对而反对。而真正与此项政策利益攸关的北京地区车主，思考问题的角度却与旁人大不相同。

万顺龙笑着说：“不过，这番话咱们只能私下讲。就像周局长你，不能公开表态力挺高房价一样，我的这些话也不能对外发表。否则，又得被人骂成是为富不仁的奸商。”

周启成说：“是啊，现在的氛围，害得明白人都只能说糊涂话了。万总，从整体看，你觉得房价能调控下来吗？”

“怎么可能？”万顺龙说，“现在的情况是，老百姓有买房的刚需，企业有逐利的本性，地方政府又担心房价下跌危及经济。面对这样牢不可破的铁三角，房价怎么会下跌？等调控一过，房价还得报复性上涨。”

周启成点点头：“可惜呀，这么浅显的道理，有人就是不明白。”

万顺龙说：“当然，任何东西的价格都会有起有落，从长期看房价也会出现下跌，只不过具体的时间点在哪里，谁也说不清。那些说土地是稀缺资源，用一点就少一点，因此房价只涨不跌的，也是屁话。咱们的土地有限，人家美国、日本的土地也不是无限供应啊，可危机一来，房价还不是一路狂泻。我是坚信市场法则的，当房价处于上升期时，不管怎么调控，作用都不大。等到进入下跌期了，任谁有天大的本事，也护不住房价。”

晚宴接近尾声，联手护盘的格局已经敲定。但杜林祥的焦虑并没有丝毫缓解，他毕竟和其他人不同，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压在身上。可以说，因为摩天大楼这场“大跃进”，杜林祥的抗风险能力是所有人中最弱的。资金链已经断裂，再没有活水注入，他是挺不了多久的。

2　做企业是现金为王

纬通集团运作摩天大楼本来就是在玩以小搏大的资本游戏，哪里经得住银根紧缩的折腾。再有半年多时间，大楼就能封顶了。可宏观调控，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杜林祥已经从银行贷了三十多亿，要把这栋楼盖完，同时完成内外装饰工程，起码还得二十亿。银行已中断了贷款，施工方又一直在讨要工钱，纬通现在已经是资不抵债。

以河州新城的开发进度，这栋摩天大楼几年后起码能升值几十个亿。但正如安幼琪当初提醒的那样，做企业是现金为王。眼下要没有后续资金把楼盖完，纬通就会死得很难看。今后这座巍峨壮观的大楼，也只能收归银行名下。

能想的主意，杜林祥几乎都想过了。他甚至还请教过张清波，能否用“假按揭”的方式，再从银行弄一笔钱出来？结果张清波根本未加思考，就直接摇头否定。

所谓“假按揭”，杜林祥之前也用过。之前，纬通开发的几处楼盘销售状况并不理想，但急着用钱的杜林祥又实在不愿意低价贱卖。最后，他在张清波的帮助下，就是利用这种方法，贷出大笔资金。

如今的人们对于按揭都很熟悉，就是购房者向银行借款，达成协议后，银行就把全额购房款先打给房地产开发商。接下来，购房者再按时向银行归还借款与利息。杜林祥当初就钻了政策空子。他找来几百张身份证，里面大多是公司员工以及他的亲戚朋友。然后以这些人的名义，高价买入纬通集团开发的楼盘。当然，买入方式是采用按揭，这些人先去银行办理借贷手续，之后银行就将购房款直接打给纬通集团，杜林祥再负责每月向银行归还按揭贷款。这种俗称“假按揭”的方法，等于让纬通拿到了一笔低息贷款。

一般说来，银行在放贷时会经过细致的资格审查，很容易发现其中猫腻。可因为张清波的干预，银行各个部门大开绿灯。这笔采用违规方式弄来的钱，使杜林祥轻而易举地渡过了难关。

当时的操作很隐秘，连北京的总行都没察觉。但今时不同往日，逢此宏观调控之时，总行严控银根，就连大名鼎鼎的财神爷张清波，也只能徒唤奈何！

关键时刻，吕有顺倒没有忘记杜林祥这个朋友，也没有忘记摩天大楼这个他倾注心血的政绩。就在晚宴后的第二天，他打来电话：“银行方面是指望不上了，能不能想办法，先把这栋大楼卖几层出去？这样也能回收一些资金，解一解燃眉之急。”

杜林祥说：“我也想了这方面的办法，前天还去北京拜会了一家央企。只要他们掏钱买楼，哪怕便宜一点我也愿意出手。可真正有意向的人不多啊！”

吕有顺说：“你也不要灰心。按市场规律来说，谁在这个时候抄底，获利是最丰厚的。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对这栋楼动心。先卖出去十几层楼，就能把资金链重新接上。”

吕有顺接着说：“我在电话里还跟万顺龙谈起过这事，他并没有表示拒绝。要不你明天去找他谈一下？他这几年步子迈得很稳，企业的现金流也较充沛。他是河州本地企业，对这栋楼的市场潜力应该十分清楚。另外，我也跟香港的朋友联系一下，看他们那边的企业，是否有这个意向。”

杜林祥点头说：“让吕市长费心了！”

吕有顺说：“别这么说！这栋楼是你的身家性命，也是我的心血，我一定会支持到底！”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就赶到万顺龙的办公室。万顺龙正在接一个电话，他让杜林祥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万顺龙抱着电话起码说了十来分钟。一开始还是和颜悦色，到后来，语气却是越来越僵硬。万顺龙最后说：“实话告诉你吧，现在谁家的资金都很紧张。你逼我也没用，我也没钱！按照合同约定，我下个月会把该付的钱打给你。至于其他部分，门都没有！”

放下电话，万顺龙苦笑着摇摇头：“林祥，你也看到了。天天是催债的，搞得我不胜其烦。你那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杜林祥说：“我那的情况比你更糟。债主都已经上门了！”想起吕有顺在电话里夸奖万顺龙的话，杜林祥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如今这年头，谁的日子也不好过，顺龙集团的资金也并不宽裕，他有实力来买楼吗？

万顺龙说：“吕市长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希望我买下你那里几层楼。按他的话说，这叫双赢。既帮你缓解了资金紧张，我也能抄底获利。领导发句话容易，他哪里知道我们具体的困难？没错，我是很看好摩天大楼的市场潜力，但现在手上的现金的确不宽裕啊。不过吕市长既然做了指示，我也只好执行。”

万顺龙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杜林祥只好笑了笑说：“谢谢万总啊！”

万顺龙连忙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吕市长。不是他发话，我怎么也不敢打摩天大楼的主意。”

杜林祥说：“言归正传吧。咱们如果做这笔买卖，万总有什么条件？”

万顺龙犹豫了一下说：“我这边的资金也很紧张，要拿大笔现金出来也很难啊！那栋摩天大楼，一层楼大约五千平方米，要不就按一万元一平方米的价格，我买下十层楼。另外再附加一个条件，我想顺便取得这座楼十年的冠名权，以后它就叫顺龙财富中心。”

杜林祥差点没气背过去！一万元一平方米的价格，差不多就是建安成本了，再算上买地的投入，杜林祥这十层楼简直就是亏本甩卖。更要命的是，万顺龙想取得十年的冠名权，自己投入巨大心血的纬通大厦，瞬间就改名易姓叫什么顺龙财富中心。

杜林祥摇摇头：“万总，你的玩笑开大了。这样的条件，谈都没法谈。”

万顺龙叹了一口气：“林祥，我也是做地产生意的。扪心自问，这条件确实苛刻。但你也要体谅我啊，这种时候让我拿出五个亿的真金白银，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说，最后能不能凑够这个数，我心里都还没底。要不是吕市长打招呼，我是根本不会蹚这浑水的。”

万顺龙接着说：“作为朋友，我也劝你一句。你如今的确是在赔本甩卖。但这栋楼可有好几十层，只要渡过这个难关，你剩下的楼层还能赚钱嘛。可最后真成了烂尾楼，就鸡飞蛋打了。”

杜林祥说：“不管怎么说，万总的条件，我都不可能接受。”

万顺龙说：“好吧，这是你的权利。只是到时候，你可得在吕市长那儿给我美言几句，就说万顺龙实在出不起价，买卖没有谈成。如此一来，我在领导那也好交代了。”

杜林祥僵硬地笑了笑：“这个好说。”走出万顺龙的办公室，杜林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个万顺龙，如今显然不是阔主，甚至也因为资金问题苦恼不已。他压根就不想买楼，只不过碍于吕有顺的情面，才来勉强敷衍一阵。完全是浪费老子的时间！

送走杜林祥后，万顺龙坐在办公椅上悠闲地抽着烟。不一会儿，马晓静走了进来：“你整天没事发什么疯？叫我扮作逼债的，同你在电话里大吵一通。咱们公司的资金状况不错嘛，你用得着在谁面前装穷！刚才在你办公室里，到底坐着哪位债主？”

原来，杜林祥刚进门时，万顺龙是在装模作样地给老婆打电话！

马晓静今天火气很大，不仅因为万顺龙一大早就让她扮成债主来逼债，更因为昨晚上，马晓静原本精心准备了一番，无奈万顺龙却怎么也硬不起来，弄得大煞风景。

不知什么原因，万顺龙近来面对马晓静总是力不从心。马晓静以为他是上了年纪出现阳痿症状，给他买了许多药回来。但万顺龙心里清楚，自己是“选择性阳痿”。对着老婆，不管怎么努力，下面就是不行。可在外边随便找一个姿色还不及马晓静的女人，又重新生机勃发，一柱擎天。唉，学手艺是熟能生巧，怎么对女人却越熟越没感觉。

这些苦衷，自然不能讲给马晓静听。对于马晓静买来的药，万顺龙还得装模作样地每天揣在身上，然后趁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把药丸扔进下水道。

万顺龙拉回自己的思绪，微笑着说：“刚才坐的，不是债主，是散财童子！”

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讲了之后，万顺龙说：“今天这次见面，算是初战告捷！现在的杜林祥，肯定以为我既没有多少钱，更没真打算掏钱买楼。不过是看在吕有顺的面子上，不得已出面应付一下。”

马晓静笑了：“我记得你说过，当决定要买一件东西时，最应该做的，就是让卖家觉得，此人并不真心想买，即便最后买了，也是半推半就。这样，卖家才不敢漫天要价，买家却能坐地还钱！”

“对！”万顺龙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杜林祥心甘情愿地甩卖，我才能真正抄底！”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杜林祥今天已经拒绝你了，他还会再回来吗？”马晓静问。

万顺龙端起茶杯说：“按照正常情况，这生意已经到此结束，谈不下去了。不过，你老公是什么人，自然有办法起死回生，让杜林祥乖乖回来接受所有条件。”

马晓静叹了一口气：“林祥这人还是很厚道的，你别玩太过火！”

万顺龙说：“我这人做生意，向来不会把别人逼入绝境。与人方便，自己才会方便嘛。不过话说回来，杜林祥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怪他自己。为了去抱当官的大腿，给吕有顺送什么政绩，贸然上马这么庞大的工程。”

万顺龙心中对于杜林祥有一股复杂的感情。他欣赏杜林祥身上那一股拼劲，更感激杜林祥曾经在自己困顿时仗义出手。他曾经把杜林祥当作可以大加提携的后辈，也的确给予对方无私的帮助。但是，当看到杜林祥隐隐已有后来居上之势时，他又有些愤怒与惊慌。万顺龙绝不允许河州商界有人超越自己。如今正好有一个机会，既能大赚一笔，又可以教训一下得志便猖狂的杜林祥，何乐而不为！

马晓静说：“说到这儿我可要提醒你。今天的杜林祥，不再是当年那个土气的包工头。他的背后，可有吕有顺的支持，还有那个张清波，也和他穿一条裤子。”

万顺龙哈哈大笑：“这恰恰是杜林祥的弱点。他自以为和吕有顺、张清波是朋友，但这些吃官家饭的人，真会把商人当朋友吗？即便是朋友，可在吕有顺、张清波心中，绝对有比友情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头上的帽子与屁股下的位置。看着吧，吕有顺与张清波，最后都会成为我的同盟军。”

万顺龙点燃一支烟，自言自语地说：“杜林祥现在还有负隅顽抗的资本。但这点资本，很快就会消失殆尽！”

看着万顺龙成竹在胸的样子，马晓静知道，自己的男人很少失算，他应该有了一个缜密的计划。

万顺龙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马晓静淡淡地说：“姜省长今天兴致很高，约我下午去打高尔夫。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万顺龙抬头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什么，给他问声好就行。”

马晓静起身整了整衣服，就要准备离开。临出门时，她说：“还是那句话，别玩过火。杜林祥毕竟救过我们家孩子。”

3　你只是个精明的商人，不懂政治啊

电梯停在公寓顶层，周玉杰快步走了出来。这是他专门租的房子，薛名仪正在屋里等着。

脖子上的三个草莓印还是薛名仪留下的，昨晚两人抱着缠绵了好一阵，但薛名仪来了例假，始终无法切入正题。下午在办公室开会，忽然收到短信：“哥哥，我下面干净了。”周玉杰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开车飞驰过来。

进到屋里，薛名仪正躺在沙发上看杂志。不光下面干净了，身上也脱得干干净净。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空中还有闪电划过。薛名仪娇嗔地说：“外面的雷打得好厉害，不知一会儿下不下雨？”

“有雨，有雨。雨水马上就会滋润你的。”周玉杰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从沙发、浴室，到客厅的地板上，两人一路转战。就在达到高潮那一刹那，窗外豆大的雨珠也如约而至。

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周玉杰拼命释放着身体里的激情，薛名仪也越来越主动。

周玉杰特别喜欢在做爱后思考工作，因为那时的思路特别清晰。巴西球星罗马里奥说过，要是头天晚上不跟女人在一起，第二天比赛时射门就没有灵感。对此，周玉杰感同身受。

按照事先的计划，周玉杰已经将超市规模迅速扩张，接下来就需要黄坤出手，收购周玉杰的股份。只要能够成功地套现退场，剩下的事就是躺在床上数钱了。在黄坤的授意下，河州百货集团已经同周玉杰展开接触，并初步达成收购意向。今天晚上，周玉杰又约了河州百货集团的副总刘文雄见面，商讨具体细节。这个刘文雄，堪称黄坤的心腹，当过黄坤的秘书和集团办公室主任，三年前又被擢升为副总经理。黄坤定下的事，刘文雄是不敢说一个不字的。因此，周玉杰与刘文雄的谈判，更多就是走走过场，做给外人看一下。

这时，薛名仪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问：“今晚吃什么？楼下刚开了一家韩国烧烤，味道蛮不错，要不去尝一下？”

周玉杰摇头说：“今晚不行，我约了人。”

薛名仪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嘛，人家舍不得你！”

其实，周玉杰更舍不得薛名仪。想想今晚的聚会，不过就是和刘文雄谈一些具体细节，并没有什么大事，周玉杰便决定带上薛名仪一同前往。况且，有薛名仪这样的大美女在身边，也为自己争了不少面子，最起码能让刘文雄那个徐娘半老的情妇潘燕，大大地相形见绌一番。

晚上六点半，周玉杰来到酒店。刘文雄已等候在包间内，他身边还有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刘文雄的情妇潘燕。潘燕过去是百货大楼的营业员，勾搭上刘文雄后，被提升为部门经理。刘文雄的老婆为此大闹过好几次，还是黄坤出面摆平的。后来考虑到影响，潘燕主动辞职，并在刘文雄的庇护下开了一家美容院。

薛名仪一现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盖住了潘燕的风头。刘文雄不住点头：“周总真是好福气啊，不仅生意做得好，身边还有这样的绝代佳人。”

潘燕自然妒火中烧，便说：“小薛自然是个美人坯子，周总也是个大帅哥啊。身材魁梧、仪表堂堂，浑身上下透着男人味。”听完这话，刘文雄很不自然地盯了潘燕一眼，而潘燕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薛名仪羞涩地笑了笑，然后很有礼貌地招呼“刘哥”“潘姐”。众人落座后，周玉杰说：“黄总回来没有？前天我跟他打电话，他还说他在澳门，而且手气不是一般地旺。我见他兴致高涨，也不便多说什么。”

刘文雄笑了笑说：“老大的手气近来真是不错，逢赌必赢。连着好几场，少说赢了几十万。他昨天下午已经回河州了。”刘文雄称呼黄坤，不管人前人后，都是叫“老大”，一副恭敬有加的模样。

周玉杰夹了一口菜，问：“那怎么今天给他打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还以为他在澳门玩得太入迷了。”

刘文雄搓着手说：“我也奇怪啊。昨天下午，老大刚到河州机场时，给我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今天我再联系他，手机也一直关机。”

周玉杰笑着说：“是不是躲在哪处温柔乡里，风流快活去了？”

刘文雄一脸正色地说：“应该不会。老大在这方面向来很有分寸，从没传出过什么绯闻。公司上上下下的人也都很敬佩他的为人。”

周玉杰放下筷子，说：“你不愧是黄总的铁杆心腹，时时处处都在维护领导的形象。”

接下来，周玉杰与刘文雄谈起收购的事。这个刘文雄，几乎没有任何主见，凡是黄坤已经拍板的，他都会说“老大已经定了的事，我当然照办”。而一些具体细节，甚至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刘文雄还是显得很谨慎，说要待请示老大后才能回话。

晾在一旁的潘燕与薛名仪只好闲聊起来。潘燕卖力地向薛名仪推荐自己的美容院，说凡是女人去了之后，都会连声夸赞。薛名仪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加之很少出席这类场合，因此便实话实说：“谢谢潘姐，不过我想我这个年纪还不太需要去美容院。等我上了年纪，再去麻烦潘姐。”

薛名仪说这番话并没有想太多，完全出于心直口快。然而在已入不惑之年的潘燕听来，却深深戳在痛处，一时脸色大变。周玉杰何等聪明，他回头训斥薛名仪：“你懂什么？任何年龄段的女人都有美容的必要。如今好多高中生都要去做美容整形呢。”

薛名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只好闭口不言。潘燕毕竟是在场面上混的女人，她很快缓过神来，笑着说：“周总说得没错。别说女人了，现在男人也要美容。我那个店里，去年新开了男士美容的项目，生意好得不得了。”

周玉杰说：“好啊，什么时候我也去美美容。到时嫂子可得给我这小兄弟打点折。”

听见周玉杰叫自己嫂子，潘燕开心地说：“那没问题！”

就在这时，刘文雄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接听，没过几分钟，脸上却霎时变了颜色，握筷子的右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最后连筷子也掉在地下。挂掉电话后，刘文雄呆坐在座位上，半晌也没缓过劲来。

周玉杰发现势头不对，便弯腰捡起筷子，问道：“刘总，有什么事？”

刘文雄支支吾吾地说：“老大出事了。昨天他刚回河州，就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唉，这可怎么是好啊？”刘文雄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那神情简直比死了爹妈还难过。

周玉杰也惊得目瞪口呆。这出收购超市股份的大戏，自己顶多是男二号，真正的导演兼男一号可是黄坤啊！眼看戏就要到高潮，主角却出了变故。黄坤真有什么意外，超市收购的计划还能继续吗？为了达到能让对方收购的规模，周玉杰已经欠下一屁股债，此时要是接盘者抽身而去，那无异于晴天霹雳。

隔了好几分钟，周玉杰才轻声问：“因为什么事？严重吗？”

刘文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今天的饭就到此为止吧，我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周总你门路宽，也帮忙打听一下。无论如何，不管动用什么关系，都要尽快想办法营救老大。”

刘文雄匆匆离去后，薛名仪不解地问：“出了什么事，你们要救谁？看刘总那样子，就让我想到电视里，革命志士被捕入狱，党组织组织营救的样子。”生意上的事，周玉杰从不告诉薛名仪，也难怪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玉杰无力地摇头：“你不要多问，说了你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周玉杰到处托人找关系，打听黄坤的情况。事情渐渐清晰，黄坤是栽在了女人手上。黄坤与商场里经营化妆品的一位女商家发生了暧昧关系。更要命的是，他们俩在黄坤的办公室里云雨巫山的情景被人拍了视频并交到了纪委。

黄坤毕竟是国有企业的一把手，出了这种事，官位肯定是保不住了。接下来，就是看纪委是否会顺藤摸瓜，查出他经济上有什么问题。所幸的是，黄坤平时人缘不错，树敌不多，并没有人要把他往死里整。刘文雄的表现也颇为仗义，几次被纪委找去谈话，他在痛心疾首之余，更是用党性和人格保证，黄坤不仅是经营企业的奇才，而且自律甚严，没有任何经济上的问题。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下达：免去黄坤河州百货集团董事长、总经理、党委书记的职务，接任者就是刘文雄。

对于周玉杰来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接任的刘文雄既是黄坤的心腹，而且与自己也有些交情，总比新调来一个不认识的人好。他第一时间给刘文雄打去电话，表达祝贺之意。

电话那头，刘文雄口气沉重地说：“有什么好祝贺的？老大出了这档子事，我就算升了官，也高兴不起来。对了，老大已经从纪委回家了，我明天要去看望他，你有空就跟我一起去。”

周玉杰连忙点头：“好啊。”

第二天下午，周玉杰开着自己的悍马，早早等候在黄坤居住的小区外。不一会儿工夫，一辆黑色奥迪与一辆黑色别克也驶了过来。这两辆车周玉杰都认识，奥迪过去是黄坤的座驾，别克则是刘文雄的专车。

刘文雄从别克车里钻了出来，招呼周玉杰一块走进小区。周玉杰问：“刘总，你干嘛开两辆车过来？”

刘文雄说：“老大是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被免职的，并没有追究刑事责任。我今天来，也是要告诉他，他不仅永远是我的老大，更是河州百货集团的老领导。他的奥迪车，以后还是他使用，出去看个病，或是到郊外旅游什么的，也方便不是！至于我嘛，还是坐那台别克。坐了许多年，都已经习惯了，不想换。”

听了这一番话，周玉杰不禁对刘文雄的人品肃然起敬。

黄坤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他是因为“艳照门”被免职的，妻子闹脾气搬了出去，女儿也不愿回家看望这位身心俱疲的老父。

周玉杰看见黄坤第一眼，竟有些不忍之感。这才半个多月时间啊，昔日那个威风八面的洪西百货大王，指点江山、说一不二的黄总，就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过去乌黑浓亮、齐整有型的发型，更是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凌乱的白发。

如果说周玉杰还是心中唏嘘，刘文雄则是感情外露。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他哽咽着声音说道：“老大，你的头发怎么？”

黄坤勉强笑了一下，挣扎着找回往日的风度：“没事，我不是一夜白头。只是过去头发一白就去染，现在没这个必要了，不用再整日伪装。以真面目坦坦荡荡示人，没什么不好。”

黄坤拉着刘文雄的手坐下：“文雄，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实在不该来看我这个有罪之人。”

刘文雄说：“老大，你这是哪里话？没有你的关照，怎么会有我的今天？”

黄坤点点头：“在商场里沉浮了这么多年，一双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不少人。唯独你，我没有看错啊，不容易。”

周玉杰也坐在一旁，好言宽慰黄坤。黄坤的情绪逐渐平复，他说：“也怪我一时大意，阴沟里翻了船，怨不得旁人。所幸我平时还算小心谨慎，在钱的方面没犯什么大错。要不然，就只能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喽。”

黄坤此言不虚。他的确不是那种吃相难看的人，就算与周玉杰的合作，也是不停谋划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做到不留痕迹。至于平时那些下属、商家送来的红包，他更是正眼都不瞧一下。

黄坤一脸哀怨的神情，尤其是他那句“阴沟里翻了船”，也令周玉杰觉得好笑。如今的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以他们的见识、能耐，其实不太容易在阴沟里翻船。只不过，在阴道里翻船的比比皆是。总归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刘文雄说：“纪委找我去谈了几次话，我都义正词严地做了声明，作为你的下属，对你的清白有充足的信心。”

黄坤僵硬地笑了笑：“谢谢你啊。”

周玉杰也插话说：“听到黄总出事的消息，当时刘总惊得连筷子都掉地上了。后来刘总也一直找关系，希望能早日营救你出来。”

刘文雄这时从皮包里翻出一摞账册，说：“老大，我知道你向来洁身自好，就是时不时手痒，爱去赌上两把。遇到运气背的时候，也难免手头吃紧。这些年，我一直分管办公室与财务部的工作，为你分忧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我也用招待费的名义，为你冲抵了不少赌账。一听说你出事，我就打招呼把这些账册藏起来了。咱们是大企业，有个两三百万的招待费用说不清道不明，外人也不会深究。”

刘文雄继续言辞恳切地说：“周总不是外人，今天我也不避讳他。现在风头过了，我就把这些账册重新拿了出来，专门交还给老大。你想怎么处理都行。这些东西，公司里都没留底。真有人追查，也不过是财务上的疏漏，任谁有天大的本事，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黄坤接过账册，苦笑的脸上显得很不自然：“我过去常说，赌场得意，商场就要失意。近来手气出奇的好，总预感不是什么好事，想不到一语成谶了。文雄，你是个有心人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

刘文雄连忙摆手：“千万别说谢，都是应该的。老大你以前坐的奥迪，我也给你带来了，这车以后还是你坐，连驾驶员我都没换。过去怎么使唤的，以后还怎么使唤，总之一切以你方便为好。”

过去的大忙人黄坤，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倒是刘文雄，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有好几通电话打来请示工作。黄坤见状说：“文雄你忙，就不要在我这儿耽搁时间了。”

刘文雄点点头：“那也好，老大你就好好休息。我今后有空再来看你。”

刘文雄起身准备离去，周玉杰却说：“我今天没什么事，就再陪黄总聊会儿天。”刘文雄笑着说：“这样更好。你们聊，我先走了。周总，收购超市的事，是老大之前就拍板定下的，我会尽量努力，避免节外生枝的。”

周玉杰站起身来，感激地朝刘文雄道谢。送走刘文雄后，周玉杰又坐回屋内，并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就是要呈上这张卡，表达自己的心意。

按理说，今日的黄坤，利用价值已大大降低。不过，当初杜林祥信守承诺，向周志斌支付佣金，以及后来善待卓伯均赢来好评如潮的事，却启发了周玉杰。感情投资，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益。再看到刘文雄对于黄坤毕恭毕敬的样子，周玉杰认为黄坤对于未来收购超市的事，多少也还有些影响力。他说：“黄总，这里面是二十万。你拿着随便用，用完了有需要，随时知会一声。”

黄坤显得有些惊讶：“如今事情还没办成，我就已经下来了。怎么能再收你的钱？”

周玉杰说：“黄总这是哪里话？朋友是朋友，生意归生意。咱们生意上没有机会合作了，朋友还得继续交。这点钱，权当给你压惊用的。”

黄坤说：“周总，我劝你还是把钱收回去。你那生意，在我看来悬得很。”

周玉杰语气坚决地说：“黄总，你要真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推辞。再说了，刚才刘总不也讲，收购超市的事，他会“萧规曹随”吗？”

黄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呀，纵然聪明过人，可终究还是年轻。你难道就看不出来，他刘文雄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全他妈在逢场演戏！”

周玉杰说：“黄总，我看你想多了！刘总对你真是挺不错的，官场中的人，我也接触过一些，有谁像刘总这样礼敬前任！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你都已经下来了，他也没什么必要来这演戏。”

黄坤摇了摇头：“老子有今天，全要拜刘文雄所赐。我当初真是瞎了狗眼，居然重用了这么个白眼狼。”

周玉杰一脸错愕，茫然无知地问：“黄总，你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从何说起？”黄坤没好气地说，“说来话长，我就给你长话短说吧！你知道吗？送到纪委的录像带，清晰得一塌糊涂。”

黄坤继续说：“纪委的人说了，这根本不是女人藏在包里的偷拍机拍的。当时我的办公室里起码安装了四五个摄像头。每个镜头拍摄的画面，汇集到一起，经过精心剪辑，才能达到如此的效果。”

听黄坤这么一说，周玉杰也警觉起来：“谁在办公室安装的摄像头？”

黄坤说：“应该就是刘文雄。他当过办公室主任，当时又是分管办公室工作的副总，如果不是他精心策划，其他人很难完成。还有一点，我这个人平时很谨慎，以往和那个婆娘干事，都是临时去个僻静的宾馆开房。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见到这个花枝招展、浑身冒香水味的女人，竟然把持不住了！”

周玉杰笑了笑：“那也不奇怪，哪个男人没有聊发少年狂的时候？”

“狗屁！”黄坤像一头暴怒的雄狮，“老子可不是色中饿鬼。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去办公室时，发觉饮水机没水了，正巧刘文雄经过，他忙不迭地端起我的茶杯，去他办公室接了一杯水。他刚离开五分钟，那女人就进来了。我估计，这王八蛋八成在我茶杯里下了药。”

周玉杰听得毛骨悚然。真如黄坤所说，刘文雄的手段可够阴毒的。但他还是疑惑地说：“你这些毕竟只是推断，万一都是巧合呢？”

黄坤猛喝了一口茶，大声说：“还有更巧合的事。我的朋友后来告诉我，勾引我，拍下录像带的女人，竟然是潘燕的好姐妹，这女人还在潘燕的美容院里工作过。对了，潘燕是谁，你知道吧？”

周玉杰点头说：“知道。她就是刘文雄的情妇嘛，我和她见过几次面。”

黄坤恨恨地骂道：“这个骚货，原来在百货大楼当营业员时就喜欢到处勾引男人。开始还在我面前卖弄风骚，被我轰跑了。结果刘文雄当个宝捡了去，为这事下面反应很大，还是我一手压了下来。”

黄坤继续说：“我去年就60岁了，按规定是要退休的。省市领导看见企业经营得红红火火，担心换帅引发震荡，加之我个人也去做了些工作，因此专门批示把我作为特例，可以65岁之后再说退的事情。刘文雄小我8岁，真到我65岁时，他也没什么年龄优势了，因此才使用这些卑劣手段。”

周玉杰说：“他把你拱倒了，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能上？”

黄坤冷笑一声：“这个刘文雄，是个笑面虎啊。平时在我面前像个龟孙子一样，其实暗地里早就在活动。加之在公司的所有副总中，他的排名最靠前。只要我出了事，上面有人稍微帮他说几句话，就能稳稳坐上这个宝座。”

周玉杰还是有些不解：“不过你出事之后，刘文雄真是四处活动找关系为你开脱，到如今对你也礼遇有加。还有，刚才他还把那些账册亲手交给你。真是他处心积虑害你，干嘛手下留情，等着你今后反咬他一口吗？”

黄坤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只是个精明的商人，不懂政治啊。刘文雄这么做，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一来，他在所有人面前赚足了口碑，大家都称赞他是忠厚之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明白鱼死网破的道理，给我留条活路，也是保护他。”

“怎么说？”周玉杰问。

黄坤说：“老子真要栽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他刘文雄第一个跑不了。就说刚才那些账册，钱是我用的，但他就没责任？起码是丧失原则，没有对一把手进行有效监督。真要深究起来，他还当个屁的董事长。还有，他心里恐怕也没底，自己有哪些丑事捏在我手里，比方潘燕的事，就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然而现在，我只是丢了官，却没有进监狱，他还把我作为老领导供奉着，连专车待遇都不变。如此一来反而令我投鼠忌器。”

“我低估了这条恶狗，活该沦落至此啊！”黄坤长吁短叹道，“刚才他说账册全交给我了，他那里根本没留底。鬼才信！他是在威胁我，真要轻举妄动，谁都没好下场。”

想想半小时前黄坤与刘文雄见面时说的那些话，什么“一双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不少人。唯独你，我没有看错”“文雄，你是个有心人啊”，当真是句句都暗含机锋。

周玉杰不禁感慨，为了演戏，刘文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而黄坤也不遑多让，一副心怀感激的样子。这两人，皆有影帝潜质。

周玉杰说：“刘文雄知道你已经清楚他玩的这套把戏了吗？”

黄坤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周玉杰又问：“他还不知道？”黄坤再次摇头：“不是他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他清楚与否已经不重要。大家都是聪明人，许多事干嘛非得说破？我如今还指望着刘总给我保留专车待遇，还要给我发退休工资，报医疗费用。而他，也指望我安分守己，别捅出什么娄子。大家心照不宣，岂不更好？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从刘文雄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周玉杰就被欺骗了。直到半小时前，他又被黄坤那千恩万谢的样子欺骗。黄坤与刘文雄，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的男人？明明痛恨对方到了极点，甚至不惜祭出下三烂的招数，可彼此还得装出一副惺惺相惜、情深似海的模样。他们究竟在骗别人，还是为了某种目的，连自己也一起骗了？

周玉杰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正在面前上演的，不知是一幕悲剧还是地地道道的丑剧？他更担心自己的生意，按照黄坤的分析，刘文雄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虚伪狡诈。这个刘文雄，绝不是个萧规曹随之人，他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自己。

黄坤的情绪逐渐平复，他指着茶几上的银行卡说：“道理我已经给你讲清楚了，这钱你就自己收回去吧。我实在是无功不受禄。”

周玉杰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动了动，但又实在伸不出去。二十万送给黄坤已不会产生任何作用。但这时拿回银行卡，岂不是太小气？我周玉杰如今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商界名人，怎么能干出这等出尔反尔的事？

周玉杰最后狠狠心：“黄总，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是朋友，这些钱就是朋友间的人情往来，跟什么功不功、禄不禄的，没关系。”

黄坤忽然哈哈大笑：“感谢周总的大气。不过我要纠正你，咱们不是朋友。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更不会是。我们的接触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失去这个基础，再谈什么朋友之道，就有些虚无缥缈了。”

周玉杰表情尴尬地说：“黄总经过这一番人生起伏，说话真是直白。”

黄坤说：“我的确帮不上你了，不过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刘文雄推心置腹地谈一次，不要有拘束，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说我是伪君子，刘文雄就是真小人。真小人应该比伪君子更容易对付。无非是钱和女人，只要许以重利，他会动心的。再说了，咱们前期谋划这么久，已经快把这个局做成了，他此时接手，等于捡个落地桃子，何乐而不为？”

周玉杰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4　大家都是讲规矩的人，好多事就简单了

在黄坤家里，周玉杰把手机调成了振动。下楼后翻开一看，有一个未接来电与三条短信。其中两条短信都是垃圾广告，剩下的一条短信与未接来电显示的是潘燕的手机号码。潘燕在短信中说：“不是说来美容院照顾姐姐的生意吗，怎么一直没联系，打你电话也不接？”

这个又老又风骚的女人，还惦记着这事。正好，在和刘文雄正面交锋前，先去潘燕那里进行一下火力侦察。他拨回电话，热情地说：“不好意思，潘姐，刚才没听到你电话。这会翻开手机一看，就迫不及待地打给你了。”

潘燕笑着说：“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店里，做做男士美容，我们这儿新引进了一个项目，顾客反响很不错，你可以来试试。”

周玉杰说：“我是一直想来啊，可就是没胆子。”

潘燕好奇地问：“你怕什么？”

周玉杰说：“我怕刘总金屋藏娇，要是贸然侵门踏户，他老大哥会不高兴，那就罪过罪过了。”周玉杰不仅一表人才，更是对付女人的高手。他知道，大多数女人对于粗暴的性骚扰是相当反感甚至愤怒的，但对于男人献上的赞美甚至是适度挑逗，女人们却很受用。

果不其然，潘燕笑呵呵地说：“你这个小弟弟，一天到晚不老实。到姐姐这儿来做正规男士美容，有什么担心的？”

周玉杰说：“那好，潘姐发了话，我这就过来。”他发动汽车，朝潘燕的美容店驶去。

驾驶着汽车，周玉杰也在回味潘燕刚才的话：“你这个小弟弟，一天到晚不老实”，这句话怎么越听越不是个味！明明想挑逗别人，反而被别人挑逗了一番。唉，不想连我周玉杰这样的老手，也有吃亏的时候。

很快，周玉杰已经把车开到了美容院门口。潘燕的美容院是加盟一家国内知名美容品牌的，论地段、装潢，在河州皆属一流。潘燕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见周玉杰到来，便热情地起身迎接：“周总可是贵客。你这一来，小店蓬荜生辉。”

周玉杰说：“潘姐，你这可不是小店。河州的美容院可没几家能赶上这水准。”

潘燕笑着说：“周总对河州的美容院很熟悉嘛。你那位小薛姑娘可是不怎么去美容院的呀。看来你这个花花公子，还经常陪别的美女去美容院。”

周玉杰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转圜道：“我也是个爱美之人，就不能去做做男士美容。”

潘燕说：“吹牛吧！男士美容在河州可没几家，我这算是引进男士美容较早的，也是去年年底才开始做。周总，偌大的河州城，还真没有那么多男士美容店供你去逛。”

周玉杰尴尬地笑了笑，说：“潘姐，你就别一口一个周总，叫得我怪不自在。就像刚才在电话里那样，叫我小弟多亲切。”对付这种熟女，有时也不妨用撒娇来为自己解围。

潘燕开心地说：“好，小弟。今天做个什么项目？我这儿可有好几种套餐。”

周玉杰的心思根本不在美容上面，他说：“听潘姐的安排。”

潘燕说：“以你的身份，怎么也要做个顶级的。做一次一千九百九十九元，用的都是纯进口材料。今天姐姐给你打对折，就收一千元。”

周玉杰爽快地说：“好啊。”

周玉杰换上美容院特制的养生衣，走进装修考究的包间。一位二十多岁的靓丽少女随后走了进来，手上还抱着一大堆美容用品。少女给他先做全身按摩，再用蒸馏水为周玉杰清洗面部，然后将一种黑乎乎的东西涂在周玉杰脸上。

接下来的程序却被周玉杰叫停了，他对少女说：“去把潘姐叫进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两分钟后，潘燕走了进来。周玉杰说：“今天来，一方面是做美容，另一方面，也有些事要请教潘姐。”

潘燕说：“什么事？”

周玉杰说：“前几次我和刘总谈收购的事，你也在场，具体的情况都清楚。现在刘总已经扶正当了一把手，拍板权就在他手上捏着。潘姐觉得，接下来的生意，不会有什么障碍吧？”

潘燕微微一笑：“你们男人们的生意，我一个女人家哪里知道？”

周玉杰说：“潘姐可不是普通女人，这次刘总能扶正，可少不了你这个贤内助。”周玉杰的话点到为止，他相信以潘燕的精明，能够品出其中味道。

潘燕说：“小弟你谬赞了。老刘的贤内助可是他夫人，轮不上我。不过依我看，老刘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什么事都按规矩办，自然好说。”

“这个当然。”周玉杰说，“不仅对刘总要讲规矩，对潘姐你，我也会讲规矩。”

潘燕用手拍了一下周玉杰涂满黑泥的脸庞：“小弟，懂规矩就没难事。”

在周玉杰看来，潘燕的这个举止颇为轻佻。几次接触下来，周玉杰已经发现，即便作为情妇，潘燕也绝不是一个甘守妇道、从一而终的情妇，怪不得黄坤怒骂她是骚货。对这种高龄荡妇，周玉杰是不感兴趣的，再说，这毕竟是刘文雄碗里的肉，为了做成生意，套套近乎、拉拉关系可以，真走到那一步是决计不行的。

但现在也不能把人家轰出去，周玉杰只好违心地说：“潘姐，你这拍两下，比刚才那个小妹按摩的舒服多了。”

潘燕似乎并不领情：“鬼扯，刚才给你按摩的可是我店里最年轻漂亮的姑娘。哪像我，老气横秋的。”

周玉杰奉承说：“可不能这样说。女人二十岁是桃花，鲜艳但不够味道；三十岁是玫瑰花，妩媚性感；四十岁是牡丹，华贵端庄。潘姐你正是玫瑰与牡丹交相辉映的年华，最有女人味。我们刘总可是好福气啊。”

潘燕今年44岁了，比周玉杰足足大出好几岁。以她这年龄，牡丹都快开谢了，更扯不上什么玫瑰。不过从周玉杰嘴里吐出的话，总能讨女人欢心。潘燕说：“你逗女人还真有一套。那五十岁的女人是什么花？”

“兰花啊，清香淡雅。”周玉杰说。

潘燕接着问：“六十呢？”

周玉杰撇撇嘴：“棉花，令人温暖。”

潘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的名堂真不少。既然这样，你们男人干嘛结婚时都去找桃花，不去找玫瑰？”

周玉杰说：“那是受到社会观念、生理结构的影响，一定程度束缚了人们的欲望。不过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命中注定的结婚年龄，而且还可以算出来。”

潘燕来了兴趣：“快说说，怎么算？”

周玉杰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你在1到9之间，选定一个你认为最有意义或是最吉祥的数字。记住，选好后默默记在心里，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我也不要告诉。选好了吗？”

潘燕思考了一会，说：“想好了。”

“好！”周玉杰说，“你把这个数乘以三，然后再加三，然后再乘以三，就会得到一个数。你把这个数的十位、个位相加，又会得到一个数。之后你加个三十，再减去和你发生过性关系的异性数量，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结婚年龄。”

这一席话，简直把潘燕绕晕了。但她的兴致却异常浓厚，她说：“我从小数学就差，你别急，我去拿个计算器进来。”

经过好一阵计算，潘燕面露疑惑地说：“不对呀，我的命中结婚年龄怎么是15岁，这也太小了！”

周玉杰躺在床上，一本正经地说：“这说明你是古典气质的美女。古人二八芳龄就要出嫁，不就是十五六岁。”

潘燕自言自语地说：“你这准吗？”

“准，准得很。”周玉杰口中念叨着，心里却骂道，这他妈哪里是不守妇道，简直就一烂货。

这道数学题，还是大学时，周玉杰从室友那里学来的，他将其称为数学界的贞操宝典。这里面有隐藏着一个有趣的数学规律，不管从1到9选择任何一个数字，乘三加三再乘三，最后个位十位相加，得到的都是同一个数字：9。比方你选1，（1×3+3）×3=18，将18的个位、十位相加，正好是9；你要选择4，（4×3+3）×3=45，将45的个位、十位相加，还是9；你选择9，（9×3+3）×3=90，将90的个位、十位相加，依旧是9。因此，不管你隐藏在心中的秘密数字是多少，都不影响答案。

9加上30等于39，减去发生过性关系的异性数量，潘燕得到的答案是15。那就意味着，潘燕已经和24个男人上过床，这不是烂货，又是什么！

当年，大学室友告诉周玉杰时，说的还不是加30，而是加20。那时的人比较保守，性伴侣大多在个位数，用29去减，得出的大多是25、26，稍微过分一点的不过22、23，也还符合常理。后来社会逐渐开放，周玉杰发现再去加20，往往测出的结婚年龄都是十多岁，因此他自我创新，将原题的加20变成加30。

不过潘燕的答案还是令他吃惊！所幸没叫这女人加20，不然测出的结婚年龄就是5岁，这不成了娃娃亲，滑天下之大稽。江小洋也欺骗过自己，说交往过两个男朋友，并只和其中一人上过床。但最后的测试结果，江小洋之前和四个男人上过床。周玉杰并不在乎这些，只把它看成善意的谎言。不过有些思想保守的人却接受不了，据说有对结婚超过十年的夫妻，做了这道测试题后，最后竟分道扬镳。

在周玉杰看来，当今社会，女人能守住杨八妹的底线都不算太过分。从杨八妹到十三姨这个区间，应当归于开放型。到了十八罗汉，就得亮警灯了。像潘燕这种经历过二十四节气的，就属于万棒丛中过、片草不湿衣了。对于她来说，禁果已经跟苹果差不多，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是坐在树下的牛顿。

当然，时代再怎么进步，女性的开放程度还是大大逊于男性。对于周玉杰这种曾经嗜嫖成性的男人，测试答案只能是无解。因为他实在记不清，该减去多少了。是170、280还是340，真不知道！

周玉杰翻起身来，说：“潘姐，今天先到这儿吧。我明天就去找刘总谈，你也帮我敲敲边鼓。事成之后，我一定送你一家美容院。”

潘燕抬起头，以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说：“说话算数？”

这种挑衅目光带有挑逗的味道，久经风月的周玉杰下意识伸出手，本想去拍拍对方脸蛋，最后还是克制住。他拍着潘燕的手臂说：“好姐姐，放心吧。我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周玉杰来到刘文雄的办公室。刘文雄还是坐在自己原来的副总办公室，只不过把标牌换成总经理办公室。黄坤留下的那间宽大豪华的办公室，刘文雄已经下令略加修饰后，改造成会议室。

一位姓牟的办公室副主任正在刘文雄办公室汇报工作。见周玉杰称赞刘文雄不改简朴作风，便附和说：“我们老大就是重感情，他说黄总对企业的发展是有大功劳的，如今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企业员工对这位功臣依旧要有感恩之心。如今像老大这样对待前任的领导，可真少见！公司上下都在称赞……”

这才几天时间，刘文雄就变成众人口中的“老大”了。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只见刘文雄挥手打断了牟主任的话：“我们企业不鼓励马屁文化。”刘文雄的声音并不大，更有趣的是他的表情，没有平时训斥下属时的疾言厉色，反而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者模样，嘴角还洋溢着笑容。

这种表情十分滑稽，但又随处可见。拍马屁与散漫懒惰、无组织无纪律等，的确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领受批评的待遇也有天壤之别。受到“训斥”的牟主任，笑得更加谄媚，不住点头说：“是，是，老大这种谦虚的态度，更值得我们学习。”刘文雄也回报以更和蔼的语调：“好了，没什么事先出去吧，我和周总谈点事。”已经四十出头的牟主任，就像一个领到糖果的小屁孩，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刘文雄亲自合上门，转头说道：“这些人，不懂我的苦心。老大是我的恩人，也是企业的英雄，留下他的办公室，就是为了营造一种尊重英雄、鼓励英雄的文化氛围。另一方面，教训也十分深刻啊。一位功勋卓著的企业领导者，就因为个人私生活，最后狼狈去职，我也希望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引以为戒，以后扎扎实实干事，堂堂正正做人。”

真扯淡！那个对你有知遇之恩的老大，不就是因为挡了你的上升通道，被你用下三烂的手段搞下去的嘛。也许，你还以为我周玉杰蒙在鼓里，编一套说辞混淆视听，尚在情理之中。可什么引以为戒就不要说了吧！你那个徐娘半老的情妇，我都见过无数次了，还扯什么堂堂正正做人。周玉杰听到后不免这样在心里咒骂着。

他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美国思想家托马斯·潘恩说过，一个人，如果极力宣扬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那他就是做好了干任何坏事的准备。像刘文雄这种满口胡言乱语，以图欺世盗名的人，是不会有任何道德底线的。接下来，两人只需要谈利益。或许黄坤没有说错，刘文雄是个更容易打发的真小人。

周玉杰清了清嗓子说：“刘总，收购的事前段时间我们已谈过多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刘文雄说：“我昨天不就说过，一切还是按老大定下的原则处理，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你也知道，现在整个经济都面临宏观调控，企业的资金不宽裕，具体过程中难免会拖沓一些。”

这种模棱两可的场面话，显然无法令周玉杰满意。周玉杰压低声音说道：“刘总，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收购完成后，我为你准备了一笔不菲的佣金。因此，这单生意对于我们大家，都是双赢。”

“10%。”周玉杰加重语气说，“佣金就按收购金额的10%计算，这个价格刘总还满意吧？”

“这样不太好吧？”刘文雄一副为难的样子。

周玉杰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商场里的规矩。刘总你既然帮了忙，我当然得有所表示。实不相瞒，以前和黄总，也是按这种模式运作的。”

钱实在是个好东西！周玉杰亮出底牌后，刘文雄也收起了自己的官腔，他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说：“周总，实不相瞒，对于这桩收购，外面的议论不少。下面一些员工甚至把告状信寄到国资委去了，说这里面有猫腻。现在我刚坐上这个位置，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因此，这桩收购案我原本是打算拖一段时间的。”

刘文雄终于肯实话实说了，这就好办多了。周玉杰说：“刘总，咱们之间不必见外。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一定想方设法办到。”

刘文雄说：“钱这东西，大家都想赚，但关键是把风险降到最低。你和老大当初谈的收购价是三亿七千万，实话实说，这个价格实在不便宜。现在如果咱们之间来谈，你能把价格降一降，好多事就方便了。”

刘文雄继续说：“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国有企业，不差钱。关键是钱花出去，得有个能站住脚的说法。收购周总的企业是我上一任就确定的事，我现在不过是顺水推舟。如果在我手上还能把收购价格往下压一压，那各方面都好交代。”

周玉杰为难地说：“刘总，三亿七千万的价格，我已经是在赔本甩卖了，再降就是跳楼价了。”

刘文雄说：“前期的谈判我也参与了，我知道你周总还是有降价空间的。另外，老大与老大也不一样啊。如今公司的人也叫我老大，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同黄坤可不一样。他是开国之君，咱们这企业就是在他手上发展为洪西百货界霸主的。我没有他那样的威信，许多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周总在价格上让一步，我有许多工作也好做。”

这几句应该是刘文雄的大实话。他既垂涎高额的佣金，更盘算着如何不担风险地落袋为安。周玉杰思忖了一阵，说：“好，就按刘总说的办。”

刘文雄笑着说：“周总的确是个爽快人，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别说我了，就连潘燕都对你赞不绝口。她知道你今天要过来谈生意，还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要关照你。”

这个刘文雄，真是贪得无厌！自己的佣金搞定了，还不忘帮情妇索要好处。他的意思很清楚，潘燕也为这事出了力，你小子的承诺可别忘了。

周玉杰马上说：“这件事成了，我是忘不了刘总与潘姐的。潘姐那边，我会按规矩办。”

刘文雄点点头：“大家都是讲规矩的人，好多事就简单了。”

这次谈话之后，收购程序便正式启动。河州百货集团组建了专门的团队，进驻周玉杰的公司进行财务审核。对于这些小鬼，周玉杰也少不了一番打点，但他更清楚，真正具有关键作用的，还是刘文雄这尊菩萨。连着好几个礼拜，他把刘文雄当衣食父母供奉着，陪着刘文雄夜夜笙歌。

如果说黄坤好赌，那么刘文雄就是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自从跟薛名仪在一起后，周玉杰收敛了许多，曾经长达四个月没去夜店沾荤。如今为了陪刘文雄，他不得已重操旧业。周玉杰与刘文雄不仅在河州的夜总会里放浪形骸，甚至还飞去外地风流快活。周玉杰曾经自诩是个浪子，但跟刘文雄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许多隐秘快活的场所，周玉杰过去还不知道，许多千奇百怪的玩法，周玉杰也是沾刘文雄的光，才算开了眼界。

花酒喝了两个多小时，刘文雄决定要离开了。周玉杰自然是恋恋不舍，就连几位美女也一致挽留：“老板，前戏刚耍尽兴，正事还没干呢。就让姐妹们今晚好好陪陪你吧！”

刘文雄却连连摆手：“今晚很开心了，下次再来吧。”出门后，刘文雄拍着周玉杰的肩膀说：“找个女人压在身下，有什么意思？老弟，咱们这才是喝花酒的最高境界。”

意犹未尽的周玉杰，此时倒对刘文雄有些另眼相看。此人不光只是一个阿谀奉承的无耻之徒，最起码他对自身的控制力就远胜常人。在今天这种氛围之下，很少有男人能全身而退。

5　周玉杰不愿意走吕不韦与胡雪岩的老路

回程的车上，周玉杰又提起收购的事：“刘总，不知程序走完没有，什么时候能正式签署合同？”

刘文雄不紧不慢地说：“中间有些细节还要完善一下。去进行财务审计的人汇报说，你们公司的现金流很紧张，甚至有些亏空还很大。”

周玉杰解释说：“现金流的确紧张，但作为一家快速扩张的企业，这些情况都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勒紧裤腰带来发展，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开那么多分店。”

刘文雄叹口气说：“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我们真要收购了，后续工作肯定轻松不了。财务部上周提交了一份报告，说就算收购花三亿五千万，后面起码还得再准备两亿，才能让企业走上正轨。”

周玉杰说：“几个亿嘛，对于你们这种大公司，算不得什么大事。再说了，你们如果自己投资去开超市，要发展到现在这种规模，肯定不止这么点钱。”

刘文雄点点头：“当初也就是看中你们企业的发展势头以及市场占有率，才愿意出高价收购的。细节上的问题，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回去做做几位副总的工作，应该问题不大。”

有了刘文雄的保证，周玉杰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他说：“刘总，明天就是周末了。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去郊外吃点农家菜，顺便还能垂钓一番。”

刘文雄开心地说：“好啊。最好把你那位小薛姑娘也带上，我对她印象很深刻。你老弟不要总是金屋藏娇嘛。”

周玉杰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起来，他不明白刘文雄这句话，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周玉杰说：“小仪明天恐怕来不了，她要去学校补习。”

刘文雄面无表情地说：“这样说来就太遗憾了。”

下车时，周玉杰又追问了一句：“刘总，你所说的这些细节问题，大概什么时候能处理好？”

刘文雄淡淡地说：“大家都按规矩办事。你那边处理好了，我这边就不会有问题。”

周玉杰赔着笑脸说：“佣金不会有问题，甚至连汇款与洗钱的渠道，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纰漏。”

刘文雄说：“好，大问题解决了，还要注重细节。细节中藏着魔鬼啊！”

周玉杰一个人开着宽敞的悍马，行驶在灯光昏暗的小路上。“细节中藏着魔鬼”，他反复咀嚼着刘文雄的这句话。所谓大问题，指的当然是10%的佣金，以及承诺给潘燕的好处费。什么是细节呢？恐怕不是财务亏空与现金流紧张，所有这些，都不应当成为问题。刘文雄口中的细节，莫非就是薛名仪，这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女人。此刻，他终于见识了刘文雄张开的血盆大口。

周玉杰的肠子都快悔青了！那天晚上，如果不带薛名仪与刘文雄见面，什么狗屁细节都不会存在。可当初，哪里知道刘文雄能挤走黄坤独揽大权，又哪里知道刘文雄会盯上自己的心肝宝贝？

美女还是江山？周玉杰陷入两难。他在这个项目上已经押下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绝对不能功亏一篑，在眼看即将大功告成时和刘文雄决裂，从而让长久的努力化为泡影。难道就这样将薛名仪送上刘文雄的床榻？周玉杰一想到刘文雄得意地将薛名仪压在身下恣意狂荡时，就有一种号啕大哭的冲动。

车窗外的夜景如烟云般散去，周玉杰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内心交战，莫能自决。他想到了吕不韦与胡雪岩，一个是权倾天下的强秦宰相，一个是富甲一方的红顶商人。为了自己的事业，他们都不惜将心爱的女人送上别人的床榻。为了笼络异人，吕不韦慷慨地舍弃了赵姬。为了示好两江总督何桂清，胡雪岩也把爱姬小翠奉上。他们最后都取得了辉煌成就，周玉杰，你今天要“效仿先贤”吗？

但周玉杰下不了决心！如果是其他女人，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即便是与自己共患难的江小洋，或许他最后也会动摇，大不了事成之后用名车豪宅作为补偿。可偏偏是薛名仪，这个自己生命中最看重的女人。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第一次找寻到爱情的滋味。难道眼睁睁看着若桃花般鲜艳的心爱女子，被刘文雄这个糟老头儿糟践？

周玉杰又想起了吕不韦与胡雪岩，这两个付出了青春、热血、理想、爱情的奇男子，最后换回了什么？除了旁人艳羡的功名富贵，还有亲生儿子的一杯毒酒，还有众叛亲离中的孤独终老。吕不韦在饮下毒酒的那一刻，胡雪岩在杭州郊外的茅草房里贫病交加时，可曾为当初的决绝而悔恨？他们，原本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幸福人生。

周玉杰更有一丝侥幸，我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刻。应该还有办法制止刘文雄邪恶的念头！哪怕最后与刘文雄决裂，自己或许依旧有能力力挽狂澜！

周玉杰猛地掉转车头，直奔潘燕的美容院。

见到潘燕后，周玉杰抱歉地说：“潘姐，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搅你。”

潘燕坐在办公椅上，笑吟吟地说：“你是我盼都盼不来的贵客。有什么事，直接说。”

周玉杰整理了一下思绪，说：“还是关于收购的事。靠着刘总与潘姐的关照，这件事原本进展很顺利。可刘总今天忽然提出一些细节问题，让我摸不着头脑，所以跑来跟你请教一下。”

潘燕好奇地说：“什么细节？”

周玉杰说：“刘总今天谈到了现金流的问题，我认为这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太上心。刘总还说明天吃饭时，叫我们家小仪一块去。但小仪对公司的情况并不了解，她搅和进来对生意没多大帮助。”

周玉杰加重语气说：“我是没辙了，只能求助于潘姐。这事如果成了，小弟我不会忘记姐姐，之前的承诺我会加倍兑现。”

周玉杰的话说得很委婉，但以潘燕的精明一定能听懂。在周玉杰看来，潘燕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这个女人对于刘文雄的影响力是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更关键的是，潘燕是个女人，她此时理应与周玉杰站在同一战壕。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潘燕扑哧一声笑了：“小弟，你讲话怎么也文绉绉的？直接说，我们家老刘看上你们家小薛，你到我这儿搬救兵来了。”

周玉杰尴尬地笑了笑：“潘姐就是快人快语。”

潘燕面无表情地骂道：“这个刘文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把年纪还惦记人家小姑娘，也不知道害臊！”

周玉杰赶紧劝道：“好色是男人的天性，这也没什么。潘姐你看开些，咱们还是要想办法把生意做成了，这样大家都能有好处。”看到潘燕的气愤，周玉杰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自己的挑拨离间发挥了效果，担忧的则是潘燕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让潘燕与刘文雄吵个底朝天可不是自己的初衷，周玉杰希望的，还是潘燕出面把这个死结解开，所有人都不撕破脸。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潘燕问。

周玉杰说：“还是希望潘姐出面，把这事转圜一下。大家出来混，总归是求财，没必要为了一些小事，妨碍大伙发财。”

潘燕说：“我出面有什么用？一只发情的老狗，缠上了一个小骚货，旁人拉都拉不开。”

周玉杰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你骂刘文雄是老狗我管不着，干嘛扯上薛名仪？他强忍着没有发作，继续说：“现在只有你能想办法劝劝刘总，真把事情做绝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潘燕盯着周玉杰，说：“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个小妮子！据我所知，这些老板们把自己包养的情妇、二奶甩出去，往往眼都不眨一下。”

周玉杰无奈地说：“有首歌唱得好，女人何苦难为女人？”

潘燕挤出一丝笑容：“我可没难为她，是刘文雄那个王八蛋难为她。再说了，你真要告状也找错了人。我又不是刘文雄的老婆，要管也轮不上我。”

周玉杰说：“潘姐，你就不要说风凉话了。现在我可只能指望你了！在刘总心中，你的分量可比他那个老婆高出一大截。”

“别给我戴高帽子。”潘燕细声细气地说，“现在我跟刘文雄家里那个黄脸婆，还有他工资卡里的薪水，都是享受同等待遇。刘文雄一年半载也难得碰我一回。我跟他现在还在一起，更多是事业上的合作。”

潘燕的这番话应该是发自肺腑。别看她提起刘文雄的老婆，一口一个黄脸婆，自己也是徐娘半老。刘文雄整日穿梭在鲜花丛中，对潘燕想必也提不起太多兴趣。说起事业上的合作，潘燕倒是个厉害角色。黄坤的落马，这女人就出了不少力。

潘燕埋怨道：“你自己金屋藏娇多好啊，干嘛把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带到刘文雄面前？”

周玉杰也是长吁短叹：“我哪里知道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潘燕说：“现在你谈的可是几个亿的大买卖。我劝你也要以事业为重，不要儿女情长。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了一个女人，就把到手的几个亿拱手送人，可不是明智之举。”

周玉杰不解地问：“潘姐的意思是？”

潘燕说：“刘文雄这个人我清楚，发起情来可是不择手段。其他的事我还能说上话，这种事我也没辙。一个男人，尤其是干大事的男人，不要那么儿女情长。有些事要拿得起放得下。就说我美容院里的几个漂亮小妹，还不是被刘文雄勾搭上床了？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这样的人，犯不着为这种事怄气！”

周玉杰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你潘燕好歹也算刘文雄的情妇，怎么对刘文雄在外面乱搞女人的事，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反过来劝我看开一点？薛名仪可不是你美容院里的小妹，不是刘文雄想睡就能睡的。

周玉杰强压下怒火，说：“潘姐说得没错，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就盯上一个女人。刘总看上其他什么女人，哪怕就是明星，我也花钱去弄来。但实在不需要从我手上横刀夺爱。”

潘燕说：“你们这些男人，我真是搞不懂。看上一个女人，就跟着迷了一样，魂不守舍的。问题是刘文雄看上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姓薛的骚货。不瞒你说，那天吃饭之后，刘文雄就对那骚货赞不绝口，恨不得一口生吞下去。”

周玉杰终于忍耐不住，说：“别一口一个骚货。”

潘燕说：“哟，看不出来小弟还是个情种。反正这事我是帮不上忙，怎么抉择你看着办吧。”

周玉杰已经心灰意冷到极点，他知道这一趟算是白来了。他没有料到，刘文雄与潘燕竟然是这种关系。周玉杰甚至怀疑，美容院里的那几个小妹，根本就是潘燕送给刘文雄的。唉，古时候皇后不是还得忙着为皇帝选妃吗？潘燕这种首席情妇，为刘文雄物色一些年轻貌美的女人，想来也不是什么怪事。

周玉杰缓缓起身，说：“算我没来吧。”

潘燕笑着说：“别灰头土脸的，既然来都来了，要不做个男士美容？今天姐姐给你免单。”

潘燕脸上涂着很厚的粉底，在灯光下一笑，眼角的皱纹瞬间无处遁形。“就你这衰样，难怪刘文雄不碰你。也不知道你睡的那二十四个男人都是怎么被你勾搭上的？”周玉杰在心中骂道。他摇摇头说：“改日吧，今天太累了。”

潘燕站起身来，说：“好吧。你是大忙人，平时工作辛苦，就早点回去休息吧。”随着她一起站立起来的，还有一双巨大的乳房。这对乳房胀鼓鼓的，堪称潘燕身上唯一傲人的资本。

周玉杰蹂躏过的乳房不知有多少了，按说潘燕这种已入不惑之年的女人，是挑逗不起他丝毫性趣的。然而今天，一股邪恶的念头却瞬间被点燃。与其说是对潘燕施暴，不如说报复刘文雄。

如果是其他女人，周玉杰或许还有所顾忌，但对于潘燕实在没这个必要。通过那道数学题，他清楚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牌。一个睡过二十四个男人的女人，不会在这方面还那么保守吧！况且潘燕对于自己，也流露出许多好感。想想自己这样的帅哥，真要委身从贼，也是便宜了这个婆娘。

周玉杰笑着说：“要说休息，其实哪儿都一样。就是不知姐姐这里留不留客？”

潘燕说：“留啊。我这房间多得是，你随便挑一间睡。”

周玉杰说：“我去睡了，姐姐你呢？”

潘燕有些生气地说：“我一会儿当然回家了。你少流里流气的，在我面前放规矩一点。”谁也不知道，潘燕的生气是发自内心还是那种欲迎还拒的手腕。

周玉杰也不去想那么多，冲上去一把搂住潘燕：“回什么家？今晚咱们就好好休息一下。”

潘燕努力挣脱：“你快放手，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周玉杰满脸淫笑：“我倒想见识一下你的不客气。”如果说，几分钟前周玉杰只有八成胜算，如今他已是成竹在胸。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直接的进攻，女人如果真想拒绝，就应该立即做出激烈反抗，甚至大声呼救。像潘燕这种做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挣脱模样，然后细声细气地说“我就不客气了”，只能理解为前戏或调情。

有一种女人，你从不想和她慢慢变老，只想将她快速按倒，要问爱她有多深，大约就是十公分，潘燕便属于此类。对于潘燕，周玉杰没有什么挑逗的雅兴，他只想疯狂地发泄。周玉杰把潘燕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大战结束，潘燕一丝不挂躺在沙发上，手臂紧紧搂住周玉杰说：“别看刘文雄这个死鬼现在不怎么碰我了，前几年可被我玩得大呼过瘾。”

周玉杰好奇地问：“怎么一种过瘾？”

潘燕一脸骄傲地说：“当时我还没离婚，就把刘文雄带回家里大战三百回合。中途，我还叫一个楼下的搬运工拿着钥匙来家里开门。我在床上惊叫，说我那死鬼老公回来了，刘文雄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我特别喜欢看男人被捉奸时惊恐异常的样子，真他妈过瘾。刘文雄知道真相后，先骂我是个疯子，可最后也感叹全身爽透透。”

这都是些什么人？在周玉杰看来，刘、潘二人已经超出淫荡的范畴，要归为变态了。但周玉杰也在问自己，要哪个女人这么玩一次，让自己体验一回被捉奸的滋味，到底做何感想？自己会感觉到爽吗？他不敢想下去。说不爽，似乎不是真心话；承认爽，那自己是否也有些变态？抑或，每个人心中，都潜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本能？

周玉杰想不清楚答案，甚至不想找到答案。只是后面有两次，他竟不自觉地约潘燕去宾馆，酣畅淋漓地大战一番。他爱上潘燕了吗？呸！同这个女人谈爱情，是对爱情的亵渎。潘燕真有闭月羞花之容？那更是扯淡，坍塌的双乳，松弛的下身，一切都已无可奈何花落去。撩拨周玉杰心弦的，或许只能是潘燕身上那无遮无拦乃至于有些变态的淫荡与放纵。

周玉杰在薛名仪那里找寻着人类作为高级动物的情感。在潘燕的身体上，则尽情发泄着低级动物的本能欲望。

周玉杰每次同潘燕干完事，都不想有任何的缠绵悱恻。哪怕今天是两人的第一次，也不会例外，他匆匆起身离开。一番激情之后，他有些茫然失措之感。情场或者说欲望场里的报复已经完成，但商场里的死结却没有化解。自己，还有扳回一城的希望吗？

因为扩张的脚步太快，周玉杰的资金链异常紧张。有几处分店已经拖欠了经销商的大笔货款。遇到逼债的，周玉杰依旧保持底气十足的模样。但周玉杰自己清楚，他的底气根本就是水中花、镜中月。

这几年来，周玉杰运用独特的经营模式，大量挪用、截留经销商货款，来支撑自己近乎透支的扩张步伐。陆续开张的分店，人山人海的卖场，都是刻意吹出来的泡沫。要让这个泡沫不破，只能找到一个实力雄厚的下家来接盘。

河州百货集团就是一个理想的下家。可问题的关键是有个刘文雄卡在中间。

或许是听说薛名仪不能前来，刘文雄心中颇为不满，第二天他也没有与周玉杰去郊外垂钓。直到三天后，周玉杰才在市中心的一间茶坊里约出了刘文雄。

见到刘文雄，周玉杰焦急地说：“刘总，收购的事都谈了这么久，该有个结果了吧。”

刘文雄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说过，还有些细节没处理好。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有些混乱，我们派去审计的人提出很多意见。要不是我力排众议，这次收购早被叫停了。”

周玉杰知道刘文雄满口都是胡说八道，但他只得耐着性子说：“刘总，咱们之间说话不要兜圈子，你有什么要小弟效劳的，不妨直说。”

刘文雄说：“周总啊，你口口声声不兜圈子，可自己却跑到潘燕那里，兜那么大一个圈子来给我传话，把简单问题弄复杂了。”

既许以重利，又陪这个老骚货云雨巫山，潘燕似乎也知恩图报，去找了刘文雄。只不过从刘文雄的口气来看，他并不为所动。潘燕说得对，刘文雄就是一只发情的公狗，其他事还好商量，对于女人的问题却绝不妥协。

周玉杰说：“有些事我处理得太急躁，刘总你不要介意。今天咱们可以打开窗户说亮话，你所谓的细节，究竟是什么？”

刘文雄笑了笑：“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明知故问吧。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再多说就俗了。细节问题一解决，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周玉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总何必横刀夺爱？其他的女人，或者是钱，大家都好说。”

刘文雄哈哈大笑：“周总也是久经风月，怎么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钱嘛，够用就行。女人嘛，当然要相中的才行。”

周玉杰强忍怒火，把握紧的拳头松开：“你这可是难为我了。”

刘文雄说：“可不敢这么说。我就是借用一下，用后一定完璧归赵。”

周玉杰一字一句地说：“在我心中，小仪可比和氏璧珍贵多了。”

刘文雄耸耸肩：“你呀，就是不注重细节。细节中藏着魔鬼啊。”

周玉杰起身告辞：“刘总啊，细节中没有魔鬼，你才是个吸血的厉鬼。”

刘文雄坐着纹丝不动：“你还有反悔的机会，但真要过了期限，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周玉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坚信自己不会后悔。

第七章　城下之盟

杜林祥与安幼琪早有约定，谈判时杜林祥尽量不开口，有什么话由安幼琪来说。杜林祥毕竟是一把手，他要留在最后时刻出马拍板。有句古话叫作“王不见王”，如果杜林祥一上来就和贺小军直接交锋，真要谈崩了就没有转圜余地了。让安幼琪冲在前面，谈得好，杜林祥就能直接拍板，陷入僵局时，他又能出手挽回。

1　一盘残局，究竟如何收场

坐上宽敞的悍马，周玉杰启动汽车，并在空挡上重重地轰了一脚油门。但他并不急于开动，而是掏出一支烟，静静地点上。河州的天气近来很怪异。分明还是四月天，连续一周的气温却出奇的高，街上的行人纷纷换上明快的夏装，昨晚一阵倒春寒，漫天飞雨，道路泥泞，气温更是骤降十几度，早晨出来散步的老人，甚至又套上了笨重的羽绒服。

天气忽冷忽热，变幻不定，一如周玉杰的心情。为了爱情与尊严，他选择了拒绝。对于一个放荡不羁的浪子与充满血性的男人来说，爱情与尊严毕竟是太珍贵的东西。他不会后悔，但有着真真切切的后怕。一盘残局，究竟如何收场？一想到企业紧绷的资金链与那些穷凶极恶上门逼债的经销商，周玉杰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已然落马的黄坤，厚颜无耻的刘文雄，还有那个人老珠黄却风骚异常的潘燕，这些人都不可能帮助自己。难道就这么认输吗？周玉杰不甘心！

周玉杰是个自视甚高的人，黄坤、杜林祥等人，也都称赞他是商业奇才。周玉杰名下的超市，虽然背负着沉重债务，也极度缺乏盈利能力，但这些门店毕竟占据着洪西各地的商业黄金口岸，拥有良好的品牌效应，每天还有络绎不绝的消费者上门。周玉杰依旧怀有侥幸，现在需要的只是注入大笔现金。真要引来一股活水，满池塘就会自然循环起来，企业不是没有渡过危机的可能。

周玉杰扔掉烟头，拿起电话打给杜林祥。自己毕竟还有个富甲一方的姐夫，只有指望他伸出援手了。电话接通后，周玉杰问：“三哥，你在哪？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电话上说吧。”杜林祥的语气显得很急迫，周围的环境也很嘈杂。周玉杰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见面聊吧。”

杜林祥说：“我现在正在香港机场，马上要飞去北京。要不这样，三天后你到办公室找我，我那时应该已经回河州了。”

周玉杰还想说几句，杜林祥却说：“先这样吧，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空姐在催着关手机。”周玉杰只好挂掉手机，驾驶着自己的座驾缓缓驶出。

远在香港的杜林祥，此刻端坐在头等舱里，随着飞机一道滑行，而后腾空而起翱翔在南中国的万里晴空之上。飞机一路向北，越过长江、黄河。当巨大的机翼出现在华北平原上空时，这架港龙航空的空客330开始进入下降通道。今天一路上遭遇空中气流，颠簸得很厉害，下降过程中，不少旅客都出现压耳的症状。本来就有些感冒的杜林祥，感觉更是难受，耳痛、耳鸣甚至开始眩晕。他睁开眼睛，吞下一颗薄荷糖，希望能缓解痛苦。

从香港到北京的三个多小时旅程，杜林祥一直微闭双眼，并特别吩咐空姐，送餐时也不要打搅他。其实，他一直没有睡着，更确切地说是根本睡不着。坐在身边的高明勇，无论是阅读杂志还是问空姐要第二份航餐，杜林祥都瞄得一清二楚。这个自己昔日的驾驶员，如今已成为集团公司的副总监。听着高明勇狼吞虎咽发出的声音，杜林祥心中暗骂：“你小子当真不是老板！企业都这副模样了，还一点不心急，瞧那吃相倒蛮开心。”

这几个月，杜林祥的日子并不比周玉杰轻松多少。宏观调控的力度越来越大，巍峨壮观、直入云霄的摩天大楼，简直成了一把插在胸口的尖刀。银行贷不出钱，被拖欠建筑款的老板们却成群结队找上门。纬通集团如今已到资不抵债的田地，即便说破产，也不过分分钟的事情。

和万顺龙的接触，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人家喊出的跳楼价，是杜林祥绝对无法接受的。吕有顺听说这事后，还大骂万顺龙乘人之危。倒是杜林祥替他开脱，说如今的大环境下，哪家房地产企业的日子也不好过。那天在办公室，万顺龙也和债主在电话里吵了一通，要顺龙集团出钱买下摩天大楼的部分楼层，或许真是难为他了。听了这话，吕有顺摇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吕有顺也很心急。摩天大楼是他作为市长的政绩工程。当初他力排众议，主张开发河州新城，这座摩天大楼就是河州新城的地标建筑。最后真要成了烂尾楼，他这个市长也是颜面无光。为了帮助杜林祥，吕有顺可谓不遗余力，银行的贷款指望不上，吕有顺便四处联系实力雄厚的企业，希望有人买下摩天大楼的部分楼层，这样纬通集团就能回笼大笔现金，渡过目前的危机。

这次飞来香港，就是吕有顺介绍的。吕有顺曾在香港的央企工作多年，拥有深厚的人脉。他联系到一家央企，希望对方出资买下摩天大楼的十层楼。杜林祥和这家央企的负责人在香港谈了四天，中途吕有顺还飞过来一次，亲自协调相关事宜。央企尽管财大气粗，却也吃定了杜林祥如今山穷水尽，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他们开出的一万三千元每平方米的价格，纵然比万顺龙高出不少，可还是远未达到杜林祥的预期。

正好，昨天，安幼琪从北京打来电话，说她联系到一家实力雄厚的企业，有意一口气吃下摩天大楼多个楼层，而且报价较为优惠。这段时间，杜林祥、安幼琪、高明勇等企业高管，整天都在外面找买主，北京、上海不晓得去过多少趟，最后却没有一桩生意能谈成。电话里，杜林祥都有些心灰意冷：“这事靠谱吗？别到时又空跑一趟。”

安幼琪语气激动地说：“买主的意向很强，而且还专门派团队去河州考察了一个礼拜，对河州的市场环境，还有摩天大楼周边的配套情况，可谓如数家珍。他们董事长说了，就希望请你来北京谈一次，只要各方面条件合适，很快就能签合同。”

杜林祥顿时重燃信心，说：“我明天就飞过来。”

飞机徐徐降落在首都机场。这趟航班没能停靠在廊桥边，所有旅客只得坐摆渡车去候机大楼。杜林祥毕竟是头等舱乘客，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去挤那种连座位都没有的大型摆渡车。航空公司为他们准备了一辆丰田考斯特中巴，可以舒舒服服地驶出机场。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没有雾霾，天空中有蓝天白云，还有耀眼的阳光，只不过到处飞舞着轻盈而细小的“雪花”。杜林祥暗自纳闷，这都四月份了，北京怎么还在下雪，尤其今天阳光充沛，完全不是阴天啊。河州有时会下太阳雨，难不成北京还有太阳雪？

后来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雪花，而是柳絮。柳絮是柳树种子所带的白色绒毛，北京大街小胡同，到处都有柳树。所以，每当春天，柳絮就如同冬天的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飘飞。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杜林祥第一次在柳絮飘飞的季节来到京城，感觉颇为新奇。白白的绒毛，落在皇城根下那些华服盛装的俊男靓女的头发上、肩膀上、背脊上，甚至脸上。人们不耐烦地拍打着，柳絮却像小精灵似的，拍打不掉，沾在了手上、脸上，即使拍打掉了，又重新飞舞过来。

可是很快，杜林祥便懊恼起来。身患感冒的他，对柳絮出现过敏反应，皮肤瘙痒，眼结膜发红，甚至还有间歇性失眠。接下来在北京的几天，他不得已去医院打了脱敏针。

安幼琪早已迎候在机场，与她一起前来的，还有一位四十多岁、个头敦实的中年男子。安幼琪向杜林祥介绍，此人便是有意买下摩天大楼的企业的总经理李光明。李光明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久闻杜总大名，今日一见，荣幸之至。我们贺董事长已在市区备下薄酒，等着为杜总一行接风洗尘。”

杜林祥说：“谢谢李总，有劳你亲自来机场迎接，太客气了。”

寒暄之后，一行人便上车朝市区疾驰而去。为了来接机，对方派了两台车。一台是奔驰S600，一台是大众途锐越野，奔驰车挂的是“辽A”牌照，途锐越野则挂的是军牌。安幼琪曾在电话中介绍过，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贺小军祖籍湖南，出生在北京，是一个典型的大院子弟。而总经理李光明是沈阳人，曾在军中服役多年，转业后曾在东北某省担任过副市长，几年前辞职下海投奔到贺小军麾下。

李光明安排杜林祥、安幼琪与高明勇上了奔驰轿车，自己与秘书则坐在越野车里开道。留给杜林祥的第一印象，这公司是一家既有实力又有背景的企业。安幼琪说过，她也是通过北京朋友的引见，才认识贺小军的。十多分钟后，汽车就驶过三元桥，并继续朝二环内开去。杜林祥无暇欣赏京城的繁华市景，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这位贺董，能成为自己的救星！

杜林祥感觉眼前的景致越来越熟悉，坐在一旁的安幼琪提醒他，已经到了后海。杜林祥点点头，他还清楚记得，当初自己与安幼琪，就是坐在这里品茗聊天。杜林祥笑着问：“这位贺董，今晚也准备请我们去后海泡吧？”

安幼琪说：“酒吧里肯定不是谈生意的地方。为了迎接你，人家专门订了一家颇具特色的餐厅。这家餐厅可是大名鼎鼎，我以前在北京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福气来品尝一下。”

杜林祥好奇地问：“什么餐厅？”

安幼琪说：“厉家菜。”

杜林祥与高明勇都一脸茫然地摇着头，看来他们并不知道厉家菜的来头。安幼琪只得当起讲解员，给他们介绍说，在后海的北沿和南沿，分别坐落着清朝两个最大的王府，即醇王府和恭王府。恭王府东侧有一条羊房胡同，别看地方不大，里面却有一家海内外闻名的餐馆——厉家菜餐馆。

厉家菜的创始人厉子嘉是正白旗人，在清朝同治、光绪年间任内务府都统，主管皇宫内膳食。慈禧和皇帝吃的每一道菜，都要经他品尝。久而久之，他便成为美食专家和烹饪高手了。后来，厉子嘉把许多宫廷菜配方和做法教给了儿子。清帝逊位后，这些过去皇家独享的宫廷菜才开始流传到民间。厉家菜如今的主人已是厉子嘉的孙子，他不仅继承祖业，是位烹饪高手，还是首都经贸大学的退休教授。

“虽然我没来吃过，但我知道要品尝厉家菜，必须提前几天预订。临时过来是肯定吃不上的。”安幼琪说。

这一番话，着实勾起了杜林祥的兴趣。他很想见识一下，所谓正宗宫廷菜，到底是个什么味，百年前的慈禧太后与皇帝老儿，每天又究竟吃的是什么东西？

轿车在一个门牌号为“羊房11号”的小院前停了下来，厉家菜的招牌挂在院内。“厉家菜”三个字下面的落款是溥杰。这几年，杜林祥专门聘请了私人老师，恶补了不少历史书籍，他知道，这位溥杰应该就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

走进小院，里面的装修却简朴得要紧。不要说北京、上海的大酒店，就连河州的高档餐厅，其装潢之考究，也要胜过厉家菜不少。李光明在一旁介绍说，厉家菜最先每周只开一桌，可是预订者应接不暇，才放宽为每周周六和周日两桌，又经过一段时间，才改为每天都能接待客人。而且，有时预订了也不一定能吃上。因为一些外国元首访华时，点名要吃厉家菜，这些大人物一旦驾到，周围的安保自然十分严密，普通人是进不来的。

杜林祥频频点头，心中却在想，物以稀为贵，这种饥饿营销的手段，最能勾起消费者的口味。河州有家很有名的面馆叫“三百碗”，生意火爆异常。这家店的特色就是每天只卖三百碗，而且每位食客限买一碗，严禁打包外卖。“三百碗”的味道固然不错，可每碗面的价格却比一般店贵出好几倍。杜林祥不知道，失去了每天三百碗限量供应的噱头，店家的生意是否还能这般红火？况且，人家是不是每天只卖三百碗，外人也无从得知。

去新加坡出差时，杜林祥还听当地朋友讲过另一则故事。新加坡有家餐饮老字号叫“黄亚细肉骨茶餐室”，专卖新加坡的特色美食肉骨茶。这家店有个规矩，每天只营业到下午两点，到时准点关门打烊。时任香港特首曾荫权访问新加坡时，特别提出想去黄亚细肉骨茶餐室品尝美味。可由于行程安排，曾荫权要下午才能抽出时间去餐室。相关部门出面安排，希望餐室为接待曾荫权破例延长营业时间。没想到的是，店员一口回绝，并对媒体记者表示：“做生意不可以这样嘛，不可以因为你是大人物我特意为你而做，这样没理由。”

无奈之下，新加坡方面只得安排曾荫权去另一家同样久负盛名的肉骨茶店“阿华”用餐。阿华的老板倒是很用心，专门采购上好的猪腰和猪肚等为特首加料。曾荫权品尝之后，也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不过，那次事件之后，黄亚细的名气却一下子远超阿华，每天上门的食客排起长龙。想来也不奇怪，一家接待过大人物的餐厅和一家敢让大人物吃闭门羹的餐厅，谁更能激发消费者的兴趣？

后来又有记者去深入采访，发现黄亚细接待过的名人其实不少，连台湾的马英九也曾经是该店座上宾。然而，过去接待那么多大人物的名气，却远不及一次拒绝所引发的效应。这就是饥饿营销的经典案例！

走进由四合院改建而成的餐馆包间，一位四十出头、戴金边眼镜的清瘦男子正端坐在座位上。李光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贺小军先生，这位就是河州的杜总。”贺小军热情地伸出双手：“杜总，久仰了！”

本来患有感冒，又经过长途飞行有些疲惫的杜林祥，此刻也强打起精神说：“贺董，你好！今天我们这些乡巴佬进到京城，还要你多多关照。”

与李光明一口大渣子味的东北话不同，贺小军操着地道的京片子。他热情地招呼众人坐下，还亲自为杜林祥斟茶。安幼琪笑着说：“今天也是托贺董的福，才有机会品尝大名鼎鼎的厉家菜。”

对于厉家菜，贺小军应该颇为熟悉，他侃侃而谈：“你们可能不知道，来厉家菜吃饭，客人是不能点菜的。你只需报出人数，餐馆就会根据人数安排菜品。餐馆里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厨具，用的都是火灶。据说只有用火灶，才能做出跟百年前一模一样的宫廷菜。”

杜林祥心想，如今还保留着如此正宗的烹饪手法，实在不容易。用现代化的厨具做饭，方便倒是方便，味道确实差出一截。就说熬粥吧，高压锅熬出的粥，跟自己幼年在农村时用土灶、柴火熬出的粥，的确不是一个味。

贺小军说：“现在很多餐馆都说自己是百年老店，其实味道根本不正宗。我就说一点吧，如今哪个厨师烧菜，可以不用味精？不用味精，吃起来肯定缺点味道，而且全世界的厨师里，中国厨师是最喜欢用味精的。但细细考究，味精是20世纪初才被日本味之素公司所发明并申请专利，传入中国的时间又还得往后推几年。”

一行人这可算长了见识！如今哪家哪户的厨房里没有味精？可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个中国菜最重要的调味品，竟然是日本人一百年前发明的东西。怪不得人们常说的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唯独没有味精。敢情中国人以前烧菜，根本是不用味精的。

“原来咱们现在吃的中国菜，都是经过改良的。”杜林祥感叹道。

安幼琪问：“那以前的厨师烧菜，都用什么调味？古代那么多美味佳肴，不会都是寡淡无味的吧？”

“那倒不是。”贺小军说，“中国古人做菜，只能用熬制的高汤来调味。其实用高汤调味，远比味精更加鲜美，只是成本太高。所以日本人发明味精之后，便在中国大受欢迎。而咱们今天吃的厉家菜，最大特色就是保持了宫廷菜的传统做法，绝不使用味精，而是用昂贵的高汤来调味。”

听完贺小军的介绍，众人大发感慨，如今要在中国找一桌没使用味精的宴席，实在不容易。杜林祥动起筷子，一连夹了桌上的北京熏肉、白扒鲍鱼品尝，这不用味精而用高汤调味的菜肴，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品完美食，李光明开始把话题引向摩天大楼。可才说了没几句，就被贺小军挥手打断：“今晚上别谈生意。杜总大老远赶过来，先好好休息一下，生意上的事，明天再谈不迟。”

杜林祥也是商场老手，他当然知道贺小军玩的这招是欲擒故纵。谈这种大买卖，哪一方都不能表现出太积极的样子，态度过于积极，就会暴露自己的底牌，从而在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

杜林祥端起酒杯说：“贺董说得没错。鄙人这次来，首先是交朋友，其次才是谈生意。能够认识贺董、李总这样的商界精英，实在是荣幸之至，我先干为敬。”

接下来的饭局，双方都闭口不谈这桩生意。贺小军与杜林祥，倒是有意无意地介绍起自己的创业经历与企业规模。既然要合作，先让两人了解一下各自底细，也算是种摸底与热身吧。

贺小军兴致很高，吃完饭后又坚持邀请大伙去后海酒吧喝酒。生意已经放在一边，又有酒精的不断刺激，那么风月之事自然成为谈话主题。尤其这个李光明，不知从哪搜罗了一肚子黄色谜语，倒是把大家都逗得前仰后合的。

贺小军顺道还讲起了一个故事：“我听我们家老爷子讲过，抗战胜利后，重庆各界举办联欢晚会，中间就有人出了一个谜语：日本投降的原因，打一中国历史人物。结果国民党中央日报的记者一下子说了两个答案——蒋干与屈原。蒋干是说‘蒋委员长坚持抗战’，屈原是说‘日本人屈服于美国的原子弹’。”

贺小军继续说：“共产党新华日报的记者这下不干了，也报出两个答案——毛遂与苏武。毛遂是说‘毛主席对于抗战胜利功不可没’，苏武是说‘苏联出兵中国东北，一举歼灭了日本精锐关东军’。最后有中间派人士出来劝和，单说蒋干或毛遂吧，另一边接受不了，说屈原、苏武呢，太灭自家人的志气，干脆就是华佗吧。要不是中国人用血肉之躯拖住日本八年，哪有他屈原、苏武的机会？”

2　商场里是没有爽快人的

因为对柳絮过敏，回到宾馆后，杜林祥整夜都没睡好。他辗转反侧，一直在掂量着贺小军与李光明这两个人。要吃下摩天大楼部分楼层，需要的资金量极其庞大，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与很多爱侃大山的北京人不同，贺小军显得颇为低调，除了偶尔从嘴里蹦出一句“我们家老爷子”，他对个人的家世背景并不愿多讲。但像他这类大院子弟，七弯八拐就能攀上一位大人物。贺小军自己介绍，他是靠着在广东、福建做贸易起家的。身边的马仔还恭维说：“我们贺董当年也是进过红楼，和赖昌星一起喝过酒的人。”

贺小军，说当初在一个大院里玩游戏的发小，他算混得一般的。混得好的，都是省部级高官与央企负责人了。他现在做的地产投资，其实就是仗着一帮发小支持，利用各种渠道弄来的钱去炒楼。用贺小军的话说，“温州炒房团，在我眼中只是一群既没品位又没钱的乡巴佬。”贺小军说他最讨厌抛头露面，因此企业都是低调运作。但在他手里倒腾过的大楼却遍布全中国，北京、上海，还有重庆、长沙的好几个著名写字楼，都是他们逢低吸入，经过包装后再高价卖出的。

杜林祥思忖着：像这种专门做地产投资的企业，眼光比一般公司毒辣，他们应该能够看清摩天大楼的商业潜力。说实话，如果不是碰上宏观调控，我杜某人可不会把这宝贝疙瘩当白菜甩卖。

第二天，杜林祥带着安幼琪、高明勇登门拜访。令人意外的是，贺小军并没有固定的办公室，他是在东长安街一座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会见杜林祥一行的。贺小军说，做他们这种生意关键是资金运作能力，并不需要弄个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唬人。他自己常年包下这间套房，既方便居住又能会客。企业员工分散在全国各地，一般是通过视频会议联系，实在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经过申请才能进到套房来。

落座之后，贺小军一改昨晚温文尔雅的样子，语气颇为强硬：“昨晚一接触，我就认定杜总你这个朋友了。不过，友情是私谊，生意是公事，咱们还得公私分明。在商言商，我是一个商人，眼中看重的是利益！”说完之后，贺小军比画了一个手势，站在一旁的助理赶紧从抽屉中掏出一根雪茄，点燃后呈了上来。

晚清重臣翁同龢曾说过，“每临大事有静气”。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境界可不容易达到。所谓静气，那得要经历过大事之后，才能慢慢修炼来。所幸今天的杜林祥已不是那个小包工头。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静气的。杜林祥不紧不慢地说：“我还以为贺董的房间里不能抽烟呢。大家都是烟民，我就不用拘束了。”他掏出一支红塔山，悠然自得地点上。

安幼琪这时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家开诚布公地谈利益，那是再好不过。既然谈利益，我们就想方设法来找到利益的交集，实现双方的利益最大化。”

贺小军说：“杜总，你是卖家，就请你先开个价。”

杜林祥微笑不语，倒是安幼琪开口说道：“去市场上买一棵白菜跟买一卡车白菜，价格肯定不一样。贺董能否先谈一下，你大概准备吃下多少层楼，这样我们才好报价。”

杜林祥与安幼琪早有约定，谈判时杜林祥尽量不开口，有什么话由安幼琪来说。杜林祥毕竟是一把手，他要留在最后时刻出马拍板。有句古话叫作“王不见王”，如果杜林祥一上来就和贺小军直接交锋，真要谈崩了就没有转圜余地了。让安幼琪冲在前面，谈得好，杜林祥就能直接拍板，陷入僵局时，他又能出手挽回。

贺小军也是商场老手，他很快发现情势不对。自己来势汹汹的开场白之后，怎么却和杜林祥手下的副总直接谈上了，这不符合谈判中的对等原则啊！这几个从河州来的家伙，看来不是乡巴佬！贺小军简单说了几句，就借口有个重要的越洋电话要接，走进卧室里去。接下来的谈判，便由李光明与安幼琪唱起主角。

这样你来我往的交锋持续了一整天，最后的争议焦点还是卡在价格上。李光明提出，他们的意向是吃下摩天大楼十五层楼，同时报价为一万五千元每平方米。这个报价，其实已经比香港的央企高出不少。杜林祥心中一阵窃喜，但他还是守着一万八千元每平方米不肯松口。在他看来，能趁机把价格往上抬一点，自然要锲而不舍地努力，就算最后抬不上去，也不能那么急迫地答应下来。商场里是没有爽快人的！就算对这个价格已经满意，也要从一万八千元每平方米开始，一点点勉为其难地往下降。如果一口答应一万五千元每平方米的报价，对方肯定还会杀价。

眼看时间已近傍晚，贺小军提议先去吃晚饭，生意以后再谈。经过一天的谈判，双方都需要时间休整，杜林祥对于贺小军的提议欣然应允。杜林祥说：“河州市驻京办主任是我好朋友，他那个餐厅尽管环境一般，但烹制的河州菜却十分地道。我们今晚就去那儿吧，让贺董、李总也尝尝正宗的河州口味。”

“开玩笑！”李光明说，“到了北京，还让杜总请我们的客？以后有机会去河州，杜总再来做东，今晚你就客随主便。”

拗不过李光明的热情，杜林祥只好答应。还像昨天在机场那样，杜林祥三人坐上奔驰，李光明搭途锐，只是今天多了一个贺小军，车队中又加入了一台白色捷豹。三辆豪车出长安街一路往北，朝着京郊怀柔驶去。在杜林祥看来，贺小军摆出这么大阵势，也有向自己炫耀实力的目的。

李光明说昨晚吃了正宗的宫廷菜，今晚就去尝尝民间美食。在北京郊区怀柔，有着长约五十公里的“虹鳟鱼一条沟”。这里出产的虹鳟鱼，堪称京城一绝。虹鳟鱼吃法多种多样，除了传统的侉炖、清蒸、红烧外，如今最受欢迎的吃法要数烤虹鳟了。烤制时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烤出的虹鳟鱼，肉质爽嫩，鲜味十足。

在燕山脚下的一处农家饭庄，众人品尝着美味的虹鳟鱼。李光明抓住机会，还是希望杜林祥能在价格上让一步，而安幼琪依旧一副为难的样子：“现在这个价格，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赔本甩卖了。”

贺小军这时开口：“安总和李总，今天围绕价格已经谈了一天，看样子双方都互不相让。杜总，我和你都是一把手，看问题应该站在战略高度。我很清楚，如果不是遭遇宏观调控，资金链出现问题，贵公司是不会急于抛售摩天大楼的。那么这种情况下，你自然要做好赔本甩卖的准备。只要能回笼一部分现金，帮助你渡过难关，目的就算实现。卖给我的十五层楼你赚不了钱，剩下的楼层，以后你还可以赚钱嘛。”

杜林祥刚想说话，贺小军就挥手制止了：“杜总，我是专门做地产投资的，尤其在运作写字楼方面，应该说经验较为丰富。我手里的客户资源，全是世界500强与大型央企。如果我能从你那买下十五层楼，以后不管出售或是出租，对象都是这些大公司。也就是说，未来那十五层楼里，就是这些知名企业在河州乃至洪西的总部基地。大公司入驻后，肯定会提升整栋楼的品牌价值，你手里剩下的楼层，不管是出租还是出售，价格都能水涨船高。”

李光明这时插话：“我们在华东地区运作过一个写字楼，刚开始那栋楼的售价不过两万元每平方米，我们买下其中十层楼，通过招商运作，有两家世界500强、三家央企都把华东总部设在楼里。结果不到一年时间，整栋楼的售价就飙到三万元每平方米。”

杜林祥暗自思忖，他们的话有些道理。贺小军拥有的大企业资源是自己无法比拟的。如果真能有一批大企业把区域中心设在纬通大厦里，整栋楼的品牌价值也会大幅提升。

见杜林祥没有说话，贺小军说：“李总，要不这样？谈判就先告一段落，你明天带着杜总他们去参观一下我们过去几年运作的大楼。这样杜总对我们的运营能力，也能有一个直观印象。”

这正是杜林祥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当即点头应允。李光明又问：“咱们在全国那么多项目，去看哪几个？”

贺小军想了一阵，说：“北上广的几座楼就不看了，河州毕竟是二线城市，跟这些地方没有可比性。就去青岛、太原、重庆走一圈吧。这三个地方的项目，也算我们过去几年中运作较为成功的。”

贺小军拿起雪茄深吸了一口，缓缓说：“杜总的时间很宝贵，你现在就去联系一架公务机，明天就坐这架飞机，去上述几个地方转一圈，然后再送杜总他们回河州。”

坐公务机考察项目，这可是杜林祥从没享受过的待遇。对于贺小军企业的雄厚实力，他此刻更是深信不疑。第二天一早，李光明就去宾馆接上杜林祥与安幼琪，直奔首都机场。见只有他们两人，李光明还好奇地问：“高总去哪了，他不跟咱们一起？”

杜林祥回答：“公司临时有事，他一早飞去上海处理了。”杜林祥没有说实话，其实他给高明勇安排了一项秘密使命，此刻的高明勇已在京城的另一家宾馆潜伏下来。

李光明联系的是一架豪客900XP中型公务机，载客数为八人，舱内装饰极尽奢华，机舱内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厨房，装有微波炉、食品低温储存箱等。杜林祥第一次享受专机待遇，内心充满强烈好奇。只是碍于面子，不能在谈判对手面前表现得像个乡巴佬，所以才极力掩饰激动的心情。

李光明抱歉地说：“本来贺董要亲自陪同的，只是林小姐家里临时有点事，贺董不得不留在北京，他特地嘱咐我跟杜总致歉。”

杜林祥连忙说：“哪里哪里，你们的礼数够周到了。”杜林祥隐约听说过，这位林小姐是位影星，也是贺小军的情妇。至于贺小军是不是真要去陪美人，杜林祥并不关心。也许，人家不过故意摆摆架子。陪你杜林祥考察项目的事，安排下面的人去做已足够，何必降尊纡贵亲自出面。

机上准备了丰富的美食，每到一地，也是早早有豪车等候在机场。从青岛、太原到重庆，飞机从东向西飞行，杜林祥一口气考察了贺小军旗下的三个项目。这些项目都是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其中有一栋还是延宕多年的烂尾楼，贺小军接手后投巨资打造，如今已成为当地的金融中心。在最后一站重庆，李光明特意安排项目运作人员，同杜林祥举行了一个小时的座谈。

回到河州时已是晚上七点多，杜林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安幼琪早已打了电话，让人预订河州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间。杜林祥也想彰显一下个人实力，他不能一掷千金包下专机，只得拉人头来凑数。为了陪好李光明，他把河州建设局、财政局、招商局的局座通通请来，就连吕有顺，也在宴席开始半小时后匆匆赶过来敬了一杯酒。考虑到李光明是行伍出身，杜林祥还特别邀请省军区的一位少将副司令员莅临。

这样的大阵仗，的确为杜林祥争回不少面子。被灌得酩酊大醉的李光明，拥抱着杜林祥，竖起大拇指：“杜总在河州，能量的确惊人。咱们之间要能合作，真是天作之合。”

李光明在宾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午餐是品尝河州小吃，之后杜林祥又亲自送他去机场。与李光明挥手告别后，杜林祥钻进自己的奔驰座驾，朝市区驶去。几天以来，他的心情一直不错。能够认识贺小军，他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就算按照对方目前的报价，也比香港的央企高出不少。一万五千元每平方米，总共吃下十五层楼，就意味着能套现十多个亿的现金，企业的财务危机瞬间就能缓解不少。

当然，以这个价格出手，也谈不上有多少利润。但通过昨天的实地考察，杜林祥对贺小军运作写字楼的能力充满信心。这十五层楼到了贺小军手上，没准真能引进一批大企业的营运总部，那剩下几十层楼的价值，自然就水涨船高。综合考虑，这已经算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

汽车下了机场高速，两旁的建筑被飞快地甩在身后。杜林祥忽然想起，周玉杰曾给自己打过电话，而且约好今天在办公室见面。他拿起手机，拨给周玉杰：“玉杰，我已经回河州了。你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吧。”

周玉杰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容光焕发地走进了杜林祥的办公室。为了生意上的事，周玉杰已经连续几夜失眠，甚至头上还长出白发。不过在外面，他还是强打精神，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急着找我有什么事？”杜林祥问。

周玉杰轻声说：“想跟三哥借点钱。”

杜林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多少？”

周玉杰说：“三千万。”

杜林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三千万？你要干嘛？”

周玉杰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说出详情。从他与黄坤在曼谷密谋，到回河州后如何疯狂地布局新店，再到黄坤黯然落马，直至他最后与刘文雄决裂。断断续续，周玉杰讲了四十多分钟。

听完之后，杜林祥忍不住说：“你这种操作模式，太冒险了。明明只有一块钱，却揽下十块钱的生意来做。而且还把整个项目的成败，系在黄坤一个人身上。”

“三哥，你教训得是。但我也是不得已为之。”周玉杰说，“要想把企业做大，不冒风险怎么成？再说了，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命运和黄坤捆在一起，但中国的商人，谁不得去找棵大树。左宗棠失势了，胡雪岩就跟着倾家荡产，李鸿章一死，盛宣怀也黯然失色。难道他们想这样！”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默不作声。周玉杰说得有道理啊！想想刚才还在教训别人，可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修建摩天大楼，同样是身上揣着一块钱，却去做十块钱的买卖。想想纬通集团的命运，不也是依靠着吕有顺这棵大树。没有吕有顺，他杜林祥至今也不过一个小包工头。唉，在中国，权始终比钱大。

杜林祥缓缓开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周玉杰说：“我前段时间的运作模式，就好像那些做网站的，一开始根本不想着赚钱，只想着怎么烧钱，拼命把规模做起来，然后再找一个下家来接盘。现在看来，这条路一时走不通了，我只得沉下心来，一步步把超市的生意转入正轨。”

周玉杰继续说：“我过去不停开分店，靠的就是手里攥着经销商几个月的货款，把人家的钱当自己的钱来玩。现在企业资金链很紧张，尤其下个月到期的几千万货款，我就付不出来。我必须想方设法找钱，把该付的货款付给人家。为了凑钱，我甚至把在曼谷的公寓都已经卖了。”

周玉杰加重语气说：“只要资金链别断，我有信心逐渐让超市生意扭亏为盈。这样在不断循环中，过去的亏空也能一点点抹平。”

杜林祥说：“到现在你还有这种信心，也算难得。”

周玉杰说：“我的超市不是空壳子，它有市场规模，有品牌效应，只要调整经营思路，渡过目前的难关，对于以后的发展我当然有信心。就说沃尔玛、家乐福这些巨头，进入中国市场之后，也是连着几年巨亏，人家不也咬紧牙关，拼命抢占市场占有率，最后挺了过来。”

杜林祥没好气地说：“玉杰，你始终不明白，做什么事要量力而行。人家家底厚，当然亏得起，甚至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也挺得住。但你那点实力，支撑不起这种玩法。”

周玉杰低着头没有说话。杜林祥接着说：“我跟你说实话，纬通现在也是风雨飘摇。一栋摩天大楼让企业资金链异常紧张，又赶上宏观调控，银行停止放贷，上门逼债的建筑商排着队。如果不是吕市长派公安维持秩序，我的桌子早被人掀翻了。”

周玉杰大约也听说了，遇上宏观调控，哪家房地产企业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以近乎哀求的口气说：“三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要袖手旁观，我就只有等死了。”

“三千万啊！”杜林祥叹了一口气，说，“不是我袖手旁观，如今的我，去哪给你找这么多钱？”

周玉杰说：“那就少点，你借我两千万也行。比如有些人，我欠他们十万的，先还个五六万，把嘴堵上，后面的事还能再商量。可真要一分不还，那人家就得和你拼命。”

杜林祥痛苦地摇摇头：“别看纬通这么大的企业，现在账上的现金也就两千多万。这是一个企业的救命钱，必须留着预防各种突发状况。我今天给你两千万，纬通明天就得关门。”

周玉杰的表情转为绝望，最后的一点念想也化为泡影，等待他的只能是一条不归路。看着周玉杰的样子，杜林祥也痛心疾首。面前这个男人，不仅是他小舅子，也是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旧部，他实在不想看着周玉杰就此走上绝路。

杜林祥狠狠心说：“我从牙缝里给你挤出一千万吧，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了。另外，这几天我联系了北京一家企业，他们准备买下十五层摩天大楼。如果最后能谈成，纬通的财务状况将大大好转，我到时再给你打两千万过来。”

周玉杰知道，三哥已经使出了全力。他站起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谢谢三哥！”

杜林祥抽着自己的红塔山，说：“兄弟之间，不用说谢。好好干吧，希望我们各自都能渡过难关。”

3　商场中充斥着尔虞我诈，最稀缺的东西是实话

被周玉杰抽走一千万后，纬通集团的财务状况愈加紧张。杜林祥甚至开始为后面几个月的员工工资发愁，而在外面，他更是欠着银行与建筑商几十个亿。

香港央企的负责人专门来河州考察过一次，但对报价毫不松口。还有一家福建的企业，也对摩天大楼流露出兴趣，但出价比那家央企高不了多少。所有潜在买主中，还是贺小军的报价最诱人。可李光明回北京后，连着好多天都没消息。杜林祥主动打去电话，李光明说贺小军去欧洲度假了，要一周后才回来。摩天大楼这么大的生意，必须等贺董回来才能拍板。

除了自己的企业，杜林祥也忧心周玉杰的生意。这小子拿走一千万后，真能反败为胜吗？为了不让妻子周玉茹担心，他甚至一直把周玉杰的情况瞒着，倒是偶尔会朝安幼琪倾述几句。安幼琪却说：“那是你的小舅子，我这种身份能说什么？不过，我对周玉杰一直没有多深的好感，他的确聪明，但有时聪明过了头。”

杜林祥与妻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性生活，更可怕的是，前天晚上，他把安幼琪找去宾馆，结果弄到一半也软了下去。任凭安幼琪使出浑身解数，都没有任何效果。安幼琪安慰他，也许是前段时间感冒，又在北京遇到柳絮过敏，影响了身体。但杜林祥自己清楚，他心里太焦虑了，如果企业不能挺立起来，下面估计也挺立不起来。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高明勇昨晚回到河州了。当初杜林祥把高明勇留在北京，是交付了一项重要使命的。一大早来到办公室后，杜林祥就把高明勇找来：“把你掌握的情况详细说一下，不要怕啰唆，越详细越好。”

时光回溯到一个多星期前，在怀柔品尝完虹鳟鱼，回到北京市区的酒店后，杜林祥就把高明勇招来自己房间。他让高明勇不要跟着一起回河州，而是留在北京，打听一下贺小军与李光明的情况。

江湖诡谲，许多事杜林祥不得不防！吕有顺介绍的那家香港公司，是正儿八经的央企，至于像万顺龙这些人，杜林祥更是知根知底。但这个贺小军，却有些来路不明。瞧他的行事做派，颇有些隐形富豪的意味，要不怎么在北京连间办公室都没有，一天到晚就住在宾馆里。这类人，要么实力雄厚，富可敌国，要么就是江湖骗子。

这几天，高明勇在北京动用了所有关系，还花钱雇了调查公司。他本人也搭火车去了趟东北，在李光明曾担任副市长的城市走访了一番。据高明勇说，这个李光明的确在军队服役多年，军衔也不低。转业到地方后，先在省直机关任职，后来下放到一个地级市当了副市长。不过李光明在当地的官声并不好，不仅被查出有经济问题，还把下面一个女局长的肚子搞大了。李光明并不是主动弃官从商，而是被组织免职，灰溜溜地离开。李光明起初在大连做过海鲜生意，却并不成功，几年前投奔到贺小军麾下。

至于这个贺小军，背景更复杂。他的父亲曾担任过国家部委的司长，要说高干子弟似乎有些勉强，但的确在京城拥有深厚人脉。贺小军说他与赖昌星喝过酒，这倒不是吹嘘。他早年就在深圳、厦门等地从事外贸生意，他的第一任妻子，还是深圳海关的一名科长。

赖昌星出事后，贺小军也被有关部门调查过，但最后证明涉案并不深。此后他又去澳洲待了两年，回国后便定居北京。在京城，确实有一帮具有背景的人物在全国各地从事地产投资，主要业务就是抄底收购各类写字楼，经过包装后再高价转手。在这个圈子里，贺小军不大不小也算是个人物。

倒是贺小军和那位影星林小姐的事，高明勇通过调查公司掌握了不少。包括他们去酒店开房的记录，还有去年林小姐生日，贺小军曾送给她一台宝马轿车。

听完汇报，杜林祥点燃一支烟，陷入沉思。高明勇的情报还是有些价值，起码知道贺、李二人对于各自的经历都没有多少吹嘘的成分。李光明的确是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干部，至于生活作风问题，不是杜林祥所要关心的。

那天坐着公务机去各地考察项目，已展现出贺小军的非凡实力。再联想到两人的待人接物、言谈仪表，更不是一般骗子能装出来的。高明勇在一旁敲边鼓：“贺小军在京城的各大会所可是个一掷千金的豪客，看样子应该是位阔主。再说咱们是卖，他是买，“不见鬼子不挂弦”，还怕他骗咱们？”

杜林祥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看来当初是我多心了。不过把许多情况调查清楚，毕竟是好事。咱们现在已经把对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将来谈判也主动。”

接下来几天，香港的公司倒是一直在给杜林祥打电话，希望能尽快签署合同。杜林祥心中属意的买主却是贺小军，所以一直拖着香港方面。眼看贺小军一直没有消息，杜林祥也很心急。别到时把香港的买主得罪了，贺小军这边又没谈成。

一个周日的下午，李光明主动打来电话：“杜总，上次咱们谈的价格，你就不能再让一步？”

接到李光明的电话，杜林祥很兴奋，但他还是竭力保持一副轻松淡定的样子：“谈生意，光我一方让步可不行，双方都得让步啊。”

李光明说：“贺董已经从欧洲回来了，他对于摩天大楼的事一直很上心，可就是苦于杜总你要价太高。贺董明天要搭公务机去海南博鳌出席一个高峰论坛，要不这样，让他绕道到河州机场停一个小时，和你再沟通一下？”

杜林祥说：“好啊，我在河州恭候大驾。”

第二天中午，贺小军的公务机准时降落在河州机场。杜林祥与安幼琪早已等候在此，只待飞机停稳，便登上舷梯。杜林祥羡慕地说：“贺董好气派啊，出门谈生意都是坐专机。”

贺小军热情地与杜林祥握手，然后说：“过去都是坐民航的头等舱，今天是特殊情况。去海南的头等舱被订购一空，没办法只好包下一架公务机。不过也好，要不是有公务机，我也没法绕道来河州拜会杜总。”

换作一般牛哄哄的生意人，为了彰显实力，完全可以对杜林祥的恭维欣然接受。但贺小军不同，还要做一番解释，说自己并非每次出行都享受专机待遇。这样的低调做派，倒也平添了杜林祥对他的好感。

落座后，贺小军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我只能在河州机场停留一个小时，所以大家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这桩生意，双方已经接触过多次，争取这次能谈出一个圆满结果。”

贺小军的谈判风格总是很强势。他一上来就说自己只能逗留一个小时，其实也等于向杜林祥下达最后通牒——要么在一小时之内做出让步，要么就免谈。

杜林祥说：“我和贺董很对脾气，那么今天也打开窗户说亮话。我当初喊出一万八千元每平方米的价格，不是拍脑袋想出来。之前在香港，和一家大型央企谈的时候，双方就认可了这个价格。”

商场中充斥着尔虞我诈，最稀缺的东西是实话。杜林祥刚才这段话就是典型的胡说八道。香港公司的报价可是一万三千元每平方米，真要有一万八千元每平方米，杜林祥早就签合同了。他之所以满嘴跑火车，是为了在谈判中制造一个假想敌，来制衡贺小军。

杜林祥继续说：“老实说，当初在北京接触之后，我的合作意向并不很强，在商言商，既然卖东西，肯定是价高者得。但通过考察贺董旗下的几个项目，我的想法有一些变化。贺董是专业做地产投资的，运营能力有目共睹。相比之下，香港的央企虽然财大气粗，但这方面的能力明显不足。我又仔细思考了贺董的话，认为有些道理。把十五层楼卖给你，虽然要损失一些短期利益，但从长远看，剩下的那些楼层，没准还能卖个好价钱。”

“所以，哪怕你的报价比香港公司低，我们从长远考虑，也能做些让步。但是，这个让步不能太大，一万五千元每平方米是没法谈的。”杜林祥加重语气说道。

贺小军竖起大拇指，说：“杜总的确厉害。我自认对于河州的市场环境，还有香港的那些央企，都还比较熟悉。说实话，现在叫我来卖这栋楼，我也卖不出一万八千元每平方米的高价。杜总能和香港公司谈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惊讶。我更佩服杜总的眼光，能够为了长远发展，暂时舍弃短期的利益，这才是企业家应有的胸怀。”

贺小军不是省油的灯，一番客客气气的话就把杜林祥顶了回去。他传递出一个明确信息，就是压根不相信有香港企业会出那么高的收购价，所以你别拿这一套来忽悠我。同时，他也没有戳穿杜林祥的谎言，只是说佩服对方的胸怀。

李光明问：“杜总，你所说的让步，究竟有多大？”

杜林祥想了一下说：“一万七，不能再低了。”

“太高了！”李光明直接吼了起来，“这个价格我们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杜总，我们大老远飞来一趟，你还是要拿出起码的诚意。”

“我是有十二分诚意的。”杜林祥说，“每平方米降一千，十五层楼我直接降了七千五百万，这难道还没有诚意？”

贺小军斩钉截铁地说：“一万七这个价格，我直言不讳地说，谈都没得谈。”

机舱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按照杜林祥的设想，哪怕一万五千元每平方米，他也是愿意出手的。如今死死守住价格，主要是一种谈判技巧。哪怕要降价，也只能悠着来，不能一竿子杀到底。

安幼琪开口说：“以我对杜总的了解，他是怀有诚意的。贺董与李总不远千里飞过来，应当说也是诚意十足。既然说一万七不行，那你们能不能报个价？”

李光明说：“一万五千五百元每平方米，这是我们综合各方面因素后，能给出的最高价了。”

“太低了！”杜林祥说，“这比起香港那家公司，足足低出二千五。”杜林祥还是坚持自己的策略，在谈判中为对手设立一个假想敌。

李光明并不买账，说：“杜总今天愿意坐到这跟我们谈，肯定是觉得我们在某些方面比所谓的香港公司更强。要不然你直接去和他们签合同得了。”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我实在是看重贵公司的运营能力，指望着通过你们能把整栋楼炒起来。要不双方再各让一步，一万六成交，如何？”

李光明转头看了看贺小军，贺小军喝了一口咖啡，说：“一万六太高了。不过看在杜总的面子上，我同意破例加一百元，就一万五千六百元每平方米。”说完后，贺小军看了一下表：“还有十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我是希望能与杜总精诚合作一回，可真要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也只能表示遗憾了。”

纠缠这么久，贺小军的报价竟比杜林祥的心理价位还高出几百元。杜林祥尽管内心很是满意，却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好吧，一来看在贺董的面子上，二来确实对贵公司的运营能力很看好，我就答应这城下之盟吧。”

贺小军说：“这可不是城下之盟，是双方共赢的结果。”

杜林祥摇着头：“实不相瞒，要不赶上宏观调控，我不可能如此贱卖自己的心血。”杜林祥看上去的确很沮丧，但他的心中，实则一阵狂喜。

价格谈定后，还有许多细节要商量。贺小军主动邀请：“杜总要没什么事，今天就搭这趟飞机跟我一起去海南吧。我这人是个急脾气，做生意喜欢趁热打铁。今晚在宾馆，咱们就把细节敲定。”

杜林祥的资金链已经快断了，心里自然比贺小军更急。他点头说：“好啊，我也是个爽快人，喜欢一鼓作气。”

安幼琪立即给司机打电话，让停在机场边的奔驰车先回去。十分钟后，飞机滑向跑道，经过一阵冲刺后腾空而起。

飞机翱翔在云海中，双方的讨价还价依然继续。价格已经谈妥，剩下的关键就是付款方式。李光明说：“企业无法一下子掏出十几亿真金白银。购房款可以按月支付，保证在一年内付清。”

如果不是机舱过于狭窄，杜林祥简直要暴跳起来：“那怎么行？我忍痛卖楼，就是为了快速回笼资金。真要按这种付款方式，那我还不如不卖。”

贺小军耸耸肩：“实话说吧，我手里没有十几亿现金，但我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凑到这笔钱。这一点，杜总是生意人，想必也理解。”

杜林祥没有吭声。贺小军说的是实话，每家企业都有自己的资金管理体系，要谁短时间拿出十几亿的真金白银，都非易事。但让杜林祥等上一年，确实又无法接受。

贺小军说：“我也体谅杜总的难处。要不这样，由按月付改为按季度付，还是一年内付清。”

杜林祥摇着头：“我如今实在急等钱用，否则也不会卖楼。不能快速回笼资金，就跟我的初衷南辕北辙。”

贺小军思忖了一阵，扭头问李光明：“如果改成按季度付，半年内付清，可以吗？”

李光明说：“这样支付，就等于是在半年内分两次付清。我得跟各地的分公司联系一下，统筹资金状况后才能确定。”

贺小军又问杜林祥：“杜总，这样你能接受吗？”

杜林祥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幼琪就抢着说：“落地后我也跟财务部联系一下，了解具体情况再说。”

多年的商海沉浮，安幼琪已在谈判桌上修炼成了精，她永远会给自己留下进退自如的空间。如果现在点头答应，那主动权就操在对方手里。既然你要去查资金状况，正好我也去查查资金状况，总之不能把话说死，到时再根据情况发展制定谈判策略。

博鳌目前还没有机场，飞机只能降落在海口美兰机场。一行人出机场后，驱车直上环岛高速，大约一个半小时，便抵达位于琼海市的博鳌镇。

不知是否在演戏，反正李光明一路上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才勉强确认，能够在半年内分两次支付购房款。杜林祥仔细盘算了自己的资金状况，认为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佳结果。剩下的细节磋商，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过，争议点只剩下最后一个：签合同之后，首次打多少保证金？

贺小军这时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位北京的重要人物到了博鳌，他要赶着去拜见，谈判先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杜林祥回到房间后，李光明却跟着走了进来：“杜总，这一天咱们都辛苦了。要不去放松一下？”

“怎么放松？”杜林祥问。

李光明诡谲地笑起来：“如今有几位影视界的美女也在博鳌，咱们正好可以去松弛一下。”

搞明星？这可是杜林祥没玩过的花样！他有些心猿意马，但又不敢贸然答应。他只是个民营企业家，并不怕被谁用美人计拉下马，不过安幼琪跟着自己，这样出去要是被发现了……杜林祥是个从不怕老婆的男人，但不知为什么，有时竟对安幼琪心有怯怯。

李光明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安排人，带着安总去做鲜花按摩，今晚她也就在按摩房的豪华包间里休息。”

好个精明的李光明，不仅看出了自己与安幼琪的暧昧关系，甚至连预防针都打好了。杜林祥这下无所牵绊了，便急匆匆地跟着李光明出了房间。两人来到一个酒吧的包间，里面早已坐着四女一男。这位男士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同李光明热情地打招呼。四位影视界的美女，可谓环肥燕瘦，各有风姿。四位美女中，三位都比较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其中一位据说以前当过模特，身高一米七五，站起来比杜林祥都高出一头。不过这三人，杜林祥一个都不认识，想来应该出道不久，还没多大名气。另外一位三十多岁姓李的女士，穿着打扮十分得体，流露出知性婉约的韵味。这人杜林祥倒在好几部电视剧中见过，不大不小也能算个腕。其他美女在称呼李女士时，也是尊称“李姐”。

一伙人坐在包间里喝酒聊天，煞是开心。这些美女一个个都十分矜持，说话声音轻柔，笑起来也不露齿。尤其是李女士，每次调整坐姿，都不忘整理一下裙子，唯恐走光。

在包间坐了半个多小时，李光明把杜林祥叫了出来：“杜总，四位美女，你看上哪个了？”

杜林祥此刻正面临幸福的烦恼。要说身材长相，靠窗边那位童颜巨乳的嫩模，最合他心意。但他又对李女士念念不忘，尽管年纪偏大，但所有人中就属她名气最大。既然搞明星，为什么不找个有知名度的？

漂亮女人多得是，明星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杜林祥狠狠心说：“就那位李女士吧。”

李光明嘿嘿笑道：“杜总真是眼光独到，一来就挑了个最贵的。”

杜林祥问：“要多少钱？”

李光明说：“这个你不用管。我带你出来，还能让你掏钱！”

回到包间又坐了几分钟，李光明朝那个男人耳语几句后，李女士与那位身材高挑的前模特，便独自步出包间。她们出门后坐上轿车，杜林祥与李光明也很快出来，登上各自的轿车，抱得美人归。

回到宾馆后，李女士让杜林祥先去洗个澡。杜林祥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但在人家明星跟前，也不能太放肆，只好悻悻走进浴室。刚洗了两分钟，浴室的门却开了，李女士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

不知是今天谈生意颇为顺利心情大好，还是李女士撩拨男人情欲的功夫了得，杜林祥一扫跟安幼琪对战时的萎靡，精神抖擞地大战了几个回合。早上离开时，李女士含情脉脉地说了一句：“我睡过的真男人中，你是最有钱的。我睡过的有钱人中，你是最像男人的。”杜林祥听后，简直是心潮澎湃。

也许是杜林祥的优异表现，李女士竟对他敞开心扉，聊了许多圈内的事。李女士说，像她这种人，在圈内浸淫多年，许多事都看开了，如今只想着挣钱养老。李女士结过一次婚，还有个儿子。单身太久觉得无聊，去年又找了个男模特当小王。

“什么叫小王？”杜林祥不解地问。

李女士笑着说：“跟小三性质一样，就是中间多根棍。”

杜林祥大笑起来：“你倒看得很开。”

李女士说：“你们企业家不是常说一句话，‘收购别人说明我有实力，被别人收购说明我有魅力’。那么，被有钱的男人睡证明我有魅力，用钱去睡帅气的男人证明我有实力。”

尽管不用自己埋单，杜林祥也趁机打听了一下行情。据李女士说，像她这样介于一线、二线之间的明星，一晚上十五万。杜林祥非常佩服贺小军的实力，连请客户嫖娼，也敢于一掷千金。

俗话说，人生四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有了这一晚上的交情，杜林祥与李光明的友谊自然更进一步。早餐时，杜林祥就拿李光明开涮：“李总，昨晚几个女人，你怎么挑那个最高的？”言下之意，你小子比我还矮，干嘛非挑个一米七五的美女。

李光明嘿嘿地笑起来：“你别看我个子不高，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那些身材高挑的女人。男人在性方面的口味千奇百怪，真的没法说。有的喜欢苗条的，有的喜欢丰满的，有的喜欢搞长得像自己初恋女友的，有的喜欢选长得像熟人老婆的。据说夜总会里的小姐，生意最好的，往往不是最漂亮的。”

对于李光明的见解，杜林祥很是赞同。在河州一家夜总会，他就老喜欢找一位姿色普通的小姐。至于原因，外人自然猜不到——杜林祥觉得，这女人的下巴与鼻子，长得很像马晓静！

贺小军第二天上午要出席会议，直到午餐之后才重新赶了过来。他讲话依旧开门见山：“杜总，其他障碍都排除了，就剩下保证金问题，怎么说？”

杜林祥说：“我还是坚持昨天的意见，签合同后即打五千万的保证金。”

贺小军说：“保证金主要是个信誉问题，难道杜总对我们的信誉还不放心？有个意思差不多了，干嘛开口就五千万？”

贺小军继续说：“我也知道杜总急着用钱，我可以把首次付款的时间提前。合同签署两个月后，我就付一半的钱，半年后全部付清。至于保证金，我看一千万差不多了。”

“一千万，太少了！”杜林祥说。

李光明在一旁说：“杜总，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们的实力？再说一千万真金白银扔进去了，我们也不会反悔。”

对于贺小军的实力，杜林祥现在是深信不疑了。第一次吃正宗宫廷菜，第一次坐公务机，第一次搞明星，自己生命中的许多第一次，竟都是拜贺小军所赐。况且他们说得也没错，保证金嘛，有个意思就行。

杜林祥最后说：“保证金两千万，一分也不能少了。另外，第一次付款的时间提前到签合同后一个月。”

贺小军犹豫了一阵，又出去打了个电话，最后回来说：“两千万就两千万，不过第一次付款时间只能提前到一个半月。”

杜林祥有些奇怪，贺小军出去打电话，像是在跟谁请示。他就是企业一把手，拍板做决定干嘛征求别人意见？

杜林祥实在来不及多想这些。他又把贺小军开出的条件仔细权衡了一番，最后说：“好，成交。”

杜林祥、安幼琪，贺小军、李光明，四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贺小军当即让随从打开一瓶香槟庆祝。细化合同条款大概还要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贺小军将亲自率队来到河州，与杜林祥签署正式协议。

一行人下午就要离开海南。贺小军很讲究礼数，他让公务机送杜林祥回河州，自己和李光明却要去搭民航班机。任杜林祥如何谦让，贺小军都坚持己见。李光明也在一旁附和：“贺董一番美意，杜总就不要推辞了。再说了，回北京的航班很多，我们随便赶哪一趟都行。去河州的航班，密度稀松得多。”

最后，贺小军亲自送杜林祥去机场，并站在停机坪上目送飞机滑入跑道。飞机腾空而起，杜林祥心中的巨石却落了地。辛苦了几个月，终于找到合适的买家，企业的资金困局眼看就能缓解。

海南的天空万里无云，好比杜林祥的心情。他忍不住低头俯视这座海岛，心中升腾起一种感觉：美丽的海南啊，你简直堪称杜某人的福地。当初就在这儿结识了吕有顺，如今又是这儿，让自己有了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

海南之于杜林祥，冥冥中似乎真有某种魔力。此时他能否拨云见日尚未可知，但若干年后，他商业生涯中最后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大戏，却正是发端于这座海岛。这一切，自然都是后话。

4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是大问题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借助邮件、传真等通信工具，双方敲定了所有合同细节。贺小军下周一就要赶赴河州，签订正式协议。杜林祥原本准备了盛大的签约仪式，不仅吕有顺，甚至省委常委、河州市委书记陶定国，也有可能要亲自出席。李光明中途却打来电话，说贺小军这个人最不喜欢抛头露面。签合同是企业行为，千万别搞那么大阵仗。

无奈之下，杜林祥只好取消原定安排。签约仪式最后改在纬通集团的会议室举行，仪式结束后，贺小军连晚饭都没有吃，就匆匆赶回北京。保证金方面，贺小军也信守承诺，签约仪式后一天，他便把两千万打到纬通集团账上。而后，李光明又率领一个十多人的接收团队进驻河州，负责处理相关事宜。

杜林祥给香港的央企，还有那家有意购买摩天大楼的福建企业都打去电话，正式告知彼此间的谈判终止。杜林祥的口气颇为自傲，你们不是舍不得出高价吗？这世上总归有识货的买主！

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离贺小军承诺的首次付款日期只剩下十多天了。常驻在河州的李光明，一起喝酒时不断劝杜林祥放宽心：“尽管咱们都不是缺钱的人，但两千万毕竟不是小数目。我们要是不能按时履约，就只能眼睁睁瞧着两千万银子化成水。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贺董这几天一直坐镇北京调度资金，从各方面反馈的信息来看，一定不会让杜总失望。”

就在杜林祥坐等贺小军的巨额资金到账时，张清波却焦急万分地打来电话：“林祥，今晚上到乒乓球俱乐部见面。”张清波身为国内大型银行洪西分行的一把手，堪称河州不折不扣的财神爷。在杜林祥的记忆中，张清波很少这样语气急促。

乒乓球俱乐部就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内。这家俱乐部还是杜林祥为了满足张清波喜欢乒乓球的爱好，投资几十万专门打造的。俱乐部里，只有两位乒乓球教练与三个服务员，平时很少对外开放。

过去张清波约杜林祥谈事都是来这儿。原来，张清波会先舒展臂膀练上几局，再坐下来切入正题。今天，张清波却一反常态，刚走进俱乐部就问道：“你的资金问题解决没有？”

杜林祥说：“基本解决了。我找到一家很有实力的买主，他们同意吃下十五层楼。再有半个月钱就到账了，到时企业的财务状况就大为改观了。”

张清波说：“你在我们银行有一笔六个亿的贷款，恐怕要提前归还。”

杜林祥一下紧张起来：“怎么回事？”自打宏观调控开始以来，张清波碍于上面的压力，已经停止向纬通集团放贷。不过对于过去贷出来的钱，张清波倒没有急着来催。一方面是张清波与杜林祥的私人关系，另一方面，吕有顺也从中做了很多工作。摩天大楼是河州重点工程，吕有顺以市长的名义出面，希望银行不要催逼太甚。

张清波说：“为了这个项目，你已经从我们银行贷出去二十多亿了。其中的许多贷款，手续并不完善，有些甚至是我特事特办，违规给你贷出去的。目前宏观调控，各家银行都在自查贷款，自我规范。另外不知道是谁给总行寄去告状信，指名道姓说那笔六个亿的贷款有问题。总行领导已经做出批示，要限期追回违规放贷资金。”

“老张，怎么你手底下也会出这种告刁状的恶狗？”杜林祥与张清波已有些交情，说话也颇为随便。

张清波痛苦地摇着头：“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啊。那些整天对我点头哈腰的副行长，谁心里不在盘算着取而代之。我现在也没兴趣去追查是谁告的密，关键是把漏洞先堵上。你还记得杨行长吗？”

杜林祥说：“就是你们北京总行的副行长？过去在广东分行当行长，还是吕市长的同学？”

张清波点点头：“这次多亏了杨行长从中周旋，事情才没有闹大。要不然，不仅那六个亿的违规贷款要追回，还要殃及其他正规贷款。还有，我头上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悬。这件事情过后，还得去北京好好感谢人家。”

杜林祥焦急地说：“问题是我现在根本拿不出六个亿！”

张清波说：“你不是说半个月后就有一笔售楼款吗？”

杜林祥十分后悔刚才说了实话。这笔钱真要被张清波抽走，那企业下一步怎么办？杜林祥几乎大叫起来：“老张，那可是我的救命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欠着建筑商的钱，甚至还欠着外面的高利贷，就指望这笔钱解困。你这杀出一只拦路虎，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你要分清楚轻重缓急！”张清波说，“那些建筑商还有放高利贷的，虽然闹得凶，但有吕市长护着你，大不了动用公安，一时半会儿翻不起大浪。我这边一旦出了娄子，总行决定严查，个人丢官不打紧，你的企业分分钟就得破产。”

杜林祥没有吭声。张清波的话不无道理，所有债主中，就数欠张清波那家银行的钱最多。人家还是央企，真要动真格，吕有顺都没辙。说分分钟破产毫不夸张，甚至纬通集团的存活时间只能以秒来计算。

张清波接着说：“再说了，你按时把钱还上，事情还有转圜。虽然是违规放贷，但摩天大楼毕竟是河州重点工程，我这也算迫于政府压力支持地方经济建设，那跟一般的官商勾结还不同。不就是手续不完善吗？你按时把钱还上了，银行没有任何损失，我们到时想办法完善一下手续，又重新把钱放出来。有杨行长这层关系，加上我和吕市长一起做工作，应该很有把握。可要是你不能还上这笔钱，那方方面面都交代不过去。”

杜林祥半信半疑：“真能像你说的那样？”

张清波说：“当然！杨行长是总行分管领导，我又是洪西分行一把手，还有吕市长以地方政府的名义出面，问题不会太大。我的那位老同学，如今的常务副省长徐万里，他也同意，关键时刻省政府再出面协调。但违规放出去的贷款你要不能先还上，哪位领导都不好帮你讲话。”

杜林祥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表情痛苦地说：“也只能这样了。对方的款一到，我就先还贷款。”

在张清波施加了巨大压力之后，杜林祥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着贺小军的购楼款。如今的他，已经站到悬崖边上，任何一步不慎，都会粉身碎骨。

约定的付款日期转眼就到了。贺小军却亲自打来电话，说资金调度上出现一些问题，付款期限不得已要延后一周。电话中，贺小军言辞恳切地说：“我也知道这样做是我方严重违约，但的确是没有办法。希望杜总无论如何宽限一周，一周之后，钱准时到账。”

杜林祥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好答应下来。他如今只有这么一根救命稻草，除了紧紧抓住，已别无良方。

偏偏在这时，北京一家不怎么知名的媒体刊发了一篇报道《资金链断裂，银行逼债，纬通集团命悬摩天大楼》。报纸上记者的署名叫袁凯。尽管这家媒体不是什么大报，但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出现这种文章，还是令杜林祥猝不及防。有些债主，因为看到这篇文章，又气急败坏地跑来公司大闹。

正在杜林祥焦头烂额之际，却接到一个电话：“杜总，你好！我是《新信报》的记者袁凯。”

杜林祥立即警惕起来：“袁记者，你好！你的大作我已经拜读了，总体来说很好，就是某些细节和事实有出入。我正想派人和你沟通一下，但又苦于联系不到你。”

袁凯说：“上次的报道推出之后，效果还不错。不过我也承认，那篇稿件有一个重大缺陷，就是没能采访到纬通集团相关负责人，有些话难免是一面之词。我准备推出一篇跟踪报道，为了做到公正客观，所以有些问题想直接跟你求证一下。”

杜林祥问：“什么问题？”

袁凯说：“这样吧，初稿我已经写好。就先发给你过目，如果当中有什么与事实不符的地方，我们再联系。”

袁凯很快将稿件传真过来，杜林祥抓起来一看，肺都要气炸了。先说文章的标题就很耸动——纬通集团大限将至。仔细看内容，除了对于纬通集团目前的困境有许多细节描写之外，还翻出不少陈年旧账，包括杜林祥以土地开发起家，曾在强拆中闹出过人命，还有集团高管安幼琪，此前曾在政府任职，并与一位被查处的贪官卓伯均关系密切。在袁凯笔下，许多虚虚实实的事件串联在一起，简直要把纬通集团置于死地。

杜林祥对媒体界的内幕也略知一二，这位袁记者没有直接发稿，而是先打来电话求证，敲诈的意味十分明显。这年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是大问题！

杜林祥亲自拨通了袁凯的电话，满面笑容地说道：“袁记者，文章中许多内容都不是事实啊。要不咱们见一面，我把许多情况当面向你说明一下。”

“见一面也好！”袁凯说，“只是我现在人在北京，没空来河州。”

杜林祥说：“没关系，我正好要去北京出差。到时咱们好好聊一聊。”宽限给贺小军的一周时间马上要到了，杜林祥原本就准备去北京催债。

袁凯说：“恭候大驾。”

杜林祥当晚就飞到北京，不过袁凯却推说临时有事，要第二天下午才有空。袁凯也拒绝了去茶坊见面的要求，而把会面地点定在他的办公室。

袁凯的办公室就在宣武门附近的一栋普通写字楼里，办公室里除了《新信报》报社的招牌，还挂着文化传播公司的牌子。办公室的装修很简陋，里面坐着七八个着装随意的年轻人。袁凯是其中唯一拥有独立办公室的人，他把杜林祥迎进自己办公室，热情地沏好茶，并递上一张名片。

杜林祥瞟了一眼名片，除了印着《新信报》首席记者，还有文化传播公司的总经理。瞧这头衔，杜林祥已大体明白，这个袁凯，就是以新闻报道为幌子，要挟采访对象投放广告或公关费用的媒体混混。

杜林祥没话找话地说道：“袁记者年轻有为啊，不仅做新闻报道，还涉足文化产业。”

袁凯以一口标准的河州话说：“杜总，其实我们以前打过交道，只不过我这种小角色不太能入你法眼。”

杜林祥很惊讶，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位袁记者，他说：“恕我眼拙，不知我们以前……”

袁凯说：“几年前我是《河州晚报》的记者。”

“《河州晚报》？”杜林祥自言自语道。这些年来，采访过自己的《河州晚报》记者起码有十多个。这么多人，他一时实在记不清了。

袁凯说：“当时杜总在河州西郊的棚户区做土地整理，结果强拆闹出人命。晚报派我去采访，回来稿子都写好了，却突然接到上面通知，河州所有媒体不准报道此事。后来我实在气不过，就把自己采访的文章发到论坛上。可是没过几天，我发到网上的稿子就被人删得无影无踪了。”

想起来了！虽然一直没有见过此人，但杜林祥与袁凯的确算是打过交道。当时在河州西郊棚户区搞拆迁，林正亮带人和拆迁户发生械斗。林正亮被人刺伤，对方则有一人丢了性命。杜林祥连夜去谈判，终于搞定了死者家属，可第二天还是有人把这事捅到网上。为此，吕有顺大发雷霆，还叫网监部门追查是谁发的帖。杜林祥和周玉杰也急匆匆赶赴北京，四处联系删帖公司清除网上信息。

杜林祥记得，当查出是《河州晚报》的记者把事情捅到网上之后，吕有顺还声色俱厉地表示要“严肃处理”。

尽管从未谋面，但袁凯留给杜林祥的印象可谓深刻。杜林祥好奇地问：“你怎么到北京来了？”

袁凯吸了一口烟：“中国的事情，喜欢层层加码。大领导发话要对我严肃处理，到了报社这一级，就变成了立即开除，而且河州的其他媒体也没人敢录用我。不得已，我先是流浪到广东，两年前又来到北京。”

对于自己，袁凯一句话便轻轻带过。其实，作为一个80后，袁凯的经历远比同龄人丰富。

袁凯的父母是工人，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就知道老老实实干活。从为袁凯取的名字，就知道这二老憨厚到何种地步。袁凯刚出生时，父母到处向人请教，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有人存心戏弄他们，就说干脆让小孩叫袁世凯。这两人哪里知道袁世凯是何许人也，只觉得名字听上去还挺顺口，便欣然接受了。直到上初中时，袁凯实在不堪忍受同学的嘲笑，才去派出所改名，把中间那个“世”字拿掉。

袁凯从小便是厂区里出了名的淘气鬼。可就在他高考落榜的那一个月，父母竟双双下岗，全家生活陷入窘境。突如其来的变故刺激了这个聪明伶俐的少年。袁凯跪在父母跟前，希望父母给自己一个机会，让他复读一年。

一年后，袁凯果然不负众望，以高分考入洪西大学新闻系。其实以他的分数，上复旦大学都不是问题。只不过父母再三叮嘱，家里经济条件只能供他复读一年，填报志愿时千万不能冒险，最后才选择了有充足把握的洪西大学。

靠着父母走街串巷售卖下岗牌茶叶蛋，袁凯勉强完成学业。四年大学生活，也彻底改变了袁凯，他变成了一个充满理想抱负的热血青年。毕业时，有许多成绩不如他的同学都到了政府机关，而袁凯却执意进入《河州日报》当起了记者。他的理想就是成为法拉奇、邵飘萍那样的传奇记者。

三年《河州日报》的生活，袁凯却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面对那些“高度重视，强调指出”等八股味十足的官样文章，他感到十分厌倦。他主动申请离开《河州日报》，转而进入市场化媒体《河州晚报》。在那里，袁凯倒是写出不少脍炙人口的佳作，特别是暗访假酒窝点、乡干部截访致使一名孕妇流产等稿件，引起社会强烈反响。他不仅成为河州的名记，甚至有不少市民称他为“袁青天”。

成功让袁凯个性中的桀骜不驯彻底释放。在采访杜林祥公司强拆闹出人命的新闻时，满腔热血的他，因为报纸不愿刊登他采写的稿件，而和总编辑拍桌子大骂。事后，他又把稿件放到网上，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这一回，袁凯可是惹恼了大人物。不仅砸了饭碗，在河州也失去了立足之地。袁凯并没有灰心，心中的新闻理想甚至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毅然南下广东，加入一家在业界具有极强影响力的媒体。

在广东的岁月，他笔下锋芒更盛。其采写的多篇稿件，不仅在全国范围引起震动，甚至让两名县委书记丢了乌纱帽。不过，当他把舆论监督的矛头指向上海一家大型企业时，却遭遇到空前压力。对方投入重金公关，封杀了他的全部报道内容。而且还以虚假新闻的名义，将袁凯告上法院。报社迫于压力，让他停职休假。恰在这时，袁凯的母亲遭遇车祸，送到医院抢救不及过世。匆匆坐火车赶回河州奔丧的袁凯，在母亲灵前长跪不起。

事业遭遇挫折，亲人撒手人寰，或许正是这一连串的打击，让袁凯的内心发生重大转变。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以正义的化身自居，可仔细想想，究竟得到了什么？无论是在河州还是广州，他当记者的收入，只够勉强糊口，根本谈不上去孝敬双亲。母亲直到过世前都还推着一辆三轮车，沿街叫卖下岗牌茶叶蛋。如果自己的经济实力足够宽裕，哪里还会让母亲受这份罪？母亲如果不是整天走街串巷，岂会遭遇车祸？

更令这个年轻人绝望的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曾经，他希望用手中的笔，来呼唤公平正义，推动国家的进步。可现实中，一个记者的力量是多么渺小。袁凯甚至开始嘲笑自己少不更事，不晓得天高地厚。

就算放弃这些远大理想，总可以用新闻来帮助一个个普通而无助的百姓吧？想到这里，袁凯更是痛心地摇着头。采访河州强拆案时，王家兄弟一开始对他千恩万谢，称他是“青天大老爷”，可一旦收下杜林祥的钱，马上翻脸不认人。王家老三后来还给袁凯打过电话，质问他为何把事情捅到网上，并说，如果因此妨碍了杜林祥给他们钱，就要让袁凯好看。

和上海那家企业对簿公堂时，也是当初的受害者收下企业巨额赔偿，反过来出庭指控袁凯写假新闻。只不过，那个上海人比河州的王家兄弟稍微客气一些，还专门打电话给袁凯道歉，说“自己昧了良心，不是人”，“袁记者，对方开价是一百万啊！有了这笔钱，我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像我这种工薪阶层，不可能不动心”。

袁凯经常想起鲁迅先生的小说《药》。小说中，华老栓与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一样，既勤劳朴实又愚昧无知、麻木不仁，为了救儿子，他竟然拿馒头去蘸革命烈士的鲜血。鲁迅先生对人民大众是怀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这种态度，袁凯如今也有，但还要加一句“恨其不义”。

另外，那些整日把新闻理想、职业操守挂在嘴边的报社领导又如何呢？不论河州还是广州，一旦出了问题，袁凯总像替罪羊一样，被人毫不犹豫地扔出去。那些拿着高额年薪，甚至还有不菲红包收入的报社领导，却要月薪五六千、在采访一线风餐露宿的记者秉持职业操守，这不是扯淡吗！

这些年来，一直有人劝袁凯：“三流记者写报道，二流记者收红包，一流记者拉广告。”还有人说：“你那些负面报道，不过是为你带来两三千的稿费，为你们部门主任带来万把块钱的红包，为广告公司、公关公司甚至删帖公司带来几十万的利润。仅此而已！”对这些话，袁凯一开始只是一笑置之。现在，他不得不仔细掂量。

任何一个行业的操守都需要人身安全与基本物质生活做保障！为什么宋朝士大夫最有风骨，人杰辈出？身为开国之君，宋太祖赵匡胤留下煌煌祖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这起码保证了士大夫群体的言论自由与人身安全，不用担心因为说错话而掉脑袋。此外，宋朝一直给予士大夫优厚的物质待遇。哪怕屡遭贬谪的苏东坡，到了岭南蛮荒之地，还能“日啖荔枝三百颗”，而不用像后世文人曹雪芹那样“举家食粥酒常赊”。

说到曹雪芹，袁凯自然想到了与宋朝形成鲜明对比的清朝。在那个曹雪芹尚且穷困潦倒，龚自珍只能徒唤“万马齐喑究可哀”的时代，士大夫阶层已被精神阉割。没准哪天就家财散尽，脑袋搬家，此时谁还要去奢谈人格、尊严，只能是神经病。就说那个被电视剧吹得神乎其神的纪晓岚，其奴颜媚骨，实在比和珅好不了多少。有一个故事是这样说的，有一天，纪晓岚在上书房，因为他眼睛不太好，没发现皇上，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老头子在哪儿呢？”结果乾隆皇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问纪晓岚“老头子”是什么意思？纪晓岚马上跪下来说：万寿无疆就叫作老，至高无上就叫作头，父天母地就叫作子。文人的马屁都拍到这水平了，夫复何言！

袁凯忽然觉得，让他这样的小记者去奢谈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实在极其荒谬。

在广州租住的小屋中，袁凯经常吃着泡面，抽着五块钱的白沙，不断在网络中找寻成就感。他在百度搜索栏中输入自己的名字，而后敲击回车键。很快，他的名字，还有那些名满天下的文章，就会在屏幕中出现。看到自己的稿件又被几十家网站转载，他会忘记贫困的现实，开心地笑起来。

在母亲的灵前，袁凯认为自己必须停止这种自娱自乐的游戏了。在追求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以前，他必须先改变自己以及家人的生活。

袁凯随即离开广州北上京城，什么新闻理想、职业操守通通被扔在地下。他与几个朋友联手，将一家原本做老年保健品的行业小报，改头换面成一家财经媒体。当然，他们的财经新闻主要是揭露各地企业的黑幕，然后再以此相要挟。袁凯不仅是这家报纸的首席记者，还自己成立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如今的袁凯，已从“三流记者”蜕变为“超一流记者”。过去，袁凯是名副其实的名记，其采访作风在圈内以剽悍著称。再难以采访的题材，交到他手上，很快就能获得突破。如今的他，敲诈作风同样以剽悍见长。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单刀赴会的故事在他身上更是无数次上演。袁凯常说：“我们的对手全是身家不菲的商人或者手握重权的官员，跟他们叫阵，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大不了不当记者，那些人如果丢掉书记、董事长的头衔，损失却是难以估量。”

看来，“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后面还要加一句，“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进京才两年，袁凯就开上了别克君越轿车，还给在河州老家的父亲购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小区房。往日五块钱的白沙不再抽了，整日叼在嘴里的已是软中华。今年年初，袁凯刚干过一票大买卖。他得知山西某地发生矿难，就第一时间刊发独家消息。而后亲赴当地与煤老板谈判，从撤稿到删除网上负面信息，直至摆平所有来采访的媒体，袁凯给出的打包价是一百万。心急火燎的煤老板眉头都不皱一下，当即让人打款。

看着坐在对面的杜林祥，袁凯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当初自己一腔热血要为民请命，结果连人家面都没见着，就被逼得背井离乡。如今赤裸裸的敲诈，却让不可一世的杜总乖乖坐到跟前。

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杜林祥耐着性子说：“报道的有关细节，我稍后再向你谈。我倒是很看重贵报的影响力，想在你们这儿投放点广告。”来之前，杜林祥已经谋划好了应对之道。

袁凯用手指弹了弹烟灰，说：“我们这里半个版五十万。杜总如果愿意投广告，我肯定欢迎。至于新闻报道嘛，我也可以根据你的要求做改动。毕竟，针对广告客户与普通采访对象，待遇自然不同。”

袁凯的直率让杜林祥惊讶。不过想想这样也好，坐在这里云遮雾绕扯半天，到最后还不是个钱字。开诚布公讲出来，大家都轻松。仅仅半个小时，杜林祥就与袁凯谈妥。报纸不仅将封杀所有纬通集团的负面新闻，还会推出一篇杜林祥的专访来挽回影响。

杜林祥也很好奇，袁凯的稿件中披露了很多纬通乃至河州地产界的内幕，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报道刊发的时间正是企业最危急的时刻，这样的火候把握，真是一种巧合？

袁凯却笑着说：“杜总，反正关于纬通的舆论危机已经过去。你就没必要管那么多细节。我现在不敢讲什么新闻操守了，但起码在圈子里混，还得讲江湖道义。”

杜林祥本来心乱如麻，此刻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便起身告辞。袁凯的文章只能算个小插曲，贺小军的资金何时到位，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5　周玉杰把赤身裸体的江小洋拖到小区空地一顿暴打

离开袁凯的办公室，杜林祥拨通了贺小军的电话：“贺董，离你承诺的期限，只有两天了，你那边不会有什么变动吧？”

贺小军坚定地说：“绝对不会。杜总尽可以把心揣回肚子里去。”

杜林祥还是不放心：“贺董，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贺小军说：“放心。我不会拿着自己的两千万去开玩笑的。”

杜林祥说：“你在北京吗？”

贺小军答道：“在啊。这几天我一直在北京调度各地分公司的资金。”

杜林祥说：“我也到北京了，咱们出来聚一下吧。前几次都是你请客，也让我做一回东。北京的美食，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贺小军却推辞说：“我现在忙着调度资金，真没时间出来吃饭。一会我还得飞去上海，要两天才能回来。”

这一趟，看来又扑了空。杜林祥无奈地挂掉电话，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这个贺小军，别看说话语气坚定，但似乎是在故意躲着自己。这种情况，以往可没见过。如果贺小军这边真放了鸽子，那纬通就要跌入万丈深渊了。

转念一想，杜林祥又实在不觉得贺小军像个骗子。再说，他骗我什么呢？真要毁约，贺小军只能眼睁睁亏掉两千万，其他什么也得不到。

杜林祥在北京街头闲逛了一阵，既然贺小军避而不见，久留京城也没什么意义。他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直奔首都机场而去。还是早点赶回河州去吧，那里正有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自己。

在回河州的航班上，杜林祥竟然遇到周玉杰。周玉杰看上去神情憔悴，脸上的胡子也没刮。据周玉杰说，他是到北京来出差，今晚赶着要回河州。杜林祥关切地问：“近来生意怎么样？”

周玉杰说：“还好。超市正在走上正轨。”

杜林祥一眼就看出，周玉杰没说实话。瞧那神情，生意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杜林祥实在是心烦意乱，也没有力气去过问周玉杰的情况。尽管周玉杰还欠着自己一千万，不过对于目前的纬通，一千万真可以说有它不多，没它不少。

飞机起飞后，周玉杰说自己这几天太累，闭眼睡了过去。直到降落在河州，他才缓缓睁开双眼。其实，两个多小时的飞行过程，周玉杰一直没有睡着。他只是以此为借口，不想同杜林祥说话。

周玉杰的确撒了谎。所谓“生意还好”自然是骗人，就连来北京出差都是鬼扯。其实，他在北京不过是转机。今天下午，他刚从平壤飞抵国内，再经由首都机场中转返回河州。

周玉杰的确一度燃起重整旗鼓的希望。但很快，冰冷的现实又将他浇醒。

以往，周玉杰开超市都是挟品牌优势，从业主那儿争取前两年免租的优惠政策，即便是那些谈不来免租条件的黄金口岸，最起码可以开业半年后再支付租金。房租这一块，周玉杰暂时省下了。

门店装修他也不用发愁，通通让施工单位垫资装修，双方也会签订合同，装修完成，通过验收后，三个月内付款。

接下来就是招商与开业。按照行规，一旦超市开业，都会让经销商缴纳一笔不菲的进场费。更关键的是，每天超市销售的货款，是要几个月后再按比例返还给经销商的。周玉杰手里，等于捏住了一笔可观的流动资金。用这笔资金，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支付房租与装修款。

如此一来，周玉杰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做无本生意。每开一家新店，就能吸进一笔钱，同时也欠下一笔债。原本说来，欠债并不打紧，只要企业能通过后期的资金循环，一步步把过去的亏空填上，就不失为成功的现金流模式。就连那些国外大超市进入中国市场也都是采用这种模式。

但周玉杰面临的困局是：他的超市一直没有盈利，而且亏空越来越大。超市每个月的支出有房租、水电、人员工资等，而真正的进项就是按比例分成的货款。比方说，超市与经销商是三七分账，一件东西卖十块钱，超市就能分走三块，剩下的七块，几个月后再返还给经销商。如果进项大于支出，当然就实现盈利。但周玉杰旗下的门店能实现盈利的微乎其微。在黄坤出事、刘文雄刁难之后，周玉杰曾抱有侥幸心理，以自己的精明，再加上企业目前的规模，是能够渡过难关的。但当他把所有心思都扑到超市上时，才发觉自己过于一厢情愿了。

不能说周玉杰不聪明，但聪明也得分门别类。周玉杰过去是按资本运作的方式经营企业，讲究的是大开大合。而真要深耕一家企业，则需要下力气去做优做细。

周玉杰调研之后才发现，自己超市一个月的用电量，比许多外企大超市高出很多。一来，自己超市所用灯泡的瓦数偏高，二来，这些外企有十分严格的成本管控，比如客流量降低时，会有专人去把灯关掉。仅此一点就令周玉杰大发感慨，或许自己更适合长袖善舞运作各种关系，却并不是一个能对企业实施精细化管理的专才。

其实，应该感慨的何止一个周玉杰！那么多聪明绝顶的中国人，究竟拥有几家管理规范的大企业？倒是那些整日一丝不苟，甚至看上去傻乎乎的日本人、德国人，总能生产出令全世界尊敬的产品。

周玉杰过去快速扩张欠下太多旧账，单靠杜林祥的一千万，救救急还可以，要挽回大局实在是杯水车薪。在杜林祥那里不好意思开口了。外面能借的钱，甚至是高利贷都已经借过了。万般无奈之下，周玉杰竟想起了黄坤那句话，“赌场得意，商场失意”。更要命的是，他把这句话反过来理解：“自己商场失意，赌场岂不就要得意？”

他怀揣东挪西凑来的一千多万，直奔新加坡。在金沙娱乐城，他上半夜的确体验了“商场失意，赌场得意”的快感，大赢了五百多万。可下半夜风云突变，不仅赢的钱悉数输光，还倒栽进去两百多万。

周玉杰觉得新加坡风水不好，又去了马来西亚云顶赌场。马来半岛上，云顶高原的风光美则美矣，但周玉杰的手气丝毫没有起色。眼看一千多万只剩下一半，周玉杰彻底疯狂，怎么都是死路一条，只有坚持赌下去才有转机。

迷信风水的他不停变换位置，由澳门至平壤一路北上。最后在平壤市郊风景秀丽、柳树茵茵，因形似羊角而得名的羊角岛上，那座由外商投资兴建，且只对外国客人开放的赌场里，周玉杰输光了最后一点本钱。

心情沮丧的周玉杰刚走出机场，就接到姐姐周玉茹的电话。周玉杰强打精神说：“姐，找我什么事？我刚才还在飞机上碰到三哥呢。”

“是吗？”周玉茹说，“他看样子还好吧？”

周玉杰说：“他是你老公，他好不好的，你怎么来问我？”

周玉茹说：“你三哥最近工作太忙，都好几个礼拜没回家了。”

周玉杰“哦”了一声，只听姐姐继续说道：“昨天小洋来找过我。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你在外面乱搞女人，还伤心地大哭一场。说实话，我过去也不喜欢江小洋，但人家毕竟和你一起患过难，咱们做人要讲良心。”

江小洋居然跑去找自己姐姐告状！周玉杰没好气地说：“别听她乱说。我就是最近工作忙，没时间陪她而已。”

周玉茹说：“那你就多抽点时间陪陪人家嘛！”

周玉杰说：“男人在外面拼事业，哪里说有时间就有时间。三哥不也好几个礼拜没回家了吗？”

周玉茹无言以对，只好说：“你自己的事情，个人好自为之。”

挂掉电话，周玉杰的心情更加烦躁。他今晚既不想去薛名仪那儿，也不想回江小洋的家。他甚至觉得，输得一干二净的自己已经没脸见人。

周玉杰内心深爱着薛名仪，但对于江小洋，也有难以割舍的情愫。江小洋是和自己共患难的女人，姐姐刚才说得没错，做人要讲良心啊！在平壤羊角岛赌场大败而归的那一刻，周玉杰就开始谋划自己的退路。周玉杰认为，要实现这个计划，必须先安顿好薛名仪与江小洋。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前一句说的是薛名仪，后一句就只能是江小洋的宿命。

想到这里，周玉杰驱车来到了过去经常光顾的一家高档夜总会里。周玉杰曾是这里的VIP客人，同薛名仪好上之后，却很少光顾了。夜总会的妈咪见到久违的周总，自然殷勤备至。

妈咪领着五位相貌妖艳的小姐走进包间，一脸热情地说道：“周总，我把店里最漂亮的五朵金花都给您带来了，看着谁顺意，您就直接挑。要不多挑几个，陪你玩刺激的游戏也行。总之能陪周总，就是姑娘们的福气。”

妈咪说的，一半是客气，一半也是实话。周玉杰在这家夜总会可是小姐们争先恐后抢夺的客户。周玉杰出手阔绰不说，长得也是帅气逼人。有两位和周玉杰上过床的小姐，私下还争论过周哥到底更像古天乐还是黄晓明。

周玉杰抬头看了看五朵金花。其中三个都是自己过去睡过的，剩下两张新面孔，估计是夜总会新近招聘的。周玉杰此时却没有这方面兴趣，只是挥挥手说：“叫她们都出去，妈咪你留下。”

妈咪顿时喜出望外。这位周总，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找那些有成熟韵味的妈咪玩一下。这位妈咪半年前就陪过周玉杰一次，收入颇丰不说，几番云雨之后，回家和那个吃软饭的死鬼老公睡在一起，竟“三月不知肉味”。

妈咪正在兴头上，却被周玉杰的一句话惊呆了：“你们这儿有鸭子没有？”

“周总，你想玩鸭子？”妈咪心想，这些个老板，莫不是女人玩腻了，还想玩男人？来店里找鸭子的女人的确不少，可像周玉杰这样同性依然相吸的，还是第一个。

“谁他妈玩鸭子？”周玉杰骂道，“我想找只鸭子，帮我做件事。”

钱能通神。只要出得起价钱，白天鹅都会翩翩起舞，遑论鸡鸭。很快，妈咪就把一位帅气的小伙带到周玉杰面前。周玉杰和这位小伙谈好之后，便双双走出夜总会。

周玉杰开着车，小伙坐在副驾驶位置。尽管心中对于男妓有着天然鄙视，但周玉杰也很好奇这些鸭子平时的生活，一路上便攀谈起来。

据小伙说，他以前在夜总会当保安，一个月工资一千五，后来实在穷怕了，便主动申请当男妓。经过夜总会的正规培训，他去年正式走上工作岗位。现在一个月收入达到两万，还把农村老家的父母接进了城。

小伙还聊到他的客人。根据他的统计，出来找鸭子的女人只有三分之一是那些富婆，剩下的三分之二则全部是夜场里的小姐。小伙也很纳闷，这些女人天天干那事，怎么还出来花钱找男人？

周玉杰倒不奇怪。他知道小姐们天天伺候男人，也渴望能被人伺候一回。加之在这方面看得很开，出来找鸭子不足为奇。官场上，那些整日伺候领导的秘书，最希望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自己变成领导，也能颐指气使地张狂一回吗？两者之间，道理是相通的！

说话间，车已驶到江小洋楼下。周玉杰抬头望了望，房间的灯已经熄灭，想必江小洋已经睡下。上楼后，周玉杰轻轻拿钥匙打开房门。只听卧室里传出江小洋的声音：“谁？”

周玉杰说：“是我！”

江小洋躺在床上说：“你还知道回来啊！”

周玉杰没有搭话，而是朝那位小伙眨了眨眼。小伙赶紧脱掉衣裤，然后一丝不挂地冲进卧室。江小洋一直有裸睡的习惯，小伙掀开被子，猛地扑了上去。

江小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娇滴滴地说：“外面女人玩腻了，还是觉得老娘这儿舒服吧！”

可几秒钟后，她就发觉不对劲，打开台灯一看，不禁尖叫起来。这时周玉杰走了进来，一把拉开小伙，骑在江小洋身上就是重重几耳光，口里还不停骂道：“你这个贱货，趁着老子不在，就敢偷男人。”

江小洋本想解释，却一点机会都没有。周玉杰抓起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客厅，然后对着脑袋就是几脚猛踹。江小洋被彻底打蒙了！站在一旁的小伙心里也在发怵，这哪里是在打自己的女人，比打外面的贼还狠心。

周玉杰是个风流浪子，睡过的女人无以计数，但从没动手打过女人。今天，他却发狂一般拳打脚踢。商场的失败，赌场的挫折，这一段时间的郁闷心情，都在此刻宣泄出来。周玉杰心中默念着：“千万别手软！千万不能手软！”

周玉杰拖着赤身裸体的江小洋与那个小伙，来到楼下小区的空旷地。这一番动静，自然引来邻居与保安的围观。周玉杰边打边骂：“这个烂货，吃我的、穿我的，还在外面偷人。”

江小洋被打得眼冒金星，鼻血都流了出来。小伙也跪在地上，不时忍受周玉杰飞来的拳头。保安一开始觉得这是业主的家事，自己不便过问，但看到江小洋的伤势过重，唯恐闹出人命，纷纷赶过来劝架。围观的邻居七嘴八舌，那些平时看不惯江小洋一身妖艳打扮的中年妇女更是幸灾乐祸地说：“当女人的不知道自重，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挨打也是自找。”

闹了十多分钟了，江小洋还是赤条条躺在草坪上。有好心的邻居实在看不过，从自家拿出毛毯，扔给江小洋叫她盖上。周玉杰掏出一千块钱递给保安：“麻烦你们叫下救护车，把这个婊子弄去医院包扎一下。我再也不想看到她！”

周玉杰又扭头抓住那个小伙：“老子跟你还没完。”他推搡着小伙进了自己的车，扬长而去。

周围的邻居还在继续议论：“这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今晚不知要干出什么事？”

“唉，自古红颜多祸水啊！”

“听说这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人。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

十分钟后，救护车开了过来。江小洋裹着毛毯坐上车时，眼中满是泪水。刚才她被打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现在逐渐冷静过来，以她的聪明，便不自觉地怀疑：今晚是周玉杰故意设下一个局，来对付自己。周玉杰，你好狠心啊！

不是狠心，而是苦心！周玉杰苦心设计出这一局的用意，江小洋以后就会明白。

6　商人怎么可能和官员成为朋友

大学时代，周玉杰曾迷恋过莎士比亚的戏剧。莎翁四大悲剧之一《麦克白》中曾有一句名言：“上帝欲其死亡，必先令其疯狂。”可如今的周玉杰认为，必须超越莎翁的境界，才能迎来转机。那就是：要想不死亡，必须更疯狂！

当周玉杰开启自己无可救药的疯狂之旅时，死亡的气息却正向杜林祥逼近。

约定的最后打款期限已到，贺小军又一次爽约了。杜林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续给贺小军打了几十通电话，对方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两天后，贺小军终于回了电话，并表示自己经过不懈努力，还是没能凑到足够资金，收购事宜只能取消。贺小军甚至问：“看在咱们朋友一场，那两千万保证金能不能通融一下？”

杜林祥气得大骂：“我都快死掉了，那两千万只能跟着我陪葬。”

当天下午，李光明率领的团队就灰溜溜撤出河州。临行前，他还给安幼琪打过一次电话，连声说着抱歉。安幼琪显得比杜林祥有风度，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关系。”

贺小军走了，张清波却逼得一天比一天紧。他一连几个电话追着杜林祥说，总行的审计组马上就要到河州了。再不把六个亿的贷款还上，大家都得玩完！

杜林祥想到了香港的央企与那家福建企业，一开始同人家接触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与贺小军签署合同，才没再谈下去。杜林祥厚着脸皮打去电话，希望能重提收购事宜。当初拒绝别人时，杜林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如今别人也不忘冷嘲热讽一番，明知故问地说，这几个月都过去了，怎么又旧事重提？

面子还在其次，经过这一番折腾，对方的报价不涨反跌。此时不趁机敲你一笔，更待何时！

杜林祥已经铁了心要亏本甩卖，只要能回收现金保住企业就行。但对方后面的答复却让杜林祥心如死灰。价格下调不说，付款期限起码也得半个月后。香港企业的董事长告诉他：任何一家企业都不会在账上摆几个亿的现金，那不符合常识。当初杜总拒绝我们后，我们便把准备的资金投向其他项目了。如今要重新收购，肯定需要时间再组织调度资金。

杜林祥知道，对方说的也是实情，让大笔资金趴在账上睡大觉，同样是企业经营的大忌。但是，杜林祥可以给他们时间调度资金，张清波可不会给杜林祥时间。

坐在办公室里，那些恐怖的场景一次次浮现在杜林祥脑海中：总行的审计组一来，张清波也无能为力了，整栋摩天大楼都会作为抵押物被银行没收。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建筑商会闻风而动来砸了纬通的办公室。企业当然要破产，他杜林祥个人说不定也会背上官司。毕竟，那些大额贷款中，有许多都有违规之嫌，真要深究，告你个骗贷绝不为过。抄家、判刑、坐牢……杜林祥不敢再想下去。

公司里弥漫着树倒猢狲散的气氛。就连一向忠心耿耿的林正亮，私下也在谋划自己的退路。想来也不奇怪，当初跟着杜林祥从农村老家走出来的林正亮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杜林祥，他没有其他路可走。现在的林正亮也是身家不菲的林总了。人家有老婆、孩子，还有几个温柔漂亮的情妇，凭什么跟着你陪葬？

倒是安幼琪，还算有情有义。她不断提醒杜林祥注意身体，还经常给他讲史玉柱兵败巨人大厦，几年后又东山再起的故事。但杜林祥能成为史玉柱第二吗？说实话，他没有这个底气。

两个弟弟杜林阳、杜林斌，平时在公司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公司的人只是看在杜林祥面子上，不敢招惹这两尊瘟神。关键时刻，两兄弟倒是整天围着杜林祥转，叫哥哥振作精神。杜林祥不得不感叹，到底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两个弟弟尽管能力有限，可那份忠诚，还真是外人比不了。

眼看大限将至，杜林祥整日把自己锁在办公室，甚至已经失去继续挣扎的勇气。这时，他接到吕有顺的电话：“林祥，我昨天碰到万顺龙。又跟他说起摩天大楼的事，他依旧表示愿意出资购买摩天大楼的部分楼层。”

杜林祥却一点开心不起来：“吕市长，暂且不说万顺龙出得起多高的价钱，关键是他能在短时间拿出那么多现金吗？这可是好几个亿，而且离张行长规定的最后期限不到一周时间了。连香港的央企都说不可能在一周内凑集六个亿，他万顺龙能行？过了这个期限，他再掏钱出来，就毫无意义了。”

“你别灰心。”吕有顺说，“我知道万顺龙上个月刚把在城东囤的两块地转让给北京的开发商，加之他企业的现金流一直比较好，没准他真有这个实力。现在河州除了他，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万顺龙上个月卖地的事，杜林祥也知道，顺龙集团的现金，此刻应该是最充沛的，没准他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杜林祥萎靡到极点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下：“我再去找万顺龙谈谈？”

“好吧。你努力去谈，我这边也会为你敲边鼓。”对于摩天大楼，吕有顺始终倾尽全力。真让纬通集团倒闭，那也是吕有顺治理河州政绩中的一大败笔。曾经，吕有顺甚至打算让国资委旗下的投资公司来接盘，但苦于宏观调控环境下银根紧缩，国资委的投资公司资金也不宽裕。而且投资公司的钱还要拼命支撑另一个重点建设项目——河州新机场，自然无暇他顾。万顺龙，几乎成了唯一能从口袋里掏出钱的角色。

下午，张清波又打来电话逼债，杜林祥说今晚去找万顺龙做最后努力。张清波一听，也自告奋勇：“我今晚上正好没事，也可以去帮你助阵。他万顺龙这些年从我们银行拿走多少贷款！这次他要不给面子，以后再来贷款时，老子也要公事公办！”

张清波比吕有顺还急。摩天大楼垮了，吕有顺只是政绩有亏，张清波却恐怕连仕途都保不住。那些追不回来的违规贷款，他作为一把手肯定难辞其咎。

杜林祥高兴地说：“张行长亲自出马，那是求之不得。”张清波号称洪西省的财神爷，管理着全省数一数二的大银行。像他这种人，那些中小开发商想巴结都没门，即便是万顺龙，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穷途末路的杜林祥，此时倒平添出几分信心。光说今天谈判的阵势就够咄咄逼人了。市长在后面压阵，银行行长冲锋在前，那不是谁都能享受的待遇。

下午六点多，杜林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张清波一起来到顺龙集团总部。万顺龙亲自在大堂迎接，三人寒暄一阵后才坐电梯上到顶层。

今晚所谈的议题既重要又敏感，张清波没带秘书，只是让驾驶员在楼下等着。这场顶楼密谈，将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一行人的未来命运。

走进那间古色古香的包间，顺龙集团的常务副总孙兴国早已招呼服务员把茶沏好。万顺龙请众人入座，并说道：“林祥，咱们谈个小生意吧，你还把张行长拉来，搞得我压力很大呀。”

“万总口气不小啊！”张清波说，“几个亿的买卖，在你口里竟然是小生意。既然这么财大气粗，那你欠我的几亿贷款，是不是早点还上？现在宏观调控，银行也缺钱。”

“张行长，这是什么话？”万顺龙说，“咱们这笔贷款，按合同明年才到期。现在可不是催债的时候。”

张清波笑了起来：“我知道明年到期。但瞧着你这么阔气，估计你能提前还贷。这样一来，你也能省点利息。”

“在你这个财神老爷面前，谁敢装阔气啊！”万顺龙摇着头说。

坐在一旁的杜林祥心想，有张清波助阵，自己的压力的确减轻不少。今天自己是来接受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在万顺龙面前，自然说不起硬话。张清波凭着自己的身份，倒可以不时敲打万顺龙几句。对这位财神爷，万顺龙起码不敢直接撕破脸。

品了一会儿茶，万顺龙就开始招呼上菜。张清波不想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万总，今天我们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说说摩天大楼吧。”

万顺龙放下筷子，愁眉不展地说：“这件事吧，我几个月前同林祥谈过一次，吕市长也跟我打过几回招呼。以顺龙集团的实力，运作摩天大楼项目难度不小。如果纯粹从市场角度考虑，我是不会接手的。但吕市长既然发了话，今天张行长又莅临指导，加上我同林祥多年的关系，我可以考虑投资购买部分楼层。”

正如那天万顺龙与妻子马晓静交谈时所说，真心想买一件东西，一定不要把想法流露出来，甚至可以装出一副迫于无奈的样子。直到现在，万顺龙依然秉持这一原则。听他的口气，完全是看在这么多人的面子上才不得已忍痛投资。

张清波不以为然地说：“万总，你不要说得这么为难！摩天大楼这个项目的市场潜力，我想大家都应该清楚。如果不是遇上宏观调控，林祥他还舍不得卖呢！”

这生意谈得！杜林祥这位主角还没开口，张清波便急不可耐地劈出三板斧。

万顺龙也不是吃素的，他微微一笑，说道：“提起市场潜力，我倒想多聊几句。什么叫摩天大楼，其实有很多标准。如果按照‘152米’这个美国标准来统计，中国目前在建的就有两百多座，相当于美国在过去一百多年建成的总数。中国人对于摩天大楼似乎有种情结。前几天我看新闻，西南的一座边陲小城竟然打算兴建高达528米的亚洲国际金融中心，这甚至超过了当今中国的第一高‘上海环球金融中心’。”

万顺龙点燃一支烟，继续说：“尤其到了晚上，我们去看北京、上海的摩天大楼，流光溢彩煞是漂亮。可也许人们还不知道，很少有别的地方的摩天大楼像中国的摩天大楼一样，用LED灯把大楼的外部照得灯火通明。人家的光是从内部发出来的。比如香港环球贸易中心，几乎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因为里面的公司基本上都是二十四小时两班倒，白天的工作人员应对中国、亚洲区的业务，夜晚的工作人员应对美洲等时区的业务。这从一个侧面能反映中国摩天大楼的使用率。建摩天大楼，楼层越高，增加的成本越多。300米的摩天大楼造价需要35亿元，增加到400米需要多投入25亿元，再往上增高100米的代价就变成了30亿元。”

万顺龙最后说：“建摩天大楼的确能提升城市品位，但从企业投资的角度来看，摩天大楼的回报率并不高。台湾第一高楼——101大厦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开始盈利，这还是因为它的特殊身份和全球广告推广。”

万顺龙算是把张清波的话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对于所谓市场潜力巨大的说法，他似乎并不认可。在河州民营企业家中，敢对着行长大人如此说话的，万顺龙大概是唯一一个。万顺龙曾经是官场中人，他的许多党校同学如今也是地位显赫。因此，他对于官老爷们没有那种天然的畏惧感。

杜林祥听着万顺龙的话，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万顺龙所说，当然绝非字字珠玑，有很大程度，他也是借贬损摩天大楼的市场前景来压价。但不可否认，人家对于摩天大楼是做过深入研究的，有些见解发人深省。自己这个当局者，莫非真不如旁观者清？

“现在说这么多都没用了。”张清波说，“万总，当务之急不是开一场有关摩天大楼发展趋势的研讨会，而是你能否出资买下部分楼层？”想着审计组再有几天就要到河州，张清波心急如焚。他可没有耐心听万顺龙的长篇大论。

万顺龙夹了一口菜，说：“你们二位一起来了，还有吕市长一天几个电话，这面子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只要杜总这边条件合适，我愿意出资买下部分楼层。这个项目，赚不赚钱倒在其次，只要各位以后还记着有我这么一号弟兄，曾经为你们两肋插刀，我就心满意足了。”

“别说得这么严重。”张清波忍不住说，“万总刚才对于摩天大楼的分析，我大体还是同意的。只不过，你如果现在出手，是在特殊情况下去抄底。你极大地规避了可能的市场风险，却有望获取最高的市场利润。”

张清波看了一眼杜林祥说：“林祥，不管怎么说，万总已经表态了。那你也谈谈你的条件。”

杜林祥说：“我记得第一次和万总谈，你说准备买下十层楼。这个现在没有变化吧？”

万顺龙点点头：“以顺龙集团的实力，能吃下十层楼就不错了。”

杜林祥说：“一层楼大约有五千平方米，十层楼按五万平方米计算，每平方米一万二怎么样？”第一次接触时，万顺龙开出的每平方米一万的价格，直接把杜林祥气跑了。今天有张清波助阵，杜林祥还是希望能在价格方面尽量讨到便宜。

万顺龙一脸错愕的表情：“多少？一万二？”

杜林祥说：“万总，你刚才也说了，一栋摩天大楼，成本就得几十亿。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价了。现在河州的房价都在一万左右，你相当于用买普通住房的价格，在买高档写字楼。”

万顺龙坚定地说：“一万二这个价，谈都没法谈。”

场面一下僵持起来。张清波说：“万总，既然是谈生意，你也报个价嘛。”

万顺龙伸出一根手指头：“我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就一万。”

“一万太低了。万总，你在河州买商品房，现在也找不到这个价钱。”张清波说。按说人家谈生意，张清波不该这么积极，但他实在坐不住。价格高低，他本没什么意见，只是担心杜林祥收回来的资金还不够还自己贷款的。

“张行长说了句公道话。”有张清波帮腔，杜林祥的底气也壮了一些。

万顺龙叹了一口气：“本来我是不想买摩天大楼的，只是领导们发了话，我不敢不听。事情到了这一步，林祥与张行长又都这么说，我就狠心再退一步，一万零五百元，这是最后底线。”

杜林祥摇着头说：“不行！没有七个亿的现金，我无论如何不能出手。”

杜林祥报出七个亿是有根据的。六个亿用来还张清波的贷款，还有一个亿作为企业的流动资金。这些话当着万顺龙自然不好明讲，张清波却听得懂。

张清波说：“万总，我看你还是再加点。你帮杜总，也是在帮吕市长和我。这么多年，你和我们银行之间的合作可一直是十分愉快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张清波相当于是在威胁万顺龙了。

万顺龙话锋一转：“林祥，我听你那意思，是急需七个亿的现金？”

这涉及谈判双方的底牌，杜林祥闷头喝茶没有回答。万顺龙并不介意，旋即说：“我有个折中方案。价格我是没法加了，但离你七亿的要求，中间又还差着两亿多。要不我再租下你几层楼，这两亿就算我提前付的租金。”

这似乎是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可问题是：怎么个租法？租金怎么算？

万顺龙又点燃一支烟，说：“按八十元每月每平方米的价格，我另外租下你二十层楼，租期十年。这样，每年的租金就是九千六百万元，我把前两年的租金凑够两亿先给你，后面几年的租金，再每年按时支付。”

杜林祥气得脸色发白。在他看来，万顺龙此举已经同抢劫无异了。如今，京沪等地摩天大楼的租金已是三百二十元每月每平方米，哪怕在河州，租一百六十元也是轻而易举。万顺龙八十元的价格拿过去，等于转手就有翻番的利润。而且还一口气租十年，相当于十年内，自己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万顺龙坐地吸金。十年下来，只是当个二房东，万顺龙就把近十亿的利润揽入怀中。

万顺龙接着说：“我还有一个条件，就是上回跟林祥说过的，我想顺便取得这座楼十年的冠名权，以后它就叫‘顺龙财富中心’。”

杜林祥已无法忍受下去，升高语气说道：“这两个条件，我都没法接受。”

场面又一次僵持住。张清波不停揉着太阳穴，没有说话。杜林祥很纳闷，万顺龙后面提出的条件，比前面所说更加苛刻。为何刚开始一直站出来主持公道的张清波，这会儿竟闭嘴了？其实，张清波不是要为杜林祥出头，而是为那六个亿的违规贷款操心。万顺龙纵然狮子大开口，但按这个条件，自己的贷款算是有着落了。

万顺龙主动打破沉默，说：“林祥，我知道这些条件十分苛刻。但你也要替我想想，如果没有利润，我干嘛砸那么多钱进来？大家都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杜林祥有点生气地说：“纵然在商言商，也要讲一下商道。万总刚才的条件，不是商人应该提出来的。”

万顺龙开导他：“摩天大楼有接近一百层，我买下十层，租下二十层，就算你吃了亏，可剩下几十层，还能赚回来呀。另外，如今中国许多开发商建摩天大楼，除了在这栋楼上赚钱，还指望能以这个项目从政府手里拿到许多配套的低价土地。据我所知，你当初决定投资摩天大楼后，政府也在河州新城给你配套了许多低价土地。”

万顺龙接着说：“不管摩天大楼本身，还是低价配套的那些土地，如今都处于开发阶段。你只要能挺过难关，熬过宏观调控，未来都能赚钱。可要是因为摩天大楼，把自己的企业拖垮了，那就真是鸡飞蛋打了。不仅你的企业前景不妙，还会拖累许多曾帮助过你的人。”

最后一句话，万顺龙故意加重语气，是有意说给张清波听的，他也希望杜林祥能把这话转达给吕有顺。

张清波这时轻声说道：“杜总，要不你认真考虑一下？”听这口气，有劝杜林祥妥协的意味。

杜林祥依旧摇着头：“这样的条件，我没法考虑。”

张清波顿了顿说：“大家已经初步交流了看法，我看各自回去再考虑一下。今天先这样吧！”

二人起身离开，万顺龙自然殷勤备至地送行到楼下。转身回到顶楼包间，万顺龙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不禁说道：“太浪费了。咱们精心准备的一桌菜，居然挑都没挑几下。那瓶茅台，也才喝了三分之一不到。”

公司常务副总孙兴国附和道：“是啊。这桌菜还是专门请大酒楼的厨师来做的。不过我看，再好的菜，杜林祥今晚也吃不下。”

“你眼力倒不错！”万顺龙笑起来，“不过没关系，他们从我这儿离开，还要接着吃夜宵，谁也不会饿着。”

“夜宵？”孙兴国有些纳闷。

万顺龙说：“他们各自都装着心事，不得继续开会研究出个结果？”

孙兴国恍然大悟，连声说着：“对，对，对！”

万顺龙坐回自己位置，斟满一杯酒，说：“兴国，他们不吃咱们吃。你坐下来，陪我好好喝几杯。”

万顺龙心情大好，痛快地饮下一杯：“我精心谋划了好几个月，钱也扔出去不少，总算到了收网的时候。今天跟杜林祥一谈，我更认清他是穷途末路，狗急但又不敢跳墙。”

“万总可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孙兴国竖起大拇指说。

孙兴国接着说：“那个杜林祥，不过一个小包工头，怎么敢不自量力和您较量！不过看他今天那样子，真有些‘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的味道。拉来张清波助阵，今天下午吕有顺也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你啊，还是没看明白。”万顺龙说，“几个月前，我们家晓静也告诫我，说这个杜林祥已非‘吴下阿蒙’，他同吕有顺、张清波都攀上了关系，不可小觑。你们不知道，杜林祥今日之败，全在这两人手上。”

看着孙兴国一脸疑惑的样子，万顺龙说：“从远了说，杜林祥就因为要去抱吕有顺的大腿，给人家送什么政绩，才蹚了摩天大楼这趟浑水。从近了说，这两人会施加各自的影响力，最终让杜林祥答应我的条件。别看吕有顺、张清波气势逼人，但他们关心的是这个项目的成败，而不是杜林祥的死活。”

万顺龙接着说：“我倒不是说杜林祥与他们的私人关系不好。只是吕有顺、张清波都是吃官家饭的，任何事情只要威胁到自己的乌纱帽，通通都得让路。我提出的方案能够保住这个项目，既成全了吕有顺的政绩，也帮张清波解了套，他们会去做工作，劝杜林祥接受的。”

万顺龙叹了一口气：“杜林祥是个聪明人，可他一直没弄明白，商人怎么可能和官员成为朋友？两者之间，可以合作，但绝不是朋友。‘无商不奸，无官不诈’，都是奸诈之徒，还当什么朋友！”

这一番话令孙兴国醍醐灌顶。隔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说：“他们为了各自前途，当然会逼杜林祥就范。但我担心，这两人是否也会反过来劝我们也让一步？”

“所以呀，我才把租金价格压那么低，又提出冠名权的事。”万顺龙说，“谈判桌上，不妨先狮子大开口，这样就算有些目标最后落空，也无碍大局。相反，还能制造出一种我方已经做出最大让步的效果。”

万顺龙没有料错。杜林祥、张清波离开顺龙集团后，就在路边找了一家茶坊，坐进去继续商量起来。

茶坊的装修很一般，包间里只有一扇小窗户，不时还从隔壁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张清波是在车里远远瞧见有这么一间茶坊，就直接让司机开了过来。以他们的身份，实在不该混迹于这种低档茶坊。只是情势紧迫，二人也顾不得许多。

杜林祥愁眉紧锁，大口抽着烟。隔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说：“万顺龙这是在乘人之危，他提的条件太苛刻，根本无法接受！”

“如果不接受他的条件，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张清波问。

杜林祥摇摇头：“没有。”近来这几个月，他一门心思想着与贺小军合作。贺小军中途毁约，加之张清波给出的最后期限又如此迫近，他实在无力回天。

张清波说：“我还是劝你考虑一下万顺龙的方案。这小子的确够黑，但起码他给出的方案能够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张清波还有一句话没说，万顺龙的方案，也是目前唯一能保住他乌纱帽的方法。

杜林祥还在坚持：“光说这十年的租金，万顺龙就能赚十个亿。还有他买下的十层楼，等到市场环境略微好转，每平方米起码能加价两万元卖出去，这一块他又赚了十亿。敢情我辛苦好几年，钱都让他赚了。”

张清波说：“万顺龙赚多少钱，那是他的事。问题关键在于，没有他的钱，你过不去这道坎。”

张清波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他是力主杜林祥与万顺龙合作的。总行审计组还有几天就要到河州了，张清波心里最在乎的就是如何填补那六个亿的违规贷款。

杜林祥的手机响了起来，吕有顺打来电话问：“林祥，刚才万顺龙给我打电话，说谈判很不顺利，是什么情况？”

听完杜林祥的汇报后，电话那头的吕有顺叹了一口气说：“林祥，现在你恐怕要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了。万顺龙的确很混账，但他的话不无道理。我个人觉得，只要渡过目前的难关，你剩下的楼层还能赚钱，企业的其他项目还能盈利，可要就这么垮掉，那真是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杜林祥绝望了！万顺龙正张开血盆大口，而吕有顺与张清波这两个原以为是自己盟友的人，也彻底离他而去。政绩、官位，在吕有顺、张清波心中无疑是更重要的东西，你杜林祥是亏是赚，只能退居其次。

包间里陷入沉默。杜林祥不停抽烟，弄得里面烟雾缭绕。张清波呛得受不了，顺手把房门打开。可大厅里一伙人正在打牌，嬉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清波火了，把服务员叫过来：“这里怎么这么吵，叫外面的人声音小点！”

茶坊是家小店，还从没见过这么爱摆谱的大爷。服务员顶撞道：“都是客人，我怎么去跟人家说？嫌吵就不要进来。”

张清波很想发作，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真把事情闹大，传出去他们两人跑来这种茶坊，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唉，不是心里有急事，张清波断不会慌不择路选择来这里。

几分钟后，杜林祥终于开口了：“已然是这种情形，我还能说什么。城下之盟，本来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本钱。不过，万顺龙的条件我还是不能全盘接受。冠名权的事，我不能退让，还有租金也必须涨一点。”

杜林祥终于松口，张清波也松了一口气。张清波拍着胸脯说：“这个我去和万顺龙谈。他小子占的便宜够多了，也该适可而止。”

杜林祥接着说：“还有一点，售楼款与租金是拿来救急的。合同签订三个月后，万顺龙还要借我三个亿现金。现在纬通太缺钱，必须要注入现金才能重新步入正轨。反正要签长达十年的租约，他不用担心我赖账，以后就拿租金去抵。”

张清波说：“按说你的这条件也不苛刻，但我担心万顺龙他手里也没这么多钱。”

杜林祥说：“万顺龙跟我不一样，他企业的财务状况一直很好，而且名下还有几栋大楼可以拿去抵押。实在不行，张行长想想办法，再贷点款给万顺龙。”今天晚上，张清波不是一直在劝杜林祥签城下之盟吗？那他恐怕也得出点血。

张清波说：“现在是宏观调控期，贷款哪有这么容易！”

杜林祥说：“宏观调控也是严控一些不符合规定、风险过高的贷款。万顺龙真要拿出正儿八经的抵押物，那就是合理合法的贷款，有什么问题？老张，你那边想想办法，通融一下。”

张清波狠狠心说：“只要万顺龙能拿出像样的抵押物，我这边一定想办法。”

在这间简陋的小茶坊中，两人终于达成一致。张清波最后说：“林祥，明天我和吕市长去找万顺龙谈，你就等我们的消息吧。万顺龙现在是吃定你了，你出面反而被动。”

第二天一早，吕有顺就把万顺龙、张清波找来办公室。三人讨价还价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时分，张清波才给杜林祥打来电话：“我们都谈妥了，万顺龙放弃冠名权的要求，以后这座摩天大楼还是叫纬通大厦。租金从每平方米每月八十元涨到一百元。那三个亿的借款，我和万顺龙负责协调解决。如果你没意见，晚上就能签合同，万顺龙保证明天就打款。”

这已经是最不坏的结局了。杜林祥点点头说：“好吧，晚上我就去签字。”

放下电话，杜林祥心中很不是滋味。张清波让杜林祥不要出面，平心而论也是一番好意。吕有顺、张清波一齐出马，就是要对万顺龙施加空前强大的压力，这个项目不仅是杜林祥的生意，也是吕市长与张行长的心血，你万顺龙给不给面子，自己看着办！

但是，今天这三人在办公室里谈的，毕竟是攸关自己命运的议题。这种关键时刻，杜林祥连入场券都没拿到。

后来出差时，杜林祥在机场翻看一本写二战的书。他猛然觉得，吕、张、万三人的密谈，竟和二战时的慕尼黑阴谋、雅尔塔协议差不多，几个大国在密室中就决定了众多小国的命运。而那些可怜的小国，连旁听资格都没捞到。

晚上的签字仪式依旧在顺龙集团总部举行。万顺龙准备了上好的香槟，杜林祥喝进嘴里，却感觉比中药还苦。离开时，杜林祥对万顺龙说：“你这栋大楼应该改名叫‘马关大楼’。”

万顺龙问：“为什么？”

杜林祥说：“我现在成了李鸿章，到这儿是来签卖国条约的。”

“林祥现在也读了不少书啊。”万顺龙笑着说，“不过不能叫‘马关大楼’，应该叫‘春帆大楼’，因为《马关条约》是在日本山口县的春帆楼里签的。”

站在一旁的吕有顺、张清波也笑了起来。杜林祥却悔恨不已，自己才读了多少书就跑来在万顺龙面前班门弄斧，一点便宜没捞到，还白白自取其辱。杜林祥恨透了自己：文化没别人多不说，做生意又被狠宰了一刀。

第八章　破解局中局

贺小军的报价比所有竞争者都高，而且其展现出的实力与诚意，也令杜林祥深信不疑。杜林祥自然拒绝了其他买主，转而与贺小军合作。几个月的黄金时间啊，就这样白白流逝。商场如战场！战场上，几分钟时间就能扭转战局，而自己竟然被人骗走了几个月光阴！当贺小军最终退出时，已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在灭亡与妥协之间，杜林祥只得接住万顺龙抛来的橄榄枝。

1　周玉杰丢弃了起码的商道良心

这份割地赔款的卖楼协议确实为杜林祥带来了喘息之机。万顺龙那里三个亿的借款很快就兑现。归还到银行的贷款，经过吕有顺与张清波的不懈努力，在补齐相关手续之后，又重新流回杜林祥的公司。

已停工一段时间的摩天大楼工地，重新忙碌起来。杜林祥依旧每天来到工地巡视，但心情大不如前。看着将要完工的大楼，杜林祥觉得完全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这栋大楼是吕有顺的耀眼政绩，也为万顺龙创造了几十亿的财富，不过自己到头来究竟捞到了什么？

杜林祥私下打过一个比喻：自己向外借了十块钱，去买面粉和食用油，准备烙一张大饼。原计划这张大饼能卖出十五块钱的价格，十块用来还账，剩下五块成为利润。可最后，万顺龙只出了三块钱，就买走了半张大饼。外面的债务自己依旧背负着，却只剩半张饼可卖。更可气的是，万顺龙那半张饼的成本只有三块钱，而自己这半张饼的成本却高达七块。就算以后销路不错，在这个项目上，他的利润也远不如万顺龙。

想起这些，杜林祥头就发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自我安慰，到现在还能捡回一条命，就算福大命大了。除此以外，还得求菩萨保佑，未来几年资金链可别再出什么问题，自己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春节之后，杜林祥跟一群开发商去了台湾，考察过程中就有一站是台北101大楼。这栋世界知名的摩天大楼，自然引起杜林祥的极大兴趣。与101大楼的一位高管长谈之后，杜林祥有了一种茅塞顿开与自惭形秽的感觉。

对方高管向杜林祥介绍了一个新概念，叫作“美国绿建筑协会的白金认证”。这可是杜林祥过去闻所未闻的东西，他问：“这个认证有什么用？”对方十分惊讶：“杜总把一百层的摩天大楼都盖起来了，居然还没听说过‘美国绿建筑协会的白金认证’？”

杜林祥点头确认后，对面的台湾人很是感慨：“大陆的市场真是好啊，怎么做怎么赚钱。不像我们，处处要精打细算！”

原来，要得到该认证，需要达到美国绿建筑协会对建筑的能源、节水、垃圾分类和回收等非常严格的标准。对方高管感慨地说，这是一个将魔鬼赶出细节的过程。台北101大楼对整体设备的能源情况进行了详细的检测和矫正，主要是灯光和空调。在灯光方面，将普通灯换成了LED灯，既节省了1/7的用电量，又降低了普通灯所散发的多余热量。两年内，台北101大楼一共减少了15%的用电量。在冷气方面，也改变了原来的冰水操作模式，晚上电费低的时候制冰，白天融化成冰水并转化成冷气。

在用水方面，台北101大楼用回收的雨水来浇灌户外的景观植栽和绿地，所有的马桶和小便桶都装上了节水装置，从而实现了30%的节水量。而通过严格的垃圾分类，目前台北101大楼已经实现了61%重量的垃圾进入回收程序。

听完这些，杜林祥不禁感叹，人家的精细化管理已达到何种程度！对于还处于粗放式经营阶段的纬通集团来说，这一切简直难以想象！

半个月后，杜林祥就把这位高管请来河州，详细考察了摩天大楼情况后，还给公司员工讲了一堂课。晚宴上，杜林祥说到对方的经营管理水平，简直赞不绝口。可这位高管却操着一口台湾腔国语说：“杜总不用羡慕我，是我们应该反过来羡慕你。”

杜林祥只当对方在说客气话，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对方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刚才的话不是恭维，而是真情流露。”

这位高管说：“这几天认真考察了杜总的项目，除了惊讶就是羡慕。你的自有资金那么少，就敢操盘这么大的项目，虽然屡遇险情，但总归没有垮掉。对于贵公司的管理水平，我也实在不敢恭维，但就你们这种管理水平，项目居然还能做下去。虽然目前背负巨债，但从长远看，还是有盈利可能的。我不客气地说，以你们的资金实力与管理水平，不要说去美国、欧洲，哪怕在台湾运作摩天大楼项目，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话说得太直接，杜林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听对方继续说：“台湾太小了，市场就那么大，如果我们不进行精细化管理，不控制住每一笔成本支出，那就不可能赚钱。大陆市场很大，如今又处于高速成长期，所以哪怕企业管理上有许多纰漏，最后还能捞着钱。杜总，你说我是不是要羡慕你？”

这一番话引发了杜林祥的深思。是啊，在台湾得花十分力气才能赚钱，可在大陆，由于市场发展太蓬勃，也许花五分力气就能赚钱，确实令人羡慕。怪不得那么多台商纷纷西进大陆淘金。

别说台湾企业了，那些美国、欧洲、日本的企业还不一样！见到中国大陆这种人口众多又处于高速发展阶段的市场，简直乐疯了。哪怕把那些在国外快被淘汰的产品弄来这里，一样能赚个盆满钵满。就说合资品牌的汽车吧，技术比国外落后，生产工艺不如国外，价格还比国外贵。结果呢，市场上年年都是井喷行情。

平常总是埋怨中国的市场环境不够成熟，还处于一个疯狂生长的草莽年代。转念一想，恰恰这种环境里面，市场机遇最多，钱最好赚。什么都规范了，你杜林祥还能从银行贷出那么多钱吗？城市真的已经发展到成熟阶段了，盖出的摩天大楼又还有什么市场前景？

台湾人老爱说一句话叫“概括承担”。杜林祥觉得这句话不错，人们都要学一学概括承担。享受了这个时代的红利，也要忍受这个时代的一些弊端。

这不是最好的时代！这也不是最坏的时代！

摩天大楼的正式竣工近在眼前。哪怕拆东墙补西墙，好歹哪堵墙都没垮，杜林祥感到颇为庆幸。尽管资金并不宽裕，但杜林祥决定勒紧裤腰带，也要办一场像样的竣工典礼。

里子已经让万顺龙拿走了，自己起码得把面子争回来。这栋河州第一高楼以自己企业的名字命名，这就是不可忽视的品牌效应。普通人可不知道围绕这栋楼爆发了多少场斗智斗勇的谈判，上演了多少幕惊心动魄的大戏。一般河州市民依然会认为，是杜林祥投资修建了这座大楼。已然遍身伤痕的纬通集团，在镁光灯下仍旧要打扮得光鲜亮丽。

正当杜林祥为竣工典礼的事忙碌时，却接到妻子周玉茹的电话：“林祥，你快回来，出事了！一群讨债的人跑到家里又吵又闹，样子挺吓人的！”

杜林祥大吃一惊。虽然外面欠了不少钱，可方方面面的债主都安置妥当了呀！杜林祥公开承诺过，欠的钱会逐步清偿，债主也大多表示谅解。眼看大楼竣工典礼在即，这伙人更没理由去家里大闹。

杜林祥匆匆往家里赶，林正亮也自告奋勇跟了过来。林正亮自觉当初企业危急时，个人还忙着安排退路，有些惭愧。所以这回特别卖力，要在杜林祥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他打了一通电话，召集了上百号人，从四面八方往杜林祥家赶去。在车上，他不断劝杜林祥放宽心，并放出狠话：“底下的兄弟马上就到。今天谁敢动嫂子一根毫毛，老子当场废了他。”

回到家里，杜林祥一看来讨债的人，没一个眼熟的。如今企业做大了，底下好些人杜林祥也不认识。他只好扭头问林正亮：“这些人是谁？”

林正亮也摇头说没见过，然后朝这伙人厉声喝道：“你们哪来的？跑到这儿撒野！”

后来一说才弄清楚，这些人跟纬通集团没有半点业务联系。他们全是周玉杰超市里的经销商。据他们说，周玉杰前天人就不见了，打手机也关机，估计是跑路了。周玉杰欠着经销商好几个亿的货款，他们听说周玉杰有个有钱的姐夫，就跑来兴师问罪。

“都他妈吃饱了撑的！”林正亮吼道，“周玉杰欠你们钱，你们不去找他，跑这儿来有个屁用。现在是法治社会，谁欠钱谁还债，哪有乱找人的道理。哪怕是旧社会，也只听说过父债子还，没听说小舅子欠债姐夫来还的。”

杜林祥也很气愤：“周玉杰还欠着我的钱呢！你们找我，我又找谁？出了事情，你们该报案就报案，别他妈到处乱窜。下回再到我家里来，老子可不客气。”

说话间，林正亮召集的人马也陆续赶到。这伙人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善茬。经销商们也自觉有些理亏，纷纷退了出去。

讨债的人走了，周玉茹却哭着说：“玉杰怎么了，他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杜林祥知道周玉杰有几个手机，其中一个号码只有十分亲近的人才知道。他拨了几遍这个号码，依旧还是关机。杜林祥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玉茹哭得越来越厉害。杜林祥吼了起来：“哭什么？天塌不下来。”

杜林祥坐在沙发上，独自点起一支烟。对于周玉杰，他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上次在飞机上遇到，他更是明显感觉周玉杰状态不好。只是后来忙着生意上的事，也没有去过问。要说跑路，这小子倒是驾轻就熟。上一回，他不就一拍屁股，跑去曼谷躲了一年多。

不过，当初跑路，起码杜林祥还是一清二楚的。这一次，周玉杰不仅没告诉他，甚至连周玉茹都瞒着。这只能说明，周玉杰是铁了心保密到底。这小子还欠着我一千万！他真要一走了之，就意味着是连姐姐、姐夫一块骗了！

杜林祥吩咐林正亮：“你派人去打听一下，看看玉杰的超市究竟出了什么事？”

周玉茹说：“我去找找江小洋，看她是否清楚？”

杜林祥点点头：“也好。”他随即又叹了口气：“老子这边刚轻松一点，玉杰那怎么又闹出这么大动静！”

第二天早上，杜林祥来到办公室，拿起报纸一看竟全是跟周玉杰有关的消息。《河州晚报》在头版刊发了消息：超市大佬神秘失踪，近万名经销商讨债无门。一家网站的报道，在介绍周玉杰个人情况时，还隐约提到和杜林祥的亲戚关系。杜林祥立即给负责企业形象宣传的副总监高明勇打去电话，让他和媒体沟通，所有报道千万不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午饭过后，林正亮阴沉着脸走进杜林祥办公室：“三哥，昨天我派了好几拨人去打听，从传回来的情况分析，玉杰这回是惹出大事了。”

杜林祥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慢慢说，越详细越好。”

林正亮坐在沙发上，一字一句地讲了起来。

近半年多时间，超市的资金链一直很紧张，但周玉杰想方设法，还在勉力维持。春节前，周玉杰组织所有经销商召开了一场大会。会上，周玉杰做出承诺，春节之后就清偿所有拖欠的货款，绝不食言。

就在那个会上，周玉杰表示，春节本来是商贸企业的销售旺季，而且春节前，企业还将在河州与下面的地级市新开两家分店。一来是节前促销，二来也是庆贺新店开业，企业旗下所有超市都要统一展开促销活动。为了这次促销，据说光广告费就投入了两百多万。

春节期间，超市的生意的确火爆，每个收银柜台前都派起长队。春节之后，眼看离承诺的还款日期越来越近，周玉杰在公众场合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并多次说企业的财务问题已大体解决。

可就在几天前，周玉杰忽然神秘消失。别说经销商，就连公司里的管理人员都不知道周总上哪去了！如今，所有超市都已停业。就在昨天，要债的经销商甚至和超市的几名经理爆发肢体冲突，有人还住进了医院。公安已经全面介入，超市的高管也被抓走了好几个。

说完这些，林正亮又故作神秘地说：“我还从私下了解到一个消息。玉杰最近不是和河州师范大学的一个女生好上了吗？”

杜林祥点头说：“我听说过这事，那女生好像姓薛。”

“正是。”林正亮说，“这个女生春节前出国旅游，然后一直没有回来。她来自单亲家庭，只有一个妈妈，在社区里开杂货店。最诡异的是，她的妈妈十多天前也不见了踪影。杂货店转让了出去，就连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也卖掉了。”

“这都是我从公安局的朋友那里拿到的内幕消息，有好多事情，连讨债的经销商都不知道。”林正亮补充道。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将林正亮晾在一边，自己陷入了沉思。从目前情况分析，周玉杰这是典型的卷款潜逃。姓薛的女生春节前就出国未归，她的母亲也人间蒸发，由此可见，周玉杰的潜逃计划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

大半年以前，周玉杰来找自己借钱时，企业实际就已经濒临绝境。周玉杰当初曾表示过，过去的飞速扩张累积了太多旧债，必须停下脚步，认真消化历史负担。如果经营能走上正轨，通过资金的不断循环，企业还是有希望的！

言犹在耳，怎么到了春节前，周玉杰非但没有停下扩张脚步，反而又新开了两家分店？

因为此前有过几次长谈，杜林祥对于周玉杰的运作模式还是略知一二的。每开一间分店，就等于多出一个财源，既可以用收来的钱去偿还旧债，也会欠下新债。这就好比吸食鸦片，一旦上了瘾，再想停下来就难了。周玉杰的企业，当初就是因为过量吸食鸦片，以致虚弱不堪。周玉杰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立志要戒掉毒瘾。

然而，周玉杰显然食言了。他不仅没有戒掉毒瘾，反而变本加厉。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根本不想拯救这家企业，或者说已知不再有起死回生的希望。他最后的作为，就是疯狂吸金，为自己的卷款潜逃做准备。

新开两家分店，自然能收来不少经销商的进场费。春节期间的促销活动也让大笔货款流进自己腰包。目的一旦实现，立刻逃之夭夭！

杜林祥感到一阵心痛。周玉杰不仅是自己的小舅子，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从刚踏出大学校园的青涩小生，到日后纵横河州商界的企业家，杜林祥见证了周玉杰的一步步成长。甚至，他很以周玉杰的成就为傲——我杜林祥带出来的兵，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周玉杰这一跑，无疑是失信于天下。从此，他就不再是一个企业家，甚至不配当一名商人，他只会是遭万人唾骂的骗子。在杜林祥看来，周玉杰这一次的销声匿迹，与上一回远遁曼谷截然不同。上一次，周玉杰只是担心受到牵连，出去避避风头。这一回，他却是骗走了无数经销商的血汗钱。周玉杰的诚信不仅荡然无存，更丢弃了起码的商道良心。

周玉杰没准真是穷途末路，他就算留在河州，也没钱去清偿债务了。但他纵然要跑，起码跟杜林祥或姐姐说一声吧。这样不辞而别算什么？或许，他已无脸再见这些亲人，或许，他已经堕落到连亲人也要欺骗的地步。杜林祥借出去的一千万，看来是鸡飞蛋打了。自比丢失一千万更令人伤心的，是周玉杰的背叛。

昨天晚上，周玉茹去找了江小洋。江小洋也不知道周玉杰的任何消息，甚至还向周玉茹哭诉了那天晚上周玉杰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施暴。江小洋可是跟他患难与共的女人，周玉茹更是他的亲姐姐。到头来，他选择了抛弃所有人，只带着一个姓薛的女生远走天涯。想到这些，杜林祥重重地捶着桌子。

这时，林正亮低声问道：“三哥，公安局那边发了通知，让所有债主去进行登记。玉杰也欠咱们的钱，要不要去登记？”

杜林祥说：“当然要去。”

林正亮说：“这样做，嫂子会不会有意见？玉杰毕竟是她亲弟弟。”

“他干出这种事，考虑过还有个姐姐吗？”杜林祥气愤地说，“去登记一下，并不是指望能把钱追回来，而是表明一种态度，我们也是受害者，要和周玉杰划清界限。”

杜林祥指了指报纸说：“周玉杰的超市以前一直用河州百货集团的牌子，每年给人家品牌使用费。你看报纸上，河州百货集团的董事长刘文雄已经亲自出面澄清，并以诈骗的名义向公安机关报案。如今但凡和周玉杰有一点瓜葛的人，都忙着撇清关系。咱们也得这样，懂吗？”

晚上回到家中，周玉茹依旧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嘴里不断念叨着：“直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也不知道玉杰怎么样了？”

杜林祥实在听烦了，便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弟弟就是个骗子。不仅骗外人的钱，连自己家里人的钱也骗。他铁了心要跑，怎么可能会有消息！他现在还有脸来见我吗？”

周玉茹哭得更厉害：“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啊。父母死得早，家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了。”

杜林祥青筋暴露：“遇上你们周家人，老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说完，便摔门而去。

一定程度上，杜林祥把对周玉杰的怒火转移到了周玉茹身上。此后一连好几个月，他都没有回家。过去，杜林祥在外面搞了其他女人，心中想起老实贤惠的周玉茹，总还有些愧疚。如今，这种愧疚感已不复存在。是你周家人负我，可不是我负你们周家人。

一直以来，安幼琪是个很识大体的女人，她默默当着杜林祥的助手与情人。不过，在对待男人的问题上，女人总是自私的。她不说出来，并不表示心中不想。看着杜林祥一天天疏远老婆，安幼琪倒表现得格外殷勤。有一次，她还委婉地表示：如果杜林祥离婚，她愿意嫁给对方。

杜林祥的反应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实话说，杜林祥还从未想过要和周玉茹离婚。安幼琪自然是聪明人，从此没再提过这事。

周玉杰出逃的风波一直喧嚣了几个月才平静下来。河州乃至国内许多媒体，针对此事做了报道。一些经销商还组织过游行，并到政府门口静坐示威。有一次吃饭时，吕有顺也随口提到：“林祥，你怎么有个那样不成器的小舅子？”

杜林祥很紧张，一时竟答不上来。最后还是吕有顺主动帮他解围：“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他是他，你是你，小舅子犯了事，没理由拿姐夫问罪。”

据吕有顺说，周玉杰扔下的烂摊子让政府也是焦头烂额。拖欠的供应商货款有几个亿，但这些钱绝大部分在过去几年的经营过程中已经亏掉了。此外，周玉杰本人和他公司的情况也很复杂。周玉杰早已加入外国籍，莫说人没抓到，就算抓到了，还涉及复杂的国际司法问题。至于他的超市，用的是老国企的招牌，实际上又是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外企。吕有顺半开玩笑地说：“这小子的犯罪手段颇为国际化啊！”

周玉杰一走了之，却苦了超市的众多高管。他们全被公安抓获，最后也一一站上法院被告席。开庭审理时，杜林祥为了避嫌没有去现场。不过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有一番揪心之痛。

审理时，众人一口咬定，公司上下都唯周玉杰之命是从，谁不听话立马就得走人！所有抽逃资金的事都是周玉杰指使，他们并不清楚。也不知是为了找几个替罪羊平息众怒，还是那些高管的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总之他们一个个最后都被判了刑。

法官“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十五年”的话音未落，“啊！”旁听席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是该被告人的父亲发出一声惊叫。随后在法官读到“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十年”后，旁听席上一个身穿橘色大衣的中年妇女几次哭得向座位下滑去，被两边的两个女孩紧紧架住。

“怎么办呢？怎么办啊？”宣判之后，身穿橘色大衣的女子与另一女子在法庭里抱头痛哭，并哭叫道：“周玉杰，你在哪儿？”

这真是一幕人间惨剧。周玉杰啊周玉杰，你背弃了起码的商业道德，背叛了你的亲人，也对自己昔日的部下毫无担当。一人获刑，就是一个家庭的不幸。这些人，都是三四十岁左右，上有老下有小，他们要在铁窗中度过漫漫长夜，那些正在上学的孩子与年老体弱的双亲，又由谁来照顾！看着那些因你获罪，甚至可以说为你顶罪的人，周玉杰可有一丝歉疚？听说这样的场景，杜林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思考。他数度摇头：“周玉杰干出的事，确实太混账。他怎么沦落到了这一步！”

在以后的几次高层会议上，杜林祥都讲道：“周玉杰跟了我很长时间，要说能力，他比你们在座的很多人都强。但一个人的能力要看用在什么地方。如果用来干好事，那当然不错；如果用来干坏事，我还是希望他的能力越小越好！”

周玉杰，一个河州商场的传奇，就此轰然倒塌。他出身贫苦农家，却成为名震一时的“企业少帅”。他长袖善舞，最后却在自己编织的关系网里窒息。

关于周玉杰的去向，江湖中有许多传说。因为他持有泰国护照，有人说他潜回了泰国，就住在曼谷郊区。也有人说他逃到了美国，并在芝加哥开了家中餐馆。还有人猜测，薛名仪是学土耳其语的，所以他们早已计划好，要在那个位于欧亚大陆交会处的传奇国度聊度残生。

其实，不管周玉杰身在何方，他的商业生命已戛然而止。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被人唾弃的通缉犯，甚至不再有机会踏上故国的土地。

周玉杰还不到四十岁，在他不算太长的商海沉浮经历中，能纵横于历史的甬道，捭阖于现实的天地，挥洒一世精彩。对于商场的波谲云诡，尤其是世间炎凉，人心百象，他曾洞悉无遗，然而却始终无法超然其外。

造物主一定有厚此薄彼的习性，一定对他格外的垂怜眷顾，赐万千的恩宠于一身：灵性通天，慧根深种。最后，又在不经意间，夺走了这一切。他酒肉穿肠，却失去了起码的敬畏；花钱如水，却丢掉了理应具备的担当。于是，只能去一个寂静美丽的地方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杜林祥再与周玉杰重逢，已是多年后。彼时，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2　“花茶馆”设局，袁凯中招

杜林祥将全部心思重新投入纬通大厦的竣工庆典上，这时，吕有顺又打来电话：“林祥，你那个竣工庆典筹备得如何？”

杜林祥详细汇报了情况后，吕有顺说：“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层级太低了。我建议专门成立一个工作小组来负责，一定要把好事办好。你要不介意，我毛遂自荐来当工作小组组长。”

杜林祥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有吕有顺为自己站台，那面子可风光得紧。忧的却是，吕市长可是位大手大脚花钱的主，由他操办，扔出去的银子可海了去。

但吕有顺的意思，杜林祥从来是不敢违背的。他装出满心欢喜的样子：“太好了，吕市长亲自出马，我求之不得。”

“那就好。”吕有顺说，“纬通大厦是河州的重点工程，也是城市第一高楼，竣工典礼一定要风光。至于费用你不用担心，政府来承担。”

哎哟，吕市长可难得这么慷慨。既帮自己争面子，还替自己省钱。但杜林祥依旧客气地说：“竣工典礼是企业的事，怎么能让政府出钱。”

吕有顺语气坚定：“你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你企业的情况我也清楚。”

尽管面对万顺龙的威逼，吕有顺最后关头也是态度摇摆，甚至逼迫杜林祥接受城下之盟。但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吕市长倒是够仗义。

吕有顺接着说：“市委陶书记正在中央党校学习，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表示到时一定赶回来参加。还有省里四大班子的领导，起码都会有一个副职来出席。工作小组我当组长，你和市政府秘书长担任副组长，负责具体的事情。河州所有的媒体都要推出连续报道。省里的媒体，我让宣传部去联系，也要配合造势。”

这一回，吕有顺不把声势搞大是不会罢休的。他早把纬通大厦看成是自己的政绩，碰着这种好机会，那还不大吹大擂一番？

庆典当天，天公也来作美。一直阴雨绵绵的天气，当天忽然转晴。在蓝天、白云、阳光的映衬下，纬通大厦更显得巍峨壮丽。

上台致辞的领导很多，无一不对纬通大厦充满溢美之词。最令杜林祥印象深刻的是万顺龙作为同业代表上台发言。他大力夸奖杜林祥的气魄与胆识，称其为河州房地产企业做出了表率。

杜林祥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心中却很不是滋味。什么表率？如果说表率，也是在你万顺龙面前纳贡称臣的表率，自己辛苦一场，最后却让你捡落地桃子的表率。这个万顺龙，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晚宴中觥筹交错，杜林祥没少喝酒。一旁的张清波却提醒他：“少喝点，一会儿酒宴结束，我有正事跟你说。”

这位大财神又有什么正事？杜林祥只好控制住节奏，能推掉的酒，尽量推掉了。晚宴结束后，杜林祥领着张清波走进了自己办公室。

大楼竣工后，杜林祥就把企业总部搬来这里。他的办公室也是刚装修好的。穿过一个真皮装帧的厚实大门，首先进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富丽堂皇的会客厅。会客厅是中式风格，墙壁上挂着巨幅山水画，中间摆放的红木沙发是专门从越南进口的，选用的材质则是名贵的黄花梨。

从会客厅再往里走，才是杜林祥的办公室，足有一百多平方米。地上铺着高档新疆羊绒地毯，人踩在上面，仿佛掉进棉花堆里。宽大的办公桌上还有一个电脑操作台，操作上面的按钮，就能调节四周窗户上的窗帘。

企业目前还处在困难时期，自己办公室的装修是否一定要如此豪华，杜林祥也曾犹豫过。后来，他想到了万顺龙那间气势恢宏的办公室，还有万顺龙讲过的萧何为刘邦修造宫殿，借以威重天下的典故。如今的纬通集团，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况且，杜林祥还暗藏着一个心思：老子的办公室，一定要把万顺龙给比下去！

坐在从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张清波感慨道：“我们北京总行行长的办公室比起你这也还差出好大一截。”

略有醉意的杜林祥笑起来：“别说总行行长，就在你张行长面前，我也是个欠债大户，直不起腰杆。这些东西，只能忽悠外人，遇到张行长就原形毕露了。”

杜林祥打开抽屉，拿出一支“黄鹤楼1916”散给张清波，自己则依旧抽着红塔山。他问：“老张，刚才宴会上你不是说有正事吗？”

张清波吸了一口烟，说：“当初有人去北京总行，反映我向纬通集团违规放贷的事情。最后总行还派来审计组，害得你只好提前归还贷款。这件事你没忘记吧？”

杜林祥苦笑着：“这件事害得我脱了三层皮。可以说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张清波说：“你还揶揄过我，说怎么内部出现叛徒。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去追查。这会儿风头过了，我倒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一些情况。”

杜林祥来了兴趣，说：“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干出这种吃里爬外的事情？”张清波说：“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就是信贷部副主任钟伟哲。”

“是他？”杜林祥心想，自己与银行的多笔贷款都是这位钟主任经手的，他当然知道其中的猫腻。

“你准备怎么收拾这个人？”杜林祥问说。

张清波说：“钟伟哲如果继续在银行工作，我敢保证他会死得很难看。不过就在半个月前，他主动递辞职报告走人了。”

张清波是洪西银行界出了名的笑面虎，对于钟伟哲这种叛徒，他当然不会手下留情。这个钟伟哲，应该庆幸自己溜得快！

“你知道钟伟哲现在在哪儿吗？”张清波问。

杜林祥摇摇头，只听张清波说道：“他现在在一家民营担保公司任常务副总，据说年薪比总经理还高。而且这家公司的投资人就是万顺龙。”

杜林祥继续问：“这个钟伟哲，以前同万顺龙很熟？”

“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张清波语速加快，“我们银行同万顺龙的业务是由另一位副主任负责的，钟伟哲从未参与过。要说他的能力也是平庸之至，想必入不了万顺龙的法眼。”

杜林祥感觉自己的酒意完全散去，话说到这里，张清波才算切入正题。杜林祥追问道：“老张，你的意思是？”

张清波掐灭烟头，说：“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之前听你讲过，你被北京的一家企业放过鸽子，关键时刻，还有人把一些消息捅给媒体。再联系钟伟哲的情况，我总觉得里面透着一股邪劲！”

杜林祥当然明白，张清波所谓的“邪劲”，指的是什么！前段时间忙昏了头，现在经张清波一点拨，杜林祥也发觉这半年多的经历有颇多蹊跷之处。

如果张清波的猜测没错，那就是说，所有这一切，都是万顺龙一手策划的。人家不仅逼迫你接受城下之盟，而且设好一个套，让你杜林祥傻乎乎地往里钻。过去他还骂万顺龙“趁你病要你命”，现在看来，人家的手段更歹毒，是“给你下药，先让你染上重病”。

杜林祥说：“钟伟哲和万顺龙之间到底有什么勾结，你能查清楚吗？”

张清波摆了一下脑袋：“钟伟哲已经离开银行，我怎么去查？今天说这事，只是给你提个醒，也并不一定就是事实。”

张清波起身告辞后，杜林祥又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个多小时。他反复掂量着张清波的话，半年多来所经历的事情，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杜林祥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事情追查个水落石出。被人骗一次，那还可以说是一时大意，如果被人骗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就只能说智商低下，不配再行走江湖。

要查这件事，只有三条线索：钟伟哲、袁凯与贺小军。钟伟哲离开了银行，加入万顺龙的公司，现在连张清波都拿人家没辙，杜林祥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贺小军呢，杜林祥下意识地摇摇头，这人是个老江湖，在他那儿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的。只剩下袁凯了，这位昔日的名记，如今浪荡京城的媒体混混。袁凯虽然精明，但毕竟还是太嫩，如果要找寻突破口，只能从他身上想办法了。只要袁凯说出是谁把内幕消息捅给了他，杜林祥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黑手。

杜林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直接去找袁凯，肯定不妥，人家也一定不会说。不过，袁凯是个孝子，当初在母亲灵前长跪不起，到北京发展后，经济状况稍有好转，就给在河州的父亲购置了房产。对，就在袁凯父亲身上想想办法！一个当年能给自己儿子取名袁世凯的人，想必已经老实到一定地步。搞定他，不会太难。

杜林祥顾不上已是凌晨时分，直接打电话把高明勇吵醒，并吩咐他从明天开始，专门去了解袁凯父亲的情况。

一周后，高明勇便来复命。据他说，袁凯的父亲叫袁国庆，是国营老厂的下岗工人。前几年，夫妻俩一直推着三轮车叫卖下岗牌茶叶蛋。如今，妻子出车祸身亡，儿子在北京也能挣着钱了，袁国庆才在家享起了清福。

袁国庆平时的生活很有规律，就是锻炼身体、买菜做饭、在家看电视。但高明勇派人盯了一个礼拜的梢，还是找到了袁国庆的一个癖好——他曾在某天下午去茶馆“喝花茶”。

“茶叶就那么几种，花茶、绿茶、乌龙茶。喝花茶有什么奇怪的？”杜林祥不解地问。

高明勇笑着说：“人家喝那花茶，可跟喝花酒差不多。”原来，河州有许多针对中老年客户与低收入群体的“花茶馆”。客人坐进光线昏暗的茶馆，一边喝茶看录像，一边还有许多女性在茶馆里穿梭。如果看得顺眼，一个手势，这些女人就会过来，而后轻声问道：“小耍还是大耍？”所谓“小耍”，就是浑身摸透透再加上“打飞机”；“大耍”则是到后面的出租房里发生性关系。

这里的消费很便宜，“小耍”只要十五块，“大耍”因人而异，普遍也在六十元至八十元之间。高明勇说：“袁国庆的儿子能挣钱，他在茶馆里还算出手阔绰的客人，上次就叫了个八十元的小妹。人长得很一般，就是年纪小，刚二十出头。这个袁国庆，现在还不到六十岁。年轻时当过搬运工，身体硬朗得很。老婆走了，碍于儿子的情面，又不好再婚。你说这孤孤单单一个人，实在也憋得慌。不去‘喝花茶’，真找不到其他地方发泄了。”

杜林祥哈哈笑道：“记不清是哪位圣人说过，‘食色，性也。’换作现在的流行语，就是‘不嫖不赌，对不起父母’。”

杜林祥继续说：“他有这个爱好就好办。你去安排一下，给他设个套，然后让派出所来逮个现行。”

高明勇说：“这个没问题，我和那个片区的派出所所长是好哥们儿。关键是人抓了之后怎么办？”

“依法依规办，我们什么话也不说。就等着袁凯找上门来再出手。”杜林祥微笑着说。

“就这么简单？”高明勇有些惊讶，“如果袁凯不来找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杜林祥说：“既然是给别人下套，就一定要耐心等着对方上钩。如果太主动，以袁凯的聪明，反而会起疑。另一方面，袁凯当初是在河州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背井离乡的。他的名字，可一直在相关单位的黑名单上。我想他在河州恐怕也找不到什么过硬的关系来摆平这件事。”

高明勇说：“如果像杜总您猜测的那样，万顺龙就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袁凯大可以去找万顺龙啊。以万顺龙的能量，要摆平一桩嫖娼案还不是易如反掌。”

杜林祥说：“一开始我也这样担心过。不过思来想去，以万顺龙的风格，这种事他不会亲自出面，甚至不会安排公司的人去干。他一定是透过某种特殊渠道放消息，而且事成之后，自己也会躲得远远的，唯恐和袁凯有什么瓜葛。”

杜林祥语气坚定地说：“就按原计划办。不过打打预防针还是有必要的。你给派出所的几个头头表示一下，同时告诉他们，只要我们这边不发话，一般的关系去说情，一定不要买账。”

高明勇点点头，说：“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不过，我还有一种担心。费这么大劲，不就想让袁凯欠咱们一个人情，和这小子拉拉关系吗？就算事情成功，人家依旧不买账……”

杜林祥挥手打断了高明勇的话：“尽管跟袁凯接触时间不长，但我看这小子身上有一股侠气，是个恩怨必报的人。没有这么一股气势，当年他也不会成为名记。即便现在理想破灭，不得不在现实环境中屈服，但性格里的这份底蕴还在。”

这正是杜林祥的过人之处！几十年江湖磨砺，尤其最近几年闯过那么多险滩暗礁，他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能够很快捕捉到一个人身上的性格特质。说工程技术，杜林祥比不上林正亮；说企划营销，杜林祥不如安幼琪；说脑筋快、点子多，杜林祥不如周玉杰；甚至在处理许多具体事情时，他还远不如高明勇精明干练。但杜林祥的知人之明，却比这些人都强，他能够很快看穿一个人的长处、短处。这份本领，没有老师可以教，只能凭借天赋与人生经历去慢慢修炼。而且，这种本事，恰恰是领袖人物所必备的。

孙悟空那种误差率趋近于零的火眼金睛当然只会在小说中出现。现实中，哪怕如杜林祥者，也无法保证百发百中。比如遇到吕有顺、万顺龙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手，杜林祥也有雾里看花的时候。其实，一百场战役能拿下六十场的，就堪称一代名将，能胜八十场的，只能以“战神”相称。所谓百战百胜者，过去不曾有，未来不知道！

半个月后，在高明勇的一手策划下，袁国庆在“花茶馆”被派出所抓到。一个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儿子都快要结婚了，却因为这种事被人抓个现行。袁国庆羞愧难当，当场就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幸亏公安眼疾手快，把人拽了回来。

嫖娼这种事，真是可大可小。都是于法有据，就看执法人员如何掌握尺度了。高明勇提前打好了招呼，派出所自然是选择最严苛的法条，准备将袁国庆收容教育一年。即便这样，袁国庆还是不肯给儿子打电话，他说自己宁愿去死，也丢不起这个人。后来还是派出所打听到袁凯的电话，才通报给他。

袁凯自然焦急万分，当天就飞回河州。四处求人换来的却是四处碰壁。救父心切的袁凯不得已只好拨通了杜林祥的电话。在河州，杜林祥算是他认识的最有分量的人物了。

看到来电显示中出现袁凯的名字，杜林祥得意地笑了。这小子走投无路，终于上钩了，自己果然没有失算。听袁凯说完情况，杜林祥先故作惊讶一番，随即又拍胸脯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

杜林祥不仅立即派人进行“营救”，还安排袁凯住进了河州的五星级酒店。两天后，袁国庆平安无事地走出看守所，就连罚款，杜林祥都坚持不要袁凯来负担。

袁凯返京之前，杜林祥又设宴款待。席间，杜林祥动情地说：“小袁，当初你满腔热血，采访强拆事件，最后却惹来许多麻烦。整件事，我起初并不知情，但追根溯源还是有脱不了的干系，害得你这些年颠沛流离。我这个当大哥的要说声对不起。”

袁凯的确是性情中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哥，当初都是小弟不懂事。这次家里出了事，又承蒙大哥关照，真不知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了。”杜林祥说，“事情过去了就让它永远过去。河州是你老家，家里但凡有什么事，你就开口。能帮的忙，大哥绝不推辞。”

杜林祥又转头叮嘱高明勇：“小袁兄弟是个耿直人啊。他在北京的事业发展很不错，以后公司有什么广告业务，第一个考虑小袁。”高明勇自然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送走袁凯后，高明勇不解地问：“杜总，干嘛不趁热打铁，把咱们想问的话问了？”

杜林祥说：“急什么！现在提这事，好像就是一种交换，袁凯心里反而不舒服。过上几个月再提这事就会水到渠成。”

年轻气盛的高明勇此刻不得不佩服杜林祥的手段老辣。在江湖上混，看来还是需要多历练几番才能成熟。无论自己或袁凯，在这些老江湖面前，总显得有些稚嫩。

大约两个月后，趁着去北京出差的机会，杜林祥约出了袁凯。闲谈间，杜林祥忽然提到，想弄清楚当初是谁在背后放暗箭，给袁凯提供了那么多摩天大楼以及河州地产界的内幕消息。

杜林祥如今俨然已是袁凯的恩人与大哥，他说：“摩天大楼已经竣工，这场风波也算过去了。以我如今的身份，更不会去找谁报复。但起码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下回我好防着人家。”

袁凯犹豫了好一阵，才缓缓说道：“是北京另一家媒体的记者告诉我的消息。”

袁凯的回答并不出乎杜林祥意料。即便真是万顺龙使坏，人家也不会亲自出面。杜林祥说：“一个小记者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袁凯耸耸肩：“那我就不清楚了。”

杜林祥说：“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关系把背后的人找出来吗？”

看见袁凯一脸为难的表情，杜林祥掏出一张三十万元的支票，说：“你去找关系，少不了打点，这钱就收下吧。如果不够，再打电话告诉我，如果有结余，你就留着当零花钱。”

有仗义相助的恩情，又有三十万利益的诱惑，袁凯终于点头答应，帮杜林祥挖出幕后黑手。

袁凯办事的效率的确很高，仅仅三天工夫，他就告诉杜林祥：“对外放消息的是河州一家地产营销公司的总经理。这家企业在河州只是小公司，但公司总经理的堂哥就是顺龙集团常务副总孙兴国。他们当初就是通过媒体圈的朋友把消息捅到北京的。”

杜林祥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谢谢。”放下电话，心中却是怒火中烧！现在看来，给媒体放消息的是万顺龙，指使钟伟哲去北京总行告状的也是万顺龙，甚至安排贺小军来拖延时间，让自己白白贻误宝贵战机的，也极有可能是万顺龙！

3　朋友就是你一时还战胜不了的敌人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又让秘书沏了杯茶。他要好好整理思绪，认真想一想，自己是如何被万顺龙一步步逼入绝境的。

无论是为了摩天大楼的转让，自己第一次去万顺龙的办公室接触，还是最后那场有张清波出席的顶楼密谈，万顺龙始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万顺龙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的资金链也很紧张，如果不是看在吕有顺的面子上，根本不会掺和这个项目。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在演戏。万顺龙对摩天大楼垂涎已久，只是出于谈判技巧的考虑，才掩饰住内心的激动。

万顺龙，好手段啊！杜林祥更恨自己，居然就这么容易轻信了人家的表演。

一开始，尽管面临宏观调控的严峻环境，但杜林祥依旧有辗转腾挪的空间。无论香港的央企，抑或福建那家企业，出价都比万顺龙高。万顺龙想以超低价吃进摩天大楼，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他搬出了贺小军。

贺小军的报价比所有竞争者都高，而且其展现出的实力与诚意，也令杜林祥深信不疑。杜林祥自然拒绝了其他买主，转而与贺小军合作。几个月的黄金时间啊，就这样白白流逝。商场如战场！战场上，几分钟时间就能扭转战局，而自己竟然被人骗走了几个月光阴！当贺小军最终退出时，已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在灭亡与妥协之间，杜林祥只得接住万顺龙抛来的橄榄枝。

杜林祥不是一个初入商场的菜鸟，对于贺小军，他也曾怀有警惕。北京谈判一结束，他就派出高明勇打探情报，想摸一摸贺小军、李光明等人的底细。

整件事情的吊诡之处，或者说万顺龙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贺小军还真不是个骗子，起码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骗子。无论是高明勇打探的结果，还是这次袁凯反馈的消息，都清楚明白地说明：在京城商界，真有贺小军这么一号人物，他也的的确确在各地投资了许多高档写字楼。

谈判过程中，又是公务机接送，又是招待同影视明星颠鸾倒凤。另外，对于合同的许多细节，贺小军更是针锋相对、寸土必争，甚至还使出许多谈判技巧逼纬通方面让步。

如果是职业演员，杜林祥相信自己可以很快地戳穿骗局。关键是，来了贺小军这么一位群众演员，而且还是本色演出。这样的人，你叫杜林祥怎么去怀疑！真是江湖险恶！

杜林祥猜测，万顺龙与贺小军应该是很好的朋友。贺小军不过是受人所托，临时客串了一把。杜林祥猛然想起，在海南岛谈判进入最后关头，围绕保证金数目争执不下时，贺小军出门打了个电话。当时杜林祥心中还闪过一个念头，贺小军就是一把手，干嘛去请示别人？很有可能，这个电话就是打给万顺龙的。两千万保证金自然是万顺龙出，甚至租公务机、搞女明星的钱，都是万顺龙掏腰包。

这个万顺龙，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明朗时就敢于砸下重金，端的好气魄！

利用贺小军，万顺龙一点点蚕食着杜林祥的宝贵时间。另一方面，他又买通了张清波手下的信贷部副主任，把违规贷款的事情反映到总行，甚至通过媒体放风，制造舆论压力。一步步环环相扣，几近天衣无缝啊！贺小军关键时刻退出，紧接着就是违规贷款的事东窗事发，还有媒体曝光接踵而至。当所有压力山呼海啸般压过来时，万顺龙便可以出手给予致命一击。

万顺龙算准了杜林祥已是山穷水尽，他甚至料定，吕有顺、张清波为了各自的乌纱帽，会力劝杜林祥接受城下之盟。事情的发展早已在万顺龙盘算之中。最终，他以超低价吃进了几乎半栋摩天大楼，几十亿的可观利润流入人家腰包。

万顺龙这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实在堪称商战经典案例。杜林祥也参加过不少EMBA学习班，课堂上没有哪个老师能讲出比万顺龙所作所为更精彩的内容。当然，万顺龙的收费价格也超过全球任何一家顶级商学院。

愤怒的杜林祥抓起电话便打给吕有顺、张清波，约他们晚上出来吃饭，并说有重要事情通报。万顺龙，这次他不光狠狠宰了杜林祥一刀，更把吕有顺、张清波也玩弄于股掌之间。杜林祥奈何不了你，但这两人可不是好惹的。杜林祥就不信，他们也能咽下这口气！

当杜林祥在饭桌上将自己掌握的情报和盘托出之后，张清波仿佛火山爆发一般，重重的巴掌拍下去，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子：“我早就知道万顺龙不是个好东西！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这回玩到老子头上了！”

张清波的愤怒丝毫不亚于杜林祥。在万顺龙一手导演的游戏中，他也险些跌入万丈深渊。如果杜林祥不能按时归还贷款，自己今天能否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还真不好说。如今乌纱帽保住了，仕途前景却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半年前就传出风声，张清波有可能被调往沿海经济发达省份担任分行行长。尽管级别并没有提升，却无异于“背心换乳罩，虽然是平调，位置很重要”。经历这一场风波之后，传言变为谣言，张清波依旧原地不动。

张清波骂道：“万顺龙这王八蛋，以后别指望从我这贷走一毛钱。老子倒要看看，他日后在河州怎么玩下去！”

对于张清波的反应，杜林祥很满意。他所希望的，就是吕有顺与张清波能联起手来，好好教训一下万顺龙，也帮自己出出这口恶气。

吕有顺阴沉着脸，自言自语道：“姓万的这次玩过火了。咱们河州的一项重点工程差点就毁在他手上。”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张清波恶狠狠地说，“吕市长，你发句话！咱们一定要想办法，给万顺龙一点颜色。”

吕有顺摇摇头：“想什么办法？实话实说，咱们一时也拿他没辙啊！”

“咱们三人就这么被万顺龙像耍猴一样给耍了？”杜林祥愤愤不平地说，他自知力有未逮，要收拾万顺龙，还得仰仗吕有顺的力量。

吕有顺说：“从目前情况看，万顺龙并没有什么违法的地方，我们只能说，这小子的手段忒阴毒了点。”

吕有顺扭头对张清波说：“老张，你刚才所说也不过是气话。万顺龙现在可是洪西首富，你不贷款给他，其他银行还会跟他合作。再说了，人家真要按正规程序来操作，任何手续都齐全，你能不贷吗？到时姜省长给你们总行的头头打电话告状，我怕你也吃不消。”

张清波闷头不再说话。吕有顺说得有道理，银行开门做生意，只要手续合乎规定，没有不贷款的道理。以后对万顺龙，自己顶多是公事公办，但凡程序上有什么瑕疵，就给他卡下来，但要真说不贷款，似乎也不可能。况且，谁都知道万顺龙和姜菊人的关系。姜省长打了招呼，总行领导都要给面子，自己就能硬顶着？

“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万顺龙敢玩这么狠，背后自然有他的底气在！

吕有顺叹了口气，说：“对万顺龙这王八蛋，咱们以后都得多留个心眼。但说到收拾他，起码目前不是时候。我们还要与他继续当朋友啊！”

“还当朋友？”张清波瞪大眼睛，“老子可不想有这种朋友！”

吕有顺苦笑了一下：“美国政治学里有句名言，‘所谓朋友，就是你一时还战胜不了的敌人。’我们在座各位，目前都没必要和万顺龙撕破脸。”

“就算我们和他撕破脸，就能置他于死地吗？他会把已经吃进去的利润吐出来吗？既然这样，撕破脸又有什么意义呢？”吕有顺缓缓地说。

杜林祥细细品味着吕有顺的话。他不得不承认，吕有顺站得比自己高，看得比自己远。是啊，此时同万顺龙决裂，除了发泄一腔气愤之外，可谓既不损人又不利己！

吕有顺继续说：“商场里讲究的都是利益。利益面前，谁都会翻脸不认人。与其埋怨万顺龙太阴损，不如检讨我们自己为何如此幼稚！”

杜林祥的情绪此刻已平复下来，他认为吕有顺的话不无道理。在商言商，自己是个商人，看重的是利益。以后真有一桩买卖，其他买家只出十块，万顺龙肯出十一块，自己会为了今日的过节，就拒绝万顺龙吗？杜林祥的回答很明确，绝对不会。

没有尔虞我诈，就不能称其为商场。今天上了当，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不能怨人家武艺高强。擦干泪，从头来过吧！

“对这个万顺龙，不能小觑啊。他有背景、有后台、有实力、有手腕！”吕有顺感叹道，“这次宏观调控，林祥自然是受了重伤，还有许多房地产企业，也是命悬一线。倒是这个万顺龙大肆扩张，抄底了不少项目。就说摩天大楼吧，他起码有二十亿的预期收益。政府手里的地卖不出去，万顺龙也趁机去省内地级市布点，低价囤了不少地。宏观环境逐渐放松，看来他真要赚个盆满钵满。”

“究其原因，就在于万顺龙一直把企业的资金链管控得很好。宏观调控半年前，他还有意识地收缩战线，储备了大量现金。”吕有顺说。

张清波说：“但对这个人，以后咱们还是得多留几个心眼，不知他什么时候又使出阴招。”

吕有顺笑着说：“有利益时，大家可以合作，但随时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防备对方。对于在政商两界游走的人来说，这本来就应该是一种生活常态嘛！”

4　在京城最高的餐厅，赖敬东纵论资本江湖

兴建摩天大楼前，杜林祥曾经雄心勃勃，希望借此一战，超越万顺龙成为万众瞩目的洪西首富。如今这个目标，只得“无可奈何花落去”。他当不了首富，却是“首负”的有力竞争者。

杜林祥曾问过张清波，在河州的民营企业中，他算不算欠银行债务最多的。张清波想了想回答：“这个还没统计过。不过以你的情况，跻身前三那是十拿九稳。”人们经常调侃：在中国欠银行的钱越多，就越是大爷。那些背负几十万房贷，不得已艰辛度日的年轻人，看着坐奔驰、开宝马的企业老总整日出入五星级酒店，发出这种抱怨本不足为奇。但是，事实与坊间传言之间，无疑相去甚远。

巨额的债务就令杜林祥心力交瘁。他不得不小心呵护企业那原本脆弱的资金链，哪笔贷款什么时候又该到期了，下个月几号又要结清建筑商的垫资了，整日里全想的是这些事，不得一刻清闲。纬通集团没有坠入万丈深渊已然万幸，但它依旧在悬崖边跳舞，也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凭借雄壮挺拔、直入云霄的纬通大厦，纬通集团在普通人心目中仍是河州屈指可数的大公司。不过在业内，这栋摩天大楼早已沦为笑柄。

眼看宏观调控逐渐放松，万顺龙当初低价抄底的项目一个个光彩夺目，顺龙集团的发展势头好得一塌糊涂。就连那些中小房地产商，熬过漫漫长夜之后，也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不断拿地并推出新的楼盘。

只有纬通，受困于企业的债务负担，不得不放缓扩张步伐。那栋壮观的摩天大楼，在杜林祥眼中仿佛像一座五行山，自己就是压在山下的孙行者。他多想挣脱束缚大干一场，可看看企业惨不忍睹的财务报表，他只能提醒自己：淡定，淡定！生活只能在淡定中忍受煎熬，企业也只能在淡定中垂死挣扎。

国庆长假，杜林祥陪安幼琪到了北京。安幼琪已与那个当大学老师的男友分手，她现在不仅是纬通的副总，也是杜林祥的专职情人。上午开车去爬长城，只见漫山遍野涌动着人潮，吓得杜林祥车都不敢下，直接掉头回了市区。

回程的高速路上，安幼琪接到电话。电话是洪西大学教授、洪西经济学界泰斗柯文岳打来的。柯老已从国外游历归来，今晚在北京有几位好友聚餐，他便邀安幼琪与杜林祥一起去。老师相邀，安幼琪自是不好推辞，就连杜林祥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几天和安幼琪弄得太厉害，身体有些吃不消。更要命的是，一大早安幼琪又去买了许多鲜花与装饰品回来，说是专门布置一间情趣小屋，吃过晚饭后就开工干活。杜林祥实在是力有未逮，正好趁机出去躲一躲。

晚上六点，两人来到位于建国门外的国贸大酒店。晚上吃西餐，地点就在国贸79餐厅。顾名思义，这家餐厅就在国贸大酒店79层，号称是北京最高的餐厅。俯瞰京华，坐拥无与伦比的景致，为宾客营造了一个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出席晚宴的，除了柯老、杜林祥与安幼琪，另外还有三人。一位是沿海某省的副厅长，姓何，他以前也是柯老的学生。另一位叫赖敬东，据说是证券业人士，他带着夫人一块前来。在电梯里，柯老告诉安幼琪：“这位赖总，可是位传奇人士。”听柯老的意思，他久闻赖敬东之名，过去却没有见过。今天能聚在一起，主要是何厅长的关系。

闲聊时，何厅长得知杜林祥与吕有顺关系不错，就不无羡慕地说：“我和吕市长当年在国家部委一块提的副局，下派到地方的时间也差不多。他到河州当副市长，我去沿海一座城市担任副市长。这才几年工夫，差距就拉开了。他已经是副省，我这辈子恐怕都只能是厅级干部了。”

柯文岳说：“小何，你离退休还早呢。机会多得是。”

何厅长摇摇头：“老师你不知道啊，错过了这个年龄，以后就不再有机会了。就说咱们省吧，一大把市委书记等着提副省，像我这个厅长，哪有什么竞争优势？尽管都是正厅，可市委书记和厅长的含金量，那是大大不同。”

何厅长说的是大实话，众人只得含笑不语。何厅长继续说：“我们部里过去有位司长，大家都叫他顾老。他可是有名的大才子，在中央领导那里都挂了号的。顾老总爱说，自己年轻时，组织上喜欢用根据地老八路出身的干部，像他这种年轻人，只能等一等。好不容易等到改革开放了，又提出干部队伍年轻化，组织多次找他谈话，要他高风亮节，为年轻同志让一让。这等一等、让一让，黑发转眼成白头，还有什么指望。顾老当年感叹的仕途艰辛，我算是体会到了。”

何厅长的话引来众人一阵捧腹大笑。就连从未踏入仕途的杜林祥也大笑起来。人啊，真还得分圈子！与柯老这样的大儒在一起，总能听到许多既风雅又幽默的段子，而跟着林正亮出去和建筑老板喝酒，则会带回一箩筐又黄又暴力的故事。

国贸79餐厅收费不菲，做的菜也的确精致。色香味俱佳的金枪鱼沙拉，还有香甜细润的提拉米苏，连杜林祥这种不爱吃西餐的人也禁不住竖起大拇指。尤其是晚宴的主菜牛排，更令人回味无穷。

赖敬东说：“这里的牛排的确不错，原料是从澳大利亚空运来的谷饲安格斯牛。安格斯牛肉本来就是世界四大顶级牛肉之一，加之用谷物饲养的安格斯牛肉口感比牧草饲养的牛肉更细腻。”

何厅长来了兴趣，问：“什么是世界四大顶级牛肉，赖总给我们普及普及！”

赖敬东说：“牛肉好不好，眼睛一看就能知道。好的牛肉，一定拥有大理石般的瑰丽花纹。说到世界四大顶级牛肉，那自然是日本神户牛肉、意大利的奎宁牛肉、法国的夏洛莉牛肉，还有咱们今天吃的谷饲安格斯牛肉。四大顶级牛肉，排在第一的还得数日本神户牛肉，因为主要出产于兵库县神户市而得名。长期以来，日本人不怎么爱吃牛肉，所以也没有发觉神户牛肉的美味。直到西风东渐，越来越多的欧美商人来到日本，才让神户牛肉的名气愈来愈大。我有幸在东京吃过一回，那种香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感觉，能让人不忍停箸，可惜现在很难吃到了。”

杜林祥这时插话说：“我的纬通大厦里马上就要开一间西餐馆，它那里面的招牌菜就是神户牛肉，到时请赖总来品尝。”杜林祥这话倒没吹牛。河州一家有名的西餐馆不久前刚在摩天大楼里租下场地，准备下个月开张营业。这家西餐馆的卖点就是神户牛肉。以前，杜林祥还不了解神户牛肉的名气，今天听赖敬东一说，才知道其来头不小。

赖敬东点头微笑了一下，却没再说话。直到晚宴结束后下电梯时，何厅长才对安幼琪说：“一头在比赛中曾获金奖的神户牛甚至叫出了722万日元（约合人民币45万）的高价！用这样的肉做成的牛排，价格可想而知。更关键的是，中国早已宣布禁止进口神户牛肉，哪怕去日本观光的旅客，想随身带一块进来，海关都不会放行。中国市场上的所谓神户牛肉，几乎是百分百的假货，假冒牛肉多数是由新疆、内蒙古等地的黄牛肉和黑牛肉冒充的。”

在万顺龙跟前卖弄历史知识，说什么马关大楼，被人家调侃过一回。这次冒充小资情调，又被无情戳穿。杜林祥由此得出一个结论：闯荡江湖，不是不可以偶尔玩几下斧头，但一定要先弄清楚对面站的是不是鲁班。

何厅长这时说：“赖总，你是证券行业的元老。最近股市上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给我们透露一下。像我们这种人吧，搞腐败风险太高，凭这点工资又确实太寒碜。”

赖敬东笑了笑：“股市上的消息我现在可是一点没有。好几年不碰那玩意了！”

何厅长说：“赖总这样的专家，现在怎么也归隐林下了？”

赖敬东说：“刚出狱那会儿，手头实在没钱，就去搞了家创投公司。几年下来，起码下半辈子的养老钱已经挣够了，我也就下决心，彻底退出这一行了。”

杜林祥心头一惊，敢情这位赖总还是位蹲过号子的角色。柯文岳可是位仙风道骨的人物，一般说来，他是不会与赖敬东这种有前科的人在一起把酒言欢的。今天柯文岳破例坐到这里，想必赖敬东不是普通人物。

后来的杜林祥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很多赖敬东的消息，才猛然发觉自己是多么的孤陋寡闻。不认识张敬东、李敬东，你可以埋怨人家名气太小，没听说过赖敬东，就只能怪你自己不够档次。“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赖敬东也是有这种江湖地位的！

赖敬东是陕西人，20世纪80年代便留学美国，堪称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系统学习欧美国家证券业知识的人。回国后正好赶上邓小平南巡讲话，全国上下发展经济的热情高涨。赖敬东毅然决定南下上海，成为中国证券市场第一代拓荒者。

如今在中国证券市场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上交所、深交所，赖敬东都参与了前期创建工作。20世纪90年代末，刚入不惑之年的赖敬东就已经担任一家著名证券公司的总裁。他不仅是腰缠万贯的沪上金融大亨，也是纵横中国证券市场的风云人物。

在赖敬东事业高峰期，一连串的打击却接踵而至。先是被停职检查，后来还牵扯操纵股价，被判入狱服刑。

而此时坐在西餐厅里的赖敬东，头发浓密乌黑，中间或夹有银丝，挫折没有磨掉他的飞扬自信，反使他在大开大阖之中不失细腻。

当聊天的话题转向证券市场时，赖敬东叹了一口气说：“外界所谓的中国证券市场第一代拓荒者，差不多已经全军覆没。尉文渊、阚治东、管金生被称为中国证券业三大教父。尉是上交所首任总经理，阚与管分别曾任申银和万国两家最早的证券公司总经理。后来，管金生因国债期货事件被判十七年有期徒刑，尉文渊引咎辞职，就连转战深圳的阚治东几年后也身陷囹圄。”

柯文岳说：“据我所知，现在证券市场的环境应该说比十多年前好多了。”

赖敬东点头说：“那是当然。尽管目前中国证券市场的规范程度与欧美日相比还有不小差距，但比起刚建立那一会儿，实在是天上地下。”

尽管已淡出资本江湖，但赖敬东对于经济走势的关心丝毫不减当年。他预言说：如今的金融体制决定了众多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都面临融资难题。因此，未来通过上市融资的企业会越来越多，甚至有可能在国际资本市场出现中国企业上市潮。中国的证券市场，门槛还是太高，一些对资金极度饥渴的企业恐怕会选择直接去海外市场上市。

杜林祥如今正忍受着资金饥渴的煎熬。对于他来说，开门三件事，就是：钱，钱，钱！对于通过上市融资来缓解资金压力，杜林祥也听别人提到过，只是这方面的知识过于专业，河州那些半吊子专家的讲法，杜林祥更是听得如坠云里雾里。今天有幸遇见中国证券业的元老，杜林祥正好请教：“通过发行股票融资和其他的融资手段有什么不同？”

赖敬东说：“股票融资大概有三个特点。首先是长期性，股权融资筹措的资金具有永久性，无到期日，不需归还；其次是不可逆性，企业采用股权融资无须还本，投资人欲收回本金，需借助于流通市场；最后是无负担性，股权融资没有固定的股利负担，股利的支付与否和支付多少视公司的经营需要而定。”

何厅长在一旁说：“赖总，你的解释还是太学术化。要我说很简单，从其他地方借来的钱，不管是银行贷款或者民间信贷，借钱的人都要还本付息。而从股市上圈来的钱，是不用还的，也不需要付利息。”

赖敬东笑着说：“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意见。”

赖敬东的“深入”，配上何厅长的“浅出”，杜林祥算是听明白了。他说：“能找到这种既长期又廉价的资金，企业自然心里乐开花。怪不得那么多企业争着抢着要上市。”

柯文岳插话说：“天上不会白白掉下馅饼。企业上市后，如果经营情况较好，那么利润就会分享给所有股东。上市嘛，说白了就是借别人的钱来发展，最后利润也由大家共享。那些真正不差钱的企业，对上市的热情就会低一些。明明我一个人就能赚的钱，干嘛分给别人？比如娃哈哈的宗总，就到处讲自己的企业资金充裕，不考虑上市。中国企业发展历程还较短，我一时也无法判断，宗总现在说的是真是假，或者日后他的想法会不会变，但我知道美国有许多大公司就一直没有上市。比如安利，它采用直销的模式，资金回笼快，没有三角债，所以发展得十分稳健，不需要上市融资。”

赖敬东竖起大拇指：“柯老的这番见解很是精辟啊。对于那些真不差钱的企业，上市便是可有可无的事情，而对于一般企业，证券市场就是资本的放大器。”

杜林祥坐在一旁仔细地听着。尽管有许多名词，在他耳中还过于生涩，尽管有许多资本运作技巧，他一时还无法理解。但谈话中有一点，杜林祥是真真切切地听懂并记住了：上市融资可以轻而易举圈来几十亿资金，真能如此，纬通集团的资金链困局就迎刃而解了！

杜林祥有一种朦胧的预感或者叫憧憬，这位名震江湖的赖敬东，是否能成为自己生命中的另一位贵人？就好像当年的吕有顺。

晚宴结束后，杜林祥向赖敬东正式提出邀请，希望对方方便时去河州走一走、看一看，为自己企业的发展指点迷津、定位导航。赖敬东微笑着说：“感谢杜总的盛情，有空的话我一定要去叨扰一番。”杜林祥不清楚，赖敬东是真的接受了邀请，还仅仅是场面上的客气话。

5　踏上奔丧路

西郊有两处楼盘，下个月就要开盘了，还有摩天大楼的招租工作更是一刻不敢耽搁。回到河州后，杜林祥又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每月一次的销售总结会，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杜林祥想到还要去见一位从上海过来考察的老总，就让安幼琪继续主持会议，自己带着秘书先离开了。电梯下行到一半时，停住了。从门外走进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性，乌黑的长发飘逸而柔软，狭小的电梯空间，也因为她的进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杜林祥抬头一看，这不是江小洋嘛！杜林祥招呼道：“小洋。”

江小洋一下也回过神来：“三哥，没想到这么巧。”

杜林祥听周玉茹说过，周玉杰在逃亡前几个月就与江小洋彻底闹翻了，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过一回。超市的经销商去江小洋家里闹过好几回，她的住房以及那辆红色法拉利也被公安收缴拿去抵账。

杜林祥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江小洋说：“我现在在做服装生意，有家服装企业河州分公司的办公室就在大厦37层。今天正好过来办点事。”

杜林祥说：“哦，我好像也听说过，大厦37层是租给一家知名服装企业当办公室的。”

江小洋笑着说：“三哥现在真是生意做大了，连你自己大厦租给了谁都没印象了。”

杜林祥苦笑着：“哪里，哪里。”杜林祥如今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大厦招租，有哪些商家入驻，他自然是一清二楚。可37层的事他却有些陌生，因为这几层楼当初就卖给万顺龙了，招租工作是人家在做。

外人看着纬通大厦的招牌，都以为杜林祥是这栋大楼唯一的主人。他们哪里知道，闷声发大财的万顺龙，早就从里面剜走了一块肥肉。想起这些，杜林祥内心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痛。

杜林祥关切地问：“怎么样，生意还好吧？”

江小洋说：“凑合呗。”

下到停车场后，杜林祥说：“听说你换电话号码了，现在的电话是多少？”

江小洋掏出一张名片，说：“我想和过去的生活彻底告别，所以连电话都换了。这上面有我新的号码。三哥你的手机号我还一直存着。”

杜林祥和秘书走向自己的那辆大奔，江小洋则登上一台本田思域，驾驶汽车离开了停车场。看着江小洋为生活忙碌奔波的样子，想着她的座驾从数百万的法拉利，直接降格为十多万的日本车，杜林祥不禁唏嘘，这个女人也不容易，财富、爱情，一夜之间都失去了，所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晚上陪上海过来的客人一直到十二点多才回家。入睡前，杜林祥习惯性地看了一下手机。有两条短信，一条是安幼琪发来的，说今天销售总结会的会议纪要已经发到公司邮箱，请杜林祥查收。另一条竟是江小洋发来的，上面写道：“三哥，今天见到你很意外。有一件事当着你的面不好开口，又不好意思打电话，只能发条短信。我刚开始做服装生意，资金很紧张，现在就缺七万块钱来周转，不知您能否帮忙？如果有困难，也不要紧。”

又是来借钱的。当初周玉杰借走一千万，到现在杳无音讯，如今江小洋又来了！但杜林祥似乎也不好意思拒绝。江小洋是个要强的女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开口的。再说，人家借的钱也不多，对于杜林祥不过九牛一毛。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给江小洋打去电话，让她直接去公司财务拿钱。拿到钱后，江小洋专门走进杜林祥办公室，千恩万谢之后，还说一个月内就还钱。

一个月后，财务方面说江小洋没来还钱，并且问要不要去催一下。杜林祥想了想说“不用”，为了这点钱不必撕破脸皮。就算江小洋赖账不还，起码以后她也没脸再来借钱。

又过了半个月，江小洋却主动去财务部还了借款。之后她来到杜林祥办公室，一脸愧疚地说：“三哥，不好意思，这次是我食言了。当时货款周转太困难，我真拿不出钱来。现在资金稍微宽裕一点，我就把钱还上了。”

眼前的江小洋，少了过去的妩媚婉约，却多了几分成熟干练。杜林祥甚至觉得当初自己的想法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笑着说：“没事，没事。”

杜林祥又问了江小洋生意的情况。据她讲，刚在市区租了一间门面，主要做品牌女装。新店开张，又要付租金，又要装修进货，钱难免会紧张。

看到江小洋的生活步入正轨，杜林祥觉得很欣慰。他说：“万事开头难，做生意尤其是这样。想当初，我和玉杰、正亮刚出来创业时，也经常遇到无米下锅的窘境。”

听到周玉杰的名字，江小洋脸上的笑容立即烟消云散，她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三哥，以后别再提这个王八蛋的名字。”

杜林祥完全理解江小洋的感受，平时有人在他跟前提起周玉杰，他甚至也会冒出无名火。杜林祥说：“好，不提他。这小子，的确是个王八蛋！”

眼看已到晚饭时间，杜林祥说：“就在这儿吃晚饭吧，楼下新开了一间西餐馆还不错。”

“好啊！”江小洋说，“刚才我去财务部还钱，他们说什么也不要利息，还说是杜总专门吩咐过的。今晚我来埋单，就当是感谢三哥。”

杜林祥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说：“胡说八道。我能要你埋单吗？你要是想埋单，就找别人去吃饭。”

江小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跟着杜林祥走了出去。今晚吃饭的餐馆就是杜林祥当初向赖敬东推荐的那家。服务员见杜总亲自光临，自然殷勤备至，拿出菜单让杜林祥点菜，并介绍说：“杜总，我们这里的招牌菜就是神户牛肉，那可是全世界顶级的牛肉，您要不尝一下？”

杜林祥想起上次在赖敬东那里出了回洋相，便没好气地说：“别扯了，中国哪有什么神户牛肉？糊弄别人可以，可别糊弄我。就给我上两份普通黑椒牛排，那些用国内黄牛肉、黑牛肉冒充的神户牛肉，还是留着去骗别人吧。”

服务员离开后，江小洋不解地问：“什么是神户牛肉，三哥怎么知道这是假冒的？”

杜林祥这回也冒充起专家，侃侃而谈了一番世界四大顶级牛肉，以及为什么中国市场上的神户牛肉都是冒牌货。江小洋说：“记得三哥以前不怎么爱吃西餐，现在可都变成专家了。”

杜林祥得意地笑起来：“这也叫与时俱进吧。”

服务员送上一瓶红酒，两人对饮起来。杜林祥问道：“我听说你过去的车、房都被没收了？”

江小洋点点头：“虽然事发时我和周玉杰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但公安局说，这些东西都是周玉杰花钱买的，所以必须没收。”

杜林祥说：“那你现在住哪里？做生意的钱又从哪来的？”

江小洋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几个月前，从泰国来了一个朋友，给我送来三百多万现金。他说是周玉杰早就交代的，让他到了时间就把钱送来河州。我就是用这笔钱重新买了房子，然后做起生意。三哥，这事你知道就行，可千万别说出去。要让外面的债主知道了，又得闹翻天。”

杜林祥问：“他现在人在泰国？”

江小洋摇摇头：“应该不在。我还专门去泰国找过一次，没有一丁点消息。”

杜林祥喝下一杯红酒，笑着说：“刚才在办公室还说不提周玉杰。你看咱们这会儿谈的，又全和他有关。你们俩也真奇怪，一个送钱回来，一个还大老远跑去泰国找人，情丝难了啊。”

“没什么情了。”江小洋狠狠地说，“我找到他，只想重重给他一耳光。三哥你不知道，这王八蛋那天晚上是怎么对我的。”说到这里，江小洋的眼里已饱含泪水。

杜林祥说：“他对你不错了，还惦记着给你送一笔钱回来。他欠着我一千万，至今连个音讯都没有。为这事，我还和玉茹吵过几次架。”

江小洋的神情有些慌张：“他还欠你钱？”对于超市后期的运作，江小洋毫不知情，自然也不知道周玉杰找杜林祥借钱的事情。她此刻有些后悔，刚才还说周玉杰给她送钱的事不能让外面的债主知道，没曾想面前就坐着一位。

看着江小洋的表情变化，杜林祥安慰道：“别急，我不会找你逼债，更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你现在一个人也不容易，我怎么会落井下石！”

提起周玉杰，两人的情绪都变得很差。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第一瓶很快喝光了，就连新上的第二瓶不一会儿也见了底。

杜林祥觉得头有些发涨，江小洋更是满脸通红，将身体斜靠在沙发上。杜林祥看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先这样吧。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江小洋趁着醉意，撒娇地说：“我不想回家，就在附近找家宾馆吧。”

“找家宾馆？”一个女人对男人说出这种话，往往含有某种特殊的意味。杜林祥不知江小洋是酒后的胡言乱语，还有意有所指。

沉默了一阵，江小洋抬头说道：“有烟吗？我想抽一支。”

杜林祥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说：“我一直抽这个，你恐怕抽不惯，我让服务员再拿一包好烟吧。”

江小洋直接伸手从杜林祥手上把烟抢了过来：“有什么抽不惯的？”

江小洋把烟叼在涂着口红的嘴唇上，朝杜林祥眨了眨眼，似乎在提醒对方帮自己点烟。杜林祥掏出打火机，赶紧把烟点上。江小洋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翘起红唇，对着杜林祥吐出一个优雅的烟圈。

吐烟圈是需要一定技巧的，并不是每个烟民都能将吸进肚子的烟雾，吐出圆圈形状。作为资深烟民，杜林祥至今不会吐烟圈。记得当初周玉杰是吐烟圈的高手，想必江小洋的本事也是跟着周玉杰学来的。

烟雾在江小洋的身体内循环后，朝着杜林祥拂面而来，刺鼻的烟草味道中，仿佛暗含某种香味。此刻的江小洋，在杜林祥眼中不再像下午那个干练的职场女性，变得性感、妩媚、热情、奔放。

“附近就有一家酒店，我送你过去休息。”杜林祥低声说道。

“好啊。”江小洋毫不推辞。

江小洋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不经意间总是靠向杜林祥身边，杜林祥则伸手搀扶着她。杜林祥是位“酒精沙场”的老将，大大小小的酒局不知应付过多少，他能轻易看出一个人是真醉还是装醉。比如此刻的江小洋，装醉的可能性就颇大。

装醉的人肯定之前也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朦胧的感觉。但他们向外界所呈现出来的醉态却显得过于夸张。酒桌上装醉，一般有两个目的，躲酒或是准备借酒发疯。江小洋此刻用不着躲酒，那她是要借酒……不对，男人才会发疯，女人只能发情！

杜林祥多少也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摩天大楼里就有一座五星级酒店，杜林祥之所以不送江小洋去那里，而要大费周章打车到附近的酒店，就是因为他琢磨着，自己毕竟是企业一把手，万一真发生什么事情，也要避开下面的员工。

江小洋身上的香水味撩拨着杜林祥的心弦。下午在办公室，或者刚到餐厅时，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没这么浓，气味也不似这般诱人。很显然，刚才去洗手间时，江小洋刻意补了妆。

除了性的诱惑，似乎还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杜林祥一步步向前。这股力量，杜林祥一直深藏心间，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有时自己都在怀疑，我真是这样想的吗？这股力量就是对周玉杰的怨恨。周玉杰背叛了他，欺骗了他。通过搞周玉杰的女人，就能发泄掉满腔怨恨？杜林祥不知道！

宾馆的房门打开了，杜林祥订的是一间豪华单人间。他还想给江小洋，也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便弱弱地问了句：“要我陪你进去吗？”

江小洋依旧一副醉态，语气却更加轻佻：“反正门已经开了，进不进来就看你啦！”

杜林祥再也不想忍耐，对江小洋的欲火加上对周玉杰的怒火，已经在胸中燃烧。他脚后跟一踹，将房门重重合上，再把江小洋按在墙壁上……

先前酒精的作用，加上这场鏖战消耗掉太多体力。结束之后，杜林祥倒头便呼呼睡去。凌晨三点过，因为要起夜的关系，杜林祥才醒了过来。从洗手间出来后，杜林祥打开台灯，只见江小洋双眼正死死地盯住天花板，眼眶中还闪烁着泪花。

这时，江小洋轻声说道：“三哥，你的酒醒了？”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说：“我一直就没醉。放心，我不会用酒后失态来做搪塞。”

江小洋忽然爆发出阴冷的笑声：“用不着搪塞，我不会找你麻烦。你就当我是一只免费的鸡，操了就操了，我本来就比鸡还贱。”

“别这么说。”杜林祥说道。

隔了一阵，杜林祥问：“你怎么一直不睡？”

江小洋说：“我在想一个人。”

“周玉杰？”杜林祥问。

江小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杜林祥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除了本能的生理反应，还有一点就是对周玉杰的怨恨与报复。江小洋何尝不是如此！怪不得江小洋要给周玉茹打电话，怪不得两人刚才变换那么多招式，甚至有许多动作是在互相摧残。有一句话叫因爱生恨，但自己与江小洋，却成了因恨做爱。

提起周玉杰，江小洋又哭了。杜林祥说：“你口口声声说的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人说，你因为偷人被周玉杰抓个现行，才会挨打。”

“狗屁！”江小洋声嘶力竭地吼道。她强忍住悲痛，向杜林祥讲述了那一晚的遭遇，最后说道：“我一直怀疑，那是周玉杰为了甩掉我，故意设的一个局。”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说：“用不着怀疑，我敢肯定就是一个局。”

“这个该千刀万剐的臭男人，王八蛋。”江小洋太爱这个男人，所以对他的恨，也会日复一日地强烈。

“你不应该恨他，相反还得感谢他。”杜林祥斜躺在床上，又续上一支烟。

江小洋止住泪水，问：“什么意思？”

杜林祥说：“周玉杰出事后，债主不是上门找过你吗？公安不也把你的房子、车子给没收了？试想一下，周玉杰如果当初不这样大张旗鼓地甩掉你，恐怕你更脱不了干系。现在你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都是未知数。玉杰这小子，早就想好要金蝉脱壳，他对你下重手，那是苦肉计！”

江小洋哭得更厉害了。她或许觉得自己错怪了周玉杰，或许是在悔恨，不应该为了报复而和杜林祥睡在一起。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周玉杰对你也算做了交代，但他心里真正喜欢的，肯定不是你，而是那个跟他一起亡命天涯的女人。”杜林祥说。

杜林祥又自言自语道：“比起你，我更寒心。我对周玉杰比对自己亲兄弟还好。可他就这么拍屁股走了，一句招呼都没有。”

杜林祥让江小洋好好休息，自己则早早离开了。他觉得，这种带有复杂目的的做爱，太荒唐也太无趣。

江小洋的服装生意一直没有起色，杜林祥好几次派人送钱过去，她却以“无功不受禄”婉拒。杜林祥知道江小洋是个要强的女人，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施舍。为了师出有名，杜林祥隔几个月也会邀江小洋去宾馆开一次房，做完事后再给她几万块钱。用杜林祥的话说，“这样你就算我的情人。收下这钱，可不是无功不受禄。”

几年后，江小洋将服装店转让出去，并和河州市某区的教育局副局长结婚。对方是二婚，已经四十多岁，但对江小洋百依百顺，呵护有加。江小洋算是真正找到了归宿，婚礼当天，杜林祥还带着妻子周玉茹一同到场庆贺。

那天晚上，告别江小洋后，杜林祥再无睡意，很早就来到办公室。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忙着公司里的事。好不容易空闲一点，杜林祥吩咐秘书把近期的报刊送过来。他拿起一份国内知名的财经刊物，大致翻了几下。其中一篇文章吸引了他。这篇文章是对赖敬东的专访，一共有三页，还配有两张照片。稿件开头特别写到，这篇专访是赖敬东这位中国证券业传奇人物，沉寂十年后首次接受媒体采访。

睹物思人，杜林祥自然想起了赖敬东。他打去电话，再次邀请对方有空时来河州考察。赖敬东很客气，只说刚从澳洲旅游回来，近期如果能抽出时间，一定到河州来看望老朋友。

“三哥！”刚放下电话，杜林祥正要重新拿起报纸阅读，忽见弟弟杜林阳哭着进了门。

“什么事？”堂堂五尺大汉，居然泪流满面，岂不是脓包一个！杜林祥真的有点看不起这个弟弟了。

“三哥。”杜林阳经此一问，哭得更厉害，“咱爸过世了！”

“你说什么？听谁说的？”杜林祥猛地站起来，双手使劲抓着弟弟的肩膀问。

“大哥刚从家里给我打来电话。说是突发脑溢血，刚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杜林祥手一松，瘫倒在皮椅上，泪水从微闭的双眼中无声地流出来。好一阵子，他才睁开眼睛，说道：“走，马上回去。”

杜林祥父亲过世的消息很快传开。企业里的员工哪敢有丝毫怠慢，一个个争相表现。去杜林祥老家奔丧的轿车排起长龙，一辆接一辆驶上高速公路。

尽管没能成为首富，但“首负”的影响力同样不容小觑。河州几个局的一把手都亲自前往吊唁。人在香港的张清波，还有在北京开会的吕有顺都打来电话致哀，并表示在出殡日之前，一定要赶去杜林祥老家，送伯父最后一程。就连市委书记陶定国，也派秘书赶往文康，要代表他本人送上花圈。

还有万顺龙，这位杜林祥心头恨之入骨、表面却客客气气的商场对手，也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说自己的车已经出发，要亲自到杜林祥父亲灵前祭拜。

父亲终其一生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所有这些富商权贵，一个个赶来吊唁，当然是看在杜林祥的面子上。几年前，杜林祥在文康以及省城河州，为父亲买了房，请了保姆。可父亲进城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跑回农村。老人家说，城里的生活实在不习惯。回到家中，父亲每天还要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杜林祥买回去的高档香烟，父亲也都拿去送人，自己却始终抽着几十年来不曾变过的旱烟。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民！他赐予了杜林祥生命，也在杜林祥的性格中留下许多无法改变的印迹。

汽车在高速路上飞驰。今天是个愁云惨淡、天地晦暗的日子。前几天暖和一些，水边的杨柳枝已吐出星星点点的嫩牙尖，这几天又被呼啸的北风将生命力凝固了，偶尔可看到的几朵迎春花，也全部萎落在枯枝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小鸟也不出来觅食，全都蜷缩在避风的窝中，等待着艳阳天的到来。

除了杜林祥不时接到表达哀悼之意的电话外，车上的人都不发一言。杜林祥的心更像满天无边无际的阴云一样，沉甸甸、紧巴巴的。他望着水瘦山寒、寂寥冷落的田野，一次次强忍住泪水。

父亲已经年过八十，算是高寿了。他这个做儿子的，也算为父亲、为家族争回来许多荣光。杜林祥昏暗的心情也来自于对企业命运的忧虑。这几年的发展，纬通集团看上去已成庞然大物，可他自己清楚，所有一切不过表面文章，骗得了外人，唬不住行家。公司的负债率居高不下，资金链一直紧绷着。这样的企业，就像一座纸糊的房子，莫说风吹雨打，就算有人拿手指头戳一下，也会轰然倒塌。

不远处的田塍上，一位农民牵了一头羸弱的水牛在走着。杜林祥忽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头牛仿佛就是自己！

天色更暗，北风更紧，黄昏来临了。四周的山河、田地、房屋、道路慢慢模糊起来。

掌舵2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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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舆情危机

1 领导们要来出席葬礼，却被杜林祥婉言谢绝

2 先抛出一个明知对方不会接受的条件，借此预留谈判空间

3 抓一个人，是为了让其他人不再提心吊胆

4 真话与假话之间，还有一种模棱两可的话

5 留住人才，就得靠票子与位子

6 从来不缺冲锋陷阵的猛将，能领袖群伦的帅才却不常见

第二章 狭路相逢

1 不当大官，如何干大事

2 但凡是个人才，一定优点、缺点都突出

3 一个人越是怀才不遇，越会对提拔他的人感恩戴德

4 要观察一个人的做事风格，最好去看他在酒桌上的表现

5 谷伟民身为江湖老手，为何一出招就犯下兵家大忌

6 掏空上市公司的“五字诀”

7 向来低调的万顺龙，忽然显摆起与省长的关系

第三章 各显神通

1 君子好色，取之有道

2 权力的本质是利益分配，它的最高境界是分享，最大忌讳是独占

3 做生意就像谈恋爱，有时不能过于主动

4 朋友之间也得讲规矩

5 能编谣言的，都不是一般人

第四章 抢壳大战

1 大佬之间的见面，都是有讲究的

2 观澜湖高尔夫球场上的交锋

3 情场里也暗藏兵法韬略

4 心若安处，便是故乡

5 强队不大举压上，弱队怎能打出一击致命的防守反击

第五章 联手做局

1 为了报答知遇之恩，自己真的已丧失底线了吗

2 故意卖个空子，实则是把对手引进设好的埋伏圈

3 无论官场、商场，真正的强者只会和赢家做朋友

4 谈判桌上，时间也是一种成本

5 贺老不收钱，就说明他不会尽全力去帮我们办事

6 城楼上被绑的是田雨而不是秀芹，李云龙还会开炮吗

7 越是后发制人，越要洞察先机

第六章 宝剑出鞘

1 赚钱只是技术，藏钱才是艺术

2 厚黑学、厚黑学，厚在黑前啊

3 杜林祥又玩起互为牵制的老把戏

4 资本市场愿意为美好的故事埋单

5 大棒无法接受，可胡萝卜又不忍拒绝

6 从徐浩成口中，杜林祥终于知道了新任省委书记的确切人选

第七章 高手过招

1 下属明知谜底，却还要循循善诱，让上司揭晓答案

2 领导的考察行程，大有学问

3 世间哪有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由强者制定规矩

4 领导者身边没有亲信，所有下属就全是你的亲信

5 大官出行，下面一定是“四大天地”

6 在贺之军的棋局中，吕有顺不过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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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舵2

作　　者：龙在宇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第一章　舆情危机

杜林祥说：“咱们老家的人，死后都是土葬，谁也不愿去火化。出殡的时候有领导在，不是给人家找麻烦吗？没准儿哪天就有人举报，说某某领导身在现场，明知有人违反政策搞土葬，却不闻不问。送个花圈表达心意，就很好了！”这正是杜林祥的过人之处——心思缜密，精于人情世故，还能随时为“朋友们”考虑。

1　领导们要来出席葬礼，却被杜林祥婉言谢绝

文康市兴龙县状元乡的杜家院子，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状元乡位于三县交界之地，崇山环抱，交通闭塞，是个冷落偏僻、荒凉贫瘠的地方。据说早些年间，乡里曾出过一位状元，状元乡便因此得名。但这种说法只是民间传说，在县志上得不到任何印证。根据县志记载，整个兴龙县，几百年间就出了一位进士。比起状元，还差得远！

不过近些年，状元乡倒是出了位大人物，那便是杜林祥。那个当年在田埂上光着脚丫子飞跑，在山坡上割草、放牛的杜三娃，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在省城河州，到处能瞧见他开发的楼盘，连全省第一摩天高楼，也是他投资兴建的。发达后的杜林祥，为乡里做了很多事。希望小学，敬老院，还有好几条公路，皆由他捐资修建。

三天前，杜林祥的父亲突发脑溢血过世。

杜家那所气派的宅院，一片素白，仿佛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刚刚降临。大门口用松枝白花扎起了一座牌楼，两只石狮的脖子上也扎上白布条。长长的招魂幡挂在打谷场的旗杆上，被晚风吹着，一会儿慢慢飘起，一会儿轻轻落下。打谷场正中搭起一座高大的碑亭，碑亭四周燃起四座金银山，一团团浓烟夹着火光，将黄白锡纸的灰烬送到空中。

天色慢慢黑下来。正屋已被布置成一个肃穆的灵堂。黑漆棺材摆在一块巨大的白色幔帐后边，灵堂正中一个醒目的“奠”字，“奠”字下是杜老太爷遗像。这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慈眉善目，面带微笑。遗像正下方的木桌上摆着供果、香炉。灵堂里，只见香烟袅袅，不闻一丝声响。

过一会儿，一位年迈的僧人领着十多个和尚鱼贯进入灵堂。他们先朝着遗像合十鞠躬，然后各自分开，在黑漆棺材的周围坐下来。一记沉重的木鱼声后，和尚们便同时哼了起来。许多个声音——清脆的、浑浊的、低沉的、激越的、苍老的、细嫩的——混合在一起，时高时低，时长时短。谁也听不清他们究竟在哼些什么，既像在背诵经文，又像在唱歌。整个灵堂变得灰蒙蒙的，只有一些质地较好的浅色绸缎，在附近的烛光照耀下，鬼火般地闪烁着冷幽幽的光。换香火、剪烛头、焚纸钱、倒茶水的人川流不息，却又都蹑手蹑脚。

又过了半小时，杜林祥领着兄弟姐妹走了进来。依照风俗，开孝仪式要逝者的亲人围着棺木转圈行走，一直到凌晨。在前方僧人带领下，杜家人一圈又一圈地围着棺木行走，每走几步便要鞠躬作揖。刚走了几圈，老五杜林阳便有些吃不消。他低声说：“都什么年代了，有些繁文缛节可以改一改。”

杜林祥没有说话，只用阴冷的目光扫了一眼。五弟讨了个没趣，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灵堂四周摆满了花圈，杜林祥不时也会用余光瞟一眼。从文康市委书记赵晓东到某大型银行洪西省分行行长张清波，厅级干部送来的花圈，少说也有十多个。尤其是灵堂中间的两个花圈，落款分别是陶定国与吕有顺。这两人可是省城河州的党政一把手，官居副省级。杜林祥又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心中默念道：“爹啊，我这个当儿子的，也算给您争光了！”

快深夜一点了，开孝仪式结束。大部分人已经散去，只剩下山里的蛙声和虫鸣。大山里的村庄彻夜闪烁着灯火，第二天是老太爷出殡下葬的日子，杜家人要在这里彻夜为父亲守灵。

杜家老大打着哈欠说道：“咱爹的丧事，办得够风光了。那么多人来吊孝，停的汽车都快把村口坝子挤爆了。”老大一辈子都跟父母住在状元乡，没能像弟弟那样，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杜林祥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个二哥，只可惜年少夭折。大哥比杜林祥年长近十岁，因长年劳作而显得苍老，两兄弟看上去，仿佛差着辈分。

“这算什么？”搭腔的是四弟杜林斌，他虽然也披麻戴孝，却跷起二郎腿在细细地品茶，与其说是个孝子，不如说是个茶客。老四杜林斌与老五杜林阳，如今都在杜林祥的企业工作，比起一辈子在乡下的大哥，自认为见多识广。他略带遗憾地说：“文康还有省城河州的许多领导，都说要来给老爷子上一炷香。吕市长、张行长都打了好几个电话。可三哥说送了花圈，就已经够意思了，死活不要人家过来。要这些大官都过来了，那叫一个气派！”

“你懂个屁！”杜林祥对这两个弟弟真有些不耐烦。本事不大，架子倒不小。公司里的人，都像避瘟神似的躲着他俩。没办法，谁叫是亲兄弟呢，总不能撵人家走。更何况，两人虽然才具平平，一副忠心却是外人比不了的。

杜林祥说：“咱们老家的人，死后都是土葬，谁也不愿去火化。出殡的时候有领导在，不是给人家找麻烦吗？没准儿哪天就有人举报，说某某领导身在现场，明知有人违反政策搞土葬，却不闻不问。送个花圈表达心意，就很好了！”

这正是杜林祥的过人之处——心思缜密，精于人情世故，还能随时为“朋友们”考虑。

儿子杜庭宇听了这一席话，受益匪浅。他越发崇拜自己的父亲，脱口而出道：“爸，你看事情就是比别人深！”接着，他又低声说：“这次回来奔丧，我能不能不走了？”

“不行！”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

杜庭宇在海外留学多年，毕业后靠着吕有顺的介绍，在新加坡的一家大型跨国企业工作。不过，他却总吵嚷着要回河州，跟父亲一起打拼。杜林祥心里也是指望子承父业，却又怕儿子过早加入自己的企业，成为养尊处优的太子爷，得不到锻炼。

后来，他同意儿子回国，但在进入纬通集团之前，还得经历一番磨炼——先自己开家街边店，做点小生意，再去广东一家工厂当工人，最后去北京干一段时间推销员。

离开了跨国企业的海归硕士杜庭宇，如今正在东莞一个家具厂当工人。他的顶头上司，是一名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打工妹。杜庭宇借着奔丧的机会，琢磨着提前回到父亲身边，没想到被杜林祥断然否决。

到了下半夜，灵堂中更静了。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杜林祥则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天终于亮了，太阳照射着大山里的状元乡。伴随着鞭炮和锣鼓声，杜老太爷的棺木被众人抬起，绕着村子到后山入土。当地人有风俗，下葬要走通车的大路。因为全村的村民都要为他送行，每家每户都要在门前放鞭炮，所以大队人马要走两公里才能到下葬的后山。

官场里的朋友被杜林祥婉拒了，可还有商场上的伙伴以及公司众多的员工，送葬的队伍足有好几百人，杜家老大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曾有乡亲说，干脆就让杜林祥抱遗像，结果被他一口回绝。长幼有序，大哥就是大哥，杜林祥有天大的本事，回到家里还是三弟。

墓地是风水先生精心挑选的。据说这里三山合围，藏风聚气，尤其是西面的山峰高大挺拔，东面的小山丘地势缓落。风水先生说，西面的山是“左青龙”，东面的山是“右白虎”，“宁可青龙高万丈，不可白虎乱抬头。西面的山比东面的山高，实乃大吉之地。”

风水先生特别叮嘱，此地阴凉潮湿，所以要在墓穴中摆上厚厚的一层纸钱。下葬前点燃纸钱，既为老太爷的阴宅祛祛潮气，也可让后代子孙的运势越烧越旺。

就在坑中燃起熊熊大火之际，杜林祥失声痛哭起来。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此刻，他不再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不再是那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商界强人。他就是杜三娃，一如当年依偎在父亲怀里撒娇的时候，或者是因为淘气，被父亲拿着竹竿满村追打……

接下来，杜家人还在村中准备了丰盛的坝坝宴席。几十张桌子摆在村中心的广场上，桌上的菜肴，全是地道的农家菜。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杜林祥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心绪逐渐平静。公司副总裁林正亮与行政总监高明勇等企业高管跟在身后，好像老在低声说着些什么。杜林祥很心烦，回头问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林正亮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杜林祥没好气地转过头，继续朝前走去。

妻子周玉茹也在队伍中，江小洋则一直在旁边搀扶着她，还不停地劝说：“姐，你不要太伤心！”

江小洋的确很会打扮。一双纯白色的休闲鞋，一套黑色运动服，左胸口处还有一个醒目的白色耐克标志。黑白相间的搭配，很适合这种场合，但比起那些沉重压抑的正装，一身运动服又显得不落俗套。

杜林祥不由得想起几天前与江小洋发生的事，心中怅然若失。随即他又自责起来，还在心中狠狠地骂自己：“父亲的葬礼刚结束，怎么能动这些脑筋？”

坝坝宴即将开席。作为杜家人的代表，杜林祥要上台讲话，感谢前来出席葬礼的亲友。秘书昨晚专门为他准备了讲稿。杜林祥正在台下低头看稿子，为几分钟后的讲话做准备。身边的林正亮、高明勇却还在嘀咕个不停，而且脸色越来越慌张。

杜林祥彻底火了：“你们俩今天到底有什么屁事？”

高明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正亮呆呆地摇着脑袋。杜林祥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向讲台。

这时，纬通集团常务副总裁安幼琪快步走了过来。她拦住杜林祥，低声说：“把稿子给别人吧。林阳、林斌两兄弟，谁都可以去讲。你现在得跟我们回河州。”

杜林祥很是诧异：“出了什么事？”

安幼琪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路上边走边说。”

杜林祥简直出离愤怒！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能说走就走吗？你安幼琪自以为和我有特殊关系，就能对我发号施令？

安幼琪并不在乎杜林祥神情的转变，她转身对杜林祥的秘书说：“把讲话稿给别人吧！”

秘书不得已点头答应。杜林祥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便发作。大庭广众下，当着老婆、儿子的面，总不能和情妇大吵一架吧？

杜林祥铁青着脸，跟在安幼琪身后追问：“到底什么事？”

安幼琪语气很急：“河州冶金厂那边出事了，是大事！”

一听河州冶金厂出了大事，杜林祥心中的怒火消减了一大半，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林正亮、高明勇也紧紧跟在后面。

纬通集团的数名高管，分别钻进三辆轿车中，飞驰着离开了坝坝宴现场。

2　先抛出一个明知对方不会接受的条件，借此预留谈判空间

坐在奔驰S600宽大的后座上，杜林祥焦躁不安地问：“冶金厂到底怎么了？”

安幼琪回答说：“工人闹事。从早上一直闹腾到现在，砖头与铁块齐飞，连防暴警察都冲不进去。”

“怪不得林正亮与高明勇一上午都在我背后嘀嘀咕咕的。”杜林祥喃喃自语道。停顿了几秒钟，他又语气严厉地责问：“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报告？”

安幼琪说：“今天是老太爷出殡的日子，大伙都不敢来打搅你。我也是听说事情越闹越大，迫不得已才告诉你的。”

安幼琪接着说：“我们派去冶金厂的总经理陶雪峰，一大早就打电话求救，说被一群工人殴打。半小时前再打电话过去，连人都联系不上了。”

杜林祥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心绪却早已飞回了河州。

河州冶金厂是一家有四十年历史的老牌化工企业。半年前，杜林祥通过并购将其揽入怀中。

河州冶金厂曾是洪西省的明星企业，20世纪90年代末期，企业登陆上交所，成为全省首家冶金行业上市公司，一时风光无限。可上市半年后，企业爆发腐败窝案，管理层几乎集体沦陷。此后企业经营状况逐年下滑，陷入困境。

来自南方的一位资本玩家谷伟民，五年前收购了河州冶金。谷伟民对于冶金制造一窍不通，他所看重的只是这家上市公司的壳资源。入主河州冶金后，谷伟民便一门心思玩起资本大挪移的游戏。经过一系列的洗壳运作，冶金主业被从上市公司中剥离，河州冶金变身为一只科技题材股票，并被更名为伟民机电。企业的总部，也从河州搬去了上海。

近几年，伟民机电在资本市场不断上演分分合合的大戏，看得外界眼花缭乱。然而原来在河州的生产基地，却成为被人遗忘的角落。企业愈加艰难，工人们经常几个月领不到工资。

谈及这段历史，河州市长吕有顺总有一股锥心之痛。他曾在私下场合说过：“当时的领导，根本不懂经济，更没有意识到一家上市公司的壳所蕴含的巨大价值，让谷伟民把河州人当傻子一样玩。好处全让他拿走，最后还扔下一个烂摊子。”

上市公司的壳已经让谷伟民拿走了，剩下唯一值钱的，就是厂区的土地。河州市政府牵线搭桥，让杜林祥的纬通集团从谷伟民手中买来河州冶金厂，并在这块地上进行房地产开发。

当初的设想是，冶金厂整体搬迁至市郊工业园区，原址上开发高档小区。买下冶金厂的价格还算优惠，但政府也给杜林祥提出一个条件——解决好厂里一千多职工的就业问题。

搬迁工作业已启动，没想到此时竟横生变故！

车队驶入河州市区，心急如焚的杜林祥让驾驶员不要顾忌红绿灯，以最快速度冲向紧邻河州冶金厂的大冶宾馆。河州市公安局等多个部门，已在宾馆内建立起处置此次事件的临时指挥部。

杜林祥快步走进宾馆会议室，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唐剑却面露不悦：“杜总，这可是你的企业在闹事！一大早就跟你联系，你却姗姗来迟。”

坐在一旁的市政府副秘书长出来打圆场：“杜总也是有特殊情况，他家老太爷今天出殡。”

杜林祥连忙问：“听说工人把厂子围起来了，里面的情况怎么样？我派过去的陶雪峰，怎么一直联系不上？”

唐剑抿了一口茶，摇着头说：“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陶雪峰已经被工人们打成重伤。”

“什么？这可是一条人命啊！”杜林祥急了，“应该赶紧组织力量，冲进去把人救出来。人命关天，先得把陶雪峰送去医院。”

副秘书长叹了一口气说：“杜总，现在工人的情绪十分激动。公安如果强行进入，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刚才我们打电话给陶书记、吕市长请示，他们都不敢下令硬冲进去。”

唐剑接过话茬：“真要硬冲，就会爆发激烈的肢体冲突。不管工人还是警察，哪边出现伤亡，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站在一旁的林正亮急得直跳脚：“警察如果怕担责任，我把公司保安调过来。我带领弟兄们冲进去，一定要把疯子救出来。”陶雪峰在公司里是林正亮的铁杆亲信，不管人前人后，林正亮都十分亲切地把陶雪峰唤作“疯子”。如今兄弟命悬一线，林正亮岂能见死不救。

“你当我们公安是吃干饭的？”唐剑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两拨人就在公安眼皮底下大打出手，却要我们不闻不问，亏你想得出！现在防暴队已经在外围警戒，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杜林祥也觉得林正亮的主意太冒失。你和陶雪峰再兄弟情深，这时候也不能做出任何添乱的举动。陶雪峰的命固然要紧，可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更加重要。在这一点上，杜林祥和河州市领导的想法完全一致。

杜林祥又抬头瞅了瞅窗外，工厂办公楼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上千人，周边尚有数百人围观。广场上到处是“纬通是黑心奸商，陶雪峰滚出去”的横幅。

杜林祥搓着手说：“老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啊！工人们闹，总得有什么诉求吧。能不能请他们派几个代表出来，大家沟通一下。”

“好啊，我们就等着杜总去和工人们对话呢。”唐剑说，“刚才陶书记还打电话说，由企业去和工人们谈，这件事就是劳资纠纷。实在谈不拢，政府还可以出来收拾残局。如果政府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反而会被动。”

“都他妈是些人精！”杜林祥在心中骂道。遇到难事，谁都希望躲得越远越好。

半个小时后，从厂里走出来四个人，他们是工人一方的谈判代表。领头的一个姓薛，是厂里的保安科长；还有一个叫庄智奇，是三车间的副主任；另两人则是厂里的老工人。

双方刚刚落座，林正亮便先声夺人：“对话开始前，请你们先把陶雪峰放出来。据我们所知，他已经受了重伤，亟须得到医疗救治。”

薛科长毫不退让：“这不可能！就算我们几个在这里答应了，广场上的工人也不会同意。”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你们有难处，我完全理解。不过陶雪峰纵有再多不是，也是条人命啊。老百姓都知道，人命关天！要不咱们都退一步，先派几个医生进去，就地为陶雪峰展开救治？”

几分钟前杜林祥特别叮嘱，让林正亮一上来就提出放人的要求。对方能答应最好，实在不行也能退而求其次，派几个医生进去展开急救。

多年的商海沉浮，杜林祥已被锤炼成不折不扣的谈判高手。他知道，先让林正亮提出一个希望渺茫的条件，即便被对方拒绝也不要紧，自己还能提出第二方案，这时被接受的可能性就会大增。这就叫拉高谈判筹码，预留谈判空间！

薛科长一时也很为难，转头征询庄智奇的意见。只听庄智奇说：“这样也行吧。姓陶的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杜林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心中也充满自信，论起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这些五大三粗的工人师傅，显然与自己不在一个量级。

杜林祥乘胜追击，说道：“各位，如今我们都是同事。人海茫茫，能凑在一起工作，也是缘分。发生今天的事，总归是我这个老板的工作没做好，该检讨的地方一定检讨。但我听说，整件事的起因，就是陶雪峰早上去厂区巡视，发现有个保安竟然在上班时间喝得酩酊大醉。陶雪峰当即宣布让这个保安下岗，结果保安借酒发疯，殴打了陶雪峰。我想问的是，难道保安上班时间喝酒是理所当然的？陶雪峰作为管理人员，就应该对违纪行为听之任之？”

薛科长与两位老工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口里却大声吼道：“你们今天还想不想解决问题？工人还在外边候着，我们没时间听你训话。”

杜林祥并不介意对方桀骜不驯的态度，一脸和蔼地说：“我当然想解决问题。刚才只是题外话，随口一说。”

刚才所说，自然不是题外话。这一番开场白，就是杜林祥在谈判中祭出的第一件武器。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事，工人们要负主要责任。薛科长等人刚才的焦躁不安、色厉内荏甚至急于转移话题，恰恰反映出他们理屈词穷。只有这样，谈判的天平才会开始倾向杜林祥一方。

不料，坐在一旁的庄智奇说话了：“杜总刚才所说，我想回应几句。保安上班时间喝酒，当然是错误的。但稍微有点管理经验的人都懂得，面对一个醉汉，说什么都是多余。应该让这名保安立刻回家休息，等他神智完全清醒时，再做出处理。陶雪峰当场就让保安下岗，保安借着酒劲，极有可能做出过激举动。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陶雪峰的管理水平何其低下。”

庄智奇接着说：“况且，今天上千工人聚集，绝不是为一个喝醉酒的保安打抱不平。这件事，顶多算是根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纬通集团收购河州冶金厂后，屡屡做出侵犯工人权益、伤害工人感情的事情。大家忍无可忍，最终无须再忍！”

庄智奇话音刚落，旁边的薛科长就附和说：“老庄说的没错！句句讲出了工人的心声。”面对杜林祥的责问，薛科长与几位老工人除了提高嗓门，一时真找不出什么驳斥之词。多亏身边有个庄智奇，说话有理有据，硬生生地把杜林祥顶了回去。

杜林祥用惊讶的眼光打量着庄智奇。没想到一个车间副主任，讲起话来竟这般滴水不漏。他又仔细端详了庄智奇一遍——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左手上的佛珠，令他与一般工人师傅的形象大相径庭。

此时的杜林祥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将对他日后的事业产生何其重要的影响！

杜林祥干咳了一声，说：“言归正传吧，工人们有哪些具体的诉求？”

薛科长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说：“第一，陶雪峰那个王八蛋，必须滚出冶金厂。第二，纬通集团收购冶金厂不到半年，就裁掉了一百多人，必须停止裁员行动，保证现有工人的工作机会。第三，这次搬迁不仅涉及生产车间，连工人们原本的宿舍也要拆掉。纬通给出的拆迁补偿太低了，必须提高。”

“还有吗？”杜林祥问。

薛科长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那好，我现在就逐条给你们答复。”杜林祥说，“先说陶雪峰的问题。他在冶金厂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不用你们说，我也会叫他挪窝。而且，今后的管理体制，也要变一变。收购完成后，一名总经理、三名副总经理，都由集团公司派出。我看以后领导班子就设一正四副，总经理与两名副总经理仍由集团派出，剩下两位副总就在厂里选拔。比如老薛你，年富力强，在工人中有威信，就很有竞争力嘛。”

杜林祥从老家赶回河州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酝酿冶金厂的人事调整。半年前因为摩天大楼的事心力交瘁，做决策时的确有些草率。陶雪峰脾气急，管理作风粗暴，根本就不是将帅之才。即便不出这档子事，杜林祥也琢磨着要把他换下来。

领导班子成员全由纬通集团派出，断了厂里许多老人的晋升之路，自然也会引发矛盾。更关键的是，杜林祥此时扔出两个副总经理职位，也能分化瓦解闹事的工人。总之，当务之急就是缩小对立面，一定得让一部分人感觉有盼头，才会对自身行为有所收敛。

杜林祥接着说：“至于第二点，我得先解释一下。当初收购冶金厂时，我在政府那里是立了军令状的，保证不会减少大家的工作机会。前段时间的人员变动，并不是裁员，而是岗位调整。现在实行现代化管理，许多后勤工作可以外包，厂子里的确不需要这么多人。那些离开工厂的员工，也被安排进集团公司旗下各楼盘的物业公司，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工作。”

“这些情况我们也清楚。只是大家担心，裁员风一直刮下去，终究有一天会波及一线的生产工人。”听说自己有望竞争未来的副总经理，薛科长的态度比刚进门时好了一点。

旁边的两位老工人也附和说：“是啊，大家都有这个担心。尤其是陶雪峰多次在会议上说，中国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老子看谁不顺眼，分分钟叫他滚蛋。”

安幼琪在一旁插话：“这一方面是双方缺乏沟通，造成了误解；另一方面，也怪陶雪峰胡说八道。”

“前两个问题就算解决了，现在我来谈最后一个。”杜林祥续上一支烟，“厂区宿舍的拆迁补偿，比起市场价的确要低一些。但这里面有个特殊情况，纬通集团承诺过要保证大家的工作机会，这条承诺也是真金白银啊！既然是一家人，企业内部的搬迁改造，自然不能比照市场价格。”

薛科长说：“一码事归一码事，亲兄弟之间还要明算账呢！工人们这些年来工资本来就低，还经常被拖欠，就指望着拆迁老房子能弄点钱回来。现在这个价格，我们无法接受。”

比起前两个条件，最后这条才是棘手问题。杜林祥当然不愿让步，但又唯恐事件僵持下去收不了场。他抖了抖烟灰，说：“这个条件我们先记下来，回头集团公司就召开会议讨论。”

“不行！”两位老工人几乎跳了起来，“甭指望靠拖延来解决问题。谁都不是好糊弄的！”

杜林祥无奈地说：“一旦提高补偿金额，可不是个小数目。企业总得有个讨论决策的基本程序。”

好一阵没有说话的庄智奇开口了：“记得收购之后，杜总来厂里训话，里面专门提到，像河州冶金厂这种老国企，决策拖沓，办事效率低下。纬通是在市场经济环境中拼杀出来的现代企业，想必决策效率比我们高出一大截。另外我也很清楚，杜总你是纬通集团的大股东，而且处于绝对控股地位。你发了话，董事会都无权否决。”

庄智奇表情平静，语调和缓，但一番话严丝合缝，比起老工人们歇斯底里的咆哮，更让杜林祥难以招架。

拖延战术看来是行不通了。杜林祥狠狠心说：“必要的决策程序还是需要的。这样吧，我下去马上开会研究，四个小时之内给你们回话，怎么样？”

四人异口同声地说：“好！”

杜林祥又说：“就咱们对话这会儿，进去为陶雪峰治伤的医生打来电话，说他伤势很重，必须到医院接受治疗。我已经展现出我的诚意，你们是不是也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考虑一下，先把陶雪峰放出来？”

杜林祥又盯着薛科长说：“老薛，陶雪峰纵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都已经过去了，这个人以后也不会在冶金厂工作，你们何苦再为难他！”自打杜林祥抛出副总经理的职位后，薛科长的态度软化了许多。杜林祥现在就将他作为突破口，希望他回去说服工人。

薛科长同身边的老工人耳语几句后，说：“我们回去尽量做大家的工作。但陶雪峰平时太嚣张，民愤极大。工人们能不能同意，我也没把握。”

杜林祥点头微笑：“拜托了。我们这边也马上开会，研究工人们提出的条件。”

众人正要起身离开时，庄智奇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出来。厂里技术科的几位工程师，因为待遇太低正谋划集体跳槽。纬通一定要想办法留住他们。拆迁补偿的大钱杜总如果都肯出，应该不会在乎给工程师加点薪水。”

庄智奇提出这一要求，不仅杜林祥感到奇怪，连薛科长等人也用狐疑的眼光盯着他。这都火烧眉毛了，谁还在乎几个要跳槽的工程师？

安幼琪说：“这些都是小事，以后再从长计议吧。”

“这不是小事！”庄智奇纠正道，“大家心知肚明，谷伟民收购河州冶金厂，看中的是上市公司这个壳；杜总收购，看中的是厂里的土地。谁也没把心思用在生产经营上。如果工程师集体跳槽，厂子多年来积累的一点技术全都付诸东流。这样企业即便完成搬迁，也不会有多大起色。说到底，厂子扭亏为盈，能为杜总你创造利润，工人们的饭碗才会真正有保证。”

杜林祥此刻来不及多想，便答道：“事件平息后，我亲自去慰留工程师。我可以承诺，他们的薪资不会低于同类企业，大可不必为了待遇问题跳槽。”

庄智奇刚才说的没错，在纬通集团，杜林祥做出任何决策，都不需要征得谁的同意。所谓开会研究，自然是搪塞之词。送走薛科长一行后，杜林祥便一个人钻进房间，给市长吕有顺打去电话。

杜林祥向吕有顺汇报了对话过程之后，便开始不停叫苦，说纬通因为摩天大楼项目背负巨额债务，资金链十分紧张。对于工人们提出的条件，自己实在是有心无力。鉴于目前事态严重，只能向政府求援，“资金方面，政府能不能帮企业一把？”

杜林祥希望用让步来换取事件的尽快收场，不过让步的成本，却想扔给政府承担。他认为领导们出于维稳的目的，比自己更担心事情闹大。况且，纬通集团债台高筑的财务状况，吕有顺心里也有数。

一小时后，市政府办公厅就回话了：“现金补贴绝不可能。但有关这个项目的所有税费，都将进行最大限度的减免，以此作为对纬通集团的扶持。”

杜林祥满心欢喜地计算着，这些政策如果全部落实，那也是一千多万元的真金白银啊。用这笔钱来填补提高拆迁补偿的亏空，绰绰有余了。

杜林祥唤过秘书：“快去把工人代表找来，就说他们提出的条件，我全部答应了。”

秘书正欲转身，却听见窗外传出几声闷响，继而四面八方的警笛声、呼叫声此起彼伏。杜林祥冲到窗口一看，那些已在楼下严阵以待了整整一天的防暴警察，此刻正分作几路，冲进厂区。十多部探照灯同时打开，将夜幕下的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强行清场？”杜林祥惊呼起来。

3　抓一个人，是为了让其他人不再提心吊胆

当杜林祥躲进大冶宾馆的套房，与吕有顺在电话中讨价还价时，厂区内的形势已发生逆转！

薛科长一行回到厂区后，立即向所有工人通报了谈判情况。但当薛科长提出先放陶雪峰出去治伤时，却遭到部分工人的激烈反对。

有人大声吼道：“不答应我们的全部条件，甭想放姓陶的出去。”

还有人提出：“今天咱们把陶雪峰打了个半死不活，人家秋后算账怎么办？”

大抵老国企都有一个毛病，里面的人事关系错综复杂，各种小帮小派林立。今天事发突然，所有人出于对陶雪峰的憎恨走到一起。一旦陶雪峰确定将走人，这个短暂而松散的联盟便立时瓦解。

人群中不时有人吼出：“你们谈的是卖国条约，不能代表大多数工人的意见。”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师傅走上台来，声言驱逐陶雪峰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赶走纬通集团，恢复冶金厂的国企身份。

庄智奇在一旁劝说：“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抱着国企身份不放？工厂改制都五年了，你们的目标根本不可能实现。”

老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你懂个屁！姓庄的，你还有脸说这些？咱们这好端端的厂，就是被你们搞垮的。”

或许庄智奇平日里在工厂的人缘并不好，老师傅一通指责，台下立马有人附和，庄智奇涨红着脸，连辩驳的机会也没捞着。

薛科长又站上台说：“我们今天真是为了大伙的利益着想。姓陶的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该出的气我们也出了，没必要非把人家往死里整。”

在这样的场合，任何人都没有一言九鼎的权威。谁的主张更激进，谁更敢撂出狠话，谁就能获得掌声与支持。任何理性的声音，都只能湮没在工人的怒吼声中。

此刻不知谁在台下吼了句：“杜林祥刚才承诺让姓薛的当副总经理。他已经把大伙出卖了，他跑回来就是当内奸的。”

宾馆里的对话一结束，杜林祥就让人去广场上放消息，说薛科长答应当副总，然后回来做工人的工作。这种真假莫辨的消息，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加之冶金厂里派系林立，那些跟薛科长平素就有过节的工人，立时被煽动了起来。

薛科长也是怒火中烧：“放你妈的屁，老子什么时候答应当副总了？今天我可是站在大伙的立场去和杜林祥谈判，一片好心被有些王八蛋这样糟蹋！”

台上台下，互相叫骂了起来。现场气氛顿时紧绷，就像一堆干柴一点就着。这时，有个暴脾气的工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径直朝台上扔了过来。薛科长避闪不及，脑门上顿时血流如注。

薛科长身为保安科长，身边自然也有一帮铁杆弟兄。有人眼尖瞧见了是谁扔的砖头，马上挥舞木棍撵下台去，要为科长报仇。累积在厂里多年的矛盾来了个总爆发，部分工人甚至分成两拨，在广场上大打出手，嘴里还不停叫骂，说对方是内奸叛徒。

这一幕，守候在外面的警察自然看在眼里。一直在大冶宾馆会议室里坐镇指挥的唐剑，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他认为现在场面混乱，正是强行清场的绝佳时机。机会稍纵即逝，不能有丝毫犹豫。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下达了立即行动的命令。

于是，杜林祥在窗户中看到的那一幕出现了。防暴警察分作几路，冲了进去。经历了一整天的对峙，加上刚刚发生的内斗，工人们显然已经疲惫，清场行动持续了十分钟便宣告结束。广场上的工人被驱散，困在包围圈里近十个小时的陶雪峰，也被人用担架抬了出来。

坐在宾馆套房里的杜林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情不自禁地摸出一支烟点上，嘴角露出微笑。自从得知父亲过世的噩耗，杜林祥已好几天都没有笑过了。

半小时后，高明勇走了进来，详细汇报了厂区内的情形以及公安清场的过程。杜林祥颇为兴奋地拍着高明勇的肩膀：“当初叫你去放消息，说薛科长被我们收买了，只想着尽量分化瓦解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我可当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大打出手。这就是天意！”

杜林祥起身俯瞰一片狼藉的广场，不免窃喜。工人们被驱散，这次聚集事件就算被平息了。他当初只答应了工人前两个条件，至于最后那个条件，答不答应的主动权，现在就操在自己手里。关键是，从政府那里要来的优惠政策，已经白纸黑字下发了文件。今天这一番折腾，没准老子还能净赚一笔。

庆幸之余的杜林祥，又惦记起父亲的后事。他掏出手机，给留在老家的五弟杜林阳打去电话，询问今天的情况。杜林阳说老家一切都好，杜家人摆的是流水席，村里老老小小，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对那些为父亲丧礼出了力的村民，杜家也准备了红包，明天一早就挨个上门答谢。

杜林祥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叮嘱五弟：“有些年纪大的长辈，这次丧礼虽然没怎么出力，也不能忘了人家。多准备几份红包，明天顺便也去看望一下。”

接着，杜林祥又给儿子杜庭宇打去电话：“爸爸这边事情很多，赶不回来了。你就代表我，跟着几个伯伯、叔叔，明天去看望一下村里的乡亲。”

一切安置妥当后，杜林祥走出大冶宾馆，钻进了自己的奔驰座驾。昨晚给父亲守孝熬了个通宵，今天又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家中，他迫不及待地将疲劳的身子扔到二米宽的床上，酣睡过去。

凌晨三点，熟睡中的杜林祥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来电显示是安幼琪。杜林祥心中一惊，又出了什么事？接通电话，安幼琪语气急促地说：“我正从家里往医院赶。刚传来的消息，陶雪峰死了！”

杜林祥睁开惺忪的眼睛，一时睡意全消。

短短一天之中，陶雪峰便挨了三顿暴揍。早上巡视厂区，和醉酒的保安发生冲突，被保安摁在地上重重地扇了耳光，周围的人也不忘对他的脑袋补上几脚。好不容易逃回办公室，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工人又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拳打脚踢。到了下午，工人把他从办公室里拽了出来，推到广场上游行示众，一时砖头和棍棒齐舞。陶雪峰再是条精壮的汉子，也不堪这般蹂躏。

最可怜的是，奄奄一息的陶雪峰被困在厂内，得不到任何有效救治。晚上九点过，公安冲了进去，被抬上救护车的陶雪峰那时还能勉强说话。可到了医院后，伤情迅速恶化，最终不治而亡。

杜林祥赶到医院时，走廊上已挤满了人。陶雪峰的妻子看到杜林祥，跪下来大哭道：“三哥，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如今的纬通集团，在河州已是一家大企业。公司新进的员工，都是毕恭毕敬地称呼杜林祥为“杜总”，能喊杜林祥“三哥”的，全是当年的创业元老。陶雪峰十年前便投奔杜林祥，一路从普通施工员干到公司高管。

杜林祥的眼泪也止不住流出来。陶雪峰毕竟是跟随自己十年的兄弟啊！人就这么走了？他搀扶起陶雪峰的妻子，好言相慰。杜林祥知道陶雪峰有个儿子正在读高中，便问道：“你们儿子怎么没来，他知道这事了吗？”

陶雪峰的妻子点点头：“刚才都在。这会跟着他林叔出去了。”

林叔自然就是林正亮。这个时候，他们出去干什么？杜林祥唤过周围的人一问，才知道林正亮和陶雪峰的儿子，领着一帮兄弟直奔冶金厂而去。临走时林正亮放出话：“那些踢黑腿的咱们找不着，先去把那个喝醉酒的保安抓出来。”

一听这话，杜林祥吓得打了个冷战。我的乖乖，今天出的事已经够多了，林正亮千万别再去捅什么娄子。他抓起电话，打给林正亮：“你在哪儿？”

林正亮语气中满含悲愤：“我带了几十个弟兄，马上就要到冶金厂门口了。”

杜林祥总算松了口气。只要林正亮他们还没动手，现在制止就还来得及。他斩钉截铁地说：“马上回来！如今不是争强斗勇的时候。”

“三哥，疯子可跟了我们整整十年，他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林正亮在电话中咆哮道。

事态紧急，杜林祥的语气也愈发坚定：“你如果还认我这个三哥，马上回来。”

林正亮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好吧。”

放下电话，杜林祥还是不放心。他顾不上此刻是凌晨，直接打电话把公安局局长唐剑吵醒。杜林祥通报了陶雪峰死亡的消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恳请唐局长在冶金厂附近加派警力。

杜林祥注意到，这几通电话打完，陶雪峰妻子看他的眼神，已从期待变成冷漠、埋怨。他的心中也有一股隐隐的痛。唉，忍字头上一把刀，为了大局，我只能忍。身边人怎么看我这个三哥，怕是顾及不到了！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在医院守候了一夜的杜林祥，带着安幼琪、高明勇等人赶回了公司。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杜林祥决定上午召开紧急会议，商讨一下应对之策。只有林正亮请了假，他说自己要亲自送疯子去殡仪馆。

杜林祥知道，林正亮平时与陶雪峰的感情最深。对于昨晚杜林祥强令人马从冶金厂撤回，林正亮心里也有怨气。杜林祥不去计较这些，只是嘱咐林正亮代表公司，妥善安排陶雪峰的后事。

企业高管很早就被叫到会议室。杜林祥扫视了一圈，然后略显疲惫地说：“昨天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谈谈你们的想法，怎么善后？”

“杜总，我认为当务之急还不是考虑善后，而是如何确保不再生出新的事端。”高明勇说。

“还能出什么事？”杜林祥问。工人已经被驱散，陶雪峰也撒手而去，该来的祸事似乎都来了。

高明勇说：“昨晚上，公司里许多和陶哥交情不错的弟兄，情绪都很激动，声言要报仇雪恨，最后还是您把这股火给压下去了。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冶金厂里的情况？他们听说陶雪峰死了会是什么反应？昨晚工人们已被驱散，如果陶哥只是小伤，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恰恰因为陶哥死了，工人们会感到恐惧，甚至因为担心遭到报复，再次拧成一股绳。”

高明勇说的对啊，工人们得知陶雪峰已死，一定会人人自危。今天凌晨，林正亮带人去寻仇的事虽然被制止，想必风声已传出去。工人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因为自保再次与纬通爆发激烈冲突？

杜林祥焦急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高明勇说：“应该马上派人去厂里，和工人们沟通，表明纬通决不秋后算账的态度，安抚工人们的情绪。”

杜林祥点头道：“有道理！派谁去？”

杜林祥这么一问，下面竟没人搭话了，就连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高明勇，此刻也闷头盯着笔记本。大家心里是真怕啊！昨天才打死一个陶雪峰，天晓得今天又会出什么事。况且按高明勇的说法，现在的冶金厂简直是个柴火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点燃。

“都是一帮饭桶！”杜林祥有些恼怒，“平时吹牛聊天，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紧要关头，全是没用的东西。算了，原本也不指望你们。我亲自去！”

尽管被骂得狗血淋头，许多高管的心中却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管谁去，反正老子不用去了！

杜林祥正欲起身，安幼琪却一把拦住了他：“你去不合适，还是我去吧！”

众人一齐用惊奇的目光盯着安幼琪。冶金厂那个龙潭虎穴，男人们都避之唯恐不及，你一个女人却要单刀赴会？

安幼琪笑了笑说：“杜总是一把手，他去如果谈崩了，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再说我一个女人反而安全，总不至于一千多号工人，来围殴一个女流之辈吧？”

杜林祥感激地看着安幼琪。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当真是梁红玉一般的巾帼英雄。他关切地说：“我派十个保安跟着你一块过去。”

安幼琪摇摇头：“那帮人的厉害，昨天我们都领教了。真要出了什么事，哪怕一百个保安也不顶用。”

杜林祥认为安幼琪说的有道理，便也不再坚持。他抿了一口茶，又想起另一件事，说道：“和公安局联系一下，请他们尽快把那个喝醉酒后殴打陶雪峰的保安抓起来。”

底下有人不解，不是说要稳定工人情绪，缓和矛盾吗？怎么还要急着抓人？

杜林祥紧皱眉头：“陶雪峰这条人命，于理于法都要有人来负责。昨天动手打了陶雪峰的，起码有百十来个。严格说起来，他们都是凶手，内心也都担心遭到清算。那个保安是第一个动手的，把他抓起来，等于是告诉所有人，你们不用担心，责任由这个保安来负。”

安幼琪也点头附和：“这样处理很好。如果没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反倒会有更多人担惊受怕。”

安幼琪动身前往冶金厂后，杜林祥接到了吕有顺的电话。吕有顺接获陶雪峰的死讯，十分担心事态会再次恶化。吕有顺在电话中交代了两点：赶紧派人去冶金厂稳定工人情绪；另外把第一个动手的保安抓起来，并向工人们表示，处理到此为止，不会殃及他人。

杜林祥通通应承了下来，内心也不免得意，吕市长你能想到的，我其实都已经想到，而且还吩咐人去做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我老杜总算有点进步了。

中午时分，安幼琪打来电话，说由于沟通及时，厂里的情况已基本稳定下来。杜林祥十分欣慰，并一再叮嘱安幼琪注意安全。

下午，杜林祥又赶去殡仪馆。陶雪峰是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且不论功劳，起码苦劳少不了，杜林祥一定要去陪陶雪峰走这最后一程。短短几天，杜林祥便参加了两场丧礼，听着灵堂里的哀乐，他的心情十分晦暗。

就在殡仪馆里，杜林祥接到一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周刊的记者，看见网上有一条帖子，说是纬通集团派驻到下属企业的总经理，被工人打死了，想了解一下情况。

这该死的网帖！身处网络社会，任何事都难以遁形啊。杜林祥立刻在电话中解释说：“事件已经妥善解决了，都是个别人一时情绪激动，出手不知轻重。我现在就在殡仪馆参加死者的丧礼，公司会做好死者家属的安抚工作。冶金厂那边，我们也派出了专门人员，工人的情绪很稳定。”

短短一个下午，杜林祥就接了近十通电话，都是各路记者在了解情况。每一次，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回应对方，并称事件已妥善处理。到了晚上，杜林祥实在不堪其扰，干脆关机了事。同时，他还让高明勇与北京的删帖公司联系，一定要把网上关于此事的帖子删掉。通过以前几次合作，杜林祥对删帖公司的业务能力颇有信心，他相信这一次，删帖公司那帮小伙子依旧会把活干漂亮。

第二天一早醒来，打开网页时，杜林祥才发现一切竟大大出乎意料！

几大门户网站的首页，全是有关陶雪峰之死的新闻，下面还有大量网友的跟帖、评论。有家网站的新闻标题竟是“纬通集团董事长称，陶雪峰之死系误伤”。河州市公安局局长唐剑看到新闻后，打来电话质问：“公安局的调查还在进行中，你怎么能对外说陶雪峰之死是误伤？”

杜林祥十分委屈：“我压根就没说那样的话。”

后来杜林祥仔细阅读了新闻，记者是根据他说的那句“都是个别人一时情绪激动，出手不知轻重”，发展解读出了误伤一说。而且还把“误伤”两字，醒目地放在标题中。“妈的，这不是坑人吗？”杜林祥狠狠地骂。

后续的跟进报道也不断推出。有记者跑去殡仪馆，采访了陶雪峰的妻子。陶妻悲愤交加，当着记者的面喊出了“要所有凶手血债血偿，一个都不会放过”。冶金厂的工人看到报道又紧张起来，他们质问安幼琪：“不是说就处理那个醉酒闹事的保安吗？‘要所有凶手血债血偿’是什么意思？”

还有记者在稿件中说河州冶金厂的改制是贱卖国有资产，甚至暗指杜林祥通过官商勾结，践踏了工人的权益。杜林祥看到这些报道更是怒火中烧：“就算贱卖国有资产，那也是五年前谷伟民干的好事，与我杜某人何干？老子可是从谷伟民手上买来的厂子。”

创业这么多年来，有几篇关于纬通的负面新闻见诸报端，对杜林祥来说已见怪不怪。可如此大篇幅、高密度，甚至连续数日的追踪报道，却是杜林祥从没经历过的。对于打来电话采访的记者，他总是耐心解释，可不管他说什么，最后出来的报道都出人意料。

4　真话与假话之间，还有一种模棱两可的话

纬通集团遭遇媒体轮番炮轰，把吕有顺都给惊动了。他派出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说是来协助纬通处理舆情危机。

这位副部长姓阴，据说是河州的一位大才子，尤其擅长写赋。在河州的政商圈子里混久了，杜林祥也知道许多官场人物的典故。譬如这位阴部长，有一条关于他的段子便流传甚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官场上流行称呼领导时把“长”字去掉，比方陈局长直接叫陈局，李处长直接叫李处。阴部长当上宣传部副部长后，也有人叫他“阴部”。

对这个称呼，阴部长自然心里不是滋味。他在多个场合说过，希望大家别这样叫。隔了一段时间，几名从县里来挂职的同志，不知道这条规矩，又在办公室里称呼“阴部”。碰巧另一位副部长路过，便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你们再这样叫，人家阴部长毛了。”

杜林祥是在一次饭局上听到这条段子的，当时笑得合不拢嘴。同桌的另一位官员则感叹道：“汉字真是博大精深，同样几个字，断句不一样，意思就大相径庭。‘阴部长，毛了’和‘阴部，长毛了’差得太远。”

杜林祥自然不会在称呼上犯错。宴请宣传部一行时，都是毕恭毕敬地称呼“阴部长”。阴部长也是个性情中人，几杯酒下肚，便拍着胸脯保证要发动河州所有媒体，打一场漂亮的舆论反击战，把那些外界的不实之词一一戳穿。

接下来一连几天，《河州日报》《河州晚报》等本地媒体，都刊发了大量报道，为纬通集团辩护。可这一轮报道过后，又引来外地媒体新一轮针锋相对的质疑，甚至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杜林祥手眼通天，花钱买通了当地报纸。

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谴责，还有秘书送上来的各种报刊，坐在办公室里的杜林祥，心里真是憋着一团火。他不知道对手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还击，只能天天等着人家骂上门来。

说舆论能杀人或许夸张，但要毁掉一个人却是轻而易举。这不，杜林祥的奸商形象已跃然纸上。不少媒体刨根问底，说他与某位市领导关系密切，又说他与某位公司高管关系暧昧，还有的说他的小舅子卷款潜逃……总之所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最可气的是一家北京的报纸，该报记者打电话给河州市公安局，问“对于发生在纬通集团内部的这起刑事案件，警方是否会继续调查”，公安局当然回答说“展开调查”。可报纸的标题却写成“河州警方称将调查纬通集团”。

这就是典型的“标题党”手法！你不能说他这个标题不对，但它又的确能引导读者展开错误联想。于是，纬通集团遭到调查、杜林祥本人已被警方控制的流言四处传播。

连日来媒体的挞伐，让杜林祥心力交瘁。一天，他正坐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过来一看，来电号码是一个北京地区的座机。该不会又是哪路记者打来的吧？杜林祥现在看到010打头的电话，心里都会一阵发毛。

杜林祥犹豫再三，终于按了接听键。手机中立刻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三哥，你最近还好吧？”

“哦，是小袁啊。你怎么不用手机？我刚开始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还不想接呢。”杜林祥说。

打来电话的正是袁凯。自从上回因为摩天大楼的事不打不相识后，杜林祥与袁凯的关系日渐热络。杜林祥欣赏袁凯的才气，袁凯也感激杜林祥关键时刻的“仗义相助”。袁凯本来称呼杜林祥为“大哥”，后来杜林祥却说：“我在家里排行老三，许多人都叫我三哥。你也叫我三哥吧，我听着顺耳。”袁凯自然受用不已。从“大哥”到“三哥”，仿佛表示杜林祥已把袁凯当成自家人。

跟袁凯关系密切之后，杜林祥也不忘叮嘱公司内的人，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能让袁凯知道，他父亲上回在“花茶馆”里被抓，其实是杜林祥设的圈套。

“我人在办公室，所以就用座机打的。”袁凯说，“三哥，我看最近有许多关于纬通集团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唉，别提了。我这回是被记者们给修理惨了！”杜林祥唉声叹气。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电话那头的袁凯，曾经不就是个记者吗？

从河州到南方某著名媒体，袁凯都是响当当的名记。后来面对残酷的现实，袁凯抛弃了坚守多年的新闻理想，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媒体混混。他靠采写负面新闻，并以此勒索企业与地方官员，搞了不少钱。

杜林祥说：“小袁，你倒说说，这次为什么媒体盯着我不放？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袁凯笑着说：“三哥，不是你招谁惹谁，而是你整天给记者们提供新闻素材。记者们可喜欢你了，有了你，他们天天都能挣稿费。”

杜林祥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我这次应对媒体时屡屡失误？”

袁凯思忖了一会说：“咱们不是外人，有话就直说了。我是专业媒体人出身，站在我的角度，三哥这次大大失策。”

“我马上叫秘书给你订机票。你今晚就飞回来，我要好好向你请教。”杜林祥有个优点，就是不摆架子，不耻下问。只要他不懂的东西别人能懂，就会毫不犹豫地“夜半虚前席”。

袁凯有些惊讶：“三哥，今晚就回来，是不是太匆忙？”

杜林祥说：“没什么匆忙的！怎么和媒体打交道，我一点经验也没有。这次稀里糊涂被人家糟蹋得这么惨，接下来怎么应付，正想找个人请教。”

袁凯不好推辞，说：“好吧，我马上打的去首都机场。”

下午四点过，袁凯赶到了纬通大厦。这座洪西第一高楼的六十六层，杜林祥正在自己宽大豪华的办公室里等候着袁凯。

两人一见面，杜林祥就怒气冲冲地说：“我刚和北京删帖公司那帮小子通了电话，把他们大骂了一通。收了我的钱，屁事也办不好，网上铺天盖地针对纬通的负面报道。小袁，这些删帖公司以往不是很牛吗，这次怎么也不行了？”

袁凯点上一支烟说：“顾名思义，删帖公司就是删除网站上的各种帖子。比如哪个网友在论坛上发布了一条帖子，删帖公司就动用各种关系，把帖子删掉。几年前我写的三哥公司强拆闹出人命的帖子，就是这样被删的。但这次不同，各家媒体已经介入，并采写出大量报道。这些都是专业媒体采写出的新闻，再经由门户网站转载，与普通网友发布的帖子不是一回事。删帖公司当然无能为力！”

袁凯继续说：“删帖应该是一种前端危机公关。就是说有网友发布了帖子，而众多新闻媒体还没有跟进时，通过删帖就能把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一旦大批媒体跟进，删不删帖的，就不重要了。打个比喻吧，删帖就是感冒冲剂，一般的感冒发烧，吃它当然管用，可要已经烧成肺炎了，它自然就不行。不是药的质量有问题，而是不对症。”

杜林祥苦笑着说：“看来是我这个庸医，开错了方子。”他接着说：“这个帖子上午才出来，为什么那么多媒体下午就跟进？”

袁凯说：“因为这个帖子，太有新闻价值。那些坐在办公室，正为找新闻发愁的记者，一看这帖子肯定像打了鸡血般兴奋。”

“所谓新闻价值，就因为死了个人？”杜林祥问。

袁凯摇摇头：“新闻价值是个很残酷甚至很冷血的标准。它不在乎人命，只关心新闻。哪怕河州一辆大巴翻出高速路，死了一二十个人，也不如死一个陶雪峰有新闻价值。因为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这才是最大的新闻看点。”

袁凯接着说：“非洲的一场内战，动辄死几万人，美国‘九一一’事件死了三千多人，可全球媒体无一不把‘九一一’事件当成重大新闻。我倒不认为这是什么偏见，反而是尊重新闻规律的表现。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非洲地区内战频繁，仗打多了，那就不叫新闻。‘九一一’事件史无前例，当然就是大新闻。”

聊起新闻，袁凯总有些激动，已被磨灭的理想与热情似乎又在体内涌动。他不禁回忆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在广州的地下室里，抽着五块钱的白沙烟，疯狂敲击键盘，秉笔直书，激浊扬清。唉，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当年的袁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的他，是算幡然醒悟抑或自甘堕落，谁也说不清！

杜林祥的话又把袁凯拉回现实：“小袁，你觉得我这次应对媒体时，是不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为什么记者老是对我穷追猛打，扭住不放？”

袁凯深吸了一口烟，说：“三哥，我觉得你这次应对媒体时，走了三步臭棋，才会如此被动。”

杜林祥很喜欢袁凯讲话直来直去的性格，他挺直腰板问道：“哪三步臭棋？”

袁凯说：“诚如我刚才所说，这件事最大的新闻价值，不是一个人死了，而是作为总经理的陶雪峰，被工人们活活打死。如果你一开始不向记者承认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这件事的新闻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杜林祥有些不解：“事实摆在那里，难道要我公然撒谎？”

“当然不是说谎。”袁凯说，“在真话与假话之间，还有一种叫作模棱两可的话。比如，纬通方面可以说陶雪峰患有心脏病。当时现场混乱，的确出现了互相推搡的情况。不过陶雪峰的死因，究竟是外伤还是受到刺激后心脏病发作，还有待进一步确认。”

袁凯接着说：“你没说陶雪峰不是被打死的，但又没有确认，这就叫模棱两可。它与谎话还不一样！”

杜林祥说：“我如果这样说，记者就不报道了？”

袁凯摇摇头：“不报道是不可能的，但经你这样一说，媒体在报道时就会有所收敛。媒体写报道，也是要承担责任的。他们如果一上来就大肆渲染陶雪峰被工人打死，后来调查结果证明陶雪峰是死于心脏病，怎么去收场？所以，本来写一个整版的，大概就压缩成半个版了。后期编辑时，他们也会在许多说法上注意留有余地。”

袁凯继续说：“可你一上来就向记者确认，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记者只要坐实了这一点，就能大肆炒作一番了。”

杜林祥也点上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有道理。现在好多地方的新闻，不就用一句‘还在调查中’搪塞过去了？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正就是没有结论。”

袁凯笑起来：“三哥真是一点就通！”

杜林祥又问：“第二步臭棋是什么？”

“你不应该频繁接受记者采访。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说都是错的，都会被人揪住辫子。”袁凯说。

过去几天的情形，正如袁凯说的那样，不管杜林祥说什么，都会被记者拿去过度解读，然后回过头又把他批判一通。但杜林祥也有委屈：“有些事情外界存在误解。纬通受了冤枉，就不能去解释、澄清？”

“媒体不是法院。”袁凯说，“厘清事实真相，那是法院的责任。媒体感兴趣的，就是把事件中那些吸引眼球的东西抓出来。言多必失，何况面对那些存心挑刺的记者。你只要开口说话，他们就找到了素材，能把这条新闻继续追下去。”

袁凯接着说：“陶雪峰已经死了，不能开口说话，如果纬通与冶金厂方面都缄默不言，那记者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采访不到，想写也写不出来东西。”

杜林祥又问：“记者找上门来怎么办，我就直接把人家撵走？”

袁凯说：“撵倒不必，就是客客气气地拒绝。比方说，你可以说你有重要事情要处理，改时间再接受采访；或者说有关媒体采访的事，全由集团办公室负责，让记者去找办公室，这样来回踢皮球、推太极。不仅三哥你不能说，还要给身边的人打好招呼。像陶雪峰的妻子，突遭大变，面对记者难免说出一些过激的话，什么血债血偿、以命抵命，记者最喜欢听了，因为他们又可以拿来炒作一下。”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杜林祥说，“那第三步臭棋是什么？”

袁凯说：“三哥尤其不应该组织河州媒体进行反击！”

杜林祥说：“这都是那个宣传部阴部长的主意，说要打一场反击战，把舆论主动权夺回来。”

“他懂什么？”袁凯不屑地说，“真理是不是越辩越明，我不知道，但新闻一定是越炒越热。新闻是指新近发生的事。陶雪峰挨打的事经过连篇累牍的报道，已经成为旧闻。可河州的媒体一反击，新的话题就出现了。正愁没稿子可写的记者，终于又找到噱头了。”

杜林祥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你几天前怎么不和我联系？早听了你的话，我也不会如此狼狈。”

袁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我想着三哥神通广大，用不着我瞎操心。”

杜林祥接着问：“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快给我支支着。如今还有些媒体盯着这事不放。”

“唯今之计，就只能什么话都不再说，死扛着！”袁凯语气坚定地说。

“死扛？”杜林祥一脸疑惑。

袁凯笑着说：“死扛有时也是一种策略。我以前看过一本白宫新闻官的传记，像美国总统要是因为什么丑闻被媒体扭住，实在无力招架时，就会选择死扛。死扛其实就是等待。”

杜林祥又问：“等待什么？”

袁凯说：“等待下一个新闻啊！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资讯爆炸的年代，每天都有新闻事件发生。现在媒体都在炒河州冶金厂的事，再过一两周，指不定哪里又冒出什么事，到时关注度就全部转移了。你要知道，读者是很健忘的。”

杜林祥掐灭了烟头：“对，就死扛！老子不信报纸天天写我的新闻。我不烦，看报纸的人还会烦呢！”

后来事件的发展，正如袁凯所料。一周后，南方某城市因为一个化工项目发生群体性事件。半个月后，北方某省又突发山洪泥石流。媒体的关注焦点迅速转移，等到二十多天后，河州冶金厂的事，已经无人提及，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晚，杜林祥与袁凯就在办公室吃的工作餐。两人谈话的主题，依旧是企业与媒体的关系。杜林祥好奇地问：“我经常听人讲，某某大企业的媒体公关能力很强，有关它们的负面新闻，绝对报道不出来。人家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就靠两样东西，权和钱！”袁凯说，“有些背景深厚的公司，连政府都不敢惹，甭说媒体了。当然，这类企业毕竟是少数。剩下那些民营企业，进行媒体公关就只能撒钱了。”

“花钱也得有个花法啊。全国的新闻单位，少说好几千家，每家都给钱？”杜林祥追问道。

“那倒不必！”袁凯说，“通常说来，本地媒体报道本地的负面新闻时十分谨慎，真出了什么状况，公关也相对容易。而那些外地媒体，看似数目庞大，其实真正能做出有影响力的跨省舆论监督稿件的，也就北京、广州的那一二十家。把他们搞定了，其他的虾兵蟹将，根本不在话下。”

杜林祥摇摇头：“不对吧，那些小媒体也不能轻视啊。就说老弟你吧，在北京鼓捣一个什么不知名的报纸，不也到处去写负面新闻吗？那些被报道的对象，还不是怕得要死。”

“三哥说话真是不给我留面子。”袁凯哈哈笑道，“我之所以能屡屡得手，主要是很多小地方的人，对媒体圈的事浑然不知，才被我牵着鼻子走。”

袁凯解释说：“就说我那张报纸吧，一天的销量还不到两千份，根本谈不上什么话语权、影响力。放在以前，就算我写出十个版的新闻，人家也不用担心。但现在不同了，得益于网络的发展，那些小媒体采写的新闻挂到网上之后，一样到处疯传。”

“可是，成也网络，败也网络。”袁凯叹了一口气，“企业只要同几大网站搞好关系，网站不转载这些小媒体的报道，那它们就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换句话说，只要下力气搞定几大网站，那些不知名的小媒体，大可以不理它。”

杜林祥沉吟一会儿道：“按你的说法，搞定几家大的网站，以及那一二十家确有影响力的媒体，就够了。”

袁凯说：“基本差不多吧。”

“当然了，要搞定这些机构，也不容易。”袁凯接着说，“于公，要向这些媒体投放巨额广告；于私，还要跟具体的负责人建立联系。我知道国内有家著名的电商企业，一年的媒体公关费就好几亿。它随便搞一个新品发布会，就要把全国各地数百家媒体的记者召集过来，不仅来回机票、酒店住宿全包，每个记者还要发一千块的红包。你算算，就这么一个普通发布会，它的成本是多少！投入就有产出，像这家企业，几乎看不到有关它的任何负面新闻。”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人家家大业大，花得起这个钱。”

袁凯说：“它的那一套打法，咱们不必学，也学不来。但通过这次事件可以看出，纬通不妨花点儿钱在媒体公关上面。现在行走江湖，指不定哪天又遇到什么事。平时铺好路，总胜过临时抱佛脚。”

杜林祥点点头：“毛主席说，革命胜利靠枪杆子和笔杆子。以前我还纳闷，笔杆子怎么能和枪杆子相提并论？这回算认识了舆论的威力。你说说，就我这种不大不小的企业，怎么去做媒体公关？”

袁凯想了想说：“以纬通目前的实力，当然还不到可以四处烧钱的地步。主要的精力还得放在前端预防上，比如签一个长期合同，让删帖公司的人搞个网络预警软件，由他们二十四小时监控任何与纬通有关的负面消息。一旦有帖子冒出来，就能立即删除。”

“网络预警软件，还有这种玩意？”杜林祥睁大眼睛。

“当然！”袁凯说，“这种软件，技术上毫无困难，我回北京就帮你联系一家。比起出了事再去救急，这样可谓事半功倍。”

杜林祥笑得乐开了花：“好，好，好！这东西好啊！”

袁凯继续说：“三哥还可以招聘一个负责媒体公关的高管。这人得熟悉媒体圈，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平时施些小恩小惠，和那些编辑、记者套上交情，真到了有事时，抱着钱起码知道往哪儿送！”

“你有合适人选吗？”杜林祥问。

袁凯摇摇头说：“一时还想不到，回头留意帮你物色一个。”

5　留住人才，就得靠票子与位子

一晃几个月过去，已进入初夏时节。六月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午后，原本蔚蓝的天空突然变成了一块大黑幕，连最耀眼的太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猩红。突起的风凌厉地穿梭着，将人们的惊呼抛在身后。柔弱的小花小草早已战栗地折服于地，静候一场暴雨的洗刷。

杜林祥坐在办公室里，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笔在批阅文件。看见窗外乌云密布，他不由得挂念起安幼琪来。上午安幼琪打来电话，说有重要事情，下午三点要来办公室当面汇报。她快到了吧？赶上下大雨，河州的道路必定堵得水泄不通，别到时耽搁在路上。

这几个月，安幼琪一直以纬通集团常务副总裁的身份，在冶金厂主持工作。风波渐渐远去，工人们的情绪已稳定下来，搬迁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杜林祥甚至为冶金厂物色了一位职业经理人，再隔一段时间就要走马上任。集团这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安幼琪必须尽早抽身回来。

杜林祥办公室那扇用真皮装帧的厚实大门被推开，安幼琪快步走了进来。杜林祥语气温和地说：“看这天色，我还担心你会被暴雨堵在路上呢。”

安幼琪笑了笑：“这天气也真怪。一个多小时前便黑云压城，可就是不见下雨。”

杜林祥问：“冶金厂那边，又有什么事？”

安幼琪轻抿一口茶，说：“今天过来有两件事，先说第一件吧。当初第一个动手打陶雪峰的保安，后来被公安抓走了。据说下周就要开庭审判，冶金厂不少人到我这儿说情，希望纬通能出面做工作，尽量轻判这个保安。我认真考虑了一下，认为若真能从轻发落，对于冶金厂目前的局势，是有好处的。”

杜林祥点了点头。冶金厂目前的局面来之不易，千万不要再生出什么枝节。无论工人、企业还是政府，都希望不愉快的一页尽早翻过去。轻判这个保安，既是为整起事件画上一个句号，更兑现了杜林祥绝不秋后算账的承诺。

“你说的有道理。”杜林祥用手指敲击着办公桌，“我也不想因为重判这个保安，又引起什么波动。但这毕竟是人命官司，而且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咱们能怎么办？”

安幼琪说：“我咨询过律师，想让法院轻判也很简单。就是陶雪峰的家属，必须和保安达成谅解，并在法庭上为保安求情。反之，如果被害人家属坚持要重判，问题就很麻烦。”

杜林祥问：“陶雪峰的妻子，现在是什么态度？”

安幼琪说：“她一直向法院施加压力，要求严惩凶手。法院的朋友告诉我，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被害人家属不松口，法院就找不到从轻发落的理由。”

杜林祥已经明白了问题症结之所在，他问道：“你去找过陶雪峰的老婆没有？”

安幼琪点点头，然后一脸无奈地说：“她现在的情绪依旧很激动，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还说如果法院不能主持公道，让凶手以命抵命，她不仅要上诉，甚至还会上访。”

杜林祥不由得双眉紧皱。从内心来说，他也对陶雪峰的死悲愤不已，但为了企业的长远发展，必须尽快让此事归于平静。

真要重判那名保安，冶金厂的工人会做何感想，会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陶雪峰的妻子如果一直闹下去，更会搅乱大局。杜林祥想起了上次与袁凯的对话，陶雪峰之死过去几个月了，已经不算新闻了。可要是陶的遗孀四处上访，不又成了一则新闻？

“不能由着一个妇道人家胡闹。”杜林祥加重了语气，“雪峰是我的好兄弟，他的死我也很痛心。但胡闹一通，就可以让雪峰活过来？你还得去和她谈一谈，让她以大局为重。当然，企业这边也会对陶家人做出力所能及的补偿。”

安幼琪摇摇头：“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可她却一句也听不进去。陶雪峰是林总的老部下，我看让林总出面去谈，效果会好一些。”

杜林祥默不作声地点燃一支烟。让安幼琪再去谈，的确是强人所难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纬通集团内部也隐隐分成两派。当年那一伙建筑队的老臣，都聚集在林正亮身边。营销部门的人，则唯安幼琪马首是瞻。两拨人早已是互不买账。陶雪峰是林正亮的心腹，莫说他死后其家人不给安幼琪面子，就算他在世时，他对安幼琪的话也经常阳奉阴违。

杜林祥知道官场上派系林立，相互倾轧，没想到自己的企业，刚有了一点规模，竟也分起山头。真是印证了那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等有机会时，自己一定要亲自出手，治一治这股歪风。

杜林祥拉回自己的思绪，给秘书打电话说：“马上叫林总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林正亮走了进来。杜林祥指着安幼琪说：“你把咱们刚才商量的事，给正亮说一下。”

没想到安幼琪刚讲到一半，林正亮就火冒三丈地跳了起来：“这是什么馊主意？不是叫我去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吗？疯子可是跟了我们十年的兄弟，如今被人活活打死，我们不能替他报仇就够窝囊了，还要让他老婆去原谅凶手？”林正亮与陶雪峰的交情的确不浅，人都死了好几个月，林正亮还是用亲昵的“疯子”来称呼。

安幼琪刚想解释，林正亮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别拿三哥当挡箭牌。我了解三哥，他绝不会想出这种主意。我倒想问问安总，你是存心想把三哥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还是要搞散公司的人心？”

安幼琪岂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主，她针锋相对地说：“有话好好说，别大呼小叫的。我把我的想法跟杜总汇报，有什么不可以？我是从大局着眼，为了企业的长远发展考虑。不像有些人，只知道惦记自己小圈子里那点破事。”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林正亮的痛处。他怒不可遏：“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安的什么心，别以为我不清楚。我今天才是在为企业长远利益考虑。一个员工，在工作岗位被人打死了，企业居然让家属不再追究，这会让多少人寒心，今后还有人肯去卖命吗？”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杜林祥从座位上呼的一下站起来，大声吼道：“吵什么吵？这件事你们谁说了都没用，我说了才算。”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三人都不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这时，几道闪电划空而过，哗哗哗，雨终于下起来了。远处的树木、房子似被轻烟笼罩着，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直响，办公室外的观景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杜林祥平复了一下心情，对安幼琪说：“你先回去吧。”

雨越下越大。办公室里，只剩下杜、林二人。杜林祥明白，林正亮刚才发的那一通火，其实早就憋在心里。当初自己阻止林正亮去冶金厂寻仇，林正亮就闹过一阵情绪。今天总算逮着机会，来了个一吐为快。林正亮毕竟不敢直接对着自己来，就把安幼琪当作出气筒。

“接着。”杜林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扔给林正亮，“三哥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也知道你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所以我让安总先出去，现在就我们兄弟俩，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杜林祥念书不多，但在洞察人情世故方面却是无师自通，堪称一等一的高手。他知道，凭多年的关系与自己的威望，要说服林正亮不难。说服不了，还可以压服。但如果安幼琪也在现场，挨训的林正亮会觉得很没面子，逼急了甚至还会顶撞两句。让安幼琪出去，再亲切地扔给林正亮一支烟，仿佛告诉对方，咱哥俩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关起门来好商量。

这一招果然奏效，接过烟的林正亮感激涕零：“三哥，刚才我有些莽撞了。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实在是看不惯安幼琪那娘们。”

杜林祥微笑着说：“咱们兄弟之间，我会在乎这些吗？”

杜林祥拿起烟，林正亮赶忙上前点燃打火机。林正亮说：“三哥，疯子跟了我们十年，现在出了这事，我们怎么能去欺负孤儿寡母？”

“不能说欺负吧，应该叫安抚。”杜林祥说，“真要是血债血偿，雪峰就能活过来？这事早些了结，他们一家人也能早日开始正常的生活。”

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烟：“现在冶金厂的局面，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要是重判那个保安，指不定又会出什么事。我们如今是大企业的负责人，考虑问题要从大局着眼，你说呢？”

林正亮不置可否，只是说：“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疯子一家人？”

杜林祥说：“雪峰去世后，企业已经发了一笔抚恤金。这次如果他的家人能够在法庭上为保安求情，我可以再追加一笔补偿。还是那句话，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总得继续生活吧。在补偿金方面，我绝不会吝啬。拿了这笔钱，陶家人以后几十年都能衣食无忧。”

“这可是条人命啊！咱们就拿钱打发了？”林正亮依旧在坚持。

“你说的对，这是条人命！可我们有什么办法，把人命救过来？”杜林祥提高语调，“就算把凶手毙了，陶家人能得到什么？只能是出口恶气！这口气能够去买房子，去缴孩子的学费？你也知道，三哥我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雪峰出了这事，我一直很痛心。抚恤金是企业的表示，作为我个人，也不会撒手不管。雪峰的父母，今后就是我的父母；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的老婆，就是我的亲妹妹。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开口。”

杜林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正亮只好坐在沙发上，闷不作声地抽烟。杜林祥放缓口气：“正亮，这次你就帮三哥这个忙。我知道，现在陶家人谁的话也不会听，只会听你的。”

安幼琪不在场，杜林祥说话时不用再想着如何照顾林正亮的面子，甚至也不用顾忌自己的面子。他开头对林正亮剖之以理、晓之以义，是用老板的威严在压对方，最后这一句，就几乎是兄弟间的动之以情了。

林正亮还能再说什么，只好应承下来：“三哥发了话，我只有照办。”

林正亮悻悻地走出办公室。杜林祥回头看着窗外的雨景，心中有些迷茫。他不知道，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跟随自己十年的兄弟，是不是太冷酷。唉，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以后雪峰家的事情，自己多尽一份心意，也算是种补偿吧！

正在沉思时，安幼琪又走了进来，她轻声问道：“林总答应去做工作了？”

杜林祥回过神来：“他答应了。”他接着问：“我不是让你先回冶金厂吗？”

安幼琪说：“我给你说了，今天过来有两件事，刚才只说了第一件。”

“对，对！你看我这脑筋，记性太差。有什么事，你说。”杜林祥说。

“冶金厂有个叫庄智奇的，你记得吗？是三车间的副主任。”安幼琪说。

杜林祥想了想：“有印象。不就是当时来和我们谈判的那个代表吗？”

“对，就是他。”安幼琪点点头，“昨天他给我递了辞职报告，说要离开冶金厂。”

“就这事？”杜林祥问。

“嗯。”安幼琪回答道。

杜林祥不耐烦地说：“瞧你大惊小怪的！一个车间副主任，要走就走呗，又不是我撵他的。”因为陶雪峰的事，杜林祥的心情有些晦暗。另外，他想不通，一个车间副主任的去留，也值得安幼琪专门汇报？

安幼琪此时提高嗓门：“放走了庄智奇，你不后悔？”

杜林祥更加奇怪：“小小的车间副主任，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可别小瞧这个车间副主任。”安幼琪说，“周玉杰、高明勇，甚至包括我自己，都未必有庄智奇的本事。”

杜林祥被茶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安幼琪的话太令他吃惊了！在杜林祥心中真正被倚为左膀右臂，进入企业核心层的，也就是曾经的周玉杰以及如今的安幼琪、林正亮、高明勇等寥寥几人。安、林、高三人，如今都是河州地产圈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周玉杰虽然身败名裂，生死未知，好歹也曾干下惊天动地的大事。须知，能在芸芸众生中遗臭万年的，必定也不是平庸之人。

安幼琪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从来就没把大老粗林正亮看上眼，所以只提到了周玉杰、高明勇与她自己。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认为一个车间副主任，竟比他们三人还厉害。

杜林祥捶着胸口，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你今天特意过来，是想演一场萧何月下追韩信？”

安幼琪笑了笑：“我把该做的都做了，就看你想不想当刘邦了。”

经安幼琪这么一说，杜林祥开始在脑海里努力搜索与庄智奇有关的信息。他们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能够让杜林祥稍微留下一点印象的，只有那场针锋相对的谈判。

杜林祥依稀记得，正是这个庄智奇，在谈判中毫不相让，多次把自己逼入墙角。杜林祥还记起了一件事，谈判即将结束时，庄智奇忽然抛出一个条件，让纬通高薪慰留那些即将跳槽的工程师。对于庄智奇的这一举动，连冶金厂的工人代表，都有些疑惑不解——老子们是来争取自己福利的，管那么多闲事干吗？

这个庄智奇，倒真是有些异于常人之处。杜林祥在心中默念。

杜林祥端起茶杯，问：“一个车间副主任，真值得你给他那么高评价？”

“你别一口一个车间副主任的。”安幼琪说，“庄智奇七年前就是冶金厂的副总经理。当时企业还没改制，论级别人家还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杜林祥差点又被一口水呛住：“七年前就是副总经理，怎么现在却成了车间副主任？他是怎么混的？”

安幼琪坐在沙发上，向杜林祥细细讲述起了庄智奇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

庄智奇是湖南人，当年以全县理科状元的成绩考入中央财经大学。大学毕业后，庄智奇跟着女朋友来到河州，并进入冶金厂工作。

傲人的文凭让他很快脱颖而出，二十八岁就担任厂里的团委书记。同时，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在西南财经大学拿下金融学硕士学位。庄智奇的硕士毕业论文题目，就是“如何利用现代资本市场，助推国有企业的改革”。

在庄智奇刚到而立之年时，命运给了他一次展布满腹学识的机会。冶金厂谋划上市，作为厂里唯一的金融学硕士，庄智奇被任命为上市筹备小组常务副组长，组长则由公司一把手兼任。此后的两年时间里，庄智奇殚精竭虑，终于成功运作河州冶金登陆A股市场。紧接着，庄智奇被任命为副总经理，还被评选为全省劳动模范。

然而河州冶金成功上市不到半年，一连串的打击便接踵而至。时任河州冶金总经理的王树春卷入证券市场的内幕交易案锒铛入狱，庄智奇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整天被证监局的人喊去问话，最后还被降职处理，发配到营销部当了个部长。

后来谷伟民入主河州冶金，一门心思借用这个壳去圈钱。庄智奇多次站出来反对，甚至向上级部门写信反映情况。这样一来自然不受待见，营销部部长很快就变成办公室副主任。

谷伟民经过一连串运作，终于拿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壳，却把一个百孔千疮的工厂扔在河州。经过政府牵线搭桥，杜林祥买下河州冶金厂。被派往冶金厂主持工作的陶雪峰，声称要精兵简政，把办公室的冗员都打发去生产一线。就这样，庄智奇才当起了车间副主任。

因为企业上市并未给工人带来多少实惠，庄智奇在工厂也成了一个不受待见甚至千夫所指的角色。不时有老工人戳他脊梁骨，说就是姓庄的成天瞎折腾，鼓捣什么上市，才把好端端的工厂作践成这副模样。当初冶金厂工人闹事，推举庄智奇为谈判代表来和杜林祥对话时，就有许多人反对，说姓庄的骨子里就是个工贼。只不过众人觉得厂里就数庄智奇文化水平高，又见过世面，暂且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杜林祥若有所思地说：“听你这么一说，这个人倒是有些名堂。你有什么想法？”

安幼琪说：“我当然想留住他。要留人，就得拿出位子与票子。”

杜林祥追问道：“多少票子，什么位子？”

安幼琪说：“像庄智奇这样的人才，年薪不说跟林正亮看齐，最起码得和高明勇一个档次。一年五十万？”

杜林祥犹豫了一下说：“五十万年薪，他值这个价吗？据我所知，冶金厂的车间副主任，如今的月工资才两千多块，咱们一下就给他涨这么高？”

安幼琪坚持道：“五十万年薪要真能留住庄智奇，你也是赚大发了。”

杜林祥点点头：“好吧，就依你的。那位子呢？”

安幼琪说：“我回集团后，就让庄智奇在冶金厂主持工作。他的能力水平，比你物色的那个职业经理人，强多了。”

“不行！”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冶金厂毕竟是收购来的企业，一把手还得从集团这边派过去，不能用厂里的老人。”

“那你的意思是……”安幼琪问。

杜林祥说：“既然你那样欣赏他，就先提拔当个副总吧。这样我们也能再观察他一下。”

安幼琪有些担心：“就怕庄智奇不答应。”

“死了张屠夫，就吃浑毛猪？没有那回事。”杜林祥说，“咱们也算礼贤下士，拿出足够诚意了。难不成当老板的，还去低声下气求员工？”

安幼琪起身道：“我回去再做做工作吧。”

办公室里又剩下杜林祥一人。他抬头望着窗外，大雨已经停歇。天边隐约出现一道彩虹。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河州的污染状况也在加剧，这种彩虹当空的景象好久没有见过了。杜林祥不自觉地打开窗户，贪婪地呼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烦闷的心情，一时好了许多。

这时，抽屉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杜林祥拿起来一看，竟是赖敬东打来的。他兴奋地按下接听键：“赖总，你好！”

6　从来不缺冲锋陷阵的猛将，能领袖群伦的帅才却不常见

当初在那间号称京城最高的餐厅，赖敬东纵论资本江湖，令杜林祥大开眼界。分别之后，杜林祥又从媒体上了解到更多有关赖敬东的消息，对于这位声名显赫的商界大佬也愈发崇拜。他曾多次邀请赖敬东来河州，为纬通的发展指点迷津，可赖敬东总会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客客气气地婉拒杜林祥。

这一次，赖敬东主动打来电话，杜林祥自然十分欣喜。两人在电话中寒暄一阵后，杜林祥再一次邀请赖敬东来河州度假观光，顺道也考察一下自己的企业。

赖敬东笑呵呵地说：“好啊！我这几天正在洪西邻省的一座名山旅游，真要赶来河州倒也很方便。”

杜林祥很高兴：“赖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双方约定了时间，三天后赖敬东乘火车由邻省赶赴河州。赖敬东还特别说，他的一位朋友是河州大佛寺的主持，来河州后要先去大佛寺拜会老友。杜林祥爽快地答应：“具体行程怎么安排，自然是听赖总的。我只是全程陪同，当好导游，只要赖总不要嫌我累赘就行。”

三天后的早晨，赖敬东如约抵达河州火车站。他身着全套休闲装，背着一个大号旅行包，和妻子手拉手走出站台。这身行头，活脱脱一个老年背包客，实在与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沪上证券大亨的形象相去甚远。

许多身家几千万元的老板，出门尚且前呼后拥，大摆阔气，倚红偎翠包个小蜜更不在话下。而这个赖敬东，虽出入金马玉堂之门，如今却怡然自得于山水之中；曾八面威风，指点江山，如今却心如古井，寂然与老妻共度晚年。这是遍尝富贵繁华后的返璞归真，还是历经牢狱之灾，正隐忍待发时的刻意低调？抑或，这才是高人真正与众不同之处？

“杜总，你亲自来接，实在不好意思！”留学欧美。驰骋京沪的经历，显然没有改变赖敬东浓重的乡音。他操着陕西口音招呼杜林祥，这声音如同从水缸里发出的一样，瓮声瓮气。

杜林祥热情地将赖敬东夫妇迎上轿车，然后吩咐司机直接驶往城郊的大佛寺。车上，赖敬东问：“大佛寺的海空法师，是我在上海时就认识的朋友。自打他来了河州，好多年没见了。听说大佛寺在河州很有名？”

杜林祥对河州寺庙并不熟悉，坐在一旁的高明勇答道：“是的，大佛寺在河州可谓香火鼎盛。好多外地的信徒，都要来这里朝拜。只是从前不知道，这座庙的住持，竟然是赖总的老朋友。”

赖敬东微微一笑：“看来海空法师当初选择来河州，是来对喽。”

说话间，车已驶近大佛寺——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墙，巍峨的门楼，庄严肃穆。大佛寺住持海空法师迎候在寺外，见赖敬东走下轿车，便双手合十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赖居士别来无恙。”

赖敬东也双手合十还礼：“一别近十年，有劳老友牵挂。”接着，他又把杜林祥一行介绍给海空法师。

海空法师领着众人走进寺内。这寺庙果然气派非凡——朱墙之内一派幽静、肃穆气氛，古木参天，松柏森森，秀竹郁郁，芳草青青。每间佛殿门楣正中都高悬金匾，门上雕刻着精美的仙佛、花卉图案。大雄宝殿倚山而建，前墙高数丈，后墙仅三砖高，大佛端坐殿内，高达三丈，金碧辉煌。走过大雄宝殿便是大士殿，这里供奉千手千眼观世音。观世音对面是一尊金甲金刚，全身披挂，威风凛凛。寺内东厢房里，十八罗汉塑像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有的拈胡须，有的扇扇子，有的仰面朝天，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盘腿而坐，还有顽皮的，像猴子玩耍。

一行人落座后，小僧端上特制的清茶。海空法师笑着说：“茶是僧人们在后山种的，水也是寺里的井水，其他地方可喝不到。”杜林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真是清香怡人，比起自己办公室里那些名贵的龙井、普洱，别有一番韵味。

赖敬东与海空法师聊起当年在上海的旧事，旁人自是插不上嘴。后来，海空法师担心冷落了客人，便安排一位叫玉祥的僧人，带着杜林祥等人去寺内参观。

玉祥和尚是浙江温州人，十年前跟着师父海空，从上海来到河州。比起师父，玉祥健谈很多，一路上跟杜林祥聊起大佛寺的往事。

据玉祥和尚介绍，大佛寺始建于1857年，到20世纪90年代寺庙已破损严重。寺里仅有一座三间房的殿，名为大佛殿，只住着三个老和尚。

后来，有传闻称大佛寺所在地的后山有一处仙人洞，洞中还有仙人泉，泉水可延年益寿。很快，几名道士以及当地的一个巫婆就把各自信奉的神像供了进去。到最后，竟然形成佛、道、巫三方势力共占大佛寺的局面。

那时如果有游客来大佛寺，走到庙前碰到的是佛教功德箱，再往殿内走是道士在占卦算命，山顶的洞里则有巫婆在十块钱一桶卖仙人泉泉水，每走一步都得花钱。

有感于这种乱象，河州市佛教协会中有人就提出，干脆请个会念经的外来和尚，好好整顿一下大佛寺。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海空法师领着一众弟子来到大佛寺，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神话。

刚到大佛寺时，海空法师与弟子们根本无法修行，杀猪宰羊祭祀供奉就在庙中进行，每天还有络绎不绝的人来算命、求仙水。因此，整顿的第一步，就是将道士与巫婆撵出大佛寺。几方你来我往斗了数个回合，最激烈的一次，不甘被逐出大佛寺的一方，将神像装在小货车上，由数十人护送着向寺庙内冲去。两拨人大打出手，为阻止车辆进寺，还有僧人躺倒在公路上阻挡货车行进。

用雷霆手段驱逐了“邪魔外道”后，海空法师终于能按照自己的理念重新打造大佛寺。这里的香火日渐鼎盛，成为当之无愧的河州第一寺。破旧的建筑被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辉煌的大殿。去年除夕的头炷香，竟以九十九万元的高价拍出。如今寺庙的供奉，“只担心太多，不担心不够”。

谈起海空法师，玉祥和尚更是满含崇敬之情。“所有的居士对师父都有着发自内心的崇拜，见到师父所乘坐的汽车，居士们会集体起身鞠躬致礼。”“经过师父开光的手机号码，在市场上卖到十几万。”

大佛寺声名日隆，不少外地的寺院慕名前来，希望与大佛寺开展合作。具体的合作形式，就是对方出资金、出场地，由大佛寺派驻管理团队，并进行品牌输出。

在一旁的高明勇插话道：“这种模式，就跟那些酒店管理公司差不多嘛。比如喜来登、香格里拉等酒店品牌，都是用这种方式向外扩张。”

“是的，师父也是这么说。”玉祥和尚说，“去年我们考察了七八座寺庙，最后只选择了一家合作。师父说品牌输出虽是好事，但一定要选择靠谱的合作对象。不能为了点小钱，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牌搞糟了。”

听着玉祥和尚手舞足蹈的介绍，杜林祥心中想，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啊！海空法师在大佛寺筚路蓝缕的创业史，比起那些在商海中沉浮的企业家，也是毫不逊色。

到了午饭时间，海空法师请大家吃庙里的斋饭。饭桌上，玉祥和尚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海空法师不悦道：“高僧说过，凡夫学道法，当自观身行少言说。”玉祥吐了吐舌头，这才闭口不言。

海空法师的话不多，更不会像玉祥那样，吹嘘大佛寺的头炷香拍出了九十九万元的高价。他倒时常说起另一句话：“出家人持不捉金钱戒。”海空法师还讲了一个故事，去年通信公司计划在寺庙周围建设手机信号基站，他得知此事后，亲自上门找到对方负责人，费了好一番唇舌，才说服人家放弃这一计划。“大佛寺的僧人，还有来此修行的居士，身上都没有手机。这里地处偏僻，也没有手机信号。实在不想让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干扰我们的清修。”

杜林祥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果然没有信号。不过联想起刚才玉祥和尚说师父为手机号码开光的事，杜林祥心中不免发笑。

刚才参观时，高明勇向杜林祥建议，既然海空法师能为手机号码开光，不如叫他也给纬通旗下的几栋别墅开光。这样拿到市场上，就能多卖钱。杜林祥并不信什么高僧开光的法力，但能找个噱头为房子加价，他自然乐观其成。饭桌上，杜林祥主动说起：“法师是得道高僧，不知能否请你为我们企业旗下的几栋别墅开光？”

海空法师思忖了一下，说：“杜施主是赖居士的朋友，你发了话，我敢不从命。”

杜林祥开心地说：“有劳法师了。开光是要耗费法力的，为一栋别墅开光，我们酬谢大佛寺十万元……”

“莫要提钱！”杜林祥还没说完，海空法师便打断道，“我为杜施主帮忙，是看在彼此的缘分上。如果谈钱，请杜施主另请高明。”

杜林祥讨了个没趣，只好说：“是我太俗气了，还望法师见谅。”

后来，海空法师领着一众弟子来为纬通集团的别墅开光，果然是分文不取。不过又过了大半年，大佛寺要扩建寺庙，却来找杜林祥化缘。有了前面这一番铺垫，杜林祥好意思不给钱吗？最后拿出去的钱，可比当初在饭桌上承诺的每栋别墅十万元，还要多一些。

离开了大佛寺，赖敬东夫妇又去河州北郊的风景区游玩了一天。之后才回到河州市区，去纬通集团考察了一番。考察过程中，赖敬东的话不多，他问了问目前纬通集团的土地储备、负债、现金流等情况后，就几乎不再开口，甚至在集团会议室，杜林祥请赖敬东讲几句话，赖敬东也一口婉拒。

赖敬东夫妇第二天就要返京了，临行前一天晚上，杜林祥在洪西宾馆设宴款待，安幼琪等公司高管悉数到场作陪。

洪西宾馆位于河州西郊，是洪西全省唯一一座国宾馆。说起各地的国宾馆，也是一件具有中国特色的产物。1958年，为接待来华参加国庆典礼的外国元首和政府首脑，中央决定以钓鱼台风景区为主，重新兴建国宾馆。后来这个国宾馆就定名为钓鱼台国宾馆。

北京有了国宾馆，各省也纷纷效仿，开始兴建自己的国宾馆，用以接待到当地考察的中央领导与国外政要。国宾馆与那些豪华的五星级酒店相比，最大不同就是没有动辄二三十层的高楼大厦。各地国宾馆都采用园林别墅式的建筑风格，里面遍植名木古树、奇花异草，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国宾馆一般也不会参与酒店的评星活动，不过里面的居住环境、装修水平，绝对毫不逊色。

到如今，各省会城市与副省级城市一般都修建了国宾馆，比较著名的有上海西郊宾馆、重庆渝州宾馆、广州珠岛宾馆、杭州西湖宾馆等。

选择国宾馆来宴请赖敬东，一来是因为在杜林祥心中，赖敬东是最尊贵的客人；二来嘛，杜林祥也想隐隐展示一下自己在河州政商两界的深厚人脉。

众人刚落座，高明勇就说：“明天洪西宾馆有个重要的接待任务，今晚上这里原则上是不对外营业的。后来杜总亲自去找了省委谢副秘书长，宾馆才为我们特地准备了一桌。”

“这都是些小事！国宾馆什么的倒不重要，来这里吃饭，就是图个清静。”牛皮，高明勇已经吹过了，杜林祥作为老板，则要保持必要的低调。如此一唱一和，效果才最好。

赖敬东不喜欢茅台、五粮液，独好山西汾酒，于是一桌人都陪他喝起了汾酒。酒过三巡，杜林祥说：“赖总，你是商界大家，今天去纬通考察之后，还希望你为我们指点一二呀。”

赖敬东慢悠悠地说：“今天在会议室，杜总让我讲几句，我就婉拒了。讲什么呢？不好讲啊！说假话吧，不是我的个性；说真话吧，又担心动摇了你们的军心。还好，今晚上在座的都是你们集团高层，不像在会议室时那样人多，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赖敬东接着说：“纬通过去的发展历史，我不太清楚。但仅凭目前的财务状况，你们还能撑下去就颇为不易啊。而且对于你们提供的某些数据，我还持保留意见。比方说负债吧，按照纬通的企业规模，修建完浩大的摩天大楼工程后，不应该就那么一点贷款。”

“赖总真是火眼金睛！”杜林祥由衷赞道。因为担心面子上挂不住，杜林祥之前特意让财务人员在汇报时“打了埋伏”，却没能瞒过久经商战的赖敬东。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别看今天赖敬东问话不多，但句句是在点子上。短短几个小时，人家就对纬通的状况了然于心。

杜林祥向赖敬东介绍了纬通的发展历程。说到目前企业陷在摩天大楼的项目里，资金链紧绷的窘境时，还不免长吁短叹一番。

赖敬东说：“企业就像一个人，不同阶段有不同需求。比方说有些人，需要多读点书，增长些知识；还有些人，需要多锻炼身体，注重养生之道。恕我直言，纬通目前的情况，就像一个在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其他说什么都没用，赶快输血才能把命救过来。”

“赖总这句话在理啊。”杜林祥说，“经过摩天大楼的折腾，纬通太缺钱了。如果没有大笔资金注入，什么长远发展都谈不上。赖总，你是证券业元老，上次在北京又听你纵论资本之道。依你看，纬通能够走上市融资这条路吗？”

“难啊！”赖敬东摇摇头，“纬通在河州是鼎鼎有名的大公司，可放在全国范围来看，还是太小。这种量级的企业，要想在A股市场直接上市不容易。”

杜林祥又问：“直接去国外上市如何？我有一个深圳的朋友，不久前就把公司弄到美国纳斯达克上市了。一下子就圈了好几亿美元。”

“圈好几亿美元？我看还指不定谁圈谁的钱呢！”赖敬东说，“美国佬玩股票多少年了，中国人玩股票又有几年？学生都还没当好，就想着去圈老师的钱，有那么容易吗？那些赴美上市的企业，真能圈走美国人钱的凤毛麟角，倒有不少让美国人把咱中国人的钱圈走了。”

赖敬东解释说：“中国公司早在1992年便开启了赴美上市的征程。到现在，差不多有两百家中国公司在美国上市。之所以大家都挤着去美国上市，就是因为在中国上市太难。A股中小板的上市条件中有一条便是‘最近三个会计年度净利润均为正数且累计超过人民币三千万元’。那些到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大多达不到这些条件。甚至好几家中国网络公司，在美国上市的时候，不要说盈利，连盈利模式都还没有。”

赖敬东接着说：“美国不认为交易所、监管部门有能力甚至有义务通过上市审核把控公司的质量，他们把鉴别好公司、坏公司的事情交给投资者自己。甚至上市以后，监管方和交易所也只管信息披露，对上市公司的监管更多是依赖投资者和第三方市场力量自己完成的。于是乎，中美资本市场冰火两重天的境况出现了。在中国虽上市不易，可一旦成功，基本塑成不败金身，实在不行了，弄个卖壳重组概念，没准也能拉上十个涨停板。美国资本市场则相反，上市容易得很，基本来者不拒，但上市后不好混。投资者、对冲基金、事务所、媒体、交易所一天到晚盯着你，‘蛋’上稍露条缝，肯定有‘苍蝇’来叮。有好几家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股价一落千丈，最后还不得已退市。”

赖敬东又说：“对于众多中国企业来说，在美国资本市场圈钱的好梦落空之余，往往还得交出一笔不菲的学费。近来在网络上被热炒的一位中国企业家与美国投行之间的骂战，便将中国企业与美国投行之间的恩怨纠葛公之于众。他们之间商业道德的高低我无从判断，但最起码，任何一个看罢这场口水仗的观众都会有一个印象——不是中国企业圈了美国股民的钱，而是美国投行圈了中国企业的钱。”

赖敬东这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可算让众人长见识了，就连坐在一旁的林正亮，也在不断点头称是。这正是杜林祥尊崇赖敬东的原因之一——有些学者一讲起资本市场，满嘴术语，唾沫横飞，听众却如坠五里雾中。赖敬东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哪怕是林正亮这种刚认识几个大字的粗人，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中国人聪明是不假，可也不要把美国人当傻瓜。傻瓜能打赢两次世界大战，称霸世界一百多年？最近不是有多家中国公司在美国遭遇股东集体诉讼吗？麻烦还在后头，弄不好又得退市！”赖敬东戏谑道。

“登陆A股市场遥遥无期，去美国上市的后续风险太大，那买壳上市如何？”杜林祥近来十分关注资本市场，也学了不少专业术语。好不容易把赖敬东盼了过来，正好将心中的疑惑一一说出来请教。

赖敬东思忖了一会说：“买壳算是一条捷径。而且在A股市场买个壳，价钱也不会太贵，几千万就能搞定。但有一句话说得好：买壳容易洗壳难！”

“什么意思？”杜林祥一脸疑惑。

赖敬东说：“正如我刚才所说，中国证券市场的退出机制还没有建立，所以壳是一种稀缺资源。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把自己手里的壳卖出来？那些真要对外抛售的壳，必定已是百孔千疮，里面甚至隐藏着数不清的财务黑洞。买来一个壳后，要把这个壳洗干净，让它重新恢复融资功能，是要下一番力气的。洗壳花的钱，往往是买壳的好几倍。”

赖敬东又说：“洗壳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需要专业人士来操作。据我观察，目前纬通还没有这样的人才。”

“没有懂行的人不要紧，可以对外招聘嘛。”杜林祥放下筷子说道，“以前做地产，我也是一窍不通。我不懂，就让懂的人来干。”

赖敬东微微一笑，眼前这位草莽出身的杜林祥，身上倒有一股举重若轻的领袖气质。他说：“杜总这话没错，找一个懂证券市场的人不难，难的是有一个知人善任的好老板。我看杜总就是这样的好老板！”

杜林祥谦逊地说：“赖总这话过奖了。”

“这绝不是客气话。”赖敬东说，“早年我的一位朋友，在北京做家电生意起家。此人十六岁被迫辍学，可对于资本运作却颇有天赋，同时还不惜重金延揽了一批金融专才。他后来登陆香港资本市场，经过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运作，竟将几十亿的财富汇集在自己名下。其并购手法之精妙，让诸多资深玩家瞠目结舌。所以啊，从来不缺冲锋陷阵的猛将，能领袖群伦的帅才却不常见。”

这则故事，无疑激发起了杜林祥对资本市场更大的兴趣。他更对整个故事中的两点印象深刻。第一，上市融资可以轻而易举圈来几十亿元资金，果真如此，纬通集团的资金链困局不就迎刃而解了？另一点，是赖敬东提到的他的那位朋友“十六岁被迫辍学”。因为这句话，杜林祥信心大增。原以为玩资本的，都是华尔街那些名校毕业的高才生，没想到初中毕业的中国人也能玩。既然大家都没文化，那谁怕谁啊！

赖敬东又说：“有一则关于中国国航前董事长李家祥的故事。这位李总军旅出身，后来直接从沈阳军区调来国航工作。此前他没管理过企业，更没接触过资本市场。当时国航正筹划去香港上市，对于国际投行制作的上市方案，李家祥不甚满意。那些投行的专业人士就说，您没卖过股票，上市没您想象的那么简单。可李家祥却说，我没卖过股票，但小时候在农村卖过黄瓜。”

一桌人都大笑起来。赖敬东却一脸严肃地说：“我认为李总的话讲得很好。不论股票、黄瓜，总归是笔买卖。买卖之间，总有一些大道理是相通的。天下的生意，说到底就是花成本生产或买来一个东西，再把这个东西高价卖出去，赚取其中的差价。卖黄瓜是这样，卖房子是这样，卖股票也是这样。”

杜林祥若有所思地说：“赖总讲的有道理啊。”

“不是我讲的有道理，是人家李总讲的有道理。这位李总，如今早已高升了。”赖敬东说，“资本市场，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场买卖。懂得买卖之道，比懂得那些所谓的专业知识更重要！”

眼瞅谈兴渐浓，杜林祥趁热打铁说：“不知赖总是否愿意出山，我们好好合作一把？”

赖敬东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已经是个过气人物，聊聊天可以，真要干事差太远。”

杜林祥也没坚持。他清楚以赖敬东的江湖地位，跑来与自己合作，实在是纡尊降贵。有些话人家不好明说，自己要知趣。他只是摇头感叹道：“近来我也请教了不少所谓专业人士，可大多是空有其名。河州是个小地方，难觅高人啊！”

“那倒未必！”赖敬东说，“当年我在上海时，就接触过一家河州的上市公司，叫河州冶金。这家公司里有个负责资本运作的年轻人，好像叫庄什么的，此人对于资本市场倒是颇有造诣。”

坐在一旁的安幼琪立刻插话：“是不是叫庄智奇？”

“对，就是这个人。”赖敬东说，“当年接触过几次，给我的印象很深。此人堪称资本圈几十年一遇的奇才。”

杜林祥吃了一惊。没想到如今郁郁不得志的庄智奇，竟能获得赖敬东这般褒奖！

林正亮搭话道：“河州冶金的壳被谷伟民买走，这家企业日渐衰落，庄智奇也去车间当了个副主任。”

“哦，太可惜了！”赖敬东喝了一口茶，接着以一副不屑的口吻说，“谷伟民这个小屁孩，如今据说也算号人物了。当初在上海，这小子整天想请我吃饭，我都没空搭理他。后来实在磨不开面子，才答应出去一趟。结果谷伟民提前一小时就坐到酒店里等了。”

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哪怕赖敬东这等谦恭有礼的君子，碰上把酒依依话当年的时候，也免不了张狂一回。

第二章　狭路相逢

万顺龙呢，有识人之眼光，也有用人之魄力，但没有容人之度量。但凡是个人才，一定优点、缺点都突出。万顺龙只想用人家的优点，却不愿包容别人的缺点，那怎么行？到头来，他手底下的人，全是些没有棱角的家伙。执行力没的说，创造力谈不上。

1　不当大官，如何干大事

第二天，杜林祥亲自去机场送别赖敬东。回程的路上，他问坐在身旁的安幼琪：“上次咱俩说的庄智奇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庄智奇说他考虑一下。”安幼琪说，“昨晚上听赖敬东一说，你知道我不是瞎吹了吧。”

赖敬东的话，的确令杜林祥有所触动。他点点头说：“只要是人才，咱们就不能眼睁睁看他溜走。”

安幼琪笑着说：“你当初不是说，难不成当老板的还去低声下气求员工吗？”

杜林祥也笑了：“你有一个缺点，就是记性太好。”

安幼琪说：“既然求贤若渴，要不我把庄智奇带到你办公室，你亲自跟他谈一次？”

杜林祥思忖了一会：“算了，你告诉我他住哪儿，我亲自上门找他。”

安幼琪说：“上次你说我是萧何月下追韩信，这回你自己要当三顾茅庐的刘备？”

杜林祥笑而不语。他的心思，自然不是安幼琪能全明白的。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杜林祥按照安幼琪提供的地址，独自一人开车前往庄智奇的住处。庄智奇住在市中心的一处老旧小区里，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是岳父生前留下的杜林祥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走了进来。小区的树荫下，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下象棋。杜林祥远远望去，在棋盘跟前托腮沉思的，不就是庄智奇吗？今晚天气闷热，围在棋盘边的人，大多是白色背心搭配短裤，脚下踩着一双塑料拖鞋。唯独这个庄智奇，一身装束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褐色长裤与天蓝色T恤熨烫得笔直，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尤其在这样一个大热天，庄智奇还将T恤严严实实地扎进裤子中。

杜林祥一眼就看出，庄智奇身上穿的不是什么名牌，置办这几件行头，怎么着也超不过一千元。可就这样一身打扮，庄智奇还要费尽心思熨烫整理一番！

杜林祥不禁想起儿时在村小读书时的老师。这位老师姓何，据说留过洋，新中国成立前还在旧政权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正因为这一点，他才被发配到偏远的农村。何老师自然是村里公认最有文化的人，另外他的许多生活习惯也显得不合时宜：坚持每天刮胡子、刷牙；领到工资就买回一摞宣纸练字；出席村里的红白喜事前，还会将瓷杯盛满热开水，并以此替代电熨斗，将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熨出一条醒目的裤线。

后来落实政策，何老师回到县城。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儿，黄土都埋了半截，他却东挪西凑弄来点钱，买了架二手钢琴摆进自己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小屋里。

少不更事的杜林祥，也曾嘲笑过何老师。这些年来，他的思想却发生了变化——原来在普遍贫穷的年代，世代贫农与落魄贵族还是不一样！落难的英雄毕竟不是可怜虫！

再看看眼前的庄智奇，杜林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此人会是卖马的秦琼、刺配沧州的林冲吗？”

杜林祥是个粗人，琴棋书画里，唯一有点造诣的就算象棋了。小时候爱在村口跟长辈对弈，出来打工后，还会去路边和那些江湖艺人下几局残棋。久而久之，他的棋艺竟罕有对手。

杜林祥往棋盘上一看，不禁摇了摇头。庄智奇的局面煞是被动，双车尽失，士象不全，就剩下一马一炮，在和人家苦苦周旋。“开盘时一定下得很臭，不然怎么把好东西全丢了。”杜林祥低声自语。

旁边的一位老人搭话说：“小庄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他可是先让出一车一炮，才和人家下的。”

听了这话，杜林祥有些吃惊。他又看了几步棋，感觉庄智奇对面坐着的，绝非一个菜鸟。和这种级别的人对阵，庄智奇居然主动让出一车一炮？身旁又有一个中年人说道：“他不让子怎么行？他要不让子，这里没人能下赢他，那还有啥子意思？”

这一番吵闹，也让庄智奇抬起了头。他一眼瞧见杜林祥，颇为吃惊：“杜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来找人？”

杜林祥笑着说：“嗯，来找人。看见有人下棋，就过来瞧瞧。”

“哦。那你去忙，我这儿正下着，就没法陪你了。”无论过去、现在，不管在国企、民企，庄智奇体内就没有拍马屁的基因。

“我找的人就是你啊。”杜林祥说。

庄智奇更吃惊：“找我有什么事？”

杜林祥拍了拍他肩膀：“有事一会说，你先把棋下完。”

庄智奇“哦”了一声，又埋头钻研起棋局。不知是杜林祥的到来，搅乱了他的心绪，还是开局就让出一车一炮，力量过于单薄，十分钟后，庄智奇终于败下阵来。

庄智奇刚要起身，杜林祥却来了兴趣：“别忙，咱们再来杀一盘。”

庄智奇显得不太情愿：“咱俩就别下了。”

杜林祥却说：“怕什么，我又不叫你让子。咱们就兵对兵，将对将，认认真真下一局。”

旁边立时有人发出嘘声：“老庄不让棋，你会输得很惨。”

“谁说的？”杜林祥有些不服气，“他能赢你们，未必能赢我。”

被杜林祥一激，庄智奇湖南骡子的脾气也上来了。好你个杜林祥，论钱我不如你多，论下象棋，这么多年我已是求一败局而不可得。

庄智奇坐下来，在棋盘上布好子。杜林祥让他先走，庄智奇却执意不肯：“来者是客，理应你先走棋。”

杜林祥也不客气，把炮往中间一移，来了个“当头炮”。庄智奇悠闲地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把马支起来。围观的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走车，有人说飞象，一时吵翻了天。

差不多半小时后，庄智奇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棋盘上，杜林祥的双马已杀至对方腹地，远远地还有一枚炮坐镇中路，时刻准备给予庄智奇致命一击。庄智奇的一个车，老是被牵制在边路，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最可气的是自己那个马，一开始就被别住脚，始终不能跃出本方半场。

观棋不语的真君子太少了！尽管小区里的人都承认棋艺不及庄智奇，但此刻却一个个跳出来支着，吵得庄智奇心烦意乱。又过了十分钟，随着杜林祥大军合围，庄智奇只得缴械投降。

围观的人不禁啧啧称奇。真是天外有天，原来战无不胜的庄智奇，也有技不如人的时候。

庄智奇无奈地摇着头：“没想到杜总的棋艺如此精湛。棋下完了，有什么事到我家去说吧。”

庄智奇家中的陈设很老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正中挂着一幅遗像，黑白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杜林祥知道，这女子便是庄智奇的亡妻陈宜津。

庄智奇与陈宜津的故事，杜林祥曾听安幼琪讲过。两人相识于北京的校园内，并在那里私订终身。当初庄智奇有着自己的人生规划，大学毕业后回湖南老家，家人也在省城长沙为他联系好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已坠入爱河的陈宜津，也期盼着毕业后跟随自己的情郎，一起去那秋风万里芙蓉国的楚云湘水之畔，一起去洒满帝子爱情之泪的斑竹故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为丈夫浆洗缝补、生儿育女。

然而陈宜津父亲的一场车祸，改变了两个年轻人的生活轨迹。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陈宜津不得已回到老家。为了心爱的女人，庄智奇也背井离乡来到河州。初入冶金厂的庄智奇，被单位当作重点培养对象，他的工作很忙，业余时间还要攻读硕士课程。可即便这样，庄智奇依旧和妻子一起照顾瘫痪的岳父。接尿端屎，翻身擦背，任劳任怨，旁人都说这样的女婿，不知比儿子强多少倍。

岳父最终撒手人寰，更大的打击却接踵而至——陈宜津被检查出罹患乳腺癌。那时正值河州冶金上市冲刺阶段，庄智奇晚上在医院照顾妻子，白天来到单位又像加满油的引擎。

上市成功了，企业却因为一把手的贪腐案陷入危机，庄智奇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去。庄智奇被通知去接受问询时，因为长期化疗而瘦骨嶙峋、头发掉光的陈宜津，便时常扶着栏杆守候在楼下。性情温和、从不发脾气的陈宜津，有一次竟然拖着病体冲进调查人员的办公室，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丈夫是清白的。我活不了几天了，谁要和我丈夫过不去，我就和他拼命。”这一幕，连调查人员都感动得落泪。

陈宜津走后，庄智奇没再结婚。他悉心照料着儿子，每年亡妻的忌日，他都会捧着鲜花来到坟前，再用口琴演奏一曲陈宜津最喜欢的《天空之城》。

安幼琪在给杜林祥讲庄智奇的往事时，眼眶都湿润了。这段故事无疑也增加了她对庄智奇的好感。哪一个女人，不希望遇到一个甘愿呵护照顾自己的体贴男人？哪一个女人，不渴望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专一爱情？

两室一厅的小户型，被男主人收拾得井井有条。最大的卧室当作书房，自己和儿子在小卧室里搭了两张床。客厅、餐厅合二为一，就连小孩平时做作业也在这里。庄智奇的儿子今年九岁了，小孩很有礼貌，见杜林祥进屋，不待庄智奇介绍，就主动问候：“伯伯好！”

为了不打搅儿子做作业，庄智奇将杜林祥请进了书房。紧凑的书房，似乎只有两样东西：各式各样的书籍与庄智奇、陈宜津的合影照。比起客厅的黑白照片，这些生活照显得阳光活泼。任何进入这个空间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对夫妻曾经的真挚爱情。

杜林祥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庄智奇真是一个重情的奇男子！”

人性中，的确有些真善美的闪光点，用个时髦的词，就叫正能量！杜林祥的私生活不会如庄智奇这般白璧无瑕，甚至他也不愿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但当他见识过庄智奇后，还是会发出由衷的赞叹。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吧。

杜林祥抬头一望，书柜上有金融类书籍，有历史小说，有佛经，还有十多本象棋棋谱。杜林祥指着棋谱笑道：“怪不得你的棋艺在小区里无人能敌。”

庄智奇尴尬地说：“都是些雕虫小技，今天不就败在杜总手里了？”

杜林祥摆摆手：“一盘是偶然，下三盘才能见真章。要不咱们再来杀两局？”

庄智奇越来越迷惑了，敢情堂堂的杜总，今天就是来找我下棋的？不过刚才败下阵来，庄智奇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他爽快地答道：“好啊。”

两人在书房又下了两局。第一局走出了一盘和棋，最后一局，庄智奇终于将杜林祥斩落于马下。

庄智奇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杜总，你该不是故意让棋吧？”

“让棋？”杜林祥哈哈笑道，“我有这个本事吗？能够让棋而不露声色，起码得比对方高出几个量级，我自问还做不到。”说这话时，杜林祥不禁想起了张清波。当初为了与张行长拉近关系，他便高薪聘请了一位乒乓球教练，经常陪张清波打球。那位教练告诉他，让球比打球难多了。让得太明显，对方发现后就失去了兴趣；真刀真枪干，张行长又会输得很难看。要把握好这里面的尺度，水平起码得比对手高几个档次才行。

庄智奇点头笑了。的确，能比自己高出几个量级的，那就得是国手水平了。眼前的杜林祥，无疑还差得远。

“论棋艺，我不如你。之所以第一局能赢，有一个原因。”杜林祥解释道，“一看你书柜里的棋谱，就知道你是走学院派路线，不擅长下江湖棋。”

“江湖棋？”庄智奇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杜林祥说：“就像今天这样，旁边站上十来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比一个点子多。其实都是些馊点子，把真正下棋的人搅得心烦意乱。你以前在小区里下棋，围观的人应该也不少，但你的棋艺比他们实在高出太多，纵然受点影响也无所谓。可今天碰上我，是需要你费点脑筋才能赢的对手，就麻烦了。”

庄智奇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后面两局在自家书房，少了旁人打扰，他能够沉机默运，仔细运筹，所以反败为胜。“杜总，看来你是下江湖棋的高手？”庄智奇问。

“算是吧。”杜林祥说，“从小到大，我一本棋谱也没看过，下棋这点本事，全是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尤其在工地打工时，每次下棋身旁都围着十几号人，有些工友还在一旁下注赌输赢。那个嘈杂劲，恨不得把房顶都掀了。久而久之，我倒习惯了这种氛围，任凭他大吵大嚷，我自气定神闲。”

庄智奇笑了起来：“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不行喽。”杜林祥摆手叹道，“光有实践而无理论指导，终究无法长久。比方说，我能侥幸赢下第一局，后面却只得甘拜下风。有位著名军事家说过，靠劣势装备能赢下几场战役，运气好也能赢下一场战争，但它绝不可能连赢两场战争。”

“杜总这番话，不仅在讲棋艺，更是说商道与人生。”庄智奇收敛起笑容。此刻他对杜林祥的印象改变不少——能说出这番话的人，绝不会是个大老粗，最起码算得上不学有术。

杜林祥从身上掏出红塔山香烟，给庄智奇递过去一支。庄智奇有些奇怪：“杜总就抽这种烟？”

杜林祥笑了笑：“多年来的习惯，改不了。”杜林祥接着说：“我这次来，是想听一听你对冶金厂未来发展的建议。”

庄智奇说：“杜总买下冶金厂，惦记的不就是厂区那块地？说到未来发展，自然是把厂房拆了搞地产开发嘛。”

杜林祥说：“你这人啊，说话太直接。我琢磨着搞地产开发不假，但当初签协议时，也向政府承诺过，要保证工人们的就业机会。厂区搬迁后还得继续维持生产啊，我不求它能创造多少效益，起码得把工人们的工资挣回来。”

“杜总讲话也很直接。”庄智奇笑着说，“既然今天问到我，那就胡乱说几句。河州冶金最大的问题，出在产品线上。工厂始终端着明星企业、国企大厂的架子，产品线很全，几乎什么都在做，最后却没有一样东西具有竞争力。”

庄智奇接着说：“河州冶金错过了历史机遇，已经不可能成为一家大而强的企业，只能退而求其次，往小而美的方向去发展。有些产品，必须果断停产；甚至有几条生产线，可以直接当破铜烂铁卖掉。集中精力弄出一两款拳头产品，起码大伙的工资就有了着落。”

杜林祥面无表情，心里却认同庄智奇的说法。他接着问：“现在厂里有什么拳头产品吗？”

庄智奇说：“近年来厂里研发了一项新技术，就是从报废的电器中提炼铜和铝。这项技术目前在国内处于领先水平，一旦投入生产，效益应该不错。”

杜林祥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初谈判时，你让我高薪慰留技术人员。”

庄智奇说：“为了这项技术，厂里前前后后投入了近千万。而一家浙江公司，几十万年薪就想把核心技术人员挖走。留不住这批人，以后杜总可真要为工人们的工资发愁喽。”

此时的杜林祥颇为庆幸。当初冶金厂情势紧急，工人们在乎的是几万块拆迁赔偿，自己着急的是如何平息事端。幸亏还有一个庄智奇，在惦记工厂的长远大计。可叹这样的人，既不受老板重用，也不被工人们待见。

杜林祥说：“一招鲜吃遍天的时代毕竟过去了，一项新技术，在市场上也就火个两三年。接下来又怎么办？”

庄智奇笑着说：“趁着厂子红火的时候，赶紧卖出去。”

杜林祥一拍大腿：“咱们这回算想到一块了。”他抽了一口烟，旋即又以狐疑的眼光看着庄智奇：“我是老板，有这种想法不奇怪。为什么你也这样想？从你坚持要我慰留技术人员来看，你对工厂很有感情嘛。”

“我从大学毕业就来到这里，当然有感情。”庄智奇缓缓说，“汇源集团董事长朱新礼有句名言，企业就得当儿子养，当猪卖。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也是商品，买与卖都是常事，不用大惊小怪。真有好的买家，杜总扔出了累赘，工人们也有更好的归宿，何乐而不为？再说了，冶金厂下回真能卖出去，新东家一定会比杜总强。”

杜林祥并不介意庄智奇的直率，他只是不解地问：“新东家就一定比我强，这话怎么说？”

庄智奇说：“谷伟民买下工厂，看中的是上市公司的壳；杜总买下工厂，看中的是这块地。一番折腾下来，壳没了，地也没了，还能卖什么？只能卖生产线，卖工艺技术，卖熟练工人。因此，下回如果有买主，一定是家熟悉冶金行业的公司。把厂子交到一个懂行的老板手里，可比杜总你这样的地产商靠谱。”

庄智奇接着说：“冶金行业技术升级的速度很快。纬通毕竟不是专业的冶金企业，几年后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状况。因此我倒奉劝杜总，见好就收，趁早脱身。地产开发这一块的利润，你已经赚足了。至于工厂这边，只要能持平，哪怕略有亏损，都不妨大胆甩出去。杜总刚才说得好啊，靠劣势装备能赢下几场战役，运气好也能赢下一场战争，但它绝不可能连赢两场战争。”

杜林祥哈哈笑了起来，这倒不是因为庄智奇的语言有多幽默，而是他欣喜于这一趟没有白来。难怪安幼琪大力举荐，赖敬东赞赏有加，此人当真是个人才！思路清晰，举重若轻，就是说话时锋芒太露。杜林祥揣度，以庄智奇的才华，却混到如今这般田地，估计没少吃性格直率的亏。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当初河州冶金的总经理王树春因为内线交易被抓，很多工人都骂你是王树春的死党。听说每年春节，你还会去牢里看望他。”

庄智奇搞不清楚杜林祥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刚才还在探讨厂子未来的发展，怎么忽然又扯到这些陈年旧事上了？庄智奇淡淡地回了句：“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王总触犯了法律，已经受到了惩罚。但对我个人，王总是有知遇之恩的。”

杜林祥点了点头。在来之前，他又通过各种渠道将当年河州冶金的内幕交易案了解了一番。以王树春为首，整个领导班子集体沦陷，唯有庄智奇独善其身。然而在接受调查时，庄智奇却为王树春说了不少好话。当初上级机关本来有意让庄智奇保留原职，但就因为庄执意为王开脱，领导们认为此人与王树春走得太近，即便没有涉案也不能重用。

从庄智奇对待亡妻与老领导的态度，杜林祥认定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奇男子。才干暂且不论，仅说德行也堪称人中龙凤。

杜林祥顿了顿说：“安总应该给你说过，希望你收回辞职报告，来出任冶金厂的副总经理？”

庄智奇点点头：“说过。”

杜林祥挥动有力的大手：“安总的话不算数。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副总经理你就别想了。”

庄智奇一脸错愕。杜林祥主动上门，难道就为了羞辱自己一番吗？

“我给你准备了另外的位置。”杜林祥说，“你可以来纬通集团总部上班。至于职务嘛，我把总裁的位置让给你。以后我是董事长，你就是总裁。”

庄智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纬通可是河州赫赫有名的大企业，自己这样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人，甚至几个月前还和杜林祥在谈判桌上针锋相对，一夕之间竟成为这家公司的总裁？

杜林祥接着说：“现在纬通有两个副总裁，就是安幼琪与林正亮，你来之后，位置自然在他们前面。企业正谋划上市，除了年薪，你还会获得相应的股权。”

庄智奇愣了好半天才说：“杜总，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人吗？”杜林祥一脸严肃。

庄智奇的眼光中依旧闪烁着迷惑，他摸出一支烟点燃，猛地抽了一口：“杜总为何会给我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

“因为你配得上这个条件。”杜林祥说，“纬通下一步的重点工作就是上市，企业需要一个熟悉资本市场的人才。我听很多人说过，庄智奇是资本奇才。当年的你能够成功运作河州冶金上市，我也相信如今的你能助纬通一臂之力。”

庄智奇弹了弹烟灰：“如果是这个原因，恐怕我要让杜总失望了。河州冶金上市，并不是一个成功案例，否则企业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再说了，运作河州冶金上市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物是人非，我那一套早就落伍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那些海归博士，甚至有华尔街工作背景的资本精英，不知比我强多少倍！杜总还是另请高明吧。”

杜林祥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在他看来，庄智奇的这番推辞，一半是客气，另一半就是虚伪了。杜林祥没有多少文化，因此他对知识分子怀有天生的敬意与鄙视。一方面他崇敬有文化的人，另一方面他也看穿了读书人的臭脾气。中国文人，想着“修身、齐家”的不多，却时时惦记着“治国、平天下”。甚至其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演化成一种狂热的自恋癖。中国文人往往是最不甘潜心书斋的一群人，他们念兹在兹的，就是经世致用，展布平生所学。就连那位学富五车，颇有仙风道骨的柯文岳教授，言谈中不也有一丝哀怨？既惆怅于“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更感怀那些“万里觅封侯”的先贤。

庄智奇是文人，是大知识分子。所以杜林祥认定，他心中有建功立业的冲动，多年来的潦倒，不仅没有让这种冲动磨灭，反而会更加强烈。当然，臭老九身上都有些酸腐气。不端端架子，欲迎还拒一番，那还称得上什么文人风骨？

杜林祥说：“河州冶金之败，败在王树春的贪腐。后面卖壳给谷伟民，更不是你能左右的。可悲的是，很多人以成败论英雄，竟然对你庄智奇操盘企业上市时展现的过人韬略视而不见。”

“杜总真是难得的明白人。”庄智奇发出感慨。这么多年来，他承受了太多责难，却找不到一点辩解的机会。没想到眼前的杜林祥，倒是个难得的知己。

杜林祥继续说：“华尔街的人我也接触过，但实在不放心把公司交到他们手上。一个个自命不凡，对于中国国情却缺乏基本了解。河州冶金当年是国企，纬通是民企，不过在精细化管理方面，两家企业恐怕算得上难兄难弟。有人来纬通考察后说，这家企业连一本符合上市公司要求的账册都没有。那些满嘴专业术语的洋和尚，是念不来纬通这本歪经的。”

庄智奇点点头：“这个状况，倒和当初的河州冶金一模一样。”

“所以啊，才要请你出山。”杜林祥说，“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将游击队一步步锤炼成正规军，你有的是办法。比起那些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海归博士，不知要强多少倍！”

庄智奇说：“如果把今天理解为一场面试，我和杜总聊了棋艺，聊了冶金厂，甚至聊了许多陈年旧事，但对于工作，尤其是推动企业上市这方面的工作，杜总为何只字不提？这样的面试，可有些不合常理啊。”

“有两个原因。”杜林祥哈哈大笑，“首先嘛，我没读过多少书，即便后来做建筑、做房地产，也不过知道些皮毛而已。对于资本市场，实在是狗屁不通。我也想问你几句，可开口问什么？就算你答了，我又能听懂多少？”

庄智奇也笑了：“杜总真是直率人。”

“还有第二个原因。”杜林祥说，“招揽一个中层管理人员，我只管他上班时间的表现，只要能完成我交代下去的任务，其他时间哪怕狂嫖滥赌，我也没兴趣管。但招揽一个高级管理人员，我更关心他下班时间干什么，白天喝什么酒，晚上读什么书，有什么个人爱好，如何对待亲人朋友，我通通关心。中层人员是做事的，高管则是做人的。能做好事，不一定能做好人；能做好人，就一定能做好事。”

“杜总不仅直率，更有举重若轻的领袖气质，怪不得纬通能有今日之成就。”以庄智奇孤芳自赏的个性，很少能吐出这样的溢美之词。

庄智奇缓缓说道：“感谢杜总的邀请。不过事发突然，我还是想认真考虑一下。”

“没问题。”杜林祥的笑容真诚而热烈，“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尽可以好生考虑。”

“还有几句话，想一吐为快。”杜林祥掐灭烟头，“我杜某人自诩挥金如土，爱才如命，只要是人才，什么票子、车子，毫不吝惜。我知道，你庄智奇如今没有票子、车子，但我更知道，你不在乎票子、车子。”

许多时候，杜林祥都以憨态示人，不过此刻他却像个激情四射的演说家：“有句话说‘要立志干大事，不要立志当大官’。可是，不当大官，怎么干大事？以布衣而号令三军，小说中写过，现实中可能吗？所以，如今的庄智奇不在乎票子、车子，却在乎位子。更确切地说，是在乎一块真正的用武之地。”

庄智奇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杜总的话，句句说在我心上。”

杜林祥继续说：“我生平记住的诗词不多，但《水浒传》中宋江那句‘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算是记忆深刻。如今的庄智奇，不就是那只卧荒丘的猛虎吗？看看这满屋的书，还有一肚子的学问，不能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真叫一个憋屈。更可恨的是，明明是只猛虎，许多人却当它是病猫，河州冶金兵败，为企业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却成了千夫所指的替罪羊。你就不想找个机会，让所有人见识一下山中虎啸？”

杜林祥留意到，庄智奇夹烟的右手，有些微微颤抖。他自信这番话足以打动庄智奇！宝马香车或许不足以让庄智奇动心，但一个怀才不遇的男人，怎会对一次实现人生抱负的机会视而不见？这样的机会，王树春曾给过庄智奇，最终却以悲剧收场。因此，庄智奇更会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杜林祥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炉火纯青，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告辞：“一个礼拜之后，我再登门求教。希望到时能传来佳音。”杜林祥知道，知识分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所以他要给足庄智奇面子。一个礼拜之后，不用庄智奇联系自己，而是自己再度登门。

出门时，杜林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说道：“三盘棋下来，我自知棋艺不如你。不过既然是棋友，也就斗胆直言，除了不擅下江湖棋，你还有一个软肋。”

庄智奇恭敬地说：“请指教。”

“你太怕对子了。”杜林祥说，“每当我要和你对子时，你就退避三舍。你那个车，还有那个卧槽马，就是因为这样才失去了威力。当然，高手过招，一般是不太主张对子的，这样太没技术含量。但我从不在乎这些，一马换一马，一炮对一炮，只要不吃亏，怕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杜林祥微笑着说：“你的棋风优雅，或许不屑走我这种野路子。但该出手时，也不要瞻前顾后。”

庄智奇一愣：“杜总高论，受教了。”

2　但凡是个人才，一定优点、缺点都突出

离开庄智奇的小区，杜林祥一边驾驶着汽车，一边愉快地哼着小曲。以他的观察，庄智奇已经对自己开出的条件动心。所谓一个礼拜的考虑时间，一半是要满足庄智奇身为文人特有的虚荣心，一半则是展示杜林祥求才若渴的最大诚意。

回到家中，杜林祥身姿舒展地躺在沙发上。一双臭袜子，被他扔在客厅中间价值不菲的地毯上。妻子周玉茹体贴地为他沏好一杯碧螺春，转身又把袜子拾起，赶紧拿去洗净晾晒。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又想起安幼琪的那句话，“这回你自己要当三顾茅庐的刘备？”他的内心不禁欣喜：没错，自己正是礼贤下士的刘备；至于庄智奇，假以时日没准真是纬通集团的诸葛亮。

杜林祥更得意的是，看过《三国演义》的人不少，但能读懂刘备良苦用心的却没几个。自己这样一个粗通文墨之人，或许才是刘玄德真正的知音。

事业发达后，杜林祥也看了一些书。但他注定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读者，更不会有“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苦恼。也许是文化底子太差，也许是天赋太高，他读书时往往天马行空，衍生出许多离经叛道的解读。

比如三顾茅庐的故事，杜林祥就认为刘备既是爱惜孔明之才，更有借此打压关羽、张飞之意。杜林祥还得出一个结论，挑选二把手，就得找诸葛亮这类人。有才华，少野心，同时缺乏足够的资历，甚至不足以服众。

庄智奇，不正是一个称职的二把手吗？

纬通如今做大了，身上也沾染了大企业病，甚至还有许多类似官场倾轧的恶习。安幼琪与林正亮，凭着各自的资历以及与杜林祥的特殊关系，手下都有一拨人马。在处理陶雪峰后事时，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陶雪峰是林正亮手下的人，安幼琪身为常务副总裁，出面去做沟通，人家就是不买账，非得林正亮出马才能解决问题。杜林祥很忧心，长此以往，企业内部山头林立，哪还有什么战斗力？

杜林祥不止一次想解决这些问题，最后却不了了之。都是企业的元老，都立下过汗马功劳，下手时轻不得也重不得，真是烦透了！

内部解决不了，就引入外力吧。来了一个庄智奇，实际上就同时打压了安幼琪与林正亮。庄智奇与安、林二人不同，他在纬通可谓无尺寸之功，只有杜林祥这个唯一的靠山。以庄智奇的聪明，他会懂得如何行事的！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杜林祥不再让安幼琪出面去做庄智奇的工作，而要亲自登门，封官许愿。第一个举荐庄智奇的，是安幼琪，如果最后又是安幼琪把庄智奇带来自己的办公室，庄智奇会怎么想？他一定会把安幼琪当成恩人，但这并不是杜林祥乐见的局面。庄智奇这样的人，只能把自己当恩人！

杜林祥是个权力欲极强的男人，从内心来说，他不想把总裁的位置让给庄智奇。尽管在这家公司，无论当不当总裁，他都是无可置疑的一把手，但杜林祥依旧不愿意哪怕一丁点的权力从手中溜走。可安幼琪已经是常务副总裁，要让庄智奇后来居上，总不能把安幼琪的常务副总裁拿掉，那样也太不近人情。没办法，只好忍痛把总裁的位置让出去！上面有自己这个董事长盯着，下面还有两个心怀怨气的副总裁，庄智奇除了拼命干活，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

既延揽了一位资本奇才，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企业内部的权力调整。杜林祥弹了一下烟灰，舒心地笑了。

杜林祥又吸了一口烟。既然已把庄智奇扶上了总裁的位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手术动得更彻底一些。安幼琪、林正亮是自己的左膀右臂，现在当然不能干自断臂膀的事情，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再多设几个副总裁的位置吧！人一多，权力的含金量自然会被稀释。

都安排哪些人呢？杜林祥首先想到了五弟杜林阳。这小子虽然能力差了点，但毕竟是亲兄弟，忠心没的说。还有谁？高明勇如何？杜林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太圆滑世故，是个和稀泥的高手，把他提拔起来，达不到彼此制衡的目的。杜林祥忽然想到，前不久有人向他推荐过一个台湾女人叫林千惠，以前在上海的地产公司工作，据说是运作商业地产的高手。两人面谈过一次，杜林祥对她印象不错。杜林祥点了点头，就她吧！引入一些新鲜血液，不失为一件好事，再说公司做大了，弄个台湾女人当副总裁，也能撑一下门面。

至于高明勇，既然喜欢当和事佬，就让他去办公室做主任吧。新提拔一个总裁，两个副总裁，大家一起共事难免有些磕磕碰碰，这里面有许多微妙的关系，正好让高明勇去和稀泥。

这一番人事安排敲定之后，杜林祥心情大好。他一向认为，在如何识人用人方面，自己几乎就是无师自通。只是自己一直在做生意，没有踏足官场，否则论起玩弄权术，一定不会比那些书记、市长差。

杜林祥自认并不是个才华横溢之人，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恐怕多半要归功于自己那双慧眼。选择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这些人就能为你卖命，帮你挣钱。

识人用人是门大学问啊！所谓领袖，不需要你亲自做什么，只需要你有识人之眼光，用人之魄力，容人之度量。

尽管内心交织着爱恨情仇，可对于吕有顺与万顺龙的能力，杜林祥还是很佩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北大才子，贵为市长；一个是复旦高才生，号称洪西首富，都是厉害角色。

但杜林祥也认为，自己在识人用人方面，比起这二人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私下总结过，吕有顺有识人之眼光，而无用人之魄力，往往欣赏一个人却不敢大胆使用，破格提拔。当然，这或许与政府部门的体制有关，另外吕有顺头上毕竟还有个书记。

万顺龙呢，有识人之眼光，也有用人之魄力，但没有容人之度量。但凡是个人才，一定优点、缺点都突出。万顺龙只想用人家的优点，却不愿包容别人的缺点，那怎么行？到头来，他手底下的人，全是些没有棱角的家伙。执行力没的说，创造力谈不上。

杜林祥自认既有识人之眼光，又有用人之魄力，更不乏容人之度量。周玉杰人品有亏，安幼琪小肚鸡肠，高明勇贪财好色，林正亮莽里莽撞，所有这些人，一个个不都在自己手下干得风生水起？杜林祥觉得，正因为自己是个粗人，眼里容得下沙子，所以才让手下的人无拘无束，生龙活虎。

想太远了！杜林祥不禁拉回思绪。他又把人事调整方案在心中仔细过了一遍。“只等庄智奇点头，纬通集团这一轮力度空前的人事调整就将拉开大幕。”杜林祥在心中念道。

一周后，杜林祥如约来到庄智奇家中。并不出乎意料，庄智奇最终接受了杜林祥的邀请。针对纬通未来的工作，两人还长谈至深夜。临别时，杜林祥将自己那台奔驰S600的车钥匙，交到庄智奇手上：“以后你就开这辆车，我还是去坐奥迪。”

庄智奇连声推辞：“这不行，这不行！”

“怎么不行？”杜林祥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邦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登台拜将？就因为韩信资历尚欠，威望不足。不管我坐什么车，都是纬通的老板。你初来乍到，难免有人不服。把我的奔驰车给你，正好用来立威。”

如此心思缜密、体贴入微的老板，怎能不让庄智奇感动？他接过车钥匙，没再说什么。庄智奇不是一个爱把“士为知己者死”挂在嘴边的人，但在心中，无疑正涌动着强烈的感恩之情。

第二天，杜林祥便在纬通大厦的豪华会议室里，端出了酝酿已久的人事调整方案。不出所料，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庄智奇是谁？”人们交头接耳。

林正亮首先发言，他认为直接空降一个外来户，太冒进了。就连曾经力荐过庄智奇的安幼琪，也一如杜林祥所料，站出来反对。毕竟，安幼琪当初想的，是为自己寻觅一个得力助手，而不是顶头上司。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杜林祥丝毫不为所动，把脸一沉，“企业要上台阶，就得引入高素质的人才。我自己把总裁的位子都让出来了，你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杜林祥就是纬通的皇帝！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又能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杜林祥把安幼琪找来办公室，和颜悦色地说道：“小琪，你要理解我的苦衷，咱们对于资本市场都很陌生，如果下定决心走上市这条路，不请几个高人怎么行？”

“小琪”这两个字已经好久没从杜林祥口中吐出了。安幼琪记得，在这场婚外情的热恋阶段，杜林祥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还有那一次次灵与肉的交融中，杜林祥也呼唤着这个名字，时而轻柔，时而癫狂。

“就这么简单的理由？”安幼琪面无表情地问。

“当然。”杜林祥说，“要不然，我怎么肯把总裁的位子让出来。不管怎么说，咱们才是自己人。真到拿主意的时候，还是我和你商量着办。对庄智奇嘛，既要用，也不能不防。”

安幼琪淡淡地说：“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安幼琪起身便要离开，杜林祥问：“今晚有空吗？”

“什么事？”安幼琪的语气依旧冷漠。

“我在香格里拉酒店开了一间房，咱们晚上去。”杜林祥脸上浮现轻佻的笑容。

“今晚不行，我有其他事。”安幼琪走出了办公室。她与杜林祥好长时间都没有享受鱼水之欢了。有一次，她精心准备了一套性感内衣，本想让杜林祥纵情狂欢一回，可惜杜林祥晚上喝多了酒，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任她万般挑逗也无济于事。

女人是需要甘霖滋润的。若在平时，杜林祥主动提出这种要求，安幼琪会欣然应允，内心还免不了激动一场。然而今天，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她的内心，正被一股巨大的悲凉所笼罩。

安幼琪不是林正亮那样的大老粗，她已经看出了杜林祥的真实用意——这是要借庄智奇，削弱她和林正亮在公司的影响力。

从工作到生活，乃至身体上的器官，她都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这些年来，杜林祥变了。不断增长的野心，更圆滑的处事方式，还有对权力近乎痴狂的顶礼膜拜。在纬通，杜林祥已然拥有帝王一般的权威，但他还是觉得不够，疑心越来越重，甚至会涌起莫名其妙的危机感。那些讲企业现代管理的书，杜林祥读不进去，办公室的抽屉里却老锁着一本厚黑学。他还会不时用所谓的帝王之道或者官场权术，来处理企业内的事情。

这些变化，仅从杜林祥的着装就能窥出端倪。刚认识那会儿，杜林祥毫不在乎穿着，一眼看去就像个土气的包工头。企业不断发展，杜林祥也从善如流，开始置办名牌服饰，什么古奇的皮鞋、LV的包、阿玛尼的西服，应有尽有。如今呢，杜林祥不再爱穿什么名牌，倒是喜欢打扮得官味十足，整天都是一套白色衬衣搭配黑色西裤，偶尔还会穿一件深色夹克。官员们在电视上穿什么衣服，杜林祥总会不自觉地跟风。

杜林祥如今不是官，从前更没当过一天官。但随着事业的发展，他似乎更爱将自己往官场上靠，无论衣着打扮还是处事方式。

换位思考，安幼琪也能理解杜林祥的某些变化，但她不能原谅杜林祥的虚伪与冷漠。就像刚才在办公室，如果杜林祥坦然道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安幼琪也就释怀了，可杜林祥偏要装出一副假模假样。杜林祥啊杜林祥，你对我，难道也要用这些手段吗？面对自己，杜林祥依旧会脱光衣服，却再也不会袒露心扉。

安幼琪或许不懂得，每个中国男人心中，都深藏着浓厚的政治情结。事业上的成功，更为这种情结的发酵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杜林祥是如此，还有那么多成功的中国企业家，同样概莫能外！因此，才有那么多成功商人，成为某位领袖的虔诚信徒，成为《资治通鉴》的忠实读者。

安幼琪更不明白，在一个充满权力欲的男人心中，儿女私情是可以退居其次的。曾有人精辟地总结过：对易牙来说，儿子是拿来烹的；对吴起来说，妻子是拿来杀的；对汉唐皇帝来说，女儿是拿来卖的；对杨广来说，老爸是拿来弑的；对赵光义来说，兄弟是拿来砍的……

父母妻儿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情妇！

3　一个人越是怀才不遇，越会对提拔他的人感恩戴德

连日阴雨，河州成了一幅潮湿的山水画。

夜幕低垂，雨也下得小了些。在城郊一处荒僻的曲流处，市长吕有顺垂下他的钓钩。一旁的杜林祥，没有一丁点大企业家的架子，此刻他更像一个殷勤的侍从，正忙着把周围的蚊香点燃，还将一瓶风油精小心翼翼地放到吕有顺身旁。选择夏季的夜晚垂钓，蚊香与风油精是比精良钓具更重要的装备。

夏夜，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白天暑热难耐，入夜后水温适宜鱼类活动，鱼更有安全感，环境条件也最适合觅食。所以鱼的进食量大，吞钩的机会多，正是垂钓的良机。对于吕有顺来说，喜欢夜钓还有另一个原因，白天钓鱼时，没完没了的工作电话会大大搅了他的雅兴。

在吕有顺看来，垂钓之乐更多在于独享这浮世的片刻安详与宁静，至于鱼，不过只是副产品。他尤其喜欢柳宗元那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其时山水人皆静，唯雪花簌簌而落。垂钓若此，当然志不在鱼，不过借一竿一线于天地间寻一栖身之处。

杜林祥常听吕有顺讲柳宗元的诗。后来他专门让秘书整理出柳宗元的生平事迹，认真研读了一番。看着柳宗元其人其诗，杜林祥心中倒生起疑惑——胸怀抱负却遭贬谪的大才子，在写出“独钓寒江雪”的千古名句时，真能放下那满身心的思与想吗？

于吕有顺而言，垂钓的地方越偏僻越好。因此陪他钓鱼，就是件颇费体力的工作。譬如今天这处曲流，根本不通车，唯田埂可行，加之连日阴雨，小径甚是泥泞，杜林祥肩背手提钓具，行不过数十步便已狼狈不堪。

此处的景色，倒真是不错。连日梅雨的河水显得浑黄，衬得对岸的竹与树愈发苍翠。夜色浓稠，美景渐渐化为一片漆黑，唯犬吠、鸭鸣可闻。垂钓中途，手握钓竿的吕有顺开口问道：“林祥，听说你最近破格提拔一人，叫庄什么来着？”

唯恐说话的声音吓跑水中鱼，每每垂钓时，杜林祥都给自己立下规矩：吕市长不开口，自己就绝不吱声。见吕有顺主动发问，杜林祥低声答道：“这人叫庄智奇，在我看来是难得的人才，尤其对于资本市场十分熟悉。”

吕有顺点了一下头：“是人才就得破格提拔，我相信你的眼光。”

杜林祥自嘲道：“听说外面很多人都在笑话纬通，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直接让车间副主任当上了集团公司总裁。”

“他们懂什么！”吕有顺说，“提拔一个人就像投资，风险越大，收益就越高。你论资排辈提拔一个人，谁都不会感激你。越是破格提拔，人家越会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见鱼一直不上钩，吕有顺索性放下钓竿，将身子往后一仰，给杜林祥讲起故事：“那位在鸦片战争中一败涂地的道光皇帝，在暮年时倒干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他在一次例行的翰詹考试后，将当时还是从四品衔侍读学士的曾国藩，猛然间升为从二品衔的内阁学士，连升四级。更令人不解的是，曾国藩的考试成绩名列二等第四，并不优异，考试之前也没有什么过人的表现。大家都不明白，道光爷凭什么对曾国藩如此恩宠。道光死后多年，曾国藩组建湘军，百战沙场，为朝廷收复江南，在手握重兵功盖天下的时候，并不造反，而且益发忠心耿耿。直到此时，人们才称赞道光皇帝多么富有远见，为子孙后代拔擢了一位国之柱石。”

“还有那个张之洞。”吕有顺接着说，“慈禧太后力排众议，将已经四十多岁却久不得志的张之洞，在一个月内连升三级，从正四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直接外放为从二品的山西巡抚。要按现在的官阶，慈禧提拔张之洞，就相当于把一个国家部委的副司长直接任命为省委书记。清朝官制也是讲究循级提升的，像曾国藩与张之洞这样的连升几级，在晚清几十年的历史中，堪称特例。”

杜林祥说：“道光与慈禧的名声都不太好。重用曾国藩与张之洞，或许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得意之笔。”尽管文化底子很差，这些年杜林祥倒是抽空读了些书，谈起一些历史人物，也能搭上几句话。

吕有顺笑了一下，看来他很满意杜林祥的进步：“大家都说曾国藩与张之洞不仅才干过人，更难得的是有一份对清廷的愚忠。有果必有因。我倒觉得，这份愚忠不是凭空而来，他们正是在报答当年皇家的知遇之恩。再看看后来，清廷对袁世凯疑心重重，必欲除之而后快，一个权势熏天的军机大臣，竟弄得差一点脑袋搬家。武昌起义后，再要袁世凯替你卖命，就只能是痴人说梦。”

“是啊！”杜林祥感叹道，“一个人越是怀才不遇，越会对提拔他的人感恩戴德。我当初就是这样想的。只是不如吕市长学识渊博，能将历史典故信手拈来。”

吕有顺说：“这正是你的长处。你读书不多，却早已洞悉书中道理。有些人读书破万卷，里面的道理却没有参透。”

夜已深，雨下下停停，虫影渐少，蛙声稀疏。又有几声狗叫之后，世界安静下来了。打开夜钓灯，一束蓝光斜斜指向水面的鱼漂。一切静待水下的鱼上钩。

猛然间，鱼漂上浮两目。重量沿着钓线和钓竿迅速传递到吕有顺的手臂，他毫不犹豫地提竿。安静的水面被不情愿的鱼挣扎着划开，钓线牵引着鱼划出一道不规则的水痕。这条可怜的鲫鱼一定还在迷糊中，或许三秒前它还在庆幸无意识巡游中竟然偶遇可口的美味。而现在，它成了吕有顺的战利品。

吕有顺得意地笑起来，摸出一支烟点上。吕有顺平时从不抽烟，唯独垂钓时烟不离手。烟雾缭绕中，他说道：“既然不惜高官厚禄延揽庄智奇，纬通下一步的重点工作，就是上市喽？”

杜林祥点点头：“靠常规发展，资金回笼的速度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银行那边，也很难再贷出多少钱。所以，我一直琢磨着走上市融资这条路。”

吕有顺说：“摩天大楼这个项目，的确拖累你了。尤其在关键时刻，还遇到万顺龙暗箭伤人。”

提起万顺龙，杜林祥就是一肚子火，他狠狠地吐出一句话：“这小子作恶多端，不得好报！”

吕有顺说：“但凡河州的公司上市，我作为市长都会大力支持。尤其像纬通这种为城市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企业，政府一定会为你们添一把火。”

“多谢吕市长费心。”杜林祥说。

吕有顺接着说：“政府即将出台一份《河州市政府关于鼓励企业上市的暂行办法》。下面的人拟出了几个版本，正在征求意见。这份文件你看到了吗？”

杜林祥说：“政府办公厅给企业发过来一份，我已经看到了。”

吕有顺弹了弹烟灰：“针对现在拟出来的几个版本，谈谈你的想法。”

杜林祥思忖了一会儿说：“现在一共有三个版本，后两个还不错，写得比较具体。”

吕有顺面无表情：“你是说第一个版本不行？为什么？”

杜林祥鼓起勇气：“在吕市长面前，我就实话实说。第一个版本里空话套话多了些，没有多少干货。唯独比较具体的，就是说企业上市成功，政府将奖励两百万。”

吕有顺没有回应杜林祥的话，却岔开了话题：“夜钓可比大白天钓鱼麻烦多了，既考验手艺，还得准备更多器材。就像咱们这一趟，不仅有常规的钓竿、钓线，还要备上手电筒、发光管以及电子夜光漂。不过在北京时，我却认识一个垂钓高手。他夜钓的器材很简单，甚至从不使用鱼漂。按照行话，这就叫无漂钓。”

“没有鱼漂怎么钓鱼？”杜林祥很惊讶。稍有垂钓常识的人，都知道鱼漂的重要性。鱼漂是垂钓时鱼咬钩的讯息反映工具，人们通过鱼漂的起伏，判断出鱼吃食的情况，从而决定提竿的时机。根据鱼漂的自重和浮力的不同，可分为中空鱼漂和实心鱼漂。根据鱼漂形状的不同，还可以分为卧漂和立漂。由于夜钓的特殊环境，不少垂钓者还装备了特制的电子夜光漂。

吕有顺说：“无漂钓我也是见人家玩过，自己不敢尝试呀。据那位高手说，在流动的江、河、湖、泊中夜钓，由于流水轻重缓急难以把握，看漂不那么清楚，即使有各种发光管和电子夜光漂，往往也很难发挥它们的特有功能。既然这样，不如一试无漂钓，就凭手感钓鱼。因为钓线在流水的推动下，会绷得较直，有一种拉动感。只要鱼咬钩，其力量便会很快反应到竿上。”

杜林祥“哦”了一声。听吕有顺这么一说，他感觉无漂钓还真有些道理。

“我从无漂钓中悟出了另一点。”吕有顺说，“有某些复杂环境中，不要设置那么多条条框框，就凭感觉办事，反而是上策。”

吕有顺继续说：“把具体政策都白纸黑字写清楚，反而没有了运作空间。而空话套话，你可以理解成什么话也没说，也可以理解成什么话都说了。比方说吧，上级部门有规定，某项税费最大优惠幅度不超过10%，河州出台的文件能写15%吗？如果那样写，不是明目张胆违背上级指示吗？要是写给予最大幅度优惠呢？表面看这没有违规，但在实际工作中却保留了弹性。”

如今的杜林祥已是一点就通，他立刻领悟过来，吕有顺这是在借无漂钓讲那份看上去空话套话连篇的文件。比方说文件中有一句典型的空话套话：市级各部门要立足实际，大力支持拟上市企业的发展。怎么支持，支持到什么程度，文件里都没说。正因为如此，才留下巨大的运作空间。比如国土局，纬通以后拿地时能否优惠一点？又比如经信委，冶金厂的搬迁改造，他们能否配套一点技改资金？还有环保局，企业项目做环评时，能否采用更灵活的标准……如果文件上一五一十全写清楚了，就相当于划出一条醒目的红线。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一目了然。

正因为文件里全是空话套话，谁也不知道红线在哪里，下面的人哪怕干出些违规的事，他们也能找到借口：这是落实文件精神，扶持本地拟上市企业的发展。反之，如果有人捅了娄子，更大的领导怪罪下来，吕有顺也能义正词严地说：“政府文件没那么说，下面一些人曲解了我们的意思。”总之，好处人人有，责任全没份。

杜林祥笑着说：“我明白吕市长的意思了。”

隔了一会儿，吕有顺又问：“像纬通这种企业，财务状况本来就不好，估计直接在A股上市有困难。你有什么打算？是走买壳上市的路子还是直接去境外上市？”

杜林祥手握钓竿，心思却不在钓鱼上。他思忖了一下说：“两种方式各有利弊，目前我们都在尝试，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

吕有顺说：“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就说这夜钓吧，也有两种流派。一种说夜钓最忌灯光，灯光一来，鱼全溜走了；还有一种却主张借光诱钓，据说在灯光照射下，会有大量昆虫乱扑乱飞，一旦飞虫扑进水中，便成了鱼类捕食的对象，此时恰是借光垂钓的绝佳机会。不管哪种方法，只要最后鱼上钩，都是好方法。夜钓是这样，经营企业又何尝不是如此。”

杜林祥说：“吕市长说得对。以纬通目前的状况，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吕有顺钓鱼时烟瘾大得惊人，几乎是一支接一支。每次垂钓，他揣的烟都不够，最后还要靠杜林祥接济。杜林祥也有了经验，除了自己抽的红塔山，每次也带两包好烟留给吕有顺。接过杜林祥递上的香烟，吕有顺说：“上市的事，你放开手脚去干。于公于私，我都会大力支持你。”

杜林祥感激地说：“没有吕市长，就没有我的今天。你就是我的恩人。”

吕有顺摆摆手：“都是朋友，不说这些。”吕有顺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听说顺龙集团目前也在筹备上市。各人做各人的生意，按说应当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万顺龙这小子心眼多，你也要留意一下。”

杜林祥立即警惕起来。摩天大厦那一仗，他败得太惨。对于万顺龙的“心眼”，他可是有着切肤之痛。

见今天吕有顺心情不错，杜林祥也顺势说道：“河州现在都在传，陶书记就要退休了，吕市长是当仁不让的下一届书记人选。”杜林祥早已将自己绑上吕有顺的战车，他也希望吕有顺的仕途一帆风顺。

“当仁不让？”吕有顺轻轻哼了一句，“官场上哪有什么当仁不让。河州是省会，也是副省级城市。这里的一把手，可有不少人盯着。就说那些已经是省委常委的人吧，比如什么组织部部长、宣传部部长、省委秘书长，真叫他们来河州担任市委书记，一个个也是欢天喜地。而我，毕竟还不是省委常委。”

杜林祥说：“可你在河州工作多年，对这里的情况熟悉，况且你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

吕有顺摇摇头：“林祥，你如今也是领导了。当你公司忽然出现一个人人争抢的肥缺，你会仅仅从工作能力来决定继任者吗？”

杜林祥没有吭声。就说破格提拔庄智奇吧，除了工作能力，自己不也有平衡各派势力的考量？一家企业尚且如此，遑论高深莫测的官场。

吕有顺又说：“几个月后，有位旅法画家要来河州办画展。我想着就安排在摩天大楼里吧。你准备一下，既要端出排场，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一般的画家来河州办画展，堂堂市长是不会上心的。杜林祥立刻意识到，这位旅法画家必定大有来头。在圈子里混久了，杜林祥也听说过某些画展里的名堂，他试探着问：“都有些什么画，要不我安排企业买几幅？”

吕有顺摇摇头：“你手头也不宽裕，这方面就别费心了。把场地安排好就行。”

时间已是深夜，吕有顺伸了一下懒腰：“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一早我还要飞去北京。”

今晚的夜钓，吕有顺与杜林祥都斩获不少。这些可怜的鱼，若克服类似天降馅饼之类的诱惑，也能活得更长久些。艾特玛托夫在《断头台》中曾说：“贪财、权欲和虚荣心，弄得人痛苦不堪，这是大众意识的三根台柱，无论何时何地，它们都支撑着毫不动摇的庸人世界。”人尚且不能，何况鱼呢？

4　要观察一个人的做事风格，最好去看他在酒桌上的表现

早上七点半，奔驰S600驶入庄智奇居住的老旧小区。前排的司机西装革履，戴着一双白手套，皮鞋擦得锃亮。今天是庄智奇正式走马上任的日子，司机按时来到楼下，迎接纬通集团的新总裁。

车门合上，汽车飞驰而去。坐在后排宽大的皮椅上，庄智奇扭头瞟了瞟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在冶金厂蹉跎了十数年光阴的他，终于遇到了一位慧眼识珠的伯乐。蛰伏已久的雄心逐渐苏醒，从未冷却的理想再一次热烈燃烧。

杜林祥亲自在楼下迎接庄智奇，之后带着他到各部门转了一圈。下午五点，杜林祥又走进庄智奇的办公室：“怎么样？新来第一天，感觉还行吧？”

庄智奇恭敬地站起身：“杜总替我安排得很周到。”

杜林祥挥手示意他坐下：“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不要拘束。”杜林祥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之前咱们就交流过，企业财务状况十分严峻，能撑到今天，已属不易。对于上市融资，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庄智奇说：“当初河州冶金上市前，是响当当的明星企业，各方面情况都很好。可按照纬通目前的财务状况，并不符合中国证监会关于拟上市企业需连续三年盈利的资质要求。另外据我所知，在A股上市的程序十分烦琐，如今好多符合条件的企业，尚且在中国证监会门口排队，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

杜林祥指尖敲着膝盖：“直接在A股上市肯定不行。买壳或者去境外上市呢？”

“也只有这两条路。”庄智奇思忖了一下说，“境外资本市场的审批手续比国内相对简单，堪称一条捷径。至于买壳上市，是指非上市公司购买一家上市公司一定比例的股权来取得上市的地位，然后注入自己有关业务及资产，实现间接上市的目的。用买壳的方式，不必按国内监管机构所规定的苛刻条件审批。”

杜林祥问：“据说买壳容易洗壳难？”

庄智奇回答说：“真要是一个好壳，谁会舍得卖出来呢？要把买来的壳洗干净，不费一番功夫是不行的。打个比方吧，就像你们做房地产开发，低价买下一块地，但这块地以前却是地雷场，在进行开发之前，先得排雷。”

“这比方很贴切。”杜林祥说，“那从现在开始，咱们就得训练出一支精干的工兵队伍。”

庄智奇说：“光我一人肯定不行。还得招募一个团队，人不必多，但一定要精干得力，专门负责运作纬通集团上市的事情。”

“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定了就行。”杜林祥大手一挥。

两人正说着话，敲门声响了。庄智奇说了声“请进”，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文员走了进来。庄智奇第一天来公司，有好多人并不认识，倒是杜林祥开口问道：“小茵，有什么事？”

一个温婉轻柔的女声回答说：“三叔，刚才去您办公室，他们说您到庄总这儿来了。这是一份急件，高主任让我第一时间送给您签字。”

杜林祥“哦”了一声，拿过文件扫上几眼便签了字。把文件递回去时，杜林祥笑着说：“给你说过多少次，在办公室别叫我三叔。”

女文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真该死，我又忘记了。下次一定记住。”说着话，她便快步走了出去。

庄智奇在一旁瞅着这小姑娘，只见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清淡的朱唇和润红的脸蛋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看到这样清纯美貌的少女，庄智奇不由得想起唐代诗人杜牧的一首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庄智奇随口问道：“这是你侄女？”

“嗯。”杜林祥点头说，“这女孩叫尹小茵，大学刚毕业。她父亲是我老婆的表弟，两家人几十年来也一直在走动。”

从小县城走出来的尹小茵，打小便是有名的美人坯子。杜林祥和妻子周玉茹都很喜欢这个女孩，尹小茵一毕业，杜林祥就让她来公司上班。

“对了，”看着尹小茵的背影，杜林祥说道，“你不是要招募一个团队吗？就让小茵跟着你学习一下吧。她虽不是学金融的，但当个助理，送送文件跑跑腿什么的，还是蛮不错。”

庄智奇自然会尊重杜林祥的意见，他点头说：“我听你的安排。”

杜林祥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便说：“还有一件事，我过来就是邀请你参加晚宴的。今晚公司为你们几位新上任的老总，举行欢迎宴会。时间不早了，咱们这就去吧。”

多年前，顺龙集团办公楼顶层的那间豪华宴会厅，曾给杜林祥带来过强烈的感官刺激。因此装修纬通大厦时，他也特意在顶层打造了两间气派十足的宴会厅。纬通集团的重要宴请，大多安排在这里。杜林祥有时自己也会奇怪，明明对万顺龙恨之入骨，可许多行事风格，为何却又偏偏要模仿对方？

酒风看作风。要观察一个人的做事风格，最好去看他在酒桌上的表现。对于一个单位或者公司来说，也是如此。纬通集团的酒风之剽悍，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从杜林祥到林正亮、高明勇，人人都是一斤以上的量。平时宴请客人时，大家自是奋勇争先，就算没有客人，杜林祥也会不定时召集众人，聚在一起切磋酒量。杜林祥在酒桌上有句名言：“有敌杀敌，无敌练兵！”今晚杜林祥心情不错，一来就立下规矩：每人碗里先盛满半斤酒，把这半斤解决之后，才能出来互相敬酒。

从台湾来的林千惠，因为是女人，被特许喝酒时打五折。可就这样，林千惠还是早早败下阵去。倒是庄智奇，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酒席中，喝得满脸通红的林正亮，拉住庄智奇要跟他来个“月月红”，连干十二杯。庄智奇欣然应允，十二杯酒下肚后，还执意要“还礼”，再回敬林正亮一个“月月红”。二十四杯酒喝毕，满桌一片喝彩。杜林祥又发话，说为了祝贺两个“月月红”完美收官，也为了向庄总、林总致敬，在座的人同饮三杯。

杜林祥算是瞧出来了，庄智奇在酒桌上也是狠角色。从这一点来看，新总裁与纬通的企业文化倒可以无缝对接。更令他吃惊的，则是尹小茵的酒量。按说以尹小茵的身份，参加这类晚宴还不够格，不过杜林祥说她以后就是庄总的助理了，要时时刻刻为领导服务，就叫上一起来赴宴。酒桌上，尹小茵比较矜持，从不主动敬谁的酒。可有谁来敬她，她也来者不拒，而且口里还总念叨一句：“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您随意喝，我干了。”

几圈酒下来，尹小茵喝的酒不少，可脸上依旧是桃花般灿烂的笑容，看不出一丝醉意。杜林祥把她唤到身边：“小茵，你一个女娃子家，酒量到底有多大？”

“三叔……”尹小茵一开口，就发觉自己又把杜林祥的交代忘记了，忙不迭地说，“对不起，杜总，我……”尹小茵刚喝了七八两白酒没见脸红，这一下，脸却一下子红了。

杜林祥笑着挥挥手：“我是说在办公室别叫我三叔，私底下怎么叫都行。”

尹小茵接着回答道：“说到酒量嘛，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从没醉过。”

“从没醉过？”杜林祥吓了一跳，“你老爹以前是出了名的海量，看来你是继承了他的基因。”

尹小茵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爹是喝酒上瘾，一天不喝就受不了。我可是一丁点也不喜欢喝酒，觉得喝酒就跟喝中药似的，得捏住鼻子使劲往下灌。没酒的时候，我三五年也不会去惦记。”

坐在一旁的庄智奇插话说：“既然喝酒的时候那么难受，喝下去又是什么滋味？”

“反正跟喝药差不多，就觉得苦，其他倒也没什么感觉。”尹小茵一五一十地说。

杜林祥继续追问：“喝完酒之后，会有反胃或头晕的感觉吗？”

尹小茵睁大眼睛，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味道挺苦，没有汽水好喝。至于反胃、头晕什么的，从没有过。”

杜林祥与庄智奇几乎同时吸了口冷气：“那谁敢跟你喝？”

尹小茵嘻嘻笑了：“上大学时，有三个男生想灌我酒，最后他们全部睡在餐馆里，我一个人赶公交车回宿舍了。”

杜林祥拍了拍庄智奇的肩膀：“智奇，以后出去应酬时，你不用担心了。”

庄智奇也笑了：“多谢杜总给我派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助理。”

宴席结束后，高明勇拉住庄智奇：“庄总，这才九点过，咱们俩再加上林总，一起去找个地方玩一会儿。”

高明勇如今是集团公司办公室主任，庄智奇初来乍到，不好驳他面子，便说：“好啊，我听你的安排。”

庄智奇与高明勇坐电梯下到车库，钻进了林正亮的宝马轿车。林正亮平时从不管什么酒后不能驾车的规定，但今天实在喝得太多，才破例把司机叫了过来。

见车上坐着四个大男人，高明勇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了。坐在后排的庄智奇听着听着，才发现自己是上了“贼车”。原来，高明勇所谓的“玩一会儿”，就是到城郊的一处高档会馆去寻花问柳。

高明勇讲得唾沫横飞：“那可是个好地方，得通过熟人引见，办理会员卡，人家才会接待。里面的花样多得很，什么制服诱惑、沙漠风暴……”

原本烂醉如泥的林正亮此刻却来了精神，一副馋得直流口水的模样。接着林正亮又骂骂咧咧道：“明勇，你可得找个靠谱的地方。别又像上回那个喀秋莎宾馆，整个一挂羊头卖狗肉。”

“林总，这话怎么说来着？”高明勇从前排扭过头，“上次咱们去玩了之后，你不挺开心吗？”

“狗屁。”林正亮骂道，“说是什么外国女人，全他妈扯淡。不久前有个北京的俄语教授来河州，也去那里玩。教授用俄语同小姐交流，她们却懵了，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最后才弄明白，全是从中国西北来的。这种假冒伪劣产品，工商局也不管管？”

高明勇笑得更开心：“这种事，工商局可管不了，得公安局出面。”

车上全是淫词浪语，庄智奇紧绷着脸，浑身不自在。以他的个性，绝不愿踏足那种污秽不堪的场所。眼看汽车就要驶出市区，庄智奇摸着额头说：“我忽然头痛得厉害。你们去玩，我就不去了。”

高明勇关切地问：“庄总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庄智奇说：“老毛病了，睡一会儿就好。我自己打个的士回家，你们继续去玩。”

高明勇一再说要送庄智奇回家，庄智奇却执意不肯，最后只得让汽车靠边。庄智奇下车后，朝他们挥了挥手：“今晚玩得开心点。”

摇上车窗玻璃，林正亮铁青着脸：“装什么装？老子不信他就不睡女人。”高明勇没有吭声，只是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庄智奇，显然与林正亮不是一路人，甚至同杜林祥的个性也大相径庭。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想要伺候好新老板，看来老套路是不行了。

此后仅仅两个月时间，庄智奇就组建起了一个精干的团队，成员全部毕业于中国财经名校。纬通集团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上市筹备的部门，叫作战略发展部，庄智奇兼任部长。

关于这个部门的名字，庄智奇原本打算直接叫上市筹备部，杜林祥却不同意。杜林祥认为，上市是纬通的既定战略，但能否成功，谁都没有把握。如果叫作上市筹备部，最后却没能顺利上市，岂不是告诉所有人，纬通的战略部署失败了？叫战略发展部，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如何都有转圜余地。

部门的成员，全都是庄智奇亲自招聘进来的。面试时庄智奇本来邀请杜林祥到场，杜林祥却一口回绝：“你们聊的那些专业术语，我听都听不懂。谁有真才实学，谁是滥竽充数，我更是分辨不出来。你看着合适的，拍板定了就算数。”

对于庄智奇进入公司后的表现，杜林祥十分满意。不仅上市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就连企业原有的些许暮气，也因为新总裁的到来一扫而空。当他得知那天晚宴之后，庄智奇拂了林正亮与高明勇的面子，没有一起去寻花问柳时，心中还有些沾沾自喜：“你们不是一路人就好办。我担心的，恰恰是你们没几天工夫就打成一片。”

各项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庄智奇领着这帮资本精英，已经瞄上了几家意欲卖壳的企业，正准备展开进一步接触。一个礼拜四的上午，杜林祥将庄智奇叫去了办公室：“智奇，你这几日有什么安排没有？”

庄智奇摇着头：“没有。”

“那好。你就跟我去趟北京吧。”杜林祥说。

庄智奇问：“什么事？”

杜林祥说：“原本我去北京是为了纬通大厦招租的事，有一家大型央企准备租下两层摩天大楼用作他们的区域总部办公室。这是个大单，我要亲自去接触一下对方高层。可就在刚才，咱们的一位老朋友突然打来电话，说知道我要去北京，想请我吃顿饭。”

“咱们的老朋友？”庄智奇一脸迷惑，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与杜林祥之间会有什么共同的老朋友。

杜林祥笑了笑：“就是谷伟民啊。”

庄智奇恍然大悟。杜林祥就是从谷伟民手上买下了河州冶金厂，他们两人自然是认识的。而自己与谷伟民，更是不折不扣的老相识。当年谷伟民买下河州冶金的壳，玩起资本大挪移的把戏，庄智奇多次站出来反对，还向上级部门寄过告状信。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我和这姓谷的没啥交情。当初为了购买冶金厂的地皮，双方见面谈过几次。今天怎么突然热情起来了？让我到北京后一定要联系他，还说要尽地主之谊。”

庄智奇轻轻哼了一声：“这小子鼻子灵得很。他该不是听说纬通集团准备买壳上市，准备在这里面做点文章吧？”

杜林祥说：“我也是这么认为。早就听说谷伟民是出了名的资本玩家，整天鼓捣的就是买壳卖壳的生意。所以啊，才决定让你和我一起去北京。”

庄智奇点了点头：“好吧。有几年没见这位谷总了，这次正好去会一会。”

杜林祥拿起电话，吩咐秘书预订三张下午飞北京的机票，庄智奇与高明勇跟着他一道过去。

飞北京的航班很少有准点的。原本下午四点过的飞机，晚点了三个多小时才起飞。到北京时天色已晚，众人就近找了间宾馆安顿下来。第二天一大早，杜林祥如约去拜会了那家央企的高管。直到中午过后，杜林祥才和谷伟民联系：“谷总，我昨晚已经到北京了。”

谷伟民很是热情：“你怎么不早点说，我好派车来机场接你啊。”

杜林祥笑着说：“谷总太客气了。”

谷伟民说：“今晚上，还望杜总赏脸，到寒舍一叙。”

杜林祥说：“好啊。”

谷伟民说：“你们先在宾馆休息一会儿，下午五点过，我派人来接你们。”

杜林祥说：“不用派车来接，太麻烦了。再说我们一行三个人，分散在两处地方。到时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谷伟民说：“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安排两辆车分头去接。杜总，咱们之间你可千万甭客套。你们分别在什么地方？”

杜林祥笑了：“我有两位同事在东直门附近的卡尔顿酒店，而我下午在301医院。这一东一西，正好扯在两边。”

谷伟民语带关切：“杜总身体不舒服？”

“没有。”杜林祥解释说，“有位老朋友住院疗养，我过去探视一下。”

谷伟民说：“哦，我到时派车去接你们。”

所谓去301医院探视老朋友，纯属瞎掰。在杜林祥的行程中，根本没有这项安排，这全是高明勇想出的鬼点子。昨天在飞机上，高明勇说既然要谈生意，就得摆出阵仗。谷伟民如果派车来接，就让他到301医院高干病房。能住进301医院高干病房的，起码得是省部级以上的领导。这也从一个侧面，向谷伟民展示出“实力”。

杜林祥欣然应允，还连声夸赞高明勇脑筋灵活。他出差时总爱带上高明勇，除了高明勇能鞍前马后、事无巨细地做好服务，也因为此人能不时想出一些剑走偏锋的点子。

对于这个主意，庄智奇并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感叹，商者，真乃诡道也。这里面哪有一丁点真话？就连去何处接人的细节，竟也充斥着谎言！

既然要骗，索性就骗到底！杜林祥还故意“姗姗来迟”，让对方在医院楼下多等了二十分钟。

走出医院，杜林祥钻进谷伟民派来的宝马轿车，连声说着抱歉。前排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穿职业装的美貌女子，她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杜总是我们尊贵的客人，等等您是应该的。”

她随后自我介绍说：“我叫谢依萱，是谷总手下的行政部副经理。谷总专门让我来接您。”

杜林祥打量着谢依萱，面容姣好，略带古铜色的皮肤彰显出青春活力。头发不怎么烫，带着点挑染柔顺地披在肩上，露出耳朵上一闪一闪的钻石耳钉。杜林祥有些遗憾，这样落落大方的白领丽人，自己公司里可没有。

汽车驶上长安街，一直朝东开去。谢依萱介绍说，谷总几年前在东交民巷附近买了一处四合院，之后重新装修。现在这处取名楣园的宅院，既是谷总在北京的住所，也是他宴请贵宾的地方。

杜林祥暗自思忖，以往来北京商谈购买冶金厂地皮的事情时，谷伟民都是在酒店宴请自己。今天，谷伟民显然是提高了接待标准。

杜林祥随口问道：“谢小姐你是哪里人？”

谢依萱说：“我是北京人，在香港读的大学，大学一毕业就加入了谷总的公司。”

杜林祥说：“谷总公司的总部在香港，谢小姐也是两地跑？”

谢依萱点点头：“作为属下，当然得追随老板的身影喽。”谢依萱坐在前排，她与杜林祥说话时总是侧着身子。俊俏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偶尔眨动一下。她的眼睛很清澈，宛若秋风中的湖波。

看着谢依萱，杜林祥忽然觉得，这般迷人的眼神，以前在哪见过？

去接庄智奇与高明勇的车早已到了。杜林祥抵达楣园时，庄智奇正与谷伟民站在门口，一边聊天一边等着杜林祥。两人一副聊得甚是投机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曾经将彼此视若寇仇。毕竟，都是场面上的人，都会应付场面上的事。

下车后，杜林祥伸出双手：“谷总，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

谷伟民热情地说：“没关系。趁着等你这一会儿间隙，正好和智奇叙叙旧。杜总你应该知道吧，我和智奇在河州冶金厂时就是老朋友了，那时你们或许还不认识呢。”

庄智奇也笑着说：“算起来我和谷总得有五六年的交情了。”

“可不是嘛！”谷伟民说，“一会儿在酒桌上，咱们得好好喝几杯。”

看着两人的虚情假意，杜林祥暗自发笑。此时，谷伟民又向杜林祥介绍说：“这便是内人陈嘉楣，她久闻杜总大名，早就想一睹尊容了。”

杜林祥赶紧伸出手去：“谷夫人，你好！”

与陈嘉楣握手时，杜林祥不禁忆起一段往事。过去他带着妻子周玉茹出去，都会介绍说“这是我老婆”。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说话也文绉绉起来，杜林祥对周玉茹的介绍就变成“这是我夫人”。

旁人不好说什么，后来还是安幼琪提醒他：“我没资格当你夫人，但还是要说一句。介绍自己老婆时，最好别说夫人。夫人是尊称，别人称呼你的妻子时，可以叫夫人，但自己介绍时，则不宜使用尊称。”

杜林祥恍然大悟，看来自己附庸风雅又闹出笑话来了。刚才谷伟民介绍陈嘉楣时，说的是“内人”而不是“夫人”，这就很得体。杜林祥当然也清楚，礼仪涵养并不是忠厚老实的同义词。而且根据他的经验，越是谦逊有礼的君子，越是谈判桌上难缠的对手。

杜林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陈嘉楣。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此话对于眼前的贵妇显然不适用。今天要出席宴会，陈嘉楣刻意化了妆，浑身上下尽是名牌服饰。怎奈底子实在太差，模样让人不敢恭维。杜林祥心里叹息，陈嘉楣花在脸上的钱应该不少了，到头来还是这般模样。要是生在寻常人家，此人就得归于不堪入目的类型。

谷伟民是商界出了名的帅哥，英俊挺拔，仪表堂堂。陈嘉楣则是马来西亚富商的女儿。外界传闻，谷伟民的第一桶金，就靠陈嘉楣慷慨相助。唉，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每条路上，也都有各自的艰辛坎坷啊！

5　谷伟民身为江湖老手，为何一出招就犯下兵家大忌

谷伟民领众人走进园内，大家一看，那装饰的确气派。据谷伟民介绍，买过来时原本破败不堪的梁柱，全部用取自东南亚的上好木料替换。院子里的园林假山，是专门从福建运来的。屋内的家具，材质都是越南红木。尤其是客厅里的一套长椅，是花大价钱收购的明代家具，古朴典雅中透出雍容华贵。

杜林祥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可看见院内的装饰，还是忍不住啧啧称赞：“去年我去杭州参观过胡雪岩的旧居，比你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谷伟民说：“不瞒大家说，为了做生意撑场面，不得已打肿脸充胖子。都是些金银俗物，入不得各位的法眼。”

杜林祥走着，心中却生出疑窦，谷伟民主动联系自己，到北京后又是专车接送，又是把一行人请进私家花园，以贵宾之礼相待，如果是为了卖壳的事，谷伟民岂不有些热情过度？卖家如此着急兜售手里的东西，买家正好尽情砍价。谷伟民号称商场老手，怎么一出手就犯下兵家大忌？

入座后，谷伟民便叫厨房上菜。陈嘉楣是马来西亚华人，因此特意从当地请了几位厨师，专做娘惹菜。

这娘惹菜大有来头。六百多年前，郑和下西洋，不少部属后来没有回归故土，留在马来半岛定居下来。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便成为当地有名的土生华人。这土生华人，与19世纪清朝末年移民潮时移居马来西亚的华人大不相同，土生华人有很多都与当地人通婚，从相貌看，既不像华人，也不像马来人。据说这些土生华人，在清朝建国一百多年后，依然奉大明的正朔。土生华人里，男性称为“巴巴”，女性称为“娘惹”。

顾名思义，娘惹菜就是土生华人在几百年繁衍生息的过程中创造出的菜系，它与中国的几大菜系完全不同。土生华人生在异乡，找不到做中国菜所需的食材，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煎煮烹炸等制作方法。最后，便诞生了融合传统中国菜烹饪方法与马来香料的娘惹菜。

娘惹菜端上来了，餐具也一一摆放在各人面前。菜都是盛在中式的盘子里，可面前的餐具只有银质的勺子与叉子，并无筷子。原来，近二百年来，马来半岛长期作为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在西风东渐的影响下，娘惹菜的餐具也演化为西式。

杜林祥不禁感叹，吃娘惹菜，简直就是在读一部历史书。他兴致勃勃地端起一小碗叻沙面线品尝起来，但味蕾的强烈反应，令他将碗放了下来。杜林祥的第一感觉就是：真难吃。杜林祥看了看桌上的人，除了来自马来西亚的陈嘉楣吃得津津有味之外，其他人都是浅尝辄止。看来，不要说中国人与欧美人，就连生活在内地的中国人与海外华人，生活习惯也早已相去甚远。

菜不好吃，就多喝酒吧。谷伟民酒量惊人，他满面笑容，频频举杯。当然，以纬通集团的企业文化，喝酒自然是不会怯场。

几圈酒喝下来，谷伟民放下酒杯，说：“杜总，这次请你光临寒舍，一来是叙旧，二来也还有件小事。”

“什么事？谷总只管吩咐。”杜林祥一直闭口不谈生意，其实是等着谷伟民切入正题。杜林祥谈生意向来喜欢以逸待劳，对手主动些，自己就能摆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河州有个顺龙集团，老板叫万顺龙。杜总认识此人吗？”谷伟民问。

杜林祥很是诧异，谷伟民忽然提起万顺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装出一副平静的神态：“认识啊。顺龙集团是河州一家很有名的地产公司。”

“万顺龙这个人，有没有实力，人品如何？”谷伟民又问。

杜林祥更疑惑了，说：“我与万总是同行。同行之间，不好互相评价啊。”

谷伟民说：“这段时间我与万总接触了好几次。他正在谋划企业上市的事，想从我手里买一个壳。对于万总的实力、人品，我心里没有底。想来想去，在河州就杜总这么一个靠得住的朋友，所以就想通过你，了解一下万顺龙这个人。如果对方是个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当然可以合作下去。如果有什么问题，趁早打住，免得浪费时间。”

杜林祥心中一惊，他又想起当初夜钓时吕有顺的话：顺龙集团目前也在筹备上市。真是冤家路窄！在摩天大楼项目上，自己被姓万的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如今两家企业又要为上市展开一番贴身肉搏。

杜林祥心中的另一个疑团此刻也烟消云散。谷伟民今日的举动太热情，几近不合情理——将杜林祥请到府上好吃好喝，然后说自己有个壳想卖，不知对方是否愿意接手？这样谈生意，可谓未战先输，岂不摆明了让杜林祥端起架子砍价！

谷伟民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不仅不会走出未战先输的臭棋，反而是在谋划着未战先胜。刚才一番话，巧妙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我手里有一个壳，如果价钱合适可以出手。但谷伟民又不把话讲透——我可没说要卖给你杜林祥。当然，如果买家感兴趣，尽可自己开口。更绝的是，谷伟民搬出了万顺龙，相当于谈判开始前就给杜林祥制造了一个强劲对手。想买我手里的壳，可得看你们谁出价高！

杜林祥的酒意已消去大半。眼前的谷伟民，不愧是名动江湖的资本玩家，自己得好生应付。他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并不去回答谷伟民的问题，而是说：“谷总手里的壳可不止一个，不知这次打算卖给万总的，是哪一个？”

谷伟民说：“是大众股份。这个壳捏在我手里好几年了，如果不是万总多次上门，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出手。”

杜林祥又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万总打算出多少钱买壳？当然，这是你们的商业机密，谷总不方便可以不说。”

谷伟民连忙说：“哪里话！杜总是自己人，在你面前不必藏着掖着。我要价四千多万，双方还在进一步谈。”

双方都是老江湖，各自心里也都清楚，这番闲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拉开了谈判的序幕——壳是哪个壳，报价多少钱？

谷伟民继续说：“万总心里也着急啊。中国证监会对于房地产企业的上市，一直采取严格限制的措施。沪深两市一百多家房地产上市企业中，直接上市的只有三十多家，其他全是买壳。在历史性的大牛市2007年，只有四家房地产企业实现直接上市，到了2008年，这一数据变成了两家。哪怕顺龙集团号称河州房企龙头，想上市也只有走买壳这条路。”

谷伟民笑了笑：“大连万达集团董事长王健林有句名言，说房地产商这些年钱赚了不少，心情却不大好。谁说不是呢？一会儿扶持，一会儿调控，像上市这类事，还受到严格限制。”

谷伟民这些话，自然也是说给杜林祥听的。以万顺龙的实力，尚且只能买壳上市，纬通想上市融资，难道还有别的路？而我手里握有的壳资源，足以令你们垂涎欲滴。

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烟：“你给万总的报价，可是不低啊。”

谷伟民微笑着说：“去年顺龙集团的销售额有好几十亿，今年动工建设的楼盘却不多，万总手里的现金流应该很充沛。”

杜林祥趁势说道：“听谷总这么一说，你对顺龙集团的家底很清楚嘛，还向我打听什么？”

谷伟民一笑，说：“多听些意见总是好事。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是，是，是。”两人又是相视一笑，但谁也不愿把话说破。

谷伟民的礼数很周到，晚宴结束后，他把杜林祥一行送到门外。巷口停放着两辆车，杜林祥依旧坐上那辆宝马，庄智奇、高明勇则钻进后面的奥迪。谢依萱坐在宝马车的前排，脸上挂着一副职业微笑。

刚才与谷伟民一番过招，杜林祥或多或少有些疲倦。见到谢依萱，心情好了一些，他语调轻松地说：“夜幕下，谢小姐愈发漂亮了。只是这么晚了还劳驾你送我们一趟，不好意思呀。”

谢依萱说：“谷总特意交代，让我把杜总一行送到宾馆。再说了，能送杜总也是我的荣幸。”

杜林祥问：“刚才晚宴上怎么没看见你？”

谢依萱说：“我只是个小角色，还没资格参加。”

杜林祥一副体贴的样子：“那你还没吃饭吧？”

谢依萱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感激：“我们工作人员在外面吃的。”

杜林祥知道谢依萱是北京人，一路上便主动发问，“这是哪里”，“这座建筑叫什么”，等等。谢依萱似乎很乐意回答杜林祥的问题，两人开心地聊着，不一会就回到宾馆。

谢依萱把杜林祥一行送进宾馆大堂，之后才转身告别。在电梯间里，杜林祥忽然问高明勇：“刚才送咱们回来的谢小姐，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高明勇摇着头：“没觉着眼熟啊。”

杜林祥继续问：“你不觉得像河州的一个人？”

高明勇更迷糊了：“河州的人？谁呀？我认识吗？”

杜林祥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不是谁。我就随便问问。”

6　掏空上市公司的“五字诀”

第二天上午，杜林祥一行飞返河州。在首都机场时，杜林祥就让高明勇打电话，通知公司的几位核心人物下午开会。

下午三点，除开林千惠因为摩天大楼招商的事去上海出差，杜林祥、庄智奇，还有三位副总裁安幼琪、林正亮、杜林阳，以及办公室主任高明勇都齐刷刷地坐到会议室里。

杜林祥斜靠在椅子上，以一副轻松的口吻说：“智奇，你就先给大家讲一下，咱们在北京和谷伟民过招的情况。”

庄智奇清了清嗓子，向众人讲述了昨晚谷伟民在楣园宴请他们的情况。末了，他微笑着说：“谷伟民这小子贼得很啊，既不动声色地表明自己有个壳在寻找买家，又抬出万顺龙，给我们制造心理压力。”

杜林阳第一个接话：“姓谷的没想到，他那些伎俩没逃过三哥法眼。”杜林祥的这个宝贝弟弟，自打当上副总裁，本事没见长，拍马屁的功夫倒突飞猛进。

安幼琪说：“谷伟民的这些招数算不上新鲜，不过就是基本的谈判技巧，林阳也不用大惊小怪。关键是他手里的货怎么样？大众股份那个壳，对于我们究竟有什么价值？庄总你不是专家嘛，不妨多给我们讲讲。”

对于杜林阳，安幼琪向来没什么好感。由于自己与杜林祥的特殊关系，她同杜林阳说话时从不客气。对于庄智奇，安幼琪的内心很复杂。她欣赏庄的人品、才干，可一想到人家一来就把自己踩了下去，总觉得不是滋味。

林正亮粗声粗气地说：“安总说得对。”林正亮向来看安幼琪不顺眼，不过如今突然空降几个外来户，在许多事情上，他倒开始不自觉地倒向安幼琪这方。

庄智奇抿了一口茶：“提到大众股份，堪称股市上的一朵奇葩。近些年来一直流传一句话：大众股份，服务大众。”

“什么意思？”杜林祥问。

庄智奇说：“大众股份的故事，可以写几部小说了。过去五年，有影视明星、跨国公司、投机客、资本玩家、IT新贵等形形色色的人物穿梭其中，个个都有精彩演出。它是一家小上市公司，几易其主。从卖汽车开始，之后变身互联网先锋企业，又在网络泡沫破灭后转型零售行业，五年时间三次卖壳换东家，配股、发转债，各种名目抽水集资八次，成功套现三亿多元。公司本身从来没有赚过钱，两年前还猛亏五千万。最后一次卖壳给谷伟民时，还价值两千多万。所谓服务大众，就是说这只股票是专为各路玩家到股市圈钱来服务的。”

圈钱？这不正是杜林祥朝思暮想的事情！他说：“能圈钱是好事啊！管她以前睡过几个男人，只要娶回家能把我伺候舒服就行。”

众人都笑了起来，林正亮附和道：“三哥讲的，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一回事。”

庄智奇摇着头：“关键是她以前接触的男人，都是放浪形骸、劣迹斑斑的角色。一个女人周旋在这样几个男人中间，指不定染上了什么花柳病。”

杜林祥搓着手掌：“智奇，你有什么看法？”

庄智奇说：“大家都知道，买壳容易洗壳难。从谷伟民往上说，大众股份的好几个东家，都是声名狼藉的资本玩家。我虽没有什么证据，但完全可以想象，这伙人一定会在掏空上市公司方面动许多心思。我担心这个壳已被掏得千疮百孔，咱们接盘后，光洗壳就会耗掉太多精力。”

杜林祥说：“智奇，在座的除了你，对于资本市场都不熟悉。你能不能说一下，掏空上市公司，究竟怎么一个掏法？我们接盘后，又会有哪些风险？”

要回答这个问题，对庄智奇来说无疑小菜一碟。但困难的是，如何把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翻译成让初中毕业的杜林祥都能听懂的语言。所幸庄智奇早有准备，他挺直腰板说：“作为控股方或大股东，掏空上市公司的手段很多。我自己给他们总结了五个字：截、挪、垫、借、套。”

庄智奇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先说截，大股东很容易截留募集资金据为己用。一家江苏的上市公司就是这样，由于贪大求全，四处出击，企业上市之前已经债台高筑。作为独家发起人，股票上市仅三个月，集团公司就提走募股资金1.8亿元左右，以后又陆续占用数笔资金，累计高达3.3亿元，相当于全部募集资金的80%。”

庄智奇继续说：“第二是挪。一家黑龙江的上市公司1997年上市时募集资金4.81亿元，发布公告称计划投向四个项目。在当年年报中，公司谎称这些项目进展顺利。而1998年年报就显示这些项目有的被取消，有的被改建。实际上，这些募集资金早被控股股东挪为他用。”

说起资本市场的事，庄智奇神采飞扬，他点燃一支烟接着说道：“第三是垫，就是所谓的我办事，你付款。广东一家上市企业的大股东以集团的名义投资，用的却是上市公司的钱，等项目成熟了再由上市公司收购，十多亿元就这样打了水漂。当年谷伟民就是用这个方法掏空河州冶金的。他自己在北京的地产项目，却让上市公司河州冶金去垫资。”

庄智奇抖了抖烟灰说：“第四是借。大股东从上市公司借钱，这些钱最后要不回来，就成为死账。比如，湖北一家上市企业的大股东通过上市公司从银行贷款，然后再转手借给大股东及其关联企业。就这样，股东累计欠了上市公司十二亿元。”

“最后是套。”庄智奇顿了顿说，“这就是所谓的关联交易。关联交易是大股东套取上市公司资金最为常用的手法。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一家白酒企业，上市公司曾花九千多万，向大股东购买无形资产商标使用权。很多人都质疑，这样左手倒右手，等于把股民的钱直接送给大股东。”

一口气讲完掏空上市公司的“五字诀”，庄智奇坐回座位轻抿一口茶。作为一名金融学硕士，他自认刚才的许多话有欠严谨。但唯有此种表述方法，才能让在座的门外汉，尤其是杜林祥听得明明白白。

杜林祥听得聚精会神。在他印象中，能把深奥的资本市场讲得如此浅显易懂的，只有赖敬东与庄智奇两人。看来当初力邀庄智奇出山，是做了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就连林正亮也不得不佩服庄智奇的才学，大声说道：“老庄有两下子，讲起这些，真是妓院客满——井井有条。”林正亮大大咧咧惯了，赞扬一个人也夹杂着这类段子。

庄智奇笑着说：“本来买壳上市，就要做好为以前的大股东擦屁股的准备。但我就是担心，大众股份早被各路玩家弄残了，其本身的窟窿实在太大。到时，为了堵这些窟窿，纬通恐怕要出血本。”

“除了这一点，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杜林祥问。

庄智奇说：“谷伟民几年前在香港曾有一次经典战役。他先入主一家上市公司，大肆掏空后又把这个壳转手卖给山西的煤老板。煤老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过去的窟窿堵上了，可没想到，谷伟民背后还藏了一记杀招。谷伟民虽然把自己名下的股票全卖给了煤老板，实际上却以其他人的名义，暗中控制了大量公众股份，并在二级市场进行操作。趁着重组的利好，股价一路飙升，谷伟民自然赚了个盆满钵满。接下来，他又以此为筹码要挟那位煤老板——要么出高价再把这些公众股份买下，要么他谷某人就要大肆抛盘，把股价打入谷底。可怜那位煤老板已经上了贼船，只好任由谷伟民予取予求。为了护盘，对方最终买下这些公众股份。单就这一个项目，谷伟民获利好几个亿。”

杜林祥面无表情地轻拍着办公桌，心中却回想起楣园夜宴的情景。看来彬彬有礼的谷伟民，随时都会成为冷酷无情的资本杀手，置人于死地。对付这号狠角色，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安幼琪此时问：“谷伟民的报价怎么样？”

庄智奇说：“杜总曾试探过姓谷的，他报价说四千多万。我估计砍砍价，最后三千万左右能拿下来。”

杜林祥问：“智奇，你之前说已经关注了几个有意卖壳的公司，他们的报价如何？”

庄智奇答道：“他们的报价比谷伟民高，都在七千万左右。”

杜林祥又问：“他们的壳干净吗？”

庄智奇双手一摊：“这个谁也说不好！还是那句话，真是干净的壳，谁愿意卖出来？就是窟窿到底有多大的问题。”

杜林祥点点头：“既然如此，不妨先同谷伟民接触一下。货比三家，没有坏处嘛。”

杜林祥已经决定同谷伟民展开接触，庄智奇自然就要启动前期的资料搜集工作。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庄智奇正在办公室伏案工作，高明勇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庄总，你看天气这么好，咱们要不出去喝会儿茶，放松一下。”

庄智奇摇着头：“算了，还有一大摊子事，下午得处理。”

高明勇一脸殷勤：“庄总工作这么忙，可得注意身体啊。”

“谢谢高主任关心。忙起来把什么事都忘了，真要闲下来，反倒不自在。”庄智奇礼貌地说。

高明勇说：“庄总老是待在办公室，也该出去透透气。我知道一家茶坊，在河州可是数一数二。里面环境清幽，还有许多外边喝不着的好茶，最适合庄总这样的雅士。再说到了那里，你也能批阅文件。不仅不会影响工作，没准效率更高。”

庄智奇来公司的第一天，高明勇就盛情邀请他去高档会馆“开心快活”，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打那以后，高明勇就在琢磨如何讨得新上司的欢心。在纬通，杜林祥是不容置疑的大老板，庄智奇如今坐着第二把交椅，也是不容小觑。身为办公室主任，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伺候好各位老板。要伺候好老板，首先便要知道人家的爱好。高明勇向来认为，办公室主任如果不知道领导的爱好，就如同会计不会做财务报表，属于严重失职。

一段时间接触下来，高明勇发觉，庄智奇对于吃喝嫖赌这些事，不仅提不起兴趣，甚至是深恶痛绝。但庄智奇绝不是一个没有爱好的人！只不过他的爱好颇为高雅。譬如下棋，每天午休时，庄智奇都会在办公室摆上棋盘。有时杜林祥会过来下几局，实在没人，庄智奇也会一人下两方，来个左右互搏。

对于茶道，庄智奇同样颇有研究。庄智奇闲聊时说过，自己是个爱茶之人。过去买不起好茶，就在泡茶用的水上做文章。他曾经在寒冬腊月骑着脚踏车去郊外山上，铲几桶雪回家，待雪融化成水后，架着铁锅煮沸。最后再用这费了几天工夫得来的好水，泡上一杯廉价的茉莉花茶与儿子分享。

高明勇是个有心人，他会随时留意上司的一言一行并记在心里。碰巧几天前有个朋友找上门，托高明勇办件事。他想到庄智奇对于茶道的痴迷，就琢磨着来个一箭双雕：既讨了老板欢心，又帮自己办成事。

高明勇精心准备的说辞，的确打动了庄智奇。庄智奇抬起头：“外面喝不到的好茶？都有些什么茶？”

高明勇搓着手：“庄总这可为难我了。你知道我对于茶道是门外汉，好些东西人家说了我也记不住。我就知道茶坊老板是个有名的茶精，特别在行。咱们河州本是茶乡，茶厂无数，茶人如云，这老板眯缝着眼睛，稍稍品咂，立刻指出该茶的厂名，甚至能指出制茶师傅是谁，且一说一个准儿。”

庄智奇的兴趣立时被勾了起来：“还有这号人物？”

见招数奏效，高明勇趁热打铁：“要不咱们去瞧瞧？”

庄智奇犹豫了一下后，终于点头：“好吧！”

高明勇欢天喜地地领着庄智奇出了门。高明勇口中的茶坊就坐落在河州老城中心的一处小巷内，名叫“茶言观色”。别看周围环境嘈杂，“茶言观色”里面却古朴静谧，别有洞天。玻璃天花顶采光，让小院整日沐浴在天地灵气之中，院内家具均为明清时期的遗留古董，古琴声声，檀香袅袅，在莺啼鱼游的翠绿环境中，使人远离尘嚣。

踏进小院，庄智奇便觉茶香怡人，令人沉醉。或兰花，或桂香，或百花汇聚，奇异之芬芳，四处飘荡……小院里的服务员，清一色是年轻美貌女子。她们穿着淡紫色旗袍，显得端庄典雅。最令人称奇的是，其中还有两位金发碧眼的洋女子。这二人穿上旗袍，真是中西合璧，令人大饱眼福。高明勇低声告诉庄智奇：“她们是洪西大学的留学生，一个是新西兰人，一个是俄罗斯人，来茶坊上班也算勤工俭学。”

两人找了间包房坐下。高明勇对服务员说：“请你们老板出来一下，就说我带来了一位贵客。”

几分钟后，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热情地招呼高明勇：“勇哥你要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高明勇一脸堆笑：“我来不来无所谓，关键是今天有贵客登门。”他接着介绍庄智奇：“这位就是庄总，他可是大才子，对于茶道更是造诣颇深。”

女子大方地伸出右手：“庄总你好，我叫陈锦儿。你叫我锦儿就可以。”

高明勇在一旁说道：“庄总，这位陈锦儿，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茶精，她也是这家茶坊的老板。”

庄智奇有些吃惊，想不到高明勇口中的茶精，竟是位妙龄女子。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陈锦儿，好看的瓜子脸，妩媚而不失端庄。粉衣罩体，修长的玉颈下，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一双颀长水润匀称的秀腿裸露着，散发出令人沉醉的女性之美。

落座后，高明勇说：“锦儿，庄总可是行家。有什么好茶，快端上来。”

陈锦儿笑呵呵地说：“勇哥发了话，那还有什么话说。”

陈锦儿让服务员将茶叶、茶具端进来，她亲自动手沏泡。陈锦儿的动作娴熟且优雅，庄智奇目不转睛地盯着茶杯。高明勇也佯装认真的样子，只是眼光时常不自觉地扫到陈锦儿俊俏的脸颊上。

茶的确是好茶。一泡、二泡……经历了八九道的冲泡，依然芬芳。庄智奇端起茶杯有些舍不得入口，他用鼻尖嗅了一下，只觉奇异的香气亘古、厚朴。“山场气！的确是三坑两涧的好茶。”庄智奇脱口而出。

陈锦儿用惊讶的眼光看着庄智奇：“庄总当真是行家！”

坐在一旁的高明勇不知就里。他当然不知道，所谓山场气，乃茶友间的行话，是说采自名山的好茶，沾染着岩石深处的气息。庄智奇只是一闻，便知道此茶来自三坑两涧。三坑两涧说的是著名茶乡武夷山的核心茶山山场——牛栏坑、慧苑坑、倒水坑，流香涧、悟源涧。

庄智奇微笑着说：“行家不敢当。只是锦儿这茶，当真是市面上不好找的极品。”

陈锦儿仿佛遇到知音：“庄总大驾光临，仅这武夷山的乌龙，自然是小气了。”陈锦儿立刻吩咐服务员：“把我办公室的提袋，还有冰箱里的水拿来。”

陈锦儿从提袋里翻出一份小茶，轻语道：“这茶也试试？朋友所赠，峨眉绿茶，三月新采。”

庄智奇摆手道：“有这三坑两涧的名茶足矣。再多就是暴殄天物了。”

陈锦儿莞尔一笑：“喝茶，也讲究季节。春天，喝点儿清茶，润燥；夏天，喝点儿绿茶，清神；秋天，乌龙，进补；冬天，红茶，暖胃。如今正值夏末，理应喝点儿绿茶。”

庄智奇不再推辞，心里却想：“高明勇的确没有说错。这位茶坊老板真是个行家。”

陈锦儿举起从冰箱取出的矿泉水瓶：“去年河州的第一场雪特别大，我攀登上城郊的山峰，取了雪水，珍藏于冰箱，泡这份新绿茶。”

高明勇拍掌道：“以前我听庄总说过，他曾经去郊外取雪水泡茶。没想到，真正痴迷于茶道的人，都是如此。”

换了个大玻璃茶壶泡茶，透明清澈。热气袅袅间，翠绿的茶叶漂浮，叶尖向上，嫩绿鲜活，生机盎然。众人轻抿一口茶，顿时，心灵清澈起来——有鸟语在云间飞扬，有云丝于绿叶上缭绕。既有雪水的晶莹剔透，又有新茶的清越芬芳。

放下茶杯，陈锦儿说：“像庄总这样的行家，家中一定也有不少好茶吧？”

庄智奇笑着摇头：“我家中一直算不得殷实，哪有什么钱去收藏好茶！喝过不少好茶，也全是茶友们接济。大家看我对于茶道还算略知皮毛，聚会时就喜欢叫上我。我这个人从不蹭饭，对蹭茶却情有独钟。”

庄智奇摸出一支烟，问陈锦儿：“抽烟可以吗？”陈锦儿微笑着：“当然。”庄智奇的烟瘾不小，但与杜林祥不同，当着女士抽烟，他总会事先征得对方同意。

庄智奇点燃烟：“过去还有不少人劝我，如茶道这般奢侈的爱好，于我实在不适合。”

“这一点我不敢苟同。”陈锦儿说，“有一句话说，普通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由此可见，茶绝非富贵人家专享。品茶，首先品的是心境，感觉身心被净化，滤去凡尘的浮躁，沉淀下反观人事的深思。心中牵绊太多，纵然富甲天下，也难品出茶中滋味。人们常有个误区，以为只要有了钱，一切烦恼就烟消云散了。其实，天天在电视上播给平民百姓看的大宅门里金粉世家的故事，演的全是有钱人家的烦心事。丑小鸭有烦恼，绝代佳人也有烦恼，也许后者不比前者少。”

庄智奇拊掌而叹：“锦儿这番话，实在精辟！”听着陈锦儿的话，庄智奇心中不禁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幕场景——妻子陈宜津站在身旁，窗外潺潺的雨夜，屋内融融的炉火。闲闲地一捧香茗，一卷诗书。茶绝非极品，却清香怡人，夫妻俩呷一小口，任那清清浅浅的苦涩在舌间荡漾开来，充溢齿喉。之后，深吸一口气，让余香满唇，在肺腑间蔓延开来，涤尽一切的疲惫冷漠，人仿佛也醉了……

庄智奇有感而发：“关于茶道，就算没钱，也有不花钱的玩法。去年我想买一个煮茶用的火钵，去网上淘了一番，价格最低都在四位数。正发愁时，碰巧邻居搬家，翻出一个炭盆来，据说是过年熏腊肉烧锯木屑用的，一看大小正合适，我便据为己有。再去车间请机工房的师傅做了一个火架，真就可以烧炭煮水了。”

说起这则往事，庄智奇满是得意，间或流露出大男孩般的天真。陈锦儿听得仔细，偶尔会心一笑。几天前高明勇告诉她庄智奇精于茶道时，她还将信将疑，如今得遇知音的兴奋已冲散所有怀疑。

见庄智奇兴致颇高，高明勇暗自得意，他插话说：“中国人向来视‘道’为体系完整的思想学说，是宇宙、人生的法则和规律，所以，中国人不轻易言道。不像日本，花有花道，香有香道，剑有剑道，连摔跤搏击也有柔道、跆拳道。在中国饮食、玩乐诸活动中能升华为‘道’的，只有茶道。”

这番议论，让庄智奇、陈锦儿同时投来赞许的目光。这正是高明勇的过人之处，尽管只是司机出身，他却能在各种场合说出最得体的话。高明勇当然更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见好就收，不再多说，闷头品起茶来。

陈锦儿接过话茬：“庄总看来，何谓茶道？”

庄智奇思忖了一会儿说：“佛家认为道由心悟。如果一定要给茶道下一个定义，将其作为一个固定、僵化的概念，反倒限制了茶友们的想象力。月印千江水，千江月不同。茶道如月，人心如江，每个茶友心中对茶道自有不同的美妙感受。”

陈锦儿的目光中已夹着一丝倾慕：“是呀，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品出来的茶意就大不相同。”

关于茶道，庄智奇与陈锦儿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不觉已至傍晚，庄智奇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不早了，只得告辞了。”

陈锦儿赶紧说：“就在这儿吃饭吧。”

“谢谢锦儿的盛情。”庄智奇礼貌地说，“有个约好的饭局，没办法。”

陈锦儿泛起惋惜的神情，她顿了顿说：“刚才我让服务员还沏了一壶茶，这茶名气不大，但我却格外珍视。”

端上桌子，连见多识广的庄智奇也叫不出此茶的名字。只是茶的芬芳却令人迷离，及至品饮，竟然舍不得吞咽。希望茶香一直引领自己攀爬峻岭、行走峡谷、穿越小溪，闻花香鸟语、蜂鸣蝶吟……

庄智奇惊问：“此系何茶？何处而得？”

陈锦儿嫣然一笑：“深山，老僧，偶得。”

7　向来低调的万顺龙，忽然显摆起与省长的关系

楣园夜宴之后，杜林祥一直与谷伟民保持电话联系。双方都是老江湖，同时摆出了欲迎还拒的样子。推了好一阵的太极，才把买壳的事正式摆上桌面。然而正在这时，谷伟民又说自己要去中东度假，生意上的事等回国后再说。

当杜林祥等候着谷伟民的消息时，却接到万顺龙打来的电话：“林祥，人在河州吗？”在如今的河州，能直呼杜林祥之名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杜林祥说：“在啊。”

万顺龙说：“后天下午，有个活动想请你捧场。”

杜林祥问：“什么活动？”

万顺龙笑呵呵地说：“我的一本新书正式出版了，打算在河州搞一个首发仪式。”

杜林祥说：“大好事呀，我一定到场祝贺。”放下电话，杜林祥心里在想，这哪里是去捧场，分明就是去朝拜。万顺龙自诩“洪西的有钱人里，我最有文化；洪西的文化人里，我最有钱”，此人向来好为人师，喜欢别人站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样子。

自从在摩天大楼项目上被万顺龙设局套进去之后，杜林祥就对万顺龙又恨又敬，恨的是他心狠手辣，敬的也是他心狠手辣。但杜林祥也记下了吕有顺那句话——朋友就是你一时还战胜不了的敌人。起码在目前，两人还不能翻脸。

当然，杜林祥也不得不承认，名校毕业，又经历宦海沉浮的万顺龙，身上有着非比寻常的才气。譬如说写书这事，就是杜林祥无论如何做不来的。

首发仪式当天，杜林祥早早来到现场。河州几位大企业家，还有柯文岳等著名经济学家，也陆续到来。万顺龙一改平时西装革履的派头，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褐色唐装。杜林祥与万顺龙握手时说：“万总，今天你这一身打扮，很特别啊。”

万顺龙开怀大笑：“都是晓静的主意，她说今天这种场合，穿唐装效果不错。”

如今穿唐装的，要么是大师，要么是大哥。万顺龙今天这身打扮的确胜人一筹，既展现文人风范，又让周围如杜林祥这般一身西服的企业家，看上去就像小跟班。

杜林祥走进大厅，马晓静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杜总，你好！”一件天蓝色旗袍衬托出马晓静凹凸有致的身材，这哪里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贵妇，倒像一名花样年华的少女。脸上只是略施粉黛，便已然隐去所有岁月的痕迹。

“马姐，你好！”杜林祥开心地笑起来。对于马晓静，杜林祥心中始终有着难以名状的好感，虽然这个女人的丈夫曾让自己陷于绝境，这份好感也没有丝毫减弱。杜林祥一直坚信，设局害自己的，只是万顺龙，马晓静是不知情的。再退一步，即便马晓静知道又怎样？哪怕这个聪明过人的女子，根本就是主谋之一，又能如何？尽心辅佐自己的丈夫，不是一个女人最可贵的品德吗？

万顺龙的新书叫《顺龙有悔》，类似于一本个人随笔。杜林祥找个位置坐下，随手翻起书来。万顺龙的自序如此写道：费正清在《剑桥中国史》中提到，在中国这部历史长剧的发展中，中国商人阶级，没有占据显要位置。它只是一个配角——也许有几句台词——听命于帝王、官僚、外交官、将军、宣传家和党魁的摆布。作为当代商人，我们能摆脱这种宿命吗？

尽管发自内心地憎恶万顺龙，但这一段话，倒让杜林祥心有戚戚焉！

仪式开始后，万顺龙第一个上台发言。他举起装帧精美的图书：“大家都看到了，这本书书名是《顺龙有悔》，主要是写小弟我从商几十年来的一些经历与感悟。当初取书名时，有人说叫‘顺龙奇迹’，被我否决了。自己这点小生意，也能叫奇迹？传出去只会惹笑话。又有人说，全书共分十八章，不如就叫‘顺龙十八掌’。我想着也不妥。郭靖大侠的降龙十八掌，堪称武林绝学，小弟这点三脚猫功夫，真要去华山论剑，估计在山脚就得被打趴下。”

底下的听众已爆发出笑声。万顺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不过‘顺龙十八掌’的创意倒是提醒了我。降龙十八掌的第一招就是亢龙有悔，当初郭靖单用这一招，就让老江湖梁子翁奈何不得。郭靖这人脑筋笨，这一点倒和小弟有些相像。同样天资有限，只好以勤补拙。于是，我就决定把书名取作‘顺龙有悔’。有两层意思，首先是说我的功力尚浅，降龙十八掌，刚学会第一招；第二嘛，就是表明我愿意像郭大侠那样，踏踏实实练功夫，以期笨鸟先飞。”

台下那些商学院的大学生，已激动地鼓起掌来。这位万总的演讲，旁征博引，诙谐有趣，比起死气沉沉的课堂，实在精彩太多。

杜林祥并不以为然。以他的了解，万顺龙绝不是一个笃信笨鸟先飞的人。相反，万顺龙对自己的精明睿智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甚至已到自负的程度。真要华山论剑，万顺龙也会认定老子是武功天下第一。刚才那番话，看似谦恭有礼，实则却是把听众当傻瓜。

看着大学生们一脸狂热，几乎把万顺龙当作人生导师的样子，杜林祥不免感怀：“孩子们哪，你们还是太单纯。走自己的路吧，别整天被那些成功人士忽悠。”

仪式结束后，杜林祥又礼貌性地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就准备离开。万顺龙却叫住了他：“林祥，吃过饭再走吧。我就在楼上的酒店，备了一桌薄酒。”

杜林祥摆手道：“咱们之间不用客气。”

万顺龙说：“晚上就一桌人，除了出版社的领导与柯老，商界朋友就你一个。难得聚在一起，吃完饭正好和你聊聊天。”

杜林祥不好再推辞，同时他也警惕起来。万顺龙找我聊什么天？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饭桌上，万顺龙频频举杯，同时也享受着众人的一片恭维。被万顺龙特意安排在上席的柯文岳，一直没有开口。马晓静主动去敬柯文岳的酒：“柯老，您是大家。顺龙的书有什么缺点，还望您赐教。”

万顺龙也丢掉一脸陶醉的表情，做出虚心的样子：“是啊。若蒙柯老赐教，必是受益良多。”

柯文岳微笑道：“实话说，书的内容我还没看过，谈不出什么观点。但就这书名来说，还是不错。”

万顺龙心中十分得意，脸上却愈发谦恭：“柯老过奖了。”

柯文岳说：“针对书名，顺龙下午专门做了一番议论，我认为讲得很好，但有一点还没讲到。”

万顺龙问：“哪一点？”

柯文岳说：“亢龙有悔既是金庸先生小说中的招数，也是语出《周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居高位的人要戒骄，否则会因失败而后悔。你的书名叫顺龙有悔，我的理解，是否也在提醒自己，虽然取得了成功，但也要戒骄戒躁？”

“经柯老一点拨，这书名更有深意了。”万顺龙拊掌叹道。

柯文岳又说：“你在演讲中，提到郭靖，还说自己和郭靖一样，也是以勤补拙。这一点，我倒不敢苟同。我和你的父亲是老友了，知道你从小就机灵得要紧，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万顺龙腼腆地笑起来。柯文岳却话锋一转：“至于郭靖这人嘛，我觉得也不像你所说，属于脑筋很笨那一类。郭靖是有大智慧的，而且他的智慧，还迥异于常人。你们想啊，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都是当世高手。他们也有各自的徒弟。像全真七子、欧阳克等人，都是跟着王重阳、欧阳锋学了几十年武功。郭靖却后来居上，把他们全甩在身后。若说郭靖是个笨蛋，可能吗？”

杜林祥从没读过金庸小说，但《射雕英雄传》的连续剧却看过好几遍。他此时来了兴趣：“是不是其他人的师傅教授不得法？”

柯文岳摇摇头：“我就是个老师。如果从教徒弟这个角度，天性懒散的洪七公，或许才是五绝里最不称职的。”

马晓静问：“郭靖究竟聪明在哪里？”

柯文岳说：“我觉得郭靖学东西，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对一种武功他上手的时候极难。比如打一套最简单的拳，常人可能练两三天就能入门，他练二三十天还记不住动作。但过了一百天，常人在入门后往更高境界走的时候遇到瓶颈了，这时他终于进入了状态，开始把别人甩在后面。”

柯文岳继续解释：“我个人的理解是这样：两三天的时间，常人练武，按照师父教的口诀要领照样学样很快就能上手，但是对这门武功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并没有多想。而郭靖在刚上手的时候，总要去钻牛角尖，对于某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他要去深究其原理。当然，以两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建立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这就好比学数学，教材里给出了很多基本公式，学生做题直接拿来用就是了。但有个二愣子非要去探究这些公式怎么推导出来的，等把这套东西弄明白了，其他人都用公式做一百道题了。不过，这时这个二愣子已经建立起完整强大的理论体系，对其中的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这时开始追赶，看见前面的人遇到了复杂的函数被卡住，停在那儿哭天抢地的，他一看题，却觉得再简单不过。”

马晓静微笑着说：“柯老这番见解，倒是别出心裁。”

杜林祥几乎鼓起掌来：“柯老真是高人！”柯文岳这一番分析，既令杜林祥折服，同时也等于反驳了下午万顺龙的说法，两重因素叠加在一起，杜林祥怎能不开心。他甚至在心里念道：“万顺龙，你那一套就留着去忽悠大学生吧。这世上，总归还是有明白人的。”

晚宴结束后，万顺龙让马晓静亲自开车送柯文岳回家，然后扭头对杜林祥说：“我的车送柯老去了，那就麻烦林祥绕道把我送回去一下？”

杜林祥说：“万总肯坐我的车，那是给面子。”

来到停车场时，司机已提前将奥迪轿车发动。杜林祥快步上前，打开车门，请万顺龙先坐进去。万顺龙却连称不敢当，一定要让杜林祥先上车。两人在车门边推搡了半天，最后杜林祥说：“万总你从这边先上，我从另一边的门上去。”杜林祥几步从车后绕了过去，两人同时坐进轿车。

车上，杜林祥继续言不由衷地称赞着万顺龙的新书，万顺龙说平时工作太忙，没时间对作品精雕细琢，要不然还能更进一步。杜林祥顺势问：“万总最近又在忙什么项目？”

万顺龙说：“房地产开发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在办。我最近主要的精力，都在忙上市的事。”

杜林祥心中咯噔一下，之后面不改色地说：“还顺利吗？”

万顺龙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顺龙集团走到今天，也的确该走上市这条路了。以前我还没太在意，直到半年前和菊人省长吃饭，他才提醒我要多往这方面考虑。菊人省长说了，现在洪西的上市企业，尤其是民营上市企业还不多，所以希望顺龙集团把步子迈得快一些。”

万顺龙与省长姜菊人过从甚密，杜林祥是清楚的。然而，万顺龙平常几乎从不提自己与姜菊人的关系，今天是怎么了，竟主动拿出来显摆？杜林祥笑着说：“万总的企业本来就是河州房地产的龙头，加上政府的大力扶持，上市一定没问题。”

“难啊！”万顺龙叹了一口气，“直接上市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只好去买壳。这段时间我接触了一个叫谷伟民的商人，双方谈了好几次。对了，据说这人你也认识？”

杜林祥说：“嗯，认识。我在河州冶金厂的那块地，就是从他手里买来的。”杜林祥在话里打了个埋伏，只说与谷伟民有过土地买卖的交易，对于目前买壳的事闭口不提。

万顺龙倒是单刀直入：“我听谷伟民说，纬通也有买壳上市的打算，还和他接触过？”

“是吗？”杜林祥已经明白万顺龙今天要找自己聊什么了，他故意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我不久前专门招聘了一个总裁，负责运作企业上市的事情，许多具体事自己倒没过问。听说是联系了好几家有卖壳意向的企业，并展开了初步接触。但这些企业中，是否有谷伟民我还不清楚。回去马上问问。”

杜林祥在说谎，万顺龙也知道他在说谎，杜林祥还知道万顺龙知道他在说谎。但这并不重要！谎言，有时也是交流中的润滑剂，让彼此都有个台阶下。

万顺龙说：“你和吕市长是好朋友，应该知道谷伟民可是让河州吃过大亏的人。几次接触下来，我也发觉这小子贼得很。我在想啊，咱们可不要被姓谷的牵着鼻子走。到头来因为彼此间的竞争，让他在那儿坐地起价。”

杜林祥此刻内心的想法很多，表面上却点头说道：“万总说的有道理。”

万顺龙接着说：“咱们不仅私人间是朋友，公司之间也是合作伙伴嘛。我租了你几十层的摩天大楼，还有好几亿的借款放在你那儿。有些利益上的协调，不妨摊开谈一谈。”

杜林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万顺龙今晚的话看似东一句西一句，其实主题很明确，就是希望纬通知难而退，不要出来搅局。先搬出省长姜菊人，说明顺龙集团上市的事，连省领导都是大力支持的。还说到顺龙与纬通间的合作关系，是否也在暗示，如果纬通退出，万顺龙可以给予一些利益上的补偿？

杜林祥心里也在骂谷伟民，这个王八蛋，先拿万顺龙来吓唬我，接着又借我来向万顺龙施压，一刻也不肯闲着啊！

汽车眼看就要驶到万顺龙的别墅，万顺龙忽然很感慨地说：“柯老今晚讲的郭靖的故事，我认为就很有道理啊。先把基础打牢，后面的发展才能水到渠成。练功夫是这样，做企业也是如此。”

这句话在杜林祥听来却格外刺耳，你不就叫我先踏踏实实做好房地产，打牢基础，接下来再考虑上市的事吗？妈的，关键是我现在欠着一屁股债，不去外面圈点钱，拿什么打基础？

杜林祥更觉得好笑的是，原本是柯老纠正你万顺龙所讲的话，你反倒拿来开导我，是太会举一反三，还是脸皮太厚？

杜林祥明白，今天万顺龙既是来劝降，也是来下战书。你如果乖乖退出，人家可以施舍你一点口粮，如果要执意迎战，以万顺龙的个性，一定会奉陪到底。自己能战胜万顺龙吗？杜林祥心里没有底。论后台背景，论资金实力，自己好像都处于下风。唉，一个是比泥鳅还滑溜的谷伟民，一个是比毒蛇还狠毒的万顺龙，杜林祥有些左支右绌了。

送别万顺龙后，杜林祥并不着急回家，而是让司机载着他在街上兜风。夜晚的河州要美丽得多，就像是浓妆淡抹的现代美女，时尚而炫目。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变成了巨大的显示屏，切换着不同的广告画面与标语。那些高档酒店灯火通明，里面一定有人在推杯换盏，意在不醉不休。

杜林祥抬头看着车窗外，天上没有星星，也就失去了星空下那些美丽的传说，失去了夜间神秘的遐思。街上过客匆匆，谁又能看透这座城市？她太美丽，太繁华，也有太多伪装。霓虹灯点亮了都市的奢华，也掩盖了星月的清辉，放肆地把变幻的彩色投向天空。天空朦胧，连黑也不纯粹了。

第三章　各显神通

有一把手的权威，又有那些分享到利益者的大力拥护，吕有顺只得表态同意。以前的领导小组，除了吕有顺这个组长，压根就没设副组长，如今冒出来四个副组长，论级别还都是市领导，一言九鼎、独掌大局的好日子，注定要和吕有顺说再见。事件落幕后，有些官场老人评价，比起吕有顺，陶定国更懂得权力的真谛——权力的本质是利益分配，它的最高境界是分享，最大忌讳是独占。

1　君子好色，取之有道

一天下午，高明勇夹着一叠文件走进庄智奇的办公室。接过文件，庄智奇正准备批阅，高明勇开口说：“庄总，上午我在咱们公司遇见陈锦儿了。”

庄智奇对那位相貌出众、谈吐不凡的茶友印象十分深刻，抬头问道：“她来公司干什么？”

高明勇说：“她准备在摩天大楼里弄一个高档茶舍，上午去招商部谈合同。”

庄智奇随口说道：“锦儿眼光不错。将高档茶舍放到河州顶级的摩天大楼里，双方都能增色不少。”

高明勇点头道：“是啊。不过听她说，谈判进展不顺利，双方在价格上有些分歧。”

庄智奇“哦”了一声。他开始意识到，高明勇当初向自己引见陈锦儿，绝不是单纯地品茶。

庄智奇默不作声，高明勇却并不甘心。他说道：“庄总，锦儿经营的茶坊的确很上档次，在河州也有品牌效应。我觉着，真能把茶坊引入纬通大厦，一定是件双赢的事。”

庄智奇已然明白高明勇的用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为难地说：“这事我的确插不上手。明勇你知道，我这个总裁，主要精力放在了上市这一块。地产方面的业务，是安总负责的。”

高明勇摇头叹息：“安总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她那里不好说话呀。”

庄智奇手里转动着钢笔：“你也知道我和安总的关系，你去都不行，我去更不顶用。”

“要不这样？”高明勇说，“我让招商部写份报告，就说陈锦儿的茶舍很有档次，能够吸引许多河州的达官显贵。这些人常来纬通大厦，也给咱们提供了结交的机会，这对公司的长远发展有帮助。因此，在租金上给予适当优惠，划得来！”

庄智奇默默听着，心想这个高明勇真能号准老板的脉！他提出的，无疑是最能打动杜林祥的理由。

见庄智奇没有反对，高明勇趁势说：“报告打上来，能否麻烦庄总签个字？然后我再交给杜总。最后如果杜总、庄总都同意了，安总那边自然不会有意见。”高明勇知道自己在公司的分量还不够，更清楚杜林祥对于庄智奇的信任。报告上有了庄智奇的签字，过关的概率无疑会大增。

换作其他人，庄智奇是不愿多管闲事的，可这次偏偏是陈锦儿！能帮上人家就帮一把吧，何况高明勇刚才那番说辞，也并非全无道理。庄智奇点点头：“行吧，到时我签个字。”

见高明勇欢天喜地走出门去，庄智奇心中苦笑：高明勇这小子可是个人精，从不做吃亏的事，在陈锦儿那边，没准还要拿什么好处！

来纬通有些日子了，庄智奇发觉做大了之后的民企，许多地方竟和国企差不多。这或许与企业性质无关，只能叫“大企业病”。林正亮分管工程建筑，那些老板想在纬通承包工程，不把林总打点好，门儿都没有。高明勇这个办公室主任，更少不了干些损公肥私的事情。比方说今天，优惠了租金，吃亏的可是企业。

庄智奇还发觉，杜林祥对于下面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清二楚。杜林祥压根没想杜绝这些现象，他只是约束着所有人，凡事不要过度。只要不过分，挣点小钱就当是老板发的福利吧。

这或许才是杜林祥洞察人性后的高明之处。普天之下，谁人不贪？撵走了高明勇，新来的办公室主任也会想方设法捞钱。况且，别人还未必有高明勇这等和稀泥的本事。

庄智奇的工作实在太忙，渐渐地也就把这种小事抛之脑后。半个月后的周末，他却接到一个电话：“庄总，你好！我是陈锦儿。”

陈锦儿的声音很甜美，一如芬芳的茶香。庄智奇礼貌性地回了声“你好”，陈锦儿便说：“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一下。”

庄智奇意识到，大概高明勇已经把茶舍的事搞定了。他笑着说：“别这么客气，小事情。”

陈锦儿说：“看来庄总是接受我的邀请了！那真是荣幸之至。好吧，下午六点，我开车过来接你。”

庄智奇一开始并没打算接受对方的邀请，一句“别这么客气”不过是客套话。无奈陈锦儿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自己推辞的机会。庄智奇只好说：“不用那么麻烦，到时我开车过去就行。”

陈锦儿坚持说：“那地方不好找，还是我来接你吧。”

下午六点，陈锦儿准时将车驶到楼下。庄智奇直到六点一刻才下楼，钻进车里，他抱歉地说：“给小孩做晚饭，耽搁了一会。”

陈锦儿并不介意，笑呵呵地说：“早听说庄总是个模范丈夫，一般说来，模范丈夫也会是模范父亲。”自打第一次见面后，陈锦儿便打听了许多有关庄智奇的事。那段流传甚广的爱情故事，陈锦儿自然是知道的。

汽车驶出院子，陈锦儿掏出电话，拨通后问对方：“今晚你在哪儿？”

得到对方的回答后，陈锦儿说：“按老规矩给我做两个人的菜，半小时后就到。”庄智奇有些纳闷，陈锦儿问人家今晚在哪儿，难不成餐馆还是流动的？

到了地方一看，庄智奇才发觉，所谓餐馆，就是一条小渔船，船上只能摆下一张桌子。老板平时以打鱼为生，哪里鱼多，船就往哪里开。老板不仅鱼打得好，还有一手好厨艺。刚打上船的鱼，经他的烹调美味无比。

这样的餐馆，通常只招待熟客。庄智奇感叹道：“锦儿不仅精于茶道，对河州民间的美食，看来也是如数家珍。”

麻辣鲜香的鱼端上桌，老板还拎来一瓶白酒，热情介绍说：“这是老家土酒作坊里产的，好些人喝过后都竖大拇指。”

庄智奇担心这类高粱酒度数太高，说道：“这儿有女士，船上还有红酒吗？”

老板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陈锦儿却说：“这里就一种酒。没事，白酒我也能喝。”

端起酒杯，陈锦儿满脸开心：“这次茶舍的事，麻烦庄总了。”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庄智奇也满饮了一杯。酒很烈，有些“一线割喉”的感觉。看着陈锦儿若无其事的样子，庄智奇大抵也知道了她的酒量。

陈锦儿与庄智奇第一次在茶坊相见，是在高明勇的安排下，怀着一种十分功利的目的的。这样的场面活，陈锦儿经历得多了。那些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深藏不露的官场老手，抑或是附庸风雅的假道学，不知见过多少。唯独这个庄智奇的学识、谈吐，让她真正折服。后来了解到庄智奇的许多往事，更对这个才华横溢、用情专一的奇男子青睐有加。她早就想再见庄智奇，可又找不到合适机会。今天借着感谢对方的名义，终于得偿所愿。

庄智奇对于陈锦儿的茶坊印象深刻，问道：“你那间茶坊叫‘茶言观色’，茶自是好茶，色又指什么？”

陈锦儿莞尔一笑：“色当然就是指美色。庄总应该看得出来，我茶坊里的服务员，个个都是美女。”

庄智奇说：“最难得的是，还有一位艳压群芳的女老板。”

能得到庄智奇的赞许，陈锦儿心里甜滋滋的。她说：“很多人讳于谈色，其实大可不必。如同好酒、贪财一样，有几人不好色呢？男人好女色，所以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诗句，女人也好男色，才有‘美女爱英雄’的说法。好色只是一个中性词，如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关键是君子好色，取之有道。”

从喝酒到谈吐，陈锦儿俨然一位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庄智奇点头说：“有道理，难怪有酒色财气一说。”

陈锦儿说：“酒让男人勇，色让男人雄，财让男人豪，气让男人威。本质上说都不是坏事，关键是把握好度。所以，茶坊里多点美色，也添了几许生气。可要是出卖美色，那就超过了度，不是茶坊，而是青楼了。”

与陈锦儿在一起，庄智奇的心情很放松，他侃侃而谈：“我以为，青楼才是将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地方。现在的人，老是把青楼等同于妓院，但两者压根不是一回事。古代的妓院，一般的叫法是窑子，偶尔也被称作红楼，那里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可青楼呢，一般是王孙贵族们畅谈风月的地方，没有身份地位的人，压根进不去。青楼里的女子，大多才艺双绝，而且对外宣称是只卖艺不卖身。”

庄智奇接着说：“我认为古时候的青楼，更像如今的娱乐圈，青楼女子都是家喻户晓的明星。私生活可能是糜烂了一点，与妓女毕竟有天壤之别。青楼里的老鸨，类似经纪人的角色，负责包装策划。像李师师、陈圆圆、柳如是等人，应该算是那个时代的超级影后，要不怎么那么多达官贵人，争着抢着娶进门？”

陈锦儿放下筷子：“原来青楼和妓院不是一回事。这顿饭，又长见识了。”

小船已驶到江心，伴着江风，吃着最正宗的河鲜，感觉无比惬意。两人的话题转到各自家世，庄智奇问：“你的普通话里有南方口音，大概不是河州人吧？”

陈锦儿答道：“父母都是河州人，我也生在河州。九岁的时候去了香港，后来又去澳洲留学。三年前才回河州。”

庄智奇说：“父母在河州还是香港？”

陈锦儿眨了眨眼：“父母在我很小时候就过世了。我干爹在香港做生意，我跟着他在香港长大。”

庄智奇赶紧说：“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

陈锦儿说：“没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话，庄智奇颇有感触：“是啊，过去的事终究是要放下。”

陈锦儿知道庄智奇一定又思念起了亡妻，便说：“我听很多人讲过你的家事，如今像你这样的男人，真是不多见。”

庄智奇只是干笑了一声。陈锦儿接着说：“你还不到四十岁，身边总得再找个女人。”

庄智奇摇摇头：“结婚是件大事，不想去折腾。”

陈锦儿笑了笑：“那就找个红颜知己。”

庄智奇说：“红颜知己的标准更高。所谓红颜知己，就得红颜而不红脸，知己还得知彼，你说难不难？”

陈锦儿笑得更开心：“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逗！”

“对了，你在国外待了很长时间，国外有什么好茶没有？”庄智奇不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刚才陈锦儿那番话，他不可能听不出一点弦外之音。于是，庄智奇赶紧岔开话题。

陈锦儿有些气馁，但她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当然，国外也有很多好茶。比如印度的大吉岭红茶，日本的玄米茶，欧洲的伯爵茶。我在纬通大厦的新店，就会有一个外国名茶专区。”

庄智奇说：“好啊，到时一定要来品鉴一番。”眼看天色已晚，庄智奇主动告辞，陈锦儿略带怅然地开车将他送了回去。

第二天是工作日，刚到办公室的庄智奇，就被杜林祥找去。杜林祥开门见山：“昨天谷伟民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从中东回来了。我约他来河州，他说事情忙走不开，反过来还邀请我去香港面谈。”

庄智奇问：“你要去吗？”

杜林祥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让你去一趟，全权代表我和谷伟民接洽。”

庄智奇左手托着下巴：“这样也好，不能显得咱们太主动。”

在杜林祥看来，谷伟民是拿捏谈判节奏的高手。一开始把自己请到北京，并不直说卖壳的事，而是借打探万顺龙的情况，自然而然地放出消息。当自己表达买壳意向后，谷伟民又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推说人在中东度假。现在回到香港了，居然连河州都不肯来，就等着杜林祥主动送上门去，他好挟主场之利漫天要价。

杜林祥如果真跑去香港，就显得太猴急，以后还有什么议价能力？所以先派出庄智奇进行火力侦察，自己再视情况发展做出应对。总之，谈生意时，该摆的架子还得摆一摆。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你这次去，主要是听他怎么说，看看他有什么具体条件。另外，你也可以直接告诉他，咱们联系了好几家上市公司，正在展开接触。姓谷的别以为，非得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庄智奇说：“这个我明白。有什么事我会随时向你汇报。”

杜林祥又问：“你准备带谁去？”

庄智奇想了想说：“就带尹小茵与祝天瑞两人吧，他们都是战略发展部的，对情况熟悉。”

“祝天瑞？是战略发展部组建时招聘进来的？”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烟。

庄智奇说：“嗯。小伙子是海归的金融学硕士，工作中也很能吃苦。怎么，杜总觉得不妥？”

“不！不！”杜林祥说，“战略发展部的事，你说了算。对于祝天瑞这个人，我也没什么印象。”

杜林祥接着说：“把高明勇也带上吧。他这几年经常去香港，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另外，这小子有股机灵劲，出去为你做些服务工作，还是挺称职的。”

庄智奇笑着说：“我原本想着明勇是集团办公室主任，要留在杜总身边。你肯放人，我求之不得。”

杜林祥说：“回去准备一下，这几天就出发。”

2　权力的本质是利益分配，它的最高境界是分享，最大忌讳是独占

奥迪轿车停在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杜林祥缓步下车，夹着公文包，径直朝里走去。市长吕有顺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杜林祥决定让庄智奇奔赴香港，自己留在河州，除了是一种谈判策略，也的确因为有要事在身——吕有顺无比在意的那场旅法画家的画展，几天后就要在纬通大厦举办。

杜林祥知道，吕有顺正处于仕途的关键时期，能否接下市委书记，并跻身省委常委，形势依旧不太明朗，而各方势力的角逐也几近白热化。河州官场都在流传一个消息，吕有顺工作中太强势，得罪的人太多，与现任市委书记陶定国的关系也十分微妙。

陶定国与吕有顺围绕河州新城主导权展开的斗法，在河州官场已是尽人皆知。开发建设河州新城，当初是吕有顺力排众议的结果，多年来他也一直兼任河州新城开发建设领导小组组长。新城建设大获成功，各界好评如潮。吕有顺不仅顺理成章地将其纳入自己的政绩簿，甚至俨然把河州新城当成自己的独立王国。

这种状况，是身为一把手的陶定国无法容忍的。一年前，河州就出现一种声音，说为了新城进一步发展，应该让市委书记陶定国亲自兼任领导小组组长。市委书记伸手抓权，吕有顺不好硬抗，便想出了以退为进的招数。吕有顺在市委常委会上主动提出对领导小组进行班子调整，设一正一副两个组长，分别由陶定国与自己担任。而领导小组内的办公室主任一职，则由自己兼任。

领导小组下设的办公室，是负责具体工作的机构。以往，办公室主任由市政府秘书长担任。吕有顺的如意算盘，就是让出组长头衔，把实权抓在手里。陶定国毕竟是市委书记，不可能事必躬亲，自己身为唯一的副组长，又兼任办公室主任，不怕有人兴风作浪。

与吕有顺求学北大、京官外放的傲人经历不同，陶定国是乡政府电话员出身，一路战战兢兢爬上高位，即便官居副省，学历一栏也不过是略显寒酸的党校在职大专。说到抓经济工作的能耐，陶定国的确不如吕有顺，可要论起官场之术，陶定国也是顶尖高手。他对吕有顺以退为进的把戏心知肚明，心中不免冷笑：你小子跟我玩这套，太嫩！

在常委会上，陶定国拒绝了吕有顺的提议，表态说组长一职，还是由吕有顺担任。他高度评价近年来河州新城的发展成就，同时声色俱厉地痛批某些传言是在班子成员间制造不团结。

表明自己无意组长一职后，陶定国又指出随着经济实力的提升，领导小组的力量有必要加强。他提议，增设四个副组长，由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分管工业经济的副市长以及市委常委、公安局局长四名市领导担任。

比起吕有顺的以退为进，陶定国的这番以退为进更加老辣。一方面明确表态自己不会伸手进来，展示高风亮节，堵住所有人的口；一方面又把河州新城这块肥肉抛出来，那些被提名担任副组长的人，无不跃跃欲试。

有一把手的权威，又有那些分享到利益者的大力拥护，吕有顺只得表态同意。以前的领导小组，除了吕有顺这个组长，压根就没设副组长，如今冒出来四个副组长，论级别还都是市领导，一言九鼎、独掌大局的好日子，注定要和吕有顺说再见。

事件落幕后，有些官场老人评价，比起吕有顺，陶定国更懂得权力的真谛——权力的本质就是利益分配，它的最高境界是分享，最大忌讳是独占。

与陶定国斗法落于下风，在省领导眼中，吕有顺也未必得到多少青睐。上周杜林祥与某大型银行洪西分行行长张清波打乒乓球时，张清波说起一则见闻。据张清波说，河州财政局爆发窝案，局长以及多名副局长落马。尽管吕有顺并未牵涉其中，但这名局长是外界公认的吕有顺的爱将。

省委书记来河州调研时，又提到这件案子，对吕有顺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要他吸取教训。接下来，对市委书记陶定国就没那么客气了，当着众人的面一顿痛批。张清波就在现场，他回忆说：“陶书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一个劲儿地检讨，可话还没说几句，又被领导打断。”

杜林祥起初不解：“省委领导给吕市长留情面，是好事啊。”

张清波摇着头：“被领导骂，不是坏事，说明领导把你当自己人。领导对你客客气气，说明你根本没进人家的圈子。”

见杜林祥似懂非懂的样子，张清波讲起一则典故。蒋介石过世后，蒋经国将他父亲生前的几任侍卫长请进官邸。蒋经国对众人执晚辈礼甚恭，但唯独有一个人例外，便是郝柏村。郝柏村当时不满六十岁，在历任侍卫长中算资历较浅的。蒋经国对他指指点点，说他这里没做对，那里要改正，还要他多向前辈请教。郝柏村立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

离开官邸后，一位受到礼遇的侍卫长垂头丧气。旁人大惑不解，他解释说，小蒋把我们当成他父亲的人，人家如此客气，是感谢我们忠心耿耿伺候他父亲多年。郝柏村不同！小蒋把他当成自己的心腹，那还客气什么？

此话果真被言中！郝柏村日后飞黄腾达，成为蒋经国时代台湾政坛最耀眼的明星。

讲完这个故事，张清波摇头叹息：“我看省委领导，是把陶书记当成自己人，打轻一点打重一点都没关系。至于吕市长，唉……”

听了这番话，杜林祥不由得心头一紧。吕有顺与张清波，不仅与自己私交甚笃，更是事业上必须倚靠的两座大山。吕有顺的仕途，某种程度也与自己息息相关。正因如此，杜林祥更得使出浑身解数，把吕有顺看重的这场画展办好。

杜林祥看过画展的相关资料，这名旅法画家叫李晴，是位三十出头的美貌女子。杜林祥深信，吕有顺心中看重的，绝不是李晴的什么画家身份。

电梯门打开，吕有顺的秘书已等候在此。握手后，秘书低声说：“吕市长在办公室等你，其他来汇报工作的，都被我挡下来了，等你这边谈完，才放他们进去。”

今天没有公开活动，吕有顺的头发没吹，脚上穿一双黑色布鞋，正在座椅上看报纸。见杜林祥走进来，他将报纸往桌上一撂：“画展定在后天，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一切就绪。”杜林祥说，“地点就安排在纬通大厦内的五星级酒店。环境很高档，外人也不会打扰。”

吕有顺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我大概八点半过来。”

杜林祥说：“我在地下车库等着你。还专门准备了一台电梯，咱们从车库直接上去，中途在任何楼层都不会停。”

“很好。”吕有顺点点头，“客人们的房间安排好了吗？”

杜林祥说：“安排好了。李画家，还有北京来的胡总，以及香港的几位企业家，都安排在总统套房。其他随行人员，入住酒店的商务单间。”

吕有顺说：“把胡总和李晴的套房安排在同一个楼层，彼此隔得越近越好。”

杜林祥听吕有顺说过，胡总叫作胡卫东，与李晴是大学里的师兄妹，这次画展，背后正是胡卫东一手策划。杜林祥心中暗笑：日理万机的吕市长，考虑问题时也很细致嘛！

“画展结束后的晚餐呢？”吕有顺问。

杜林祥说：“按照您的意思，不要上大餐，体现地方特色，我就安排在郊外的一个土菜馆。这家餐馆的味道很好，做的全是河州家常菜。当天我们包了场，不会有其他客人。”

吕有顺将双手叉在胸前，思忖了一会儿：“弄点家常菜是不错，但跑那么远，总归不太方便。能不能把厨师请过来，就在纬通大厦里吃？”

杜林祥说：“没问题，我马上去联系。索性就在大厦顶楼的包间，那也是纬通集团宴请贵宾的地方。”

有关画展的所有细节已安排妥当，杜林祥准备起身离开。吕有顺倒记起一件事，说道：“你们企业是不是在河州新机场门口，弄了一个大幅广告，是宣传纬通大厦的？”

杜林祥不明白吕有顺为何忽然提起一个广告，他点头说：“有这事。”

吕有顺说：“回去把广告语换一下，有人提意见了。”

杜林祥从来不是一个舞文弄墨之人，广告语的具体内容都是营销部的人定的，自己也记不清楚。杜林祥不解地问：“广告语，换什么？”

吕有顺说：“广告上是纬通大厦的图片，配了一句广告语：河州，从此以我为中心。”

杜林祥记起来了：“对，是这么写的。纬通大厦是河州最高的建筑，也是整座城市的地标，地址又正好处于河州新城的中心，营销部的人就想出来了这句广告语。怎么，有什么问题？”

吕有顺淡淡地笑着：“我是觉着没什么问题，但有些吃饱了撑着的人有意见。他们说河州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不以党委为中心，要以一家私营企业为中心？”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杜林祥既惶恐又愤怒：“这他妈什么狗屁话！”

“的确是狗屁话。”吕有顺的脸色很不好看，“不仅是我，包括陶书记，还有大多数市委常委都对这些议论不以为然。不过从另一方面来想，换个广告语嘛，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为此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吕有顺又说：“我今天不是给你下命令，只是朋友间的一个提醒。有些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作为商人，杜林祥当然不愿冒引火烧身的风险。他点头说：“回去我就让人换。”

回公司的路上，杜林祥想起这段小插曲，只觉既滑稽又可气。但从这件事上，杜林祥也明显感觉出，经历过宦海中的无数风浪，吕有顺身上的霸气不再如当初。以作风强势著称的吕市长，也拾起了中庸之道。

画展当天，吕有顺准时来到现场。画展的主角李晴与胡卫东，却是姗姗来迟，直到上午九点过，还没从宾馆套房里出来。吕有顺领着杜林祥以及几名专程从香港飞来的企业家，在画作前端详了好一阵。众人一边看，一边交口称赞。杜林祥不知道别人是否真懂画，反正他自己是狗屁不懂，但这丝毫不影响无数个“好”字从自己口中说出。

九点半，主角终于亮相。李晴主攻的是西方油画，今天却穿了一件中式旗袍，配上她精致的身材，甚是得体。一旁的胡卫东，三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米黄色的休闲西装，脚上是一双圆口布鞋。

吕有顺赶紧上前与二人握手，胡卫东说了些“这次画展，麻烦吕市长”之类的客套话。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李晴领着众人又在展厅走了一圈，每到一幅画前，她都会做一番讲解。吕有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发问。李晴的回答也很得体，尤其是她笑起来时，脸上的小酒窝特别可爱。

杜林祥不懂画，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已炉火纯青。这一圈走下来，尽管胡卫东与香港过来的几名企业家几乎没怎么说话，但仅凭着彼此间的身体语言与眼神，杜林祥已将众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先说胡卫东与李晴，杜林祥百分之百肯定这两人不是普通的大学师兄妹关系。当然，他们更不可能是正大光明的夫妻。是红颜知己、情妇抑或小三？管它呢！这些词语，在杜林祥心中，原本就没什么差别。

至于香港过来的几名企业家，应该和胡卫东、李晴原先并不认识。看样子，他们或许是吕有顺的朋友。吕有顺在香港工作多年，在当地企业界人脉深厚。

参观完画展，吕有顺对胡卫东说：“胡总，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就不能陪你们了。晚上就在这座大厦，我略备薄酒，大家再一醉方休。”

胡卫东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

吕有顺又扭头对几位香港企业家说：“诸位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一会儿有什么安排？河州有许多风景名胜，下午去参观一下？”

一位香港企业家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说：“河州的风景再美，也不如李小姐的画美。吕市长你去忙，我们还想再仔细看看李小姐的画。”

“你们可真是识货。”吕有顺点点头，“河州的风景名胜就在那儿，什么时候去都有。李小姐的绝世佳作，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

临出门时，吕有顺又叮嘱杜林祥：“大家是在你的大厦里，你可要尽好地主之谊。”

杜林祥忙不迭地点头：“能为大家效劳，不胜荣幸。”

吕有顺走后，这群香港企业家又围着李晴的画作转了好几圈，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后来，终于有人开口说：“李小姐，不知我们能否收藏几幅你的大作？”

李晴有些为难：“办画展前就说好，只是展览，不对外出售的。”

一位香港企业家仍旧心有不甘：“看在朋友一场，你就不能破破例？”说完，他又以求助的语气对胡卫东说：“胡总，麻烦你帮大家敲敲边鼓。”

胡卫东看着李晴：“吕市长为这次画展出了不少力，这些企业家都是吕市长的朋友，你看……”

李晴犹豫了一下说：“既然是朋友，索性就送几幅给大家吧。”

对面的人连忙摆手：“这些画饱含李小姐的心血，如果白送，我们反而不敢要了。”

站在一旁的杜林祥看着两边你推我让的样子，心中哂笑。他知趣地退出现场，摸出一支烟点上……

晚宴定在六点，吕有顺提前半小时就赶到。杜林祥听大厦工作人员说，香港过来的几位企业家，一下午都泡在胡卫东的套房里，看样子双方是成交了。李晴卖了几幅画，收了多少钱，杜林祥不清楚，也不想去打听。

对于胡卫东，吕有顺始终是恭敬有加的模样，酒桌上还介绍起近年来河州的发展情况。胡卫东仔细听着，却没有搭话。

饭局的气氛很融洽，吕有顺与胡卫东甚至聊起各自的童年时光。吕有顺感慨不已，说自己家里穷，父母走得早，全靠舅舅拉扯大。胡卫东倒是来自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国企工厂的工程师，从小生长在厂区大院里。父母前些年已退休，如今移民到了国外。

听着这些，杜林祥心中一阵纳闷：这个胡卫东，只是一个生意人，没有一官半职，父母也不是什么权贵。以吕有顺的身份，犯得着同这种人套近乎？

敬酒时，杜林祥客气地说：“胡总是京城里的大企业家，欢迎你来河州投资发展。到时也好有机会向你请教。”

胡卫东说：“杜总才是大生意人，是我该向你请教才对。说到生意，我虽然在河州没有什么动作，不过在洪西省下面的一个地级市，却投资了一个旅游项目。杜总有兴趣，我们也可以合作嘛。”

“真能与胡总合作，简直是荣幸之至。”杜林祥依旧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胡卫东也是老江湖，一眼看出杜林祥的心思，没再多说什么。

晚宴结束后，吕有顺亲自将胡卫东送回房间，两人又在套房里聊了一个多小时。杜林祥一直等候在外面，今晚他还有最后一项任务——送吕有顺回家。上午参观画展时，吕有顺带着秘书与司机，出席晚宴时他却将秘书支开，还告诉司机不用等他。

钻进轿车，吕有顺拍着杜林祥的肩膀：“这次画展很成功，辛苦你了。”

“这是哪里话？没做好的地方吕市长还得多担待。”杜林祥露出标志性的憨笑。

吕有顺吩咐道：“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河州了。香港来的朋友你不用管，就把胡总与李晴送去机场。我跟机场也打了招呼，直接走贵宾通道。”

杜林祥对胡卫东的背景的确好奇，他试探着问：“这个胡总，在北京做什么生意？”

“生意？”吕有顺冷笑一声，“没个谱啊，什么赚钱，就做什么。或者说人家做什么，什么就赚钱。”

“天下还有这种生意！”杜林祥更加疑惑，“刚才听胡总说，他家里没什么背景啊。”

吕有顺盯着窗外，好一阵才转过头来：“林祥你不是外人，实话告诉你吧，胡卫东是个好命人，他没有好爸爸，却有个好同学。”

与晚宴上的谈笑风生不同，此刻吕有顺的神情略带几分苦涩：“胡卫东的确是个平民子弟，可他的大学室友，却是位背景深厚、手眼通天的人物。胡卫东此前一直在一家央企工作，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几年前他的那名室友从国外归来，胡卫东辞职做起生意。那名室友身份特殊，好些时候不方便抛头露面，只得把胡卫东推到前台。”

杜林祥明白了，胡卫东只是一双白手套。白手套尚且能令吕有顺恭敬有加，背后那只手，能量该有多大！胡卫东今年不到四十岁，他的室友，年龄应该也相当。这种年纪的人，如果是自己在官场打拼，还远未到出人头地的时刻。胡卫东的同学究竟是什么背景，杜林祥已能猜出个大概。

一路上吕有顺的话不多。杜林祥知道吕有顺还算是个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对于长袖善舞、曲意逢迎那一套，骨子里是排斥的。像今天这样的聚会，吕有顺有喜悦，更多的却是无奈。

需要贵人提携的，何止一个吕有顺！如今的杜林祥，更不乏攀龙附凤的热情。第二天送胡卫东去机场的路上，杜林祥一本正经地问起胡卫东在洪西投资的旅游项目，并表达出十分强烈的合作意愿。

胡卫东呵呵笑道：“杜总有兴趣是好事啊！我立马让人把项目资料传给你，回头咱们再琢磨一下具体的合作方式。”

3　做生意就像谈恋爱，有时不能过于主动

正当杜林祥忙于在河州张罗画展时，庄智奇已经带着高明勇、尹小茵与祝天瑞飞抵香港。

一行人乘坐下午的航班，到达香港时已是傍晚时分。飞机上的茶点似乎不顶事，庄智奇的肚子咕咕叫起来。高明勇对香港很熟，他在赤角机场里找了一家埃及餐厅，安排大伙坐下来。这家餐厅在机场美食区里很有名，是正宗的中东风味。餐厅里的服务员基本来自国外，所以点菜必须用英语。高明勇操着蹩脚的英语，点了这里最出名的羊肉三明治，招呼大伙一起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谷伟民安排了轿车在机场外等候，并提前为他们订好了宾馆。一行人上了车，直奔市区而去。车上，接待人员用一口港式普通话介绍说：“谷总本来要亲自接机的，可临时要接待新加坡的客人，就赶不过来了。他为你们预订的是香港半岛酒店。尽管香港的高档酒店多如过江之鲫，但唯有半岛酒店最能浓缩港岛的百年沧桑。”

庄智奇很多年没来过香港了，但对于半岛酒店并不陌生。号称“远东贵妇”的半岛酒店，在1928年开业时，就成为当时亚洲最豪华的酒店。此后，这里曾作为英军的临时军营，二战期间又成为日军指挥中心。1941年香港沦陷时，港督也是在这里，向不可一世的日本军队递上投降书的。

原先的酒店只有七层，呈H形。到1994年时，酒店进行了扩建工程，保留原建筑的同时，在北面加盖一幢三十层的新楼，楼顶还设有直升机场。

当年运作河州冶金上市时，庄智奇也会来香港拜会客人。一位港商曾带他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半岛酒店的下午茶蜚声全球，并俨然成为香港的一种文化符号。它由三样东西组成：正宗的英式茶与茶点；半岛大堂茶座华丽典雅的环境；大堂乐队现场演奏的古典乐曲。优雅贴心的服务和殖民时代古色古香的环境，无声无刻不撩动着人们的心弦。张国荣、钟楚红等明星，都是半岛酒店下午茶的常客。

下午茶是从下午两点到七点，今天肯定是赶不上了。庄智奇想在香港的这几天，一定要抽空去重温一下旧日情怀。

谷伟民为他们每人都预订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宽敞，里面还摆有一套沙发。拉开窗帘后，维多利亚港的美丽夜景尽收眼底。

庄智奇斜靠在沙发上，心中依旧盘算着明天与谷伟民的过招。他忽然想到一组财务数据还需要再核对，便起身前往祝天瑞的房间。按了几下门铃，里面却没有反应。庄智奇又敲了隔壁高明勇的房门，依旧没有动静。

倒是尹小茵听到声响，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庄总，你找他们？”

庄智奇点了下头：“这两个家伙，跑哪儿去了？”

尹小茵说：“刚才在过道遇见他们，说是出去买报纸。”

庄智奇打趣道：“他们倒还勤学上进，一到香港就琢磨着充电学习。”

尹小茵问：“你有什么事吗？”

“有几个数据，想找他们再核实一下。”庄智奇说，“既然人不在，就等他们回来再说吧。你这会有事没有？”

尹小茵回答说：“没有。”

庄智奇说：“那我请你去楼上酒吧，我给这俩家伙打个电话，叫他们一会儿直接上来，咱们边喝酒边等着。”

尹小茵显得很开心：“好啊，这就走！”

位于半岛酒店二十八层的Felix酒吧，在全球都享有盛誉。酒吧由法国著名设计大师菲利普·斯塔克设计，并以其太空主题吸引客人纷至沓来。观景玻璃360度环绕，可从黄昏待到深夜，坐拥维多利亚湾百变夜景。Felix酒吧还有一个“男人千万不能错过”的地方，那就是“全亚洲景色最好的男厕”。大块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湾，暧昧的霓虹灯，如铁柱般高耸的摩天楼，让每一个站在这里的正常男儿，都有一种征服的本能冲动，荷尔蒙的急速提升自不在话下。

庄智奇和尹小茵从半岛酒店左侧Felix专属木雕电梯进入二十八层。出了电梯，仿佛进入了法国电影《第五元素》那个飞往外星的超光速飞船的走廊，有种新潮的怪异感。铝制桌子及玻璃底面，营造出现代的冰山感觉。高贵的葡萄酒像鱼群一样排列在弧形的墙上，让亲临者可以坐在这酒海里畅饮。

尹小茵还是第一次来香港，对周围的一切都颇为好奇。坐下后，她笑吟吟地说：“庄总真是体贴下属，紧张的工作中还带我们来这么潮的酒吧放松一下。”

“第一是放松身心，第二也是感谢你。”庄智奇说。

尹小茵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天真无邪：“感谢我什么？”

庄智奇说：“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照顾我们家毛毛的生活，还辅导他作业。你是公司派给我的工作助理，生活上的事，不是你分内的。”毛毛是庄智奇儿子的小名，如今还在读小学。

尹小茵说：“庄总工作忙，帮你照顾好家庭，你才能更好地投入工作。再说，我真的很喜欢毛毛，这孩子挺懂事的。”

说起自己孩子，庄智奇流露出笑容：“毛毛的确很懂事，学习也刻苦，就是性格太孤僻。这段时间经常和你相处，我发觉他变得开朗很多。他特别喜欢你，一口一个小茵姐姐。”

尹小茵开心地笑起来：“毛毛告诉我说，‘爸爸老是批评我孤僻，其实他就是个孤僻的人。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不是读书就是下棋。不像小茵姐姐你，整天乐呵呵的。’庄总，毛毛可在给你提意见哦。”

“儿子给老子提意见，老子只能虚心接受。”庄智奇笑着说。

庄智奇抿了一口酒：“小茵，工作不忙的时候，欢迎你去我们家，和毛毛多交流。他许多时候连我的话都不听，只听小茵姐姐的了。”

两人聊天的主题始终围绕着毛毛，庄智奇脸上不时荡漾起父爱的温暖。半小时后，高明勇和祝天瑞回到酒店，也径直来到酒吧。庄智奇招呼他们坐下后说：“天瑞是大才子，只是不知道明勇你也喜欢读书看报。”

“那是，那是。跟在庄总身边，一定得加强学习。”高明勇脸上浮现笑容，谄媚中却又带着一丝憨厚。

尹小茵见祝天瑞腋下夹着厚厚一叠报刊，说道：“买这么多啊？给我一份瞧瞧，我也学习一下。”

祝天瑞脸上有些慌张：“街头小报，有啥好看的？”

尹小茵说：“干吗那么小气！”

庄智奇也在一旁帮腔：“几张报纸，给小茵看看怎么了！”

高明勇出来打圆场：“不是天瑞小气，只是小茵最好别看。外面包着几份报纸，里面是几本杂志。女士不宜，呵呵。”

尹小茵依旧一头雾水，庄智奇却明白过来：“明勇，刚才你说跟着我要加强学习，我可没让你去学那些东西。”

尹小茵追问：“是什么杂志？”

庄智奇说：“咸书。”

尹小茵还是不懂：“咸书是什么书？”

庄智奇解释说：“咸书是香港的叫法，其实就是色情杂志。”

高明勇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刚才我去天瑞房间里聊天，说起香港的色情杂志不错，就跑出去买了几本。”

尹小茵毕竟是80后大学生，她没有什么害羞的神情，只是噘起小嘴：“不就色情杂志嘛，弄得神神秘秘的。”

庄智奇说：“香港允许色情杂志存在，但需要用胶袋封着卖。在亚洲，香港的性文化算是很开放的。日本色情杂志只能露上身，下半身要打格子的。香港除了不可以有男女一起的那个什么之外，其他都行。”他又拍了拍祝天瑞的肩膀：“在香港看看这些也没什么，但不要带回内地。如果在机场被海关查到，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祝天瑞连忙点头，高明勇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庄总的知识就是渊博。比方说香港人把色情杂志叫作咸书，我就不知道，平常也就把这些咸书当成《金瓶梅》来读。”

庄智奇不以为然地摇着头：“那你可真把《金瓶梅》给糟践了。一部巨著，在你心中倒和色情杂志一个档次？”

高明勇把马屁拍到马蹄上，一脸迷惑地说：“《金瓶梅》也是巨著？”

“当然。”庄智奇说，“有位伟人说过，中国小说写社会历史的只有三部：《红楼梦》《聊斋志异》《金瓶梅》。《金瓶梅》是《红楼梦》的老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

庄智奇上大学时的中文老师，就是一位研究《金瓶梅》的专家。他绝非好色之徒，对于《金瓶梅》的文学造诣，向来推崇备至。庄智奇侃侃而谈：“我个人以为，中国能称得上雅俗共赏的小说，只有三部：《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大名鼎鼎的《红楼梦》好则好矣，就是过于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是看不太懂的。而《三国》与《水浒》都是由俗到雅，只有《金瓶梅》是由雅到俗。”

祝天瑞曾是个文学青年，他饶有兴趣地问：“什么叫由俗到雅？”

庄智奇解释说：“《三国》与《水浒》，是根据许多民间传说整理而来的，最后却成为能登大雅之堂的皇皇巨著，这就是由俗到雅。而《金瓶梅》，原本是一部细腻雅致的小说，最后却成为民间广为流传的淫书，便是由雅到俗。”

庄智奇接着说：“书中尽管描写了一些荒淫无道的生活，却还有很多伦理纲常的东西。西门庆本是色中饿鬼，有五个老婆，但书中没有他同时找两个老婆一起上床的描写。还有，西门庆是家中的绝对权威，可以任意把哪个老婆抓起来一顿暴打。但是，当他要和下人发生性关系时，比如说与家奴来旺的媳妇宋惠莲，那么苟合的场所一定是野外或伙房，而不会是正儿八经的卧室。上下尊卑有别，下人是不能入正室的。”

庄智奇又说：“《金瓶梅》大概写于明代中晚期。这就说明，经过宋明理学的教化，三纲五常已深入人心。你再看看唐朝人写的香艳小说，比如《赵飞燕外传》之类，那里面的性爱场景就更加开放露骨，几乎跟如今的日本AV不相上下。”

祝天瑞听得津津有味，间或还若有所思。高明勇嘴角挂着笑容，尹小茵似懂非懂，眼中却满是崇敬的目光。

“好了，”庄智奇止住话头，“下次有空再聊《金瓶梅》吧，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把几个数据核对准确，这样明天与谷伟民接触时心里才有底。”尽管有些意犹未尽，众人还是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工作中。

第二天清早，庄智奇拉开窗帘，只见维多利亚港透出了一片无以名状的深蓝，忽而飞近忽而飞远的海鸥，更像是大自然浪漫的一笔。待到光芒射向海面，微风乍起，细浪跳跃，又搅起满眼碎金。

庄智奇凝视窗外，手里夹着十块钱的云烟，不停地吞云吐雾。他的这个习惯与杜林祥很相似，不论成功还是失意，都不会改变对某种烟草的偏好。纬通集团每到开会时，董事长面前一盒红塔山，总裁面前一盒云烟，倒是林正亮、高明勇等人，嘴里叼的却是动辄上百元的名烟。

谷伟民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说上午在办公室恭候大驾。用过早餐，庄智奇一行便直接前往谷伟民的办公室。谷伟民是个不折不扣的空中飞人，在北京、上海、香港，都拥有自己的办公室与豪宅。他在香港的办公室，就在中环附近一栋高档写字楼里。

谷伟民热情地招呼大家落座，并让秘书沏上一壶台湾冻顶乌龙。庄智奇开门见山地说：“前段时间，我们杜总已经和谷总进行了初步沟通。杜总工作太忙走不开，所以委托我来香港，就是想听谷总谈一谈具体的意见。”

谷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既然是谈买卖，那最关键的就是价格。我现在是大众股份毫无异议的大股东，只要杜总出的价钱合适，我可以把这些股份全部转让出去。以后这家上市公司的壳，就是你们的了。”

庄智奇问：“谷总开价是多少？”

谷伟民说：“上次在楣园时，我就谈过，河州的万顺龙也打算买这个壳，目前双方谈的价格在四千五百万左右。我和杜总是老朋友了，在同等价格下，可以优先把壳卖给纬通。但如果你们的报价低于这个价格，恐怕我就很难出手了。”

庄智奇说：“据我所知，谷总买这个壳时，只花了两千多万。这才几年时间，价格就翻番了。”

“庄总，你是资本市场的老手，不过刚才说的，可就是外行话了。”谷伟民展现出强势作风，“大家都知道，买壳容易洗壳难。我为了把这个壳洗干净，理顺这里面的债务关系，花的钱多了去了。”

庄智奇笑了笑：“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就直言不讳了。如果谷总已经把这个壳洗干净了，你会舍得卖出来吗？只怕我们接手后，还得重新洗一遍。”

“庄总说话，总像冲锋枪上刺刀——连打击带讽刺。”谷伟民在办公椅上比画着刺杀的动作。

庄智奇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谷伟民说：“做生意嘛，讲究自愿。如果杜总觉得我要价过高，也可以选择放弃嘛。说实话，万顺龙那边，可是一天几个电话在催。”明明对面坐的是庄智奇，谷伟民却说“杜总觉得我要价过高”，他的意思是说，我跟杜林祥才是老板，这价究竟高不高，你庄智奇说了不算。

庄智奇见对方咄咄逼人，主动退了一步：“买卖嘛，是谈出来的。作为买家，当然是希望价格越低越好。”杜林祥交给他此行的任务，是来探听虚实，庄智奇不想一上来就和谷伟民闹僵。

接下来，话题进入大众股份这家公司的具体运营情况。庄智奇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是谷伟民在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眼看临近中午，谷伟民起身说：“中国证监会的领导召见，我下午就要飞去北京。接下来的时间不能陪诸位了，所以中午略备薄酒，款待一下大家。”

谷伟民是商场老手，他也看出庄智奇此行，就是衔命进行火力侦察的。既然自己已经花了一上午时间，把基本情况介绍清楚了，就没必要继续陪他们耗着。

谷伟民的用意，庄智奇自然能猜到。他笑着说：“谷总一番盛情，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谷伟民订的餐厅是利苑，也位于中环附近，走路就能过去。谷伟民边走边介绍说：“利苑是香港很有名的一家高档粤菜馆。它由广东军阀、国民党军政大佬‘南天王’陈济棠的幼子陈树杰先生于1973年创办，风靡中国港澳地区及新加坡。利苑最擅长在传统粤菜的基础上加入世界上其他美食元素，以及大江南北菜式的精髓，变化万千。”

众人走进包间，一位穿着得体的白领丽人，早已等候在里面。谷伟民正想介绍，高明勇却主动说：“不用谷总引见，这位谢小姐，我们在北京就见过。”

“对，对。”谷伟民拍着后脑勺，“瞧我这记性！”

对于谢依萱，高明勇可谓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谢依萱有什么特质令高明勇过目不忘，而是北京楣园聚会后，杜林祥忽然问自己，谢依萱是否像河州的某个女人。

高明勇绞尽脑汁，也没发觉谢依萱长得像谁。此番相遇，高明勇把谢依萱仔细打量一番后，心中仍在嘀咕：“像谁呢？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小谢，你辛苦了。”谷伟民对待下属也是彬彬有礼。

谢依萱点头微笑道：“谷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谷伟民招呼众人落座，并对谢依萱说：“你也在这里一起吃吧。”

谢依萱却说：“公司里还有事情，有一份文件让我下午一定要传到新加坡。”

谷伟民“哦”了一声，之后和蔼地说：“工作忙，你也要保重身体。”

尽管谷伟民、庄智奇心中都藏着心事，在席间却对生意闭口不谈。他们都明白，做生意就像谈恋爱，有时不能过于主动。

谷伟民是个在酒桌上调节气氛的高手，他主动引出一个话题：“我以前看过一本书，把城市比作女人，可谓入木三分啊。说起北京，书上是这样说的：北京是一位清朝格格。清朝完蛋了，格格自然也就地位尽失。但是，她是贵族，骨子里的贵族气还在，天生的丽质还在。解放军进城了，一位放牛娃出身的大将军一眼就看中了这位气质超凡的格格，娶了她。她于是和这位泥腿子高官过起了貌合神离的日子。”

尹小茵欢喜地拍着手说：“这书我也看过。”尹小茵没有那些白领丽人的成熟知性，却多了份青春活泼。

谷伟民笑着说：“小茵，接下来的段子就由你讲。书里对上海是怎么形容的？”

尹小茵说：“说起上海，它是这样写的：上海是十里洋场的交际花，国民党时代某位权臣的姨太太。全国解放了，这位姨太太被某位新权贵接收，仍然是姨太太。然而，后来一夫一妻制被严格执行，姨太太属于非法，这位姨太太因此流落民间。直到改革开放之后，她因为有海外关系，摇身一变，开始珠光宝气，青春焕发。”

庄智奇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样的比喻实在贴切啊！那它又是怎样形容香港的？”

尹小茵摊摊手：“可惜啊，这本书好像没说到香港。”

谷伟民说：“书上的确没写香港。不过你们河州的一位大才子，却把香港这一段给补上了。”

尹小茵问：“怎么说的？”

谷伟民想了想说：“香港是广东一户地主家里的小女儿。地主老爷和丫鬟生下她后，不便留在家里，便让丫鬟带着她远赴海外。这女孩吃着牛奶面包长大，读的是莎士比亚小说，说一口再地道不过的英语。但当她长大成人凭自己努力混迹于西方上流社会时，却苦于那一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黄种人面孔。中国人把她当洋人，西方人又当她是东方人。这几年中国有钱了，她又回故土来淘金，还开始慢慢学着说普通话。”

尹小茵笑了起来，就连坐在一旁的高明勇、祝天瑞也异口同声地说：“形容得真不错。”

庄智奇夹了一口菜：“是河州哪位大才子啊，有这等本事？”

“万顺龙呗。”谷伟民漫不经心地说，“上次他来香港，我也是在利苑款待他的。”

庄智奇放下筷子：“万总不愧是出了名的儒商。这种段子，我们杜总就编不出来。”接着他又指着高明勇与祝天瑞：“我刚才这句话，你们可不能回去打小报告啊。”

满桌人开心地笑了起来。看似在漫谈风月，谷伟民却故意扯出万顺龙的旗号，就是提醒所有人，后面还有一个买家在等着。庄智奇偏不吃他这套，做出轻松自如的模样，还用一个小幽默来调节气氛。

接下来，谷伟民开始给庄智奇灌酒。庄智奇的酒量很好，白酒一斤往上说，啤酒几乎没醉过，红酒却不怎么在行。不知谷伟民是否早就知道庄智奇的短板，坚持说：“到了香港，就得入乡随俗，喝红酒！”

高明勇想来帮庄智奇挡酒，谷伟民却死活不干。最后尹小茵端着杯子站了起来：“谷总，感谢您的热情款待，我敬您一杯。”

谷伟民以嘲弄的口气说：“庄总，咱们老朋友了，让一个小姑娘来挡酒，说不过去吧。”

庄智奇还没来得及开口，尹小茵就抢着说：“谷总错怪我了。我可不是帮庄总挡酒，实在是仰慕谷总，特地站起来表达敬意。”

女人，尤其是美女劝酒，总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谷伟民一拍大腿：“小茵发了话，我有什么好说的。你是不是帮庄总挡酒，我不介意。不过和美女喝酒，我是有讲究的。喝一杯？形单影只，太寂寞。喝两杯？好事成双，容易让人误会。喝三杯？桃园三结义是男人的事。喝四杯？太不吉利了。就喝五杯，怎么样？”

见着美女，谷伟民自然开心。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能用五杯酒，吓退尹小茵。尹小茵似乎有些胆怯：“五杯太多了！谷总，您是领导，我只是下面的员工。您敬我五杯酒，实在折煞我了。”

尹小茵的嘴很甜，谷伟民开心地笑起来。他也认定尹小茵不敢接招，便大声说：“哪有什么领导、员工？上了桌子，就是兄弟姊妹。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这个大哥？”

尹小茵连忙摆手：“不是那意思。既然谷总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从命了。”尹小茵端起杯子，连干了五大杯。

谷伟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如此凶猛的女将。可话都让自己说满了，只好扭头把五杯红酒硬灌了下去。

谷伟民刚想坐下，尹小茵又过来倒酒：“大哥敬了小妹五杯，如果不回敬你，那就是我这个小妹不懂事了。”

谷伟民此刻才发觉，今天遇到高手了。他摇晃着脑袋说：“今天就算了，酒已经喝得不少了。”

高明勇趁势说：“谷总，小茵妹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你这个大哥不开心了，你连碰杯的机会都不给人家？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回去好好修理她，该写检讨写检讨，该下岗就下岗。”

尹小茵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谷总，我哪里做错了，您尽管批评指正，可别害得我丢饭碗。”

起码在酒桌上，谷伟民也算个性情男儿。被高明勇一激，加上尹小茵的撒娇，谷伟民一下子站起来：“好妹妹，我听你的，喝！”

这一来，又是五杯酒下肚。谷伟民晃晃悠悠地走去洗手间，一路上还在嘟囔：“喝这么多酒，下午别不让我上飞机。”尹小茵回到座位上，朝庄智奇得意地眨了眨眼。

从洗手间回来后，谷伟民坐在椅子上，朝庄智奇竖起大拇指：“庄总有福气啊，有位大美女愿意挺身为你挡子弹，你可要珍惜啊。”

尹小茵喝酒时脸没红，听了谷伟民这句话，脸颊倒一下子绯红。宴席结束后，谷伟民起身说：“我这就要去机场了。庄总你们既然来了，就在香港多玩几天。我让公司的人帮你们安排一下，找个好导游？”

庄智奇说：“不必了。刚才我跟河州的同事打了电话，我们坐晚上的飞机回去。”

“这么急？”谷伟民说。

庄智奇说：“今天和谷总谈了这么多，我还要赶回去向杜总复命。”

谷伟民笑了笑：“代我向杜总问好，我也盼着有机会与他把酒言欢。”

回到半岛酒店，庄智奇连拨了几通电话，之后就开始收拾行李。下午两点过，他提着行李箱步出酒店。回头看了看半岛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茶座，不免有些遗憾：“此刻正是半岛酒店下午茶开始的时间。可惜，这次又无福享用了，遗憾只能留待下次弥补。”

庄智奇钻上一台的士，轻轻说了句：“去中港城。”

汽车启动后，庄智奇拨通了高明勇的电话：“今晚你们先回去，我有点私事，要在这边多待几天。”

电话那头的高明勇有些吃惊。刚才不都说好了，搭晚上的航班一起回河州，为何突然变卦？

庄智奇又强调了一句：“我向杜总请过假，他已经同意了。”

高明勇立刻说：“好的。”

4　朋友之间也得讲规矩

位于尖沙咀广东道33号的中港城，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金色玻璃幕墙建筑物，也是香港著名的商业综合物业，拥有宽大的购物空间，网罗了负有盛名的各式店铺。香港的中国客运码头亦设在这里，每天二十四小时有喷射飞船驶出，搭载香港市民前往澳门。

庄智奇自然没有逛商场的心情。他急匆匆地走过检票口，登上了驶往澳门的客船。往返于港澳之间的喷射飞船，迄今已运行四十多年，成为两地市民的共同记忆。

飞船驶出码头，庄智奇立刻感到船体出现明显的震动。喷射飞船不同于常规排水型船舶，在高速航行的时候，船体会抬升出水面，只有水翼和水翼支柱处于吃水状态，整艘船依靠水翼提供的升力来保持平衡。因此在船体离开水面与扎入水中时，乘客会感觉到震动。

上午谷伟民的一番话，把大众股份吹得神乎其神。如此物美价廉的好壳，简直难得一遇。庄智奇闭着眼睛也知道，谷伟民的话里是掺了水分的，但水分究竟有多重，他心里没底。

买壳上市，当然就得做好接手后去洗壳的准备。但这个壳究竟有多脏，需要投入多少成本才能洗干净，却是在买壳前一定要弄清楚的。尤其面对谷伟民这样的资本玩家，双方交易前的正规财务审计，恐怕也未必能把所有问题摊在阳光下。

从河州到香港，直至中午的酒席，庄智奇都在冥思苦想，如何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大众股份的真实信息。最终，他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叫伍新福，多年前是大众股份公司保安科科长。

庄智奇与伍新福之间，还颇有些不打不相识的味道。谷伟民收购河州冶金后，工人们曾多次进京上访，向相关部门检举谷伟民掏空上市公司的行径。彼时的大众股份，也在谷伟民掌控之中。谷伟民派伍新福率人到北京截访。这个伍新福虽是个粗人，却性情耿直，一来二去，还和庄智奇成了朋友。

后来两人联系不多。庄智奇中午回到宾馆后，拨了好几通电话，才知道伍新福离开了大众股份，目前混迹于澳门的赌场。庄智奇决定亲自去一趟澳门，力争找到伍新福，并从他那里探听到有用信息。

庄智奇把这个想法同杜林祥汇报后，杜林祥十分支持。庄智奇当即说：“那就让公司把我们四人的机票都退了。”

杜林祥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吧。公司还有其他事，让他们三人先回来。另外，这事暗中进行，要注意保密。”

于是，庄智奇只对高明勇说有点私事，要在香港滞留几天，自己悄悄奔赴澳门。

港澳两地的航程只有一个多小时。庄智奇再次感觉到船体的震动——喷射飞船开始减速并重新扎入水中。登上码头，庄智奇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四点过。他暗自为自己打气：一定要找到伍新福。

然而直到第二天下午，忙活了一整天的庄智奇依旧一无所获。从大众股份员工那里打听来的手机号码，一直关机。去到澳门几家赌场询问，人家都让庄智奇吃了闭门羹。有家赌场的保安，甚至警告他，再跑来问东问西，老子可不客气。

找人，尤其是到赌场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人，的确不是庄智奇所长。他有着典型的独行侠性格，自恃才高，万水千山我独行。身边几乎没有朋友，生活中不善交际应酬或者说不屑于交际应酬。

庄智奇甚至有些遗憾，如果杜林祥不把高明勇召回河州，让他来干这事，倒是合适人选。

正当庄智奇情绪低落时，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陈锦儿打来的：“在香港玩得开心吗？”

庄智奇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香港？”

陈锦儿咯咯笑起来：“昨天我去纬通大厦看新店的装修进度，听你们的员工说，庄总去香港公干了。”陈锦儿接着说：“我也来香港了，抽时间吃顿饭？我在香港生活了很长时间，怎么着也得尽地主之谊。”

庄智奇说：“真是不巧。你到香港，我却去了澳门。”

陈锦儿有些诧异：“你也喜欢赌博？”

庄智奇解释说：“不是赌博。来澳门办点事。”

陈锦儿立刻说：“那更巧了，我今晚也要去澳门，现在就在中港城码头。咱们就在澳门聚一下。”

“你也要来澳门？”庄智奇问。

陈锦儿说：“怎么？我就不能去澳门？”

“随口问一下。”庄智奇说，“我去码头接你吧，反正现在没什么事。”

陈锦儿很开心：“好啊。到时见。”

庄智奇来到澳门氹仔码头，枯坐了两个多小时，陈锦儿才走出来。庄智奇问：“打电话时你就说自己在香港的码头了，怎么过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澳门？”

陈锦儿说：“香港那边排队上船的人很多，耽搁了时间。”

庄智奇说：“今天又不是周末，怎么那么多人？”

陈锦儿噘噘嘴：“我怎么知道。”其实，两人通电话时，陈锦儿还躺在自家沙发上。她听说庄智奇到了澳门，便灵机一动，说自己也要过来。

澳门是个舒适的海滨小城，生活节奏比香港慢很多。这里的教堂有时会播放流行歌曲，街边小店的门口煮着热气腾腾的黑芝麻糊。古色古香的建筑述说着澳门的历史，猪扒包、葡式蛋挞、烧鹅这些特色小吃，更为小城平添了几分滋味。

两人在澳门的老街漫步了一会儿，眼看天色渐暗，便走进一家小吃店。陈锦儿点了几样小吃，然后问：“你怎么突然跑来澳门了？”

庄智奇说：“过来找个人。”

陈锦儿说：“看样子，进展不顺利？”

庄智奇点点头：“来了一天，一点眉目都没有。”

陈锦儿问：“找什么人？”

庄智奇说：“一个多年没有联系的朋友。其他人给我的手机号码，总是打不通。”

陈锦儿说：“虽说澳门不大，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也不容易啊。”

庄智奇说：“是啊。这人近些年的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就听说他混在赌场里，但究竟干什么工作，我也不知道。”

陈锦儿忽然眼睛一亮：“你确定你的朋友在赌场混？”

“嗯。”庄智奇说，“他以前的同事，都说他在赌场里。”

“那就简单了。”陈锦儿得意地敲着筷子，“快说，他叫什么名字？”

庄智奇说：“他叫伍新福，是山西人。几年前在深圳一家叫大众股份的企业当保安科科长。”

陈锦儿掏出手机，拨通后说：“干爹，我有点急事，要在澳门找个人。这人叫伍新福，据说就是混在赌场里讨生活的。”

对方好像有些为难，只见陈锦儿撒娇道：“干爹，这事你可一定要帮帮锦儿啊。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几分钟后，陈锦儿放下电话，朝庄智奇笑道：“搞定了，明儿上午就回话。一定帮你把这个人找出来。”

庄智奇听陈锦儿说过，她从小跟着干爹来到香港。不过他依旧将信将疑，陈锦儿干爹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在鱼龙混杂的澳门，轻易找到一个人？

陈锦儿却显得信心满满：“只要他是吃赌场饭的，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吃完饭，陈锦儿说：“你的事我帮你解决了，你怎么感谢我呀？”

庄智奇笑着说：“你尽可开条件，我愿意效劳。”

陈锦儿说：“就陪我去赌场玩一会儿。”

庄智奇一口答应下来：“那没问题。”

澳门是享誉世界的赌城，城市中心就坐落着好几家高档赌场。赌场内人头攒动，各色人物川流不息。每座赌场里都有免费的食品和饮料，各种风情的表演，让你在赌博兴奋之余调节心情。富丽堂皇的装饰，温文尔雅的服务生，迷醉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赌场周边遍布当铺、银行，金钱在这里变了味道，变得一文不值。

两人玩了好一会二十一点，庄智奇运气不错，陈锦儿却手风不顺，所幸下注不多，输赢也不是很大。趁着荷官发牌的空隙，庄智奇随口问了一句：“赌场楼上是干什么的？”

陈锦儿说：“是VIP包间。你是不是见今天手气不错，想上去试一试？”

庄智奇连忙摆手：“我这点散碎银两，还不够给人塞牙缝的。”

陈锦儿却来了兴趣：“来都来了，咱们就上去瞧瞧。不赌也能去看看热闹嘛。”

陈锦儿硬拽着庄智奇上了楼，一路走还一边介绍说：“大多数企业都有一个二八定律，就是说80%的利润，是由20%的产品创造的。赌场也一样，能进入VIP包间的客人不足20%，但他们创造了赌场80%以上的利润。”

庄智奇笑着说：“听你这口气，对赌场很熟嘛。”

陈锦儿听着这话，没有吱声。一般的赌客是没有资格进入VIP包间的，陈锦儿却仿佛是这里的熟客，周围的服务生也对她礼敬有加。

VIP包间不大，金色的房间挂着精裱的油画与一副铠甲。包间里客人围坐一周，桌上摆着长方形的大额筹码，一摞摞高叠着，身着制服的荷官优雅地将牌派到每个玩家面前。

陈锦儿告诉庄智奇：“像这种包间，赌场里有几十个。内地一个有名的富豪，就是在左边隔壁的包间里，输掉十亿港币。”

原本说上来瞧瞧的陈锦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坐上了赌桌。或许她真是个大赛型选手，仅仅一个小时时间，就赢下十多万元港币。看着她在桌上一掷千金的豪赌模样，一旁观战的庄智奇不由得心惊肉跳。

与陈锦儿刚认识时，庄智奇只觉得她是个精通茶道的才女，接触久了，发现她身上除了过人的才气，偶尔也透着一股邪劲。金庸笔下的小东邪郭襄，说的大概便是这类女子。郭襄能成为小东邪，是因为有个老东邪的外公，不知陈锦儿的干爹，又是怎样一个特立独行的角色？

离开赌场，已过了凌晨三点。陈锦儿说：“糟了，今天光顾着玩，忘记订宾馆了。”

庄智奇顿了顿说：“我问一下我住的那家酒店，看还有没有空房间。”

“好吧，那我就先跟着你，去你住的那间宾馆。”陈锦儿小声说道，脸上泛起妩媚的红晕。

坐上的士，陈锦儿伸了个懒腰：“真的有些困了。”说完后她将头一偏，靠在庄智奇的肩上。陈锦儿感觉得到，庄智奇的心跳在加快，呼吸声也重起来，她的内心不免得意。陈锦儿慢慢闭上眼睛，充满幸福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庄智奇却将手伸向裤兜。他摸出手机，自言自语道：“忙了一天，这会儿倒可以上网看看新闻。”借着掏手机的动作，庄智奇巧妙地将倚靠在自己肩上的陈锦儿扶了起来。

陈锦儿大失所望，但她并不气馁，又笑着说：“要是一会儿你住的酒店也没有房间了，那可怎么办？”

庄智奇说：“酒店多的是。这家不行，还可以换另一家。”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机揣回裤兜内。所谓上网看新闻，只不过是个借口，庄智奇的心思压根不在那里。

陈锦儿顺势又扑到庄智奇的大腿上：“人家累了，躺一会儿怎么了？不动那些歪脑筋，你就不会这么小气了。”

陈锦儿如此一说，庄智奇反倒不好拒绝了。陈锦儿的身体默默躺在庄智奇的大腿上，车内安静了下来。陈锦儿分明感觉到，庄智奇的两腿间有一个硬物逐渐挺起。张爱玲曾在小说《小团圆》中，形容过女人坐进男人怀抱的感觉：“有一天又是这样坐在他身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座下鞭打她。她无法相信——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包着绒布的警棍。”陈锦儿此刻正触摸到这件东西，无论它是狮子、老虎的尾巴抑或包着绒布的警棍，总会撩拨起女子的心弦。

手机又响了。陈锦儿有些懊恼，庄智奇接完电话却轻松地说道：“酒店正好还剩一个单间，我替你订下了。”

“哦，知道了。”陈锦儿淡淡地答道。

第二天十点过，庄智奇房间的电话响起。拿起电话，是住在楼上的陈锦儿打来的：“还不起床呢？”

庄智奇睡眼惺忪：“嗯，昨晚睡得太晚。”

“伍新福找到了。”陈锦儿说。

庄智奇这下彻底清醒了：“他在哪儿？”

陈锦儿说：“中午干爹会派人过来，到时慢慢告诉你。”

庄智奇焦急地说，“我得赶紧去找他。”

“放心吧，一个大活人，跑不了。”陈锦儿说，“我干爹亲自给伍新福打了电话，他今晚自己会到宾馆来。”

“真的？”庄智奇显得十分兴奋。

陈锦儿说：“当然是真的。你就安安心心再补一会儿觉，养好精神吧。”

中午，庄智奇准时来到宾馆餐厅，陈锦儿却直到十二点半才走进来。她不仅换了套新衣服，刚才还去美发院做了个新发型。

陈锦儿介绍身旁的一位帅气小伙：“这位周先生，是我干爹公司的，今天一大早从香港赶过来。你叫他小周就行。”

握手寒暄后，庄智奇急切地问：“伍新福现在在哪儿？”

小周说：“他现在住在珠海，今天下午就会赶来澳门。”

庄智奇说：“不是说他一直混在澳门赌场吗，怎么又住在珠海？”

小周说：“伍新福是赌场的‘沓码仔’，长期往返于内地与澳门之间。他和他的家人，就住在珠海，是去年刚买的房子。伍新福这个名字如今很少有人提了，赌场里的兄弟都叫他‘豹哥’。”

庄智奇心想，怪不得自己找不着伍新福，敢情人家在道上有个新名头。他又一脸迷惑地问：“什么叫‘沓码仔’？”

小周笑了笑：“‘沓码仔’是道上的黑话，就是指澳门赌场贵宾厅和赌客之间的中间人。‘沓码仔’要去发掘潜在的内地赌客，调查客人的资金实力，安排接待客人到澳门赌博，再从赌场拿回扣。”

小周接着说：“内地对于个人携带大笔现金离境，是有严格管制的。所以就需要‘沓码仔’为客人‘洗码’，即按照客人的实力为他们提供相应的筹码，使大陆客人免受没法带大量资金到澳门赌博的限制。但这种筹码不能直接兑现，只能在赌桌上使用，被称为‘泥码’。”

庄智奇说：“这些年来，伍新福就在做这种生意？”

小周点点头：“客人赢了，要通过伍新福把筹码换成现金并转移到内地；客人输了，伍新福要想办法把赌债要回来。只要能把赌债讨回，赌场就会按1%－1.2%的比例给他提成，这部分收入被称为‘码粮’。伍新福的生意做得不错，在澳门赌场，‘豹哥’也算小有名气了。”

庄智奇嘘了一口气：“没想到啊，他竟然做起这门生意。”

小周说：“为了追讨赌债，非法拘禁、恐吓威胁这些手段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伍新福当过保安科科长，认识些道上的兄弟，这方面自然轻车熟路。另外，伍新福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优势——他是山西人。在澳门赌场，山西煤老板是优质资源中的优质资源，难以统计每年山西煤老板有多少资金因此流向澳门。这几年，‘沓码仔’中有相当多的山西人，甚至不是山西人的也要学几句山西方言。”

庄智奇说：“伍新福今晚确定会过来？”

小周说：“他本来上午就要过来的，我考虑到庄先生昨晚睡得太晚，怕打搅你休息，特地叫他下午过来。”

庄智奇说：“这次太麻烦周先生了。”

“千万别这么说。”小周谦虚地说：“我就是个跑腿的人，还是徐先生面子大，他一个电话，伍新福就得屁颠屁颠赶过来。”

庄智奇猜想，小周口中的徐先生，大概就是陈锦儿的干爹。听这口气，道上有些声望的豹哥，在徐先生眼中不过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

用过午餐，庄智奇要去前台帮小周开一间房，让他下午好好休息一下。小周说自己的房间已经订好，而且庄智奇与陈锦儿下榻的房间，也由他负责结账，甚至这顿午餐，小周也已早早埋单。

庄智奇连说“这怎么行”，小周却很坚持：“徐先生专门从国外打电话交代了。他说锦儿小姐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庄先生，您真要抢着埋单，就是为难我们这些下边的人了。”

整整一个下午，庄智奇都待在宾馆里看电视。陈锦儿或许因为昨晚的事有些失落，也没有主动联系庄智奇。直到下午五点半，小周才打来电话：“庄先生，伍新福已经到了。就在楼下餐厅。”

庄智奇心急火燎地赶下楼去，只见伍新福带着一个马仔，正站在餐厅包间门口，和小周聊天。庄智奇快步走过去：“老伍，生意做大了，就忘了老朋友？”

伍新福定睛一看，也很吃惊：“这不是老庄吗？怎么是你？”

庄智奇笑道：“怎么不能是我？”

伍新福说：“徐先生打电话，说有位河州过来的老朋友想见我。我还在纳闷呢，这辈子都没去过河州，从哪儿钻出一个老朋友？想不到是你！”

小周说：“你们故人相见，好好聊。我就先告辞了。”

伍新福说：“周老弟，你别走啊！今晚我请大家吃饭，你赏个光嘛。”

小周连连摆手：“不用了，锦儿小姐下午专门交代，今晚你们老友相聚，我们就不打搅了。”

庄智奇不禁为陈锦儿的善解人意而感动。今晚要与伍新福聊的事，的确不想让外人知道。下午他还在犯愁，到时怎么把陈锦儿与小周支开，没想到，人家早就考虑到了。

走进包间，伍新福拍着庄智奇的肩膀：“老庄，最近在哪儿发财？”

庄智奇笑着说：“谈不上发财，在河州一家企业打工。不像你，已经自己当老板了。”

伍新福摇着头：“我算哪门子老板？老庄既然是徐先生的朋友，以后还指望你帮我美言几句。”

尽管庄智奇从没见过什么徐先生，但也点头道：“好说，好说！”

坐上桌后，庄智奇自然聊起了与伍新福相识的往事：“我们冶金厂的工人去北京上访，刚出火车站，就被你拦下了。我接到电话匆匆赶去救人，你也是好一顿拳打脚踢。”

“放屁！老庄，你这人好没良心。”伍新福说话声音很大，“从头到尾，老子动过你一根汗毛没有？至于那几个工人，也是后来实在不听话，甚至还要翻墙逃跑，老子才叫人动手的。你是文化人，我这辈子就敬重文化人。”

与伍新福在一块，庄智奇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大：“你既不是公安，也不是武警，凭什么把人家关在京郊的小破屋里？工人们当然要跑了。”

伍新福嘿嘿笑道：“当年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谷伟民是大众股份董事长，我是公司的保安科科长，他叫我干的事，我能不干吗？”

庄智奇说：“你这专门帮谷伟民截访的黑保安，最后怎么也不干了？”

伍新福摇摇头：“毕竟都是些昧良心的事。当初为了混口饭吃，没办法呀。看着那些可怜兮兮的工人，我心里也不好受。加上后来企业不怎么景气，我就索性辞职，来澳门闯荡了。”

“听说你现在成了‘沓码仔’，在道上也是有头有脸的豹哥了。”庄智奇说。

“也就是瞎混呗。”伍新福说，“过去是帮着老板对付工人，现在是帮着赌场对付那些老板，工作性质差不多。”

庄智奇哈哈笑起来：“你这人啊，说话倒是直截了当。”

餐厅服务员已经把菜端了上来。伍新福拿筷子指了指：“先吃饭，边吃边聊。”动了两下筷子后，二人又举起酒杯，互敬了几大杯。

伍新福属于那种一喝酒就上脸的人。他放下酒杯，涨红着脸说：“老庄，你大老远跑来澳门，不会就找我叙旧吧？有什么事直说。”

庄智奇吞下一大筷子菜，压了压胃里的酒劲：“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大众股份的事。”

庄智奇放下筷子，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伍新福听完以后，双手不停地搓起来：“老庄，咱俩是朋友，按说我应当帮你。而且，我也早看谷伟民那王八蛋不顺眼了。可惜这事，实在有心无力。”

伍新福接着说：“大众股份这几年的状况，的确是一天不如一天。每年都在裁员，员工工资也在下降。但我所知道的情况，也就这么多。我以前是保安科科长，只负责一些打打杀杀的事，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工作。”

伍新福说的是实话，但庄智奇并不甘心：“你是企业的老人，就算离开了，里面总还有些老关系。就不能想想办法？”

伍新福摇摇头：“公司原先分管财务的人，全被谷伟民撵走了。现在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全是他自己带过来的亲信。如今大众股份的财务总监叫焦天明，据说是跟随谷伟民多年的铁杆亲信。”

庄智奇点了点头。这像是谷伟民的套路，当初收购河州冶金后，谷也在第一时间派人接管了所有财务工作。

“就没一点办法？”庄智奇眉头深锁。

伍新福沉默了一分多钟，才开口道：“我倒有一个主意，或许可以试一试。”

庄智奇说：“什么主意，快说！”

伍新福点燃一支烟：“这个焦天明，不仅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还是个色鬼。这些年在澳门赌场，输了不少钱。听说上个月，又跑来澳门豪赌一场，栽了五十多万进去，现在正在到处筹钱还赌债呢。”

庄智奇说：“你的意思，是花钱买通他？”

伍新福摇了摇头：“钱肯定要花，但光花钱也解决不了问题，还得用上其他手段。”

庄智奇知道，伍新福这人除了黑吃黑，也拿不出什么别的手段。他有些担心：“别干出什么违法的事来。”

伍新福说：“不犯法，就和那姓焦的温情脉脉地聊天，你聊上几天几夜，也没个屁用。”

庄智奇又问：“焦天明是欠你的钱？”

“不是。”伍新福说，“他是欠另一家高利贷公司的。但澳门的债务是可以转手的，我们花钱买下他的这笔债，就能名正言顺地上门讨债了。”

庄智奇说：“好吧，只要能拿到有用的信息，钱不是问题。另外你的辛苦费，也少不了。”

伍新福说：“咱们老朋友了，不谈钱。”

庄智奇说：“朋友之间也得讲规矩。这事成了，单独表示二十万辛苦费。”

伍新福笑了起来：“还是老庄你够朋友。”

伍新福又向庄智奇讲了接下来打算如何对付焦天明。庄智奇觉得办法倒还不错，可就是阴损了点。最后，伍新福拍着庄智奇的肩膀：“老庄，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安安心心回河州，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庄智奇连声道谢，还询问对方要不要先汇点钱过来，作为活动经费。伍新福大手一挥：“不用，事情成了再收钱。你是徐先生介绍的，我还怕你赖账？”

庄智奇本想从伍新福嘴里，打听一下这位徐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刚才还在伍新福面前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一副和徐先生很熟的样子，要是开口一问，岂不立马露馅！

吃完饭，伍新福又拉着庄智奇去夜总会，一直玩到深夜一点过。回到宾馆后，陈锦儿却不见了。庄智奇掏出手机，发现晚上九点多，陈锦儿就给自己发了短信，说是临时有事，和小周一起回香港了。

庄智奇有些怅然若失。自己的拒绝，或许真令陈锦儿生气了！

5　能编谣言的，都不是一般人

庄智奇搭乘下午的航班飞回河州，高明勇亲自到机场来迎接。汽车驶出机场，高明勇说：“我来接你时，杜总交代了，晚上有一个饭局，让你一起去。”

庄智奇问：“什么饭局？”

高明勇说：“河州成立了一个地产商协会，万顺龙当选为会长。今晚万顺龙设宴，除了杜总和你，安总也要参加。”

奔驰轿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庄智奇抬头望了望窗外，只见路边的田埂上，不时有农户在燃放鞭炮。庄智奇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农户们都在放鞭炮？”

高明勇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啊。刚才出城那一会，市区里也到处在放鞭炮。我看了看日历，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

前排的司机插话说：“你们还不知道啊？上午河州城就传开了，每家每户都要放鞭炮，否则自家的孩子就危险了。”

高明勇问：“怎么回事？”

司机说：“前天晚上，河州北郊的一座道观突然垮了。然后今天一早，就有人传说，道观垮了，阎王爷很生气，派人来河州，要收一百个孩子去阴曹地府。只有放鞭炮，才能把来收人命的小鬼撵走。我老婆中午也买了一串鞭炮来放。”

庄智奇问司机：“你也信这套？”

司机笑着说：“谈不上信。反正一串鞭炮值不了几个钱，就当花钱买个心安呗。”

高明勇有些不屑：“这都什么事啊？几句鬼话，就让全城人忙活起来。”

庄智奇心中也觉得好笑。但转念一想，心情又有些沉重：“河州的高楼大厦，比起香港、澳门已经差不了多少了，可许多老百姓的观念，还是相当落后。”

回到办公室，庄智奇稍微休息了一会，就跟着杜林祥、安幼琪一道前往顺龙集团的办公楼。万顺龙与顺龙集团常务副总孙兴国等人早已恭候在顶楼豪华包间里。杜林祥走进去后热情地伸出双手：“万总，祝贺你啊。现在你当了会长，就是我们的领导了，以后还望多多关照。”

万顺龙笑着说：“林祥，你老提那个什么破会长，我可要跟你急。就是一个屁用没有的虚名，我实在推脱不掉，才勉为其难去当的。什么领导啊？以后我命令纬通集团的房子售价不能超过一万，或者哪块土地拍卖，纬通不准参加，你会听我的吗？”

杜林祥哈哈笑起来：“万总讲话，总是一针见血。”

万顺龙同安幼琪早就认识，打过招呼后，他又握着庄智奇的手：“这位想必就是庄总吧？”

庄智奇点点头：“万总，你好，久闻你的大名。我就是庄智奇。”

万顺龙说：“早就听林祥介绍过你，是一位顶尖的资本市场人才。”

庄智奇连声说：“过奖了，过奖了。”

众人落座后，杜林祥问：“怎么就我们一家，其他的房地产企业呢？”

万顺龙微笑着说：“我就请了你。那个什么协会，全是空架子，没啥用。河州的地产界，也就咱俩了，其他开发商，凑一块也赶不上咱们。”

杜林祥说：“万总家大业大，说话有底气啊。我可没有你那样傲视群雄的气魄。”

万顺龙悠闲地点燃一支烟：“去年本土开发商中，顺龙与纬通加起来的份额，占了60%多。我这句话哪里夸张？这几年发展下来，那些小开发商，早被咱们甩出去老远了。”

杜林祥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小弟我比起万总，还差得远。”

万顺龙说：“今天就是借这个狗屁协会的名义，请林祥兄弟，还有安总这样的老朋友，以及庄总这样的新朋友聚一聚，大家来个一醉方休。”

安幼琪说：“万总今天打算请我们喝什么酒？”

孙兴国说：“今天请诸位贵宾体验一下我们最新式的喝法。”

在座的，都是成天泡在酒坛子里的人，大阵仗见得多了，实在不知这酒还有什么新喝法。孙兴国招呼服务员：“把东西端上来。”

只见从外面走进两名服务员，一人手里拎着一瓶高档白酒，另一人手里端着一个筲箕，筲箕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米饭。

杜林祥小时候在农村就编过筲箕。那是一种用细竹篾丝编织的圆形浅竹筐，用来盛米淘米，上面有许多细条小槽。他顿时来了兴趣：“这是怎么一种喝法？”

万顺龙拍着杜林祥肩膀：“你别急，再看看。”

服务员将盛着米饭的筲箕放在一口大碗上面。另一个服务员则拧开酒瓶，将满满一瓶白酒缓缓倒进米饭里。大约一分钟后，这些白酒便滤过米饭与筲箕，流入下面那口大碗中。

庄智奇颇为好奇：“这酒滤出来是什么味道？”

孙兴国对服务员说：“赶紧给每位贵宾倒一杯，让他们尝尝。”

见众人杯里都盛满了酒，万顺龙便举起杯子：“来，兄弟我先干为敬。”

杜林祥等人也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放下酒杯，杜林祥有些陶醉：“这酒香里又夹杂着一股米香，别有一番滋味。”庄智奇也说：“经过热腾腾的米饭一过滤，酒喝起来还有温度。”

杜林祥竖起大拇指：“以前只知道万总海量，不晓得你还是个懂酒之人。酒到了你这儿，果真喝出了新名堂。”

万顺龙哈哈大笑：“这哪里是我的发明，真正的智慧在民间啊。”

万顺龙解释说：“前段时间到乡下去看望一个亲戚，发现他们竟然是这么一种喝法，我便学了回来。如此一弄，酒就发生了三种变化。第一是经过加热，酒有了温度；第二，就像刚才林祥说的，酒香中夹杂米香，有点像醪糟，但又不是醪糟；第三，过滤之后，白酒的度数降低了。”

安幼琪说：“有道理。今天咱们喝的是52度高度酒，但我刚才喝了一杯，感觉比以往要温和一些。”

万顺龙说：“我回来之后，又做了许多试验，比如用什么米过滤，酒最香甜。我试了泰国香米、东北的珍珠米，最后发现还是洪西农家刚打出来的新米最好。在时间上也有讲究。如果想米香味再重一些，可以把米饭放在大碗里，倒进酒后泡一阵子再过滤，也可以像今天这样，直接过滤就端上桌喝。”

庄智奇说：“这种喝法，等于降低了酒精度数，也算是养生之道。”

“不过它也有弊端。”万顺龙说，“就是过滤后的酒，不能再存放了。哪怕就放上一天时间，也会变质，所以今天咱们得努力，把这些酒消灭干净。”

有了万顺龙这番开场白，酒桌的气氛自然被调动了起来。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红霞飞。趁着兴致高涨，万顺龙也讲起了酒段子：“据说有个局长天天喝酒，喝得老婆都受不了。老婆就到处去反映情况。告到纪委去了，纪委书记说，该喝不喝也不对；告到人大常委会，人大主任说，喝酒的开支早列在预算内；告到妇联，妇联主席说，我家那位也是天天醉；最后找到书记，书记拍板了：喝死了我们为他开追悼会。”

满桌一阵大笑。孙兴国站起来给杜林祥敬酒，杜林祥此刻心情也不错，便打趣道：“孙总，你知不知道酒桌上有句话：屁股一抬，喝了重来。”

孙兴国反应也很快，立刻说：“真没听说。但我晓得另一句话：屁股一动，表示尊重。今天站起来敬杜总，就是表示一种尊重。”

“还是老孙名堂多！”杜林祥大笑起来，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杜林祥拍着万顺龙：“万总，你的那本《顺龙有悔》，我可给公司每个员工都买了一本，让他们好好学习。”

“哦。”万顺龙扭头说，“大家看后有什么意见？”

杜林祥说：“就我手下那帮人，能把书中精髓学个十之一二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有什么意见。”

万顺龙说：“你这话，我担当不起。”他又指着庄智奇：“庄总，早听说你是大才子。你给我说说，那书有什么问题？”

庄智奇放下酒杯，说：“书的确是本好书，我们只有顶礼膜拜的份。但我有一个疑问，今天正好向万总讨教。作为一本成功商人写的书，书中谈商业的篇幅不多，更多在谈历史、谈艺术、谈人生，不知当初万总是怎么考虑的？”

素来好为人师的万顺龙，自然不会放过卖弄学问的机会，他坐直身子开始侃侃而谈：“南怀瑾先生说过，所谓历史，常常人名、地点、时间是真的，内容却是假的；小说呢，人名、地点、时间都是假的，但那个故事往往是真的。叫我写一部顺龙集团的商业发展史，怎么写？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不能拿出来与外人分享的。可如果要违心讲假话，那我还写书干什么！所以，我决定少谈商业。总之，有些话我不能说，但说出来的一定是真话。”

杜林祥默不作声，他知道万顺龙这番话确是有感而发。就说顺龙集团发展历程上，姜菊人所给予的巨大帮助，万顺龙敢写吗？还有万顺龙机关算尽，甚至不惜使阴招，让我杜林祥在摩天大楼项目上栽了个大跟头的事，他会写吗？所有这些，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别说顺龙集团了，现在中国哪家企业，敢把自己的发展历程毫无保留地摊在阳光下？这些年来，杜林祥就从没读过企业家传记之类的书籍。在他看来，书里那些激动人心的励志故事，还是留着去忽悠大学生吧。

“按万总这么说，那历史书就没有读头了。”庄智奇笑道。

万顺龙正色说：“读当然要读，但正如孟子所讲，尽信书不如无书。我随便举个例子吧，比如三国时的夷陵之战，历史学家都评价说刘备不听诸葛亮的劝告，执意兴兵，最终惨败而回。但我认为，刘备力排众议决定出兵，倒是一个真正的战略家。”

杜林祥读书不多，但对于《三国演义》却是烂熟于心。他不解地问：“事实最后不是证明，刘备败了吗？否则也不会有白帝城托孤。”

“林祥，你这就是以成败论英雄了。”万顺龙说，“《三国》我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越读到后来，就越觉得刘备当时必须伐吴。关羽大意失荆州，等于把一个战略要地拱手让人。失去了荆州，就注定蜀汉政权只能偏居一隅，永远不再有逐鹿中原的机会。”

“为什么这么说？”万顺龙自问自答，“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几十万大军想沿着这条险路杀出去，何其困难！所以诸葛亮六出祁山，都失败了。退一步说，就算他成功了又怎么样？出了祁山，大军还在陕西一带，离魏国的首都远着呢。但荆州不同，从荆州出发，四面都是平原，粮草辎重便于运输。只需几天时间，大军就能直指许昌、洛阳。”

见众人听得聚精会神，万顺龙愈发得意：“所以对于刘备来说，荆州不能丢。丢了荆州，就丢了国运，往后哪怕撑个几十年，也不过苟延残喘。况且从当时形势分析，蜀国兵强马壮，是有可能夺回荆州的。蜀、吴交战之初，蜀军不就势如破竹吗？换作我是刘备，也一样会以倾国之兵，杀向荆州。”

“过去人们指责刘备伐吴，是出于一时义愤，为关羽报仇，这更是无稽之谈。”万顺龙说，“刘备一代枭雄，连儿子都可以摔，哪里会在乎一个兄弟的死活？况且关羽死在公元219年，刘备伐吴是在公元221年，中间隔着整整两年呢！刘备绝不是一时意气用事，而是为自己出兵找个借口而已。”

“听万总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不过为什么会有夷陵之败呢？”庄智奇此刻也来了兴趣。

万顺龙说：“出兵讨吴，战略上是正确的，但具备战略眼光的刘备，在战术上犯了大错。蜀军百里连营，营寨又都是由木栅所筑成，周围全是树林、茅草，一旦起火，就会烧成一片。最后，让陆逊火攻得手。”

万顺龙接着说：“咱们现在看历史，就得一分为二。不能因为刘备战术上的失误，就否定其兴兵伐吴的战略正确性。”

杜林祥拍起手掌：“听万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这句话，杜林祥是发自肺腑的。他甚至觉得，万顺龙如果不经商，应该会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学者。

万顺龙哈哈笑道：“我这人啊，没事就喜欢瞎琢磨。而且对于许多早有定论的事，我也要去质疑。我最推崇胡适先生那句话，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哦，”庄智奇说，“万总还有哪些高见？”

“随便举个例子吧。”万顺龙说，“都说崇祯杀袁崇焕，是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自毁长城。我当初就大胆假设，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袁崇焕真是一个内奸，崇祯杀对了。只不过后来满人得了天下，反过来矢口否认和袁崇焕有勾结，还把一个天大的屎盆子扣在崇祯头上。我带着这个疑问，就去翻书，查阅各种史料。直到目前，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来支撑我的观点。不过在此过程中，我却明白了另一点，即便崇祯中了别人的反间计，也谈不上是自毁长城。”

“怎么说？”庄智奇问。

万顺龙说：“袁崇焕虽然有过宁远大捷，炸伤努尔哈赤致死的壮举，不过其复出后督师辽东那几年，也是战绩平平。和八旗铁骑对阵，顶多算是没吃大亏，但绝对没占着便宜。满人把袁崇焕当成入关路上的绊脚石，或许不假，但要说对其多么忌惮，就言过其实了。有袁崇焕在，明朝也收复不了辽东；袁崇焕不在了，换个吴三桂，山海关照样没丢嘛。”

庄智奇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早就听说万总是有名的儒商，今天算是开眼界了。”

万顺龙算是来了兴趣，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他的专场学术报告会。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任由他指点评说。

眼看饭局接近尾声，万顺龙才收起了学者派头，重新露出商人的狡黠。他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林祥，你买壳上市的事，运作得怎么样了？”

杜林祥一听这话，知道今天饭局的主菜终于端上桌了。他顿了顿说：“不是太顺利，也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也一样。”万顺龙叹了一口气，“谷伟民这个王八蛋，精得很哪！”

万顺龙话锋一转：“下个月，城西又有两块地要拍卖了，纬通有什么想法没有？”

安幼琪目前分管公司的地产业务，她接过话茬：“那两块都是黄金宝地，在商言商，纬通当然想吃下来。不过听说万总也看上那两块地了，我们和顺龙集团相比，实力还有差距啊。”

万顺龙笑了笑：“据我所知，外地的大开发商目前对那两块地没什么兴趣，报名参加拍卖会的都是本地企业。正如我刚才所说，河州本地房企，除了顺龙与纬通，都是虾兵蟹将，不值一提。如果林祥真对那两块地感兴趣，我可以成人之美。”

万顺龙接着说：“生意场上，就得互相给面子嘛。为了两块地，咱们在拍卖会上使劲加价，到头来即便一方获胜，也把成本抬高了。与其这样，不如我知难而退。林祥，咱们是老朋友了，我也知道纬通自打运作摩天大楼之后，资金链一直很紧张。瞅着眼前有个赚钱的项目，我也就发扬一下风格。”

“万总真是大气。”杜林祥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主动退却，绝非万顺龙的性格。万顺龙先提上市的事，接着又说到土地竞拍，实则是想和自己做笔交易——顺龙主动退出土地拍卖会，纬通则放弃从谷伟民手上买壳的打算。

安幼琪也是心知肚明：“万总，你这次成人之美，有什么附加条件没有？”

万顺龙续上一支烟：“谈条件就俗了。只能说，咱们之间互相支持一下。关于顺龙集团买壳上市的事，林祥能不能支持一下呀？”

“万总的意思我明白了。”杜林祥搓着手，“但纬通的情况你也清楚，如今债台高筑，就指望在资本市场圈点钱回来救急。”

万顺龙说：“纬通的情况我当然清楚。我向来是把纬通当成合作伙伴而不是竞争对手，我是真心希望你们企业走上正轨。当初纬通情况危急时，我不是既花钱买楼，又借出一大笔款，帮助你们渡过难关吗？以后根据情况发展，那笔借款你们也能延期偿还。”

杜林祥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个“呸”字。他最讨厌万顺龙这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样！老子能有今天，还不是拜你所赐！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姓万的，你等着！

“是啊，感谢万总当初仗义出手。”杜林祥强迫自己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庄智奇这时开口：“万总，今天你提出的方案，恐怕我们得回去开会研究之后，才能答复你。”

杜林祥很感谢庄智奇跳出来替自己解围，他点头说：“这种大事，是得研究一下。”

“当然，当然。”万顺龙点头说，“这也是情理之中。”

“你看我，”万顺龙忽然拍着脑袋，“说不谈生意，怎么这会儿又扯到生意上去了？还是喝酒！兴国，还剩多少酒？”

孙兴国答道：“还剩小半瓶呢。”

万顺龙说：“咱们还得再使把劲呀。开头我就说了，大米一过滤，这酒就存放不了了。”各怀心事的众人，又开始把酒言欢。

安幼琪觉得包间里太闷，想透透气，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面一片爆竹声响，烟花满天。她也听说了河州百姓今天放鞭炮驱鬼的事情，就叹了口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些。”

孙兴国却得意地笑起来：“不好意思。满城鞭炮响，吵着安总的清净了。”

“老百姓放鞭炮，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安幼琪奇怪地问。

杜林祥立马想起了什么：“万总，这鞭炮……”

万顺龙瞪了一眼孙兴国：“你这嘴巴，实在可恶。”

“我说怎么全城老百姓都放起鞭炮了。”杜林祥一拍大腿，“听说几个月前万总收购了一家鞭炮厂，准备拆了在原址搞地产开发。今天这满城鞭炮响，我就一直在纳闷，可又不好意思问你。”

万顺龙哈哈大笑：“那个鞭炮厂是我三个月前买的，准备拆了厂房修个度假酒店。后来发现仓库里还堆着许多鞭炮，就琢磨着把鞭炮折价卖了。钱多钱少无所谓，关键是把地方腾出来。可最近没什么节庆假日，那些鞭炮哪怕亏本甩卖也没人要。”

万顺龙接着说：“项目经理天天在我面前叫苦，还说鞭炮是特殊产品，实在不行还得花钱请专业公司来销毁。我一听这话就气得拍桌子。我教训他说，顺龙集团不缺这点小钱，但好端端的产品，拿在手里卖不掉，最后花钱来销毁，实在是一个商人的奇耻大辱。正好这时，城郊的道观垮了。临机编了个放鞭炮驱鬼的段子，只半天时间，仓库里积压的鞭炮便销售一空，而且还是高价。”

庄智奇感慨道：“以前听过一句话，谣言止于智者。我觉得还应加一句，谣言起于智者。古往今来的那些谣言，可真不是一般老百姓能编出来的。”

安幼琪说：“恕我直言，万总你这一招，放在那些民智已开的地区，恐怕就不吃香了。”

万顺龙点头说：“安总说得太对了。甭说在国外，哪怕就是北上广深这些城市，估计也没人信这套。但中国太大了，依旧有许许多多像河州这样的城市。另外还有更多的城市，比河州还落后。仔细一想，这不是发财致富的契机吗？几十年经济发展下来，老百姓兜里都有点钱，也具备一些购买力了。可大多数人的意识，还是相当落后。正所谓人傻钱多，就看生意人能不能速来了。”

酒席结束了，万顺龙亲自送杜林祥一行下楼。坐上车后，杜林祥问庄智奇：“这顿饭吃下来，对万顺龙有什么印象？”

庄智奇思忖了一会儿，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杜林祥笑了起来：“为了认清这个人，我花了几年时间，交了几亿的学费。你不简单，一顿饭的工夫就大功告成。”杜林祥又问：“今天万顺龙算是把话挑明了，你怎么看？”

庄智奇说：“大主意还得杜总拿。”

杜林祥闭上眼睛沉思良久，然后恶狠狠地说：“当他是在放屁！”

第四章　抢壳大战

两人对阵，强弱分明。这时，强者如果处处谨慎，步步为营，绝不轻易出杀招，弱者反而没有赢的机会，还会因为实力的悬殊被活活耗死。相反，强者若是招招凌厉、剑剑封喉呢？弱者纵然狼狈不堪，但强者自己终究也会露出破绽。就像足球比赛，强队不大举压上，弱队怎能打出一击致命的防守反击！

1　大佬之间的见面，都是有讲究的

杜林祥当然不会退出这场竞争。

从得知万顺龙也在图谋买壳上市的那一刻起，杜林祥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在这一局中胜出。如今面对万顺龙时，杜林祥表现得越来越谦恭。但在内心深处，对万顺龙的恨意却与日俱增。杜林祥念念不忘的，就是如何击败万顺龙。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带有复仇的性质。

在出席完万顺龙酒宴的第二天，杜林祥就召集公司战略发展部的全体人员，进行了一场关于上市的专题会议。

在公司内部，杜林祥脸上不会再有面对吕有顺、万顺龙时憨厚的笑容。他一脸威严，凛然不可侵犯。扫视全场一圈后，杜林祥言简意赅地说：“今天上午，庄总已经把香港之行与谷伟民会谈的情况向我汇报了。现在关于买壳上市的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下一步怎么做，你们谈谈各自的想法。”

慑于杜总的威仪，全场鸦雀无声。庄智奇摸出一支烟，亲自点将：“天瑞，你先说说，平时我看你不是挺有想法的嘛。”

祝天瑞如今很得庄智奇的赏识，他清了清嗓子说：“既然公司已经确定了买壳上市的战略，也选定了壳公司，下一步自然就是进入实际操作环节。根据行业惯例，为顺利实施买壳上市，收购人应聘请有资格的中介机构，如财务顾问、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和资产评估事务所。”

杜林祥点点头：“这一点，庄总也跟我提到了。与相关中介机构的接触早已展开，下周我就要去上海，和他们签订正式合同。”

祝天瑞又说：“收购开始前，还应当先确定合适的控股比例。确定控股比例的原则是：在保证控制的前提下尽量少持股。因为，既然花钱买了壳，就得实际控制上市公司，不能大权旁落；同时又要量力而行，不能为了买壳把自身实力耗尽，收购比例越高，收购成本就越高。在确定收购比例之前，应当分析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尽量选择一个可以达到控股目的的最低比例。”

庄智奇对祝天瑞投以赞许的目光。他补充说：“打个比方吧，所有股份平均分散在十个人手里，每人持股10%，我们只要从其中三个人手里买进股份，持股30%，就是大股东，能够相对控股。可要是有人手里持40%的股份，哪怕咱们手里有35%的股份，也依然是小股东。”

“选择最佳持股比例，前提是做到知己知彼。”庄智奇继续说道，“有些上市公司，其股权很分散，但是关联关系十分复杂。买壳上市后，这些散落的股东可能联合起来对抗你，注册成立一个新公司，作为投资人进行控股，这样你就很难控股。”

杜林祥点头说：“所以啊，我们必须对大众股份的股权分布进行全面了解。这方面，战略发展部的同事还有许多功课要做。”

杜林祥今天心情不错。不仅因为众人的发言条分缕析，思路清楚，更缘于今天会上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以前来战略发展部开会，那些专业的资本市场名词，经常让他听得云里雾里的。杜林祥曾找庄智奇谈过：“咱们两方面都要努力啊。我这边要加强学习，尽量补课；你那边的人也要学习，学会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资本市场的事讲明白。”

从今天会议情况来看，杜林祥的专业知识突飞猛进，庄智奇手下这帮秀才，经过强化培训也掌握了深入浅出的本领。

头脑风暴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关于买壳的许多具体细节，都在这次会议中敲定。杜林祥最后伸了伸懒腰：“谷伟民不好对付啊，我们必须考虑到各种细节，做好万全的准备。还是那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真是个豺狼，咱们手里也要端着火药枪。”

会议结束后，杜林祥特意拍了拍祝天瑞的肩膀：“小伙子，表现不错，努力干！对于那些真有本事的人，纬通是能够给他提供一个平台的。”能得到董事长的垂青，祝天瑞自是喜不自禁，众人也投来艳羡的目光。

诚如杜林祥所说，谷伟民是一头狡猾的资本饿狼，其对于商业谈判节奏的把握，堪称一等一的高手。自打庄智奇回河州后，谷伟民就没再同纬通方面联系过，摆出了一副优哉游哉、爱买不买的模样。与此同时，大众股份即将展开资本重组的消息却在股市不胫而走，上海的财经媒体甚至刊发了消息，称有意出资重组的，是一家来自内地的房地产企业。受此利好影响，大众股份连续两天涨停。

杜林祥自然关注大众股份的一举一动。他找来庄智奇，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这个谷伟民，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样子，背后小动作却很多呀。”

庄智奇笑了笑：“我认真分析了大众股份的行情，前两天连续涨停，都是在午后接近收盘的半小时内，股价急剧飙升，庄家操盘的痕迹很重呀！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是谷伟民有意为之。”

杜林祥说：“谷伟民就是想造成这种效果，让我和万顺龙都着急。”他接着问：“谷伟民还是没和我们联系过？”

庄智奇摇摇头：“从没联系过。”

“老江湖，沉得住气。”杜林祥说，“看来我们得主动找他了。”

庄智奇略显迟疑：“他不急，我们急，这样一来，岂不把主动权交给他了？”

杜林祥思忖了一会：“下周安总要去广州召开一个纬通大厦在华南区的招商大会？”

庄智奇说：“我听安总提起过，具体时间是下周四。这次招商会，主要是向华南的知名企业推介咱们纬通大厦。”

杜林祥说：“招商会我亲自出席，另外把地点改在深圳。”

庄智奇明白了杜林祥的意思：“好主意。大众股份的总部就在深圳，另外深圳离谷伟民的老巢香港更近。关键是，怎么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他。”

杜林祥笑了：“当初谷伟民不是把我请去北京，向我打探万顺龙的底细吗？咱们这次也依样葫芦，请他帮个忙。你给谷伟民打电话，邀请他参加招商大会，另外就说谷总在深港两地朋友多，请他引荐些企业家，到时来捧捧场。”

庄智奇点头说：“这一来，显得咱们不卑不亢，又把皮球踢到他那里了。”

回到办公室，庄智奇就拨通了谷伟民的手机。谷伟民先是一副热情的样子，说杜总来到深圳，一定要好生款待。可当庄智奇通报了招商会的具体时间后，谷伟民又显出为难：“真不巧，那天我刚好要去上海出差。”

不过谷伟民随即便说道：“我不在没有关系，我会安排公司在深圳的负责人，一定把杜总吩咐的事办好。另外，杜总难得来深圳一次，也请他顺道去大众股份公司坐一坐嘛。”

放下电话，庄智奇乐了。杜林祥与谷伟民，打太极的功夫都已炉火纯青，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招商会当天，谷伟民没有现身，不过他的确邀请了众多企业家来捧场。上午会议结束后，大众股份的负责人又盛情邀请杜林祥去公司考察，还说这是谷总再三交代的。杜林祥一脸笑容地回答：“这次招商会，谷总帮了大忙，他既然发了话，我只能从命。”

下午，杜林祥一行便来到大众股份。所谓考察，不过是走马观花。大众股份之于杜林祥，就好比当年河州冶金之于谷伟民，杜林祥关心的，可不是这家企业的未来，而是如何把这个壳买来洗干净，然后堂而皇之地更名为纬通股份。

与企业高管座谈时，庄智奇第一次见到了焦天明。这位大众股份的财务总监，谷伟民的铁杆亲信，看上去神采奕奕。庄智奇与素未谋面的焦天明握手时，心中充满了得意与歉疚。得意的是，伍新福几天前来过电话，说计划进展顺利，焦天明已经跳进圈套中；歉疚的却是，对一个没有任何恩怨纠葛的陌生人，竟下如此重手。

晚上，大众股份的高管宴请杜林祥一行。这顿饭也算送别宴，杜林祥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一早就要飞回河州。饭局即将结束时，杜林祥举起酒杯：“这次到深圳来，感谢诸位朋友的热情接待。明天我就要回河州了，这最后一杯，既是不舍的分别，也是诚挚的邀请。希望各位有空到河州去走一圈，让我杜某人也尽一下地主之谊。”

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就在这时，焦天明的手机响了。他拿着手机走到屋外，隔了大约十分钟才回来。焦天明走到杜林祥身边：“谷总打来电话，他刚从上海飞回香港，这会儿已经出了机场。家都顾不上回，直接叫司机开车来深圳了。谷总说杜总大驾光临，他无论如何要赶过来喝一杯。”

“这如何使得？”杜林祥着急地摆手，之后又亲自拨通谷伟民的电话：“谷总，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旅途劳顿，赶快回家休息，就不必过来了。”

谷伟民的态度十分坚决，杜林祥又推辞了几句后，终于说：“感谢谷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路上要注意安全啊。”

焦天明这时笑着说：“谷总特意交代了，刚才咱们喝的只能算上半场，下半场，等他赶来后继续。杜总，咱们这就去八卦一路，那里是深圳有名的夜宵一条街。”

八卦一路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大大小小的餐厅，汇集了天南地北的各种风味。他们一行人，为了找几个停车位，就折腾了十多分钟。

落座后，焦天明叫服务员扛两箱啤酒上来，而且全部把瓶盖撬开。庄智奇说：“不是说下半场等谷总过来后再开始吗？”

焦天明说：“烟抽多了，嗓子不舒服，就弄点啤酒润嗓子。大家边喝边等吧。”

焦天明虽然气势如虹，却吓不住杜林祥这些“酒精”沙场的老将。甭管是润嗓子还是伤肝，喝就喝！

晚上十点左右，谷伟民到了。杜林祥起身相迎：“谷总，原本等着你来喝下半场，可焦总太热情，把中场休息的时间直接取消了。”

谷伟民挨个热情地握手，然后说：“下半场完了没关系，还有加时赛嘛！”

庄智奇插话说：“我们都被焦总灌得快醉了，谷总这样的生力军加入，我们还不得立马溃败。”

谷伟民见尹小茵也在，便指着她说：“生力军不如娘子军。有小茵在，我能全身而退就谢天谢地了。”

众人以为谷伟民在玩小幽默，笑了起来。但庄智奇清楚，上次在香港拼酒，谷伟民吃了大亏，想必是对尹小茵颇为忌惮。

尹小茵端着酒杯先站了起来：“谷总已经发话，我只好向您赔罪。”

“明知不敌，可我还是要勉为其难。”谷伟民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下去。

庄智奇看着尹小茵喝酒的样子，觉得小姑娘挺可爱。她的酒量，就是天生的，不像其他人，是在生意场中历练出来的。大多数能喝酒的女人，都有一股久经沉浮的老练，尹小茵却透出涉世未深的天真率性。还有许多女人，一上酒桌就嗲声嗲气，处处想着以性别为理由喝酒打折。可尹小茵不管对谁，都是一杯杯硬干。或许她还不知道，女人在酒桌上是可以享受优待的。

接下来，谷伟民充满自责地说：“这几天一直在上海，杜总过来了我也不能陪，实在罪过！这样，我自罚三杯。”

杜林祥赶紧说：“谷总这样说，我可担待不起。这次招商会，有劳谷总费心了。你如果罚酒，就是在责备我老杜了。”

两人在那儿论了好半天的理，最后才达成一致——三杯自罚免了，两人一起干它六杯。

两箱啤酒已经被扫荡一空，谷伟民又叫服务员上酒。他拉着杜林祥的手：“杜总，听说你明天要回去？”

杜林祥点点头：“机票都订了，一早的飞机。”

“那不行！”谷伟民说，“请你无论如何多留一天，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明天，我陪杜总在深圳好好转一圈。”

杜林祥说：“今天让谷总这么晚赶过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明天怎么能再耽搁你的时间。”

谷伟民说：“杜总这样说，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杜林祥摆手道：“咱们兄弟之间，哪里会生谁的气。在河州，公司里还有些事。”

谷伟民没理杜林祥，而是指着庄智奇：“老庄，咱们是老朋友了。你给我说实话，杜总回河州，有什么紧要的事？”

庄智奇知道他们二人都在演戏，只好笑而不语。谷伟民趁势说：“老庄不说话，就证明没什么事。杜总，多留一天，就这么定了。”

杜林祥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谷总这般盛情，只好多叨扰一天了。”

回到酒店后，已是深夜一点过。庄智奇平躺在床上，仔细回味这趟深圳之行。杜林祥、谷伟民的出身、背景迥异，但说起逢场作戏，全是顶尖高手。此番高手过招，又几乎打了个平手。

杜林祥想见谷伟民，谷伟民也想见杜林祥。当然，这不是兄弟情深，而是为了赤裸裸的利益。但是，两人都想在即将进行的谈判中占据主动，不愿表现得太猴急，只好暂时按捺住“相思”之苦。

杜林祥首先破局，他不说要见谷伟民，而是要来深圳开招商会。谷伟民接过橄榄枝，趁势邀请对方考察大众股份，不过他本人却躲了起来，直到最后时刻才现身。什么从上海飞回香港，什么连夜开车来深圳，庄智奇认为全是瞎话。

所幸，经过一番折腾，两人还是见面了。关键是，两人都显得不急不躁，似乎都不跌份。庄智奇不知道，这是否能叫双赢？

中国有句古话，王不见王。两军对垒时，双方主帅的会面，是十分讲究的。到了现代，为了两个国家的领导人会面，外交人员有时得花几年时间做准备。总之，双方都是大腕，一定得保证大家都有面子，都能找到台阶下。

尤其当两国关系剑拔弩张时，领导人的会面就更考验双方的政治智慧。20世纪60年代，中苏关系紧张。苏联领导人想来北京与中国领导人面谈，缓解局势。但毕竟是称雄世界的超级大国，主动跑来北京，岂不让外人笑话？

于是，苏联领导人柯西金便借着到越南出席胡志明葬礼的机会，提出想在北京机场降落加油。这样一来，起码可以对外界解释是顺道路过。

当苏方的要求一层层上报，中方最终同意时，柯西金的飞机已经从河内回到苏联境内。他立刻下令掉转机头，绕道上万公里，来北京的首都机场降落加油，从而才有了柯西金与周恩来之间那场著名的“机场会谈”。

大人物有大场面。大佬之间的见面，都是有讲究的！

谷伟民赶到八卦一路夜宵店时说：“下半场完了没关系，还有加时赛嘛！”没错，真正的加时赛，现在才开始！

2　观澜湖高尔夫球场上的交锋

起床后，谷伟民便领着杜林祥一行去盛世唐宫酒楼喝早茶。

谈及岭南文化，早茶便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每天清早，广东人便扶老携幼，或约上三五知己，齐聚茶楼“叹早茶”。“叹”在广东话中是享受的意思，由此可见，喝早茶在广东人的心目中是一种愉快的消遣。

位于东门新园路上中海商城里的盛世唐宫，是深圳最正宗的港式酒楼之一。每天早上，这里都是人山人海。众人在靠墙角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谷伟民说：“杜总，不好意思啊，这里的环境有些嘈杂。焦天明本来说去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喝早茶，那里要清静一些，但我认为，要感受最正宗的早茶文化，还得到这种店里来。”

杜林祥说：“富丽堂皇的装修，耳畔响着古典音乐——那就不是喝早茶，而是喝咖啡了。就要这种熙熙攘攘老百姓经常光顾的餐厅，才是最正宗的地方。谷总的安排，煞费苦心啊！”

盛世唐宫里的早茶，品种多到你数不过来。谷伟民对正在点餐的焦天明说：“把这里的招牌菜，都点上。”

庄智奇说：“合适就行，多了我们也吃不完。”

谷伟民却热情地说：“端上桌的不一定都得吃完。但每种点心，我们总得尝一下味道不是！”

服务员很快把点心端了上来，有榴莲酥、冻蟹、流沙包、烧鹅、花胶汤……餐桌上都快放不下了。杜林祥不禁感叹，得风气之先的广东人，当真懂得享受生活。一顿早餐，都弄得如此丰富多彩。

杜林祥夹起一个奶黄水晶包，只见它晶莹剔透，奶黄亦是若隐若现。咬上一口，里面的奶黄流出，却将杜林祥的嘴烫得好生难受。当着这么多人，杜林祥不好发作，只得默默忍着。

“妈的，怎么老不长进！”杜林祥在心中骂自己。当初在上海吃灌汤包，也被包子里溢出的汤汁烫过一回，这回到了广东，还是没吸取教训。或许是年少时的贫苦，让杜林祥的饮食习惯中，从没有细嚼慢咽这个概念。

早茶从早上喝到了中午。谷伟民则像一个称职的导游，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深港两地的风土人情。到了快要结束时，焦天明才对谷伟民说：“去大众股份考察时，杜总提出了一些问题，有些我们已经做了解释，还有一些，是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无法解释的。既然谷总来了，您看是不是由您亲自跟杜总说明一下？”

谷伟民说：“好啊，就看杜总他们的时间安排。”

这次是谷伟民主动发球了，杜林祥顺势接了过来：“客随主便。”

焦天明说：“那我这就跟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把会议室准备好。”

谷伟民摆手道：“今天天气这么好，去什么会议室？就去高尔夫球场吧，一边交流，还能一边活动筋骨。杜总，你看呢？”

杜林祥笑道：“早就听说，谷总是高尔夫高手，今天正好开开眼界。”

谷伟民与杜林祥带着各自的属下，分乘三辆轿车，直奔位于深圳市区东北方的观澜镇。这座风景美丽的小镇上，坐落着亚洲最大的高尔夫球场。

深圳观澜湖高尔夫球场，横跨十几平方公里的青山绿水，共由七块球场组成。今天谷伟民选择的俊岭球场，是由日本“球坛超人”尾崎将司设计的。球场位于崇山峻岭之间，设计者把球场的险峻与幽静融为一体，体现出浓郁的亚洲风格。尾崎将司本人曾评价这块球场：观澜湖优美的湖景配山形地道，令球手沉醉于一幅天然图景中，享尽挥杆乐趣。

庄智奇自称从没摸过高尔夫球杆，不敢出来献丑，就由焦天明陪着，在休息室喝茶。谷、杜二人换上一身高尔夫衫，步入绿草茵茵的球场。谷伟民是出了名的美男子，穿上清爽的球衫，愈发英气逼人。杜林祥黝黑的皮肤与纯白色球衫搭配在一起，很不协调。尤其那发福的肚子，就像个四处乱滚的圆球。

谷伟民是高尔夫球运动的忠实拥趸，也是观澜湖高尔夫球场的会员，他津津有味地介绍说：“高尔夫首次传入中国是在1916年，到了1917年，上海虹桥高尔夫总会开始投入运营。当时的球场是一个九洞球场。但后来有很长时间这项运动在中国大陆无声无息了。”

杜林祥对于高尔夫的了解很有限，为数不多的几次挥杆经历，都是应朋友之邀。他随口问道：“谷总是专家，在你看来，现在中国最好的高尔夫球场在哪里？”

谷伟民想了想说：“这个问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实在说不好。要说硬件设施，当然还是北上广深几座一线城市的球场更好，比如深圳的观澜湖、北京的华彬、上海的佘山。”

杜林祥说：“北京的华彬我去过，就在昌平的华彬庄园。”

谷伟民点点头，接着说：“但要说起特色鲜明，恐怕就得数那些分布在二线甚至三线城市的球场，比如云南与大连的球场。”

“它们有什么特色？”杜林祥问。

谷伟民说：“云南有两座球场，在圈内名声显赫。分别是昆明的春城湖畔球场与丽江的玉龙雪山球场。春城湖畔球场坐落于碧水荡漾的阳宗海湖畔，高尔夫球场四周是天然的松树林，群山怀抱，水天一色。许多香港和东南亚的朋友，对春城湖畔情有独钟，周末经常坐飞机去昆明打球，并称其为‘亚洲高尔夫天堂’。丽江的玉龙雪山球场位于三千一百米海拔的高原上，是全世界球道最长的球场，也是亚洲唯一的雪山球场。前九洞与后九洞依自然山水地貌不同而风格迥异，布局精巧雅致。”

谷伟民接着说：“至于大连的金石高尔夫球场，则是中国为数不多的海景球场。球场三面环海、一面临山，再加上六亿年前的龟裂奇石，堪称上帝的杰作。海风海浪是在金石打球需要面对的最大障碍，海风不猛烈的时候，球场是温柔的，宽阔的球道上的容错率也很高。但大多数时候，需要面对不断变化、时大时小的海风。”

“以我个人感觉，最喜欢的就是金石球场。”谷伟民回忆道，“一个三杆洞的发球台，坐落在高高的山头上，对面小小的果岭仿佛漂浮在大海之中。细小的果岭以及惊涛拍岸声，都是对心理承受能力和技术的双重考验。”

果岭是高尔夫运动中的专业术语，是指球洞所在的草坪。“果岭”二字即为英文green音译而来。选手在打球时，第一个目标即是将球打上果岭，再进一步以推杆来进球。果岭的草比球场其他区域的草更为娇贵细嫩。女士穿高跟鞋是绝对不得进入果岭的，因为会踏坏草坪。杜林祥其实并不懂果岭是什么意思，但看着谷伟民一脸陶醉的神情，又不好意思去问。

两人挥了几杆后，都有些兴味索然——实力差距太悬殊，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杜林祥说：“谷总的球技，比起在资本市场中的财技，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杜林祥也想借由这句话，把话题引入彼此都感兴趣的领域。

“过奖了。”谷伟民笑着说，“提到财技，杜总才是高手。这次买壳的谈判，你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让人佩服啊。”

杜林祥说：“做买卖嘛，稳一点，大家都不吃亏。”

谷伟民说：“上次庄总来香港谈过，这次杜总又去公司实地考察了，不知下一步，你们有何打算？”

球打到这会儿，打球的事正式成为球事；话讲到这里，终于切入正题。杜林祥打起了精神：“就我个人来说，还是感觉谷总的报价太高。”

“这个价实在不高呀。”谷伟民说，“我们同顺龙集团谈的，也是这个价。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是老朋友，即便在同等条件下，我也倾向于同杜总合作。可要是你们的出价明显低于顺龙，我也不能做赔本买卖。”

杜林祥并不吃这一套：“你们和顺龙的接触有一段时间了，可到如今还没正式签订协议，就足见双方在很多方面没有达成一致。否则，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的谈话了。”

谷伟民针锋相对：“我一开始就向杜总报了价，如果你们真觉得我是在漫天要价，恐怕头也不回就走了，同样不会有我们今天的谈话。”

杜林祥又说：“大家都知道，买壳容易洗壳难。而真正在市面上流通的壳，没几个是干净的。因此，我们在谈论这个壳的价值之前，必须进行细致的财务审计。”

谷伟民说：“当然，这是基本的商业规矩。”

杜林祥说：“双方接触多次了，对彼此的诚意应该都有所了解。依我看，这次咱们是不是能拍板定下来，正式进入操作阶段。回头，我就安排相关中介机构进行审计。只要审计中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价格上好说。”

谷伟民说：“好啊。关于审计的事情，我会打招呼，让公司的人全力配合。但有一点，审计必须秘密进行，在双方签署正式协议前，不能对外公布。作为一家上市公司，这也是最基本的商业规矩。”

杜林祥说：“没问题。大家都是讲规矩的人。”

“还有一点，”杜林祥又补充说，“作为一家房地产企业，现金流是我们的弱项。如果达成合作意向，我想用一些房产来抵扣收购资金。”

“这恐怕有问题。”谷伟民说，“监管部门早就有规定，股权交易必须采用现金的形式。”

杜林祥笑了笑：“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对这种规定，其实很好规避。打个比方，咱们私下谈好，股权转让价格四千万，其中三千万用现金，另外一千万用房产抵扣。那我们就按三千万的价格，签署股权转让合同。另外咱们再签个合同，我把价值一千万的房产低价卖给你。两份合同看似毫不相干，监管部门抓不到任何把柄。”

所谓监管部门的规定，只是谷伟民的托词，但他没料到，杜林祥早想好了应对之策。谷伟民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做企业的都知道，现金为王。尤其我是做资本营运的，手上留那么多房子做什么？”

杜林祥说：“如果谷总一点都不通融，恐怕纬通即便有合作诚意，也是力有不逮。”

谷伟民犹豫了一阵说：“看在咱们交情的分上，可以通融一下。但有两个前提：第一，用来抵扣的房产，必须是商铺、写字楼等商业地产，住宅地产我不要。”

杜林祥心想，谷伟民的确是个人精。商业地产比起住宅地产，拿到银行去抵押贷款时，程序更简单，价值也更高。杜林祥说：“这没一点问题。第二呢？”

谷伟民说：“抵扣房产的总额，不能超过收购金额的15%，余下部分必须用现金交易。”

杜林祥说：“15%太低了，20%吧。”

“不行。”谷伟民的语气很坚决，隔了一会他又说，“最高18%，这是我的底线。”

杜林祥狠狠心：“好吧，就依你。”

坐在休息室的焦天明，远远就看见谷伟民驾驶电动车，载着杜林祥往回走。他对庄智奇说：“看两位老板有说有笑的样子，应该谈得不错。”

庄智奇说：“一把手就是一把手，好多事要他们才能拍板。咱们这些人，谈几个月，也不如他们面对面谈几个小时。”

焦天明点头道：“谁说不是呢？”

晚上众人没有回市区，就下榻在观澜湖度假酒店。酒店的豪华客房宽敞舒适，每间客房外还有一个眺望高尔夫球场的露台，尽览壮观的球场景致。谷伟民提议晚餐就在露台上吃，他还安排焦天明在附近农庄订购了一桌野味。

广东人爱吃野味的名声，早已传播在外。焦天明订的这桌野味十分丰盛，有红烧蛇、砂锅煮水鱼、爆梅花鹿肉，焦天明还指着一道汤介绍说：“这是广东野味中的一道名菜，叫海陆空汤。怎么样？听名字就霸气十足吧。汇集了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什么黄沙水鱼、珍珠鸡、黄游鸟、鹧鸪，再辅以上等中药材，才能炖出这一锅汤。”

今天与杜林祥谈得不错，谷伟民心情大好，他问：“这汤是有了，酒是什么酒？”

庄智奇昨晚喝得太多，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谷总，昨晚喝多了，今晚就算了吧。”

“这是什么话？”谷伟民说，“我去年春节的时候，还大醉过一场呢。这一顿酒管一顿酒的事！昨天的酒与今天的酒，去年的酒与今年的酒，压根不是一回事！”

庄智奇算是看出来了，这谷伟民是个有酒瘾的家伙。没办法，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3　情场里也暗藏兵法韬略

万顺龙穿着一件浅绿色的休闲夹克，脚蹬圆口布鞋，正在自己那间堆满了线装书的办公室里埋头阅读。

公司的常务副总孙兴国推门走了进来：“哟，不好意思，打搅万总看书了。”

“没事。”万顺龙将书放在茶几上，“看了几个小时了，正好休息一会儿。”

孙兴国说：“万总工作那么忙，还是不改书生本色。”

万顺龙笑了笑：“喜欢看书的习惯，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兴国，你也是个博览群书的大才子，在我面前就不必谦虚了。”

孙兴国恭敬地问：“万总最近在看什么书？”

万顺龙将茶几上的书拿起：“喏，就是施耐庵的《水浒传》。”

“老书新读，想必万总又有许多收获？”孙兴国说。

“是啊。”万顺龙点点头，“金圣叹先生曾经说过，少不看《水浒》，老不读《三国》。年轻人血气方刚，看了《水浒》之后，更容易莽撞。老年人经历过世事沧桑，再去看《三国》里的尔虞我诈，太累！不过这次重看《水浒》，我对金圣叹的话却有了更深的理解——年轻人看《水浒》，往往会混淆大是大非。”

“此话怎讲？”孙兴国问。

万顺龙点燃一支烟：“梁山泊的一百单八将，究竟是些什么人？我年轻时读《水浒》，也把他们当成替天行道的英雄。可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大谬不然！我只举两个细节。一个是江州劫法场救宋江时，黑旋风李逵冲在最前面，书中原话是‘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什么错？这就是滥杀无辜。放到现在，可以算作恐怖主义行为。还有另一个，李逵的妈被老虎吃了，他杀掉老虎后返回梁山。当好汉们听说这件事后，书中只写了四个字：‘众人大笑’。不都是结拜弟兄吗？李逵的妈也是他们的妈呀。自己妈被老虎吃了，很好笑吗？再者说，哪怕就是个陌生人，听说人家母亲遇害，也不应该放声大笑。”

孙兴国心悦诚服地说：“万总看书，确实读出了一般人读不出的意味。《水浒》我也看过好几回了，像这类细节，却从没留意过。”

万顺龙吸了一口烟：“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兴国压低声音：“据说，杜林祥亲自去了深圳，还和谷伟民面谈过。纬通方面的人员如今已进驻大众股份，开始进行审计。杜林祥从深圳回河州后，连夜去找了吕有顺与张清波，希望政府和银行对于他即将展开的收购工作给予支持。吕有顺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已经明确提出要大力支持纬通上市。”

万顺龙掐灭了烟头：“杜林祥的动作挺快嘛！谷伟民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孙兴国说：“谷伟民的秘书昨天给我打了电话，生意上的事倒没说，就说谷伟民对万总的高尔夫球技十分佩服。他周末要去丽江打高尔夫，想邀你一块去。”

万顺龙冷笑了一声：“这个谷伟民，不仅脚踏两条船，还想着两头通吃。”

孙兴国说：“谷伟民与杜林祥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个杜林祥，上次请他吃饭，万总可谓苦口婆心，他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万顺龙轻蔑地说，“不过后果可要他自己承担。”

孙兴国问：“谷伟民那边，怎么回复？”

“去啊。”万顺龙说，“说起打高尔夫，我在河州的确找不到对手。谷伟民的球技不赖，可以和我切磋一下。谷伟民不是喜欢喝酒吗？告诉他，打完球，我请他到束河古镇，去喝用玉龙雪山泉水酿制的丽江窖酒。”

当秘书将万顺龙准备赴约前往丽江的消息报告给谷伟民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打游戏。谷伟民按下暂停键，面无表情地说：“这只狡猾的狐狸，终于出洞了。”

秘书又说：“顺龙集团的孙总还说，打完球后，万总想请你去古镇喝当地的特产酒。”

谷伟民冷笑一声，挥手让秘书出去，接着拿起座机拨给焦天明：“杜林祥派来的审计团队，在你那里进展如何？”

焦天明回答：“一切正常。第一阶段审计明天结束，审计人员要回河州去汇报。他们还邀请咱们也派几个人过去，一起参加汇报会。”

“好啊。”谷伟民说，“这也是惯例嘛。咱们就派几个人过去，由你带队。”

焦天明点头道：“好的。”

谷伟民特别叮嘱：“见到纬通的人，一定要把架子端着。记住，越是想把东西卖出去，越不能让别人看出咱们心急。你这次去，就得装出一副不仅是参加汇报会，也是顺道考察他们有没有实力的样子来。”挂掉电话，谷伟民轻点键盘，继续打自己的游戏。

杜林祥坐在纬通大厦的办公室里，接过高明勇呈上的谷伟民派来参加汇报会的人员名单。他扫视了一遍，在其中看到了谢依萱的名字。自从上次北京一别，有些时候没见了。这个女人，实在给自己留下了很特殊的印象。

当着下属，杜林祥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他扭头对庄智奇说：“这个汇报会，你主持吧，我就不去了。”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官场上不是讲究对等接待吗？焦天明又不是谷伟民，他带队过来，我出面宴请一次就差不多了。”

作为办公室主任，安排好接待宴请自是高明勇的职责。他问道：“宴请安排在哪里？就在纬通大厦？”

杜林祥摇头说：“这里的东西都吃腻了，再说也没什么特色。安排个有特色的地方，最好是郊外的农家菜。”

“农家菜？”高明勇低声自语，开始琢磨起来。

“西郊不是有个大碗菜吗？上次我和明勇去吃过，感觉还不错。”杜林祥说。

高明勇点头说：“我记起来了。不过那里距市区很远，得有八十多公里，开车起码一个多小时。”

“这有什么？”杜林祥说，“通知小车班，到时把车准备好。”

走出办公室，庄智奇拍着高明勇的肩膀：“这回又得麻烦你订餐馆了。”

高明勇说：“都是分内的事。”

庄智奇问：“那家大碗菜味道很好吗？我看杜总念念不忘的样子。”

高明勇笑着说：“应该还行吧。”回到办公室，高明勇却摇头疑惑起来，自己分明记得，上次陪着杜林祥去大碗菜吃，杜林祥还说这地方又远又难吃。这一次，为何评价变了？

晚宴当天，一行人长途跋涉八十多公里，终于来到大碗菜。高明勇准备了上好的五粮液，不过平素海量的杜林祥却出人意料地滴酒未沾。杜林祥对焦天明连声说着抱歉：“急性扁桃体炎，喉咙痛得厉害。医生特别叮嘱，千万不能喝酒。”

以杜林祥的地位，他下定决心不喝，自然不敢有人硬灌。杜林祥自己不喝，却要别人奋勇争先：“智奇、明勇，你们的酒量我可知道，今天不能藏着掖着！不把焦总陪好，我可不答应。”

大老板发了话，庄智奇与高明勇立刻分头出击，将宴会气氛推至高潮。焦天明不仅酒量大，更对有关女人的话题情有独钟。趁着桌上女士去洗手间的空隙，他还骄傲地讲起自己在网上的泡妞之道：“我在QQ上新加一个陌生女人，一定会第一时间问，你搞不搞一夜情。”

“这也能行？太直接了吧。”高明勇搭话说。

焦天明说：“这样问十个女人，十个女人都不会答应，有些人甚至还会破口大骂。可再隔几天就会发现，十个女人中，已经有七八个女人把你拉黑了。但还有两三个女人，尽管依旧会骂你，却并没有删除。”

“那又怎样？”高明勇问。

焦天明拉高音调：“那就说明，她们内心深处，对这件事并不完全排斥。只要肯下功夫，慢慢去磨，就能把她们哄上床。上网泡妞，经常会做无用功。跟一个女人聊天费了老大的劲，最后却竹篮打水。用我的方法，其实是在第一时间对目标群体进行精确划分。哪些是重点客户，可以投入精力，哪些根本没有购买意向，完全不用搭理，一目了然。放在企业，这就是精准的目标客户分析。”

满桌人都被这话逗乐了。就连不好此道的庄智奇也笑着说：“老焦，你的名堂还真多。”见去洗手间的女士回来，一桌人的笑声才平息下去。

酒过三巡，杜林祥把高明勇叫了出去：“明勇，今天的气氛不错。把客人款待好，吃完饭后，你好好安排一下。”

高明勇点着头：“我马上在河州最好的KTV订一个豪包。”

杜林祥说：“唱歌喝酒当然少不了。另外我看焦总是个性情中人，到时找几个美女，开心一下。”

既招待客人，自己还能公款嫖娼，高明勇乐不可支。不过旋即又面露难色：“其他人都好说，就是谷总这次还派了个女人过来。有她在，不好安排啊。”

“女人，谁呀？”杜林祥问。

高明勇说：“谢依萱啊。”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杜林祥搓着手掌，“反正我今天不能喝酒，一会儿就借口身体不适先离开，顺便也把谢依萱带回市区。剩下的都是男人，你就好安排了。”

“这样好。”高明勇一个劲点头。

“对了。”杜林祥又说，“谢依萱要是不跟我走，怎么办？”

高明勇咧开嘴笑了：“没事，我有办法。”

干这种事，高明勇有的是招。他早就看出焦天明是个好色之徒，悄悄把焦天明叫到身边，一番叮嘱后，焦天明一面感谢杜总考虑周到，一面说保证配合。

眼看晚宴接近尾声，杜林祥说：“明勇，这里结束之后，你负责安排一下后续节目。”

高明勇立即点头：“好的，一定要让焦总满意。对了，河州有家烧烤店，专门做烤老鼠的，要不咱们去尝尝？”

焦天明拍手说：“好啊。这烤老鼠还没吃过，今天一定要尝尝鲜。”

谢依萱本能地觉得恶心：“烤老鼠，太夸张了吧。”

焦天明笑起来：“看来你没这个口福。咱们也不强人所难，你要真不吃，就早点回去休息。”

谢依萱求之不得，一口答应。杜林祥这时说：“今天我身体不适，没法喝酒，就不能多陪大家了。既然小谢要回去，就搭我的车吧。”

杜林祥今天早就做好不喝酒的准备，连司机都没有带。他自己驾驶汽车，谢依萱坐在副驾位置，一齐朝市区驶去。

杜林祥一脸亲切地说：“老是叫你谢小姐，感觉太生疏。痴长你几岁，我就叫你小谢了。不介意吧？”

谢依萱笑着答道：“杜总哪里话？在你这样的成功人士面前，我老是感觉紧张。你叫我小谢，我反而放松一些。”

“小谢，”杜林祥的笑容愈发灿烂，“第一次来河州吧？”

谢依萱点点头：“嗯，第一次。”

杜林祥说：“以后来河州，就给我打电话，一定会把你招待好。”

“好啊。”谢依萱说，“到时就得麻烦杜总了。”

杜林祥听见谢依萱一口一个杜总，觉得很别扭，可要让人家改口叫老杜，似乎还不到时候。杜林祥说：“你父母在北京还好吧？”

谢依萱说：“他们都是退休教师，无欲无求，在家里颐养天年。就是我父亲有风湿的老毛病，有时疼得下不了床。”

杜林祥仿佛抓住了天赐良机：“风湿？去医院看过吗，医生怎么说？”

谢依萱说：“北京的大小医院，不知看了多少次。像这种慢性病，医生也束手无策。”

杜林祥说：“慢性病有时中医更管用。我知道一个河州的老中医，治疗风湿很有一套，让他给你父亲瞧瞧。”

谢依萱是个孝顺女儿，一听这话很是感激：“好啊，抽个时间我带父亲来河州。”

“来什么河州？”杜林祥说，“老人家有病在身，出门不方便。我安排人，请上这位老中医，去趟北京。”说完这话，杜林祥就掏出手机，直接找到了集团公司副总裁，同时也是自己弟弟的杜林阳。他以命令的口气，要求杜林阳必须在本周内带着老中医赶赴北京。

谢依萱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杜林祥接着又说：“你工作忙，到时或许人不在北京。我让他们直接去你家，你什么都不用管。”

“谢谢杜总！”谢依萱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在商场叱咤风云的男人，生活上会如此细心。

谢依萱对杜林祥的好感增添了许多，两人在车上越聊越投机。杜林祥刻意降低了车速，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恨不得开上一天一夜。

世间许多事，都如商场上的谈判一般，绝不能显得过于主动。杜林祥毕竟是个成熟的男人，车到酒店后，他抑制住再请谢依萱去咖啡屋坐一会儿的冲动，强忍着说了再见。下车时，谢依萱似乎也有一丝恋恋不舍，杜林祥看在眼中，内心充满狂喜。

杜林祥坐在驾驶室，目送谢依萱走进酒店大堂。直到谢依萱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烟后，他咧开嘴笑了。这笑声中，实在包含着太复杂的情愫。

初识谢依萱时，杜林祥就觉得谢依萱那清澈得宛若秋风中湖波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这个人，既是杜林祥心中的女神，也是他包裹得最深的秘密——她就是马晓静，杜林祥死敌的妻子，也是曾救他出囹圄的恩人。

杜林祥还记得与马晓静的第一次相见。彼时万顺龙被抓，顺龙集团风雨飘摇。知性婉约、柔弱似水的马晓静却站出来独撑危局，一面搭救丈夫，一面力挽企业于危局。顺龙集团渡过难关后，杜林祥又无数次见过马晓静，那时的她，退居幕后，小鸟依人。

马晓静符合杜林祥关于女人的所有完美的想象。马晓静有自己妻子周玉茹的温柔贤惠，却有周玉茹难以企及的智慧、美貌与干练。马晓静有安幼琪的那份练达机敏，却比安幼琪少了一份泼辣，多了一份令男人着迷的柔情似水。

然而，杜林祥对马晓静只有仰慕，从未有过一丝淫邪的念头。马晓静已为他人妇，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在杜林祥心中，马晓静是只能用来仰慕的女神，绝不是可以亵玩的女人。

甚至，杜林祥对万顺龙的仇恨中，也夹杂着一丝嫉妒——这个男人，真是好命！

男人的一生中，有些秘密是要带入坟墓的。譬如杜林祥对马晓静的仰慕，就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也唯恐外人窥出一点端倪。当他发觉谢依萱与马晓静神似时，内心还藏着隐忧——别人会发觉这一点吗？

所以在北京宾馆的电梯里，杜林祥向高明勇发问，高明勇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这一下，杜林祥反倒释然了，因为外人不会因为谢依萱而联想到马晓静——这恰恰是杜林祥最恐惧的。

以高明勇的机灵，为何不能发现谢依萱与马晓静的神似？杜林祥认为原因很简单，众人皆赞马晓静，却少有人能真懂马晓静之美。那种藏于眼神间的魅惑，只有用心仰慕者，才能真正领悟。

杜林祥人到中年，事业上大获成功。他不可能如冲动少年一般，去疯狂追求心仪女子。对谢依萱的思念，只能藏于心底。他等待着一次机会。这次机会，最终谷伟民送给了他。见到名单上有谢依萱的名字时，杜林祥欣喜若狂。所以，他吩咐高明勇带着焦天明去寻花问柳，这样才能获得与谢依萱独处的机会。还刻意将晚宴地点定在荒僻的郊外，返程的时间越久，两人碰撞出火花的机会才越多。

一切严丝合缝，相信精明如高明勇者，此刻也未能参透玄机。想到这里，杜林祥开心地笑起来。自己当真是个企业家，就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种事，也暗藏兵法韬略。

杜林祥正欲发动汽车，手机短信响了。是谢依萱发来的：“杜总真是个热心人。我父亲的事，太感谢你了。”落款是“小谢”。

杜林祥立刻回了一条：“小事一桩，何足挂齿。这事就咱俩知道。嘻嘻。”

杜林祥年纪不小，近年来伴随事业成功，说话做事愈加老气横秋。当手指打出“嘻嘻”两字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4　心若安处，便是故乡

感谢上天的恩赐，让中国西南有了一处叫作丽江的地方。许多人说，没去过丽江会向往，去过了会爱上它。这里的水，清冷有声，洁净无泥，穿街过巷，入院过墙；这里的城，浑厚自然，枕水而建，从容伸展；还有沉静安然的老桥，伟岸峻峭的雪山……江南水乡的浪漫情致和高原古镇的高亢壮阔，在此处完美结合。

坐在丽江三义机场贵宾室里的万顺龙，眺望远处的雪山，感叹道：“月影迷幻，流光满地，对于这座古城，所有人皆是匆匆过客——无论是商是儒，为道为僧！”

“心若安处，便是故乡！”一旁的谷伟民开口道，“不必执着于，去何处去，无谓计较他，归何时归。”

“谷总高论，在下佩服。”万顺龙颔首微笑。

谷伟民看了看表：“万总，时间快到了，我没法再留恋古城的美景，得先上飞机了。”

“谷总，一路平安。”万顺龙端着一杯咖啡，“回河州的飞机一小时后起飞，再坐一会我也该走了。”

握手道别时，谷伟民又提到昨日球场上的较量：“万总的高尔夫球技，的确不同凡响，这次我算领教了。”

“太客气了。”万顺龙说，“昨天我们在玉龙雪山球场打了整整一下午，还是没分出个高下。”

谷伟民说：“能和万总这样的高手过招，过瘾啊。真希望我们的合作能顺利推进，到时，就能经常在一起切磋球技了。”

“那是一定。”万顺龙说，“昨晚我们的沟通就很愉快，对许多问题也取得了一致看法。剩下的，都是一些细节问题。”

谷伟民开始起身拖行李：“尽管只剩下一些细节问题，但我还是希望能加快进度。大众股份的情况万总也清楚，真要有人赶在你之前，兄弟我也为难啊。卖给其他人吧，对不起万总请我喝的酒；不卖，公司其他股东那里不好交代。”

万顺龙哈哈笑起来：“真让兄弟这么为难，就是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对了。放心吧，不会有人比顺龙集团的脚步更快。”

“那就好，那就好。”谷伟民再次伸出双手，同万顺龙依依惜别。

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机场周围的景物依次向后倒去。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巨大的机身腾空而起。谷伟民坐在宽敞的头等舱里，俯视身下的皑皑雪山，忽然有一种十分疲惫的感觉。

昨晚喝的丽江窖酒，口感还不错，就是度数太低。这样的酒，对谷伟民来说实在难说过瘾。谷伟民好酒，尤其喜爱高度酒。多年来遍尝天下佳酿，最令他魂萦梦绕的，还是母亲酒坊里酿制出的高粱酒。

谷伟民的家乡，就在江汉平原上的一座小镇。父亲是镇上小学的民办教师，勤劳的母亲则以开酒坊为生。在清苦却温馨的少年时代，谷伟民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总能闻到酒的香味。酒坊门前摊晒着酒糟，酒糟经阳光一晒，内里的酒精分子如母亲怀里的孩子受到水果吸引，欢快地跳了出来，满场子上转圈。

酒坊大堂里有十几口大缸，两个人合抱般粗。父亲经常在红纸上书写各种字体的“酒”，母亲再把这些红纸贴在大缸上。缸口系着红丝绸，犹如学校广场上系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谷伟民课余时间也会帮母亲的忙——他将柴火塞进灶膛里，再瞅着酒顺着竹筒子咕咕咕地往外冒。“酒出来了，酒出来了！”母子俩一起欢快地呼喊。

二十多年前，谷伟民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肩负着父母亲人的殷殷期望，更带着从小练就的好酒量，离开了美丽的故乡。从此，他便很少回到那片并不富饶的土地。

大学四年，谷伟民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他将全部精力扑在书本上。可与那些来自大城市名牌高中的同学相比，他的课业基础还是太差。勤虽能补拙，可离出类拔萃却差了一大截。大学毕业时，望着那些进入政府机关与大企业的同学，谷伟民心中充满挫折感。

后来，他南下上海，加入了一家不知名的证券公司。十里洋场的纸醉金迷，注定与这个来自湖北小镇的农家子弟无缘。七年沪上时光，谷伟民甚至连一套小户型的首付款也没能凑齐。在那个中国证券行业疯狂生长的草莽时代，一幕幕大戏登台，一个个明星站到镁光灯下，接受万众膜拜。而谷伟民，始终那般默默无闻。以至多年后，接受中国最著名财经期刊采访时，谷伟民自嘲在上海滩时，“连个跑龙套的都算不上，顶多就是给剧组送盒饭”。

谷伟民毕竟是落魄的英雄，而不是可怜虫。纵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他却用自己的智慧，分析着每一出大戏的起承转合，以及每一位明星的成败得失。谷伟民虽然没能摆脱窘迫的生活，但与大多数浑浑噩噩，一辈子都只会“送盒饭”的人不同，谷伟民已经练就了敏锐的商业嗅觉，以及对中国资本市场的深刻洞察力。身无半亩的他，积蓄起巨大的野心。他充满自信，认为只要命运肯给他一次机会，他就能纵横捭阖，掀起惊天巨浪。

为了这次机会，谷伟民最终同大他两岁，而且离过一次婚，还带着一个孩子的南洋富商之女陈嘉楣结婚。父母为此几乎要同他断绝关系，就连陈嘉楣的家人，也从骨子里鄙视他，认为这个仪表堂堂的中国男人，比那些吃青春饭的小三，只是下半身多了一根棍而已。

正是在一片嘲讽声中，谷伟民开启了自己的资本之旅。陈嘉楣违抗父母之命，悄悄借给他的两千万元资金，以几何级数爆炸式增长。短短几年时间，谷伟民就成为纵横沪港两地、操盘数家上市公司的资本巨鳄。

甚至陈嘉楣的父亲，面对这个自己曾经并不待见的女婿，也只能甘拜下风。刚结婚那会儿，谷伟民要与陈嘉楣一起回马来西亚槟城老家过年，陈父以各种理由婉拒。最后妻子一家人去到槟城，谷伟民只好跟一帮菲佣在吉隆坡家里“欢度新春”。最近几年，陈父主动打电话，邀请谷伟民春节时去槟城，“一家人聚一聚”。谷伟民却推说自己工作忙，来不了。

飞机荧幕屏上的航线图显示，客机一路向北，已进入湖北境内。脚下就是自己的故乡，那片号称千湖之国的美丽土地。谷伟民忍不住抬头望了望窗外。可惜云层太厚，除了白云苍茫，竟不见一物。这便是谷伟民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他生命中最挚爱的两人——父亲与母亲也长眠在此。

父母都有幸看到了儿子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与天下大多数父母一样，他们并不期望子女的报答，依旧过着平淡的生活。父亲吃了一辈子粉笔灰，可惜只是一个民办教师，连自己的身份问题也没解决。父亲四处写信，还跑到县政府上访。谷伟民劝道：“解决了你的身份，政府又能补偿多少钱？这点儿小钱，我直接给你不就得了！”父亲却连连摇头：“这哪里是钱的问题！”

三年前，郁郁寡欢的父亲撒手人寰。悲痛之余的谷伟民，想接母亲去香港，母亲却死活不愿意。此后，母亲依旧靠开酒坊度日，甚至连谷伟民寄回的钱，她也舍不得用一分。她只对谷伟民提出一个要求：“以前缸子上的‘酒’字，是你爸写的。现在他人不在了，这字你接着帮我写。”于是，谷伟民便经常在他豪华的办公室里，握住特意买回的名贵毛笔，在一张张粗糙的红纸上，写下各种字体的“酒”字。之后，再将这些字寄回湖北老家。

就在四个月前，身体一直很好的母亲也离他而去。据说离世当天的早上，母亲还在酿酒。中午说有点头晕，去床上躺了两个小时就断气了。村里的许多老人十分羡慕谷伟民的母亲，人生四大福，生得好、病得少、活得长、死得快，不知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竟能走得这样爽快？

想起这些，谷伟民的眼眶不禁湿润。飞机开始下降，美丽的空中小姐，用温婉标准的普通话通知，航班将在半小时后抵达首都机场。谷伟民俯瞰机窗外的华北平原，忍不住一声叹息。从起飞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十分疲惫。可惜四个小时的空中旅行，连盹都没打一个。身体越疲惫，神经就越紧张。越是想休息，脑子里就越会冒出各种各样的事情。唉，这段时间一直在吃药，失眠的症状却没有一点缓解。

谷伟民轻揉太阳穴，在心中安慰着自己：“要同时对付万顺龙与杜林祥这样的人精，身体会不疲惫吗？神经能不紧张吗？”

谷伟民曾经颇为得意，自己为大众股份同时找到两个买家。比起得风气之先的香港、上海，河州只能算边鄙之地。那里的开发商，不过都是些土豪，应该不难对付。就让你们争得头破血流吧，老子坐山观虎斗，好不逍遥！

可惜几番交手之后，谷伟民不得不承认，无论万顺龙还是杜林祥，都是一等一的厉害角色。谈判中进退有据，节奏拿捏恰到好处，而且两人似乎都已看出自己脚踏两条船的伎俩，还故意摆出一副不徐不疾的姿态。

事已至此，谷伟民只得把危险游戏继续下去。尽管进展缓慢，但毕竟万顺龙与杜林祥还是在一步步靠近自己摆下的八卦阵。谷伟民已经打定主意，必要时可以把底线稍微降一降。不管是谁，只要出价高，动作快，就把这个壳甩出去，赶紧将资金套现。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谷伟民拿出手机打给秘书：“告诉梅总，我已经回北京，今晚上就能和他见面。”谷伟民口中的“梅总”，是位来自山西的富商。这次专程从丽江赶回北京，就是为了和梅总见面。梅总有意买下谷伟民在东交民巷附近的豪宅楣园，双方已经接触了好几回，一切顺利的话，月内就能签订正式合同。

真能把楣园卖出去，也是几千万元的真金白银啊！谷伟民深知，自己如今太需要钱！

今晚要宴请梅总，谷伟民特意叮嘱秘书带两瓶飞天茅台。失眠的老毛病，吃药看来是没用了，只能多喝酒，酩酊大醉之后，什么忧愁都会忘记，才能安稳地进入梦乡。他还不忘给自己鼓劲，忙过了这一段，或许就能真正解脱了。

第二天中午，结束与梅总的谈判后，谷伟民又匆匆赶往机场，搭乘班机飞往香港。按原计划，谷伟民要三天后才回香港，迎接从河州赶来的杜林祥一行。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让他必须赶回去扑灭后院燃起的熊熊大火。

这天上午，怒不可遏的妻子陈嘉楣，大闹了一场新片发布会，并当众扇了新片女主角的耳光。这位女明星，正是谷伟民的情妇。两人认识有几个月了，谷伟民还花钱为她在香港租下一套豪宅，并预付了两年租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最终传到了陈嘉楣那里。香港的狗仔队举世闻名，媒体逮着这么好的新闻，自然不会放过。平时上惯了财经版新闻的谷伟民，一想到明天要出现在报纸的娱乐版，就禁不住头痛。

回到香港的几天里，谷伟民少不了两边安抚，既对妻子表忠心，又向情妇献爱心。眼看风波逐渐平息，他接到了庄智奇的电话：“谷总，原先已经说好，周末杜总率队来香港，就收购的最后细节展开协商。不知道现在谷总是否有时间？”

看来，自己的这点桃色新闻已经传到河州。谷伟民尴尬地笑了笑：“商人最重要的就是诚信。我早就答应了杜总的事，怎么会没时间。你们确定了航班号就告诉我一声，到时我亲自去机场迎接。”

当谷伟民抛开儿女情长的琐事，在香港恭候杜林祥一行时，杜林祥却不得不爽约了。

星期五上午，杜林祥召集庄智奇、祝天瑞等人开会，商讨第二天赴香港谈判的细节。会议进行中，杜林祥的手机响了。打来电话的是售房部的负责人：“今天一大早，有一伙业主跑来售楼部闹事！”

“什么原因？”杜林祥问。

下属汇报说：“最近房地产市场不景气，纬通旗下的部分楼盘出现了降价。那些原先买了房的业主，就跑来要我们赔偿损失。”

“去他娘的！”杜林祥愤怒地骂道，“降了价就要老子赔损失，那房价涨了，是不是老子也要找他们赔偿损失？对这伙无理取闹的，不要太客气。”

会议继续进行。可隔了没多久，林正亮的电话又来了：“三哥，一伙民工跑来工程部讨薪。”

杜林祥没好气地骂道：“你不是成天和那帮包工头称兄道弟，打得火热吗？怎么现在这些交情就狗屁不值了？”

林正亮支支吾吾地说：“虽然欠着些工程款，但跟大伙都说好了的，不应该出问题啊。”

杜林祥说：“我正在开会，明天要去香港。这些小事，你自己看着办。”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九点过。杜林祥又把所有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对庄智奇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还有什么准备不到的，只得随机应变了。”庄智奇笑着回答：“对于明天的谈判，我很有信心。”

“好吧，时间不早了。今晚睡个好觉，明天精神饱满地奔赴香港。”杜林祥招呼着大伙。

来到地下车库，众人挥手告别。杜林祥、高明勇坐着奥迪轿车先驶了出去，庄智奇、祝天瑞乘坐的奔驰车紧跟在后面。

两辆车驶离纬通大厦大约几公里后，行至一处僻静的十字路口。这时，路边忽然冲出来几十个人，将杜林祥、庄智奇的座驾团团围住。这些人不停地敲打车窗玻璃，口中大骂道：“滚出来！”

面对这伙来历不明的人，杜林祥当然不会下车。他缩在车内，叫高明勇赶紧报警，同时打电话给林正亮，让他立刻带手下过来增援。

庄智奇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可定睛一看，发现领头的竟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而且自己还认识此人。庄智奇走下车来，少年却扑过来，抓住庄智奇大叫：“你们这群畜生，抓了我爸爸，现在又撞伤我妈妈。横竖是个死，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

庄智奇认识这个少年，他就是河州冶金厂里打死陶雪峰的那名保安的儿子。当初冶金厂爆发罢工事件，纬通方面派出的总经理陶雪峰被群殴致死，法不责众，只好抓第一个动手打陶雪峰的保安治罪。

“抓了我爸爸”的事庄智奇清楚，可“撞伤我妈妈”是怎么回事？庄智奇问：“到底有什么事？”

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庄智奇渐渐听明白了。原来一周前，这名保安的老婆去菜市场买菜时被一辆摩托车撞伤，至今还躺在医院。有人传说，这是杜林祥搞秋后算账，派人撞了保安的老婆。

庄智奇觉得这种谣言实在是荒谬透顶，以杜林祥如今的身份地位，犯得着去和一个保安的老婆计较？

“一派胡言。”庄智奇大声说，“我现在就是纬通集团的总裁，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杜总绝没有派什么人去撞谁。”

“庄智奇，我操你妈！”这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个彪形大汉，举起木棍就朝庄智奇头上砸去。

庄智奇躲闪不及，立时血流如注。瘫倒在地上后，这拨人依旧不依不饶，拳脚相加。还有人拿起铁棍，猛击庄智奇乘坐的奔驰轿车。车窗玻璃碎了一地，车内的祝天瑞吓得尖叫起来。

坐在前车的杜林祥看到这一幕，再也坐不住了，他吼道：“快，下去救人！”

高明勇一把抱住他：“他们人多，咱们去也是吃亏。”

“怕个！老子又不是没打过架。”杜林祥一膀子甩开高明勇，从车座后面抄起一个修车用的扳手，恶狠狠地冲下去，一边走还一边大骂：“王八蛋，老子操你妈！”

高明勇见老板已经冲在前面，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杜林祥，大叫起来：“这人是杜林祥！”

杜林祥毫无惧色，大喝一声：“老子就是杜林祥。”说着便挥起扳手，朝刚才对庄智奇行凶的大汉砸去。幸亏大汉闪得快，脑袋躲了过去，手臂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杜林祥可不是庄智奇那样的文弱书生，他自幼膂力惊人，刚出来打工那会，为了和人赌钱，他硬是与林正亮一起，把一个重达五百斤的保险柜举了起来。

杜林祥挥动扳手见人就砸，可惜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众，杜林祥这方渐渐落于下风，高明勇被人摁在地上，连吃重拳。杜林祥的后脑，也挨了几下闷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正亮带着四辆面包车赶到。看见连杜林祥都负了伤，林正亮怒火中烧：“在河州地界，有人敢打我三哥！老子看他是活腻了！”

行凶者中有几个眼睛尖的，见势不对立马开溜，那些脚上没抹油的，就被围在中间。林正亮高声吼道：“刚才谁动手打的三哥，老子要挑他狗日的手筋！”

杜林祥刚才拿出混迹江湖时的狠劲，实在是庄智奇危在旦夕。此刻他倒保持了难得的冷静，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道：“都别动手，就在这儿等警察来。另外赶紧叫救护车，把庄总送去医院。”

十分钟后，警察终于赶到。高明勇一瘸一拐地上去说明情况，并跟着警察一起回局里录口供。

庄智奇住进医院，杜林祥也受了伤，香港之行只得延后。庄智奇躺在医院，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睁眼一看，床前站着陈锦儿。手上裹着绷带的高明勇，也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

见庄智奇醒来，高明勇显得很开心：“庄总，醒过来就好。医生说了，就是失血太多身体虚弱，其他没什么大碍。”

陈锦儿的眼眶有些湿润：“你可把人家吓坏了。”

高明勇在一旁帮腔：“锦儿昨晚上得到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还在病床前守了一夜。”

“谢谢你们了。”庄智奇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既感激陈锦儿，又担心自己和陈锦儿的事会被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

庄智奇问：“杜总没事吧？”

“没事。”高明勇说，“杜总说他长得皮实，挨顿打没什么。他连诊所都没进，就回家自己擦了点药。”

庄智奇依稀记得，昨晚杜林祥冲下车救自己的样子——挥舞扳手，满口脏话，与平时西装革履的杜林祥判若两人！自己一介书生，的确没有杜林祥身上的那股狠劲。

高明勇识趣地说：“锦儿你在这里陪下庄总，我还有点事，先回公司去。”庄智奇脸上更加尴尬，陈锦儿却欣喜地点头。

高明勇刚走没几分钟，病房门又开了。尹小茵带着庄智奇的儿子毛毛走了进来。毛毛看见病床上的父亲，哭泣着说：“爸，你没事吧？”

“男子汉，哭什么？”庄智奇说，“一点皮外伤，医生都说没事了。”

尹小茵抚摸着毛毛的头：“庄总，听说你受伤，我也很心急。不过我想这种时候，更需要有人陪着孩子，所以昨晚就没有过来看你。今天毛毛中午放学了，我才把他接过来。”

庄智奇欣慰地点着头：“嗯，辛苦你了。”

“智奇，吃块苹果。”陈锦儿走到床前。“我自己来。”庄智奇刚想伸手，陈锦儿却说：“受了伤，别乱动，张嘴，我喂你。”

庄智奇感觉浑身不自在。陈锦儿不仅亲热地称呼“智奇”，还要给自己喂苹果。

尹小茵还没见过陈锦儿，便问：“这位是……？”

庄智奇说：“你看我，都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叫陈锦儿。这位尹小茵，是我同事。”庄智奇又拉着毛毛的手：“这就是我儿子。”

陈锦儿热情地说：“小茵，你好。以前老听智奇提到你。”庄智奇一时纳闷不已，自己没有在陈锦儿面前提到过尹小茵啊。陈锦儿今天怎么了，有些反常啊！

尹小茵说：“锦儿姐姐，你好。你长得真漂亮。”她又拉着毛毛：“快叫阿姨好。”平素颇有礼貌的毛毛，这时却闷头不语，甚至目光也不朝陈锦儿身上瞟一下。

陈锦儿倒不生气，还笑吟吟地说：“这小子，长得就像他爸爸。”

毛毛下午还有课，尹小茵只坐了一会，便带着毛毛离开。尹小茵离开后，陈锦儿反倒不再称呼庄智奇为“智奇”，她笑着说：“以前只知道庄总是个痴情种，没想到也有多情的时候。”

“什么意思？”庄智奇一脸茫然。

陈锦儿说：“你那个漂亮的女下属，对你一往情深，你就没看出来？”

“胡说什么！”庄智奇终于明白，陈锦儿今天许多反常的举动，都是做给尹小茵看的。她或许是在用这种姿态，向尹小茵宣战。不过在自己心中，从来都是把尹小茵当妹妹看待。

陈锦儿扑哧笑了：“女人这方面的感觉是最准的。”

5　强队不大举压上，弱队怎能打出一击致命的防守反击

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杜林祥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有些苦涩，索性把香烟放在烟灰缸边沿上，任其自由自在地燃烧。他挺直腰板，认真听着高明勇的汇报。

据高明勇说，那晚行凶的人群中，真正下狠手的几个，见林正亮一到，早就溜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就是那名保安的儿子，以及他家里的亲朋。经过警方调查，这些人都是听信了谣言，一时冲动干出傻事。

“给公安局的人说一声，把人放了吧。”杜林祥重新拾起烟。从业主闹事、民工讨薪直至深夜遇袭，一连串的事绝非巧合。杜林祥有充分理由怀疑，幕后黑手便是万顺龙。目的嘛，自然是延缓纬通买壳上市。

但杜林祥也有一丝狐疑，对于阴险狡诈的万顺龙来说，仅仅使用这些下三烂的招数，是否太没有技术含量？

高明勇接着说：“公司遇到一连串的事，杜总受了伤，庄总住进医院，部分员工人心浮动，士气低落。”

杜林祥用力拍着桌子：“天塌不下来！当初修摩天大楼时，遭遇宏观调控，企业离破产只有一步之遥了，最后怎么样？我们还不是挺过来了。现在这点芝麻大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对，只要有杜总在，什么风浪我们都不怕！”高明勇几乎吼了起来。此人拍马屁的功夫已入化境，既能含情脉脉地拍，也能意气风发地拍。甚至刚才那番“人心浮动”的描述，也不过就是为自己表忠心做铺垫。

尽管是马屁，杜林祥依然受用不已，还夸奖了高明勇几句。这时，安幼琪走了进来。她脚步匆匆，还没落座就问：“我刚从外地回来。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杜林祥淡淡一笑：“都是皮外伤，没事。”

安幼琪“哦”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杜林祥打量着安幼琪涂抹淡妆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多年来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安幼琪功劳赫赫。过度的劳累，也令这个女人花容不再。安幼琪比许多同龄的女人更显衰老，两米以外，都能清晰看到她眼角处的鱼尾纹。能拥有这样的下属，杜林祥理当欣慰，作为情人，心中却不免苦涩。

两人的情感世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男女相处日久，爱情渐渐淡去并不可怕，只要这份爱情能转化为亲情，譬如夫妻。关键是杜林祥与安幼琪之间的爱情，并未完成这类神奇的化学反应。两人之间，更像是上司与下属，有的是关怀与敬重。

杜林祥清楚，这种变化不仅自己深有体会，安幼琪也有察觉。刚才那句问候，不能说安幼琪就是假惺惺，但着实缺乏情人间的浓烈感情。

当然，对于杜林祥的事业来说，安幼琪仍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不久前，安幼琪便衔命飞赴北京，去办一件大事。

杜林祥挥手让高明勇出去，然后扭头询问安幼琪：“谈得怎么样？”

“八百万。这是对方报价，而且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安幼琪说。

“你去现场看过吗？”杜林祥问。

安幼琪点点头：“看了。”接着她以一种抱怨的口气说：“如果卖家不是胡卫东，八十万我都觉着贵。”

安幼琪此番进京，正是去拜会那位神秘的白手套——胡卫东。得益于那场略显诡异的画展，杜林祥认识了胡卫东，并从吕有顺口里，打听到此人的真实底细。能和这类手眼通天的人物攀上关系，自然是求之不得。送胡卫东去机场的路上，杜林祥主动提出，愿意与对方在商场上合作。

胡卫东此前提到过，自己在洪西省下面的一个地级市，投资了旅游项目。感受到杜林祥强烈的“合作意愿”后，胡卫东亮出了底牌：所谓合作，就是让杜林祥买下这个项目。安幼琪亲赴北京拜见胡卫东，对方则毫不客气地喊价八百万元。

安幼琪接着说：“回到洪西后，我没有回河州，而是直接去项目所在地看了一下。所谓旅游项目，说白了就是几座荒山。基础设施极其落后，根本不具备旅游开发的条件。”

杜林祥冷笑着问：“当初胡卫东买下几座荒山，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安幼琪说，“以他那样深厚的背景，或许不用花钱。别说他了，就算咱们纬通集团出面，稍微动用点关系，三五十万也能拿过来。”

安幼琪接着说：“这个项目，胡卫东攥在手里几年了，没有任何后续投资。仅仅是注册了一家网站的域名，另外邀请北京的几个摄影家，去当地拍了几张照片，制作了一套画集。所有开销绝对超不过三十万。”

杜林祥摇着头：“要价八百万，他也不怕吓着自己。”杜林祥忽然记起了吕有顺对胡卫东以及胡卫东背后那双手的评价，“什么赚钱，就做什么。或者说人家做什么，什么就赚钱。”

“简直是恬不知耻！”安幼琪愤怒地骂道。

杜林祥又点燃一支烟：“几座荒山，不值这个价。但胡卫东和他后面那个人，值这个价。”

“你真打算就这么送他几百万？”安幼琪问。

杜林祥的表情很痛苦：“放在以前，我眼都不眨一下。结识上这层关系，八百万不算多。可惜现在纬通境况不佳，我也有心无力。”

杜林祥深吸一口烟：“这事暂时缓一缓。别拒绝他，也别这么快答应。等企业财务状况好点再说。”

安幼琪叹了一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杜林祥一看号码，是远在北京的袁凯打来的。这个不打不相识的河州老乡，中过杜林祥的圈套，却至今对杜林祥感恩戴德的媒体混混，会有什么事？

杜林祥拿起电话：“小袁，好久没你消息了。”

袁凯的语气有些急促：“三哥，中午和几个媒体圈的朋友吃饭，听说有人正在弄纬通的黑材料。”

杜林祥立时紧张起来：“别着急，慢慢说，越详细越好！”

据袁凯说，他与国内一家著名财经期刊的记者廖海涛吃饭，廖海涛听说袁凯是河州人，就吹嘘说，河州有人找上门，出大价钱希望他弄一篇报道。报道内容就是写纬通集团骗贷，以及目前正在运作借壳上市，希望去股市圈钱来缓解财务危机。廖海涛说对方已经提供了大量第一手材料，只需稍微整理，就能整出一篇火力十足的稿件。

廖海涛还告诉河州方面，做新闻是需要噱头的。就是说，为什么在某一个时间段，要推出这篇稿件？不能莫名其妙就冒出一篇稿子。对方则答复廖海涛，找噱头还不容易？立马就在河州造出点动静，到时就能跟进做深度报道。

袁凯特别说：“三哥，这家媒体在全国的影响力很大。如果让稿件发表，后果不堪设想。”

“该死！”杜林祥不由得加快语气，“一定不能让稿子发出来。小袁，你在媒体圈朋友多，能不能想想办法？”

袁凯说：“三哥的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回头我就托关系，争取把稿子灭掉。不过听廖海涛说，对方可是出了大价钱，咱们这边要灭火，不花点银子，恐怕也很难。”

杜林祥立刻说：“只要能封杀这篇稿子，花点钱不怕。下午我就安排财务给你打钱，如果不够，你随时开口。”

放下电话，杜林祥脸色愈加难看。安幼琪已猜出个大概，她说：“又是万顺龙在捣鬼？”

“除了他，还有谁？”杜林祥说，“他们炮制了一篇重磅新闻，想置纬通于死地。这几天发生的事，不过是为推出这篇稿子，准备一点噱头。也不奇怪，仅仅是组织民工闹点事，也太小看万顺龙的气魄了。”

安幼琪焦急地问：“咱们怎么办？”

杜林祥说：“我已经让袁凯去想办法，争取把稿子灭掉。能不能成功，谁也没把握。”

安幼琪还想说点什么，杜林祥却挥挥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杜林祥一个人，他默默地抽着烟，笼罩在周围的，是一种无助与恐惧。纬通的财务状况太糟糕，自己与万顺龙的实力又那样悬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寄望于好运气，还能怎么办？

“姓万的，不要欺人太甚。”杜林祥心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把身子往后一仰，轻揉起太阳穴，一遍遍提醒着自己：冷静，冷静！

两人对阵，强弱分明。这时，强者如果处处谨慎，步步为营，绝不轻易出杀招，弱者反而没有赢的机会，还会因为实力的悬殊被活活耗死。相反，强者若是招招凌厉、剑剑封喉呢？弱者纵然狼狈不堪，但强者自己终究也会露出破绽。就像足球比赛，强队不大举压上，弱队怎能打出一击致命的防守反击！“万顺龙，你就放马过来吧。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杜林祥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接了袁凯的电话后，杜林祥就把自己锁在办公室。从下午到晚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连晚饭也没吃。

秘书进来过几次，都被杜林祥臭骂了出去，其他下属更是躲着不敢进来。晚上九点刚过，办公室的门开了，杜林祥刚想发火，却看见头缠绷带的庄智奇。

杜林祥压下怒火，说：“智奇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说，让你在医院多待几天嘛。”

庄智奇说：“已经在医院住了几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刚才打电话给明勇，他说你还在办公室，我就直接过来了。”

“有什么事吗？”杜林祥问。

庄智奇走近杜林祥的办公桌，压低声音说：“澳门那边的朋友传来消息，说一切准备妥当，打算最近几天就动手。”

杜林祥露出笑容，这大概是近几天听到的唯一好消息了。他振作起精神，说：“你明天亲自去一趟，一定要把准信给我捎回来。”

“我去？”庄智奇有些犹豫，倒不是因为有伤在身，而是以他的个性，实在不想亲自出面去干这类见不得人的“脏活”。

杜林祥的语气不容商量：“就你去！这是大事，别人去我还不放心。”

庄智奇只得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第五章　联手做局

万顺龙无奈地摇着头：“退吧，退吧。不退又能怎样？证据都捏在杜林祥手上，硬撑下去，人家可不会再这么客气。”孙兴国有些懊恼：“这么多年的朋友，姜省长就不能帮咱们一把？”“幼稚！”万顺龙呵斥道，“水涨船就高，水浅暗礁多。无论官场、商场，真正的强者只会和赢家做朋友。这一局咱们输了，所以不配有朋友。”

1　为了报答知遇之恩，自己真的已丧失底线了吗

珠海拱北情侣南路附近一座星级酒店的套房内，大众股份的财务总监焦天明急匆匆脱掉裤子，把一名妙龄女子按在床上。

焦天明的心情很糟，在澳门赌场接连吃败仗，已经欠下上百万元赌债。自己的老板谷伟民最近更会无缘无故大发雷霆，把底下人痛骂一番。因此在床上，他的动作有些暴戾，下面的女人不住求饶：“焦哥，太疼了，停一下，停一下……”

起码在床上，焦天明绝不会怜香惜玉。他扯住对方长发，使劲摁在枕头上，嘴里发疯似的咆哮：“停什么？你疼我才舒服。”

砰砰砰！此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焦天明还没反应过来，外面的人居然拿门卡打开了房门。

冲进来的是三个彪形大汉，领头的一个，胳膊上绣满文身。焦天明用床单遮住下半身，大吼道：“你们干什么？”

领头的大汉上来就给焦天明一耳光：“你这王八蛋，居然敢睡我老婆！”紧接着，三人一齐围拢过来，对着赤身裸体的焦天明一顿毒打。

几分钟过后，焦天明蜷缩在沙发旁边，鼻子、嘴里都在流血。他颤抖着说道：“好汉，我不知道她是你老婆。况且从头到尾，也都是你情我愿，我没有强迫她。”

“你情我愿？操你妈的，老子打的就是这你情我愿！”大汉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焦天明又猛踹几脚。大汉掏出手机，一边拨号码一边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我老大是谁吗？敢睡我老婆，你是活腻了！我马上叫我老大过来，让他收拾你个王八蛋！”

半小时后，老大现身了。焦天明躺在地上，用自己那一双“熊猫眼”望去，感觉此人有些面熟。这时，只听刚进屋的老大惊呼起来：“这不是原来公司里的焦总吗？”

焦天明也记起来了，这位老大，不就是大众股份原来的保安科科长伍新福吗？听说伍新福离开公司后，在澳门混黑道，不想却在这里碰见。尽管两人之前没多少交情，焦天明依旧下意识地叫起来：“老伍，快来救我。这都是一场误会。”

话还没说完，又是几记铁拳砸在焦天明脸上。大汉叫嚷着：“老大，别听他瞎说。睡人家老婆的，就是这王八蛋。”

“先住手！”伍新福厉声喝道，“有什么事好好说。焦总我认识，人家可是有身份的人。对了，把衣服还给焦总，老这么光着身子算怎么回事！”

待焦天明穿好衣服，伍新福扔给他一支烟：“抽着，先压压惊。焦总，你说这事是误会，我相信你。不过道上混的兄弟，最讲究的就是个面子。你毕竟睡了人家老婆，几句话就算了？”

焦天明赶紧说：“先前几位兄弟拳打脚踢，那都是我自找的。另外要什么赔偿，好说。”

“有这个态度就很好嘛。”伍新福笑起来，“既然是市场经济，那还得用钱解决问题。”

伍新福自个儿点燃一支烟：“今晚我略备薄酒，一来给焦总压惊，二来咱们也好好把这事做个了断。”

事到如今，焦天明岂敢说个不字。他赶紧收拾好东西，跟着伍新福走出宾馆。伍新福设下的压惊宴，就在珠海横琴岛外的一艘货轮上。走上船后，伍新福说：“我的办公室就在这条船上。船上条件差，只好委屈焦总了。”

焦天明忙不迭摇头：“老伍，你这样说就见外了。对了，你离开大众股份后在做什么生意，怎么跑来船上办公？”

伍新福说：“焦总经常去澳门赌场，一定听说过‘沓码仔’。我就是‘沓码仔’，有老板要去澳门寻开心的，我一定做好服务工作。要有欠了赌债不还的，我就负责追债。”

焦天明当然知道“沓码仔”是做什么营生的。此刻在他心头，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伍新福指了指船舱里的一间小屋：“有个山西的煤老板，欠了赌场三千万。最后我把他关在里面，几鞭子下去，两天就把钱还了。”

饭菜已经上桌了，焦天明一点胃口也没有。伍新福自顾自地夹了一大口菜，放下筷子，他响亮地擤了一把鼻涕，摔在地下，用脚抹匀。焦天明主动说：“老伍，咱们不是外人，你就开个价？”

伍新福微微一笑，伸出五根手指。焦天明问：“五万？”

伍新福摇头说：“五十万！”

焦天明目瞪口呆，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是不是太多了？”

“多吗？”伍新福眼里露出一道凶狠的目光，他接着说，“这件事之前，咱们还有另一件事要了结。”伍新福从皮包里掏出几张字据，扔到焦天明面前。

焦天明拿起一看，大惊失色道：“这是我写给澳门放水公司的欠条，怎么在你这儿？”

“亏你还常去澳门！”伍新福说，“你难道不知道，澳门的赌债是可以转手的？你的赌债现在已经转到我手里，我就是你的债主。利滚利，赌债是一百五十万，加上给我兄弟的赔偿款，总共二百万。”

焦天明像是明白了什么，冷冷地说：“老伍，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干吗给我下套？”

伍新福大笑起来：“字据上白纸黑字，都是你自己写的，怎么说我下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焦总想赖账，大可以试试。隔壁那间小屋，我可安排人收拾好啦。”

伍新福点上一支烟，悠闲地吐着烟圈：“我手下兄弟都是暴脾气。上回那个煤老板，我三番五次说手下留情，最后还给人弄了个左腿粉碎性骨折。这回你又睡了人家老婆，下手有多重，可就不好说了。”

焦天明不禁回想起下午被暴打的场景，不禁心惊肉跳。他语带哀求：“欠的钱我一定还。”

伍新福跷起二郎腿：“焦总，你的运气可不错，命里总能遇到贵人。有一位朋友，听说你出了事，千里迢迢赶过来，还答应替你出这二百万。”

焦天明一脸茫然，只听得伍新福大喊：“老庄，你还不出来，桌上的菜可凉了。”

这时从船舱门口走进一人，焦天明定睛一看，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庄智奇！”

庄智奇头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用来遮掩伤口。庄智奇呵呵笑起来：“焦总，小弟救驾来迟，让你受惊了！”

焦天明再傻，此时也全都明白了。他气愤地说：“姓庄的，你今天弄这么一出，究竟想干什么？”

庄智奇依旧一脸笑容：“不干什么，就是希望焦总帮个小忙。”

焦天明气愤地说：“什么忙？”

庄智奇说：“我想知道大众股份最真实的财务数据，尤其是它与谷伟民旗下其他公司之间互相担保、拆借资金的情况。”

“不可能。”焦天明斩钉截铁地说，“我是财务总监，不该说的话绝不会说。尤其是今天你干出这么下作的事，咱们就更没什么可谈的了。”

庄智奇说：“焦总，你真打算自己还两百万？”

焦天明站起身来：“自己还就自己还，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赖账。”焦天明话刚说完，就感觉到一件白晃晃的东西朝自己飞来。他躲闪不及，重重挨了一下，登时额头上流血不止。回过神来仔细一瞧，原来是伍新福操起桌上的盘子，恶狠狠地砸了过来。

“操你妈，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伍新福怒骂道，“敢这么同老庄说话，你是不想活了。”

焦天明也是条血性汉子，尤其想着自己遭了别人暗算，更是恼恨交加。他毫不理会额头上的伤口，发疯似的冲向伍新福：“老子跟你拼了！”

伍新福毕竟练过功夫，虽被焦天明揍了几拳，最后还是将对方制服在地。船舱外的兄弟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进来，看见躺在地上的焦天明便又要动手。

还是伍新福制止了大伙：“姓焦的，看你下午那副熊样，没想到还有两下，算条汉子！你们都住手！我平生就敬重有血性的男人。”

伍新福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吩咐下边的人：“把东西拿上来！”

不一会，便有人从后舱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伍新福打开电脑，朝显示屏指了指：“姓焦的，你自己看。”

焦天明挣扎着抬起头，只见电脑屏幕上，一对男女正颠鸾倒凤，其中一人，正是自己。

“姿势还挺新潮啊。”伍新福奚落道，“你勾搭上阿亮的老婆，其实在被捉奸在床之前，就被人拍下了。”

焦天明悔恨不已。这个女人自称叫小霞，是在深圳的一次饭局上认识的。此后，小霞就不停发短信约焦天明，还主动投怀送抱。现在看来，这根本是别人设好的圈套，等着自己往里跳。

伍新福朝焦天明吼道：“你说你要还钱，两百万你拿得出来吗？哦，对了，焦总可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给你些时间准备，或许还真能凑足这笔钱。但这段视频放到网上，你还能当总监吗？到时候，你拿什么还钱？”

一直没有说话的庄智奇扶起焦天明，和颜悦色地说：“焦总不是政府官员，乱搞男女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毕竟是上市公司高管，也算公众人物，闹出绯闻来，不好收场啊。你和老伍，还有我，都是在谷伟民手下干过的人。咱们都清楚，谷伟民可是个刻薄寡恩的人。真到了那时，他丢车保帅不会有丝毫犹豫。”

焦天明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久，才说：“给我支烟。”拿过庄智奇递上的烟，他猛吸了几口，接着又把饭桌上的一杯白酒灌下肚子。

庄智奇见他的态度已经软化，便挥手让伍新福带人出去：“我只是向你打听些情况。而且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焦天明摇头叹息：“大众股份的情况，其实和审计组审计出来的情况差不多。”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信你。”庄智奇掏出一本厚厚的审计资料，“但对里面的几个数据，我还想跟你请教……”

两个小时后，焦天明一瘸一拐地离开轮船。看着焦天明的背影，站在船头的庄智奇有些内疚。庄智奇尤其记着焦天明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姓庄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的所作所为，比禽兽还不如。”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庄智奇的心窝。

海上明月共潮生。南中国夜空下的美景，庄智奇本不想欣赏。昨晚在杜林祥的办公室，他就表示出不想来珠海。庄智奇实在不想干这种脏活！让高明勇出马，远比自己合适。看着焦天明的惨状，庄智奇更有些怜悯甚至是内疚。他一遍遍问自己，为了报答杜林祥的知遇之恩，真的已丧失底线了吗？

来不及想这些了。庄智奇掏出手机，伴着怡人的海风，拨通了杜林祥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远在河州的杜林祥平静地放下电话。他习惯性地点上一支烟，然后一支接一支，连续抽了三支。庄智奇珠海之行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面对纷繁复杂的局势，杜林祥心中终于有底了。

杜林祥又摸出一支烟，点燃，吸一口，接着立即掐灭。他站起身来，拨通了袁凯的电话：“小袁，上次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袁凯说：“三哥，我今天跑了一天，到处托关系。算是有些眉目，但离最后搞定，还差着一截。”

“那就好，那就好！”杜林祥长舒一口气，“你先把这件事停一下。明天一早，我就让高明勇飞北京找你。明勇会告诉你怎么做，到时你在一旁多协助他。”

“什么意思啊？”袁凯一头雾水。

杜林祥说：“明天见着高明勇，你就明白了。”

放下电话，杜林祥立刻把高明勇招来办公室。直到深夜两点过，高明勇才走出办公室。高明勇没有回家，就在公司打了会儿盹。早上六点过，他前往机场，搭乘早航班飞去了北京。

2　故意卖个空子，实则是把对手引进设好的埋伏圈

从北京回河州的航班上，河州市长吕有顺一直微闭双眼。洪西官场即将发生重大变化，在这场变局中，自己能抓住机遇吗？吕有顺心中没有底。

飞机刚落地，他便接到秘书的电话：“吕市长，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下午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通知您出席。”

吕有顺问：“下午的会议是什么主题？”

秘书回答：“据说是研究洪西省北部欠发达地区的经济发展工作。”

“我知道了。”挂断电话后，吕有顺却有些纳闷。尽管并非省委常委，但作为省会城市的市长，吕有顺经常出席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不过此次会议的主题显然与河州的工作无关，为何要把自己给“扩大”进去？

因为身体原因，省委书记于永辉正在北京疗养，省长姜菊人主持省委日常工作。下午的会议上，姜菊人就坐在省委一号会议室正中间——过去于永辉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发号施令。整个下午，吕有顺都没有发言的机会。直到会议结束时，姜菊人一边起身整理文件，一边说道：“定国、有顺，你们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陶定国、吕有顺一边点头，一边也在各自盘算：姜省长单独召见省会城市的党政一把手，会有什么事？

姜菊人办公室里的陈设颇为老旧，但办公桌上那部直通北京的红色电话机，却彰显出主人的不凡地位。陶定国、吕有顺都不抽烟，因此河州的大小会议上，禁烟规定都得到最坚定的执行。姜菊人却是洪西有名的“烟枪”，当着两位下属，他更不会克制自己的烟瘾。

姜菊人点燃一支烟，跷起二郎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杂志：“杂志里有一篇关于河州的文章，你们看了吗？”

见两人摇头，姜菊人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书记和市长，都快当成甩手掌柜了。拿去好好看看。”

陶定国与吕有顺拿起杂志快速浏览起来。这家国内知名财经期刊，最新刊发了一则长篇报道，标题就叫作《高楼上天，纬通落地》。文章不仅曝光了纬通的财务危机，同时直指该企业正准备通过买壳上市去股市圈钱。

吕有顺心中叫苦，这几天忙着在北京拜会朋友，竟不知道有这篇报道。他也埋怨杜林祥，媒体公关能力为何如此差劲？这份杂志在业界影响力不小，任由事态扩大，没准整个河州市的形象都会受牵连。

姜菊人弹了弹烟灰：“这篇报道说的是企业，但我也听到另一种议论，说为了支持纬通上市，河州政府提供了巨大支持。有些扶持政策，甚至超越了红线。”

陶定国解释说：“我们的出发点，也是想让河州多几家上市公司，这样有利于推动地方经济发展。”

姜菊人一脸严肃：“出发点是好的，但做法值得商榷。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能搞这种行政命令？”

吕有顺说：“纬通是河州重点培育的企业，该企业为了城市发展，尤其是河州新城的建设，做出过巨大贡献。”

姜菊人挥手打断了吕有顺：“我还是那句话，支持企业发展天经地义，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授人以柄。现在企业出了这么多事，如果政府还一味推动其上市，不合适。据我所知，这篇稿子已经引起北京一些领导的关注。”

吕有顺还想争辩，只听身边的陶定国说：“好的，我们一定落实菊人省长的指示。”

姜菊人点点头：“事缓则圆，不必争一朝一夕嘛。先避过这阵风头，再说上市的事也不迟。”

省长打了招呼，市委书记表了态，作为市长的吕有顺，也是无力回天。从省委出来的路上，吕有顺的心情更加晦暗，既为杜林祥的企业担忧，也为自己的仕途焦虑。

晚上还有一个外事接待，就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吕有顺接到了杜林祥的电话：“吕市长，我有事想跟你汇报。”

吕有顺肚子里憋着火，真想责备杜林祥几句。不过想想杜林祥的处境，吕有顺没把话说出口，他只是说：“我晚上十点回家，你直接来我家吧。”

去见吕有顺时，杜林祥总是毕恭毕敬。晚上九点半，他就来到吕有顺家中，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十点二十分左右，吕有顺终于回家了。他一面招呼杜林祥，一面吩咐保姆：“按老规矩，把菜给我热一下。”

杜林祥了解吕有顺的习惯，在正式宴会上根本吃不饱饭，回家都得加餐。吕有顺特别喜欢吃剩菜，尤其是剩菜重新加热后里面的葱姜蒜末。他说这东西吃着特入味，新炒的菜都比不了。看着吕有顺狼吞虎咽的样子，杜林祥心里不禁笑道，五星级酒店的大餐，竟然不如保姆的残羹剩饭香甜！

“林祥，咱们不是外人。”吕有顺终于开口了，“这次你怎么如此大意？记者来采访，你竟浑然不知，事后也不采取一点补救措施。这篇稿子，弄得我们很被动。”

杜林祥一脸委屈：“今天找吕市长，就为了汇报这事。这个叫廖海涛的记者，人从没来河州，就躲在家里把稿子弄出来了。这样毫无采访、偏听偏信的稿子，怎能叫人信服？”

“你呀，还是不了解媒体的杀伤力。”吕有顺指着杜林祥，“稿件的影响已经出来了，难道现在去告这家媒体，说他们虚假报道？这样闹下去，对企业，乃至对河州，没有一丁点好处。还是赶快做补救措施，可不要让人家再弄个追踪报道。”

“吕市长，我就要告他们。”杜林祥说，“这不仅是虚假报道，还是有偿报道。这个叫廖海涛的记者，收了万顺龙的钱，才炮制出这篇东西。万顺龙的目的，也是要阻碍纬通借壳上市。”

吕有顺依旧摇着头：“我也猜到，背后是万顺龙在捣鬼。关键是空口无凭，没有证据！”

杜林祥语气坚定：“这次，我还真抓着证据了，而且是铁证。”

吕有顺有些吃惊：“什么铁证？”

杜林祥从皮包中掏出一个U盘，说道：“这里面有一段视频，还有一段录音，都是悄悄录下来的。从这里面就能发现，廖海涛收了顺龙集团常务副总孙兴国的钱。”

吕有顺拿过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认真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吕有顺以异常严厉的目光直视杜林祥：“这是怎么回事？你早就知道万顺龙找记者对付你？”

杜林祥低声说道：“我在媒体圈也有朋友，之前就得到消息，万顺龙在整纬通的黑材料。后来索性将计就计，还联系了私人侦探，终于掌握了他们搞有偿新闻的证据。”

杜林祥顿了顿说：“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吕市长，万顺龙在背后捅我刀子可不是一两次了。上回摩天大楼的事，这小子手段用尽，连你和张行长都被他忽悠了。”杜林祥特别加上这一句，就是要唤起吕有顺对万顺龙的满腔怒火。

吕有顺面无表情：“故意卖个空子，让万顺龙一时得手，实则却是把人家引进你设好的埋伏圈。林祥，你这手段也不简单。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杜林祥说：“我准备报警，把他们之间的龌龊交易公之于众。”

吕有顺跷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膝盖：“刚才听录音，现场好像只给了记者几万块钱，还说事成之后，剩下的钱打进卡里。这方面的证据，你掌握没有？”

杜林祥摇头说：“私人侦探弄些偷拍还行，要调查银行转账记录，他们没这个本事。”

吕有顺说：“私人侦探不行，公安却可以。要弄，就得把每一项证据都坐实了。”

杜林祥心中窃喜，看来吕有顺已经认可了自己的方案。也怪万顺龙当初太张狂，得罪的人太多。杜林祥说：“那我明天就去报警。”

吕有顺忽然紧锁眉头，“你准备向哪里的公安局报案？”

杜林祥脱口而出：“当然是河州市公安局。”

吕有顺摇摇头：“河州市公安局的唐剑，本身就是市委常委。他是姜省长一手提拔起来的，据说和万顺龙也走得很近。”

吕有顺继续说：“大家都知道，姜菊人当市委书记时，万顺龙就是他的下属。万顺龙弃官下海后，姜省长对他更是赏识有加。如今于永辉书记在北京疗养，姜省长主持省委日常工作。只怕……”

杜林祥明白吕有顺的意思，姜菊人如今权势熏天，莫说是在河州，哪怕在整个洪西省，姜菊人打个招呼，也能把事情压下来。况且，人家有充分正当的理由——都是洪西的企业，家丑不可外扬，大事化小，各退一步。这样一来，可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

杜林祥问：“于书记什么时候回来？要不等他回来再说？”于永辉与姜菊人的关系，比起陶定国与吕有顺，也好不了多少。省委两位领导间的纠葛，在洪西已是公开的秘密。杜林祥盘算着，等于永辉回到洪西再动手，那时阻力自然会小很多。

吕有顺苦笑着说：“于书记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杜林祥一脸错愕：“怎么了？于书记出事了？”

“那倒没有。”吕有顺说，“于书记的人品操守有目共睹，他会出什么事？”顿了顿，吕有顺说：“北京也意识到洪西省委领导班子的团结问题必须解决，很快就会有所调整。林祥，这件事你知道就行，千万不要说出去。”

从吕有顺这里传出的消息，自然错不了。杜林祥继续问：“姜省长会接书记吗？”

吕有顺冷笑一声：“谁都有可能，就是他不可能。姜菊人继续担任省长的事，已是铁板钉钉。至于新书记是谁，似乎还没有定下来。”

杜林祥终于明白，吕有顺这段时间为何老是往北京跑。杜林祥壮起胆量问：“上面的人变了，对于你接任市委书记，是好事还是坏事？”

吕有顺近乎茫然地摇着头：“新老板是谁都不知道，说这些还言之过早。”

杜林祥算是看出来了，吕有顺此刻的焦灼与无奈，并不比自己少。比起商场中的云诡波谲，官场里的明争暗斗绝不会逊色多少。杜林祥拉回话题：“如果在河州不行，去其他地方报案，让其他地方的警察出面怎么样？”

“其他地方？”吕有顺思忖了一下说，“报案也得依法办事，起码也得讲究属地管理原则。纬通是河州的企业，你在河州报案顺理成章。另外，你也可以在那份杂志所在地报案。至于其他地方，道理上似乎说不通。”

杂志总部位于沿海地区的一座大城市，杜林祥试探着问：“在那里，吕市长你有什么关系没有？”

吕有顺摇头说：“认识的人倒有几个，可要办这种事，毕竟交情不够。”

杜林祥愁眉不展，在沙发上不停变换坐姿。忽然，他想起一件事，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我去想个法子。”

吕有顺略显惊讶：“你有门路？”

杜林祥说：“试试呗。”

3　无论官场、商场，真正的强者只会和赢家做朋友

第二天就是清明假期了。参加完一个饭局的廖海涛，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到家中。家中的妻子正和女儿一起收拾行李，明天一大早，一家人还要赶回河北老家扫墓祭祖。

身为在业界颇有名气的财经记者，廖海涛此刻还没有察觉，在他所乘坐的出租车后，一直跟着一辆白色商务车。

出租车抵达小区门口，廖海涛刚下车，身边就围上几名黑衣男子。其中一名男子掏出拘留证，冷冰冰地说：“廖先生，有些情况要了解，请跟我们走一趟。”

商务车的后门打开，廖海涛被押解上车……

一小时后，杜林祥便接到胡卫东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杜总，你的事已经办妥了。”

杜林祥连声感谢，胡卫东客客气气地说：“大家是朋友嘛，小事一桩！对于廖海涛这种新闻界的害群之马，我也是深恶痛绝。”

停顿一下，胡卫东又说：“在杜总这里，我算交差了。下面就看警方的动作了。”

杜林祥笑着说：“铁板钉钉的事，廖海涛赖不掉。”

放下电话，杜林祥志得意满地点燃烟。那晚从吕有顺家中出来，杜林祥就急忙联系上胡卫东。除了表示自己愿意以八百万元的价格接手胡卫东手里的旅游项目，也想请对方顺便帮个“小忙”。胡卫东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下来。

胡卫东的能量的确惊人，自己一筹莫展的事，他几个电话就搞定。是啊，比起让吕有顺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抓一个廖海涛实在是小事一桩。胡卫东能否帮上吕有顺目前还不得而知，但起码在这件事上，人家手起刀落，一点不含糊。

抓一个廖海涛，当然不值八百万元。杜林祥还有自己的算盘——从吕有顺迷茫的神情中，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啊，自己可不能永远吊在一棵树上。眼前的胡卫东，不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来的参天大树？纬通的财务状况再严峻，这八百万元，该花也得花。

杜林祥接着拨通了袁凯的电话，除了表达谢意，也通报了廖海涛被捕的消息。这一次，袁凯立下了大功。正是他第一个通报消息，还与高明勇联手合作，通过一位在京城赫赫有名的私人侦探，弄到了顺龙集团常务副总孙兴国与廖海涛密谈的资料。

就连今天这个抓捕时间，也是袁凯提议的。接下来三天是假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记者被抓的事。这三天，也是留给警方审讯廖海涛的“黄金时间”。

“黄金时间”转瞬即逝。清明假期一结束，廖海涛被警方抓捕的事件立刻发酵。因为廖海涛此前不久发表的那篇报道，杜林祥立时成为舆论焦点。他不得不关闭手机，因为打电话来采访的记者太多。集团办公室一上午就接了三十几通电话，回答却永远只有一句：“无可奉告。”

所有舆论，一边倒地痛批警方与纬通集团官商勾结，打击报复记者。甚至该期刊的上级主管单位，也发表声明吁请各方关注记者权益。

对于这些，杜林祥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河州市政府新闻发言人的一番公开讲话，却令他措手不及。这名发言人告诉记者：“实施抓捕的是杂志所在地警方，河州并不知情。不过纬通集团总部设在河州，河州相关部门将根据情况展开调查，弄清楚在该事件中企业一方是否有涉嫌违法的行为。”

这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发言，岂不坐实了外界的种种质疑？难怪此言一出，媒体便大肆跟进，万箭齐发，箭靶中心的纬通与杜林祥，几乎被射成了筛子。

杜林祥有些沉不住气了，在清明假期结束后的第四天晚上，他又来到吕有顺家中。吕有顺正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见到杜林祥后调侃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活动能力这么强，外地警察的关系都搞定了。这几天大报、小报都在点你的名，感觉不错吧！”

吕有顺又拿起一份报纸：“这是人家今天刊登的一篇特稿，叫作《爸爸快回家》。文章模拟廖海涛女儿的口吻，说自己正和妈妈在家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家人回老家。结果，爸爸却被一帮坏人抓走了。场景描写细腻，煽情恰到好处，就文章来说，真是难得的佳作。”

杜林祥摇头叹息：“当初还是有些心理准备，可没料到暴风雨来得这么猛。其他人乱说也就罢了，怎么河州市政府的新闻发言人也跟着起哄？作为政府的发言人，对媒体说这些太不负责任。吕市长，我知道姜省长那边肯定给了很大压力，但是……”

吕有顺依旧目光悠闲地盯着电视：“发言人说的话，是我亲自授意的。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提前审过。姜省长那边，倒还没施加什么压力。”

杜林祥很吃惊：“吕市长，你可是知道内情的人，怎么……”

“别着急，听我讲个故事。”吕有顺不徐不疾地说，“冷战时期，苏联击落了一架在其境内从事间谍侦察的U-2飞机，并俘虏了机上的美国飞行员。赫鲁晓夫手里抓到了一副好牌，可他并不急着打出去。相反，苏联透过各种渠道散布消息，说U-2是机毁人亡。美国人一看，觉得反正死无对证，就开始放心大胆地撒谎，一会说飞机是搜集气象信息的，一会说飞机导航系统出了问题，才误入苏联国境。看到美国人表演得差不多了，赫鲁晓夫就在莫斯科搞了场公开审判，让被俘虏的美国飞行员，自己站出来揭穿这一个个谎言。这一来，美国对别国实行间谍侦察，同时还公然对国际社会撒谎的事实，就彻底暴露了。”

杜林祥逐渐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再蹦跶一阵？”

吕有顺点点头：“林祥啊，你的手里抓着好牌，可别浪费了。廖海涛收钱的证据已经坐实，你还怕什么？让他们闹腾吧，最后都是扇自己耳光。”

杜林祥终于露出笑容：“这几天，廖海涛简直被外界塑造成了大英雄，等到真相公布，看他们还怎么说。”

吕有顺说：“你如今遭遇的谩骂越多，未来就会收获越多的同情。”

杜林祥搓着双手：“廖海涛被抓已经有些日子了，事情似乎也不宜久拖。”

吕有顺说：“你们动手抓廖海涛的时机选择得很好，清明假期前的晚上，此后三天放假，警方审讯时外界压力会小很多。至于公布的时机，我看下礼拜一不错。西方的新闻官都知道，发布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一般选礼拜五晚上；发布对自己有利的消息，最好是礼拜一一大早。”

杜林祥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吕有顺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他问道：“真相披露后，接下来又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适可而止。”杜林祥说，“把矛头聚焦在廖海涛身上，至于万顺龙，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去点名了。指望用这件事彻底扳倒万顺龙不现实，主要是让他有所收敛。”

吕有顺抿了一口茶：“林祥，这些年你的长进不小啊。这盘棋，你算看清楚了。”

杜林祥毕恭毕敬地说：“这都是你耳提面命的结果。”

吕有顺说：“当初那篇稿子出来后，省里领导还打招呼，让河州不要不讲原则地去支持纬通上市。出了这档子事，把上面的嘴也堵住了。关于上市的事，林祥你就放开手脚干吧。”

杜林祥露出憨笑：“到时候，还得麻烦吕市长。”

吕有顺淡淡说了句：“该出手时，我不会犹豫。”

礼拜一上午，被媒体穷追猛打了一个多礼拜的警方，终于召开新闻发布会，几十家媒体将发布会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原本憋足了劲，准备在发布会上发难的各路记者，面对警方出示的一件件证据，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廖海涛创作这篇稿件时，根本没有对纬通集团进行任何采访，他手里的资料，全是河州另一家企业提供的。稿件刊发前，廖海涛就收了人家的钱，正式见报后，对方又向他的银行卡里打了十万元。

新闻发布会上还播放了一段廖海涛在看守所接受媒体采访的视频，廖海涛对于警方指控的犯罪事实全部承认。当有记者追问是哪家企业在背后指使廖海涛时，警方发言人只是微微一笑：“案件还在调查过程中，相关情况不便披露。”

这一爆炸性新闻，立刻攻占了各大媒体的头条。舆论风向立即调整，对杜林祥的批判销声匿迹，记者们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挖出廖海涛搞有偿新闻的内幕。

杜林祥决定趁热打铁，赶在第二天举行纬通集团的新闻发布会。如今的杜林祥，可以周旋于高官巨富之间，长袖善舞，但要在公开场合面对无数记者的追问，心里还是没底。他决定派出庄智奇，代表纬通集团出席发布会。

发布会当天，庄智奇西装革履地出现在现场，还同每一位与会的记者交换名片。庄智奇的开场白可谓情真意切：“纬通的企业文化是低调、务实，我本人同媒体打交道的经验也很欠缺。不过，今天看到这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朋友，我心里一点都不紧张。为什么呢？有话直说，实话实说，有什么可紧张的！只有挖空脑袋去编造谎言，心里才会紧张。尽管纬通此前遭到外界的误解，但我一直相信，媒体记者是社会良心的守护者，是最值得尊敬的人。像廖海涛那样的害群之马，只会是个别现象。”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记者们异常踊跃，庄智奇也做了耐心细致的回答。当有记者问到“你能否说出在背后指使廖海涛的，具体是哪家公司”时，庄智奇轻咳一声，缓缓说道：“案件正在侦查阶段，相关结果应该由警方发布。纬通作为当事人，实在不方便多讲什么。”接着，庄智奇又按照杜林祥的授意，逐字逐句讲道：“我们通过各种渠道，也了解到一些消息。在背后指使廖海涛的，并非这家企业的决策者，而是个别中层管理人员。因此，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说这是某家公司的企业行为。”说完这句话，主持人宣布发布会结束。庄智奇起身挥手告别，快步离开会场。

万顺龙也在自己那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收看了电视转播。发布会结束后，他扭头对站在身旁的孙兴国说：“姓庄的一开头不是说什么‘有话直说，实话实说’吗，怎么到最后谎话连篇？什么个别中层管理人员，不代表企业行为，敢情我还得谢谢他们！”

孙兴国低着头：“万总，都是我的错。”

万顺龙叹了一口气：“兴国，你知道错在哪儿吗？”

孙兴国摇着头不敢吱声。万顺龙冷笑一声：“民国初年，国务总理赵秉钧派人暗杀了宋教仁。凶手后来被抓，一时举国哗然。赵秉钧向袁世凯检讨时，也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袁世凯问他哪里错了，赵秉钧说他错在不该动杀念。袁世凯不以为然地挥手说，杀人不是问题，咱们北洋的弟兄没少杀人。不仅我们杀人，我们的敌人也杀人，杀人从来不是错。错就错在，你杀人，被人家逮到了。”

孙兴国满脸羞愧：“都怪我办事不力。”隔了一会儿，孙兴国又问：“杜林祥他们，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万顺龙说：“除了适可而止，他们还能干什么？要靠这件事扳倒我，还差得远。他们故意不点顺龙集团的名，甚至炮制出个别中层管理人员所为这样的弥天大谎，就是给我个台阶下。当然，杜林祥不会做赔本买卖，他的目的，无非让我退出借壳上市的争夺战。”

孙兴国说：“说不定还有转机。上午马姐不是去找姜省长了吗？只要姜省长肯站出来说话……”

“难啊。”万顺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话间，办公室的大门推开，身着一套淡黄色连衣裙的马晓静走了进来。这套连衣裙是马晓静上个月在巴黎定制的，配上她曼妙的身材，可谓相得益彰。万顺龙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并没有搭理自己光彩照人的妻子。孙兴国主动发问：“马姐，姜省长怎么说？”

马晓静叹了口气：“还没等我开口，姜省长就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他说顺龙与纬通都是洪西的明星企业，为什么要私底下搞小动作，互相拆台？”

孙兴国说：“他老人家就不能帮我们说几句话？”

马晓静摇头说：“姜省长说昨天晚上吕有顺亲自找到他，表明了河州市政府的态度，那就是希望顺龙与纬通以和为贵。吕有顺还说杜林祥很顾大局，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姜省长当时就表扬了杜林祥，还让吕有顺把他的表扬转达给杜林祥。”

万顺龙冷笑着说：“姜省长表扬了杜林祥，那对我有什么指示？”

马晓静说：“就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到此为止，这句话他也对杜林祥说了。第二句话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万顺龙无奈地摇着头：“退吧，退吧。不退又能怎样？证据都捏在杜林祥手上，硬撑下去，人家可不会再这么客气。”

孙兴国有些懊恼：“这么多年的朋友，姜省长就不能帮咱们一把？”

“幼稚！”万顺龙呵斥道，“水涨船就高，水浅暗礁多。无论官场、商场，真正的强者只会和赢家做朋友。这一局咱们输了，所以不配有朋友。”

这时，万顺龙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吕市长，你好啊。”

吕有顺也笑呵呵地说：“万总，今晚有空没有，到市政府食堂，我请你吃饭。”

万顺龙说：“市长大人的召唤，我岂敢推辞。不知道今晚还有哪些贵宾？”

吕有顺说：“贵宾没有，都是几个老朋友。我把林祥也叫上了，大家好好聚一聚。”

万顺龙淡淡一笑：“好的，晚上见。”

晚宴只有六个人参加。纬通方面是杜林祥、庄智奇，万顺龙带着孙兴国，政府方面则是吕有顺与一位副秘书长。

开始的气氛有些尴尬，吕有顺提议共饮三杯暖暖场。放下酒杯，吕有顺说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也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把大家找来。”吕有顺瞟了一眼杜林祥：“林祥，我先要批评你。有再大的委屈，你就不能来找我，非得去报案？弄得沸沸扬扬。报案也就罢了，还跑去外地报案，你是不相信河州？别忘了，这些年河州政府对纬通的扶持可不小。”

杜林祥很佩服吕有顺的演技，他赶紧说：“吕市长批评得对。关于去外地报案，主要是廖海涛供职的杂志社在外地，我这也是遵循属地管理原则……”

吕有顺挥手打断道：“我不管什么属地管理原则，总之这件事弄得河州很被动。人家把廖海涛都抓了，我和市委陶书记才知道情况。”

这时，吕有顺话锋一转：“当然，你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抓了人后，没有得理不饶人。我看了昨天你们召开的新闻发布会，没有点顺龙集团的名字，这就很好嘛。”

吕有顺加重语气：“对于纬通集团的这些举动，不仅我个人持肯定态度，市委陶书记，省里的姜省长，都提出表扬。”

吕有顺这时转过头，轻言细语地对万顺龙说：“万总，这次顺龙集团的一些举动，是否也有欠妥之处？”

万顺龙当然清楚，吕有顺刚才声色俱厉地批评杜林祥，实则是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他双手搓着大腿，一脸尴尬：“我律下不严，给领导添麻烦了，更对不起林祥。警方一旦查实，顺龙集团内是谁在勾结廖海涛，我一定严惩不贷。”

万顺龙的语气无比诚恳，但满桌人甚至包括他自己，心中都在发笑，说谎话时要不要这么恳切？不过很快，吕有顺便以更大的“真诚”回报给他：“下面的人犯了错，万总你不护短，这很好。”

杜林祥这时说道：“万总，这么多年你对兄弟我的帮衬真不少。现在这件事，我只把它当成一场误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吕有顺一拍大腿，也端起酒杯：“林祥这话说得好啊。我来陪一杯。”

三人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吕有顺说：“无论顺龙、纬通，都是河州市的重点企业，应该齐心协力，共同为河州经济社会的发展添砖加瓦。下一步，你们企业都有哪些大动作？”

杜林祥说：“今年纬通的重点工作就是上市，企业发展到这一步，上市这条路必须得走。如今和一家准备卖壳的上市企业正在接洽，应该很快会有结果。听说这家企业，和万总也有接触？”

“上市是好事啊。”吕有顺说，“大家都是河州的企业，还得注意协调合作。比方说借壳上市这事吧，市场上的壳多的是，没必要所有人都盯着一个。否则，到头来，反倒是河州的企业吃亏，卖家得了利。”

万顺龙当然能听懂吕有顺的弦外之音，若是以往，他大可以在吕有顺面前据理力争，甚至还能玩些阳奉阴违的把戏。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万顺龙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必须立即止损。

万顺龙说：“今天当着吕市长与林祥的面，我表一个态，在借壳上市这件事上，顺龙绝不会和纬通形成竞争关系。”

“好啊，团结就是力量。为了咱们河州企业的大团结，大家干杯。”在吕有顺的倡议下，在座所有人共饮了一个满杯。

晚宴结束后，杜林祥与万顺龙一起走到停车场。杜林祥依旧主动为万顺龙拉开车门，还一个劲地说：“廖海涛的事，万总千万别介意。”

“林祥客气了。”万顺龙笑了笑，“全国解放后，毛泽东第一次访问苏联。毛泽东有些委屈地说，自己是长期受打击排挤的人，有话无处说……斯大林立即打断毛泽东的话：不，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不能谴责胜利者，这是一般公理。”说完这句话，万顺龙便弯腰钻进车里。

杜林祥坐回自己的轿车，朝庄智奇说：“这个万顺龙，还是那样心高气傲。”

庄智奇说：“不管怎么说，这一局，毕竟是咱们赢了，而且赢得十分精彩。”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给谷伟民打电话，明天咱们就去香港。”

4　谈判桌上，时间也是一种成本

飞机刚在香港赤角国际机场降落，庄智奇的手机就响了。接完电话，庄智奇扭头对杜林祥说：“谷伟民打来的，说他正在机场出口等着咱们。”

杜林祥得意地笑起来：“这小子忽然变殷勤了。”

庄智奇点头道：“万顺龙退出后，谷伟民谈判的筹码少了，他不想殷勤都不行。”

杜林祥与谷伟民同乘一辆车。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谷伟民开口道：“杜总运筹帷幄，一战而扭转乾坤。小弟我在香港看着河州的大戏，对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杜林祥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奈之举，不得已为之，让谷总见笑了。”

谷伟民说：“杜总此番挟河州大捷之余威前来香港，想必也是要对我举起屠刀喽。”

“言重了。”杜林祥笑了起来，“对于我的诚意，谷总应该清楚，否则我也不会急匆匆赶来香港。生意人，和气生财，手里哪有什么屠刀？不过砍砍价，那是少不了的。”

“怎么个砍法？愿闻其详。”谷伟民依旧一脸轻松。

杜林祥说：“对大众股份的财务审计基本完成了，许多细节双方也达成一致。就是成交价，我希望能在原有基础上下浮10%。如果谷总认可这个价格，马上就能签合同。”

谷伟民摇头说：“杜总的玩笑，开得太大了。原先谈好的价格，双方都没有异议，为什么突然下降10%？这一刀，也太狠了点儿。”

杜林祥说：“大众股份还是原来那个大众股份，万顺龙却不是原来那个万顺龙了——这就是原因。”

谷伟民冷笑一声：“杜总太自负了吧。放眼全国，想买壳的企业多了去了，没有万顺龙，还有张顺龙、王顺龙。”

“这我毫不怀疑。”杜林祥说，“关键是时间。重新找买家，然后接触、谈判、审计，是需要大把时间的。”

谷伟民眉头一皱：“杜总何以觉得，我会没有时间？”

“谷总误会了。”杜林祥哈哈笑道，“不是说你没有时间，而是说，时间也是一种成本。算上时间成本，或许还不如降价10%。”

说话间，轿车已驶抵酒店。走进大堂，杜林祥远远就瞧见谢依萱。谢依萱今天穿一套深色连衣裙，显得落落大方。谢依萱刻意避开杜林祥的目光，走到谷伟民身边轻声说：“房间已经订好，晚餐我也安排好了，就在酒店四楼的中餐厅。”

谷伟民点点头，便招呼众人先到房间休息。刚走进宽敞的套房，杜林祥就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正是谢依萱发来的：“不好意思，老板安排我去吉隆坡出差，晚上的航班。祝你在香港愉快。”

从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刻意躲闪的眼神，到发出这条短信，杜林祥能感觉到，谢依萱和自己的关系，已经进入某种状态。杜林祥发起的一波波攻势，正在收到效果。

几个月前，杜林祥不仅安排河州著名的老中医赴北京为谢父诊病，还特别叮嘱医生，药方上一定要弄几味价钱奇贵而且市面上不太好买的药。谢家拿到药方后，果然犯难。这时，杜林祥再一次给谢依萱打去电话，一面宽慰她，一面保证把这几味中药弄到。为了这事，杜林祥花了好几万元，还专门派人去青海、内蒙古等地采购。

两人之间的电话联系，逐渐多起来。有一次得知杜林祥去北京出差，谢依萱还专程从香港飞了过来。一起品尝京城小吃时，杜林祥提到自己打算抽空去夏威夷度假，并邀请谢依萱一同前往。谢依萱的脸当时微微泛红，却并未回绝杜林祥的邀请。

当然，能够打动谢依萱的，绝不仅是这个成熟男人的慷慨与仗义。谢依萱觉得，杜林祥不仅是名成功的商人，更是一条真性情的汉子。杜林祥那一口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像在唱歌；尽管他在谢依萱面前努力克制，但依旧会在不经意间蹦出几句脏话；他经常会哈哈大笑，一点也不含蓄；还有那肆无忌惮抽烟的样子，完全不顾及旁边坐着一位女士。

杜林祥绝不是一个绅士！你可以埋怨他的粗野，也可以欣赏他的直率；你可以骂他是个带几分痞性的乡下人，也可以爱他是个无拘无束的硬汉。谢依萱的父母是老师，从小家教甚严，几乎不会接触到杜林祥这类粗人。她的经历与杜林祥格格不入，但真在一起相处时，又发现人生仿佛打开了另一扇窗。

有句话叫异性相吸。这个“性”，除了性别，恐怕还应包含性格。就如杜林祥与谢依萱，截然不同的性格，相互间反倒充满新鲜感。正因为找不到共同话题，才更想听听对方口中那十分陌生的故事。

走进酒店浴室，杜林祥洗了一把脸。相思之苦只能藏在心底，此刻，他必须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去对付谷伟民这个强劲的对手。

正式谈判在第二天展开。整整一天，双方围绕着每一处细节讨价还价。时间已近傍晚，双方都有些兵疲马困。庄智奇振作起精神，最后说道：“双方接触已经大半年了，对大众股份的财务审计基本结束，许多细节也达成一致。谈了一整天，现在其实就卡在一个问题上：谷总是否能够接受我们关于收购价格下调10%的建议。”

谷伟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10%这个降幅，想都不要想。”

杜林祥对谷伟民目前的处境心知肚明，他笑了笑说：“我很欣慰谷总说‘10%这个降幅，想都不要想’，而不是说‘降价的事，想都不要想’。打开窗户说亮话，价肯定是要降的，谷总认为降多少合理？”

谷伟民挺直身子：“3%。不能再多了。”

杜林祥手指敲着桌子：“各让一步，5%。”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沉默不语。一场上市公司的壳交易，理应是何等复杂绵密，涉及的文件资料可以堆满一间小屋，各类财务数据能让专业人士头晕目眩，可在最后拍板的时刻，一切程序都简化了，就如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

谷伟民转了两圈脖子，缓缓说：“成交。”

杜林祥站起身来，朝谷伟民伸出双手：“大功告成，合作愉快。”

庄智奇在一旁鼓着掌说：“今天咱们就能签订合同。半个月后，纬通就把第一笔款两千万打过来。”

谷伟民露出一丝苦笑：“我是该怪杜总太精明呢，还是该埋怨那位万总太愚蠢？他犯了错，我还得跟着遭殃。”

杜林祥哈哈大笑：“那你得去问万总！”

杜林祥在香港谈判成功的消息传回河州，纬通管理层立刻洋溢着欢天喜地的气氛。一家创建不到十年的公司，即将成为洪西省首家房地产上市企业，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壮举！

杜林祥从香港打回电话，欣喜之余却指示不要大肆庆祝。杜林祥的理由是，“等到交易手续完成，再举行一系列隆重的庆祝活动，把气氛推向最高潮。”

万顺龙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在办公室里一边练字，一边听着孙兴国的汇报，孙兴国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万顺龙生气地把毛笔掷向书桌，狠狠地骂了句：“小人得志。”

杜林祥第二天便飞回河州，接下来就是与银行展开紧锣密鼓的谈判。谁都知道，纬通债台高筑，账上根本拿不出几千万元的现金。要收购大众股份，只得仰仗银行贷款。这次为纬通提供贷款的，将是河州本地的几家商业银行。虽然实力比不上央企大银行，但拿出几千万元支援纬通还是不在话下。何况，针对纬通上市的事，几位市领导都是打了招呼的，说是要“倾全力支持”。

早在当初规划借壳上市时，杜林祥就设计了一条让纬通脱离财务困境的路径。某央企大银行洪西分行行长张清波，与杜林祥私交甚笃。张清波的银行才是真正财大气粗的阔主，只是这家银行因为摩天大楼项目，已向纬通提供了十多亿元贷款，这一回收购大众股份的事，的确爱莫能助。

不过张清波说过，银行对于上市公司与非上市公司，完全是两套授信标准。尽管现在不能向纬通提供贷款，但并不意味着以后不行。纬通用从河州本地商业银行那里贷出的“小钱”，完成借壳跻身上市公司行列之举后，张清波那里就能源源不断贷出“大钱”。有了这笔钱，整个纬通集团的财务状况将大大改观。最后，当大众股份度过磨合期，恢复融资功能后，杜林祥再将一双急不可耐的大手伸向股市，就能彻底摆脱财务窘境。

与河州本地商业银行的谈判，可谓一路顺遂。几千万元贷款不到一礼拜就全部到位，庄智奇更是领着祝天瑞等人，夜以继日地加班，争取尽快制订出接手大众股份后进行洗壳的详细计划。

杜林祥到公司巡视，整天也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一天午饭之后，他又拨通了谷伟民的电话：“谷总，按照合同，明天我们就要把第一笔款两千万打到你账上来。”

谷伟民笑眯眯地说：“杜总是什么身份的人，难道我还担心你赖账？”

杜林祥说：“赖账是不会的。不过想请你今晚来河州一趟，有些小细节，咱们再确认一下。”

谷伟民有些狐疑：“当初签订合同时，不是把所有事情都敲定了？还要确认什么细节？”

杜林祥的语气很坚定：“你过来就知道了。谷总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我明天可真要赖账了。”

“好，好！”谷伟民说，“我马上订机票，一会儿就飞河州。”

庄智奇、高明勇奉命去机场迎接。谷伟民带了两名随从一齐来到河州，众人握手寒暄后，庄智奇让谷伟民与自己一同乘坐奔驰轿车，高明勇则领着两名随从登上另一辆本田奥德赛商务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飞驰向市区。要下机场高速时，庄智奇说：“谷总，咱们直接去杜总的办公室。明勇带着你那两个手下，先去酒店安顿下来。你放心，明勇会把他们陪好的。”

谷伟民一头雾水：“你们什么意思？”

庄智奇拍着谷伟民的肩膀：“见到杜总，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正当谷伟民朝纬通集团总部疾驰而来之时，杜林祥也把自己的两个弟弟杜林阳、杜林斌招来办公室。打虎亲兄弟，关键时刻，这两个平素有些窝囊的弟弟还得担起重任。杜林祥说：“我已经打了招呼，我办公室这层楼的秘书、文员今天不用加班，一会儿他们就会离开。但你们今晚得加班，去挑六七个保安，把这层楼给我守住，任何人不准上来。”

这兄弟俩平时在公司不受待见，今天见三哥亲自安排事情，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杜林祥特别叮嘱说：“挑的保安要绝对可靠。另外，你们只是把这层楼守住，不准靠近我的办公室。不管办公室里发生什么，没我的命令，一律不准进来。”

杜林阳一边点着头一边轻声问：“三哥，什么事这么神秘？”

杜林祥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不要问。”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就你们知道，绝不准说出去。”

下午六点过，谷伟民来到纬通大厦。杜林祥在办公室外迎接谷伟民：“劳烦谷总亲自跑一趟，不好意思。”

谷伟民笑着说：“杜总召唤，岂敢怠慢。不过咱们是不是先吃了饭再谈，我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了。”

杜林祥说：“吃饭的事不急。到办公室听我一席话之后，保证谷总不会再说饿。”

杜林祥、谷伟民、庄智奇三人走进了办公室，杜林祥特意把门反锁上。杜林阳、杜林斌率领的七名保安已全部到位，分别把守在各个楼梯口。他们忠实地执行了杜林祥的命令，绝不靠近办公室。不过，杜林阳还是隐约听到办公室里传出争吵声，还有好像茶杯砸碎的声响。无奈杜林祥严令在前，所有人只好各守岗位。

晚上十一点半，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杜林祥、谷伟民、庄智奇说说笑笑走了出来，尤其杜林祥与谷伟民，两人勾肩搭背，煞是亲热。庄智奇跟在后面说：“几个小时前，谷总就说肚子咕咕叫，这会儿我的肚子简直是翻江倒海，咱们还是去把这问题解决一下。”

“好啊。”杜林祥高声说，“谷总是吃腻了山珍海味的人，咱们干脆去路边整点烧烤，也让谷总感受下河州特色。”

谷伟民连声说好：“来河州好几趟了，早就听说这里的烧烤有名，就是从没尝过。”

杜林祥指着五弟杜林阳说：“老五，赶快通知办公室派车，我和庄总陪谷总去吃烧烤。”接着他又对四弟杜林斌说：“去把我办公室里的碎茶杯扫一下。刚才说起未来的合作前景，谷总太激动，一起身把茶杯都碰地上了。”

谷伟民说：“都怪我不小心。杜总办公室里的茶杯，别是什么宋元明清的文物，那我可赔不起。”

杜林祥大笑起来：“你看我一个大老粗，像收藏文物的人吗？”

那一晚，三人在河州路边的烧烤摊，一直喝到凌晨三点过。第二天，谷伟民在宾馆睡到中午一点才起床。洗漱后，他给公司财务人员打电话，对方告诉他，纬通集团已将两千万元打到账上。晚上，杜林祥又举行了一场隆重宴会，正式宴请谷伟民一行。纬通集团所有副总悉数出席，当晚的气氛很欢乐，在众人的倡议下，杜林祥与谷伟民还站起来喝了一杯交杯酒，以庆祝合作顺利。

谷伟民离开河州后，纬通公司便成立了一个接收小组，飞赴深圳正式进驻大众股份。杜林祥还给庄智奇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半个月内拿出接收大众股份后洗壳的详细方案。

周末休假已经取消，庄智奇领着战略发展部的全体同人，在郊外一个度假山庄召开闭门会议。杜林祥虽然对许多专业财经术语依旧一知半解，可他还是坚持全程出席会议。礼拜六中午，正当会场内激烈讨论时，杜林祥的手机响了。

杜林祥掏出手机，热情地说：“张行长，有什么指示？”几分钟后，杜林祥的神情逐渐紧张起来。他站起身，示意庄智奇主持会议，自己快步走了出去。

二十多分钟后，杜林祥走进会场。他手指着庄智奇、祝天瑞说：“你们马上跟我去趟北京。剩下的人接着开会。”

庄智奇不知就里：“杜总，出了什么事？”

杜林祥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说道：“下午三点过的飞机，咱们必须马上动身。具体情况飞机上说。”

从河州到北京的两个多小时旅程中，杜林祥面色严峻地告诉庄智奇与祝天瑞：“张清波那边传来消息，总行审计洪西分行的贷款业务时，忽然指出关于摩天大楼的贷款有很多问题。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张行长说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庄智奇顿时也紧张起来：“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来？张行长那边，不仅是央企大银行，还占了纬通集团所有贷款的大头，他那里出了问题，可真是釜底抽薪。”

祝天瑞也说：“如果河州几家银行知道消息，对咱们的贷款肯定会异常谨慎。没有后续资金，拿什么去收购大众股份？”

“钱、钱、钱！”杜林祥用力捶着大腿，“老子就是吃了缺钱的亏，否则也不会这样举步维艰。”

5　贺老不收钱，就说明他不会尽全力去帮我们办事

张清波安排了车来首都机场接机。三人上车后，便直奔张清波下榻的北京饭店。杜林祥和张清波的关系不一般，走进房间，杜林祥便直接问：“老张，节骨眼上出了这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张清波摇着头：“这次是例行审计，倒不像有人故意使坏。本来，对纬通的放贷，有些地方的确不合程序。”

杜林祥关心地问：“总行那边有什么结论吗？”

张清波点燃一支烟：“这就是我急着叫你来北京的原因。总行那边只说发现了问题，还没下最后结论。我也是趁着来北京开会的机会，才从朋友那里探听到消息的。你也知道，中国的事向来是可大可小。发现问题不要紧，关键是最后如何处理，写份检讨，自查自纠是处理，限期追回贷款也是处理。”

杜林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还好老张你消息灵通。这几天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还能做什么？”张清波将抽到一半的烟掐灭，“当然是托关系，走后门。一定得找到那几个说话管用的人，大人物开个口，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

“谁说话管用？”杜林祥追问。

张清波说：“总行的刘行长，他是分管这一块业务的副行长，这次审计也是由他主持。他要说句话，事情自然就搞定。”

杜林祥仿佛看到了曙光：“你同刘行长熟吗？”

张清波叹了口气：“刘行长是空降干部，我同他没交情啊。想来想去，这事还得麻烦杨行长出面。”

“杨行长？”杜林祥用手搓着额头，“是不是吕市长的那位同学，以前是广东分行的行长？”

张清波点头说：“对。上回为了摩天大楼的事，杨行长可费了不少心。他跟吕市长交情很深，对你也有印象。杨行长与刘行长现在都是副行长，彼此能说上话。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夫人还是大学同学，关系不一般。”

杜林祥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老张，那就麻烦你联系一下杨行长？”

张清波又点上一支烟：“我跟杨行长都约好了，明晚就在对面的长安俱乐部吃饭。我也给他说了，届时河州的杜总会到场。他没有推辞，这是个好兆头。不过老杜，你那边也得准备一下。这年头，光靠交情恐怕不行。”

杜林祥立刻说：“这个你放心，我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杜林祥就安排祝天瑞去准备了十万美元，并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黑色小皮包里。之后，一行人便窝在酒店里，满心忐忑地等待着晚上的见面。

天安门广场沿长安街向东五百米，一座镶着蓝色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与北京饭店带有岁月厚重的牌楼仅一街之隔，“长安俱乐部”五个镏金大字高悬顶端。这里，便是号称京城四大俱乐部之首的长安俱乐部。尽管此地位于北京城最繁华的王府井商圈，人来人往，却鲜有普通人能自由出入这家俱乐部。进门之前，工作人员会客气地要求出示会员证，如若拿不出，那就不好意思，谢绝入内。

张清波与杜林祥都不是长安俱乐部的会员，所幸杨行长提前打了招呼，工作人员才允许他们的轿车驶入地下停车库。张清波以前来过长安俱乐部一次，他还向众人介绍说：“别看楼顶的‘长安俱乐部’几个大字覆盖了整座大楼，但实际上，这整栋楼只有五个楼层被长安俱乐部所用，其他则是写字楼性质，对外出租。”

来到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屏风宝座”，通体金箔，甚为夺目。据称，它由中国紫檀博物馆出品，按故宫乾清宫龙椅比例制作。旁侧的“紫檀如意”，与其相呼应。穿过左侧木质拱形门，乘电梯上至八层，则是号称京城最精致、最有范儿的中餐厅“清樽红烛”。 餐厅堪称一座艺术收藏宫殿，不仅有巨幅画《贵妃醉酒》，还有各式各样的古典家具和灯饰。与之配套的几十个贵宾包间也布置得相当雅致，包间的名字就很讲究，分别是一品、双喜、三元……一直到九如、十全。

大约七点半，杨行长带着秘书走进包间。张清波引见后，杨行长与杜林祥握手说：“早就听说过杜总的大名。”杜林祥半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当初摩天大楼项目，就承蒙杨行长关照。”

杨行长笑起来：“小事情，不值一提。再说这是你们吕市长给我下了死命令的，我这位老同学不讲理啊，他告诉我，河州的项目，不支持也得支持。”

杜林祥来到杨行长座位前斟酒，还一边说道：“吕市长特别让我向您转达问候。”回到座位，杜林祥又拿出手机，拨通了吕有顺的电话：“吕市长，我和张行长正在北京，向你的老同学汇报工作。你要不要跟他讲几句？”

杨行长接过手机，又在电话里同吕有顺开起玩笑。接下来的晚宴，杜林祥向杨行长汇报了摩天大楼的经营情况，大家还聊起河州的风土人情，气氛甚是融洽。几圈酒喝了下来，庄智奇看了看表，已经八点过。他朝祝天瑞眨了眨眼，祝天瑞便把准备好的皮包递到杜林祥手上。庄智奇与祝天瑞同时起身，找借口离开了包间。

下到车库，庄智奇摸出一支烟，祝天瑞赶紧替他点上，同时紧张地问：“杜总这次能成吗？”

庄智奇摇着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办这种事，人越少越好，所以咱们必须先出来。你没看刚才张清波也把杨行长的秘书支开了？”

祝天瑞叹了口气：“现在做点事不容易啊！什么交情、关系，最后还得用钱摆平。”

庄智奇深吸了一口烟：“要改变社会风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看西方人去教堂干什么？祷告、忏悔，那是在与神灵交流。中国人去寺庙干什么？许愿、还愿、上香，说难听点儿，那不就是在与神佛做交易，甚至向神佛行贿吗？我给你点儿钱，你就帮我办点儿事。”说完后，庄智奇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杜林祥与张清波也来到车库。瞧着两人的脸色，没有一丝喜悦。上车后，杜林祥把皮包撂了出来：“什么招都使尽了，杨行长就是不肯要。”庄智奇、祝天瑞见事情没成，坐在车上只好不吱声。

回到宾馆，四人都走进张清波的房间。张清波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今天也不能说一点收获没有，毕竟杨行长给我们指了条路。”

杜林祥问：“杨行长说的那位贺老，是什么人？”

张清波说：“就是刘行长的岳父。别看这老爷子一辈子不过是个正厅级干部，当年在财经系统可是个风云人物。刘行长能有今天，也全靠他岳父提拔。”

张清波接着说：“杨行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他与刘行长都是副行长，各管一摊，有些事不好开口。如果贺老能给自己女婿说句话，刘行长应该会听。”

杜林祥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关键咱们都和贺老说不上话！”

张清波说：“别急。杨行长不是说帮我们穿针引线吗？他说明天中午之前回话。杨行长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他答应的事，不会不了了之。”

度过了难熬的一夜，第二天上午十点，张清波便给杜林祥打来电话，说杨行长已经帮忙联系上了贺老。老爷子这几天就在家里，随时去都行。

杜林祥又是一番精心准备。这次除了十万美元，他还让祝天瑞去采购了两条高档香烟。杨行长说了，这位贺老当年就是部里出了名的烟枪，如今都年过八十了，还是每天一包烟的量。

当天傍晚，张清波亲自驾车，载着杜林祥一行前去探望贺老。贺老的家就在三里河附近的原国家计委大院，从北京饭店开车过去，十多分钟就到了。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政府以三里河为中心兴建了各大部委的办公地，随后各个机关的家属大院也相继建成。这里也成了首都高干以及高级知识分子最集中的地方之一，由此形成的大院文化独具魅力。在各机关大院中，原国家计委大院很有代表性。有人计算过，从原计委大院陆续走出过二十一位国务院副总理、国务委员和二百多位部长、副部长。曾经，计委的红塔礼堂位列北京四大礼堂之首（其他三个是地质、物资、政协的礼堂），红塔礼堂是那时候北京文艺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文艺地标。1978年，新中国成立后首位来访的西方小提琴大师斯特恩选择在红塔礼堂举办他的独奏音乐会。

如今的原国家计委大院已有几分落寞，在灰色的天空和枯萎的树枝映衬下，苏式老楼越发显得破败，很多窗户已没了玻璃，用塑料编织袋勉强堵上。贺老居住的房子，还是20世纪70年代分配的。其实女儿、女婿为他在京郊购置了一套宽敞的新居，但总觉得生活起来没有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方便。尤其一帮大院的老人，聚到一起聊天时都会感叹：“大院里应有尽有，如同一个小城市，食堂、粮店、百货公司、公共澡堂，还有邮局、招待所……差个火葬场就齐全了。”

杜林祥曾陪着吕有顺来过大院一次，那是看望一位对吕有顺有提携之恩的老领导。张清波有许多同事也是当年的大院子弟，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对杜林祥感叹：“别看房子破破烂烂，从这里走出来的孩子，和咱们这些从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真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杜林祥问。

张清波说：“来洪西之前，我在另一个省的分行当行长，手下的副行长就是大院子弟，他的父亲是当年计委的一名干部。他总是跟我炫耀，如今某位大领导的儿子，读小学那几年，买冰棍的钱还是问他借的。还说另一位大领导当年也是个热心人，他们家的煤炉坏了，人家带着工具，和他家老爷子一起修到半夜。”

“我明白了。”杜林祥点点头，“咱们都没有一个官位显赫的老爸。我们从小看这些大人物，就只能踮着脚仰视。不可能像他们那样，把人家当成街坊邻居。”

车泊好后，张清波与杜林祥一前一后走上楼去。杜林祥左手拎着香烟，右手夹着装有十万美元的皮包。庄智奇与祝天瑞依旧守候在楼下，张清波刚才在车上特意叮嘱了：“办这种事，人不能多。”

大约一个小时后，张清波、杜林祥走下楼来。他们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背稍微有些驼的老者。老者一直把二人送到汽车跟前，张清波指着车边的庄智奇、祝天瑞介绍说：“这两位是杜总的同事。”接着他又说：“这位就是贺老。贺老可是中国财经界的泰斗，如今好些风云人物，都是贺老的门生。”

庄智奇、祝天瑞赶紧上前与贺老握手，贺老倒还挺客气，笑盈盈地说：“小张抬举我了，你们可别听他瞎说。”

祝天瑞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杜林祥，只见他的笑容很僵硬，尤其是那个黑色皮包，依旧夹在腋窝下。汽车驶离大院后，杜林祥忍不住叹了口气：“香烟贺老是收下了，可这钱人家却说什么也不要。”

庄智奇问：“刘行长那边，贺老同意去打招呼吗？”

杜林祥说：“贺老说他可以去说，但能不能成，没有把握。”

张清波手握方向盘，摇了摇头：“两条烟值几个钱？贺老不收钱，就说明他不会尽全力去帮我们办事。”

听张清波这么说，车上的人皆沉默不语。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一行便飞回河州。三天后，张清波在北京开会结束，也返回河州。一下飞机，张清波来不及回银行，就直奔杜林祥的办公室。

庄智奇等一干高管正在杜林祥办公室里开会。见张清波来了，杜林祥紧张地问：“昨天你说总行的处理意见出来了，怎么说？”

张清波是杜林祥这里的常客，他倒也不拘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刚跑了几千里地，容我喘口气再说。”

杜林祥赶紧吩咐秘书给张清波泡茶，然后示意其他人离开办公室。那一天，两人足足谈了四个多小时，连晚饭时间都没有出来，只是让秘书送了两份工作餐到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便召开总裁办公会，具体操盘买壳上市事宜的战略发展部的几位负责人也列席了会议。

杜林祥脸色憔悴，眼袋凸显，眼球布满血丝，他第一个开口说话：“为了咱们的事，张行长在北京找了许多关系。虽然没有彻底摆平，总算是大事化小。绝大部分贷款都没问题，只是其中的四千万，需要一周内还回去。”

安幼琪说：“自打修了摩天大楼，企业的资金链一直很紧张。不久前买下胡卫东的旅游项目，又花了八百万，一周内到哪里去凑足四千万？”

杜林祥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昨晚我想了一下，两天后河州市商业银行不是有笔三千万的贷款要到账吗？就拿这钱去救急。加上公司现有的流动资金，应该差不多。”

庄智奇说：“当初河州市商业银行贷款给我们，可是说好了用作收购大众股份的，咱们私自挪用了，不太好吧？”

杜林祥说：“咱们不说，他怎么知道我挪用了？现在是急着用钱，拆东墙补西墙，只要哪座墙都不倒，就是本事。”

庄智奇摸出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河州商业银行那边应该能糊弄过去。实在不行，毕竟都是河州企业，还能通融一下。可谷伟民那边怎么办？咱们把钱截留了，拿什么去付给他？”

杜林祥也点上一支烟：“就不能让他通融一下？我把张清波那边的事应付过去了，马上把钱转给他。”

“难啊。”庄智奇摇着头，“谷伟民是个什么人，咱们都知道。他的眼里可没有什么交情、信义，只有一个钱字。”

杜林祥深吸一口烟说：“能否借壳上市，只是发展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的问题，张清波那边，则是事关纬通生死的问题。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祝天瑞开口问道：“按合同，下周我们就要给谷伟民打第二笔款。到时谷伟民来问，我们怎么回答？”

杜林祥不耐烦地说：“你们自己想办法。总之张清波与谷伟民，两边都得给我稳住。”

按照杜林祥的指示，原本用作收购大众股份的资金，偿还给了银行。张清波那边，的确稳住了，可谷伟民那边，却无论如何稳不住了。

过了约定打款期后，谷伟民一天几通电话来催。见电话沟通无效，谷伟民干脆带着一份律师函亲自跑来河州。在杜林祥的办公室，谷伟民撂出重话：“鉴于纬通单方面撕毁合同，我也将考虑终止合同履行。大众股份我不卖了，两千万我更不会退，还要找你们赔偿违约金。”庄智奇赔着笑脸，好说歹说才把谷伟民劝回宾馆，并让他再宽限几天时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纬通资金链出问题的消息，河州本地银行很快也知道了。尤其河州市商业银行的黄行长，听说纬通擅自挪用贷款，气得火冒三丈，把告状电话打到了市长吕有顺那里。其他几家银行的行长，也纷纷跑上门来要说法，弄得杜林祥疲惫不堪。

6　城楼上被绑的是田雨而不是秀芹，李云龙还会开炮吗

河州市郊的高尔夫球场，万顺龙挥出了一记漂亮的小鸟球。旁边的人都为万总的精湛球技鼓掌，谷伟民竖起大拇指：“万总的球技，比起当初在丽江玉龙雪山球场，可是精进不少。”

万顺龙摆着手，淡淡一笑：“小鸟球可遇不可求，运气成分更多，不能证明一个人的水平。”

谷伟民却摇着头：“商场上的人，还真不能不信运气。比如那位杜总，整个一倒霉蛋，而且谁跟着他谁倒霉。”

万顺龙悠闲地说：“事情我也听说了。这几年因为盲目扩张，纬通的资金链绷得很紧，出现一些问题是正常的。”

“如果是和万总你合作，哪有这些麻烦？万总，不是我说你，当初怎么就着了姓杜的道？因为一个廖海涛，局势竟然大逆转。”看着万顺龙一副悠然自得、事不关己的样子，谷伟民认为得戳戳他的痛处。

万顺龙脸上有些挂不住：“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吃一堑长一智吧。”

住在河州的这几天，谷伟民一刻也没闲着。他几次约万顺龙见面都被对方婉拒，直到今天下午，才答应来高尔夫球场上“切磋一下”。对于万顺龙的伎俩，谷伟民心知肚明：“不就想端着架子，来个欲擒故纵吗？”

谷伟民说：“我已经给杜林祥下达了最后通牒，半个月内必须把钱付清，否则老子就不客气！”

万顺龙问：“他怎么回复你的？”

“还能怎么回复？”谷伟民摇头叹气，“他当然说尽量想办法。不过我看他那样子，估计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谷伟民此时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也顾不上什么谈判技巧，直接切入主题：“万总，咱们还能再合作一把吗？”

“怎么合作？”万顺龙问。

谷伟民说：“由顺龙集团接盘收购大众股份，把杜林祥撵出去。”

万顺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高尔夫球杆：“几个月前发生在河州的事，你是清楚的。甚至在市领导那里，我也承诺过，不和纬通去抢大众股份的壳。顺龙集团不好出面啊。”

谷伟民将球杆递给随从，对于高尔夫，他此刻没有一丁点兴趣：“我当然知道，杜林祥借廖海涛事件逼退了顺龙，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不是你和他抢，而是他自己出了问题，面对一桌美味没这个胃口。万总此时出手，是帮所有人解套，最后的结局也是皆大欢喜。”

万顺龙嘴角依旧挂着一丝微笑：“你倒说说，怎么个皆大欢喜？”

谷伟民说：“先说河州市政府这边。现在情况明摆着，纬通吞不下大众股份。与其让机会白白浪费，不如由顺龙出面，这也算为河州弄回了一个宝贵的壳资源。至于顺龙集团，实现借壳上市，可谓得偿所愿。”

谷伟民说：“再来说我和杜林祥，这样拖下去真是两败俱伤。虽然我口口声声要去告杜林祥，但真要是因为违约打起官司，那更是旷日持久。纬通会不会垮掉我不关心，问题是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涉及大众股份的所有交易都得冻结。说句实话，兄弟我也拖不起啊。”

谷伟民这番话，也是告诫万顺龙，别指望等到我和杜林祥都拖垮了，你再进场收尸！真到了谷伟民与杜林祥对簿公堂时，大众股份这个壳也就不复存在。

万顺龙说：“承蒙谷总看得起，实在受宠若惊。只是，现在想买壳的大有人在，你干吗不去找别人？”

谷伟民说：“重新找买家，接触、谈判到最后拍板，又得不少时间。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杜林祥这王八蛋，把时间都糟蹋光了。”说到激动处，谷伟民忍不住爆出粗口。

谷伟民接着说：“万总你不同，对大众股份的情况比较清楚，前期我们也接触到了相当程度，只是中途遭了杜林祥的小人算计。如果重启谈判，估计很快就能取得成果。”

万顺龙面无表情：“杜林祥怎么说？他肯让出来吗？”

谷伟民提高了音调：“这可由不得他，不让也得让。”谷伟民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我知道杜林祥和万总有些过节，不过他更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关键时刻会懂得取舍。”

万顺龙笑着说：“我看谷总还是先和林祥聊一下，如果他同意你的方案，咱们再沟通不迟。我和林祥是多年的朋友，近来因为下面的人处事不当，可能有些误会。尤其这种时候，我更得谨小慎微，免得别人说我落井下石。”

谷伟民点了一下头：“好。”

从高尔夫球场回市区的车上，万顺龙与孙兴国坐在后排。孙兴国显得很兴奋：“杜林祥终究还是败在了万总手里。”

万顺龙摆摆手说：“就像下午打出的那记小鸟球，非战之功，运气好罢了。谁能想到，杜林祥的资金链会突然出问题。”

万顺龙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大众股份那边，你了解的情况怎么样？”

孙兴国说：“这家公司我们原先就派人去做过财务调查，没发现大的问题。杜林祥聘请了上海一家专业的财务审计公司，也对大众股份做过财务审计，依旧是顺利过关。上海公司的审计报告，我已经拿在手里。我又把他们的报告与咱们之前的审计结果做了对比，同样没发现问题。”

孙兴国接着说：“杜林祥与谷伟民签署协议后，纬通方面向大众股份派出了接收小组，他们掌握到更多的财务数据。从那里反馈的情况来看，大众股份这个壳相对来说还算干净。”

“这也符合常理！”万顺龙点点头，“杜林祥正是因为看清楚了大众股份的价值，才不惜一切地想得到它。”

孙兴国说：“杜林祥至今还没死心，据说昨天又飞去北京找关系去了。”

万顺龙问：“有什么进展吗？”

“依旧碰了一鼻子灰。”孙兴国轻蔑地说，“他现在是黔驴技穷。我一想起当初张清波领着杜林祥在北京求爹爹告奶奶，包里揣着十万美元，结果硬没送出去的事，就觉得好笑。”

万顺龙也笑了：“林祥这个人呀，处理人际关系时还是太庸俗。不过话说回来，像他这样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人，要和领导攀上关系，想必也只能拿钱开道。”

“那是，”孙兴国附和道，“万总才是真正的儒商。杜林祥和你比起来，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万顺龙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搭话。最近，他总会不时嘲笑杜林祥没文化，昨晚在家里，妻子马晓静问：“杜林祥没文化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过去从未因此瞧不起人家，现在却为何挂在嘴边？”

万顺龙平时还没注意到这点，便问：“你说为什么？”

马晓静眨了眨眼：“想听真话吗？”

“当然。”万顺龙说。

马晓静缓缓说道：“过去的杜林祥，不仅才气差你一大截，论企业影响力、商场谋略，更不是你的对手，你完全没把人家放在眼里。现在呢，纬通的发展势头很猛，甚至廖海涛那件事，杜林祥还能设局把你给套进去。有文化，是否就成了你仅有的优势？”

妻子说的对吗？万顺龙不知道。不过他是一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人，他从不认为杜林祥真能超越自己，因为廖海涛的事，更憋着一腔怒火。万顺龙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诉所有人：我才是真正的强者！

孙兴国的情报很准确，杜林祥这几天一直在北京。这天见了几个朋友，直到晚上八点过才回到宾馆。正在浴室洗澡时，手机响了。杜林祥裹上一条浴巾走了出来，一看号码，是谢依萱从香港打来的。

杜林祥心头一热，接通电话：“小谢，什么事？”

谢依萱声音很低：“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杜林祥说。

谢依萱说：“听说因为资金的问题，收购大众股份的事有了变数？”

谢依萱的关心，令杜林祥很受用：“一点小问题，相信能解决。”

停顿了几秒，谢依萱说：“不能收购大众股份，或许不是坏事。”

杜林祥脸色一沉，紧张地问：“什么意思？”

谢依萱说：“在谷伟民的公司，我顶多算个中干，许多绝密资料，我是接触不到的。目前我也只能把话说到这儿。”

挂断电话后，杜林祥扔掉浴巾，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并不急着点燃，两只手不停地上下搓着。隔了十多分钟，杜林祥站了起来，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之后，拨通了谷伟民的电话……

回到河州后，杜林祥就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纬通集团上下，也被一股失败情绪所笼罩。杜林祥最终没能破解资金困局，只得再一次与万顺龙签署城下之盟。

面对一脸倨傲的万顺龙，杜林祥提出了一项条件——签约仪式不在河州举行，放到大众股份总部所在地深圳，而且仪式必须简洁，不通知任何媒体。杜林祥说，这是希望给自己留一点儿面子。“买回的壳居然留不住，够丢人的了，别再大张旗鼓弄得全世界都知道。”

万顺龙点头答应了，他认为这是胜利者对于失败者的宽容与怜悯。如释重负的谷伟民，当然更不会提出异议。

庄智奇昨天便赶赴深圳，代表杜林祥出席签约仪式。杜林祥看了一下表，心里默念道：“此刻在深圳，签约仪式应该开始了吧。”

高明勇这时走了进来，一脸关切地问：“杜总，晚饭想吃点什么？”杜林祥连着好几天足不出户，每餐都由高明勇安排人送进来。

“没胃口。”杜林祥摆摆手，接着问道，“深圳那边有什么消息？”

高明勇说：“暂时还没有。如果有什么消息，庄总一定会打电话。”

杜林祥接着问：“万顺龙、谷伟民那边怎么样？”

高明勇说：“两人昨晚都赶到了深圳。万顺龙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据说河州这边已经在筹备庆祝典礼。谷伟民那边，最近公司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杜林祥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高明勇说，“我也是听谷伟民手下的人聊天，说公司行政部副经理谢依萱涉嫌职务侵占，谷伟民报了案，谢依萱被警方带走了。”

杜林祥面无表情：“谢依萱，名字好像有点熟。”

高明勇说：“她还来过河州。当初杜总让我招呼好焦天明，谢依萱就是搭你的车回的市区。”

“哦，想起来了。唉，真要是点儿小事，内部处理就是了，干吗报案？谷总这人，对待下属还是不够宽厚。”杜林祥的演技很高，他与谢依萱之间的关系，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高明勇瞟了一眼杜林祥的电脑：“杜总在网上看连续剧？”

杜林祥点点头：“这几天太累，看看连续剧权当调节情绪吧。”

“杜总平常工作太忙，是得注意劳逸结合。”高明勇猜想老板的心情不会太好，知趣地退出办公室。

杜林祥轻击鼠标，眼光重新盯住电脑屏幕。在办公室闭门不出的日子，他一直在看连续剧《亮剑》。这部片子，杜林祥以前就看过。谢依萱曾经说，感觉杜林祥很像《亮剑》里的男主角李云龙，都是大大咧咧、充满阳刚气的硬汉。

杜林祥尤其喜欢剧中李云龙率部攻打平安县城那一段。李云龙的新婚妻子秀芹被日本人抓到平安县的城墙上作为人质，秀芹却大喊着让李云龙赶紧开炮，还说“今天要是你不开炮，我就瞧不起你这个男人”。面对稍纵即逝的战机，李云龙最终下令开炮。平安县城攻下了，死敌山本一木命丧黄泉，李云龙与秀芹，从此也阴阳两隔。

此时的杜林祥，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城楼上被绑的是田雨而不是秀芹，李云龙还会开炮吗？”冥思许久也没有答案。

晚上七点过，杜林祥接到庄智奇从深圳打来的电话：“合同已经签署。万顺龙的动作很快，今天就把几千万打到了谷伟民的账上。”

杜林祥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庄智奇说：“铁板钉钉的事，想变也来不及。”

杜林祥放下电话，重重地坐回皮椅上。河州的夜空飞着小雨，杜林祥双眼仰望着天花板，任凭手指间的香烟自由燃烧。掐灭烟头，他拨通高明勇的电话：“马上给我订明早去香港的航班。”

7　越是后发制人，越要洞察先机

杜林祥从香港飞返河州，已是三天之后。他将庄智奇招来办公室，笑容满面地说：“近来工作太忙，好久没有切磋棋艺了。今天正好有空，下一盘？”

“好啊，难得杜总有雅兴，我一定奉陪。”庄智奇说。

布好棋子后，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将炮往中间一撂：“今天我就当仁不让，下个先手。”

庄智奇将马一支：“那我倒要学习一下杜总，来个后发制人。”

杜林祥拱了一步卒：“越是后发制人，越要洞察先机。智奇，你倒说说，为何从一开始你就感觉大众股份这个壳有问题？”

庄智奇知道，令杜林祥念念不忘的，绝非此刻的对弈，而是那一盘下了几个月的大棋。庄智奇说：“第一次去香港，谷伟民告诉我，他在大众股份的持股比例很高。我当时就生疑，在资本市场上，很少有人追求那么高的持股比例，因为这样会占用大量资金。谷伟民是名震江湖的资本玩家，为何犯此大忌？只有一种合理解释：这个壳实在太烂，只有绝对控股，才能把所有窟窿暂时掩盖起来。”

庄智奇接着说：“当然，这些都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

杜林祥笑了：“从焦天明那里，咱们最终拿到了证据。那趟珠海之行，才是整盘棋的胜负手。”

庄智奇也点上一支烟：“一般人，都明白胜负手的重要性。但如杜总这样的高手，却将这个胜负手，立时变换成一盘更大棋局的起手式，令人佩服啊！”

庄智奇不禁回忆起那个皓月当空的南国之夜。精神几近崩溃的焦天明，禁不住自己的连番逼问，最终吐出实情——大众股份根本是一个脏壳。谷伟民在掌控大众股份的几年时间里，不仅大肆圈钱掏空了这家上市公司，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担保黑洞。谷伟民以大众股份作为担保，向数家银行贷款近五亿元。这些钱没有一分留在大众股份，全被转移到谷伟民控制的其他公司账户上，其中甚至有相当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流往海外。

谷伟民不愧为资本奇才，在他的精心打理下，大众股份的账本依旧光鲜亮丽。更要命的是，许多债主看穿了谷伟民已是个空架子，不可能偿还欠下的债务。他们索性装聋作哑，在一定程度上配合谷伟民的演出，只待谷伟民将这个肮脏不堪的烂壳扔出去，再向新东家讨债。

这五亿元的担保黑洞，甚至连焦天明也不完全清楚。他当初透露给庄智奇的，也不过两亿多元而已，剩下的，则是庄智奇用几个月时间顺藤摸瓜才一一理清。

杜林祥的棋风一如既往地剽悍。他的一个车已越过楚河汉界，摆出一副不惜与庄智奇对子的态势。庄智奇不喜对子的习惯还是没有改，他将自己的车往右一摆，暂时避开杜林祥的锋芒。

杜林祥得意地笑起来：“当时我在河州已是焦头烂额，万顺龙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后面的故事，正应了那句话：逼上梁山。万般无奈之下，我就想到，何不将计就计，让万顺龙吞下这个烂壳。”

庄智奇盯着棋盘，缓缓说道：“棋局之妙，就在于杜总不仅懂得后发制人，还将欲擒故纵演绎到了极致。”

杜林祥说：“以万顺龙的精明，如果我无缘无故退出这场抢壳争夺战，他一定会加倍警觉。我能够通过焦天明拆穿谷伟民的骗局，万顺龙未尝不能做到。”

“不但不退，反而攻势更盛。”庄智奇抿了一口茶，“廖海涛落网，万顺龙在抢壳战的第一局中黯然落败。此刻的万顺龙，对大众股份的戒心必然减弱——既然杜林祥不顾一切要抢，那么这个壳应该还不错吧。”

“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杜林祥哈哈笑道，“我太了解万顺龙，此人心高气傲，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失败，尤其是败在他向来不屑一顾的杜林祥手里，复仇的怒火会让万顺龙更冒险、更激进。”

“杜总高明啊！”庄智奇说。

杜林祥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这盘棋最终大获全胜，还在于有两个好帮手。光靠咱们，未必就能把万顺龙斩落马下。”

庄智奇问：“你是说张清波与谷伟民？”

杜林祥点点头：“说来也怪万顺龙树敌太多。自打上次摩天大楼的事之后，张清波就对万顺龙恨得咬牙切齿。当我向老张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时，他可是拍着大腿在喊：‘对姓万的千万别手软，要弄就往死里弄。’”

杜林祥手下的车看似威风凛凛，却冷不防被庄智奇用一枚炮轰掉。但这并未影响他的心情，脸上笑容依旧：“谷伟民最后的入伙，却是由不得他了。”

庄智奇说：“我认识谷伟民有些日子了，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对了，那晚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

“没错，就在这里！这小子，拿起茶杯气急败坏地朝我砸过来，幸亏我反应快。”杜林祥愉快地回忆起降服谷伟民的过程。

在即将打款的前一夜，杜林祥将谷伟民请来河州。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杜林祥、谷伟民与庄智奇三人。杜林祥没有绕圈子，一上来就向谷伟民摊牌。谷伟民彻底愤怒了，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就向杜林祥砸了过去，还不停大骂：“你们这些王八蛋，竟然用这样下三烂的手段！”

躲过谷伟民掷来的茶杯，杜林祥风度翩翩地坐回椅子：“如果我们这叫下三烂，你留下五个亿的担保黑洞，又叫什么？”

谷伟民依旧拍着桌子怒骂：“姓杜的，你想怎样？”

庄智奇拉谷伟民坐下，为他点上一支烟，还重新沏上茶。之后，庄智奇将一则典故娓娓道来：

明朝宣德年间，御史李浚奉皇帝之命来到浙江钱塘县督理粮储事宜。然而当时的钱塘县令对李浚并不买账，表面上恭恭敬敬，内心里却一直想要设计害他。一次，县令寻找到了一个机会，将自己的一个心腹送到李浚的身边做侍从，因为李浚毫无防人之心，所以这个侍从很快获得他的信任，并找到机会偷走了李浚的御史官印。当李浚办公要用印的时候，这才发现印盒里已经空了！

李浚的部下知道后，便想带兵去县令家搜查，李浚当即阻止了，因为光是心里知道没用，根本没有证据。若是兴师动众地去搜查，很可能会使对方在慌乱中扔掉“赃物”，那样李浚不仅无法取回官印，反而还会将自己逼向死胡同，因为丢大印可是一件非常严重的失职事件。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自己丢了官印，李浚只能装作生病暂时停止处理公事。

后来，李浚装出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邀请县令到家里来喝酒庆贺。两人正喝着酒，不知道为什么李浚家的厨房突然着起了火，李浚连忙从卧室里取出一个印盒交到县令的手上说：“代我保管一晚，明早将其送回，此刻我扑火要紧！”说完不容县令有什么推辞的机会，直接跑开救火去了。

厨房的火其实是李浚自己提早就安排好家仆放的，火势当然也不会烧得很大，三下五除二就被扑灭了。然而，县令可就不一样了，他捧着空盒子回到家。如果原样送回，那就意味着他把御史大印给弄丢了，那可是株连全家的大祸！左思右想之下，县令只能把自己命人从李浚身边偷来的官印重新放回盒子里，第二天早早地把印盒送回李浚家。李浚接过盒子后当场打开检验，里面的大印赫然在目！

听完庄智奇的故事，杜林祥悠闲地说：“谷总，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所有人，大众股份是个空盒子；要么与我们合作，把空盒子交到万顺龙手上。”

谷伟民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目光却渐渐由愤怒变为阴冷。几分钟后，他用力掐灭烟头，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上了贼船，就跟贼走。”

至此，请君入瓮的大戏筹备妥当。接下来张清波的逼债，还有谷伟民气急败坏之下，去找万顺龙再续前缘，不过都是按脚本进行。

杜林祥问道：“万顺龙还在筹备上市成功的庆典，他到目前依旧没有察觉？”

“不清楚。”庄智奇摇了摇头，“不过就算发觉中计，庆典也会继续。万顺龙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手上端着一个空盒子，首要的事情就是不能声张。”

杜林祥又拱了一步卒。庄智奇盯着棋盘，喃喃自语：“杜总拱卒的决心真是坚定。为了护送两个小卒过河，一个马成了残废，还失掉一个炮。”

杜林祥再拱一步卒：“你还说漏了一个。两卒过河，到如今只剩一个。就为了仅存的这个卒，我真可谓费尽满盘之力。”

庄智奇分析着棋局：“功夫不负有心人，杜总的这个小卒，如今已杀到我的腹地，我还真得小心。”

“千万不可轻视过河的小卒。”杜林祥说，“自打你来到公司，经常陪我下棋，也给我讲了许多棋谱。比如说中国象棋的四大名局，七星聚会、蚯蚓降龙、野马操田、千里独行，让我大开眼界。我也仔细分析了这些名局，除开野马操田，其他三个，最后真正左右胜负的，恰恰是一个过河小卒。”

杜林祥接着说：“就说和万顺龙、谷伟民的这局棋，那个过河小卒，也是功不可没。”

庄智奇面露惭愧：“都怨我一时大意，竟然把一个内奸招进公司。”

杜林祥大手一挥：“没有这个内奸，想赢下万顺龙，真没这么简单。智奇，你为公司立下了大功。”

庄智奇问：“杜总你何时发现祝天瑞是个奸细？”

杜林祥说：“我们刚去北京和谷伟民接触，万顺龙便跑来旁敲侧击，我当时就怀疑公司里有人走漏了风声。后来仔细调查了一遍，才锁定祝天瑞。一开始我想过把他撵走，后来又觉得没准这是个蒋干式的人物。”

庄智奇说：“万顺龙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想到中了反间计。他最后大胆吃进大众股份，一定没少听祝天瑞的主意。这也难怪，凡是祝天瑞接触的资料，都在说大众股份这个壳如何不错，是个人就得心动。我更佩服杜总，带着祝天瑞去北京转一圈，还去拜会杨行长与贺老。消息传回河州，万顺龙就更加深信不疑了。”

“都是小儿科。”杜林祥摆着手，脸上却满是得意。北京之行，的确堪称这出反间计中的得意之笔。就连张清波都对杜林祥佩服不已，说此招一出，万顺龙在劫难逃。

杜林祥让祝天瑞亲手把十万美元装进皮包，然后约出杨行长，拜会贺老，到处跑关系。不过每到关键时刻，庄智奇就会带着祝天瑞离开。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向高官行贿时，自然在场的人越少越好。

当祝天瑞离开，现场只剩张清波与杜林祥时，他们并没有把皮包送出去，大家只是继续闲聊一阵便分手告别。无论杨行长与贺老，都不会在意那只始终拎在杜林祥手里的黑色皮包！朋友相聚，你杜林祥手里拎个包，关我什么事！

不过远在河州的万顺龙，却认定杜林祥是因为银行逼债，资金链断裂而不得已中止收购。他做梦也没想到，由杜林祥、张清波、谷伟民等人联手做好的局，正在等着他。

棋盘上杜林祥的局势并不占优，面对庄智奇的步步紧逼，杜林祥将车往中间一横。庄智奇摇头道：“杜总又想对子？”

杜林祥微微一笑：“几十年的棋风，改不了。怎么，你还不对？”

庄智奇说：“我不喜对子的棋风，估计也难改了。不过这次，我一定不会吝惜。只是这么对子，杜总有些吃亏。”庄智奇果断吃下对方的车，杜林祥也立刻飞象报仇雪恨。

“你且说说，我哪里吃亏？”对子之后，杜林祥问。

庄智奇说：“一开始，杜总就想和我把车对了，我退避三舍。棋下到现在，我两车尚在，你却只有一个车了。这种时候对子，我不吃亏，杜总更不占便宜，所以我愿意来对。”

“你说得没错。”杜林祥说，“棋盘上我已落入下风，按说这种时候来对子拼消耗，于我不利。但你再看看形势，不对子，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如果我稍有迟疑，几步之后，估计连对子的机会也没有。横竖是个死，总得拉一个垫背的。”

庄智奇笑了：“杜总的棋风果然剽悍。越是形势危急，越是剑走偏锋。”

“那也是不得已为之。”杜林祥说，“就说这次吧，虽然把万顺龙套了进去，可我也没得到什么，只能算干了桩损人不利己的买卖。”

“是啊！万顺龙陷进去了，咱们也没挣脱泥潭。纬通的资金困局，依然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庄智奇叹道。

杜林祥语气沉重：“所以，这依旧是一场没下完的棋。”

庄智奇忽然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杜总，我想到一步险棋，你敢下吗？”

“什么险棋？”杜林祥问。

庄智奇说：“把整个纬通集团，当成一枚过河小卒。”

“把纬通当成一枚过河小卒，怎么说？”杜林祥好奇地问。

庄智奇抿了一口茶：“如今的大气候下，作为一家房地产企业，想在内地A股上市太困难了。不过香港股市，对于内地的房企，倒还始终张开双臂。”

“更重要的是，”庄智奇放下茶杯，“过去几十年中，香港的基金分析师以NAV而不是市盈率来衡量房地产公司的市值。”

杜林祥疑惑地摇起头：“那个NAV，是什么东西？”

庄智奇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过于专业了，他立刻解释：“NAV就是一种对上市企业的评价体系。这种评价体系的具体标准，我就不细说了，只不过在这种评价体系下，土地储备规模庞大的房地产公司往往得分更高。”

杜林祥终于明白过来：“就是说，一家房企的土地储备量越大，在香港投资者眼中就越吃香？”

“就这个意思。”庄智奇说。

杜林祥又摇起头：“纬通的土地储备规模，在河州当然算不错，可和国内其他房企比较，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庄智奇说：“纬通目前的土地储备确实不多，但咱们可以增加储备啊。”

杜林祥说：“增加土地储备，说白了就是花钱去买地，纬通现在哪里有钱？”

庄智奇说：“杜总在房地产业深耕多年，一定知道，在内地市场买地，是可以赊账的。”

杜林祥当然明白“赊账”的意思。在中国内地的房地产市场，从政府手中拍下一块土地后，并不用立即将购地款如数上缴。通常做法是，先缴上20%左右的购地款，余下部分，双方约定在未来几年内分期缴清。更有甚者，如果企业愿意提高土地的购买价格，政府方面还会酌情降低首付款比例和延长结算周期。

杜林祥隐约明白了庄智奇的意思，这是要利用香港股市以土地储备规模为重的评价体系，以及内地土地市场可以分期付款的便利，打一个时间差！

杜林祥说：“不惜背上更沉重的债务，在内地大肆圈地。而后凭借规模巨大的土地储备在香港上市，再用股市上募集的资金，偿还欠下的巨债。这的确是一步险棋啊！”

庄智奇说：“所以我说，是把整个纬通当成了过河小卒。小卒一旦过河，就没有回头路。况且你毕竟只是一枚小卒，河对岸，人家还有车、马、炮，兵强马壮，可以随时吃掉你。”

“的确是险棋。”杜林祥说，“如果最后失败了，纬通会是什么结局？”

“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无翻身之日。”庄智奇面色沉重，“一旦走出这步棋，纬通起码要再背负几十亿的债务，会欠下各地政府巨额的土地出让金。在全国同时铺开几十个工地，建筑商的垫资也会是天文数字。如果最后不能成功上市，神仙下凡也救不了纬通。”

杜林祥站起身来，他的注意力，已无法集中到眼前小小的棋盘上。他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心中权衡着一盘更大的棋。

杜林祥停住脚步：“如果成功了呢？”

庄智奇说：“不仅目前的财务困境不复存在，纬通还将凭借巨大的土地储备，以及在全国市场攻城略地的品牌影响力，一举跻身国内一线开发商的行列。”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重新坐回棋盘前。他看了看目前的棋局，庄智奇已完全占据上风。杜林祥指着棋盘上的小卒：“我的小卒，已经杀到你的腹地。面对满盘劣势，就靠这枚小卒能扭转乾坤吗？”

庄智奇的目光在棋盘上扫视一圈：“不行吧。恕我直言，这盘棋杜总败局已现。我仕、象齐备，想防住这枚小卒易如反掌。再者说，我真把车、炮调回来，灭掉这枚小卒也非难事。”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我的棋艺，本来就差你一大截。这一局，看来无力回天了。”

庄智奇低头没有说话，只听杜林祥继续说：“棋盘上的小卒，注定难逃一死了。不过纬通这枚小卒，该过河还得过河。宁可苦干，绝不苦熬！与其整日窝囊受气，不如放手一搏！”

庄智奇缓缓说道：“这不仅是苦干，更是一场豪赌。”

杜林祥笑起来：“没有豪赌，就没有我杜林祥的今天。智奇，论棋艺我不如你，论赌性你不如我！”

庄智奇说：“这是大事，是不是把安总、林总找来再商量一下？”

“不用。”杜林祥掐灭烟头，“小事情可以找人商量，大主意从来是我一个人拿。”

杜林祥接着说：“当然，该开的会还得开，不仅是几位副总，公司的所有中干都参加。大家不是来商量应不应该做这件事，而是商量如何把这件事做好！”

第六章　宝剑出鞘

杜林祥说：“你只想当个职业经理人，可以讲自尊心，但当老板，就别讲什么自尊心。比如诸葛亮可以有自尊，你不三顾茅庐，老子就不出山。但刘备能讲自尊吗？当然，做上皇帝之后，刘备可以讲自尊了，毕竟那时有实力了。厚黑学、厚黑学，厚在黑前啊！脸皮厚的人，比心肠黑的人，更难对付。”

1　赚钱只是技术，藏钱才是艺术

位于狮子山以南、界限街以北的九龙塘，是香港市区罕有的低密度发展区。区内以平房和别墅为主，环境清幽。几天前，谢依萱将家搬来这里。

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谢依萱睁开眼睛，看了看枕边，并没有人。她裹起被子，重新闭上双眼，脸颊上浮现出甜蜜笑容。谢依萱脑海中不断闪现昨晚销魂蚀骨的场景。“别去想了，怪不好意思的。”她提醒着自己，却总也无济于事。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还泛起一丝红晕。

这几天，一种巨大的幸福与刺激，就像软绵绵的被子，包裹着谢依萱的身体。她不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游戏，却收获了从未有过的惊喜。很多男人误以为，女人把身体交付给了你，就是把性交付给了你。其实，女人有一道心理的堤坝。她也许一生睡在你身边，你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器官，几如左手摸右手，然而那条堤坝小心翼翼围着情欲的堰塞湖，始终沉睡在她身体里，终其一生，与你缘悭一面。而一旦调动起来，必然是翻江倒海，水漫金山。

谢依萱那片情欲的堰塞湖，终于被一个男人掘开。决堤之后的样子，会是一个女人难忘的体验。关于性的记忆被定格于此，它是某种巨大的狂喜和感伤，无法克制，无法模仿，无法超越，也无法重现，那是谁也无法触及的秘密。

谢依萱不敢相信，掘开这片堰塞湖的，会是一个年长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她还记得两人间的第一次，她出乎意料地顺从了这个粗鲁男人的一切要求，听任他摆布。有性经验的男女都知道，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一定是关于主导权的一场暗战。谁听谁的，不是简单的习惯问题，而是按照谁的节奏，以谁的期待来定位性的尺度的问题。这是床上必争之地！谢依萱主动放弃，只因甘愿从此成为这个男人的附庸。

杜林祥此刻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他已记不清，上次自己起床做早饭，是在多么久远的过去。杜林祥哼着小曲，心情难得地轻松。他也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昨晚：如丝的媚眼、诱惑的双唇，迷幻的月影和摇落满地的香江流光……

对于谢依萱，杜林祥除了不可自拔的情欲，更有深深的歉疚。在与万顺龙斗法的关键时刻，杜林祥接到谢依萱的电话，隐晦地告诉他，不能收购大众股份，或许不是坏事。杜林祥立时无比警觉，并通知了谷伟民。

谷伟民同样如临大敌，他调动一切手段，最终发现就在当天下午，谢依萱悄悄破解了企业内网的加密装置，查看了许多她原本接触不到的核心资料。谷伟民从惊恐转为愤怒，他告诉杜林祥，要立即开除谢依萱，还会罗织罪名，让谢依萱去警局里待一段时间。

杜林祥一开始坚决反对。他已经爱上了谢依萱，不忍心这个女人受一丁点委屈。而且这次谢依萱以身涉险，更足以证明对自己的一往情深。

“现在可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谷伟民在电话中回戗，“女人为了爱情，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谢依萱为了不让你掉进陷阱，不知道还会折腾出什么事。要是动静闹大了，让万顺龙嗅出风声，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就没有其他办法？”杜林祥苦苦哀求。

谷伟民语气坚定：“这就是让谢依萱闭嘴的最好办法。那里边我有熟人，保证她进去这段时间，既不能乱说话，更不会吃一点苦。卖壳的事一结束，她也会因为证据不足重获自由。”

理智战胜了情感，杜林祥咬着牙说：“就按你说的办。”

正因为此，在谢依萱身陷囹圄时，杜林祥一遍遍观看《亮剑》，还反复问自己：“如果城楼上被绑着的是田雨而不是秀芹，李云龙还会下令开炮吗？”尘埃落定后，万分狂喜的杜林祥最牵挂的，就是被警方带走的心上人。他甚至等不及庄智奇从深圳归来汇报具体情况，就急匆匆赶赴香港。

谢依萱毕竟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子，她有马晓静般迷人的眼神，却远没有马晓静那样缜密的心机。直到现在，她还庆幸于杜林祥在收购大众股份一事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仍以为自己的遭遇，完全是谷伟民痛下杀手。她不知道，那个将她拥入怀中的男人，正是同谋！

杜林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真相，永远不能让谢依萱知道。甚至两人的关系，他也不愿意让外人知晓。在河州公司里，无论庄智奇还是高明勇，都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已然抱得美人归，还在香江之畔金屋藏娇。

这间高档公寓，是杜林祥为谢依萱租下的。谢依萱并不是一个爱钱的女子，当着杜林祥，更是绝口不提钱字。然而杜林祥心里已打定主意，只待公司的财务状况好转，就在香港为谢依萱购置一套真正的豪宅。

杜林祥端着早餐走进卧室。谢依萱搂住他的脖子：“不想吃这些。”杜林祥问：“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想吃……”谢依萱浅浅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勾魂的意味。

杜林祥的下半身隐隐有了反应。他很想一把扑过去，但又心怀犹豫。昨夜的战况实在太激烈，再来一次会不会……杜林祥快五十岁了，尽管身体还算硬朗，不能说力不从心，不过总该有所节制。就如建筑工地上的重体力活，现在的杜林祥狠下心肠也能干上一整天，但毕竟不如年轻时那会儿。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起。谢依萱感觉十分扫兴，杜林祥倒暗自庆幸。杜林祥拿起手机，走出了卧室：“智奇，有什么事？”

电话正是庄智奇从河州打来的：“杜总，跟你汇报一下。因为上市的事，我约了几位香港证券市场的朋友，准备今晚聚一下。听说你也在香港，不知是否有空，到时一起去？”

“好啊！这几天我在香港帮吕市长办点事，晚上正好有空。”杜林祥撒了一个谎。当初离开河州，他只给办公室的人说，自己来香港出差。谁也不知道，这几天他已坠入温柔乡。

放下手机，谢依萱已走了出来：“今晚有事？”

杜林祥点点头：“要去见几个朋友，还是为上市的事。”

谢依萱问：“晚上还住这儿吗？”

杜林祥说：“我倒想住这儿，可不行啊！你父母不是下午要从北京过来吗？”

谢依萱离开了谷伟民的公司，也没去找新的工作。她没有将自己的事告诉父母，只是说换了个公司，工资比以前还高。至于和杜林祥的关系，谢依萱更不敢告诉父母。父母都是教师，他们无法接受女儿和一个已婚男人厮守在一起的现实。

谢依萱语带惆怅：“那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杜林祥说：“以后我会常来香港的。你要真想我，也可以来河州。”

两人一直窝在家里看电视，午饭是谢依萱下厨做的北京炸酱面。下午三点过，两人一齐奔赴机场，而后又在机场大厅里依依惜别。谢依萱要去接专程从北京赶来的父母，杜林祥则等待着庄智奇。

见到杜林祥后，庄智奇有些吃惊：“杜总怎么亲自来接？”

尽管赶来机场，只是想和谢依萱多待一会，但杜林祥还是笑着说：“那边的事都办完了，闲着也没事，就来机场接你。”

晚宴九点过才结束，在回酒店的路上，杜林祥揉着太阳穴：“一屋子人，大部分说广东话，还有几个讲英语的老外，许多话我都没听明白。”

庄智奇说：“我的英语也不好，有些话也是一知半解。下回这种事，看来得带个翻译。”

杜林祥笑了：“其实你们讲那些专业术语，就算给我用普通话翻译出来，我也依旧一头雾水。”

“对了，”庄智奇说，“晚宴时我接了个电话，是陈锦儿打来的，说她干爹知道杜总来香港了，想约你见面。”

“陈锦儿，谁呀？”杜林祥问。

庄智奇说：“咱们河州一个茶坊的老板，在纬通大厦里也开了一家店。上次我去澳门找伍新福，就是陈锦儿的干爹帮了大忙。”

“记起来了，你给我说过这事。”杜林祥说，“她干爹应该很有能耐，他找我干什么？”

庄智奇说：“不清楚。陈锦儿就说，她干爹认识你，还和你见过面。”

“认识我？”杜林祥有些惊讶，“她干爹姓什么？”

庄智奇说：“我听下面的人称呼他徐先生，应该姓徐吧。另外，她干爹也是洪西人。”

姓徐，洪西人，人在香港，还认识我！杜林祥在大脑中不断搜索。莫非是他？杜林祥心中猜测。

“去吗？”庄智奇问。

“去。”杜林祥说，“他乡遇故知，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陈锦儿便开车来到酒店楼下。陈锦儿今天穿一件粉红色运动开衫，配条牛仔裤，清爽不施脂粉，海藻般浓密的头发散发出纯真的气息。坐上车后，杜林祥忍不住说了句：“年轻就是好啊！”

陈锦儿微笑着答道：“杜总今天这身休闲装，也很显年轻嘛！”

杜林祥呵呵笑起来。这身衣服，还是前天去商场，谢依萱为自己挑的。与谢依萱在一起后，杜林祥的确有种变年轻的感觉。

庄智奇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陈锦儿说：“去流浮山。我干爹已经在那儿订好了座位，咱们去吃海鲜。”

“吃海鲜？”庄智奇说，“我真还没一大清早起来吃海鲜过。”

“这你就老土了吧。”与庄智奇说话时，陈锦儿没什么顾忌，“去流浮山吃海鲜，就得一大早。我小时候，干爹经常带我早上去。清早刚上岸的海鲜最新鲜，另外这几年来香港旅游的人太多，中午和晚上流浮山总是塞车，餐馆连个位置也没有。”

半个多小时，汽车便已驶抵流浮山。其实，流浮山并不是一座山。它位于香港新界元朗区的西部，靠近后海湾，三面环山，地势平坦。因为临近珠江口，有淡水流入，这里特别适合养殖海鲜。

陈锦儿泊好车后，便领着杜林祥、庄智奇走进海鲜街。两人从没到过流浮山，看着街边低矮的店铺，都不禁感叹：“想不到香港还有这么老派的建筑！”

陈锦儿在一家装潢十分普通的餐馆前停下脚步。餐馆门口站着几个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朝陈锦儿招手示意。“就这儿了。”陈锦儿说。

走进餐馆时，这几个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反复打量着杜林祥与庄智奇，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警惕。杜林祥很不自在，低声对庄智奇说：“这都是些什么人？长相怪怪的。既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印度人。”

庄智奇低声回答：“估计是喀保镖。”

“喀保镖？”也怪杜林祥读书太少，这时还不知道喀保镖的赫赫威名。他一面嘀咕着，一面朝里走。

在餐馆的一角，坐着一位高大清瘦、头发花白的老者。杜林祥定睛一看，立即便认出此人。自己猜得没错，果然是他！

“干爹，这位就是……”陈锦儿刚想引见，这名老者起身打断了她的话：“杜总，咱们认识。”

“没错，没错。老朋友了。”杜林祥热情地伸出双手，“徐总要见我，招呼一声就是，何必让锦儿传话，绕这么一圈。”

此人正是徐浩成——早年纵横洪西江湖的徐瘸子，后来在港台两地令新义安、竹联帮的江湖大佬也不敢小觑的狠角色，如今避居海外的商界大亨。

鬓毛已衰，但乡音未改。徐浩成用一口浓重的洪西话说：“上次在泰国清迈和杜总有过一面之缘。不过贵人多忘事，我怕贸然打电话给你，杜总却不记得了，到时好生尴尬。”

“哪里话！”杜林祥说，“徐总大名，如雷贯耳，我是不敢忘记呀。”

徐浩成招呼大家坐下：“这里的环境是简陋了一些，但味道还算正宗。就说这个小桃园酒家，可比锦儿的年纪还大。”

陈锦儿噘起小嘴：“干爹一有空就取笑我。”

徐浩成哈哈笑起来：“我是在夸你年轻，哪里是取笑。对了，我还没点菜，锦儿快去把菜安排一下。”

陈锦儿转身去点菜。徐浩成又说道：“锦儿的父亲，是我的生死之交。当初在洪西，她的父亲英年早逝，也是受我的连累。后来锦儿跟随我来到香港，我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留学归来，原本打算让她跟着我做生意，可她偏偏痴迷于茶道，还执意要回河州去经营茶坊。说来小女在河州的生意，还承蒙二位的关照。”

“不敢当！过去不知道锦儿是徐总的千金，失礼之处还望见谅。”杜林祥说。

不一会工夫，一桌港式海鲜就端了上来。徐浩成举起筷子：“椒盐濑尿虾、干煎豉油皇大虾、秘制酱汁炆石斑腩……这些都是流浮山的招牌菜，只是不知是否合你们的胃口？”

出于对主人的尊重，杜林祥夹了一筷子，他此刻的心思，全不在桌上的菜肴。杜林祥试探着问：“不知徐总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杜总是个急性子呀。”徐浩成微微一笑，“这样也好，我也讨厌讲话绕圈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请杜总来，有两件事，第一是祝贺，第二是求教。”

每当遇到大人物，杜林祥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就会浮现：“徐总是前辈，有事就吩咐，千万别说求教。至于祝贺嘛，唉，最近流年不利，有啥好祝贺的。”

徐浩成拿起一只虾，一边剥皮一边说：“杜总的连环计，让精明过人的万顺龙最终栽了大跟头，这还不可喜可贺？”

杜林祥一脸痛苦的表情：“做生意也得讲八字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廖海涛的事上先胜一局，可惜最终还是没争过万顺龙。”

徐浩成摇着头：“杜总没说实话。如果仅仅是抓捕一个记者，以此逼退顺龙集团，算得了什么连环计。我佩服杜总的，倒是你瞒天过海、欲擒故纵，最终让万顺龙吞下一个烂壳。”

杜林祥心头一紧，脸上依旧装出不知就里的样子：“徐总这话，我可真不明白。”

徐浩成哈哈大笑：“大众股份这个壳里有什么猫腻，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打听。不过对谷伟民目前的行踪，倒听到些风声。”

“谷伟民怎么了？”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谷伟民不仅把大众股份的壳卖给了万顺龙，还把旗下另一个壳卖给了东北一家国企。另外，他跑去马来西亚，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紧接着，又离开中国，去非洲当什么志愿者。”

对谷伟民近来的事，杜林祥也有耳闻，暗地里还为其金蝉脱壳的本事庆幸。不过当着徐浩成，杜林祥决定继续装傻充愣：“谷总这也算功成身退，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徐浩成缓缓说道：“我在非洲有些朋友，他们告诉我，谷伟民在非洲待了不到一个礼拜，就神秘消失。如今，谁也不知道这位昔日的资本奇才，究竟身在何方。杜总，这隐退和失踪，不大一样吧？”

杜林祥这下被逼到了墙角，除了憨笑几声，实在不知说什么。徐浩成继续说：“祝贺的事，如果杜总不领情，那也算我自讨没趣吧。”

“哪里，哪里。”杜林祥额头冒出冷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当着徐总，兄弟我这点雕虫小技，实在不值一提。”

杜林祥接着说：“这件事还得感谢徐总。当初智奇去澳门找人，就多亏你出手相助。”

徐浩成挥着手：“小事情，不足挂齿。”他话锋一转：“送上了祝贺，我也有一事相求。”

杜林祥下意识坐直了腰板：“徐总请吩咐。”

徐浩成扶了扶眼镜框：“我听朋友说，抓捕廖海涛时，有人出面打了招呼。甚至洪西方面派去当地打探消息的人，也全都无功而返。背后打招呼的人是谁，大家都清楚。我有些事，正想求助于贵人，不知杜总能否牵线搭桥？”

杜林祥心中惊叹：“这个徐浩成，十几年不回内地，可对故土的事清楚得很哪！他知道万顺龙中了圈套，也清楚胡卫东背后的那双手是何方神圣。至于洪西方面曾派人去打探有关廖海涛被捕的消息，这些事自己都还不知道。”

“徐总说笑了！你家大业大，才是真正的贵人，哪里还需要求助于他人。”杜林祥恭维道。

“贵人？”徐浩成冷笑一声，“我算哪门子贵人？说到底就是一个商人，而且是一个背景不怎么好看的商人。提到商人，我在华人圈里，最佩服两个人。”

“哪两人？”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第一位就是罗星汉。”

杜林祥并不知道罗星汉是何方神圣，倒是庄智奇开口说道：“金三角的大毒枭，被称为世界海洛因之王。”

徐浩成点点头：“当年我在缅甸经营赌场时，听很多人讲过罗星汉的故事。解放战争结束后，国民党残军93师溃退到缅甸果敢地区，并很快成为当地最大的一支鸦片武装。93师在果敢开办了军事学校，网罗了很多人入校学习，其中有几个少年日后成长为震惊世界的人物，譬如坤沙、彭家声，还有罗星汉。”

大毒枭坤沙以及“果敢王”彭家声，在中国颇有知名度，杜林祥问：“这个罗星汉，和坤沙、彭家声还是同学？”

“嗯。”徐浩成继续说，“论起辈分，罗星汉可比坤沙、彭家声还要高。20世纪60年代，罗星汉就是果敢的领导人，手下有拥有数千匹骡马的马帮，从事毒品贩运，还自建若干个海洛因提炼工厂，人家可是上了美国中情局名单的毒品大王。此人更传奇的经历是，利用手里的武装力量，先赶跑了国民党残军，接下来又终结了缅共的历史。”

庄智奇插话道：“后来罗星汉的结局，却比坤沙、彭家声都要好。”

徐浩成笑了笑：“坤沙被软禁而死，彭家声销声匿迹，只有罗星汉，能够在仰光的别墅里颐养天年。晚年的罗星汉俨然就是一个大慈善家、侨界领袖。云南会馆是缅甸云南籍侨胞最有影响力的团体，罗星汉目前就是云南会馆的最高顾问。”

正当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徐浩成忽然问道：“你们知道，罗星汉为什么能够成功漂白？”

杜林祥摇着头：“不知道。”

“听政府的话，和政府搞好关系。”徐浩成说，“赶走国民党残军，终结缅共，都是在为政府冲锋陷阵。而且20世纪80年代以后，罗星汉不仅不碰毒品，还到处大讲禁毒的必要性。你给了政府面子，政府自然会回报好处。罗星汉有靠贩毒累积的巨额财富，还有政府的人脉，很快便成为缅甸华人首富。他旗下的公司，如今在缅甸交通、金融、地产、贸易等多个领域呼风唤雨。”

看着徐浩成滔滔不绝的样子，杜林祥明显觉得，与其说徐浩成仰慕罗星汉，不如说他无比渴望成为第二个罗星汉！杜林祥搓着手：“罗星汉的故事，发人深思啊！”

徐浩成夹了一口菜：“所以啊，像我这种人，更需要贵人提携。”

杜林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是否要把胡卫东引见给徐浩成？这个胡卫东，可是老子花了八百万元才攀上的关系。况且此人身份特殊，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就算为了亲朋好友的事情，杜林祥也不愿动用胡卫东的关系。眼前这个徐浩成，论起和自己的交情，无疑还差得远。

杜林祥也不愿贸然拒绝徐浩成。徐浩成的江湖地位显赫，自己没准哪一天还会有求于人家。帮助徐浩成攀上高枝，有了交情，或许徐浩成就能成为自己的贵人？

“不知能入徐总法眼的第二人是谁？”杜林祥内心还在盘算，此时不妨抛出话题让徐浩成侃侃而谈，自己也能有时间再权衡一番。

徐浩成说：“这第二人嘛，就是李嘉诚。”

“哦。”杜林祥点着头，李嘉诚毕竟名声在外，不需要多做介绍。

徐浩成却说：“我欣赏李嘉诚，倒不是他赚了多少钱，而是他能赚钱于无形。”

庄智奇好奇地问：“什么叫赚钱于无形？”

徐浩成顿了顿说：“很多人都知道李嘉诚是华人首富，却不知道在我们身边，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离普通人更近的李嘉诚帝国。求医问药时，有些常用药，比如板蓝根颗粒、复方丹参片，就有李嘉诚的影子。和记黄埔旗下有专门的医药科技公司，在医药行业是不折不扣的‘隐形大户’。国人熟悉的日化品牌白猫洗洁精，从2006年开始，就已经是李嘉诚的资产。2006年和记黄埔收购了白猫集团所持有的上海白猫有限公司80%的股份，共同组建上海和黄白猫有限公司。”

徐浩成接着说：“在中国入世前，李嘉诚受邀到黑龙江投资稻米，并于1998年成立合资企业，开发近一百五十平方公里产粮地。华南地区能吃到的东北大米，许多就来自和记黄埔在黑龙江的生产基地。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些原来是李嘉诚的产业，人家却把大伙儿的钱赚走了。”

杜林祥似乎明白了什么：“难怪徐总在大陆的那么多产业，全是隐形的。譬如工厂、酒店、百货商场，都拥有各自品牌，外人很少知道这些全是徐总的资产。”

徐浩成说：“赚钱不是什么难事，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钱，却不是好事。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吗？闷声发大财。”

“赚钱只是技术，藏钱才是艺术。”杜林祥一脸诚恳地说，“李嘉诚比起你来还差一截，尽管刻意低调，但华人首富的名声依旧无人不晓。不像徐总你，神龙见首不见尾。”

徐浩成挥手笑道：“和李超人相比，我可差得远。”

杜林祥迟迟不肯就引见胡卫东的事表态，徐浩成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他重新举起筷子：“别光顾着说话，浪费了一桌的海鲜。”

上午十点，徐浩成主动提议结束聚餐，一行人离开了小桃园酒家。毕竟是江湖大佬，已然开口求过杜林祥一次，就绝不会再喋喋不休。

徐浩成走路一瘸一拐，这是那场矿难留给他的终生记忆。陈锦儿在一旁搀扶着干爹，几名属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门口站着的精壮汉子，警惕地扫视周围，其中一人为徐浩成拉开车门，另几人见徐浩成上车后，迅速地钻进一辆越野车。

徐浩成邀请杜林祥坐自己的车。陈锦儿与庄智奇的车在前面开道，保镖们乘坐的越野车紧紧跟随在后面。杜林祥瞟了一眼身后的越野车问：“这些保镖看上去不像中国人？”

徐浩成点头说：“他们都是喀保镖。”

“什么是喀保镖？”杜林祥有些好奇。

徐浩成没有说话，倒是前排的秘书回答说：“这些喀保镖此前都是廓尔喀雇佣军，退役后当起保镖。他们都是尼泊尔人。”

“廓尔喀雇佣军，很厉害么？”杜林祥对喀保镖的兴趣愈发浓烈。

秘书得意扬扬地说：“廓尔喀人是尼泊尔一个山地民族，身材不高，但体格健硕，吃苦耐劳，被誉为天生的战士。后来在英国人的调教下，他们成为一支闻名世界的劲旅。如今在英国与印度的军队中，都有廓尔喀雇佣军的身影，他们参加了近百年来英国与印度所经历的每一场战争，并成为两军中的精锐之师。除了骁勇善战，他们的另一个特质就是对雇主忠诚。香港的许多富豪，都喜欢雇佣退役的廓尔喀雇佣军当保镖。”

秘书特意说道：“刚才为徐先生开车门的保镖，曾经在阿富汗服役。他一个人在深夜击退了十多个塔利班武装分子的攻击，与他同属一个陆军团的廓尔喀人，甚至一个人击退过三十多个塔利班分子，并因此被英国女王亲自授予勋章。”

“别听他瞎吹。”徐浩成打断了秘书的话，“廓尔喀雇佣军的确骁勇，但也不是百战百胜。20世纪60年代的中印边境冲突，廓尔喀雇佣军与解放军对阵，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我喜欢用喀保镖，只有一个原因。”

杜林祥问：“什么原因？”

徐浩成回答说：“这些廓尔喀人，既听不懂普通话，也听不懂广东话，不容易被收买。”

杜林祥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接着说道：“徐总想和胡卫东联系，这事急吗？”杜林祥终于打定主意，帮徐浩成引见一位贵人，更让自己身边多一位贵人。

徐浩成漫不经心地盯着窗外：“谈不上多急，但总归是越快越好。”

杜林祥说：“恕我直言，徐总的经历毕竟与我不同，以你的身份，如果我就这么贸然引见，恐怕适得其反。”

徐浩成的语气有些低沉：“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杜林祥接着说：“胡卫东固然贪财，但他绝不缺钱。如果仅仅以钱来做敲门砖，效果也不会好。”

徐浩成转过头来，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杜林祥说：“在内地乃至香港，胡卫东手眼通天，不需要谁的帮助。可在国外，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胡卫东的情妇是个画家，经常去欧洲与东南亚采风，不妨让她遇到点麻烦，到时我再来求徐总出手相助。事情了结后，就是胡卫东欠你的人情了。”

徐浩成又扭头盯着窗外，面无表情。

2　厚黑学、厚黑学，厚在黑前啊

回到河州后，杜林祥在办公室研究起一份资料来。这份资料是庄智奇带着人整理出来的，里面是两家著名房地产企业的发展案例。庄智奇当初就提到：“纬通如今想做的事情，以前有两家著名的房地产企业也做过。就是举债圈地，快速增加土地储备规模，再利用土地储备的优势赴港上市，偿还之前的负债。那家广东的地产商最终成功上市，而天津的地产商却折戟沉沙。”

员工开始整理资料前，杜林祥就吩咐过：“我只有两点要求，第一是把话说到点子上，要一语中的，另一点就是深入浅出。什么叫深入浅出呢？我能看懂就是深入浅出。”

员工们忠实执行了老板的指令，资料篇幅不长，关键是满足了杜林祥“深入浅出”的要求。整整一个下午，杜林祥都在办公室里阅读这份材料，看得太专注，竟然把时间都忘了。快到七点了，妻子周玉茹打来电话：“晚饭都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杜林祥这才记起，今晚有一场重要的家宴。“我马上回来。”杜林祥将材料锁进文件柜，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里，只见满满一屋人。四弟杜林斌、五弟杜林阳带着妻子，还有林正亮夫妇，都已经到了。众人纷纷起身，恭敬地叫着“三哥”。杜林祥朝大伙点了点头，然后问：“那臭小子去哪里了？”

周玉茹说：“刚上楼去，说要给朋友回个电子邮件。”

杜林斌说：“什么朋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要是女朋友，也该带来让我们见见。”

大伙笑了起来，杜林祥大声叫道：“庭宇，快下来！发什么邮件？难道叫一屋子的长辈，等你一个人？”

穿着一身运动装的杜庭宇，从楼上走了下来。有些日子没见着儿子了，素来严厉的杜林祥，与儿子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旁边的林正亮问：“三哥，刚才听嫂子说，庭宇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杜林祥点了一下头：“嗯，就让他跟着我历练一下。”

“早该这样了。”林正亮说，“上阵还得父子兵。三哥这么大的家业，不交给自己儿子，交给谁？”

坐上桌子，林正亮、杜林斌、杜林阳都要给杜庭宇敬酒，周玉茹忙不迭地挡着，说儿子不胜酒力。杜林祥却说：“酒量不好，那怎么行？就从现在开始练。长幼有序，庭宇你是晚辈，不能让叔叔们敬你，你先走一圈，主动敬一下在座的长辈。每个人三杯，少一杯我都不答应。”

周玉茹的担心实在多余，杜庭宇的酒量实际上一点不差。父亲发了话，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主动敬了一圈酒。

酒桌上，众人自然也谈到公司的事情。林正亮似乎有些牢骚：“三哥，我看来看去，还是这几个跟着你从文康老家出来的人最可靠。”此言一出，杜林斌、杜林阳纷纷点头附和。

杜林祥将手叉在胸前：“你们对公司忠心耿耿，我都清楚。这些年你们也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企业要发展，还得引进一批专业人才。比如说到上市，庄总的知识就比你们多；还有地产营销，安总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杜林斌开口说：“咱兄弟几个的确吃了没文化的亏，可老杜家也有有文化人。庭宇留学海外多年，又在世界五百强企业里干过，他难道不比庄智奇、安幼琪本事大？这次既然回来了，我看就直接安排个副总裁的位置。”

“对！”林正亮说，“子承父业，庭宇当个副总裁，名正言顺。”

“不行！”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纬通是个正规企业，不是村口的副食店。庭宇回来了，也只是公司里的普通员工。真有本事，就一步步从基层干起来。”

林正亮等人讨了个没趣，倒是杜庭宇脸上，看不出丝毫失望的神情。晚宴到十点才结束，林正亮与杜林斌、杜林阳是老牌友了，三人相约着去附近茶坊夜战。周玉茹在厨房收拾东西，杜林祥则把儿子叫来书房。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看你小子酒量还不错，抽烟吗？”

杜庭宇摇头道：“不抽。”

杜林祥点了点头：“我是想戒但戒不掉了。你要没学会，最好也不要去学。”

杜林祥接着问：“他们说让你当纬通的副总裁，你怎么看？”

“哪有寸功未建，就当副总裁的道理！我就从基层干起。”杜庭宇响亮地答道。

“好！”杜林祥拍了一下桌子，“有股子志气，像我的儿子！”

杜林祥让儿子坐到沙发上，他弹了弹烟灰：“你在海外留学多年，毕业后又去世界五百强干过，后来，我却要你去开小卖部，当推销员，甚至去广东的小工厂里打工。知道我的用意是什么？”

杜庭宇说：“爸爸是想锻炼我一下。”

杜林祥流露出欣慰的表情：“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就好。”他接着问：“当初开小店的时候，你是赚了还是赔了？”

杜庭宇有些沮丧：“在广州的一个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生意很清淡，最后亏了几万块钱。最可气的是，几个当地的地痞，跑来我店里收保护费。打电话报警，公安好像也不愿管。”

“知道在中国做生意有多不容易了吧？”杜林祥笑着说，“这些东西，可不是你在商业管理学院与大企业里能学到的。”

杜林祥吸了一口烟：“你在国外留学，后来又进入跨国公司，能够见识一下这些现代化企业是如何运作的，自然是人生中的一笔财富。后来我之所以拿钱出来，让你开个小店，就是想让你再体验一下小生意人的艰辛。生意不好做吧？除了买卖本身，还要协调各种关系，否则黑道上的人欺负你，白道上的人也不会帮你。”

杜庭宇深有感触：“论见世面，开小店当然比不了大公司。可要说到做生意，开店半年，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几年都多。”

“当老板和打工，大不一样啊！”杜林祥笑了笑，而后话锋一转，“咱们开店亏个几万，根本不算什么事。但你想过没有，真要是那些辛辛苦苦打工好几年，攒下这么一点钱来创业的人，这种挫折，足以让他一辈子爬不起来。”

“人生的第一桶金，是最困难的！”杜林祥说这话时，仿佛回忆起当初在工地上当泥瓦匠的时光。他又说：“你很幸运，不用为第一桶金发愁。以后爸爸的事业都是你的。但你应该去体验一下，真要刨第一桶金，是多么辛苦。”

杜庭宇理解父亲的苦心，重重地点了点头。杜林祥此时似乎又在自言自语：“有人说，有个好爸爸，可以少奋斗二十年。这句话当然没错，但节约了二十年光阴，也就丢掉了二十年的磨砺，二十年的体验与感悟。”

杜林祥接着说：“谈谈你在家具厂的情况吧，听说厂里除了你之外，文化最高的就是一个中专生。”

杜庭宇找到了机会，倾泻着肚里的苦水：“厂里那帮愚昧的农民工，整日里尽干些不着调的事。明明像丑八怪一样的村姑，却抱着一本言情小说，指望哪天遇见白马王子。男人们，除了围在一起赌博，就是去录像厅看黄片。领着工厂的工资，还想着占工厂的便宜，有人偷厂里的材料卖，还有人半夜摸进办公室，就为了用办公室的电话和网友聊天。”

“你的观察倒挺仔细。”杜林祥将身子靠在皮椅上，“那你发现他们身上有什么优点没有？”

杜庭宇摇摇头：“真没发现。”

“你老爸当年，也和你的那些工友一样。”杜林祥叹了一口气，“你说他们自私、愚昧，甚至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些我毫不怀疑。但是你想过没有，有朝一日自己当了老板，下面的员工是些什么人？就说纬通吧，那么多工地，里面有成千上万的农民工，他们也会干出这些龌龊勾当。我当年也和他们一样，自然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所以才能管住这帮家伙。一个不了解自己员工的老板，会是好老板？”

杜庭宇低着头：“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杜林祥接着说：“你说没发现这些人身上的优点，那就很遗憾了。一个人，身上一定有优点与缺点。你老爸做生意马马虎虎，知人善任的本事自问还不错。千万不要以个人好恶去判断一个人，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忽视他的优点，也不要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对他的缺点视而不见。”

“不能发现别人的优点，恰恰就是自己的缺点。”杜林祥重重地说道。自从杜庭宇出国留学，父子俩总是聚少离多。面对初出茅庐的儿子，杜林祥太想将自己多年来的感悟与积累倾囊相授。

离开广东的工厂，杜庭宇又去北京当起推销员。杜林祥问：“在广东厂里打工跟在北京做推销员比起来，哪个更累？”

杜庭宇毫不迟疑地说：“北京更累，是心累。”

“怎么回事？”杜林祥追问。

杜庭宇说：“我的工作，是去写字楼里推销电脑耗材。经常还没开口，就被人扫地出门。有一次，写字楼里的人直接骂脏话叫我滚出去，我差点和他打起来。保安把我拎出去了，回公司又挨了一顿批。做这种工作，哪有什么狗屁尊严？”

“体验一下尊严扫地的滋味，也算去对地方了。”杜林祥笑着说，“你是留洋硕士，又在跨国公司干过，知识、能力应该不错，可我就是担心，书读多了，你也和那些臭老九一样，揣着一颗廉价的自尊心不肯放下。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呵斥、羞辱，这些你都经历过了，以后也不必那么在乎面子。”

杜庭宇依旧疑惑：“一个人要成功，真得把自尊心抛之脑后？”

“那得看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杜林祥说，“你只想当个职业经理人，可以讲自尊心，但当老板，就别讲什么自尊心。比如诸葛亮可以有自尊，你不三顾茅庐，老子就不出山。但刘备能讲自尊吗？当然，做上皇帝之后，刘备可以讲自尊了，毕竟那时有实力了。厚黑学、厚黑学，厚在黑前啊！脸皮厚的人，比心肠黑的人，更难对付。”

杜林祥语重心长地告诫儿子：“现在很多年轻人分不清做人与做事。才走上社会，别想着做人，就踏踏实实做事。到了你老爸这个程度，可以既做人，又做事。再往上，就只做人，不做事。因为事情下面有人帮你做，你只需要把人做好。”

杜庭宇点点头：“有句西谚说得好，自尊心是颗种子，捧在手上只能枯死，非得踩进泥土，从磨难中汲取养料，才能成长、成熟。在有足够的实力前，请勿过分强调你的自尊心。”

杜林祥开心地笑了：“还是你有文化。我讲了半天的道理，你引经据典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爸，接下来你打算让我去哪个部门？”杜庭宇问。

杜林祥思忖了一会儿说：“去战略发展部。”

杜庭宇说：“那是筹划纬通上市的核心部门，由庄智奇亲自分管。”

杜林祥点了一下头：“上市是纬通必须迈出去的步子。你在外面见过世面，对于上市这一套，起码比我熟悉，去那里正好施展所长。庄智奇是难得一见的资本奇才，你对他一定要尊敬，跟着人家多学些东西。”

“另外，”杜林祥缓缓说，“你也要盯住庄智奇的一举一动。”

“你对庄智奇不放心？”杜庭宇问。

杜林祥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庄智奇是外来户，目前看来和咱们是一条心，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一开始我就把尹小茵安排在庄智奇身边，小姑娘毕竟和咱家沾亲带故，信得过些。不过最近我发觉小茵有些情窦初开的模样，不大令人放心。”

杜庭宇小时候就见过尹小茵，知道她是个美人坯子。杜庭宇笑了：“小茵喜欢上了庄智奇？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随便。”

当着儿子的面，杜林祥不想谈论太多男女之事，他轻咳一声：“当然，你跟着庄智奇，学习是主要的，其他事多留个心眼便是，千万不能做得太明显。”

杜庭宇一边点头一边感叹：“家里的四叔、五叔，还有林叔，总归是这些老家出来的人，更靠得住。”

“你错了！”杜林祥掐灭烟头，“他们靠得住，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本事太小，所以兴不起风，作不起浪。记住，不要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一夜，杜林祥没有回公司，就住在家里。离开书房，妻子周玉茹已在卧室等候着他。杜林祥与妻子，已经好久没有同房。看着原本就相貌平平的妻子年老色衰，杜林祥在那方面提不起一丝兴趣。

但杜林祥依旧与周玉茹聊了很久，回忆起年轻时光，还有独子杜庭宇成长中的点点滴滴，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这不是销魂蚀骨的激情，撩拨不起人的欲望，但一份厚重的亲情，却让人备感温暖。

一个男人，注定将经历三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年少时男欢女爱、卿卿我我；中年时含辛茹苦，一起养育儿女；年老时相依相扶，共同走完人生。能陪自己经历完这三段感情的，除了妻子，还会有谁？

3　杜林祥又玩起互为牵制的老把戏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带着儿子来到公司。上午，纬通集团将召开一场重要会议，讨论在全国圈地扩张的战略。杜林祥告诉儿子：“这种会议按说你还没有资格参加，不过为了你的成长，我可以破例。到了会上，你不要说话，关键是认真听。”

会议九点半准时开始，纬通集团的副总裁与中干悉数出席。杜林祥摸出一支烟，并不急着点燃。旁边的林正亮、杜林阳等人，却争先恐后地掏出打火机，忙着为三哥效劳。杜林祥只吸了一口，便将烟撂在烟灰缸上。伴随着身边烟雾缭绕，杜林祥发表了开场白：“纬通的目光，不能再局限在河州。为了满足上市的条件，我们必须在全国范围内开疆拓土。”

在纬通内部，安幼琪是唯一一个敢当众唱反调的人，她抿了一口茶：“关于在全国扩张，而后凭借土地储备规模赴港上市的事，前几天我和庄总聊过。我至今仍认为，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另外，就说在全国买地开工吧，尽管购地款可以分期支付，总得有启动资金吧，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杜林祥不耐烦地打断安幼琪：“这是早就定下的事，就不用再讨论了。在全国范围扩张，当然需要钱。纬通现在的资金状况不算好，但这一点大家不用担心，找钱的事我和庄总会负责。你们就说说，如果手里有了钱，应该怎么办？”

安幼琪不再说话，倒是林正亮等人先后发言，夸奖了一番杜林祥决策的高瞻远瞩。对于这些赞扬，杜林祥也不买账：“今天不是表彰大会，大家就说说，纬通从河州走向全国，到底应该怎么个打法？”

全场沉寂了一阵，安幼琪重新开口：“庄总几天前组织人弄了一份材料，主要介绍天津与广东的两家房地产企业。它们都是指望通过大肆扩张实现土地储备规模的飙升，而后上市融资，缓解资金困局。两家公司，一个成功，一个失败，教训与经验都值得我们总结。”

“这份材料我也看了。”安幼琪接着说，“上市融资这一块，庄总是专家，我就不多说。但以我的观点来看，两家企业的不同命运，除了上市策略的选择，更在于自身的管理风格。就说天津这家企业，在向全国扩张的过程中，经验明显不足，管理漏洞很大。”

“安总说的有道理。”庄智奇不自觉地点头。杜林祥也来了兴趣：“再说具体一点。”

安幼琪说：“刚才杜总说钱的事情会有着落，不过除了钱，我还担心人。把摊子铺出去，我们需要多少个分公司经理？新来的人是否有能力胜任？内部腐败、与招标单位串通、拿回扣这些问题如何防范？”

杜林祥频频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很重要，有什么应对之策？”

安幼琪说：“那些成熟的大公司，可以用企业文化来慢慢熏陶员工。比如新提拔的分公司经理，先在总部工作半年之类。但是，如今的纬通显然负担不起时间成本。企业文化行不通，就只能用铁的纪律来约束人。”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安总说的我完全赞同。这些铁的纪律，如何落到实处？”

“标准化！”安幼琪回答，“以后纬通在买地、规划、招投标、营销等房地产的重要环节都要形成一套系统的、模块化的东西。集团总部下达任务，比如买一块什么样的地，开发什么样的产品，怎样做营销，分公司照标准完成即可。”

安幼琪加重语气：“标准化绝不是说说，而要体现在细节上。比如纬通在不同城市做的同一类型项目，路灯、大门、门把手的型号都要一样。”

庄智奇插话说：“纬通的扩张之路，的确要坚持标准化。此外，如何管控资金？纬通的每一笔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安幼琪说：“要把每一笔钱用在刀刃上，就必须让每分钱都流动起来。可以想见，未来纬通会在全国运作若干项目。我建议各个项目的负责人和财务主管每晚十点与总公司对账，哪个项目账上有闲钱，立即汇到更急需用钱的地方。在纬通处于大力拓展阶段时，不能容忍任何项目上趴着闲钱。”

“这个建议好。”杜林祥说，“今后每晚对账，风雨无阻，周六、周日也不例外。只要我在河州，就要亲自参加。”

庄智奇点燃一支烟后说：“我看过关于大连万达集团的报道，万达在向全国扩张时，王健林画出一条红线，各个项目之间，绝不能互相划转资金。王健林说，这样有一个好处，哪怕一个项目垮了，其他项目也不会受连累。如果让资金在各个项目之间流动，真要出现风险，恐怕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杜林祥挥动着手：“纬通与万达，没有可比性，打法自然不一样。我如果家底厚一点，也会选择王健林的路子。现在的情势，纬通顾不得什么多米诺骨牌效应了。”

庄智奇默默抽着烟。是啊，杜林祥正率领纬通进行一场豪赌。此时，敢于压上全部身家的豪气，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安幼琪继续说：“要想省钱，还得加快开盘速度、控制建筑成本。开盘速度越快，资金回笼就越快，纬通就有钱继续去投资下一个项目。”

杜林祥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安幼琪：“如何加快开盘速度，安总有的是招数。当初南国春早的开盘速度，震惊了河州地产界，连万顺龙也自叹不如。至于控制建筑成本嘛，我认为不妨实施集中招标。对于各类主体、装修、园林等大型工程，全国各地的项目均由集团统一招标。这样一来，还能凭借公司在全国开发项目的规模优势，以合理价格享受更优质的服务。”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接着说：“今天安总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大家也不要拘束，有什么话敞开说。”

会场内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在座的毕竟都是在房地产业打拼多年的人物，肚子里都还有点货。众人轮流发言，杜林祥在笔记本上认真做着记录。

会议接近尾声时，坐在角落里的杜庭宇站了起来：“我还有一点建议。”

公司里有许多人还不认识杜庭宇，纷纷投以惊异的目光，还有人在交头接耳：“这个小伙子是谁？”

林正亮大声说道：“大家还不认识他吧？他就是三哥的公子，人家在海外留学多年，还在世界五百强企业里工作过，可是一位难得的人才。”

“你刚来公司才几天，懂什么？”杜林祥面露不悦。开会之前他就叮嘱杜庭宇多听大家的意见，不要发言，这小子怎么不听招呼！

杜庭宇只好坐回座位上。杜林斌这时说道：“三哥，今天的会大家都可以发言，为什么不让庭宇说？他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真知灼见。”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大家都叫你说，那你就说几句。”

杜庭宇重新站了起来：“我认为在向全国扩张的过程中，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别故弄玄虚，说点实在的。”杜林祥语气严厉。

杜庭宇说：“纬通的扩张重点，应该锁定在二三线城市。至于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暂时可以避开。一线城市的水太深，拿地难度大，许多知名房企早就在当地耕耘多年。我们将重点放在二三线城市，可以避开与万科等传统房企正面交锋。其次，二三线城市地价不高，有助于我们压低土地成本，快速回收投资。最后，到这些城市盖房子，面对的主要是刚性需求，能尽量降低国家宏观调控的影响。”

“刚才说的，是天时、地利。此外还有人和。”杜庭宇滔滔不绝，“二三线城市的发展渴望比较强烈，当地政府没有理由不欢迎大企业参与当地的城市建设。”

杜林祥还在掂量儿子的这番话，安幼琪却开口说道：“庭宇说的很有道理，我完全赞同。”

杜林祥终于露出欣慰的神情：“你小子这几年在外面，总算没有白混！”

会议结束后，杜林祥专门对安幼琪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安幼琪走进办公室，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杜林祥淡淡一笑：“关于纬通下一步的发展，还想跟你聊一下。”

安幼琪的面容越发苍老了，与青春靓丽的谢依萱，完全没有可比性。其实，杜林祥在与谢依萱如胶似漆之前很久，就与安幼琪疏远了。两人间的情人关系，可以说名存实亡。对于这种结局，两人似乎又都有准备。

杜林祥曾经担心，与安幼琪情感的降温，是否会影响工作？后来他发觉，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安幼琪始终是他得力的助手，更是享誉河州地产界的铁娘子。

不做情人，便成仇人，或许只是那些凡夫俗子的精神世界。自己与安幼琪，都是那种将事业成功当作人生最大追求的人。曾经的肌肤相亲，不会成为工作中的尴尬，反而会带来难以言说的默契。

杜林祥在香港出差时，陪着朋友去听了几场在自己耳中索然无味的粤剧。戏台上的唱词，他一句也没听懂，倒是关于粤剧大师红线女的故事，引发了他的兴趣。

红线女堪称粤剧界的一代宗师，关于她最有名的故事，就是向邓小平递字条。1988年4月7日是“世界无烟日”。第二天下午，第七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选举国家领导人。在主席台上就座的邓小平投票后回到座位，习惯性地点燃一支香烟吸起来。

台下的人大代表红线女看见了，决定向邓小平提意见。很快，一张字条传到了主席台上邓小平的手里。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请小平同志不要吸烟”。邓小平赶紧把正在吸着的烟掐灭。此后，主席台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吸烟了。

有关红线女的另一段佳话，是与前夫马师曾在戏台上的珠联璧合。马师曾也是一代粤剧大师，他与红线女1955年离婚后，依旧经常同台演出。情感世界分道扬镳的二人，在艺术上仍然是最佳拍档，甚至比当初在一起时，取得了更引人注目的成就。光耀粤剧舞台的马红流派，恰恰是在两人离婚后的一场场演出中，最终被发扬光大。

由这则故事，杜林祥联想到自己与安幼琪！

杜林祥敲击着办公桌：“为了在房地产开发过程中实现标准化，控制建筑成本，我打算成立一家纬通建筑设计院。全国各地的项目采用什么建筑标准，使用什么材料，都由设计院定夺。”

安幼琪点头说：“这样好，把标准化落实到实际工作中。”

杜林祥又问：“建筑设计院的院长，你看谁来担任？”

安幼琪说：“公司施工建筑这一块，不是一直由林正亮负责吗？”

“正亮？”杜林祥思忖了一会，摇着头说，“他跟我一样，没多少文化。关于施工建筑方面的知识，都是在工地上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让他去当院长，不合适吧。”

安幼琪笑着说：“施工方面的事，不就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嘛！我可听说，好多建筑学院的教授，到了工地上还没有林正亮主意多。”

“你非得逼我说出实话？”杜林祥也笑了，“正亮这人，干工程是把好手，可就是不拘小节。承包商给他送钱、送女人，他可是来者不拒。以前纬通的项目全在河州，大方面有我盯着，出不了纰漏，一些小事情，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给他发的福利。现在摊子铺大了，要他独当一面，我放不下心。”

“你大事倒还不糊涂。”安幼琪说，“我有一个人选，是我之前北京公司的同事。人家正儿八经的建筑系科班生，毕业后又在房地产业工作多年。”

“好啊。”杜林祥说，“我相信你的眼光。你去把他挖过来，工资待遇好说。”

安幼琪又问：“这样一来，林正亮会不会有意见？”

杜林祥说：“正亮的工作，我去做。”他接着话锋一转：“院长是没他份了，还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总顾问的头衔。平时有什么事，他也可以出出主意。施工这方面，正亮毕竟经验丰富。”

安幼琪点了一下头，没有吭声。她知道，杜林祥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正如同不放心林正亮那样，他也不会放心其他人。杜林祥玩的，还是互为牵制的老把戏。

安幼琪抿了一口茶：“你儿子真是不错，今天一番话很有见地。我看假以时日，准比你强得多。”

“他还差得远！”杜林祥嘴巴这么说，脸上却是一脸笑容。但凡说谁比谁更强，弱的一方大多心中不爽，唯独说儿子比老子强，老子心里却乐滋滋的。

安幼琪说：“庭宇去公司哪个部门？要不就让他来我这边，将来向全国扩张，正是用人之际。”

杜林祥摇着头：“我让他去战略发展部，跟着智奇多学些东西吧。”

安幼琪“哦”了一声，接着说：“今天的会一开，企业未来的方向就定下了。如今的情势，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杜林祥当然知道安幼琪口中的“东风”指的是什么。他说道：“最近我和智奇拜会了许多有意向的投资者，希望能有所突破吧。你这边把该做的事做好，只要资金一到位，就要在全国地产界刮起一阵纬通旋风。”

安幼琪脸上依旧有一丝不安的神情：“你可得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纬通真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杜林祥笑了起来。笑声由小至大，到最后几乎让听者感觉到恐怖。止住笑声，杜林祥缓缓吐出一句话：“这就是杜林祥！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4　资本市场愿意为美好的故事埋单

庄智奇飞去香港了。他在香港联系了几家有名的投行，希望能为困境中的纬通借回“东风”。杜林祥只让儿子杜庭宇跟着庄智奇一道去香港，自己留在了河州。

身在河州的杜林祥，一天中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手机号码他并不熟悉，只看见尾数是四个八。接通电话，对方的声音似曾相识：“杜施主，你好！”

杜林祥这下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大佛寺的住持海空法师吗？杜林祥说：“法师，你好。好久没联系了。”

海空也向杜林祥问好，接着又说：“当初我为你们公司修建的几栋别墅开光，这几栋别墅，如今卖出去了吧？”

“都已经销售出去了。”杜林祥还记得这事，海空法师为别墅开光后，坚持分文不取，事隔一段时间，却为了修缮寺庙的事来找自己捐款。

“那就好！”海空说，“像杜施主这样有善心的人，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

客套了好一阵，海空终于言归正传：“下周大佛寺要举办一场论坛，到时来的嘉宾很多。纬通大厦里的酒店，如今是河州最高级的，我们想让一部分嘉宾来酒店下榻。我的几个徒弟和酒店的人联系过，房间也都安排好了。就是这价格上，不知杜施主能否优惠一下？”

杜林祥终于明白，敢情人家是来套交情打折的。杜林祥倒也爽快：“法师开了口，还有什么话说。我直接让他们按最低折扣收费。”

“谢谢了。”海空说。

杜林祥随口问道：“这次论坛，都有哪些嘉宾？”

海空报上了几位高僧大德的名号，杜林祥却没听说过。“对了，”海空最后说，“咱们的那位老朋友，赖敬东赖居士届时也会莅临。”

杜林祥认识海空，正是赖敬东引见的。一听说赖敬东要来河州，杜林祥显得很兴奋，他十分渴望这位中国证券市场的大佬，能再次为他指点迷津。与海空通话结束后，杜林祥立刻拨通赖敬东的手机：“赖总，我听海空法师说你要来河州，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赖敬东呵呵笑起来：“杜总是大忙人，实在不敢叨扰。”

“赖总太客气了。”杜林祥说，“你何时到河州？我来机场接你。”

赖敬东推辞道：“我们是一大帮人，大佛寺安排了大巴车来机场迎接，就不麻烦杜总了。”

这种情形，杜林祥实在不好喧宾夺主，他转而说：“那行吧，就依赖总的。不过你到了河州，我一定要尽地主之谊。”

论坛下周二如期举行。看在赖敬东的面子上，杜林祥也来到会场。尽管纬通的境况并不太好，不过在海空法师眼里，杜林祥依旧是难得一遇的金主，他对杜林祥自然是殷勤备至。

杜林祥被海空安排在第一排就座。他不好推辞，心里却暗暗叫苦。自己只是来陪赖敬东的，这些高僧大德满口佛经，哪里听得懂？溜到后面，还能玩玩手机，这到了第一排，非得强打起精神正襟危坐。

论坛开始了，杜林祥也装模作样地竖起耳朵。不过刚听了一会儿，他却有了惊喜的感觉。论坛上讲的东西，他完全能听懂！

一位来自东北的和尚，一开始就呼吁在座人士利用各自的影响力向有关部门建言献策，解决僧侣的社保问题。见自己的发言引发众人共鸣，这名和尚继续说：“常有人跟我反映，有些年纪大的出家人，一辈子都勤于苦修，没什么名气，没什么社会影响，也没什么徒弟，晚景都有点凄凉。甚至有的寺庙明确规定只要四十岁以下的，听着叫人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我们期待能建立完善的保障机制，现在已经有几个经济发达的寺院在试点进行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佛教被纳入整个社会保障体系之中应该是可以期待的。出家人如果连基本保障都没有，真是说不过去。”

接下来又谈到寺庙的商业活动。一名安徽的和尚说：“印度的佛教以乞食为主，而且印度人都习惯供养出家人，不光是佛教的出家人，其他宗教的出家人他们也供养。但是中国人并不习惯供养出家人，因为大家会觉得你们佛教出家人是不劳而食。在这种情况下，寺庙进行一些商业活动，只要不被一些商业利益集团绑架，我认为无可厚非。”

这名和尚还引经据典道：“其实中国早就有寺院的经济建设。敦煌文献的发现，让大家直观地看到了当时寺院经济的真实情况。20世纪50年代，法国学者谢和耐还出版了一本书，专门研究中国社会的佛教经济。”

一名来自福建的和尚这时插话：“寺庙经营实业并不奇怪。虚云老和尚在福州鼓山涌泉寺革旧立新的时候，允许把山林承包给僧人打理。在他亲自与涌泉寺常住僧人共同议定的《鼓山涌泉寺重订安单规则》中规定：‘议本山森林，亟待培植。加以时世迁变，崇尚实业，若有劳资并出，发心承办者，见利后得与常住平分所得。’新中国成立后，僧尼为了自养，寺庙开办了很多厂，如僧服厂、被服厂、毛巾厂、袜子厂，等等。”

这些观点，杜林祥以前从未听过，他颇有些兴趣。

一名来自北京的和尚开口说道：“佛教界人士也要自强，同时要适应新形势，做到与时俱进。比如说我们以前讲山林佛教，就是寺院在深山老林里，讲都市佛教，即寺院在红尘闹市的都市里，但这些形式是否适应如今快节奏的生活，有待商榷。像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你去一次寺庙，可能要花上一天的时间，大家会觉得麻烦，一年难得去几次。”

这名操着一口京片子的和尚继续说：“我们就正在探索社区佛教的路子。如果在社区，你的邻里就有佛堂精舍，有可以礼佛修行闻法的地方，不是很好吗？比如我们北京的一处茶馆，就是一位高僧创办的社区道场，虽然叫茶馆，但讲经、坐禅、抄经等佛教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当然，社区佛教很难有像寺院那样的庄严肃穆感，让人去掏香火钱，或者其他捐献。这就需要通过我们的知识才能、文化创意，整合一些资源和优势，既兼顾弘法，同时还能自养。”

仿佛就是一场产业发展研讨会，置身这样的环境中杜林祥丝毫不觉枯燥，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下午大佛寺安排了参观活动，晚上又在庙里吃的斋饭。海空法师原本安排赖敬东去纬通大厦的五星级酒店下榻，赖敬东却执意留在大佛寺里住，还说自己喜欢这里清幽的环境。

杜林祥连吃了两顿斋饭，尽管肚子已是咕咕直叫，但依旧陪着赖敬东走进小僧们刚收拾好的房间。落座后，一名小僧送来大佛寺自制的绿茶。杜林祥抿了一口：“赖总的确是高人，所有红尘喧闹，在你眼中皆是过眼云烟。”听高僧大德议论了一天，杜林祥也捡来几句时髦词，现学现用起来。

赖敬东淡淡一笑：“个性使然吧。”

杜林祥说：“多日不见，我看赖总的身体愈发好了。”

赖敬东说：“闲云野鹤，其他事干不了，只能整天打理自己的身子骨。杜总你也不错啊，借壳上市这一战，玩得真漂亮。”

“哪里话，赖总过奖了。”杜林祥不知道，赖敬东究竟看出了多少门道，只好用几句客套话搪塞过去。

赖敬东笑着说：“我不认识万顺龙，不过倒听朋友说起过此人。其人精明强干，可谓人中之龙。杜总沉机默运，以连环计一战而破万顺龙。这条河州地产界的蛟龙，想必未来几年都只能龙困浅滩了。”

杜林祥笑得有些腼腆。看来眼前的赖敬东，与远在香港的徐浩成一样，早已对局势洞若观火。这也不奇怪，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而赖敬东与徐浩成，不仅是内行，更是名震江湖的大佬。

杜林祥恭维道：“像赖总这样的高人，早已识破玄机。”

“我也是事后诸葛亮。”赖敬东说，“卖壳之后不久，谷伟民远走海外，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又听说有大众股份的债主找上万顺龙，才恍然大悟。”

赖敬东又感叹道：“万顺龙的本事也不小啊。直到如今，此事也不过是在小圈子里流传，积蓄已久的危机并未总爆发。大众股份的股价，也基本稳住了。”

杜林祥得意地笑起来：“面对谷伟民扔下的几亿债务，万顺龙得脱层皮。外人虽然看不出，但我很清楚，顺龙集团在河州拿地的风头已大不如前。”

赖敬东点头微笑，接着又问：“听说纬通正在谋划赴港上市？”

杜林祥点点头：“赖总的消息可真灵通。”他接着说：“如今纬通依旧举步维艰，还望赖总为我们指点迷津。”

大佛寺地处郊外，气温比市区要低。夜幕低垂，杜林祥愈发感觉屋里凉飕飕的。屋外的小僧倒很贴心，主动拿来两件外套，让赖敬东与杜林祥披上。

赖敬东披上外套后说：“对纬通的财务状况，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此时强推上市，的确是步险棋。在我的记忆里，来自天津与广东的两家地产企业曾经这样干过，举债圈地，再靠着上市融资还钱。这两家企业，你研究过吗？”

“我都研究过。其中一个大获成功，另一个功败垂成。”杜林祥答道，“在赖总看来，两家企业成败的关键在什么地方？”

“管理风格。”赖敬东说，“尤其在全国跑马圈地时，一家是中央集权，铁腕管理，所以漏洞很小，最后才能撑到上市成功的那一刻；另一家看似激情澎湃，实则各分公司各自为政，外边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里面就不战自溃。”

“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认为。”杜林祥有些激动地说，“前几天我们公司召开会议确定未来战略时，就专门说到这一点。将来纬通在全国扩张，也会特别注意吸取这些经验教训。”

赖敬东笑着说：“你们连未来战略都规划好了，不错嘛！”

杜林祥说：“目前只是一个初步的会议纪要，以后会形成一个系统的文件。”

“哦。”赖敬东点着头，“能不能让我先听一下你们的规划？”

“好啊！”杜林祥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打算在哪些城市买地，到标准化的建筑体系，再到资金调拨与财务管理，杜林祥讲了二十多分钟，赖敬东默默听着，没有插一句话。

一口气说完后，杜林祥问道：“赖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很好啊！按照这个规划去做，成功大有希望。”赖敬东接着话锋一转，“万事已然俱备，东风何时而至？”

杜林祥的情绪不再如刚才那般高亢：“庄总正在香港联系投行，不过目前都还没敲定。”

赖敬东说：“打仗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商场上，粮草就是钱啊。不引入几笔大的投资，再美好的规划也是一厢情愿。”

杜林祥说：“以纬通目前的财务状况，要吸引有实力的投资者，是得费番波折。”

赖敬东说：“资本市场从不缺钱，因此钱绝对不是问题。关键你要讲出一个足够精彩又能自圆其说的故事，资本市场是喜欢故事的！你看许多业绩平平的公司，不仅能够成功上市，股价还一飞冲天，关键就在于人家讲出了故事。”

“故事？”杜林祥有些疑惑。

“对。”赖敬东说，“故事，一定要精彩，至于真假，倒还在其次。资本市场愿意为美好的故事埋单。他们不介意你说谎话，只介意你的谎话骗不了他们。”

“精辟啊！”杜林祥感叹道。

赖敬东接着说：“比方纬通吧，如果仅仅是借钱来缓解资金困局，估计没人肯伸出援手，但因为你有这则全国举债扩张，而后上市融资的故事，总会有人感兴趣。”

小僧送来的外套并不合身，前面的扣子扣不上，杜林祥只好把手叉在胸前抵御寒气。他低着头说：“有兴趣的投资者，倒谈了几家，可惜条件都很苛刻。”

“怎么个苛刻法？”赖敬东问。

“主要是对赌协议。”杜林祥说，“一家新加坡的投资机构明确提出，可以投资纬通，占20%的股份，但必须签对赌协议。如果纬通按时上市，他们的股份不会变；如果不能按时上市，他们所占的股份就得翻番。”

“这种条件还苛刻啊？”赖敬东哈哈笑起来，“杜总，我看你是还没想明白。所谓对赌协议，连个屁都不如。”

“什么意思？”杜林祥问。

赖敬东说：“投资机构是做什么生意的？就是钱生钱！往一家企业投钱，等待这家企业上市升值后，套现离场。如果说对赌，投资机构是最不希望赌赢的。因为企业成功上市，堪称双赢；如果上市失败，则是双输。”

赖敬东接着说：“投资机构为了规避风险，搞出个对赌协议，但在现实中，可操作性并不强。就拿纬通来说，以你们的财务状况，未来在全国跑马圈地，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上市了，皆大欢喜；不上市呢，纬通就得垮掉。这种企业的股份，毫无价值可言。别说40%了，就算投资机构拿到90%的股份，也不过是烫手山芋。”

赖敬东又说：“术业有专攻，投资机构的专业是投资。交给它一家百货公司，一家电子企业，一家钢铁厂，它能玩转吗？到头来还得依靠当初的创业团队。中国还有特殊国情。中国的企业家都愿意赌，却没几个服输。对赌失败，最后耍赖的比比皆是，什么创业高管以辞职相威胁，经销商反戈，工人罢工，各种花样都玩得出来。还有人还挥舞民族主义大旗，打悲情牌，说什么外资设套吞并民族品牌。两家企业之间的协议，把民族大义都扯进来，真是不要脸到家。最后舆论一鼓噪，就连这种烫手山芋，人家也不敢来捡了。”

听完赖敬东这番讲解，杜林祥禁不住拍起手来：“高论，高论啊！对赌协议，真就是个屁！”

“听赖总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杜林祥兴奋地站起来，在小屋内来回踱步。

赖敬东为两人的茶杯续上水后接着问：“有没有哪家投资机构，意向比较强的？”

杜林祥点点头：“有家香港的投资机构，兴趣很大。他们说愿意投一个亿。”

“美元？”赖敬东追问。

“不是。”杜林祥摇着头，“是港币。”

赖敬东神情中有些不屑：“我当多少钱，结果连一亿元人民币都不到。这点钱，要实现杜总的宏图大略，实在是杯水车薪。”

“是啊。”杜林祥显得很无奈，“可惜我们之前和投资机构接触太少，一时间也找不到真正有实力的。”

“杜总如果有意，我倒可以帮你引见一家。”赖敬东笑眯眯地说。

“那太好了。”杜林祥感激地说。

赖敬东不徐不疾地说：“这家投资机构叫台江资本，是一家美资公司，近年来在中国市场发展，先后投了几家公司，最后都成功上市。这家公司亚太区总裁叫陈远雄，是我的一个学生，我本人还在公司挂名当了个顾问。”

赖敬东接着说：“台江资本的实力我还是清楚的。最后向不向纬通投钱，我这个挂名顾问自然说了不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要投，绝不是一亿元港币这样的毛毛雨。”

杜林祥满面笑容地再次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感谢赖总！”

“现在说谢还早了点，期待合作成功吧。”赖敬东颔首道。

眼看天色不早，杜林祥问道：“赖总何时离开河州？”

赖敬东说：“论坛今天就结束了，原打算明早就回去。不过柯老打来电话，邀我中午小聚，我就改签了明晚的机票。”

赖敬东接着说：“杜总明天中午如果有时间，就一起去吧。”

对于柯文岳教授，杜林祥素来敬重有加，他爽快答应：“好啊！我好久没见柯老了，也很想念这位仙风道骨的大儒。”

柯文岳安排的午餐地点，离市中心还有段距离。杜林祥一大早给柯文岳打去电话，说自己开车搭赖敬东过去，还问柯老这边是否需要派车来接。柯文岳说自己搭另一位朋友的车，就不麻烦杜林祥了。

杜林祥载着赖敬东，中午十二点准时赶到柯文岳预订的餐厅。在停车场等了几分钟，一辆国产奇瑞轿车开了进来。柯文岳匆匆从副驾驶位置下来，为自己的迟到连声说着抱歉。

驾驶员将车停好后，也走了出来。杜林祥定睛一看，竟又是熟人！他几步凑过去，热情地伸出双手：“冯总，你好！”

给柯文岳开车的驾驶员，正是《洪西日报》副总编辑冯广。当初省委书记于永辉来河州视察时，有一站便是正在修建的摩天大楼。吕有顺介绍杜林祥去找冯广，冯广大笔一挥，帮杜林祥设计出专门应付领导视察的“十问十答”。于永辉来现场视察时提出的问题，几乎都在“十问十答”之内，早有准备的杜林祥应答如流，让于永辉大加赞赏。

午餐算不得奢华，都是些家常菜。不过对于刚吃了一天斋饭的杜林祥来说，只要菜里有荤腥，便是难得的美味。

席间，杜林祥与冯广闲聊：“报社不是给你配了台奥迪，今天怎么开辆国产奇瑞？堂堂省报副总编，未免太寒酸了。”

冯广微笑着回答：“奥迪是公车，奇瑞是我的私车。今天是私事，自然开私车。”

杜林祥心中发笑，这冯广才气纵横不假，可要说清廉若水却有些勉强。当初对于自己送上的香烟、红包，冯广可是堂而皇之地笑纳。杜林祥当然不好提这些事情，只是随口说了句：“冯总真是公私分明的典范。”

冯广摇着头：“还有半年就要退休了，以后没有奥迪坐了，我也得提前适应一下退休后的生活。”

杜林祥这才明白，人家不是假装正经，而是退休综合征的表现。柯文岳安慰道：“退休好啊！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不再有案牍之劳形。”

柯文岳又对赖敬东介绍说：“这位冯总，肚子里可装着大学问。当年是洪西省委的头号笔杆子，给几任省委书记写过材料。”

冯广一脸沮丧地说：“别提那些事了，搅了大家雅兴。什么大笔杆子？都是些官样文章，混口饭吃。”

看着冯广垂头丧气的样子，杜林祥不免感慨，这仕途上的艰辛，丝毫不比商场上少啊。就说冯广吧，才华横溢，少年得志，一辈子谨小慎微，从没得罪谁，可头上的官帽，始终不能换个更大尺码的。

杜林祥听说过冯广的故事。此人年轻时怀着一颗入仕之心，干起工作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为了完成领导吩咐的稿子，甚至连熬过三个通宵。三十二岁时，他就是省委办公厅的处长。可惜，最后在正处的位置上枯坐二十年，眼睁睁看着好些个后辈飞黄腾达。直到五十二岁，才调去《洪西日报》当副总编，解决了副厅级别。组织的意图很清楚，念你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安排个养老的地方吧。至于再往上爬的机会，就你这岁数，趁早别想！

冯广多年来也是牢骚满腹，逢人就说自己名字没取好。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爹妈给自己取这名字，就不指望儿子当大官。如今谁要提起自己的坎坷仕途，冯广依旧会长吁短叹。

午餐渐至尾声，柯文岳说：“赖总难得来河州一趟，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赖敬东连忙推辞：“柯老太客气了。咱们之间，再送什么礼物，就俗气了。”

“不俗，不俗！”柯文岳笑着说，“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雅致着呢。上回在北京，赖总对我身边的一幅字赞不绝口。可惜，那幅字落款上已经写着是送给我的，再转送给赖总不太合适。这回我专门请出这位书法大家，为赖总挥毫泼墨。”

赖敬东不再推辞，脸上甚至有一丝惊喜：“上回听柯老说过，这位书法大家绝非那种有求必应之人。能请到高人出山，有劳柯老了。”

柯文岳说：“我与此人是多年老友，不过光我这面子，人家未必要给。这不，我把冯总也叫上了。那位高人就是冯总的舅舅。有我，再加上冯总，他想不写也不成。”

用过午餐，一行人便直奔这位高人的住所。路上，杜林祥从柯文岳那里打听到，这位书法大家叫作赵家亮，年轻时就是享誉中国文坛的小说家，“文革”时与柯文岳关在一个牛棚。此人的性格远比柯文岳刚烈，所以吃的苦头也更多。“文革”结束后，赵家亮不再写小说，转而专攻书法。

两辆车停在一处农家院落门前。这座白墙青瓦的农家小院，安静地隐匿在一片树林中，没有任何显眼之处。

下车后，赖敬东便指着院门口的两块木匾说：“木匾上的字刚健有力，想必是出自赵老手笔。”

柯文岳颔首道：“正是。”

“字好，对联也好！”赖敬东指着对联念起来：“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粟，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祈大年无须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即称地上神仙。”

舞文弄墨自然不是杜林祥所长，不过这副对联的确意境十足，就连仅有初中文化程度的杜林祥，读来也回味无穷。

“这副对联的内容似乎在哪里见过，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赖敬东问。

冯广答道：“李鸿章。”

“对，对！”赖敬东拍着脑袋，“正是李鸿章。这位背负了一百多年骂名的卖国贼，实则也是一代人杰啊。书生投笔从戎，历经沙场鏖战、宦海沉浮，才能写出如此有大智慧的对联。”

走进院内，冯广高声喊道：“舅舅！”

过了几分钟，屋里才有了回声：“来就来了，大呼小叫干什么？”一位穿着军绿色大衣的老人打开房门，老人身材高大，只是背有些驼，花白的头发，一张脸通红。他瞟了一眼院中，缓缓说道：“老柯，你这给我带的什么人来？”

柯文岳介绍说：“这位是北京来的赖总，这位是咱们河州的杜总。”

赖敬东猜想此人应该就是赵家亮，双手作揖道：“叨扰赵老了。”

赖敬东猜得没错，此人正是赵家亮。赵家亮伸了个懒腰，缓缓说：“哦，是老赖、老杜啊。里面请。”

杜林祥暗想，此人的口气不小，连职务都不叫，直接就喊老赖、老杜。我倒无所谓，就是赖敬东被人唤作老赖，听来总有些怪怪的。

屋里凌乱不堪，茶几上还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赵家亮招呼众人坐下后，自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手揉了揉胸口，接着打了一声响亮的酒嗝。

冯广说道：“舅舅，你怎么又喝上了？医生说你的糖尿病很严重，最好戒烟戒酒。”

“扯淡！”赵家亮自己抿了一口酒，接着点燃一支烟，“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老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全听别人的，活着有个什么劲。不是还要当官的戒贪吗，几个人戒了？”

柯文岳说：“老赵，洪西大学里有你的房子，干吗跑来荒郊野外住？你回到大学住，我也好有个伴。”

“不想回去。”赵家亮说，“那他妈什么大学，跟个衙门似的。厅级干部一走廊，处级干部一礼堂，科级干部一操场。看着就累，老子不去凑这热闹。”

赵家亮又对赖敬东和杜林祥说：“我这人‘出口成脏’惯了，你们别见怪。”

“哪里话。”赖敬东笑起来，“中国文人，向来有两类。一类枯坐书斋皓首穷经，另一类仗剑江湖载酒行。赵老应该就是后一类。”

“看来今天是遇着知音了。”赵家亮笑起来。

赖敬东说：“听说赵老年轻时还是小说大家，后来才专攻书法。”

“书法好啊！”赵家亮说，“当初因言获罪，老子被折腾怕了，不想再蹚浑水。从古至今，倒没有几个人因为书法惹祸的。”

“舅舅，你这张嘴还是不饶人。”冯广在一边说。

赵家亮不以为然：“你一辈子唯唯诺诺，不也没当上大官？还到处说什么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怪爹妈名字没取好。我这个当舅舅的，真想替你爹妈教训你一顿。”

“小子，听说你也要退休了？”赵家亮继续说，“退休就退休，别那么伤感。你写的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扔在大街没人看，不写也没啥遗憾！”

“我写的官样文章，自然比不上舅舅当年的小说。”冯广自嘲道。

“狗屁！”赵家亮骂骂咧咧，“自己没本事，还赖着官样文章了！我是没写过官样文章，可真要写，也一定比你强。”

冯广有些不服气：“舅舅，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写起官样文章，可不容易。”

“胡说八道。”赵家亮弹了弹烟灰，“给当官的歌功颂德，叫不叫官样文章？”

冯广点头说：“当然。”

“舅舅今天教教你怎么拍马屁。”赵家亮说，“当年有个文人，也要写文章拍领导马屁。这个文人叫李白，这领导呢，就是秦始皇。人家怎么拍的？听好了：‘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冯广不以为然：“李白的这首《古风》，我几十年前就会背。他那是咏怀古人，和给当今领导歌功颂德，能一样吗？”

“有道理。”赵家亮说，“李白是唐朝人，去拍秦朝皇帝的马屁，的确远了些。那唐朝诗人拍唐朝皇帝马屁的诗，你也该知道吧？‘草昧英雄起，讴歌历数归。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这可是杜甫赞颂唐太宗李世民的诗，比起你写的官样文章，高下如何？”

冯广有些语塞，赵家亮接着说：“别说给领导歌功颂德，就算给领导情妇歌功颂德，一样能写出好文章。就说李白那厮，当年已经把文人的廉耻塞进屁眼里了，为了有个好前程，连唐玄宗爱妃杨贵妃的马屁也要拍。但纵然是拍，也得拿出文采。‘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文字够无耻的吧，但你能说人家文章写得烂？”

“李杜之才，我是望尘莫及。”冯广已甘拜下风。

赵家亮又说：“唐朝的诗人王维，当年要歌颂朝廷早朝议事的盛况。拿给你，这稿子怎么写？又是‘热烈庆祝某次大会胜利召开’？看看人家的诗：‘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冯广低头抽着烟：“舅舅一席话，说得我好生惭愧。”

赵家亮不依不饶道：“如今的时代，没人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这样伟大的诗句，那也罢了。可气的是，居然也诞生不出‘万国衣冠拜冕旒’、‘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样纵是拍马屁却还拍得有点水平的东西。所谓风骨，对于中国文人，从来都是奢侈品。没有就没有吧，咱也不奢望！可老祖宗留下的文化气质哪里去了，格调哪里去了，血脉传承哪里去了？以至于连拍马屁的官样文章都写不好！”

坐在一旁的赖敬东拍掌叹道：“赵老这番话，发人深省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实在可悲。”

“人心不古？”赵家亮吸了一口烟，咳嗽起来，他接过冯广递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中国人说人心不古说了几千年，人心何时真正‘古’过？孔老二自己都说‘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看来他认为自己生活的时代也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到了后来，又有很多人去思念孔圣人生活的时代，感叹当下人心不古。这就不是可悲，是可笑了！”

“不扯这些闲话了。”赵家亮挥手道，“你们上门，不就是叫我写字吗？写什么快说。我喝了酒，有些犯困，早点写完，早点上床睡觉。”

赖敬东算是看出来了，赵家亮是位性格怪僻、不太好打交道的老人。他恭敬地说：“刚才在门口看到赵老书写的那副李鸿章的对联，实在仰慕得紧。”

赵家亮问：“你就让我写那副？”

“不。”赖敬东赶紧解释说，“我更喜欢李鸿章的另一首诗。”

“哪首？”赵家亮问。

赖敬东说：“《入都》中的第一首：‘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不用你背了。”赵家亮站起身来，“这首诗，我几十年前就记下了。冯广，给舅舅研墨。”

赵家亮来到书桌前，先凝神屏气了几分钟，接下来才俯身挥毫。这首气势磅礴的七律，赵家亮一气呵成：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

“好诗，好诗！”冯广不禁赞道，“李鸿章写此诗时，不过一介布衣。当年就有此等豪迈气魄，难怪日后能统驭千军万马，叱咤神州风云。”

赖敬东入神地瞧着这幅字，隔了几分钟才开口说道：“赵老的字，狂放不羁，自成一体。当真是字如其人！”

赵家亮将毛笔往桌上一扔，闷下一大口白酒：“字如其人与人心不古一样，都是不值一驳的鬼话。宋朝的蔡京、秦桧，明朝的严嵩，若论书法，都可谓开一代风气的宗师，可要说到人品，全是遗臭万年的大奸大恶之徒。”

“我困了。”赵家亮朝里屋走去，“字已经写好，你们可以走了。出门的时候把锁给扣上。”

走出小院，赖敬东又扭头看起赵家亮门口前的对联。柯文岳却笑道：“赖总对李鸿章的这副对联赞誉有加，可最后向老赵讨字时，还是要了另一首《入都》。”

“各有各的意境嘛。”赖敬东说。

柯文岳说：“晚年的李鸿章，经历过位高权重，也体验过世态炎凉，才写出这副对联，自比山中宰相。《入都》却是李鸿章二十一岁时所作，那年李鸿章奉父命由安徽老家入京，参加顺天乡试。一个才华满腹、抱负满腔的青年，诗中自然充沛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赖敬东笑了：“对李鸿章的典故，柯老是如数家珍。”

柯文岳说：“赖总既然喜欢这首《入都》，想必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绝不甘于做什么山中宰相。”

5　大棒无法接受，可胡萝卜又不忍拒绝

杜林祥匆匆赶去北京。他得知一个消息，市长吕有顺的夫人正在北京住院，于公于私，都得去探望一下。

在北京一家大型医院的住院楼下，吕有顺的秘书刘光友拦住了杜林祥：“大哥，你稍微等一下。有一位老板的同学正在病房探望，等他出来，咱们再进去。”

近些年，杜林祥刻意结交刘光友，两人之间早已称兄道弟。杜林祥拍着对方肩膀：“等会儿就等会儿，没事！这回还得感谢老弟给我通风报信，不然我还不知道吕市长夫人生病了。”

刘光友摇头叹息：“为这事，老板还批评了我一顿。说实话，这次我只告诉了大哥一个人，连下面的县委书记，我也一个没说。”

杜林祥笑起来：“大哥一定记着你的关照，回河州请你喝酒。”

“以后还真得靠大哥提携。”刘光友抱怨起来，“我的仕途也算到头了，以后就指望跟着大哥发点小财。”

“胡说。”杜林祥说，“你才多大年纪，就说仕途到头。”

刘光友说：“我当秘书有些年了。趁着这次干部调整，老板打算让我挪挪窝。”

“秘书外放，好事呀！我要祝贺你高升。你跟着吕市长这么多年，他一定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杜林祥笑容满面，心里却咯噔一下。

刘光友沮丧地说：“说出来你都不信，老板给我安排的位置，就是去市文联做党组书记。的确是把副厅级别解决了，可这位置有多少含金量，大哥应该清楚吧。”

两人说话间，就见吕有顺送他的同学下楼来了。吕有顺的目光已经瞟到杜林祥，却假装没有看见，只是陪着那位同学边走边聊。杜林祥很懂规矩，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只是悄悄问：“吕市长的同学，是干什么的？”

刘光友说：“是沿海一个省的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叫作陈枫。”

杜林祥“哦”了一声，又说道：“就一个副厅级干部嘛，级别比吕市长低多了。”

刘光友说：“陈主任的夫人，就是这家医院的一个处长。这次联系床位、安排医生，陈主任帮了不少忙。另外，你可别小瞧人家这个副厅，他可是省长的大秘，好多市委书记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吕有顺将陈枫送上车后，终于回头来招呼杜林祥：“林祥，麻烦你跑这一趟，太不好意思。”

杜林祥一脸真诚的笑容：“应该的，应该的。”

吕有顺夫人住的是个普通病房，一共两张床。因为托了关系，这几天就安排她一个人住。吕有顺一边沏茶一边吩咐刘光友：“你嫂子想下楼走走，你陪她一下。我和林祥说会儿话。”

刘光友搀扶着吕有顺夫人走了出去，杜林祥关切地问道：“手术做了吧，没什么大问题？”

吕有顺说：“就是一个小手术。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再隔两天就可以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杜林祥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接着说，“嫂子就一直住这种病房？干吗不安排个环境好点的？”

“我爱人就是一个医生，这都是她的主意。”吕有顺笑着说，“按说这种小手术，河州也能做，可她非得坚持来北京做，还执意住普通病房。”

“为什么非得来北京，还要住普通病房？”杜林祥有些不解。

吕有顺说：“当初体检是在咱们省医院做的。本来就是个小检查，但院长听说是我爱人，摆出了大阵仗。检查之后，组织专家会诊。会诊过程中，意见分成两派，一派坚持应该药物治疗，一派坚持应该手术治疗。而关键在于，坚持药物治疗的都是外科医生，坚持手术治疗的都是内科医生。”

“听懂了么？”吕有顺无奈地笑起来。

“啥意思？”杜林祥越发疑惑。

吕有顺说：“无论内科还是外科，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于是拼命地推给对方。”

吕有顺接着说：“我爱人就是医生，她以前也给领导看过病。她告诉我，所谓的会诊，往往是走过场，出个报告，让领导满意也就行了。对于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医生们都不太愿意接，身份太贵重的病患，谁都怕担责任。实在推不掉接了，也只敢按照书本上的保守方法治疗。所以啊，干脆就以普通患者的身份，来北京开刀。”

“医院这帮家伙，都忽悠到领导头上了。”杜林祥感叹道。洪西省医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里面真可谓人满为患，一床难求。不久前，老家的一位亲戚检查出脑瘤，需要开刀。但医院告诉他没有床位，得排队等半个月。后来求到杜林祥，他托了不少关系，医院才在走廊上临时加了一张病床。杜林祥不知道，与自己的穷亲戚相比，享受了“专家会诊”的吕有顺夫人，面临的是否为幸福的烦恼？

吕有顺也苦笑着：“当领导的，不就是整天被人忽悠吗？”

杜林祥又说：“到了北京，也可以安排个高干病房呀，何必挤在普通病房。”

吕有顺说：“我们住院期间，这间病房不会安排其他人，环境也算清静。另外我爱人说了，普通病房的医生，临床经验最为丰富，医术也最高。你想啊，普通病房的医生，一年看多少病人，得遇见多少疑难杂症。”

“那也是。”杜林祥点头道。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故意把话题往刘光友身上扯：“这几天，医院里就光友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

吕有顺说：“还请了个女护工，小刘就负责去缴费、取药什么的，人手也差不多。”

杜林祥点了点头：“光友跟着你这些年，也真是尽心尽力。”

“林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吕有顺跷起二郎腿。

“嘿嘿。”杜林祥脸上又浮现出招牌式的憨笑，“刚才在楼下，和光友聊了一会天。他说自己有可能去文联工作，还说都是得益于吕市长大力举荐，才把他的副厅级别解决了。”

“你没说老实话。”吕有顺似笑非笑，“小刘如今应该是牢骚满腹，哪里还会感谢我。”

杜林祥说：“吕市长，我个人倒是觉得，让一个市长的秘书，去文联当党组书记，的确屈才了。纵然一时没有更好的位置，也可以把事情缓一缓。你又不是马上要离开河州，干吗急着安排自己秘书？”

对于刘光友的仕途，杜林祥其实并不关心。他只是觉得，吕有顺急于安排自己的秘书，透露出一股不寻常的意味。吕有顺本人的工作岗位，是否也即将调整？杜林祥在河州听人说过，吕有顺想接市委书记难度不小，还说吕正在四处活动，如果不能在河州扶正，就谋划去省委组织部，甚至再退一步到宣传部当部长，好歹也能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这些传言，靠谱吗？借着为刘光友美言的机会，杜林祥想探一探吕有顺的口风。

对于自己的仕途，吕有顺依旧闭口不言，他只是评价跟随自己多年的秘书：“小刘这个人，有才气，这些年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但他也有缺点，就是不太注重小节。真要到了更重要的岗位，对他个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杜林祥倒有些佩服吕有顺的识人之明。刘光友岂止是不注重小节！就拿当初向杜林祥咨询新房装修的事来说，基本算得上公开索贿了。让刘光友去到发改委、财政局这些核心部门，或是去下面当个县长，没准真会捅出大娄子。

杜林祥更清楚，吕有顺是个爱惜羽毛的人。如果日后自己的秘书出了事，对他来说起码是颜面无光。所以，打发刘光友去文联，也算未雨绸缪。

吕有顺继续说：“文联党组书记这个位置，级别虽然不低，但着实清淡了些。不过我也为他做了些安排。几个月前我专门协调财政局，给文联拨了一笔款，修建新的办公大楼以及培训中心。就文联那点人，根本用不了这些东西，到时出租出去，每年光租金，也不会穷着他这个党组书记了。”

杜林祥说：“吕市长对下属真是体恤有加。”

吕有顺说：“小刘如今发几句牢骚不奇怪。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得太直白，你倒不妨跟他多聊一下，劝一劝他。”

“好的。”杜林祥答道，“对了，吕市长这回来北京，去看望于书记了吗？”杜林祥知道吕有顺对于个人的政治前途向来口风很紧，索性也就死了心，他转而想打听一点洪西省高层的动态。

“前天就去看了。”吕有顺说。

“于书记身体好些了吗？”杜林祥明知故问。

吕有顺苦笑起来：“身子骨的毛病，好得差不多了。至于心病，恐怕一时半会好不了。”

杜林祥此时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于书记看来不会回洪西了，姜省长扶正的机会也不大，新的省委书记会是谁？”

吕有顺摇着头：“局势未明，不好说啊。”

见吕有顺这番态度，杜林祥不好再多问。离开医院，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而去。汽车刚上机场高速，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打来的是赖敬东：“杜总，你好，在河州吗？”

杜林祥说：“我在北京，来办点事。一会儿的航班回河州。”

“你在北京？那太好了。”赖敬东说，“上次在河州，我不是说帮你引见一位投资机构的总裁吗？他今天人也在北京。如果方便，大家不妨见面聊一下。”

“好啊。”杜林祥说，“我马上改签机票。赖总你有时间吗？到时你也一起去？”

赖敬东笑着说：“我在外地，赶不回来了。远雄是我学生，有什么事，你们直接谈就是。我一会就让远雄直接和你联系。”

杜林祥让出租车调头回市区。过了几分钟，他就接到陈远雄的电话，对方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客客气气地做了自我介绍：“杜总，你好，我是台江资本的陈远雄。”

“陈总，你好！”杜林祥热情地说。

陈远雄说：“刚听赖总说，杜总就在北京，不知晚上是否有空，我们见面沟通一下？”

“好啊。”杜林祥说。

陈远雄说：“我把地方订好后再和杜总联系，恭候你的大驾。”

陈远雄订下的是位于北京金融街上的金悦利湾鱼翅鲍鱼酒店。在酒店服务员的引领下，杜林祥走进宽敞的包间。坐在餐桌正中位置的一名中年男子率先站起身来，热情地伸出双手：“杜总，你好！我就是陈远雄。”

两人握手之际，杜林祥打量了陈远雄一番——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乌黑深邃的眼眸，浓密的眉，高挺的鼻，轻抿的唇，带着一份高贵与优雅。

落座后，陈远雄便吩咐上菜。金悦利湾酒店不仅装修富丽堂皇，菜品更是精致绝伦：深海珍稀鱼类的鲜美、法式鹅肝的香浓、燕窝鱼翅鲍鱼的全新演绎……此处的消费自是不菲，人均大都在千元以上。酒店距离中国证监会仅五百米，许多证券业的重量级人物常出没于此。对于那些向来一掷千金的阔主，一顿饭的钱当然是微不足道。

陈远雄早年投奔在赖敬东门下，后来又留学美国，他的言谈举止有一股直来直去的美式做派。介绍了台江资本的状况以及个人履历后，便开门见山道：“赖总多次向我推荐纬通，对于这个项目，我们有些兴趣。”

“能让陈总感兴趣，我万分荣幸。”杜林祥放下筷子，“只是不知你的兴趣，主要指哪些方面？”

陈远雄侃侃而谈：“上市这件事，如果简单来说，大致有几个步骤。第一步是引入战略投资者，这既是完成上市前股份制改造的要求，也有利于企业拿到资金加速自身发展。第二步就是找一家合适的投行，投行是负责股票承销业务的中介机构，承担股票承销与资金交流的任务。说白了和房屋中介差不多，忽悠着老张、老王，来把老李手头准备上市的股票买下来，事成后收点中介费。高盛、摩根士丹利之类，做的就是这门生意。最后一步，就是投行领着企业去路演、过会，让机构投资者认购新股，最终完成上市。”

陈远雄继续说：“我所谓的兴趣，主要在两方面。其一，台江资本作为战略投资者，向纬通注资；其二，就是利用我们在业界的影响力，重新包装纬通。”

“怎么个包装法？”杜林祥问。

陈远雄说：“企业上市过程中，包装是门大学问啊。比如说引入战略投资者这事，投资额的多少固然重要，然而是谁投的，也不可小觑。同样是五千万，由山西煤老板来投还是由巴菲特来投，价值大不一样。台江资本在业界还有几个朋友，即便是我们投资，也会联合几家有知名度的基金，共同组建一个投资团队。全球顶级的投资基金看好纬通，应该是一条有价值的新闻。”

杜林祥默默听着，心中开始盘算：同样的话，庄智奇也给自己说过。能找来名气大的机构投资者与投行，对于纬通上市当然有加分效应。哪怕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自己依旧乐见其成。

杜林祥不动声色地说：“陈总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更关心，台江资本能投多少钱进来，另外你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杜总快人快语，和你谈生意，当真是痛快。”陈远雄笑起来，“台江资本的实力，杜总大可以放心。至于我们具体的投资金额以及条件，还得根据贵公司的实际情况来做决定。”

杜林祥说：“赖总是台江资本的顾问，我们公司的情况，想必赖总已经向陈总做了介绍。”

陈远雄说：“赖总不仅是公司的顾问，也是我的老师。有赖于他的牵线搭桥，我和杜总今天才会坐到一起。不过具体的投资事宜，最后还得公司董事会决定。我对纬通的两样东西尤其看重，其一是一份详尽的计划书，就是你们打算如何实施全国扩张战略；其二就是目前企业的财务状况。这两样东西，赖总都谈到一些，不过我需要更具体的。”

杜林祥思忖了一下说：“如果双方真有合作诚意，这些东西我们自然会开诚布公。我立刻安排公司整理一份较为详尽的材料，一周后就传给陈总。”

“好。”陈远雄说，“杜总拿出了合作的诚意，我们也一定会让你感受到台江资本的诚意。”

回到河州后，杜林祥将庄智奇招来办公室，通报了自己在北京与陈远雄接触的情况。庄智奇听完后说：“我会叫人弄一份材料，按时传给陈远雄。”

“这个台江资本，实力到底如何？”杜林祥问。

庄智奇说：“比起高盛、美林这些大公司，名气自然小得多。不过听说这几年，在中国市场倒也运作了几家企业成功上市。”

杜林祥说：“你在资本市场熟人多，想办法打听一下这家公司的具体情况。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

纬通整理的资料传给台江资本后，对方不到三天时间就回了函。回函中列出了若干个财务方面的数据，希望纬通方面进一步做出说明。庄智奇将资料细化后，又发给台江资本。一周后，台江再次回函，提出自己关心的几个问题。

如此电函往复持续了近两个月后，陈远雄亲自给杜林祥打来电话：“杜总，我想来纬通实地考察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杜林祥热情地说，“随时恭候陈总大驾。”

几天后，陈远雄一行十数人便飞抵河州。除了实地考察，杜林祥还安排了三场情况介绍会，分别由庄智奇介绍上市计划，由安幼琪介绍公司拟定的全国扩张战略，由财务总监介绍企业财务状况。

多年的商海沉浮，杜林祥推太极的功夫已炉火纯青。对陈远雄一行，杜林祥虽然殷勤有加，却绝不主动提及投资的事。倒是陈远雄有些沉不住气，考察结束后主动提出：“既然我们来了河州，双方能否针对投资一事，展开正式谈判？”

“好啊。”杜林祥暗自高兴，“让陈总白跑一趟，的确说不过去。那就明天吧，我们好好沟通一下。”

坐上谈判桌，杜林祥习惯性地点燃烟，先说了一通欢迎陈远雄莅临河州的客套话。然后，他不徐不疾地说：“双方接触有一段时间了，对于台江资本提出的许多问题，我们也是毫无保留地做出回答，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下一步，双方能否有更实质性的合作，我想听一听陈总的意见。”

说完这番开场白，杜林祥悠闲地抽了一口烟。此刻他的心中，隐隐有一股胜利者的喜悦。在他看来，陈远雄的态度太急迫，这给自己留下了进退自如的广阔空间。他甚至觉得，留学美国多年的陈远雄，谈起生意就像个美国牛仔，到处横冲直撞，丝毫不懂中国商场的韬略。此人比起万顺龙、谷伟民，还是生嫩太多。

陈远雄开口说道：“台江资本对于与纬通的合作，始终抱有极大诚意，否则我也不会主动来河州。通过前期接触，我对于双方的合作更加充满期待。杜总刚才提到一个词‘实质性’，我以为现在的确应该触及实质性内容。”

陈远雄接着说：“我们反复研究了纬通方面的上市计划以及财务状况，同时也对台江资本自身实力做了恰如其分的评估。根据目前的状况，如果双方能够合作，我们愿意作为战略投资者，向纬通注资一亿一千三百万。”

“一亿一千三百万？”庄智奇右手托着下巴，“是人民币还是港元？”

“都不是。”陈远雄把身子往后一仰，“台江资本是美资企业，我说的当然是美元。”

“美元？”庄智奇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的，美元。”陈远雄重复道。

谈判桌上纬通一方人员出现小小的骚动。一亿多美元，可就是七亿多元人民币，以往接触的所有投资机构，还没有谁这般慷慨。

杜林祥瞪了下属们一眼，瞧你们那点出息，没见过钱是吧？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淡淡一笑道：“一亿多美元，说不上太多，但的确不算少。不过我更想听一下，陈总投资纬通，会开出哪些条件？”

陈远雄说：“庄总之前也讲过，你们会成立一家新公司，名称大概是纬通股份，至于如今的纬通集团，日后就是纬通股份的大股东。对吧？”

庄智奇点点头：“集团公司是集团公司，上市公司是上市公司，两者泾渭分明，这是股市的惯例。再说了，以纬通集团目前的财务状况，不可能整体上市，只能先把债务剥离到集团公司，然后力推优质资产上市。”

陈远雄点点头：“我们要投资的，自然是拟上市的纬通股份，而不是负债累累的纬通集团。也就是说，我们投的每一分钱，都将用于企业在全国的扩张以及未来上市，绝不能挪作他用。尤其是那些负债率较高的项目，只能留在集团公司里，不要塞进上市公司。”

陈远雄接着说：“在纬通股份里，杜总自然是大股东，我们作为投资者也有一席之地。如果未来上市成功，杜总怎么用融到手的资金反哺集团公司我管不着，不过目前，新注入的资金只能用来开拓新项目，而不是补旧窟窿。”

“这是自然。”杜林祥说道，“陈总投的钱，会全部用到纬通在全国的扩张战略中，不会用来偿还旧债。这是双方合作的基础。”

“我们的投资，要采取可转股债的形式。”陈远雄接着说。

杜林祥的神经立时紧绷起来。这些年杜林祥恶补了不少书，身边还有个庄智奇能够随时请教，对于可转股债，他大体明白是怎么回事。譬如说吧，甲借给乙一百万元，约定时间偿还，这一百万元就是债务；甲向乙的公司投资一百万元，占有乙公司里3%的股份，这一百万元就成了股份。所谓可转股债，就是甲给了乙一百万元，这一百万元暂且算作债务，然而根据约定，可以在某一个时间，将债务转变成股份。

“为什么要选择可转股债的形式？”庄智奇问。

陈远雄笑了笑：“纬通向全国扩张，会欠下巨债。如果上市失败，就是倾家荡产，我拿着股份干什么？可转股债不一样，如果上市成功，我们就是纬通的股东，如果上市失败；我们和其他人一样，也是债主。”

“妈的，好事你们全占着，风险扔得远远的。”杜林祥在心中骂道。他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继续问：“还有什么条件？”

陈远雄说：“双方约定上市时间。如果届时纬通不能上市，就要对我们做出相应赔偿。”

庄智奇也摸出一支烟点上：“陈总的意思，是签署对赌协议？”

“没错！”陈远雄说。

杜林祥第一时间想起赖敬东对自己说的话，“所谓对赌协议，连个屁都不如”。是啊，纬通上市失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陈远雄有再多股份也是白搭。

杜林祥轻松地说：“赌，我很感兴趣。不知陈总是怎么个赌法？”

陈远雄说：“有很多投资机构都热衷于在占股方面对赌，我对此毫无兴趣。因为上市失败，就意味着这家企业的股份大幅贬值，甚至是一文不值。要赌，就拿出真金白银。纬通在河州有许多商业地产，比如商业步行街、住宅小区里的商铺、摩天大楼等，如果无法在约定时间上市，这些资产就要拿出来作为给我们的补偿。”

杜林祥摇着头：“暂且不说这样的赌法是否公平，就说陈总提到的这些资产，目前也并不在我的手里。纬通的财务状况你们清楚，凡是值点钱的东西，全抵押给银行了。我不能拿着银行的东西，来和陈总赌吧。”

陈远雄轻松地笑起来：“杜总是大名鼎鼎的成功企业家，庄总更精于资本之道，我想对这些项目做点技术性处理，不是什么难事。”

陈远雄继续说：“债务也是可以转移的。比方说商业步行街，可以先拿钱还掉贷款，把项目从银行手里拿回来，接下来再把这笔欠款转移到摩天大楼身上。如此一来，纬通集团的债务并未增加，商业步行街却有了清白之身。”

庄智奇说：“要运作债务移转，短期内需要大笔流动资金，上哪里去找钱？”

陈远雄说：“在一亿多美元注资以外，我们可以提供搭桥贷款，而且利率会远低于市场价。”

“陈总倒为我们考虑得周到。”杜林祥摸出一支烟，接着转身递给庄智奇，“抽支烟，放松一下。”

给庄智奇递烟，其实是杜、庄二人平时约定好的一个动作。谈判桌上，如果杜林祥遇到那些听不懂的专业名词，直接开口问显得太丢脸，于是就给庄智奇递烟，告诉对方刚才那句话自己不明白。

庄智奇自然会意，他接过烟说道：“陈总，大家都知道，搭桥贷款又叫作过桥贷款，是指在公司安排较为复杂的长期融资以前，为公司的正常运转提供所需资金的短期贷款。比如说为了从银行赎回步行街，你们可以给纬通借款，这笔钱虽在纬通账户上，却处于双方共同监管下，一旦债务转移完成，资金马上划转回你们那边。像这种短期融资，利率通常奇高。我不知道你所谓远低于市场价，究竟是指多少？”

庄智奇与杜林祥的配合的确渐入佳境。刚才一番话，既是对陈远雄发问，又言简意赅地告诉杜林祥，什么叫搭桥贷款。

陈远雄这时说：“可以比照市场利率的一半执行。”

“不行！”弄明白什么叫搭桥贷款后的杜林祥，显得火冒三丈。

陈远雄耸了耸肩：“杜总如果认为利率过高，你认为多少才合适？”

杜林祥挥着手：“不是利率高低的问题，而是这种合作方式，本身就无法令人接受。用可转股债的形式注资，意味着上市成功，你们享受股东的权益；如果失败，你们不仅不承担风险，还可以作为债主上门讨债。”

“更可气的是对赌协议。”杜林祥真的有些恼怒，“用什么搭桥贷款，从本已负债较多的纬通集团，硬生生剥出几个无债一身轻的商业地产项目。如果上市失败，这些项目就要赔偿给你们。别的不说，光商业步行街，如今就价值几个亿。那也就意味着，哪怕你们投下的一亿多美元颗粒无收，最终还是可以靠赔偿挽回损失。”

杜林祥用力掐灭烟头：“这还叫合作吗？所有风险由我们承担，你们没有一丁点责任。要是上市成功了，利益倒要共同分享。”

“杜总不要激动嘛。”陈远雄微笑着说，“你刚才的理解，大致是正确的。站在我们的角度，最大限度争取权益、规避风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远雄看了看表：“今天我们已经亮明了观点。杜总不用急着回答，尽可以多考虑一下。晚上我还要赶去香港，此时恐怕就得说再见了。”

杜林祥真想一口回绝陈远雄，可惜话到嘴边，又自个儿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来，很有风度地与陈远雄握手道别，还特意嘱咐办公室主任高明勇，安排车辆送陈总去机场。

送走陈远雄，杜林祥立刻把庄智奇叫来办公室。庄智奇走进来时，身后还跟着杜庭宇。庄智奇清楚杜庭宇的特殊身份，如今无论干什么事，他都喜欢带上杜庭宇，既是增加小伙子的历练，也是助其早日上位。

杜林祥的怒火还未平息，他狠狠骂道：“这狗日的陈远雄，简直是个周扒皮，没见过这么谈生意的。”

庄智奇点点头：“陈远雄提出的条件，的确很苛刻。不过……”

“不过什么？”杜林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庄智奇说：“目前接触的所有投资机构中，数陈远雄出手最阔绰。”

杜林祥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叹了一口气：“是啊，一亿多美元啊。不是看在钱的分儿上，老子早把他撵走了，半分钟也不会耽搁。”

“刚才我也在会议室里听了，”杜庭宇这时插话，“陈远雄开出的价码，是一亿一千三百万。”

“什么意思？”杜林祥问。

杜庭宇回答：“刚才我去请教了安总，按照目前制订的全国扩张计划，手里需要准备多少现金。安总说根据现金流量，可以有多种打法。但如果手里能有七亿多元资金，无疑是最理想的状态。我又按照目前的汇率，把一亿一千三百万美元折算成人民币，与安总所说的理想状态，误差在百万元以内。”

杜林祥左手摸着后脑勺：“陈远雄开出的价码，还真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这一点我还没注意到。”庄智奇说，“听庭宇一说，真是这么回事。一般的投资机构，开口就是整数，很少有这么精确的。”

“我小看陈远雄了。”杜林祥说，“人家对于我们提供的材料，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陈远雄这回是吃定咱们了。他一上来就是胡萝卜加大棒，大棒是我们无法接受的，可胡萝卜又是我们不忍拒绝的。”庄智奇感叹道。

“等等看吧。”杜林祥说，“咱们不答应他，也不要拒绝他，沉住气观察一下。香港那边的投资机构，也得继续联系。”

“嗯。”庄智奇说，“我和一家有央企背景的投资机构联系了，明天准备再去一趟香港。”

“好的。”杜林祥点头说，“下周我也要去趟缅甸，有重要事情办，四五天后回来。等咱们都回来后，瞧瞧陈远雄有什么动静，到时再见招拆招。”

6　从徐浩成口中，杜林祥终于知道了新任省委书记的确切人选

杜林祥在缅甸处理完要事，返回河州后，却发觉见招拆招的愿景落空，因为人家压根就没发招。自打那次谈判结束后，陈远雄没同纬通方面任何人联系过。

刚开始时，杜林祥还讥笑陈远雄显得生嫩，不懂得拿捏谈判分寸。现在看来，应该嘲笑的，反而是自己。陈远雄的确没有展现出多高明的谈判技巧，实力摆在那儿，犯不着用什么狗屁技巧！扔出一亿多美元的胡萝卜，杜林祥你想吃，就自己脱裤子来挨大棒。你要臭美，老子还没空陪你玩！

杜林祥现在明白，什么叫弱国无外交了。两方势均力敌时，谈判桌上还能斗智斗勇，实力过于悬殊，那还谈个屁！就像身高一米六几、身材瘦弱的武林高手，遇见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斤的拳王，甭管你是推太极，还是什么擒拿手、鹰爪功，打在人家无比壮硕的肌肉上，就跟蚊子叮一下一样。对方挥拳的姿势固然笨拙，连出十拳有九拳都被你闪躲过去，可就那一拳，也能叫你眼冒金星。

在泥潭中挣扎太久的杜林祥，一想到一亿多美元就不禁怦然心动。再说了，陈远雄提出的所有苛刻条件，都是针对上市失败后的状况。如果上市成功了，一切问题也都不复存在。他找来庄智奇，吩咐道：“陈远雄沉得住气，咱们看来得主动些了。”

庄智奇苦笑：“人家有底气，当然可以不着急，纬通却是急等着米下锅。”

杜林祥说：“你给陈远雄打个电话，争取重启谈判。那一亿多美元，纬通不能就这么视而不见。至于他提出的那些苛刻条件，双方再谈一下，尽量多争回一些权益。”

“也只好这样了。”庄智奇无奈地点着头，他接着问，“如果继续谈，杜总你亲自参加吗？”

杜林祥摇起头：“你先谈着，我就不去抛头露面了。这回倒不是有意端架子，而是有其他事。”

“哦。”庄智奇轻声说。不过他不明白，如今还有什么事，比同陈远雄的谈判更重要。

杜林祥说：“隔几天我要去日本，你就先应付着陈远雄。”

庄智奇笑起来：“刚从缅甸回来，又去日本，杜总这是围着中国转圈啊。”

杜林祥也笑着说：“没办法。”

庄智奇大致已猜出，杜林祥在忙着办什么事，只是杜林祥没有点明，自己也不便多问。

数天后，当庄智奇应邀赴上海与陈远雄展开新一轮谈判时，杜林祥也踏上了飞往日本的旅程。全日空的航班抵达东京成田机场后，一名来自中国东北的关姓导游在大厅迎接杜林祥。关导游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早已入乡随俗，见到杜林祥便来了个90度的鞠躬礼。

杜林祥此行的终点站是位于九州的大分县。河州没有直飞大分的航班，只得来东京转机。东京有两座机场，分别是成田机场与羽田机场。成田机场主要执飞国际航班，国内航班则集中在羽田机场。关导游早已订好机票，杜林祥将搭乘晚上的飞机，由东京飞抵大分。

从成田机场到羽田机场，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关导游驾驶一辆丰田轿车，搭着杜林祥急匆匆赶赴下一站。出了停车场，杜林祥看见路边有人拉起横幅，还在呼喊口号。他问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关导游笑着回答：“他们都是日本的钉子户，就在机场周围，已经闹腾了几十年。”

日本也有钉子户？杜林祥来了兴趣，问道：“他们闹什么？也是为了钱？”

“好像不光是为钱。”关导游说，“20世纪60年代，日本政府决定修建成田机场。这就涉及大量征地，不过一部分当地居民不愿意搬迁，无论政府出多少钱，死活不肯搬走。这不，从当初闹腾到现在，都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杜林祥有些惊讶，“这些钉子户够厉害的，四十多年也拆不下来。”

关导游说：“你瞧成田机场附近，不是有好几座破败的农屋？全是钉子户的。日本人还给他们取了个名字，叫作‘团结小屋’。就因为这几个钉子户，成田机场的一条跑道还被迫改道。”

杜林祥有些纳闷，以高效执行著称的日本人，怎么会四十多年来拿几个钉子户没辙。河州修建新机场时，也遇到几个钉子户。吕有顺盛怒之下，严令要在三天之内，把那几座房子铲平。结果下面的人只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任务。别说政府出面了，就连自己手下的林正亮，拆房子也不会是这种效率。

从东京飞往大分，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航程。所幸有关导游陪着，一路上聊着东瀛岛国的风土人情，时间倒过得挺快。

晚上下榻的酒店位于海滨。服务员是身着和服上了年纪的女性，前台悬挂着橘枝。房间以“樱”“松”“竹”“梅”等做名字。杜林祥住在“梅”字房间里，果真屋内的拉门、壁橱、小桌上都绘有梅花。屋内装潢也是和式风格，两面都是透明的玻璃，睡觉的时候拉下卷帘，耳畔响起有节奏的海浪声，感觉整个人就睡在海边。

一大早起来，杜林祥便出去散步。酒店附近的景致很优美，红叶、流水、乡间石板路以及清冽的空气，无不让人心旷神怡。杜林祥一边走着一边想：“多美的风景啊，他们可真是会挑地方。”

回到酒店用过早餐，关导游便来敲门。杜林祥拉开房门，只听关导游低声说道：“徐先生已经到了，在他房间里等着你。”

“好，我马上过去。”杜林祥答道。

杜林祥千里迢迢赶来日本，要见的人之一，正是徐浩成。徐浩成的房间叫作“竹”，屋内四处绘着青竹。见着杜林祥，徐浩成一瘸一拐地迎上前来：“杜总，又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杜林祥笑道。

徐浩成握住杜林祥的手：“半个月前在缅甸，也是劳你费心啊。”

“都是徐总面子大。”杜林祥说，“你一个电话，就让李晴化险为夷。李晴感恩戴德不说，胡卫东也打来好几个电话，说一定要当面谢谢徐总。”

说到这里，两人几乎同时诡异地笑起来！

徐浩成腿脚有疾，不习惯日本人的坐法，吩咐手下搬了把椅子进来。杜林祥倒是入乡随俗，跪在用蔺草编织而成的榻榻米上，腰背部保持挺直，然后把臀部坐在腿上。如此一来，上半身的体重全部压在两条大腿上，杜林祥觉得很不舒服，可为了图个新鲜也强忍着。他心中在想：一路上也遇见不少模样俊俏的东洋女子，就是腿型不敢恭维。长年这样坐着，双腿怎能修长！

徐浩成开口问道：“胡卫东和李晴，什么时候到？”

杜林祥说：“昨晚和他们通了电话，说是一大早从北京启程，算上在东京转机的时间，下午应该就到了。”

徐浩成点点头：“胡卫东不是说自己对日本温泉情有独钟吗？这一路旅途劳顿，到时正好去泡泡温泉。”

杜林祥说：“当时我就告诉胡卫东，说徐总不愿回内地，要见面最好安排在国外。胡卫东一口答应，还说他喜欢日本温泉，加之来日本的路途不算太远，才定下这趟日本之行。不过徐总，你干吗安排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从东京到大分，坐飞机还得一个多钟头。我查了资料，东京附近的富士山温泉，不也挺有名？”

徐浩成摇着头：“富士山温泉我多年前就去过，美则美矣，只是如今时候不对。”

“怎么说？”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富士山之美，在于山顶那有如皇冠的皑皑白雪，所以泡富士山温泉，得冬天去。身在池中，远眺富士雪山，着实惬意。而没有白雪的富士山，远望不过一座煤山。”

“再说了，胡卫东一定更喜欢这里。”徐浩成笑起来，“大分县的温泉数量和涌出泉量均居日本第一位，堪称名副其实的温泉王国。另外，到这里泡温泉的外国游客，大部分来自韩国，很少有中国人。不像东京和北海道的温泉，到处可闻故国乡音。”

“徐总，考虑周到。”杜林祥也笑起来。

胡卫东与李晴抵达时，已是下午四点过。徐浩成把随从支开，只与杜林祥一起站在酒店外迎候。下车后，胡卫东与杜林祥热情握手，杜林祥拉着胡卫东介绍道：“这位就是徐总。”

“徐总，你好！”胡卫东又握住徐浩成的手，还把李晴唤到身边，“还不来感谢徐总，这次人家可帮了你大忙。”

“以前总听杜总提到你，说你是大英雄，今天总算一睹尊容了。半个月前在缅甸，真是太感谢徐总了。”李晴声音温婉，脸上浮现着感激的笑容。

徐浩成将手一挥：“有缘相识就是朋友，再说什么感谢，太见外了。”

“对！”杜林祥在一旁附和，“朋友之间，那么客气干啥！”

晚餐就安排在海边的沙滩上。因为说好一会去泡温泉，就没有上酒，菜品也以素食为主。尽管没有酒，徐浩成却是个调节气氛的高手。他讲出的段子，逗得李晴笑逐颜开。与胡卫东之间的关系也迅速升温，双方都不再称呼什么“徐总”“胡总”，胡卫东改称徐浩成为“徐哥”，胡卫东在广东长大，徐浩成就亲切地称呼他“阿东”。杜林祥冷眼旁观，只觉滑稽好笑，另一面却也佩服徐浩成的手段。毕竟是江湖上闯过来的，应付场面上的事有的是招数。

晚餐结束，众人便去泡温泉。与在国内泡温泉不同，日本温泉讲究“洗心”。入温泉之前，先得在洗浴间里冲洗一道。杜林祥在国内也常泡温泉，不过向来是把温泉当澡堂用。有一次在云南的一处著名温泉，还让秘书在温泉池里给自己搓背。“下次可不能再出这种洋相。”他暗暗叮嘱自己。

日本温泉大多因火山地貌形成。今天他们泡的温泉，便因富含各种矿物质，水质呈现蓝、红等颜色。胡卫东常来日本，对日本温泉的特性颇为熟悉。他拿过杜林祥手上的烟头，对着温泉吹一下，温泉上的蒸汽顿时变大。这一招，令徐浩成与杜林祥惊叹不已。

日本温泉的另一个特色，便是温泉鸡蛋。将鸡蛋放入温泉中煮上一段时间，捞上来便可食用。杜林祥泡在温泉中，手里捏着鸡蛋：“温泉也能把鸡蛋煮熟了？我们煮鸡蛋，用的可是一百度的沸水。温泉池里的水，顶多也就五十多度。”

胡卫东笑起来：“真给煮熟了，那还叫什么温泉鸡蛋？温泉鸡蛋的妙处，就在于没煮熟。”他继续说道：“普通的煮鸡蛋，煮熟了，蛋清、蛋黄都是硬的；没煮熟，蛋清是硬的，蛋黄是软的。温泉鸡蛋，因为煮鸡蛋的泉水温度都到不了一百度，不能把鸡蛋完全煮硬。呈现出来的特色是，蛋清是软的，蛋黄是硬的。”

李晴插话道：“中国南方的温泉，几乎都没有温泉鸡蛋。东北的几座温泉里有，可惜不怎么正宗。我就在当地吃过一次温泉鸡蛋，结果蛋清、蛋黄全是硬的。”

听了这话，几人同时大笑起来。此时徐浩成又发出一通感慨：“每次来日本，总有些复杂的情愫。这里的高楼大厦与欧美无异，可文字又有许多汉字，还有和服，像极了中国汉服，日本人的坐姿，不也是中国古人的坐姿？京都我是没去过，据说那里简直是唐代长安的翻版，可比西安更值得一去。”

“原本一衣带水嘛。”胡卫东说，“中国影响了日本，日本也影响过中国。服务、组织、纪律、政治、革命，这些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名词，都是一百多年前从日本舶来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则典故。”徐浩成说，“晚清重臣张之洞素来以开明著称，可面对强势的日本文化，也有些愤恨不已。一次幕僚撰写的文书上，提到‘健康’一词，张之洞提笔痛批：‘健康乃日本名词，用之殊觉可恨。’他的幕僚也不示弱，立刻回了一句：‘名词乃日本名词，用之尤觉可恨。’”

“徐哥真是博闻强识。”胡卫东赞道。

“不敢当。”徐浩成连连摆手。

泡在温泉池里，徐浩成身上的几处刀疤清晰可见。杜林祥听着徐浩成引经据典，再看看那些刀疤，不禁自惭形秽——徐浩成起于草莽，也没读过几天书，可人家今日肚子里的墨水却远胜自己。从江湖大佬到商界大亨，徐浩成能有今天，倚仗的可绝不仅是混迹街头时的那股狠劲。

众人闲聊中，胡卫东问道：“徐哥在非洲的几座矿山，效益不错吧？”

“还行。”徐浩成说，“目前我又在中国西北投资，准备挖掘几座大矿。”

“有发现吗？”胡卫东问。

徐浩成说：“进展比较顺利，估计两年内能有重大突破。就是前期投资较大，后续资金有点吃紧。”

胡卫东热心地说：“需要我去帮你协调一下银行的贷款吗？”

“那倒不用。”徐浩成说，“我说，老弟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入股。”

胡卫东呵呵笑起来：“这是不是叫插队？”

“哪里话？”徐浩成摆手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钱大家赚嘛！”

胡卫东问：“徐总投资的矿山，在什么地方？”

“温泉里太闷。你们聊着，我出去透会气。”见徐浩成与胡卫东谈起生意，杜林祥知趣地离开了。

杜林祥没再回到温泉池，他穿好衣服，独自一人回宾馆休息。徐浩成与胡卫东泡完温泉后，又来到附近的茶室，长谈到晚上十二点多。

第二天一早，众人奔赴大分机场，踏上归国的行程。一同飞抵东京后，胡卫东先行一步，搭飞机赶回北京。徐浩成要去曼谷，杜林祥则是回河州，他们预订的航班几小时后才起飞，只得在成田机场休息一阵。

成田机场很大，食肆基本集中在四、五楼。徐浩成说这趟日本之行，还没机会品尝日式料理，趁着这会儿功夫，得把遗憾弥补了。手下很快在五楼找到一家日本料理店，徐浩成拉着杜林祥走进店去。

徐浩成心情不错，还点了日本清酒。杜林祥抿了一口清酒，感觉并不太适应这种口味，他放下酒杯问道：“徐总此行，有点收获吧？”

徐浩成微笑着说：“不错，不错。多亏你穿针引线。”

“能为徐总效劳，不胜荣幸。”杜林祥说。

徐浩成说：“昨天我和胡卫东谈的那座矿山，你有兴趣也可以来入股。实话告诉你，这个项目，只有赚，不会赔！”

杜林祥知道，这大概就算徐浩成对自己的犒赏吧。他苦笑着：“我不是胡卫东啊，如今囊中羞涩，能把纬通的局面应付过去就不错了。其他再赚钱的项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徐浩成问道：“大众股份落入万顺龙之手，你的上市规划，还顺利吧？”

杜林祥说：“正在努力中，目前还看不清结果。”

徐浩成说：“前不久赖敬东到了河州，你可是全程陪同。关于上市的事，他应当有很多办法。”

杜林祥有些惊讶，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徐总，你十几年不回大陆，怎么什么事都清楚？”

徐浩成笑道：“我听赵疯子说的。”

“赵疯子，谁呀？”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就是赵家亮啊。当年在河州，我就认识他。他年纪比我大，彼此算作忘年交吧。”

“哦。”杜林祥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赵老是徐总的朋友。”他接着说：“赖总对于纬通上市的事，的确提供了许多指导意见。目前我们正在接触的一家投资公司，也是赖总引荐的。”

徐浩成点了点头：“赖敬东在中国资本市场，的确是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要不是当初那场牢狱之灾，现在怎么着也是副省级高官，或者哪家大型央企的总裁了。”

杜林祥说：“你认识赖敬东？”

徐浩成说：“我不认识他。不过我的一个朋友，以前同他合作过。那时赖敬东刚出狱不久，他们共同运作一家内地国企来香港上市。”

杜林祥随口问道：“你那位朋友，如何评价赖敬东？”

徐浩成顿了顿说：“他说赖敬东是位难得一见的精明商人。”

“就这一句？”杜林祥问。

“就这一句。”徐浩成饮下一杯清酒，满脸惬意。

徐浩成接着问道：“我有些日子没见吕市长了，他还好吧？”

“还好，还好。”杜林祥说，“回到河州，我一定向吕市长转达徐总的问候。”

“不必了。”徐浩成说，“咱俩之间的交情，大可不必让吕市长知道。”

“明白！”在政商圈子混迹久了，如今的杜林祥一点就通，他微笑着点头。

“对了，”杜林祥问道，“河州的陶书记就要退休了，吕市长能接任市委书记吗？”吕有顺那边口风很紧，杜林祥思忖着，从神通广大的徐浩成这里，没准能打听点消息。

“不清楚啊。”徐浩成叹了一口气，“咱们当然都希望吕市长更上一层楼，可惜咱们说了不算。于永辉久病北京，关于吕市长在内的众多洪西官员的前程，恐怕都得等新省委书记到任后，答案才会揭晓。”

杜林祥又说：“听说姜省长这次没戏了。”

徐浩成点点头：“于永辉、姜菊人大打内战，最后全都是输家。姜菊人赶跑了于永辉，于永辉则不惜用自己的裸退，来堵住姜菊人的升迁之路。”

杜林祥发觉，徐浩成所了解的政坛秘闻，甚至不比身在官场的吕有顺少。他接着问：“新书记是谁，定了吗？”

徐浩成停顿了几秒钟才缓缓说道：“各种传言很多，莫衷一是。但是，昨晚胡卫东告诉我，新任省委书记是贺之军。他还说不会有变数，最快半个月内就会宣布。”

“贺之军？”杜林祥说，“此人现在哪里？”

徐浩成说：“贺之军现在沿海一个省当省长，正部级已经好些年了。这回来洪西，总算成为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哦。”杜林祥夹起菜，却忽然记起一件事，他急匆匆放下筷子，“你说的是哪个省？”

徐浩成重复了一遍后，杜林祥搓起手，面无表情地说：“以前好像在报纸上见过，不知道这人又是什么套路。”然而此刻在他心中，却激荡起阵阵狂澜。

杜林祥回忆起在北京医院住院部楼下的那一幕。吕有顺的秘书刘光友告诉他，吕有顺为了妻子住院的事，去拜托了一个叫陈枫的老同学。杜林祥当时只知道，陈枫是某位省长的大秘。如今从徐浩成之口才获悉，这位外省的省长，即将成为洪西的最高长官。

吕有顺啊吕有顺，你恐怕早就知道贺之军将赴任洪西的消息！甚至利用妻子生病的机会，去和人家套交情，拉关系。那天当着我的面，你却装出浑然不知的模样，不肯吐露半个字！

徐浩成看了看手表：“去曼谷的航班马上要登机了，咱们就此别过了。”

杜林祥起身相送：“改日到了香港，再去叨扰徐总。”

徐浩成伸出右手，特意说了句：“这次的事，有劳你了。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徐浩成在一干随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杜林祥一个人在成田机场宽敞的免税店购物区里闲逛。走到免税店内的电器区域，杜林祥停下脚步。谢依萱是日本数码产品的忠实粉丝，两人昨晚才通了国际长途，熬不住相思之苦的谢依萱，决定最近要飞来河州与杜林祥幽会。既然来了日本，怎么着也得给谢依萱买几件礼物。

成田机场免税店里，大多有几名中国工作人员，语言交流不成问题。杜林祥对数码产品并不熟悉，只是在店员的推荐下，购买了一台索尼超薄数码相机以及一部JVC便携式iPod音响。

就在刷卡付费的一刹那，杜林祥又生出些许歉疚之情。情人的礼物准备妥当了，家中的妻子呢？说起给周玉茹买礼物，真还令他犯难。妻子从不用香水，也不好珠宝，对数码产品更是一窍不通。想来想去，只能去买些护肤品了。尽管来机场的路上，导游就告诉他，在成田机场免税店里买护肤品，是极不划算的。导游说日系护肤品在中国颇受追捧，不过成田机场的护肤品牌却以欧美系居多，日系品牌只有资生堂和植村秀等少数几种，价格也不比市区便宜。杜林祥不在乎这些，他走进商店，专门挑选了几款标价较高的护肤品。

第七章　高手过招

看到儿子一点就通，杜林祥颇为欣慰，他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下面有几个山头不要紧，身为一把手，可以去平衡各个山头的利益，但有一点是大忌，那就是领导者划出个小圈子，自己去占座山头。蒋介石为什么失败？不是因为国民党内派系林立，而是因为他身为领袖，不去平衡各派系势力，反而自己成了黄埔系、浙江帮的老大。如此一来，把自己封闭在小圈子里，其他派系的人，还会把他当成真正的领袖吗？”

1　下属明知谜底，却还要循循善诱，让上司揭晓答案

残阳从西山上斜射过来，地面的一切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之中。

因为航班晚点，庄智奇一行飞抵河州时已近傍晚。这几日在上海与陈远雄周旋，令他有些疲倦。一出舱门，庄智奇重新振作起精神，给杜林祥打去电话：“杜总，你晚上没什么事吧？关于此次与陈远雄接触的情况，我想向你汇报一下。”

杜林祥三日前已从日本归来。接到庄智奇的电话，他有些犹豫，隔了好几秒钟，才狠下心说：“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庄智奇走进杜林祥的办公室时，只见宽大的茶几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杜林祥笑着说：“我叫下面的人把晚饭端上来了。为了上市的事，你忙得脚不沾地，不过饭总得吃吧。”

茶几上摆着三样菜，两荤一素，外加一大碗汤。杜林祥将一次性筷子的塑封撕开，然后递给庄智奇：“农家小炒肉、剁椒鱼头，都是你们湖南人爱吃的菜，我特意点的。”

庄智奇接过筷子，内心有些感动。这位平时大大咧咧的老板，对待下属也有体贴入微的一面。

杜林祥吃饭的速度很快，他狼吞虎咽地消灭掉一碗米饭，又拿勺子盛了一碗汤，喝了几口，便将碗放下：“这次与陈远雄谈得怎么样？”

庄智奇一边嚼着饭，一边说道：“他有些寸步不让的味道。”顾不得碗里还剩一半的米饭，庄智奇丢下筷子，开始详细汇报起自己与陈远雄谈判的经过。

听完庄智奇的讲述，杜林祥把后背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咱们是等米下锅，人家是不慌不忙，主动权在陈远雄身上。”

庄智奇说：“遵照杜总的吩咐，我也通过一些朋友，打听了台江资本的背景。”

“快说说！”杜林祥来了兴趣。

庄智奇说：“台江资本的注册地位于美国五大湖地区，公司是前几年才成立的，规模并不大，股权结构却异常复杂，外人根本搞不清楚。陈远雄的正式身份是台江资本亚太区总裁，不过台江资本除了中国，并未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开展过业务。其实，‘亚太区’的概念都太大，应该叫‘中国区’。可以这样说，在中国区开展的业务，就是台江资本的全部生意。”

“难道是家骗子公司？”杜林祥皱起眉头。

“那倒说不上。”庄智奇说，“只能说他们是假洋鬼子。我敢肯定，这是一家由中国人创办，专做中国人生意，只不过注册地在美国的公司。这几年，台江资本的确运作了好几家公司上市，在业界有些名气。这次在上海逗留期间，陈远雄还带我们去参观了一家江苏的企业，这家企业就是在去年，经由他们之手运作上市的。”

庄智奇接着说：“其实这类公司，在如今中国有很多。说白了，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既不显山露水，最大限度规避了法律风险，又实实在在享受到外企的税收优惠。”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陷入到沉思中。沉默了几分钟后，庄智奇接着说道：“通过这次谈判，我觉得陈远雄身上有两点颇为蹊跷。”

“哪两点？”杜林祥问。

庄智奇说：“这个陈远雄，对于纬通的情况似乎很熟悉。有些数据，是在发给他们的相关资料中有所体现的，他能信手拈来倒不奇怪。关键有些东西，分明是我整理材料时故意打了埋伏的，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破绽，甚至好几次把我逼入墙角。”

杜林祥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弹了弹烟灰：“还有什么？”

“陈远雄的谈判风格颇为奇怪。”庄智奇也点上一支烟，办公室里顿时烟雾缭绕，“比方说吧，我们会就许多问题爆发争议，陈远雄当天并不会妥协，但也不会直接拒绝。第二天重上谈判桌，他又把这些问题端出来，同时做出明确回应。”

杜林祥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这种现象，说明了什么？”

庄智奇摇着头：“我一时间想不明白。”

杜林祥停住脚步：“说明陈远雄背后，还有高人。或者说，陈远雄只是个受人支配的木偶，自己做不得主。”

“没错。”庄智奇掐灭烟头，“杜总这么一说，我总算豁然开朗了。”

“妈的！跟老子玩这套，陈远雄还嫩了点。”杜林祥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沙发。

其实，庄智奇是何等聪明的角色，他能在谈判的细枝末节中，瞅见陈远雄身上的种种异象，又岂会洞察不出，陈远雄背后另有高人。只是他乐于做个引导者，最后的答案，让杜林祥说出。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手把手教导学生，鼓励学生说出答案。看见学生满面的成就感时，再毫不吝惜地献上掌声。

庄智奇知道，杜林祥不在乎面子，并不意味着他不想要面子。文化不高，对资本市场的许多基本常识也浑然不知，事事要请教庄智奇，对于杜林祥来说，心里并不好受。因此，庄智奇更得把握好分寸，不可处处显露自己的高明。最好让杜林祥有种感觉：你庄智奇不过有些小聪明、小才情，真正能对大局洞若观火的，还是我杜某人。看见刚才杜林祥志得意满的样子，庄智奇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

两人又在办公室里聊了一阵，直到九点多，庄智奇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拿出一叠材料：“陈远雄邀我下周再去上海谈判。我列了一份提纲，纬通方面希望在下次谈判中解决的几个重要问题，都写在上面。杜总你要不要过目一下？”

“不了。”杜林祥摆手道，“细节问题，你全权处理好了。”

不过庄智奇刚走到门口，又被杜林祥叫住了：“智奇，你把提纲复印一份，明天送到我办公室。我不会有任何修改意见，只是看一看。”

庄智奇不太明白杜林祥的意思，既然没有任何修改意见，为何还要看一看？来不及细想，他只是点头说了声“好的”。

送走庄智奇后，杜林祥急匆匆地来到地下车库。钻进提前准备好的一辆老款别克轿车，飞驰向市郊的一个小区。

今天下午，谢依萱从香港飞来了河州。谢依萱喜欢吃西餐，杜林祥原本订好了一处河州有名的西餐厅，可最后又觉得不妥。自己在河州认识的人太多，被人瞧见和谢依萱单独在一起，难免会尴尬。

谢依萱倒也不计较，只说能陪着杜林祥，就比吃什么美味都开心，还说自己做好晚饭，等着杜林祥。可惜，因为庄智奇要赶来汇报工作，杜林祥不得不爽约。

为了迎接谢依萱的到来，杜林祥特地在市郊小区租下一栋联排别墅。杜林祥看上这里，只有一个原因——每栋别墅都配有独立的地下车库。将车开进车库后，走上十几步楼梯就到了客厅，不会与任何外人有照面的机会。

客厅的灯亮着，却没有人。杜林祥听见二楼卧室里电视机的声音，便匆匆奔向楼上。推开房门，只见谢依萱正斜靠在床头，手里摁着电视遥控器。谢依萱并未起身，只是捋着头发，轻声说了句：“你可来了。”

杜林祥打量着谢依萱，雪白修长的大腿在紫色镂空睡衣中若隐若现，尽管已脱掉胸罩，一双乳房却还是那样挺拔，尤其是两颗乳头，隔着睡衣也能瞅见两个凸起的小点。谢依萱的乳头有些与众不同，不仅粉嫩，而且修长，长得不合比例，长得不讲道理。杜林祥甚至觉得，不应该叫它们为两颗乳头，而应该叫两条。但奇怪的是，这样的乳头长在谢依萱身上，丝毫不让人反感，甚至有一种别样的诱惑。

杜林祥走近床边，深情凝视着谢依萱。谢依萱面上已泛起兴奋的红晕，但眼中却流露出羞涩的目光。她低下头，声音更轻柔：“不要嘛。晚上再做，好不好？”

暧昧的拒绝，才是最销魂的挑逗。杜林祥体内的欲火熊熊燃烧，谢依萱又朝着这团烈火，浇上了最高标号的汽油。

战斗结束后，杜林祥坐到卧室里的贵妃椅上，点燃香烟，猛吸了几口。谢依萱躺在床上，直到几分钟后，抓紧床单的手才慢慢松开，紧绷着的大腿与臀部也松弛下来。她裹起一条浴巾，独自走进浴室。

杜林祥手指弹着烟灰，又瞟了瞟自己大腿、手臂上的抓痕。回想起谢依萱刚才不顾一切的挣扎，杜林祥的自信心也几近爆棚——看来我还没有老！杜林祥听过一则典故，叫作“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但他不以为然地认为，要观察一个男人是否老去，与其看他能硬撑下几碗米饭，不如让他亲身过一趟美人关！

冲完澡后，谢依萱一丝不挂地依偎在杜林祥怀里：“你知道吗？人家在香港，想死你啦。”

杜林祥右手搂着她的肩膀，左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屁股：“我在河州也想你啊。主要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不然早就来看你了。”

谢依萱问：“你什么时候能不忙？”

杜林祥苦笑着：“工作上的事，可说不准啊。”一番激战，他也出了不少汗，有些口渴，便抓起茶几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咖啡杯，杜林祥说：“这咖啡味道有些特别，香醇中带有一些土腥味。是你从香港带来的？”

“嗯。”谢依萱点着头，因为没穿衣服，胸前的乳房，也跟着她的脑袋摆动起来。

谢依萱站起身来，重新披上睡衣：“我特意从香港买来的。这咖啡叫猫屎咖啡，产自印尼。印尼有种野生动物叫作麝香猫，最喜欢的食物就是新鲜的咖啡豆。它们吃下咖啡豆后，通过其体内的消化，最终将咖啡豆变成猫的粪便排出来，人们再从粪便中把咖啡豆提取出来加工。这些咖啡豆由消化系统排出体外后，经过胃的发酵，产出的咖啡别有一番滋味。”

杜林祥一脸错愕：“敢情我刚才喝的，就是猫的大便？”

谢依萱笑着说：“你别小看猫的大便，这可是全世界最名贵的咖啡。许多年前，这都是印尼进贡给欧洲王室的贡品。上海世博会期间，一杯十二克猫屎咖啡粉制成的咖啡叫价三百八十元，一天限十二杯，供不应求。在德国，一杯猫屎咖啡差不多五十欧元，换算成人民币可是五百多。”

杜林祥拍着脑袋：“中国人说点石成金，这洋人可是‘点屎成金’，把猫的大便都卖出天价了。”

谢依萱说：“猫屎咖啡你应该喝过。谷伟民当初在楣园招待你时，喝的就是它。谷伟民特别喜欢猫屎咖啡，我第一次品尝，也是跟着他去印尼出差时。”

“哦。”杜林祥点着头。提起谷伟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谷伟民公司里的账册，究竟是谁在负责？”

“怎么忽然问这个？”谢依萱问。

杜林祥说：“这不聊天说起了谷伟民嘛。谷伟民号称资本奇才，他手下负责财务的，一定也是高手吧。”

谢依萱说：“公司里有CFO，就是首席财务官。不过最核心的机密，只掌握在谷伟民一个人手里。当初我破解了公司的加密装置，进入只有谷伟民有权查阅的资料库，才发现了一些大众股份的问题。”

“回想起来真是悬啊！要不是阴错阳差，我就钻进谷伟民设的圈套里。”杜林祥淡淡一笑。当着谢依萱，他依旧隐瞒着事件的真相。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谷伟民现在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谢依萱摇着头：“我在公司里，只不过是个中层员工。谷伟民如今的去向，别说我了，就连当初那些他的亲信，也未见得知道。”

“今晚你是怎么了？”谢依萱噘起小嘴，“干吗老提起那个人？”

杜林祥笑了笑：“没什么，就随口一问。”他张开双臂，重新将谢依萱揽入怀中。

此后两天，杜林祥每晚都来到这里，与谢依萱厮守在一起。直到第三天，他才怀着一百个不情愿，狠心地让谢依萱回去香港。别墅的环境很隐秘，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杜林祥只是觉得，自己太爱这个女人，以至于有她在身边，就无法将精力全部投入工作中。如今大战在即，他最需要做的，就是聚精会神。

杜林祥回到办公室，品尝完谢依萱留下的猫屎咖啡后，决定拨打两通重要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赖敬东的，客套几句后，杜林祥说：“我们与陈远雄的谈判还在继续，下周庄总又要去上海。纬通方面将希望在下次谈判中解决的几个重要问题，列出了一份提纲。赖总经验丰富，德高望重，能否看一下这份提纲，帮我们把把关？”

“不太好吧。”赖敬东说，“我是台江资本的顾问，与杜总又是朋友。有关谈判的具体细节，实在不便插手。”

杜林祥诚恳地说：“这哪里算得上插手？只是想请赖总看在朋友的分儿上，给我们指点一下。”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赖敬东也不好再推辞，只得让杜林祥把文件传过去。

接下来，杜林祥又拨通了徐浩成的手机。徐浩成此刻正在非洲，因为时差的关系，当地还是晚上。打搅了对方休息，杜林祥连声说着抱歉，徐浩成却打着呵欠说：“没关系！杜总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杜林祥恭敬地说：“有件事情，想麻烦一下徐总。”

“什么事？”徐浩成问。

杜林祥说：“我想找一个人。”

“找一个人，谁？”徐浩成继续问。

杜林祥回答：“谷伟民。”

徐浩成思忖了一阵后说：“我尽力。无论成与不成，半个月内给你答复。”

2　领导的考察行程，大有学问

正当杜林祥等候着徐浩成的答复时，洪西政坛传闻已久的高层变动终于来临。原省委书记于永辉调回北京，沿海某省的省长贺之军，则成为新任的洪西省委书记。

就在贺之军履新洪西后的第四天晚上，杜林祥接到了河州市委办公厅的电话：“杜总，如果你在河州的话，一个半小时后的晚上十点，到市委一号会议室开会。如果你不在，请务必安排公司的高层领导出席会议。”

杜林祥如今身为河州著名的民营企业家，去市委、市政府出席会议倒是常事，可他从没见过这种会议通知——口气不容商量，还把开会时间安排在晚上十点。

杜林祥按时赶到。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河州各大局的局长，下面各区的书记、区长，满满坐了一屋。与会的企业家，除了杜林祥，还有四五人。杜林祥与河州的官员大多熟识，热情握手之余，他也打听道：“什么事，这么急？”

财政局局长摇着脑袋：“我也不知道啊。”这时一位县委书记凑过来：“你们就别猜了，猜也没用。刚才碰见市政府的刘副市长，他说连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说是陶书记亲自通知的。”

晚上十点过，市委书记陶定国、市长吕有顺出现在会场。会议正式开始后，陶定国开口说道：“晚上下班前才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贺之军同志将在三天后来河州调研。今天召集大家开会的目的，就是研究一下如何把这次考察调研活动安排好。有顺同志，我看你先讲几句？”

“好。”吕有顺摁了一下面前的扩音器按钮，“之军书记来洪西工作还不到一周时间，他把自己考察调研的第一站选在河州，充分体现出省委主要领导对河州的高度重视，这也是对河州工作的一次总体检验……”

吕有顺把调子拉得很高，似乎比一把手陶定国还要激动。坐在台下的杜林祥，当然理解他的心情。陶定国马上就要退休，没必要非得在贺之军面前留下什么好印象。吕有顺则不同，他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吕有顺继续说道：“之军书记来河州考察调研的行程，基本确定下来了。今天的会议，我们把所有涉及此次考察调研活动的单位负责人，都通知来了。大家必须立即行动起来，把各自的事情做好。”

吕有顺补充道：“以往省委书记来河州考察，大多会提前一个礼拜通知，我们做准备工作的时间也相对充裕。这一次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务必打起精神。”

在座的这么多人，谁不想在新任省委书记面前留下好印象？吕有顺的动员令一下达，下面个个精神振奋。杜林祥拿起行程表认真看了起来，行程中有两个地方和纬通集团有关。第一个当然是全省第一高楼纬通大厦，另外一站就是近两年才崛起的河州工业园，包括河州冶金新厂在内的纬通旗下的两家企业，都在工业园内。在纬通大厦，自己理所当然要唱主角。到了工业园，负责介绍情况的是园区管委会，自己当好配角便是。

杜林祥又将行程表仔细研究了一遍。所有在河州市区的考察活动，其实都在第二天。而省委书记赴河州调研的第一天，是去距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卢山县。贺之军要参观卢山县的农民工创业园，还要去该县的小山村，考察新农村建设情况以及基层党建工作。

杜林祥有些纳闷，河州近年来经济飞速发展，各方面的亮点很多，可为什么，省委书记视察的第一站，要选择经济落后、位置偏远的小县城？是贺之军点名要求，还是河州方面的推荐安排？

会议直到晚上十二点过才结束。回家的路上，杜林祥还接到吕有顺的电话：“林祥，纬通大厦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不会有问题。吕市长放心吧。”杜林祥拍着胸脯保证。他又想到当初于永辉来纬通大厦视察时，自己请冯广去设计“十问十答”的事。如今的杜林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再碰上这种大场面，不用麻烦他人了。

不过，吕有顺依旧没有放下心。第二天中午，杜林祥又接到通知，下午两点去市政府门口集合。吕有顺要带着相关负责人，沿着贺之军的考察行程，挨个去踩点。

吕有顺准时登上考斯特中巴车，他的眼圈泛红，显然是昨晚没休息好。不过与众人打招呼时，依旧强打精神：“下午的踩点，原本陶书记要亲自参加的，因为临时有个外事接待活动，就让我带队。”

吕有顺特别说：“今天把沿途涉及单位的负责人全通知过来，实际上也是互相检查、互相帮助。你们一路上多留心，不管是谁，发现哪里有问题，马上提出来。”

踩点的第一站就是纬通大厦。这些年来，纬通大厦接待过许多大人物，在这些方面的经验还算丰富，众人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

接下来是去河州工业园。按照计划，贺之军要在一片正在紧张施工的工地上，听园区负责人汇报建设进度。这些展板都是园区管委会精心制作的，可谓图文并茂。吕有顺看后却摇起头：“展板是不错，赶上一个好天气，让贺书记就在工地旁边听汇报，既生动直观，又有现场感。但要是下雨怎么办，难道叫贺书记在雨中听汇报？”

园区负责人说：“我看了天气预报，当天没有雨。”

“天气预报就能信吗？”吕有顺呵斥道，“天气预报不准的时候多了。我们一定要把各种可能考虑进去。”

园区负责人说：“要不准备点雨伞，真赶上雨天，就让工作人员给领导撑伞。”

吕有顺说：“陪着贺书记来的，还有许多厅局的领导，这些老爷都不能得罪。给贺书记撑了伞，给不给他们撑？现场要是几十把雨伞一起打开，会显得乱哄哄的。”

市政府秘书长在一旁插话说：“吕市长考虑得对。要不把汇报这个环节，安排在园区办公楼内？”

吕有顺犹豫了一会儿说：“气氛终究不如在现场啊。”

园区负责人说：“要不这样，在这里搭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简易棚？有了它，现场就不需要撑伞了。”

秘书长说：“这个办法不错。可要当天不下雨，立这么个棚起来，岂不显得怪怪的？甚至有些煞风景。”

吕有顺想了一下说：“把搭棚的材料准备着，让工人随时待命。天气好就不用，要是赶上下雨，提前几个小时把棚搭好。”

园区负责人却犯了难：“真要在几小时之内把棚搭好，还得把现场清理干净，不容易啊。”

吕有顺皱起眉头，半晌说不出话。这时，搞建筑出身的杜林祥灵机一动：“今天就把棚搭好，到时如果天气好，再把棚拆掉。搭棚的确慢，但拆棚快呀，连着把现场收拾干净，几十分钟就能搞定。”

“对，就这么办。”吕有顺终于露出笑容，周围的人也纷纷夸赞：“还是杜总办法多！”

踩点的最后一站，是卢山县小山村。杜林祥在路上才知道，小山村是吕有顺的基层联系点。他多次来过这里，与村上的干部也很熟悉。听完村里的汇报后，吕有顺专门提出要去厕所看一下。

围着厕所转了一圈，吕有顺比画着说：“来的路上，我就担心厕所，果不其然，还真有问题。厕所太小，尤其是男厕，只有一个蹲坑。到时那么多人来，怎么够用？”

村支书急得汗水都快出来了：“那怎么办？就一天时间了，扩建厕所也来不及呀。”

吕有顺说：“叫办公厅的人，连夜运十几个简易卫生间过来，就放在这里。应该差不多了！”

接下来到了一户乔姓村民家中。这户村民，几乎就是当地的接待专业户，无论领导视察还是记者采访，都会被带到这里。按照安排，两天后贺之军也将来老乔家做客。在老乔家里转了一圈，吕有顺特意指着墙上一幅“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字说道：“这幅字什么时候弄的，上次我来时怎么没看到？”

旁边的县委书记说：“半年前全市开新农村工作现场会时，所有与会人员要来老乔家参观，这幅字就是当时挂上的。吕市长那时在国外招商，没有出席会议。”

吕有顺点着头：“这幅字挂在老乔家正中，很不错嘛。”

老乔呵呵笑道：“当时我自己写了一幅字，可他们说我的字歪歪扭扭太难看，最后还是请县里书法协会的主席，重新写了一幅。”

“糊涂。”吕有顺指着县委书记说，“老乔的字虽不好看，却道出了他的心声。其他人的字再好看，又怎么比得了？别说你们县里书法协会，就是中国书法协会那些大家的字，贺书记也见多了。再漂亮的字，贺书记也不感兴趣。挂上老乔自己写的字，贺书记没准会留下印象。”

县委书记赶紧点头：“吕市长说得对。”

“那我赶紧写一幅挂上。”站在一旁的老乔，主动请缨。

几分钟后，字便写好了。的确难看至极，杜林祥甚至感觉，老乔的字还不如自己写得好。吕有顺却满意地点着头：“这样写出来，就有些味道了。”可隔了几分钟，他又觉得不对劲：“这幅字太新，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抱佛脚挂上的。”

众人再次犯难起来。有人还拍着杜林祥问：“你的主意多，有啥法子？”杜林祥一脸无奈：“刚才在工业区说起搭棚拆棚，那是我的老本行。这舞文弄墨的东西，我可不懂！”

最后，卢山县的一位副县长站了出来：“在古玩界，把新品做旧，办法有的是。”他取来一碗水，轻轻洒在字上，然后找来电熨斗，小心翼翼地把字熨干。如此反复三次，这幅字不仅变褶了，还微微泛黄。吕有顺高兴得连连点头，县委书记则拍着副县长的肩膀：“你小子平时捣弄古玩的小把戏，现在还派上了大用场。”

踩点工作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过。一行人分乘两辆考斯特中巴，还要赶回河州市区。吕有顺太疲倦了，上车后就打起瞌睡。市长要休息，车上自然鸦雀无声，好些人也微闭双眼，仿佛睡着了一样。

快到河州时，吕有顺睁开眼睛。车上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那些刚才“睡着”了的人，全都“醒”了过来。坐在后排的杜林祥，看到这一幕只觉好笑。

卢山县的县长说：“还是吕市长心细，小山村我去了好多趟，像厕所的问题就没发现，太马虎了。”

吕有顺倒也不谦让：“我在企业工作过。企业里有句话，细节决定成败。所以我在工作中，尤其关注细节。”

车内响起一片颂扬声。或许是考虑到吕有顺的工作太劳累，建设局局长决定讲个小段子，让领导放松一下：“当初我还在下面做常务副县长时，赶上省委书记于永辉来县里视察。就因为厕所的事，还有个小插曲。”

“什么小插曲？”车上的人都来了兴趣。

建设局局长顿了顿说：“于书记到下面一个村小学视察。村小的厕所哪有什么好的，后面几个蹲坑，前面一排尿槽，中间毫无遮挡。进去解决大小问题的人，彼此都一览无遗。大伙当时谁也没想到弄几个简易卫生间，结果考察时，于书记正好要去解决大问题。”

他继续说：“于书记倒也不是嫌弃厕所的卫生条件，而是人家这么大个领导，蹲在那儿拉屎放屁的，进进出出的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有点不好意思。他去厕所转了一圈，见里面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就没蹲下去。可过了几分钟，实在憋不住了，才又回去蹲下。幸好市委陶书记及时看清楚了状况，派人把门守住，不让人再进厕所。可于书记后来还是发了通无名火。”

车里顿时笑声一片，吕有顺一边笑一边说：“你们呀，于书记才走几天，就开始编排人家的笑话。”

市政府秘书长这时说：“河州毕竟是省会，省委领导来这里视察，咱们不要考虑住宿问题。否则，还有的忙！”

“是啊！”吕有顺有感而发，“上回为了接待外省的领导，光这住宿问题，下面就忙活了一周时间。”

“就算领导当时住舒服了，后面也还有一堆麻烦事。”车上的一位副市长这时说，“几年前，一位领导去洪西省下面一个县里视察。当天赶不回来，就在县城的五星级酒店住了一晚，领导离开后，其住过的房间顿时行情看涨。县委书记第二天就住了进去，还特意打招呼不用换床单被套，说是要沾沾贵人之气。也赶巧了，这位沾了贵气的县委书记，两个月后就被提拔为副市长。接下来，各色人等纷纷入住。有家长让孩子高考前去住一晚，以便高考时有贵人相助，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要去住一晚，希望生下来的孩子大富大贵。”

副市长笑着说：“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年多，原本市价两千多一晚的套房，最后炒到了上万块。消息传到北京，该领导大为光火，亲自打电话给省委书记于永辉。于书记连夜派人下去彻查，酒店负责人被叫去公安局问话，已升任副市长的原县委书记还被查出经济问题，丢了官帽。最后，酒店斥资近千万，将该楼层重新装修，那间在老百姓口中传得比寺庙还灵验的房间，从此不复存在。”

这则故事，车上的人大多听说过。有人会心一笑，还有人跑来插话补充，丰富故事的细节。

眼看即将回到市政府，农业局局长开口说：“卢山县在河州属于经济欠发达地区，小山村在该县也是出了名的穷村。可自从吕市长去那里驻点以后，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均收入大幅提高，基层党建工作成为全省的典型。”

车内又是此起彼伏的赞扬声。吕有顺却挥手道：“这几年河州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广大的农村地区与之相比，发展速度还是太慢。现在下决心抓农村工作，也算是补欠账。”

杜林祥听了这番话，倒像是明白了吕有顺为何如此看重小山村，为何要在贺之军的考察行程中，刻意展示河州三农工作的亮点。长期以来，吕有顺被人称为“金融市长”“地产市长”，吕有顺如今要改变这种形象，要补自己的欠账。他力图让贺之军觉得，自己对于农村工作、基层党建同样得心应手，他吕有顺不仅是一个经济专才，更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帅才。

3　世间哪有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由强者制定规矩

贺之军的考察活动安排得有条不紊，中间没有一丁点瑕疵。对于这些表面功夫，杜林祥没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倒在吕有顺与陈枫身上。陈枫跟着贺之军一同来到洪西，如今的身份，是洪西省委副秘书长。一番冷眼旁观下来，杜林祥发现，吕有顺与陈枫在公开场合几乎没有任何互动，两人仿佛压根不认识的模样。也正因为这一点，杜林祥对于吕有顺的仕途，反倒生出些许信心。

接下来的几天，庄智奇又去上海，继续与陈远雄展开谈判。杜林祥则赶赴新加坡，与徐浩成长谈了一番。在新加坡仅仅逗留了两天，杜林祥又转道去了位于中东的迪拜。一周后，他从迪拜飞回了河州。

休整几日后，杜林祥拨通了赖敬东的电话：“赖总，你好！你在北京吗？”

赖敬东笑呵呵地回答：“我在重庆，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杜林祥说：“真羡慕你这种无拘无束、云游四海的生活。”

赖敬东说：“山野村夫，比不得杜总这样的大忙人。”

杜林祥又问：“赖总什么时候回北京？”

赖敬东说：“研讨会今天刚开始，估计要持续一个礼拜。你有什么事吗？”

杜林祥顿了顿说：“有件重要的事想跟赖总请教。要不我干脆赶来重庆吧？”

“什么事？”赖敬东说，“不能在电话里说？”

杜林祥坚持道：“电话里怕是说不清楚，最好能见上一面。”

“劳驾你亲自跑一趟，太麻烦了吧？”赖敬东客气地说。

杜林祥说：“没事。”

当天下午，杜林祥便赶到了重庆。赖敬东说自己正在位于嘉陵江畔的陈诚公馆喝下午茶，杜林祥便径直赶了过去。

陈诚乃国民党军政大佬，他不仅是蒋介石的浙江同乡，更是蒋一生倚重的黄埔嫡系。位于重庆的陈诚公馆，是陈诚在抗战时期担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时的官邸。熟知历史的人，都知道第六战区在全国抗战大局中举足轻重的地位。1940年国军在枣宜会战中失利，鄂西重镇宜昌沦陷，陪都重庆已在日军觊觎之下。危急时刻，蒋介石决定重组第六战区，并钦点爱将陈诚出任司令长官，同时兼任湖北省政府主席。由此时直至抗战结束，第六战区都肩负着在正面阻挡日军、拱卫陪都的重任。鉴于陈诚在国民党内的显赫地位，陈诚公馆也成为当时公认的建筑精品，见证着重庆作为陪都的那段沧桑岁月。

房屋当年的主人最终客死台湾，今日的政商名流倒不时出入其中，谈笑晏晏。近年有企业出资重新修缮了陈诚公馆，并将其打造为西南地区最顶级的私人会所。装饰一新的陈诚公馆坐拥视野开阔的江景资源，俯瞰横卧于嘉陵江上的黄花园大桥，与江北嘴中央商务区两相辉映。这里烹制出的粤菜，无论口味与价格，都令人印象深刻。

赖敬东在公馆门口亲自迎接，他对杜林祥笑道：“大老远赶过来，杜总辛苦了。”

“赖总，你好！”杜林祥热情地伸出双手，“叨扰你了，还望见谅。”

赖敬东领着杜林祥朝楼上走去，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做着介绍。如今的陈诚公馆，共有四层楼高。每层楼的楼梯间，都摆放着陈诚各个时期的照片，从青年求学，到北伐、抗战，直至在台湾担任蒋介石的副手。陈诚公馆的每个空间，也用与陈诚有关的事迹来取名。一楼设有德馨厅、辞修厅，德馨为陈诚的乳名，辞修则是陈诚的字。二楼原本为官邸的会议室，如今改为包房，取名上将厅，意指陈诚曾官至国民党一级上将，包房内采用长餐桌配合较方正的座椅，宛如高阶军事会议场所。

赖敬东喝茶的包间位于三楼，叫作宇廷厅。陈宇廷是陈诚的次子，美国哈佛大学毕业，喜参禅，后半生都在从事公益事业。包间装修也呼应陈宇廷的个性，采用蕴含禅意的中式风格。

在宇廷厅坐下后，服务人员立刻微笑着奉上茶饮。杜林祥抿了一口说：“以前到重庆时，只是听说过陈诚公馆，却从没来过，今天也是托赖总的福。”

“我也是借花献佛。”赖敬东摆手道，“今晚一位台湾的朋友约我小聚，这些从台湾过来的老板，尤其喜欢这里。知道此地坏境不错，我索性下午就过来坐一会，一边欣赏江景，一边读书品茗。”

“赖总真乃雅士。”杜林祥说。

“见笑了。”赖敬东耸了耸肩，“附庸风雅，打发些时间而已。对了，杜总急着赶过来，有什么事？”

“有一件事，我越想越奇怪，只好请教赖总。”杜林祥点起一支烟，“我们公司的庄总，前几次与陈远雄谈判后发觉，这位陈总似乎做不得主。谈判中的任何事，都要等到第二天才给出明确答复。庄总因此揣测，陈远雄背后，应当另有高人。”

赖敬东面无表情，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杜林祥继续说道：“之前为了下一阶段的谈判，庄总拟了一份提纲，上面都是纬通方面认为接下来谈判中要解决的重点问题。这份提纲，我也传给了赖总。”

杜林祥加重语气：“奇怪的是，陈远雄的谈判风格近来大变。对于纬通提出的问题，无论他是否接受，起码都会在谈判桌上当场做出答复。想必陈远雄背后的高人，已经知道我们接下来要谈什么；同时也指点了陈远雄一番，哪些条件可以答应，哪些当场驳回。”

赖敬东放下茶杯，哈哈笑道：“看来杜总已经认定，陈远雄背后的高人，就是在下？”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恐怕台江资本的实际掌舵人，也是赖总你吧！”

窗外的嘉陵江水缓缓流淌，黄花园大桥上车流如织，原本宽阔的大桥，此时倒显得不堪重负。包间内难得地沉默了一阵，大约半分钟后，赖敬东摇头叹息道：“雕虫小技，终究难逃杜总法眼。”

“言重了。”杜林祥说，“露出破绽的是陈远雄，绝不是赖总你。”

“唉！”赖敬东叹了一口气，“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他缓缓说道：“当年的牢狱之灾，阴影现今犹在。刚出狱那会儿，靠着朋友们关照，生意渐渐有些起色。不料麻烦事又找上门，有人给我带话，说赖敬东是有前科的人，如今生意做这么大，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初抓他抓错了？”

赖敬东神色哀戚：“树大招风的道理亘古未变。尤其像我这种人，稍微有什么动静，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没办法，只好退居幕后。最后在美国成立一家台江资本，把我的学生陈远雄推到前台。”

“这也是人之常情。”杜林祥微笑着说，“我倒佩服赖总百折不挠、越挫越勇的精神。”

赖敬东苦笑着说：“我隐居幕后自然是有苦衷，但与杜总朋友一场，竟也没有吐露实情，实在说不过去。不过，或许正因为咱们是朋友，有些话更不好开口。”

“怎么说？”杜林祥问。

赖敬东说：“大家都听说过一句话，在商言商。我作为台江资本的掌舵人，自然要优先考虑台江资本的利益，可要与杜总这样的老朋友坐上谈判桌针锋相对，似乎磨不开情面。思来想去，干脆就让陈远雄冲在第一线吧。”

赖敬东此时双手作揖：“冒犯杜总了，还请见谅！”

林祥哈哈大笑：“赖总这番话，在情在理。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杜林祥接下来话锋一转：“不过，赖总你实在多虑了。大家都是生意人，在商言商的道理谁不懂？你为台江资本争取利益，我为纬通集团争取利益，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里用得着遮遮掩掩！”

赖敬东也笑了起来：“杜总当真是性情中人！”

杜林祥说：“这次急着来重庆面见赖总，就是想把话摊开了。与其让陈远雄与庄智奇在上海磨磨蹭蹭谈半天，不如咱俩开诚布公。”

“杜总快人快语，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赖敬东说，“陈远雄提出的那些条件，自然都是我的授意。作为朋友，这些条件不仅苛刻，甚至可谓不近情理。不过作为商场上的合作伙伴，我认为那几点并不为过。”

赖敬东继续说：“杜总带领纬通集团向全国扩张，进而凭借土地储备规模赴港上市的计划，无异于一场豪赌。既然是豪赌，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与收益。作为一家以逐利为天性的企业，我们对这项计划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十分感兴趣。同时，尽可能规避掉所有风险，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杜林祥淡淡一笑：“对于我，的确是场豪赌。但赖总似乎对这场赌局不感兴趣，你的如意算盘，是做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哪一个生意人不是如此呢？”赖敬东跷起二郎腿，“商人毕竟不是赌徒。恕我直言，杜总之所以如今兵行险招，是因为在上一场关于摩天大厦的赌局中输红了眼。为了捞回本钱，你只能压上全部身家，继续赌下去。而以台江资本如今的处境，的确不必如杜总那般心急火燎。”

赖敬东的话戳到了杜林祥的痛处，杜林祥阴沉着脸，半响说不出话来。赖敬东把语气放缓一些：“不管怎么说，台江资本毕竟拿出了一亿多美元的真金白银。毋庸讳言，杜总如今需要钱，这也是我们手里唯一仰仗的筹码。既然是谈生意，自当你情我愿。是否答应我们的条件，决定权还在杜总手上。”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说：“趋利避害，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意逻辑。但既然是生意，还得讲究起码的规矩。”

赖敬东双手叉在胸前：“杜总认为我们不讲规矩？”

杜林祥说：“陈远雄提出的条件，核心无外乎两点。第一是可转股债，上市成功你们是股东，失败了你们就当债主，不用负半毛钱的责任；第二就是拿纬通旗下的商业地产项目来对赌，如果纬通不能按时上市，你们就直接把这些价值不菲的商业物业收归己有，甚至连这些物业过去欠下的债务，也要全扔给我。”

杜林祥愤愤不平：“一行总有一行的规矩。赖总是资本市场的前辈，对于行规应该比我清楚，你们这些条件，合乎行规吗？”

“杜总之言，不敢苟同。”赖敬东说，“我在资本市场沉浮多年，从没见过什么一成不变的行规，倒见过不少行规，被人踩在脚底下。”

赖敬东又说：“纬通近来一直在筹划上市，杜总应该知道每家企业在上市前，都会聘请一家投行。”

“当然。”杜林祥点点头，“投行是企业上市时的中介机构，专门负责将拟上市企业的股票推销给投资者。上市成功后，投行收取佣金作为报酬。”

赖敬东接着问：“那投行的佣金大概怎么算？”

杜林祥说：“我听庄智奇说过，如果采用现金支付的方式，投行佣金一般按照融资额7%左右的比例收取。”

“说得没错。”赖敬东说，“这7%就是行规。不仅是中国的行规，也是全世界的行规。”

赖敬东抿了一口茶：“但杜总是否知道，美国著名网络公司谷歌上市时，给投行的佣金是多少？”

“多少？”杜林祥问。

赖敬东伸出三根手指头：“3%，连所谓行规的一半都不到。而且负责谷歌项目的，全是那些平时牛皮哄哄的华尔街大投行。不客气地说，像杜总这样的客户，人家或许根本不拿正眼去瞧。可是面对气势如虹的谷歌，这帮家伙还为3%的佣金争得头破血流。”

赖敬东笑了笑：“有家美国投行的高管告诉我，做谷歌的项目，不为赚钱，只为强化本投行的影响力以及促进品牌价值的提升。”

“所以说，世间哪有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由强者制定规矩。”坐在充满禅意的包间里，素来喜欢礼佛参禅的赖敬东，却不似平日那般温和谦让。此时的他，只是一个霸气十足的商人。

杜林祥无奈地说：“赖总的话句句刺耳，可我却反驳不了。”

赖敬东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有缘做成这单生意，台江资本多赚几个亿而已；杜总如果不愿合作，我们也不损失什么。买卖不成情义在嘛！不过对于纬通，这却是一场不生便死的豪赌。”

杜林祥苦笑着说：“赖总是吃定我们了！”

赖敬东将后背靠在沙发上：“佛家讲究缘分。能与杜总相识，也是一场缘分啊。这些日子，我亲眼见到杜总临危不乱，独撑大局，更目睹你涉险滩、过难关，一战而破万顺龙。我不是吃定杜总，而是佩服杜总。之所以如今双方能有合作意向，也是因为我看好杜总你这个人。以纬通目前的处境，若非有杜总坐镇，我还不愿与之合作。”

“再者，”赖敬东继续讲道，“生意场上，哪有谁吃定谁的事，杜总完全可以拒绝我们。至于拒绝我们之后，是否还能碰到如此慷慨的投资者，那就是另一回事。”

杜林祥说：“比台江资本有钱的投资机构多的是，不过比赖总更了解纬通，更了解我杜某的人，恐怕是没有。”

“杜总这话说得透彻。”赖敬东笑道，“就纬通目前的窘境而言，如果不了解杜总的非凡胆识与过人魄力，恐怕真没有投资者敢拿出一亿美元。”

杜林祥不停地抽着烟，缓缓说道：“赖总知道我这个人，靠着勤奋努力，做包工头赚到第一桶金。多年前，我已算个小财主，不太会为钱发愁。”

“不过这些年来，我脑子里琢磨的又全是钱字。”杜林祥话锋一转，“为什么呢？因为我认定，杜林祥有三千万或三个亿，差别并不大，但杜林祥是个企业家抑或土财主，却有天壤之别。”

赖敬东点头道：“没有这番雄心壮志，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杜林祥又说：“赖总的意思，是把上市失败的风险全部转嫁到我身上，台江资本则要毫发无损地退场。其实，上市一旦失败，我个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纬通会倒闭，我也要倾家荡产。那么，杜林祥身上是背着三十亿还是五十亿的债务，差别又有多大呢？既然一丁点风险就能压垮我，全部风险由我来担起又有何妨？”

赖敬东说：“杜总的意思，是答应我们的条件了？”

杜林祥说：“城下之盟，我哪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本？但有一点，我绝不接受。”

“哪一点？”赖敬东问。

杜林祥说：“前几天正在上海谈判的庄智奇给我打来电话，说关于可转股债的形式，陈远雄又提出新的条件。在未来债转股的过程中，你们的占股比例要和股票发行价捆绑起来。”

赖敬东说：“有这回事！所谓可转股债，就是纬通上市成功后，我们的投资会转为股份，如果失败，它就作为债务。如果一开始就占股，纬通上市失败欠下巨债，台江资本作为股东就会被其他债主缠上。而将占股比例与股票发行价捆绑，目的也是确保我们的收益。债转股的过程中，占股多少随发行价浮动。如果股票发行价高，我们的占股可以低一点，如果发行价低，我们的占股比例则随之增加。总之，股价乘以股份后的总收益，是台江资本最为看重的。”

杜林祥的目光忽然变得坚毅：“赖总看重收益，我看重的是对纬通的控制权。如果未来发行价偏低，你们的占股不断扩大，我岂不是成了小股东？我说过，杜林祥是个企业家抑或土财主，才是我最在意的。我绝不容忍自己亲手创立的企业，落入他人之手。”

赖敬东忽然笑起来：“杜总果真是谈判高手，我想这才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刚才谈的可转股债，拿物业项目对赌，都是虚晃一枪。谈判桌上，你步步退让，为的只是最后提出这个条件。是啊，你杜林祥都让步成这样了，我赖敬东再丝毫不退，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杜林祥掐灭烟头：“赖总退不退我无权置喙，不过我的确退无可退。”

“退，当然要退。”赖敬东说，“因为我原本就没想过进。我的兴趣不在控股权，而在于投资的回报。协议中可以约定，无论台江资本的占股比例如何扩大，始终不能超越杜总你。”

杜林祥终于露出笑容：“有赖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谈了一下午，终于有结果了。赖敬东看了看手表，“一会儿我那位台湾朋友就要来了。今天看来真的只能借花献佛了，就把朋友请客的这顿晚餐，当成咱们的庆功宴。”

“恭敬不如从命。”杜林祥说。

在陈诚公馆豪华包间里的晚宴，半小时后准时开始。台湾的朋友似乎也知道赖敬东的喜好，专程带来了在重庆并不常见的汾酒。杜林祥不知是由于谈判结束的喜悦，还是由于再次接受城下之盟的悲愤，酒量出奇地大。

晚宴间隙，杜林祥踱步到包间外的阳台。站在这栋具有历史沧桑感的建筑里，俯瞰璀璨夺目的山城夜景，吹着怡人的江风，杜林祥心中五味杂陈。他不自觉地摸出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赖敬东走了出来，他拍着杜林祥的肩膀：“少抽点烟，你也快五十了，得爱惜身体。”不谈生意时，赖敬东那慈眉善目的表情终于回归。

“脑子里事情太多，烟怕是少抽不了。”杜林祥说。

“想什么呢？”赖敬东问。

杜林祥说：“我在想，拿到赖总的钱后，如何把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能否上市，就在于纬通全国扩张战略的成败。”谈到生意，赖敬东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你们拟定的战略规划总体框架不错，但还可以细化。”

赖敬东继续说：“你们的规划里有时间表，每季度拿下多少地，开多少盘，在哪些城市完成布点，资金如何调配，所有这些都写出来了，很详尽。不过在我看来，时间不应该仅仅精确到季度，而要精确到月，甚至是周。如今的纬通，每一步都不能踏空呀。”

杜林祥点点头：“我也这样想，所以让公司的人还在修订计划。”

赖敬东说：“我找了几家国际知名的咨询公司，还通过朋友关系，联系了几位中国地产界的大腕。我看就下个月，大家在上海聚一下，搞它一次头脑风暴，把即将付诸实施的战略规划的每个细节，再认认真真地模拟一遍。”

赖敬东笑着说：“这几家咨询公司的收费，可不便宜哟。这钱我出了，我也得为朋友出把力嘛。”

“赖总费心了，谢谢你。”杜林祥说。

赖敬东说：“现在还说这个谢字，就见外了。”

杜林祥摇着头：“对于我，这是一场豪赌。而赖总你，却签了一份稳赚不赔的合同。即便我赌输了，你也是毫发无损。所以呀，赖总这般热心，我理当致谢。”

赖敬东哈哈笑起来：“没有哪个生意人，心中只在乎毫发无损。我更希望你赌赢，这符合双方的利益。”

“是啊。”杜林祥说，“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与赖总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庆功酒。”

赖敬东眺望夜幕下的江面：“在离此几公里远的重庆朝天门，脚下的嘉陵江，便要与从青藏高原奔泻而下的长江汇流一处。大江一路向东，流过九省通衢的武汉，流过六朝古都南京，流过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浪涛滚滚，最终汇入太平洋。我相信，以杜总之才，终究有一日是要到宽阔的大洋中一展身手的。”

杜林祥笑得很沉重：“承你吉言，但愿有那么一天！”

4　领导者身边没有亲信，所有下属就全是你的亲信

从重庆返回河州后，杜林祥立刻将自己与赖敬东见面的情况，通报给了庄智奇。说完后，杜林祥长叹一声：“能做的让步，我都已经让了。下面你和陈远雄的谈判，速度应该可以加快了。”

庄智奇说：“我会抓紧与陈远雄谈，尽早把所有细节敲定。”

“越快越好。”杜林祥说，“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就意味着一切。纬通向全国扩张的架势已经摆出来了，就等着资金到位。”

庄智奇说：“陈远雄如今也很急切，盼着早日签署协议。尤其是派财务审计团队的事，他已经说了好几次。”

“就是审计那几个拿来和他们对赌的商业物业？”杜林祥问。

“嗯。”庄智奇点头说，“就是商业步行街那几个项目。审计结束后，他们便提供搭桥贷款，把项目原有的债务转移到我们身上。剩下几个干净的项目押在那里，如果不能按时上市，这些项目就要作为赔偿拱手相让。”

杜林祥冷笑一声：“他们的算盘，打得贼精啊！”

“是啊。”庄智奇一脸无奈。

“其他事可以快一点，这件事却不要急。”杜林祥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大腿，“等上半个月，再让他们过来。”

庄智奇说：“陈远雄可是催得很急。”

杜林祥语气坚定：“无论找什么理由，先耗上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们的审计团队就可以进驻河州了。”

“好的。”对于庄智奇来说，让谈判再拖延半个月，显然不是难事。

庄智奇第二天便赶赴上海，按照杜林祥交代的节奏，与陈远雄谈谈停停，一点一滴地消耗着时间。杜林祥则一直留在河州，不过这一段时间，他极少来办公室。公司的人大多不知他的去向，好多时候打手机也是处于关闭状态。

半个月后，庄智奇如约回到河州，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台江资本派出的财务审计团队。团队阵仗不小，一共二十来号人。领头的两人，一个是年近七十的老太太，说一口陕西话，据说与赖敬东是同乡；另一位则是老外，来自英国，是位资深的注册会计师。

抵达当晚，杜林祥就设宴款待了审计团队一行，不过饭桌上众人实在聊不到一起去，杜林祥听不懂老太太的陕西话，对英语更是一窍不通。审计团队第二天便开始工作，杜林祥只交代财务部门的人积极配合，自己再未露面。

审计持续了二十多天。审计完成后，陈远雄很快便打电话给庄智奇，通报了审计顺利过关的消息。得知这一消息，杜林祥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点燃一支烟，在办公室里悠闲地抽起来。

掐灭烟头，杜林祥拿起电话，将儿子杜庭宇召来办公室。杜庭宇来之后，杜林祥开口问道：“接待台江资本审计团队的事，你全程参与了，感觉怎么样？”

杜庭宇说：“他们白天到公司财务部查账，晚上回宾馆接着开会，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除了要求我们提供各种各样的财务报表，几乎从不和我们的人接触。集团公司办公室主任高明勇原准备周末安排他们去郊游，结果也被婉拒。”

杜林祥面无表情：“这就叫职业精神，以后咱们纬通的员工出去办事，也能有这副模样，就不错了。”

杜庭宇说：“他们办事的确认真，可笑话也闹了不少。”

“什么笑话？”杜林祥问。

杜庭宇说：“那两个领头的，一个是英国人，名牌大学毕业，成天一副绅士派头。另外那个老太太，不仅是赖敬东的老乡，还给赖敬东当过好些年保姆，四十多岁才去财务学校自修会计，至今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最可笑的是两人交流的样子。英国人的翻译是个上海姑娘，根本听不懂老太太的陕西话，这时就得靠另一人把老太太的陕西话翻译成普通话，上海姑娘再把普通话翻译成英文。”

见儿子一脸的嘲弄与不屑，杜林祥摇头道：“赖敬东能有今天，难道还不如你高明？”

杜庭宇挨了训，呆呆地站在原地，内心却不服气。杜林祥接着说：“你见多识广，还去国外留过学，知道什么是喀保镖吗？”

“知道。”杜庭宇回答，“就是来自尼泊尔的廓尔喀雇佣军，素来以骁勇善战著称。许多廓尔喀雇佣军退役后，改行当富豪的保镖。”

“没错。”杜林祥对于儿子的博闻强识还算满意，“我还是前不久去香港才知道的。就是那个徐浩成，他身边便有好几个喀保镖。你知道他为什么信赖喀保镖吗？”

“不就因为这些人训练有素，战斗力强！”杜庭宇说。

“原先我也这样认为。”杜林祥说，“不过徐浩成却告诉我，之所以信赖喀保镖，是因为他们既听不懂普通话，也听不懂广东话。”

杜庭宇大概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你是说赖敬东故意派来两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是啊。”杜林祥点点头，“连语言沟通都有问题，收买起来自然难很多。尤其那个英国人和陕西老太太，他们之间交流，竟然需要两个中间人充当翻译。这种状况下，两人想合伙干点坏事，简直难如登天。”

杜庭宇说：“据说他们两人是分头工作，中途极少交流，最后呈交两份审计报告给赖敬东。”

杜林祥冷笑一声：“这也算是赖敬东精心设计的安全阀，或者叫风险防范机制吧。”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你跟着庄智奇有些日子了，学到些东西没有？”

杜庭宇说：“庄总的确精于资本市场的运作。他对我也是尽心辅导，将肚子里的知识倾囊相授。”

杜林祥满意地点点头：“对庄智奇这个人，你怎么看？”

杜庭宇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难得的是，此人没多少权欲之心，更不喜欢拉帮结派。”

“何以见得？”杜林祥问。

杜庭宇顿了顿说：“我来公司有段时间了，据我观察，无论安幼琪还是林正亮，手底下都有一帮人。安总分管的营销部，林叔分管的工程部，两拨人时常互不买账。庄总倒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但公司里也没人是他的铁杆亲信。”

“你的观察没错。”杜林祥说，“庄智奇的确不是一个权欲熏心的人。他不喜欢搞小山头，或者说他身上的独行侠性格，注定搞不了小山头。庄智奇愿意辅佐我，更多是想实现自己的价值。”

杜庭宇笑着说：“那你还要我继续在一旁监视着他吗？”

“当然。”杜林祥说，“对一个人放心，绝非就可以放手不管。某种特殊情况下，那些并非权欲熏心的人，也可能被下面的人拥戴出来，哪怕他本人并不情愿。”

“就像陈桥兵变时的赵匡胤、辛亥革命时的黎元洪。”杜庭宇说。

杜林祥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如今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做。盯庄智奇的事，先放一放。”

“什么事？”杜庭宇问。

杜林祥说：“与台江资本的合作协议，估计很快就要签署了。战略发展部这边完成了阶段性任务，暂时没多少事。公司下一步的工作重心，就是向全国扩张。我打算让你去一家分公司，当副总经理。”

杜林祥接着说：“纬通毕竟是一家地产企业，除了资本市场，你对地产行业的特性也必须熟悉。纬通即将组建各省的分公司，你去到新建的公司，从选地、拿地到施工、营销，所有事情都经历一遍，对地产企业的运作模式就会了然于心。”

“另外一点，这也是你建功的机会。”杜林祥说，“在战略发展部跟着庄智奇，你只是个帮手，功劳终究是人家的。到了分公司，就能独当一面，干出来成绩，功劳自然记在你的头上。先立功，再立威，等到你真正接班时，下面的人才会心服口服。”

杜庭宇有些激动，他禁不住说道：“为什么是副总经理，干吗不让我去当总经理？”

杜林祥笑了：“你也跑来老子这里要官当了？”

杜庭宇说：“当不当官不重要。可你既然想让我建功，干吗去当副手？有了成绩，还不是别人的！”

“不要急。”杜林祥跷起二郎腿，“你能想到的，老爸都替你想到了。未来向全国扩张，你知道哪里是硬骨头，哪里顺风顺水吗？哪家分公司业绩最耀眼，哪家分公司吊车尾？”

杜庭宇摇着头：“不知道。”

杜林祥说：“别说你了，我在商海里扑腾这么多年，现在也不敢妄下断言啊。经商就像打仗，将领固然重要，但很多时候也得看天时地利。贸然把你派去一个分公司当总经理，结果因为各种原因，当地的业务迟迟不见起色，到时怎么办！”

杜林祥接着说：“皇帝御驾亲征，是不能打败仗的。而你未来要接掌纬通，要让所有人拥戴你，因此也不能打败仗。”

“爸，那你的意思是……”杜庭宇问。

杜林祥说：“你先随便去一家分公司，干着副总经理，权当熟悉一下工作。过个一年半载，哪家分公司是需要长期耕耘的，哪家分公司是能最快出业绩的，我心里大致也有数了。到时，我会把你扶正，更会把你派去最能出彩的地方。”

“好吧。”杜庭宇感谢父亲的良苦用心，不过作为一个极其自负的年轻人，他的内心却不免五味杂陈。

“对了，”杜林祥说道，“我打算把尹小茵也调离战略发展部，让她去一家分公司。”

“把她也调走？”杜庭宇有些不解，“当初你让我和小茵去战略发展部，不就是盯着庄智奇吗？如今怎么把我们两人都调走？”

杜林祥说：“盯着庄智奇的事，我会安排其他人。再说你看小茵对庄智奇一往情深的样子，她还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杜庭宇说：“我刚来纬通时，爸就说小茵对庄智奇有好感。不过这段时间在一起工作，我还真没发觉。在公司，他们二人的关系没看出多热络。倒是尹小茵与庄智奇的儿子，相处得很融洽。”

“在这一点上，我看你还不如尹小茵聪明。”杜林祥笑了，“情场如战场，也是要讲究谋略的。对于庄智奇这种家庭责任感很重的男人，关心照顾好他儿子，恰恰才是赢得他真心的最高明手段。那个陈锦儿，整天只知道围着庄智奇打转，比起尹小茵已落下风。”

杜庭宇也笑了：“爸让小茵去外地，陈锦儿倒要开心了。”

“这恰是我的初衷。”杜林祥说，“很多事还要仰仗陈锦儿的干爹徐浩成。让庄智奇与陈锦儿保持某种亲密关系，对于企业发展很有必要。”

“有道理。”杜庭宇接着说，“爸，我去外地分公司，想带上两人一起去。”

“谁？”杜林祥问。

杜庭宇说：“一个是我留学时的同学，去年刚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是难得的人才，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他来纬通工作。另一个就是四叔的儿子，他从小和我关系铁，大学毕业后也一直在纬通工作。”

“不行！”杜林祥断然拒绝，“不仅他俩不行，其他人也不行。我劝你多学庄智奇，对周围的人客客气气，但永远不要和谁太亲近。”

“为什么呀？”杜庭宇有些想不通，“你不是让我出去建功立业吗？我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帮手！”

“儿子呀，爸爸犯过的错，不希望你再犯。”杜林祥叹息道，“安幼琪、林正亮算是我的左膀右臂，算是信得过的人吧？可你在公司也看见了，他们各有各的山头，弄得我有时都头疼。为什么会这样呢？”

杜林祥自问自答：“小圈子里用人，就是这种结局。工作中的下属也是你生活中的朋友，下手时轻不得重不得，恼火得很。爸爸当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事业初创，没有几个人才来投奔，不靠着这些人，也走不到今天。你的事业平台不同了，用人一定要讲究五湖四海，不要再去找什么同学、兄弟来当所谓的心腹，这样只会得不偿失。”

杜林祥继续说：“都知道我是文康人，公司里有很多文康的老乡。既成事实，想改变也难。但公司向全国扩张延揽人才时，我就定下一个规矩，不要说文康人，就连籍贯是洪西省的，也一律不要！纬通要成为全国性公司，就一定要汇集各地的人才。”

杜庭宇默默听着，不时点头。只听杜林祥接着说：“你的身份特殊，会有很多人刻意来接近你，以为日后进身之阶。不要得罪谁，但也不要和谁走太近。张三、李四都希望成为领导的心腹或亲信，如果张三成功了，李四难免失落，甚至会离心离德。领导者身边没有亲信，所有下属就全是你的亲信。”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庭宇说。

看到儿子一点就通，杜林祥颇为欣慰，他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下面有几个山头不要紧，身为一把手，可以去平衡各个山头的利益，但有一点是大忌，那就是领导者划出个小圈子，自己去占座山头。蒋介石为什么失败？不是因为国民党内派系林立，而是因为他身为领袖，不去平衡各派系势力，反而自己成了黄埔系、浙江帮的老大。如此一来，把自己封闭在小圈子里，其他派系的人，还会把他当成真正的领袖吗？”

杜林祥虽然读书不多，活学活用的本事却了得。关于蒋介石失败原因的分析，还是那天在重庆陈诚公馆，赖敬东在饭桌上讲出的。如今，杜林祥结合纬通的现状，又把这番道理讲给了儿子。

5　大官出行，下面一定是“四大天地”

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再次踏上前途未卜的征程。

与台江资本的投资协议最终签署，一亿多美元的投资很快陆续到账。万事俱备，东风又至，纬通开始势不可当地向全国扩张。

早在赖敬东的投资到位前，安幼琪已派出两百多人分赴全国各城市找地，而在签署投资协议当月，纬通便在全国吞下四块土地。纬通的拿地速度很快，但在地块选择上却严格遵照当初制订的计划——纬通拿地的城市，全部为国内二三线城市，所吃进的地块，也处于所在城市的郊区。由于是“生地”，这些地块并不被注重短期利益的当地开发商看好，竞争相对不算激烈，而且未来有升值潜力；基本上没有拆迁的遗留问题，有利于迅速开工和交付；地块面积普遍较大，适合建设大规模的中低档住宅楼盘。

得益于杜林祥的严厉督促以及贯彻始终的标准化战略，安幼琪与林正亮，企业的营销部门与建筑施工部门出现了难得的精诚合作，纬通的开盘速度屡屡让同行目瞪口呆。在北方一座省会城市拍下一个四十万平方米的地块，从进场施工到开盘销售，仅仅用了两个月时间。在华东一座地级市竞买地块得手后，安幼琪在拍卖会现场宣布项目要在六个月内开盘，在场同行均认为绝无可能。因为按照行业常规，从规划设计到开盘销售，一般起码需要一年，但是纬通竟然打破常规，真在六个月后如约开盘。

纬通甚至创造出一日之内在全国四盘齐开的壮举。纬通旗下位于西南、华东、东北、华中的四个楼盘，在同一日开盘，且盘盘热卖，一举刷新开盘纪录。

仅一年多时间，纬通便俨然成为国内地产界的明星企业。在全国几十座城市，都能看到企业旗下热火朝天的工地，在各地媒体最黄金的板块，不时会出现纬通楼盘的促销广告。

当然，与疯狂扩张相伴的，还有不断飙升的债务。纬通拿地时在价格以外，更在乎首付款比例与结算周期。只要首付款比例低，结算周期长，它们就敢吃进。拖欠政府的土地出让金之外，还有建筑商的垫资。如此一来，纬通每拿下一块地，就等于在债务簿上添加一笔。

纬通令业界震惊的开盘速度以及秉持的快速开盘、绝不囤地的经营理念，其实正折射出企业资金链紧绷的窘境。杜林祥在内部会议上说过：“地产界谁不想着囤地，谁他妈不知道，囤地的收益高？但目前的纬通，赚不了这个钱。没有速度，就形不成规模，必须快速开盘，快速回笼资金。对于纬通来说，速度比效益更重要！”

纬通位于华中某座城市的分公司的状况，就是企业疯狂扩张的真实写照。这家号称正在运作千亩大盘的公司，债务数亿元，账上现金居然长期不足万元。拿下该地块后，杜林祥只投入数千万元付清了购地首付款。惊人的开盘速度以及还算不错的销售业绩，使得资金迅速回笼。不过每卖房收回一笔钱，杜林祥就会毫不犹豫地抽走。他盘算着，离土地出让金的结算周期还有几个月，这几个月时间，绝不能让钱闲在那里。正好抽走这笔钱，去另一个城市买地交首付款。等到结算周期临近，再从其他分公司调拨资金过来。

纬通的举动，引发外界的巨大关注，许多地产界大佬开始对企业甚至杜林祥本人口诛笔伐。有位北京的房地产大佬接受媒体采访时，公然斥责纬通破坏行规。这位大佬表示，为了拿地，纬通不惜出高价，为了卖房回笼资金，往往又低价促销。“这种行为根本是在捣乱。他们不想赚钱，也丝毫不顾及债务风险，只想着圈地。”

已然赌红了眼的杜林祥，只会将这些话当作耳边风。内部会议上，他拿赖敬东的那句“唯一的规矩，就是由强者制定规矩”来回戗。杜林祥甚至授意安幼琪在公开场合，驳斥这位大佬所言是“歪理邪说”。

一路狂飙突进中，杜林祥倒偶尔会关注万顺龙这个老冤家。下属向他汇报，大众股份那个脏壳，始终被万顺龙捂在怀里，他甚至搭上顺龙集团的老本，去为远走天涯的谷伟民偿还旧债。此时的杜林祥，总不忘奚落对方：“好汉打掉牙和血吞。万顺龙的做派，倒还像条好汉。”

下属还汇报，与纬通的全国扩张战略不同，顺龙集团始终不肯迈出洪西半步。万顺龙为企业制定的战略规划就是深耕洪西，他提出在省会河州，顺龙集团要确保领先优势；用三年时间，在洪西省所有地级市完成布点；再用十年时间，在洪西每一座县城，都要有顺龙集团开发的楼盘。

内心深处，杜林祥认同万顺龙的决策。顺龙集团毕竟不是纬通，虽然遭遇重创，伤筋动骨，但还远不到命悬一线的地步，此时选择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实属上策。不过在嘴巴上，杜林祥仍要讥笑几句：“万顺龙想着十年把房子修到洪西的县城，我如今的目标，是在五年内把房子盖进北上广深。”

杜林祥说完这句话，周围的下属一片掌声，可惜他自己倒有些底气不足了。对于纬通扩张路上一次次拿地、开盘的大捷，基层职工自然欢欣鼓舞，不过杜林祥、庄智奇、安幼琪等高层都清楚，所有这些成绩，不过是在一场豪赌中，将筹码重重地压上赌桌，决定胜负的底牌，并未翻开。

周末两天，杜林祥穿梭于三个城市之间，去视察纬通位于当地的楼盘。礼拜一中午，他回到河州。一下飞机，杜林祥便赶往公司会议室。

庄智奇、安幼琪、林正亮等人都在会议室等着杜林祥。纬通处于高速扩张期，几位公司高层经常在外地公干。就说刚刚过去的周末吧，庄智奇在香港拜会投行人士，安幼琪在北京与一家广告公司洽谈合作协议，林正亮则赶往了西北一座省会城市的建筑工地。他们都是星期天中午接到通知，说是星期一下午回公司总部开会。

杜林祥快步走进会议室，脱下风衣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让人制作了一套企业的宣传画册，主要展示这一年多时间，纬通向全国扩张所取得的成就。制作单位上周已经把样书交给我了。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再听听你们的意见。”

众人接过初具雏形的宣传画册，认真看了起来。大家心里也不免犯起嘀咕：“就为了一套宣传画册，把大伙从全国各地召回河州？”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继续说道：“这套画册，宣传重点有两个，一个是企业庞大的土地储备规模。另外一点，就是说咱们手里的土地，都是具有巨大升值空间的宝地。围绕这两点，大伙可以谈一谈意见。”

“另外，”杜林祥加重语气，“画册开头的文字，也要再推敲。现在没几个人有工夫看完整套画册，大多就是把开头的文字浏览一遍，再随手翻几页相片。所以开头的文字，必须言简意赅，句句说到点子上。”

杜林祥的开场白结束后，众人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如今在企业内部，杜林祥是无可争议的权力核心，他的行事作风，已不能归于强势，而应该叫作霸道。至于在会议上随意打断哪个人的发言，简直是家常便饭。

今天的会议倒有些特殊。杜林祥只是默默地听，从不插话。旁边还安排了一个秘书，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众人的发言。会议结束后，杜林祥又把庄智奇、安幼琪单独叫去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杜林祥解释道：“刚才我一言不发，就是想鼓励大家多提建议。如果我老是插嘴，下面有些人反而不敢讲话了。甭管他们说的有道理没道理，通通记录下来。现在咱们三个聚到一起，再把所有建议梳理一道。务必在今晚定稿，明天就让印刷厂开始印刷。”

办公室里没了外人，安幼琪忍不住问道：“一套企业宣传画册，你干吗这么重视，把大家从全国各地喊回来，开会时还这样发扬民主？”

杜林祥反问道：“你这是批评我平时没耐心，不民主了？”

安幼琪笑而不答，就连旁边的庄智奇也干笑了几声。杜林祥坐回办公桌后的皮椅，说道：“企业发展很快，成绩喜人，做一套有说服力的宣传资料，对于提升企业形象，应该很有用处。另外，下周末是徐浩成的六十大寿。我想趁着为他祝寿的机会，送一套画册给他。纬通如今的发展势头，也该让他了解一下。”

难怪杜林祥要求在宣传画册里凸显纬通手里的土地，具有巨大升值空间！这一切，都是写给徐浩成看的。庄智奇、安幼琪同时明白了过来。

“赖敬东投了一亿多美元，你还嫌不够，还要把徐浩成拉进来？”安幼琪问。

杜林祥摇着头：“如今倒还用不上徐浩成。不过像他这样财大气粗的老板，搞好关系总没有坏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安幼琪又问：“徐浩成一直不肯回大陆，他的六十大寿在哪里操办？泰国还是中国香港？”

“在香港。”庄智奇说道。

“哦。”安幼琪点点头，转而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待庄智奇回答，杜林祥就笑着说：“当然是那个大美女陈锦儿告诉咱们庄总的。”这一回，轮到安幼琪在一旁干笑了。庄智奇脸上倒有些不好意思。

杜林祥又说：“智奇，下周你跟着我一起去香港，给徐浩成贺寿。”

“我就不去了吧。”庄智奇推辞道。

“你不去怎么行？”安幼琪打趣道，“徐浩成可是陈锦儿的干爹，没准以后就是你的老丈人，可得提前搞好关系。”

杜林祥、安幼琪都开心地笑起来，庄智奇越发尴尬了。笑声停下后，杜林祥说：“言归正传，咱们还是好好议一议这套画册……”

一周后，杜林祥、庄智奇带着精心准备的寿礼以及这套刚印刷完毕的画册，一同飞赴香港。

徐浩成六十大寿的寿宴，就安排在他位于浅水湾的别墅里。浅水湾位于香港太平山南面，依山傍海，海湾呈新月形，号称“天下第一湾”，也有“东方夏威夷”之美誉。浅水湾波平浪静，水清沙细，且冬暖夏凉，历来是港人弄潮的胜地。昔日香江八景之一的“海国浮沉”，指的就是浅水湾的海滨浴场。众多的别墅豪宅，就坐落在浅水湾的坡地上。

陈锦儿半个月前就赶来香港，为干爹的六十大寿张罗。寿宴当天，她穿着一身喜庆的彩色套裙，热情招呼着各路客人。以徐浩成的江湖地位，就算摆上一百桌寿宴，依旧会座无虚席。不过徐浩成并不想大操大办，只在别墅里备下了三桌宴席。去机场迎接庄智奇时，陈锦儿告诉他：“收到请柬的客人，都是干爹挑选的。干爹还亲自交代，把河州来的杜总、庄总安排在主桌。”

中午十二点过，身着紫色唐装的徐浩成走下楼来，他挨个与客人握手，满脸的笑容。转了一圈，徐浩成又唤来随从问了几句，随后说道：“我有个朋友，路上有些耽搁，现在正往这边赶，只能麻烦大家等一会儿了。”

在座的当然知道客随主便的道理，纷纷点头称是。快到一点了，这名客人终于赶到。还在门外，此人便高声喊道：“徐瘸子，来晚了，不好意思，待会儿先自罚三杯。”

杜林祥当即觉得声音蛮熟悉。待这人走进屋内，果然正是他——赵家亮，那位性格怪癖的河州大儒。当初在日本时，杜林祥就听徐浩成提起过，他和赵家亮相识多年。今日六十大寿，赵家亮理应也是座上宾。

赵家亮的头发依旧凌乱不堪，穿着一件白衬衣，搭配褐色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这身打扮，与装修豪奢的浅水湾别墅比较起来，着实反差太大。

徐浩成一瘸一拐地上前迎接，并亲自把赵家亮拉到身旁坐下。他介绍说：“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赵疯子。我和他，可以算作忘年交了。”

赵家亮当众称呼徐浩成为“徐瘸子”，徐浩成又回敬一句“赵疯子”，两人的交情，看来的确不浅。徐浩成嘻嘻笑道：“我和他可是不打不相识。当年赵疯子提着两把菜刀跑到我家里，口口声声说要剁了我。身边的兄弟们都乐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居然敢上门找我徐浩成的麻烦？”

“把我惹急了，天皇老子也敢剁。”赵家亮高声说道，“那时我在河州立交桥下摆了个小摊，一面写书法，一面卖书。几个小王八蛋，居然上门收保护费，还砸我的摊子。老子一打听，他们是徐瘸子的手下，二话不说，提着菜刀就找上门去。”

徐浩成说：“后来我才晓得，在立交桥下摆书摊的小老头，竟然是威名震洪西的一代大儒，赶紧赔礼道歉，一来二去还成了好朋友。”

徐浩成又说道：“你说你也是，叫你直接飞来香港，你非得先飞深圳，还得倒车过来。大家等你一会儿无所谓，关键你一大把年纪，干吗费这番折腾！”

赵家亮说：“直飞香港比起飞深圳，贵了一千多。我一个靠写几笔字混饭的人，不敢那样铺张。”

“怎么不早说！”徐浩成说，“我直接让人为你订机票就是，哪里用得着你掏腰包！”

“别价！”赵家亮挥手道，“相识这么多年，我喝过你的酒，你也喝过我的酒。不过你没拿过我的钱，我也不拿你的钱。君子之交可以淡如水，也可浓如酒，但一沾钱字，就全变味了。”

“你这怪脾气是改不了了。”徐浩成笑道。接下来，他又为赵家亮介绍桌上的客人。轮到杜林祥时，赵家亮主动说道：“这是老杜嘛，咱们见过。”“是见过。赵老，你好！”杜林祥恭敬地答道。

午餐时间已拖到一点过，徐浩成赶紧吩咐上菜。一盘盘菜端上了桌，有蒜泥白肉、东坡肉、回锅肉……尽管都是家常菜，不过腹中空空的杜林祥并不介意这些，举起筷子大快朵颐。

赵家亮尝了几口后却调侃道：“味道是不错，不过瘸子你这么大的老板，又赶上六十大寿，不上些生猛海鲜，尽弄些猪肉家常菜，忒小气了。”

徐浩成哈哈笑道：“在座的除了你赵疯子，都是些吃腻了生猛海鲜的大老板，上些家常菜，没准正合大家胃口。再者，这些家常菜对于我来说，也有些特殊意义。”

徐浩成继续说：“诸位都知道，我年轻时遇到矿难，在医院躺了好几天，腿也瘸了。最后矿上问我，要么解决正式工身份，去传达室收文件；要么领一笔慰问金。最后我选择了后者。”

“领到慰问金后，我就开了间餐馆。”徐浩成接着说，“餐馆生意红火，加之我为人仗义，还在那里认识了许多弟兄。正是这帮弟兄，日后跟着我打出了一片天地。当初餐馆做的，就是家常菜，我亲手炒的回锅肉，无论道上弟兄还是过往食客，无不竖起大拇指。”

听着徐浩成动情的回忆，杜林祥也有些感慨。造化真是弄人，当初徐浩成要是去了传达室会怎样？若干年后，洪西或许会多一个下岗职工，江湖上却少了一位大佬！

徐浩成说：“把这些家常菜做好，也不容易啊。我们锦儿，为了今天这顿饭，可是费了番功夫。从请厨师到选食材，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月。锦儿，你就给大伙说说这些菜的讲究。”

陈锦儿莞尔一笑，站起身来：“中国人餐桌上的家常菜，主打一般都是猪肉。但诸位恐怕不知道，如今的猪肉，可与以往的猪肉大不一样。”

赵家亮来了兴趣：“猪肉与猪肉，有什么不一样？”

陈锦儿说：“就举东坡肉的例子吧。这道菜色泽均匀，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并且，丝毫感觉不到油腻。作为杭帮菜的经典，东坡肉自一千多年前的苏东坡开始，便是中国大小餐桌上的一道名菜。但是，不是用什么猪肉做成东坡肉都能达到此种境界的。在美食界广为人知的是，正宗的东坡肉须选用浙江本地的猪种‘两头乌’。‘两头乌’即闻名遐迩的金华猪，金华猪皮薄、骨头细，肉质细腻，更为重要的是肌内脂肪含量高、分布均匀。肌内脂肪越高意味着做菜时越香，炖成东坡肉时能保证肉质松软、酥烂。”

“还有回锅肉。”陈锦儿继续说，“在众多川菜大师眼里，做出最正宗的回锅肉须选用四川土猪——成华猪。成华猪一身黑毛，头方、颈粗、腿短、背宽、屁股大。回锅肉，顾名思义须两次下锅，这就要求肉质不能太瘦，不然二次煸炒出锅时肉质可能很硬。而成华猪肉质很肥，肌内脂肪含量高，故而做出的回锅肉松软可口。”

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徐浩成开口说道：“中国人爱吃猪肉，但有一点各位恐怕还不清楚，中国猪肉市场95%以上的份额都由洋猪品种占据，最常见的有原产英国的大约克夏猪、原产丹麦的长白猪、原产美国的杜洛克猪。哪怕寻常农户家饲养的所谓土猪，其实也是洋猪的猪子猪孙，祖宗不是咱中国的。”

杜林祥插话道：“这话的确不错。去年春节回老家，我老婆的一个堂弟是县畜牧局副局长，他告诉我说，老家县里的猪，已经清一色全是洋猪。从国外进口洋猪后，在中国交配产出小猪，农民再从种猪场里买走这些小猪，抱回家饲养。”

陈锦儿说：“尽管各位经常出入高档酒店，但我敢肯定，你们吃的什么东坡肉、回锅肉，也是用洋猪肉做出来的。因为中国的本土猪越来越少，有些已经濒临灭绝。比如说最适合做回锅肉的成华猪，只剩下一百多头，比熊猫还少。”

“长见识了！”赵家亮拍着桌子说，“想不到天天都在吃的猪肉，还有这么多名堂。咱中国人干吗不养中国猪，非去国外进口种猪回来？”

徐浩成答道：“洋猪出栏快，抗病能力强。而许多本土猪，出栏太慢，而且养殖成本高。因此，不管农户还是专业养殖场，都愿意养洋猪。比方说吧，一头杂交的育肥猪，往往三个半月就能出栏，而成华猪需要七个月才能出栏，如果喂粮食，一年才能出栏。”

“瘸子，这么说今天咱们吃的，全是正宗的中国猪？”赵家亮问。

“当然。”徐浩成笑道，“比方这东坡肉，就是专门联系浙江的农户，订购的正宗金华猪。至于这盘回锅肉嘛，因为成华猪的确太少，市面上很难买到，不得已用其他土猪肉代替了。”

“其实，选择合适的猪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做法，同样很讲究。”陈锦儿说。

“锦儿，你快给我们讲讲。”杜林祥说。

陈锦儿说：“干爹是做回锅肉的高手，还是让他说吧。”

徐浩成接过话茬：“回锅肉人人都会做，无外乎先把肉在锅里煮一下，再回锅炒一道。但是，煮肉的环节，其实大有讲究。没煮好自然不行，可要煮过头了，炒出来口感也不好。当年开餐馆时我就钻研过，发觉煮肉时最好一直用90摄氏度的水来炖。大家都知道，沸水是100度，要保持90度的水温，就要一边煮，一边加凉水。如此反复多次，虽然麻烦，但味道肯定更好。”

陈锦儿又指着一盆肉丸白菜汤说：“肉丸很普通吧，许多人把肉买回来，放进绞肉机过一道就行了。肯下点功夫的，也不过自己拿菜刀来把肉剁碎。殊不知，这样做出的肉丸，根本没有嚼头。肉丸的精髓，其实是打烂了肉还连着筋。今天大家吃的肉丸，就是百分之百手打。不用菜刀，更不会用绞肉机，而是用两条长方形的铁棒把肉打烂。一条铁棒足足三斤重，起先捶打要用棒子窄的一面，稍后要用宽的一面，而且与砧面要保持平行。用的砧板少说也有两百斤重。五公斤的肉，昨晚师父连续捶打一个钟头方才罢休。”

众人夹起肉丸，细嚼慢咽后都竖起大拇指：“味道果然不同！”

佣人这时端上一盘白肉片，赵家亮拿筷子指着问：“这白肉片又有什么讲究？”

陈锦儿答道：“我听厨师讲的，白肉片其实是清朝宫廷菜，也叫汆白肉。正宗的白肉片，不能将肉切了再煮，而是用精选全猪，整个放锅里慢慢煨熟。”

“白肉片的烹调方法我不清楚，但听过有关这道菜的一则典故。”赵家亮说道，“清朝乾隆皇帝的宠臣福康安，就特别喜欢这道菜。众所周知，大官出行，下面一定是‘四大天地’，出来时是惊天动地，到了以后是昏天黑地，老百姓是哭天喊地，走了以后大家欢天喜地。有一次福康安出巡，下面的人又忙活开了，沿途驿站都为福大人准备了他喜欢的白肉片。四川的一个驿站，上面早就吩咐厨子安排大锅煮上全猪，在福康安快要到的时候，厨子突然爬上大锅，解开裤子就向锅里撒尿。旁边的人大惊，厨子说，忘了买硝，只好拿这个顶了。后来，福康安品尝用了尿的白肉片之后，居然感觉甚好，说是一路上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白肉片，因此赏了厨子一匹绸缎。”

听完赵家亮的讲述，一屋人大笑起来。徐浩成笑罢说：“这桌上的菜好，你赵疯子的学问更好。不过，我宁肯味道差一点，也不愿让人往菜里撒尿。”

赵家亮的年纪，或许是所有宾客中最大的，喝起酒来却不遑多让。午宴结束时，他已是醉眼蒙眬。依照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赵家亮又要去午睡了。徐浩成的兴致挺高，还说自己牌瘾发作了，要搓麻将。

趁着徐浩成、杜林祥等人“修长城”的空隙，庄智奇准备出去散散步，一旁的陈锦儿立刻说：“我给你当向导吧。”

两人漫步于浅水湾海天一色的如画风景中，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叫作影湾园的建筑前。从外观来看，这是一座集住宅小区、俱乐部、酒店服务式公寓、商场于一体的综合建筑，其坐拥的“无敌海景”更是令人艳羡。

庄智奇赞道：“这座建筑真是漂亮，尤其建筑中间那个巨大的镂空方洞，看上去很有韵味。”

陈锦儿笑起来：“这个镂空方洞，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怎么说？”庄智奇问。

陈锦儿说：“香港人最信风水，影湾园后面的山便是港岛‘九龙顾主’风水格局中的一条。龙是要入海的，这楼挡住了龙的去路怎么行？于是便在龙头所向的部位开了一个大大的窗子，据说这样就能顺风顺水、一顺百顺了。可设计者当初也担心，在一栋完整建筑中间，造出一个镂空方洞，是否会影响美观。当工程完工后，这种担心不仅烟消云散，整座建筑还因此增色不少。”

“还真是阴错阳差！”庄智奇感叹道。

陈锦儿又说：“影湾园里有一处喝下午茶的地方，咱们去坐坐？”

“好啊。”香港的天气闷热，庄智奇在户外行走了一会儿，真想休息一下。

两人来到影湾园南翼一楼，服务生端上了正宗的英式下午茶。与茶香一同弥漫的，更有一股复古情调，天花板上的铜制吊扇，木框门窗搭配米白色墙面，仿佛让人回到了20世纪20年代。

陈锦儿抿了一口茶问道：“你那位情妹妹走了，心里是不是空落落的？”

“什么意思？哪个情妹妹啊？”庄智奇反问。

“就是尹小茵啊。”陈锦儿呵呵笑道，“小姑娘对你一往情深的，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还装哪门子糊涂。尹小茵一年前被你们杜总派去沈阳分公司。东北苦寒之地，又离着河州那么远，你这心里就没挂念？”

“别胡说。”庄智奇解释说，“我和小茵就是上下级关系。只不过，她和我们家那小子挺合得来。”

“你以前不是管人家叫小尹吗？什么时候改叫小茵的？”陈锦儿仿佛真的有些生气，“还敢说肚子里没有花花肠子！”

庄智奇也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开始管尹小茵叫“小茵”的，今天经陈锦儿这么一说，自己才回过神来。他依旧摇着头：“一个名字的叫法，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倒也是。”陈锦儿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像你这种男人，要是没几个女人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我都替你冤。”

庄智奇笑了笑，岔开话题：“这家下午茶餐厅挺精致的。”

“那是当然。”陈锦儿说，“你或许今天才知道影湾园，但在影湾园之前，这里还有一栋建筑，它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

“什么？”庄智奇颇为好奇。

陈锦儿说：“在影湾园之前，这里原是一座酒店。酒店在1982年被拆掉，并在原址上建起影湾园。以前的那座酒店，就是浅水湾酒店。”

“怪不得，怪不得！”庄智奇惊呼道，“这里就是原来的浅水湾酒店！”

香港浅水湾酒店于1920年完工，当时与位于尖沙咀的半岛酒店并称为港岛酒店业的双子星座。而令这家酒店真正声名大噪的，则是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下了车，走上极宽的石级，到了花木萧疏的高台上，方见再高的地方有两幢黄色房子，徐先生早定下了房间，仆欧们领着他们沿着碎石小径走去，进了昏黄的饭厅……”张爱玲以其特有的笔调勾画出浅水湾酒店的风韵。这里，也是张爱玲笔下两大情场高手范柳原、白流苏的斗法之地。

陈锦儿说：“书中男女主角范柳原、白流苏就是初识于浅水湾酒店的露台餐厅。20世纪80年代，浅水湾酒店被拆，在原址上建起影湾园。不过大名鼎鼎的露台餐厅还是保存了下来，并依照原貌修建在影湾园中。”

“就是如今咱们坐的餐厅？”庄智奇问。

“对。”陈锦儿点头答应，接着又问道，“你喜欢看张爱玲的小说吗？”

“谈不上喜欢，看过一些。”庄智奇回答。

陈锦儿说：“张爱玲的小说，我全都看过。说到最喜欢的，却还是这部《倾城之恋》。”

“为什么？”庄智奇问。

陈锦儿的眼神中闪烁着迷离：“有才情的女子，往往不会拥有幸福的人生。张爱玲是这样，她笔下的小说人物亦是如此。《金锁记》中的曹七巧，《沉香屑》中的葛薇龙，《心经》中的许小寒，真是令人既爱且怜。《倾城之恋》不同，它是张爱玲笔下几乎唯一以团圆形式结局的故事。”

庄智奇抿了一口茶：“你也是个有才情的女子。”

陈锦儿直勾勾地盯着庄智奇：“那么，我能收获一个结局圆满的故事吗？”

庄智奇不敢直视这样的眼神。他瞟了一眼窗外：浅水湾风轻浪平，温暖，宁静，安详，无数游人徜徉在软绵绵的沙滩之上。所有的一切，定格成记忆里一道难忘的风景。隔了半晌，庄智奇才开口说道：“我或许不是那个能给出答案的人。”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陈锦儿想起了《倾城之恋》的女主人公白流苏，这位上海大户人家的小姐，偶然认识了风度翩翩的范柳原。白流苏决定拿自己当作赌注，远赴香江，博取范柳原的爱情。原本白流苏似是博输了，转机却在最后时刻出现。范柳原即将离开香港时，日军开始轰炸浅水湾，范柳原折回保护白流苏，生死攸关之际，两人得以真心相见，许下天长地久的诺言。

庄智奇盯着窗外。他也想起了《倾城之恋》中关于浅水湾的描写：“淡白的海水汩汩吞吐淡黄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蓝色。”多美的景色啊！不过，刺眼的阳光又分明提醒着庄智奇，此刻正值初夏，与张爱玲笔下的时节相去甚远。

6　在贺之军的棋局中，吕有顺不过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庄智奇、陈锦儿回到别墅时，徐浩成的牌局刚好结束。一起用过晚餐后，徐浩成将杜林祥、庄智奇叫去书房。徐浩成的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杜林祥见过许多高官巨富的书房，一个比一个气派。徐浩成的书房固然不小，却远不能拔得头筹。吸引杜林祥目光的，倒是书桌上的几本书。其中一本书，摊开着摆放，还有几本书里，夹着书签。

由此可见，与许多爱用满屋书籍装点门面的人不同，徐浩成真把读书当成一种习惯。杜林祥赞道：“徐总百忙之中仍不忘读书，令人钦佩。”

徐浩成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年轻时游手好闲，读书很少，如今只好努力补课。”

“徐总知道，我小时候读书也不多。可时至今日，还是拿不出你这种决心来埋头读书。惭愧之至啊！”杜林祥这几句话，真是出自肺腑。

徐浩成说：“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提起读书就头疼。直到赵疯子的一番话，让我感觉醍醐灌顶。”

杜林祥问：“赵老怎么说？”

徐浩成笑起来：“赵疯子说，小时候不读书的人，脑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混迹于江湖，经历几番浮沉，阅历自然丰富一些。因此，像你我这样脑中既没有条条框框，又有些阅历的人，读起书来反而事半功倍。”

杜林祥与庄智奇默默听着，一时分辨不清，赵家亮的话，究竟是至理名言还是歪理邪说。只听徐浩成继续说：“听了赵疯子的话，我索性扔掉条条框框，连读书也来它个天马行空，无拘无束。这样不仅轻松许多，而且收获颇多。”

庄智奇问：“有什么收获？”

徐浩成正色道：“比方《西游记》，人家从前往后顺着读，我却从后往前倒着读。”

“倒着读？”杜林祥更加疑惑不解，庄智奇则想起金庸小说中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的故事。

徐浩成解释说：“将《西游记》倒着读，颇有意思啊。小说开篇就是如来佛祖将真经交给唐僧师徒，让他们去东土大唐传教。”

杜林祥与庄智奇都读过《西游记》，他们好奇地追问：“接下来呢？”

徐浩成说：“东去传教的路上，遇到各种妖怪，打来打去发现他们都有后台。八戒和沙僧心灰意冷，一个躲进了高老庄，一个钻进了流沙河。只有悟空坚持到底一路斩妖除魔护送师父，但他得罪人太多，天庭面子挂不住，便去找如来佛祖商量，我们可以保证唐三藏平安到长安，不过你得把孙悟空这个刺儿头给办了。如来最终妥协。天庭与如来联手，悟空败下阵来，被压在五指山下。唐三藏却抛弃了孙悟空，孤身来到长安，在长安传完教，被封为御弟，享受完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再后来，”徐浩成抿了一口茶，“悟空愤愤不平，想尽办法指望逃出五指山。天庭与如来再次联手，将压住悟空的石头彻底锁死，断了悟空出逃寻仇的路。为掩人耳目，他们把五指山改名成了花果山，还强令一大群猴子来此定居。”

“有意思！”杜林祥大笑起来。庄智奇则叹息道：“顺着读《西游记》，不过是部神话小说，徐总倒着读，反而成了一部现实主义小说。佩服，佩服！”

“小说可以倒着读，不过杜总送我的画册，还是得顺着读。”徐浩成拿起纬通集团的宣传画册说道，“咱们纬通这一年多时间的发展，可谓突飞猛进啊！”

杜林祥说：“当着徐总我也不客套，纬通这一年多拿下的地块，未来都会大幅增值。不过目前，我还是负债累累，只能期望尽快上市化解危局。”

“做企业，难免如此。”徐浩成说，“关键是把资金链维护好，就不会有大问题。我相信杜总的眼光，你看准的项目，日后升值潜力一定十分巨大。就说河州那栋摩天大楼吧，尽管当初欠了些债，但听说这栋大楼的租金近两年可涨得厉害。”

“没错。”杜林祥说，“只要资金链不断，未来这些项目都能赚钱。”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事。”徐浩成说，“杜总前不久在武汉拍下一块地，准备开发楼盘。我的一个朋友，是做度假酒店生意的，他也看好这块地，想拿过来盖酒店。知道我与杜总是熟人，就想打听一下，这块地你能否转手？”

“刚拍下的地就转手，不太好吧。”杜林祥一脸为难的表情。

徐浩成接着说：“在商言商，当然不能让杜总吃亏。我那朋友打听了，这块地杜总只付了四千万的首笔土地出让金，剩余部分两年内付清。另外前期的建筑施工成本大约两千万。我的朋友说，他愿意出一亿二千万拿过这块地，剩余的土地出让金，也由他负责。”

徐浩成笑了笑：“杜总投入了六千万，才两个月时间，转手就赚了一倍的利润，也不算太为难吧。”

杜林祥立刻盘算起来，武汉项目如果顺利完工，自己的利润当然不止六千万元。不过实现预期收益，是需要付出时间成本的。自己得辛辛苦苦施工，等到开盘才能回笼资金。从开盘到将所有房子卖出，起码还得一年时间。这中间，尚有许多不可预估的风险。转手就卖一亿二千万元，利润固然少了点儿，但节约了大笔时间成本。用这些钱，还可以去运作其他项目。目前的纬通，资金链绷得太紧，赚快钱一直是自己的经营原则。从这点来看，将项目转手，是笔划算的买卖。

杜林祥还意识到另一点，徐浩成口中的那位朋友，没准正是徐浩成自己。生意场上，用“我的朋友”来做试探，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招数。徐浩成旗下一家注册地在泰国的企业，不就在专门运作度假酒店吗？

从流浮山的那餐海鲜开始，自己就在刻意结交徐浩成，以备将来需要时，人家能出手拉一把。如今，徐浩成伸出一张热脸，好歹要给些面子吧！

无论从生意本身，还是考虑到与徐浩成的关系，杜林祥都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正当他准备开口答应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现在脑海。“别忙，再想一想。”杜林祥在心中提醒自己。

“智奇，你怎么看？”杜林祥拉出庄智奇，希望借此消磨些时光，也好让自己再考虑周全一些。

庄智奇当然明白杜林祥的心思，他顿了顿说：“徐总，我们在武汉那块地面积不小，你的朋友仅仅盖一座度假酒店，就需要把整块地拿过去？”把问题抛给徐浩成，让对方侃侃而谈，庄智奇的任务就算完成。

徐浩成又讲了起来。杜林祥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实则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心中反复权衡的，是另一件事情。

待徐浩成一席话讲完后，杜林祥终于拿定主意。他双手不停搓着：“徐总，如果你看上那块地，拿去便是，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不过既然只是你朋友，我就实话实说，武汉那块地，是我亲自选的。尽管如今位置偏了点，但处于建设中的地铁沿线，附近又有一座大型立交桥。按目前那个区域的房价来看，你朋友一亿二千万的报价确实不低，不过从长远看，我赚的远不止这么点。”

杜林祥这回真没给徐浩成一点面子，一句话硬生生把人家顶了回去。徐浩成微笑着端起茶杯：“杜总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叫朋友再寻其他地方吧。”

“徐总，真不好意思啊。”杜林祥一脸歉疚。

“哪里话！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你情我愿。”徐浩成笑意依旧，不过眼光中却闪过一丝不悦。坐在一旁的庄智奇则有些疑惑，刻意要来与徐浩成套交情的杜林祥，为何这般坚定地拒绝了对方？

第二天，庄智奇飞回了河州。杜林祥说还有事情要处理，要在香港逗留几天。这当然只是一个借口，他不过是到谢依萱的温柔乡里，寻求片刻轻松。

与谢依萱在一起的生活是甜蜜的，谢依萱也令杜林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杜林祥学会了在做爱前弄些前戏，调节下气氛。譬如现今的他，也会将谢依萱脱光衣服放在床上，慢慢地抚摸、亲吻，并不急着直奔主题。

可惜这一次的前戏，却被吕有顺搅乱了。杜林祥与谢依萱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气氛，因为吕有顺的电话而彻底打破。吕有顺告诉杜林祥，自己正在北京，还让杜林祥订明早的机票，立刻飞去北京相见。

在杜林祥的印象中，市长大人还从未如此焦急地召见过自己。望着床上一丝不挂的谢依萱，他却再也无法集中精力。

杜林祥搭乘早上七点四十的航班，从香港奔赴北京。早航班向来准时，上午十点半，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一出舱门，杜林祥就给吕有顺打去电话。吕有顺说自己正在河州市驻京办，还让杜林祥马上赶过去。

河州驻京办位于东直门附近，是一栋修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老建筑。尽管外观毫不起眼，但历任书记、市长都舍得在内部装修上花钱。就在去年，陶定国、吕有顺亲自拍板，又对驻京办进行了一轮彻底的装修。如今的驻京办里，配有媲美五星级酒店标准的客房、餐厅，尤其是新打造的两间总统套房，可谓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吕有顺正在总统套房里等着杜林祥。两人握手后，吕有顺说：“不好意思，大老远把你从香港叫过来。”

“这话言重了，吕市长有什么事，我理当鞍前马后效劳。”杜林祥客气地回答，内心却疑惑起来。驻京办里的总统套房，杜林祥进来过多次，不过每次都是探望其他人。杜林祥还听驻京办的人说过，套房装修时，吕有顺来视察过几次，甚至对装修细节提出过意见。不过装修完毕后，吕有顺却从没进来过。吕有顺的家就在北京，一般来北京出差都是回家住。偶尔需要住在驻京办，吕有顺也坚持住普通单间。今天，吕市长为何破例住进豪华的总统套房里？

吕有顺抿了一口茶：“今晚有个饭局，我是叫你专程赶来埋单的。”

“吕市长说笑了。”杜林祥不大相信，吕有顺会因为一顿饭钱让自己奔波千里。

“我可是认真的。”吕有顺说，“今晚我请客，你来埋单。就三个人，除了我和你，还有另一位朋友。餐馆我都订好了，这一顿吃下来，怎么也得好几百。你包里的钱带够了吧？”

“带够了，保证没问题。”杜林祥已认定吕有顺在和自己开玩笑。他接着又问：“另一位客人是谁？”

吕有顺说：“省委副秘书长陈枫，你应当听说过吧？”

“听说过。”杜林祥连忙点头，“他是省委书记贺之军的大秘。”

“嗯，就是他。”吕有顺说。

杜林祥问：“今天有什么好事，吕市长要专门设宴？”

吕有顺说：“喝一场送别酒，为我送别呀。”

“送别，送什么别？”杜林祥云里雾里。

吕有顺说：“我马上就要离开河州了。”

杜林祥半晌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回过神，他立刻神情紧张地问：“离开河州？吕市长要去哪儿？”

吕有顺顿了顿说：“我要回北京工作了，去一家央企当总经理。国资委领导已经代表组织，正式和我谈过一次话。省委贺书记那边，也点头答应了。”

杜林祥惊得目瞪口呆。此前相当长一段时间，杜林祥都以为吕有顺接下河州市委书记已十拿九稳。再不济，也可以去省委组织部或宣传部工作，进入省委常委班子。毕竟，吕有顺搭上了胡卫东那条线，与陈枫的交情也不浅。贺之军来洪西这一年多，多次肯定河州的工作，对吕有顺的印象应该也不错。

杜林祥开口问道：“陶定国马上要退休了，吕市长干吗不直接在河州接下他的市委书记？”

吕有顺苦笑道：“我也想这样啊。可惜啊，这种事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我在河州就是副省级，到了央企依旧是副省。在河州时，头上有个市委书记，回到北京上面也还有个董事长。转了一大圈，一点进步也没有。”

杜林祥听出了吕有顺口气中的抱怨，他说道：“为什么会这样？胡卫东就一点忙帮不上？”

吕有顺叹了一口气：“不仅是胡卫东，还有贺之军身边的陈枫，这回可都帮了我大忙。正是他们，早早告诉我，市委书记的事不要去指望了，省委常委也没我的份。与其在河州苦熬，不如赶紧另做打算。”

杜林祥又问：“他们就不能帮你争取一下？”

“争取有什么用？”吕有顺说，“省委常委这等重要的人事安排，贺之军岂会被一个秘书左右！胡卫东固然手眼通天，但贺之军既然能当上省委书记，他本人又何尝不是一个可以通天的人物？”

杜林祥也陷入一种巨大的失落之中。吕有顺有市长任上的骄人政绩，有胡卫东的奥援，还有省委书记身边的大红人陈枫为其美言，可惜到最后，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祥，有烟吗？”吕有顺问。

这还是第一次，吕有顺在垂钓以外的时间，问人要烟抽。杜林祥赶紧掏出一支红塔山，递了过去。吕有顺倒不讲究，点上烟猛吸了几口：“去央企也不错，级别一样，责任远没有市长来得重。另外，正儿八经地拿几百万年薪，收入也多得多。”烟雾飘荡在宽敞的总统套房中，杜林祥也终于明白，吕有顺为何一反常态住进豪华的套房。都他妈要离开的人，还在乎什么狗屁影响！

杜林祥摇着头：“我还是想不通，像吕市长这样难得的人才，居然就……”

“我不是不想再进一步。”吕有顺说：“该做的事我也都做了，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退一步想，官场诡异，早点离开或许不是坏事。”

“那个贺之军，为什么就不肯重用你？”到了如今，杜林祥少了许多顾忌，问起话来倒是直来直去。

吕有顺靠在沙发上：“老实说，贺之军对我的印象不算坏。他不是不肯重用我，而是手下有更需要重用的人。而我，当然只能为他们让路。”

“贺之军要重用谁？”杜林祥迫切想知道，谁会是未来河州新的掌舵人。

“徐万里。”吕有顺说。

“徐万里？”杜林祥说，“就是如今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他要来河州？”

吕有顺弹了弹烟灰，点头称是。杜林祥却有些迷惑：“徐万里已经是省委常委，还是常务副省长，他干吗非来河州不可？”

“贺书记高明啊，他老人家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吕有顺笑起来：“我就要离开官场了，索性今天就向你一吐为快。徐万里前几年从邻省交流来洪西，一开始只是排名末位的副省长。你知道，是谁提拔了他，让他成为位高权重的常务副省长？”

“应该是前任省委书记于永辉吧。”杜林祥说。

“没错。”吕有顺说，“那于永辉为何会提拔徐万里？”

见杜林祥摇着头，吕有顺继续说：“省长姜菊人，省委副书记余晖，都是土生土长的洪西干部，在此地深耕多年。于永辉虽然贵为一把手，但毕竟是外来户，好多事情也颇感掣肘。同为外来干部的徐万里，自然成为于永辉的同盟军。”

吕有顺喝了一口茶：“于永辉拔擢了徐万里，徐万里也懂得投桃报李。当初于永辉与姜菊人斗法，徐万里可是坚定地站在于永辉一边的。”

于、姜之争，在洪西早已是尽人皆知。杜林祥摆着脑袋：“可惜最后是两败俱伤，贺之军成了新老板。”

“贺之军与于永辉一样，也是外来户。”吕有顺说，“他也唯恐姜菊人坐大。而河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太重要，既有省委常委之尊，又掌管全省第一大城市的人财物大权，不仅不能被姜菊人的人马抢了去，还得安排一个与姜菊人不和的人。”

“而我，”吕有顺又叹了一口气，“没啥后台，多年来见着菩萨就烧香，谁也不敢去得罪，自然不是贺之军眼中的合适人选。”

杜林祥大致明白了吕有顺落败的原因。这官场里的水实在太深，有时你树敌太多，不广结善缘不行；可像吕有顺这样，逢人便笑，绝不树敌，到头来也不行。

杜林祥问道：“让素来与自己不和的徐万里接掌河州，姜菊人就这么认栽了？”

“这正是贺之军的过人之处。”吕有顺说，“面对这样的结果，姜菊人纵然一百个不情愿，可权衡利弊后还是会接受，甚至会附和贺之军的提议。官场是讲究资历的，徐万里本来就是常务副省长，来河州不过是平调。贺之军提出这个人选，任谁也不大有理由反驳。另一方面，徐万里当常务副省长，就在姜菊人眼皮底下处处闹别扭，对于姜菊人无异于眼中钉。将徐万里打发来河州，大不了就是肉中刺。眼中钉与肉中刺，姜菊人恐怕更不希望前者。”

吕有顺又说：“据我所知，省委秘书长林浩会接徐万里的常务副省长。林浩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而且年纪也大了，仕途上已没有更上一层楼的指望，用这样的人去给姜菊人当副手，应该会很听话。这大概也算贺之军送给姜菊人的一份礼物。”

“来河州，徐万里他愿意吗？”杜林祥问。

“当然。”吕有顺说，“以后有机会，徐万里可以从这个位置，直取省长宝座。河州毕竟是省会，还是副省级城市。在其他省，由副省级城市一把手直接晋升省长的例子很多。因此来河州，徐万里并不会失去什么。相反，这里还更容易出政绩。”

“我还听说一个消息。”吕有顺又说，“贺之军曾找徐万里长谈过一次，说徐万里在邻省时，一直在财政厅工作，之后由厅长升任省长助理，后来又交流至洪西。徐万里一直没有主政一个地方的经验，这对于个人履历的完整性来说，是块硬伤。让徐万里来河州，也算是弥补这类缺陷。据说徐万里听了这番话，一度感激涕零。”

“看来贺之军谋划很久了，他的工作也做得很细致。”杜林祥说。

吕有顺“嗯”了一声：“贺之军比于永辉厉害得多。于永辉固然很精明，从不做赔本生意，但他不明白另一点——只顾自己赚钱，不肯分利他人的事，也很难成功。让大家都有好处捞，有来有往，买卖才能长久啊！就说贺之军这一招吧，我都不知道是一石几鸟了。拿下洪西最重要的山头河州，把徐万里收于帐下；姜菊人拔除了眼中钉，因此也不会激烈反对；林浩老来得福，还捞着一个肥差。”

“我看还有一点。”杜林祥补充道：“省委秘书长是贺之军的大管家，放一个老油条林浩在那儿，只能说利弊参半。如今逮着机会，将林浩礼送出境，贺之军也能去寻觅一个真正令他放心的人物。”

“对，你这分析很有道理。”吕有顺微笑着点头，不过只隔了几秒又转喜为悲，“在这样一盘大棋局中，牺牲掉我这样的小卒，贺之军当然不会吝惜。”

杜林祥说：“纵然这次没有机会，你就不能再等等，非要离开河州？”

吕有顺又点燃一支烟，今天他抽烟很厉害，几乎一支接一支：“贺之军倒是给我暗示过，说让我等待下次机会，还要我在河州继续干市长，辅佐好徐万里。”吕有顺接着冷笑一声：“领导的封官许愿，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几年后的事情，谁也保证不了。再说我也累了，索性回企业挣点钱。”

杜林祥一脸沉重：“陶定国要退休，吕市长再一走，河州党政一把手都要换，这震动来得也太大了。”

“那是贺之军考虑的事，不用我瞎操心。”吕有顺说，“我提前回北京，估计徐万里来河州会先接下市长的位置。半年后，再顺理成章顶替退休的陶定国。”

“徐万里当书记，市长谁来？”杜林祥又问。

吕有顺摇着头：“具体人选现在谁都不知道。不过我估摸着，会是一个林浩式的角色，好好先生，性格温和，不会与徐万里顶牛。贺之军既然要栽培徐万里，当然会扶助徐万里在河州大权独揽。派个作风强势的市长来，就难以实现初衷。”

“林祥，”吕有顺此时换了一种语气，“我来河州这几年，自认为帮了你一些忙，你也帮了我不少，以后恐怕我也有心无力了！趁着今晚这顿晚餐，我想把你引见给陈枫。你是聪明人，引见之后该怎么去做，不用我多说。”

杜林祥忽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吕有顺，就没有自己的今天。杜林祥一度将吕有顺视作朋友，经历许多事后，他明白自己与吕有顺终究有天壤之别，两人是无法成为真正的朋友的。不过，吕有顺终究有恩于自己，哪怕不是朋友，也是恩人，还是一个在最后时刻都不忘拉自己一把的恩人。

“吕市长，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杜林祥动情地说。

“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吕有顺轻摆着手。顿了顿，吕有顺又说：“这一年多，纬通发展很快。从土地储备规模来看，已是一家不折不扣的全国性地产企业。估计离正式上市那一天，应该很近了。不能在河州帮你一把了，但我会在北京，静候你大捷的佳音。”

第八章　以退为进

“这个担心大可不必！”杜林祥笑起来，“有一个难题困扰中国人几千年，到现在也没法解决，那就是实力相当的两人联手后，究竟谁听谁的？赖敬东太强，宋金池偏弱，两人勾结自然是宋听赖的。而赖敬东和徐浩成之间，谁也不甘受谁的指挥，所以注定无法联手。”

1　向领导汇报工作时，不妨准备些废话

礼拜一一大早，赖敬东来到位于北京东三环的办公室。赖敬东的办公室只有二十多平方米，装修也很简单。深黑色的办公桌上，就摆着一部电话、一个笔筒与一副台历，桌面上干净得一张纸都没有。他一直坚持“今日事今日毕”，从不把工作拖到第二天。

秘书端上刚沏好的普洱茶，手里还拿着一张当日全球新闻列表。赖敬东抿了一口茶，之后一边掏出身上的老花眼镜，一边对秘书报以微笑：“谢谢。”赖敬东待人很客气，即便下属做错事，也极少见他有雷霆震怒、声色俱厉的时候。

赖敬东拿过这张新闻列表，认真看了起来。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到办公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浏览新闻。公司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两人小组，负责将《华尔街日报》《经济学人》《金融时报》等全球知名媒体当天的新闻标题——包括文章的主标、副标，以及各段落的小标题，整理到几页纸上。

许多管理者看文件前，喜欢让下面人整理出一个内容摘要。但赖敬东很反感这样，因此他坚持只整理标题，不弄什么摘要。他认为一份文件的重点是什么，不同人会有不同解读，别人归纳出的重点，或许并非自己关心的。长此以往，甚至还会让别人的思维来左右自己。浏览标题时，他觉得哪一部分是重点，再让秘书把原文呈上来。

一位友人曾说，这种习惯，反映出他内心的焦虑，他对周围的一切缺乏信任感，唯恐被人欺骗。对此说法，赖敬东一笑置之。

上午十点过，专程从上海赶来的陈远雄走进了这间狭小的办公室。台江资本的总部位于上海，幕后老板赖敬东的办公室却设在北京。通常情况下，赖敬东只会遥控指挥公司的一切事宜，遇到特别重大的事情，他才会将陈远雄招来面授机宜。

“老师。”陈远雄毕恭毕敬地叫道。在外面，陈远雄称呼赖敬东为赖总，在公司内部，陈远雄则称呼对方“老师”。

赖敬东点点头：“上周你去河州，情况怎样？”

陈远雄说：“与纬通签署合作协议，已有两年时间。杜林祥这次邀请我们过去，就是通报一下他们公司在全国扩张的情况。双方会谈结束后，河州市委书记徐万里还抽空会见了我们一行。徐万里会见时表态，河州市委、市政府对于纬通上市，将给予一如既往的支持。”

“当地政府大力支持，自然是好事。”赖敬东抿了一口茶，“纬通如今的土地储备，达到什么规模了？”

陈远雄说：“相当可观。纬通近年来在全国各地的扩张异常迅猛，楼盘销售情况也不错。以他们如今的土地储备，已经迈过了赴港上市的门槛。估计下个月，纬通就将在全球展开路演，向机构投资者推荐即将上市的股票。”

“好啊。”赖敬东面露喜色，“成功上市，符合双方的利益。我听说，他们已经联系了一家投行作为此次上市的保荐机构？”

“嗯。”陈远雄点头说，“原本我给他们推荐了一家投行，不过杜林祥却选择了另一家。他们已经正式签署协议。”

赖敬东说：“杜林祥对我们的戒心还是很重呀，连我们推荐的投行，也弃之不用。这也怪不着他，人之常情嘛。”赖敬东又问：“他联系的是哪家投行？”

陈远雄说：“一家有欧洲背景的投行。不过这家投行大中华区的负责人，说来还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谁？”赖敬东问。

陈远雄答道：“宋金池。”

“哦，我知道这家投行。”赖敬东说，“小宋当初在上海，也算我的部下。”

赖敬东又问：“杜林祥与宋金池签署的协议的具体内容，你拿到了吗？”

“还没有。”陈远雄说，“不过宋金池公司里的一位高管，和我私交不错，他对我说起，协议中有关于认股权的条款。”

“你确定？”赖敬东追问。

陈远雄则点了一下头：“杜林祥支付给投行的佣金，一部分是采用现金的方式，另一部分则是认股权。作为一家现金流紧张的公司，纬通采用这种方式也合乎情理。”

一家企业上市，是需要专业的投行作为保荐机构以及承销商的。上市在即的纬通，自然也会与一家投行建立合作关系。所谓认股权，就是上市企业向投行支付佣金的一种方式。企业向投行支付佣金，除了现金形式，往往还会采用直接占股或者认股权的方式。直接占股，就是企业将佣金折算成股份支付给投行；认股权，就是投行获得一个权力，在企业上市之后，投行可以按照发行价的一个溢价，认购一定数量的企业股票，然后投行在二级市场抛售以赚取差价收益。

“真是天助我也！”赖敬东笑起来，“原本想着怎么去说服宋金池与我联手，现在看来，几乎不用费多大工夫了。”

陈远雄当然明白自己老师的意思。赖敬东希望纬通成功上市不假，同时他更希望纬通上市的发行价不要太高。当初与杜林祥签订协议时，双方同意将占股比例和股票发行价捆绑起来。纬通的发行价越低，台江资本的占股就会越高。赖敬东此刻想的，自然是与宋金池联手打压纬通的股票发行价。

赖敬东缓缓说：“当初答应过杜林祥，确保他对纬通的控股地位，因此我们的占股不会超过他。但是，在不超过杜林祥的前提下，台江资本也应谋求多获得一些股权。纬通的发展势头不错，一旦上市成功，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我们占股越多，收益就会越大。”

陈远雄笑了：“因为佣金中有认股权的条款，估计宋金池不会拒绝与我们合作。”

“是啊。”赖敬东说，“如果发行价低，投行按一定溢价比例认购企业股票的价格也就低，进而在二级市场可能赚取更多的差价收益。先把新股的发行价压一压，未来再炒起来，宋金池会对我的方案感兴趣的。”

“路演马上就要开始了，得抓紧时间联系宋金池。”赖敬东敲着桌子说道。

陈远雄说：“这几天宋金池就在北京，我马上和他联系。”

赖敬东思忖了一下说：“你给宋金池打电话，就说我约他吃饭。这次我亲自和他谈。”

“好的。”陈远雄答道。

陈远雄转身离去后，赖敬东抬头望着窗外。京城下起了小雨，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窗，好像唱着歌，雨水顺着玻璃窗滑落下来，留下了一道道水痕。赖敬东心情不错，他站起身来俯视楼下。行人都撑开了雨伞，各式各样的雨伞，五彩一片，瑰丽一片，和着那雨水的清脆声音，真是一幅妙不可言的景色。

此刻，千里之外的河州却是晴空万里。为了迎接即将开始的路演，纬通上下正紧张有序地准备着。杜林祥已不知连加了多少个晚上的班，在下属眼中他依旧保持着旺盛精力，但他眼眶中的血丝越来越多，只要坐进办公室，就会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大战临近的气氛，使他的烟瘾愈发大起来。

不过刚从河州市委办公厅传来的一份通知，让杜林祥不得不暂时腾出精力，来应付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中午时分，杜林祥接到通知，说省委常委、河州市委书记徐万里将于两天后亲赴纬通视察。

杜林祥将在家的公司高管紧急召集起来，布置迎接徐万里一行的工作。对于徐万里的到来，杜林祥既激动又忐忑。徐万里来河州主持工作后，与杜林祥在各种场合接触过多次，不过正儿八经来企业视察，这可是头一遭。

得益于吕有顺在北京的提前交底，杜林祥对于河州政局的动向早已洞悉。此后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也与吕有顺当初所言分毫不差。就在那次谈话后半个月，吕有顺正式接到调令，回北京央企任职。徐万里则从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调来河州，接下市长一职。七个月后，市委书记陶定国退休，徐万里又毫无悬念地成为继任者。

吕有顺曾经预言，徐万里将会在河州大权独揽，这不仅由于其个人的性格，更缘于贺之军在背后力挺。果不其然，徐万里一到河州，就展现出十分强势的作风。训斥下属那是家常便饭，就连市委常委班子里的同志，徐万里也时常耳提面命一番。

徐万里初来河州时只是市长，市委书记依旧是陶定国。虽然同为省委常委，但陶定国资历更老，排名也在徐万里之前。况且，陶定国毕竟离退休还有几个月时间，他仍是名义上的河州市委一把手。不过，河州上上下下所有人，从没听见徐万里叫过陶定国一声“陶书记”，他通常只会称呼“老陶”或“定国同志”。

那段时间《河州日报》的头版新闻，也颇值得人玩味。陶定国深居简出，好几天没有一次正式活动，报上自然没有他的新闻。徐万里却精力旺盛，一天连赶好几个场。有一天的《河州日报》，一版居然就有徐万里的四条新闻：上午主持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午宴招待外国投资团，下午去工业园区调研，晚上还带着好几个部门负责人，去夜查城市光彩工程。

最令《河州日报》编辑头疼的，还是陶定国、徐万里一起出席的会议。陶定国轻描淡写讲几句，接下来徐万里便开始了长篇大论。关键在于党报的新闻报道有规矩，书记、市长同时出席的活动，关于市长的报道内容绝不能超过书记。甭管陶定国再日落西山，徐万里再旭日东升，一篇党报的会议报道，三百字的“陶定国指出……”，七百字的“徐万里强调……”，也是不成体统！

所幸《河州日报》的编辑脑子活泛，发明出一种新的写作方式。但凡两人同时出席的会议，开头就写“省委常委、市委书记陶定国，省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市长徐万里出席会议”。接下来两人的讲话内容，直接用“会议指出……”“会议强调……”“会议认为……”。

陶定国退休，徐万里正式扶正后，其锋芒就更加显露无疑。徐万里以市委书记身份主持召开的首次市委全委会，就别出心裁了一回。除了讲话中屡次提及危机意识，徐万里还组织所有市委委员，在会议召开途中外出实地考察了一回。考察地点，不是欣欣向荣的工业园区，也不是都市里的高楼大厦，而是僻远贫瘠的农村与城市中的棚户区。徐万里一路看一路点评：“河州的父老乡亲，还有很多生活并不如意。我们的工作，也有许多死角。”

对于徐万里的这番举动，外界褒贬不一。有人议论道，要说死角，这自然不是徐万里工作的死角，而是前任的工作死角。如此作为，不是在打陶定国、吕有顺的脸吗？不过省委书记贺之军倒对此举赞赏有加，还亲自给《洪西日报》打招呼，让报纸在头版头条报道河州市这次令人耳目一新的市委全委会。

而在另一件事上，徐万里还不惜与昔日的顶头上司——省长姜菊人杠上了。河州市区通往郊县的两条公路，一直设有收费站。徐万里称收费站阻碍了地方经济发展，一定要在两个月内拆掉。

省国资委不干了，把状告到姜菊人那里。原来，这两座收费站属于省国资委旗下的交通投资集团，交投集团原本打算以两条公路的收费权为抵押，从银行贷出一笔钱去修建省内另一条公路。如果收费站撤销，抵押物都没了，银行那边自然贷不出钱。

姜菊人闻讯勃然大怒，让省政府直接给河州下达文件，立即叫停此事。徐万里却置若罔闻，还对前来督办此事的省政府秘书长发了一通火：“交投集团还是我当副省长时组建的，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你们也别扯着省政府的大旗，跑来吓唬我！几个月前，我还是省政府的常务副省长。”

事情最后闹上了省委常委会。姜菊人与徐万里各执己见，互不相让。贺之军站了出来，把徐万里批评了一通。贺之军说开会是摆事实、讲道理的时候，不是比谁声音大，你徐万里对班子里的同志，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可令人不解的是，批评完之后没多久，两个收费站还是撤掉了。

外人不可理解的事，杜林祥当然见怪不怪。吕有顺当初交底时说得够清楚了，贺之军处心积虑将徐万里扶上市委书记的宝座，为的不就是今天？人家贺书记只批评徐万里开会时态度不好，又没批评撤收费站的事！

徐万里越是在河州一手遮天，杜林祥就越急着同人家攀上关系。徐万里上任以来，对纬通的扶持力度不小，但这种支持在杜林祥看来，似乎更像是市委书记与市内重点企业之间的公事公办。两人私下的关系，和他与吕有顺的关系不可同日而语。杜林祥十分渴望与徐万里之间，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互动。

对于迎接领导视察，如今的纬通已是驾轻就熟，但杜林祥依旧十分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准备情况。视察前那个晚上，他还把自己锁在办公室，一边抽烟一边把所有细节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功夫不负有心人！晚上十一点过，杜林祥终于思索到一个十分重要的细节。他立即打电话召来办公室主任高明勇，认真交代了一番。

第二天的视察，一切按部就班。徐万里先后去到纬通的施工工地、商业步行街视察，最后一站，就是去纬通集团总部听取汇报。汇报开始前，杜林祥安排高明勇去给领导们的茶杯续水。高明勇立刻起身，走到领导桌前，端起茶杯再去往会议室角落里的饮水机。

见高明勇如此往返几趟，陪同徐万里视察的市委秘书长调侃道：“杜总你这么大企业，怎么既没有一个端茶送水的服务员，也没有一个温水瓶？还得麻烦高主任一趟趟去饮水机跟前接水！”

杜林祥尴尬地笑起来：“原本有个服务员，昨晚忽然请假了。而且温水瓶也被她锁在杂物室里，别人还没钥匙。”

高明勇一边接水，一边笑着说：“领导们平时为人民服务，我今天能为领导服务一回，感觉无比荣幸！”

“是啊！”杜林祥接过话茬，“如果我不在这儿做汇报，恨不得自己给领导们接水。这可是福分啊！”

坐在一旁的庄智奇，听着杜林祥与高明勇一唱一和，心中有股怪怪的味道。这般谄媚的言语，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汇报前半段，主要是讲纬通近年来取得的成绩。重头戏在后面，杜林祥将向领导们提出几点希望政府帮忙解决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关于税费优惠的问题。只要徐万里点头同意，对于企业来说就意味着数千万元的真金白银。

偏偏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秘书拿着手机走进会议室，向徐万里报告有一个重要电话打来。徐万里接过手机，立刻起身走出会议室。

这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杜林祥正准备切入正题，提出税费优惠的事，偏偏一把手离开了。在座的还有市委秘书长与两位副市长，可惜他们却不是能拍板的人物。关于税费优惠的事，就算他们三人都同意，只要徐万里不点头，依旧屁用没有；反之，哪怕他们三个都反对，只要徐万里首肯，一样顺利过关。

杜林祥焦急地瞟了一眼门外，徐万里拿着手机越踱越远，看来这通电话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主角不在了，戏还要接着演吗？杜林祥喝了一口茶，没有提税费优惠的事，而是话锋一转：“纬通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实在是得益于在座领导们春风化雨般的关怀。”接下来，杜林祥将在座三位市领导曾给予企业的关照，挨个梳理了一遍。给三位市领导表完功，徐万里还没有回来。杜林祥又开始回忆河州各局委对企业的扶持，说者情真意切，听者笑容满面。

对于现场的气氛，杜林祥颇为满意。当初自己的精心准备，看来没有白费！

向领导汇报工作时，一把手却忽然离场——这类事看似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实则大有学问。继续汇报吧，拍板的人都走了，讲了也是白讲；停下汇报等待一把手回来吧，一来会冷场，二来还会令其他在座领导不满。

杜林祥就曾经历过一次会议，当时在座的最高领导便是吕有顺。吕有顺因为临时有事，暂离会议室。正在汇报的局长见市长离开，索性放下念到一半的汇报材料，静候吕有顺归来。当时会议室的气氛很尴尬，尤其几位副市长，脸色很不好看——咱哥几个说话的确不如吕市长管用，但你小子也别做得太明显啊！

经历过那件事后，杜林祥就一直在琢磨，自己碰到这种事该如何处理？前思后想他得出一个结论：跟领导汇报工作时，不妨准备点废话。废话藏在心里，平时不用说出来，一旦发生一把手离场这类小插曲，才抛出来救急。譬如刚才徐万里离开了，杜林祥便赶紧中断汇报程序，扯出一大堆废话，细数领导们对纬通的关照。在座的都不至于失掉面子，会议室的气氛也无比融洽。

杜林祥的“表彰大会”还没开完，徐万里就坐回座位。杜林祥赶紧言归正传，提出税费减免的问题。杜林祥特别说道：“纬通为了赴港上市，两年前开始在全国扩张。如今上市在即，企业资金链也处于最紧张的时候。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尤其希望得到河州各位领导的大力支持。”

徐万里抿了一口茶，扭头问一位副市长：“税务部门是你在分管，谈谈你的看法？”

副市长赶紧说：“徐书记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徐万里微微一笑：“都不肯担责任，看来只有我来说了。支持企业发展，本来就是党委、政府的应尽职责。纬通要是能顺利上市，对于河州的经济也会带来拉动效应。在不违背大原则的前提下，我看有些税费可以适当减免。”

徐万里接着说：“具体减免哪些税费，减免到什么程度，刚才杜总提出了要求。税务部门根据这些要求，具体去落实。凡是河州能够决定的事，必须优惠到位。有些事咱们河州不好开口子的，也要积极向上级汇报争取。我的态度很明确，既要为企业减负，也不能与大的原则方针相抵触。”

“谢谢徐书记的大力支持！”徐万里话音刚落，杜林祥便激动地说道。尽管徐万里的话滴水不漏，任何人也抓不到把柄，但他已经把态度亮明，下面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去落实书记的指示。

考察结束后，杜林祥将徐万里送到楼下，还亲自为徐万里开车门。徐万里上车前，特意回身握住杜林祥的手：“我们可都等着纬通成功上市的捷报！”

杜林祥笑容满面：“我们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送别徐万里后，杜林祥立刻将庄智奇招来办公室。庄智奇以为杜林祥要谈上市路演的事，手里还拿着相关的材料。不料杜林祥却指着茶几上的玻璃杯说：“智奇你是有名的茶精，看看杯子里装的是什么茶？”

庄智奇有些纳闷，自己的老板平素对茶道并无兴趣，今天是怎么了？庄智奇走近茶几，认真瞅了瞅：“瞧颜色就是普洱茶。”

“普洱茶的种类很多，这是哪一种？”杜林祥又问。

庄智奇拿起茶杯，用鼻子嗅了一下：“老班章！”

杜林祥继续问：“老班章是啥？”

庄智奇说：“品茶的人都知道一句话，红酒论酒庄，普洱讲山头。云南普洱茶由于地理环境不同，所产茶叶的口感滋味也大不一样。一直以来，人们便以山头的名称来界定特定口感的普洱茶。老班章即位于西双版纳州勐海县的一处高山村寨，那里产的普洱，就叫老班章。”

“这茶怎么样？”杜林祥点燃一支烟。

庄智奇说：“普洱中的极品，被外界誉为茶王。老班章的茶树，大多有几百年的树龄，真正的老班章春茶每季不超过十吨。很多茶友，都以拥有一饼老班章为炫耀资本。”

杜林祥深吸一口烟：“智奇，你确定这是老班章？不会看走眼吧？”

庄智奇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如果连老班章也会看走眼，还敢叫茶精？老班章有一种独特的‘班章味’，嗅之有一种如蜜的韵香。这种‘班章味’，别的茶是决计不会有的。老班章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香气很强，在茶汤、叶底、杯底上都可以嗅到，而且杯底留香比一般茶叶更强更长久。杜总可以将玻璃杯中的茶水倒掉，隔一阵子依旧能从杯中闻到香气。”

杜林祥拍手赞道：“说起茶，智奇真是高人啊！”

庄智奇笑了笑：“老班章可不便宜。谁这么大方，给你送的老班章？”

杜林祥摇着头：“不是送的，是偷的。”见庄智奇一脸迷惑，杜林祥接着解释：“近来我观察，徐万里出席大小会议，从不喝会场里摆的茶，他的秘书总会把一个不锈钢茶杯摆在徐万里面前。我猜测，徐万里是一个喝茶十分讲究的人，可惜不锈钢茶杯不透明，外人根本看不清茶叶的模样。”

庄智奇恍然大悟：“所以刚才你让高明勇趁着给徐万里茶杯续水的机会，从他杯子里倒出了茶水！”

“对！”杜林祥笑着说，“什么服务员请假、温水瓶锁在杂物间都是骗人的鬼话。让服务员提着温水瓶，去徐万里跟前续水，照样不知道徐万里究竟钟情于什么茶叶。高明勇拿上徐万里的茶杯去会议室角落里的饮水机前接水，趁着众人不注意，就将杯里原有的茶水倒了点出来。”

“杜总真是用心良苦。”庄智奇嘴上这么讲，心里却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杜林祥掐灭烟头，站起身来：“知道了徐万里的爱好，也算一个不小的收获！”

2　考虑再三，杜林祥决定中止上市

纬通的全球路演正式登场。

路演开始的具体日期，还是香港与河州的两位风水大师一起选定的。当天，杜林祥率领纬通一众高管奔赴香港，异常高调地出现在国际投资者面前。在接下来为期十二天的路演之旅中，纬通的团队还将先后前往苏黎世、法兰克福、伦敦、纽约、洛杉矶、新加坡等数座国际金融重镇，与投资者进行沟通互动。

路演，被称为上市前的最后一里路。通过路演途中的推介会，企业向投资者就公司的业绩、产品、发展方向等做详细介绍，充分阐述拟上市公司的投资价值，让准投资者们深入了解具体情况，并回答机构投资者关心的问题。此外，路演也是各路投资者申购股份的时候。投资者申购的积极性越踊跃，申购价格越高，这家公司未来的前景就越被人看好。

路演的主角自然是拟上市企业，而具体的操盘手，则是投行。投行作为上市公司的保荐机构，在上市过程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确定发行股票的价格区间，然后通过路演等方式将股票向客户推销。

全球各家投行其实大同小异。一般说来，为了成功上市，投行内部会有四个部门参与进来分工协作，分别是投行部、定价部、销售部、研究部。投行部主要联合律师、会计师等对企业进行尽职调查，审查企业在合规性方面是否达到监管部门及交易所的法定要求，以及起草招股说明书；定价部对企业进行估值，确定股票发行价的区间；销售部将企业的股票推销给基金等投资者客户；研究部就企业股票价值撰写股票评级研究报告，供股票购买者参考。

位于全球各地的投资者，对于上市公司未必十分熟悉，但与专职从事股票承销业务的投行却是长期合作的关系。路演过程中，投行会将所有投资者在各个价位上的申购量进行累计计算，得出一系列在不同价格上的总申购量，然后与企业商议一个确定的发行价。最后，报价在发行价以上的认购者，都获得认购资格，而对于入围者的股票分配数量，则完全由投行自主决定。

在这样的制度设计下，投行在定价及股票分配方面拥有很大的话语权。上市公司在这个过程中，基本都是被投行牵着鼻子走。

纬通路演首日，全球股市普遍下挫。美国道琼斯指数、香港恒生指数纷纷出现大幅下跌。负责纬通上市业务的投行，当晚就给庄智奇打来电话，说鉴于全球经济不景气，股票发行价大概只能维持招股说明书中的下限。

按照纬通的招股说明书，此次上市计划发售约17亿新股，招股价介于3～5港元之间，募集资金51亿～85亿港元。发行价只能维持下限，就意味着融资量萎缩30多亿港元。接到汇报后的杜林祥，心中十分不快，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在他看来，能通过上市融回50亿港元，纬通的财务困局也将迎刃而解。尽管算不上圆满结局，毕竟可以接受。

不过当纽约的推介会结束后，投行总裁宋金池又亲自给杜林祥打来电话，说是路演过程中，投资者的申购并不踊跃。按目前的情况，股票发行价还要下调。

杜林祥气愤地问道：“宋总以为，发行价定在多少比较合理？”

宋金池顿了顿说：“这个还需要根据目前的申购情况，进行精确的计算分析。”

杜林祥又问：“什么时候能告诉我结果？”

宋金池说：“现在香港是早上九点，估计下午三四点就能算出准确数字。香港与纽约的时差是十二个小时，那时正好是纽约的凌晨。为了不打搅杜总休息，我让下属今天晚上八点，也就是纽约早上八点，把数字传给你。”

“不用。”杜林祥说，“第一时间传给我。不看到你们计算出的数字，我睡不着觉。”

“好吧。”宋金池答道。

在位于曼哈顿东区的希尔顿酒店的高级套房中，杜林祥一直没有合眼。窗外飘着小雪，杜林祥就坐在窗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凌晨三点半，他收到宋金池从香港发来的信息。他们最后计算出的发行价，是2.76港元。

看到这个数字，杜林祥立刻被一股不祥之感笼罩。他顾不上正值凌晨时分，将庄智奇召来自己房间。

一分钟后，西装革履的庄智奇走进了烟雾缭绕的房间。杜林祥看着他这身装束，问道：“你也没睡？”

庄智奇点点头：“不等到宋金池的准信，睡不着！”

“他们的准信来了，2.76港元。”杜林祥冷冷地说。

“2.76港元？”庄智奇有些惊讶。

“太接近了，太接近了！”杜林祥痛苦地摇着脑袋，“为什么是这个数字呢？难道……”

“是啊，太接近了。”庄智奇一脸严肃，“比起2.74港元，只差两分钱。”

两人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2.74港元，是他们此前反复计算过的另一个敏感数字！

与赖敬东签署的合作协议中，双方约定赖敬东的最后占股比例，要与股票发行价捆绑起来。发行价越低，赖敬东的占股就越高。后来在杜林祥的一再坚持下，合同中写入了另一条，为保证杜林祥的控股地位，赖敬东的持股比例不能超越杜林祥。依据这两则条款，当股票发行价低至某一个价位后，赖敬东的持股比例就不再随股价下跌而自行增加。

路演之前，杜林祥与庄智奇反复计算过。那一个至关重要的临界点，就是2.74港元。股价只要维持在2.74港元之上，股价越低，赖敬东的占股就越高。如果股价低于2.74港元，赖敬东的持股比例就不会再增加。

纽约夜幕深沉，雪花飞舞，杜林祥的情绪却无比激动。他站起身来大声吼道：“差着两分钱，或许是人家自己讨吉利。比起四，六可要吉利得多。宋金池抛出这个发行价，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与赖敬东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很有可能！”庄智奇也点上一支烟，“按照这个发行价，我们的融资额会大幅减少，赖敬东的持股却变多。等到上市之后，赖敬东再与宋金池联手把股价炒起来，他们可真要赚个盆满钵满。”

杜林祥平复了一下情绪，坐回沙发上说：“你以前说过，衡量一次上市是否成功，也是有标准的。”

“没错。”庄智奇说，“但凡一家企业在证交所挂牌，媒体都会说成功上市——那只是外行看热闹而已！在我看来，即便股票挂牌交易，也不能断言这是一次成功的上市。衡量是否成功有两个标准，第一看市盈率，第二看股票上市后三个月内的波动幅度。”

庄智奇接着解释：“所谓市盈率，就是股价和每股收益的比率。不同的行业，市盈率差别很大。高科技行业的市盈率普遍较高，传统行业则会低一点儿。一般说来，我们会将身处同一行业的不同企业拿来比较。比如纬通是房地产企业，如果其他房地产企业的市盈率普遍是六到七倍，而我们的市盈率只有四倍左右，那就证明我们的发行价偏低。至于波动幅度，我认为上市后三个月内无论涨跌，只要超过30%，都说明上市过程有瑕疵。下跌超过30%，说明企业被股民看衰，毫无前景；上涨超过30%，说明上市时股价被低估，本来企业能够多融一些资金的，却没有做到。”

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烟：“如果接受宋金池的价格，那么纬通的上市，也算不得成功。”

“恐怕是这样。”庄智奇叹了一口气，“按照2.76港元的发行价，只能融回四十多亿资金。比之前的预估，少了一大截。”

“一群王八蛋！”杜林祥恨恨地骂道。

时值纽约的冬季，户外温度很低。因为供暖需要，宾馆的门窗都紧闭着。屋内的烟味已有些呛人，但杜林祥依旧续上一支烟：“咱们能接受这个价格吗？”

庄智奇顿了顿说：“以这个价格上市，咱们肯定是吃亏的一方。不过真能融回四十多亿资金，倒能解纬通的燃眉之急。企业的资金链实在绷得太紧，有了这四十多亿，不敢说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起码能松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接受他们的条件？”杜林祥问。

“不！”庄智奇说，“我只是分析目前的局势，最后的决策，还得杜总拍板。”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这些年来，我杜某人吃的亏够多了。真能拿回四十多亿的救命钱，也不在乎再吃一次亏。赖敬东、宋金池也是瞅准了纬通急需用钱，才敢这样张狂。赖敬东或许早已判定，为了顾全上市的大局，我会吞下这枚苦果。”

“吃点小亏无所谓。但是，你想过没有？”杜林祥话锋一转，“以2.76港元上市，赖敬东的持股比例就会大增。尽管有合同约定，他的持股没有我多，但双方已经很接近了。宋金池是有认股权的，上市之后，他手里也会有纬通的股份。这次两人便狼狈为奸，如果上市之后，他们再联起手来……”

庄智奇说：“我测算了一下，即便他们的股份加在一起，比起你的占股还差1.5%，你依旧是控股大股东。”

杜林祥眼睛盯着天花板：“1.5%，这绝不是一个保险数值。未来在二级市场上，稍微动点手脚，赖敬东就有可能成为最大股东。”

“杜总的担心不无道理。”庄智奇说，“以他们的财力，如果在二级市场上展开收购，后果很难预料。”

杜林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纬通是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家业！他赖敬东想拿走，门儿都没有！”

庄智奇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托着下巴：“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没准赖敬东只是吃定了纬通急需上市融资，所以故意打压股价，逼我们就范。未来把股价拉上去，他再套现出货。按理说，一家投资机构做的是钱生钱的生意，没道理那么在乎控股权。”

“也有道理。”杜林祥点了点头，但瞬间脸色又阴沉下去，“赖敬东的心思，咱们哪里猜得到。真到了那时，万一他干出违反常理的事，可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庄智奇低着头闷不作声。他知道，在事关纬通控股权的议题上，杜林祥半步也不会退让。

沉默了好一阵，杜林祥才开口说道：“绝不能接受这个条件。”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坚定。

庄智奇说：“我明天再跟宋金池沟通一下，争取把发行价往上调一下。”

杜林祥面无表情地说：“他要是寸步不让，怎么办？”

庄智奇一时语塞，他真不知道这样的僵局该如何化解。杜林祥说道：“他如果不肯让步，咱们就立刻中止上市。”

庄智奇惊得目瞪口呆：“中止上市？”

“对。”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

庄智奇说：“中止上市，震动太大了吧。没有股市上的融资，纬通怎么撑下去？还有，没在规定期限上市，咱们的好几个项目，可要赔偿给赖敬东。”

杜林祥说：“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这是他们欺人太甚。”

庄智奇又问：“杜总，你真的决定了？这可是关乎纬通命运的大事！”

杜林祥本想立即做出肯定答复，但内心又犹豫了一下。庄智奇说得没错，这可是关乎纬通命运的重大决策，一旦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是不是再谨慎一些？他松开捏紧的拳头，缓缓说道：“我再想一下。今天之内，一定会做出最后决断。”

庄智奇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就先出去了？”

“好吧。我也想一个人静一静。”杜林祥答道。

庄智奇知趣地转身离去。跟随杜林祥多年，他已经吃透了老板的脾气——越是细枝末节的事，杜林祥越喜欢找来一帮人听取意见；倒是那些命运攸关的重大决策，杜林祥只会一个人静静思考，最后乾纲独断。

纽约的冬季天寒地冻。不知是屋内暖气太足，还是自己心事太重，杜林祥的后背不停冒着汗。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见烟灰缸里堆积成小山的烟头，内心更加烦躁。一夜未眠，此时天边已露出一抹亮色，杜林祥索性裹上防寒服走出酒店，漫步在清晨的曼哈顿。

入夜便降下的雪花，让这座世界金融之都银装素裹。纽约的雪，不是东方淑女般的轻歌曼舞，而是吉卜赛女郎似的任性而奔放。因为迎着风走，雪花大片大片地扑上来，几乎让杜林祥睁不开眼睛。别说在河州了，就算在北京，他也没见过这般大雪。

踩在雪地上，杜林祥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赖敬东的身影——质朴的陕西腔，一脸的温良恭俭让，身体内却潜伏着不可遏制的野心。杜林祥曾仰慕过他，如今却充满提防与不信任。他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想从纬通的股票上赚一笔暴利，还是觊觎企业的控股权？杜林祥实在吃不准。

为了触手可及的四十多亿港元，接受宋金池的报价？庄智奇的分析也不是全无道理，赖敬东做的是钱生钱的生意，他没道理太在乎一家企业的控股权。真当上纬通的最大股东，对赖敬东又有多大好处？杜林祥心中反复衡量着。

雪越下越大，雪花甚至钻进围巾和领口，把杜林祥的鬓角和脖子弄得湿漉漉的。对于刚才的想法，杜林祥下意识摇起头。绝不能退缩，更不能接受这样的城下之盟！哪怕基于理性分析，赖敬东想赚一笔暴利的可能性高达99%，觊觎控股权的可能性只有1%，这样的险，杜林祥依旧不敢去冒。因为，这次的赌注是倾注了自己毕生心血的纬通控制权，是杜林祥绝对输不起的东西。

庄智奇能说动宋金池，或者说宋金池背后的赖敬东会让步吗？杜林祥没有把握。自己的这个对手过于强大！合作伊始，似乎就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中，偶有的反抗与挣扎，也是那般微弱与无力。自己也曾机关算尽，譬如陈远雄推荐的投行，就被一口回绝。杜林祥担心的，就是投行与赖敬东会勾结在一起。没想到，宋金池与赖敬东，最后还是联起手来，把枪口对准自己！

杜林祥叹息之余，也把目光投向更长远的未来。如果勉强上市，赖敬东则会是名正言顺的第二大股东。此人既有领袖群伦的真才实学，更有玩弄大阴谋、大诡计，杀伐决断、敢做敢当的奸雄气魄。这样的人坐在身旁，不知他何时出手，自己这个大股东也是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早起的店家和住户已经开始打扫门前积雪。这倒不是美国人觉悟高，只是纽约有法律，如果有人在某家门前因雪滑跌倒摔伤，所有医疗费由此家负担。在医疗费奇高的美国，实在没有比这条法律更有效的扫雪动员令了。欢快的扫雪场景，却无法令杜林祥感到一丝轻松。他脑中盘算着，一旦中止上市，接下来怎么办？

杜林祥并非一点底气也没有。近些年纬通南征北战，赢下一个又一个漂亮仗。企业目前的土地储备、楼盘品质、品牌效应，都令业内对手不敢小觑。哪怕是举债扩张，能把活儿干得这么漂亮，摊子铺那么大，也是了不起的本事！此时，杜林祥倒有些感激安幼琪。这位铁娘子一般的人物，正是纬通向全国扩张的头号功臣。

况且，杜林祥手里还留着一个撒手锏。一旦祭出这件武器，想必赖敬东也得投鼠忌器。想到这里，杜林祥嘴角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

中止上市绝非停止上市，而是蛰伏一段时间，等待更好的时机。可以想见，中止上市的消息一传出，各方压力肯定会接踵而至。杜林祥那时迫切要做的，就是再去找一笔钱。有了这笔钱，就能撑过最艰苦的日子，就能熬到重启上市的时刻。去哪儿找钱，能找到钱吗？杜林祥心中已有些头绪，但远说不上有必胜的把握。

杜林祥又摸出一支烟，可惜纽约街头风太大，打火机始终点不燃。他不得已蹲到街角，连摁几下，总算把烟点上。深吸几口烟，杜林祥意识到，自己又将开启一场豪赌。如果不能尽快找来钱，企业只能倒在血泊中。

回到酒店，杜林祥再次唤来庄智奇：“我决心已定。你告诉宋金池，如果发行价不能大幅上调，我们就立刻中止上市。”

3　正是因为担心有朝一日会去求徐浩成，才果断拒绝了他的要求

子夜时分，京郊一座中式风格别墅的书房里，依旧闪烁着灯光。赖敬东身披睡衣，戴一副已经掉漆的老花眼镜，正捧着本线装书阅读。

书房东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行楷：“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这是晚清重臣曾国藩写给弟弟曾国荃的对联。曾国荃乃湘军名将，收复江宁的头号功臣。剿灭太平天国后，曾国藩担心曾氏一门功劳太大，重蹈鸟尽弓藏的覆辙，主动叫曾国荃“回籍养病”，并写下这副对联。十四个字，既有希望弟弟戎马倥偬后仍不改书生本色的浓浓亲情，又有参透官场险恶的大智慧。

赖敬东十分喜欢这副对联，将其带在身边多年。他甚至将自己的书房，也起名为“再读居”。

急促的门铃响起。佣人打开门后，台江资本亚太区总裁陈远雄快步走进书房。赖敬东摘下老花眼镜，问道：“他们的新闻稿，你看到了？”

陈远雄点点头：“来的路上已经看到。就在几个小时前，纬通方面已经正式发布消息，称由于国际经济形势整体欠佳，决定中止上市。”

“这个杜林祥，是不是疯掉了？”陈远雄恨恨地说了句。

“的确出乎意料。”赖敬东说，“几天前宋金池打电话问我，说要不要在发行价方面退一步，我说大可不必。如今的杜林祥，根本没有和我们讨价还价的本钱。为了成功上市，他是不会在乎让我们多赚几个亿的。”

陈远雄摇着头：“杜林祥就为了赌一口气，竟然对到手的几十亿视而不见？如今中止上市，他还要回头赔偿我们。这家企业，除了破产已经没有别的出路。”

“或许我真是老眼昏花了。”赖敬东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杜林祥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否则我也不会与他合作。没想到啊，竟是一个十足的莽夫，脑袋一发热，什么蠢事都能干出来。”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陈远雄问。

“按合同办。”赖敬东说，“既然纬通不能按时完成上市，我们自然要把那几处物业收归名下。纬通垮了，咱们投的钱怕是要不回来。手上有几处物业，也能弥补损失。”

陈远雄说：“老师真是高明。当初签对赌协议时，提出用实物对赌，为的就是今天。纬通在河州的商业步行街、建材商贸城等几处建筑，价值也不低，而且早已把债务剥离出去。咱们拿过来，这单生意起码不会赔本。”

“夜长梦多！”赖敬东说，“你赶紧派人去河州办交接手续，把东西拿过来。”

“好的。”陈远雄点头道。

赖敬东重新拿起书：“明天我要去五台山还愿，完了就在山上住一段时间。有什么事，咱们电话联系吧。”

此刻在大洋彼岸的杜林祥，顾不上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强打起精神来到刚租用的一间视频会议室里。纬通在国内的众多高管，也接到通知，按时坐到电脑前。过去三天，杜林祥的睡眠时间不到十小时。他两眼通红，声音也有些沙哑。

利用视频通信设备，杜林祥向国内通报了暂停上市的消息。他随即说道：“从长远来看，这一决策有利于企业发展。如果勉强上市，反而不利于纬通。但是，短期内纬通也会面临一系列困难。现在需要全体同人共体时艰，全力以赴。”

杜林祥接着说：“资金链是企业的生命。从现在开始，公司的财务管理将进入非常时期。账上的每一分钱，都将劈成两半来用。同时，开盘速度必须加快。原定一年内开盘的项目，全部要压缩到半年左右。越快开盘，就能越早回笼资金。这对如今的纬通，意义太重要了！”

视频会议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杜林祥要求每位分公司经理都要发言，汇报所在地区楼盘施工进度以及现金流状况。他不时插话，遇到那些不能令他满意的回答，则会破口大骂一番。就在这次视频会议上，有位分公司经理被杜林祥认为工作不在状态，当场宣布免职。还有另一位分公司经理，因为销售业绩骄人，被杜林祥当场重奖三十万元人民币。杜林祥强调说：“大家都知道，如今的纬通缺钱。但我更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越是这种时候，老子越是要用重典，不管赏还是罚，都要从重。”

视频会议结束后，杜林祥便启程回国。这一次，他破天荒选择了经济舱。杜林祥刚做出了一项规定，非常时期，自他以下公司所有人出差，都不准乘坐商务舱。如今的纬通，是得勒紧裤腰带了。也是在刚才的视频会议上，安幼琪提出，各分公司新办理电话和网络开通事宜，全部拿员工的身份证以个人名义去办，因为这比以公司名义报装，要便宜一些。杜林祥听后立刻拍板，就这么办。如今的他，恨不得省下每一分钱。

抵达国内后，随行人员转机飞回河州，杜林祥与庄智奇却留在了北京。杜林祥要在北京求见吕有顺。如今的吕有顺可是财大气粗的央企总经理，看在多年交情的分儿上，杜林祥希望对方能伸出援手。

碰巧吕有顺在国外出差，几天后才回来。杜林祥也趁此机会，在宾馆好好休整了一下。几天时间里，他最害怕的事，就是看新闻。纬通中止上市的消息，被无数家财经媒体刊登在头条。在舆论的渲染中，杜林祥已然成为一名悲剧人物，还有媒体直接将纬通中止上市评为本年度地产界最悲壮的一幕。

正在上海出席地产论坛的老对手万顺龙，则当着无数媒体发出“百日预言”。万顺龙说：“企业突然中止上市，无论资金上还是心理上都会造成巨大冲击。此次事件也证明，大肆增加土地储备规模，再以此上市融资的模式，遭遇了重大瓶颈。”

面对媒体追问，万顺龙并不愿点出这家企业的具体名字，他只是断言：“一旦资金链断裂，企业撑不过一百天。”

杜林祥拿着报纸对庄智奇说：“咱们这位老朋友，什么时候成算命先生了？”

庄智奇一脸苦笑：“这世上从不缺落井下石的人。”

杜林祥却叹了口气：“万顺龙这话倒也不尽是胡言乱语。如果找不到钱，纬通真的很难撑过一百天。”

四天后，吕有顺回国了。他十分关注纬通的情况，连家都没有回，就直接来到杜林祥下榻的宾馆。在自己房间里，杜林祥抛出了启动二轮融资的计划。他希望吕有顺能够成为新的战略投资者，注资纬通。

杜林祥告诉吕有顺，纬通在全国扩张的战略获得了巨大成功，手里囤的地未来有大幅升值空间，企业的品牌形象也获得了消费者的认可。只要渡过这次难关，纬通还将再次启动上市。届时吕有顺的投资，会获得超额回报。

介绍完企业情况，杜林祥最后以几近哀求的口气说：“吕市长，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就拉我一把吧。”尽管吕有顺已不再是市长，但杜林祥在称谓上却一直没有改口。

吕有顺却为难地摇起头：“我也知道，只要能有一笔资金注入，纬通未来的前景是看好的。从个人关系来说，我应该帮你。但有些事，的确力有未逮。上面三令五申，主业并非房地产的央企要退出房地产领域。这种时候，我怎么还敢往房地产企业投资！”

吕有顺离开后，杜林祥一脸落寞地坐在房间里。庄智奇走了进来，轻声问道：“谈得不理想？”

杜林祥摇头叹息：“吕有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务之急就是找钱。吕有顺这里指望不上，还能有谁？”庄智奇说。

杜林祥说：“纬通需要的不是一笔小钱。几天前在美国我就盘算着，能拿出这笔钱的，只有吕有顺和徐浩成这样的大老板。吕有顺这边是国企，因为政策原因，看来指望不上了，只能再去找徐浩成试一试。”

“徐浩成自然是个阔主。杜总和他也有些交情，只是……”庄智奇说。

“只是什么？”杜林祥点燃一支烟。

庄智奇说：“那次徐浩成办六十大寿，把杜总和我叫去书房，提出想买下我们在武汉的地块，杜总最后一口回绝了。我听陈锦儿说，徐浩成为这事有些生气。”

杜林祥点点头：“这个我知道。这一年多，他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估计心里有些不痛快吧。”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当初徐浩成的报价不低，按理说我可以答应他。但我正是因为担心有朝一日会去求人家，才果断拒绝了他的要求。”

庄智奇愈发糊涂了，既然早就准备着去求人家，为何还要拒绝徐浩成那并不算苛刻的要求？

杜林祥说：“论起交情，我和徐浩成也不算浅了。他和胡卫东认识，我就是中间人。这些年徐浩成搭上胡卫东，可是赚了不少钱。据说徐浩成在非洲的一座矿山，不久前高价转让给北京的一家公司，狂赚了几个亿，中间牵线的人就是胡卫东。”

杜林祥继续说：“徐浩成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想从他那里借几千万，靠交情或许还行。真想让他拿几个亿的真金白银，交情就靠不住了。这时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徐浩成觉得，自己拿出几个亿，是能获得丰厚回报的。”

“我明白了。”庄智奇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听到这儿他自然对杜林祥当初的用意一清二楚，“你拒绝徐浩成，就是要告诉他，纬通手里的地可是宝贝，未来升值潜力大着呢，你出这点钱咱们可不会动心。”

杜林祥点点头：“当初他出高价，连武汉的一块地都买不去，此时趁着纬通缺钱的机会，他却有可能低价入股。徐浩成应该会去算这笔账，想一想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杜总这一招，实在高明！”庄智奇发出赞叹。

杜林祥又吸了口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肯不肯掏钱出来，主动权毕竟在徐浩成手里。这招管不管用，现在也说不好。”

庄智奇思忖了一阵，开口说道：“杜总这招欲迎还拒固然不错，不过我倒觉得，此时此刻还是去找吕有顺更管用。”

听到这话，杜林祥有些惊讶：“吕有顺已经拒绝咱们了，再去找有什么用？”

“有用！”庄智奇说，“吕有顺不是没钱，而是他的钱，不好光明正大投向纬通。我的意思是……”

庄智奇的话刚说到一半，杜林祥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摁了接听键：“赖总，你好！”

打来电话的，正是赖敬东。此刻他已中断了在五台山小住的计划，心急火燎地赶回北京。赖敬东问道：“杜总，你在哪里？”

杜林祥懒洋洋地说：“我正在北京。中止上市了，得出来到处找钱啊。”

赖敬东说：“我也在北京。不知能否请杜总到舍下小坐？”

“有什么事吗？”杜林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赖敬东说：“有点事，你过来就知道了。”

“好吧。”杜林祥说。

下午三点，杜林祥走进了赖敬东那间取名“再读居”的书房。赖敬东尽管心中积压着满腔怒火，但依然很有风度地与杜林祥握手，还亲自沏上茶。坐定后，赖敬东缓缓说道：“我们公司这几天一直有人在河州。按照合同，纬通没有按时上市，在河州的几处物业，就要赔偿给台江资本，他们就是去做交接工作的。”

“我知道。”杜林祥说，“当初我还在美国时，就给公司的人打了电话，说中止上市后，赖总手下的人，大概会来当接收大员。咱们愿赌服输，尽力做好配合工作。”

“多谢了！”赖敬东冷笑一声，“当初我就纳闷，杜总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为何甘冒企业倒闭的风险，也要中止上市？现在我才明白，杜总手里还藏着撒手锏。”

“什么撒手锏？”杜林祥心中明镜似的，却继续装着糊涂。

赖敬东从抽屉中取出一叠材料，递给杜林祥：“杜总，这是怎么回事？”

杜林祥拿过来瞟了几眼后说：“这材料太厚，我一时也看不完。有什么事，赖总直接说好了。”

赖敬东强压下怒火，说道：“当初签对赌协议时，我们专门提供搭桥贷款，把这几处物业的债务全部剥离了出去。但如今接收到手里一看，这些物业根本就是债台高筑，资不抵债。再说明白点儿，在我方当初进行财务审计时，你们动了手脚。”

赖敬东愤怒地拍着桌子：“杜总，故意做假账，那可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做假账？不会吧？”杜林祥一脸笑容，“为了当初的财务审计，赖总可是上了双保险，既有一个连普通话也不会说的陕西老太太，还有一个英国洋会计。两路人马，各司其职，互为监督，背后还有赖总、陈总这样一等一的高手坐镇，我们做假账，你们会发现不了？”

“你很得意是吧！”赖敬东投来一束阴冷的目光，“也怪我看走了眼。只知道杜总出身草莽，贵公司财务部那些人的本事也是稀松平常，我却忘了，你们还有一个财经高手庄智奇！想不到啊，当年的大才子，今日也堕落到做假账的地步。”

杜林祥哈哈大笑：“赖总真是错怪庄智奇了。智奇做假账的本领，我是没见识过。不过以他那样的文人脾性，估计本事也高不到哪儿去！要让他做假账，我还担心瞒不过赖总的法眼。”

杜林祥接着说：“今天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假账的确是做了，但操刀者却另有其人。”

“谁？”赖敬东问。

“谷伟民。”杜林祥说，“财务审计前，我还是托一位老友，才在迪拜找到了销声匿迹已久的谷伟民。这位谷总，做假账的功夫真是天下一流。当初卖壳时，无论我还是万顺龙聘请的审计公司，都看不出一点问题。要不是内部人出卖了他，还真让这小子蒙混过关了。”

“原来是谷伟民出手，难怪我们的人没发现猫腻。”赖敬东恨恨地说，“当初在重庆那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还有日后的一次次接触，杜总全是在演戏。你早就打定主意，既要我们的投资，又不肯拿出物业来对赌。你是不想承担一丁点风险啊！”

“没错。”杜林祥抿了一口茶，“如果不请到谷伟民出山，我还不敢签这份对赌协议。不过这也是跟赖总学的。你弄的那些可转股债，还有拿实物对赌，甚至用搭桥贷款把债务全剥离给我们，不也是不想承担一点风险吗？”

“放屁！”这几乎是赖敬东多年来第一次骂人，“我的所作所为，全都符合商业规矩，而你却使用做假账这种下三烂的招数。”

杜林祥笑了：“当初在重庆，赖总有一句话我可是记忆犹新啊！赖总教诲我说，世上哪有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由强者制定规矩。”

赖敬东顿了顿说：“我一亿多美元的投资，杜总当初收下了。如今不能按时上市，赔偿给我的物业，全是资不抵债的垃圾。你不会以为我就这样善罢甘休，让你讹走这笔钱吧？”

杜林祥悠闲地点燃一支烟：“咱们毕竟是朋友，我就帮赖总分析一下局势。赖总如今只有三条路走。第一条，正式向法院提告，通过法律途径，讨回你的投资。可惜这条路，很难行得通啊！在中国打这种官司，可是旷日持久，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更重要的是，”杜林祥拉高语调，“刚中止上市的纬通，再被赖总生剥走几处商业地产，另外还被曝光做假账，估计就只能破产倒闭了。我杜某人做假账证据确凿，下半生也就在监狱度过了。然而，赖总的钱怕是也要不回来了。你心里清楚，纬通的债主可不止你一个，讨债也得排个座次。起码有两类债主，赖总是比不过人家的。第一类，就是河州的各大银行，他们都是国有企业，会在第一时间把纬通的物业收归名下。第二类，就是全国各地的建筑商，纬通欠着他们工程款，他们也欠着农民工的工钱。领不到薪水的工人聚集起来讨薪时，没有哪个书记、市长还会记着有赖总这样一个债主。”

杜林祥弹着烟灰：“纬通有几斤几两，赖总心里有数。真被前面两类债主洗劫一遍，还剩个啥？赖总的钱，估计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赖敬东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地颤抖：“你这是在吓唬我！”

杜林祥说：“绝无此意，只不过就事论事。下面我说第二条路。赖总的钱看来要不回来了，但你的面子不能不要啊。纵然我杜某人一辈子坐牢，也难解你心头之恨。干脆请几个人，把我‘做掉’。不为钱，只为争个面子。”

“这些地痞流氓的招数，只有你想得出！”赖敬东气愤地说。

杜林祥看似一脸诚恳地说：“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我有负赖总，而非赖总负我。就算被你‘做掉’，我也毫无怨言。不瞒赖总说，我已经跟身边人交代了，如果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纯属咎由自取，与赖总无关。这辈子我还不了的债，只能下辈子还了。”

赖敬东气得脸色发白。陈远雄说过，只有初中文化的杜林祥，有些像刘邦，身上带有几分痞性。赖敬东看着杜林祥这副破罐子破摔、无所谓的样子，真与刘邦当年面对项羽要活煮自己父亲的威胁，不仅不为所动，还让项羽到时分杯汤的德行颇为神似。

“第三条路呢？”赖敬东问。

杜林祥说：“赖总暂且隐忍不发。这笔钱就当是我借你的，待纬通上市成功之日，我会如数奉还。”

“亏你想得出！”赖敬东强忍住没有爆粗口。

“我可是认真的。”杜林祥说，“这也是在我看来赖总目前最可行的一条路。要怪只能怪当初来河州搞财务审计的那几个家伙，正是他们办事不力，才让赖总如此被动，真是哭不得、笑不得、恼不得、怒不得。”

赖敬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恐怖：“我说你当初怎么敢中止上市，原来早就吃定了我。”

杜林祥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尤其要赖总这样的大人物，忍受我这种不入流的角色，自然不好受。不过赖总也应该想得通，你又不是看在我杜林祥的面子上，而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赖敬东平复了一下情绪。杜林祥今天的话，虽然混账，却并非全无道理。逼着纬通破产，自己的银子可真要化成水了。他问道：“要重启上市，你就得先找来一笔钱渡过难关。如今纬通这般处境，你还能找到钱？”

杜林祥已经听出来，赖敬东是打算妥协了。这一点，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赖敬东是何等聪明的人，人家绝不会意气用事。杜林祥笑着说：“找钱的事，大致已有眉目。如果一点希望没有，我也不敢叫停上市。”

赖敬东思忖了一会儿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杜林祥深吸一口烟，再吐出来：“我无法做出任何保证。但赖总更应该想想，你除了相信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当初你们没能识破谷伟民做的假账，就注定了今日的局面。”

望着杜林祥离去的背影，赖敬东瘫坐在椅子上。几分钟后，他又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股怒火再也无法平息，他抓起书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摔了下去，口中还恶狠狠地骂道：“杜林祥，你他妈的混账王八蛋！”

茶杯摔碎的声响，连楼下的佣人都听到了。佣人急忙走进书房，只见赖敬东拿着扫帚，正弯腰打扫地上的污渍。佣人问：“怎么了？”

赖敬东转过身，使劲从阴云密布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刚才不小心，茶杯掉地上了。你们不用管，我自己就能打扫干净。”

佣人离开书房后，赖敬东坐回椅子上，脸色重新变得严峻。他有些懊恼，怎么会如此冲动，连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住？平时那些修身养性的功夫，都到哪儿去了？

赖敬东重新沏好一杯茶，又从书架上找出一本王阳明的《传习录》，认真读了起来。王阳明是明代大儒，无论从政、治学，其造诣一直为后世推崇。日本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曾在日俄战争中率军全歼实力远在己方之上的俄国舰队，东乡平八郎的名字，在日本家喻户晓，山本五十六、冈村宁次等小字辈，更是把东乡平八郎奉为“战神”。据说东乡平八郎身边一直挂着腰牌，腰牌上面只有七个字：一生伏首拜阳明。

赖敬东对于王阳明同样是推崇备至，他尤其欣赏王阳明关于“养气”的学问。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自己，今天竟然这般失态，赖敬东有一种“枉读圣贤书”的感觉，只好拿起《传习录》，再好好温习一遍。

然而整整一个下午，赖敬东始终无法把精力集中在书本上。玩了一辈子鹰，这回反倒让鹰啄了眼，老江湖赖敬东怎能不恼羞成怒！

晚上，赖敬东把陈远雄召来。两人走出别墅，去到湖边漫步。知道赖敬东心情不佳，陈远雄一直闷不作声。最后，还是赖敬东开口自嘲道：“听说杜林祥中止上市，我还笑他是个莽夫，人家可是心思缜密啊！早在几年前，就设好圈套等我们钻。”

“杜林祥此举，简直就是流氓。”陈远雄说。

赖敬东摇着头：“也怪咱们一时大意！”

陈远雄说：“现在回头来看，杜林祥中止上市，发行价过低只是一方面，他最担心的，其实是咱们占股过多，威胁他的控股地位。不过，我们从头至尾也没想过吞下纬通。作为一家投资公司，我们对地产生意没兴趣，只是想从这笔投资中获取尽可能多的收益。”

赖敬东苦笑着：“就如同我不相信杜林祥一样，杜林祥压根儿也不相信我。正是基于这种不信任，杜林祥宁可朝最坏方向设想。可惜的是，他不相信我，能够中止上市；我不相信他，却拿不出任何反制措施，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老师，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陈远雄问道，“杜林祥中止上市，依旧是一场豪赌啊。而且一旦失手，就会倾家荡产。他当初如果答应我们的条件完成上市，即便按照最坏的设想，也不过失去控股权。他个人依旧是纬通的第二大股东，身家数十亿的大富豪。”

“我们千算万算，恰恰就是算漏了这一点。”赖敬东叹了一口气，“一边是亿万富豪，一边是倾家荡产，正常人都会懂得趋利避害。但杜林祥不一样，他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纬通是他亲手缔造的，他也可以亲手毁了它，但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沦为他人的嫁衣。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甚至自以为是的可能性，他也要极力杜绝。有句话叫作‘宁赠友邦，不予家奴’，杜林祥的心思也差不多，哪怕毁掉纬通，也不能叫别人拿走！”

陈远雄点点头：“我们的确忽视了杜林祥身上的这点个性。”他接着问：“纬通必须启动二轮私募，再去找一笔钱。这事靠谱吗？”

赖敬东摇了一下头：“不清楚啊。杜林祥从美国回来，连河州都不回，整日就在北京找钱。看他那犹如热锅上蚂蚁的样子，估计进展不顺利。不过，此人城府极深，如果没有一点把握，估计不敢贸然做此决断。”

赖敬东的心情愈发沉重：“最可怜的是我们。被他欺骗了一场，还得希望他最后成功，早点还咱们的钱。”

陈远雄又问：“河州的那些物业，咱们还继续接收吗？”

“当然。”赖敬东说。

陈远雄说：“当初他们在账上做了手脚，好多债务根本没有剥离出去。这些东西几乎都是资不抵债，拿到手上也是烫手山芋。”

赖敬东说：“别管那么多，先把东西拿过来。纬通有一天真的垮了，毕竟咱们手上还捏着几样东西。到时肯定有无数债主找上门来，但我们也可以拿出证据，说自己是被骗了。就慢慢扯皮吧，总比什么东西也拿不到好。”

4　越是去求人，越要端起架子

杜林祥、庄智奇飞去了香港。万里云天之上，杜林祥一言不发，庄智奇则不禁想起荆轲那句话：“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两人都清楚，此行所肩负的重要使命！

杜林祥听从了庄智奇的意见，又去找了吕有顺。面对杜林祥的再三恳求，吕有顺最终答应助一臂之力。吕有顺原本今天也要飞来香港，但临时有个重要会议，改在明天中午赶过来。他让杜林祥与庄智奇先去拜访一下徐浩成，等到明天自己赶到后，几人再最后商定大事。

杜林祥、庄智奇乘坐吕有顺公司在香港办事处的奔驰轿车，来到徐浩成的别墅。一下车，杜林祥就握住徐浩成的手：“徐总，你好！这次又来麻烦你了。”

徐浩成一边将他们迎进书房，一边说道：“我和杜总是老朋友了，吕总又打了招呼，理当效犬马之劳。”与杜林祥不同，其他人称呼吕有顺时，都已改口叫“吕总”。

杜林祥点头道：“原本吕市长今天要和我们一起过来，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明天中午就赶过来，今天先让我和智奇来打前站。”

走进书房，徐浩成立刻吩咐人沏茶。他坐到书桌后的皮椅上，笑呵呵地说：“吕总对你们的事很上心啊！今天人在北京开会，又给我打了几通电话。”

杜林祥点头道：“吕市长对纬通，的确很关照。不过这次，更得有劳徐总。”

徐浩成摆摆手：“咱们几个老熟人，再说这些客套话，就见外了。”

“是啊，是啊。”杜林祥的笑容更加灿烂。

徐浩成说：“这几天在电话里，吕总把他的意思都对我说了。他会出手帮助纬通，只不过碍于身份，想从我的公司走一下账。”

“正是！”庄智奇说，“徐总也知道，上面三令五申，主业非地产的央企，要从地产领域退出。吕总如果此时大张旗鼓借钱给纬通，难免招来非议。另外他毕竟在河州做过多年市长，和杜总又是老朋友。消息传出去，恐怕有人会说闲话。吕总也是考虑到，他们公司和徐总有业务往来，徐总和杜总又是老朋友，就想请徐总旗下公司出面，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借钱。同时，吕总会安排人，通过合适的渠道把钱打到你们公司的账上。”

“吕总对朋友，可真是仗义啊！”徐浩成感叹道。

“吕市长出钱，还要借徐总之名。你们都是我的大恩人。”杜林祥说。

徐浩成抿了一口茶：“据我所知，最近对于央企的财务管理，上面盯得很紧。可为了纬通的事，吕总依旧两肋插刀。不得不说，他可是担着风险啊！”

杜林祥一脸感激地说道：“这种做法，真要查起来的确不合规矩！吕市长说他当初答应我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徐浩成点点头，接着问：“吕总要借给你们多少钱？”

杜林祥说：“三个亿。一年后纬通上市成功就归还。”

徐浩成笑了笑：“一年后纬通真能成功上市？”

“当然。”杜林祥底气十足地说，“我如果愿意折价，这次就能成功挂牌，四十多亿现金早到手了。只是觉着没必要为了抢这一年半载的时间，贱卖自己的资产。”

徐浩成又说：“据我所知，以纬通的处境，就算拿到吕总的三个亿，也撑不到明年吧。”

杜林祥说：“三个亿，的确只能撑半年多。不过现在已是三月，再有半年时间就是九月。众所周知，房地产市场有‘金九银十’的规律。到那时纬通旗下多个楼盘同时推出，又能回笼大笔现金。”

庄智奇在一旁帮腔：“当时在美国做出中止上市的决定，我们是做了精确计算的。没有这个底气，也不敢直接叫停上市。”

徐浩成说：“我旗下的公司，与吕总他们在海外一直有合作，双方也经常有资金往来。不过这次毕竟是三个亿，时间又是整整一年。究竟用什么方式，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还得再斟酌。”

杜林祥脸上闪过一丝焦虑：“徐总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吧？”

“不是。”徐浩成解释道，“我这边是私人企业，账怎么做都没关系。我是替吕总担心，他毕竟是国企，头上还有婆婆。”

徐浩成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投行开出2.76港元的发行价，你们一口回绝了？”

杜林祥点点头：“是啊。没有4港元以上的发行价，我实在舍不得出手。”

徐浩成微笑一下：“杜总的心气蛮高嘛。”

杜林祥说：“这几年纬通的情况，徐总是知道的。尽管背负了一些债务，但在全国的土地储备，还有整体运营水平，绝对居于行业前列。4港元这个价，真还不算高。”

这几天香港的天气有些潮湿，徐浩成的腿疾又犯了。他用手捏着大腿，缓缓说道：“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具体细节，就等明天吕总到了，大家再一起商量吧。”

“好的！”杜林祥答道。

徐浩成当晚设宴款待了杜林祥一行，席间他也会偶尔问及纬通的情况，杜林祥有问必答，却也不多说什么。

第二天，吕有顺如约赶到。徐浩成还专门把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叫来，众人一起进到书房，商量起过账的细节。雁过必有痕迹，何况是三亿元的巨额资金。整整一个下午过去，尽管绞尽脑汁，仍有许多细节有待敲定。

徐浩成这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先吃晚饭吧。吃了饭再接着聊。”

大事还未敲定，晚宴上杜林祥也没什么心情喝酒。倒是徐浩成频频举杯，还盛赞吕有顺对朋友肝胆相照的义举。放下酒杯，徐浩成又问吕有顺：“上面对于你们企业大笔资金的流向，应该查得很紧吧？”

“是啊。”吕有顺点点头，“上面已经三令五申，主业非地产的央企要退出地产市场。如果换作其他人，我肯定不会冒这种险。但和林祥有多年的交情，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徐总刚从非洲回来，给我们谈谈非洲的见闻吧。”杜林祥故意岔开话题，他唯恐徐浩成的话，动摇了吕有顺的决心。

徐浩成却自顾自地说着：“咱们之间的资金往来虽然频繁，但一般也就几千万，很少上亿的。而且结账周期很短，最多一个礼拜。这次可是三个亿，又要在我账上待一年时间。吕总那边，交代得过去吗？”

吕有顺苦笑着：“到时尽量想办法呗。”

杜林祥这时说：“真是感谢吕市长了。我这边也会加快步伐，一旦资金周转过来，立刻把钱还回去。动作抓紧点，或许还到不了一年时间。”

徐浩成说：“杜总，恕我提醒一句，生意场上的事，你还是把时间计算宽裕点好。你这拍着胸脯保证一年内还钱，我们也就按一年时间来筹划，可万一遇到什么状况，还不上钱，咱们就被动了。”

杜林祥轻咳几声。他似乎对徐浩成的举动很是不满——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好不容易才说动吕有顺，你可别一直在旁边说泄气话呀。

吕有顺放下酒杯：“徐总难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徐浩成思忖了一下说：“我始终觉得，用这种瞒天过海的方式不太保险。万一出个纰漏，吕总那边交代不过去，杜总这边的正常经营也会大受影响。”

杜林祥一副强忍着没有发作的表情。徐浩成继续说道：“我虽然比不上吕总财大气粗，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管不着。大家也都是老朋友，不妨就直接由我出钱，帮助杜总一把。”

吕有顺自然喜出望外：“那敢情好啊！”

杜林祥也是眉开眼笑：“徐总肯帮忙，真是求之不得。”

吕有顺又指着杜林祥：“我这边嘛，毕竟是国企，咱们当初就说过，利息就按最低标准支付，只要能让我交代过去就行。但徐总这里不一样，人家一分一厘都是自己的。关于利息，我看你得提高标准。”

杜林祥连忙点头：“那有什么问题！一切好说！”

杜林祥端起杯子就要敬徐浩成的酒，徐浩成也不推辞，爽快地干了一杯。放下酒杯，徐浩成说道：“还有几句话，今天也一起说了吧。”

杜林祥满脸笑容：“徐总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徐浩成说：“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再说借钱就见外了，就改成投资吧！我投钱到纬通，成为企业股东。”

杜林祥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投资？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徐浩成笑道，“大家合伙做生意嘛。风险共担，利益均沾。”

饭厅里顿时沉寂了下来。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将借钱改成投资，一旦纬通上市，徐浩成作为股东的收益，将比拿利息高出许多倍。

庄智奇开口道：“我们原计划就是向外借点钱，还真没有增资扩股的打算。吕总这边，不也就是借贷关系，没说投资占股的事？”

徐浩成说：“吕总的企业，借钱给你们都得偷偷摸摸，占股更是想都不敢想。我无所谓，头上又没有国资委管着，大可以名正言顺入股嘛！”

杜林祥笑着摇头：“徐总的提议太突然，我们毫无准备。我觉着还是借钱比较好，哪怕利息高一点纬通都愿意承担。”

徐浩成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小口。

吕有顺此时倒开口了：“林祥，我觉着徐总的意见，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

徐浩成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不出所料，吕有顺果真与自己站到了一起！徐浩成近年来一直关注着纬通的发展，他认为杜林祥关于企业的介绍，虽然有吹嘘成分，但大体上还算靠谱。纬通此时跌落谷底，恰恰也是逢低吸入的好机会。作为精明的商人，徐浩成当然不想做急公好义的及时雨宋江，将几亿元资金这么白白借给杜林祥。他盘算着，趁纬通遭遇危机低价入股。

要是能拿到吕有顺的借款，杜林祥或许不会考虑自己入股的要求，所以徐浩成特意当着吕有顺的面，抛出这个计划。徐浩成知道，吕有顺无比在乎头上的官帽。碍于情面帮杜林祥做这笔借贷，毕竟担着风险。见自己愿意出手，吕有顺正好找个台阶溜之大吉。

杜林祥变得焦躁起来：“我还是倾向于借款。投资入股的话，纬通损失太大。”

吕有顺说：“纬通这几年发展很快，在全国市场打出了一片天地。眼见着能赚钱的买卖，当然不愿别人掺合进来。不过纬通现在不是急需钱吗？我这里借给你钱，毕竟属于违规操作，万一出个纰漏，谁也不好交代。徐总身为商人，希望投资获得丰厚回报，也是人之常情。”

吕有顺甚至回忆起往事：“当初张清波违规贷给你很多钱，后来上面一追究，纬通必须在限定时间内还钱。像这类事，对于企业的运转其实危害相当大。”

见吕有顺与徐浩成一唱一和，杜林祥苦笑着：“过一下账，找谁不行？真不该来找徐总，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杜总真是错怪我了。”徐浩成说，“我可是设身处地为朋友着想，绝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吕总违规借出这笔钱，毕竟担着风险。杜总如今确实又需要钱。我这一出手，实则是为二位分忧。”

“是啊，是啊。”吕有顺端起酒杯，“我敬徐总一杯。”吕有顺此刻心情大好。徐浩成出手了，自己终于可以不再蹚这趟浑水。

杜林祥一脸悔恨的模样，待在那儿半晌没出声。隔了好一阵，庄智奇才打破沉默：“徐总愿意出手相助，我们自是感激不已。你看能不能这样？咱们也别说借钱了，徐总也不要入股，纬通在全国有几块不错的地，我们折价卖给徐总。”

“这样好！”杜林祥赶紧附和，“只要徐总愿意，价格好说。除了地块，还有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徐总如果看得上，也可以拿去。徐总旗下也有房地产企业，把这些地块、工地拿到手上，转手就是钱。”

徐浩成悠闲地夹着菜：“折价得来的土地，能有多少赚头？比起股票上市后的利润，简直不值一提。我是看在朋友的分儿上，才出手投资的。杜总老这么斤斤计较，可就有些不够朋友了。”徐浩成口口声声说朋友，但谁的心里都清楚，生意谈到这个份儿上，每人都掉进钱眼里，哪还管什么朋友！

吕有顺说：“我们都知道，纬通在全国市场取得巨大成功，前景也十分喜人。手里揣着宝贝，当然不愿便宜卖。不过，如今纬通是遇着一道坎了，为了渡过难关，林祥你也不妨大气一些。何况，徐总又不是其他人！”

吕有顺又笑着说：“大家都是朋友。纬通上市后徐总发了财，你在非洲那么多矿山，到时也打折卖几个给林祥嘛。有来有往，一起赚钱！”

徐浩成笑嘻嘻地说：“那有什么说的！”

吕有顺与徐浩成已然成为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徐浩成想着低价抄底，急于逼杜林祥就范；吕有顺则渴望徐、杜二人达成一致，自己能尽早脱身。

杜林祥似乎有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他思忖了一会儿说：“你们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徐总打算怎么个入股法？”

徐浩成放下筷子：“我也投资三亿。至于占股比例，还要财务人员经过测算后才能确定。”

“不行。”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三亿是借钱时说的价，既然是投资入股，三亿肯定不行，起码六亿！”

徐浩成摇着头：“昨天杜总不是说了，有三个亿就能撑到上市。”

杜林祥针锋相对：“徐总刚才也说了，生意场上的事，还得计算宽裕点。钱多了，不咬手。”

吕有顺又出来打圆场：“徐总提出投资入股，林祥也已经答应了，这就很好嘛！至于具体的细节，大家还可以沟通。都是大老板，谁也不会计较蝇头小利。”

杜林祥思忖了一会儿说：“这次原本以为只是借徐总的公司，过一下账，所以我只带了智奇一个人过来。如果涉及投资入股的事宜，还得把公司相关负责人召来香港，让他们和徐总的手下具体对接。”

“好啊。”徐浩成说，“我也有此意。你们大概来几人？我马上吩咐预订宾馆。”

杜林祥与庄智奇耳语几句后，便拿出手机，通知身在河州的几位高管，明早飞来香港。吕有顺这时拍着手说：“我这次来香港，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终究也不是白跑一趟。你们正式签合同的时候，可记得通知我，我还要来讨杯酒喝。”

一周后，杜林祥与徐浩成在香港签署了合作协议。关于投资额，双方都做出了让步。徐浩成投资五亿港元，获得了7.5%的股份。

签约仪式当天，吕有顺因为去澳洲出差，没能来到现场。徐浩成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杜林祥却有些垂头丧气。签约仪式后的晚宴上，杜林祥对徐浩成说：“比起从吕市长那里借钱，这份合作协议，让我起码损失了好几个亿。”

徐浩成哈哈笑道：“杜总你得了钱还抱怨，太不应该。”

杜林祥摇着头说：“当初徐总的朋友出价一亿多，想拿走纬通在武汉拍下的地块，我都觉得划不来。如今呢，区区五亿港元，你就拿走了整个公司7.5%的股份。徐总占了多大便宜，你自己去算吧！”

徐浩成笑得更开心：“咱们虽然是朋友，但身在商场，也要在商言商嘛。”

杜林祥长吁短叹：“当初真不该来找徐总你过账。你太精明，简直是雁过拔毛！吕市长那边，看见你一出手，巴不得退出，我也不好再去找人家借钱。徐总啊，你口口声声朋友，却把我这个老朋友逼入绝境，不厚道啊！”

“行了，行了！”徐浩成拍着杜林祥的肩膀，“牢骚太盛防肠断，哪来的这么多抱怨？我真要赚了钱，就像吕总说的，到时也拿出几座矿山，邀请杜总入股。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杜林祥说：“徐总这单生意赚钱，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我可等着你的矿山生意。”

“好，一言为定！”徐浩成语气豪迈。

杜林祥那晚看上去心情很郁闷，大口地喝酒，颇有些借酒消愁的味道。只一会儿工夫，杜林祥就醉倒了。庄智奇把杜林祥扶上车，送回酒店房间。到了房间，杜林祥又拿出手机，给吕有顺拨去电话。

电话一接通，杜林祥似乎就从大醉中清醒过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吕市长，合同已经签了。徐浩成说明天就打款。”

身在澳洲的吕有顺，也有一种心中巨石落地的感觉：“林祥，从头到尾我可为你捏了一把汗。徐浩成如果始终不接招，我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咱们玩的游戏，可是越来越刺激了。”

杜林祥笑了起来：“这次多谢吕市长了。”

“没事。”吕有顺说，“就是演出戏，小事一桩。如今融资到位了，你那边上市的事可得抓紧。”

放下电话，房间里的杜林祥与庄智奇同时笑起来。杜林祥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把搂住了庄智奇：“多亏你当时的主意，连徐浩成这么精明的人，都被咱们骗过了。”

杜林祥扔给庄智奇一支烟，自己也兴奋地点燃一支：“你说说，当初是怎么想到这招的？”

庄智奇说：“我也是受杜总的启发。”

“别给我戴高帽！”杜林祥说。

“这可是真话。”庄智奇说，“杜总告诉我，当初你拒绝徐浩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去求他时更容易。是啊，他那时出价一亿多想买武汉的地，咱们还不卖，现在去请他投资入股，几个亿就能拿走那么多股份，徐浩成自己算笔账，就知道赚大发了。”

庄智奇接着说：“我就举一反三，与其这么来求徐浩成，不如请吕有顺出来演场戏。徐浩成知道吕有顺与杜总的关系不一般，吕有顺不惜违规也要借钱给你的事，逻辑上是成立的。”

杜林祥笑着点头：“吕有顺把官帽看得很重，想从他那儿违规借钱出来，怕是不现实。不过让他帮忙演出戏，倒是没有拒绝我。”

庄智奇抽了一口烟：“这时再来香港找徐浩成，就用不着低声下气了。有了吕有顺那笔根本兑现不了的借款，咱们看上去就压根不需要徐浩成投资。徐浩成反倒还要动一番脑筋，琢磨怎么横刀夺爱。”

杜林祥笑得合不拢嘴：“如果就这么来求徐浩成，无疑是告诉他，纬通就指望这笔救命钱，不知道他的架子会端多大。有了吕有顺配合，咱们倒是不徐不疾，就等着他上钩了。”

庄智奇说：“原本计划着，徐浩成要是不主动上钩，就让吕有顺在无意间开口引出这个话题。没想到啊，徐浩成自己憋不住开口了，这样一来咱们就更主动了。”

杜林祥止住笑容，问道：“不用这一招，你估计徐浩成能拿出钱来吗？”

庄智奇说：“徐浩成多年来一直关注纬通的发展，以他的经验，自然知道此时投资纬通是抄底的绝佳机会。所以，就算咱们不使这招，估计徐浩成最后也会投钱。只不过，一开始就是咱们求他，生意的谈法大不一样，条件也会苛刻许多。”

“是啊！”杜林祥点点头，“现在的谈法，是徐浩成主动贴上来。最后谈出的结果，比起当初和赖敬东，真是好了太多。”

杜林祥把身体靠在沙发上，感叹道：“生意场上，越是去求人，越要端起架子。”

庄智奇说：“杜总，看着你一次次拒绝徐浩成，我心里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杜林祥说：“你的表现也不错！一会儿不同意人家入股，一会儿又提出什么折价卖地。咱们这虚虚实实，任他徐浩成再精明，也辨不出东西南北。”

庄智奇弹了弹烟灰：“吕市长的演技也不错啊。以前只在电视、报纸上，看到吕市长到处做重要指示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手绝活。”

杜林祥哈哈笑起来：“他们这些官场上的人，天天在演戏，干起这事自然驾轻就熟。”

庄智奇说：“杜总的演技还是更胜一筹。刚才扶你回酒店时，我都以为你真醉了。现在的徐浩成，还以为杜总吃了个闷亏，心里难受着呢。”

杜林祥一脸得意的表情：“这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杜林祥今晚的心情大好，送走庄智奇后，又独自一人坐电梯去到楼上的房间。谢依萱，正在房间里等候着杜林祥。尽管来香港有几天了，但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杜林祥，始终没有抽出时间去看心上人。

今日大功告成，杜林祥在签约仪式上就给谢依萱发信息，让她在酒店另开一个房间。其实，谢依萱早就想在酒店再开一个房间，能够让杜林祥抽空与自己幽会。杜林祥担心被人发现，起初没有同意，趁着今日大捷的喜悦，他也不再顾虑那么多。

杜林祥知道，有了徐浩成这笔注资，纬通就活过来了。他太需要和心爱的人分享这种喜悦，他也需要一场歇斯底里的发泄，让紧张的身体松弛下来。

谢依萱穿着一件在杭州旅游时买的真丝旗袍，她还特意让裁缝将旗袍修剪了一番，尤其是把旗袍的开衩口上移。将充满东方含蓄美的服饰，注入了一股性感与狂野。曼妙的身材、修长的大腿，因此更加令人着迷。

杜林祥带着征服者的狂喜走入房间，一把将谢依萱摁到墙上……

高潮刚刚过去，两人的身体还纠缠在一起，可恶的电话却响了。庄智奇向杜林祥报告，香港证券业的几位朋友，要来酒店拜访。杜林祥狠狠心说：“我刚出去散了会儿步，马上赶回来。”

杜林祥起身整理衣服，临出门时还深深吻了一下谢依萱。谢依萱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她似乎还在留恋与回味，不愿从巨大的快感中挣脱出来。

杜林祥房间里的会客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过。送走客人后，他拿出手机，只见有一条谢依萱发来的短信：“死鬼，刚才我说自己脱衣服，你偏不让，结果你把我的真丝旗袍撕了个稀巴烂。我来酒店就带了这一件外衣，明天怎么回家？”

这还真是个大问题！第二天一早，杜林祥独自来到酒店里的服装专卖店，挑选了一件新衣服。将新买的衣服送给谢依萱时，两人相视一笑。来不及再有一刻缠绵，杜林祥匆匆下楼，和下属们一起赶往机场。

5　在报上留些负面新闻，反而制造出正面效果

得到五亿港元可谓救命钱的私募资金后，杜林祥开始磨刀霍霍，备战“金九银十”的房地产销售旺季。按照他的计划，纬通将在全国范围展开特价促销，回笼几十亿元资金。

七月流火的夏末，杜林祥将各分公司的负责人召回河州，为即将到来的销售大战做最后部署。会议开始前，杜林祥出人意料地拿出一本小说《百年孤独》。

“这本小说，你们都知道吧？”杜林祥问。

“知道。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代表作，据说马尔克斯正是凭借这部名著问鼎了诺贝尔文学奖。”下属们回答。

杜林祥点点头。他第一次看到这部小说，是在谢依萱的书房里。翻了几页，觉得有些生涩难懂，索性就让谢依萱给自己讲一讲故事梗概。可惜，谢依萱将故事讲到一半时戛然而止了。因为，她也没有看完整本小说。

杜林祥接着说：“小说的名气大得很，没看过这本书，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爱好文学。可惜我杜某人文化底子太差，就是看不进去。”

台下的人尽管想笑，却只得使劲憋着。只听杜林祥继续说：“我看不下去倒不奇怪。令人惊奇的是，有一次同庄总聊天，他说他也没看完过整本小说。庄总说自己就读了开头跟结尾，中间部分全跳过去了。”

安幼琪插话说：“庄总看这本书的方法，倒和我差不多。”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大家知道，庄总可是大知识分子。人家读书那个一丝不苟的劲，咱们学都学不来。可为什么看这本书，庄总也要囫囵吞枣呢？”

庄智奇接过问题，笑着说：“《百年孤独》的确是经典名著，就凭它的名气，也是不得不看。但小说中描述的拉美百年风云变幻，离中国人的生活毕竟太远，文笔又过于晦涩，所以读起来，总不那么顺畅。”

杜林祥吸了一口烟：“庄总说的是大实话。你们在座的，刚才提起《百年孤独》都说自己知道。真正从头到尾，把小说看完的，举手给我看看。”

见台下无人举手，杜林祥拉高语调问道：“你们知道，这本书在中国卖了多少本吗？”

“两百万本啊！堪称超级畅销书。”杜林祥自问自答，“一位朋友告诉我，她曾买过三本《百年孤独》，起码十多次下决心要把小说看完，可最多的一次也才看到一半。”

“这说明什么？”杜林祥又把小说举起晃了晃，“世界上没有卖不掉的商品，只有行不通的营销策略。”

讲到这里，下属们终于明白老板今日拿出《百年孤独》的深意。

安幼琪顺势说：“杜总说得没错。只要营销策略对路，没有销售不出去的产品。地产界不是有句名言吗？没有卖不出去的房子，只有卖不出去的价格。”讲这番话时，安幼琪甚至想起当初万顺龙编出阎王爷要收一百个孩子的鬼话，结果把仓库里的鞭炮销售一空的故事。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纬通楼盘的建筑品质，大家心里有数，在业界绝对不落下风。为了回笼资金，我们这次又不惜舍弃一部分利润，搞特价促销。产品好、价格低，东西再卖不出去，就真是无能了。”

杜林祥扫视了会议室一圈：“‘金九银十’向来是房地产销售旺季，对于如今的纬通，其意义更是至关重要。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只有一个目的——打赢这场营销战。”

各位副总裁以及分公司的负责人开始陆续发言，会议的气氛十分开放，任何人想到好的点子，都能随时插话。

会议进行到中途，杜庭宇站了起来：“各位同人刚才分享了许多宝贵意见，不过我倒想谈一谈面临的困难。”在杜林祥的刻意拔擢下，杜庭宇已是纬通集团华东某省分公司的总经理，而且这家分公司的销售业绩，在集团也是名列前茅。

杜林祥望着自己儿子：“今天所有人开诚布公，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

杜庭宇说：“这次特价促销，的确可谓产品好、价格低。要说困难，我认为只有一点，就是外界的舆论环境。”

杜庭宇解释说：“自从纬通中止上市后，各种负面新闻就不断。尤其是万顺龙抛出的那个‘百日预言’，大博媒体版面，相当有市场。上个月在杭州的一次地产论坛上，还有一名北京的开发商当众说，如果纬通这样的企业不出问题，那就是咱们这个行业出了问题。”

“放他娘的狗屁！”杜林祥愤怒地拍着桌子。如此不留情面的直言进谏，公司里也只有自己儿子敢了。其他人慑于老板的威严，是不敢把话讲得这么直接的。

杜庭宇说：“这些话固然荒谬透顶，但对于企业的销售，的确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杜林祥平复了一下情绪：“舆论也能杀人啊！对于这些负面报道，我们当然要重视。”杜林祥又掏出手机，拨给办公室主任高明勇：“你们到了没有？”

放下手机，杜林祥示意会议继续，又有几名分公司负责人汇报了各自的营销计划。会议临近尾声时，高明勇领着一人走进了会议室。后面还跟着几名员工，拖着沉甸甸的拉杆行李箱。

杜林祥站起身来，热情地和来人握手，然后转过身说道：“这就是袁凯，我的好兄弟。过去是大名鼎鼎的记者，如今自己开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在座的有许多人都认识他，还有一些人不认识，所以我就再介绍一下。”

将袁凯夸赞一番后，杜林祥说：“刚才庭宇提到的有关负面报道的事情，我早就想到了。这不，千里迢迢把小袁从北京请回来了。他以后就是公司的宣传部部长，专门负责媒体公关。”

杜林祥给袁凯递上一支烟，给众人说道：“上周我给袁凯打电话，在电话中我说，你三哥如今遇到难关了，不知兄弟能否拉三哥一把？小袁是个性情中人，当场决定把北京的公司关了，回来河州帮三哥。”

杜林祥又指着众人：“说起媒体公关，小袁可是一等一的高人。我把高人请来了，有关媒体负面报道的事，集团会出面解决。下面分公司不要有负担，只管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杜林祥当着公司全体管理层隆重推出袁凯，而且毫不吝惜赞美之词，这令袁凯十分感动。他说道：“这么多年，三哥对我关照有加。今天三哥发了话，我还有什么说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杜林祥带头鼓掌，底下自然也是掌声一片。只有高明勇在鼓掌时心里不是滋味，他不知道，有朝一日袁凯得知当初自己父亲嫖娼被抓，就是杜林祥设的套，会做何感想？

袁凯是个文人，骨子里就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愫。杜林祥越是对他礼遇有加，他越是急于报答这份知遇之恩。袁凯甚至来不及收拾在河州的新房，只把行李堆在办公室，便启程奔赴京广沪，去联系各家媒体的负责人。

半个月后，袁凯回到河州。杜林祥第一时间在办公室召见了他：“这一圈跑下来，收获怎么样？”

袁凯喝了一口茶：“这次出去拜会了好几家媒体的老总，我直接开出条件，用投放广告来换取他们停止对纬通中止上市事件的炒作，他们也基本同意。”

“好啊！”杜林祥兴奋地说。隔了几秒，他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全国那么多媒体，不会有漏网之鱼吧？”

“不会。”袁凯说，“几年前河州冶金厂闹事时，我就给三哥说过，只要拿下那些重点媒体以及门户网站，其他的小虾米大可不必在意。哪怕他们写出报道，网站不转，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把这些媒体搞定，要花多少钱？”杜林祥问。

袁凯说：“投放广告是大头，另外对某些关键人物，私下也要表示一下。总体算下来，大概几千万吧。”

杜林祥沉思片刻后说：“几千万固然不算少，但真能让有关纬通的负面新闻销声匿迹，还给纬通的地产打了广告，也值得了。你就放手去做吧！”

袁凯点了点头，接着缓缓说道：“回河州的飞机上，我想起了一件事，跟如今做媒体公关似乎没多大关系，但细想起来又有点联系。”

“什么事？”杜林祥问。

袁凯说：“我在广州当记者时，楼下小区里有家卖床上用品的商店。店里的生意不怎么好，老板挂出打折促销的广告，也没多大起色。有一天，店里遭了火灾。因为扑救及时，尽管房子烧得焦黑，货品损失却不大。”

袁凯接着说：“老板沮丧之余，把那些货摆到店门口的大街上卖。奇怪的是，生意立时大好，两天时间就把存货销完了。事后我问老板，着火后你的折扣是不是比平时低？老板说没有啊，跟往常的折扣一样，他也不知道生意为啥就好起来了。”

对这个故事，杜林祥有些兴趣，他分析说：“如今商家搞打折促销丝毫不新鲜，消费者根本吃不准，你是真打折还是假打折。商店遇到火灾，存货摆在街上卖，消费者反而因此觉得，这家店是在真打折。一旦认为自己有占便宜的机会，消费者自然络绎不绝。”

“没错。我也是这样分析的。”袁凯说。

杜林祥听出了袁凯的弦外之音，他说道：“你的意思是，要让全国消费者确信，纬通这回是在真打折！”

袁凯点点头：“商品房打折的广告如今也是铺天盖地，消费者哪里分得清楚。要让消费者确信纬通是在真打折，在媒体上出现一些有关纬通的负面消息，我倒觉着不是坏事。纬通中止上市，导致资金链紧张，所以才搞低价促销，哪怕不赚钱也要回笼资金——消费者心中一旦建立起这种逻辑，购房热情自然空前高涨。”

杜林祥沉思良久才开口：“有一个问题：房子毕竟不是床上用品，尤其现在销售的，好多都是期房，购房者付了钱，还得等一段时间才交房。消费者要是认定纬通缺钱，会不会担心无法按期交房，最终反而不买咱们的房子？”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袁凯说，“所以控制好负面新闻的度就是关键。要让外界认为，纬通现在缺钱，但绝不会垮掉。甚至要营造一种气氛，纬通的确是有财务危机，但这个危机很快就会过去。一旦过了这段时间，那些再想低价买房的人，门都没有了。”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思路不错，能不能再说具体点。”

袁凯说：“和各媒体做好沟通，他们可以上一些有关纬通缺钱的稿子，但有关纬通完成二轮私募，从香港融回大笔资金的消息，也请他们见诸报道。其实，这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平衡报道原则。比起全面封杀负面报道，这样做的难度低很多。以此去和各大媒体谈，估计几百万就能搞定，绝对用不着几千万。”

“省下来的钱，去做另一件事。”袁凯说，“捐款做公益。这几天的河州媒体，不是在报道一个白血病女孩吗？纬通不妨承担下所有医疗费用，并设立一笔白血病救治基金。另外，河州大学的图书馆，正在拉赞助，纬通也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嘛。还有，南方遭遇了洪灾，据说北京马上还要搞赈灾晚会。纬通可以出手大方一点，最起码在洪西全省所有企业中，捐款额要拔得头筹。”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留一些负面消息，告诉外界纬通正缺钱；大手笔捐助，又透露出不差钱的信号。既让消费者认定纬通是在真打折，同时更是告诉他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纬通跨不掉。”

“正是这个意思！”袁凯说。

办公室里沉寂了几分钟，杜林祥只是大口地抽着烟。最后，他掐灭烟头，大声说道：“就按你说的办！这回要把负面新闻做出正面效果来！”

6　实力相当的两人联手后，究竟谁听谁的

天气逐渐转凉，地产界“金九银十”的销售大战如期上演。纬通再一次展现出“价格杀手”的本色，让业界为之震惊。企业在中部某城市的楼盘，开盘当日即销售2.3亿元，创下该市的楼市销售纪录。

袁凯献上的“负面新闻，正向操作”的主意也大获成功。消费者坚信中止上市的纬通，正在割肉甩卖，断臂求生。这种抄底的机会，任谁也不会放过。杜林祥坐在办公室，看着媒体上关于纬通资金链紧张的报道，非但不再恼怒，反而感觉简直就是免费广告。

放下报纸，杜林祥让秘书去把庄智奇请来：“智奇，下周陪我去趟云南。”

“云南？”庄智奇有些不明白，“公司在云南，暂时还没有开发楼盘啊。”

杜林祥笑着说：“我不是去看楼盘的，而是去云南买茶叶。你号称茶精，当然得请你去参谋一下。”

“杜总过奖了。”庄智奇客气了几句，接着又问道，“下周就是‘十一’黄金周了，‘金九银十’的销售季里，黄金周可是重中之重，杜总你不在河州坐镇指挥了？”

杜林祥语气轻松：“大局已定！纬通此番多盘齐开，特价促销，回笼大笔资金是铁板钉钉的事。河州有安总坐镇，媒体方面袁凯也会盯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秋茶采摘的时节到了，千万不能错过。”

“杜总如此雅兴，我自当作陪。”庄智奇说。

“除了我、你、高明勇，还叫了一个人。”杜林祥说。

庄智奇问：“谁呀？”

杜林祥说：“陈锦儿。人家也是茶中高手，多一个行家，咱们买茶时也放心一些。”

庄智奇耸耸肩，尴尬地笑起来。

一周后，四人飞赴云南西双版纳。在当地租了一台三菱越野后，便朝茶山进发。到茶山的路很差，越野车用十五迈的速度，行驶在波浪式的山路上。陈锦儿对于这种充满挑战性的路段倒是饶有兴趣，她坐在驾驶位上，右手不断地在一挡和二挡之间来回拨弄。

山路的确颠簸，两边车轮走过的路面的最高落差会有五十厘米左右，车子经过时，众人就像坐在一个充分摇起来的摆锤上，车钥匙撞击车体发出的金属声从未停过。杜林祥忍不住骂道：“这他妈是什么路？”

“是啊，就算咱们乡下老家，现在也没有这么烂的路。”高明勇也在一旁抱怨。庄智奇也被颠簸得难受，但他的眼睛却瞅见了路边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写着“遇山过山，遇水过水”，另外还配有悍马越野车的大幅图片。庄智奇心想，这或许是中国最烂的乡村公路，但沿路如此豪奢的广告牌，恐怕也是中国之最。

越过这条长度为三十二公里的山路，就到了也许是中国最富裕的村庄——老班章。从这个村庄出去的茶，也以老班章命名。曾有媒体报道过，农村信用社在老班章开了第一个村级银行。仅仅四个月时间，银行的存款额就达到了四千多万元。

杜林祥一开始说要来云南买茶时，庄智奇还有些疑惑——自己这位老板，一直以来对于茶道就没什么兴趣呀。后来，当庄智奇听说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双版纳的老班章时，终于明白过来，杜林祥是要精心准备一件礼物。如今的市委书记徐万里，不正是老班章的忠实拥趸吗？

杜林祥叫上陈锦儿，还真是有先见之明。陈锦儿不仅是茶精，更是地地道道的茶商，她也是四人中唯一之前就来过老班章的。得知陈锦儿要带朋友过来，当地茶农还热情地准备了午餐。

餐桌上，陈锦儿介绍道：“这几年老班章的茶价一路飙升，村里一百多户村民，几乎都已是百万富翁。有一次来老班章买茶，晚上就住在县城。县城里的居民，提起老班章满口抱怨，说就是这个小村子，把县城的物价都抬高了。村民们到县城买电器、家具，就跟去菜市场买白菜似的。”

庄智奇接过话茬：“就在2000年的时候，老班章还不流行，一公斤茶才卖几十块。没想到，仅仅几年之后，茶价就翻了几百倍。”

村民这时开口道：“多亏当年茶价便宜，要不也没有今天的好日子。”

杜林祥放下筷子问道：“这话怎么说？”

村民笑呵呵地回答道：“2000年的时候，县政府为了提高茶叶的产量，通过行政命令让茶农对茶树进行低改。就是把大茶树砍掉，让它重新长枝发芽，这样茶叶的产量就会多出很多。为了激发茶农的积极性，县茶叶办的人还承诺，只要参加低改，每家可得一袋化肥。茶叶办的人雇了十多辆摩托车，把化肥送到老班章。不过我们这里的村民，没一人愿意参加低改。当时大伙觉得，反正茶叶不值钱，再去付出劳动不值得。茶叶办的人气得连化肥都不要，转身就下山了。”

村民接着说：“谁晓得没过多久，市面上开始流行古树茶。越是年纪大，没经过修剪的茶树，就越是宝贝。县里有几个村寨，那里的茶树原本比老班章还好，只可惜进行了低改，不能再算古树，价格比我们也差了好大一截。”

听了这段故事，饭桌上的众人感慨不已。高明勇更是感叹：“人要发财，还真得看八字啊。就像人家，偷懒也成了致富手段。”

吃过饭后，陈锦儿问村民：“上回我给你说的茶叶，准备好了吧？”

村民连连点头：“准备好了。”

陈锦儿说：“是真货吧？可别忽悠我。”

村民说：“绝对正宗的单株古树茶。再说你可是见过大世面、跑过全国那么多茶山的人，谁还敢忽悠你？”

村民将茶叶端了上来：“是不是真货，你们自己瞧。”

陈锦儿仔细端详了一阵，又拿鼻子去闻了闻，之后她又对庄智奇说：“你再看一下。”

庄智奇闭上双眼，将茶叶放置在鼻尖处。隔了十多秒，才睁眼说道：“应该没问题。”

“是真货就好。”一旁的杜林祥拍手道，“老乡，你说这单株古树茶六万块一公斤，我今天就拿四公斤。”

村民却摇起头：“老板，我真没有四公斤的单株古树茶。最多只有两公斤。”

杜林祥说：“你就不能去想想办法？”

村民说：“没办法呀，单株古树茶每年产量就那么点，而且全被熟客买走了。说实话，如果不是陈锦儿老板提前打招呼预订，连两公斤都没有。挣钱的买卖谁不想做？但我也不能拿假货糊弄你，最后砸了自己的招牌。”

“两公斤就两公斤。”杜林祥说，“你把茶叶分成四份，包好了给我。明勇，去车上拿钱。”

高明勇转身从越野车上取来一个黑色皮包，里面装着现金。多年以来，老班章的村民只习惯用现金交易，什么信用卡之类，村民是不愿尝试的。曾经有位广东的茶商，上山时带了两千万元现金，装了几个蛇皮袋。

两公斤单株古树茶，一共十二万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完成后，杜林祥又特意请茶农带着自己到茶树下转了一圈，末了还邀请茶农合影留念。高明勇则从头至尾，不停地摁着相机快门。

庄智奇猜测，杜林祥一定会通过某种合适的方式，让徐万里看到这些照片。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啊！况且，这老班章的茶叶还不是鹅毛！

将茶叶包好放在车上，杜林祥一行便踏上返程的道路。尽管山路颠簸，高明勇的疑问却始终萦绕心间，他最终还是憋不住问了出来：“我也知道老班章是普洱中的极品，一般在市面上也就几千块一公斤。今天这茶，怎么一公斤就要六万？”

陈锦儿左手转着方向盘，右手不停拨动挡位，繁忙之余还不忘回答道：“今天咱们拿的，可不是一般的老班章，而是单株古树茶。如果说老班章是普洱中的极品，那么单株古树茶就是老班章中的极品。”

“什么是单株古树茶？”高明勇问。

见陈锦儿驾驶汽车有些忙不过来，庄智奇便代替她答道：“近年来茶叶市场可谓泥沙俱下，茶树改组和品质拼配之风盛行，许多茶叶的原味不断丢失，喝到一杯原味的茶汤甚至成为奢望。于是，很多发烧级的茶友或者是茶商喜欢自己去茶园找年龄最大的一棵茶树上出的一些茶青，单独做成茶，称之为单株古树茶。”

庄智奇接着说：“单株古树茶在所有茶叶中，绝对堪称金字塔的塔尖部分。一般都不会流落到市场上去，都是在一些茶友之间相互赠送、品饮。”

杜林祥说道：“之前我就向锦儿打听过，她说要买真正的单株古树茶，必须亲自来茶园，在市面上是买不到的。”

陈锦儿说：“咱们这次运气挺好，一下就买到两公斤。起初我以为，能买到一公斤就不错了。”

听着众人高谈阔论，高明勇馋得直流口水。他真想尝一尝，这单株古树茶喝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可惜，喝茶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杜林祥在购买茶叶时，并没打算给高明勇留一份。

陈锦儿还要去云南另一座茶山买茶，不会跟着杜林祥回河州。分手时，杜林祥将一份茶叶交到陈锦儿手上，并请陈锦儿转交给徐浩成。回河州的飞机上，杜林祥又送给庄智奇一份。庄智奇再三推辞，杜林祥却说：“这些年来你辛苦了！再说宝剑赠英雄，这等好茶不交给智奇这样的茶精收藏，倒是可惜了。”

收下茶叶后，庄智奇说：“太谢谢杜总了。当时我还在纳闷，你干吗让他们把茶叶分成四份？敢情你早就把东西分配好了。”

杜林祥点点头：“是啊。你一份，徐总一份，就还剩两份。”

庄智奇笑着说：“还有徐书记一份，杜总自己留一份，不多不少刚刚好！”

杜林祥却摇起头：“徐书记那一份，自然少不了。不过我大老粗一个，真要我来品茶，实在是暴殄天物。所以，我就不留了。”

庄智奇问道：“最后这一份，杜总打算送给谁？”

杜林祥说：“赖敬东也是一位喜好茶道的雅士，就送给他吧。”

“赖敬东？”庄智奇有些吃惊。自打中止上市以来，杜林祥与赖敬东早就势同水火。

杜林祥笑了笑：“‘十一’黄金周之后，我打算去北京拜访这位老朋友。上好的单株古树茶，正好作为见面礼。当然，除了茶叶，我还为他准备了另外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庄智奇问。

“邀请他继续与我们合作。”杜林祥说，“从徐浩成那里拿回五亿元投资，这次特价促销又回笼大笔资金，纬通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下一步，我们就会重启上市了。我答应过赖敬东，欠他的钱上市后会如数奉还。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想与他继续合作。赖敬东如果同意将债务转化成对纬通的投资，成为上市公司的股东，那么他的获益将更加丰厚。”

杜林祥的手指愉悦地敲击着飞机上的扶手：“你说赖敬东会收下这份礼物吗？”

庄智奇说：“尽管赖敬东对杜总有颇多不满，但他还是会收下礼物。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当初投资到纬通，赖敬东图的就是股票上市后，自己的投资能获得丰厚回报。只不过双方后来闹僵，才约定上市后还钱。即便日后我们把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他也不过是不赔不赚，可要重新成为股东，获利会多得多。”

杜林祥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庄智奇问：“纬通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杜总为何还要给赖敬东送去这份大礼？”

杜林祥说：“当初决定中止上市，绝不仅仅是因为发行价太低，而是因为我担心赖敬东持股太多。哪怕我暂时保住了最大股东的地位，但以赖敬东的实力，日后一旦发难也是难以招架。现在赶跑了赖敬东，迎来了徐浩成，不过徐浩成真就值得我们信赖吗？”

“所以杜总要请回赖敬东。到时以徐制赖、以赖制徐！”庄智奇说。

“我正是这样想的。”杜林祥说，“论起商界实力，这二人都在我之上。要对付他们，真有些力不从心。索性前门进狼，后门迎虎，让他们虎狼相争，我倒轻松了。”

庄智奇沉思片刻后说：“互为制衡自然是好事。但怕的是，他们会不会联起手来？不管是以前对赖敬东，还是现在对徐浩成，杜总都是最大股东，掌握着控股权。但两人同时进来后，他们手上的股份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你了。当初赖敬东可以和宋金池勾结在一起，难道他就不会与徐浩成沆瀣一气？”

“这个担心大可不必！”杜林祥笑起来，“有一个难题困扰中国人几千年，到现在也没法解决，那就是实力相当的两人联手后，究竟谁听谁的？赖敬东太强，宋金池偏弱，两人勾结自然是宋听赖的。而赖敬东和徐浩成之间，谁也不甘受谁的指挥，所以注定无法联手。”

“杜总高明！”庄智奇说，“两人势均力敌，你反而能稳坐钓鱼台。”

杜林祥说：“隔几天我就飞去北京找赖敬东。重启上市的事也要抓紧了，万事俱备，东风已至，这一次决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庄智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知道，杜林祥等待这场迟来的加冕礼已经太久，而在经历一次次波折之后，纬通也该到登上巅峰的时刻了！

飞机降落在河州机场。走出机舱的杜林祥与庄智奇，尽管言笑晏晏，内心却有一股紧张与凝重——重启上市的时机已经成熟，真正的决战就要来了！

尽管已是十月，河州的天气却仿佛停留在夏季。飞机降落时，透过机窗就能看见天空中阴云密布。接机的轿车驶出机场时，外面已是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即使坐在车内，也感觉得到那种地动山摇的气势。路边的大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震耳欲聋的雷声如在耳边。闪电越来越亮，雷声越来越响，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降落大地，整个世界笼罩在茫茫大雨之中……

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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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手

作者：龙在宇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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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暗流汹涌

1 摩天大楼底下的擦鞋工

2 公关公司最喜欢的三桩生意

3 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4 咱们手里的筹码，不是押给朋友，而是押给赢家

5 越是关系亲密的人，公众场合往往形同路人

6 过去两年的盗窃案，怎么又被人翻了出来

第二章 未雨绸缪

1 嘴上说不忌讳，恰恰证明心里还是有顾忌

2 从藏獒与比特犬，也能看出中美两国不同的个性

3 日本人的敬业精神

4 中国的一些有钱人，简直成了各家赌场的香饽饽

5 为了拍摄下曲流全貌，徐万里动用了直升机

6 把影视业当作公关业来经营

7 所谓品牌价值，既可以是天文数字，也可以一文不值

第三章 突生变局

1 涉及托人帮忙这种事，务必一击而中

2 世界经济学界的“中国之问”

3 宁可退出生态城的开发，也不去蹚信丰集团的浑水

4 杜林祥在桌上盘点起全国各地的酒风

5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6 徐浩成重操旧业，上演了一幕黑吃黑

第四章 矿山械斗

1 惊魂未定中，杜林祥想到一个更冒险的计划

2 有一种野心勃勃的人，终其一生喜欢“与我斗”

3 杜林祥与岳二福交流着茅台酒的正确喝法

4 庄智奇讲起了清朝康熙年间有关《百官行述》的典故

5 与其花钱请枪手，不如把人当枪使

6 理直气壮是地地道道的屁话，财大气粗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7 张贵明为什么与赵筱雨搞到了一起

第五章 合纵连横

1 做生意，还得算政治账

2 给别人上眼药，也是一门技术活

3 男人找玩够，女人找伤透

4 钱脉和人脉

5 赖敬东谈起了《孙子兵法》

6 富人家的孩子多了，同样会为钱发愁

第六章 群魔乱舞

1 做生意讲究现金为王

2 自损钱脉，为的就是打通人脉

3 河州美女郑佳晴，成为杜林祥的座上宾

4 庄硕汉大谈曾国藩与左宗棠

5 徐万里四两拨千斤

6 一个计划，能有七成把握就放手去干

7 资产评估的黑幕

8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第七章 操控舆论

1 大洋彼岸的“二奶村”

2 商人最要好的朋友，只会是钱

3 炒作和造假可不是一回事

4 杜林祥下的这盘大棋，连精明异常的徐万里也没看懂

5 三箭齐发，信丰制药的股票走出一波强劲行情

6 颇受内地富豪偏爱的香港四季酒店

7 黄色和黑色，永远是舆论场里最耀眼的颜色

第八章 箭在弦上

1 徐浩成引见了一位气功大师来河州

2 有一类人，可以交朋友，但不能走得太近，更不要去得罪

3 两个聪明男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把话全部挑明

4 真正不值一驳的假话绝对算不上谣言

5 没有公主的命，就得有女王的心

6 大名鼎鼎的“欧洲夏都”

7 签约仪式上的紧急电话

第一章　暗流汹涌

杜林祥不禁想起在EMBA课堂上教授的一番话——中国企业家最不缺的就是大谋略、大气魄，能够以超常规的方式，让自身事业在短时间内爆发式增长。但中国企业家缺耐心，绝对无法穷尽几十年的光阴，像雕琢艺术品一样管理自己的企业。

1　摩天大楼底下的擦鞋工

河州的天气，真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时分便黑云压城，晚饭之后，整座城市被一场倾盆大雨浇灌。

坐在办公室里的杜林祥唤来秘书：“下楼去看看，要是老范还没收工，就派车送他回家。他腿脚不利索，赶上这么大的雨，可怎么是好？”

五分钟后，秘书向他报告：“老范已经回家了。”杜林祥“哦”了一声，习惯性地点上一支烟。

老范名叫范长春，是一个腿脚残疾的擦鞋工。

高耸入云的纬通大厦坐落在河州新城中心位置，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地段。就连范长春这样的擦鞋工，也把摊子摆在大楼旁边，指望能多点生意。简陋的擦鞋摊，实在太煞摩天大楼的风景，纬通集团与城管协商了好几次，打算撵走这帮人。

城管先后来了几拨人，的确赶跑了一批擦鞋工，但有的人依旧顽强地坚守下来。城管回话说，剩下的都是耍赖使泼的刁民，我们也怕惹出事端，不便硬来。“尤其有个瘸子，擦鞋的箱子里装着农药，一副随时准备自杀的架势。”

听到这话，纬通集团副总裁林正亮火冒三丈。他拍着桌子怒吼：“在河州，老子就没见过比我还刁的人。”他率领公司的保安冲出大楼，准备自己动手，让这帮擦鞋工滚蛋。

十多分钟后，清场行动中途叫停。林正亮还把那名身揣农药的瘸子，带进杜林祥的办公室。林正亮一脸惊喜地说道：“三哥，你还认识他吗？”

杜林祥打量了一番，实在想不起这个衣衫破烂的擦鞋工是谁。擦鞋工满脸木讷，一言不发。倒是林正亮说道：“三哥，他就是春娃子。咱们几个从小学到初中，还一直是同学。”

“春娃子？就是范长春？”杜林祥终于想起来。

擦鞋工涨红着脸，仿佛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林正亮点头道：“没错！他就是范长春。”

“哎呀，是春娃子啊！”杜林祥高兴地站起来。

杜林祥、林正亮对范长春印象深刻，不仅是由于同学关系，还因为范长春是当年学校里的孩子王。范长春的父亲是个哑巴，生出的孩子却能说会道，机灵异常。年少时的范长春，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他说的话，班里的孩子都不敢顶撞。杜林祥还记得，当年范长春一声吼，自己就会吓得直哆嗦。

在那个闭塞的乡村，范长春就是幼时杜林祥崇拜的偶像！

同为乡里娃，家境都不富裕。中学之后，大家都没有继续学习，而是各奔东西，打工挣钱。但当时的杜林祥认定，范长春日后一定比自己挣钱多，有出息。

杜林祥亲自为范长春沏了一杯茶，然后问道：“春娃子，你这些年在干啥？”

范长春终于开口说话。尽管说得磕磕绊绊、结结巴巴，杜林祥还是大概听清楚了。

范长春出去打工没几年，就在工地上摔残了腿。一个不能干重体力活的男人，在村里是不受待见的，甚至连讨老婆都成问题。后来，范长春才娶了邻村的一个寡妇，年纪还比自己大。两人生了一对儿女，女儿几个月就夭折了，儿子初中毕业后，去驾校学开货车。

儿子很勤快，跑车也能挣些钱。结婚两年后，范长春的儿媳怀上身孕，一家人的苦日子眼看就要熬到头。

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儿子年轻的生命。范长春夫妇的眼泪还没擦干，又被另一个消息惊呆。儿媳妇跑去医院，准备打掉腹中的小孩。范长春夫妇连滚带爬赶到医院，儿媳妇却哭着对他们说：“爸、妈，家里的情况咱们都清楚。我还年轻，这辈子总得再嫁人。带着一个孩子，怎么嫁出去？爸的腿脚不方便，妈的身体也不好，孩子生下来怎么养？”

在医院走廊，范长春给儿媳妇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孩子生下来，我们来养。只求你行行好，给我们老范家留下这条根！”

儿媳妇最终答应了他们，还为范家生下了一个男孙。起初几年，范长春的老婆靠在医院当护工，支撑着这个家。前年她突然中风，再也不能挣钱，范长春只好拖着残疾的双腿，进城以擦鞋为生。

听完范长春的讲述，杜林祥问：“擦鞋生意好吗？”范长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杜林祥从抽屉里取出一万块钱，递给范长春：“把钱收着。以后就在楼下擦鞋，谁也不会来撵你走。”

望着范长春离开办公室的背影，林正亮叹了口气：“三哥，咱们和春娃子都是同学，现在看起来，他仿佛比我们大了二十岁。”

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烟：“你看他今天说话的样子，总是结结巴巴。不仔细听，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啊。”林正亮说，“跟在学校时，简直是两个人。当年的春娃子，不晓得怎么就变成这样。那时村里人还说，范哑巴生出个能说会道的儿子，现在看那木讷样子，比起他的哑巴父亲，真好不了多少。”

“再聪明的人，被生活折磨几十年，大概也就是这样子吧。”杜林祥闷头抽起烟来。

范长春胜利留守后，其他被撵走的人也陆续回来了。纬通大厦楼下，从此多了一道并不靓丽的风景。杜林祥此后特意去找过范长春几次，想叙一叙旧，但两人相视而坐，却找不到哪怕一句共同语言。

杜林祥心中没有一丁点事业成功的骄傲，却多了份莫名的伤感——如果当初走霉运，在工地上摔伤的是自己，今天是否也和范长春一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得知范长春已经回家，杜林祥只能在心中默念：“但愿他别在路上碰着这场大雨。”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这时秘书又走了进来：“车已经准备好。这么大的雨，杜总还要出去吗？”

杜林祥掐灭烟头，站起身说道：“当然要去。”

汽车驶出地下车库，载着杜林祥直奔河州警备区大院。因为提前通报了车牌号码，大院门口的卫兵直接放行了。汽车驶过时，挺立在风雨中的卫兵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汽车缓缓驶过警备区礼堂以及一片宽阔的运动场，旋即拐上一条绿树成荫的小道。道路两旁植物茂盛，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正在冒雨巡逻。

小道尽头还设有一座岗哨，卫兵伸手拦下了杜林祥的轿车。司机探出脑袋，笑着说：“同志，我们进来找人，已经报过车牌了。”

“我知道。”卫兵一脸严肃，“凡是进去的人，都得拿身份证做登记。”

杜林祥赶紧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司机。司机跑进岗亭，工工整整地做起登记。卫兵此时又开口了：“车上是谁？”

司机答道：“我们老板。”

卫兵说：“请他下车，这里的登记必须由本人自己填。”

司机满脸堆笑：“雨下这么大，就让我替老板登记了行不？”

“不行，必须本人登记。”卫兵的口气不容商量。

就在杜林祥下车做登记时，另有两名卫兵围着轿车转了一圈。他们以无比警惕的目光，扫视着车内的一切。

做完登记后，杜林祥重新钻进车内。汽车又往前行驶了几百米，在一栋深灰色院落前停了下来。

“杜总，你好！”院子门口，一名精干的中年人打着伞迎候在此。这名中年人便是河州市委办公厅副主任赵洪飞，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省委常委、河州市委书记徐万里的大秘。杜林祥此行，正是专程来拜见徐万里。

杜林祥快步走下车，热情地伸出双手：“赵老弟，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接着，杜林祥压低声音问道：“徐书记这会儿有空吧？”

中年男人点点头：“徐书记正和一个朋友在书房里聊天，他说你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杜林祥一脸笑意，连声答道：“好，好！”

在河州市二环内，有一座名叫桂溪苑的别墅小区，洪西省的大多数省级高官便居住于此。曾担任过常务副省长的徐万里，原先也住在桂溪苑。来河州出任市委书记后，徐万里才将家搬进了河州警备区的大院。

杜林祥还是第一次走进警备区大院，不过桂溪苑他却去过多次。两相比较，警备区大院的环境，的确要清幽许多。

20世纪90年代，桂溪苑兴建时只有二十多栋别墅。然而那些陆续退下来的领导，有许多并未搬走。为了让新来的领导住有所居，桂溪苑不得不一次次扩建。如今的桂溪苑，已居住有五十多户人。

人一多，各种不方便的事情就出现了。一名下面的市委书记曾告诉杜林祥，去桂溪苑里拜见领导，必须得换个车牌，为啥呢？“你去这个领导家里，其他领导就会想，他怎么不来我家？你去现任领导家里，退下来的领导瞅见了又会想，这小子真是势利，对我们这些老家伙不闻不问。”

而徐万里如今居住的小院，只有三个邻居，分别是河州警备区的司令员、政委以及省军区的一位副司令员。这样的环境，比起桂溪苑自然清静得多。譬如今日杜林祥的拜访，就用不着“换个车牌”。

当然，并不是每位地方官员都能享受住进军队大院的待遇。据杜林祥所知，在冠盖云集的省会城市河州，住在军队大院里的地方领导，仅有省委书记贺之军与河州市委书记徐万里两人。

按照中国的政治传统，地方党委一把手都会兼任所在地军区的党委第一书记。贺之军与徐万里就分别兼任着省军区与河州警备区的党委第一书记。正因为此，贺之军能住进省军区大院的将军楼，同为正省级的省长姜菊人，就只能待在桂溪苑里。吕有顺在河州担任市长时，来警备区大院找市委书记陶定国汇报工作，还被不认识他的卫兵拦过一次。

二楼的书房里，徐万里正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书桌前交谈，桌上摆放着四款型号各异的相机。见有客人到来，徐万里不再摆弄相机，转过身来与杜林祥打招呼。

“小赵，去给杜总沏茶。”徐万里吩咐自己秘书，接着又说道，“你们还不认识吧？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纬通集团的杜总，咱们河州有名的企业家。这位谢奇峰老师，原来是中央媒体驻洪西记者站的摄影部主任。他可是位摄影大家，退休这么多年了，还是背着相机满世界转悠。”

就在杜林祥与谢奇峰握手时，徐万里已坐回沙发上，他跷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杜总，国庆长假这几天，你一连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是有事来找我。究竟什么事啊？”

杜林祥一脸憨厚地答道：“上次徐书记来企业视察，我提出希望能享受一些税费减免的优惠政策。徐书记当场拍板，叫下面的部门落实。这对我们企业的发展真是一场及时雨啊。我就想趁着假期，当面来感谢您。”

“我当什么事。”徐万里挥了挥手，“纬通是河州的重点企业，支持你们的发展，身为市委书记责无旁贷。用不着感谢！”

“在徐书记眼里的小事，对于我们企业却是天大的喜事。说真的，徐书记能来河州，不仅是纬通之福，更是所有河州老百姓的福气。”杜林祥的一大本事，就是能用无比真诚的神情，说出这种令人舒坦的话。

徐万里面无表情：“言重了。”

“国庆假期，徐书记没有出去度假？”杜林祥故意岔开话题，因为谢奇峰在场，有些话不好说出来。杜林祥盘算着先东拉西扯一阵，等谢奇峰离开后，再来切入主题。

徐万里摇着头：“我都多少年没过节假日了。如今来河州工作，更没有时间了。杜总这几天出去没有？”

杜林祥答道：“前几天去了趟云南。”

“云南是个好地方。”谢奇峰这时插话，“半年前我还去过那里，拍了好多照片。”

“什么时候把照片给我看一下。谢老师拍自然风光可是高手。”提起摄影，徐万里似乎兴趣盎然。接下来，徐万里与谢奇峰兴致勃勃地探讨起有关摄影的专业问题。坐在一旁的杜林祥，简直如堕五里雾中。

转眼就十点过了，徐万里的谈兴依旧很浓。他还把书桌上的相机拿到手里，一边把玩一边向谢奇峰请教。

谢奇峰并非不懂事的人。他当然清楚，杜林祥这样的大老板专程拜见市委书记，不会只是说声“谢谢”那般简单。谢奇峰几次说要先离开，却被徐万里挽留下来。

杜林祥暗自揣度，徐万里挽留谢奇峰，恐怕既是请教摄影技术，也是展现一种姿态——人家还不想与你杜林祥闭门畅叙！

杜林祥转念一想，自己这次并没带真金白银上门，纵然把包里的礼物掏出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杜林祥看了看表，起身告辞。他同时从包里掏出数天前从云南老班章购来的单株古树茶：“这次去云南，有朋友送了我一包茶叶。今天来拜访徐书记，也不敢带什么贵重礼品，就把这包茶叶转送给您。”

徐万里推辞了几下，但实在拗不过杜林祥的热情，只好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就谢谢杜总了。”

徐万里只在书房门口与杜林祥握手道别。送杜林祥下楼的，依旧是他的秘书赵洪飞。

与喜怒不形于色的徐万里不同，赵洪飞对杜林祥十分热情。在楼梯上，赵洪飞拉着杜林祥的手，低声说道：“上个月我妹妹买房子的事，麻烦杜总了。”

杜林祥说：“老弟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可要生气了。”

赵洪飞感激地说：“这几天一直陪着徐书记，一丁点时间也没有。回头抽空再请你喝酒。”

走出小院，赵洪飞亲自为杜林祥拉开车门，而后欠身挥手，目送杜林祥的轿车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二天，杜林祥早早来到办公室，按照计划，上午十点将召开集团公司十一黄金周销售情况总结大会。开会前半小时，杜林祥将公司宣传部部长袁凯叫来办公室：“一会儿的会议你就不要参加了。这几天，抓紧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袁凯问道。

杜林祥说：“昨晚我认识一人，据说曾经是中央媒体驻洪西记者站的摄影部主任。如今已经退休，但依旧喜欢去各地摄影。你尽快把这人的联系方式搞到。”

“好的。”袁凯点点头，接着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杜林祥说：“听人介绍，是叫谢奇峰。当时没留名片，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是哪几个字，所以才要你去问一下。”杜林祥加重语气，“这件事很重要！你以前就是记者，在圈里朋友多，务必赶紧打听清楚。”

袁凯答道：“明白！”

在袁凯缺席的这场总结大会上，杜林祥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一份份捷报。低价促销的策略大获成功，纬通在各地的销售形势十分喜人，企业回笼了大笔现金。公司总裁庄智奇与常务副总裁安幼琪都断言，纬通资金链最紧张的时期已经过去。按照目前的财务状况，足以支撑到公司成功上市的那一刻。

这样的小胜，当然不足以令杜林祥手舞足蹈。他心里十分清楚，纬通依旧处于资不抵债的境地。只有成功上市圈回几十亿现金，企业才能真正扬眉吐气。

倒是袁凯的办事效率的确惊人。当天下午，他便拿着一张照片走进杜林祥的办公室：“三哥，我去打听了一圈。中央媒体驻洪西记者站里，过去是有个叫谢奇峰的摄影部主任。”

袁凯接着递上照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托人弄了一张谢奇峰的照片。你看看是不是这人？”

杜林祥接过照片端详一阵，点头道：“没错。昨晚见的就是他。”

“那就好。”袁凯笑着说，“我总算不辱使命。他的手机号码我也打听到了。”

杜林祥一边记着手机号码，一边问道：“你听说此人有什么背景没有？”

袁凯摇着头：“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背景。真有背景，他也不会临到退休还是一个摄影部主任。只听说谢奇峰是个资深的摄影发烧友，摄影技术在圈内有口皆碑。”

待袁凯退出办公室后，杜林祥思忖了一阵，接着拨通了谢奇峰的电话：“谢老师，你好。我是杜林祥。”

“杜林祥？”电话那头的谢奇峰，显然没有记起杜林祥是何方神圣。

杜林祥笑呵呵地说：“昨晚在徐书记的书房，咱们见过面。”

谢奇峰这才回过神来：“哦，是杜总啊。你好！”他接着问，“杜总找我有什么事？”

杜林祥开始一本正经地编故事：“我的一个朋友，在北京投资了一座高档酒楼，主打就是咱们河州菜。酒店装修时，这位朋友希望能在每个房间挂上几张河州城的老照片。这样一来，酒店的河州味就更浓了。”

杜林祥继续说：“朋友从北京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委托我在河州为他收集一些老照片。我还犯难了好一阵，幸亏昨晚认识了谢老师。你是大记者，又是摄影名家，手里一定有许多河州的老照片。所以才冒昧叨扰，希望谢老师出手相助。”

谢奇峰说：“老照片我手里是有一些，只是不知能否入杜总朋友的法眼。”

杜林祥心中窃喜，拉高音调：“谢老师能出手，还不把我那朋友高兴死！他在北京的酒楼，光装修就花了几千万。至于照片嘛，他也给我保证过，要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

谢奇峰客气地说：“杜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谈钱就见外了。”

当天晚上，杜林祥就带着办公室主任高明勇来到谢奇峰家中。装模作样挑选了几十张相片之后，杜林祥也以自己朋友的名义，奉上了一笔不菲的报酬。谢奇峰起初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乐呵呵地揣进怀里。

离开谢奇峰的家，杜林祥在车里乐滋滋地点燃一杆红塔山。抽十块钱的红塔山，尽管与其如今的身份不符，却是多年来改不了的习惯。杜林祥深吸一口烟，开始盘算起来，瞧昨晚上的样子，徐万里与谢奇峰应该是多年好友。尤其在摄影技术方面，徐万里简直是把谢奇峰当成老师。与谢奇峰这样的人搭上关系，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弊。当然，今晚的所谓酬劳，只能算作敲门砖。以后还得找几次机会，才能真正攻下谢奇峰这座山头。

杜林祥也在心里提醒自己，对付谢奇峰一定得温水煮青蛙，千万急不得。只要交情够了，自己再开口，谢奇峰想拒绝都磨不开面子。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杜林祥的思绪。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赵洪飞打来的。杜林祥摁下接听键，语气悠闲地说：“赵老弟，有什么吩咐？”

赵洪飞的语气却异常严肃：“杜总，你好！徐书记要和你说话。”

杜林祥瞬间便在车里坐直了腰板，等候着河州一把手的训示。徐万里拿过秘书手里的电话，缓缓开口：“杜总，你出手不凡啊！”

杜林祥愈发紧张，愣了一会儿才说：“不知徐书记指的是？”

徐万里说：“昨晚你来我家里，说是要感谢我，临走时还留下一包茶叶。我本想着，一包茶叶不是多大的事，也就没在乎。刚才我把茶叶打开，发现这可不是普通茶叶，而是产自老班章的单株古树茶，是云南普洱中的极品。就这一小袋茶叶，价值就不菲吧。杜总，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吗？”

徐万里的语气平静如白开水，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在道谢还是责难。正因为这样，杜林祥心里更加七上八下。停顿了几秒钟，杜林祥决定选择一种最保险的回答方式：“什么单株古树茶？徐书记倒把我说糊涂了。我这人不懂茶道，也分不清茶的好坏。这次去云南有朋友送我一小袋，我就转送给徐书记了。”无论徐万里的葫芦里卖什么药，杜林祥这番应答，都给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

“杜总这番说辞，倒叫我无话可说了。”徐万里继续说。

杜林祥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徐万里这时笑出声来：“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杜总。但是这么贵重的礼物，绝不能就这么收下。”徐万里顿了顿说，“我戒烟好几年了，却总有人给我送烟过来。明天我让人拿几条到你办公室吧。”

杜林祥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赶紧说道：“这可使不得！哪能让徐书记给我送烟？”

徐万里的语气重新严厉起来：“杜总如果连几条烟都不肯要，我怎么能收下你的茶！”

杜林祥还想解释，却听徐万里说：“就这样定了。明天会有人和你联系。”说完这话，徐万里挂断了电话。

徐万里这通阴晴不定的电话，不免让杜林祥心中又开始翻江倒海。这个徐万里究竟是什么人？杜林祥越发吃不准了。

反正是一时找不出答案的问题，索性不去想了。杜林祥掐灭烟头，对身边的高明勇提起另一件事：“北京那边有消息了吗？”

高明勇说：“赖敬东的秘书回话说，他们明天回国。”

杜林祥说：“准备一下，除了咱俩，再叫上庄总，后天就去北京。”

2　公关公司最喜欢的三桩生意

涡轮机轰鸣不断，赖敬东躺在宽大的头等舱座椅上，辗转难眠。此时，他的心中不免有股岁月不饶人的悲凉！从纽约到北京的航线，不知道飞过多少回。十年前，他登上飞机就能合眼睡觉，十三个小时的旅程，大多在梦乡中度过。一下飞机，立刻就能精神百倍地投入工作。如今的他，却要忍受长途旅行的种种煎熬。

既然睡不着，赖敬东索性将座椅调直，拉开遮光板向下俯视。飞机下方，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原。

身旁的陈远雄正在看杂志，他给赖敬东递上一杯果汁：“老师好兴致，旅行途中也要观赏风景。”

赖敬东摇头苦笑：“人老了，想睡却睡不着，苦恼不已。再说下面一片冰天雪地，也没什么风景好看。”

“是啊。”陈远雄附和道，“过去在美国留学那会儿，飞机都是走北太平洋航线。沿着海岸线，经过阿拉斯加、加拿大抵达美国，一路上有大海、森林、高山，风光可谓雄奇壮美。如今航空公司开辟了北极航线，路程虽然缩短了，但从北美冻土带、北极到西伯利亚，一路除了茫茫雪原，什么也看不到。”

赖敬东抿了一口果汁：“风景好的时候，我在机舱里呼呼大睡。可恨如今睡不着了，却没有风景可看。”放下果汁，赖敬东问，“咱们在美国的半个月，国内没什么事吧？”

陈远雄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在广州办了一场投资推介会。公司行政部的总监廖辉，为这场推荐会连熬了几个通宵。他母亲得了癌症，在北京做手术，廖辉都没来得及赶回去。”

赖敬东叉着手：“我记得廖辉是你在美国的同学，你还给我说过，打算提拔他当公司副总裁？”

“的确有这个想法。”陈远雄说。

赖敬东思索了片刻，说：“这次推介会，廖辉辛苦了，回头单独给他发一笔奖金。至于副总裁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劝你以后也不要同他走得太近。”

“为什么？”陈远雄一脸诧异。

赖敬东敲着扶手，不徐不疾地讲起春秋时齐桓公与贤相管仲之间的故事。

在管仲的辅佐下，齐国霸业已成。此时，管仲却病重难起。齐桓公到他病榻前探望并询问国家大事。

管仲交代：“易牙、竖貂、开方这三个人绝不能接近和信任。”齐桓公问：“易牙把他亲生儿子烹了给寡人吃，表明他爱寡人超过爱他儿子，为什么不能信任？”管仲说：“人世间亲情莫过于爱子，他对亲生儿子都敢下毒手，怎么会爱国君！”齐桓公又问：“竖貂阉割自己的皮肉进宫侍候寡人，证明他爱寡人超过爱自己，为什么不能信任？”管仲说：“他对受之于父母的皮肉都不爱惜，怎么会爱国君呢！”齐桓公再问：“卫国公子开方放弃太子之尊到我手下称臣，他父母死了也不回国奔丧，这表明他爱寡人超过爱父母，为什么不能信任？”管仲说：“人生在世，孝道为先。一个连父母都不爱的人，还可以信任吗？”

“可惜呀。”讲到这里，赖敬东叹了一口气，“齐桓公最终没有听管仲的话。后来齐桓公病重时被困宫内，活活饿死。历经千辛万苦开创的霸业也烟消云散。”

赖敬东接着说：“廖辉为了当上副总裁，连罹患癌症的母亲做手术都不去照顾，对于他的品行操守，我实在信不过。”

陈远雄连忙点着头，心里颇不是滋味。原本想替老同学美言几句，不想却彻底断绝了人家的升迁之路。

沉默了一会儿，赖敬东又问：“在美国时，河州的杜林祥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是要来北京拜访我。你估计他有什么事？”

陈远雄其实早就琢磨过这事，只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说砸了，这会儿索性不再多嘴。他托着下巴：“我一时还想不明白。老师您觉得呢？”

赖敬东微笑着说：“我估摸着，杜林祥急冲冲想见我，是打算重修旧好。纬通上市在即，他还想拉着我入股。”

陈远雄问道：“杜林祥为什么要这样做？经历上次的不愉快之后，双方约定纬通上市成功后，就把欠咱们的钱还上。如今杜林祥的资金状况有所好转，他干嘛还要拉咱们入股？”

赖敬东说：“杜林祥重新拉我成为纬通的股东，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有人能制衡徐浩成。杜林祥不是一个掉进钱眼里的土财主，否则纬通也不会有今天。但他却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决不容许大权旁落。当初因为担心我一股独大，他竟然中止上市。如今，他当然不会毫无保留地相信徐浩成。”

“我明白了。”陈远雄点头道，并接着说，“昨天杜林祥叫人和老师的秘书联系过。得知咱们今天回国，他也正从河州赶来北京。”

“来就来吧，反正我不见他。”赖敬东说。

陈远雄有些不解：“老师打算拒绝他？”

“不！”赖敬东摇头道，“我是个生意人，在乎的是利益。纬通上市在即，重新成为这家企业的股东，收益远远大于仅当个债权人。”

陈远雄更加疑惑：“那您为何不见杜林祥？况且昨天在电话里，您还让秘书和他约好了时间。”

赖敬东说：“杜林祥要谈什么，不必见面我已经一清二楚。再说了，既然当初他使出那种下三滥的招数，如今咱们也没必要讲究什么待客之道。故意失信一回，让他的热脸贴贴冷屁股。”

赖敬东又说：“到时告诉杜林祥，我年纪大了，旅途劳顿之后需要休养，不便见客。你是台江资本的总裁，有什么事，全权代表我和他谈。”

陈远雄终于明白，赖敬东还对上回被杜林祥玩弄的事耿耿于怀。这一次既要收下人家送来的里子，又要挣回自家面子。陈远雄说：“我和他谈没问题，关键是具体条件怎么把握？”

赖敬东坐直身子，斩钉截铁地说：“具体条件还和第一次投资时一模一样，我们不会做任何让步。”

陈远雄轻声道：“那时的杜林祥可是等米下锅，没有咱们的钱，他就寸步难行。如今徐浩成已经注资，纬通的低价促销又回笼了大笔资金。咱们还按以前的条件，我怕杜林祥……”

赖敬东大手一挥：“没什么可怕的！我看走眼过杜林祥一次，但绝不会看走眼第二次。比起真金白银，杜林祥更在乎对纬通的掌控权。徐浩成注资入股，不是他杜林祥的筹码，而是我们的筹码。杜林祥心里明镜似的，要制衡徐浩成，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除了咱们，我还想不出他能找谁。”

赖敬东不再说话，隔了一阵子，他又低头瞅了瞅机窗外。白雪皑皑的景象不复存在，大地上隐约有一片片绿色。对这条航线极为熟悉的赖敬东知道，客机已飞越北极与西伯利亚，此刻正翱翔在辽阔的蒙古大草原之上。再有两个多小时，首都机场就要到了。

三天后的深夜，杜林祥一行也来到首都机场，从这里出发踏上飞返河州的航程。在北京待了整整两天，与陈远雄长谈过三次，但台江资本的实际控制人赖敬东，却始终没有现身。

尽管没见到赖敬东，杜林祥依旧觉得不虚此行。自己想要谈的，与陈远雄都已经谈好。

陈远雄的态度十分坚决，双方要重新合作可以，一切就按原先的条件办。杜林祥当然清楚，陈远雄表达的，其实是赖敬东的立场。几经权衡，杜林祥答应了陈远雄的要求。在他看来，引入实力人物在未来彼此制衡，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其他的小利，弃之亦不可惜。

晚上陈远雄做东，庆祝双方再度联手。宴会结束后，陈远雄亲自驾车送杜林祥一行奔赴机场。在高速路上，隐身数日的赖敬东终于主动给杜林祥打来电话。开头自然是通客气话，诸如感谢杜林祥从云南送来的茶叶，这次身体有恙未能作陪之类。接下来，赖敬东说道：“按照纬通的发展势头，重启上市指日可待了。越是形势大好，越不能掉以轻心。”

杜林祥说：“请赖总指教。”

赖敬东说：“这种时候，要特别留意媒体动向。许多公司为了上市努力数载，却因为媒体的一篇负面报道功败垂成。半年前就有一家企业，第二天就能挂牌上市，公司在北京的君悦酒店准备了盛大的庆功宴。结果前一天，一家媒体突然推出四个整版的负面报道，直指该企业涉嫌财务造假。企业负责人当晚被叫去问话，第二天上市暂停。庆功宴只得取消，据说还倒赔了酒店违约金。”

杜林祥皱起眉头：“赖总提醒得对，我一定注意。”

赖敬东微笑着：“我就是顺便提一下，相信以杜总的本事，是不会出现任何状况的。咱们毕竟又重新合作了，确保纬通顺利上市，符合彼此的利益。”

以赖敬东的江湖阅历，此时打来这通电话，当然不会只是“顺便提一下”。从北京回河州的飞机上，杜林祥一直在掂量赖敬东的话。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便把公司总裁庄智奇与宣传部部长袁凯召来办公室，专门研究企业上市前的媒体应对策略。

三人的烟瘾都不小，一会儿工夫就让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庄智奇弹了弹烟灰：“昨天赖敬东打来电话时，我就在车上。赖敬东的提醒不无道理，如何封住媒体的口，正是上市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杜林祥把目光扫向袁凯：“你对这一行比较熟，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袁凯缓缓说：“让媒体保持沉默，的确很重要。现在的企业，有几家能一点瑕疵也没有？真要曝光，总能找出问题。就算企业没问题，媒体乱写一通，最后吃亏的还是企业。负面新闻出来，上市的事耽搁了，即便最后证明是假新闻，大不了登报道歉。报社有几个钱？！你把它卖了，也补偿不了企业上市搁浅的损失。”

袁凯接着说：“企业上市之前的媒体公关，按照行话就叫IPO有偿沉默。简而言之，就是封杀一切与企业有关的负面信息。IPO有偿沉默与矿难封口费、官员丑闻，是各大公关公司最喜欢做的三类生意。”

庄智奇笑了起来：“他们可真会找客户。上市公司、矿山老板与官员，大概就是国内消费能力最强的人了。”

袁凯也微笑一下：“三者比较起来，恐怕还是上市公司舍得花钱。企业上市之前的封口费，少则五六百万，多则上千万。对于那些中小企业，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有证券行业的朋友私下说，这类花销不能以信息披露的名义计入发行费用，只能想其他办法消化。一些中小企业上市后第一年业绩难看，很大程度就因为这个。有人统计过，仅仅IPO有偿沉默这条产业链，在中国估计就有十亿元规模的产值。”

袁凯接着说：“IPO有偿沉默的生意我没做过，但大致情况还知道些。一般说来，企业得聘请一家公关公司。公关公司会培训企业，告诉他们如何应对媒体提问，同时制订媒体覆盖计划，按步骤把封口费分到各家媒体。”

袁凯又说：“钱怎么分配，可是有讲究的。”

“这里面水深水浅，我看你很清楚嘛。”杜林祥深吸一口烟，“有小袁在，哪里还需要什么公关公司？就你出马，我看足够了。”

袁凯摆摆手：“这件事我还真干不下来。毕竟没亲自操作过，有些细节并不清楚。更重要的是，聘请公关公司也是隔离风险的需要。什么脏活都交给他们来做，即便出了纰漏，咱们也能撇清关系。在这节骨眼上，纬通千万不能惹上任何麻烦。”

庄智奇插话道：“昨晚杜总接到赖敬东的电话后，我在车上也同陈远雄聊了一下。据陈远雄说，目前国内的公关公司鱼龙混杂，有好些个还是‘黑公关’，收钱不办事。比方公关公司说给某名总编辑送了多少钱，结果这钱却被他们私吞了。”

袁凯说：“我可以通过朋友，去联系几家靠谱点的公关公司。另外有我在，他们也不敢太黑。毕竟在圈子里混过，想糊弄我可没那么容易。”

杜林祥点点头：“有小袁在，我自然放心。”

袁凯说：“除了公关公司，咱们的工作也不能放松。上市前夕，难免会有记者打电话过来。甭管他是敲诈还是采访，统统交给我来应付。凡是记者打来电话的通话内容，全都得录下来。记者来我办公室面谈或是在外面吃饭，我也会安排人录音。”

杜林祥好奇地问：“你要那么详细的录音干嘛？”

袁凯说：“记者处心积虑想抓企业的把柄，咱们也得时刻准备着，把记者的把柄抓住。现在很多记者警惕性并不高，会直接把用广告投入换负面新闻的事说出来。有录音为证，咱们就主动些。”

袁凯续上一支烟：“让媒体沉默，钱肯定得花，但花多花少却是个技术活！该送红包送红包，该投广告投广告，咱们可以主动出击。但对于那些找上门来敲诈的，如果没有特别致命的证据，也不能轻易妥协。”

庄智奇问：“为什么？”

袁凯说：“混在这个圈子里的，都是消息灵通人士。如果被第一家报纸敲诈上，整个圈子很快就传开了，认为你有弱点，别家都会闻风而至。”

袁凯毕竟是名记出身，后来堕落成媒体混混，出去敲诈的活也没少干。关于如何应对媒体的方法，他有一箩筐。

最后，杜林祥说：“关于让媒体封口的事，小袁全权负责。要人、要钱尽管说。”

袁凯点头答应：“三哥交代的事，我义不容辞。”

杜林祥拍了一下袁凯的肩膀，眼神中饱含期待：“有你这句话，三哥就放心了！”

3　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得益于袁凯的精心运作，各家媒体在纬通上市一事上都没有添乱。所有的障碍均已排除，纬通大踏步地走上重启上市之路。时隔一年多以后，杜林祥与庄智奇亲自带队，再次展开全球路演。

一年多以前的全球路演，香港是第一站。这一次，信心满怀的杜林祥将香港定为路演行程的最后一站。

纬通上市的另外两位关键人物——徐浩成与赖敬东因为敏感的身份，都不愿抛头露面。然而私下，他们却给予了杜林祥鼎力支持。

徐浩成安排了五辆奔驰轿车，提前一小时停泊在香港赤角机场外，恭候杜林祥一行由欧洲抵达香港。

为了第二天的投资推介会，徐浩成、赖敬东倾尽全力，动用了各自的人脉关系。有了这两位大佬的面子，诸多声名显赫的港澳商界人士出现在推介会现场。

纬通原本预计会有大约四百名投资者参加香港的路演，但最终参与人数达到七百人左右。当天的推介会在酒店的二十八层召开，赴会的人数太多，以至于在酒店大堂的电梯口排起了长龙。酒店的其他客人则对如此喧闹的场面一头雾水。一位排队的基金经理不禁感慨，在香港搞投资十多年，IPO阵仗见多了，但还是被今天的场面震撼了。“不知道一家来自河州的房地产企业，怎么会有这么大面子？”

盛况空前的推介会过后仅几个礼拜，排场更大的挂牌上市仪式如期登场。

早上九点刚过，杜林祥等几位纬通高层便乘坐专车驶抵港交所门外，此时港交所门外已经聚集了大批的投行人士、纬通合作伙伴及国内外媒体。

秘书抢先一步，为杜林祥拉开车门。杜林祥抬脚下车，此时，镁光灯不停闪烁，晃得杜林祥有些眼花。各路记者抢按快门的咔嚓声，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站在车门口，杜林祥一脸微笑，还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西服。在杜林祥的衣柜中，早已有十几件高档西服。但为了出席挂牌仪式，安幼琪又专门从北京请来一家服装设计公司，为他量身定做了这套西服。

起初，杜林祥还说不必如此麻烦，但从北京赶来的服装设计师的一番话，却令他改变了主意。这位设计师说起明朝嘉靖年间，京师一个有名裁缝的故事。据说这名裁缝为官员做衣服，不是先量尺寸，而是问人家的官龄。裁缝说，做官的人如果是初任高职，难免意气风发，他的身体就会微微向后仰，衣服就应当做得后短前长；如果做官在位比较久了，气度会略微平和一些，衣服就应当做得前后长短一致；等到在职很久，一定会产生升官的念头，内心就存谦虚自抑、温良恭谦之意，身体仪态就会微微前倾下俯，衣服就应当做得前短后长。

是啊，挂牌仪式这天的杜林祥，已经攀登上事业的高峰。此时的他，该是何等意气风发、高昂盛大。过去那些衣服，可以装下他的身躯，却容不下那份几乎要爆棚的自信心。杜林祥没有丝毫含糊，一掷八万多元，专门定做了这套深灰色西服。

昨晚在宾馆，杜林祥就穿上这套西服，在镜子面前晃来晃去。镜子里的模样，依旧是那么熟悉——皮肤黝黑，身材粗壮，一张宽阔的国字脸与一双时不时眯成两道细缝的眼睛，显得不那么协调。嘴唇微翘，脖子有些短，只有一管竖直挺起的鼻子，堪称五官中唯一的亮色。近些年来，脑袋上的头发愈发稀疏，腹部却挺得越来越高。

瞧着这副模样，杜林祥都有些怀疑，那个只念过初中的农家子弟，在工地上被人呼来喝去的杜三娃，真要成为上市公司的掌舵人？

为了今日的成功，杜林祥悉心筹划了数年之久。更确切地说，是整整近五十年的奋斗，才让这个来自偏僻山村的农家娃，登上了如此璀璨炫目的舞台。多少个午夜梦回，杜林祥都在憧憬着这一天。

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在和港交所与投行的高管一一握手致意后，杜林祥及庄智奇、安幼琪等几位纬通高管又转过身来。他们对媒体的拍照要求十分配合，全程笑容满面。

抢着拍照的记者实在太多，一名香港女记者被挤倒在地，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尖叫。杜林祥快步上前，很绅士地扶起女记者，还一脸微笑地对记者说：“大家不要急，都有机会。”

此时有记者大喊道：“杜总，你们都翘起大拇指嘛！”

杜林祥爽快地答道：“没问题。”

在杜林祥的带领下，一行人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而后，摄影记者又提出许多要求。无论是让所有人手拉手举起双臂，还是让大家交叉握手，纬通的高管有求必应，摆出各种姿势让记者拍摄。

记者群里的俊男靓女，在此刻杜林祥的眼中已变得模糊。他的脑海中，反而清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便是河州纬通大厦楼下的擦鞋工，杜林祥的老同学范长春。

杜林祥不禁问自己，如果没有命运的一次次垂青，我此刻会是什么样？如果年轻时在工地上摔成残疾的不是范长春，而是自己，今天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真要做个交换，杜林祥应该和范长春的窘境差不了多少，拖着残疾的身体，回到偏僻的乡村，终日与贫苦为伴，娶个寡妇共度一生。

年少时机灵过人的春娃子，在生活的重压下逐渐变得麻木、愚昧，当初还不及春娃子机敏的杜三娃，真要经历几十年凄风苦雨的冲刷，又会是什么模样！

杜林祥忽然有种感觉，今天的一切，与其说是自己奋斗，不如说是上天恩赐的。既然所有东西都是别人赏的，又有什么可激动的？

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今天的场合，不会留给杜林祥太多走神的机会。一行人进入港交所内，在显示纬通招股价等资料的屏幕前，他们再度合影留念。上午十点整，纬通地产准时开盘。

股票正式开盘后，活动司仪让工作人员端上早已准备好的香槟，请诸位嘉宾举杯庆祝。秘书昨晚就告诉过杜林祥，在这种场合并不需要将酒喝完，只需轻抿一口即可。心情大好的杜林祥显然忘记了秘书的提醒，礼仪小姐斟酒时，他语调高亢地说：“把我这杯倒满。”看着对方狐疑的眼神，杜林祥又重复了一遍：“倒满！”之后，杜林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假如倒退十年，杜林祥这样并不符合礼节的举动，大概会被香港人笑作土鳖。但在今日，经济崛起的内地，已经能让港交所里的绅士们学习适应另一套“礼节”。在杜林祥吞下整杯香槟时，站在他身旁的，无论是香港人抑或金发碧眼的洋人，都鼓掌致意。发出“杜总真是爽快”这样溢美之词的，既有普通话，更有此起彼伏的粤语。

随后的媒体采访环节，向来甚少接受媒体提问的杜林祥不但有问必答，而且在随从提醒该离开进行下一个环节时，还主动表示要留下来多聊一会儿。有香港记者提出了敏感问题，此时无论庄智奇、袁凯还是投行的高管，心里都捏着一把汗。杜林祥倒是侃侃而谈，应对自如。回答完问题后，他还笑着转身对周围的人说：“我没有说错话吧！”

庄智奇此时低头对安幼琪说：“还从没见杜总表现这么好过。”

安幼琪回了句：“为了今天，他应该准备了很长时间。”

各种各样的庆贺仪式，排满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杜林祥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短信更是铺天盖地。下午三点刚过，杜林祥就把自己的手机关机，他告诉公司的人，有什么事就找庄总和安总，他们跟我在一起。至于那些祝贺的电话与短信，杜林祥已不想去理会。

回到酒店时，已是晚上十点过，杜林祥这会儿才有空关心股票的收盘价。庄智奇将秘书早已打印好的文件递上：“按照今日的收盘价，纬通地产的市值已经突破两百亿。”

杜林祥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而后低声说道：“哦，两百亿。”

在农村老家时，杜林祥对于兜里有几毛钱拥有无比清晰的概念。出来打工，而后自己创业时，他对几十万、上百万的资金往来也会了然于心。但是今天，他忽然对金钱失去了知觉。两百亿元是多大一笔钱，真有些不知就里。

庄智奇笑着说：“上市成功后，纬通的资金链就彻底接上了。过去那种囊中羞涩的财务窘境，已经走进历史。”

杜林祥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连连点头：“好啊，手上有粮，心中不慌。”

一旁的安幼琪插话说：“杜总个人持有纬通地产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也就是说，你现在的身家已经六十多亿了，或许已经能算河州首富了！今天我与投行的人士交流了一下，他们很看好纬通地产未来的涨势。伴随股价上涨，你的身家突破百亿指日可待。”

首富，曾是令杜林祥血脉贲张的字眼。但当梦想成为现实，杜林祥却连内心咯噔一下的感觉也没有了。他淡淡一笑，接着说：“徐浩成、赖敬东赚的也不少吧？”

“当然。”庄智奇说，“纬通成功上市，可以视作所有投资者的集体狂欢。按照今天的收盘价，徐浩成、赖敬东的账面资产都暴涨了两倍以上。”

“弄了半天，我是在替他们打工。”杜林祥将身子靠在沙发上，仿佛是在自嘲。

“对了，”庄智奇这时说，“杜总提起徐浩成我才想到，他下午给你打过电话，你的手机关机了。他又打给我，说是让杜总尽快给他回个电话。”

杜林祥这才将自己的手机重新开机，并拨通了徐浩成的电话：“徐总，听智奇说你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的徐浩成笑呵呵地说：“是啊。杜总今日大捷，特地打电话表示祝贺。另外嘛，我就想问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河州？”

杜林祥说：“预订的是明天中午的航班。徐总有什么事吗？”

徐浩成说：“我今天在印尼，明天下午回香港。杜总能否等我一下，有件事想跟你面谈。”

杜林祥答道：“徐总发了话，自当从命。”

“好。”徐浩成说，“明晚就在尖沙咀的洲际酒店，我设宴款待杜总。”

放下手机，杜林祥伸了个懒腰：“徐浩成要留我在香港，我就多待一天，你们明天先回去吧。”

庄智奇与安幼琪正往外走时，杜林祥又开口道：“智奇，你估计徐浩成找我会有什么事？”

庄智奇摇摇头：“不太清楚。”

“我也一头雾水。”杜林祥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早点休息。”

大队人马第二天就赶回了河州，杜林祥趁着等候徐浩成的间隙，悄悄前往了谢依萱的住所。

或许是太兴奋，或许是近段时间身体太劳累，原本兴致勃勃的杜林祥，在床上的表现并不好。几分钟草草完事后，被压在身下的谢依萱还有些不愿相信，她眨着眼睛问道：“真就完了？”

杜林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完了。”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好久没见着你，太兴奋了，控制不住。休息会儿再来一次。”

“骗人。你什么时候来过第二次？”谢依萱一把推开杜林祥，独自走进浴室。

望着谢依萱的背影，杜林祥有些怅然若失。是啊，自己每次表现不佳时，都会对谢依萱说“再来一次”，可惜，却从没兑现过。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杜林祥，发现谢依萱的床头放着几本书，顺手取过浏览起来。有几本书，他一看书名就没兴趣。其中只有一本，他觉得书名还不错，叫作《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又是夫人，又是情人的，有点对他的胃口！

胡乱翻了几页，书中大段的性爱描写立时让杜林祥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下半身都有些缓慢复苏的迹象。

谢依萱这时光着身子走了出来。她瞧见杜林祥正捧着一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阅读，便打趣道：“你还喜欢这本书？”

杜林祥或许看得太入迷，竟没有回答谢依萱。谢依萱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自己也抓起一本杂志读了起来。

大约半小时后，杜林祥放下书本，重新将谢依萱揽入怀中。这一次，杜林祥庄严兑现了“再来一次”的承诺。

这一回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完事后的谢依萱，连去浴室的力气也没有，身体像棉花似的瘫软在床上。

隔了好一阵，谢依萱才轻柔地问道：“今天是怎么了？你可好长时间没这么厉害了。”

杜林祥嘿嘿笑起来：“不是我厉害，是你太迷人。”

“说假话。”谢依萱说，“照你的说法，我以前就不迷人了？老实说，是不是刚才看了书，就有些想入非非？”

杜林祥没有直接回答，他点燃一杆事后烟，笑嘻嘻地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也喜欢看这种书？”

谢依萱较真起来：“这本书怎么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世界文学名著！”

杜林祥抠着脑袋：“就这种淫秽书籍，还是文学名著？你可别糊弄我。”

谢依萱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英国作家劳伦斯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被誉为西方十大情爱经典小说之一。”

“是吗？”杜林祥将信将疑，“我以为就是香港地摊上卖的那种色情杂志呢！想不到还有些来头。”

谢依萱没好气地说：“本姑娘可从不去地摊上买那些东西。”接着她又说道，“你不知道这本书也不奇怪。《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年在佛罗伦萨出版，立刻受到英国文学界的攻击，英国当局以‘有伤风化’的罪名予以查封，到了1958年才得以解禁。新中国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正式出版，畅销了一阵又被列为禁书。又过了差不多十年时间，才重新解禁。”

谢依萱又说：“80年代查禁这本书时，还闹过笑话。上面追查下来后，一名官员气急败坏地找来出版社负责人，责问道，你们出什么书不好，非去出撒切尔夫人的情人，如今正值中英谈判关键时期，破坏了两国关系，影响了香港回归，这责任你们担当得起吗？”

杜林祥虽不知道查泰莱夫人，却听说过撒切尔夫人。他一听这段子，笑得前翻后仰。笑过之后，杜林祥又拿起这本书：“虽然听你说了这么多，不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本淫书。起码我是把它当淫书来看的。”

谢依萱争辩道：“《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对性爱的描写很直露，但也很自然。作者通过描写性爱来表达人物的心灵和人生况味，是积极的，也是纯净的。它和一些诲淫诲盗或者糜烂腐朽的性爱描写是不一样的。”

见谢依萱来了劲，杜林祥不再吭声。但在内心，他却有些不以为然——男欢女爱，不就那点破事吗，哪里弄出那么多名堂？反正他从不会用积极纯净或糜烂腐朽来将性爱分门别类！真要分个种类，也就是按地点与时间，要么在床上、沙发上，要么在车上、浴室里，要么时间长，要么时间短。

两人缠绵了一个下午，时针指向五点时，杜林祥拍着谢依萱的屁股：“这次来还有件事跟你说。企业上市了，我手头也宽裕一些，以后就别在香港租房子了，瞅着有合适的高档公寓，直接买一套吧。另外你在香港连台车也没有，那怎么行？赶紧去买一辆。”

杜林祥说话间从皮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这是我专门叫人办的，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谢依萱并没有欢天喜地的神情，而是说：“公司要有其他用钱的地方，什么房子、车子的都可以缓缓。你不用太着急。”

谢依萱越是这样，杜林祥反倒觉得心中有愧，他说道：“你不用为我的生意操心。这些年跟着我，既不能给你名分，甚至连一套房产也没给你置办，让你受委屈了。”

“你真是一个大坏蛋！”谢依萱含情脉脉地盯着杜林祥。

杜林祥微笑着：“我给你买房、买车的，怎么就成了大坏蛋？”

“不管！你就是坏！”谢依萱一把扑进杜林祥的怀里，用力咬住这个男人的前胸，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徜徉在甜蜜爱河中的谢依萱，此时又有些春意荡漾了。她紧紧搂住杜林祥，光滑的大腿在对方敏感处轻轻摩擦。自己心爱的男人，今天已经超水平发挥过一次，奇迹还能继续吗？她在心中祈祷！

杜林祥此刻却无论如何不敢迎战，只说自己晚上有个重要饭局，得准备出发了。

下楼的电梯里，杜林祥脑海中总会出现谢依萱满含爱意与渴求的目光。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耳畔却回响着年少时在农村耕地，周遭大人们嬉戏玩笑的话语，“男人是牛，女人是地。地越耕越肥，牛越拉越瘦。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4　咱们手里的筹码，不是押给朋友，而是押给赢家

杜林祥准时赶到位于尖沙咀梳士巴利道的洲际酒店。徐浩成早已预订了靠窗的桌位，迎候在此。坐在这里，既能享受丰盛的法式大餐，又能饱览维多利亚湾的美景。

见杜林祥到来，徐浩成笑容可掬地起身道：“纬通成功上市，可喜可贺。昨天没能赶到现场，真是抱歉得很。”

“哪里话！纬通能够上市，全仗徐总当初仗义出手。再说了，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你也是纬通的股东。”杜林祥趁着握手的工夫，将周围瞟了一圈。徐浩成身边除了随从、保镖，还有一位身着粉红色旗袍的女子。

“杜总说得没错。”徐浩成说，“这两天纬通的股价走势很稳，我的信心也愈发足了。”

杜林祥点头道：“作为纬通的董事长，我负责任地向徐总保证，你手里的股份，升值潜力巨大。”

落座后，徐浩成说：“刚才光顾着打招呼，都忘了做介绍。这位小姐，就是北京中泽投资公司的总经理赵筱雨。这位杜总，就是河州纬通集团的董事长。纬通刚在香港挂牌上市，论起身家，杜总已经是当地首富了。”

“徐总取笑了，不敢当。”杜林祥谦虚地说。

赵筱雨礼貌地起身，伸出纤细粉嫩的手：“多次听徐总提起您，久仰了。”

握手时，杜林祥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赵筱雨：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挑。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妩媚，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便如要滴出水来。肤白如新剥鲜菱，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俊俏。

对于这个赵筱雨，杜林祥一时还吃不准是什么来路。他从没听说过中泽投资公司的名号，这应该不是一家大企业。况且以赵筱雨的年纪，真要全凭自己本事在商场打拼，实力应当有限，起码还不足以同徐浩成这样级别的大佬同桌共饮，把酒言欢。

杜林祥也在想，赵筱雨会不会是徐浩成的情妇？但以徐浩成低调内敛的个性，似乎不太可能将自己的情妇带出来抛头露面。随着宴席的进行，杜林祥留心观察了徐浩成与赵筱雨的互动，发觉他们丝毫没有情人之间的亲密劲。徐浩成对赵筱雨十分客气，赵筱雨敬酒时，也从徐浩成开始。

为了活跃一下气氛，也为了探一探虚实，杜林祥主动问道：“赵总是哪里人？”

赵筱雨笑吟吟地说：“我父亲是河北人，母亲是苏州人，十岁之前在北京生活，十岁之后又跟着父母来到上海。我都不知道，自己算是哪里人？”

“难怪呀，你身上兼有燕赵之地的豪爽与江南水乡的温婉，更不乏皇城根的雍容华贵与上海女人特有的精明。”徐浩成在一旁插话。

赵筱雨被逗得咯咯直笑：“徐总一出口，就是妙语连珠。”她接着问道，“徐总，你该不是白羊座的吧？”

徐浩成放下酒杯，说道：“我还真是白羊座，你怎么知道的？”

赵筱雨有些得意地说：“他们都说，白羊座的男人嘴巴最甜。对了，杜总你是什么星座？”

杜林祥对星座从没研究，他摇着头道：“我不知道自己的星座。”

“哦。”赵筱雨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自己星座的男人，对于女人来说，往往具有安全感。”

杜林祥笑着说：“这话怎么讲？”

赵筱雨说：“花心男人一般都得满足三样条件。第一是精通星座知识，女孩都喜欢聊星座，精通星座的男人，最容易跟女孩亲近。第二是不能有特别专一的爱好，爱好专一会占用大量时间，就没空陪女孩了。第三嘛，就是脾气一定要好。”

赵筱雨继续说：“杜总连自己是什么星座都不知道，肯定不太懂星座知识。首要条件就不符合，所以我猜杜总不是花心的男人。”

徐浩成哈哈大笑，拍着杜林祥的肩膀：“这位大美女说你不是花心的男人，她说得对吗？”

“说得对！说得对！”杜林祥一面点头，一面也笑起来。他觉得赵筱雨这番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不能一概而论。比方说自己算个花心男人吗？杜林祥一时也没有答案。

但通过这番问答，杜林祥已认定赵筱雨是个交际场里的高手。轻描淡写几句话，既不失分寸，又能引得男士兴致勃勃甚至胡思乱想。

漫谈了一阵风花雪月之后，徐浩成开口说道：“今天宴请杜总，一来是祝贺你的企业成功上市，二来也是有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我在北方投资了一座矿山，正在为冶炼的事发愁。我知道杜总在河州就有一座冶炼厂，不知双方能否合作？”

“那敢情好啊！”杜林祥说，“多谢徐总，这些赚钱的生意还记着我们。”

杜林祥旗下的冶金厂，自然就是河州冶金。当初为了开发地产，杜林祥从谷伟民手里把厂子买过来，到后来还发生过工人闹事、打死陶雪峰等事件。如今被杜林祥倚为左膀右臂的庄智奇，也是来自冶金厂。冶金厂的原址已被杜林祥开发为高档小区，生产线搬进了市郊的工业园。这些年国内矿业市场火爆，冶金厂倒是能揽着点业务，工人的工资基本有了着落。

不过，纬通的主业本不在这一块，后来杜林祥忙于地产生意以及运作上市，对冶金厂过问更少。今天有送上门的生意，他倒也乐见其成。

杜林祥举起酒杯：“以河州冶金厂的规模，能接到徐总这里派出来的大单，荣幸之至。”

徐浩成抿了一口红酒：“我在矿山附近新建一座冶金厂成本太大，既然杜总那里能加工，索性就携手发财。不过在商言商，价格方面你可得多多优惠。”

“那是自然。”杜林祥说道。

宴席临近尾声时，徐浩成又问：“纬通成功上市后，在河州应该还会举办一场庆功大会吧？”

杜林祥说：“是的。这次的时间不凑巧，在香港挂牌上市时，正好河州开党代会换届，领导们一个都没来。昨天徐万里书记还给我打电话，说在河州举行的庆功大会，他要亲自出席。”

坐在一旁的赵筱雨这时问：“徐万里以前是常务副省长，现在到河州当市委书记，究竟是升了还是降了？”

杜林祥颇为诧异，眼前的赵筱雨，看来对徐万里的情况很熟悉嘛。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赵筱雨的问题，只好笑着说：“领导的级别，我可说不好。”

赵筱雨“哦”了一声，自个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阵便拨出了电话。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话，让杜林祥又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只听赵筱雨说：“徐书记，你好。”

在电话中客套一阵后，赵筱雨又说：“我今天在香港，正和河州一位著名的企业家在一起。他说起你可是赞不绝口，我让他和你说几句。”

杜林祥接过赵筱雨递来的手机：“徐书记，您好！我是杜林祥。”

电话那头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杜总啊。纬通成功上市，我昨天就祝贺过了，今天还得再祝贺一次。在河州举行的庆功会的日期定了吗？到时早点通知我，我一定参加。”

千真万确就是徐万里的声音！杜林祥恭敬地说着诸如感谢领导关心之类的话，心里却开始对赵筱雨刮目相看。

放下手机，杜林祥有好几次都想问一下赵筱雨是怎么认识徐万里的，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提醒自己，越是对那些背景深厚的人，越不能去贸然打听。

晚宴结束后，徐浩成专门安排一辆车去送赵筱雨，他则亲自陪着杜林祥回酒店。杜林祥猜想，徐浩成一定还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驶抵酒店后，他便邀请徐浩成到房间坐一会儿。徐浩成也不推辞，跟着杜林祥走上楼去。

进到房间，杜林祥点燃一支烟，笑着说：“徐总将我留在香港，自己还专程从印尼赶过来，不会就为了谈冶金厂的事吧？”

徐浩成跷起二郎腿：“我就喜欢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将你留在香港，的确是为了冶金厂的事，但却不仅仅是刚才咱们谈的那桩生意。”

徐浩成继续说：“把矿石运来河州冶金厂冶炼，撑破天就几百万的赚头。以你我的身份，犯得着为这点钱大费周章？今天我做东，就是想让你和赵筱雨打个照面。接下来的生意，赵筱雨可是关键角色。”

杜林祥挺直身板，问道：“这个赵筱雨是什么人？”

徐浩成呵呵笑起来：“实话告诉你吧，我和赵筱雨也才认识几个月。而且将赵筱雨介绍给我的，还是咱们的老朋友。”

“老朋友，谁？”杜林祥愈发疑惑。

徐浩成说：“胡卫东。”

“是他。”杜林祥自言自语道。对于胡卫东的来路以及他的背景，杜林祥是知道的。既然是胡卫东引见的人，来头肯定小不了。

徐浩成说：“当初还是有劳杜总牵线搭桥，我才结识了胡卫东。”

“客气了。”杜林祥说，“还是徐总出手大方，咱们在日本泡温泉时，你一来就邀请胡卫东入股矿山。那单生意，胡卫东没少赚吧！”

杜林祥自然清楚，彼时邀请胡卫东入股开发矿山，正是徐浩成奉上的见面礼。徐浩成不缺资金，对矿山的前景更有充足信心。拉上胡卫东入股，等于白给他一次发财机会。

徐浩成笑起来：“胡卫东手眼通天，像他这种人，想不赚钱都难。他入股没几个月，矿山就正式投产。矿藏品位很高，效益十分可观。可就这样，胡卫东还嫌赚钱太慢。他最后联系上一家大企业，直接出高价把矿山收购过去。一转手就净赚几个亿，的确比辛辛苦苦挖矿轻松太多。”

“人家做的才叫生意啊！”徐浩成感叹道，“当初拉胡卫东入股，等于是把到手的钱分他一份。没想到矿山高价转让，胡卫东空手套了白狼，我自己也发了笔财。”

听着胡卫东轻轻松松倒买倒卖的故事，再想着自己在商场多年的辛勤打拼，杜林祥不禁苦笑。他此时又想起了吕有顺当年的话，说胡卫东仗着自己的背景，什么赚钱做什么，做什么什么赚钱。

徐浩成继续说：“在这之后，我又和胡卫东合作，在北方投资了一座大型矿山。我们还想复制上回的模式，买下矿完成前期开发，之后高价甩卖。买家已经初步确定，就是北京的一家大企业，这家企业的董事长叫作宋红军。”

宋红军的名头十分响亮，就连远在河州的杜林祥都听说过。宋红军统率下的这家企业集团，更是赫赫有名的商界航母。

徐浩成抿了一口茶：“趁着上个月宋红军在美国考察，我同他见了一面。几天前，胡卫东又陪着他来了一趟香港，大家谈得很愉快。”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徐总的生意，我大概听明白了。不过，这些和赵筱雨有什么关系？”

徐浩成诡异地笑起来：“我同宋红军两次见面，他都把赵筱雨带在身边。谈话中还好几次暗示我们，说有什么事，可以先和赵筱雨沟通。后来胡卫东告诉我，赵筱雨是宋红军的小姨子。她的姐姐，就是宋红军的夫人。”

杜林祥嘿嘿笑起来：“宋红军就这么信任自己的小姨子？”

“那是人家的私事，咱不去操这份闲心。”徐浩成说着话，烟瘾也犯了。他素来都是抽古巴雪茄，而且烟草都由手下揣着。可惜此时，跟来的马仔都在屋外候着。徐浩成毕竟草莽出身，为了省事也不讲究，直接从杜林祥的烟盒里抓来一支红塔山点上。

深吸一口后，徐浩成说：“宋红军愿意高价接手，一来是看胡卫东的面子，另外肯定也有自己的盘算。”

“钱能通神。”杜林祥说，“我看这位宋总，胃口小不了。”

徐浩成说：“我听说宋红军雅好古玩，特意为他准备了几件。但这次来香港，他却一件也没收。”

杜林祥说：“这么大一桩生意，单指望几件古玩，怕是不行啊！”

徐浩成接着说：“宋红军离开香港后，赵筱雨主动找上门来。她说自己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了一家公司，想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入股矿山。我派人去调查了这家公司，是刚成立不久的。股权结构十分复杂，赵筱雨如果自己不说，外人根本不知道她才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好手段啊！”杜林祥冷笑一声，“赵筱雨的公司加入后，未来高价卖矿的收益，她也少不了。”

徐浩成点点头：“我和赵筱雨谈了整整几天，终于把入股的条件谈妥了。这桩大买卖，即将付诸实施。”

“祝贺徐总发财啊！”杜林祥微笑着，“你把我留在香港，不会也想拉我入伙吧？真有这等好事，我可不会推辞。”

徐浩成掐灭烟头：“在商言商，尽管同杜总交情深厚，但吃在嘴里的肥肉，终究不想与人分食。”

“理解，理解。”杜林祥说。

“不过，”徐浩成顿了顿说，“损己利人的事，我的确不愿为之，但利人利己的生意，我却十分有兴趣。”

“怎么说？”杜林祥问。

徐浩成不徐不疾地说：“我知道老弟当初拿下冶金厂，是看中厂区的土地。现在厂子已迁入园区，原址也开发了。只不过因为跟政府承诺过，要保证数千工人的就业，才让厂子不死不活地在那儿撑着。”

徐浩成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先把矿石运到你的厂里冶炼，从开采到加工，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时机成熟了，我再顺理成章地收购冶金厂。”

杜林祥搓着手掌：“徐总的算盘打得精啊！买下冶金厂后，估计也不会在你手里留多久吧。到时连着矿山一起，再高价卖给北京的宋红军。”

徐浩成哈哈笑起来：“老弟慧眼如炬，什么事也瞒不过你。既然有宋红军这样慷慨的买家，为什么不多卖一点？我转卖冶金厂，肯定要赚一笔差价。不过你放心，收购厂子的价格，也不会让你吃亏。”

杜林祥思忖了一阵说：“当年我从万顺龙那里学到了一句话‘做生意只算自己的账，别算人家的账’。徐总转手能赚多少，那是你的本事，我决不眼红。冶金厂这边嘛，只要价格合适，我自然愿意出手。”

“好，一言为定！”徐浩成说，“下个月，我就把矿石运到河州加工。待我同宋红军把所有细节敲定，就正式收购工厂。”

杜林祥点了点头：“等着你的好消息。”

谈完了生意，杜林祥忽然记起一件事，开口问道：“这个赵筱雨，看样子同徐万里很熟？”

徐浩成说：“说实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认识徐万里。不过像赵筱雨这种女人，成天周旋于权贵之间，认识一个河州市委书记，也不足为奇。”

“那倒也是。”杜林祥说。

提到徐万里，徐浩成问道：“对这位新到任的河州一把手，杜总怎么看？”

杜林祥摇摇头：“徐万里对企业倒是关照，不过大都是公事公办。要说交情，还谈不上。”

杜林祥接着说：“过去几年为了规模扩张的需要，纬通的摊子铺得很大。如今成功上市，资金链接上了，我琢磨着稳扎稳打，先把扩张速度降下来，好好修炼一下内功。比如企业的大本营河州，就得花精力好好经营一番。已经规划好在河州拿几块地，认认真真弄几个样板小区。”

徐浩成说：“这几年纬通另辟蹊径，险中求胜，现在是得休养生息一阵子。你的思路很对！”

杜林祥说：“企业要想经营好河州这块根据地，许多事还少不了徐万里的支持，毕竟人家现在大权在握呀。”

徐浩成感叹道：“在中国做生意，想远离政治不太现实。不过我提醒老弟，徐万里能否在河州掌控住局面，犹在未定之天。我倒建议你别忙着下注，不妨再观望一阵。咱们手里的筹码，不是押给朋友，而是押给赢家。谁赢了，谁才是我们的朋友！”

杜林祥问：“徐总消息灵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徐浩成说：“我只是听说，徐万里到河州后工作大刀阔斧，得罪的人不少。反对他的力量，已经在悄悄集结。”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道理。就拿这次换届的人选来说，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徐浩成问道：“这次河州换届，哪些人上去了？”

杜林祥说：“换届中杀出的两匹黑马，一个是现任市委常委、公安局局长唐剑，这次升任市委副书记；一个是现任副市长杨文山，这次出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唐剑原来在市委常委中的排名并不靠前，没想到后来居上。杨文山是分管文教的副市长，年龄已不小，前段时间甚至传说要转到政协任职，没想到这回还高升了。倒是徐万里平时倚重的几名干将，这一回全都原地踏步。”

徐浩成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有些年没回洪西了，但对唐剑和杨文山，还有些印象。他们都是从兴隆市出来的干部，算是省长姜菊人的老部下。姜菊人在兴隆做市委书记时，唐剑是公安局局长，杨文山是市委办主任。”

徐浩成继续说：“徐万里当常务副省长时，据说就和姜菊人有心结。他来到河州，怎么重用起姜菊人的部下？”

杜林祥说：“照你的分析，徐万里这回吃了个大败仗。难不成……”

徐浩成挥手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或许徐万里已经败走麦城，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能力，或许他是以退为进，在筹划一场犀利的反击。都不好说呀！”

“看着吧！”徐浩成说，“河州换届后应该会出些状况。老弟大可明哲保身，隔岸观火。”

杜林祥坐在酒店的沙发上，抬头瞟了一眼窗外令人沉醉的香江夜景。他的思绪，此刻却飞回河州。远走海外，十余年不曾踏足内地的徐浩成，对于洪西官场的每次预言，总是那般精准。这一次，又会被他言中吗？

5　越是关系亲密的人，公众场合往往形同路人

杜林祥从香港凯旋之后，一场盛大的庆功会在河州如期上演。庆功会当天，可谓冠盖云集。省委常委、河州市委书记徐万里莅临现场，刚晋升市委副书记的唐剑以及多名河州市高官悉数出席。

按照原先的计划，徐万里将在庆功会上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讲话稿由纬通集团负责起草，之后再由河州市委办公厅以及徐万里本人审定。为了这篇讲话稿，杜林祥花了不少心思。他不仅让庄智奇、袁凯指导写作工作，还拿着初稿亲自登门，向已退休在家的洪西日报原副总编辑冯广请教。

功夫不负有心人，纬通集团起草的讲话稿不仅在市委办公厅那里顺利过关，徐万里本人也赞赏有加。徐万里的秘书赵洪飞私下给杜林祥打过电话，说徐书记在办公室看完讲话稿后赞不绝口，还对市委秘书长发了一通感慨：“别看杜林祥是泥腿子出身，下边的写作团队水平很高呀。这篇讲话稿，既有政策水平，又文采飞扬。咱们市委办公厅的那些秀才，恐怕都得自愧不如。”

然而，就在庆功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杜林祥又接到赵洪飞的电话，说接到上面最新通知，领导干部尽量不要出席企业举办的各种活动。徐万里认为纬通是河州的重点企业，成功上市也是件可喜可贺的大事，思考再三依然决定出席庆功会，但他本人就不发表讲话了。

徐万里决定不做讲话，庆功会的所有议程都得重新调整。此时距离会议开始仅有十多个小时！纬通集团上下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安幼琪、高明勇等人甚至在现场熬了一个通宵。

虽然不再发表讲话，但徐万里依旧给足了杜林祥面子。庆功会从始至终的两个多小时里，徐万里一直坐在台下，不时还同杜林祥耳语几句。庆功会结束后，徐万里在酒店会见了一帮来河州参访的台湾商界人士。紧接着，徐万里又来到宴会厅，出席由纬通集团举办的庆功晚宴。

因为在香港与徐浩成的那番长谈，杜林祥特别留意了徐万里与唐剑之间的互动。新官上任的唐剑自然春风得意，但在徐万里面前却谦恭有加。晚宴结束后，杜林祥在酒店门口送客。唐剑的司机先开着车过来，唐剑并未上车，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到一旁。直到徐万里的专车驶到，一行人送别了徐万里后，唐剑才登上自己的座驾离去。

徐万里对唐剑，也表现出十分亲近的模样。在宴会上，徐万里拉着唐剑跟外地客人介绍：“这是在刚闭幕的党代会上当选市委副书记的唐剑同志。他不仅是位老公安，更是威震敌胆的打黑英雄。十多年前，我当时在邻省工作，唐剑同志在洪西省兴隆市担任公安局局长。那时我就从报纸上看过他的事迹，知道他是公安系统的大明星。”

万顺龙也应邀出席了庆功晚宴。与杜林祥碰杯时，两人都说了一通客气话。之前因为廖海涛被捕事件，顺龙集团与纬通集团之间的矛盾被外界炒得沸沸扬扬。看见两人今天把酒言欢的场景，记者立刻凑上来拍照。见记者们围了上来，两人表现出更加亲密的模样，一会儿碰杯，一会儿握手。分别时，两人还张开双臂，当众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活动结束后，杜林祥想起晚宴上的各种场景，自己都会发笑。他与万顺龙之间的仇怨，恐怕一辈子也化解不开。摩天大楼项目上，万顺龙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自己当初差一点就倾家荡产。借壳上市一战，杜林祥又来了个将计就计，请君入瓮，顺龙集团被推进火坑，好几年都缓不过劲来。

所有这些，大家心知肚明，并早已将对方视若寇仇。不过场面上的活还得应付过去，甚至越是势同水火，在公众场合越要表现出亲密无间的样子。

自己与万顺龙如此，徐万里与唐剑又何尝不是这样！洪西政坛里的多年争斗，恩怨纠葛，注定了徐、唐二人不可能成为推心置腹的同志加兄弟。

倒是万顺龙与唐剑之间的互动，颇为令人玩味。这两人都在兴隆工作过，同为姜菊人的旧部。据说他们还是多年的牌友，每周都要聚会一次，切磋牌技。尤其万顺龙被带走调查那一次，唐剑可谓出死力营救。然而在今天的晚宴上，无数人上前敬唐剑的酒，祝贺其荣升市委副书记，唯独万顺龙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还有好几次打照面的机会，两人仅是点头微笑，连手都没握。

觥筹交错之间，杜林祥再一次坚信了自己的观点：政商圈子里，越是关系亲密的人，公众场合越往往形同路人；越是在场面上亲密互动，背后却越有可能斗得你死我活。

庆祝企业上市的礼花刚刚散去，纬通就在河州圈下三块土地。企业上下以超强的执行力，贯彻着杜林祥的思路——成功上市后，公司将从追求量的扩张转变为看重质的提升。从纬通的大本营河州开始，必须在精细化运营上狠下功夫。

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杜林祥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这些年纬通走向全国，并且在香港成功上市。而咱们的老对手顺龙集团，却一直深耕本土市场，从不去外地扩张。如今的纬通，企业规模、品牌知名度都已遥遥领先顺龙。但我们不能忽略另一个事实，在河州本地市场，顺龙依旧稳坐头把交椅，而且对于纬通的领先优势，比起几年前还扩大了。像纬通这样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企业，居然在家门口不能当上龙头老大，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现在咱们不差钱，必须在两年之内，确立在河州市场的领先地位。”

手头宽裕的杜林祥，也变得财大气粗起来。他不仅为谢依萱在香港购置了一套高级公寓和一辆宝马轿车，还在北京与香港分别购进一层写字楼，建立起纬通集团的驻京办、驻港办。每个办事处配备一台奔驰轿车，集团副总裁级别的领导前往京港两地，都可将办事处的奔驰轿车当自己专车使用。在河州总部，杜林祥更是耗资近千万，一口气购置了两台宾利豪车。

公司副总裁安幼琪曾趁着一次会议结束的间隙劝杜林祥，企业手里刚有了点钱，用不着如此铺张。杜林祥却说：“车子嘛，能坐就行，我对这方面其实没啥讲究。智奇一来公司，我就把奔驰让给他坐。几个副总裁里，你开的路虎，林正亮开的宝马，就连我那不成器的五弟杜林阳，也弄了台悍马。我却一直坐着奥迪A6。”

杜林祥继续道：“奥迪车我坐习惯了，也不想去换。但纬通现在是大企业了，就得有大企业的气象。买回两台宾利，我一般是不会去坐的。把宾利车交给办公室管理起来。往后有什么重要活动或是接待贵宾，由办公室统一安排调度。两台宾利开出去，彰显的是咱们企业的实力。”

杜林祥这时问道：“你还记得贺小军的专机吧？”

安幼琪点点头：“记得。咱们都坐过。”

杜林祥说：“专机接送，那排场多大！扪心自问，咱们最后掉进万顺龙的陷阱里，是不是跟贺小军摆出的阵仗有关？坐了几趟专机，就对人家的实力深信不疑了。所以呀，生意场上，面子不能不要。”

面对态度坚定的杜林祥，安幼琪不好再多说什么。此后的时间里，杜林祥的确很少乘坐宾利，他依旧坐着自己的奥迪。而公司部门经理以上的管理人员，只要填报申请单，由办公室主任与分管副总裁批准后，都可以使用宾利。

6　过去两年的盗窃案，怎么又被人翻了出来

时间一晃就到年底，一年一度的河州冬季房交会如期上演。冬季房交会，历来被誉为河州房地产市场的风向标。加之临近岁末，房交会一结束，各大房企当年在河州市场的战绩也就基本确定。

为了备战房交会，纬通开足马力，光广告费就投入近千万。纬通方面此次战役的一线操盘手，就是正担任河州分公司总经理的杜庭宇。

在父亲的刻意栽培下，杜庭宇去年就当上了华东某省分公司的总经理。企业成功上市，杜林祥提出深耕河州本土市场后，杜庭宇又被召回河州，担任河州分公司总经理。河州地产界当时就流传一种说法——杜林祥对于抢夺河州市场龙头老大，看来是志在必得，把太子爷都派上阵了。

在杜庭宇的率领下，公司年初拿下的几块地，全都赶在房交会前开盘。在房交会开幕当天，纬通还请来香港天后级影星助阵，引得现场一阵骚动。

房交会前，纬通便已确定是所有参会企业中布展面积最大的一家。房交会结束后，纬通又锁定了两个第一：销售面积第一、销售金额第一。拿着这份靓丽的成绩单，纬通少不了大肆庆祝一番。诸如“纬通王者归来，站上河州之巅”之类的报道，连篇累牍地出现。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杜庭宇来到公司总部。在电梯上，他就遇到了庄智奇与安幼琪。庄智奇拍着他的肩膀说：“庭宇，不错啊！房交会大获成功，当真是后生可畏。”

“庄叔过奖了。房交会的成绩，主要得益于集团公司支持。”杜庭宇谦虚地说。

安幼琪也笑着说：“我和你老爸干了那么久，在河州地产界一直没当成老大。你才来一年，就实现了历史性突破。”

对于安幼琪，杜庭宇的感情就要复杂得多。来公司有段时间了，关于父亲与安幼琪当初的那段感情，杜庭宇自然有所耳闻。作为一名成年男子，他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自己的父亲，但作为儿子，心里却难免有些芥蒂。刚才安幼琪那句言者无心的“我和你老爸干了那么久”，杜庭宇怎么听怎么刺耳。因此，他只是淡淡一笑：“谢谢安总。”

在办公室走廊上，杜庭宇又碰见了林正亮。林正亮是看着杜庭宇长大的，两人一见面，林正亮就搂住杜庭宇：“好久没见你小子了！可真行啊！你老爸说用两年时间，让纬通成为河州市场的龙头老大，你一年就拿下了。”

林正亮又把杜庭宇拉到墙角：“我已经给你爸说过了，要提升你为集团公司副总裁。下周开会时，我还要在会上正式提出。”

“别！”杜庭宇急忙说道，“我来公司的时间不长，还需要锻炼。”

“这叫赏罚分明。”林正亮说，“你在华东的分公司，还有河州分公司，都做出了业绩，凭什么不能提拔？再说了，你老爸就你一个儿子，今后怎么说也是你接班。既然如此，就应该尽快到总部来，熟悉一下这里的工作。”

林正亮没给杜庭宇开口的机会：“这事你别管了，反正我一定要说。你爸正在办公室等你，快去吧！”

杜林祥此刻正在批阅文件，见杜庭宇走了进来，和蔼地说道：“前段时间辛苦了。这几天放假，休息过来了吧？”

杜庭宇说：“元旦假期是销售旺季，我一直在公司盯着。”

杜林祥点点头，接着说：“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嗯，我知道。”杜庭宇说。

杜林祥点起一支烟：“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杜庭宇顿了顿说：“我今天是来检讨的。”

杜林祥背靠着沙发，深吸了一口烟：“你回来才一年，就让纬通成为河州市场销售额最大的房地产企业，还检讨什么？”

杜庭宇说：“房交会结束后，新闻媒体都在炒纬通的年销售额名列河州第一，仿佛咱们打了一场大胜仗。但我作为河州分公司的负责人，却知道这一仗纬通并没有赢。”

“为什么没赢？说说你的道理。”杜林祥面无表情。

杜庭宇说：“上市成功后，企业不差钱，您又提出要深耕河州市场，巩固大后方。这一年来，纬通在河州投入了大量人力、财力，连开了几个楼盘。如今赶上这些楼盘上市销售，纬通在销售面积和销售总额上领先，是情理之中的事。”

杜庭宇继续说：“其实早在几个月前，我就知道，纬通今年在河州市场的销售额会超越顺龙。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更看重另外的指标。比如我们的利润，我们楼盘的售价，能否超越顺龙。”

“结果却是，”杜庭宇说，“我们在销售额领先顺龙的情况下，利润还不如人家。尤其是楼盘的销售价格，纬通的房子不打折促销基本卖不动。而顺龙的楼盘，极少有降价促销的，但销路却依旧不错。”

杜林祥继续吸着烟：“为什么我们的房子只有打折才能卖出去，万顺龙盖的房子，却能卖高价？”

杜庭宇说：“从建筑质量来说，双方差不多。但在小区配套、物业管理方面，顺龙比我们做得好。”

“更重要的是，”杜庭宇继续说，“纬通上市之前为了回笼资金，经常搞低价促销的活动。久而久之，在消费者心目中形成了一种印象，纬通的房子就应该便宜。不打折，消费者倒觉得不正常了。而顺龙集团近年来一直深耕本土市场，并在消费者心目中树立起一种高端品牌的形象。同一地段的房子，只要是顺龙开发的，房价就能比其他企业高一千多。”

“说完了？”杜林祥问。

“完了。”杜庭宇回答。

杜林祥阴沉着脸，大口大口地抽烟，办公室里异常寂静。隔了几分钟，杜林祥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早就有人给我说过。”

杜林祥掐灭烟头：“元旦节我和智奇下棋，他就说到这一点。安幼琪早在几个月前也给我提过这事，她甚至拿出了一组对比更强烈的数据。”

“什么数据？”杜庭宇问。

杜林祥说：“纬通集团已在全国完成布点，顺龙却专注洪西市场。论总的销售额，纬通大幅领先顺龙。但安幼琪却告诉我，两家企业的利润，几乎持平。这组数据，是否比你刚才提到的河州市场，更加令人触目惊心？”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寂。最后还是杜林祥开口说道：“纬通刚出道时，开发的好几个楼盘，销售均价都不逊于顺龙。尽管当时企业的规模还很小，万顺龙却在内部会议上告诫企业干部要小心纬通。如今的情势却不同了，万顺龙早在半年前就给自己的员工打预防针，说顺龙哪怕暂时让出市场份额第一的位置也不足惧，关键是提高企业盈利能力。销售额可以让纬通超越，但楼盘均价一定不能输给纬通。”

杜庭宇几乎是脱口而出：“万顺龙真是一个厉害的对手。”

“万顺龙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凭良心讲，你老爸经商多年，跌得最惨的一个跟头，就是拜万顺龙所赐。”杜林祥冷笑一声，接着话锋一转，“当然，来而不往非礼也，万顺龙后来也把加倍的学费，还给了我。”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我知道你今天来，是借检讨之名提醒我，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放心吧，你老爸还不至于如此糊涂。当初我提出用两年时间，让纬通成为河州地产界无可争议的龙头老大，为企业发展留下一块稳固的根据地。从现在的局面来看，两年肯定是不行，起码还得苦干个三五年。”

杜庭宇颇为吃惊，看来父亲对于企业的局面，保持着无比清醒的头脑。他说道：“前阵子公司大张旗鼓庆祝夺下河州市场份额第一，原来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你错了！”杜林祥这时却摇起头，“这不光是做给外人看，也是做给自己人看。”

杜林祥顿了顿说：“让公司里的人都认为，你不光有个好爸爸，更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对于你日后的成长，大有好处呀！”

杜庭宇立在原地没有说话，脸颊却有些微微发红。一方面，他感激父亲栽培自己的良苦用心，另一方面，他也为那些掩人耳目的溢美之词感到害臊。

杜林祥显然看出了儿子的心事，他微笑着说：“这些年，我看你干工作有股拼劲，就是脸皮还太薄。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脸皮比城墙厚！”

杜林祥想起了刚从书里看来的故事，便讲给杜庭宇听：“当年有个学业成绩十分优秀的年轻人，去报考松下公司。考试成绩出来后，他却是倒数第一。年轻人羞愤难当，居然跳楼自杀了。后来才发现，是计分系统出了问题，这个年轻人的成绩，原本是名列前三。”

杜林祥接着说：“众人都为年轻人惋惜，可公司老板松下幸之助却说，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讲，这的确是个悲剧，但对于企业未尝不是幸运。这个年轻人连这点挫折都受不起，真要把他招进来，不知会给企业带来多大的损失！”

杜庭宇知道父亲讲这则故事的深意，他点头说：“我一定努力，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杜庭宇离开后，杜林祥感觉心绪杂乱，他索性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撂到一边，独自在办公室踱步。

对于儿子的表现，自己是满意的。这小子有冲劲、有见识，再锻炼一下，以后把企业交到他手上，不至于太担心。但对于纬通未来的发展，杜林祥却有些忧心或者迷茫。这些年，他也抽空读了EMBA的课程，知道企业管理上有个词叫“天花板”。如今的纬通，不正面临这样的天花板吗？

纬通已发展到足以令外人仰望的高度，外表看上去，一派欣欣向荣。要维持现今的局面，似乎不用花太多力气。可要再往上跃升，难度却越来越大。就说纬通的老本行房地产吧，消费者已经把纬通的房子等同于价廉物美的代名词，销售火爆的同时，利润率却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要扭转这种印象，让纬通开发的楼盘成为高端品牌，需要花费的力气，或许不比上市来得小。

杜林祥不禁想起在EMBA课堂上教授的一番话：中国企业家最不缺的就是大谋略、大气魄，能够以超常规的方式，让自身事业在短时间内爆发式增长。但中国企业家缺耐心，绝对无法穷尽几十年的光阴，像雕琢艺术品一样管理自己的企业。在中国没能诞生波音飞机、佳能相机、法拉利汽车这些高端科技产品也就罢了，甚至连LV（路易威登）、麦当劳、星巴克这些或许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却需要将精细化运营发挥到极致的公司，也没有出现。

至于是中国的企业家没有耐心，还是这个时代、这片土壤没有给予企业家们耐心，就不是杜林祥能回答的了。

敲门声打断了杜林祥的思绪。袁凯走了进来，将一份资料放在杜林祥的办公桌上：“这是今天的舆情汇总。”

当初与河州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喝酒时，杜林祥听说从陶定国到徐万里，最近几任河州市委书记，都要求宣传部每天呈送舆情通报，无论是主流媒体的报道，还是网上发帖、微博爆料，凡是有关河州的重要消息，都要第一时间让市委书记掌握。据说性格迥异的陶定国与徐万里，有一点倒很相似——每天来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阅读舆情通报。这位副部长还笑道：“别看陶定国连键盘都敲不来，但对于网上的各种消息，却一点也不闭塞。”

经历过几件事情后，杜林祥对舆论的作用愈发看重。他认为舆情通报的做法很好，也让袁凯在公司里搞一份，并取名叫舆情汇总。但凡有关纬通集团的消息，他都要第一时间掌握。

“有什么新东西没有？”杜林祥问。

袁凯摇头说：“近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关于纬通的负面信息。”

杜林祥微笑着：“那就好，那就好！”

袁凯正欲离开时，又停住脚步：“最近几天，在网上各大论坛，都冒出一篇帖子，说的是河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长高健荣的事。我想咱们公司和高健荣从没打过交道，就没把这篇帖子收进舆情汇总。”

杜林祥知道河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是本地一家大型国企，但他与高健荣的确没什么交集，便顺口问了句：“说的是什么事？”

袁凯说：“是说两年前高健荣家被一伙盗匪洗劫了，当时高健荣正在外地出差，他女儿慌乱中报了案。帖子里写，劫匪抢走了三千万真金白银，最后却被大事化小，说成只造成一百万财物损失。”

高健荣家被洗劫的事，在河州政商圈子里早就流传开，杜林祥当初就听人说起过。他点燃一支烟：“是有一种说法，说高健荣那次损失惨重，起码损失六千万。”

“六千万？”袁凯有些诧异，“网上不才说只有三千万吗？”

杜林祥笑起来：“说是被盗匪洗劫了三千万，后来高健荣又花了三千万才把事情摆平，上面没再追究。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我同高健荣没什么接触，具体情况也不知道。”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但这事都过去两年了，怎么又被人翻了出来？”

“不清楚。”袁凯说，“这篇帖子最近流传很广。我敢肯定，在背后发帖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有一股势力。我和北京删帖公司的人也聊过，他们说高健荣花了不少钱去删帖，可就是删不下来。三哥也知道，删帖得花钱，要让帖子不被删，同样得花钱。不晓得高健荣得罪了谁，人家不惜大把撒钱，也要和他对着干。”

“不知道高健荣这次能不能过关？”杜林祥说，“这事虽然和咱们无关，但你也留心关注一下。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一声。”

第二章　未雨绸缪

杜林祥心知肚明，纬通如今就好比一家颇有名气的快餐店，而运作高端楼盘，却犹如经营一家上档次的粤菜馆。杜林祥正在力推纬通转型，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让纬通的楼盘拥有更多附加值，从而卖出更高的价钱。

1　嘴上说不忌讳，恰恰证明心里还是有顾忌

一辆丰田考斯特中巴，行驶在河州市郊的高速公路上，身后还跟着一辆双排座货车。路边的农家小院里，几乎挂满了腊肉、香肠，让凛冽的寒风中，飘荡着浓浓的年味。

杜林祥与纬通公司的多位高管坐在中巴车里，办公室主任高明勇很合时宜地讲起各种带颜色或不带颜色的段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辆考斯特是月初刚买回来的。尽管公司高管都拥有自己的座驾，但一起行动时，摆出长长的车队，既不方便，也太招摇。如今领导干部外出视察，大多乘坐考斯特中巴。一切喜欢向官员看齐的杜林祥，也让公司购置了一台，专供集团高管集体外出时使用。

高明勇特意去交警队为考斯特弄回了两个车牌号，一个是“洪A08888”，另一个是“洪A00054”。大家都说第一个车牌号不错，四个“发”，但杜林祥却更喜欢第二个。他说第一个车牌一看就是企业的车，第二个是小号牌照，颇有庄重感。杜林祥拍了板，高明勇只好恋恋不舍地把第一个车牌号退回交警队，让这辆考斯特挂上了许多人觉得并不吉利的“洪A00054”。

杜林祥今天心情不错，他扭头说道：“这次春节前来冶金厂慰问，感觉厂里的精神面貌大不一样。”

坐在后排的公司副总裁林正亮附和道：“自打徐浩成把从他那儿挖出来的矿石运来河州冶炼，冶金厂的利润同比增长了三成。多亏三哥，才让厂子有了起色。”

高明勇也说：“后面的双排座货车带了一些慰问品，包括食用油、大米什么的。不过我看工人们可不在乎这些，听说他们今年每人都领了几千块的年终奖。”

杜林祥笑得更开心：“以前这个冶金厂，对于企业来说就是一个包袱。现在也能创造些利润了，不简单。”

杜林祥又指着庄智奇说：“刚才去车间视察，我听他们说，如果再引进一套冶炼设备，工厂的工艺水平还能上个台阶。他们还说目前这种设备，就数德国和日本厂商生产的最好。智奇在冶金厂干过多年，你说德国货和日本货，哪个更靠谱？”

庄智奇答道：“这个我可说不好，得请教专业的技术人员。”

庄智奇知道，当初杜林祥收购冶金厂，完全是为了获得厂区土地。后来厂区原址开发成了商品房，工厂搬迁到郊外，纬通也一直奉行一条原则，只用原厂区地块的开发收益反哺工厂的日常经营。杜林祥今天能亲自去冶金厂慰问，已属罕见，至于购买先进冶金设备，庄智奇就只当是杜林祥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没想到几天之后，杜林祥又把庄智奇与安幼琪找去，重新提出为冶金厂添置先进设备的事。杜林祥说：“这几天我咨询了专家，他们都推荐日本的产品，说是性价比高。这套设备的总价，大概在四千万左右。”

杜林祥又对安幼琪说：“公司财务这块一直是你分管。先把这笔钱计划出来，要用时随时能拿得出。”

庄智奇与安幼琪同时吃了一惊。这些年来，让冶金厂勉强维持下去，只是因为纬通当初向政府承诺过，不让厂里的工人丢了饭碗。今天是怎么了，竟然要主动砸进去几千万真金白银？

安幼琪反对道：“冶金厂如今形势稍有好转，都是得益于拿到了徐浩成的大单。徐浩成那边，能和我们合作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砸下几千万添置设备，如果徐浩成中断合作，咱们就被动了。”

庄智奇也摇头说：“冶金行业是一个资金密集型的行业。投入几千万进口一套先进设备，仅仅在短期内有效果。指望在工艺上长期处于领先水平，还需要大笔投入。纬通的主业毕竟是地产，似乎没必要花太多精力在一个冶金厂上。”

杜林祥笑了：“我还不糊涂，也没想过大举进军冶金产业。”停顿片刻，杜林祥接着说，“记得我三顾茅庐邀请智奇出山时，你就对我说过，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冶金厂卖出去，这样对纬通与冶金厂都有好处。直到现在，我都认为智奇的话很有道理！”

庄智奇与安幼琪更加疑惑，既然杜林祥念兹在兹的，就是把冶金厂甩卖出去，为何还要斥巨资引进设备？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也算机缘巧合，我无意间竟为冶金厂物色到一个买家。”这时，杜林祥才将自己在香港与徐浩成的一番长谈，告诉了面前这两位最信赖的部下。

“徐浩成不差钱，他背后的宋红军，更是财大气粗。”杜林祥说，“既然要卖，就不妨多卖些价钱。引入这套设备虽然花四千万，但工厂的价值立刻大不一样。我把厂子卖出去时，多卖的钱可就不止四千万了。”

庄智奇点燃一支烟：“这个宋红军，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冤大头。”

“宋红军和咱们不一样，反正不是他自己的钱。”杜林祥冷笑道，“宋红军通过他的小姨子赵筱雨，早把该赚的钱，一分不少地揣进兜里了。”

安幼琪说：“这个时候咱们再去购置先进设备，徐浩成不会有意见吧？”

“不会。”杜林祥挥手道，“这事我跟徐浩成说过，他不仅不反对，还大力支持。徐浩成说，把北方开采的矿石大老远运来河州冶炼，他也担心这戏是不是演过头了。如果冶金厂引进一套先进设备，那各方面就没有话说了。”

杜林祥又说：“再说了，宋红军不怕出高价，关键是上面审计时，能拿出付高价的理由。有了这套设备，徐浩成再把厂子转手卖给宋红军时，高价成交的理由更充分。还是徐浩成给我建议，要买就要去国外买，买正儿八经的先进设备。”

“这里面有个问题。”庄智奇深吸一口烟，“这种生意，说白了就看徐浩成能不能搞定宋红军。要是咱们把设备买回来，徐浩成却和宋红军谈崩了，怎么办？”

杜林祥点点头：“智奇的顾虑，不无道理。所以咱们也只是把钱准备着，派人去日本把设备订下来。一切视徐浩成那边的进展，再决定如何动作。”

安幼琪说：“这样最稳当。那春节之后，庄总就安排人去日本订货。我这边把钱准备着，需要时随时可以拿出来。”

杜林祥搓着手掌，一脸得意：“还是那句话，不见鬼子不挂弦，挂了弦就一定得把鬼子炸上天。”

杜林祥站起身来：“春节期间我要出国一趟，家里面的事，麻烦你们盯着点。”

庄智奇笑着说：“辛苦了一年，杜总也该出去休息一下了。家里有我和安总，你放心吧。”

杜林祥摇着头：“注定了劳累命，休息不下来。我哪里是去度假？徐浩成邀我去缅甸见面，我只能从命。据说宋红军、赵筱雨这些人，到时都会去。趁着这次机会，争取把冶金厂的事敲定。”

正月初二，欢度新春的爆竹还在热情鸣响，杜林祥就踏上了异国之旅。庄智奇等人留守河州，杜林祥则把高明勇、袁凯带在身边。

几个小时的飞行旅程中，杜林祥又想起了河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长高健荣的事，便问袁凯：“上回你给我说的帖子，最近有什么进展？”

袁凯答道：“最近这段时间，网上倒是很平静。不过昨晚同高哥聊天，他告诉我说，河州公安局为了帖子的事倒忙活起来了。”

“怎么回事？”杜林祥来了兴趣。

一旁的高明勇侧过身子：“也是年前我同公安局的一个朋友聊天，听他说起，就在这篇帖子出现的前几天，河州公安局把洗劫高健荣家的盗匪给抓住了。这边还在审讯，那边就有帖子发到网上。河州市公安局局长严铁军怀疑有人向外走漏了消息，大发雷霆，还誓言要把走漏消息的人揪出来。”

“这个严铁军，我记得以前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吧？”杜林祥说。

高明勇点头道：“原来河州公安局的局长唐剑升任市委副书记后，严铁军从省厅调来河州。省公安厅副厅长的职务依旧挂着，同时兼任河州市公安局局长。”

杜林祥又问：“严铁军这一步走得不错呀！他是走了谁的门路？”

高明勇说：“外面有传闻，徐万里很喜欢严铁军。为了严铁军能来河州，徐还亲自出面，去省里找了关系。”

袁凯这时问道：“高哥你在公安局朋友多，网上说的高健荣那些事，到底是真的假的？他家是被洗劫了三千万吗？”

高明勇摆着脑袋：“不知道啊。反正高健荣目前人还没事，春节前几天他还去北京出了趟差。”

杜林祥不再说话。对于这个与自己素无瓜葛的高健荣，他仅有一丝好奇，却不愿耗费太多脑筋。真正令他念念不忘的，还是即将与徐浩成、宋红军等人的会面。

多年来避居在外的徐浩成，最常居住的地方就是香港与缅甸。缅甸更是徐浩成商业生涯里的重要一站，当年在澳门大杀四方之后，徐浩成就把触角伸向缅甸，在这里投资了多家赌场。

距离仰光不远的一座小镇上，徐浩成修建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庄园。缅甸的交通设施不比国内，徐浩成特意安排了一辆陆地巡洋舰越野车，去仰光机场迎接杜林祥一行。

徐浩成的干女儿陈锦儿客串起司机，亲自驾车等候在机场。杜林祥等人与陈锦儿都很熟，彼此热情地打着招呼。高明勇还开起玩笑：“早知道锦儿在缅甸，我就不来了。”

杜林祥问：“为什么？你怎么这么怕锦儿？”

高明勇说：“我不是怕，而是腾出一个名额，让庄总来。”

“那倒是。”杜林祥也笑起来，“都怪我考虑不周，非让智奇在河州值班。锦儿莫要怪罪。”

陈锦儿脸上飘过一丝红晕，接着噘起漂亮的小嘴：“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后，一片美丽的湖泊映入众人眼帘，湖上还有一排漂亮的水上木屋。陈锦儿介绍说：“这里就是干爹的庄园。”

杜林祥忍不住赞道：“风景真好啊！”

陈锦儿却说：“你们来的时间不好，平时这里更漂亮。这片湖泊是由三个小湖汇成，位于多雾的群山环抱之中。今年缅甸干旱了很久，半年多没有下雨，庄园周围的湖水水位下降得厉害。”

从停车场到徐浩成的庄园，没有陆路可走。细心的主人早已预备了漂亮的漆木船等候在此，一行人登上小船，领略着湖光山色，上岸后再跨过一座栈桥，就看见正坐在藤椅上发呆的徐浩成。

杜林祥热情地伸出双手：“徐总好福气啊，在这里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徐浩成却苦涩地摇起头：“什么神仙？顶多是没戴枷锁的囚徒。”来不及请杜林祥等人入座，徐浩成就问道，“你们刚从洪西来，那里的春节热闹吧？”

“热闹啊！”高明勇接过话茬，向徐浩成描述起洪西春节的情景。

平日里叱咤风云的大佬徐浩成，此刻却像一个小学生，津津有味地听着高明勇的讲述，时而兴高采烈，时而黯然神伤。这与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徐浩成，简直判若两人！

每逢佳节倍思亲！杜林祥算是看出来了，气派无比的庄园，令人沉醉的美景，都不能抵消徐浩成那份浓浓的乡愁。此刻的徐浩成，或许最期盼的，就是回到洪西故土，与亲朋一起欢度新春。

杜林祥心中也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像徐浩成这样的人物，拥有了几辈子都用不完的财富，却在今生无法踏足故土。其中甘苦，只有各人自知。

隔了好一阵，徐浩成才缓过神来。瘦削的脸庞上，重新浮现出平日里的老练与精明。他拿出一支雪茄，淡淡吸了一口：“我不方便回国，只能劳烦诸位舟车劳顿，来到这异国他乡。”

“哪里话！”杜林祥说，“我还得感谢徐总，有赚钱的生意时，没有忘记我们。”

徐浩成说：“宋红军的身份不同你我，他直接来缅甸，留下出入境的记录，也不太好。宋红军对外只说趁着春节假期，去泰国旅游。我租了一架飞机，明天把他由曼谷接来这边。”

杜林祥点头道：“徐总考虑得周到。”

徐浩成说：“还有一位朋友，昨天就到了。今晚上大家可以聚一聚。”

“不知是哪位朋友？”杜林祥问。

“他叫张贵明。”徐浩成说，“这回和宋红军谈的矿山，起初的股东就三个，我、胡卫东和张贵明。后来嘛，才加上一个赵筱雨。张贵明一直在经营矿山生意，很有实力。最关键的，他是当地地头蛇。”

杜林祥笑着说：“你们四位矿山的股东，做的才是大生意。我的那个冶金厂，最多就算这顿大餐里的小甜点了。”

“大餐之后吃些甜点，爽口啊。”徐浩成淡淡一笑，“在杜总和宋红军之间，我算是二道贩子。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中间商是最怕两边的买家、卖家直接见面。不过我同杜总的关系不一般，也就不去忌讳那么多。”

嘴上说不忌讳，恰恰证明心里还是有顾忌。精于人情世故的杜林祥，当然能听出弦外之音。他立刻说道：“徐总放心。我在香港时就说过，小弟只关心以合理价位把工厂卖给你。至于你怎么转手卖给宋红军，那是你的本事，我决不眼红。”

杜林祥接着说：“徐总这次能邀请我来，我十分感激。大家当面把事情扯清楚，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兄弟竭尽全力配合。还是那句话，只帮忙，不添乱。”

“再说了，”杜林祥点燃一支烟，露出狡黠的笑容，“徐总这单生意，靠的可不是市场法则，而是桌子底下的交易。你这位二道贩子，我想绕也绕不开！”

“杜总当真是明白人！”徐浩成与杜林祥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晚宴就设在山庄里的一处湖景房。房子下面就是一池湖水，里面种植着荷花，远处则是一大片葱绿的农田。然而走近一瞧，就会发现湖水已经退得露出了下面的淤泥，荷花也都残破不堪。

庄园厨师精心准备的菜肴，似乎并不怎么受欢迎，徐浩成更喜欢的是杜林祥从洪西带来的腊肉、香肠，张贵明则对白酒情有独钟，只见他频频举杯，却没动几下筷子。

张贵明说话瓮声瓮气，而且口音极重。此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个子，穿一条灰色休闲裤，腰间的爱马仕皮带分外显眼。发达的肌肉，在肩膀和两臂一棱棱地突起。发茬又粗又黑，圆脸盘上，宽宽的浓眉下边，闪动着一对精明的眼睛。开口说话时，会露出两排被香烟熏黑的牙齿。

当张贵明听说杜林祥是农家娃出身，初中辍学后就跟着师傅学泥瓦匠手艺时，显得格外亲切。他端起酒杯：“老杜，俺们得喝三杯。”

三杯酒下肚，张贵明又撒了一圈烟，然后自己点燃一支：“老杜，俺和你聊着就投机！俺也是正儿八经的苦出身，祖上八辈都是贫农。一岁时，老爹因为矿难死在矿里。三岁时，俺妈也改嫁了。吃百家饭长大，十四岁就下井挖煤。”

张贵明大大咧咧的动作，并没给杜林祥留下多好的印象。但这一番话，却让杜林祥对张贵明有了些亲近感。是啊，像我们这些胸无点墨的穷小子能混到今天，得历经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席间张贵明还接了一通电话，听起来似乎是国内某人帮他办成了一件事。张贵明多次说着感谢，最后还加上一句：“这事办得利索，让兄弟费心了。明天俺就让人给你整两女大学生送过去。”

听着这话，杜林祥笑得差点把一口酒喷出来。自己已经算个粗人了，可和张贵明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宴席接近尾声时，徐浩成提起一件事：“张总，我看网上怎么老有人发帖，说你的事？”

“多谢徐哥提醒。”张贵明称呼人有种习惯，从不叫人家的职务。他称呼徐浩成为“徐哥”，跟杜林祥今天才认识，也是亲切地叫着“老杜”。

张贵明喝下一杯酒：“商场上行走，哪儿能不得罪几个人！发这些帖子的是谁，老子心里有数。回头饶不了这帮狗日的。”

徐浩成说：“网上这些帖子也不难对付，花点钱删掉就是。”

张贵明说：“年前我已经吩咐下去，该删的都删了。还有几条没删的，都是俺故意留下的。”

杜林祥好奇地问：“怎么不全删掉？”

张贵明说：“这几条帖子，是说俺涉黑的。反正公安局又不会因为这条帖子来抓我，就暂且留着吧，吓唬一下其他人，没准对做生意还有好处。”

杜林祥微笑着点头，心想张贵明倒还真是粗中有细。徐浩成面无表情，只轻轻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碟里。

晚宴之后，张贵明牌瘾发作，非拉着人打扑克。杜林祥与陈锦儿只好陪着他斗地主，一上桌，杜林祥问打多大，张贵明说身上现金不多，玩小点，就打“1248”。三盘之后结账，杜林祥才发觉，张贵明说的“1248”是一千、两千、四千、八千。

杜林祥如今虽是大亨级人物，但平时玩牌却很有节制，像今晚这样的价码，还很少玩过。到了这时，只得硬着头皮上。

张贵明的手气好得出奇。到了晚上十二点过，陈锦儿输了三万多，杜林祥已经栽进去二十多万。张贵明给杜林祥点上一支烟：“老杜，刚才你手气太背，咱们多玩一会儿，让你捞回来。”

杜林祥却摆着手：“我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今天就这样吧，输了的钱，也不指望捞回来。”

输个二十多万，杜林祥也不心疼。倒是张贵明一副落寞的表情：“真他妈邪乎！玩这种小牌，总是能赢钱。真玩大牌的时候，手气从没这么好过！”

2　从藏獒与比特犬，也能看出中美两国不同的个性

第二天中午，宋红军与赵筱雨终于到来。赵筱雨穿着一套带有浓郁东南亚风情的裙子，圆翘的臀部、纤细的腰再配上一双淡黄色高跟鞋，使她的身材更显性感。宋红军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手里还挂着一件休闲夹克。赵筱雨挽着宋红军的手，两人更像一对亲密情侣，而不是姐夫与小姨子。

徐浩成站在栈桥边，迎接宋红军。之后，他又把张贵明、杜林祥引见给宋红军。杜林祥以前在杂志上见过宋红军的照片，还在电视节目中看过宋红军接受专访。今日一瞧，发觉宋红军本人比荧幕上的形象略显单薄，脸色也有些发黄。杜林祥昨晚从徐浩成那里得知，宋红军数年前便罹患胃癌，去美国做手术，把三分之二的胃都切掉了。

一行人朝屋里走时，宋红军瞧见了庄园外的几条狗。宋红军指着狗说：“徐总喜欢斗狗？”

徐浩成摆摆手：“看家护院而已，从没拉出去斗过。”

宋红军点了一下头：“瞧这模样，徐总真把手下的几条狗放出去，恐怕难遇敌手。”

进到屋里，张贵明主动讨好宋红军：“俺家里养了几条藏獒，宋大哥喜欢斗狗的话，俺明天就叫人给你送几条。”

“谢谢了！我的确喜欢斗狗，却从不掠他人之美。”宋红军淡淡一笑，“不过说到斗狗，怕是张总手下的藏獒，敌不过刚才院外那几条狗。”

“是吗？”张贵明笑起来，看样子他只是不想反驳宋红军，内心并不服气。

宋红军坐到竹椅上，抖了抖衣袖：“徐总院外养的几条狗，叫作比特犬。单看个头，差不多只有藏獒的一半。可真要咬起来，比特犬丝毫不落下风。”

徐浩成微笑着说：“宋总对于斗狗，研究很深啊。”

宋红军说：“如今有很多人把藏獒吹上了天，连藏獒能打败狼这种天方夜谭都出现了。说实话，在世界各国的名犬中，咱中国的藏獒，也就是中上水平而已。而且近年来，藏獒在斗狗场上的战绩，更是每况愈下。”

徐浩成说：“听说青藏高原上的纯种藏獒，还是不错的。近些年内地的藏獒战力不济，杂交混血太多也是一个原因。”

宋红军说：“说到杂交混血，这比特犬就是混血的产物。比特犬19世纪在美国诞生，是专门为斗犬繁殖培育出来的，主要就靠斯塔福犬与美国斗牛犬混血而来。比特犬的凶猛，不仅在于其体型，更因为独特的繁殖技术，令它们的睾丸激素分泌速度大大加快。高浓度的睾丸激素，使比特犬打斗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如今全世界几乎公认，比特犬才是最能打的犬类。”

张贵明在一旁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他拍着大腿：“那谁能干过比特犬，这家伙根本不知道疼！”

宋红军说：“从藏獒与比特犬，也能看出中美两国不同的个性。越是来自喜马拉雅山麓，没有混血杂交过的藏獒，中国人越当成宝贝，说明咱们更喜欢一些古老的、原生态的东西。就如同中国人喜欢去故纸堆里，找寻什么失传已久的中药药方。我就不明白，老方子真能治病，这么多年的科技岂不白发展了！美国人呢，崇尚现代科技的力量。没有生物技术的不断更新，压根就不会有比特犬。”

“从比特犬身上，我还有一点感悟，与我的员工们都分享过。”宋红军说，“我告诉员工，与其强迫自己拼命工作，不如让自己喜欢上工作。比特犬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战无不胜。当你喜欢上工作，而且感觉不到工作的疲劳时，自然会成为事业上的赢家。”

“宋总高论呀，佩服佩服！”徐浩成拍掌说道，周围的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杜林祥免不了附和几句，心中却对宋红军有了自己的印象：一个喜爱斗狗的人，想必缺乏爱心，甚至有些残酷冷漠；从藏獒、比特犬能说到中美两国差异，见识、才情还是有的；以比特犬来勉励员工忘我工作，看来在此人眼中，手下的员工也跟狗差不多！

从斗狗开始，众人漫谈开去。杜林祥与张贵明肚子里的墨水毕竟少了点，几乎插不上嘴。更令他们难受的，是屋里闷热的空气。

缅甸是个热带国家，天气原本燥热。徐浩成的庄园内，装备有大功率的空调，可身体虚弱的宋红军，却说自己受不了空调的冷风。宋红军可是屋内所有人的财神爷，他发了话，其他人只好强忍着。身着长袖衬衫的宋红军在屋里坐了一小会儿后，还把休闲夹克披在了身上。

没了空调凉风，害得众人汗流浃背不说，宋红军更闻不得烟草味，杜林祥与张贵明烟瘾发作时，都只能去屋外点上一支。

晚饭之后，话题终于转到矿山交易上。跟钱有关的事情，杜林祥与张贵明立刻来了精神，待在屋里听得仔仔细细，几个小时也不挪下屁股。不知是晚上气温下降，还是心理作用，他们甚至觉得不开空调的屋里，也并不那么闷热。

众人一直谈到深夜。第二天上午，宋红军与赵筱雨赶回了曼谷，张贵明说是要去澳门见一个朋友，下午也起身告辞。从仰光到河州，当天没有直达航班，杜林祥只得在庄园多住一晚。

与宋红军的会谈十分顺利，徐浩成心情不错，傍晚还约上杜林祥一起散步。走在碎石路上，徐浩成说道：“今天下午我与胡卫东通了电话，对于我同宋红军敲定的方案，胡卫东也很满意。他还说年后回到北京，会再去催宋红军，让方案尽快付诸实施。”

杜林祥说：“恭喜徐总啊！按照昨晚商定的方案，你这一单又得赚几个亿。”

徐浩成摆了下手：“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尚早。除了宋红军那边，矿山本身的手续还需要完善。尤其是采矿权延期的事，必须抓紧落实。昨天你也听宋红军说了，采矿权延期的手续不办好，他那边难以操作。”

杜林祥说：“前晚上和张贵明打牌，他也提到这事。他可是拍着胸脯说，采矿权延期的事，他不是有十分把握，而是有十二分把握。”

“但愿这家伙没说大话。”徐浩成说，“当初之所以让张贵明入股，就看重他是地头蛇，在当地门路多。”

杜林祥恭维道：“你可真是搭建了一个黄金团队，既有胡卫东、赵筱雨这样有背景的人物，还有张贵明这个土神仙，想不发财也难呀！”

徐浩成得意地笑起来：“有钱大家赚嘛！杜总不也可以发笔小财？”

杜林祥这时问起：“这么重要的会面，胡卫东怎么不来？”

徐浩成说：“李晴要去意大利度假，胡卫东说他得陪着。”徐浩成接着摇了摇头，“我真是不明白，就李晴那模样，怎么把胡卫东整得五迷三道的！”

“谁知道呢。”杜林祥也笑起来，“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

“不去说他了。”徐浩成说，“甭管来与不来，这小子的能耐的确不小。没有胡卫东这层关系，与宋红军的生意也无从谈起。”

杜林祥点了点头，感叹道：“谁叫人家命好啊！”

徐浩成忽然停住脚步：“对了，昨晚我接到一个电话。就在咱们谈生意的时候，河州出了大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事？”杜林祥问道。

徐浩成说：“昨天晚上，河州信托公司董事长高健荣在上海浦东机场，企图用一本假护照登机飞往新西兰，结果被海关截住了。河州公安局连夜派人赶去上海，估计今天已经把人抓回河州了。”

杜林祥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躲在海外十几年的徐浩成，竟能第一时间掌握河州的各种动向。自己这样长居河州的人，消息却大大落后。

杜林祥说：“高健荣要出事的消息，传了很久，如今倒是水落石出了。”

徐浩成坐在小径旁的石凳上：“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杜林祥也坐了下来：“我跟高健荣不熟。不过听说此人除了贪得无厌，似乎也没什么后台。抓他，背后难道还有什么文章？”

徐浩成沉吟了一阵说：“我倒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

杜林祥摸出一支烟：“还请徐总指教。”

徐浩成说：“当年高健荣家里被洗劫走三千万，最后花钱摆平的事，早已是妇孺皆知，连我身在海外都知道了。可为什么河州市纪委就是不去查，还让高健荣继续在位置上坐了几年？”

杜林祥说：“我听到的情况是，当时的市委书记陶定国，的确曾指示纪委介入调查。但公安局一直没有抓获劫匪，事情也不了了之。”

徐浩成冷笑道：“我虽然已经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但毕竟在道上有些朋友。一位河州的弟兄告诉我，案发之后就有传言，说是福清帮里一伙辈份矮的年轻人，来河州干了这票生意。更令我吃惊的是，前不久河州公安局终于把案子破了，而那几个劫匪的身份，竟然和传言不谋而合。”

“这就奇怪了。”杜林祥将烟点燃，“道上弟兄们都传开了，为什么还抓不到人？”

徐浩成缓缓说：“更奇怪的是，前任公安局局长唐剑抓了几年抓不到的人，新任公安局长严铁军，几个月时间就逮住了。”

杜林祥明白了一些：“徐总的意思，是有人要做唐剑的文章？”

徐浩成说：“都是我的猜测，权且当作一家之言吧。”

杜林祥说：“我听说严铁军同徐万里的关系不错，还是徐万里亲自做工作，才让严铁军来河州上任的。这件事情背后，莫非和徐万里……”

“既然是猜，我就不妨猜得更大胆一些。”徐浩成微笑着说，“换届时唐剑、杨文山等人意外高升，我就觉得不对劲。心想这要么是徐万里败局已定，无可挽回，要么就是他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现在看来，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闯荡江湖多年，杜林祥对于官场里的那些权谋之术已了然于心，他顺着徐浩成的思路说：“徐万里与姜菊人不和的事，在河州已不是新闻。唐剑、杨文山这些姜菊人的心腹干将，在徐万里手下获得提拔，的确是件怪事。徐万里应该在玩明升暗降的手法，以一个市委副书记的职位，让唐剑乖乖交出了公安局的大权。”

“我看也是。”徐浩成说，“不过徐万里这套把戏玩得很高明，为了瞒天过海，甚至把杨文山也拉进来了。”

徐浩成接着说：“唐剑的位置太重要，身为河州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掌管着省会城市的警察大权。他真想使点坏，就连那些省领导也得小心。如果仅仅是个市委副书记，唐剑或许不会心动，姜菊人这只老狐狸也能一眼识破这招。”

“加进一个杨文山，局势就不一样了。”徐浩成继续说，“杨文山与唐剑一样，都是跟着姜菊人从兴隆出来的干部。唐剑高升市委副书记，同时还让杨文山进常委班子，出任政法委书记，唐剑心里肯定会琢磨，老子升了官，原来的地盘也有兄弟把守着，何乐不为！”

“有道理。”杜林祥点头说，“唐剑在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干几年，极有可能到人大、政协接个一把手。河州可是副省级城市！唐剑从一个农家子弟，真能熬到副省级高官，也算不枉此生。加之原先的地盘也是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他更没有什么顾忌了。”

徐浩成说：“徐万里设下的连环局里，杨文山正是关键的一颗棋子。杨文山中学教师出身，接着又在兴隆市委办公室写了十几年材料，到河州后也是分管文教的副市长。他的身上，大概有两项特质是徐万里最喜欢的：第一，他是唐剑那边的人，让唐剑觉得放心；第二，他不懂公安业务，更毫无政法口工作经验。”

话说到这里，杜林祥已完全明白徐浩成的意思。他说：“杨文山常年分管文教，徐万里却偏要给他升官，让他这个外行来领导公安工作。更要命的是，中途杀出个严铁军。严铁军可是老公安，在警界的资历比起唐剑也毫不逊色。身为省公安厅副厅长的严铁军，背后又有徐万里的支持，来到河州后，很快就把杨文山这个外行架空了。”

徐浩成从石凳上站起身来，缓缓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叹息：“唐剑与杨文山这对难兄难弟，自以为捞着了好处，高高兴兴去上任，却不想被人抄了后路，辛苦经营多年的根据地，就这么让徐万里一锅端了。”

杜林祥笑了起来：“敢情前段时间抓抢劫犯，为的是揪出高健荣这个贪污犯。”

徐浩成说：“抓高健荣，大概也只是前戏。徐万里是想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把河州公安局的盖子揭开。”

“好戏连台，目不暇接啊！”徐浩成又停下脚步，“对了，我听说下个月徐万里要带队去美国招商是吧？”

“对！”杜林祥说，“怎么，你想和徐万里见一面？”

徐浩成点头道：“有这个意思。我在河州的投资也不少，总该去拜拜码头。”

杜林祥微笑着说：“你当初不是说要隔岸观火，等到河州形势明朗，再把筹码押到胜利者那方吗？”

徐浩成目视前方：“胜负如今还不清楚吗？徐万里四两拨千斤，就把唐剑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杜林祥哈哈大笑：“谋定而后动，徐总才是真正的高人！”

徐浩成的这番分析，让杜林祥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他在心里权衡，自己手上的筹码，是否也到了该扔出去的时候？

这种心事，杜林祥自然不会与外人分享。回河州的航班上，见高明勇与袁凯还在津津有味地讨论高健荣落马一事，杜林祥有意岔开了话题：“你们觉得张贵明这人怎么样？”

“就是一……”袁凯本想说“就是一没文化的土豪”，但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了。杜林祥不也是一个没文化的土豪吗？自己这么说，不是成心给老板难堪？

幸亏袁凯机灵，接着说道：“就是一赌鬼。”

高明勇附和道：“昨天张贵明急匆匆跑去澳门，说是会什么朋友。我看是他的赌瘾发作。”

“除了好赌，你们对此人还有什么印象？”杜林祥问。

高明勇说：“那晚在饭桌上，我听他说故意把有关自己涉黑的帖子留在网上，觉得这人也算有些心机。”

袁凯说：“我看张贵明那样子，估计和黑道是有些瓜葛。”

杜林祥抿了一口机舱里的果汁：“像他那样做矿山生意的，这方面总是难免。就说徐浩成吧，过去可就是不折不扣的黑道大哥。”

高明勇说：“不过徐浩成如今很忌讳有人提起他的黑道背景。”

袁凯说：“徐浩成自己明明是黑道，还忌讳人家说起。张贵明呢，巴不得天下人都以为自己有黑道背景。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怎么说？”杜林祥问。

袁凯顿了顿说：“徐浩成显然更黑。”

杜林祥沉吟了一阵，才拍着手说：“你的话很有道理。”

高明勇这时又说：“其实我还没怎么仔细观察张贵明。不过第二天来的赵筱雨，我倒觉得有点意思。”

袁凯如今与高明勇很熟悉了，他开玩笑道：“高哥的眼睛，就盯在漂亮女人身上。”

高明勇也笑起来：“男人的天性嘛！赵筱雨这娘们模样挺俊，关键言谈举止间，到处透着一股骚味。”

“徐浩成又没在缅甸请咱们吃烤全羊，你从哪儿闻出骚味的？”杜林祥对这种话题并不反感，有时还会掺和几句。

高明勇吃准了老板的脾气，开始侃侃而谈：“你看她走路时的姿势，腰杆左扭右扭的。另外是她乳房上，还有文身。”

袁凯笑得把嘴里的饮料都喷了出来：“我说高哥，人家晚上可在照顾宋红军，没来陪你睡觉。你啥时候看到她乳房上有文身？”

高明勇一本正经地说：“那天下午赵筱雨俯身整理裙子，我碰巧看到的。至于是朵梅花还是兰花，隔得太远我倒没看清楚。”

杜林祥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下次有机会，你凑近点瞧瞧，回头再给我们报告一下。”

“好，保证完成任务。”玩笑越开越有趣，高明勇把音调都拉高了。

袁凯说道：“其实，我以为赵筱雨身上的骚味，也是不得已憋出来的。”

“小袁又有什么发现？”杜林祥笑着问。

袁凯说：“那个宋红军，连空调都不让开，把一屋子人热得够呛。不仅咱们抽空溜出去透气，赵筱雨中途也出去几趟。一个身体虚，一个内火旺，这两人在一起，赵筱雨能不憋得慌？”

杜林祥笑得前翻后仰：“我看你们啊，见着女人时眼睛都没闲住。”

3　日本人的敬业精神

缅甸之行，让杜林祥心里有了底。回河州后，采购日本先进冶炼设备的事正式进入实施阶段。

只用了五个多月时间，设备便在冶金厂里安装到位并完成所有调试工作，开始满负荷运转起来。

新设备投产当天，杜林祥还举行了一场庆祝典礼。时值盛夏，庆典又安排在户外进行，站在主席台上的杜林祥，背上不停地冒汗。

日本厂商代表也派人参加了庆典。都说中国人与日本人的外貌长相差不多，但在庆典现场，谁是中国人，谁是日本人，几乎是一目了然。中方人士，大多穿着短袖衬衣，还有少数人穿着T恤衫。日方代表却清一色穿着深色西装，脖子上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这天的气温可在三十五摄氏度以上，就日本人的这身打扮，估计人人都得衬衣湿透。

杜林祥记得，半小时前在办公区里，这帮日本人只不过穿着衬衣，系着领带，身上还没套西装。这会儿离开舒适的空调房来到烈日当空的户外，他们倒一个个添加衣服了！据日方公司负责人说，出席庆典和平时工作不一样，他们必须正装出席，再热的天气都会坚持。

庆典进行到尾声时，台下穿着短袖衣服的中国工人，已经有人取下太阳帽当扇子来扇，但那些穿着西装的日本人，却依旧纹丝不动。

与大多数国人类似，杜林祥对这个东瀛岛国没多少好感。不过亲眼看到在烈日下穿着西服、站得笔直的日本人时，他的想法又变得有些复杂。

事后，杜林祥曾在公司会议上提到过这事。有下属开玩笑说：“日本人拿多少工资，咱们的工人拿多少工资？有些不一样，也很正常。”

“放屁！”对这种论调，杜林祥当场就发飙，“那天站在台下的，都是日方派来帮我们调试设备的技工。平时在车间，我看他们也是满手油污，穿一件蓝色工作服。但人家就有这种意识！觉得钱少直接别干，真要干了，就得拿出点敬业精神。”

这次采购日本厂商的冶金设备，还是杜林祥生平第一次和日本人打交道。接触过程中，杜林祥的确对日本人的敬业精神有些肃然起敬。从管理干部到底下的技工，似乎人人都是工作狂。当然，日本人的缺点也很明显，比如固执，僵化，不善变通。

杜林祥还对庄智奇与日方人员的一次谈话印象深刻。在一次闲聊中，庄智奇问日方人员，日本小孩的爱国主义教育是怎么搞的？日方人员回答说，很少有专门的教育，大多是一种潜移默化。比如日本中小学生长期去世界各地开展夏令营。在旅行的大巴车上，老师会让所有学生一起数着在道路上行驶的日本品牌的汽车。当数字突破一百时，全车人一起欢呼。杜林祥觉得，这种教育方式，的确比空洞的说教更好。

庆典结束后，照例安排有晚宴。晚宴上，杜林祥拉住原市长吕有顺的秘书、刚出任河州市国资委党组书记的刘光友：“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众人散去后，刘光友跟着杜林祥来到办公室。杜林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好几条香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里堆着好几条香烟，都是人家送的，知道你的烟瘾也不小，正好拿去抽。”

“别价，这些烟还是大哥你留着抽吧。”刘光友说。

杜林祥说：“我知道你现在不缺好烟，但这些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别推辞了。”杜林祥又掏出身上的红塔山，“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就抽这种烟。老习惯改不了！这些好烟，放在这里也是浪费。”

刘光友笑起来：“大哥这么说，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林祥给刘光友沏上一杯茶：“我还要向兄弟赔罪呀！你荣升都一个多月了，我本该登门贺喜，却一直抽不出时间。”

刘光友摆手道：“我和大哥是什么交情，用不着这么客套。”

杜林祥与刘光友是老朋友了，有什么话尽可以放开说。杜林祥点燃一支烟：“老弟这次爬得挺快呀！说实话，我都有些出乎意料。”

“我也很意外，同时更有些战战兢兢。”刘光友比起给市长当秘书时，显得沉稳了许多，“大哥也知道，河州官场这几个月经历了大地震。自打高健荣春节期间被抓，半年以来就一直有人出事。各局委的一把手，抓了三个；区委书记与区长，逮进去四个。如今当官，风险越来越大。当初组织部部长找我谈话，我甚至都有婉拒的念头，心想就留在市文联，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算了。”

杜林祥笑了：“你这话，可有些言不由衷。”杜林祥清楚，吕有顺离开河州前，特意把刘光友安排去了文联做党组书记，甚至还让财政配套资金，为文联修建了崭新的办公大楼与培训中心。吕有顺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仅凭这些物业的租金，就足以让刘光友在文联过得有滋有味，也免得刘光友去实权部门，因为胆太大捅出娄子。刘光友当初对吕有顺还颇有微词，认为自己以市长秘书的身份去文联，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刘光友摇着头说：“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再者说了，同样是党组书记，我在文联可是一把手，到了国资委，反倒成了二把手。”

刘光友这话倒没乱说。文联主席，一般由文化界名人出任，掌管文联人财物大权的，其实是党组书记。但在国资委，一把手是主任，党组书记只能算二号人物。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这文联和国资委的含金量，可是天壤之别。兄弟就别再抱怨了，好多人可是看着你就眼红。”

杜林祥接着说：“咱们不是外人，你就给我透露一下，你是走了什么门路，才捞来这样的肥缺？”

刘光友抽了一口烟：“当着大哥我不卖关子。说实话，我哪条门路也没走。像我这种人，身为前任市长的秘书，又被发配去了文联，就算想走什么路子，也走不通呀。”

杜林祥摇摇头：“我不信。据我所知，受高健荣的牵连，河州国资委系统落马了不少人，空出来的位置都是肥缺啊。好多人运作半天也没戏，老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捡一大便宜？”

刘光友的脸上似笑非笑：“这段时间我也在分析，为什么叫我去国资委？想了半天，或许还是托吕市长的福气。”

“怎么说？”杜林祥愈发疑惑。

刘光友没有回答杜林祥的问题，而是跷起二郎腿，缓缓说道：“大哥，你就没看出来，河州最近大事不断，背后是有一只手在操控一切？”

杜林祥斜靠在沙发上，说道：“我也听人说过，这只手就是徐万里。对唐剑来了个明升暗降，再用严铁军来架空杨文山。最后利用高健荣落马的事，掀起一波大规模人事调整。”

“没错！”刘光友说，“就在上个月，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白殿臣被免职。白殿臣可是唐剑的头号亲信，可如今说他在侦办高健荣家被抢劫一案中犯有错误，直接就把官帽给摘了。还有严铁军，下个月的人大常委会上就会被增补为副市长。还没当上副市长时，严铁军就是绕过政法委书记杨文山，直接向徐万里汇报工作。再要当上副市长，杨文山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唐剑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彻底沦陷了。最近几波人事调整，徐万里都把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唐剑身为市委副书记，几乎沦为看客。”刘光友叹了一口气。

杜林祥点了点头，接着追问道：“这些和吕有顺有什么关系？你能到国资委，怎么说是托吕市长的福？”

刘光友说：“最近几波人事调整，不仅徐万里的心腹爱将捞着好位置了，就连过去陶定国、吕有顺的旧部，也分到了一杯羹。我从文联来到国资委，陶书记的秘书，则从市委副秘书长直接调到郊县出任县委书记。”

刘光友说：“徐万里其实是通过这种方法，完成对陶定国、吕有顺人马的收编。你看看如今的河州，除了唐剑那一拨人，谁不说徐万里的好话？”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把水搅浑。”刘光友说，“像我这种长期在主要领导身边工作的人，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还有好多基层干部，并不知道内情。我听说最近下面还流传一种说法，说是陶定国的旧部在河州权势熏天，甚至说是陶系人马在修理唐剑。传得有模有样，这他妈都哪儿跟哪儿？分明是幕后主使的徐万里，仿佛成了旁观者。这才叫既要杀人，手里还不想沾血。”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你怎么评价徐万里这个人？”放下茶杯，杜林祥接着说了句，“你放心，在我这儿说的话，就咱俩知道。”

刘光友思忖了一会儿说：“徐万里算是官场里难得一见的厉害人物！我就这么说吧，原来在河州搭班子的陶定国与吕有顺，陶定国玩弄权术的手段没得说，经常弄得吕有顺有苦说不出。但陶毕竟是乡政府电话员出身，对于抓经济工作，完全是门外汉。要不然，他怎么被人叫作‘二逼书记’？”

陶定国被称为“二逼书记”的典故，杜林祥是知道的。当时在河州召开全国电商产业高峰论坛，陶定国作为东道主上台致辞。主题是电子商务的论坛，陶定国的讲话稿里自然有“B2B”这样的词。

“B2B”的英文全称是Business To Business。在英文中，“2”的发音同“to”一样，因此但凡口里念“B2B”，一定是“B to B”。陶定国哪里知道这些？站在台上一口一个“B二B”，下面的人想笑却又不敢。从此，陶定国也多了个外号，叫“二逼书记”。

刘光友继续说：“吕市长吧，是个真心想干事的人，也懂经济。但就是在企业工作太久，对官场里的东西有些水土不服。他最后不能在河州扶正，不得已回北京，很大程度上就因为这一点。”

“再来说徐万里吧，他抓经济工作的能力，不逊于吕有顺；玩弄权术的本事，更在陶定国之上。”刘光友说道。

杜林祥笑着说：“你这顶高帽可不小。”

刘光友续上一支烟：“当初唐剑仗着是姜菊人的心腹，在河州对陶定国、吕有顺都有些阳奉阴违。陶定国与吕有顺的关系固然很微妙，但起码在一点上空前统一，那就是讨厌唐剑。”

“可是呢，”刘光友说，“他们在河州干了那么久，却赶不走唐剑。结果徐万里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唐剑收拾了。”

杜林祥说：“唐剑的势力是大不如前了，他本人会被牵连进来吗？”

刘光友摇着头：“估计不会。从对白殿臣的处理结果，我看徐万里是想见好就收。”

“白殿臣不是被免职了吗？”杜林祥问。

刘光友说：“免职还不同于落马，起码人没被抓起来。这半年来抓了那么多人，唯独白殿臣仅仅是免职，大有深意啊。什么叫白殿臣在侦办高健荣家被抢一案中犯有错误？大家心里一清二楚，白殿臣故意不去抓捕劫匪，就是有意放高健荣一马。白殿臣凭什么这么做，难道他没收好处？”

刘光友继续说：“唐剑虽然跋扈，但能力还是有。这白殿臣却是口碑极差，在公安局被称作‘四狗局长’。像他这种人，真要去查，我不信没有问题。”

“什么叫‘四狗局长’？”杜林祥问。

刘光友说：“是说白殿臣这人，对待领导像哈巴狗，对待下属像狼狗，对待利益像疯狗，对待女人像公狗。”

杜林祥笑起来：“这几句话，还真是贴切。”

刘光友说：“白殿臣能过关，我想就是徐万里留了一手。同时也是释放一种信号，在清除了唐剑的势力后，他不想动唐剑本人。”

杜林祥说：“徐万里这一招，我看是一箭双雕，既是向唐剑示好，也是一种威胁。这个白殿臣，真如你所说那样腐败透顶、劣迹斑斑的话，简直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像他这种人，徐万里今天可以放他，随时也能抓他。留着他，就是让唐剑老实待着别乱动。”

“大哥分析得透彻。”刘光友说，“这个徐万里，实在是厉害。在河州官场，已经没有挑战者了。徐万里才五十出头，又担任过常务副省长，未来直取省长宝座，可能性极大。”

杜林祥点了点头。同样的分析，徐浩成在缅甸也说过。无论是身为旁观者的徐浩成，还是作为河州官场中人的刘光友，都将徐万里视为潜力无限的政坛明星。杜林祥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事业要再进一步，一定少不了要和徐万里打交道。

4　中国的一些有钱人，简直成了各家赌场的香饽饽

纬通集团的两辆宾利从车库驶出。杜林祥坐在前一辆，后面一辆车里仅有一名司机。两辆宾利后面，还跟着庄智奇乘坐的奔驰与安幼琪乘坐的路虎。殿后的则是一台奥迪A6，几名集团办公室工作人员坐在车里。

车队驶过市区，朝河州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杜林祥摆下如此大阵仗，是为了欢迎从北京飞来的赵筱雨一行。

徐浩成与宋红军之间的交易进展顺利，上个月双方签署了合作协议，五亿元的保证金，已经打到了徐浩成公司的账上。徐浩成给杜林祥打来电话，说收购冶金厂的事，可以立刻展开。徐浩成还特意让赵筱雨来河州与杜林祥面谈一次。

徐浩成在电话中说：“收购冶金厂的具体细节，咱们都谈好了。我之所以让赵筱雨过来一趟，就是创造一个你和她单独会面的机会。冶金厂最终还是要打包进入矿山项目，一起卖给宋红军的。对于这种操作模式，赵筱雨没有提出异议。但咱们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杜林祥当然明白徐浩成的意思，他答道：“我打算将交易额的百分之十作为佣金，拿给赵筱雨。徐总觉得合适吗？”

徐浩成说：“这佣金咱们一人出一半。赚钱的事一起合作，出血的事我也不能让老弟一人承担。”

“徐总真是爽快！”杜林祥笑起来，“这次见着赵筱雨，我就按这个跟她谈。”

机场高速两侧的景致太熟悉，杜林祥根本无心欣赏。他掏出手机，拨给留在公司里的高明勇：“晚宴的事安排好没有？都能来吧？”

高明勇说：“我刚才又挨个打电话确认了一遍，都能来。万顺龙还在深圳出差，他说下午一定赶回来，不会迟到。”

杜林祥“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一周前，赵筱雨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了一通“期待与杜总在河州见面”的客气话之后，赵筱雨又说道：“我有一位叫大卫的美国朋友，近期想来河州拓展一下业务。杜总在河州朋友多，想请你帮个忙。”

杜林祥问：“不知需要我做什么？”

赵筱雨说：“大卫想把河州的企业家朋友聚在一起吃个饭，不知杜总能否出面邀请？”

“就这事？”杜林祥又问。

“嗯，就这事。”赵筱雨的声音很悦耳，既温婉又不算太嗲。

杜林祥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对了，对于出席宴会的企业家，有什么要求没有？”

赵筱雨说：“最好资产能在十亿以上，最不济也得有个三五亿吧。”

“明白了。”杜林祥说。

按照赵筱雨的要求，杜林祥邀请了十多位河州著名企业家。宴会地点就安排在纬通大厦里的五星级酒店。

在一辆机场工作用车的引导下，杜林祥的车队直接驶进了机场，在宽阔的停机坪上风驰电掣。

当年杜林祥与吕有顺一同从三亚飞回河州，吕有顺的专车就等候在飞机舷梯下面，而自己只能提着行李去挤摆渡车的一幕，对于杜林祥来说印象太深刻。领导们能把专车直接开进停机坪的待遇，杜林祥早就羡慕不已。

半年前，杜林祥交给高明勇一项任务，要他务必把机场的关系协调下来。高明勇请客送礼花了不少钱，终于达成了杜林祥的夙愿。

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戴一副大框墨镜的赵筱雨从舷梯上走下来。与杜林祥握手时，她摘掉墨镜，露出妩媚的笑容：“杜总真是面子大！我们也是托你的福，不用再去候机楼里兜一圈了。”

赵筱雨又把大卫介绍给了杜林祥。原来大卫是个金发碧眼的帅小伙，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花格休闲衬衫。令杜林祥颇感意外的是，这个美国鬼子能说一口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

赵筱雨身边带着两名随从。一名年轻漂亮的小姐，是她的私人助理，据赵筱雨介绍，这名助理还是刚从英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另外还有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杜林祥后来才知道，这是赵筱雨请的菲佣。

来到酒店后，勤快的菲佣赶紧忙活起来。五星级酒店洗浴间里的毛巾被菲佣扔进木框里，换上了她们自带的毛巾。床单也被掀开，菲佣打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从里面拿出一条真丝床单重新铺上。杜林祥斜眼一瞟，只见大皮箱里还重叠码放有好几条床单。

见杜林祥面露惊异，赵筱雨莞尔一笑：“不是不放心杜总开的酒店，只是我这人皮肤不太好，一些其他人习以为常的刺激，我的皮肤却受不了。”

赵筱雨说：“酒店里的毛巾，看似洁白无瑕，许多人甚至还在问，为什么自己家里的毛巾无论怎么洗，都不会像酒店毛巾那么白。其实原因很简单，家里洗毛巾，都用家用洗涤剂，而好些个酒店用的，是强碱强酸的工业洗涤剂。”

“听赵小姐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杜林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像自己这种粗皮厚肉，可不在乎这些。

“另外我有轻微的荨麻疹，医生建议用自带的真丝床单，而且最好每天更换。”赵筱雨接着说。

杜林祥微笑着点头，心想怪不得皮箱里放那么多床单。

赵筱雨又说：“今天的晚宴，麻烦杜总了。”

“哪里话！赵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杜林祥说。

赵筱雨说：“大卫是个很不错的人，还得请杜总多关照。至于一会儿的晚宴，我就不去了。”

杜林祥问：“赵小姐有其他事？”

赵筱雨说：“事情倒没什么。只是像今天这种场合，来的人很多，我就不出现了。”

杜林祥一想也是，像赵筱雨这种身份，还是少抛头露面。他说道：“那我单独安排人来陪你。”

“不用了。”赵筱雨说，“我已经约好了朋友，晚上去看看河州的夜景。”“赵小姐在河州有朋友？”杜林祥问。

赵筱雨点点头：“这人你也认识，就是陈锦儿。”

“哦，对。”杜林祥恍然大悟。徐浩成的干女儿，自然应该认识赵筱雨。

离开赵筱雨的房间后，杜林祥径直来到酒店宴会厅。大卫早已等候在里面，他来到酒店后，脱下了休闲衬衫，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

从这个细节，杜林祥不禁想到一则往事。事业起步之后，他也购置过许多价值不菲的西装。有一次飞去香港，谢依萱来机场接他，看到一身西装的杜林祥便说：“你怎么穿西装，还系着领带？”

“穿西装怎么了？正式场合穿西装，不是体现庄重吗？”杜林祥不解地问。

谢依萱说：“关键飞机上不是正式场合。在飞机上穿一套西装，是最土的。”

在飞机上穿西装，怎么会是土老帽的行为，杜林祥大惑不解。他问：“那飞机上应该穿什么？”

谢依萱说：“就应该是一身休闲打扮。西装放在旅行箱里，到了酒店安顿好后，如果要出席正式场合，再换上西装。”

杜林祥想了想说：“不对呀，我看新闻上，好多国家领导人一下飞机就穿着西装。”

谢依萱说：“因为工作繁忙或者连续赶场的原因，实在来不及换衣服的，在飞机上也一定要把领带解开。临到下飞机时，再把领带系上。”

长期生活在香港的谢依萱告诉杜林祥：“英国人注重绅士风度，尤其在意这些细节。美国人则分两类，一类是受英国传统文化熏陶，另一类则是受牛仔文化影响。华尔街的公司属于前一类，什么时候穿休闲装，什么时候穿西装，分得很清楚。硅谷里的科技公司，大概属于后一类，穿着就很随意。”

杜林祥看到今日的大卫，感觉他与谢依萱说的前一类美国人很像。

晚宴七点正式开始，在座的除了大卫，都是富甲一方的河州企业家。大卫说着带广东味的汉语，用筷子的姿势也颇为娴熟。他向在座的每一位企业家发了名片，从名片上看，他是美国一家公司的高级客户经理。

这家美国公司的名字，杜林祥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时却记不起来。还是万顺龙博闻强识，接过名片就笑道：“我知道你们公司，澳门一家大型赌场，就是你们投资的。”

“是的，你说得没错。”大卫点头道，“看来万总早就是我们的客户。”

万顺龙却摆手道：“我只是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去赌场里逛了一圈，当时没有下注。”

大卫说：“下次万总光临，请一定通知一声。不管你是否下注，我们都会为你提供第一流的服务。”

杜林祥明白过来，敢情这个美国鬼子大卫就是个高级皮条客，到处拉人去赌场赌博。席间，大卫向在座的河州企业家发出了邀请，他还说道：“来中国后，我听说了一个词叫圈子。不管你是否喜欢赌博，都应该尝试加入更高的圈子。来到我们那里，你便有机会接触更多精英人士，与许多声名在外的大企业家成为朋友。”

对于赌博，杜林祥谈不上喜欢，也不到深恶痛绝的地步。他只觉得这个大卫的忽悠功夫，一点不比小品里的本山叔差。

在座的好几位企业家，却对大卫能提供哪些具体的服务充满兴趣。大卫介绍说：“凡是今天在座的客人，都可以获得3000万港元的授信。去赌场时你不用带一分钱，只需要出示身份证明，就能从赌场借走筹码。另外，由于内地的政策管制，澳门的赌码分作两种。一种叫泥码，可以参赌，但不可以从赌场兑换现金；另一种叫现金码，顾名思义，可以兑换现金。将泥码换成现金码叫作洗码，需要付出一定佣金。而我们愿意帮助在座各位完成洗码的工作，同时免除中间的佣金。”

“我们还会为各位提供安全可靠的转账渠道。”大卫说，“如果你们赢了钱，我们会把港币换成人民币打到一家深圳公司。再由这家深圳公司，将资金转到国内你指定的任何一个账户。”

大卫侃侃而谈时，万顺龙扭头问杜林祥：“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杜林祥说：“是一个朋友介绍来的。起初我还不知道他是做赌场生意的。”

万顺龙笑着说：“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半年之内，第三次参加这类活动了。还有一次是在上海的一场地产峰会上，也是有个澳门赌场的高级客户经理，在酒店设宴招待与会企业家。另外一次，新加坡赌场里的一个客户经理，经人介绍直接来我办公室拜访。”

杜林祥递给万顺龙一支烟：“上个月，云顶赌场的一名客户经理，也来河州找过我。承诺的各项服务，跟这个美国鬼子今天说的差不多。另外还多了一条，赠送往返马来西亚的头等舱机票。”

万顺龙接过香烟后，杜林祥又拿起打火机，帮万顺龙点燃。万顺龙吸了一口烟：“中国的一些有钱人，简直成了各家赌场的香饽饽。我听一位朋友说，各大赌场的客户经理，起码有一百多号人常驻在中国，整天在各大城市间飞来飞去。不过他们这种精神，倒值得咱们学习。企业内部开会时我就讲过，人家赌场都知道上门服务，咱们卖房子也不能光蹲在售楼部里等客人。”

“有道理。”杜林祥笑起来。

整场晚宴，杜林祥都同万顺龙聊着，两人还不时勾肩搭背，哈哈大笑。外人丝毫看不出他们曾斗得你死我活，彼此间至今也存有化解不开的心结。

第二天一早，大卫就离开河州奔赴下一站。留在河州的赵筱雨，却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河州市郊的一处曲流景观。赵筱雨说自己在北京时就听说，河州的这处曲流对于摄影爱好者是一大挑战。许多“好摄之徒”扛着笨重的摄影器材，在曲流附近转悠几天时间，也不能拍下曲流的全貌。趁着来河州的机会，赵筱雨打算去一试身手。

赵筱雨的准备可谓充分，从酒店出发时，身穿一件深色摄影背心，胸前挂着相机。汽车后备箱里还放着三个镜头筒。杜林祥为尽地主之谊，亲自陪同赵筱雨去往曲流景区。

这还是杜林祥第一次长时间地和赵筱雨接触，他将赵筱雨仔细打量一番后，又想起了在飞机上与高明勇、袁凯的玩笑话。高明勇、袁凯都说赵筱雨身上透着一股骚味，这种感觉，杜林祥也有。

赵筱雨身上的骚味或者说媚态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呢？高明勇、袁凯说了很多，比如纤细的腰、丰满的胸、圆翘的臀，但杜林祥认为，他们都没有说对！

譬如说今天吧，一件摄影背心与一条宽松的休闲裤，完全展示不出赵筱雨的傲人身材。但举手投足间，这个女人依旧释放出令人心荡神摇的韵味。

杜林祥觉得，赵筱雨的媚态，更多是来自那双迷人的双眼。赵筱雨的眼颇长，眼尾略弯，眼睛四周略带红晕，眼形似若桃花，睫毛长，眼尾稍向上翘。眼睛时而眨动一下，好似含着一汪清水。

小时候村里有个算命先生，也算当地见多识广的人。杜林祥没事时，老爱去算命先生家里玩。杜林祥知道，赵筱雨这样的眼睛，在面相上来说叫作桃花眼。读书时背课文无比吃力的杜林祥，却对算命先生吟诵的一首诗记忆犹新：男女桃花眼不宜，逢人微笑水光迷。眼皮湿润轻佻色，自足欢情娱乐嬉。

桃花眼最厉害的杀器便是眼神似醉非醉，令人有点朦胧而奇妙的感觉，所谓回眸一笑或临去秋波。眼睛含笑，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惹人勾魂。不笑的时候上眼皮弯曲弧度较大，内眼角尖而较内陷，眼尾细而略弯，眼神迷离，媚态毕现。

眼前的赵筱雨，不正是如此吗？杜林祥心中暗笑：“宋红军的老婆也真是倒霉！摊上这么一个妹妹，注定是家贼难防！”

不过算命先生也告诉过杜林祥，桃花眼的女人一生风流，却难免淫荡败名，不得善终。对于这样的女人，男人更要尽量远离，因为睡之不祥。

到中午时分，原本兴致勃勃的赵筱雨却有些垂头丧气。上午一连跑了几个山头取景，却始终无法拍下曲流的全貌。

杜林祥笑着说：“别灰心嘛！真要这么容易拍摄，河州曲流就不会出名了。”杜林祥又看了看表，“一会儿公司有个会议，我就不能陪你了。开完会我再赶过来，接赵小姐回市区。”

赵筱雨说：“晚上你就不用来接了。这里有车，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杜林祥坚持道：“赵小姐是贵客，今天不能全程陪同已经失礼了。下午我开完会，就立马赶过来。”杜林祥又转头对办公室主任高明勇吩咐道，“你们下午留在这里，一定要把赵小姐招呼好！”

高明勇心里很清楚，下午杜林祥压根没什么会议，找个借口离开，更多是摆出一副架子。

纬通完成上市，杜林祥成为声震洪西的大企业家后，身边便有一帮人不断向杜林祥进言，要他拿出应有的威严。比如与下属或平级的人物握手时，只能伸出单手；又比如，对外地来的客人，除非情况极为特殊，否则绝不能全程陪同。

杜林祥显然是接受了这些意见。他亲自接送赵筱雨，已经拿出了十足的热情。但在中途，也会找个借口离开。堂堂上市公司老板，整日陪着一个女人游山玩水，成何体统！

下午五点过，杜林祥重新回到曲流景区。一番客套后，他将赵筱雨迎上了自己的座驾。趁着这个机会，杜林祥要把话题引向冶金厂的收购。双方心知肚明，这件事，才是赵筱雨此行的重点。

汽车行进途中，杜林祥一脸憨厚地笑道：“收购冶金厂的事，多亏宋总与赵小姐的关照。”

赵筱雨淡淡一笑：“杜总客气了。我们不过是顺水人情，你真正要感谢的是徐总。”

“顺水人情也不简单。”杜林祥搓着手，“赵小姐放心，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规矩我还是懂的。”

“杜总说的规矩，是指什么？”赵筱雨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杜林祥放低声音：“事成之后，交易额的百分之十将作为佣金，转到赵小姐指定的任何一个账户上。”

赵筱雨说：“杜总太客气了。”

“理应如此。”见赵筱雨已经答应，杜林祥心中的巨石落地，便轻松地掏出一支烟点上。

“杜总抽烟的姿势，很有男人味嘛！”赵筱雨语调温婉，水汪汪的眼睛泛着光泽。

杜林祥立马反应过来：“赵小姐要不要来一支？”

“悉听尊便。”赵筱雨说。

杜林祥赶紧掏出一支递上：“是我失礼了。以前不知道赵小姐要抽烟，万望恕罪。”

赵筱雨优雅地点燃香烟：“我抽的不多，只是偶尔来一支。尤其姐夫不喜欢我抽烟，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从不抽。”

杜林祥“哦”了一声，心里却想起袁凯的话。袁凯说宋红军身体虚弱，而赵筱雨内火旺盛，因此一定憋得难受。现在看来，赵筱雨与宋红军相处时需要憋住的东西，还有很多！

正说着话，赵筱雨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后，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徐书记，你好！”

莫非是徐万里？杜林祥心中惊道。只听赵筱雨说：“你可错怪我了！徐书记这样的大人物，我想忘也忘不了。主要是考虑到你工作太忙，所以来河州后不敢叨扰。”

挂掉电话，赵筱雨说：“河州的徐书记真是热情。他听说我来河州了，晚饭后一定要来宾馆探望我一下。”

杜林祥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思忖着，这个赵筱雨的面子，当真不小呀！

如今河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知道，徐万里是个不喜应酬的人。去下面视察，徐万里从不出席各类宴会。他喜欢一个人回到房间，让秘书打几样菜送进去。徐万里还是个孝子，将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直侍奉在身边。没有出差的时候，他坚持中午回家陪母亲吃饭。能让徐万里破例坐上宴会桌的，只有上级领导来视察，或者出席各种外事接待活动。

今天，徐万里虽没说宴请赵筱雨，但能抽空来宾馆看望一番，已是河州许多人不敢奢求的礼遇。

杜林祥设下的晚宴，就在酒店内的高档包间，为了陪好赵筱雨，杜林祥还把陈锦儿也叫了过来。关于冶金厂收购佣金的事已经谈妥，众人的心情都很轻松，只是聊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晚宴上，赵筱雨又提起徐万里一会儿将来拜访的事情，还说杜林祥与陈锦儿如果没有其他事，就在酒店一起等候徐万里。

能有与徐万里见面的机会，杜林祥自然求之不得，他笑呵呵地答应下来。陈锦儿也没推辞，点头说了声“好吧”。

5　为了拍摄下曲流全貌，徐万里动用了直升机

晚上八点半左右，徐万里来到酒店。他的身边带着好几名随从，除了秘书赵洪飞，还有两名市委副秘书长。

与赵筱雨打过招呼后，徐万里又握住杜林祥的手：“电话里听筱雨说，酒店里还有几个朋友，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陈锦儿这时也伸出双手：“徐书记，您好！”

一旁的赵筱雨刚想介绍，徐万里却说：“不用介绍了，都认识。”

赵筱雨有些诧异：“你们早就认识？”

徐万里笑着说：“几个月前我去美国招商，在那里认识了锦儿。”

赵筱雨不好意思再刨根问底，杜林祥心中却明镜似的。当初在缅甸，徐浩成就在打听徐万里赴美的行程，还说准备在美国与徐万里会面。现在看来，徐浩成的计划已付诸实施。

众人落座后，徐万里热情地对赵筱雨说：“上周我在北京，还见着你姐夫了。他看上去气色不错，最近身体好些了吧？”

赵筱雨说：“他最近身体很好。姐夫也经常提起徐书记，还说他当初做手术时，你大老远跑去探望，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什么话，都是应该的！”徐万里扭头对众人说道，“我和筱雨的姐夫，是中央党校的同学。红军对我这个老同学，可是关照有加！前些年红军那里有个大项目，几个省都在积极争取。我当时还在省政府工作，多次进京找红军汇报。红军够朋友呀，最后真把项目放到洪西了。”

旁边的副秘书长插话道：“项目的确来到洪西了，可惜建在北部山区，没有放到咱们河州。”

徐万里笑着说：“放在北部山区，当时是出于全省一盘棋的考虑。我哪里知道，自己会来河州工作？所以啊，以后还需要红军继续支持。”

徐万里又回忆起与宋红军同窗的生活：“红军的家就在北京，有时邀请我们这些外地同学，去他家里包饺子。我对他夫人包的饺子，可是记忆犹新。”

徐万里接着说：“我后来回请红军俩口子。当时正值北京冬季，天寒地冻的，我就琢磨着吃点狗肉，正好御寒。到了餐馆才知道，红军是不吃狗肉的。他说自己喜欢养狗，所以不吃狗肉。幸好他夫人还能吃，给我留了一点面子。”

杜林祥仔细听着，心想宋红军喜欢养狗且不吃狗肉的事，大概是真的。不过他也不明白，像宋红军那样好端端将狗拿来斗着玩，比起吃狗肉，究竟哪一个更残忍？

提到自己的姐姐，赵筱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徐万里似乎没看到，继续问：“你姐姐现在好吧？记得那时她在医院工作，经常值夜班。”

赵筱雨点点头：“还好。”

看着赵筱雨的神态，杜林祥心中暗自发笑。他更加吃不准的是，徐万里多次提到赵筱雨的姐姐，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瞧这样子，徐万里与宋红军、赵筱雨应该都是熟人。徐万里是何等聪明的角色？相信只需一顿饭的工夫，徐万里就能看出这对姐夫与小姨子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杜林祥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装糊涂的可能性更大。以徐万里的身份、地位，做任何事都要顾及影响。今天在座的有这么多人，徐万里总不能告诉大家，我一个堂堂市委书记，不顾廉耻地跑来拜访宋红军的情妇吧。

杜林祥甚至猜测，素来喜欢轻车简从的徐万里，今天竟然带着一大群跟班，恐怕也是另有深意。赵筱雨毕竟是个美人胚子，徐万里真要一个人来，只怕会有些闲言碎语。

众人闲聊之际，陈锦儿说道：“刚才听徐书记说请人吃狗肉的故事，我才知道原来你也要吃狗肉。”

徐万里问：“我怎么就不能吃狗肉？”

陈锦儿说：“前几天看报纸，说河州下面的一个县，有办狗肉美食节的传统。从今年开始，狗肉美食节却取消了。外面都说，取消狗肉美食节是徐书记拍板的。因此，我以为徐书记对于吃狗肉是深恶痛绝的。”

徐万里哈哈大笑起来：“外界的传言没错，取消狗肉美食节是我的主意。县里本来都开始筹备了，最后被我叫停。”

徐万里接着说：“不过停办狗肉美食节，和我本人喜欢吃狗肉，并不矛盾嘛！”

陈锦儿笑起来：“您这是不是就叫不准百姓放火，只许州官点灯？”

陈锦儿说出这句话，杜林祥心头一愣，他抬头一看，两位副秘书长的脸色也微微一变。面前的徐万里，可不是个和颜悦色的家伙，他发火训人时，能把县委书记吓得双腿发抖。河州官场上如果有人敢这样当面取笑徐万里，估计明天就得留下官帽滚蛋。

徐万里却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说：“关于狗肉的争议，近些年越来越大。在我看来，这其实是强势的西方文化对我们的影响。”

“怎么说？”陈锦儿问。

徐万里说：“自古以来，中国人觉得吃狗肉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妥的。从‘挂羊头卖狗肉’这句话就能看出，中国人历来将狗肉作为食材。近些年西风东渐，欧美人不吃狗肉的习惯才传了过来。”

“当然，西方人不吃狗肉，也是有历史原因的。”徐万里继续说，“西方人是游牧民族的后代，在长期的游牧生活中，狗几乎就成为人类的伙伴。中国人是农耕民族，狗的地位当然没有那么重要。但中国人对于农耕的重要工具——牛，却同样呵护有加。古代就有法律，规定杀耕牛是犯法。”

“讲两个小故事吧。”徐万里侃侃而谈，“克林顿与老布什竞选美国总统，老布什奚落克林顿缺乏外交经验时说过一句话，‘克林顿的外交常识，还不如我家的一条狗’。骂一个人不如狗，在中国就属于人格攻击了。但美国人不这么看，他们认为老布什的这句话，仿佛只是说克林顿的外交常识，还不如我家的小朋友。”

徐万里又说：“中国入世谈判时，美国代表认为中国食品的安全标准过低，对中国代表说，‘这些食品只能拿给狗吃’。中国代表闻言后勃然大怒，美方却不知就里，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冒犯了中国。其实，美国人心目中的狗，绝没有任何贬义。”

陈锦儿听得津津有味，赵筱雨却问道：“这些和取消狗肉美食节有什么关系？”

徐万里说：“中国要融入世界，当然要尊重世界主流文化。既然世界主流文化是不提倡吃狗肉的，我们继续办什么狗肉美食节，显然就不合时宜。另一面呢，中国人几千年来形成的饮食传统也应该得到尊重。谁喜欢吃狗肉，私下里要吃，这种权利也应该得到保障。”

“做个类比吧。”徐万里说，“任何一个人，如今依旧有吸烟的权利。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吸烟的行为应该得到限制。政府更不能出面，组办一个吸烟节。这或许就叫互相尊重。”

陈锦儿拍了一下手掌：“徐书记的这番论述，真是精彩！”接下来，两名市委副秘书长又你一言我一句，将无数的溢美之词献上。徐万里本人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挥了挥手说：“今天只是朋友间的聚会聊天，别弄得像开会。”

徐万里见赵筱雨穿着摄影背心，就问道：“筱雨今天去哪里采风了？”

赵筱雨说：“去了河州曲流。”

徐万里来了兴趣：“有收获没有？”

赵筱雨有些垂头丧气：“忙活了一天，始终找不到最佳拍摄地点，拍不出曲流的全貌。”

“筱雨壮志可嘉呀，竟然有心挑战河州曲流。”徐万里抿了一口茶，又指着身旁的副秘书长，“你是咱们河州的大秀才，前些年还主编过《河州志》，有关河州曲流的典故，不妨给客人们讲一讲。”

被点名的副秘书长说道：“河州曲流，大概算是世界难得一见的自然景观。河州有座青岩古镇，大江流经古镇时，在镇东面的上码头折向西，再往南，再北上，环绕二十平方公里的‘牛肚坝’后，又回到镇西面的下码头，形成了曲流。”

副秘书长继续说：“青岩古镇的上头，还有一座小镇叫曲流镇。曲流镇的人到青岩镇赶场一直沿袭这样的方式：坐船顺流而下，大约小半天工夫就到镇上；赶完场，再从青岩镇顺流而下，又返回曲流镇。之所以往返都是顺水，是因为青岩镇位于曲流颈，曲流镇位于曲流的上方，江水沿着两镇流淌，几乎划出一个圆圈。相传旧时拉船的纤夫，早上从下码头出发，傍晚投宿上码头，依然住进头晚的客栈，这就是有名的‘倒流三十里’。当地因此还形成一句谚语——行船走一天，步行一袋烟。”

河州曲流的名声，杜林祥早有耳闻。此前他只觉得江水在此地绕了一个大弯，至于景色，实在乏善可陈。今天听人讲了其中门道，倒提起了他的兴趣，甚至想着哪天抽空，专门沿着曲流走一遭。

赵筱雨不无惋惜地说：“早点知道这些，去游览时一定更有情趣。”

徐万里笑起来：“天下的景色，一半是风光，一半靠讲解。所以出门旅游，一定得先找个好导游。”徐万里又说，“河州曲流美则美矣，但要拍下全貌的确不易。为了拍下曲流的全貌，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赵筱雨说：“原来徐书记已经拍下过全貌！快说说，你是从哪个角度取景？”

徐万里慢吞吞地说：“但凡想拍摄曲流全景的人，大多会在曲流对面的紫青山上想办法。我曾经无数次登上紫青山，找了几十个不同的拍摄点。可惜，离拍下曲流全貌还差得远。”

“是呀，”赵筱雨说，“今天我也在紫青山上跑了不少地方，最后都不理想。”

徐万里接着说：“后来有人说，拍摄不出曲流全景是因为江面水位太低。我认为有一定道理。有一年趁着洪峰过境，我又登上紫青山顶。那一次，可是百年一遇的大洪峰，江里水位破了历史纪录。可到头来，还是功败垂成。”

旁边的人都被徐万里的话吸引住。趁着百年一遇的洪峰尚且功亏一篑，徐万里最后怎样拍下了曲流全景？

徐万里又说：“后来我静下心仔细思考，还找了不少摄影大家咨询。得到比较一致的看法：紫青山的海拔高度太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拍下曲流全景。想要拍下全景，必须找到更高的拍摄地点。”

赵筱雨摇着头说：“今天我观察了地形，紫青山应当是附近海拔最高的山峰，周围已没有更高的山峰。”

“的确没有更高的山峰，因此得借助外力。”徐万里笑着说，“去年河州电视台租了一架直升机，要拍摄鸟瞰新河州的宣传片。我索性搭了一次顺风车，坐在直升机上，从高空俯拍下曲流的全景。”

所有人终于明白，徐万里是借助直升机，才拍下了河州曲流的全貌。暂且不论徐万里的摄影技术如何，能动用直升机进行拍摄，却是许多摄影大师不敢奢望的事情。

房间里又响起一片颂扬声，有对徐万里的执着精神表达敬佩的，有对徐万里的摄影技术由衷赞叹的，也有人做出万分关心的神情，劝徐万里在平时的摄影活动中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筱雨趁机拿出相机：“今天虽然没能拍下曲流全景，但还是拍了一些局部的照片。徐书记是大家，请你点评一下。”

徐万里也不客气，拿过相机仔细看了起来，除了礼节性的称赞，嘴里也不时蹦出一些旁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末了，徐万里还说了句：“筱雨的相机真不错，用来拍风景正合适。”

赵筱雨顺口问了句：“徐书记当初拍曲流全貌时，用的什么相机？”

徐万里答道：“就用的一款佳能相机，另外从朋友那里借了一个长镜头。比起你这相机，差多了。”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徐万里便起身告辞。临别时，徐万里说：“筱雨，向你姐夫转达一下我的问候。方便的时候，请他来河州看一看。我们既欢迎他手里那些大项目，也欢迎他以私人身份来河州观光旅游。”

赵筱雨微笑着说：“谢谢徐书记。”

第二天，杜林祥邀请赵筱雨去冶金厂实地考察一番，却被对方婉言谢绝。杜林祥转念一想，也没再坚持。所谓考察，本来就是走马观花。该谈的事双方已经敲定，赵筱雨对于可有可无的场面活不会有多大兴趣。

赵筱雨当晚还要赶往上海，杜林祥亲自前往机场送行。在机场高速上，杜林祥依旧说着感谢的话语。赵筱雨纤细的手指夹着香烟，脸上挂着一副高贵而优雅的笑容：“杜总客气了！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我和红军也很高兴。”

杜林祥发觉，赵筱雨在自己面前称呼宋红军时，已经从“我姐夫”改口为“红军”。杜林祥心中不免兴奋，看来这笔不菲的佣金，已让赵筱雨把自己不再当外人。

杜林祥又将话题扯到摄影上：“赵小姐对摄影的爱好，有些年头了吧？”

赵筱雨说：“从大学时代就喜欢摄影，只不过一直停留于发烧友的级别，技术没有什么进步。”

“过谦了。”杜林祥面带微笑，接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昨晚徐书记对你的相机赞不绝口，这是个什么牌子的相机？”

“哈苏相机，是一个瑞典品牌。”赵筱雨说。

“哦。”杜林祥点了一下头。

杜林祥已让高明勇与机场方面联系，送机的汽车能够直接开到飞机舷梯下。不过徐万里也让市委办公室给机场打了招呼，让赵筱雨享受贵宾通道。

贵宾通道的待遇，虽然不及将汽车开到飞机舷梯下气派，但徐万里的一番好意，却是不能拂的。杜林祥只能将赵筱雨送到候机大楼，两人便挥手告别。

6　把影视业当作公关业来经营

赵筱雨离开河州一个礼拜之后，杜林祥便接到徐浩成的电话。徐浩成说自己在香港与宋红军又见了一面，徐浩成专门提到将冶金厂打包进矿山收购案的事情，宋红军当即首肯。

杜林祥心头泛起一阵小小的激动，接着说：“徐总费心了。”

徐浩成说：“矿山收购已进入操作阶段，咱们之间关于冶金厂的收购协议也要尽快签署。”

杜林祥问：“徐总不方便回国，要不我来香港一趟？双方签署正式协议。”

徐浩成思忖了一会儿说：“收购冶金厂，我打算以矿山的名义。这样宋红军收购矿山时，顺理成章就把冶金厂也拿过去了。矿山的四个股东里，胡卫东、赵筱雨与我，都不适合抛头露面，站在台前的是张贵明。矿山位于宁古县，张贵明最近也一直在矿上，要不你安排人过去一趟？”

杜林祥点头答应：“好的！”

关于冶金厂的收购，幕后推手是徐浩成，宋红军那边是否愿意做个顺水人情，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杜林祥与徐浩成、宋红军都已谈妥，所谓签署协议，就只是个例行公事。杜林祥原本打算让庄智奇代自己跑一趟，但张贵明打来电话，热情邀约杜林祥亲赴古宁。杜林祥推辞不过，只得亲自走一遭。

宁古县位于中国北方三省交界之处，一直以来都是个偏僻荒凉的地方。直到20世纪90年代，宁古还是个常住人口万余人的小镇。

蕴藏在地下的矿藏，最终改变了宁古。当地经济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飞速增长，小镇上建起了高级酒店、别墅小区，各类桑拿洗浴城、KTV歌厅更是鳞次栉比。就在数年前，以宁古为中心，涵盖周围十余个乡镇，被单独划为一个新的县级行政区域，新县城的名字就叫作宁古。

距离宁古最近的机场，也在一百公里外。杜林祥一行飞抵机场时，张贵明率领着三辆悍马前来迎接。

张贵明身上有着北方汉子的豪迈之气，在机场，他张开双臂，同杜林祥来了个熊抱：“老杜，上次在缅甸见了一次面，就觉得俺们俩投脾气，能尿到一个壶里去。今天可总算把你盼来了。”

同样出身贫寒，在底层奋力打拼的经历，让杜林祥对张贵明也有着几分亲近。杜林祥拍着对方肩膀：“老张你发了话，我赶紧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一行人登上汽车，开始朝宁古县进发。杜林祥抬头望着窗外，只见黄褐色的土地上种植着成片的玉米，干旱使地面龟裂，玉米的叶子已经发黄。远方一道道纵横的沟壑，犹如老人脸上的皱纹。

悍马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而过，像旋风一样，卷起漫天的尘土。美国陆军的装备，顶级越野车的代表，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飞奔，总让人感觉不那么协调。

满是浮土的路上，伴随着的是发动机低沉的怒吼声，吼得人心里发颤。路边，一个肩搭毛巾的老人，拉着装满煤的板车经过，上坡路似乎使他用尽了力气，腿肚上的青筋鼓了出来……

车队驶入宁古县城。县城有一条南北长近十公里的主干道，餐饮、娱乐、金融、商圈……宁古几乎所有的重要场所都集中在这里。张贵明在车上指点比划，告诉杜林祥哪座酒店是他开的，哪家夜总会里有自己的股份。

沿主干道向北，进入依山而建的山路。道路上散落的石子，在车辆的压力下，发出碎裂的响声。迎面大量装满矿石的卡车呼啸而过，而更多的车辆则是排着长队，等待进入矿场拉货。

车队最终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了下来。张贵明跳下车，抢先几步为杜林祥打开车门：“老杜，我的办公室就在这里。离晚饭还有一阵，先上去坐一下。”

小楼有四层高，正面贴着白色瓷砖，侧面是灰土色。里面的装潢却极尽奢华，门口大厅铺着地毯，楼顶挂着一盏水晶吊灯。

趁着等电梯的空隙，杜林祥瞟见旁边的小屋里，站立着几个彪形大汉，脖子上都挂着指头一般粗的金项链。再仔细一瞅，地板上还跪着几个人，双手被反捆着。

作为客人，杜林祥不方便多问。张贵明却主动说起：“最近来了几个耗子，昨晚俺们抓了几个，正在修理。”

“耗子？”杜林祥有些不明白。

张贵明说：“俺们矿山里，把偷矿的人叫作耗子。”

电梯升到顶层，一行人走进张贵明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宽敞，足有一百多平方米，里面的陈设五花八门，既有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也有红木书桌。办公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合影照片，既有政界要人，更不乏影视明星。

杜林祥礼节性地称赞道：“老张的办公室，很气派啊。”

张贵明摆摆手说：“这地方就临时用一下。有些寒碜，老杜别见笑。”

张贵明身边的马仔插话说：“公司总部的办公大楼在张总老家的县城，离宁古县还有一百多里地。这里的办公室，张总只是偶尔过来一下。”

杜林祥点了点头。他听徐浩成说过，张贵明的主业是开矿与炼钢。他旗下的矿山，遍布好几个省。另外在老家，还投资建设了一家大型钢厂。县城里四分之一的常住人口，都是钢厂里的职工以及职工家属。

落座后，杜林祥问：“矿山里的耗子，不好对付吧？”

张贵明摇头叹息：“反正老耗子抓得差不多了，新耗子又会出现。那些罪行较轻的，也不过是把钱追回来，再把人痛打一顿，最后叫他们滚蛋。难对付的不是这帮人，而是俺老家的钢耗子。”

“钢耗子怎么个厉害法？”杜林祥问。

张贵明说：“来偷矿的，好些人还背着背篼，上点道的大不了就开个小货车，矿里正儿八经的损失也不大，而且也很容易发现。那些钢耗子可不简单！俺曾抓到一伙钢耗子，一年多时间，在我厂里偷了近千万。”

“他们怎么偷的？”杜林祥颇为诧异。

张贵明说：“就是在地磅上做文章。大卡车拖着钢锭进厂时，这帮人躲在地磅下面。每次少弄个几百斤，日积月累可就是大数字。后来俺发觉不对，直接把地磅撬开。你猜怎么着？居然在地磅下面发现了方便面盒子和用过的避孕套。”

“啥意思？”杜林祥对于钢耗子的手段，显然还很陌生。

张贵明说：“说明他们已经长期派人住在地磅下面，把那儿都当成家了。”

“对这伙人，你又怎么处置的？”杜林祥问。

张贵明说：“领头的是一对父子，俺被偷的近千万里，他们只挥霍了几百万，剩下的都存在银行。能追的钱追回来以后，老子也给他们指了两条路：一条是俺去报案，他们老老实实去蹲十几年大牢；另一条是乖乖地把手伸出来，让老子剁了解气。”

“是个人都得选第一条路吧。”杜林祥说。

张贵明摇着头：“你还是不了解这帮人啊，他们选择了第二条路。这倒不出乎俺的预料。他们的钱和房子都没了，再到牢里蹲个十几年，一辈子就算完了。不如再搏一下，试着去其他地方，看能不能干单大买卖。”

“你就把人家的手剁了？”杜林祥问。

张贵明轻描淡写地说：“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俺有什么办法！老贼的两只手，都被剁下来。儿子的手伸出来时，俺心软了一下，叫人把左手的手筋挑断，右手给他留着。就为这，父子俩还给我磕头谢恩。”

杜林祥感觉到一阵恶心，他问：“这对父子现在去哪儿了？”

张贵明面无表情：“听说去了东北一家大钢厂，继续在外面当钢耗子。”

杜林祥赶紧转换一个话题：“我看旁边的矿区挺热闹，大货车进进出出的。宋红军准备买下的，就是这座矿山吧？”

张贵明摇了摇头：“这座矿山规模很小，是我个人投资的。咱们这回谈的，是另一座大矿山。矿山在山区里，从这里出发，开车还得一个多小时。”

杜林祥笑着说：“听说宋红军收购矿山的保证金都打过来了，最后完成收购也就这几个月的事。目前矿山里徐浩成是大股东，老张是二号股东，你的这笔财，发得可不小。”

张贵明挥了挥手，脸上还有些愤愤不平的表情：“人家喝汤吃肉，老子就啃了几块骨头。”

显而易见，对于矿山的利润分成，张贵明颇有微词。杜林祥不想搅和这些事，闷头点燃一支烟。张贵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徐浩成从香港传来的合同，是有关收购冶金厂的。他说具体细节你们都谈好了，签协议就是履行一下手续。俺已经签了字，老杜你再签一下。”

杜林祥接过合同，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名字。张贵明呵呵笑起来：“老徐交代的事，俺算是办完了。”张贵明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该俺们兄弟叙旧聊天了。俺在楼下准备了一桌，今晚不醉不归。”

楼下的包间很大，实木餐桌旁摆着十几张椅子。杜林祥与高明勇作为客人，坐在上席。张贵明带着两名手下作陪。其他的座位上，都坐着打扮时髦的美貌女子。

这些女子见着张贵明，都站起身来招呼“张总好”。张贵明朝众人挥了挥手，然后说道：“老杜和老高，是俺最尊贵的客人，你们今天一定要把二位客人陪好。”

一看这阵势，高明勇自然笑开了花，杜林祥内心也不免欢喜。酒宴进行了一阵子，杜林祥却发现在座的美女们，言谈举止与一般的陪酒女郎大相径庭。

高明勇凑到张贵明身边：“张总……”不料话刚开口，就被张贵明打住了：“什么张总！俺听着就别扭！大家都是兄弟，叫俺老张。”

“好，老张！”几杯酒下肚，高明勇也拿出几分江湖本色，“我瞅着你这里的姑娘，可不像小县城里的。”

“老高好眼力！”张贵明哈哈笑道，“这些姑娘，都是为了迎接你们，专程从北京空运过来的。”

“老张，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坐在一旁的杜林祥说道。

张贵明说：“你们都知道俺挖矿出身，后来又开了钢厂。其实这几年，俺还投资了另一个产业，就是娱乐业。”

张贵明得意地点燃一支烟：“俺在北京投资了一家文化公司，还在昌平买了块地，建起了一座影视学校。今天在座的姑娘，都是俺公司签下的演员。别看现在还不出名，假以时日，没准就是大明星。”

张贵明又指着对面座位上的一名女子：“这个小谭，是俺最看好的苗子。人长得俊俏，歌也唱得好。今年之内，俺就要拿出两百万包装她。同各大卫视的选秀节目正在谈，不管他什么狗屁选秀，反正小谭必须进前三名。不承诺这一点，老子一分赞助也不给。”

对面的小谭端着酒杯，起身走了过来：“多谢张总栽培。”

张贵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给小谭斟满一杯：“你得再敬一下老杜。老杜可是大老板，他要看上你，你就有福气了。老杜想捧红谁，能三点，不四点！”

“老张过奖了，我哪儿有这能耐。”杜林祥客气地站起身，“能认识小谭很荣幸，我敬你一杯。”

有美女在一旁助阵，众人的酒量愈发大起来。放下酒杯，杜林祥拍着张贵明的肩膀：“老张，投资娱乐业，赚钱不？”

张贵明一本正经地说：“短期来看比不上挖矿、炼钢，但未来的收益不可限量。”

“是吗？”杜林祥将信将疑，“就算捧红一个明星，能有多少收益？一年的演出费、广告费，撑破天也就几千万，还赶不上你这里的一座小矿。”

话说到这里，杜林祥甚至想起了自己在博鳌睡过的那位女明星。那位女明星近来的演艺事业迎来第二春，连续出演多部电视剧。杜林祥则守在电视旁，当起忠实观众。他尤其喜欢其中的一部爱情剧，片中这位女明星上演了一段至死不渝的忠贞爱情故事。每每看到这一段，杜林祥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张贵明摆着手说：“捧红了明星，收益可不止那点演出费、广告费。俺的一个老乡，十年前就把老家的矿卖了，去北京开了间演出公司。开始那几年不温不火，资金周转不开时，还经常问俺借钱。”

张贵明弹了弹烟灰，低声说道：“这几年，那小子可发达了。旗下有好几个一线歌星，关键是靠着这几个歌星，在京城搭建起一张关系网。连政府的人去北京跑项目，有时都拜托这小子当中间人。凭着这层关系，这些年他又回到俺们省里，低价吃进了好几座大矿。”

张贵明继续说：“前段时间为了给几座矿山的采矿权办理延期手续，俺托了好多关系都不成。最后这小子带着几个歌星回省城，几顿饭的工夫，就把事情搞定了。”

杜林祥终于明白了，张贵明是把影视业当作公关业来经营。他饶有兴趣地问道：“能红起来的明星毕竟不多，剩下那些没红的，怎么办？”

“连卖带送，打发走人。”张贵明附在杜林祥耳边，“哪怕没出名，只要在荧幕上出现过，就是抢手货。现在这些个老板，真能带个三流演员的二奶出去，也是长脸的事情。老杜，这桌上的姑娘，除了小谭以外，你看上谁直接带走。”

杜林祥哈哈笑起来：“你大老远叫我过来，敢情就为了甩卖美女啊！可惜我无福消受。”

张贵明嘿嘿笑了几声：“老杜不感兴趣就算了。俺请你过来，当然不光为这事，还有一桩生意要和你谈。”

“什么生意？”杜林祥问。

张贵明说：“今天酒喝得太多，生意的事明天聊。”

宴席结束后，张贵明又邀请众人去夜总会。杜林祥让高明勇去，自己则回了酒店。杜林祥知道，以张贵明的个性，到了夜总会少不了干那事。自己虽然对那种事并不排斥，但毕竟身份不同了，有些事还得顾忌影响。让高明勇去，既是给了张贵明面子，也算让高明勇享受一回福利。

第二天一大早，张贵明来到酒店，陪着杜林祥吃早餐。高明勇凌晨三点才回到酒店，这么早又被叫起来，一脸倦容。杜林祥私下问过高明勇，昨晚在夜总会，张贵明也玩到三点过，他喝了不少洋酒，另外又带了两个小姐去夜总会楼上的包房。与高明勇的倦容相比，张贵明倒是神采奕奕，两眼炯炯有神。杜林祥甚至有些羡慕张贵明，不愧是矿工出身，有着一副好身板。

7　所谓品牌价值，既可以是天文数字，也可以一文不值

早餐之后，张贵明来到杜林祥的房间，他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这回请老杜过来，除了签署合同，还有另一桩生意，就是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能赚钱的生意，我都感兴趣。老张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杜林祥说。

张贵明深吸一口烟，说起了这单生意。一年前，张贵明在省会投资了一个旧城改造项目。项目表面上看拿地成本颇低，但张贵明一番运作下来，发觉因为涉及拆迁，隐性成本奇高。

“恕我直言，像你这样原本没有做过地产生意的人，拿地时很容易吃这种亏。看似捡了个便宜，到了手里才发觉是烫手山芋。”听完张贵明的介绍，杜林祥说道。

“谁说不是？”张贵明叹了一口气，“这个项目如今套了俺几亿现金在里面。”

“老张，你说的生意，该不是想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我吧？”杜林祥说。

张贵明笑着说：“老杜，你的地产生意做得大，旗下又有上市公司，俺就是希望把项目转让给你。都是生意人，俺也知道规矩。原价转让，你肯定不会接。俺琢磨着打折甩卖，俺亏点钱无所谓，关键是让你有赚头。”

“亏本的生意，老张你也愿意做？”杜林祥问。

张贵明点点头：“哪怕亏个几千万，俺也愿意脱手。关键是回笼现金。现在矿山、钢厂这边都需要钱，再把几个亿的资金压在地产生意上，太不划算。”

杜林祥思忖了一阵说：“现在我还不能答复你，最好先去实地看一下。”

“好啊！”张贵明一拍大腿，“俺们这就开车去省城。”

杜林祥倒是很欣赏张贵明说干就干的个性：“好，这就出发。”

出发后，杜林祥却又后悔起来。张贵明连司机都没带，就自己开着车，风一般向省城飙去。在山路上，张贵明开车的时速没低于八十公里过。上了高速，张贵明猛轰油门，直接把时速拉到一百八十公里。杜林祥知道昨晚张贵明没睡几个小时，加之这么快的车速，令他颇有些胆战心惊。

杜林祥不停叮嘱：“老张，慢点，咱们不赶时间。”他甚至问道，“老张困不？要不我帮你开一会儿？”

张贵明却哈哈大笑：“你放一百个心。俺把着方向盘，你只管安心睡觉。”

睡觉，杜林祥可是万万不敢。他不停地给张贵明递烟，还一路陪着张贵明聊天。杜林祥说道：“矿山交易进展顺利，宋红军刚打了几个亿的保证金，你不应该缺钱呀，干嘛急着卖地？”

“别提了！”张贵明的火头似乎被点起来了，“亏他徐浩成还是江湖出身，一点都不厚道。保证金全被他拿走了，一根鸡毛都没给老子留下。”

张贵明抱怨道：“这座矿山一开始就是老子发现的。碰巧俺那时手头也不宽裕，才拉老徐来入伙。他仗着财大气粗，反倒成了最大的股东。”

张贵明愤愤不平道：“老徐后来又把胡卫东找来，胡卫东的占股也超过了俺。”

杜林祥劝说：“胡卫东有胡卫东的本事，没有胡卫东以及后来的赵筱雨，宋红军能出大价钱收购这座矿山？”

“那倒也是。”张贵明摁开车窗，把烟头扔了出去。

杜林祥顺口问道：“宋红军这回当了冤大头，估计他拿这项目，只有亏本的份吧？”

“反正不是他自家的钱，崽卖爷田不心疼。”张贵明说，“不过说起具体的项目，宋红军出了高价不假，但从长远看，未必就不能赚钱。”

“啥意思？”杜林祥不解地问。

张贵明说：“这座矿的规模很大，矿石品位很高，就是前期开采难度太大，一般人根本没实力推动。老徐算是个阔主吧，他拿着这个矿也头疼。宋红军不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不差钱。只要挺过前几年，后面就躺在家里数钱。”

杜林祥“哦”了一声，又把话题引到地产项目上。

从宁古县到省城，一般人开车都得用三个小时，张贵明却只用两个小时就赶到了。下车后，他指着一大片断壁残垣说：“就是这块地。位于二环边上，旁边正在修立交桥，三年后还会通地铁，位置没得说。”

杜林祥仔细看了看说：“当初拆迁，没少花功夫吧？”

张贵明说：“白道、黑道都用上了，就差没出人命。”

杜林祥又连珠炮式地发问：“你拿地时约定的容积率是多少？拆迁花了多少钱？建筑周期预计多长？”

杜林祥小时候数学很差，但心算的功夫却了得。听完张贵明的回答，他脑子一合计就脱口而出：“把你的各种成本加上，楼面价大约是每平米九千块。”

杜林祥继续说：“据我所知，这座城市市中心的商品房售价，也就一万块左右。纬通在这座城市的郊外也开发有楼盘，售价不过八千上下。老张，你的楼面价都和商品房销售价持平了，那还怎么做？”

张贵明耷拉着脑袋：“第一次做地产，就当交学费吧。”

杜林祥眉头一皱，脑海中冒出一个点子。他慢悠悠地说：“老张，你打算怎么个甩卖法？”

张贵明以为杜林祥有意接盘，兴奋地说：“俺们兄弟不是外人。八五折，咋样？”

杜林祥摇着头：“实话实说，你七五折给我，我也不敢接。”

“老杜，你该不会指望白拿这项目吧？”张贵明说。

“我可不敢有那心思。”杜林祥笑起来，“我有一个法子，让你这项目能九折出手。”

“什么法子？”张贵明重新来了兴趣。

杜林祥说：“一两句说不清楚。咱们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聊一下。”

张贵明对附近很熟，开着车拐过一条小巷，就来到一家星级酒店。一行人来到酒店内的咖啡厅，还没落座，张贵明就急匆匆地问：“老杜，快把你的法子说一说。”

杜林祥说：“你让我接盘，我实在没这个胆。但咱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就是你出土地，我出品牌与管理。把房子修好卖出去，再按比例分享收益。”

张贵明点燃一支烟，问道：“俺的地就摆在那里。老杜，你所谓的品牌与管理，是指什么？”

杜林祥说：“你的地要想起死回生，只有一条路，就是未来让商品房的售价比附近楼盘高两成以上。这不仅需要房屋的建筑质量更好，还得在小区配套、物业管理方面下功夫。恕我直言，老张你挖矿是把好手，但在这些方面却是门外汉。纬通作为专业的地产公司，在这些方面驾轻就熟。尤其纬通的品牌，在业界已得到公认。”

杜林祥继续说：“把地交给我们来运作，凭借纬通的管理经验，没准这项目就活了。项目可以挂上纬通的牌子，对于未来销售也有加分作用。前段时间有专业机构评估过，纬通的品牌价值高达几百亿。咱们是朋友，我就不收你的品牌使用费了。”

张贵明问了句：“房子卖出去后，怎么分成？”

杜林祥说：“项目盘活后，每一平米的销售额里，你拿走八千元，超出部分，就算我的顾问费。”

杜林祥的这番话，可谓真假各半。通过精细化运作提高楼盘销售价格，的确是盘活项目的一条途径。但杜林祥心里也清楚，纬通如今在地产界名头虽然响，却不是运作高端楼盘的好手。纬通留给外界的印象，更多是一个价格杀手。譬如在河州，纬通开发的楼盘，销售价始终比顺龙集团的楼盘低。

杜林祥心知肚明，纬通如今就好比一家颇有名气的快餐店，而运作高端楼盘，却犹如经营一家上档次的粤菜馆。杜林祥正在力推纬通转型，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让纬通的楼盘拥有更多附加值，从而卖出更高的价钱。

面对让张贵明焦头烂额的项目，杜林祥的算盘是，不妨把这个项目当作试验田。做成功了，可以彰显纬通运作高端楼盘的实力，失败了，最大的埋单者也是张贵明。

张贵明弹了弹烟灰：“老杜，俺听来听去，怎么觉得你的法子，其实就是风险俺来承担，利润大家分享。你这不还是空手套白狼吗？”

张贵明对地产是门外汉，但多年行走江湖，却练就了他超乎常人的商业洞察力。如今张贵明一句话，就把杜林祥的心思道破。

杜林祥笑了笑：“这可不是空手套白狼。项目以后冠上纬通的名字，我就要担上风险。如果项目搞砸了，业界怎么看纬通？纬通可是一家上市企业，光损失的品牌价值，就不是小数。”

张贵明把手一挥：“老杜，你别给俺老说什么品牌价值。俺们都知道，但凡提到什么品牌价值，既可以是天文数字，也可以一文不值。”

张贵明续上一支烟：“俺对你的法子，也有点兴趣。但空手套白狼肯定不行，要玩大家就得按江湖规矩来。”

杜林祥问：“什么江湖规矩？”

张贵明说：“大致说起来，就三点。第一，俺出地，你也得出点东西。这建筑费用、小区环境打造，还有后期的广告营销，老杜你得负全责。第二，老杜你出多少钱，咱们也得约法三章，与其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打造高档小区，不如落到实处。俺不懂地产，却知道高档小区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拿钱砸出来的。俺把地贡献出来，最后你的投资落实不了，小区弄成四不象，俺上哪儿说理去？”

“最后一点，”张贵明说，“俺打折甩卖，是为了回笼现金。按你的法子，回笼现金是没指望了，那还甩卖个鸟！每平米，俺最少拿一万。”

“你这可是狮子大开口！”杜林祥算是领教到张贵明的厉害了。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北方汉子，谈起生意时却句句击中要害，精明得很。

“老杜，一万的价格，还是看在朋友的情面上。换了别人，俺还不答应。”张贵明坚持道。

杜林祥笑了笑：“咱们回头各自测算一下，拿出详细的方案再沟通。”

“好，俺等着你的消息。”张贵明说。

下午三点过，杜林祥与张贵明告别。他没有返回河州，而是带着高明勇搭火车奔赴北京。袁凯与谢奇峰，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第三章　突生变局

张贵明的这段逃亡经历，让杜林祥对他的印象又进了一步——此人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细如发。此外，张贵明更有着不信任任何人的疑心。杜林祥猜测，张贵明早就想好了逃亡线路，故意抛出什么从山东出海，其实是掩人耳目。他不仅欺骗了杜林祥，甚至连岳二福这样的心腹也蒙在鼓里。在张贵明的思维中，危急时刻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1　涉及托人帮忙这种事，务必一击而中

杜林祥赶往北京，就是去专程采购相机。

徐万里在河州的宾馆探望赵筱雨时，顺口说了句“筱雨的相机真不错，用来拍风景正合适”。这个细节，杜林祥当时就记下了。在送赵筱雨去机场的路上，杜林祥又看似无心地询问赵筱雨，她用的是什么相机。

杜林祥对于相机所知甚少，平时也就听说过尼康、佳能这几个日本品牌，当得知赵筱雨使用的是一款叫作哈苏的相机时，杜林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后来杜林祥向当过记者、对摄影也颇有兴趣的袁凯询问，才知道了哈苏相机的来头。据袁凯介绍，哈苏相机是一个瑞典品牌。在它的诞生地哥德堡市，哈苏相机被视为城市的骄傲。哈苏相机可靠的性能和优异的成像质量不仅受到专业摄影师的青睐，而且引起了美国宇航局的重视。1969年，阿波罗宇宙飞船首航月球，那张人类首次登上月球的照片就是使用哈苏相机拍摄的。

谈起哈苏相机，作为摄影爱好者的袁凯几乎有些亢奋。他说道：“哈苏相机最早采用镜间快门，实现了五百分之一秒的闪光同步速度；最早采用自动收缩光圈，摆脱了收放光圈的烦琐；它的外形设计几十年很少变化，但依靠内部结构的改进和功能的增加，演绎出众多新机型。”

“更牛的是，”袁凯继续侃侃而谈，“哈苏相机配套镜头由德国卡尔·蔡司公司生产。卡尔·蔡司镜头是光学界最顶级的品牌，德国政府发放过卡尔·蔡司肖像的银币，感谢蔡司对人类光学界的贡献，全球有二十二位诺贝尔奖得主在使用蔡司仪器进行科研工作。哈苏与卡尔·蔡司的组合，简直是摄影界的双剑合璧。”

面对一大堆专业术语，杜林祥如堕五里雾中。他接着问道：“比起市面上的普通单反相机，哈苏是不是要贵一点？”

“那可不止贵一点。”袁凯说，“如今入门级的单反，一万以内能搞定。稍微上档次的，也就几万块钱。可要买一套哈苏相机，怎么着也得二三十万。”

听到这里，杜林祥总算明白了：能让徐万里看上眼的东西，都不便宜啊！

清楚徐万里的喜好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如何投其所好。以杜林祥的财力，花几十万买套相机不在话下，难的却是怎么把相机送到徐万里的手上。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接触，杜林祥发现徐万里绝不是那种吃相难看的官员。比如老班章普洱茶，杜林祥陆续给徐万里送过好几次，徐万里每次也要回赠一些高档烟酒。尽管双方都清楚，这些烟酒的价值赶不上老班章普洱茶，但起码明面上还是礼尚往来。此时，贸然将一套价值不菲的哈苏相机送给徐万里，对方未必会笑纳。

正当杜林祥犯难时，一个机会却送上门来。自打上次在徐万里家中结识摄影家谢奇峰后，杜林祥就叮嘱袁凯，一定要维护好同谢奇峰的关系。逢年过节，杜林祥还会亲自约谢奇峰出来小酌一番。在一次聚会时，袁凯告诉杜林祥，谢奇峰刚当选河州市摄影家协会主席。一番祝贺之后，杜林祥主动提到：“咱们是老朋友了，我也应当聊表心意，支持一下谢主席的工作。这样吧，我们企业出钱，给协会赞助一台相机。”

有这等好事，谢奇峰自然乐不可支：“杜总真是热心人！”

杜林祥摸出一支烟，微笑着问：“谢老师，哈苏相机还不错吧？”

谢奇峰点头道：“当然。”

杜林祥将烟点燃：“干脆咱们抽个时间去趟北京，谢老师亲自去挑选一套哈苏相机。费用由我们企业承担。”谢奇峰脸上笑开了花，双方还当即约定了北京之行的时间。

杜林祥与张贵明告别后，匆匆赶来北京。与谢奇峰会合后，一行人便前往商场采购。谢奇峰起初很客气，只选了一套二十多万元的哈苏相机，在哈苏相机的系列中，这款产品算便宜的。杜林祥却坚持说：“专门跑一趟，一定得选款配置高的相机。”

最后，谢奇峰选了一套价值三十多万元的哈苏相机。在刷卡时，杜林祥又告诉售货员：“就这款相机，我买两套。”他扭头对谢奇峰说，“一套是企业赞助给协会的，另一套是我个人的心意，送给谢老师。”谢奇峰连声推辞，却拗不过杜林祥的坚持。

收下如此重礼，谢奇峰在杜林祥面前，几乎就像下属一样恭顺。从北京回河州的飞机上，杜林祥跷着二郎腿说道：“我听说徐书记也对哈苏相机感兴趣。不过像他那样廉洁的领导，哪里有钱去买这么贵的东西？现在好了，咱们协会里有了一套，出去摄影时，徐书记也能拿来过一过手瘾。”

谢奇峰自然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点头笑道：“是啊！这得多谢杜总的美意。”

出了机场，杜林祥安排专车送谢奇峰回家，自己则带上高明勇、袁凯返回办公室。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袁凯，这时扭过头感叹道：“三哥，你的手笔可真大啊！”

杜林祥笑了笑：“也就六十多万，对于如今的纬通，不过九牛一毛。再说了，真把哈苏相机送到徐万里手上，以他的性格不一定会收。相机是赞助给摄影家协会的，同徐万里撇清了关系。他什么时候想玩了，就直接去协会拿。”

高明勇附和道：“谢奇峰已经被我们摆平了。他不仅会帮徐万里保管好这部相机，也会替咱们美言的。”

袁凯说：“我说三哥手笔大，还不是说礼物的价值。”

“啥意思？”高明勇问道。

袁凯说：“一般的送礼，一定是先让收礼的人知道，自己拿了好处要做什么事。比方说送相机这件事，换作是我，一开始就得让谢奇峰知道，赞助给协会的相机，其实是送给徐万里的。三哥却反其道而行之，先说赞助协会相机，接着又送给谢奇峰个人一套。谢奇峰那时恐怕还真以为天上掉馅饼了。直到返回河州的途中，三哥才点出真正的用意。”

杜林祥哈哈大笑：“小袁啊，写文章我不如你，送礼这事，你却不如我！你想啊，如果一来我就把话说破，谢奇峰会不会心存顾虑，甚至拒绝我？而事到如今，谢奇峰把好处已经吞进去，他既舍不得吐出来，碍于情面更不好意思吐出来。这时，他还能拒绝我吗？”

袁凯说：“三哥说得有道理。但会不会有另一种情况，礼送出去了，收礼的人却办不成事？送出去的东西，还好意思去要回来吗？真到那时不就白送了？就说送相机的事，万一谢奇峰并不领情，怎么办？”

杜林祥说：“说到送礼，关键就是对彼此实力有清楚认知。就拿今天的事来说，我清楚自己的实力，就算六十多万打了水漂，也是无关痛痒。我也清楚谢奇峰的能量，即便在这件事上他帮不了我，起码把交情打牢了。在其他事情上，他总会帮到我。”

袁凯心悦诚服地点头，一旁的高明勇又趁机拍起马屁：“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真要开一门政商交际学的课程，咱们杜总能当博导。”

“明勇就会说好话。”杜林祥舒心地笑起来。

“我可是有根据的。”高明勇一脸认真，“我还记得几年前为了一块地的手续，需要协调省国土厅的关系。当时我们找了省政府一位副秘书长，准备请他出面打招呼。杜总却让我们再掂量一下，看看这位副秘书长究竟能不能把事情搞定？如果不行，干脆直接让吕市长出面。我当时建议，先让副秘书长试一试，不行再请吕市长出山，结果却被杜总训了一顿。”

“杜总训得对。我虽然挨了骂，却长了见识。”高明勇一脸幸福的表情，“杜总说，涉及托人帮忙这种事，务必一击而中。假如省国土厅的领导拒绝了那位副秘书长，吕市长再去打招呼，国土厅的领导就会更加为难。答应吕市长吧，无异于得罪之前打招呼的副秘书长，犯了官场大忌。分明吕市长能搞定的事，也可能因为这些因素搞不定。”

杜林祥露出自鸣得意的笑容：“明勇是个有心人，也不枉我栽培你一番。”杜林祥又扭头对袁凯说：“刚才在飞机上，谢奇峰还邀请我加入摄影协会。据说徐万里经常和一帮摄影家朋友出去采风，我要是有机会同徐万里多接触，对于企业发展肯定有好处。就是我这摄影技术太差，担心到时闹笑话。”

袁凯明白了杜林祥的意思，立刻说：“回头我就联系几位摄影专家，让他们专门辅导你一下。”

杜林祥盯着窗外：“好，这件事要抓紧办。”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杜林祥都开车去郊外，苦练自己的摄影技术。谢奇峰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说徐万里对摄影协会里的那部哈苏相机爱不释手，隔三岔五就借出去练手。谢奇峰说下个月将组织几位摄影家去洪西省的著名景区云峰山采风，徐万里很感兴趣，表态要亲自参加。

谢奇峰还邀请已成为河州市摄影家协会会员的杜林祥一起前往云峰山。杜林祥一口答应下来，并说企业可以赞助此次采风活动。谢奇峰却说：“赞助真不必了。徐书记有个规矩，但凡他参加的采风活动，不接受任何企业的赞助；而且出去这一趟的食住行，都得搞AA制。”

杜林祥不再坚持，只是对于摄影技术的学习愈发刻苦起来。云峰山之行的前三天，他甚至推掉了所有公务，跟着几名摄影老师去野外苦练。

一个礼拜六的清晨，杜林祥与袁凯各自背着一包摄影器材，赶到谢奇峰居住的小区。杜林祥对于自己的摄影技术依旧缺乏信心，特意把袁凯带在身边，以便随时提醒自己，免得闹出笑话。

外出摄影采风时，徐万里从不摆架子。他不会要求汽车专程去接他，只会自己准时赶到出发地点集合。从旅游公司租用的中巴车已等候在小区门口，七点半左右，徐万里乘坐一辆黑色奥迪赶了过来。下车后，徐万里热情地与众人打招呼，与杜林祥握手时，他的笑容有所收敛，只淡淡说了句：“没想到杜总也喜欢摄影，以后能互相切磋了。”

与调研视察时指点江山的模样不同，今天坐在中巴车里的徐万里显得十分谦虚。他对车里的几位摄影家都尊称“老师”，还掏出U盘，说里面是自己近期的照片，请各位老师点评。

以徐万里的身份，哪怕自己再谦虚，也不能阻止周围的人媚态尽显。众人看过徐万里的摄影作品后，纷纷竖起大拇指，什么“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赞誉此起彼伏。

来到云峰山后，徐万里摄兴大发。杜林祥也惊喜地发现，徐万里从包里掏出的，正是自己赞助给摄影协会的那部哈苏相机。午饭时，众人交流着摄影心得，徐万里却不无遗憾地说：“云峰山的落日景色是最美的，可惜来了好几次，拍摄的照片都不理想。”

谢奇峰赶紧说：“徐书记的摄影技术有目共睹。前几次来的照片不理想，都是天公不作美。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拍夕阳的景色。”

徐万里颇为兴奋：“今天要能拍出落日的美景，真就不虚此行了。”

下午，徐万里继续在山腰的森林公园拍摄，谢奇峰却领着一帮人爬到山顶，为达成徐万里拍摄云峰夕照的夙愿做着准备。几位摄影师在山顶讨论了好一阵，才确定了最理想的拍摄位置。支好三脚架、选好角度之后，他们又忙着调试相机的光圈与速度。

傍晚六点过，满头大汗的徐万里终于爬上山顶。他走近相机，看过取景框后又和身旁先到的摄影师交流了几分钟。之后，徐万里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十张照片。

徐万里拍摄完云峰夕照的美景后，一行人启程返回河州。中巴车上，杜林祥也加入大合唱，与众人一道赞扬徐万里的摄影技术。离开中巴车，坐上自己的轿车后，杜林祥却对袁凯说：“原本以为徐万里的摄影技术起码还过得去，今天一看，比我这个才入门的人也高不到哪儿去。”

“是啊。”袁凯也笑了，“河州随便找几个摄影发烧友，技术也比徐万里高。就说拍云峰夕照吧，别人选好角度，调好相机的各种参数，徐万里只需按快门就行了。这种拍法，傻子也能成摄影家。”

杜林祥又问：“去云峰山的路上，徐万里拿出自己近期的作品让大家点评。那些照片，你觉得怎么样？”

袁凯说：“就拿谢奇峰赞不绝口的那张风景照来说吧，从专业角度分析，这张照片根本不需要多么高的摄影知识，只需要借助一个滤光片选好角度，将曝光系数调好，稍微懂点摄影常识都可以做到。”

袁凯继续说：“其中有几张照片，看上去观赏效果不错。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通过制图软件进行了必要的调光处理，和拍摄水平没有什么关系。我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车上的摄影家们一定也能看出来。大家对徐万里的作品赞赏有加，不过是一起睁眼说瞎话。”

杜林祥笑道：“像徐万里这种人，真不该去喜欢什么摄影。拍照时，有一大帮人在旁边为他选角度、调机器。照片出来了，甭管好坏也有一大堆人溜须拍马。长此以往，他的摄影技术怎么提高？”

“难怪这么多年来，他的摄影技术还停留在发烧友的水平。”袁凯笑着说。

杜林祥摇头叹息，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徐万里的摄影技术，大概就是发烧友级别。可他享受的待遇，却是一般发烧友望尘莫及的。”

“没错！”自己就是摄影发烧友的袁凯感叹，“就说他胸前挂的哈苏相机吧，那可是好些人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梦想。”

2　世界经济学界的“中国之问”

徐万里用相机来记录美景的技术，着实令人不敢恭维，但他有能力将原本荒芜的土地，塑造成美轮美奂的城市景观。

近年来，世界经济学界有一个著名的“中国之问”。各国的经济学家都在研究，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多、底子薄的大国，还面临着官员腐败、贫富差距、道德滑坡等至今未能根治的问题，那么这个国家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才能在短短几十年里实现经济腾飞？

徐万里在会见一位知名经济学家时，尝试着回答了“中国之问”。他认为，尽管面临如此多的难题，但过去几十年间中国起码做对了两件事，才换来今天的成绩。第一，是实行市场经济，彻底激发了民间创造财富的活力。第二，用经济建设的成绩来考核各级干部，迫使各级干部必须扑下身子抓经济。

据说徐万里还在私下感叹过：“在如今中国，不讲政治的人玩不转，可一个纯粹的政客也走不远。你哪怕再精于权术，如果当地经济建设一塌糊涂，拿不出几个叫得响的项目，同样很难得到提拔重用。当然了，这种用人导向的负面效果十分明显，各地形象工程、政绩工程大行其道。但反过来想，如果领导们都不去搞什么政绩工程，中国能发展这么快吗？”

主政河州后，徐万里已经展示出玩弄权术的高超手腕。昔日的“河州政法王”唐剑，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原本盘根错节、派系林立的河州官场，已无一人敢挑战徐万里的权威。河州政商圈子里甚至流传出一个段子，说徐万里来河州履新之前，省委书记贺之军找他谈过一次话。贺之军专门叮嘱，河州是洪西省会，情况复杂，尤其是官场里的各种派系、山头，一定要好生应对。徐万里当着省委书记的面说道：“关于派系的事，我丝毫不担心。贺书记相信我，派我去河州，那么从我到河州的那一天开始，徐万里就是河州最大的派系。”听过这段子的人都说，徐万里忒狂了点，但人家的确狂得有本钱。

徐万里是个心雄万夫的人物，收拾完官场里的对手后，自然也要端出自己的政绩工程。这项政绩工程，就是河州生态城。按照规划，河州生态城将在五年内发展为城市的副中心。除开经济指标的考核，这里还将建成一个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社会的典范。

吕有顺打造的河州新城，至今为河州人津津乐道。徐万里嘴上没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自己力推的河州生态城，一定要盖过河州新城的风头。

对于河州的房地产企业来说，河州生态城立刻成为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大蛋糕。杜林祥的老对手万顺龙，据说已经在内部会议上喊出了“得生态城者得河州”的口号。完成上市后，意图深耕河州市场的纬通集团，自然也不会对这一机遇视而不见。

一个周末的夜晚，杜林祥又一次驱车前往河州警备区大院。居住在这座大院里的徐万里，真正掌握着将生态城的开发主导权赋予哪家企业的大权。

经过之前的运作，杜林祥自觉与徐万里的交情更进了一步，此刻他心中的底气，也不免足了一些。

徐万里依旧在书房迎候杜林祥，古朴大气的书桌上，照例摆放着几台相机。杜林祥一进门就瞅见，自己赞助给河州市摄影家协会的那部哈苏相机，就在那几部相机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落座后，杜林祥还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到生态城上，没料到徐万里倒开门见山：“林祥，你来找我，是为了生态城的事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万里对杜林祥的称呼，从“杜总”变成了“林祥”。杜林祥认为，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信号。

杜林祥点头道：“不瞒徐书记，正是为这事。”杜林祥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徐书记高瞻远瞩地提出河州生态城的规划后，我们深受鼓舞。企业专门委托上海、香港的设计机构，制订出详细的开发方案。纬通集团希望为生态城的开发，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啊。”

徐万里拿过材料瞟了一眼：“这份资料你们给市政府办公厅递过一份，他们已经转给我了。华明还在上面做了批示，让相关部门好生研究。后来我给华明打了电话，这份方案没什么好研究的，有空干点其他事，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徐万里口中的“华明”，就是新任河州市市长曲华明。曲华明是位女同志，长期在省财政厅工作。她读大学时就是校花，在洪西官场更是出了名的大美女，如今快五十岁的年纪，依旧风韵犹存。可惜河州市委班子相较于过去，徐万里比陶定国霸道得多，曲华明的才干又远不及吕有顺。在徐万里这位霸王手下工作，曲华明几乎从搭档变成部下。

徐万里抿了一口茶：“这份方案的立足点，就是纬通集团获得河州生态城的开发主导权。我直言不讳地说，毫无可能。生态城的开发，绝不能由一家企业来主导。我的意思很清楚，必须同时引入几家有实力的企业，共同开发，相互促进。”

进门就被泼了盆凉水，杜林祥不免沮丧。从徐万里的语气中他也听出来，纬通指望一家吃下这个蛋糕已无可能。杜林祥退而求其次：“徐书记的想法的确有道理。河州生态城的开发是大事，交给一家企业来做，未免冒失。如果是合作开发，纬通很愿意参与其中。”

徐万里跷起二郎腿：“哪些企业能参与生态城的开发，后面会有招标程序。不过在我个人的初步构想中，纬通并不在考虑之列。从目前的接触过程来看，我看好的企业有三家，前两家都是北京、上海的大公司，另外一家河州本土企业，就是顺龙集团。”

“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杜林祥有些急了，“纬通不仅是河州本土企业，更是堂堂上市公司。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并不比一线城市的房地产企业差。在河州本地，纬通的规模早已是房地产界的翘楚。像生态城这样的项目，没理由把我们排除在外。”

徐万里笑了笑：“要说企业规模、销售额，纬通的确远超顺龙。但那只能唬住外行！林祥，论起盈利水平与运作高端楼盘的能力，你自问比万顺龙如何？”

这句话点到了纬通的罩门，杜林祥一时语塞。徐万里继续说：“生态城的定位，不仅是经济中心，更是文化中心、科技中心。这里将来要吸引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高端人才、高级知识分子来居住。纬通的强项，在于运作那些面向普通市民阶层的中档楼盘。两者之间的定位，存在偏差啊。”

徐万里语气坚定地说：“因此我在决策之初，就没有考虑纬通。”

杜林祥坐在沙发上，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余光瞟到书桌上的哈苏相机，心里又冒出一丁点的侥幸：“徐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承认。但纬通毕竟是河州本土的企业，面对生态城这样的大项目，您就不能支持一下？”

徐万里微笑着起身，从书柜里取出一包茶叶，亲自沏好端到杜林祥面前：“这是你送我的老班章，味道的确不错。你也尝尝！”

杜林祥不知道，徐万里此刻拿出老班章的用意何在。他的内心充满苦涩，抿了一口价值不菲的老班章，感觉却比中药还苦。

徐万里又从书桌上拿来哈苏相机，放在手里把玩起来。过了一阵，他才缓缓开口：“你赞助给摄影协会的这台相机，倒是不错。对了，你这段时间的摄影技术，一定进步不小吧！”

杜林祥更加迷惑，徐万里突然提起这档子事，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强装出镇静，回答说：“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徐万里笑起来：“你的摄影技术，的确不入流。不过说实话，我的摄影技术，也登不上大雅之堂。平时周围的人夸我，我心里清楚得很，人家是畏惧我手中的权力，并非钦佩我的摄影技术。”

杜林祥有些惊讶，看来这个徐万里，还有些自知之明。只听徐万里继续说：“我经常劝自己，不要去参加什么摄影采风的活动，省得丢人现眼。但没办法呀，我是真心喜欢摄影，舍不得丢下。我甚至在想，自己要不当官，这么多年下来，摄影技术一定进步不少。可惜偏偏吃了官家饭，周围全是恭维，想进步也难。”

徐万里拉拉杂杂地说了十多分钟，全是自己摄影经历中的琐事，杜林祥只得耐着性子听。后来，徐万里终于聊回生态城的开发：“我把纬通排除在外，是基于生态城的定位与企业的特点。不过刚才你说，纬通毕竟是本土企业，希望得到政府的扶持，也不无道理。毕竟，纬通的税收在河州，解决了河州大量的就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杜林祥重新燃起希望：“那么说，纬通还有戏？”

“尽量争取吧。”徐万里不徐不疾地说，“我会重新考虑，在目前确定的三家企业之外，再把纬通加进去。另外，最后的方案，还得上到常委会讨论，也要听一下其他同志的意见。”

“那是，那是。”杜林祥搓着手掌，“真是太感谢徐书记了。”

“不要说谢。”徐万里说，“要说谢，也是我谢谢你。你这又是送老班章，又是赞助相机，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您客气了，这是哪里话！”杜林祥说。

“只不过，”徐万里放下手中的哈苏相机，“生态城开发，可是价值上千亿的商机。四家企业来做，每家也能分走几百亿。就凭这几斤普洱茶，一部相机，你投入的成本，是不是忒低了点？”

杜林祥心头一惊，徐万里这不是在公然索贿吗？接着他又涌起一股狂喜，只要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难事！不怕徐万里狮子大开口，他口张得越大，老子最后获得的收益反而越多。

杜林祥笑嘻嘻地说：“您教训得是，的确是我疏忽了。不过您放心，我是个讲规矩的人。”

“讲规矩就好呀。”徐万里也笑起来，“四家企业分食生态城的蛋糕，中间也有个市场份额的问题。讲规矩的人，分得的份额自然会多一些。”

杜林祥高兴得甚至有些埋怨自己，原来徐万里是个这么爽快的人，以前费尽心机地去收购普洱茶，赞助摄影协会相机，倒有些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杜林祥说：“徐书记，您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徐万里哈哈大笑：“我要的数目可有点大！”

杜林祥压低声音：“只要您开口，钱一定不是问题。”

徐万里沉吟了一阵说：“纬通真想参与生态城的开发，我只有一个要求——由你们出面，重组信丰集团。”

“就这条？”杜林祥问道。

“当然。”徐万里抖了抖衣袖，“难不成你以为，我个人还想从你那里捞什么好处！”

杜林祥已惊呆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徐万里抿了一口香醇的普洱茶：“信丰集团是河州的老国企，也是河州的老大难问题。上周我去企业调研，知道他们已经是严重的资不抵债，员工三个月发不出工资。”

徐万里继续说：“工人们已经闹过一次，把企业负责人以及政府派去的副市长都给揍了一顿。我紧急调动武警，才把局面弹压住。这不是长久之计啊！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必须引入一家有实力的企业，兼并重组信丰集团。”

徐万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熊猫香烟，掏出烟来递给杜林祥：“我知道你烟瘾大，也不用憋着。我不抽烟，却也不反感别人抽。”

杜林祥点燃香烟，只听徐万里继续说：“信丰集团目前的境况的确不佳，但你如果愿意收购，政府会出台一揽子扶持政策。另外，在生态城的开发方面，纬通集团也会得到理所应当的关照。”

杜林祥终于明白了徐万里的用意，他苦笑着：“徐书记，您的胃口当真不小啊！”

徐万里把后背靠在沙发上：“你不会真以为，靠点茶叶、相机，就能打发我吧？”

杜林祥嘿嘿一笑，心中却在叫苦：徐万里啊徐万里，老子当然清楚，茶叶、相机还不够塞你的牙缝。可就算你明目张胆要我个几千万，也比现在强啊！真为政府接下这个包袱，花费的可不是几千万。

杜林祥问：“信丰集团还是一家上市公司？”

“对。”徐万里说，“集团公司旗下，有一家叫作信丰制药的上市企业。不过上市公司的日子也不好过，连续数年亏损，再没有改观，就会面临退市的风险。”

徐万里接着说：“我对于收购方的要求只有两条，第一是妥善安置好工人，不能有人再出来闹事；第二就是保住上市公司的壳，千万不能退市。一家河州的上市企业退市，这脸可就丢大了。”

“徐书记，”杜林祥思忖了一阵后缓缓开口，“事关重大，恐怕我现在也不能答复你。我回去商量一下之后，再向您汇报，您看好吗？”

徐万里点点头：“好的，我等着你的消息。”

这一回，徐万里破天荒地亲自送杜林祥下楼。两人握手告别时，徐万里又提到一件事：“林祥，你最近见过赵筱雨吗？”

“见过啊。”杜林祥说，“上周我去北京出差，还和她一起吃过饭。”

“不过嘛……”杜林祥接着说道。

“不过什么？”徐万里眉头微微皱起。

杜林祥说：“我昨天有事找她，一连打了几通电话，她的手机都是关机。徐书记，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徐万里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顺口一问而已。”

杜林祥登上自己的奥迪轿车，驶离了河州警备区大院。徐万里最后忽然提到赵筱雨，让杜林祥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徐万里的神情，故意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眼神中却透着紧张。直觉告诉杜林祥，徐万里绝非顺口一问，他心里一定装着什么事。

不过此时的杜林祥，却不愿在赵筱雨的事上多花心思。徐万里扔给他的难题，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杜林祥掏出手机，打给了刘光友：“老弟啊，大哥这回遇着难事了。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好多事向你请教。”

3　宁可退出生态城的开发，也不去蹚信丰集团的浑水

刘光友上午要出席重要会议，中午又有接待午宴。直到下午三点多，他才匆匆赶到杜林祥的办公室。

刘光友近来真是鸿运当头，官运亨通。被追随多年的领导吕有顺安排去文联做党组书记后，刘光友一度以为自己的仕途已然终结。没想到徐万里与唐剑权斗时，将刘光友作为一枚棋子，调到国资委担任党组书记。两个月前，国资委主任体检时查出喉癌，不得已远赴美国治疗。刘光友这个二把手，又开始临时主持起河州市国资委的日常工作。

信丰集团作为河州市重点国企，刘光友对它的情况自然一清二楚。杜林祥将刘光友请来，就是打算摸一摸信丰集团的底细。

听完杜林祥的讲述，刘光友跷着二郎腿，点燃一支南京九五至尊香烟，不紧不慢地说：“大哥，我这话不好说呀。让你收购信丰集团的是徐万里，我敢跟他唱反调？再说了，我身为河州市国资委的负责人，真劝你别去收购，这话以我的身份也说不出口呀。”

杜林祥心头闪过一丝不悦。刘光友在吕有顺身边当秘书时，见着杜林祥一脸的恭敬。后来仕途不顺，被发配去文联时，甚至动过弃官从商的念头，指望来纬通集团谋份差事。如今时来运转，执掌国资委了，也他妈装模作样打起官腔！

杜林祥点燃自己的红塔山，微笑着说：“老弟，咱俩谁跟谁呀！当着我，你可得实话实说。你在这儿说了什么，还怕被传出去不成？”

刘光友弹了一下烟灰，又抿了一口茶：“大哥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信丰集团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底下近万名职工，管理效率极其低下。生产线设备老化，生产出来的药品很多时候就直接烂在仓库里了。关键是，这家企业负债率奇高，就算把厂子卖了，也不够抵债。”

刘光友继续说：“从吕市长那会儿到如今的徐万里，都邀请过有实力的厂商来洽谈收购。开出的条件差不多，只要人家肯把原先的债务接下，企业就白送。”

杜林祥问：“听说前不久工人闹事，是怎么回事？”

刘光友说：“被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谁心里不窝火？那里就像个柴火堆，随便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依信丰集团目前的状况，我看以后上街闹事应当是家常便饭。”

杜林祥又问：“照你看来，企业是救不活了？”

刘光友摇头叹息：“积重难返呀。我给你说件事，你就知道信丰集团的老国企病有多严重了。企业里有个家族，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男女老幼有一百多号人在企业上班。你说这怎么管，效率能提高吗？”

杜林祥掐灭烟头：“这么一副烂摊子，怪不得徐万里急着甩出来。”

刘光友说：“企业早就是这破样。徐万里着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杜林祥问。

刘光友说：“信丰集团好歹是上市企业，手上的壳还值点钱。所有来谈收购的，都是看重这个壳资源。企业连年亏损，股票明年就面临退市风险。真要退了市，那可真是送都送不出去了。”

对信丰集团的情况，杜林祥大致了解了。他续上一支烟：“就像老弟所说，来谈收购的，都是看上信丰集团手里的壳。可纬通已经是上市公司，没必要再去弄个壳在手里。”

刘光友说：“反正换作我是你，甭管徐万里开出什么条件，也不会答应兼并信丰。这话说到这儿，出了门我可不认账。”

“放心吧！”杜林祥笑起来，“跟我打交道，你还怕不保险呀。”

刘光友如今是个大忙人，晚上还有饭局，就没有留在纬通大厦吃饭。杜林祥让高明勇送刘光友下楼，还特别交代高明勇将一张河州最顶级高尔夫球会的年卡送给刘光友。

刘光友离开后，杜林祥又马不停蹄地将庄智奇、安幼琪、林正亮等集团高管召集来办公室。通报完信丰集团的情况后，杜林祥手指敲打着办公桌：“你们都说说各自的看法。”

庄智奇问：“兼并信丰集团，成本有多高？”

杜林祥说：“据刘光友的估算，即使是零收购，政府把企业白送给我们，光填补原先的亏空，就得十个亿。”

庄智奇又问：“加入到生态城的开发，咱们能赚多少？”

杜林祥把目光投向安幼琪，她才是如今企业里公认的地产专家。安幼琪思索了一会儿说：“如果徐万里兑现承诺，让纬通集团在生态城的开发过程中拥有较大份额，那就是几百亿的生意。最后的利润，理想估算在三十亿至五十亿之间。”

庄智奇点燃一支烟，喃喃自语道：“十亿，三五十亿。”

安幼琪问道：“你的意思，是这生意能做？”

“不！”庄智奇停顿了几秒后说，“账不是这个算法。”

林正亮有些看不惯庄智奇故弄玄虚：“老庄，你就直接说，账是怎么算的？”

庄智奇说：“生态城的开发，是一个漫长过程，中间不可预计的因素很多，三五十亿只是按理想情况来计算。再者说了，这三五十亿的利润，是在未来五到十年间逐步获得，而投到信丰集团的十亿，却是兼并之后短时间内就要兑现。”

庄智奇接着说：“菜市场里的小贩都清楚一个道理，少拿不如多拿，多拿不如现拿。半年内砸出十个亿，去换取十年后才能到手的三五十亿，这账并不划算！”

安幼琪说：“庄总说得有道理，但他还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杜林祥问。

安幼琪说：“生态城赚取的利润，并不是凭空获得的，它需要企业在开发过程中投入大量资金。手里有钱，去哪儿做生意不成？把这笔钱投到其他项目，就算不如生态城的前景好，赚个十几亿总没有问题。也就是说，投入生态城的开发，只是为企业多带来十至二十亿的利润。”

“就按二十亿算吧，”杜林祥冷笑起来，“兼并信丰先赔十亿进去，十年后收回二十亿，考虑通货膨胀的因素，还赚狗屁钱。”

“妈的，”林正亮也骂起来，“这徐万里，尽整这些坑人事。”

办公室内沉寂了几分钟，杜林祥缓缓开口：“在你们看来，宁可退出生态城的开发，也不去蹚信丰集团的浑水？”

见众人点头，杜林祥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此刻的杜林祥，不禁想起当初为了吕有顺的政绩，冒险上马摩天大楼，结果将企业拖入险境的事。前车之鉴，血泪斑斑呀！为了他徐万里的政绩，企业没必要再去冒险。再说了，如今的自己，毕竟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那时离开吕有顺的扶持，纬通真可谓寸步难行。现在的纬通，可是堂堂上市公司，在全国各地布局有项目。如果说拒绝吕有顺，会让彼时的纬通面临生与死的抉择，那么今日拒绝徐万里，只是未来赚多赚少的问题。杜林祥已然有这个底气！

“既然意见统一，那就婉拒掉徐万里吧。生态城的钱，大不了不赚了。”杜林祥说。

安幼琪说：“徐万里毕竟是河州的一把手，为人又霸道异常。咱们最好找个合适的借口，免得彻底撕破脸。”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安总说得有道理。徐万里那边，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关键是找个什么借口？”

庄智奇说：“就说企业没钱呗。”

杜林祥摇摇头：“徐万里知道纬通的财务状况，不差十个亿。编这个借口，搪塞的痕迹太重。”

一直在闷头抽烟的林正亮忽然开口：“三哥，你还记得疯子吗？”

疯子，向来是林正亮对陶雪峰的昵称。当初陶雪峰被杜林祥委派去河州冶金厂担任总经理，结果工人闹事，硬生生把陶雪峰打死。

安幼琪立马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让信丰集团的工人闹事，反对咱们去收购？”

杜林祥这时又想起刘光友的话，说信丰集团“就像个柴火堆，随便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既然如此，让工人们起来闹事，想必不会太难。动静闹大了，纬通的收购无法进行，徐万里也怪不得我。

杜林祥又问庄智奇：“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庄智奇深吸一口烟：“这种招数，在历史上屡见不鲜。民国建立之初，袁世凯如愿当上大总统，孙中山也反将袁一军，坚持定都南京，并邀袁世凯南下就职。南京是革命党的老巢，袁世凯的北洋军鞭长莫及，他当然不想去。趁着革命党的专使团到北京迎接袁世凯之际，北洋军自导自演了一场兵变。一大群士兵冲进城里，纵火抢劫。接下来，袁世凯就以北方局势不稳为借口，顺理成章地留在北京。”

“不过，”庄智奇继续说，“徐万里可是个人精，他自个就是玩弄计谋的高手。这套把戏到时让他识破了的话，我们反而被动。”

杜林祥点点头：“智奇的顾虑有道理。徐万里精得要命，可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角色。”

“这样吧，”杜林祥说，“安排高明勇，先去同信丰集团的工人搭上线。至于用不用这一招，到时再说。”

“对了，你们下周末都没什么安排吧？”杜林祥说，“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跟我走一趟，一起去给张贵明捧场。下周末，就是咱们与张贵明合作开发的楼盘正式开盘的日子。”

安幼琪说：“这么多集团高管出席一个开盘仪式，过去可从没有过。”

杜林祥说：“张贵明是个好面子的人，咱们就把面子给足。”

4　杜林祥在桌上盘点起全国各地的酒风

几天之后，杜林祥率领纬通一众高管，奔赴位于北方的一座省会城市。那次与张贵明会面之后，双方又通了几次电话，最终敲定了合作事宜。大体的合作方式，跟当初会面时谈的差不多。张贵明拿出手中土地，杜林祥提供品牌与管理团队。至于利润分配，杜林祥做出了让步，基本答应了张贵明的要求。杜林祥原本不指望从项目本身赚多少钱，他更看重的，是通过这个项目，扭转外界对于纬通仅擅长运作中档楼盘的印象。

开盘速度向来是纬通的强项，这一次纬通的运营团队也没给杜林祥丢脸。从人员进场到正式开盘，只花了不到半年时间。张贵明是个讲排场的人，自然把开盘庆典搞得颇为隆重。庆典结束后的午宴，席开五十桌，除了当地的官员，还有许多矿山老板前来捧场。可就这样，张贵明还说没喝尽兴，晚上又把河州来的客人拉到郊外，说是一边品尝当地特色烤全羊，一边再痛饮一番。

张贵明身边还带着两人，一个是公司副总，叫作岳二福，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是张贵明公司里的保安队长，叫作杨龙。这三人的酒量都十分了得，一上桌便四处出击。安幼琪不胜酒力，但杜林祥、庄智奇、林正亮等人却丝毫不怯场，颇有些来者不拒的意思。众人一起努力，架子上的羊肉还没烤熟，一瓶白酒就快见底。

羊终于烤熟了，张贵明端起酒杯：“刚才的只能算餐前甜点，现在才正式开始。还是那句话，今日酒，今日醉，不要活得太疲惫；好也过，歹也过，只求心情还不错。”

众人被张贵明的话逗乐了，林正亮率先举起酒杯：“老张发了话，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宁可胃上烂个洞，不让感情裂条缝。”

一圈酒喝下来，杜林祥已微微有些醉意。他趴在张贵明肩上：“老张，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海量之人。你的酒量到底有多大？”

张贵明咧开嘴笑了：“一两二两才漱口，三两四两没喝够。五两六两神抖擞，七两八两还在吼。”

杜林祥竖起大拇指：“厉害！”

张贵明点燃一支烟，颇为得意地说：“别说七两八两还在吼，就算喝个两斤，俺也照旧吼。俺喝酒就像喝中药，只觉着嘴里苦，喝进肚子里却没啥反应。所以这么多年酒喝下来，还很少醉过。”

杜林祥不禁吸了口凉气，当真是天赋异禀，酒场奇人。这种杀手级酒将，过去只知道有个尹小茵，不料今天又见识了一位。

说起尹小茵，她今天也在座。离开纬通总部后，尹小茵辗转了多地的分公司。数月前，与张贵明合作的项目启动之后，尹小茵又被调来这里。因为工作的接触，张贵明与尹小茵已喝过几次酒，他对尹小茵的酒量赞赏有加，所以今晚设宴招待纬通集团的高管时，还特意拉上了仅是分公司中层干部的尹小茵。

可惜的是，尹小茵今晚滴酒不沾，她说自己感染了风寒，身体不舒服。庄智奇也在一旁帮她开脱：“小茵今天真不能喝，上午还在输液。”尹小茵身体的确不适。为了筹备开盘庆典，小姑娘连熬了两个通宵，把自个身体累垮了。

杜林祥在一旁看着庄智奇怜香惜玉的样子，不禁想起了昨晚的事。杜林祥一行抵达当地后，先视察了一圈工作，便回到酒店准备休息。这时，杜林祥得知了尹小茵生病的消息。

尹小茵毕竟还算杜林祥的远房侄女，加之生病也是因为工作，杜林祥决定亲自去探望一下。晚上九点过，杜林祥叫上庄智奇，一起来到尹小茵租住的房子里。

按照尹小茵的级别，可以在工作城市租一间一室一厅的住房，费用由单位报销。尹小茵是个勤快的女孩，房子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看到杜林祥上门探视，她颇为激动。

恰好这时，河州有人打过来一通电话，刚说几句，杜林祥的手机没电了。杜林祥向庄智奇借来手机，重新拨打过去。电话打完后，杜林祥朝庄智奇手机的屏幕上一瞟，却惊讶地发现，这部手机的WiFi信号居然处于连接状态，信号格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回酒店的路上，杜林祥问庄智奇：“我还是第一次来看小茵，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庄智奇摇着头：“我也是第一次来。”杜林祥知道庄智奇没说实话，也没再说什么。他是个不拘小节的领导，对于下属的私生活，并不会去刻意约束。

近些年，杜林祥恶补了不少书，其中一段有关清朝重臣陶澍对待女婿的典故，就让杜林祥印象深刻。陶澍任两江总督时，他的女婿胡林翼在南京纵情山水，并流连忘返于秦淮河畔、钓鱼巷中。有人密告陶澍，陶却说，这小子才华过人，日后为国操劳，哪儿还有一时闲暇？趁着年轻寻欢作乐，随他去吧。陶澍甚至还让账房先生别在钱方面太计较。

陶澍一句话，让扔进烟花柳巷的嫖资成了人才储备基金。而胡林翼日后的所作所为，似乎也印证了陶澍的话。胡林翼百战沙场，成为清廷的南天柱石，最后操劳成疾，病逝于湖北巡抚任上。

或许是受古人的启发，杜林祥对于下属们在男女关系上的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尹小茵爱慕庄智奇，本就是自己早已知道的。

杜林祥只是有些替远在河州的陈锦儿惋惜！这个陈锦儿，至今还对庄智奇爱得死去活来。为了成全他们，杜林祥把尹小茵调离总部，安排到各地的分公司。不曾想，陈锦儿近水楼台未能先揽月，倒是远在天涯的尹小茵抱得如意郎君归。

“老杜，发啥子愣哟？来，俺敬你一杯。”张贵明粗声粗气的话语，打断了杜林祥的思绪。他重新举起酒杯，爽快地喝了一大口。

放下酒杯，张贵明说：“俺俩还真是有缘。认识没多久，就合作了两单生意。”

张贵明口中的两单生意，自然说的是收购河州冶金厂与双方合作开发楼盘。杜林祥点头笑道：“是啊，是啊！”

说起冶金厂，杜林祥问道：“宋红军收购矿山的事进行得怎么样？”

张贵明说：“一切顺利，人家已经打了两次款。按照时间，明天就应该打第三次款了。昨天我打电话去催赵筱雨，不知怎么的，她的手机却关机。后来徐浩成也打了电话，还是关机。”

听到这里，杜林祥又想起那天徐万里向自己打听赵筱雨的事情。他说道：“赵筱雨最近怎么回事？电话老打不通。”

“谁他妈知道！这个骚娘们，没准除了她姐夫，又勾搭上什么男人。”张贵明说，“反正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还怕她赖账不成？不管这些，俺们喝酒。”

有张贵明在，酒桌上的气氛一定是高潮迭起。敬了一圈酒，他又说起酒段子：“醉分五种：想醉，把酒留在胃；怕醉，水往酒里兑；真醉，敢喝敌敌畏；烂醉，桌子底下睡；装醉，不想给小费。谁要说自己醉了，就拿瓶敌敌畏来。他真敢往口里灌，俺就认他真醉，不再劝酒。”

张贵明的话一出口，满桌又是哈哈大笑。趁着兴致颇高，众人又谈起各地的酒俗。张贵明叼着一支烟：“凭老子的酒量，走遍天下都不怕，但就怕去一个地方。”

“啥地方？”林正亮问。

“不敢去河南呀。”张贵明说，“那里讲究‘先端为敬’。比方说他们敬你三杯酒，就是你喝三杯，敬酒的人端着杯子，自己并不喝。去年到郑州，开宴后朋友斟满七杯酒，对俺介绍说，按照河南的规矩，贵客临门先端酒，七杯酒是最高礼节，请笑纳。老子把七杯酒喝下去，朋友就在一边看着。后来他又端着酒杯，说要碰一杯，据说这叫‘端七碰一’。再好的酒量，也经不住这么整啊。”

“老张说的没错。”杜林祥说，“河南人喝酒，规矩的确不少。还有什么男人喝酒女人不上桌，划拳不能单出食指和小拇指……搞得我们外地人一头雾水。”

庄智奇说：“我有一个同学就是河南人，说起这些规矩，他解释说，古时候酒可是好东西，寻常人家哪个喝得起？只有待客时才舍得开一坛子。这么好的东西自己舍不得享用，先想着客人，也只有河南人才这般先人后己。”

张贵明又说：“酒桌上要讲公平，还得数江浙一带。那里讲究‘先干为敬’，主人先把酒喝下，客人再喝，谁也不吃亏。”

庄智奇说：“江浙一带‘先干为敬’的风俗，大概也和当地人的性格有关。江浙一带的人素来文雅，彼此之间客客气气，主人不带头喝，客人哪里好意思？”

杜林祥接过话茬：“有一次我去新疆，喝得实在太多，便说‘喝好就行，别整得我起不了床’。朋友却说：‘什么叫好，就得喝成人事不醒才叫好！’后来他们告诉我，一定要把客人灌醉，才是当地酒风。”

杜林祥继续说：“新疆多牧民，古时候出去做客，主人一定要把客人灌醉，还要让客人留宿在自己帐篷。为啥？黑灯瞎火的让客人回家，赶上暴风雪或者豺狼虎豹，没准就把小命丢了。主人为了客人的安全着想，豁出性命也要把对方灌得酩酊大醉。”

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张贵明身边带来的岳二福、杨龙两人，也要跳出来表演一番。这二人都是典型的酒桌“三能”人物：能喝、能劝、能闹。他们说光喝白酒伤身体，又让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

杨龙说：“俺们张总是做矿的，杜总是地产大亨，所以今晚俺们跨一下专业，搞一搞水利工程，先来个‘引黄入川’。”说罢对着啤酒瓶子一气喝下。

林正亮颇为不屑：“我当是啥新鲜玩意，不就是吹瓶子吗？还取个这么绕口的名字。”林正亮也不含糊，立马吹了一瓶。

岳二福又站起身来：“林哥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这‘引黄入川’太小气了，俺们再来个‘天池蓄洪’。”

“啥意思？”林正亮问。

岳二福把三瓶啤酒倒进一只汤盆里，然后说：“汤盆是个池，人躺下来肚子也像座山，酒流进肚里就是‘天池蓄洪’。一人一盆，比比谁的池大、池深。”

林正亮此刻面露难色，倒是庄智奇挺身而出，与岳二福一起来了个“天池蓄洪”。张贵明拍掌赞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老杜下面的弟兄，个个是好汉！”

张贵明接着说：“这狗日的‘天池蓄洪’，哪里是在考验酒量，分明是考验肚子的容量。俺第一次玩这个，还是和两个娘们，最后也败下阵来。仔细一想也不丢脸，和女人比起来，俺们男人天生就有劣势。”

“什么劣势？”杜林祥问。

张贵明说：“女人的肚子是生过孩子的，再撑大点也没事，俺们爷们哪儿比得上？”酒喝到这会儿，众人已顾不得桌上还有女性，纷纷放肆地大笑。

据说酒宴有五个阶段：处女阶段，严防加死守；少妇阶段，半推又半就；壮年阶段，全来都不够；寡妇阶段，我来找你斗；老太阶段，不行还忽悠。今晚酒桌上的“三能”人物众多，宴席也几乎成了“不老女神”，始终停留在壮年阶段。

张贵明招呼人将酒盛满，准备着又来一圈。刚端起酒杯，兜里的手机却响了。他掏出手机，笑着说：“老胡，你这电话打得真是时候。俺和老杜，正喝在兴头上。”

张贵明称呼对方为“老胡”，还提到正在和老杜喝酒，杜林祥心想，此人自己也应当认识。莫不是胡卫东？

“什么，你再说一次！”张贵明猛然拉高音调，身体也摇摆起来，连杯里的酒也洒到地上。

张贵明又抱着电话说了一通，越说表情越僵硬。挂断电话时，因为酒精刺激，原本涨红着的脸，已变成铁青色。

杜林祥看出张贵明心中有事，便说道：“今晚大家都尽兴了，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张贵明立刻点头：“好！”

5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回酒店时，杜林祥与张贵明同乘一辆车，他这才打听道：“老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一接电话，脸色顿时大变？”

张贵明似乎处于一种惊恐之中，还没缓过神来：“电话？什么电话？”

杜林祥说：“就是刚才你接的电话。是不是胡卫东打来的？”

听到胡卫东的名字，张贵明不由得全身一颤。隔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老杜，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杜林祥还第一次见到张贵明这副模样，自己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张贵明说：“刚才胡卫东打来电话，说就在今天下午，宋红军在北京的办公室里，自己给脑袋喂了一颗花生米。”

“啥，自己给脑袋喂花生米？什么意思？”杜林祥听得一头雾水。

张贵明大声吼起来：“就是说宋红军举着手枪，朝自己脑袋崩了一下。懂了吧！”

这一回，轮到杜林祥惊得说不出话来。悍马越野车里沉寂了几分钟，杜林祥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宋……宋红军，死了没有？”

张贵明的情绪逐渐镇静下来，他的脸却阴沉得可怕：“当场毙命。”

其实，张贵明此刻的消息并不准确。直到事后几天，他们才知道有关此事的更多细节：或许是枪法不准，或许是临死时心生怯意，宋红军饮弹自尽时，子弹偏了几厘米。一枪毙命没成功，还弄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最后人没救回来，还多受了些折磨。

“好端端的，宋红军干嘛要自杀？”杜林祥问。

张贵明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又扔到窗外：“据胡卫东说，纪委的人恐怕早就盯上宋红军了。他周围的一些人，陆续被带走接受调查。宋红军自杀后几小时，他家里就被抄了。”

“妈的！”杜林祥一拍大腿，“怪不得赵筱雨最近一直关机！她要么是听到风声跑路了，要么就是被抓进去了。”杜林祥脑海中，又浮现出与徐万里的一番问答。看来远在河州的徐万里，早已听到宋红军可能落马的风声。

杜林祥又问：“这事徐浩成知道了吗？”

张贵明说：“胡卫东一直在找徐浩成，可手机就是打不通。后来找到徐浩成公司的人，说他今天由香港飞去非洲，人在飞机上，接不了电话。这个老徐，干嘛偏偏这个时候去非洲！”

杜林祥摸出一支烟点上：“宋红军这些年，可没少捞钱。没想到啊，今天落得这个结局。关键是他这一死，咱们的矿山交易还能继续吗？”

“俺担心的就是这个。”张贵明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又显得坐立不安，“纪委的人从没找过俺，说明宋红军被查，是因为其他事，而不是咱们这桩矿山交易。但是，这个交易里面也有猫腻啊！赵筱雨那娘们真进去了，会不会把老子也供出来？”

“不行！”张贵明自言自语，“俺得出去避避风头，今晚就走。”

“今晚？”杜林祥有些吃惊，他接着问，“你准备去哪儿？”

“夜长梦多，今晚必须走。”张贵明说，“飞机不能坐了，俺直接开车去山东。那里找朋友接应，坐船出海去韩国。”

张贵明让司机立即停车，接着又对杜林祥说：“老杜，俺让后面的车送你回宾馆。俺这就掉头走了。”

车队停下后，张贵明唤过岳二福与杨龙，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他重新登上自己的座驾，命令司机加大油门，撒丫子似的向东驶去。

大队人马继续朝市区行进。岳二福掏出手机，不停地和山东那边的朋友联系，希望对方能接应一下张贵明。看着张贵明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杜林祥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的周玉杰。周玉杰逃亡路上，还在云南边境和一个按摩店的老板娘有过一夜云雨，不晓得张贵明此去山东，有没有如此从容？

杜林祥再次听到张贵明的声音，已是半个月后。惊魂稍定的张贵明，此刻已身在迪拜。其实，与杜林祥分别后，张贵明并未前往山东出海，而是折向北方，在大草原上一路狂奔，最终由内蒙古出境，进入蒙古人民共和国。张贵明在蒙古只待了一天，便飞往莫斯科，接着又从莫斯科转机来到迪拜。

逃亡路上，张贵明换了三张手机卡。他能找到下属，下属却不知他的行踪。甚至当他已在迪拜奢华的酒店内享受桑拿浴时，岳二福联系的朋友，还在山东傻傻等着久不见踪影的张老板。

张贵明的这段逃亡经历，让杜林祥对他的印象又进了一步：此人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细如发。此外，张贵明更有着不信任任何人的疑心。杜林祥猜测，张贵明早就想好了逃亡线路，故意抛出什么从山东出海，其实是掩人耳目。他不仅欺骗了杜林祥，甚至连岳二福这样的心腹也被蒙在鼓里。在张贵明的思维中，危急时刻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张贵明跑了，杜林祥在酒店床上也辗转反侧，一夜没有合眼。他甚至想到，张贵明溜之大吉了，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避一避风头？

再三权衡之后，杜林祥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在矿山交易项目上，徐浩成、胡卫东隐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站在第一线的是张贵明，而自己涉入并不算深。就说冶金厂的项目吧，自己只是把厂子卖给徐浩成，与宋红军尚没有直接联系。

杜林祥曾向赵筱雨承诺过，事成之后会奉上不菲的佣金。但那仅是口头承诺，并未付诸行动。按照法律术语，只是有犯意而无犯罪事实。况且，当时做出这番承诺时，只有自己与赵筱雨在场。就按最坏的估计，赵筱雨已被抓了进去，还在里面乱咬一通，那自己也可以矢口否认。

确信牢狱之灾不会找上门来之后，杜林祥又开始为冶金厂的前途担忧。冶金厂的未来，完全系于矿山交易项目。如果矿山交易因为宋红军之死而夭折，冶金厂怎么办？当初砸下几千万真金白银去日本采购先进设备，可不是为了提高工厂的工艺水平，而是要把厂子高价倒腾给宋红军呀！宋红军一死，几千万岂不血本无归？

第二天，杜林祥没有返回河州，而是直接去北京探听消息。在北京的几天时间，他见到了胡卫东，获得了大量有关宋红军一案的内幕消息。杜林祥甚至拜访了吕有顺，请对方为自己出谋划策。

从胡卫东口中杜林祥得知，宋红军自杀前写了一份遗书，说自己罹患癌症多年，实在不堪忍受病痛折磨。近些日子病情加重，甚至出现严重的抑郁症，不能再坚持工作，亦不愿再苟活于人世。

宋红军还在遗书中嘱咐妻子，工作多年积蓄有限，在北京有两套住宅，一套是单位的福利房，另一套是前些年购买的商品房，按揭尚未付清。他死之后，可将商品房出售，一来减轻经济压力，二来也有钱支付女儿海外留学的学费。

胡卫东手眼通天，甚至搞来了一份宋红军遗书的复印件。杜林祥在北京见到这封遗书复印件时，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狗日的宋红军，临死还没有一句真话。谁不知道他这些年坐在位子上大肆敛财，将金山银山弄回了家？即便死了，也是不折不扣的人在天堂钱在银行。这时，他却装出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甚至可怜兮兮地哭穷，让老婆卖了房子供女儿读书。

都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看来宋红军是铁了心，要把曾令自己这辈子飞黄腾达的演技，带进阴曹地府。

离开北京后，杜林祥又南下香港。在那里，他与刚从非洲返回的徐浩成闭门商讨起事态的走势。

杜林祥将宋红军的遗书复印件带到了香港。徐浩成看过之后，不禁拍着大腿叫好：“姓宋的死到临头，还算有点良心。”

徐浩成接着问道：“宋红军得癌症的事，咱们都知道。遗书里还说他有抑郁症，真的假的？”

杜林祥说：“胡卫东说，办案人员在宋红军办公桌里搜出了病历。根据病历记载，这半年他的确去医院治疗过抑郁症。”

“那就好，那就好！”徐浩成兴奋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宋红军临死都在说假话。可你知道吗，有多少人希望这些假话是真的？”

杜林祥当然明白，宋红军是在用自己的死以及这封谎话连篇的遗书，帮助周围的人撇清关系。他心中进而生出一份侥幸：“那是不是说，即便宋红军死了，矿山交易的项目也能继续进行？”

徐浩成点燃一支雪茄：“昨晚我同胡卫东也在电话里聊过这事，形势不明朗啊。项目能否继续，尚在未定之天。这时，宋红军继任者的态度，对于项目的成败就极其关键。”

徐浩成继续说：“胡卫东这几天会在京城加紧活动。我身份不便，不能亲赴北京。但我安排了一名特使，专程前往北京协助胡卫东。”

杜林祥说：“我听胡卫东说，出了宋红军这档子事，上面会安排一位空降兵来接掌企业大权。具体人选，估计近几天就会浮出水面。”

徐浩成点点头：“一定要尽快和宋红军的继任者搭上线。不管行与不行，总归得去试一试！”徐浩成这时又恨恨骂道，“张贵明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正值用人之际，他却撒丫子跑了。”

杜林祥笑着说：“老张也是出于谨慎。当时情况不明，他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徐浩成说：“张贵明慌个屁！宋红军作奸犯科的事干得多了，矿山交易项目，根本不是引爆此次事件的导火索。”徐浩成近年来修身养性，极少爆粗口。这一回，看来的确是动了肝火。

杜林祥说：“赵筱雨现在哪里？她是不是被抓了？”

“没有。”徐浩成说，“我得到确切消息，赵筱雨前段时间听到风声，溜出国去了。她的手机打不通，大概是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

听到赵筱雨平安的消息，杜林祥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从香港回到河州后，杜林祥继续密切关注着宋红军自杀一事的后续发展。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来看，似乎有人特意打了招呼，媒体对此事缄口不言。相关部门对于宋红军的调查仍在进行，在调查结束之前，盖棺定论做不出来，后事也没法办。宋红军那具冰冷的尸体，只好停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宋红军的老婆三番五次找到上级领导去闹，希望组织给予丈夫恰如其分的名誉，甚至还要举行高规格的追悼会，表彰宋红军在与病魔做斗争的同时依旧坚守在工作岗位。

宋红军的死，的确令许多调查线索中断。但诚如徐浩成所言，此人“作奸犯科的事干得多了”，哪怕调查最后只是草草结束，也依然能证明宋红军的遗书是不堪一击的谎言。调查机关从国内外的部分账户中，发现了隐匿在宋红军名下的上千万财产，与其合法所得大为不符。

后来，组织对于宋红军的后事确定了“三不”原则——不发讣告，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仪式。名下凡是超出其合法所得的财产，全部予以没收。曾纵横政商两界的一代枭雄，只化作京郊荒草堆里的一座矮坟。寒酸的墓碑上没有安放照片，只有妻女的名字孤寂做伴。

宋红军遗孀的生活，顿时陷入拮据。女儿中断了在国外的学业，一度回到北京的一家超市打工。

不过数年之后，母女二人又举家移民去了澳大利亚。有人说，风韵犹存的宋红军遗孀，结识了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律师，并借此移民国外。但更多的江湖传言，却说宋红军的死以及那封遗书拯救了一大批人，这些人在数年后回报了宋红军留在人世间的妻女。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6　徐浩成重操旧业，上演了一幕黑吃黑

宋红军用一种决绝的方式自我了结后，的确没有牵连出太多人。张贵明在迪拜待了两个多月后，平安回到了国内。就连销声匿迹近半年时间的赵筱雨，也再度现身。

不过，矿山交易项目，却在宋红军的继任者手里搁置下来。胡卫东把能动用的关系都动用了，对方依旧表示重启项目难度颇大。张贵明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火燎地提出，此次收购案的相关利益方，尽快碰一次头，为项目的未来命运做出决断。

张贵明将此次利益攸关的见面安排在深圳外海的一艘游艇上。杜林祥也获得了赴会的邀请，提前一天赶到深圳。在深圳市中心的彭年酒店，杜林祥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张贵明与赵筱雨。

晚宴的餐桌上，张贵明又提到宋红军：“听说这哥们自我了断时子弹打歪了，一时死不过去，躺在办公室地上呻吟了七八分钟才被人发现。”

这些情况，杜林祥早就知道，已提不起什么兴趣。他用余光瞟着赵筱雨，只见这个女人在听闻姐夫兼情人的惨状时，表情并没有太多波动。赵筱雨今天穿着粉红色连衣裙，一条酱紫色皮带，让她的腰部更显纤细，双峰愈发挺拔。

不过有一点，倒令杜林祥颇为意外——按说赵筱雨这段时间一直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但她的脸色，却比往日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显得精神焕发。

杜林祥更关心矿山的情况，他问道：“老张，矿山那边怎么样了？”

张贵明痛苦地摇着头：“前期投入那么多资金，都是建立在宋红军最后能收购矿山的基础上。宋红军那边出了状况，矿山自然跟着倒霉。”

“是啊！”杜林祥深有感触地说，“从河州冶金厂的情况就能瞧出端倪。矿山那边运过来的矿石越来越少，以冶金厂目前的产能，根本吃不饱。”

“老张，”杜林祥问道，“毕竟有一座正儿八经的矿山摆在那儿，就算没了宋红军，矿山在咱们手里就经营不起来？”

“矿是座好矿，矿石的品位有目共睹。可惜宋红军这王八蛋横插一杠子，倒让矿山成了烫手山芋。”张贵明自个儿摸出一支烟点上。

当着赵筱雨的面，张贵明这样辱骂宋红军，连杜林祥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所幸赵筱雨坐在一旁，脸色却还平静。倒是张贵明越说越来气：“矿山规模很大，前期开采费用偏高。如果没有宋红军这档子事，俺还用老办法来做——先开采一片，挖出矿来卖着钱了，再开采下一片。这样日积月累，十年八年下来，搞它几个亿轻轻松松。”

张贵明继续说：“徐浩成、胡卫东心太黑，嫌这套手段赚钱太慢，所以才请来了宋红军这个瘟神。按照他们的方法，一开始就砸下重金，在所有采矿区全面开花，先把声势造起来，以便宋红军高价接盘。如果不出意外，这样做一两年就能进账十几亿。可谁他妈知道，生意没做成，宋红军自己却见了阎王。”

杜林祥点了点头，接着问道：“胡卫东这次会来吗？”

张贵明说：“原本说要来，但昨天又变卦。听说他在北京，要见一位重要人物。这小子，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杜林祥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为了让河州冶金厂卖出高价，自己也砸下了几千万。如果矿山交易被卡，冶金厂又卖给谁？他叹了一口气：“明天见着徐浩成，看他有什么办法吧。”

时值初冬，南中国却是温暖如春。深圳东部著名的桔钓沙海畔，一艘豪华游艇起航。北至汕尾红海湾，南抵深圳大鹏湾，东朝一望无际的海洋，近一千平方公里海域任之游弋。游艇上的服务员，都是身材曼妙的年轻女子。张贵明坐在一套昂贵的进口沙发上，嘴里叼着香烟，手中端着一杯红酒。赵筱雨一袭蓝裙，就坐在张贵明身旁，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还有张贵明的手下，岳二福、杨龙等人，也跟着一起上了游艇。

杜林祥眺望了一阵一望无际的大海，沉重的心情舒畅了一些。他坐回沙发上，笑着说：“老张，你搞这么大阵仗干嘛？徐总不方便回内地，咱们去趟香港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都行。你倒好，弄了条游艇。”

张贵明说：“生意场上不顺，更需要出来放松一下。徐浩成不想回内地，俺安排了一条小船去香港接他。看时间，小船应该快到了。”

十多分钟后，徐浩成乘坐的小船与豪华游艇汇合。徐浩成腿脚不利索，从小船登上游艇时，费了一番周折。当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船舱，和张贵明握手时，不免发了几句牢骚：“张总安排在游艇上见面，就是想折腾一下我这瘸子吧。”

落座后，徐浩成瞅了一眼船舱里的装修，说道：“以前没听说过，张总在深圳还有一条这么豪华的游艇。”

张贵明咧开嘴笑道：“这游艇不是俺的，是姜超的。俺就是借来用几天。”

杜林祥并不知道姜超是何方神圣，倒是徐浩成开口道：“那小子不是在牢里吗？”

张贵明问：“你也认识姜超？”

徐浩成口气平淡：“不认识，也懒得去认识。不过我和姜超的师父独眼龙倒是熟人，当年在澳门要不是我，他没准两只眼珠都被人挖掉，连当独眼龙的机会也没有了。”

姜超，乃是在粤港两地声名赫赫的“公海赌王”。利用旗下游弋在广东外海的两艘赌船，姜超构建起隐秘而庞大的特殊人际网络。姜超还一度成为爱国港商，潮汕地区有名的慈善家。前些年，姜超牵扯进一桩南国大案，这才伴随着一干省部级高官锒铛入狱。

姜超出身贫苦，十三岁时便去香港闯荡。因为胆大心细，火拼时冲锋在前，受到当时十四K大佬独眼龙的赏识，并被收为关门弟子。姜超日后能够在黑白两道间游刃有余，也正是得益于这层渊源。

徐浩成与独眼龙，当年在澳门赌场一起帮人看过场子，也在香港合伙过走私生意。近年来老友相聚时，独眼龙曾向徐浩成提起过自己的得意门生，因此徐浩成对姜超有些印象。

张贵明转念一想，徐浩成混迹港澳多年，知道姜超也不奇怪，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说道：“姜超虽然被抓，但他的赌船还是在经营。赌船上的VIP客户只要提前预约，到了深圳后都能享用这艘游艇。”

徐浩成奚落道：“这几年，老弟给姜超送了不少钱吧。他在牢里也会感激你的。”

张贵明面露不悦，接着掐灭烟头说道：“徐哥，俺们还是言归正传，说说矿山的事。”

“好啊。”徐浩成跷起二郎腿，“张总一直说让大伙见一次面，起初我还在犹豫，这次之所以答应过来，就因为事情已有了结果。”

徐浩成一句话就吊起众人胃口，只听他继续说：“胡卫东虽然没来，但他已经把关于矿山项目的准信带给我了。这单生意没法继续了！宋红军的继任者态度很明确，双方的合作就此结束，前期付给咱们的几亿收购资金，也要如数奉还。”

对于在座的所有人，这都是不折不扣的噩耗。船舱里沉寂了一分多钟后，张贵明跳了起来：“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到手的钱，还让俺吐出去！老徐，你就答应了？”

徐浩成铁青着脸：“难道我想答应？可不答应怎么办？”

张贵明愤怒地咆哮：“老徐，你和胡卫东是怎么办事的？到头来就谈出这么个结果！那个胡卫东，不是号称手眼通天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成了一个熊包！”

徐浩成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语气却异常平静：“我和胡卫东是熊包，你难不成还是英雄？当初是谁，一听说宋红军自杀，就吓得屁滚尿流，几个月不敢回国？这段时间，要不是胡卫东在北京活动，还指不定是什么结局！”

张贵明的表情有些尴尬，他重新坐回沙发：“老子要有胡卫东那样的后台和背景，一样也不会跑。”

徐浩成抿了一口茶：“胡卫东的背景，大伙都清楚。这一次，他也算尽力了。咱们的矿山交易项目，真要认真审计，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好在宋红军自杀，算是死无对证了。胡卫东又找了很多关系，人家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中止合作而没有深究。”

徐浩成继续说：“上周，胡卫东还陪着宋红军的继任者来了趟香港。我可是出了血本，人家才肯做出一点让步：前期打的款，必须一分不少退回去。至于退款时间，对方可以宽限一下，在两年内分步完成。”

“老徐，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前期投入本来就大，再这样抽血，项目就得死？”张贵明又续上一支烟。

“我当然知道。”徐浩成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宋红军毕竟是畏罪自杀，咱们能和他撇清关系，已经算幸运了。”

徐浩成加重语气：“大家都清楚，矿山交易合同是经不住细查的。趁着有人给了个台阶，咱们就坡下驴吧。真把人家惹毛了，派审计单位仔细审查，可就不光是钱的问题了。这一单生意亏了，下一单还能挣回来。人要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贵明深吸了一口烟：“老徐，你就给句痛快话。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徐浩成说：“当然是竭尽全力凑钱，先把钱还给人家。另外还得准备资金，投入到矿山的日常经营中去。让矿山正常运转起来，再徐图打算吧。”

张贵明冷笑一声：“你家大业大，出点钱自然没问题。俺的资金很紧张，再也拿不出钱来。”

徐浩成说：“张总，现在不是撂挑子的时候。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大家同舟共济。”

“徐总说得有道理，但你也要一视同仁。”一直没有开口的赵筱雨，这时说道。

徐浩成扭过头，直视赵筱雨：“你这话什么意思？”

此时海面上泛起一阵波浪，船体感受到明显的摇晃。舱内的气氛，也愈发紧张起来。杜林祥捏紧茶杯，努力不让杯里的茶水翻滚出来，不过自己的心跳却明显加速。

赵筱雨掏出一根女士烟，慢悠悠地点燃：“昨晚在深圳彭年酒店，我接到一位北京朋友的电话。据这位朋友讲，徐总已经和胡卫东达成默契，胡卫东会退出矿山项目，他手里的股份，由徐总接手。大难临头，有人坐上了救生艇，凭什么却要我们苦苦支撑？”

徐浩成脸上似笑非笑：“赵小姐的消息，倒还颇为灵通。”

“你让胡卫东安全脱身，却要我们同舟共济，说不过去吧？”赵筱雨莞尔一笑，优雅地吐出烟圈。

香烟的烟雾在船舱内飘荡，当一团烟雾逼近徐浩成身旁时，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散：“赵小姐，如果现在你还要和胡卫东比，可真有些不识时务。”

“胡卫东的后台，你比不了。”徐浩成继续说，“你如果不为惨死枪下的姐夫悲伤，起码要为自己劫后余生庆幸，而不是坐到这里和我讨价还价。”

徐浩成接着说：“你在矿山里的股份，当初完全是看在宋红军的面子上，才半卖半送给你的。如今宋红军已经死了，赵小姐不会再指望我拿真金白银买回这些股份吧？”

“徐浩成！”张贵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当初宋红军在位时，你在赵小姐面前奴颜媚骨，现在宋红军尸骨未寒，你就骑到人家头上拉屎撒尿。就这种做派，亏你还在道上混过！老子真心看不起！”

徐浩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听着十分恐怖。收住笑声，他抖了抖裤腿：“有人干的事，比我龌龊十倍不止，居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徐浩成的话一出口，张贵明气得怒目圆瞪，赵筱雨脸上却白一阵红一阵。看着众人的表情，杜林祥心中一惊，宋红军才死几个月，莫非赵筱雨就爬到了张贵明的床上？难怪昨天看着赵筱雨面色红润，比起病怏怏的宋红军，矿工出身的张贵明，在床上一定生龙活虎十倍不止。

船舱内沉默了片刻，张贵明重新开口：“老徐，俺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既然不缺钱，就把俺们手里的股份通通拿去。看在朋友一场，转让价格还可以优惠一点。”

“项目赚钱时，削尖脑袋往里钻。出了事，风险要我一个人担。这不是笑话吗？”徐浩成面露不屑。

“你还好意思说！”张贵明大吼起来，“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怨你。早听俺的话，谨慎投入，分步开发，俺们这会儿都躺在家里数钱，谁他妈会操这份闲心！就是你，硬拉来什么胡卫东、宋红军，说能赚大钱，结果怎么样？”

“张总健忘了吧？”徐浩成放下手里的茶杯，“没错，你起初的确建议分步骤开发，十年八年下来，咱俩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可当我提出让宋红军高价接盘的计划时，是谁激动得睡不着觉？还说什么手头资金紧张，短期内将矿山转让套现是再好不过的方案。”

“姓徐的，老子不想和你废话。”张贵明猛地站起来，“让宋红军高价接盘，是你的主意。事到如今，你就得负责。这浑水，老子不想和你再蹚！”

张贵明气势汹汹，那声音似乎要把船舱顶掀开。杜林祥在一边坐不住了，他劝道：“老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徐浩成过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很少有人敢这样同自己说话。他涨红着脸，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要谈生意，就心平气和地谈。要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你还没有资格。”

这时，站在张贵明身后的公司保安队长杨龙，猛地用手指住徐浩成的脸：“你个王八羔子，给脸不要脸是吧？敢这么对俺大哥说话，小心老子废了你！”

杜林祥与杨龙喝过几次酒，看着他身形彪悍、上臂满是文身的样子，估计也是黑道上的人物。

徐浩成气得青筋暴突，一下子站了起来：“王八蛋，你知道在和谁说话吗？”

“你个死瘸子，老子管你是谁！”说时迟那时快，杨龙从腰间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对准了徐浩成的脑袋。

这还是杜林祥生平第一次看见有人持枪相向，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一旁的赵筱雨更是哇的一声尖叫起来，扭头扑进张贵明的怀抱。

杨龙拿枪指着徐浩成，只往前走了一步，便觉身旁有两道寒光闪过。待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家脖子上已架起两把弯刀。

徐浩成身旁有两个保镖，而且是香港、东南亚一带的富豪最为青睐的喀保镖。这两名身材矮小的尼泊尔人，前大英帝国皇家军队廓尔喀步兵团的战士，一看自己的雇主遭遇威胁，毫不犹豫地抽出战刀。

杜林祥与徐浩成初识时，就听闻过喀保镖的威名。他也知道，此刻架在杨龙脖子上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廓尔喀弯刀。廓尔喀弯刀被誉为尼泊尔的国刀，此刀像狗的后腿形状，刀背既厚且钝，但刀锋却异常锐利。一直以来，廓尔喀弯刀都是廓尔喀士兵身上最显眼的装备，英军廊尔喀兵团也因此被誉为“弯刀勇士”。

徐浩成曾向杜林祥夸耀过，廓尔喀弯刀头重脚轻，前宽后窄，背厚刃薄，抡砍时力量集中在刀的前部，具有斧子的杀伤力，非常适合在丛林行进时开路。在非洲一次战役中，英军廊尔喀兵团以寡敌众，最后弹尽援绝，双方进行殊死肉搏战。非洲部落以长矛、毒箭与刀棍棒斧对抗廊尔喀人的弯刀，廊尔喀兵团以一比十三以上的人数劣势力敌不降，廊尔喀弯刀也在此役发挥了惊人的战斗力。战到最后，一个七百多人的廊尔喀兵团，只剩个位数的勇士存活，而集合了十数个部落的非洲战士也伤亡殆尽。从此之后，廊尔喀弯刀的威名远扬，爱刀之人无不以拥有一把为荣！

杨龙毕竟是个练家子，虽然不知道喀保镖的威名，但从对方拔刀的姿势，就看出这两个皮肤黝黑的精瘦之人，绝对是手起刀落的狠角色。况且，在船舱内的近距离搏斗中，自己手中的现代化手枪，杀伤力未必赶得上古老的弯刀。杨龙停下脚步，不再向前，但抬枪的手并未放下，依旧瞄准着徐浩成的脸颊。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船舱的门打开了。从外面拥入七八个精壮汉子，手里全端着家伙，其中一人，肩上还挎着一挺五六式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随即对准徐浩成与两名喀保镖。

海面上波涛渐平，游艇内已感觉不到摇晃。但舱内紧张的气氛，却让身在其间的每一个人内心紧绷。杨龙嚣张的气焰又被点燃，他对手持弯刀的喀保镖吼道：“把刀给老子放下。”

再勇猛的战士，面对这种情况心里也不免发毛。喀保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但握刀的手却没有放松。

生长在尼泊尔山区，长期在英军服役的喀保镖们，并不能听懂杨龙的汉话。倒是徐浩成铁青着脸，对喀保镖说了一句英文，两人才将架在杨龙脖子上的弯刀撤下。旁边立刻闪出几人，下了保镖的刀，将他们押了出去。杨龙趁势上前几步，将手枪对准了徐浩成的太阳穴。

徐浩成坐回沙发上，语气平静地说：“张老弟，我之前就奇怪，干嘛把会面地点安排在一艘游艇上？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赵筱雨此刻还扑在张贵明的怀里。张贵明使劲捏了一把赵筱雨的屁股，将她推了起来，之后呵呵笑道：“老徐，大家都是朋友。你看看，弄到今天这一步，多么尴尬！”

尽管杨龙的手枪一直对着自己，徐浩成倒也没多少惧色。他冷笑一声：“听说你当年和一个山西煤老板产生债务纠纷，最后把人家扣在办公室整整一天，逼着写下限期还款承诺书。今天，是不是想故伎重演？”

“老徐，你对俺的事情，打听得倒挺清楚。”张贵明悠然自得地点燃一支烟，并拿出一份文件，“朋友一场，俺也不想撕破脸。矿山弄成这样，实在撑不下去了。这是一份回购股权的合同，你索性就签了，大家好聚好散嘛。”

“我要不答应，是不是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徐浩成问。

张贵明弹了弹烟灰：“朋友一场，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徐浩成跷起二郎腿：“你不就想要我一句话吗？现在就说给你听。”

“什么话？快说。”张贵明说。

徐浩成脸上露出一股杀气：“滚你妈的蛋！”

杜林祥认识徐浩成时，徐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多年。因此，杜林祥眼中的徐浩成，更像一位谦谦有度的长者，说起话来旁征博引，从不会夹带任何粗言秽语。此刻的徐浩成，倒让人瞧见了当年混迹江湖的狠劲。

“老子看你活腻了！”杨龙大喝一声，接着一耳光扇在徐浩成脸上。徐浩成已六十多岁，身材单薄，这一耳光，直接让他从沙发上滚到地下。

杜林祥与徐浩成还是有些交情的，看到徐浩成这副惨状，忍不住央求道：“老张，大伙好好谈生意，没必要闹这么僵。”

张贵明却吼道：“今天的事你别掺和！”

张贵明声音很大。杜林祥再瞅了瞅凶神恶煞的杨龙，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只好呆坐在原位一语不发。

“打得好呀！”徐浩成颤巍巍地爬起来，用手拭掉了嘴角上的血迹。

杨龙又把手枪抵了上去：“他妈的，你要再嘴硬，老子一枪崩了你！”

徐浩成脸上浮现出恐怖的笑容：“小子，就凭你刚才拿枪指着我，你的一根手指已经没了。凭你这一耳光，你的这只手也算废了。”

徐浩成站直了身子，目光直视杨龙：“敢给我徐浩成耳光的人，你是第三个。第一个是我老爹，亲爹打儿子，打了就打了，我还是给他端茶递水，养老送终。第二个是澳门的雄哥，当初我刚到澳门，这王八蛋仗着和竹联帮有交情，给了我一耳光。不到半个月，老子就在他身上还了二十几刀，连他老婆也被兄弟们扔到海里喂了鲨鱼。”

杨龙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听得徐浩成这些话。他挥起手，准备再给徐浩成一耳光，却被张贵明挡住了。张贵明背靠着沙发，不紧不慢地说：“老徐，知道你曾经是条汉子。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俺劝你不要硬撑。”

“好汉不吃眼前亏？”徐浩成的笑声格外阴森，“这句话，老子正要送给你！”

徐浩成抬手看了看手表：“姓张的，留给你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了。”

“啥意思？”张贵明有些吃惊。

这时，船舱里的卫星电话响了。张贵明不耐烦地拿起电话，粗声粗气地说：“谁呀？”接着，他又换上一副笑容，“是阿波啊。”

几分钟后，当张贵明放下电话时，脸上的骄横之气全无，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打来电话的，正是“公海赌王”姜超的弟弟姜波。姜超入狱后，赌船生意便一直由姜波负责。

电话中，姜波告诉张贵明，自己刚接到多位道上大佬的电话，一定要确保徐浩成的安全。如果徐浩成在自己船上出现任何意外，他可没法交代。姜波甚至愤怒地质问：“你借走我的游艇去干这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姜波还说道，岸上已经有弟兄们在等着，要是徐浩成不能安全下船，全船人都得遭殃。

徐浩成已猜出电话中的内容，他坐回沙发，缓缓说道：“来之前我就交代下边的人，超过时间没接到我亲自打的电话，就立刻采取行动。我劝你再看一看外边的状况。”

张贵明跑到船窗边，只见几艘小艇正风驰电掣般飞奔过来。站在船头上的人，身着黑色西服，双手紧握黑色冲锋枪。小艇驶近后，船上的人同时鸣枪示警，躲在船舱里的张贵明，立时吓得脸色惨白。

杨龙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哥，俺们也有人有枪，跟这帮孙子干吧！”

“放屁！”张贵明由惊恐转为暴怒，“俺们就这几个人，他们却有好几十号人。另外在岸上，还有几百号人等着俺们。怎么干？”

几分钟后，身着黑西装的徐浩成手下便从小艇跨上豪华游艇。杨龙手里的枪被缴了，脑门上却多了几挺对着自己的冲锋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徐浩成点燃一支雪茄，“张贵明，你从前的那些破事，我可打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你喜欢黑吃黑，早就防着一手。可你怎么不去打听打听，老子以前是吃哪行饭的？跟我玩这套，你还太嫩！”

徐浩成愤怒地站起身：“听说你在老家挖矿时也是一霸，敢挑人手筋，割人耳朵。可你知不知道，在你出道之前好多年，我就在刀口上舔血！”

张贵明强装镇定：“碰到你这只老狐狸，老子认栽。”

徐浩成扭头对着杨龙：“小子，想怎么个死法？”

“无所谓。”杨龙把脖子一横，“脑壳砍了，不过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张贵明这时却吼道：“徐浩成，都是带兄弟的人，不要为难下面人。今天的事，是老子一手安排的。冤有头，债有主，把他们都放了。”

徐浩成没有理会张贵明的叫喊，却对着身边人教训道：“这个张贵明，出道比我晚，但看样子，还知道怎么当大哥。带兄弟，就得这么带。你肯为兄弟死，兄弟才会为你死。”

徐浩成又瞪住杨龙：“没想到你还有点血性，枪顶在头上也敢逞强。我向来敬重好汉，但说出去的话，实在收不回来。今天也不难为你，只留下一只右手就行。”

杨龙眼神里还燃烧着怒火：“要砍就砍，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杨龙扯下衣服的一角，塞在嘴里，自己把右手放在桌上。几个大汉摁住杨龙，喀保镖将锋利无比的廓尔喀弯刀递给徐浩成。徐浩成挥了挥手：“你们干吧。我年纪大了，手里不想沾血。”

一名手下接过廓尔喀弯刀，奋力往下一砍。飞溅的鲜血，喷到张贵明和赵筱雨的脸上。赵筱雨连尖叫的力气也没有，两眼直愣愣地发呆。张贵明奋力地想起身，却被人死死摁住。

倒是这个杨龙，右手已经被砍，口里却咬住衣服，坚持着不叫出声来。

原本说“手里不想沾血”，坐在沙发上犹如看风景一般的徐浩成，此时却发疯似的冲到杨龙身旁，一手扯掉对方口里的衣服，另一只手按住杨龙血淋淋的右手腕，使劲捏下去。

杨龙将牙齿咬得更紧，宁死也不叫出声音。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面前的徐浩成。几秒钟后，徐浩成松开手，一脚把杨龙踹开：“好，是条硬汉。”

杨龙右手被砍时，杜林祥已吓得双腿发抖。又瞧见这一幕，他的全身都开始哆嗦。一旁的赵筱雨，更是发出一声呻吟，整个人直接昏了过去。

徐浩成接过手下递上的纸巾，优雅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扔下纸巾，他又盯住张贵明：“兄弟，今天就算老哥给你一点教训。”

张贵明被几个彪形大汉摁在地上，连抬头的机会也没有。而在众人的簇拥下，徐浩成登上小艇，扬长而去。

第四章　矿山械斗

在为杜林祥过人的商业嗅觉惊叹的同时，庄智奇也为自己的老板捏了一把汗。所谓天才般的计划，往往也意味着一场豁出性命的豪赌。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就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拿这个计划来说，不仅需要纬通集团闯过资本市场的险滩暗礁，杜林祥本人，也要在徐万里、徐浩成、张贵明这些一等一的人精中游走穿梭，其分寸拿捏、火候掌控，需要何等的沉机默运，智勇深沉？

1　惊魂未定中，杜林祥想到一个更冒险的计划

游艇驶回岸边，张贵明抱着被砍断一只手的杨龙上车，发疯似的奔向医院。杜林祥出于怜悯之心，也在一旁照料着杨龙。

杨龙不愧是条硬汉，在医院稍事包扎之后，就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对守在病床边的张贵明说：“大哥，别担心，俺没事。”倒是惊吓过度晕厥过去的赵筱雨，送到医院后几个小时也没醒过来。后来又是挂吊瓶，又是输氧，总算可以开口说话。

眼瞅着天色渐晚，杜林祥起身告辞。临走时他还不忘安慰张贵明几句，不过张贵明的心情郁闷到极点，只顾闷头抽烟。

离开医院，杜林祥没有回酒店，而是乘车前往香港。今天受的惊吓着实不小，或许只有温柔可人的谢依萱，才能纾解自己心中的紧张。

车刚过皇岗口岸，杜林祥的手机响了。打来电话的是刘光友，一上来他就问道：“大哥，你在哪儿？”

杨龙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始终萦绕在杜林祥的脑海中，他有气无力地答道：“我在深圳出差。”

刘光友又问：“收购信丰集团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什么信丰集团？”杜林祥的脑袋依旧迷迷糊糊，说起话也有些结巴。

“大哥，这才六点过，你是不是就喝醉了？”刘光友拉高嗓门，“上次徐万里不是跟你说过，希望纬通集团出面收购信丰吗？”

杜林祥一下回过神来：“是，是。怎么了，你干嘛忽然提这事？”

刘光友说：“今天下午，徐书记召集几个部门负责人开碰头会，会上又提到信丰集团。他专门让我问你一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关于收购信丰集团的事，纬通的高层会议已达成一致——绝不碰这个烫手山芋。为了不和徐万里撕破脸皮，他们甚至想过鼓动工人闹事的主意。不过此刻，惊魂未定的杜林祥实在没心思同刘光友说这件事，他搪塞道：“从深圳回来后，我再跟你细聊。”

挂掉电话，杜林祥脑中又浮现出杨龙那只被剁掉的右手。离开游艇时，张贵明抱着奄奄一息的杨龙，还不忘吩咐手下，把那只手一起带走。被剁掉的右手，就在船舱角落的血泊中。有人捡起这只手，脱下外衣包裹住，很快，包裹的外衣就被染成鲜红色。想到这里，杜林祥又泛起一阵恶心。

来到谢依萱家中，杜林祥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为了杜林祥的到来，谢依萱早就精心准备了一番。她端上杜林祥喜欢的猫屎咖啡，然后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性感的内衣，依偎在杜林祥的怀里。

杜林祥用手搂住谢依萱，下半身却没有丝毫反应。谢依萱摆出许多撩人姿势，杜林祥依旧无动于衷。一番尝试无果后，谢依萱停了下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怨：“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杜林祥浅浅一笑：“宝贝，我有多爱你，难道你还不知道？”

谢依萱坐了起来，小嘴巴噘得老高：“那你是不是在河州有其他女人了？”

杜林祥捏着谢依萱的大腿：“这话你可冤枉我了。在河州，除了我老婆，哪儿还有其他女人？”

“骗人。”谢依萱不依不饶地说，“你不是说，跟你老婆好几年没干这事了吗？要不是有其他女人，怎么今天到了我这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反应？”杜林祥点燃一支烟，“今天还能有反应，倒真他妈奇了怪了！”

杜林祥猛抽一口烟，接着站起身来，一边在屋里踱步，一边向谢依萱讲述着刚经历的血腥一幕。讲完之后，杜林祥又缩进谢依萱的怀里，口里嘟囔着：“太吓人了！一只好端端的手，就这么没了。”

这种事情，听人转述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恐怖。谢依萱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就回过神来，她抚摸着躺在自己怀里的杜林祥：“没事的，没事的。”这副模样，不像一对相差几十岁的老夫少妻，倒似姐姐在宽慰受到惊吓的弟弟。

隔了一阵，谢依萱问道：“宋红军死了，徐浩成又同张贵明闹掰了，那你的河州冶金厂怎么办？”

杜林祥摇头叹息：“看着今天动刀动枪的架势，我哪里还顾得上冶金厂的事？”

谢依萱又问：“都闹成这样了，接下来他们那座矿山怎么收场？”

杜林祥继续摇头：“徐浩成与张贵明，就接着黑吃黑，比比谁更狠吧。老子可不去操这份闲心。”

“对！”谢依萱一脸关切地说，“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可千万别去蹚这浑水。我看徐浩成同张贵明都不是善茬，这种人，咱们往后都躲着点。”

“就怕有些人，想躲也躲不了啊。”杜林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让谢依萱早点休息，自己却踱到阳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南国星空、香江夜景，是多么令人沉醉。但杜林祥的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

从权钱交易、官商勾结到撕破脸皮、黑帮火并，一桩矿山交易，真是没有最黑，只有更黑。从宋红军到徐浩成、张贵明，都他妈是心狠手辣的角色。杜林祥惋惜杨龙那只右手，更后悔砸到冶金厂的几千万。局势发展到现在，这单生意看来真要泡汤了。

商场里的大佬够黑，官场里的权贵又能清白到哪里去？杜林祥不禁想起了刘光友从河州打来的电话。徐万里可也盯着自己兜里的钱，指望着用纬通的资金去为他的政绩埋单。既要看住自家的钱，又不能得罪权势熏天的徐万里，这游戏还得继续玩下去！

徐浩成、张贵明，矿山、冶金厂，还有徐万里与那个亏损得资不抵债的信丰集团……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杜林祥心烦意乱，掐灭一个烟头后，不自觉又重新点上一支。

徐浩成的冷笑，杨龙的呻吟，还有刘光友催促的电话，徐万里焦急期待的眼神，像放电影似的在头脑中一幕幕出现。最后，他又想到谢依萱的问话：“那座矿山怎么收场？”

等一等，等一等！杜林祥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仿佛是一根神奇的线，用这根线，可以将一件件原本毫不相关的事情串联在一起。

杜林祥手里夹着烟，任由烟雾飘散，却没再去吸。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在反复思量，自己的计划，是不是太大胆了？

燃烧的香烟烫到自己的手指，杜林祥警觉地抖了一下。扔掉烟头，再点上一支。烟雾缭绕之间，他依旧没空去吸上哪怕一口，只是任由自己的思绪天马行空般飘荡。

最后灭掉烟头时，杜林祥心中的郁闷、惊恐已被一股狂喜与兴奋所取代。他兴冲冲地走进卧室，一把搂起已进入梦乡的谢依萱。

睁开惺忪的睡眼，谢依萱懒懒地说：“死鬼，刚才给你你不要，这会儿我困了，明天再弄吧。”杜林祥似乎没听见谢依萱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按程序办事。

谢依萱胸中的欲火终于被点燃，她伸腿迎了上去，还一把撕开了杜林祥的上衣……

两分钟后，杜林祥停止了动作。谢依萱满面愠色，显得比当初杜林祥拒绝自己更加生气：“今天你搞什么鬼！一会儿说不行，一会儿又死缠着人家，真弄起来了，又这么扫兴。”

杜林祥并不沮丧，只是嘿嘿笑起来。他又拍着谢依萱的屁股：“没事，睡吧！”

“把手拿开！”谢依萱没好气地吼起来，然后披着睡衣走向浴室。

杜林祥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悠然自得地哼出一首诗：“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谢依萱却有些莫名其妙，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杜林祥，为什么没头没脑地来上这么一句？

整个晚上，杜林祥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自己的计划。第二天一大早，顾不上身体的疲倦，杜林祥就拨通了徐浩成的电话。得知徐浩成还在香港，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拜访。

一见到徐浩成，杜林祥就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徐总，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徐浩成淡淡一笑：“一点皮肉伤，不足挂齿。”

杜林祥又摆出一副悔恨抱歉的神情：“昨天在船上，眼看张贵明那帮人嚣张跋扈，对徐总不敬，兄弟我竟不敢站出来主持公道，真是羞愧难当。”

徐浩成挥着手道：“杜总不必自责。昨天那种情况，任谁也是不敢站出来的。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激了。”

杜林祥伸出大拇指：“徐总才是真正的高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张贵明螳臂当车，简直不自量力。”

徐浩成得意地笑起来，接着说道：“昨天走得匆忙，我离开时连句招呼都没同你打，真是失礼了。今天你来，我还要向你赔礼呢。”

“哪里话。”杜林祥笑着说。

为了将脑海中的计划付诸实施，杜林祥必须先来探一探徐浩成的口风。闲聊一阵后，他便将话题引到那桩矿山交易上：“徐总和张贵明，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说来也是交友不慎。”徐浩成叹了一口气，“张贵明有个同乡，叫柳林，以前也是做矿山生意的，后来出了事，躲到香港。我就是通过柳林，认识的张贵明。”

徐浩成接着说：“这座矿山，原本是柳林和张贵明合伙搞的，张贵明是大股东。后来柳林出了事，把股份转让给我。当时张贵明资金链很紧张，根本没钱继续投入。后期通过几次增资扩股，我的股份超过了他，成了大股东。”

“再往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徐浩成抿了一口茶，“为了把矿山高价转让出去，我们引入了胡卫东和赵筱雨两个股东。不承想，宋红军却在关键时刻，自己结果了性命。”

“矿山如今真卖不出去了？”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昨天我已说得很清楚，交易只能中止，宋红军之前付的几笔款，也得还回去。”

“我知道，”徐浩成顿了顿说，“矿山交易泡汤，你投在冶金厂的几千万也打了水漂。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互相体谅，共渡难关吧。”

杜林祥赶紧说：“徐总，我今天一来是探望你，二来是负荆请罪。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是来说冶金厂的事。你是我的恩人，当初没有你仗义出手，纬通就没有今日。我可不会为了几千万，来和徐总纠缠。”杜林祥嘴里说得动情，心里却在嘀咕，就你昨天凶神恶煞剁掉杨龙右手的样子，我也不敢和你纠缠。

“多谢理解。”徐浩成抱拳道。

杜林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对于矿山，徐总日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徐浩成摇着头，“事情到了这一步，总不能让我为了一座矿山，去跟张贵明这王八蛋低声下气吧。”

“那是当然。”杜林祥说，“徐总是何等人物，岂会为了一点小利自降身份。”

徐浩成流露出憔悴的神情：“这个项目，的确是我经商多年的一大败笔。宋红军死了，矿山卖不出去了。同张贵明也闹翻了，矿山的未来运营会更加艰难。”

杜林祥搓着手说：“恕我直言，徐总同张贵明都是生意人，求的是一个‘利’字。张贵明狗胆包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也扎扎实实给了他一点教训。未来嘛，大伙还得一起商量个法子，让矿山继续运转下去。”

见徐浩成闷不作声，杜林祥知道自己的话已戳到徐浩成痛处。他趁势说：“据我所知，矿山如今已处于半停产状态，矿上的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你和张贵明怄着气，双方都不愿继续往矿里投钱，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徐浩成盯着杜林祥：“你有什么办法？”

“我也就这么一说，面对如今的局面，能有什么好办法？”杜林祥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隔了一会儿，杜林祥又说，“要不我在中间当一回说客，去看看张贵明未来有什么打算？”

徐浩成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接着拒绝道：“不用！你这一去，张贵明还以为我心虚了。就算这座矿山赔了个精光，也伤不了我的元气。”

杜林祥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他已经瞧出来，徐浩成内心倾向杜林祥的想法，只是放不下架子。杜林祥说：“你家大业大，一座矿山只不过九牛一毛。但生意人，犯不着同钱过不去。你放心，我去找张贵明谈，不会说是你的主意。”

杜林祥接着说：“我也是江湖上混出来的，要几句场面话都说不来，还能有今天？”

徐浩成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倒真是个热心人。”

杜林祥憨厚地笑起来：“咱俩谁跟谁？这点跑腿磨嘴皮的小事，兄弟自当效劳。”

“好吧。”徐浩成终于松口，“就有劳你跑一趟，看一看张贵明未来有何打算。但是，千万别说我让你去的。”

“当然！”杜林祥点头道。

离开徐浩成的别墅后，杜林祥径直前往机场飞回了河州。在飞机上，他又将自己的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对于纬通的未来也将产生无比深远的影响，以至于杜林祥每想到此，既心潮澎湃又不免战战兢兢。

今天去拜访徐浩成，已踏出了计划的第一步。未来的每一步，都会愈加风险莫测。在去拜访张贵明之前，杜林祥着急飞回河州，就是想再听听庄智奇、安幼琪等人的意见。

2　有一种野心勃勃的人，终其一生喜欢“与我斗”

飞机一落地，杜林祥就打电话通知晚上开会。集团总裁庄智奇自然不会缺席，多名副总裁里，只有安幼琪与林正亮两人接到通知。这三人，均为杜林祥的心腹干将，也是纬通真正的核心决策层。此外，杜林祥特别通知了儿子杜庭宇，让他也来参加会议。

经过这几年的磨炼，杜林祥感觉儿子越发成熟了。自己的计划如果真能付诸实施，不妨往杜庭宇身上多压些担子。儿子要能担下这份重责大任，未来接过自己的班，执掌整个纬通集团，就更加让人放心了。

会议一开始，杜林祥就讲了这次深圳之行，见识了徐浩成与张贵明黑帮火并的情形，接着，他说道：“徐浩成与张贵明彻底闹掰了，那座矿山成了彻头彻尾的烂摊子。我估摸着，两人都想把矿山卖出去，以便趁早脱身。这时，谁愿意接下这个项目，价格上一定十分优惠。”

杜林祥扫视一圈，缓缓说道：“咱们纬通出面，接下这座矿山，帮两位老朋友解套如何？”

一听这话，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杜林祥居然打算捡过来？一向唯杜林祥之命是从的林正亮，都忍不住说：“三哥，徐浩成与张贵明已经把这个项目做死了。咱们这时接手，不是自找没趣吗？”

繁重的工作，不仅令安幼琪的容颜衰老很快，也让她的烟瘾大起来。安幼琪的烟龄不算短，但由于顾及职业女性的形象，一直以来她从不在公众场合抽烟。杜林祥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与安幼琪有过云雨之欢后，对方赤裸全身在床上大口吸烟的样子。如今的安幼琪，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或是规模较小的饭局中，也会不时抽上一支。而且她从不抽女士烟，只抽那种劲很大的三五牌香烟。

今天，安幼琪便点上一支烟：“徐浩成与张贵明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还要和他们打交道？”

杜林祥笑了：“富贵险中求！国难财都有人发，同几个黑道大哥打交道，有什么怕的？两人都是狠角色不假，可惜如今彼此剑拔弩张。我夹在中间，反倒安全！”

庄智奇这时说道：“这座矿要能赚钱，徐浩成与张贵明也不会闹到今天这地步。咱们买下这矿，前景恐怕不太妙吧。”

杜林祥说：“矿山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矿山本身的蕴藏量十分丰富，开采出来的矿石，品位也挺高。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主要是徐浩成一开始就没想着好好经营，只是琢磨着把摊子铺大，然后高价卖给宋红军。这样做直接导致前期投入过大，资金链几近断裂。赶上宋红军自杀，接盘的买家中途退出，矿山才举步维艰。趁着如今的局面，去徐浩成、张贵明跟前好好杀一通价，低价把矿收购过来，我看大有希望。”

“价当然要杀。”庄智奇抿了一口茶，“但徐浩成、张贵明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可不会把矿白送给咱们。由于前期投入巨大，哪怕最后有所优惠，收购价格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杜林祥说：“我从不指望他们把矿白送给我。我所要争取的，只是最大幅度的价格优惠。同时，付款周期必须适当延长，这样咱们的压力就会小一点。把矿拿到手里，好生经营一番，十年八年后总能盈利。”

杜林祥这时又指着杜庭宇：“坐在旁边听了这么久，说说你的看法。”

办公室里除了杜庭宇，都是不折不扣的烟枪。被二手烟熏得够呛，杜庭宇开口前不得不喝口水，润一下嗓子：“前期投入巨额资金，熬个十年八年才能勉强盈利，从商业角度分析，绝不是一个好项目。徐浩成、张贵明为什么不愿意继续熬个十年八年而急于脱身，就是因为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你是说徐浩成、张贵明都懂的道理，你老子却不知道？”杜林祥笑着问道。

杜庭宇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杜林祥点燃一支烟，继续说道：“我在深圳的时候，刘光友又打来电话，催问我收购信丰集团的事。说是徐万里有些着急，专门在市委会议上提到这事。”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信丰集团的情况你们也知道，烂得不能再烂。虽然身为上市公司，也就是一烂壳。徐浩成手里的矿，现在看来也是一座烂矿。但当一座烂矿遇上一个烂壳，会不会发生一点奇妙的物理反应？”

“纠正一下，是化学反应，不是物理反应！”尽管身为下属，但安幼琪说话时似乎不太给杜林祥留情面。

事业发达后，杜林祥也喜欢用点文绉绉的语言，无奈肚子里墨水不够，附庸风雅时免不了闹出笑话。偏偏遇上安幼琪，一点面子也不给。杜林祥绷着脸：“甭管什么反应，只要能赚钱，就是好反应！”

坐在一旁的林正亮，此时依旧一头雾水。倒是安幼琪与杜庭宇，似乎已从杜林祥的话里嚼出些味来。沉默片刻后，庄智奇开口了：“杜总的意思，不仅要收购徐浩成、张贵明手里的矿山，还要从河州市国资委手里接下亏损严重的信丰集团？”

杜林祥笑起来：“看来我的意思，智奇已经明白过来。接下来，你就跟大伙说一说吧。你有文化，说起话来严丝合缝，省得我再唠叨，又有人鸡蛋里挑骨头，说我用词不准。”说完这话，杜林祥收敛住笑容，瞪了安幼琪一眼。

庄智奇续上一支烟，缓缓说道：“我猜测，杜总的计划是这样：利用目前的局势，一方面低价拿矿，一方面以最优惠条件收购信丰集团。要保住信丰集团作为上市公司的壳，接下来必然要进行资产重组。这时，再将矿山资产进行一番包装，注入信丰集团的壳里。如此左手倒右手的操作，既保住了信丰集团的壳，又让矿山资产实现借壳上市。”

“知我者，智奇也！”杜林祥哈哈大笑，“我就是这个意思。智奇，你是公认的资本奇才，对我这个计划怎么看？”

庄智奇的表情有些木讷：“大胆，太大胆了！整个计划充满奇思妙想，普通人或许想都不敢想！”

杜林祥跷起二郎腿：“如今这还算不上什么严谨的计划，只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一个点子。其实这个点子，也是受智奇启发。当初纬通赴港上市，不就是这套玩法？先把摊子铺开，规模做起来，然后凭借规模与影响力成功上市，从股市里把钱圈回来。”

“这几天我就在琢磨，”杜林祥接着说，“要论拉大旗做虎皮，矿山可比地产容易。地产吧，光吹企业规模多大还不成，好歹得圈地盖房子。矿山呢，咱说它矿藏价值几百亿，谁来较真？”

庄智奇点了点头：“矿山的价值，的确不好评估。矿藏在地下，在完全开采出来前，任何科学勘测，也只能估出个大概，打不了包票。另外，在漫长的开采过程中，矿产价格如何变化，更是谁也说不准的事。这么一来，所谓矿藏价值，只能是各说各话了。”

“别人说不清楚，老子才好浑水摸鱼。”杜林祥得意扬扬地说，“矿在咱们手里，壳也在咱们手里。把矿注入壳时，价值怎么评估，这里面就有运作空间了。要我去死心塌地挖矿，当然没这个耐心。可要是把矿山包装上市，先圈个几十亿资金，那我倒兴致勃勃。几十亿已经圈到手了，至于矿山嘛，就慢慢经营。那座矿山的资质还是不错，十年后应该能实现盈亏平衡，到时我就更不用担心了。”

听着杜林祥充满激情的说辞，庄智奇陷入了沉思。不可否认，自己这位仅有初中学历的老板杜林祥，堪称商界天才。刚经历一场黑帮火并，在旁人已吓破胆时，他却从惊魂未定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同时拿下信丰集团的壳以及矿山资源，再通过资产置换完成借壳上市，这更是一个堪称奇思妙想的资本谋略。庄智奇自认想不出这样的计划，那些同样科班出身、饱读金融学经典巨著的人，恐怕也想不出，更确切地说，是压根不敢去想。

能想出这种计划的，也只能是杜林祥这类人：具备过人的商业天赋，在实战中对资本市场有了别具一格的领悟力。更为重要的是，没有接受一丁点正规金融学教育的劣势，在此时却转化成了优势，因为他们的思维中不会有任何桎梏。

在为杜林祥过人的商业嗅觉惊叹的同时，庄智奇也为自己的老板捏了一把汗。所谓天才般的计划，往往也意味着一场豁出性命的豪赌。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就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拿这个计划来说，不仅需要纬通集团闯过资本市场的险滩暗礁，杜林祥本人，也要在徐万里、徐浩成、张贵明这些一等一的人精中游走穿梭，其分寸拿捏、火候掌控，需要何等的沉机默运，智勇深沉？

赴港上市是一场豪赌，出谋划策者正是庄智奇。不过那时的纬通，已到了不殊死一搏就没有生路的境地。今时不同往日，庄智奇打心眼里觉得，如今的杜林祥与纬通，都没必要再进行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

无论是出于集团总裁的职责，还是要报答杜林祥的知遇之恩，庄智奇都认为自己必须把这些想法说出来，给正在兴头上的杜林祥泼泼凉水。

庄智奇开口说：“杜总的计划，虽然石破天惊，但要付诸行动，毕竟有些冒险。徐浩成与徐万里，都不是善茬。我们搞定了徐万里，徐浩成却不肯低价卖矿，到时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接下信丰集团这个烂摊子？反之，低价拿到矿，徐万里这里却生出变故，我们更会被动。”

庄智奇接着说：“纵然把矿和壳都拿到了手里，未来借壳上市的过程中，依旧存有变数。评估机构、证券监管部门、河州市国资委乃至那些闻风而动的媒体，哪一环节出了状况，都会让我们功败垂成。”

杜林祥大口吸着烟：“智奇说得没错，要同时搞定徐万里、徐浩成、张贵明这些人精，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但越是这样，不越说明其中的商机大？旁人压根做不了的事，在目前的态势下，也只有我杜林祥可能办到！”

“国资委那边我不担心。”杜林祥说，“刘光友目前在主持国资委的工作。至于评估机构、监管部门，我想到时总归有办法。说到底，咱们不是干什么杀人越货的事，顶多就是在政策红线的边上打转。”

安幼琪说：“同时拿下矿山与信丰集团，前期需要大笔资金。钱从哪儿来？纬通集团虽说比过去阔绰多了，但要运作这么大的项目，还是很费力。”

杜林祥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运作这么大的项目，纬通的钱自然不够。但如今市面上不缺钱，缺的是好项目。不管用银行贷款还是高息拆借，总能找回钱来。”

庄智奇又开口道：“刚才咱们讨论的都是战术层面的问题，为什么不从战略层面来思考？”

林正亮心直口快：“老庄，你别整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有啥话直接说！”

“所谓从战略层面来思考，”庄智奇缓缓说道，“就是说如今的纬通，值不值得去冒险赌这一场？赴港上市是一场豪赌，最终咱们赢了。但当时的情况是前有狼后有虎，不得不赌。如今的纬通，资金链已经接上，公司运营步入正轨。就算没有矿山项目，企业也能稳健发展。这种时候，干嘛还去打一场无把握之仗？”

“对嘛！老庄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林正亮拍着大腿说。

杜林祥眉头紧锁，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被他放到烟灰缸上。沉寂了好几分钟，杜林祥才指着杜庭宇问：“在河州，万顺龙盖的房子，还是比咱们纬通的楼盘贵吧？”

杜庭宇以为父亲在批评自己，垂下脑袋说：“到目前为止，顺龙集团楼盘的售价，还是要高于咱们。”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砸了那么多钱，声势造那么大，什么河州地产业龙头老大，商品房成交量第一，都是糊弄外人。咱们心里明白，纬通的利润，远远赶不上顺龙。”

杜庭宇自责地说：“都是我工作不力。”

杜林祥摆摆手：“非战之罪，你不必觉得丢人。咱们安总可是地产界一等一的专家，她操盘的项目，也未见得比你好多少。”

安幼琪不知道杜林祥为何冷不丁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杜总是在批评我操盘的哪个项目？”

杜林祥说：“就是和张贵明合作的那个项目。当初做这个楼盘，就是当成一块试验田，锤炼一下纬通运作高端楼盘的能力。安总亲力亲为，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杜林祥继续说：“不过后期的销售，据我所知不太理想吧。扪心自问，从使用的建筑材料到小区配套，咱们都是按高档小区在打造，可惜售价就是拉不上去。单价卖低了，利润自然少得可怜。照目前的状况，纬通从这个项目身上，可赚不了多少钱。”

杜林祥说的是实情，安幼琪没法反驳。这时，杜林祥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刚才智奇问我为什么此刻还要进行一场没有绝对胜算的豪赌，还说要从战略角度思考。我有些赌性不假，却绝非输红眼的赌徒。为什么今时今日还要执意冒险？就因为从战略角度来看，纬通的发展已经触摸到天花板。不兵行险招，就无法有所突破。”

“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心里也清楚纬通的病根在哪儿。”杜林祥重新坐回椅子上，“前些年企业为了活命，为了做大规模，玩的是以快打慢的招式。快速开盘，低价促销，短时间内回笼大量现金。到头来，纬通的房子也就成了中档产品的代名词。看着销售火爆，利润率并不高。上市成功后，我十分想扭转这种局面，让纬通的房子也能卖高价，可惜市场并不买账。”

杜林祥继续说：“另一方面，企业上下笼罩在一种盲目乐观的情绪中，认为按照纬通目前的规模，躺着也能赚钱。”

杜林祥加重语气：“没错，纬通的境况比过去好了很多。但要想实现又一次的飞跃，却比过去更难了。老套路已被我们玩到登峰造极，新招数又一直没学会。”

安幼琪以一种惊异的目光看着杜林祥。第一次与杜林祥相识时，对方还只是一个土得掉渣的包工头，没想到今日，竟能说出一番如此有见识的话。眼前的杜林祥，无论财富抑或眼光、智慧，都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

如杜林祥这般坚韧不拔、志存高远的男人，算得上大丈夫！安幼琪甚至有些庆幸，生命中能与这样的男人留下一段哪怕仅对于自己来说刻骨铭心的爱情。英雄盖世，美人却已迟暮，难怪他最终会上到其他女人的床榻！

林正亮也听懂了杜林祥的意思，他说：“三哥认为纬通在地产领域触摸到了天花板，因此决心进军矿产，走多元化的路子？”

“没错。”杜林祥说，“这场豪赌，正是纬通的二次创业！”

杜林祥手里比划着各种手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纬通如何二次创业，自我突破，甚至还做了一些布局。比如说入股省城的证券公司，还有在老家文康收购了公交公司和自来水公司，参与组建了一家城市商业银行。但这些终究是小打小闹，难成气候。眼前正好摆着一个机会，咱们干嘛不玩一票大的？”

庄智奇默默地听着。他敬佩杜林祥的壮志雄心，也忧心未来的一路荆棘。

有人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但还有一种精力旺盛、野心勃勃的人，终其一生喜欢“与我斗”！一次次超越自己，用今天的我战胜昨日的我。杜林祥大概就属于此类。钱对于他来说，早已不是维持哪怕最奢华生活所必需的货币，财富只是强者王冠上的宝石。杜林祥疯狂赚钱，只不过是一次次实现自我价值，为璀璨的王冠上再增添一颗宝石。

庄智奇清楚，杜林祥再搏一次的决心，已是无法动摇。身为下属，此时只能思考，如何帮助杜林祥赢下这一局。

“杜总心意已定，纬通上下就必须全力以赴了。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庄智奇问。

杜林祥说：“下周，我准备去拜会一下张贵明。徐浩成的口风已经探了，下面还得再接触一下张贵明。”

杜林祥又说：“明天我亲自请刘光友吃饭，拜托他在徐万里那里代为周旋。无论如何，得再给我半个月时间。”

庄智奇说：“下周要不要我陪你去？”

“好啊！”杜林祥哈哈笑起来。

3　杜林祥与岳二福交流着茅台酒的正确喝法

揣着满肚子的心事，杜林祥启程北上，去拜访同徐浩成斗法大败而归的张贵明。

飞机在省城降落时，张贵明的副手岳二福已率领车队迎候在外面。杜林祥、庄智奇、杜庭宇、高明勇等人，一一与岳二福握手寒暄。

上车后，岳二福对杜林祥说：“张总本来要亲自来机场迎接的，但家里临时有点事，才派我前来。他特意要我对杜总表达歉意。”

“老张太客气了！”杜林祥说。

“应该的。”岳二福说，“张总说了，杜总是个耿直的朋友！”

汽车驶上高速公路后，岳二福说：“上回杜总过来，是去矿山所在的宁古县。今天咱们就不去那儿了，直接去张总老家梅河县。两个地方挨得很近，只隔了一百多公里。”

杜林祥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张总最近还经常去宁古县的矿山吗？”

岳二福摇着头说：“很少过去。”

“哦！”杜林祥一脸惋惜的样子，心里却是高兴。徐浩成与张贵明越是把矿山往死里做，自己捡的便宜才越大。

汽车驶近梅河县城时，荒凉的黄土高坡上，出现了连片的高炉、厂房与住宅。岳二福指着这些建筑，不无得意地说：“这就是以前同杜总提到过的钢城，如今也是我们公司的支柱产业。梅河县城只有二十万人，钢厂的职工与家属就有十万人。”

杜林祥放眼望去，只见钢城绵延数里，高炉林立。在一片工业厂房与职工宿舍中间，还矗立着几栋白色建筑。杜林祥问：“这些白房子，是什么？”

岳二福说：“那是文体活动中心，还有图书馆。”

杜林祥颇为吃惊，那个胸无点墨、嗜赌如命的大老粗张贵明，还会在自己企业里盖图书馆。

岳二福似乎看出了杜林祥的心思，他说道：“张总经常在会上说，咱们梅河自古是穷地方，乡亲们读书都不多。趁着如今挖矿能挣钱，一定得把书补回来。企业不仅有图书馆，还在县城捐建了两所学校。”

“岳总，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过去与张贵明接触多次，但杜林祥对张贵明身边人的情况并不熟悉。一开始，杜林祥只把张贵明当成生意场上的普通朋友，没兴趣去探究人家的根底。现在不同了！既然要玩火中取栗的游戏，就必须知道每一个对手的根底。今天趁着和岳二福同乘一车，正好刺探点军情。

岳二福点点头说：“我这口音，一上来就把身份暴露了。我是福建人。”

杜林祥顺势问道：“那你怎么到北方来了？”

岳二福笑着说：“我十七岁离开老家，东飘西荡在外面做生意。十多年前来到这里，和几个老乡经营煤矿。后来，我的煤矿被张总收购，我也加入了他的公司。”

杜林祥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心中却是一惊。此行之前，杜林祥也做了些功课，专门查了一下张贵明的发家史。有关张贵明涉黑的传闻，网上到处都是。比如徐浩成在游艇上提到的，张贵明曾把一个煤老板扣在自家办公楼一天的事，网帖里也写了。

但网上炒得最凶的，却是十年前张贵明与福清帮的火并。第一批来到贫瘠的梅河县挖煤的，其实是背井离乡的福建商人。彼时煤价低迷，福建商人焦头烂额，本地人也并不眼红。进入21世纪后，中国煤炭迎来井喷行情。所有人都清楚，从矿里挖出来的，已不是煤炭，而是人民币。

以张贵明为代表的本地人也加入挖煤行列，并同福建商人形成水火不容之势。最后的结局，就是一场令人震惊的大火并。双方出动上百号人，为了一座煤矿大打出手，一战下来，就搭上了好几条人命。张贵明成为无可争议的胜利者，不仅撵走了福建人，甚至仅用几个保安坐牢的代价，就换来事件的最终落幕。

这个岳二福既然籍贯在福建，想必当初也是张贵明的死敌！杜林祥思忖道，能让死敌供自己驱使，张贵明的心胸与手腕，也算十分了得。

翻过一道沟壑，梅河县城便映入眼帘。这座群山环抱的小县城，如今却是声名在外的“小北京”。

梅河在方圆百里数座县城中，是最早发现煤矿的。丰富的资源，让许多梅河人暴富，还带动了与煤炭有关的上下游产业。比如张贵明旗下的钢城，便是依托当地丰富的煤炭储备发展起来的。南来北往的购煤大军，甚至让距离县城不远的一座小镇，成为闻名数省的红灯区。

说起“小北京”的名头，自然和发达的经济有关。梅河的出租车，起步价是五元。但这里的出租车司机从不打表，招手上车一律十元起步。大家都说，十元的起步价，比省城高，甚至和北京都不相上下。向北京看齐的，还有房价。一家地产企业在县城里开发的高档电梯公寓，缔造了中国房地产市场的奇观——不按平方米算价格，直接论套卖。一套公寓一百五十万元，开盘一个月售罄。总之，无论衣食住行，梅河的消费水平都远超省城，直追京城。

沿着流经县城的小河，修建有气派的滨河大道。大道边，矗立着蔚为壮观的县政府大楼以及两座五星级酒店，还有数栋三十多层高的大楼。

杜林祥还是第一次来梅河，他不禁感叹：“你们县城里的建筑，比起北京、上海也不逊色。”

岳二福说：“杜总别被这些高楼大厦蒙住了眼。整座县城，也就河边这一块看着可以。高楼后面的老城破破烂烂，有些路还是黄土路。”

进入梅河县城，立即就能感觉到这是一座奇特的城市。宽阔的滨河大道上，悍马、路虎等名车时常可见，各种低档的电动摩托也穿梭其间，还有一个衣衫不整的老农，抽着旱烟扬起鞭子，赶着自家马车慢悠悠前行。汽车驶过五星级酒店，隔着玻璃窗，就能瞅见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里，穿着深色职业装的酒店工作人员。玻璃窗外，又有裹着头巾贩卖大枣的农妇。

在这座县城，更能感觉到张贵明无所不在的气场。县城中心广场的大根百货，是张贵明的产业；路上跑的出租车，车身上印着“大根出租”的标识；大根小学、大根初中以及大根农贸市场，分布在县城各个角落；滨河大道上最漂亮的一处双子楼，一栋楼上写着“大根假日酒店”，另一栋楼写着“大根商业大厦”。

杜林祥问岳二福：“张总的企业，为何取名大根？”

岳二福说：“张总的父亲，就叫张大根。”

“哦。”杜林祥点头道，“看来张总是个孝子。”

车队直接驶进大根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一行人再由电梯进入一楼大堂。作为大根集团的企业总部，一楼大堂里的装修气派异常，往来的员工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挂着标牌。杜林祥低声对庄智奇说：“没想到呀，张贵明企业里的管理这么正规。”

庄智奇也点头说：“比起北京、上海的大公司一点也不差。”

乘电梯来到顶楼，便进入了大根集团高管的办公区。映入杜林祥等人眼帘的，是另一番风景。这里的装修依旧极尽奢华，人员着装却是五花八门。但不论是着休闲装还是正装，每人又都捆着一条价值不菲的腰带。肚脐下方，“H”或“LV”的金色英文字母，在楼道里交相辉映。

在会客室坐下后，岳二福一脸抱歉地说：“张总正在外面处理点事，这会儿还赶不回来。他打来电话，要我一定把杜总陪好。”

杜林祥一脸微笑地说着“没事”，心里却有一丝不悦。好你个张贵明，架子不小啊！老子大老远跑过来，你却把我晾在一边。

到了晚餐时间，岳二福安排杜林祥一行去大根假日酒店的豪华包间用餐。岳二福带着一帮高管作陪。进到包间后，岳二福瞧见桌上的飞天茅台，立刻说：“杜总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款待他怎么能用这些不入流的酒？张总特意交代了，今晚喝他办公室收藏的好酒。让总裁办的孙干事，赶紧去张总办公室抱两瓶酒过来。”

飞天茅台还叫不入流的酒？好大的口气！杜林祥倒想见识一下，张贵明办公室里有什么好酒。

杜庭宇此时却问岳二福：“岳总，今天我一直纳闷，你们怎么把公司里的职员都叫干事？”

“也是最近几年才换的称呼。”岳二福呵呵笑起来，“张总前年延揽了一位军队里的大校来企业做党委书记，同时在公司推行军事化管理。解放军机关里，司令部的人叫参谋，政治部的人叫干事。既然推行军事化管理，咱们也跟着学，把行政人员都称干事。”

“张总管理企业有一套呀！”杜林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这种称呼简直不伦不类。

岳二福又将在座的大根集团高管，一一介绍给杜林祥。这些高管，都在大厦顶楼办公，杜林祥在会客室稍事休息时，与他们打过照面。这会儿听岳二福介绍，才知道一个个的来头都不小。两个分管煤炭销售的副总裁，一个是梅河县原来分管煤炭产业的副县长，另一个是省里某厅长的弟弟；建设工程部经理，就是梅河县建设局前局长；大根出租车公司的负责人，就是原来县城公交公司的董事长；连办公室主任，都是县妇联前主席。

坐在一旁的庄智奇，心里不免嘀咕，张贵明的大根集团，简直可以用怪胎来形容。仅看一楼大堂，可与京沪大企业比肩；请来个大校当党委书记，又推行什么军事化管理；还有众多的高管，几乎原来全是政府官员……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奇形怪状的管理模式，或许才是张贵明赖以成功的法宝。

不一会儿，孙干事抱着两瓶酒走了进来。其中一瓶，是外包装呈淡黄色的茅台酒。如今周旋于权贵之间，经常出入各种高档饭局的杜林祥，一眼就认出这是国庆五十周年盛典茅台纪念酒。一千多块钱的飞天茅台，比起这种价值上万的纪念酒，的确显得不入流了。

岳二福接过孙干事递上的酒说：“张总刚才又打了电话，叫我一定把杜总陪好。今天他的确有重要事情，赶明亲自来跟杜总赔罪。”

杜林祥心想，这个张贵明三番五次致歉，还把上万块的好酒都拿出来了，看来不是摆臭架子，而是真有什么要事。

杜林祥说：“以前张总就告诉过我，他特别喜欢收藏茅台。”

“没错。”岳二福说，“张总收藏的各式茅台有几千瓶。毫不夸张地说，他算是咱们省茅台酒的最大藏家。”

岳二福把国庆五十周年盛典茅台纪念酒放在一边，拿出另一瓶包装老旧的酒：“纪念酒不忙喝。咱们先喝这个，葵花牌茅台。”

身为好酒之人，杜林祥眼里忍不住有些放光了。茅台酒在不同时期拥有不同的牌子，比方说如今的五星茅台、飞天茅台。在“文革”时期，茅台酒厂生产的就叫葵花牌。保存至今的葵花牌茅台极其稀少，据说只有几十瓶。一瓶葵花茅台，在拍卖行能拍出十几万元的天价。

杜林祥不禁赞道：“张总的办公室里，的确藏着宝贝。”

葵花牌茅台，杜林祥在吕有顺家中喝过一次，对于里面的道道，多少也知晓一些。他收回惊喜的目光，微笑着说：“葵花茅台，咱们不能就这么喝吧？”自己毕竟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当着岳二福的面，杜林祥也得亮几招出来。

岳二福问：“怎么喝？”

杜林祥淡淡地说：“葵花茅台我喝过几次，当时都是兑着喝。超过三十年的老茅台已不适合直接饮用，得拿新酒勾兑。一般来说，老酒与新酒的勾兑比例是一比五。”

“杜总真是懂酒之人呀！”岳二福竖起大拇指。

杜林祥颇为得意，接着说：“关于老茅台流传最广的一个段子，就是棋圣聂卫平那里有一瓶超过七十年的陈年茅台，为了庆祝2001年中国足球队世界杯出线喝掉了。我想传言不大靠谱！新酒兑老酒，一瓶就变成六瓶，真要喝完，估计够呛。”

张贵明款待贵客固然慷慨，但也不舍得献出整整一瓶葵花茅台。岳二福倒出一些葵花茅台，与新酒兑在了一起。众人啧啧称赞，都说托了杜林祥的福，才能品尝到难得的佳酿。

斟完酒后，岳二福端起酒杯：“欢迎杜总一行大驾，咱们干一杯。”

杜庭宇见主人如此慷慨，反倒有些心疼。他说：“如此好酒，还是悠着喝吧。”

岳二福摇着头：“张总经常教导我们，喝茅台一定要大口喝，得听到酒在喉咙里的咕咚声，这是酱香型白酒的特色。喝五粮液等浓香型白酒则需要小口小口地抿，喝一口，在口中存留五秒钟，让酒布满舌尖味蕾，体会好酒的口感。杜总是懂酒之人，我没说错吧？”

杜林祥笑道：“没错，没错。这茅台酒，除了大口喝，还有一个要诀，就是一咂，二吧，三哈。喝完后哈一口气，令白酒的香味更充分地释放。”

杜林祥与岳二福纵论酒道，连一旁的庄智奇也听得津津有味。关于茅台酒的典故，杜林祥知道的可比自己多。庄智奇甚至心中暗笑，还没见过在其他什么领域，杜林祥有如此好的记性。

一瓶勾兑出的佳酿，一会儿工夫就见了瓶底。岳二福重新拿出价值上万的国庆五十周年盛典茅台纪念酒说：“接下来，咱们就用这个对付一下？”

葵花茅台兑着新酒，确是难得一尝的佳酿。酒的色泽已经微微发黄，恍如香槟，几十年的沉淀使酒体有了陈年之味，入口丝毫没有辛辣之感，而是微甜，带着酱香。杜林祥真想再品品此等美味，可惜主人家张了口，他只好笑着说：“听岳总的！”

新开的一瓶茅台还没喝几口，包间里却走进一人。杜林祥定睛一看，不自觉地起身相迎：“这不是杨龙兄弟吗？”

来者正是杨龙。一脸横肉如常，身材魁梧依旧，右手上戴着一个白色手套，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杜林祥知道，白色手套底下一定是新装上的假肢。想着杨龙当日的惨状，杜林祥生出怜悯之心，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一边走还一边伸出手去：“兄弟，近来身体好吧？”

杨龙答道：“多谢杜总惦记，身子骨还行。”杜林祥是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杨龙刚把右臂抬起，又猛地缩了回去，并重新伸出自己左手。两人左手握右手，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杨龙感激地说：“那天从游艇到医院，杜总一直在跟前照顾我。那时我的脑子迷迷糊糊，只记得杜总的上衣，都被我的血浸透了。”

杜林祥摆着手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待杨龙坐下后，岳二福说：“杨龙兄弟可一直在念叨杜总仗义。这段时间他在养伤，听说杜总大驾光临，说什么也要来作陪。”

杜林祥拍着杨龙的肩膀：“看见兄弟身体无碍，我也放心了。”

杨龙举起酒杯：“危难之时见真情！杜总，兄弟敬你一杯。”

放下酒杯，杨龙又问岳二福：“老大那边，情况怎么样？”

岳二福耳语了几句，杨龙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帮狗杂碎，反了天了。”接着他又恨恨地说，“可惜老子的手被徐浩成这王八蛋给废了，不然今天非得拿枪去崩几个狗日的。”

杜林祥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地喝酒聊天。晚宴结束后，杜林祥拉住杨龙：“这次来梅河，既是拜访张总，也是来看望兄弟。几个月前，有东北的朋友给我送来一盒上好的人参，你正在调养身体，用得上这类补品。”

杜林祥又扭头对高明勇说：“一会儿，你代表我送杨龙兄弟回家。另外把人参交到他手上。”

杨龙十分感激，有些动情地说：“难怪老大对杜总赞不绝口，你可真是重情重义的汉子。”

回到酒店套房，杜林祥躺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大约半小时后，房间的门铃响了。打开门，高明勇走了进来。

杜林祥点燃一根烟，问道：“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高明勇点头道：“都打探清楚了。”接着他又一脸堆笑地说，“还是杜总高明，叫我从杨龙身上下手。送他回家的路上，我稍微旁敲侧击，这小子就全说了。”

杜林祥说：“岳二福这个人心机颇重，很难套出什么话来。杨龙是个性情中人，应该好打交道。”他弹了一下烟灰，“言归正传，杨龙都说了些什么？”

高明勇说：“据杨龙说，今天张贵明离开梅河，的确是碰到了急事。他赶去宁古县，处理一起劳资纠纷。矿上的工人几个月没有领到工资，昨晚讨薪的时候，把矿长活活打死了。”

杜林祥点了点头。碰上这样棘手的事情，难怪张贵明始终没有现身。岳二福守口如瓶，大概也是家丑不愿外扬。杜林祥接着问：“拖欠工资的那个矿山，不会就是和徐浩成合伙的矿山吧？”

“没错，就是那座矿山。”高明勇说，“张贵明和徐浩成闹掰了以后，谁也没再往矿山投过钱。如今矿山处于半停产状态，矿工好几个月领不到工资。”

“有点意思。”杜林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停住脚步后，他忽然问道，“袁凯现在在哪里？”

高明勇不明白杜林祥为何提到袁凯，他一五一十地答道：“袁凯今早去了香港。公司上个月不是出钱搞了个媒体研讨班吗？就是咱们出钱，再找个噱头，让那些平时跟纬通关系还算不错的媒体总编辑去香港花天酒地一番。袁凯身为公司宣传部部长，自然要去作陪。”

杜林祥说：“让他把香港的事交给别人，自己马上赶来这里。”

“好的。”高明勇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4　庄智奇讲起了清朝康熙年间有关《百官行述》的典故

在酒店的餐厅里，杜林祥见到了笑容满面的张贵明。两人热情地握手，殷勤地问候着对方。

张贵明的神情，倒让杜林祥颇为意外。矿山才出大事，张贵明跑前跑后忙活了一整天，不说焦头烂额，起码得有些疲惫吧，可张贵明的笑容却异常灿烂！这样的笑容，绝不是强撑出来的，倒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自然流露。

落座后，张贵明说：“昨天去处理了一些急事，没能陪你，失礼了。”

杜林祥当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事？都搞定了吧？”

张贵明说：“一点小事，都处理好了。”接着他又咧开嘴笑起来，“俺这人吧，命还真好！昨天处理了一堆烦心事，今天就有人把天大的好消息送上门。”

杜林祥问道：“什么好消息？”

张贵明说：“你来梅河的路上估计也看到了，县城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投资理财公司。什么狗屁投资公司，就他娘一伙骗子。一面许以高利，忽悠人存钱进去，一面对外放高利贷。”

张贵明继续说：“就在昨晚，梅河两家号称规模最大的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同时失踪。俺估摸着，九成的投资公司这次都得倒闭。”

“老张，人家的投资公司垮了，你高兴个啥？”杜林祥问。

“你有所不知。”张贵明有些眉飞色舞，“说起梅河的投资公司，老子才是开山鼻祖。后来冒出来一大批人，都是来抢俺的生意。就说这次失踪的两个人吧，一个号称‘王行长’，整日牛哄哄的。不过俺清楚得很，她就是一退休老太太，过去是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会计。另一个是温州人，才三十出头。他的投资公司，最疯狂的时候承诺年回报率百分之六十。就这两个王八蛋，起码在梅河卷走了几个亿的资金。”

这种高利贷崩盘的事情，在全国各地已发生多起。考虑到梅河当地发达的经济，损失估计也会特别惨重。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杜林祥放下筷子，缓缓说道：“老张，兄弟多一句嘴。投资公司这买卖，可是一损俱损。你既然自己也开投资公司，那就不能掉以轻心啊！”

说实话，杜林祥真不明白张贵明此刻有什么可高兴的，换作自己，早就愁眉不展了。投资公司，玩的就是公众信心。哪怕竞争对手垮台，一样会重挫投资人的信心。面对大规模的挤兑风潮，本身运转良好的公司恐怕也难以自保。

张贵明却哈哈笑起来：“老杜，俺的投资公司，和那帮王八蛋的不一样。老子开投资公司，压根就没想赚钱，只想往外送钱。”

“什么意思？”杜林祥更加疑惑。

张贵明说：“前几年，俺主动向县里的几个头头提出借钱。其实，俺哪里是想借钱，只不过是用高利息的名义，把钱送到他们手上。后来见这种模式效果不错，就专门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

张贵明接着说：“你要没个一官半职，抱着几百万想存到俺公司，俺也不要！可近些年，成批的投资公司冒出来，承诺的回报一个比一个高。俺们公司为了留住客户，不得已也只能多付利息。光这一块，几年下来就多出上千万！”

“这下好了。”张贵明长舒一口气，“经过这下折腾，大家会知道还是俺的公司靠谱。另外，俺也能趁机把利息降一降。”

“老张，你这一招厉害呀！”杜林祥忍不住赞道。以投资公司的高额回报作为幌子，送钱者目的达到，收钱者心安理得。杜林祥甚至想，回河州后自己也开个类似的投资公司。

事后，杜林祥还同庄智奇聊起过这事，庄智奇的目光更加犀利，他认为张贵明的这一招，不仅让送钱的勾当有了一件看似光鲜的外衣，更暗藏下撒手锏。

庄智奇讲了清朝康熙年间有关《百官行述》的典故。当时有个叫任伯安的人，用了十数年时间，编写出记录百官隐事的《百官行述》。官员的把柄都被任伯安攥在手里，从此要挟百官犹如奴役牛马。

张贵明的实力有目共睹，加之承诺的高额回报，会有一大把官员愿意把钱放在他那里。久而久之，哪个官员贪墨了多少钱财，张贵明一清二楚。投资公司的账册，就成了有实无名的《百官行述》。纵然过去没有多少交情，真到了张贵明开口求人时，这些官员也没胆拒绝。

聊了一会儿投资公司的事，杜林祥开始把话题往矿山上引：“那天之后，我又在香港见了徐浩成一面。”

张贵明脸色一沉，欲言又止，眼睛里掩饰不住仇恨的火焰。想必张贵明有一肚子咒骂徐浩成的语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呢？就算将对方痛骂一顿，除了证明自己嘴上还在逞强以外，也不过是让杜林祥看笑话。在那天的交锋之中，张贵明毕竟败得太惨！

张贵明对徐浩成的恨，或许就是世上最难以化解的恨！这里面，除了彼此的视若仇雠，更有委屈与羞辱。江湖大佬不怕打打杀杀，就怕当着众弟兄折了面子。

杜林祥心中却充满窃喜，张贵明与徐浩成的仇怨越解不开，自己就越能从中周旋捞到好处。

隔了好一阵，张贵明才说：“那天从海上回到市区，你一路护送杨龙去医院，费心了！”

杜林祥知道，张贵明这纯属没话找话。他顿了顿说：“徐浩成对我说，那天双方都有些冲动。他下手重了些……”

“放他娘的狗屁！”张贵明青筋暴起，再也克制不住。

杜林祥刚才那番话，就是为了戳到张贵明的痛处。眼看目的达到，他见好就收：“老张，别激动。就当我没说。”

杜林祥接着说：“为了矿山的生意，徐浩成和你都投了不少钱。现在你们闹掰了，矿山也就停摆在那儿，谁也不肯再投钱。长此下去，终究不是个事。”

张贵明瞪着杜林祥：“老杜，俺以为你是真把俺当朋友，特意来看望俺的。听来听去，你该不是替徐浩成那狗日的来当说客的吧？”

“当什么说客哟！实不相瞒，在香港时我倒跟徐浩成提过这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徐浩成说他家大业大，扔在矿山里的钱哪怕全都不要了，也无所谓。”杜林祥装出一脸无奈，心里却想着让张、徐二人的间隙再大一些。

张贵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既然亏得起，老子也无所谓！”

“消消气。”杜林祥拍着张贵明的肩膀，“我此行绝不是当什么说客。只是大家朋友一场，看着矿山生意做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再说了，我投到河州冶金厂的几千万，不也打了水漂？”

张贵明摸出一支烟点上：“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

杜林祥说：“再把矿山经营下去，自然是不现实了。能不能想办法，把矿山尽早卖出去。没了宋红军，就找不到别的买主？”

“难啊！”张贵明叹了一口气，“口袋里既有钱，又愿意当冤大头的人，不好找啊。”

杜林祥说：“我跟你引见一个人，或许值得一试。”

“谁？”张贵明问。

“吕有顺。”杜林祥说，“他过去是河州的市长，与我有些交情。后来回北京，担任一家大型央企的总经理。论起企业实力，可一点不输宋红军。”

张贵明从不认识吕有顺，但过去从徐浩成口中隐约听说过，杜林祥与此人关系匪浅。他追问道：“你跟吕有顺说过这事，他感兴趣？”

杜林祥点头说：“的确提过，但只能说，他没有一口拒绝。”

张贵明兴高采烈地说：“吕有顺能接手，那可太好了。过去送给宋红军多少钱，也会一分不少地给吕有顺。”

杜林祥摆手说：“吕市长这人我了解，他是个两袖清风的领导，不像宋红军那样贪得无厌。”

“开玩笑吧？”张贵明一脸狐疑。

杜林祥嘿嘿笑起来：“吕市长是不是爱钱，以后你接触一下就知道了。”

“吕有顺真不要钱，到时就把钱给你。你和他之间怎么分，俺管不着！”张贵明说。

杜林祥摆着手：“我可不指望拿什么佣金。真把矿山转手出去，我投在冶金厂的几千万能收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张贵明以为杜林祥是在试探自己，立马表态：“矿山真能转手，你投在冶金厂的钱，一定会有丰厚回报。”

“但愿吧。”杜林祥抿了一口茶，“这件事还得去征求徐浩成的意见，毕竟他在矿山里也有股份。”

“真能把矿山卖出去，俺估计那老王八蛋也会乐翻天。”提到徐浩成，张贵明的口气重新凝重起来。

“还有，”杜林祥说，“吕有顺不是宋红军，他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花高价买矿。吕市长跟我说过，真要接下这座矿山，收购价必须大幅下调。”

张贵明兴奋的神色消退不少，沉吟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这状况，人家杀价在所难免，只要别太离谱就行。”

杜林祥又问：“对了，矿山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还行。虽说没有后续资金投入，矿山处于半停产状态，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张贵明答道。他昨晚才赶回梅河，自然不知道杨龙已把工人讨薪打死矿长的事泄露了出来。此刻面对杜林祥，还得硬撑着。

杜林祥心中又是一喜。张贵明越是撒谎硬撑，越说明矿山的情势糟糕透顶。如此，对于低价拿矿反而大大有利。

早餐结束时已是上午十点过，两人又来到张贵明的办公室继续交谈。杜林祥问道：“这座矿山，一开始是怎么个情况？徐浩成为什么后来成为矿山的股东？”

张贵明说：“一开始，就是俺和另一个老乡经营这座矿山。后来，这个老乡出了状况，跑去香港。徐浩成出手保护了他，也把他手里的股份买了过来。”

杜林祥打破砂锅问到底：“你的老乡叫什么？他为什么跑去香港？”接着，他又解释说，“我要去跟吕有顺介绍矿山的具体情况，总得详尽一点。”

张贵明说：“那个老乡叫柳林。他原来是一座国营矿山的董事长，后来企业改制，矿山被他自个买了下来。没过多久，冒出来几十个老干部联名举报他，说改制过程有猫腻，国有资产被贱卖。另外，柳林的私生活也出了问题，他的大老婆从外地雇了一个杀手，把他最喜欢的一个小情人捅死了。”

张贵明接着说：“柳林见风头不对，直接跑去了香港。不知怎么的，他在香港结识了徐浩成，徐浩成出手拉了他一把。”

关于矿山的前世今生，杜林祥在香港时曾听徐浩成说过。今日张贵明的描述，与徐浩成所说基本吻合。尤其关于柳林这个人，张贵明与徐浩成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从张贵明的办公室交谈到共进午餐，然后再回到办公室，两人待了整整一天，聊了矿山的诸多细节。下午五点过，杜林祥主动告辞：“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我这会儿就动身，到了省城后，坐最晚的一班火车，争取今晚赶到北京。接下来两天是周末，正好和吕市长聊聊矿山的事。”

“好，等着你的好消息！”张贵明起身相送。

从梅河到省城的路上，杜林祥打了一会儿盹。睁开眼时，夜幕笼罩大地，周围黑漆漆一片。他掏出手机一瞅，里面有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我已到宁古。”发件人是袁凯。

杜林祥会心一笑。从今天与张贵明接触的情况来看，一切还算顺利。他期待着袁凯能尽快传来好消息，为自己的计划再添一把火！

5　与其花钱请枪手，不如把人当枪使

大约半个月后，来自北京的记者楚天舒，在宁古县一家宾馆内满含激情地敲击着键盘。连续数日的采访，令她备感震惊。朗朗乾坤之下，居然能发生如此血腥的惨案！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人居然试图掩盖这一切，用肮脏的金钱去赎买鲜活的生命。她决心用自己的笔来揭露真相，为逝者挽回应有的尊严。

除了愤懑，楚天舒更有庆幸。这次采访的经历十分顺利，甚至每到关键时刻，都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

此时此刻，袁凯却在千里之外位于河州的办公室里，左手悠闲地夹着一支香烟，右手轻击鼠标，在电脑上玩着斗地主的游戏。一局游戏结束，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心中默念道，楚天舒的稿子，大概快要成形了。杜林祥交代的事，自己总算不辱使命。

袁凯猛抽了一口烟，在网络上开始了新一局的游戏。脑中的思绪，却飞回半个月之前。

那晚正在香港招待各路媒体总编辑的袁凯忽然接到电话，高明勇向他传达了杜林祥的命令。袁凯不敢耽误，立马将香港的工作吩咐给手下。第二天一早，他便急匆匆启程赶路。飞机抵达省城时已是中午，他在客运站吃了一碗兰州拉面，又乘坐大巴奔赴宁古。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如何完成杜林祥交付的使命。要挖出矿工讨薪打死矿长的内幕本就不轻松，更要命的是，如何撇清关系，让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其实正是杜林祥。

纵然千难万险，袁凯心中的信念却很坚定：三哥交代的事，自己必须办好！

袁凯当然不知道，自己父亲嫖娼被抓，便是杜林祥设下的圈套。他只以为，杜林祥不仅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更让父亲免去了牢狱之灾。

进入纬通以后，杜林祥对袁凯器重有加。尽管只是一个宣传部部长，但公司上下都说，袁凯可比一般的中层干部强势得多。除开林正亮等创业元老，袁凯是公司内少有的几个能称呼杜林祥为“三哥”的人。亲密的私人关系以外，对于宣传部的各项经费，杜林祥也会竭力保障。就说去年吧，宣传部撒出的银子，足有好几千万，令其他部门羡慕不已。

甚至好些其他公司的同行，也对纬通的媒体公关能力惊讶不已。当着外人，杜林祥总是夸奖袁凯，说这是袁凯的功劳。但袁凯心里清楚，像他这样拥有媒体资源的人，在圈子里多如过江之鲫，但像杜林祥这般挥金如土的老板，却难得一见。

比如这次在香港举办的新闻研讨班，完全就是以交流研讨为幌子，组织各媒体的负责人游山玩水。袁凯起初制订的计划，是将研讨班放在深圳，中途去香港参观一天。杜林祥却大笔一挥，将地点改在香港，同时指示把下榻地点安排在五星级酒店。仅此一项，开支就多出几十万元。

袁凯为参加研讨班的人员，准备了笔记本电脑等礼品。可杜林祥还特别交代，对于其中的某些关键人物，袁凯有权临机决断，再送出一些贵重的礼物。

对于这种不提任何要求，仅仅是联络感情的研讨班，受邀的媒体负责人自然是乐此不疲。纬通公司内部都有人提意见，说这么多媒体人士过来，其实好些是来白吃白喝的。杜林祥却说，来九个白吃白喝的不要紧，只要其中有一个日后能为我所用，钱就没有白花。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颠簸，袁凯乘坐的大巴抵达矿山所在的宁古县。这些年，他早已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来到宁古县之后，为了不引人注目，袁凯刻意选择了一家一百多块钱一晚的经济型酒店。另外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也被收进衣柜，他专门去超市买了一件几十块钱的廉价衬衣。从酒店住宿到衣着打扮，袁凯仿佛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记者时光。

杜林祥一再叮嘱，此次行动必须保密。所以袁凯没有带着记者一同前来，他打算自己先去摸一摸情况，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动作。

第二天一早，袁凯租下一辆当地的黑车，径直前往矿山所在地。宁古县距离张贵明的老家梅河有一百多公里的距离，矿山距离宁古县城也有几十里地，而且路况十分糟糕。直到上午十点过，袁凯才抵达矿山。

在周围观察了一圈，袁凯发觉情势颇为严峻。矿山已被封锁起来，门口站着十多个保安，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直接去矿山里刺探情况的念头，不得不打消。接下来，袁凯又在周围的村庄寻访，指望打开突破口。可惜没一个村民愿意开口，甚至有人充满警惕地盯着袁凯，问他是不是记者。见势不妙，袁凯赶紧登上黑车，溜回了县城。

回宁古县城的车上，袁凯整理了一下思绪。出了打死人的事，矿山加强一下警戒，切断矿山内外的联系，在情理之中。周围村庄的村民，大都拿过矿山发的补偿金，从情感上更倾向张贵明一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看来，要调查清楚事件的原委，还得另辟蹊径才行。

黑车在县城的一座酒店前停了下来。袁凯付了钱，走到酒店大堂，悠闲地抽起烟。几分钟后，他又掐灭烟头，到酒店对面的洗脚城里做了一个全身按摩。

刚才下车的酒店，并不是袁凯下榻的地方。多年的记者生涯，把袁凯锻炼得像名特工。他知道，在这种小县城里，七大姑八大姨的，谁都可能有个什么拐弯抹角的亲戚。比方今天去探访的村民和开黑车的司机，没准就是熟人。再加上一番机缘巧合，自己就有暴露的风险。

所以，一大早出门时，袁凯先打车来到另外一家酒店，休息一会儿后，再走出酒店租下一辆黑车。办完事情，车子直接把自己送回这家酒店。接下来去洗脚城转悠一圈，再绕回真正居住的地方。

眼看第一天扑了空，袁凯并不气馁。过去当记者去各地采访，比这更难采访的事多了去了，最后不一样大功告成？

袁凯想起了数年前去珠三角采访一家工厂罢工的事。当时工厂也封闭了厂区，记者根本进不去，也联系不上工人。在当地瞎转时，袁凯偶然间瞧见街上到处是招工中介的店铺。来珠三角打工的全部是外地人，都得通过招工中介才能进入工厂。袁凯灵机一动，能否从中介这里挖出厂区内工人的联系方式？一试之后，果然大获成功。袁凯顺藤摸瓜，采写出一篇极具影响力的报道。

顺着这个思路，袁凯想到，在矿山里当矿工的，大概也以外地人居多。在宁古这种地方，应当也有许多招工中介。今晚好好休整一下，明天顺着这条线索再去试试。

经过几天探访，袁凯终于在宁古汽车站外找到一个肯提供帮助的招工中介。仅仅一条两百块钱的香烟，这名中介就把几百名矿工的手机号码告诉了袁凯。

如获至宝的袁凯，立刻回到宾馆，冒充起记者，挨个给矿工拨打手机。一番努力下来，真有几名矿工相信了袁凯的记者身份，并同意趁着周末外出购物的机会，与袁凯见上一面，详细介绍打死矿长当天的情况。

接下来几天，袁凯终于把打死矿长事件的来龙去脉，了解得一清二楚。此刻，他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如何把这些料喂给记者？

袁凯起初想过，自己操刀写一篇十分详尽的报道，再花钱请两个枪手过来，把文章署上他们的名字，直接在媒体发表。可仔细一琢磨又觉不妥。为了钱能当枪手的人，也能为了钱掉转枪口。文章见报后，张贵明只要肯下一番功夫，就能发现隐藏在枪手背后的那双手。而自己一旦暴露，杜林祥的苦心也就白费了。

这时，袁凯想到了如今供职于北京一家媒体的记者楚天舒。袁凯与楚天舒谈不上多熟，仅在北京见过几面。在媒体圈美女凋零的时代，楚天舒的模样还算俊俏。更难得的是，这个小师妹大学毕业不久，与当年的袁凯一样，既急于成名，又满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书生情怀。

楚天舒比起圈子内的老油条要单纯得多，还没有被这个物欲横流的大染缸影响太深。而这样的人，恰恰是袁凯心中的理想人选。

袁凯新注册了一个邮箱，接着又模仿矿工的口气，写了一封语焉不详甚至充满错别字的举报信。袁凯以一个矿工的身份告诉楚天舒，在宁古县的一座矿山，老板为富不仁，把矿工当牛马一样对待。从今年以来，矿上连续拖欠工资。工人们气不过，去找矿长理论，矿长却调来保安队，对矿工们大打出手。争斗之中，矿工们一时失手打死了矿长。如今，矿上人心惶惶，唯恐在当地背景深厚的老板会派人来报复。

举报信的最后，袁凯写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矿工，出于义愤才向楚记者倾诉。但我也是普通人，生怕遭遇报复，所以不能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件事在宁古闹得很大，你如果来当地采访，一问就会清楚。”

袁凯心里清楚，楚天舒固然单纯良善，但毕竟是做记者的人，不会没有一点提防之心。如果一上来就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楚天舒难免会怀疑有人要拿自己当枪使。这样半遮半掩，既打消了楚天舒的怀疑，又能激发出记者天生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楚天舒一连给他回了数封邮件，追问具体的联系方式，并承诺一定给爆料者保密。

此时，袁凯又从河州招来一名机灵的下属，并买下一个新手机号。他让下属冒充矿工，用这个手机号与楚天舒取得了联系。

袁凯对于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已调查得十分清楚，稍微扔出一点料去，已令楚天舒大感兴趣。几次电话联系之后，楚天舒便决定奔赴宁古采访。

这名下属接待了楚天舒，并向楚天舒详尽介绍了事发当天的情况。袁凯从招工中介那里搞来的矿工通讯手册，经过一番特殊编辑之后也交到了楚天舒手上。楚天舒按着这个通讯手册拨打电话，很快就找到其他愿意接受采访的矿工。

当然，袁凯的手下也以人身安全为由，一直不肯告诉楚天舒自己的真实姓名以及在矿山的具体职务，甚至他也拒绝与矿里的其他“同事”打个照面。眼看楚天舒的采访进展顺利，袁凯与那名冒充矿工的下属，悄悄溜回了河州。离开之前，袁凯另外安排了两人赶到宁古，在暗处盯着楚天舒。楚天舒在宁古住在哪间宾馆，白天见了什么人，晚上在哪家餐厅吃饭，他都能第一时间获悉。

回到河州后，袁凯立即向杜林祥汇报了计划的进展。杜林祥却皱着眉头：“计划很周密，只是你派去冒充矿工的人，说话一口洪西口音，这会不会令人怀疑？”

袁凯说：“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却不担心。谁叫咱们洪西是民工输出大省？全国各地，哪里没有洪西的工人？就说张贵明的矿上吧，真就有许多洪西人。”

杜林祥接着说：“我当初只是让你去摸情况，做准备。至于这篇报道是否要刊登出来，还不能确定啊。如今这个女记者一腔热血、满腹天真，我却担心，要是咱们最后并不想让新闻见报，会不会控制不住？”

“三哥放心。”袁凯胸有成竹地说，“我当时之所以选择楚天舒，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那家报社的领导和咱们关系不错。如果三哥想让新闻见报，咱们就当没这回事，让楚天舒那小姑娘使劲鼓捣去，反正这事跟我们没有一丁点关系。如果不想让新闻见报，就告诉张贵明，咱们知道北京有媒体正在弄他，可以帮他协调关系灭掉稿件。送礼的钱张贵明出，他还得记下这份情谊。”

“好！”杜林祥这才笑逐颜开，“小袁，你这招厉害啊！与其花钱请枪手，不如把人当枪使。咱们呢，进可攻，退可守，永远在安全地带。”

“我也是按三哥的吩咐办。”袁凯当时谦逊地说道。

伴着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往事，电脑中斗地主的游戏又进行了好几局。袁凯抬腕看了下手表，然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他拿起电话，拨给杜林祥：“三哥，休息了吗？”

电话那头的杜林祥说：“还没有。晚上张贵明邀我喝酒，这会儿刚回宾馆。”

袁凯知道，杜林祥这段时间一直在北京。昨天打去电话时，杜林祥还与吕有顺在打高尔夫球。听今天这口气，张贵明应该也赶到京城了。袁凯接着说：“这么晚打搅你，就是请示一件事。那个记者的稿子，大概差不多了。如果我们不去做什么工作，稿子很快就会见报。”身为下属，袁凯谨记着老板的吩咐，稿子最后登不登，还得杜林祥拍板。

电话中沉寂了大概一分钟，接着传来杜林祥低沉的声音：“趁着这几天张贵明人在北京，让稿子尽快见报吧。”

“好的。”袁凯说。

放下电话，袁凯又点上一支烟。想起自己与楚天舒之间这次堪称天衣无缝的“配合”，袁凯有几分得意，也不乏一丝歉疚。他更不清楚，在自己过去激浊扬清的记者生涯中，是否也曾像如今的楚天舒一样，被他人戏弄于股掌之上？

6　理直气壮是地地道道的屁话，财大气粗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北京的清晨，笼罩在雾霾之中。一辆黑色迈巴赫轿车从西郊京原路出发，驶过五棵松、公主坟，直抵东长安街。

开车的司机西装革履，戴着白手套。坐在后座上的杜林祥与张贵明，同时大口吸着烟。缭绕的烟雾，令车内的豪华装饰都有些模糊不清。

这辆价值近千万的迈巴赫，便是张贵明在北京的座驾。除了这辆豪车，张贵明还在京原路附近购置了一家高级会所，并投入巨资装修，将其打造成自己在北京的行宫。

如今的杜林祥，当然不会对区区一辆迈巴赫有多少艳羡。上市成功后，他也为企业购置了几台豪车。当初决定买什么牌子的汽车时，迈巴赫便是备选之一。不过，见多识广的庄智奇与喝过洋墨水的儿子杜庭宇，都反对买迈巴赫。

杜庭宇当时说，迈巴赫在国外销售很差，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全世界除了中国的富豪，几乎没人中意迈巴赫。

杜庭宇还点出了迈巴赫的三大硬伤。第一，它外形太像奔驰S级了，活脱脱一辆大号S级，显得缺乏个性。其二，没有深厚的品牌内蕴。宝马收购了劳斯莱斯，大众收购了宾利，在豪车市场上赚得盆满钵满，奔驰看着眼红才复活了迈巴赫品牌。但迈巴赫毕竟在20世纪40年代就停产了，六十多年后重出江湖，缺乏品牌号召力。第三，定价太离谱，已经超过了劳斯莱斯幻影和宾利雅致。

“国外媒体都报道了，迈巴赫最终难逃停产的命运。”杜庭宇说道。

庄智奇的总结更加精辟：“迈巴赫与悍马，都是在国外卖不动，却被中国暴发户视为宝贝的东西。”

因为庄智奇与杜庭宇的劝诫，杜林祥最终没有选择迈巴赫。甚至面对整日开着一辆悍马的五弟杜林阳，杜林祥还时常嘲笑几句。后来认识了张贵明，杜林祥对庄智奇的话更加深信不疑。这个张贵明，最喜欢的车不就是悍马与迈巴赫吗？

除了座驾，杜林祥对于张贵明那家会所的风格也看不上眼。在北京这样一座古都，非鼓捣出一个欧式装修的会所干嘛？更要命的是，张贵明将自己收藏茅台的爱好也带入会所。国酒茅台摆在罗马柱与水晶灯之间，怎么看怎么刺眼。

杜林祥甚至想起了谷伟民在东交民巷的四合院。都是肩负驻京办职能的富豪行宫，谷伟民的四合院古朴庄重，里面的明清家具，从越南进口的红木，从福建运来的假山，件件堪称精品，不知比张贵明的会所，好出多少倍。

杜林祥所不知道的是，张贵明对于纬通集团驻京办的装修风格，同样没什么好感。纬通集团成功上市后，在北京购置了房产，建起自己的驻京办。可张贵明认为，纬通的驻京办，更像政府机关的驻京办。驻京办里餐厅的包间，全部以河州的街道命名，还有会客室里的红地毯、巨幅国画、白色单人布艺沙发，通通官味十足。

当然，彼此看不起的杜林祥与张贵明，在去对方的驻京办赴宴时，嘴里都不忘恭维几句。此刻坐在迈巴赫车里，两人更是谈笑风生，亲密无间。

迈巴赫轿车在东长安街的一栋大楼前停下。杜林祥与张贵明一前一后走进大楼，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迎候在大厅，与两人握手后，将他们引上电梯。在电梯里，杜林祥问道：“吕市长的办公室还在二十多层，没有挪地方？”

中年人一脸微笑，十分得体地回答：“目前还没搬。至于搬不搬，何时搬，领导说了算。”

步出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行人走进一间并不宽敞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以及这栋大楼的主人——吕有顺正坐在皮椅上，低头批阅着文件。

杜林祥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吕市长，你好！”

吕有顺起身相迎。与杜林祥握手后，又主动把手伸向张贵明：“这位就是张总吧？”

“是的。”张贵明也笑起来，“吕总，久仰大名！”怎么称呼吕有顺，张贵明曾思量过。跟着杜林祥叫“吕市长”，似乎交情不够，干脆就叫吕有顺如今的职务吧。

吕有顺保持了担任河州市长时的习惯，在办公室里就穿一双千层底布鞋。他的办公室面积不大，四五个人同时坐进来，就会显得满当当。这样的办公室，连好多县委书记的都不如，同杜林祥、张贵明极尽豪奢的办公室相比，更是望尘莫及。如果不事先做一番了解，外人很难相信，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吕有顺，会是一个千亿级央企的掌门人。

尽管办公室的装修简朴，但吕有顺座椅的左侧，却摆放着一个矮桌。桌上四部电话整齐地排列着，尤其其中两部红色电话机，无声地显示着主人的身份。

杜林祥与张贵明，都是与官场交集颇多的人物，他们见识过各级领导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也听过许多有关红机的传说，但对于红机的准确定义，在很长时间里却并不清楚。有些说法讲中国只有省委书记、省长以及大型国企一把手以上级别的人才能装配红机，红机在中国的数量仅有几百部。也有人说，许多正厅级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就装配有红机。

其他问题，杜林祥还能请教庄智奇，有关红机的问题，连庄智奇也一问三不知。还是一次在京郊垂钓时，杜林祥询问了吕有顺，才从对方口里获知了准确答案。

据吕有顺说，真正的红机，确如外界传言那样，在中国仅有几百部。除了国家领导人以外，只有正部级官员以及部队正军级以上干部、大型央企一把手才有资格装配。红机最大的特点，就是整个机身没有拨号盘，也没有加密按键——它既不需要拨号，所有通信也都是加密的。在使用这部电话时，只需操起电话说出要找的人，接线员就会帮你把电话转接过去。红机内部还有防止窃听的保护器。任何原电路被异物介入或者外壳损毁，电话都会自动报警。

听了吕有顺的话，杜林祥依旧迷惑：当初在河州当市长时，吕有顺的办公桌上也有红色电话，甚至自己老家文康的市委书记，办公桌上也有红色电话。按说这些级别的官员，都是没有资格在办公室里装红机的呀！

吕有顺接着解释，许多厅级干部的办公室里，也装配有红色电话机。这些电话机，既和普通电话不同，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红机。这些红色电话机准确的称呼是党政专网电话，是一定级别的党政领导专用的保密电话。每部电话都有一个四位数的号码，只能与其他同样只有四位号码的电话相连，整个系统经过加密。

杜林祥终于明白了，吕有顺在河州办公室的红色电话机，以及那些市委书记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并不是真正的红机，它们只是党政专网电话。党政专网电话与红机的区别也显而易见，前者有拨号盘，后者没有拨号盘。

因此，吕有顺担任河州市长时，办公桌上只有一部红色电话机，就是有拨号盘的党政专网电话。来到北京出任央企一把手后，吕有顺的办公桌上就有了两部红色电话机，一部是党政专网电话，另一部则是没有拨号盘、只可由接线员直通高层的真正红机子。

当初经由吕有顺引见，杜林祥认识了省委书记贺之军的大秘、担任洪西省委副秘书长的陈枫。与陈枫喝酒时，杜林祥便听到一些大领导如何使用电话的趣闻。

据说贺之军对于保密工作十分重视。他要与下面的市委书记通话，一般会让秘书给对方打手机，并要求对方在最短时间内用党政专网电话回过来。

陈枫还说，有一次自己给下面的市委书记打电话，说贺之军要了解一起山体滑坡的处理情况，并让对方用市委办公室里的红色电话机，给贺之军的办公室打电话。碰巧市委书记正在县里调研，实在不能赶回市委。经过贺之军的同意，双方才用手机进行了通话。

落座后，秘书立即为客人沏好明前龙井，然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张贵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轻轻放下：“祝贺吕总啊。俺也是前几天才听老杜说，吕总高升了。今天冒昧来拜访你，也是想顺便沾沾喜气。”

“张总客气了。”面对恭贺自己升官的话语，吕有顺竭力表现出淡定的神情，但眉宇间却有掩藏不住的喜悦。

吕有顺升官的事，时间就在半个月前。从河州回北京时，吕有顺只是企业的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在他头上，还有一个董事长。为此，吕有顺还自嘲过，从河州到央企，天生就是二把手的命。

半个月前，企业董事长作为救火队长，被空降到另一家大型央企担任一把手。身为二把手的吕有顺趁势扶正。中组部领导找吕有顺谈话时说，事出紧急，还没有来得及为企业物色一位合适的总经理，所以总经理的位置，暂时也由他兼着。同时担任董事长、党委书记、总经理，吕有顺终于享受到大权独揽的滋味。

吕有顺跷起二郎腿：“我对张总，其实也早有耳闻。早在林祥跟我提到你之前，就听过你的大名。你的大根能源集团，近年来在中国矿业市场，是一匹不折不扣的黑马。”

张贵明在吕有顺面前，始终是恭敬有加的模样：“过奖了。俺的那点生意，同吕总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吕有顺淡淡一笑：“客气话都不要说了。林祥告诉我，张总手里有座规模很大的矿山，正打算出手？”

“没错。”张贵明点头说，“如果能与吕总的企业合作，真是十分荣幸。”

吕有顺目光犀利：“你之前是和宋红军合作的，双方还签了协议，甚至他们公司还打过好几次款。对吧？”

“是的。”张贵明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红军可惜了。”办公室里沉寂了几秒，吕有顺才开口说道，“我与他虽然没什么深交，但开会时经常坐在一起。他出了这种事，大伙心里都不好受。”

吕有顺接着说：“今天当着张总，我就实话实说，对于开拓矿业市场，我有些兴趣。但是收购价格，肯定会比宋红军的出价低很多。”

张贵明有些着急：“吕总，当初和宋红军谈的价格其实已经很低了，你要再杀价，俺就不知道亏到哪里去了。”

“宋红军的报价，不会低吧。”吕有顺脸上似笑非笑，“价格真是那么低的话，他干嘛闲得没事给自己脑袋一枪？他的继任者，为什么一上来就中止合同？”

吕有顺继续说：“大家都是生意人，讲究在商言商。作为买家，我自然希望价格低一点。此外，我还是个国企负责人，必须讲政治。这桩矿山交易，宋红军怎么和你谈的，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他毕竟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如果还按原价接盘，外界会怎么看？恐怕生意没做，告状信就寄到中纪委了。”

张贵明一时语塞，还是杜林祥出来解围：“关于价格的事，我同老张说过，只要砍价不是太狠，大家总还可以商量。”

“是这样吗？”吕有顺直视着张贵明。

“嗯。”张贵明涨红着脸，“吕总，你是大生意人，你先出个价。”

吕有顺悠闲地说：“就在宋红军的报价上，打个对折吧。”

“吕总，你在跟俺开玩笑吧？”张贵明一脸笑容，心里却气得要命。

吕有顺说：“恕我直言，你能以这个价格出手，已经十分幸运了。”

“绝对不行，这个价格太低了。”张贵明坚持道。

杜林祥又出来打圆场：“生意嘛，总要慢慢谈。双方一上来就咬住价格不松口，也不是谈判的惯有套路。我看能不能这样，如果吕市长真对矿山有兴趣，双方先从其他细节入手一步一步来。至于敏感的价格问题，留待谈判过程中慢慢沟通。”

“老杜这法子好！”张贵明向杜林祥投来感激的目光。

吕有顺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我与红军接触不多，但同他的部下，还有些交情。他们公司的财务部部长耿小乐，张总应该认识吧？”

张贵明点点头：“对，和耿部长在北京见过几面。”

“这小子也算争气，如今都当上什么部长了。”吕有顺笑道，“当初我在香港公司做总经理时，他就是我的办公室主任。看着小乐这些年成长这么快，我也很欣慰。”

大人物的气场就是不一样！从张贵明口中的“耿部长”到吕有顺口中的“小乐”，两方的实力高下立判！

吕有顺继续说：“去矿山实地考察，当然少不了。不过昨晚我跟小乐通了一番电话，对于张总矿山的情况，大致也知道了些。”

张贵明默默听着，心里却开始发毛。这个吕有顺厉害呀，竟然提前联系了耿小乐。耿小乐自然是知道矿山内情的，他真要知无不言，吕有顺也就知己知彼了。由此看来，吕有顺打对折的报价，还真是有备而来。

吕有顺又说：“刚才林祥说的，是生意的一般谈法，由浅入深，由易到难嘛！不过非常之时，也可行非常之举。比如这桩生意，如果双方先就价格问题达成一致，剩下的细节问题，我会交给部下来处理。如果在价格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我看也不必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吕有顺的语气十分和蔼，但在张贵明听来，却有一种不怒自威、泰山压顶的气势。吕有顺的谈判风格出奇地强硬，先划出一个框架，要谈就在这个范围内来谈，否则，一概免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贵明心中叹道。谁叫自己的处境如此狼狈？真要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谁他妈来这里受吕有顺的窝囊气！混迹江湖多年，张贵明自认，理直气壮是地地道道的屁话，财大气粗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而眼前的吕有顺，正是一个财大气粗的主。

张贵明干咳了一声，然后说：“吕总给俺出了一道难题。价格问题十分敏感，这会儿确实定不下来。矿山里，除了俺还有其他股东。这种大事，也得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好啊。这种事，你们当然要好好商量。”吕有顺说。

张贵明又说：“最终答复吕总，恐怕还需要几天时间。不过在这期间，俺还是诚挚地邀请你亲临矿山考察一圈。纵然买卖不成，大家也可以交个朋友。”

“多谢张总。”吕有顺说，“我是去不了，三天后要陪着首长到俄罗斯和东欧国家访问。我就安排一位副总带队，去矿山转一圈。”

“好啊！”张贵明说，“你们的考察团队，什么时候过去？”

吕有顺思忖了一会儿说：“这几天恐怕抽不开身，就三天后吧。我动身去俄罗斯，考察团队也开赴矿山。”

张贵明开心地说：“恭候大驾。这几天俺还要在北京办点事，到时俺就和考察团队一起回去，全程陪同贵公司的副总。”

吕有顺公务繁忙，秘书不时进来送文件。眼看要谈的事已聊得差不多，杜林祥、张贵明起身告辞。

吕有顺亲自将他们送到电梯口，握手告别时，吕有顺说：“既然张总这几天都在北京，那么考察团队启程前那天晚上，我设宴款待一下诸位。”

张贵明连说“不用客气”，吕有顺却坚持道：“今天下午要连开几个会议，估计晚上也脱不开身，不能留张总吃饭，本就失礼。后天晚上，大伙聚一聚。我把考察团队的几个负责人叫来，彼此认识一下。”

张贵明说“不用客气”，本身就是一种客气，他心里巴不得能和吕有顺多点接触。听见吕有顺如此说法，他便不再推辞。

离开大楼，杜林祥、张贵明又登上了迈巴赫轿车。张贵明点燃香烟，叹了一口气：“这个吕有顺，可比宋红军难对付多了。”接着，他又问道，“老杜，对于吕有顺的报价，你怎么看？”

“确实低了点。不过如今要找到其他买家，也很难呀。”杜林祥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偷笑——老张呀老张，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装个啥？

杜林祥是谈判桌上的老手，刚才在吕有顺的办公室，他一看张贵明的神色，就知道张贵明纵然心里对吕有顺的报价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缴械投降。所谓征询股东意见，一来确是实情，二来也是给自个一个台阶下。毕竟是谈生意，总得做出扭扭捏捏的样子，不能吕有顺把价格砍了一半，张贵明当场就乐呵呵地应承下来。

张贵明沉吟了一会儿说：“少亏当赚，对折就对折吧。”

杜林祥见张贵明终于吐出实话，便顺势说道：“你估计徐浩成那边，会接受这个价格吗？”

张贵明摇着头：“不知道。”

杜林祥做出一副着急的模样：“事到如今，你和徐浩成不能还装作不认识呀！要不你主动去趟香港，跟徐浩成见一面？”

“俺跟这个王八蛋见个屁！”被吕有顺砍了价，张贵明的心情本就不好，此刻一听徐浩成的名字，更是怒火中烧。

“老张，”杜林祥又说，“你心里不痛快，我自然明白。但生意人，可不能跟钱怄气。你要是拉不下面子，干脆我替你去香港走一遭。我把这边的情况，跟徐浩成说一说，也听听他的看法。”

张贵明犹豫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好吧！”

得到张贵明的首肯，杜林祥心里倒有些自嘲：老子也是几十亿身家的人，怎么尽干些跑腿捎口信的活？不过转念一想，杜林祥又乐了，要不是你俩心存芥蒂，这单生意还不好做呢！

杜林祥一拍大腿：“回头我就给徐浩成打电话，明天跑趟香港。”

“老杜，辛苦你了！”张贵明话语里带着感激，可一转念他又说道，“明天你就别急着走了，后天晚上吕有顺请客，你得去作陪。”

“不必了吧。”杜林祥说，“即便没有去香港见徐浩成这事，我也打算明天回河州了。吕有顺请你吃饭，又没说请我。”

张贵明哈哈笑起来：“以你同吕有顺的关系，还用得着人家亲自开口？俺和吕有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好些个话，说深说浅了都不合适。有你在身边，就融洽得多。”

张贵明又说：“干脆你也订三天后的机票。到时吕有顺陪着领导出国，我回矿山，你就飞去香港。”

杜林祥摇着头：“接下来两天在北京，又没什么事可干，这么干耗着，怪难受。”

张贵明说：“有俺在，你还怕找不到乐子？今天晚上，俺们就去找个地方喝酒。对了，这次老庄、明勇也跟着你来了北京，把他们都叫上。”

张贵明抬腕看了看表：“晚上的饭局就这么说定了。中午也别闲着，你跟俺去吃点家常菜。”张贵明又拿起手机，拨通后吩咐道，“中午老杜要过来，多烧几个菜。”

杜林祥心中纳闷，除了那个位于京原路附近不伦不类的会所，张贵明在北京还有什么巢穴，竟要邀请自己去吃家常菜？

7　张贵明为什么与赵筱雨搞到了一起

迈巴赫轿车从大厦林立的北京三元桥向东北方驶去，过了五元桥，与首都机场高速分道扬镳。此时，城乡结合部所特有的拥挤破旧立刻显露无遗，在算不得宽阔的京顺路上，叮叮当当的马车竟然与奔驰、宝马等豪车同道竞速。驶过京顺路，拐上一条东西向的来广营东路，城乡结合部的种种破败萧条又迅速被大片草地中的豪宅所替代。这里是北京城历史最悠久、最靠近市区、配套最成熟的别墅区。

杜林祥曾来过这里，他知道居住在这座别墅区的人，甚至用“非富即贵”都不足以形容。对常年奔波于境内外料理生意的京城贵族们来说，这里的确是不错的栖息地。交通便捷，三米高的院墙，跟左右邻居围出街巷式院落的私宅，休闲公园、游泳池、茶艺坊、咖啡厅，还有足球场、棒球场，几所不错的国际学校和国际医院，亦相隔不远。

轿车在一栋别墅前停下，一位身着淡蓝色运动衫的女子已迎候在大门口。杜林祥定睛一看，这女人不就是赵筱雨吗？

张贵明走下轿车，亲昵地唤了声“雨儿”。赵筱雨挪动着丰满的臀部，娇滴滴地走了过来。两人拥抱在一起，俨然一对爱意正浓的情侣。

张贵明对赵筱雨说：“这位老杜，不用俺介绍了吧？”

“当然。”赵筱雨一脸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同杜总，也是老朋友了。”

“对，对！”杜林祥笑了起来，“老熟人了！”

一行人朝别墅里走去，张贵明搂着赵筱雨的腰问：“今天怎么穿一套运动衫？”

赵筱雨温婉地答道：“刚出去跑步。”

张贵明立刻关切地说：“今天雾霾这么大，干嘛还去跑步？你可得注意身体。”

“人家知道。”赵筱雨说，“我是去健身房，那里安装了空气净化器。”

跟在后面的杜林祥，此刻是一番说不出来的心情。赵筱雨是宋红军的小姨子，却抢了姐姐的男人，心安理得地当起情妇。宋红军自杀以后尸骨未寒，赵筱雨就扑到张贵明的怀里。这些事，杜林祥是知道的。不过，两人当着杜林祥的面毫不避讳地“秀恩爱”，依旧让人心里不是个味。

别墅的装修是中式风格，尤其是客厅里的大幅壁画，显得气势磅礴。杜林祥忍不住赞道：“这幅壁画，真气派。”

赵筱雨不无得意地说：“装修别墅时，我专门去中央美术学院，请来几个老师，在墙壁上画了半个多月。”

“不错，不错！”杜林祥又说，“别墅装修多久了？”

赵筱雨说：“三年前装修的。”

杜林祥点了点头，心里又是一阵感慨。按照赵筱雨的说法，别墅装修时，正值宋红军权势熏天，而张贵明与赵筱雨，压根还不认识。买别墅以及装修的钱不是小数，要么是宋红军给的，要么就是赵筱雨凭借宋红军的关系去挣来的。总之，这套美轮美奂的别墅，一定铭刻着宋红军的功劳。别墅装修好后，宋红军自然也来住过。在这里，与自己的小姨子颠鸾倒凤，双宿双飞，好不快活！

甚至赵筱雨如今还能住在如此气派的别墅里，也要感激宋红军了结性命时的果断决绝。宋红军的死以及那封谎话连篇的遗书，就像一笔丰厚的遗产，让许多人不用战战兢兢，得以继续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惜的是，赵筱雨急不可耐地为别墅找寻了一位新的男主人。宋红军呀宋红军，枉你英雄一世，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成了不折不扣的冤大头。

午饭之后，张贵明的麻将瘾又发作了。赵筱雨到处打电话，为张贵明约来几个牌友。杜林祥下午没什么事，也坐上桌子搓了起来。

赵筱雨就坐在张贵明的身旁，忙着端茶递水。牌局进行到中途，张贵明又说自己想吃水果。赵筱雨赶忙削了苹果，亲自喂到张贵明的嘴里。

这时，正好杜林祥自摸了一个大胡。张贵明一边掏钱，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妈的，老子好多盘没和牌了，就看见老杜一个人自摸。”

杜林祥悠闲地点着烟，不紧不慢地说：“老张，我又不像你，身旁有个大美女可以摸。实在没有办法，才自摸了几下，这你就不乐意了？”

满桌哄堂大笑，赵筱雨也噘起嘴巴：“怪不得杜总挺着个大肚子，原来里面装了那么多黄色笑话。”

“惭愧呀！”杜林祥摸着自己肚子，“有本事的男人，都是把别人肚子搞大。像我这种没出息的，只能把自己肚子搞大。”

这一回，连赵筱雨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趁着众人说笑的空子，杜林祥又瞟了一眼赵筱雨。的确是个美人胚子，久历江湖世事，更透出一股性感与妩媚。甭管如今是几手货，总归张贵明捡到手里也不吃亏。

杜林祥又想起在河州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接待赵筱雨的情景。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的讲究！赵筱雨自称是过敏性皮肤，还有轻微的荨麻疹，所以酒店里的毛巾、床单统统弃之不用，由随行的菲佣换上从自家带来的真丝床单。

偏偏矿工出身的张贵明，又是个不太讲究的人。生意发达后，尽管整日穿着名牌服装，但不爱洗澡与刷牙的习惯，还是被他顽强保留了下来。张贵明自己都说，他大概半年洗一回澡，三五个月刷一次牙。而且在他看来，这些丝毫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而是自己养生的独门秘诀。张贵明说，皮肤上的油脂有保护身体的作用，每天洗澡的人，把这层油脂冲洗掉了，不利于健康。他还说自己的一位伯伯，八十多岁还能一口咬碎硬蚕豆。谈及那一口铁牙，伯伯说唯一的诀窍就是不刷牙。

杜林祥甚至在想，张贵明这样的硬汉碰上赵筱雨那般的欲女，做爱的频率肯定不低。赵筱雨那娇贵的皮肤，连五星级酒店的床单都要过敏，不知道碰上张贵明半年不洗澡的身体时，究竟是个啥滋味？

下午的牌局结束，紧接着就是晚上的酒局。为了调节气氛，赵筱雨还找来了几位美女朋友助阵。另外在张贵明的再三邀请之下，庄智奇、高明勇也赶了过来。晚宴结束后，一行人又去KTV歌城嘶吼到深夜一点多。

离开歌城，赵筱雨搀扶着醉醺醺的张贵明，一起坐上迈巴赫轿车。杜林祥带着庄智奇、高明勇登上一辆奔驰轿车，朝纬通集团的驻京办驶去。企业成功上市后，杜林祥立即斥资建立起驻京办、驻港办，并为办事处配备了奔驰轿车。

庄智奇、高明勇都曾见过赵筱雨，也知道这个女人过去是宋红军的小姨子兼情妇。今天看到赵筱雨与张贵明出双入对，自然勾起了他们的谈兴。

高明勇笑呵呵地说：“赵筱雨的长相、身材真是不错，你说按她那千金大小姐的脾性，怎么看得上张贵明这个大老粗？你们看这个张贵明，除了身体比那个病怏怏的宋红军好点以外，其他方面可真是差多了。”

庄智奇趁着酒劲，也开起玩笑：“没准赵大美女就看上张贵明的身体了呢？”

“也对！”高明勇笑得更开心，“瞧赵筱雨如狼似虎的模样，这么多年跟着宋红军那个病夫，估计早就憋坏了。”

高明勇朝窗外抖了抖烟灰：“庄总，跟着你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回见你朝那个方向思考问题。”

庄智奇拍了一下高明勇的肩膀：“整天跟着你，我也得学点东西不是？”

“不敢，不敢。”高明勇止住笑容，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也是我们跟着庄总学习。”

杜林祥这时开口了：“赵筱雨同张贵明好上，我看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不跟着张贵明，也得跟着王贵明、李贵明。像她这样的女人，身边永远离不开男人。”

高明勇又笑了起来：“还是杜总总结得精辟！”

“你小子可别想歪了！”杜林祥说，“我说赵筱雨离不开男人，不全指满足生理需要那么简单。我跟赵筱雨接触过几次，感觉她老想做出一副精明的样子，但骨子里还是个小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也谈不上有多少心机、魄力。她做不了女强人，也压根不是女强人。前些年做生意赚了钱，完全就是靠着宋红军。”

杜林祥继续说：“不过像她那样的女人，过惯了上流社会的生活，本身的虚荣心又很强，再让她回头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实在太难。自己没这个本事，又想着继续风光，怎么办？当然还得去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杜林祥接着说：“真正事业有成，能够让赵筱雨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的男人，怎么着也得四五十岁了，家里谁没有个老婆、孩子的？赵筱雨自然明白这些，所以不敢奢望有人明媒正娶，给她个什么名分。能当个幸福快乐的情妇，手里有源源不断的钞票，就很知足了。”

“路是自己选的，谁也怨不着。”高明勇有些感慨，“想着床下上流，就得在床上下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

奔驰车里又是一片笑声。庄智奇点燃一支烟：“我就说明勇肚子里的东西多，你还谦虚什么？”

得到表扬的高明勇又说：“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赵筱雨想找个有钱男人做依靠不奇怪，可张贵明放着天下那么多女人不要，干嘛非挑个赵筱雨？宋红军刚死不久，张贵明也不嫌晦气？”

杜林祥摇着头：“老张的心思，我就猜不透喽。”

庄智奇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宋红军的女人怎么了？我估摸着，赵筱雨要不是宋红军的女人，张贵明还不一定要！”

杜林祥来了兴趣：“智奇，这话怎么说？”

庄智奇说：“我给你们讲两个故事。先说北洋军阀张宗昌，这家伙以爱娶姨太太闻名。据说他看中了哪个窑姐，往往就带出去租间房子安置，还挂个牌子‘张公馆’，再派上个卫兵，就算又娶了房姨太太。时间一长，张宗昌往往把姑娘给忘了，钱米断绝，卫兵开溜，姑娘又开门重操旧业。可是被张宗昌睡过的女人，行情却不同以往。四方的浪子闲汉慕名而来踏破门槛，个个兴奋不已，高吼着‘睡张宗昌的老婆去’。”

庄智奇继续说：“还有在南北朝时，北齐朝廷有位胡太后，她是武成帝高湛的正妻，北齐后主高纬的生母。北齐亡国后，胡太后的年龄不过四十余岁，风韵犹存。她便跟自己的儿媳妇、后主高纬的皇后穆黄花一起，在长安的闹市公开卖淫。两人乐此不疲，高兴得不得了，胡太后还兴奋地对穆黄花说，为后不如为娼。而这婆媳俩的生意，自然十分兴隆。你们想啊，昔日两位皇后成为妓女，谁不想去尝个新鲜？”

庄智奇讲的典故颇为冷僻，不过杜林祥与高明勇却听得津津有味。只听庄智奇接着说道：“让男人们备感刺激的，难道仅仅是女人的美貌？我看恐怕是‘张宗昌老婆’‘皇后’的特殊身份多些。换句话说，那是大人物战斗过的地方。”

“我明白庄总的意思了。”高明勇接过话头，“就像有一次我跟着一帮人去参观某个大官曾经读书的小学，大家都围着大官的课桌转圈，嬉嬉笑笑，挨挨擦擦。忽然有人一屁股坐了下去，还在板凳上用力扭了几下。后来这人发了一通感慨，说什么‘他现在的位子我不敢坐，他小时候的位子我还不敢坐吗？’”

“讲得透彻！”杜林祥不禁拍起手掌，“是不是破鞋，得看什么人穿过。升斗小民穿剩下的，自然是破鞋。大人物穿过的，那就不是破鞋，是文物！”

杜林祥不禁想起今天在办公室见吕有顺时，张贵明那副局促的模样。尽管家财万贯，但当张贵明真正见到大人物时，仍免不了战战兢兢。当年的宋红军，与今日的吕有顺不相上下，不难想见，张贵明与宋红军打交道时，该有何等谨小慎微！现在呢，宋红军捧在手掌心的女人，就被张贵明压在身下，那是一种多么巨大的成功感！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张贵明不仅不会嫌弃赵筱雨，反而会因她的过去而激动万分。张贵明愿意高价消费赵筱雨的附加值，无异于向宋红军战斗过的地方致敬。张贵明的下腹部，除了熊熊欲火，还燃烧着权力这味春药！

庄智奇点头道：“陈圆圆本是崇祯皇帝的女人，接着赏给了吴三桂。再下来，刘宗敏抢了陈圆圆，据说李自成也颇为垂涎。陈圆圆每和一个男人有染，她的身价就不跌反升。睡她的都是当世英雄，这就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因素。接下来的人会以为，只要睡了陈圆圆，自己就成了大英雄。”

“敢情一般女人就是义乌小商品市场里的日用品，新货最值钱。赵筱雨这样和大人物睡过的女人，就是潘家园的文物，非得三手货、四手货才值钱。”高明勇在一旁兴奋地说。

高明勇的话堪称画龙点睛，就连平素儒雅的庄智奇都笑得前俯后仰。众人正大笑着，杜林祥的手机响了起来。“谁这么晚还打电话？”杜林祥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手机。

“小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一看是袁凯打来的电话，杜林祥问道。

“三哥，”正在河州家中的袁凯语气有些兴奋，“关于矿山的那篇稿件，已经发出来了。”

“消息准确？”杜林祥追问道。

“准确。”袁凯说，“因为要躲在幕后，不能让别人知道是咱们在操纵此事，所以我一直没敢给报社打电话询问，我只是每天留意着这家报纸的新闻。报纸新闻都是前一天晚上编辑，定版后先挂上自家网站。第二天一大早，报纸才正式发行。就在半小时前，我看这家媒体的网站已经挂出了这条新闻。也就是说，明天的报纸上铁定有这篇稿子。”

杜林祥又问：“你看了那稿子，写得怎么样？”

袁凯说：“我还没想到，楚天舒这小姑娘的文笔这么好！稿子写得不错，里面的料很足。我敢肯定，不用咱们请什么水军，明儿这条新闻也会被炒成热点。”

“太好了！”杜林祥一拍大腿，“这个时间发出这篇稿子，正好合适。”

放下手机，杜林祥微笑着把这则消息告诉了身边的部下。庄智奇抬腕看了看手表：“这会儿已经是凌晨。明天晚上吕有顺要宴请张贵明，可矿山出事的新闻，今天却被捅了出来。这顿饭，还吃吗？”

“当然要吃。”杜林祥有些手舞足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事情曝光出来，这顿饭就更有意思了。”

第五章　合纵连横

吕有顺又说：“近几十年来，真正发财的，我看也就两类人。第一类是有背景的，他们凭借自己的后台做得风生水起。第二类嘛，就像林祥你这样。起于草莽，胆量惊人。没读多少书，反倒是无知者无畏。当然了，后一类人中十之八九都会倒下，剩下的那几个，是集个人魄力与运气于一身的幸运儿。”

1　做生意，还得算政治账

楚天舒的稿件，犹如一枚重磅炸弹，狠狠击中了猝不及防的张贵明。

早上九点过，依然沉醉在温柔乡里的张贵明，被下属告急的电话吵醒。紧接着，宁古县的县委书记，老家城市的常务副市长，还有省公安厅的朋友，纷纷打来电话，或是厉声责问，或是通风报信。

局势的发展，不仅出乎张贵明的想象，甚至超出了杜林祥的预料。新闻发布当天，矿山所在省的省委书记、省长都针对矿山械斗案以及瞒报事件做出批示，要求彻查到底。省公安厅的一名副厅长带队，率领调查组赶赴矿山。袁凯还打电话告诉杜林祥，楚天舒的独家报道刊发后，产生了轰动效应。如今各大媒体都在安排记者赶赴现场，准备深挖这条新闻。

综合各方面的情报，杜林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事情搞大了！

下午三点多，杜林祥主动给张贵明打去电话，假惺惺地说：“老张，我刚看到新闻，怎么样，影响不大吧？”

张贵明说：“一点小事情，很快能搞定。”

杜林祥又问：“你还在北京吗？”

张贵明说：“离开北京了，回家里处理点事。”

杜林祥心中暗笑，这个张贵明打肿脸充胖子的本事倒是不错。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都不得已赶回去处理，嘴上却还硬撑着说“一点小事情”。

杜林祥关切地说：“明晚吕有顺的饭局，我是不是帮你推掉？”

张贵明思忖了一会儿说：“不用推。俺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明天下午就赶来北京。”

杜林祥点头道：“好吧，具体情况你来把握，我听你的！”

第二天下午，张贵明如约赶回北京。杜林祥亲自去火车站迎接，之后一行人径直前往吕有顺设宴的酒店。在车上，杜林祥继续做出无比关心的模样，还当着张贵明的面给袁凯打去电话，让袁凯动用所有关系，尽量帮张贵明多搞定几家媒体，以免事态继续升级。

看着张贵明焦头烂额又一脸感激的样子，杜林祥心中倒生出几分歉疚。他默念着：“老张呀，别怪兄弟下手狠。”

吕有顺安排的晚宴，就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宾馆里。见着杜林祥、张贵明到来，吕有顺依旧十分有礼貌地起身相迎，握手寒暄。

张贵明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立刻察觉出气氛有些异样。那天见面时，吕有顺不是说，今晚设宴既是款待自己，也是为考察矿山的团队送行，可为何偌大的包间里，只有吕有顺及其两个秘书？其他人去哪儿了？

落座后，张贵明立刻殷勤地说：“吕总明天就要陪领导出国访问了，你在俄罗斯大概待几天，要去哪些城市？”

吕有顺说：“在俄罗斯待四天，其中莫斯科三天，最后一天在圣彼得堡。”

张贵明立刻说：“俺在莫斯科有几个认识的朋友。昨天俺就打了招呼，让他们在莫斯科一定款待一下吕总。”

吕有顺摆着手说：“多谢张总美意，不过款待什么的真是不必。这次跟在首长身边，自己哪儿有一刻得闲。”

杜林祥插话道：“甭管吕市长有没有时间，老张的这份心意真是令人感动。老张是一个厚道仗义的朋友。昨天因为家里有事，他赶了回去，今天下午又特意赶回北京。他说吕市长设宴，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爽约。”

“哎呀，辛苦张总舟车劳顿，实在罪过！”吕有顺缓缓说道。接着，他话锋一转，“你赶着回去，就是去处理矿山械斗的事吧？”

张贵明的表情非常尴尬：“没错。其实这都是一点小事，媒体胡说八道，把事情夸大了。”

吕有顺淡淡一笑：“我听说这事可不小。昨天新闻报道出来后，省委领导立刻做出批示，甚至连北京的领导都过问了。”

张贵明涨红着脸，又说不出什么话，只是不停地挪动屁股，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情。杜林祥又插话说：“老张在当地关系很广，摆平这点小事不在话下。昨天回去，老张既是处理这件事，也是为迎接吕总派出的考察团队做准备。刚才从火车站出来的路上，我听了老张关于接待工作的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老杜哪里话！吕总派出的考察团队，是俺们最尊贵的客人，理当鞍前马后效劳。”张贵明笑呵呵地说。

吕有顺用手指敲击着餐桌桌面，低声说道：“关于这件事，恐怕要让张总失望了。今天这顿饭，既是我尽地主之谊，也是向张总赔罪。”

吕有顺继续说：“几天之前，我对矿山生意的确有些兴趣。可惜事情的发展，大大超乎预料。特别是这篇稿件见报后，引起了大领导的关注。在中国做生意，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尤其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企业，实在不便在此时继续同张总合作。”

难怪说好的考察团队不见了踪影，原来吕有顺已经决定叫停这单生意。张贵明情绪激动，语速飞快地说道：“你多虑了。矿山里不过屁大一点事，俺很快就能摆平。”

吕有顺摇着头：“望张总体谅我的难处！宋红军死后，我来接手矿山生意，本来就冒着风险，外面的流言蜚语自然少不了。但我以为，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外人说什么不必介怀。可偏偏这时又出了这档子事！据我所知，省市联合调查组很快就会进驻矿山。如果这时我还坚持合作，无论在经济层面还是政治层面，都是十分愚蠢的。”

吕有顺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吐出“政治层面”四个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的确，对于他这样的人，除了计较钱袋子，更在乎官帽子。

宽大的包间里，顿时陷入沉寂。可以坐十多个人的餐桌上，只坐着杜林祥、张贵明、吕有顺及他的两个秘书，面对满桌丰盛的菜肴，五个人谁也没有动筷子。

隔了好一会儿，张贵明才说：“出了这样的事，只能怨俺疏忽大意，怪不得吕总。你的顾虑，俺也完全理解。只是不知，过一段时间，等俺把家里的事摆平之后，合作能否继续？”

吕有顺沉吟了一会儿说：“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现在，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餐桌上的气氛更加尴尬。长达几分钟的时间，屋里没有一句声响。最后还是杜林祥说道：“生意上的事咱们慢慢聊。今天除了谈生意，也是联络一下大伙的感情。别只顾着说话，先吃菜。”

吕有顺、张贵明见杜林祥出来解围，纷纷点头附和说：“对、对，先吃菜。”不过举起筷子，所有人又觉得可笑——分明屋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杜林祥却劝大家“别只顾着说话”。由此也可见，中国语言的含义是何其丰富！

在座诸人的学养、经历的确差别太大，除了生意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到什么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话不够，酒来凑。所幸众人的酒量还不错，五个人轮番敬酒，打发着时间。

桌上心情最郁闷的，大概就数张贵明了。找吕有顺来接盘矿山的希望落空了，还被京城来的一个狗屁记者捅了一刀。在这种状况下，想把矿山甩卖出去的难度更大了。吕有顺刚才所说，省、市联合调查组即将进驻矿山的事，自己也听说了。未来一段时间，还得花费大把精力来应付这帮大爷。

酒宴进行到尾声时，吕有顺跷起二郎腿说道：“林祥，你的公司也是上市企业了，资金比较充沛。与其到处找人接盘，干嘛你不考虑接下这个项目？矿山最近出了一些状况，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企业，实在不敢掺和进来。你一个民营企业，又没有这么多的顾虑？”

杜林祥口里的酒差点呛出来。他连忙摆着手说：“吕市长的玩笑开大了，就我那点实力，哪里有这样的胃口！”

吕有顺笑着说：“当着我们的面，你就说句实话。纬通最大限度能筹集多少现金？”

杜林祥思忖了一下说：“纬通是家地产企业，钱都压在各地的建筑工地上，使出吃奶的劲，最多也就拿出八九亿的现金。”

“哦。”吕有顺点了点头，“八九个亿要运作这种项目，的确少了点。”

杜林祥一脸憨笑：“我的那个企业，在吕总眼里简直就是小虾米。”

“老杜，八九个亿的确少了点。可你是上市公司，就不能再想点办法，多筹集点资金？”张贵明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只要听说谁有可能接手矿山，眼睛里就会放光。

杜林祥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上哪儿去找钱？真是没有办法呀。再说了，纬通一直以来是做地产的，对挖矿的生意一窍不通。”

吕有顺微笑着说：“其实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多元化扩张。过去的近二十年时间，堪称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黄金时代。但搞企业的人都清楚，黄金时代不会永远持续。有些事，不妨未雨绸缪。”

吕有顺抖了抖衣袖：“当然了，我也就是提个建议。纬通怎么发展，还得林祥说了算！”

“吕市长，你可别拿我开涮！”杜林祥说，“就我现在的实力，对于多元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吕有顺又说：“关于张总的矿山，大体情况我还知道些。宋红军的报价确实高得离谱，但矿山本身的矿藏，也还算丰富。我同林祥是老朋友了，与张总虽是新朋友，却也一见如故。你们真能合作，我倒愿意帮一点小忙。”

“什么忙？”张贵明迫不及待地问。

吕有顺不徐不疾地说：“鉴于目前的状况，由我们企业出面接下矿山已不可能。不过林祥如果出面接盘，我愿意提供一些资金支持。集团旗下的江西分公司，在香港入股了一家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可以为收购行为提供一点注资。”

杜林祥做出有些心动的样子，问道：“注资额大概多少？”

吕有顺说：“两三个亿吧。”

杜林祥与张贵明，一下子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张贵明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杜林祥摇着头说：“就算多出两三个亿，对于整个收购也帮助不大。吕市长，以你企业的规模，就拿两三个亿，是不是太小气了？”

吕有顺两手一摊：“刚才我就说了，照目前的局势，我不能直接涉入这桩生意。香港的投资公司算是集团的孙公司，由他们出面，不会引人关注。而这家公司才成立不久，碍于实力也拿不出更多的钱。另外，真要进行收购，你也不能仅靠这一条融资渠道。可以开动脑筋，想想其他办法嘛。”

“难啊！真要那么容易融资，老张干嘛急着出手？大可以融回点资金自己继续经营。纬通虽然上市了，可真要去外边拆借大笔资金，同样难如登天。”杜林祥不禁叹了一口气。

吕有顺重新举起酒杯：“我姑妄言之，诸位也就姑妄听之吧。瓶里还有一点酒，来，抓紧把它消灭了。”

晚宴结束后，吕有顺亲自把杜林祥、张贵明送到楼下。杜林祥的奔驰早已停在停车场，张贵明的迈巴赫却不见踪影。傍晚从火车站到酒店，两人都乘坐的是奔驰。不过杜林祥记得，路上张贵明就打了电话，让司机八点钟准时到酒店停车场。这会儿已经九点过了，停车场里却不见那辆豪奢的迈巴赫。

张贵明抱怨道：“北京的交通太堵，司机刚给俺打了电话，说还堵在路上。”

杜林祥说：“那你就坐我的车，我送你回会所。”

素来爽快的张贵明此时却客气起来：“太麻烦了吧。俺的会所在西边，你们企业的驻京办在东边，这一来一回，就得穿一个北京城。”

“这是什么话？几脚油门的事，你还这么磨叽！”杜林祥推着张贵明上了自己的奔驰车。

汽车飞驰在马路上，杜林祥与张贵明在车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转到矿山上，张贵明恨恨地说道：“这篇新闻报道，可把老子坑惨了。听说写这篇稿子的，还是个娘们。老子真想找人废了她！”

杜林祥劝道：“这种时候，可不能硬来。”接着他又问道，“那个女记者背后，有没有什么人指使？”杜林祥自信袁凯的活干得足够漂亮，所以有底气问出这种问题。

张贵明摇着头：“目前还不知道。”

车上沉寂了一会儿，张贵明又开口说：“刚才吕有顺说的事，老杜你不妨考虑一下。”

“什么事？”杜林祥一脸茫然。

张贵明说：“就是你来收购矿山的事。俺觉得吕有顺说的有道理，从你企业的发展来看，有必要搞一下多元化。”

“扯吧！”如果不是有车顶，杜林祥几乎要跳起来，“吕有顺就是酒后随便说几句，你也能当真？我哪里有钱收购矿山？”

“你刚才也听到了。”杜林祥接着说，“吕有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叫他收购，他不来。说什么提供资金支持，闹了半天就两三个亿。对于这种大项目，两三个亿还不够塞牙缝。”

张贵明点燃一支烟，缓缓说：“吕有顺毕竟不同于俺们，他出于自己的考虑，选择退出也情有可原。但他的话还是有道理。矿山对于俺来说是烫手山芋，对于老杜你，可是难得的商机。”

“你别忽悠我！”杜林祥说，“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那个矿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哪儿有什么商机？真是商机，需要这样满世界找买家？”

杜林祥也在车里点燃一支烟：“退一步说，就算真是什么商机，我也没这个胃口。操作这种项目，手里起码得有二三十个亿。而我呢，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想着自己矿山目前的窘境，张贵明不好辩解什么。他顿了顿说道：“矿山的现状是不怎么好，可要是形势大好，哪里还有什么抄底的机会？老杜，你要肯接手，俺就按吕有顺的报价给你。”

“按吕有顺的报价给我，还叫抄底呀？咱俩的关系，总比你和吕有顺要铁吧！”杜林祥说。

从杜林祥的话里，张贵明似乎窥探到一丝机会——只要价格合适，杜林祥还是愿意接手的。他拉高嗓门：“吕有顺可是堂堂央企，世界五百强。按照他的报价给你，你便用一家刚上市的民企，享受了央企的待遇。老杜，你赚大发了！”

张贵明继续说：“你是上市公司，在银行贷款比较容易。想想办法，哪儿有凑不齐钱的！俺可不光是想着替自己解套。俺是真觉得，这单生意对你也是机会。”

“老张呀老张，我可是头一回发觉，你的口才还相当不错。”杜林祥笑呵呵地说。

眼看汽车即将驶到张贵明的会所，杜林祥说道：“老张，以咱俩的交情，我就实话实说。在今天晚上之前，压根就没有想过收购矿山的事。可经吕有顺这么一说，尤其你在旁边鼓劲，我似乎有些心动。但兹事体大，现在我也拿不定主意。”

杜林祥继续说：“原先说明天去香港拜会徐浩成，可惜吕有顺中途退出，这趟香港之行只能取消了。我回到河州后，找人好好合计一下，包括矿山的盈利前景、融资渠道等，都需要仔细测算一番。收购与否，也需要测算之后才能答复你。”

张贵明又问：“大概要多长时间？”

杜林祥说：“短则一个礼拜，长则一个月，一定给你个准信。”

汽车驶抵目的地，两人走下车来，握手告别。张贵明满含期待地说：“老杜，俺可等着你的好消息。”

杜林祥点头道：“尽量努力。”

2　给别人上眼药，也是一门技术活

一列车队疾驰在河州的街道上。领头的是一辆丰田霸道警车，中间是两辆考斯特中巴，殿后的是两辆黑色奥迪。丰田警车的警灯十分晃眼，其他车辆也全都闪烁着应急灯。警车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河州市交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他的手上拿着话筒，警车上装备的高音喇叭时刻将其严厉的呵斥传到街面上：“靠右，前面的车靠右！”

随着经济的迅猛发展，河州街面上经常能看到豪车的身影。但是负责开道的警车，却没有给那些身价不菲的豪车一丁点面子。高音喇叭里不时传出这种声音：“前面的黑色宝马，靠右，靠右！”路边报刊亭的小贩看到这一幕都不禁乐了，笑着对买报的人说：“狗日的有钱人，也就平时横，见着当官的，全部得让路。”

从两三万的奔奔，到上百万的奔驰、宝马，所有车辆统统靠右，为疾驰的车队让出一条快速通道。

考斯特中巴车上，洪西省委常委、河州市委书记徐万里端坐在首长位置。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写在脸上的是一股冷峻与威严。徐万里身后坐着的，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周敏健。这位周部长出身草根，同时也是荤段子爱好者。外出考察的路上，只要有他在，总会有层出不穷的段子。

此时，周敏健又表情丰富地讲起来：“人们对乡镇干部有误解啊！早些年说起乡镇干部，仿佛就干两件事：催粮催款、刮宫引产。其实，乡镇干部每天还要调解大量纠纷。我当乡长时，就碰到有个女娃子来告状，说自己在庙里躲雨，邻村的男人欺负了她。她走进办公室就哭着说，‘大雨倾盆，有人进门。掀我罗裙，打我一针。不痛不爽，害我一生。’这还了得！我赶紧把那男的叫来，问他怎么回事。结果这男的说，‘大雨如瓢，本人进庙。见一女子，对神撒尿。将其堵上，反被诬告。’”

旁边的人来了兴趣，问道：“周部长，最后你怎么解决的？”

周敏健一脸严肃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我当然是劝和了。就说道，‘一个青春，一个年少。鱼水之欢，各有需要。相互满足，有何可告。’”

“可惜呀！”周敏健摇头叹息道，“这两人还是不依不饶。女的说，‘冤啊！我还想要，他已拔掉。无情无义，太不人道。’男的也愤愤不平，‘冤啊！成心堵尿，突闻雷叫。不敢久留，这才拔掉。’这下把我惹毛了，最后决定说，‘原告想要，被告拔掉。发回破庙，重演堵尿。’”

车上一阵笑声，邻座的副市长捂着肚子说：“老周啊，你这乡干部当得舒服呀！乡民打官司，都说文言文，看来你们的教育工作抓得扎实。”

周敏健摆着手说：“乡干部不就是被你们城里人瞧不起吗？当年我来市委党校培训，碰巧老婆也在河州，去党校报到时，就陪我一道去。城里面的局长们就编了个段子挤兑我，说什么周敏健带着老婆来党校报到，负责接待的人很生气，问来党校上课，你怎么把老婆带来了？结果周敏健一本正经地掏出入学通知单说，你们党校不是规定，上课期间，生活费自理，日用品自带吗？我当然要带老婆了。”

这个段子一抛出来，全车人更是笑得前俯后仰。不过，车上职务最高的徐万里却成了例外。他的神情依旧，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

周敏健似乎觉察出什么，摆着手说：“今天到此为止了。咱们再这么闲聊下去，就影响徐书记思考工作了。”

见周敏健提到自己，徐万里这才开口：“按照你的说法，我这是不是叫‘只听不笑，其实想要’？”

周敏健一脸尴尬。他知道，有人去徐万里那里打自己的小报告了。前段时间去河州下面的铁柱县调研，新到任的县委书记是个女同志。酒桌上，周敏健又开起玩笑：“咱们徐万里书记真是知人善任啊！派一位美女坐镇铁柱，这柱子舒服了，美女也舒服了。”

当时满桌大笑，唯独女县委书记羞红了脸，说不出话。周敏健却没有打住，而是再接再厉道：“根据多年经验，我总结出一个规律——只听不笑，其实想要。”

徐万里的脸上阴晴不定，全车便陷入了沉寂。隔了几分钟，徐万里主动问起另一件事：“从河州市区到永庆县，年底是不是就要通高铁了？”

河州下辖的永庆县，距离市区有一百多公里，是所有县城里距离市区最远的。永庆县县长也在车上，他立刻回答：“据铁路部门说，明年年底就能通车。”

徐万里点了点头：“有了高铁，到市区就更方便了。永庆经济发展长期在河州吊车尾的状况，应该能有所改观。”

“是啊。”县长趁机回忆起一件往事，“今年元旦节，因为大雪冰冻天气，县城大面积停电。我当时在外地心急如焚，连夜往回赶。从河州市区到县里的高速公路，因为道路结冰暂时封闭。我给交警队打了电话，他们才让我的车上路。结果路太滑，车子开到中途还打了几个圈，差点出车祸。”

徐万里关切地问：“最后没事吧？”

县长笑着说：“没事。”

徐万里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也教育我们，再大的权力，都不能同大自然作对。”

县长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车里又沉寂了下来。隔了一会儿，似乎并不甘心的县长讲起另一件事：“有一回在县里处理紧急公务耽搁了时间，为了准时赶到市区开会，只好让司机超速。为了这事，华明市长还批了我一顿，说如今正在治理超速，你身为领导干部却带头违章。”

徐万里这时说道：“华明是从工作角度批评你，我还要从个人角度说你几句。一定要注意安全，宁可迟到，也不能超速。开会迟到几分钟，大不了挨几句骂，真要路上出现什么意外，可就后悔莫及了。”

徐万里与县长之间的问答，听得车上的人暗自发笑，县长一门心思在领导跟前表功，但每一次都碰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与此同时，所有人也不免揪心，自己的上司真是喜怒无常，有外人难测之威仪。要投其所好，伺候好这样的上司，可不是件轻松事。

徐万里扭过头，忽然问起另一件事：“听说最近省委要清理小号车？”

“是的。”市委副秘书长赶紧答道，“以往洪西省委以及河州市委，都在使用‘洪A’牌照的小号车。领导太多，车牌号都应付不过来。有些省厅的厅长，为了挤进前两百号，还得去交警队找关系。”

副秘书长继续说：“这次省委贺之军书记发了话，把‘洪A’牌照的小号车全部交给河州市委使用。省委的车，都使用‘洪AL’，后面再加四个阿拉伯数字。”

“贺书记向来低调。”徐万里笑着说，“这‘洪AL’的车牌开到街上，好多老百姓恐怕还不认识，不知道这就是咱们省最厉害的车牌。而‘洪A’的小号车，反倒不值钱了。”

徐万里又问：“咱们河州的市领导，原本坐的就是‘洪A’小号车。这次清理又空出许多小号牌照，都给谁坐呀？”

副秘书长说：“准备把这些小号牌照分配给市里各局来使用。”

“给他们坐什么？”徐万里加重了语气。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趁着这次省里清理小号牌照，咱们市里也要有所动作。我看可以把从‘洪A00001’到‘洪A00050’之间的牌照，全部拿出来，奖励给企业家坐。”

徐万里继续说：“就说我吧，不管坐什么牌照的车，都是市委书记。不会因为坐了其他牌照的车，就官降一级。但对于企业家来说，他们能坐上小号车，实在是一种荣誉与鼓励。政府重商、亲商，不能光喊口号，要拿出实际行动。我看就以企业纳税额划杠杠，把小号牌照奖励给企业家们。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只要纳税额排进全市五十强，企业负责人就可以坐小号车。”

周敏健立刻附和：“徐书记这个主意好啊！小号牌照，在中国是有特殊含义的。用小号牌照奖励企业家，体现出河州市委重视企业家的一种态度。其他城市还没有这样干过，咱们河州做了，本身就是一件新闻。到时我把北京的媒体请来，好好宣传报道一番。”

“只是要委屈你了，你得把自己的38号车牌贡献出来。”徐万里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他对自己的创意也很满意，不花一分钱，却等于给了企业家重奖，同时还能借此机会，大肆宣传一番，营造出自己开明亲商的形象。

“应该的，应该的。”周敏健笑了起来。刚才讲荤段子，没能讨得徐万里的欢心。所幸这一次的马屁，总算拍到了点子上。

收敛住笑容，徐万里淡淡地说：“这也只是我初步的想法，能不能通过，还得在常委会上看同志们的意见。”

周围的人都没有搭话。在他们看来，徐万里这句话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谁不晓得徐万里是出了名的“一言堂主”？别说车牌这点屁事，哪怕上百亩土地的拍卖、县委书记的任命，常委会上也没人敢跳出来反对徐万里。

“光友。”徐万里又叫到目前正主持市国资委日常工作的党组书记刘光友。

给吕有顺当了多年秘书，刘光友当然懂得官场礼仪。坐在后排的他不顾车高有限，立刻站起来，低着头走到徐万里面前：“书记，有什么指示？”

徐万里说：“信丰集团的事，杜林祥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光友说：“他说还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这都考虑多久了！”徐万里有些不悦，“时间不等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在徐万里面前，刘光友永远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回头就去催催他。”

“对杜林祥这种人，光催是没有用的。”徐万里说，“河州生态城的开发方案，下个月就拍板了，他再举棋不定，我们这边就只好另请高明。”

“好的，我一定落实书记的指示。”刘光友说。

徐万里又说：“还有那个万顺龙，你也去催催。他也是一副瞻前顾后的样子，看着就心烦。河州生态城是一个大商机，别人盼都盼不来，万顺龙倒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刘光友有些为难：“万总那里，是不是派个副市长去找他谈？我怕自己级别不够。”

刘光友毕竟曾是吕有顺的秘书，与杜林祥更是私交甚笃，因此，他与万顺龙天然没有亲近感。另外，万顺龙自恃是个儒商，下海前又当过县委副书记，因此对待官场中的人，远不如杜林祥那般殷勤。在万顺龙看来，自己不过是修身养性，远离一些不必要的喧嚣。可在刘光友眼中，万顺龙就是仗着财大气粗以及和省长姜菊人的关系，故意摆谱。

至于徐万里，还在当常务副省长时就与省长姜菊人结下了梁子。主政河州后，姜、徐之间的芥蒂已是公开的秘密。

刘光友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决定给万顺龙上点眼药。说到给人上眼药，可是一门技术活。煽阴风、点鬼火，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那只是最低级的做法。真正的高手，往往能杀人于无形。

最近正在研读《明史》的刘光友，便从古人的权斗中汲取了不少营养。话说明朝天顺年间，大臣石亨在朝中只手遮天。恭顺侯吴瑾早就看石亨不顺眼，想着给石亨上点眼药。这样的机会，终于让他等到了。一天，皇帝带着吴瑾和几个太监登上翔凤楼，登高望远，很是惬意，忽然皇帝指着皇宫附近的一处豪华院落问吴瑾：“你知道那是谁的房子吗？”

吴瑾当然知道那就是石亨的房子。可他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木讷地摇了摇头。接下来，他又斩钉截铁地说：“此必王府！”

从前，不知有多少人在皇帝身边举报石亨的种种不法行为，但加在一起，都没有吴瑾这句话的杀伤力大！一个大臣的府邸如此豪奢，让外人都以为那是王府，这还了得！这种人眼里，还有皇上吗？

“那不是王府，你猜错了。”皇上当即冷笑道，一丝杀意却掠过脸庞。此后不久，一代权臣石亨便走上黄泉路。

这是多么高明的上眼药！仅仅“此必王府”四个字，甚至连对手的名字都没有提！

刘光友没有古人的智慧，却也学到了些皮毛。他做出一副为难样子，说自己级别不够，点燃的其实是徐万里的怒火。打狗也要看主人！你个万顺龙也太目中无人了，哪怕刘光友是条狗，但好歹是我徐万里派出去的。

“混账话！”徐万里果真动怒了，“你堂堂一个正局级干部，去找他万顺龙，还嫌自己级别不够？说出去也不怕害臊！”

刘光友低垂着头，心里却高兴着呢。徐万里哪里是在骂我，分明是在骂万顺龙这王八蛋。果不其然，徐万里很快就把怒火直接发泄给了万顺龙：“你去告诉万顺龙，企业再大也是企业，政府再小也是政府。他真是架子大，以后就别来找我们。”

3　男人找玩够，女人找伤透

河州郊外的高尔夫球场上，绿草茵茵，坡地起伏。万顺龙挥杆打出一球，周围掌声四起。站在一旁的杜林祥，更是大声叫好起来。万顺龙微笑着挥了挥手。在河州，自己的高尔夫球技早已到了独孤求败的境界，再起劲的鼓掌，于自己来说都不稀罕。

这是一场高尔夫联谊球赛，邀请河州商界的大佬与文艺界的美女共同参与。主办方，是河州最具影响力的一家都市报。身为河州著名企业家，万顺龙、杜林祥自然在被邀之列。而那些所谓文艺界的美女，既有河州籍的影视明星，也有刚闯出点名头的青年女作家。

身为女人，安幼琪对这类活动天然地反感。一天前，看到杜林祥办公桌上的请柬，她还说道：“现在这些人，真是越来越没有节操。以往拉皮条，起码还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现在倒好，变得明目张胆了！”

杜林祥却笑起来：“我看是你想歪了。不就是以球会友，交流一下感情，干嘛扯到拉皮条上面？是不是人家只邀请企业一把手，没有邀请你这位常务副总，心里就不痛快了？”

安幼琪怒气未消：“我可不稀罕什么联谊赛。管他是以球会友还是以友会球，老娘都没兴趣。”

此刻在球场上，杜林祥已把安幼琪的话抛在脑后，他只觉得，有蓝天绿草、灿烂阳光，周围还有一大帮美女暗送秋波，好不惬意。

一局结束，众人来到遮阳伞下休息。杜林祥与万顺龙就坐在一桌，旁边还有三位美女陪着。今天这种场合，自然没人愿意谈生意。万顺龙主动聊起一个轻松的话题——男女间的相处之道。

万顺龙说：“老婆把她的闺密介绍给你认识之后，回到家她通常会问，‘你觉得我这朋友怎么样啊？’男人应该怎么回答？”

身旁的几位美女，对这类话题充满兴趣，忙着叫万顺龙揭晓答案。万顺龙端起一杯饮料，慢悠悠地说：“你回答‘挺漂亮的’，纯粹是没事找抽，女人是绝不能允许你在她面前说别的女人好的。可要回答‘不怎么样，比你差远了’，听着又太假。”

杜林祥脑筋一转，插话说：“那就说‘我都没怎么注意她’，这总错不了！”

万顺龙笑起来：“许多男人都觉得这一招挺高明，但是，女人压根就不会信。而且她会展开想象分析，你为什么不愿意对她的朋友进行评价。女人就是这样，你越是刻意回避的，她越觉得有问题。”

万顺龙放下饮料，问身旁的美女：“姑娘们，我说的对不对呀？”

“哎呀，万总可真讨厌！你就快说答案，别吊我们胃口了。”几位美女同时娇滴滴地说道。

万顺龙说：“不妨这样回答：‘我觉得她对你挺真诚的，应该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关键点在于要避开问题，转个弯回答，让她觉得你一切都在为她着想，她会有被呵护照顾的感觉。”

桌上的美女被逗得咯咯直笑，就连杜林祥也点头说：“万总这一招，高呀！”

万顺龙接着说：“如果老婆问，‘我这身衣服好看吗？’男人又该怎么回答？”

满桌的注意力都被万顺龙吸引住，只听他继续侃侃而谈：“通常我们会回答‘挺好看的’，可女人会觉得你在应付她。要是回答‘还行’，那可惨了，怎么会是还行呢？说‘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她会觉得你花言巧语不真诚。标准答案是：‘来来来，转一圈让我看看。’待她害羞地转完一圈后，把她拉过来，拉着她的手看着她说，‘真挺好看的。’关键点在于你要表示出对她提的这个问题的认真程度，必须要仔细地看看再说。”

“万总，谁能当你的老婆可真好。整天被你这样哄着，哪儿还有什么烦恼？”身旁的美女不禁感叹。

万顺龙哈哈大笑，接着说：“老婆如果问，‘你觉得我胖了吗？’又怎么说？”

万顺龙自问自答道：“说‘没胖’，回答得太干脆了，她听着不过瘾。回答‘好像是胖了’，纯属找骂。最好是抱抱老婆，等抱过之后你再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有点肉。’”

杜林祥差点把口里的饮料笑喷了出来。这个万顺龙，不仅商场里是老手，情场上看来也是杀手。难怪马晓静死心塌地跟着他，面对既有文化又有钱，还能花心思逗女人开心的男人，谁会不喜欢呢？

相比之下，杜林祥倒有些自惭形秽了。通过不懈拼搏，杜林祥也许能在事业上超越万顺龙。但说到讨女人欢心方面，自己这样从小挣扎在温饱线上，没有一丝浪漫情调的农家娃，比起大学教授之子万顺龙，无疑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

今天美女满座，万顺龙的心情格外好。他继续着这个话题：“老婆问‘如果我老了难看了，你还会爱我吗？’男人最好别说‘不可能，你老了也好看’，因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女人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年龄段的魅力’这种说法也可以打住，女人又不是唐僧。”

正当满桌人以一种求知的目光盯着万顺龙时，旁边却响起略微低沉的男音：“如果是我就这么说，‘巴不得你难看点老点呢，这样放在家里多放心啊。’这样既躲开了问题，又让她知道你特别在意她，特别怕失去她。”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旁边立着一个身着褐色高尔夫球衫的中年男人。在座的美女自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万顺龙、杜林祥却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光友，怎么是你呢？”

来者正是河州市国资委党组书记刘光友。刘光友自个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笑着说：“我陪一位外商来打高尔夫，不料却碰到二位。你们真是有福气呀！一边打着高尔夫，一边还和美女说说笑笑。”

万顺龙说：“刘老弟既然来了，身上自然也沾着福气了。”万顺龙又对身旁的美女介绍：“这位才是河州真正的大老板。他旗下的资产，可比我和林祥加在一起还要多。”

杜林祥点头附和：“万总说得没错。”

万顺龙自然是在调侃刘光友，不过这话又并非全无道理。刘光友目前是河州国资委的主事者，而国资委旗下的资产，当然是个天文数字。旁边的女演员却不知就里，只当刘光友是个货真价实的大老板，纷纷忙着献殷勤。

刘光友说：“万总事业成功，又那么能说会道，身旁一定有众多追求者吧。”

万顺龙淡淡一笑：“我这一套能不能吃得开，自个说了不算，得问一下女生们的看法。”

刘光友转而问桌上的美女：“女生应该都喜欢万总这样既优秀又风趣的成熟男士吧？”

其中一人摇起头，笑吟吟地说：“喜欢没用呀。真把这么优秀的男人放在身边，太没安全感。”

“不对。”刘光友摆手道，“越危险的地方才越安全。你们没听说过一句话？男人找玩够，女人找伤透。越是情感经历丰富的人，安全感越强。”

众人说笑了一会儿后，刘光友低声说：“我有点事想和二位谈。”

桌上的美女都是在场面上混的，自然知趣地离开。万顺龙颇为遗憾地说：“我说刘老弟究竟有什么事啊？不趁着大好天气享受生活，难不成又要谈公务？”

刘光友说：“我也不想打扰你们的雅兴，可徐书记的指示，也不能不传达呀。”

一听是徐万里的指示，万顺龙不敢再抱怨。只听刘光友说：“徐书记让我给二位带个话。本来我是要分别登门拜访的，碰巧今天在这儿遇见你们，就一起说了吧。徐书记让我催一下你们，河州生态城的开发，你们究竟是啥态度？”

万顺龙缓缓答道：“上次在徐书记的办公室里，我就向他表过态了。生态城是河州的重点项目，身为本地企业自然要积极投身其中。只不过，由于企业的实力所限，具体开发进度恐怕离徐书记的要求还有一点距离。但我们会努力，尽可能让领导满意。”

刘光友知道万顺龙在耍滑头，他也没有理会，只是转头问杜林祥：“你呢？”

当着万顺龙的面，杜林祥自然不好提徐万里让他收购信丰集团的事，他搓着手，含糊地说：“具体情况光友你十分清楚，我这边也会尽快的。”

“好吧。”刘光友站起身，“徐书记的指示我算传达到了。那边还要陪外商，先告辞了。”

刘光友的到来，让万顺龙、杜林祥都没了好心情。两人各怀心事地又上场挥了几杆，便结束了今日的联谊赛。

万顺龙径直回了市区，杜林祥却让司机绕着球场转了几圈。等到刘光友那边的接待任务结束，杜林祥让刘光友坐上自己的车，两人一起踏上归程。

没了外人，杜林祥说话直接得多：“光友，你今天传达徐书记的指示，干嘛那么言简意赅？说完就走人，一刻也不多待！”

刘光友说：“老子看见万顺龙那副跋扈的样子就来气，压根就不想同他废话。徐万里让我做的事做完了，不走干什么！”

刘光友的确看不惯万顺龙的做派，加之知道杜林祥对万恨之入骨，因此提起万顺龙，几乎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万顺龙去得罪徐万里，关我屁事。我只管传话。难不成还要我苦口婆心，教他怎么应付徐万里！”

杜林祥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徐万里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弟，这会儿你可别跟我打官腔。”

“当着大哥，我打哪门子官腔！”刘光友一脸真诚地说。接着，他又把徐万里当天说那番话时的神态、环境，以及他个人对徐万里心境的揣摩，仔细向杜林祥说了一番。

看着刘光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杜林祥心里很满意——这些年花在刘光友身上的心血，的确没有白费。同样是传句话，既可以是刚才对万顺龙那样，也可以像这会儿，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听刘光友说完后，杜林祥说：“看来徐万里真是心急了。光友，我怎么办？”

刘光友说：“我还是当初的看法，信丰集团是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为了在生态城开发中多占一点份额去接手信丰集团，实在得不偿失。不过呢，徐万里这个人，大哥最好也别得罪，还得琢磨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杜林祥思忖了一下说：“你就告诉徐万里，我答应出面收购信丰集团。”

刘光友一脸惊讶，接着又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后面还藏着什么招式？”

见刘光友不是外人，杜林祥把当初在公司里商量的对策告诉了他：明面上答应徐万里的要求，暗地里却鼓动被兼并企业的员工闹事。事情闹大之后，收购的事不了了之，徐万里也怪不了他。

“这可是险招啊！”刘光友说，“要是让徐万里看穿了，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可不会手软。”

“实话跟你说吧。”杜林祥说，“我有一个大的计划，既能讨徐万里的欢心收购信丰集团，又不至于让纬通背上多重的包袱。这计划还在实施当中，目前看起来成功大有希望。可商场上的事，最后敲定之前，谁敢打包票？”

杜林祥继续说：“现在徐万里下了最后通牒，我只好先答应下来。如果计划成功，我就正儿八经地吃下信丰集团。如果计划有变，再让工人们闹事阻止收购。让工人闹事的确是步险棋，老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愿你的计划能成功。在徐万里跟前，咱们还是少玩那些花活。”刘光友说道。

很快，杜林祥就接到徐万里打来的电话。平常在河州威严赫赫，凛然不可侵犯的徐万里，用少有的和蔼语气，大肆赞扬了杜林祥一番，说他既有支持河州建设的热情，更不乏敏锐的商业嗅觉，收购信丰集团以及投身生态城的开发，一定会让纬通集团更上一层楼。

杜林祥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骂，徐万里呀徐万里，你的这番说辞，还是去骗鬼吧。后来，杜林祥又说企业需要一段时间筹集资金，收购行动才能正式展开。这一回徐万里倒挺大度，当即说具体时间由杜林祥把握。

放下电话，杜林祥耳边又萦绕起刘光友的提醒——最好别在徐万里跟前玩花活。是啊，徐万里这个人精明且霸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兵行险招。因此最保险的方法，还是赶紧把收购矿山的事搞定。左手拿着矿山，右手拿着上市公司的壳资源，自己的乾坤大挪移方有用武之地。

4　钱脉和人脉

离上次北京之行已过去半月，杜林祥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给张贵明打去电话。杜林祥一本正经地通知对方，经过仔细测算，自己愿意接手矿山。张贵明大喜过望，立马在电话中说，价格就按上次谈的，其他细节都好商量。两人约定下周礼拜一共同赶赴北京，商讨具体事宜。

杜林祥提前动身，周末就赶去北京。吕有顺已结束了访问回到国内，在与张贵明正式谈判之前，杜林祥还想去拜访一下吕有顺，既是当面感谢，也有请教之意。

吕有顺将会面地点，安排在京郊昌平的华彬庄园高尔夫球场。从河州调回北京工作后，吕有顺几乎每周都要打高尔夫。杜林祥与吕有顺打过几次球，据他的观察，吕有顺的高尔夫球技似乎不在万顺龙之下。

起初，杜林祥还颇为惊讶，请教以往从不摸高尔夫球杆的吕有顺，球技如何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吕有顺却笑着回答说，垂钓与高尔夫，其实是自己最钟爱的两项运动。多年前在香港工作时，几乎每周必打。可惜来到河州市政府后，出于顾忌影响的原因，不得已忍痛割爱，暂且把高尔夫球杆锁进柜子里。重回企业工作后，便迫不及待地重操旧业。

星期天下午，杜林祥登上奔驰轿车，由驻京办出发直奔昌平。从马甸桥上八达岭高速，十五分钟之后，杜林祥便能感觉到城市的喧嚣逐渐远去。由13A出口左转，沿着宽阔的乡村公路向西飞驰，群山映衬下的华彬庄园就出现在眼前。

位于长城脚下的这座高尔夫球场，占地近六千亩，坐拥京城上风上水之地。这里还是中国最具规模的纯受邀会员制高尔夫俱乐部。所谓纯受邀会员制，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会籍销售上，没有会员理事会的邀请，掏钱也买不到会员卡；二是在日常管理方面，原则上不接待散客和访客。

一般说来，若希望加盟华彬庄园，首先需向会员理事会递交申请，经审核合格之后，才能成为会员。譬如杜林祥，尽管多次受朋友之邀来此挥杆，至今却还不是这里的正式会员。今天若不是吕有顺邀请，杜林祥依旧无法踏足球场。

吕有顺的秘书早已等候在门口，与杜林祥握手时说：“老板早就来了，他说有几日没摸球杆，手痒得很，就在里面先打上了。咱们换了衣服，也赶紧进去吧。”

步入绿草茵茵的球场，只见吕有顺刚打出一杆好球。杜林祥满面笑容地说：“吕市长的球技又精进了。”

吕有顺回头笑了笑：“今天我选的是金熊球场。林祥，以你的技术，也能挥出几杆子好球的。来，试一试！”

华彬高尔夫的金熊球场蜚声海外，它是由“世纪球王”杰克·尼克劳斯规划设计的。金熊球场的前四洞，并不难搞定。发球台位置均在高处，放眼望去，从球道走向到果岭起伏，从沙坑到水障碍，几乎一览无余。即便杜林祥的球技平平，也几乎感觉不到压力。

杜林祥一边打球一边说道：“这次多亏吕市长出手相助。”

吕有顺摆着手：“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他接着问，“张贵明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杜林祥说：“他已经答应，就按当初和你谈的价格，把矿山转手给我。接下来，再把徐浩成搞定，事情就差不多了。”

吕有顺笑着说：“你的生意是越做越精了。”

杜林祥说：“没有吕市长帮忙，一切都无从谈起。”

“你这一招，是从万顺龙那里学来的吧？”吕有顺慢悠悠地说。

这一点，杜林祥还没有想过。经吕有顺一点拨，杜林祥发觉，这次搞定张贵明的手段，和当初摩天大楼项目上万顺龙对付自己的方法倒颇为相似。

万顺龙分明对摩天大楼垂涎欲滴，却装出一副根本不想买的样子。杜林祥也一样，心里想的就是张贵明手上的矿山，嘴里却绝不说出来。甚至在吕有顺提醒、张贵明央求之后，杜林祥依旧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商海沉浮多年，杜林祥悟出了一点，自己主动提出买一样东西，和人家上门求着你买，生意的谈法大不一样。虽然张贵明坐困危局，可当自己主动提出有意接手时，对方依旧会端着架子，在价格上寸步不让。所以，杜林祥绕了一大圈，把张贵明带到北京来见吕有顺。最后由吕有顺在不经意间点出，不妨让杜林祥接手矿山。

在吕有顺这里绕一圈还有一个好处。吕有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砍价，仗着他的背景与实力，张贵明也只好认了。后来，吕有顺又借故退出。可吕有顺谈的价格，杜林祥是一清二楚的。也就是说，张贵明在价格方面的底线，已经暴露了。杜林祥再来接手时，价都不用砍。

当初设计这个计划时，杜林祥也曾苦恼过，吕有顺、张贵明接触之后，如何帮吕有顺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退出借口？没想到去张贵明的老家梅河探访时，竟收到一份意外大礼——得知矿山内发生械斗，打死矿长的事情。接下来，只需安排人在合适的时间将此事捅出去，吕有顺便可名正言顺地退出。

吃一堑，长一智。自己的这一招，的确是把万顺龙当初的手段又使了一遍。数年前交出的学费，终于从别人身上收了回来。杜林祥更为得意的是，自己比万顺龙玩得更高明。万顺龙身边没有能够熟稔操纵媒体的高手，一不小心就会留下破绽。自己后来稍微一调查，就发现万顺龙是幕后黑手。可这一次，袁凯干得太漂亮！日后任凭张贵明掘地三尺，也不会发现任何线索。

挥出一杆后，吕有顺眺望远方，淡淡说道：“张贵明也非等闲之辈！可惜这次，背后被你捅了一刀，却还得将你当恩人供奉着。”

杜林祥说：“张贵明就是一大老粗，在他面前玩障眼法，原本不是难事。”

“大老粗？”吕有顺摇头道，“我看这个张贵明是粗中有细。我回国以后专门关心了一下矿山的情况。省、市联合调查组已经撤出矿山，媒体也没有穷追猛打。一件引发全国瞩目、大领导做出亲笔批示的案件，短时间内就让张贵明摆平了。这可不是一个粗人能办到的。”

杜林祥点了点头。上回梅河之行，他就看出张贵明在当地的政商关系非同寻常。此次事件，更让杜林祥加深了这种印象。

吕有顺说：“林祥，当初你给我说过你的计划。一方面吃进矿山，另一面拿下上市公司的壳，最后让矿山资产借壳上市。如今搞定张贵明，只是开头呀。”

杜林祥点点头：“与张贵明的谈判结束后，我立即去拜会徐浩成。”

吕有顺说：“以目前的局势，说服徐浩成应该问题不大。甚至河州那边，你收购信丰集团，把上市公司的壳捏在自己手里，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但愿一切顺利吧。”杜林祥语气平稳，但一想到自己这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大胆计划，内心仍是止不住地激动。

说话间，两人来到球场第六洞发球台。经历了前面几洞的轻松惬意，这一洞的难度却陡然升高。发球台位于全洞最低点，双层球道左低右高，落差数米。要想第二杆获得理想的攻击视线和角度，开球就必须打上宽度不足十码的右侧平台；一旦落入左侧低谷，下一杆将面临一百作十码以上的盲打。

吕有顺手指球场：“打到这个洞，慢慢就能体会到金熊球场的味道了。这座球场是典型的美式风格，球道宽大，做工精致，先甘后苦，先松后紧，越到后面越有挑战。”

在杜林祥听来，吕有顺的话既是在说球场，也是在评点自己的计划。吕有顺又问：“你的计划一旦付诸实施，就需要大笔资金的支持。钱从哪里来，有着落了吗？”

对于资金的来路，杜林祥大致有些规划，他说：“纬通如今是上市公司了，在银行能够拿到的授信额度比较大。”

吕有顺挥出一杆，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驻足远眺，他缓缓说道：“你是不是还想说，张清波和你的私交不错，他在银行行长的位置上坐着，再加上自己上市公司的身份，贷款不成问题？”

“老张已经表态，在贷款方面将给予支持。”杜林祥说。

吕有顺却摇起头：“仅靠银行的钱来运作这种事情，风险未免太大。”他接着说，“银行的每笔大额贷款，都有规定用途。就像老百姓常说的那样，借给你买酱油的钱，不能用来买醋。我敢肯定，你去银行贷款，不会说自己是拿钱到股市上兴风作浪。当然了，现实中绕着红灯走的人数不胜数。但要运作如你计划那样的项目，每一步必须慎之又慎，中间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如果张清波的工作调动了，或者总行追查起贷款的具体用途，你怎么交代？运作摩天大楼时，可吃过这种亏。”

球打到这时，打球的事在杜林祥心中已成为“球事”。他问道：“我需要的资金量很大，除了银行，还有什么融资渠道？”

吕有顺说：“做大生意，谁都想找到既便宜又能长期使用的资金。但人们似乎忘记了，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相对来说，银行贷款的利息是最低的，自然也就没那么好用。”

吕有顺接着说：“兼并信丰集团要钱，吃下矿山要钱，运作借壳上市更需要钱。上次你告诉我，运作这项计划，起码得备下二十至三十亿现金。但我以为，你其实漏算了一笔账。”

“哪笔账？”杜林祥问。

吕有顺说：“即便顺利将矿山资产注入上市公司，甚至评估个百八十亿的天文数字，那也只是账面财富。真要落袋为安，还得你这个大股东不断减持股份，把手里的股票抛售出去套取现金。”

“可你想过没有，”吕有顺说，“如果借壳上市成功，股市却整体陷入萎靡，股价长期在低位徘徊，怎么办？抛售套现，价格太低自己舍不得；继续捏在手里，前期投入的巨额资金无法收回，你将承受巨大压力。还有，抛售套现的过程中，如果遭遇猛庄打压股价怎么办？你势必要准备大量的护盘资金，确保股价始终维持在一个合理价位。所有这些，哪一样不花钱？”

吕有顺加重语气：“我看你需要的资金，不是二三十亿，而是四五十亿。”吕有顺所说的话，庄智奇也提醒过自己。杜林祥总是乐观地以为，车到山前必有路。但是，究竟路在何方，自己心里始终没底。

杜林祥问道：“依吕市长看来，除了银行贷款，还有哪些找钱的门路？”

“我已经说了，”吕有顺答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银行贷款便宜，但不好用。好用的资金，肯定不便宜。”

“什么资金好用但不便宜？”杜林祥问。

吕有顺说：“就像纬通上市时那样，引入战略投资者。当然，这帮人不是慈善家，动辄就会把你百分之二十乃至更高的利润拿走。”

杜林祥明白，吕有顺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分享一部分利润，引入合伙人。但那些兜里揣着巨额现金的合伙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拿纬通上市来说吧，杜林祥测算过，赖敬东与徐浩成拿走的收益，一点不比自己少。

杜林祥试探着问：“吕市长，你们公司旗下也有投资公司，实力就很雄厚。不知你有没有意向，一起来做这单生意？”

吕有顺盯着杜林祥：“你该不会以为，我说这番话，是旁敲侧击想在你这一单生意上分一杯羹吧？”

杜林祥有些尴尬：“我不是那意思。”

吕有顺把玩着高尔夫球杆：“实话说吧，像我如今的企业，真还看不上几十亿的小生意。再者说了，坐在我的位置上，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你的计划，毕竟是在政策红线边缘游走，说好听点叫资本运作，说难听点就是肆无忌惮地去圈股民的钱。这滩浑水，我可躲都躲不及。”

杜林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吕有顺却继续侃侃而谈：“武侠小说里有关于任督二脉的说法，据说修炼武功时打通了这二脉，功力会突飞猛进。政商圈子里，也有任督二脉，就是钱脉和人脉。”

吕有顺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刚才我们说的，只是钱脉，更重要的，还是人脉。我说了，你的计划，是在红线边缘游走。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也就过去了。可要是有人非来较真，那麻烦事就少不了。”

“你说得没错。”杜林祥的面色愈发严峻。

吕有顺说：“要完成这样的计划，需要方方面面的人脉。你如今比过去阔绰多了，但要真正运作高层的人脉，有时仅靠钱是不行的。”

钱脉、人脉——杜林祥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以自己的实力，能打通这二脉吗？

杜林祥焦急地追问：“吕市长，你有什么高见？”

吕有顺连打了数杆好球，再有一杆，就能把球送上果岭。他的注意力似乎全放在脚下的小球上，已顾不得身旁心急如焚的杜林祥。只见他收起下巴、两臂缩紧，球杆面、杆身、握柄至左臂、左肩，自然地呈一直线——这正是高尔夫运动中标准的“瞄准”姿势。接着一杆挥出，终于大功告成。

吕有顺笑得更加开心。隔了一分多钟，他才扭头对杜林祥说：“我能有什么高见？真正有高见的人是你。”

杜林祥一脸无奈地说：“你又拿我开涮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吕有顺说，“如果我是你，肯定不会去进行这场豪赌。反正赚的钱够几辈子用了，干嘛还去折腾？同样，如果我是你，也不能将纬通做到今天的规模。”

吕有顺继续说：“古往今来，开国之君无外乎两类人，要么是名流，要么是盲流。曹操、杨坚、李渊、赵匡胤都是名流，原本就家世显赫，身居要职；刘邦、朱元璋之类，则是地地道道的盲流，一贫如洗，家徒四壁。打江山可是不折不扣的大赌局！坐上赌桌的名流与盲流，心态却大不一样。杨坚、李渊等人身上带足了本钱，输得起；刘邦、朱元璋却是身无分文，输了也不怕。想想也是，输了大不了没好果子吃，可像那些盲流，自打出了娘胎就没尝过好果子是啥味，那还怕什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吕有顺接着说，“读书人明白的事太多，干什么事都反复权衡，到最后机遇也就溜走了。再者，读书人总能凭一技之长混口饭吃，用不着像刘邦、朱元璋那样，为了填饱肚子揭竿而起。就算投奔义军，顶多当个摇羽毛扇的军师，成不了领袖。”

杜林祥不明白，吕有顺忽然纵论古往今来的开国之君与穷酸秀才，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默默听着。吕有顺又说：“近几十年来，真正发财的，我看也就两类人。第一类是有背景的，他们凭借自己的后台做得风生水起。第二类嘛，就像林祥你这样。起于草莽，胆量惊人。没读多少书，反倒是无知者无畏。当然了，后一类人中十之八九都会倒下，剩下的那几个，是集个人魄力与运气于一身的幸运儿。”

以杜林祥如今的身份地位，敢直接说他没读多少书、无知者无畏的，已经没几个人了。但这会儿站在对面的毕竟是吕有顺。杜林祥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得强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吕有顺的话头似乎收不住：“就说这次用矿山借壳上市的计划吧。换作是我，或是那些科班出身的人，一定下不了决心。我们会反复思考每一个细节，钱从哪里来，人脉如何打通，万一失败又如何善后。想来想去，时机也就没有了。林祥你呢，一拍脑袋就敢下决心，接下来的具体问题再具体解决，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杜林祥一脸憨笑：“吕市长是在批评我，计划还没想清楚就敢动手。”

“绝无此意。”吕有顺说，“我是说，纬通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缘于你们敢干常人不敢干的事。套句时髦的话，叫作爱拼才会赢。”

“这就是你的风格。”吕有顺说道，“你的风格，我学不来；我的风格，你也学不来。所以我只能说，换作是我，不会进行这样的豪赌，但你坚持这样做，我也不会反对。作为朋友，我只能将此事面临的风险，尽可能分析给你听。希望到时你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杜林祥明白了吕有顺的意思，他说道：“多谢吕市长的提点。”

吕有顺摆着手：“谈不上提点，就当朋友之间的闲聊吧。期望你的计划大功告成！”

5　赖敬东谈起了《孙子兵法》

与张贵明的谈判相当顺利，仅仅两天时间，双方就在会议备忘录中签了字。只待杜林祥再与徐浩成谈妥，三方即可签署正式协议。

初战告捷以后，杜林祥并未急着与徐浩成联系，而是拨通了赖敬东的电话。杜林祥与这位行事低调的资本圈大鳄，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赴港上市那一役，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过山车一般，从起初的亲密无间到中途反目，直至最后为了共同的利益，相逢一笑泯恩仇。

纬通成功上市，杜林祥与赖敬东都大赚了一笔。直至今日，上市公司里也还有赖敬东的股份。每到逢年过节，杜林祥都会发去问候的短信，赖敬东却从不回复。遇到什么公务往来，赖敬东也是指派陈远雄出面。杜林祥心里明白，一辈子在骗人的赖敬东，上回结结实实让自己骗了一回，心里的气还没有消。

杜林祥客气地问候道：“赖总，你好！在北京吗？”

赖敬东语气冷淡，可礼数还算周到：“是杜总呀，你好！碰巧我这几天在外地，你有什么事吗？”

杜林祥说：“有点生意上的事，想来跟赖总请教。”

“请教不敢当。”赖敬东说，“杜总有什么话，我洗耳恭听。”

杜林祥说：“这件事在电话上说不清楚。你何时回北京，我再来专程拜访。”

赖敬东顿了顿说：“两天后我要去河州出差，你若是方便，我们就在河州见面吧。”

“好，恭候大驾。”杜林祥推迟了去拜会徐浩成的行程，先回河州面晤赖敬东。

杜林祥回到河州后便与赖敬东联系，问他乘坐哪趟航班，还殷勤地表示要去机场接机。赖敬东婉拒了杜林祥的美意，说自己在河州安顿下来后再联系。

直到四天之后，杜林祥才接到赖敬东的电话。赖敬东说自己在河州公务处理完毕，下午在大佛寺拜会老友。杜林祥若是有空，可以过去相见。

杜林祥知道，赖敬东与大佛寺方丈海空法师是老朋友。前几次来河州，赖敬东都没有下榻在豪华酒店，而是住在寺庙简朴的客房里。或许这一次，赖敬东依旧没有改掉老习惯。放下电话，杜林祥便叫上庄智奇，立刻驱车赶赴大佛寺。

河州正下着大雨，郊外的山上空气潮湿。汽车驶近大佛寺时，只见雨水顺着檐角悬挂的一长串莲花盏哗哗往下淌。雨中的大佛寺，更有味道了！

有些日子没来大佛寺了，杜林祥感觉寺庙修葺得更加壮观，香火也愈发旺盛。尽管下着雨，打着各色雨伞的游客仍在往寺里挤，不时掏出相机在标志性景观前留影。

汽车在寺庙旁的停车场停下，杜林祥与庄智奇的手机同时响起短信提示音。掏出一看，竟然是大佛寺发来的问候短信。短信里还附有大佛寺的官方微博号与海空法师的个人微博号，并期盼收到短信的人加关注。

捏着手机，杜林祥感叹道：“这大佛寺还挺赶时髦！”

庄智奇不久前才陪友人来过大佛寺，他介绍说：“大佛寺投资了几十万，邀请电信公司专门建了基站。凡是进入大佛寺区域的人，都会接到欢迎短信。”

庄智奇又说：“不仅短信里有微博账号，寺庙的门票上也有二维码，游客拿手机一扫，立刻就会成为海空法师的粉丝。上回听庙里的僧人介绍，海空法师个人的微博号已有几十万粉丝，起码在河州，算是名副其实的大V了。”

杜林祥笑而不语。他的脑海中，倒浮现出第一次与海空法师相见的情景。那时的大佛寺，连手机信号也没有，海空法师还说，特意去电信公司疏通了关系，才在庙里屏蔽了手机信号。如此做的目的，就是不让红尘俗务打搅寺内之人的清修。

然而现在，不仅进入大佛寺的人都会收到寺庙发出的短信，海空法师本人还成为河州大V。杜林祥佩服海空法师与时俱进的本事，也更加坚定自己对于海空的看法——此人的经营管理能力，远比许多企业家还强。

小僧将杜林祥与庄智奇引到一间厢房内。屋内数人，正围绕着书案上的一幅字评头论足。杜林祥定睛一看，竟全是熟人。除了赖敬东与海空法师，还有洪西大学教授柯文岳、已赋闲在家的洪西日报原副总编辑冯广，以及冯广的舅舅，那位性格怪僻、交友甚广的大儒赵家亮。

杜林祥笑着说：“今天咱们河州的大文化人都到齐了，我一个大老粗闯进来，实在太煞风景。”

“林祥客气了！”柯文岳说，“刚才听赖总说你要来，大伙都高兴得不行。”

与众人打过招呼后，杜林祥也来到书案前。只见书案上摆着一幅墨迹未干的字，上面写道“寓里帅气”，落款则是赖敬东。杜林祥拍手道：“赖总好兴致，又在这里挥毫泼墨。”

赖敬东微微一笑：“有赵老在，哪里敢说挥毫泼墨。不过是用心写上一幅，请他老人家指教。”

赵家亮的头发、胡须都挺长，还是以往不修边幅的模样，不过脸上看着倒挺精神。他接过话茬：“老赖客气了！上回去我家里索字，我只当老赖是个附庸风雅之人，今天一看你这手字，真还大出所料。尽管比我还差点，但也算是不错。”

赖敬东双手作揖：“蒙赵老抬爱，诚惶诚恐。”

杜林祥做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不知‘寓里帅气’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事业成功后，杜林祥难免也会出席一些风雅的场合。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杜林祥，总结出一套同文人打交道的经验：遇见小文人，就尽量少说话，让对方摸不着你的深浅。遇见大文人，就得不耻下问，与其在人家面前装饱学，不如摆出好学的姿态。

“智奇，请你给杜总讲一下。”赖敬东把球扔给了庄智奇。众人都知道，以杜林祥的文化，不知道“寓里帅气”并不奇怪。但庄智奇号称是杜林祥手下的头号才子，要是他也说不上来，就不仅是自己才疏学浅，也把杜林祥的脸面折了。

所幸庄智奇没给杜林祥丢脸，他侃侃而谈说：“这四个字语出《孟子》。所谓寓寄客途上，里藏万种机，帅才随处是，气盛莫全施。就是说一个人应收敛言行，用内心的理来支配感情思想。”

柯文岳、冯广异口同声赞道：“庄总真是博学。”赖敬东也笑着说：“智奇说的一点也没错。”

赵家亮在一旁说：“蒋介石很喜欢这句话，当初专门手书一幅并将其挂在蒋经国居室的门额上。如今去浙江溪口两蒋故里，还能看到这幅字。”

“没错。”赖敬东说，“起初我对这句话，并没有多深印象。正因为有一次去溪口游览，看到这幅字，才喜欢起来。”

庄智奇又仔细端详了这幅字，然后缓缓说道：“赖总的字，飘逸隽永，自带三分仙气。当真是字如其人。”

此语一出，屋里竟沉寂了下来。隔了几秒钟，赖敬东才摆手说：“庄老弟慎言。刚才在这儿，赵老才把字如其人的论调批了个体无完肤。”

庄智奇本是个文人，对于文人之间的论辩颇有兴趣。他恭敬地说道：“请教赵老，不知字如其人的说法，错在哪里？”

长年的酗酒抽烟，让赵家亮的喉咙已经沙哑，可偏偏他的中气又很足，因此说起话来，充满一种独特的磁性：“宋朝的蔡京、秦桧，明朝的严嵩，还有‘文革’中的大红人康生，若论书法，皆可谓继往开来的一代宗师。就说秦桧吧，他综合前人所长自成一家，创立了一种用于印刷的字体，就是如今的宋体字。后来人们又模仿宋体字的结构、笔意，改成笔画粗细一致、秀丽狭长的印刷字体，这就是仿宋体。可是说到人品，对秦桧之流实在不敢恭维。因此，这字如其人的说法，岂非不堪一击？”

“字就是字，人就是人。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赵家亮接着说，“说到这里，我倒是佩服清代的乾隆皇帝。这老儿其他方面不咋的，这一点还分得清楚。”

冯广大致已猜到自家舅舅要说什么，便插话道：“舅舅是要说顺天府贡院的典故吧？”

“正是。”赵家亮说，“清朝顺天府有个贡院，悬挂的是严嵩题写的匾额‘至公堂’。乾隆觉得不妥，一直想把它换掉，便命满朝书法出色的官员写这三个大字，自己也私下写过无数遍‘至公堂’，最后发现都不如严嵩的字，于是仍然让这个大奸臣的字留在了原处。”

“赵老一番话鞭辟入里。不过我倒认为，以此便否定字如其人的说法，似有欠妥之处。”庄智奇钦佩赵家亮的学识，可自己身为文人，爱辩论较真的劲也被激发了出来。

“你有什么道理，说说看！”赵家亮说道。

庄智奇说：“为什么字如其人的说法屡屡落空？其实严嵩临死前的委屈之言便解释了这种误差。他死前说道：‘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至死，严嵩依然认为自己是个正气浩然的忠臣、君子。奸臣这种自以为正义在胸中的心态，让他们的字看起来或雄健豪放，或清雅高洁。所谓字如其人，其实只是通过字可以看出写字人的心理状况，至于品行是无法从字里显露出来的。”

赵家亮思忖了一会儿说：“有点道理！你这后生，肚子里也装了不少学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书法这个议题，畅聊开去。这倒苦了胸无点墨的杜林祥，只能被晾在一边，话都搭不上一句。末了，还是柯文岳说道：“杜总专程来拜访赖总，一定是有重要生意谈。别咱们在这儿风花雪月，却耽误了人家的正事。”

“对头。”赵家亮第一个起身，“在庙里待了几个小时，一口酒都没喝着，嘴里快淡出个鸟了。我也得赶紧回家，抱着我那酒壶嘬两口。”

赵家亮又对赖敬东说：“你这幅‘寓里帅气’，我挺喜欢。你要不介意，我就揣回家了。”

“我的字能入赵老法眼，实在荣幸之至。”赖敬东说，“只是好不容易见着赵老，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说！”赵家亮快人快语。

赖敬东笑着说：“想请赵老赠一幅墨宝。”

“我当什么不情之请！这点小事，好说！赶快研墨。”赵家亮爽快地答应下来。

站到书案前，赵家亮问道：“想写点什么？”

赖敬东说：“悉听尊便。”

赵家亮想了想说：“今日身在大佛寺，老夫就写一段佛经里的话吧。”他俯下身去，一气呵成地写就：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好，好！”赖敬东捧起这幅字，忍不住赞道。

“字好，意也好。”一旁的海空法师说，“这几句话，在多部佛经中都曾提到。寥寥数语，便道出了佛法的基本道理。”

庄智奇却疑惑地说：“我记得原话有四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通俗理解，就是说诸佛都教导世人，莫做恶事，多行善举。赵老为何只写三句，却漏掉第一句？”

赵家亮撂下毛笔：“要是写给我自己，一定会写全。但这幅字是送给老赖的，三句足矣。”

“愿闻其详。”赖敬东说。

赵家亮说：“老夫一介草民，只凭好恶行事，当然可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老赖却是个生意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点龌龊勾当没有，那还赚狗屁钱。其实对所有的高官富贾，我从不奢望什么‘诸恶莫作’。你们压根也办不到！只是坏事干完后，也得时不时良心发现，行点普度众生的善举。”

赵家亮作揖告辞，转身而去。赖敬东脸色凝重，若有所思。就连不通文墨，更不谙佛法的杜林祥，都被刚才那番话震住。是啊，混在这个圈子里，谁能“诸恶莫作”？真要是“众善奉行”，就算是菩萨心肠了！

眼见柯文岳、赵家亮等人离去，海空法师也知趣地离开房间。屋里只剩下赖敬东、杜林祥、庄智奇三人，一时显得空荡荡的。赖敬东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杜总此行，应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只是不晓得，是‘诸恶莫作’呢，还是‘众善奉行’？”

杜林祥的反应也很快，指着赵家亮留下的这幅字说：“赵老这三句话，把道理都说清楚了。”

赖敬东笑起来：“不知杜总又有什么赚钱的生意？”

杜林祥说：“纬通上市那一单生意，中间虽然有些变故，最终咱们还是精诚合作，实现了双赢。我替赖总算了笔账，你投在纬通的资金，如今起码赚了一倍多。”

赖敬东说：“这都得感谢杜总呀。不是你经营有方，我的钱恐怕早打了水漂了。”

“你过谦了。”杜林祥说，“没有赖总的眼光与魄力，纬通在关键时刻拿不到那笔投资，一切都是空谈。”

“现在我又有一笔生意。”杜林祥加重语气，“赚的钱肯定更多，不知赖总是否有兴趣？”

赖敬东装出面无表情，眼睛深处却有一丝兴奋。他缓缓说：“什么生意？说说看。”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将自己抄底收购矿山，同时兼并重组河州信丰集团，最后通过资产置换完成借壳上市的计划，详细地给赖敬东说了一遍。最后，杜林祥说：“运作这个计划，需要巨额现金流的支持。赖总是投资界的大佬，如果你愿意把资金投到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而你，也一定会得到丰厚回报。”

赖敬东沉吟了一会儿说：“杜总如今也是家大业大，从银行获取贷款不是难事，为什么还来找我合作？要知道，一旦我决定投资，那么所期望的回报，肯定不会比银行贷款的利息低。”

杜林祥说：“实不相瞒，一开始我也没想来劳驾赖总。以纬通如今的实力，真要使出吃奶的劲，再加上银行方面的贷款，似乎也能应付。”杜林祥话锋一转，“然而不久之前一位朋友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运作这个计划，筹集的资金绝不能只是‘应付’，而要弹药充足、兵强马壮。此外，银行贷款的风险太高。我不可能告诉银行，贷这么多钱的真实用途。只能用其他名目，把钱先贷出来，接着再投入这单生意。要是银行方面生出什么变故，突然抽走银根，我的计划将无以为继。”

杜林祥又点燃一支烟：“便宜没好货呀！银行的贷款便宜，但用起来掣肘颇多。请赖总出山呢，我肯定会分出更多利润，但这钱用起来稳当。”

赖敬东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说：“《孙子兵法》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包围敌人，五倍于敌人的兵力就进攻敌人，一倍于敌人就分散敌人，兵力与敌人势均力敌就设法战胜，兵力少于敌人就进行防守，实在不行还能全身而退。”

赖敬东抿了一口茶：“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尤其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计划，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甚至不妨把局面考虑得复杂一些。杜总朋友的告诫，可谓金玉良言。”

“这么说，赖总对这个计划有兴趣了？”杜林祥问。

赖敬东思忖了一下说：“有点兴趣，但也仅仅是兴趣而已。”

“这是自然。”杜林祥说，“刚才我只是说了下大体框架，双方真要携手合作，需要落实的细节还有很多。”

赖敬东摆着手说：“细节暂且不论。光是这框架，在我眼中就还得完善。”

杜林祥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怎么说？”

赖敬东说：“运作这样的计划，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筹集到足够多的资金，或许只能算是起手式。”

“比方说吧，”赖敬东说，“你刚才提到，矿山最近被媒体曝光了一回，弄得很被动。如果你接手后，正当计划进行到关键时刻，又有媒体来曝光，怎么办？”

杜林祥一脸轻松地说：“纬通的媒体公关能力很强，赖总尽可放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赖敬东突然拉高音调，连珠炮似的发问，“真出了什么事，又有省、市联合调查组进驻，你能摆平吗？据我所知，盘踞当地的势力，曾为了抢夺矿山大打出手。你吃下矿山后，又有人上门找麻烦，你能搞定吗？还有，从对矿山完成资产评估到实现上市，需要经过监管部门的若干门槛，你如何保证每一次都顺利过关？”

赖敬东这一席话，让杜林祥有些蒙。他搓着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屋里沉寂了一会儿，坐在旁边的庄智奇才开口道：“赖总的这番提醒很有道理。我们会仔细谋划，尽快找出解决之道。”

赖敬东微微一笑：“刚才说的几点，都是我临时想到的，真要坐下来好好合计，恐怕会发现更多潜在风险。”赖敬东再次拉高音调，“杜总，你真有信心，把这些风险全排除掉？”

杜林祥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事在人为，努力总会有办法。”

赖敬东轻摇着头：“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挣了点钱，也交了些朋友，可真要叫我运作这种计划，恐怕依旧力不从心。”

杜林祥双眉紧皱：“你是说我这计划难以成功？”

赖敬东把玩起茶杯盖子：“成败尚在未定之天，目前谁也说不好。但我有一句话送给杜总——舍得舍得，先舍再得！”

赖敬东站起身来：“刚才我已经说了，对杜总的计划有些兴趣，但也仅仅是兴趣。是否携手合作，还得看你何时想出破敌良策。”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屋外的雨点却噼啪作响。半面墙高的玻璃窗将写着“禅”字的大殿和远山树林全部收纳于视线内。氤氲的水雾笼罩着整座寺院。藏香淡，氤氲渐散；梵音涤心，声声慢。

6　富人家的孩子多了，同样会为钱发愁

杜林祥带着大队人马奔赴香港。

中午在纬通集团驻港办的写字楼里视察了一圈，顺带着跟员工一起吃了顿盒饭。晚上约好了要去拜访徐浩成，杜林祥只能趁着下午的空隙，悄悄开溜出去。

这趟香港之行，杜林祥原本不打算见谢依萱。相处久了，思恋之情自然比不得当初。更重要的是，这次一起来的，还有大批下属，尤其是儿子杜庭宇也跟在身边。杜林祥可不想让自己包养情妇的事，闹得尽人皆知。

谢依萱却不依不饶，一天几个电话，非说要同杜林祥见面，还说有重要事情要说。得知杜林祥下榻在半岛酒店，谢依萱也在酒店订了一间房等着。

午饭之后，杜林祥说自己要午休一会儿，让手下别来打搅。其实他却坐电梯到楼下，溜进谢依萱的房间。

见面之后，杜林祥自然心急火燎地把谢依萱摁到床上。谢依萱却一把推开他：“别乱动，我今天没法干那事。”

杜林祥满面失望：“那你急匆匆叫我来干什么？”

谢依萱更加生气：“你把我当什么了？不干那事，你是不是就永远不想见我？”

“不是那意思。”杜林祥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依萱质问道。

杜林祥嘿嘿笑起来：“我就是故意逗你生气。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如今他面对女人时油嘴滑舌的功夫，也有了些长进。

“少来。”谢依萱语气严厉，可嘴角已挂上笑容。

杜林祥一把搂住谢依萱：“对了，今天怎么不能做那事？我算着日子，你还没到每月那时候呀。”

谢依萱偎依在杜林祥怀里：“是还没到时候。不过前几天我去看了医生，医生叮嘱我，最近几个月都不能再做那事。”

“你身体怎么了？”杜林祥关切地问。

谢依萱噘起小嘴：“还不是你造的孽！”

杜林祥吓了一跳：“你说你怀上了？”

谢依萱脸上泛着红晕，羞涩地点了点头。杜林祥从床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怎么会呢？你不是每次做完后都吃药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谢依萱的怒火又被点燃，“我一直央求着你用避孕套，你却从来不肯用，只是每次事后让我吃药。药这东西，吃多了难保不出纰漏。”谢依萱说着，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都是我不好，行了吧！”杜林祥又宽慰起谢依萱来，“事情来了，总要面对，埋怨也没有用。”

“你说怎么办？”谢依萱问。

杜林祥说：“找家好点的医院，去做个手术吧。把时间预约好，到时不管我有多忙，都会赶过来陪你。”

谢依萱拧着脖子：“我不去。”接着她用冷漠的目光盯着杜林祥，“我毕竟是个女人，你不能给我名分就算了，难道连一个孩子也不肯给我吗？”

“宝贝，可不能任性。”杜林祥说，“你真要生个胖小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可你毕竟是吃了药的，虽说没把孩子打掉，多少都会有些影响。生出个不健康的孩子，大伙都遭罪。”

“你才不健康呢。”谢依萱说，“我的宝贝不会有什么问题。”

杜林祥盯着谢依萱：“你是不是根本没吃药？”

“你管不着。”谢依萱说。

杜林祥坐回沙发，掏出一支烟点上。谢依萱蜷缩在床上，轻声地抽泣。两人都揣着心事，谁也不再开口说话。

杜林祥心中，交织着一喜一忧。自己五十出头了，谢依萱真能生下孩子，对于他来说也算老来得子，甚至是弥补了一生的遗憾。杜林祥与周玉茹结婚没几年，就生下了儿子杜庭宇。后来杜林祥的生意越做越大，当然也想着多生几个孩子。可周玉茹却因为一次宫外孕，不得不切除子宫。

像杜林祥这样的大老板，谁家里没有几个孩子？就连那些当年一起从老家出来打工，一辈子都在工地上干苦力活的人，家里也生了好几个孩子。为这事，周玉茹还时常在家里哭泣，说自己对不起杜林祥。杜林祥望着老实巴交的妻子，只得好言宽慰一番。

想到妻子，杜林祥心头又涌起一片愁云。生意发达后，杜林祥在外边不缺女人，与妻子的那份爱情也趋近于零。别说十天半个月，就算一两年不打照面，杜林祥也不会有任何思恋之情。但是，相濡以沫走过几十年，那份由爱情转化而来的亲情，却更加浓烈了。无论外面的女人如何千娇百媚、婀娜多姿，杜林祥也从没想过用谁取周玉茹而代之。

杜林祥在外面搞几个女人，周玉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当她知道，自己老公居然在外面有了孩子，会是怎样一种反应？杜林祥从不是个怕老婆的人，所以他可以不理会周玉茹的大吵大闹。偏偏善良温顺的周玉茹也不是一个撒泼的女人，她听到杜林祥在外面有了孩子，或许不会吵闹，只会一个人躲在墙角，伤心欲绝地哭泣。那时的周玉茹，才是最令杜林祥不敢面对的。

谢依萱背对着杜林祥躺在床上，泪水已把床单浸湿。这些年来，她享受着令外人艳羡的贵妇生活，也承受着不为人知的委屈。半年前，她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小三生活告诉了父母。素来爱面子的父亲，气得在床上睡了一个礼拜不肯下床。

谢依萱打心里爱着杜林祥，但她也十分清楚，她所钟爱的男人永远也给不了自己名分。谢依萱已经快三十了，作为女人，她渴望有一个孩子。杜林祥不能长陪身旁，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多少能慰藉自己寂寞的生活。就这样一个要求，难道过分吗？

她身边的闺密也在出谋划策。她们告诉谢依萱，你现在看似衣食无忧，但真正在自己名下的财产，仅有香港的一套房子。像杜林祥这种男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哪一天男人变心了，像你这种没有名分的女人，才真正是人财两空。

想要既拴住杜林祥的心，又留住他的钱，最好的办法就是生个孩子，甚至尽可能多生几个孩子。男人会嫌弃人老珠黄的情妇，却一定舍不得茁壮成长的儿女。

屋里的沉寂还在持续。杜林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个能叱咤风云的男人，对于谢依萱的心思，自然会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明白，孩子对于谢依萱的地位以及日后的生活，将是最坚实的保障。但杜林祥怕的，也是这一点。

穷人孩子多了，会为钱发愁。富人孩子多了，也会为钱发愁。以杜林祥如今的财力，哪怕成百上千个儿子他也养得起。关键是，自己创下的这份家业，却经不起几个儿女的你争我夺。

如果谢依萱仅仅要个几百万乃至上千万的抚养费，当然好解决。如果谢依萱是要自己的孩子，将来同杜庭宇平起平坐呢？我能答应吗？就算我答应了，庭宇肯干吗？

杜林祥觉得眼前的谢依萱，变得陌生起来。初相识时，谢依萱是那般阳光、率真，如今呢，她也开始有了心计……

真正玲珑剔透、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大概只有电视剧里才有。谢依萱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甚至面对杜林祥的亿万身家打起小算盘，似乎也是人之常情。想到这里，杜林祥反倒释然了。

两人在房间内枯坐到下午五点过。杜林祥的手机响了，打来电话的是杜庭宇。当手机屏幕上跳出儿子的姓名时，杜林祥真有些五味杂陈的感觉。他摁下接听键，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强装出一如平常的语气：“什么事？”

杜庭宇说：“庄总让我问一下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徐浩成的别墅？”

杜林祥看了看手表：“再过半小时，我们到楼下停车场集合。”

挂断电话，杜林祥起身扯出一张纸巾，走到床头递给谢依萱。谢依萱接过纸巾，说道：“对不起，我不是存心惹你生气的。”

杜林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没事。”

谢依萱问：“你又要走了？”

杜林祥点点头，接着说：“你一会儿也回家住吧。自己有家，住在宾馆里干嘛？今晚我有事，不能来陪你。”

谢依萱想说点什么，却被杜林祥挥手打住。他说：“原本我要跟着大队人马回河州的，现在我先把他们打发走，到时专门陪你几天。有什么事，咱们再商量。”

从酒店到徐浩成的别墅，杜林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身边人不知道什么事惹着老板了，更不敢开口去问，只得自己小心行事。

眼看汽车要驶进别墅了，杜林祥终于打起精神，强挤出一点笑容。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谢依萱的事，改天再想。现在得集中所有精力，先闯过商场里的险滩暗礁。

晚宴就在徐浩成的别墅里，虽是家常便饭，味道却相当可口。碰巧陈锦儿也在香港，晚餐之后，她还亲自动手为众人沏好上等的绿茶。陈锦儿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敬到每个人手上。正当众人品茗之时，却发现庄智奇手上连个茶杯也没有。

徐浩成说：“锦儿，怎么不给庄总沏上一杯？”

陈锦儿说：“没多的杯子，就委屈一下他吧。”

徐浩成疼爱自己的干女儿，不忍心教训，只是吩咐佣人赶快去取一只茶杯过来。高明勇却笑起来：“这哪里是杯子的事情？看来庄总又惹锦儿不开心了。”

见众人呵呵笑起来，杜林祥心里却泛起一丝惋惜。那天在尹小茵房里，通过庄智奇手机上的WiFi信号，杜林祥便知道两人已经双宿双飞，情定今生。可惜不知情的陈锦儿，还在这边耍着小性子。唉，多情总被无情伤啊！

一想到“情”字，杜林祥的心里又晦暗起来。自己那一屁股屎，还不知道怎么擦呢！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闲聊了一阵后，杜林祥终于切入正题。他说自己打算吃下徐浩成与张贵明手里的矿山，不知徐浩成意下如何。徐浩成颇为意外，问杜林祥为何忽然有了这种想法。

杜林祥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抖了出来。他的这番话里，半真半假、时真时假，恐怕除了他自己，谁也分不清真假。杜林祥如是说道：当初承蒙徐浩成的抬爱，将他拉进矿山项目。却不想风云突变，宋红军自杀，收购案泡汤，所有人都跌进泥坑。后来他出于好心，帮矿山联系新的买家，为此还把张贵明介绍给了吕有顺。不想双方刚谈得有点眉目，又爆出矿山械斗、打死矿长的事情。吕有顺中止了收购，矿山的局势更加严峻。但在接触过程中，自己倒意识到，纬通不妨接盘矿山生意。因此，又和张贵明在北京谈了好几次，也才有了这次香港之行。

正在巨亏旋涡中挣扎的徐浩成，对于杜林祥扔来的救生圈立马来了兴趣。他放下茶杯说道：“杜总有意矿山，我自然乐见其成。在商言商，不知你对于收购价格，有什么想法？”

杜林祥摆着手说：“今晚咱们就不谈细节了。我准备了一套详细的方案，徐总若是感兴趣，不妨明日到我酒店，咱们好好聊一聊。”

徐浩成说：“你知道我腿脚不利索，不喜欢东奔西走。明日再请杜总光临寒舍，可好？”

杜林祥说：“其他事好说，这件事我还是希望你亲自走一趟。徐总，到时就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徐浩成有些诧异，不知杜林祥要玩什么花招。思忖了一会儿，他点头说：“好吧，明日细谈。”

第六章　群魔乱舞

庄硕汉谈兴颇浓，他说道：“我这本书里，着重研究了曾国藩与左宗棠的关系。众人知道，曾、左本为好友，曾国藩已然是朝廷重臣时，左宗棠还寄居于湖南巡抚门下当师爷。可后来短短几年，左宗棠便一飞冲天，成为与曾国藩平起平坐的封疆大吏，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冷淡了下来。你们以为，这是为什么？”

1　做生意讲究现金为王

在香港半岛酒店的豪华套房内，杜林祥与徐浩成正在茶叙。徐浩成打算就收购细节与杜林祥磋商，杜林祥却闲扯起风花雪月的话题。看着耐不住性子的徐浩成，杜林祥还宽慰道：“生意上的事，咱们缓一缓再聊。有个朋友一会儿要来，我先跟他见一面。”

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杜林祥扭头对庄智奇与儿子杜庭宇说：“刚才明勇打了电话，说是在机场已经接到我那位朋友。估摸着时间，他们快到酒店了。智奇、庭宇，你们代我下去迎接一下贵客。”

纬通集团的办公室主任高明勇亲自去机场接机，到了酒店，杜林祥又派公司总裁与自己儿子亲自下楼迎接，于公于私，可都给足了面子。徐浩成有些纳闷，究竟是何方贵客，值得杜林祥如此兴师动众？

徐浩成欠身说道：“你这里要接待客人，我先到外面去转一会儿。”

“不用。”杜林祥说，“徐总多虑了，我和朋友谈事情，不用避着你。”

大概十分钟后，一行人走入套房。领头的一个，人还在屋外就高声吼道：“老杜，你大老远把俺叫来香港，究竟什么事？”

杜林祥微笑着起身，摆出迎客的架势。坐在沙发上的徐浩成，下意识感觉门外男子的北方方言好生熟悉。再一回神，他猛然意识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仇家张贵明。

张贵明兴冲冲地步入屋内，准备握手的双臂刚要抬起，眼角的余光也瞟到徐浩成。他当场愣在原地，脸色变得铁青。

现在徐浩成出门，身边至少带着四名喀保镖。今日跟着出来的四名保镖，两个站在身旁，还有两个在屋外守候。保镖认得张贵明，不待吩咐便抢在老板身前，一只手已按住随身携带的钢刀。门外的两名保镖，觉察出情势不对，也冲进屋内。

张贵明心中大呼不妙。没想到杜林祥今天会来这么一出，他的身边只有一个随从，家伙更没揣在身上。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此时，杜林祥却高声吼道：“都别乱动！听我说几句话。”

杜林祥站到张贵明与徐浩成中间，说道：“今天是我邀请二位来的。目的也不是动刀动枪，而是心平气和地谈事情。知道二位跟我不一样，都是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论到火并动粗，兄弟甘拜下风。所以，我身边一个保镖也没带，只是在心里，揣着对二位的深情厚谊。”

杜林祥又说：“今天我也撂下一句话，徐总若要动老张一根毫毛，先砍了我脑袋；老张若要对徐总不利，也得从我身上踩过去。”

徐浩成与张贵明，都不清楚杜林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他们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带了多少人马，有没有设下埋伏。两边都不敢造次，加上杜林祥站在中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屋里就这样僵持下来。隔了好几分钟，徐浩成才冷冷地说：“杜总，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杜林祥说：“既不是鸿门宴，也不是和事酒。要给二位摆鸿门宴，自问我还没这胆量；弄一桌和事酒呢，我也知道自己分量太轻。真要说和，还轮不到我。今天请二位来，就是谈生意。”

“什么生意？”徐浩成追问。

杜林祥说：“当然是矿山生意。之前在北京，我就和老张谈过。昨晚在别墅，我也跟徐总提了。”

徐浩成不以为然：“昨晚我就跟你说过，矿山里有我的股份，也有张贵明的股份。他卖他的股份，我卖我的股份，各做各的生意。”

“老杜，”张贵明也大声说道，“收购矿山的事，俺们在北京不都谈好了吗？干嘛还来香港走这一遭？”

剑拔弩张的两边都开了口，局势眼看要缓和一些，杜林祥也松了口气。他微笑着说：“以前谈的是小生意，如今要谈大生意。”

“什么大生意？”张贵明问道。另一旁的徐浩成，也投来狐疑的目光。

“诸位，能否给兄弟一个薄面，咱们坐下来谈？”杜林祥说，“屋里就留下徐总、老张，还有我与智奇。其他兄弟，可否到屋外小憩？我让犬子好好招待大伙。老是这般怒目相视，手里揣着刀枪棍棒，生意也没法谈不是！”

徐浩成坐回沙发上，朝保镖挥了挥手。四个保镖全都退出屋子，像铜像一般伫立在门口。张贵明也把手下打发出去，一个人坐了下来。

杜林祥递给张贵明一支烟，还帮他点燃。接着又亲自起身，为徐浩成续了一杯茶。徐浩成有些不耐烦地问：“你所说的大生意是什么？”

杜林祥自己摸出一支烟点上：“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收购矿山的事太冒进了。以纬通的实力，真要吃下矿山，无异于蛇吞象，弄不好要出大问题。所以，我想收购的事，恐怕进行不下去。”

徐浩成有些气恼：“昨晚你跟我提出收购矿山，今天又说不收购，不是闹着玩吗？”

张贵明也坐不住了：“老张，这是狗屁大生意！你不想收购就直接说，干嘛还让俺跑一趟香港？”

杜林祥说：“收购是进行不下去了，但我却想到一桩大生意。这桩生意做成了，二位的收益，虽说赶不上把矿高价卖给宋红军，却比贱价卖给我，赚的多得多！”

徐浩成问：“什么生意？”

杜林祥说：“我只能收购你们手里一半的股份，剩下那一半，还请你们继续留在手里。如此一来，我成为矿山的大股东，二位手里的股份，加在一起跟我差不多。”

“你入股以后，接下来又干什么？”徐浩成追问。

这时，杜林祥终于端出了自己的计划——一边拿下矿山，一边兼并河州信丰集团，再通过资产置换借壳上市。

听完整个计划，徐浩成沉吟了半晌才说：“太冒险了，太冒险了！”

一向粗声粗气的张贵明，也难得地低声嘀咕：“中间一旦出了差池，就不好收拾了。”

杜林祥说：“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一次冒险。不过对于你们，一点风险也没有。”杜林祥接着说，“先说收购河州的信丰集团，钱是我来出，你们一点风险不用担。再说收购矿山的事，矿山现在这副模样，捏在手里一分钱也收不回来，转让一半股权给我，还能套点现金。另外，你们手里还有近一半股权，计划真要成功，这些股份的价值可就难以估量了。”

“说的有些道理。”徐浩成说，“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向来精明的杜总，为何要做这种风险自己担、好处分给别人的生意？”

“很简单。”杜林祥说，“日后计划成功了，你们知道我低价买走矿山，一番运作后却赚取好几倍的利润，岂不恨死我？大家朋友一场，恐怕连见面聊天的缘份也没有了。另一方面，一口气吞下全部股权，资金压力太大，留一半给你们，既是作为朋友的情谊，也减轻我的资金压力。”

徐浩成与张贵明，都不相信杜林祥说的第一个理由，但对他说的第二个理由，倒是深信不疑。

徐浩成说：“杜总舍得如此慷慨，必然要有所得吧？”

杜林祥微微一笑：“我的要求只有两条。其一，我必须拿到矿山的绝对控股权，你们二位加在一起的股权，也不能超过我。其二，收购你们一半股权的资金，恐怕一时不能兑现，我可以用纬通的地产项目做抵押，现金则在三年内分期付清。”

还不等徐浩成开口，张贵明先跳了起来：“这可不行！你一分钱不掏，白白拿走矿山一半股权，天下哪儿有这个道理？”

“怎么叫一分钱不掏？”杜林祥说，“我承诺了，三年内付清，还拿出地产项目做抵押，你还怕我赖账？再者说了，真要计划成功，或许不用三年，咱们手里的股份就变成金娃娃了。”

“做生意讲究现金为王，没人喜欢画饼充饥。”张贵明不依不饶。

杜林祥掐灭烟头，缓缓说：“老张那里的资金紧张，我是知道的。老张这边，我可以先付一亿收购款。徐总你家大业大，矿山项目虽然亏着钱，但对你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因此，咱们就还是按刚才说的办。”

杜林祥又说：“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为的就是开诚布公，有什么话敞开说！比方先给老张付一亿的事，如果不当着徐总的面说，事后反倒越描越黑。”

徐浩成轻摇起头：“这般厚此薄彼，说不过去吧。”

杜林祥说：“兄弟的资金也不宽裕，计划一旦启动，到处是用钱的地方，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二位如果有什么意见，趁着我还没蹚进这浑水，咱们趁早收工。”

杜林祥已经亮明态度了，如今被套牢的是你们，老子目前为止一分钱没投下去，大可以黄鹤楼上看翻船。

张贵明心里已经认可了杜林祥的方案。一亿元现金，可以救救急了。再说杜林祥毕竟不是空手套白狼，人家拿出货真价实的地产项目做抵押，自己不用担心赖账。他甚至想劝徐浩成也赶紧答应，只是碍于两人之前的过节，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徐浩成沉吟半晌，终于开口：“好吧，就依你的。”

“好！”杜林祥拍着手掌，“咱们这就算达成一致了。接下来，可以谈具体收购价格了。”

吕有顺与张贵明谈时，一下子把价格杀到底。后来杜林祥接手后，张贵明也承认了这个价格。但在今天，张贵明却不认账，说以前谈的是出让全部股份，现在却是一半，另外还收不着现金，所以价格必须上浮。

杜林祥与庄智奇据理力争，说剩下的那一半股份，有机会为他们带来丰厚利润，因此这一半股份的收购价，完全没有上浮的道理。吵了一个下午，最终杜林祥做出让步，在原有价格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五，收购徐浩成、张贵明手里各一半的股份。此外，通过技术化处理，让杜林祥的股份占到百分之五十一。

生意谈成已是晚上八点多，杜林祥留他们在酒店吃饭。徐浩成与张贵明显然还缺乏同桌举杯的融洽，都婉言谢绝。杜林祥起身送别张贵明后，又坚持一定要亲自乘车送徐浩成回家。

在车上，杜林祥笑着说：“今天让徐总受惊了，罪过罪过！”

徐浩成面无表情：“这点小事，还惊不到我。”

“那是，那是！”杜林祥附和道。

徐浩成问：“杜总执意送行，不会仅仅是给我压惊吧？”

“徐总快人快语，我也开门见山了。”杜林祥说，“我还有事与你商量。”

徐浩成反问道：“该谈的生意不都谈完了，还有什么事？你不是说要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开诚布公吗，怎么又私下和我谈起来？”

杜林祥嘿嘿笑起来：“收购矿山的事咱们谈妥了，接下来就是收购信丰集团。这件事我自然全力以赴，但有点小忙，还需劳驾徐总。”

徐浩成问：“究竟什么事？”

杜林祥说：“你认识刘光友吧？”

徐浩成摇了摇头。杜林祥说：“就是现在河州国资委的党组书记。如今国资委主任的位置空着，由他这个书记主持日常工作。这个刘光友，以前就是吕有顺市长的秘书。”

“经你这么一说，有些印象了。”徐浩成说，“以前跟吕市长吃饭时，这个刘光友好像也在跟前。”

杜林祥说：“信丰集团是河州市的国有企业，国资委就是企业的大老板。今后收购信丰集团，拿下其身为上市公司的壳，还有接下来借壳上市，把矿山资源注入上市公司，少不了同国资委打交道。”

杜林祥又说：“现在刘光友主持国资委的工作，大家都是老朋友，有什么事自然好通融。可他毕竟没有扶正！万一哪天上头调个新主任来，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

徐浩成叉起手：“你的意思，是让刘光友尽快扶正，而且最好近一两年一直蹲在国资委？”

杜林祥点了点头。徐浩成却笑起来：“这事你怎么找起我来了？你该去找组织部部长。”

杜林祥说：“谁不知道你神通广大！找你比找组织部部长还有用。”

徐浩成盯着窗外：“这事找组织部部长真还没用，但找我也是白搭。真正能拍板的，就是徐万里。”

“是啊。”杜林祥叹了一口气，“过去听说组织部长管干部，只当他手里就握着官帽子。现在渐渐明白了，在帽子批发店里，组织部部长也就是个售货员，真正的老板还是书记。就说河州吧，各大部门以及下面区县的一把手，组织部部长说了能算？组织部部长看上的人，徐万里不点头，那也没辙。徐万里喜欢的人，组织部部长一百个不乐意也没用。”

“你对官场里的门门道道，是越来越精了。”徐浩成说，“其实呀，也就是书记眼中那些可用可不用的人，组织部部长才能发挥点作用。另外，各个单位的副职，组织部部长还是能见缝插针安插一下。真正的要害岗位，组织部部长使不上力。”

“国资委可是实实在在的要害部门，所以才不好操作呀。”杜林祥说。

徐浩成说：“这种事，直接抱着钱上门恐怕不行，还得从长计议。”

杜林祥说：“但咱们的计划不等人啊！矿山收购即将启动，信丰集团那边的工作，必须抓紧。”

“容我考虑一下。”徐浩成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2　自损钱脉，为的就是打通人脉

第二天一大早，杜林祥就把庄智奇等人打发回河州，他借口要在香港处理公务，留了下来。当然，他没有什么公务要处理，而是急匆匆地赶往谢依萱住处。

面对谢依萱亲手准备的午餐，杜林祥却提不起什么胃口。他手里把玩着竹筷：“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一定要生下来？”

谢依萱强装出笑颜：“咱俩的孩子，为什么不生下来？”围绕在谢依萱身旁的，也有一帮闺蜜智囊团。她们告诉谢依萱，现在是关键时刻，哪怕强忍着也要哄杜林祥开心。只要孩子生下来，杜林祥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大的过节也不会计较。

“好！要生就生！不过不能在香港生。”杜林祥说。

谢依萱问：“为什么？”

杜林祥说：“纬通是香港上市公司，好歹我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要让外面知道，我在这里有个私生子，那不是丑闻吗？”

谢依萱的鼻子有些酸。自己的孩子还未出世，就被贴上了私生子的标签。他未来的一生，难道都要躲躲藏藏吗？自己这个母亲，是不是有些愧对孩子？谢依萱强忍住情绪，说：“那我回北京去，让我妈照顾我。”

“北京更不行，那里的熟人更多。”杜林祥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谢依萱终于克制不住，吼了起来。

杜林祥说：“去美国吧。”

“你什么意思？”谢依萱说，“把我打发去美国，你好图个清静是吧！”

“你别误会。”杜林祥说，“美国的医疗条件比国内好，再说那里出生的孩子，自动就能加入美国籍。这对孩子的未来，也有好处。”

谢依萱说：“你有没有想过，把我一个人扔到举目无亲的地方，我怎么办？”

“怎么叫举目无亲？”杜林祥说，“我会为你请最好的保姆。另外，你的父母，乃至于你的朋友，只要愿意过去陪你的，都可以去。机票和生活费用，我来负责。”

谢依萱低着头，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

杜林祥说：“每隔三个月，我就过来看你一次。”

“不行！”谢依萱说，“必须每个月一次。”

杜林祥说：“一个月一次真不行，我最近事情很多。干脆这样，确保三个月一次，力争两个月一次。”

谢依萱盯住杜林祥，眼神中透出无比的委屈：“你是在和我谈生意吗？”

“你想太多了。”杜林祥习惯性地掏出一支烟。

“你能不能不抽烟？”谢依萱说，“过去你当着我的面抽烟我就忍了，现在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就不能克制一下？”

杜林祥不耐烦地把烟收了回去：“别搞那么娇气。我和老婆生孩子时，一没戒烟，二没忌酒，儿子现在照样聪明着呢。”

杜林祥拨弄着餐桌上的香烟盒：“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一下。孩子出生以后，我会尽力给他提供最好的成长环境。除了日常的抚养费，我还会存五千万元港币到一个专门基金。这笔钱，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吧。不过除此之外，你们就不要指望其他东西了。”

“你把话说清楚！”谢依萱质问道。

“我就是说，”杜林祥加重语气，“纬通集团日后是留给庭宇的，你们就不要进去搅和了。抚养费我不会亏待你们，还有一笔五千万元港币的基金，也够孩子用了。”

“杜林祥，你个王八蛋！”谢依萱的怒火终于爆发，她猛然站起来，一个耳光扇向杜林祥。

杜林祥一把抓住她的手，怒吼道：“你干什么？”

谢依萱的泪水夺眶而出：“杜林祥，我什么时候跟你提过钱，什么时候说过要来搅和你那些烂事？可你呢，孩子还没出生，你就把他像防贼一样防着。”

杜林祥把手松开，语气和缓了些：“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但有些事，我必须先把话挑明。”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杜林祥站起来说道：“你得控制情绪，别伤着身子。这几天准备一下吧，我把美国那边安排好了，咱们就动身。”

“不管多忙，到时我都会亲自送你去美国。”说完这句，杜林祥转身离去。

回到河州后，杜林祥的心情一直不佳。他无数次提醒自己，矿山收购的项目已经启动，必须聚精会神，不能有一丝杂念。可惜谢依萱痛哭流涕的模样，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正在办公室无聊地浏览网页时，儿子杜庭宇敲门走了进来。杜庭宇说：“给张贵明的一亿现金已经准备好。财务部请示，是不是可以打过去了？”

杜林祥点了点头：“问一下张贵明，看他的哪个账户方便，咱们直接汇给他。”他接着问，“河州公司那边的工作，都交接完了吧？”

杜庭宇点了点头。当初运作纬通上市时，杜林祥成立了战略发展部，由庄智奇亲自兼任部长。伴随上市成功，这个部门基本停止了运转。如今矿山收购项目启动在即，杜林祥决心重新激活这个部门。他抽调了数十位员工加入战略发展部。部长一职，依旧由庄智奇兼任，杜庭宇也卸下河州分公司总经理的担子，成为庄智奇的副手。

自打留学归来，杜庭宇已在多个岗位历练过。企业的重点业务在哪里，杜庭宇就会出现在哪个岗位。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杜林祥对儿子的有意栽培，既是让他熟悉公司业务，更是给他建功立威的机会。

杜庭宇请示完工作，正准备出去，却被父亲叫住：“你坐一下。”

杜庭宇毕恭毕敬地坐在沙发上。杜林祥点燃一支眼，缓缓说：“那天在香港，我只吃进矿山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还把徐浩成、张贵明留下来一起合作，你怎么看？”

杜庭宇说：“我觉得不错。虽然计划成功之后，咱们赚的钱要少些，但前期的资金压力也相应减轻，整个计划的风险也大为降低。”

杜林祥淡淡一笑：“我之所以这样决策，你说的的确是一方面原因，但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什么？”杜庭宇问。

杜林祥抽了一口烟，隔了好几秒才缓缓吐出来：“为了实施这个计划，我去拜访过吕有顺与赖敬东。赖敬东不愧是只老狐狸，一听完我的计划，便犀利地指出若干风险点。他甚至直言不讳地说，里面有些东西，是以老爸我的力量无法完成的。”

“平心而论，赖敬东说的不无道理。”杜林祥继续说，“吕有顺说的就更直接，运作这个计划，必须打通钱脉与人脉。而人脉，有时比钱脉更重要。”

“我明白了。”杜庭宇脱口而出。

“怎么明白了？说说看。”杜林祥说。

杜庭宇说：“徐浩成通吃黑白两道，尽管经常身在海外，但在京城的人脉，却不是咱们能比的。就说那个胡卫东吧，虽说徐浩成还是通过咱们引见才认识的，但这些年两人走得十分亲近。还有张贵明，虽说是个大老粗，可在当地却是响当当的人物。上次我们也看见了，那些退休或辞职下海的官员，在他公司有一箩筐。矿山那边真出什么事，咱们鞭长莫及，他却能轻而易举地摆平。”

“你小子有进步！”杜林祥欣慰地笑了，“我之所以改变计划，由起初的吃独食到如今与人分享，绝不仅仅是为了减轻资金压力。我自损钱脉，为的就是打通人脉。生意场上，只有黑心肠，没有热心人。项目运作中真遇着什么状况，甭管平时怎么称兄道弟，他们也只会袖手旁观。现在不同了，他们有股份，为了自己的利益，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我。这样一来，他们的人脉，就成了我的人脉。”

杜林祥抖了抖烟灰，一脸的得意：“比方说让刘光友当上国资委主任的事，我自问操作起来难度很大。前几天在香港，我把难题扔给徐浩成了。今天上午他就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想出了办法。”

“但我也有一个疑问。”杜庭宇说。

“有问题就说。”听到儿子的请教，杜林祥总是十分开心。他最渴望的，就是把多年的经验、阅历，尽可能地传授给儿子。

杜庭宇说：“为了拉徐浩成、张贵明入伙，你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就不怕他们把点子偷了去，自己另起炉灶？”

杜林祥说：“为了这事，我也犹豫了好久。最终，觉得这些顾虑大可不必。首先来说，计划的关键，除了收购矿山，还得拿下信丰集团的壳资源。张贵明没这个本事。徐浩成呢，虽然有这个本事，恐怕也不会轻易出手。就像一场赌局，上一盘徐浩成输得太多，现在不用他出钱，只是跟着我玩一玩，没准还有机会翻盘，他当然乐意了。可真要他自己再投筹码赌一场，就没那么简单了。”

“还有更重要的。”杜林祥又说，“计划的运作，需要各方面精诚团结。徐浩成与张贵明结怨太深，没有我这个中间人，他们连坐到一起都难，还谈什么合作。正是因为我认清了自己的价值，才不怕他们甩开我。”

“徐浩成与张贵明的确有仇，但他们都是生意人。商人是逐利的，为了钱难保他们不会沆瀣一气。”杜庭宇仍有顾虑。

杜林祥摆摆手道：“徐浩成与张贵明不是一般的生意人。他们在江湖上混过，都是一帮小弟的大哥。当大哥的，不怕打打杀杀，就怕折面子。徐浩成那天可不只剁了杨龙的手，还把张贵明的面子折了。怨气可解，恨意难消呀。”

杜林祥继续说：“从利益上来说，我没亏待他们。他们一分钱不掏，只是陪着我玩，就有解套的希望。从个人恩怨来说，他们需要我这样的中间人穿针引线。因此，徐浩成与张贵明，谁也不会另起炉灶。”

“嗯。”杜庭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杜林祥掐灭烟头，说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有个同学的母亲，是北京一家大型评估公司的负责人。”

杜庭宇说：“是的。我和这个同学，关系一直不错。有一回去北京，他的母亲还请我们吃过饭。”

杜林祥说：“近期你去趟北京，把这层关系维护好。未来把矿山资产注入上市公司，少不了要同评估公司打交道。矿山资产究竟值多少钱，评估公司是可以发挥作用的。”

“好的。”杜庭宇一口答应下来。

看着儿子出门的背影，杜林祥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如今的年轻人，像儿子这样好学上进、精明干练的真是不多了。就说在河州吧，那些身家远不如儿子的人，整天开跑车、玩女人，分明是个饭来张口的寄生虫，还硬把自己打扮成特立独行的富二代。将来把企业交到杜庭宇手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杜林祥又不免挂念起远在香港的谢依萱。如今谢依萱的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另一个骨血。他有些自责，那样对待谢依萱，是不是太残酷了？

杜林祥无奈地叹了口气。纬通的未来，注定是杜庭宇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杜庭宇不仅是自己生命的延续，更是自己事业的接班人。他对杜庭宇，除了一份浓浓的亲情，更有殷切的期望。为了这个接班人顺利上位，并带领纬通驶向更光明的未来，他有责任为其扫除所有障碍。这样的障碍，既来自商场的尔虞我诈，也发生在身边。如果不对谢依萱约法三章，断了其为自己或孩子争取更大利益的念头，那就难保杜庭宇在多年之后不会遇到棘手的难题。

学历不高的杜林祥，近些年在读书上还算下了些功夫。无论是让秘书整理总结提纲，还是直接请老师讲课，杜林祥也听来许多典故。不知为什么，他对西方的管理科学老是学不进去，对于中国古代的帝王之术却入门很快，甚至能举一反三。他十分欣赏汉武帝刘彻与明太祖朱元璋。刘彻立幼子为太子，同时为了防止主幼母壮，外戚专权，狠心把幼子的生母钩弋夫人送上断头台。朱元璋立下规矩，除了太子以外，成年的王爷不得留在京城。杜林祥以为，成大事者，就得像刘彻、朱元璋那样，抛弃一切儿女情长。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杜林祥的思绪。大门打开，高明勇快步走了进来。“什么事？”杜林祥问。

高明勇压低声音：“信丰集团那边，我按你以前的吩咐，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现在公司已经下决心收购信丰，我那边布置的人，是不是就撤回来？”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高档的装修更让这里具有超一流的隔音条件，纵然高明勇大声喧哗，也不会有外人听到。但这或许是人们的惯有心态，谈起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总会有意无意地把音量调低。

高明勇说的事，杜林祥自然明白。当初尚未敲定是否真正收购信丰，又担心断然拒绝会开罪徐万里，所以杜林祥才想出这招——一面答应出面收购信丰，一面鼓动工人闹事。事情一闹，收购的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搁置。

香港之行，已经敲定收购矿山的事，接下来兼并信丰集团已箭在弦上。原先预留的这一手，怕是用不上。高明勇因此才跑来请示，是否就此打住。

杜林祥又摸出一支烟，然后摇起头：“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招，恐怕还要用上。”

高明勇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杜林祥却挥了挥手：“按我说的办，以后你就会明白。”

3　河州美女郑佳晴，成为杜林祥的座上宾

华灯初上，愈夜愈美丽。

河州希尔顿酒店大门口，一群刚结束饭局的人正在寒暄。纬通集团副总裁林正亮作为这场饭局的埋单者，顾不上酒意微醺，依旧忙着张罗车辆，并与登车之人握手话别。

林正亮身旁，站着一位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性。尽管真实年龄已四十出头，看上去却不过只有三十四五的模样。她高高的个头，雪白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与胸脯，让她看上去充满自信。最美丽也最可惜的，是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她如果肯留着长发，一定格外动人。然而身在机关，只好特意剪成了精干的短发。

“郑秘书长，你就坐我的车吧。”林正亮热情地招呼。这位女士，就是河州市政府副秘书长郑佳晴。

林正亮对于郑佳晴如此殷勤，一半是要完成杜林祥交代的任务，一半也是出自男人的本能。哪个男人，在美女面前不想留下好印象？这些年来，林正亮遇到的女人不少，但没有一个能有郑佳晴这般高贵逼人的气质。林正亮曾对杜林祥说，可惜郑佳晴吃了官家饭，整日打扮得中规中矩。她要是再弄点鲜艳的衣服穿上，那才叫一个迷人。杜林祥却不以为然地说，郑佳晴迷人的地方，一半是自身相貌，一半是她的地位，真把她扔去夜总会，也就没那么吃香了。

官居河州市政府副秘书长的郑佳晴，号称河州官场四大美女之首。她本是浙江人，曾以全县文科前三甲的成绩考入浙江大学，后来又在复旦拿到硕士学位。再之后，她东渡扶桑，在日本一所著名大学的研究院里度过了四年时光。

十年前，位于河州的洪西大学，不惜开出优厚待遇，把郑佳晴挖来学校任教。来到洪西大学的郑佳晴，没能如人们预期那样，创造出令人惊奇的科研成果，但仕途的升迁，却为她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窗。

一次偶然机遇，郑佳晴离开大学，到河州市下属的一个区挂职任副区长。之后，她就没再回到校园。六年时间，郑佳晴历任副区长、常务副区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年仅四十三岁的郑佳晴，已然是副厅级干部。

有人评价过，在河州官场四大美女中，郑佳晴不仅人最漂亮，也是仕途最被看好的。

此时，面对林正亮的热情邀请，郑佳晴却淡淡地说：“不了，我就坐自己的车。”

郑佳晴出席这场饭局，是看在一位政协老领导的面子上。对于埋单的林正亮，她并未瞧上眼。论学历，自己是喝过洋墨水的高材生，林正亮初中都没念完；论职位，自己是市府副秘书长，林正亮只是个商人，就凭手里几个臭钱，还没有显摆的资格。刚才在饭桌上，无论林正亮怎样一杯接一杯地猛干，郑佳晴始终都是轻抿一口。

说话间，郑佳晴的司机已把车开了过来。郑佳晴钻进自己的黑色雅阁，隔着车窗朝林正亮轻轻挥了挥手。这台二十万出头的雅阁车的气场，竟然盖过了林正亮那台上百万的宝马7系。

林正亮并未死心。他敲着郑佳晴的车窗：“要不我坐你的车？有点事要跟领导汇报。”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佳晴不好再拒绝。坐上车后，郑佳晴问道：“林总，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中不带一丝热情，弄得对面的林正亮颇为尴尬。

林正亮硬着头皮，从包里掏出一款巴布瑞的围巾，笑嘻嘻地说：“我们杜总说，平时承蒙你的关照。今天趁着聚会的时机，他让我把这个礼物交给你。”

“这可不行。”郑佳晴断然拒绝，“我自问没帮过杜总什么忙，不敢收他这么重的礼物。再说了，政府为企业服务，原本天经地义。”

任凭林正亮好说歹说，郑佳晴始终坚持，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那里。这条围巾，只是林正亮准备的见面礼，目的是让接下来谈话的气氛融洽一点。不想一出手就碰了钉子，反倒使气氛尴尬起来。

连番受辱，让林正亮对郑佳晴的感觉，由仰慕转为厌恶。他心里骂道：“臭娘们拽个屁！有你吃苦头的时候。”

收起围巾，林正亮又说：“郑秘书长，我是个粗人，说话做事不会绕弯子，你可别见怪。真是仰慕你的大名，想和你交个朋友。”

“客气了。”郑佳晴的话语依旧冷冰冰。

“郑秘书长周末有空没有，我们聚一下？”林正亮问道。

“今天刚聚过，周末就不必了吧。”郑佳晴说。

林正亮说：“聚会天天有，主题各不同嘛！周末的聚会，我们杜总说他也要出席。另外，北京一家大医院的苏主任也要来。”

“哪个苏主任？”郑佳晴问。

“就是苏晓云主任。”林正亮说，“苏主任也是河州人，早年还在河州人民医院工作过。这次回河州，就是专程来给省委贺之军书记看病的。”

“哦。”郑佳晴说。

林正亮起初担心郑佳晴不清楚苏晓云的来头，还打算隆重推荐一番。看到郑佳晴这番表情，他知道自己准备的那些话不必说了。毕竟，郑佳晴在河州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没听说过苏晓云。

苏晓云不仅是河州人，更是省委书记贺之军一家人最信赖的医生。贺之军来洪西之前，就与在北京工作的苏晓云认识。半年前，贺之军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动手术，也是由苏晓云主刀。近来贺之军贵体有恙，除了遍访河州名医，又把苏晓云请了回来。

郑佳晴才貌出众，本身的婚姻却并不幸福。离开大学步入官场以来，自己的专业知识也丢得差不多了。对于一个已入不惑之年的女人来说，仕途的进步几乎是她唯一的追求。能和省委书记信赖的医生搭上线，她自然求之不得。

郑佳晴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让杜总费心邀请我们，太麻烦了吧。”

林正亮心里在笑，你能拒绝巴布瑞围巾，但面对苏晓云，终于拒绝不了了吧。但在嘴上，林正亮依旧无比诚恳：“哪里话！杜总说了，郑秘书长对我们企业多有关照，早就想找机会拜见你。”

“那就替我谢谢杜总了。”郑佳晴说。

周末的聚会，安排在纬通大厦顶楼的包间。能够邀请到贺之军信赖的医生到场，在郑佳晴看来，显然杜林祥、林正亮等人不仅是有几个臭钱而已。她的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酒桌上，她频频举杯，与每人都是一干到底。苏晓云老早就被灌醉，躺在椅子上嘟囔“巾帼不让须眉”。就连林正亮都在心里感叹，第一次聚会时不怎么肯喝的郑佳晴，酒量或许不比自己差。

饭局结束后，杜林祥安排手下把苏晓云送回酒店，郑佳晴却被他留了下来。酒后的郑佳晴，脸颊绯红，眼含秋水，成熟女人的魅力愈发显现出来。杜林祥来不及欣赏这些，只是把郑佳晴请到办公室，并亲手沏好一杯茶敬上。

杜林祥坐回座位，笑呵呵地说：“郑秘书长是联系经济工作的副秘书长，长期以来对我们企业十分关心。”

郑佳晴说：“杜总说笑了。我一个副秘书长，就是跑腿的角色。要说关照，也是大领导们关照。”

“你就不要谦虚了。”杜林祥说，“今天我一来是感谢郑秘书长以往的关照，二来是希望你未来高升后，一如既往地关心我们。”

郑佳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什么高升？杜总不要乱说哦。”

“怎么是乱说！”杜林祥一本正经，“我可有准确消息，上个月你写的一篇有关推动河州国企股份制改革的调研文章，发表在省委内参上，有两个省委常委做出批示。尤其咱们河州的徐万里书记，更是对此文赞赏有加。”

郑佳晴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嘴里却说：“我本来就是搞经济研究出身，发表一篇文章很正常。”

“我可是听说了，”杜林祥说，“如今河州市国资委主任一职空缺，郑秘书长就是热门人选。”

“别开玩笑了。”郑佳晴说，“国资委那边有光友同志主持全局，哪里轮得到我？”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他真能主持全局，就不会这么长时间还只在那儿守摊子，连个名分也没有。”

“杜总和吕市长的关系向来不错……”郑佳晴漫不经心地提起。

杜林祥当然能听懂这句话的潜台词——杜林祥与吕有顺关系不错，刘光友又是吕有顺的秘书，那么杜林祥与刘光友的关系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杜林祥摇着头：“吕市长是吕市长，刘光友是刘光友。吕市长回北京之前，把刘光友安排去市文联，对此，刘光友一直有些看法。”这句话则是委婉地告诉郑佳晴，我和吕有顺关系好，并不意味着和刘光友关系亲密。

杜林祥与刘光友的关系，当然不错。只不过，两人都在政商圈里打滚多年，深知一条道理，彼此走得越近，对外越要装出形同路人。这些年，杜、刘私下联系紧密，但外人却大多看不出这份交情。

杜林祥又说：“这次咱们和苏主任搭上线了，他可是个热心人啊。”他顿了顿说，“下礼拜，贺书记要去北京疗养，苏主任会全程陪同。徐万里书记正在中央党校学习，到时他应该会去探望。我跟苏主任说一下，请他为你美言几句。”

“这不太好吧！”郑佳晴说。

“我看没什么不好。”杜林祥说，“苏主任都答应我了。他还说，举贤不避亲。”

郑佳晴毕竟是外地人，在河州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她也算得上是个有底线的人，这些年来从没有过用自己的美貌去交换权位的念头，尽管她并不缺少这种机会。四十出头的年纪，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再不奋力一搏，那些不断涌现的后辈，会把自己牢牢摁在冷板凳上。

如今，只是让省委书记的医生替自己打个招呼，于情于理，郑佳晴都想不出回绝杜林祥的理由。

郑佳晴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缓缓说道：“我不明白，杜总为何这样热心？”

“想听实话吗？”杜林祥笑起来。

“当然。”郑佳晴优雅地端起茶杯。

杜林祥说：“你应该听说了，我们企业即将收购信丰集团。河州国资委是河州所有国有企业的婆婆，日后的收购、重组、改革，我都希望得到郑秘书长，哦，不，应该叫郑主任的支持。”

郑佳晴也笑了：“杜总真是快人快语。”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杜林祥说，“这次国资委主任的位置，候选人只有三个。最热门的就是你，其次是河西区区委书记向桂玉，他在河西待得太久了，必须挪位置。听说前段时间竞争市级领导失利，有可能安排到国资委来。最后一名嘛，才是正在主持国资委日常工作的刘光友。”

杜林祥说：“郑秘书长和向桂玉比较起来，优势太明显了。你年轻，又是经济专业出身，还曾留学国外。那个向桂玉，是乡镇中学的物理老师出身，对于现代金融知识一窍不通。”

郑佳晴摇着头，似笑非笑：“多谢杜总抬举。可惜呀，你不是徐万里书记。”

杜林祥说：“我自然不是徐书记，但徐书记也要听省委贺书记的不是？你本来就是第一人选，再让苏晓云敲敲边鼓，相当于安一个保险阀。”

“但愿吧。”郑佳晴已然同意了杜林祥的主意。

杜林祥接着说：“下个礼拜，中央媒体的记者会来采访河州国资改革成果。郑秘书长是河州国资改革的重要推手，自然要接受采访。这些年，我在媒体圈结识了不少朋友。到时候，让他们妙笔生花，帮你造造势。”

直到晚上十点过，杜林祥才亲自送郑佳晴到楼下。分手时，杜林祥又说了一通请对方多加关照的话。郑佳晴微笑着回答：“只要不违背大的原则，我一定尽力而为。”听到这话，杜林祥笑得更加开心。

一周以后，杜林祥接到苏晓云从北京打来的电话。苏晓云说自己不辱使命，按杜林祥的吩咐办了。杜林祥追问道：“你把话挑明了吗？”

“挑明了。”苏晓云说，“连国资委主任这个职位，我都说出来了。”

杜林祥继续问：“徐万里当时什么表情？”

苏晓云说：“徐万里客气地笑了笑，说他会认真考虑。”

放下电话，杜林祥先把这则消息通报给了郑佳晴，接着又把高明勇找了进来：“明勇，信丰集团那边的事，安排好了吗？”

高明勇说：“全都安排好了。”

杜林祥点了点头：“按照苏晓云告诉我的时间，徐万里是坐礼拜一上午的飞机回河州。你那边礼拜天晚上动手，也算为徐万里接风洗尘。”

“没问题。”高明勇高声保证。

“记住！”杜林祥说，“一定要按我说的，把握好尺度，重不得，也轻不得。”

4　庄硕汉大谈曾国藩与左宗棠

飞机降落在河州机场，身穿黑色夹克的徐万里步出机舱，贪婪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北京城连日的雾霾，让干净空气也成为奢侈品。

比新鲜空气更让徐万里受用的，是下属们为迎接他摆出的阵仗。停机坪上一字排开三辆黑色奥迪，全都悬挂着军牌。还有一辆丰田霸道的警车，作为开道车位于车队最前方。一群脸上挂满各种笑容的官员，也在舷梯下恭候徐万里大驾。

过去一段时间，徐万里在北京拜会了不少老领导，还数次去部委争取项目。每到一地，尽管对方也算客客气气，却绝没有这种唯我独尊的气场。

走下舷梯，徐万里扫了一眼来接机的属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驾，口中淡淡说了句：“今天不去办公室了，直接回家。”那些一脸媚笑，期待与徐书记握手寒暄的官员，只好知趣地把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来。

徐万里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副驾驶位置上，秘书的手机却响了起来。秘书轻声接通电话，说了几句后，扭头对徐万里说：“徐书记，国资委的刘光友找您，说有重要事情汇报。”

“光友，什么事？”徐万里接过秘书递来的手机。

刘光友语气急促：“徐书记，昨天晚上，信丰集团的厂区内，突然出现多张大字报，内容都是说反对把企业卖给纬通集团的。一大早，还有小股工人在厂区礼堂前聚集，同时拉出横幅。”

徐万里内心紧张起来，但语气依旧平稳如常：“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刘光友说：“我第一时间赶去企业，把所有大字报都收缴了。聚集的工人，也已经散了。这会儿正在同企业职工召开座谈会，安抚他们的情绪。我也向公安局求助了，让他们增派警力，在外围做好警戒，以防任何突发情况。就目前来看，情势还算稳定。”

徐万里说：“告诉公安局，警力不要忙着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然目前局势缓和了下来，但不妨把情况考虑得复杂一些。”

“好的。我们一定落实您的指示。”刘光友说。

“对了，”徐万里又说，“从企业出来后，你到市委大院来一趟，把那些大字报拿来给我瞧瞧。”

把手机递回给秘书时，徐万里说：“先不回家了，去办公室。”

回到市委大院的办公室，秘书刚把茶沏好，刘光友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徐万里的办公室在五楼，从底楼上来，装备有从日本进口的高级电梯。但刘光友抱着一叠大字报，却选择从楼梯快步跑了上来。每次找徐万里汇报，刘光友非得装出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甚至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样子来。

见到徐万里的秘书时，刘光友一脸笑容：“老弟，今天徐书记心情怎么样？”秘书点了点头：“应该还不错。”

走进办公室后，刘光友却换上一副满面愁容、甚为可怜的样子。他抱着大字报，站在徐万里的办公桌前，垂着头说：“我要向您检讨。是自己工作没做好，才发生这种事情。”

“你是应该检讨。”徐万里瞪着刘光友，“信丰集团那种状况，真能找来企业兼并重组，真得谢天谢地，工人们自身的经济条件也会得到改善。原本是一桩大好事，结果你们的宣传工作没做到位，致使一些人心里有想法，进而才有过激行为发生。”

刘光友忙不迭地点头：“徐书记批评得对。”

“好了，检讨留着以后做。”徐万里说，“先把大字报给我，我看看他们写了些什么。”

刘光友把大字报摊在徐万里的办公桌上，徐万里站起身，仔细看了起来。隔了一会儿，徐万里指着一张大字报说：“光友，他们给你安的罪名可不小，什么官商勾结，什么欺瞒市领导，你有这么大本事吗？”徐万里指着的这张大字报，光看标题就够吓人——贪官、工贼刘光友，哄骗市领导，执意把国有资产贱卖私人。

刘光友站在原地，一脸惶恐：“都是些不明真相的人胡说八道。”

徐万里顿了顿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刘光友说：“现在局势基本平息了，但我也不敢有丝毫大意。遵照您的指示，企业周围还是布置了大批警力。刚才徐书记指出的宣传工作，我们要立刻落实。准备连开几场座谈会，让更多群众了解内情。每场座谈会，我都会亲自出席，工人有什么疑问，我现场给予回答。”

徐万里面无表情，淡淡说了句：“先就这么着吧。”

刘光友退出办公室后，徐万里又拿起大字报端详起来。他一边看，还一边摇头叹气。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把今日的《舆情通报》交到徐万里手上。无论之前的陶定国还是如今的徐万里，都要求宣传部门每日编辑《舆情通报》。当天出现在各大媒体、网站上的所有有关河州的重要新闻，以及微博、论坛上关于河州的热帖，都被编辑在里面。

徐万里随手翻阅起来。今日《舆情通报》的第一篇文章，就是一家中央媒体报道河州国企改革成绩的。徐万里来了兴趣，认真阅读起来。文章写得大气磅礴，把河州近年来的成绩做了全面概括。

整篇文章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多次出现市政府副秘书长郑佳晴的名字。“据郑佳晴介绍”“郑佳晴告诉记者”等字眼，在文章中反复出现。身为联系经济工作特别是国资改革这一块的市政府副秘书长，接受采访并不令人意外，但如此高频率地在文中亮相，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徐万里又仔细读了一遍文章，里面居然没有刘光友的名字。提到刘光友时，都是写“河州市国资委负责人”，却不点名道姓。

徐万里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数日前的情景：自己去探望省委书记贺之军时，北京的医生苏晓云悄悄把自己拉到一边，说了不少郑佳晴的好话……

信丰集团的局势，迅速平静了下来。徐万里不用在这件事上再操什么心，便把精力投入到数日后即将登场的河州文化论坛上。徐万里来河州后，响亮提出打造“文化强市”的战略。河州文化论坛，正是这项战略的重要载体。为了筹办论坛，河州上下忙活了大半年。届时，一大批在国内学术界享有盛誉的专家学者都将莅临河州。

来河州的诸位学者中，有一个名叫庄硕汉的。此人不仅是国内文化界近年来大名鼎鼎的人物，更是徐万里的老朋友。徐万里还在外省工作时，庄硕汉便在该省大学任教，两人私交不错。最近几年，徐万里调来洪西工作，庄硕汉去了北京发展。

论坛开幕前一天，徐万里赶往专家学者下榻的酒店探望，还与众人合影留念。到了晚上，徐万里又接到庄硕汉打来的电话，邀请他单独茶叙。庄硕汉笑着说道：“徐书记，我此刻正在河州一处雅致的茶舍内。没想到在你老兄治下，居然有这样的好地方，能喝到原生态的武夷山野茶。”

徐万里对茶道钻研颇深，原生态的武夷山野茶着实令每一个茶客向往，再加之老友相邀，徐万里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

为了不引人注目，徐万里没有坐自己那辆悬挂军牌的奥迪A6。市委办公厅临时调来一辆老款别克，载着徐万里驶出市委大院。

别克车在河州市中心一座古色古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徐万里走进包间，只见庄硕汉正端着一个精致的茶杯，颇为享受地品茗。庄硕汉的身旁，坐着两名相貌标致、打扮入时的女子。一个仿佛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另一个穿深色皮衣，看年纪在三十上下。

与徐万里握手后，庄硕汉介绍道：“这位小许，是我的研究生。平时跟在身边，帮我干一些收集资料的活。这位柳总是美女企业家，在北京开4S店。她可是位儒商，经常与我一起切磋学问。这次来河州出席论坛，她有空也跟着过来。”

“幸会、幸会！欢迎你们来河州啊。”徐万里说着场面话，心里却在暗笑，这个庄硕汉真是艳福不浅，就连出差在外，也不忘带上两个美女。

落座后，徐万里看了看周围环境，说道：“老庄可真会挑地方。我来河州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这里。”

庄硕汉呵呵笑起来：“看来你苦于案牍之劳形，没时间出来微服私访。”

徐万里也笑了：“就算有时间，我也没有你这般福气，能带着两位美女，在如此古朴典雅的环境里品茗聊天。”徐万里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他真要领着两个美女品茗，估计第二天就会有各种小道消息流传开来。

“言归正传。”庄硕汉说，“今天有幸碰到武夷山野茶，便急不可待打电话给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徐万里说：“好啊。老友，好茶，加上美人在侧，人生乐事啊！”

徐万里端起茶杯，只见茶汤橙黄色、清醇亮丽，有珍珠鱼肝油的透明感。接着轻抿一口，顿觉茶香之中，又多了松之刚味、竹之纤味、果之甘味、藓之苔味，可谓味味醉人。徐万里忍不住赞道：“的确是桐木关的野茶，野性、野味、野韵，都毫无保留地释放在茶汤里。”

坐在一旁的美女企业家柳总问道：“一直听你们说武夷山野茶，究竟这茶有什么来头？”

徐万里深通茶道，回答这样的问题自然是小菜一碟。不过当他正要开口时，却被庄硕汉拦住了：“徐书记是整天琢磨大事的人，让人家回答你这类问题，太不成体统。这样吧，我把茶坊老板叫来，请她为你答疑解惑。”

片刻之后，一位身材苗条的妙龄女子走了进来。庄硕汉正要引见，徐万里倒先伸出了手：“哎呀，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锦儿！”

陈锦儿也笑吟吟地说：“徐书记，您好！不知道您大驾光临，失敬了。”

庄硕汉摆出一脸惊讶的样子：“怎么，你们认识？”

徐万里笑而不语，陈锦儿说道：“在河州，谁不认识徐书记呢？”

见两人都在卖关子，庄硕汉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说道：“锦儿，能不能给我们讲一下，这武夷山野茶的来历。”

陈锦儿优雅地坐下，轻挽起衣袖，一边熟练地泡着茶，一边说道：“所谓武夷山野茶，多指生长于武夷山桐木关海拔一千二百米的核心保护区，野生环境下野生野放、自然生长的茶叶。鸦片战争后，随着英国人前往武夷山窃取红茶制作技艺和茶树，并在印度、肯尼亚等英国殖民地大量生产红茶，中国红茶出口锐减，曾经最为辉煌的桐木关正山小种红茶产区逐渐衰落。当地茶农转种其他作物，茶园随之野化、荒芜了。日久之后，武夷山野茶茶树便完全处于野生状态，活下来的茶树长得或高或低，老去的茶树也没有人再去补种。”

“或许天意弄人，在这样荒芜的环境中，倒生长出难得一见的好茶。”陈锦儿继续说，“这些茶树见缝插针，稀疏散植在乱石丛中，食长风，饮甘露，风骨不凡。茶树生长在高山上，因气温低，自身会产生一种营养物质来抵御寒冷。昼夜温差较大，更有利于茶叶营养物质的积蓄。这些生长于山野中的茶叶，便成为大名鼎鼎的武夷山野茶。”

陈锦儿又说：“桐木关我去过很多次。亲眼所见，那里的茶叶没有固定的生长场所，竹林间、花丛间、草丛间都有。如果恰好在茶树的周围有几棵兰花，那茶叶制作出来后也就有了兰花的香气，与茶园里种出来的茶叶口感截然不同。汤中有万物，香中含百花，味中有五谷，这就是野茶的神韵。”

介绍完武夷山野茶后，陈锦儿轻抿一口茶汤，温婉地问道：“徐书记是行家，不知我说的对吗？”

在陈锦儿侃侃而谈时，徐万里一直微笑盯着对方。经陈锦儿这样一问，徐万里愈发笑容可掬，他以难得的温和语气说：“锦儿说的一点不错。好茶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武夷山野茶以天为房、大地为床、万物为衣，岩石当枕、云雾当被、露珠洗面，吸大自然之灵气，取万物之精华。”

徐万里、庄硕汉与陈锦儿皆为雅士，围绕着共同感兴趣的茶道，三人畅聊开去。一个钟头一晃而过，庄硕汉从皮包里掏出一本书，缓缓说道：“刚才光顾着聊茶道，倒把这一茬给忘了。这是我新出的一本书，特地送给徐书记，请你雅正。”

徐万里接过书，说道：“老庄的大作，一定用心拜读。”

陈锦儿瞟了一眼书的封面，见书名叫《曾文正公家书注析》。曾文正公，指的自然是大名鼎鼎的曾国藩。陈锦儿说：“早就知道庄教授近年来潜心研究曾国藩，不知最近又有什么收获？”

庄硕汉问：“锦儿对曾文正公也有兴趣？”

“兴趣还谈不上。”陈锦儿莞尔一笑，“我们女孩子家，对于官场的事，天然缺乏兴趣。”

“说女人对政治不感兴趣，那倒也不尽然。”庄硕汉说，“我这本书名为研究曾文正公的家书，实则是以此为一条线，串起整个晚清历史。一部晚清风云史，说来正是一个女人纵横捭阖、玩弄权术的历史，就连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这些当世英雄，也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

庄硕汉谈兴颇浓，他说道：“我这本书里，着重研究了曾国藩与左宗棠的关系。众人知道，曾、左本为好友，曾国藩已然是朝廷重臣时，左宗棠还寄居于湖南巡抚门下当师爷。可后来短短几年，左宗棠便一飞冲天，成为与曾国藩平起平坐的封疆大吏，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冷淡了下来。你们以为，这是为什么？”

对于晚清历史，徐万里十分熟悉。他思忖了一下说：“左宗棠平步青云，自然是因为他有本事，能打仗。当时太平天国占据东南数省，清廷风雨飘摇，慈禧自然要倚重左宗棠这样的干吏。”

庄硕汉摇起头：“要说有本事，能打仗，在那个时代，还有李鸿章、胡林翼这些人。可胡林翼至死不过湖北巡抚，李鸿章东移西调，换了好几个省当巡抚，历经多年历练，最后才当上总督。唯独左宗棠，仅花了数年时间，就由一个师爷爬上总督高位。如果硬要拿现在的官位来做类比，左宗棠大概只花四年，便从省委办公厅正处级秘书，升为省委书记，同时兼任大军区司令员。”

听庄硕汉如此一说，徐万里也来了兴趣。左宗棠身上究竟有什么特质，能够让执掌最高权柄的慈禧另眼相看？

庄硕汉说：“左宗棠坐着火箭往上冒的时候，太平天国已近晚期。不夸张地说，有没有左宗棠，太平天国也一样完蛋，只是早几年或迟几年的事情。那时的慈禧，并不担心洪秀全，倒开始提防手握东南军政大权的曾国藩。”

庄硕汉接着说：“慈禧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制衡牵制之术。此时，她自然会想到，提拔一个人起来与曾国藩分庭抗礼，互为制衡。以当时的局势，胡林翼、李鸿章、左宗棠都是合适人选，但慈禧经过一番权衡，最终选择了左宗棠。”

“为什么是左宗棠？”徐万里脱口而出。

庄硕汉说：“从个人关系来讲，曾、左虽是老友，但左心高气傲，对年少得志的曾国藩并不服气。而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学生，两人关系过于亲密。要找一个人来制衡曾国藩，左宗棠自然比李鸿章合适。”

“再把左宗棠与胡林翼来比较。”庄硕汉说，“胡林翼那时已经贵为巡抚，把他提拔为总督，虽是官升一级，却是循级而上。胡林翼心里，未必对慈禧有多少感激。左宗棠就不同了，一个巡抚衙门的师爷，花数年时间把他提拔成总督，他会多么喜不自胜，何其感恩戴德？左宗棠用一辈子的忠诚来回报主子，大概也不会令人意外。”

徐万里点头道：“老庄这一番分析，还有些道理。”

庄硕汉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又说：“官商之道，从来都是相通的。经商者手握资金，自然想着用小钱赚大钱。为官者手里捏着官帽，他把每一顶官帽交给一个人时，其实也是一笔投资。如何用同样的投资，换取最大收益，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徐万里脸上的笑容已经隐去。他就是为官之人，更是一个玩弄权术的高手。如他这类的高手，最忌讳的就是当众去探讨什么权术。好多事，自己心里明白，手里做着，口中却绝不能说。因此，当庄硕汉聊到这个话题时，他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庄硕汉似乎并不在意徐万里表情的变化，依旧滔滔不绝：“比方说吧，一个官位的决定权在我手里，竞争者有两个，我一定会选择那个资历稍浅的。道理很简单，资历深的，他觉得自己熬了这么多年，这个位置本该是自己的，因此不会感激我。资历浅的就不一样了……”

眼看庄硕汉的话头似乎止不住，陈锦儿笑着说：“你们男士在那边纵论古今，放着三位女士在这边，是不是太不礼貌啊？”

“你看，女士们闹意见了吧。”徐万里也不想继续如此敏感的话题。他顺着陈锦儿的“发难”，立马转移了话题。

在茶坊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徐万里起身告辞。庄硕汉、陈锦儿自然是起身相送。徐万里不无惋惜地说：“这等好茶，可惜无福多享用一会儿。”

庄硕汉插话说：“你和锦儿都在河州，那多方便。锦儿什么时候采着好茶了，就赶紧送给徐书记尝鲜。”

陈锦儿笑吟吟地说：“以前好几次都想给徐书记送茶过去，只是担心您工作忙，不敢叨扰。”

“送茶来，可不是叨扰啊。”徐万里今晚心情不错，脸上基本一直挂着笑。这在平时，可不多见。

“有徐书记这句话，我胆子就大了。”陈锦儿说。

“对了，”临出门，徐万里又说，“锦儿，你还没有我的手机号码吧？”

“嗯。”陈锦儿说，“我以前知道一个号码，不过据说这部手机是您秘书在保管。”

徐万里说：“你另外记一个，这是我私人的号码。真有好茶的时候，直接打这个号码就行。”

徐万里的手机号码，的确有很多个。不过大多数手机都揣在秘书身上，要找到徐万里，必须先通过他的秘书。徐万里身边也有一部私人手机是随身携带的，但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秘书，就只有家属及私人朋友。

庄硕汉在一旁说道：“你可真是厚此薄彼啊。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都没把私人手机号告诉我，害得要联系你时，每次都得通过秘书。”

“你这是什么话？今天我不就一块告诉你了嘛！”徐万里与众人握手告别，钻进了自己的汽车。

第二天的论坛如期登场。来自洪西省与河州市的领导以及各路专家学者，自是令会场高朋满座。

此刻，杜林祥的心情却陷入了极度焦灼之中。该使的招数已经用尽，会有效果吗？他知道，本周内河州市委将召开一次市委常委会议。这次会议的结果，便将决定自己计划的成败。

5　徐万里四两拨千斤

礼拜四的下午，河州市委常委会在市委一号会议室举行。从市长曲华明以下，所有常委都提前五分钟来到会议室。眼看时针指向三点，原定的开会时间已到，可会议室正中的座位上依旧空着。

一把手徐万里不来，这会是开不了的。有的常委低头看着文件，有的常委闭目养神，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在会议室里神情放松地聊天。

五六分钟之后，徐万里的秘书走进会议室。他左手揣着一叠资料，右手端着一个茶杯。把资料摆放好后，秘书又把茶杯放到桌子右手边，同时把茶杯盖子轻轻拧松了一些。盖子太松，茶水不保温；太紧了，喝茶的人拧起来费力。这名秘书的确专业，把端茶杯这样的工作都做得细致入微。一系列动作完成后，秘书静悄悄地退出房间。

看到这架势，所有人都知道，徐万里要来了！一分钟后，徐万里快步进入房间。与秘书的不苟言笑不同，徐万里不停地点头微笑，与在座同僚打着招呼。

落座后，徐万里并没有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而是直奔主题：“班子里的同志有些日子没在一起碰过了。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家里，正好开一次会。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有两个：一个是研究河州市近期的维稳工作，一个是讨论干部人事的调整。有关第一个议题，先请华明同志讲一下吧。”

市长曲华明轻咳一声，拿出事先准备的材料，缓缓讲了起来。为了曲市长手中这份材料，市政府办公厅的秘书们可是熬了一个通宵。早在上周，曲华明就知道今天要召开市委常委会，但当初确定的议题，只是讨论干部人事调整，并没说要研究维稳工作。

三天前，曲华明忽然接到徐万里的电话。徐万里说，近期河州的维稳工作任务繁重，趁着召开市委常委会的机会，索性把这一块工作一起讨论了。

身为一把手，提出在常委会上增加一项议题，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曲华明当即答应下来，并安排市政府办公厅的秘书连夜准备材料。

曲华明的发言结束后，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部长等数位常委分别结合自身工作，谈了关于维稳方面的意见。徐万里听得很仔细，一直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还不时打断发言者，针对某一个问题连珠炮式地发问。

所有人发言结束后，轮到徐万里做总结了。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说：“大家都知道，原定的会议内容只是讨论干部人事工作。但是，几天前我和华明同志沟通意见时，认为有必要加入维稳的议题。为什么呢？”

徐万里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就是因为，当前河州面临的维稳形势比较复杂，尤其是咱们市委常委的一班同志，不能有丝毫大意。身处这样一个社会剧烈变革的时期，各项矛盾交织，稍微大意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

徐万里又说：“前不久，咱们河州的信丰集团就出现了一点状况。信丰集团是河州的困难户，职工的生活比较困难，大家心里本来就有怨气。市委市政府为了推动企业改制，想了不少办法。但是，部分职工对改革存在抵触情绪，加之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挑拨，局势就更加复杂。”

“幸亏目前在国资委主持工作的刘光友同志及时发现问题苗头，并紧急采取对策，才让事态缓和下来。”徐万里顿了顿说，“在这一次事件的处理中，光友表现不错，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当时事发突然，在没有了解事件完整过程的情况下，我还朝光友发了火。现在看来，我的批评是过头了。这次要没有他，后果恐怕严重得多。今后找个机会，一定要向他赔礼道歉。”

徐万里面色严峻：“多亏了一个刘光友，信丰集团的事态才很快平息下来。但是，我们河州有多少个刘光友？其他人是否有刘光友那样的本事？不从制度层面解决问题，老是依靠救火队员，我看是要出问题的。”

徐万里的总结讲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除了表扬刘光友之外，他还提出几项推进河州维稳工作的具体意见。一把手提出的意见，其他常委自然会附和。眼见第一个议题基本结束，徐万里说：“接下来开始会议第二项议程，讨论干部人事问题。先请组织部部长吴国亭同志，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大家再发表意见。”

吴国亭拿出准备好的材料，说道：“这一次干部调整，主要涉及四个岗位，分别是河西区区委书记、国资委主任、教育局局长与司法局局长。河西区区委书记向桂玉同志，在河西区已经工作近十年，根据干部交流的原则，对他的岗位必须做出调整。他调离河西后，空出来的书记位置，得立刻安排人补上去。国资委主任的职务，空缺大半年了，目前国资委的工作，由党组书记刘光友暂时主持。还有教育局与司法局的一把手，年龄即将到点，也得安排新的继任者。”

吴国亭继续说：“组织部门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针对刚才说的四个岗位，分别提出了若干候选人。现在将名单向常委会报告，由常委会做最后决定。”

涉及干部调整，在座每位常委的表情都异常严肃。他们认真听着吴国亭对每个候选人情况的介绍，唯恐漏掉一个字。此外，常委们的余光也在会议室内不停游荡。他们必须注意同僚尤其是徐万里对于不同候选人的表情变化，这一点，对于接下来自己的发言极为重要。

为官多年的徐万里，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如一尊石佛坐在座位上，敛容细听吴国亭的介绍。不管吴国亭提到哪一个人，他的脸上都不会有一丝波澜。

吴国亭的介绍结束后，常委们就开始发表各自的意见。对于河西区区委书记的继任者，大家几乎没有什么分歧。现任区长孟涛是从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位置上调任河西区区长的，从赴任河西之初，所有人都知道他瞄准的是书记宝座。孟涛年富力强，又长期在省委领导身边工作，不看僧面看佛面，在座常委没有必要此时出来挡人家的路。

河西区委书记人选确定后，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国资委主任的职位。徐万里扫视了一圈会场，说道：“关于国资委主任的候选人，刚才国亭介绍了两个人，分别是现任国资委党组书记刘光友与即将卸任河西区区委书记的向桂玉。还是按照老规矩，你们畅所欲言，我最后一个说。”

徐万里口中的“老规矩”，就是近年来在各级组织中大力推广的“一把手末位表态制度”。设立这项制度的初衷，就是尽可能约束一把手的权力。针对某项议题，如果一把手一上来就亮明态度，其他人难免随波逐流。所以，一把手的发言，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如今，这项制度在中国政坛基本已成为常态。

然而，在云谲波诡的官场里，总有人费尽心机去揣摩一把手的态度。尽管一把手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发言，但真正的官场老手，依旧能从一个眼神、一个细微表情，领会到一把手的真实意图。尤其在河州，面对徐万里这样霸道的一把手，常委们甭管是真不懂还是假糊涂，只要你多次忤逆了徐的意思，断不会有好果子吃。

第一个发言的是常务副市长马力平。马力平说：“由于工作分工，我是分管国资委工作的市委领导。在工作中，我与刘光友同志接触比较多，对他也比较熟悉。刘光友这个人，干起工作是拼命三郎，同时理论水平也很高。更难得的是，调到国资委工作后，刘光友在最短时间内，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当然了，向桂玉也是一位好同志。他在河西区区委书记任上的政绩，大家有目共睹。但从保持国资委工作连续性的角度，我认为刘光友较为合适。”

马力平对于刘光友，没有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多好的印象。相反，向桂玉倒是他的高中同学，两家人的关系一直走得比较近。今天之所以站出来力挺刘光友，绝不是为了“保持国资委工作连续性”，而是因为要紧跟徐万里。前几天，由于河州生态城建设进度迟缓的事，徐万里发了火，甚至对马力平也没有客气。在河州，谁得罪了徐万里，谁的官就算当到头了。趁着今天讨论干部人事问题，马力平得赶紧将功补过。为了自己的仕途，他自然顾不得私交甚笃的老同学向桂玉了。

在马力平看来，徐万里中意的国资委主任人选，必定是刘光友。否则，干嘛在讨论人事问题前，硬塞进一个什么维稳议题，同时借着这个议题，把刘光友大肆表扬一番？马力平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组织部部长吴国亭介绍候选人时，先说的向桂玉，之后才说刘光友，分明是向在刘前嘛！可徐万里让大家讨论时，却说“刚才国亭介绍了两个人，分别是现任国资委党组书记刘光友与即将卸任河西区区委书记的向桂玉”，刘光友反而排在前面了，徐万里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在座的常委，都是官场里的老江湖，谈到揣摩上意、临机应变，没人会输给马力平。接下来几个发言的，也将自己的一票投给了刘光友。

轮到组织部部长吴国亭发言时，他却犯难起来。今天徐万里的态度，他不是看不懂，但令他疑惑的，却是前不久针对国资委主任人选，自己去向徐万里汇报时那一刻徐万里的态度。

当时，吴国亭汇报的候选人一共是三个，除了向桂玉与刘光友，还有市政府副秘书长郑佳晴。但徐万里说，郑佳晴是留洋硕士，理论功底扎实，在市委、市府的智囊团里，如今还找不到这样优秀的人才。真把郑佳晴外调出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以接替的人。

不管徐万里是真的欣赏郑佳晴，还是随便找个借口挡人家的晋升之路，总之一把手发话了，郑佳晴只能出局。对于剩下的向桂玉与刘光友，徐万里没有具体地说谁行谁不行，但他言谈间的倾向性，傻子也能听明白——徐万里内心看好的是向桂玉。徐万里甚至说过，“向桂玉当了多年区委书记，本来有希望竞争市领导的，可惜组织上另有安排，实在没有办法。但对于这种踏踏实实做事的同志，咱们不能亏待。”

可为什么，到了常委会上，徐万里的态度竟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吴国亭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咬牙支持向桂玉。毕竟，那天徐万里私下给自己的暗示，是倾向向桂玉的。自己这一票坚持投给向桂玉，也算不上与徐万里唱反调。反倒是临阵变卦，会让徐万里觉得自己首鼠两端。

所有常委发言结束后，徐万里笑了笑：“大家说得都很好，把我要说的都说了。”底下的常委愈发云遮雾绕了。大家都说得好是什么意思，是力挺刘光友的马力平等人说得好，还是支持向桂玉的吴国亭说得好？你徐万里心里，究竟怎样盘算？

徐万里继续说：“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直接表决吧。同意刘光友担任国资委主任的请举手。”

马力平等人齐刷刷地举起手来。“一、二、三……”徐万里表情严肃地开始计票，接着，他示意大家将手放下，说道，“赞成刘光友的，一共是八票。”

河州市委一共十三位常委，八票支持刘光友，显然是大局已定。徐万里又说：“支持向桂玉的请举手。”

吴国亭硬着头皮举起右手，与他一起举手的，还有政法委书记。区区两票，在会议室内显得形单影只。不过此时，徐万里却把手举了起来：“算上我在内，一共是三票。”

放下手后，徐万里说：“八加三是十一票。还有两位同志，一直没有举手，我就视作弃权了。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由刘光友同志担任河州市国资委主任。”

在座的常委，大多对徐万里的举动大惑不解。一面费尽心机为刘光友造势，一面却将自己的一票投给向桂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唯独组织部部长吴国亭，自认为已经猜透了徐万里的心思。照今天的局势，徐万里自然是支持刘光友的。先前自己还担心，讨论维稳问题时表扬刘光友是徐万里随口一说，其他常委揣摩上意过了头。但投票时的局面，却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多么幼稚可笑。

如果徐万里表扬刘光友真是无心之失，那么他是有能力扳回局面的。身为书记，他的最后发言是具有相当分量的。他要是站出来支持向桂玉，原本支持刘光友的常委，态度必然转变。结果，徐万里没有这样做，只是说大家说得都很好，自己就不多说了。

还有最后投票，假如徐万里把顺序颠倒一下，先让支持向桂玉的举手，常委们看见书记举了手，势必也会跟进。徐万里却让支持刘光友的先举手，结果十三位常委中有八个支持。哪怕之后徐万里自己举手支持向桂玉，也不会对大局有任何影响。

吴国亭认为，徐万里用了一种很巧妙的办法，既把刘光友推上国资委主任的宝座，又表明了自己“支持”向桂玉的态度。至于徐万里为何这样做，吴国亭分析有两种可能：其一，徐万里的确跟向桂玉承诺过什么，后来却因为某种原因变卦了。最后时刻举手支持，也算有个交代。其二，徐万里内心深处，对于刘光友还是有些不放心。刘光友日后真出了什么事，徐万里还能站出来说大话，“我早就不看好这个人，但其他常委一致通过，我也没有办法。”

常委会议结束几个小时后，有关人事任命的最新消息，便在河州政商圈子里流传开来。正在上海出差的杜林祥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给刘光友打去电话：“光友，这下你放心了吧？”

刘光友感激地说：“多谢大哥关照。”

杜林祥笑着说：“以往吃饭，都是我埋单。但这一次，你必须请我吃一顿大餐。点最生猛的海鲜，喝最好的酒。”

“没问题！”刘光友喜形于色，“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

杜林祥说：“今天在上海办点事。明天中午的航班回河州。”

刘光友说：“那就定下来，明晚咱们聚一下。”

6　一个计划，能有七成把握就放手去干

刘光友在河州香格里拉酒店预订了一间豪华包间，恭候着杜林祥的大驾。但杜林祥下飞机后，却给刘光友打去电话，让他把包间退了，还是来纬通大厦相聚。杜林祥说：“不是我要帮老弟节约钱，而是酒店里人多眼杂，好多事情不便细说。还是去纬通顶楼用餐，那里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刘光友觉得有道理，便揣着两瓶茅台，兴冲冲地跑来纬通大厦。在大厦顶楼的豪华包间里，杜林祥不等饭菜上桌，就端起酒杯：“光友，新官上任，祝贺你啊！”

刘光友一脸谦逊：“这次多亏大哥帮忙。我干了，你随意。”一半出于升官的喜悦，一半是发自真心的感激，刘光友干了一个满杯。

杜林祥自然不会随意，也将一杯酒吞下肚子。

放下酒杯，刘光友问道：“大哥，你真是高人呀！这套连环计，把徐万里都瞒过去了。”

“过奖了。”杜林祥笑嘻嘻地说。扪心自问，杜林祥认为自己还想不出这么精巧的计划。真正将刘光友推上宝座的，实则是避居在外的徐浩成。但当着刘光友的面，杜林祥自然不会讲这些，他只会当仁不让地接纳下刘光友这份感激。

刘光友问：“郑佳晴是不是很郁闷？”

杜林祥说：“昨天她专门给我打来电话，情绪很低落。当然了，她还不忘感谢我一番。”

刘光友笑得差点把酒喷了出来：“这个婆娘，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真是愚不可及！”

杜林祥淡淡一笑：“对于郑佳晴这位大美女，我倒有些过意不去。原本无冤无仇，这一次却狠狠捅了人家一刀。”

“我知道大哥都是为了我。”刘光友说，“不过对郑佳晴也不必有什么歉疚，官场里充斥着尔虞我诈，她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

杜林祥摸出一支烟，缓缓说道：“郑佳晴毕竟是个女人，留学海外喝了一肚子洋墨水，可真要说到玩弄权术，还差得远。像她这种人，留在市政府替领导写写材料，或许不是坏事。”

刘光友掏出打火机，帮杜林祥将烟点着，接着自己也点燃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大哥，你这套连环计，可真是绝了。只是你一直在做生意，要是投身官场，一定是把好手。”

杜林祥面露微笑，内心却有些底气不足。想出这套连环计的，可是徐浩成，自己不过是依计而行。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杜林祥只好继续吹牛，把从徐浩成那里学到的说辞兜售出来。他抖了抖烟灰，缓缓说：“这套连环计，说白了就是两减一加。”

刘光友问：“什么意思？”

杜林祥说：“国资委主任一职空缺，候选人只有三个，就是你和郑佳晴、向桂玉。两减，自然是使劲让郑、向二人减分；一加，就是帮你加分。”

服务员已把菜肴端上桌。杜林祥夹起一片白肉，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郑佳晴之所以出局，就在于她求官心切，加之咱们在一旁怂恿，结果频出昏招。比方说媒体报道的事，我说让记者浓墨重彩把她突出一下，她居然就答应了。在这种关键时刻，低调才是王道。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徐万里反而会反感。”

“当然了，媒体报道只能算旁敲侧击。”杜林祥继续说，“真正让郑佳晴落败的，就是她动用了苏晓云这层关系。”

刘光友放下筷子，问道：“苏晓云是省委书记贺之军信赖的医生，按说郑佳晴请苏晓云出山，应该对自己有加分呀。”

同样的问题，杜林祥也曾大惑不解并向徐浩成请教过。此刻，杜林祥又把徐浩成的解释转述了出来：“徐万里来河州有些日子了，大家都看出来，他是一个真正的强势人物。所谓强人，一定是唯我独尊。郑佳晴如果跑去找徐万里要官，徐或许不会太反感。但郑佳晴去找省委书记的医生，实则犯了大忌。徐万里会想，现在就知道抬上面的关系压我，真把你提拔起来，不是要翻天吗！”

杜林祥继续说：“当然了，郑佳晴真有本事让贺之军出面打招呼，徐万里心里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恨恨作罢。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徐万里不得不服软。偏偏她找的，只是贺之军身边的一个医生。徐万里不会买这个面子，反而会坚定自己不重用郑佳晴的决心。”

“妙啊！”刘光友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

杜林祥自个吞下一杯白酒，接着说道：“郑佳晴出局后，你的对手就只剩向桂玉了。与向桂玉相比，其实你是有优势的。关键是，得让徐万里看到你的优势。”

杜林祥得意扬扬地说：“向桂玉是河州官场的老资格，本来是有希望当副市长的，最后却连人大、政协的副职也没捞着。徐万里心中有愧，准备安排向桂玉来国资委。国资委主任是个肥缺，向桂玉也能在这个位置优哉游哉地干到退休。”

“但是，”杜林祥加重语气，“让向桂玉来国资委，他会对徐万里感恩戴德吗？当然不会！没当上市领导，向桂玉窝了一肚子火，就算捡个国资委主任的肥缺，他也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补偿。可你不同！在这个关口，徐万里真要提拔一下，你必定感激涕零。”

杜林祥又续上一支烟：“想通了这个道理，甭管是徐万里还是李万里、张万里，都会舍向桂玉而用刘光友。怕的就是，徐万里一天到晚太忙，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也没参透。”

刘光友呵呵笑起来：“为了帮徐万里想通这个道理，大哥竟千里迢迢把庄硕汉请来河州。”

杜林祥只是笑着点头，却没有搭话。吹牛也要有个限度。杜林祥与庄硕汉素不相识，真正请动庄硕汉的，是徐浩成而不是自己。

两人又干了一杯后，杜林祥说道：“这个庄硕汉倒是热心肠，那晚与徐万里见面后，引经据典，纵论古今，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后来，还是陈锦儿出面打断，庄老师才止住话头。”

杜林祥又说：“陈锦儿告诉我，说这种事，一定得点到为止。以徐万里的聪明，他一定会举一反三。真要把话挑明了，反倒画蛇添足。陈锦儿说，当时庄硕汉越说越来劲，真担心他哪句话说漏了嘴。”

“是啊！”刘光友脸上也露出后怕的表情。

两人的酒量都不错，赶上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没多久一瓶茅台已经报销掉了。在刘光友的坚持下，第二瓶也被打开。刘光友说道：“刚才大哥说两减一加。两道减法已经说了，加法是否指的是信丰集团的大字报？”

“正是。”杜林祥摇头晃脑，颇为得意，“出现大字报风波，接着迅速平息下去，既是要展现老弟的本事，更是要把你绑上徐万里的战车。”

杜林祥说：“大字报里没提徐万里的名字，但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说你刘光友欺瞒了市领导。信丰集团改制是徐万里一手推动的，你不过是个执行者，这一点徐万里心知肚明。如果说刘光友错了，也就是说徐万里的路线错了。如果说真是刘光友欺上瞒下，也就是说徐万里被骗了。一个被下属欺骗的一把手，还能算得上英明的领导吗？因此，徐万里肯定刘光友的表现，也就是在肯定他自己的政策。”

刘光友脸色凝重，细细咀嚼着杜林祥的话。过了半晌，他才说道：“大哥这套连环计的确高明，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比方说徐万里真就没有听明白庄硕汉的话，或者……”

杜林祥大手一挥：“任何一种可能性在理论上都存在。咱们谋划这件事时，把人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做了，真有什么意外，那也没有办法。一个计划，能有七成把握就放手去干。十成把握的事，世界上压根没有。”

刘光友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瓶茅台就快见底，杜林祥与刘光友酒量再大，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举止与音量。刘光友将手扒在杜林祥的肩膀上，大声说道：“大哥，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说！”

“还是兄弟爽快。”杜林祥说，“纬通收购信丰集团的谈判，马上就要收尾了。你也知道，信丰集团是个烂摊子，我捡到手里，也是头疼不已。”

“你有什么想法？”刘光友问。

杜林祥说：“收购价格没有什么好谈的，反正是承债式收购，我扛下企业原来的债务，收购本身不花一分钱。但你也清楚，仅还它以前的烂债，就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琢磨着，能不能再争取一些优惠政策？”

“比如说呢？”刘光友追问道。

杜林祥说：“信丰集团老厂在市区有块地，位置还算不错。收购之后，这块地自然就划到纬通的名下。可惜的是，这块地属于工业用地，不能用作商业开发。我想，能不能变更土地性质，把工业用地转为商业用地？这样一来，我的负担也就轻一些。”

刘光友深吸了一口烟，缓缓说：“大哥，就算我当上国资委主任，这事恐怕也办不成。变更土地性质，那是国土建设部门的事，国资委说了不算数呀。”

“这个我自然清楚。”谈起生意，杜林祥的酒意已消了大半，“但收购信丰集团的事，毕竟是纬通和国资委在谈。我的意思是，由纬通集团在谈判桌上正式提出这件事，你呢，到徐万里面前帮我们争取一下。”

刘光友思忖了一会儿说：“大哥，这事要是其他人说，我也就答应了。反正决定权不在我手上，我只管去跟徐万里汇报，同不同意是他拍板。但正因为是你，我才多几句嘴。”

刘光友又说：“我估摸着，这件事即便我去和徐万里说了，过关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如今，变更土地性质的事太敏感，好些个领导就栽在这上面。以徐万里的个性，他不会冒这个险。你想啊，他本来没收你一分钱，可外面一定谣言满天飞。”

杜林祥仍不甘心：“按正常程序变更土地性质，需要交纳一笔不菲的费用。能不能借着这次机会，让徐万里打个招呼特事特办，在费用上优惠一点？毕竟纬通收购信丰，是在帮政府排忧解难。”

刘光友摇着头：“我说过了，只要涉及变更土地性质，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见杜林祥一脸沮丧，刘光友说：“这年头不比从前，有些事必须收敛。无论对于官员还是商人，安全过关都是第一位的。我倒有个主意，既不会太敏感，又能帮大哥省下一笔钱。”

“什么主意？快说。”杜林祥脸上又有了一丝兴奋。

刘光友说：“关于收购信丰集团，徐万里开出的条件是保障工人就业，咱们不妨在这上面动点脑筋。”

杜林祥续上一支烟：“保障原来企业职工的就业，对纬通来说的确是个负担。但在这上面打折，徐万里估计更不能答应。工人丢了饭碗上街闹事，那可是徐万里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刘光友说：“不是砸工人的饭碗，而是让他们捧上铁饭碗。我的意思，趁着这次改制，推出一个‘4050’退休政策。女职工四十岁以上，男职工五十岁以上，全部退休回家，拿社保工资，不要企业再来负担。”

杜林祥说：“可女职工四十岁，男职工五十岁，都还不到退休年龄，凭什么提前拿退休工资？”

刘光友说：“所以这事需要徐万里开口子。只要他发话，财政那边拨出专款，人社局这边完善手续特事特办，工人们就能提前退休。这件事情上，哪怕需要纬通方面配套部分资金，我看都值。说实话，真养这帮工人几年，工资花销一定更多。”

杜林祥心算了一下，说：“真能这样当然好，企业起码节约几千万。工人们也会开心呀，提前拿上退休工资，生活就有了保障。不想干活的在家歇着，还想挣钱的也能出去另打一份工。”

“工人们开心是最重要的。”刘光友说，“现在一提到变更土地性质，自然联想到官商勾结，没人愿意背这黑锅。拨出专款让困难企业职工提前退休，尽管与大的政策有抵触，但也算得上为民造福。往大了说，还是民生工程。徐万里为这事打招呼、开口子，心里的顾忌就少得多！纵然有人查，也不怕。反正钱发给工人了，又没人贪污。老百姓可是咱们的爹妈，政府为了孝敬爹妈，多花点钱，能错到哪里去！”

刘光友继续说：“为了把信丰集团甩出去，徐万里是舍得花钱的。况且如今政府手里，也不缺钱。关键这钱，得花得风平浪静。按我的方法去做，徐万里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纬通这边也能得到实惠。”

杜林祥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我明天就让人写报告。”

刘光友说：“报告到了我手里，我会尽快送上去。到了徐万里跟前，我也知道怎么说。”

杜林祥又问：“这事的把握有多大？”

7　资产评估的黑幕

收购信丰集团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刘光友那边也传来消息，经过他在徐万里跟前的争取，徐万里批准了“4050”退休政策。趁着河州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杜林祥带着庄智奇与杜庭宇奔赴北京。

此次北京之行，一来是去见杜庭宇同学的母亲，目前担任一家大型评估机构总裁的丁鸿薇；二来就是拜访赖敬东。

按照杜林祥的计划，在成功收购矿山资产与信丰集团的壳资源后，下一步就是对矿山资产进行评估，接着再把评估后的资产注入上市公司的壳中。在整个计划中，资产评估自然是一个重要环节。矿山的价值越高，未来在股市上圈回的钱就越多。

丁鸿薇是国内一家知名评估机构的总裁，她的儿子与杜庭宇不仅是留学时的同学，还是一个寝室的室友。杜林祥早就让杜庭宇维护好这层关系，以便需要时为其所用。

杜林祥一行在纬通集团驻京办休整一夜后，第二天上午便去拜访丁鸿薇。丁鸿薇的办公室位于建国门外的高档写字楼里，公司的规模挺大，一共有三层楼。

杜庭宇早就听说过，同学的母亲丁鸿薇是有名的“虎妈”，生活在单亲家庭里的这位同学，尽管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但当着母亲的面，往往连大气也不敢出。

来到丁鸿薇的公司一看，杜庭宇心想这位“虎妈”在公司里的管理风格大概也是虎虎生威。身为一家大型公司的总裁，丁鸿薇连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也没有。她的办公桌，就在办公大厅正中的位置。大厅中数十名员工，谁要是在上班时间开小差，丁鸿薇一眼就能扫到。

因为没有专门的总裁办公室，公司特别装修出一间豪华的会客室。在会客室落座后，杜林祥笑着说：“好些年没有见着丁总了，你愈发年轻漂亮了。”尽管眼前的丁鸿薇已是徐娘半老，但杜林祥以为，无论赞美哪个年龄段的女性，夸她们年轻漂亮都不会错。

丁鸿薇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连衣裙，面带微笑：“我记得上一次见到杜总，已是好多年前。这些年，想见你可不容易了，只能在电视、报纸上偶尔一睹你的风采。”

见助理将沏好的茶端上来，丁鸿薇面色一沉，露出女强人的威严：“刚才我不是跟办公室打过招呼吗？杜总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这些普通茶叶怎么能招待杜总？去把我上个月从台湾带回来的茶叶找来。”

教训完下属，丁鸿薇又扭头对杜林祥笑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这段时间工作太多，下面的人忙得昏天黑地，有时把我说的话都忘了。”

杜林祥只是淡淡一笑：“丁总太客气了。”

杜林祥与丁鸿薇仅有的一次见面，还发生在多年以前。那一年杜庭宇在家过完暑假要重新回学校，河州的国际航班很少，杜林祥与妻子周玉茹一起，把儿子送来北京转乘飞机。丁鸿薇的儿子，也要在那时一起返校。丁鸿薇看在儿子的面子上，邀杜林祥一家吃了顿饭。

丁鸿薇的父亲，是空军的中级军官，她从小在位于公主坟附近的空军大院长大。当年与杜林祥见面时，丁鸿薇已经创办起自己的评估公司并在业内崭露头角，而杜林祥只是河州的一个包工头。从工地上刨出的那点辛苦钱，显然入不了京城企业家丁鸿薇的法眼。

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时，尽管丁鸿薇的礼数十分周到，但从言谈举止间，杜林祥还是结结实实地自惭形秽了一把。

多年之后的重逢，终于轮到丁鸿薇惭愧了。这些年里，丁鸿薇只是让自己公司在业内闯出了点名气。可杜林祥呢，却从一个土包工头成长为上市公司董事长，成为富甲一方的大人物。

丁鸿薇说道：“前段时间庭宇给我打过电话，说杜总手里有座矿山，打算做上市前的资产评估。首先要感谢杜总的信任，另外嘛，我想杜总如果选择我们公司来做评估，一定会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丁鸿薇吩咐手下打开投影仪，她起身站到幕布前，向杜林祥一行仔细介绍起公司的状况。毕竟是京城里的大企业，这PPT做得十分精美，配上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丁鸿薇将自己公司大肆吹嘘了一番。

听完介绍，杜林祥说：“大致情况丁总也知道，就是一个矿山资产评估项目。我知道，你是国内评估业的资深专家，加之咱们的孩子又是同学，所以从我个人角度，是倾向于同你合作的。”

丁鸿薇赶紧说：“矿山资源上市前资产评估的业务，我们经手过好几单。最后的结果，不仅客户十分满意，相关监管机构对于我们的评估结果也较为满意。”

“当着丁总，我就开门见山了。”杜林祥说，“矿山是我的，如今请评估公司来做资产评估，也是我掏钱。站在我的立场，当然希望最后评估出来的资产越多越好。”

丁鸿薇点头道：“这个自然。我收的是杜总的钱，让杜总满意，就是我们努力的方向。但是，评估行业也有它自身的特点。”

丁鸿薇继续说：“在中国做资产评估，要说一点水分没有的项目，反正我从业几十年还没遇见过。委托方是我们的客户，人家要我们做多少，我们尽量完成，评估公司没什么话语权。但是，像我们这样做到一定规模的评估企业，尤其是评估即将上市的资产，也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只能在合理的区间内进行。现在监管层管得严了，违规成本也相应提高了。”

丁鸿薇抿了一口茶：“矿产评估这块因为牵扯的利益比较大，业内不规范的地方很多。去年内蒙古有个委托方要我们帮忙出一个评估，说他那个矿值十亿元，结果我们团队评估出来只有几千万，这个水分太大了。毕竟评估师要对报告负法律责任，现在监管层要求那么严格，太离谱的谁敢弄啊。”

“我就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有什么话，大家尽可以摊开来讲。”杜林祥哈哈笑起来，“大家都是生意人，自然知道所谓生意，就是找到相关各方的利益交集。比如矿山评估，我看就要满足三个条件：首先是尽可能保证我的资产溢价；其次是保障评估公司的安全；最后嘛，监管方也要糊弄得过去。哪一个方面出了问题，最后都得鸡飞蛋打。”

丁鸿薇也笑了：“杜总这话，一下说到点子上了。”

坐在一旁的庄智奇说：“想让矿山资产评估时出现高溢价，具体怎么操作？”

丁鸿薇不假思索地回答：“在我们的专业世界里，有许多种不同的评估方法。每种评估方法，都对应各自的财务结构与数学模型。对于同一资产，做评估时会选取至少两种评估方法进行。如何灵活选择‘合适’的方法，无疑是顺利完成委托方评估要求的关键。”提到“合适”两字时，丁鸿薇特意加重了语气。

“据我所知，”庄智奇缓缓说道，“对于矿业资产的评估，现在一般采用成本基础法。”

“看来庄总也是专业人士。”丁鸿薇笑道，“矿山资产中最为核心的探矿权、采矿权等，概念很抽象，不好做同类对比。而且有些矿收购的时候就没开采，以后也不知道要用多久实现效益。用一般评估时惯用的收益法很难达到委托方要求的价格，那么就只能采用成本基础法。”

庄智奇摆手道：“我只是知道些皮毛而已，不敢在丁总面前班门弄斧。我感兴趣的是，在评估过程中，如丁总这样的专家，究竟有哪些具体的调控手段？”

丁鸿薇说：“按说这些都是商业秘密，但当着杜总与庄总的面，我就破例一次。成本基础法里，其实计算方法是固定的，关键是通过现场查勘收集到合适的数据。之后，才是通过数据调整、会计数据包装完成评估报告。我们评估公司是专业财务人员，却不是矿业专家。对于委托方提供给我们的有关矿山储藏量的各种数据，理论上我们的确有把关的责任，然而在现实中却力不从心。”

“还有，”丁鸿薇说，“土地、存货、厂房等固定资产的调控也是实现评估溢价的主要方式。这些固定资产在委托方提供的财务报表中会有体现，但评估公司一般说来不用负责财务报表的对错。我们只核实评估申请表，至于评估申请表与财务报表之间的对应关系就负责不了。”

尽管庄智奇与丁鸿薇的交谈中使用了许多专业术语，但杜林祥还是大致听明白了。丁鸿薇会按照专业的会计方法，对于自己提供的各种数据进行整理、组合，但是这些数据的真实与否，丁鸿薇却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杜林祥看来，丁鸿薇就好比一个专业厨师，负责将食材烹调成菜肴。而自己，是负责采购食材的。丁鸿薇的厨艺没的说，但是对于食材是否新鲜卫生，却管不了那么多。更要命的是，丁鸿薇这个厨师的工钱，也得杜林祥出。吃人嘴软，真要丁鸿薇拿着杜林祥的钱，还对杜林祥提供的食材说三道四，估计够呛。

像评估公司这种生意，一面拿着委托人的钱，一面又要负起监督委托人的责任，无异于天方夜谭。丁鸿薇的公司，好歹在业界有点名气，因此面对杜林祥，还特别说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杜林祥在河州本地接触的评估公司，胆子就更大。他们直接说，只要杜林祥肯出钱，想评估出多高的溢价都有办法。

双方一直交流到下午四点过。分别时，杜林祥握住丁鸿薇的手说：“等我们回去，先把你讲的东西消化一下，双方便可以展开下一阶段的接触。另外，关于评估的价格，丁总也得优惠一点。”

丁鸿薇对于自己公司的实力颇有信心，她笑着说：“杜总是做大生意的人，就不要和我们这些小商小贩砍价了。我认为，拿出一份精彩的评估报告，既能让杜总的资产溢价，也能在相关方面那里交代得过去，就是最大的优惠。”

8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离开丁鸿薇的公司后，杜林祥就接到赖敬东的电话。赖敬东说自己已在香山脚下备下薄酒，恭候杜林祥的大驾。

当初在大佛寺，杜林祥曾力邀赖敬东加入这项计划。赖敬东一面表现出浓厚兴趣，一面却告诫杜林祥，不打通人脉与钱脉，计划难以推进。后来，当杜林祥告诉赖敬东，自己已经拿出相当大的利润，邀请徐浩成与张贵明加入计划时，赖敬东对此举大加称赞。赖敬东认为，徐浩成有上层关系，张贵明能摆平当地势力，杜林祥舍去的那一点利润，千值万值！

尽管资金压力有所减轻，但杜林祥依旧邀请赖敬东加入进来。没有赖敬东的加棒，凭自己的资金运作起来，时刻都得精打细算。有了赖敬东，就能大刀阔斧。更重要的是，赖敬东不仅有钱脉，也有人脉。以赖在中国资本江湖的地位，上至监管机构，下到那些在股市翻云覆雨的猛庄，他都能说上话。

对于杜林祥个人，赖敬东至今仍怀有深深的厌恶。在他眼中，这就是一个不学有术的地痞流氓，肚子里既装着厚黑权谋，更不乏农民式的狡黠与无赖。运作纬通上市时，杜林祥居然用假账糊弄了自己，对于老谋深算的赖敬东，这无异于奇耻大辱。

当然，对于杜林祥的优点，赖敬东也近乎洞若观火——多年在社会底层的挣扎与煎熬，练就了他的人情练达与世事洞明。此外，他还具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眼光与商业天赋，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执着。

以赖敬东的修为，自然不会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决策。怀揣着对杜林祥人品的鄙视与对这个计划的巨大憧憬，赖敬东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与杜林祥再次联手。就在半个月前，双方正式签署投资协议。先期的数亿元资金，赖敬东已安排手下划到了纬通的账上。

杜林祥乘坐的奔驰轿车来到香山脚下的一栋二层小楼前。下车后，杜林祥瞧见小楼挂着一块“那家小馆”的招牌。名为台江资本总裁，实际上只是唯赖敬东之命是从的陈远雄早已迎候在此。

陈远雄领着众人往里走。小楼的门脸不张扬，进去后却别有洞天——石板地、竹木结构的楼房、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会说北京话的鸟和柔和得恰到好处的灯光，营造出古月清幽之感。

陈远雄介绍说：“那家小馆的主人姓那，是清朝正黄旗旗人的后代。祖上原为皇太极的御医，在宫里为调配药膳与御厨接触较密，那氏家族后代男性都拜师学厨，世代延续。因此这家餐馆的官府菜，算是京城里比较正宗的。”

陈远雄继续说：“那家老宅就在香山一棵松，而这家店的设计也是遵照老宅花房的格局风格，并用老宅子的故旧材料重新修复起来。尤其是店里这棵树，也是从老宅移植过来的，据说移植时可花了不少功夫。”

上二层的楼梯极其狭窄，差不多就能走一个人，两人走就得错身。众人谦让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杜林祥走在前面。店里以明清木制家具为主，二楼楼顶的老吊扇，也颇有怀旧气息。

赖敬东选了一处靠窗的桌子坐下。见杜林祥一行来到，他起身相迎：“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景色竟然发了呆，没能下楼迎接，还望恕罪啊。”

杜林祥知道这是托词，但他并不计较，依旧笑着说：“赖总真是会挑地方，居然在喧嚣的京城找到一个这么清静的地方。”

赖敬东一边招呼众人入座，一边说：“我每次来都坐这儿。这个位置最适合冬雪后黄昏依坐，窗外有棵柿子树，雪后树挂极为诱人，再远眺西山日落，天下美景莫过于此啊！”

庄智奇说：“赖总真是雅士。只可惜今天时节不对，看不到雪景。”

“不要紧。”赖敬东淡淡一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们来了，我比看雪景还开心。”

众人就座，服务员端上一个漆案。漆案上平铺着几十道竹牌，竹牌上刻有菜品的名称，客人点菜时，选中哪款菜品便将该竹牌翻扣过来。杜林祥看着陈远雄点菜的样子，不自觉地联想起古时帝王翻牌子临幸后妃的故事。

陈远雄对于那家小馆似乎很熟悉，一直津津有味地介绍各种菜品，什么八旗茄子、乳酪香芋、桃仁剔炒鸡……陈远雄特别指着一碟虾说：“这是餐馆里有名的秘制酥皮虾，虾是选自指定海域的薄皮虾，每只虾均长在八到十厘米，虾皮薄得有些透明，而肉又不失其嫩。”

面对一桌佳肴，杜林祥兴趣并不大。这些年，山珍海味几乎都让自己吃遍了，对于吃饭的事，反倒越来越不讲究。只是出于对主人的尊重，杜林祥强打起精神，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听着陈远雄的介绍。

服务员端上几碗看上去像鸡蛋羹一样的东西，并介绍说这是皇坛子。陈远雄立即说：“清军入关后，每年的正月十五，皇帝便将旗人的俸禄会同各省年贡的山珍海味赏赐给各个旗营。营房旗人出门跪迎，并将山珍海味依照传统方法制成各式的坛子肉分发各户同享天恩。因为是皇帝所赐，故取名皇坛子。”

“如此说来，皇坛子就是各种上好炖品的大杂烩了？”庄智奇问。

“没错。”赖敬东接过话茬，“只不过那家改良后的皇坛子，削弱了传统皇坛子中的鱼翅主料，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亲民的鱼唇鱼肚。”

“若不是托赖总的福，我们可吃不到这等美味。”杜林祥满面笑容，并举起了筷子。

一圈酒喝罢，话题自然转到了生意上。赖敬东问道：“上次电话里，杜总说此次赴京，还要去见评估公司的人？”

“是的。”杜林祥放下筷子，“今天就去了一家评估公司。这家公司在业内还算有些名气，老总叫丁鸿薇。”

赖敬东思忖了一下说：“原来是小丁啊，我知道她。”

杜林祥说：“赖总和丁鸿薇熟悉？她的公司，在业界的口碑还行吧？”

赖敬东摇着头说：“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和她并不熟。远雄应该认识她吧。”

陈远雄赶紧说：“丁鸿薇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她在评估界打拼了很多年，她的公司应该还算不错的。”

赖敬东又问：“你们谈得怎么样？”

“庭宇，今天谈的情况，你给赖总说一下。”如今的杜林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刚才赖敬东谈到丁鸿薇时，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令他略有些不爽。他不想像个下属一般向赖敬东汇报工作，就让儿子出面回答。

杜庭宇坐直身子，把今天与丁鸿薇会面的状况，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赖敬东听完后问道：“小杜，你对丁鸿薇的说法怎么看？”

杜庭宇说：“我就是跟着父亲和庄总来学习的，只不过在一旁听着，谈不上什么想法。”

“谦虚对于年轻人来说是种美德。”赖敬东说，“不过我看你刚才叙述这件事情时，条分缕析，几句话就把重点归纳了出来，那可不是仅在一旁听着的状态呀！”

见心高气傲的赖敬东夸奖自己儿子，杜林祥心里颇为开心。他鼓励杜庭宇说：“既然赖总问了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以你的见识，说错了也没人怪你。”

杜庭宇思忖了一下说：“对于今天会谈的结果，我是喜忧参半。”他接着解释道，“听了丁总的介绍，感觉评估当中的操作空间的确很大。能将矿山资产尽可能评估出高价格，对于接下来的计划自然是有利的。”

“但是，”杜庭宇话锋一转，“正是因为结果来得太容易，我反倒有些担心。现在大多数的评估公司，拿了委托方的钱后，几乎是委托方想评估出多少钱，都能想办法做到。如此一来，评估报告还有多少公信力？就算丁总那边给矿山资产评估出一个天文数字，社会能认可吗？市场会埋单吗？”

餐桌上沉寂了片刻之后，赖敬东对杜林祥笑道：“杜总，恭喜你呀！有个这样成器的儿子！我看好些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都未必能赶上这小子的见识。”

见儿子得到赖敬东如此高的评价，杜林祥竟也喜忧参半起来。喜的，自然是儿子争气；忧的，则是杜庭宇的那番分析。是啊，如今评估公司的公信力可是不敢恭维，即便是丁鸿薇那样堪称行业翘楚的公司，拿出来的评估报告，真能说服众人吗？

赖敬东沉吟了一会儿说：“数年前，有位福建商界枭雄，也耍起与杜总同样的把戏。他以几千万的价格取得青海一座钾矿的探矿权，紧接着又获得采矿权。通过资产评估，仅探矿权就估值五十六亿。接下来，他联系到东北一家亏损严重的上市公司，期望实现借壳上市。说白了，就是将自己手里估值为几十亿的探矿权作为资产，注入上市公司的壳中。如果计划成功，此人瞬间就有百亿身家。可惜就在计划成功的前夜，由于竞争对手作梗，不得不中途夭折。”

赖敬东所说的案例，杜林祥曾经仔细研究过。他信心满满地说：“赖总放心，我不会重蹈覆辙。”

赖敬东笑着说：“我相信杜总的本事，否则也不会把真金白银投进来。”他接着说，“要想使矿山资产获得高溢价，找一家有知名度的评估公司合作无疑是必需的，但也是远远不够的。”

杜林祥搓着手：“刚才赖总说的案例我也知道。之所以功败垂成，就在于关键时刻有人通过媒体，捅出了猛料。媒体公关是纬通的强项，届时再下点功夫，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公关能力再强，你能控制所有媒体？反正我是不大相信。”赖敬东摇着头，“除了媒体，还有监管机构呢？”

杜林祥说：“我和胡卫东还是有些交情。这些年，胡卫东又和徐浩成走得特别近。我跟徐浩成商量过，到时一起去拜托胡卫东，大不了再分享一些利润给他。以胡卫东的背景，很多人是要买面子的。”

赖敬东冷笑一声：“胡卫东这个白手套，手伸得挺长呀。我知道有好些生意，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胡卫东肯帮忙，事情自然容易一些。但京城里的水可深得很哪！胡卫东本事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否则，宋红军就不用在办公室饮弹自尽。”

赖敬东说的句句在理，杜林祥的心情不免沉重起来，但他依旧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赖总既然敢把钱投过来，想必心里早就想好了对策。”

赖敬东不徐不疾地说：“沟通媒体以及动用胡卫东这层关系，在我看来都是被动防守。计划要成功，这些动作自然少不了。但与此同时，也不妨发动一些攻势。有攻有守，这仗就打活了嘛。”

“怎么发动攻势？”杜林祥问道。

赖敬东说：“叫媒体不要发布负面新闻，拜托胡卫东去说情，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就是外界已经怀疑矿山的真实价值。而我们呢，只不过是动用各种手段去打消这些怀疑。所谓攻势，就是变换一种思维，让外界相信矿山的价值。”

杜林祥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句话：“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如果各方面都愿意相信矿山的价值，后面的事自然轻松。关键在于，怎么一个攻法？”

赖敬东举起酒杯，笑着说：“先喝酒。以杜总的聪明，一定会有办法！”

第七章　操控舆论

袁凯说：“发布一条消息，希望引起外界关注，最好的时间就是礼拜天。因为礼拜天的新闻，报纸刊登出来的时间是礼拜一，刚度过周末的人们处于信息空窗期，需要大量新闻来填塞。如此一来，新闻很容易炒热。发布一条不希望被过度解读的消息，最好是礼拜五下午。人们憧憬着周末生活，对其他事情的敏感度降低了。”

1　大洋彼岸的“二奶村”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北美大陆终于出现在宽大机翼的下方。杜林祥伸了个懒腰，打起精神，俯瞰着飞机下方的异国景色。

当波音777客机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停止滑行后，杜林祥掏出手机，拨出电话。电话那头是庄智奇，杜林祥问道：“你们的机票订好了吗？”

庄智奇答道：“下午已经把机票订了。明天从河州飞上海，后天的航班，由上海到洛杉矶。”

杜林祥看了一下手表，意识到河州此刻正是凌晨。自己这通电话，看来是打搅庄智奇休息了。但他依旧特意说了句：“我就是考虑到，如果回了河州再来美国，来回坐飞机太折腾，所以一个人从香港直接先飞来洛杉矶。你和明勇随后赶来，咱们在洛杉矶碰面。”

与庄智奇的通话刚结束，杜林祥的手机又响了。一看号码，是谢依萱打来的。杜林祥换上亲昵的语气：“飞机已经落地了，再等半个小时，咱们就能见面了。”

谢依萱显得很激动：“可把人家想死了，你总算来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带着一个人开车来机场等你。”

“还带着谁？”杜林祥问。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们老杜家的人呗。”谢依萱说。

“哦，对！”杜林祥这才反应过来，谢依萱是在说腹中的孩子。

一个多月以前，谢依萱就在母亲的陪伴下来到洛杉矶。尽管杜林祥承诺过，一定会亲自陪谢依萱去美国，但前段时间工作过于繁忙，他不得不爽约。为这事，谢依萱从香港启程时，哭了一整夜。来到洛杉矶后，又在电话里和杜林祥吵了好几天。

在香港拜会完徐浩成后，杜林祥决定立刻奔赴美国。这一趟行程，对他来说真是一举两得，既是处理工作，又能借机探望心上人。

从下飞机到走出海关，原本预计半小时能搞定的事，却延宕了一个多小时。杜林祥的外语实在太差，过去出国，身边都带着秘书、翻译，这次独自一人，无论是填入境卡还是面对美国海关人员的盘问，他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所幸旁边有位热心的中国留学生帮忙，杜林祥才勉强过关。来到候机大楼，谢依萱老远就朝他挥手。这里不是国内，两人没有那么多顾忌，在候机楼的众目睽睽之下，便来了个热情的拥抱。

尽管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依旧能看出谢依萱的肚子微微挺起。离开机场，她驾驶着新买的丰田花冠轿车，朝位于洛杉矶东郊的住处飞奔而去。

杜林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关切地问：“住的地方还行吧？”

“挺好。”谢依萱答道。

谢依萱在洛杉矶的住处，就在距离洛杉矶市中心半小时车程的罗兰岗。20世纪80年代，罗兰岗还是一个荒僻之地。80年代末，许多来自中国台湾和韩国的中产移民移居到此。近些年，操着中国大陆口音的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这里。在罗兰岗，华人超市林立，各种方便华人生活的餐馆、诊所、美容院比比皆是。

起初，谢依萱对于来罗兰岗居住十分排斥。因为这里除了空气清新、环境秀美，更是声名赫赫的“中国二奶村”。许多来自中国的高官、富豪在这里一掷千金置产，接着千里迢迢把情妇送过来。

谢依萱一直以为，自己与杜林祥之间是真正的爱情，她最反感的就是别人给她扣上二奶的帽子。

杜林祥是个唯恐招摇的人，听说了罗兰岗的赫赫大名后，也不希望谢依萱搬去那里住。这个世界，说大也大，说小又小，万一在罗兰岗碰上什么熟人，那该多尴尬。

但一番联系之后，杜林祥发觉起码现在，罗兰岗还是他们的首选之地。因为，经过近些年的发展，罗兰岗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能够让谢依萱这种初到美国的人很快适应下来。

譬如说吧，要在罗兰岗租房定居，有操着纯正普通话的中介为你办理签证、联系房子。享受这些服务时，你甚至都不需要跨洋汇款，只是将人民币汇到对方指定的中国某家银行的账户上即可。尤其像谢依萱这种孕妇，当地有一条龙的服务，既能让你享受美国优越的医疗环境，还能在异国他乡坐一个中国味十足的月子。美国人没有坐月子的习惯，离开罗兰岗这种华人贵妇聚居之地，再去寻觅环境优良的月子中心与经验丰富的月嫂，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杜林祥与谢依萱商量了许久，最后决定在罗兰岗暂住下来。如今，见谢依萱对新的居住环境十分满意，杜林祥也放心不少。

汽车驶下高速公路，在起伏的山峦中，一片片漫山遍野的别墅式住宅区映入杜林祥的眼帘。“咱们的新家是在这里吧？”杜林祥问。

谢依萱点头答道：“嗯。”

“真漂亮啊！”杜林祥情不自禁地赞道。因为并不想常住于此，谢依萱目前的住宅只是租赁的。当初中介拼命向杜林祥推荐，说是“租不如买”，劝他买下这里的别墅。杜林祥打听了一下，尽管属于洛杉矶的富人区，但罗兰岗的房价真不算贵。一栋拥有四间寝室、三套卫浴，并附有游泳池的别墅，面积约一百一十坪，卖价在一百万美元左右。坪是美国计量单位，一坪相当于三点三平方米。折算下来，一栋三百六十平方米的别墅，只需要花不到七百万元人民币就能买下。这样的价格，不仅逊于北京、上海的房价，甚至比河州也高不了多少。此刻眼见别墅区怡人的环境，杜林祥真有些动心。

汽车在罗兰岗一个山脚下的别墅区大门口停下。大门中间有个类似传达室的岗楼，岗楼两边是进出车道。传达室的牌子上用中文写着“居民通道”、“访客通道”和“贵宾通道”等字样，显然这里面住的基本是华人。岗楼里的人很负责，尽管谢依萱住进来有一个多月了，但工作人员依旧认真瞅了一会儿才放行。杜林祥后来才知道，过去这里曾因原配来找二奶闹事，出过人命，所以把门的特别严格。一般原配们要进来，没有二奶的同意，是不可能的。

驶过岗楼，汽车顺着山路向上开，山坡和山顶上一栋栋别墅鳞次栉比，房前屋后花红草绿。谢依萱佃居的别墅就在山腰，围墙将房子与马路隔开，院内绿树环绕，草坪打理得整整齐齐。汽车驶进小院时，还能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工人正在除草。谢依萱告诉杜林祥，这个工人是来自墨西哥的偷渡客，因为没有合法身份，工钱比其他人便宜。

走进别墅，两名中年妇女正在客厅沙发上聊天。其中一位，便是谢依萱的母亲，另一位是来自台湾的林阿姨，也是谢依萱刚请来的保姆。

杜林祥与谢依萱的母亲，这还是第一次见面。谢依萱的母亲是位传统知识分子，对于女儿成为他人情妇，心里充满怨恨与无奈。有好几次，杜林祥想去拜访谢依萱的父母，都被对方不客气地回绝。如果不是要来美国照顾女儿，谢妈妈大概这辈子也不想见杜林祥一眼。

“苏老师，你好！”杜林祥知道谢依萱的母亲姓苏，就主动招呼道。来这里的路上，杜林祥就在琢磨怎么称呼谢依萱的母亲。谢妈妈比杜林祥大不了几岁，称呼“苏姐”，年龄上没错，可辈份就搞乱了。称呼“阿姨”，辈份倒对，可以杜林祥的年纪又叫不出口。直接喊“妈”呢？估计双方心里都得别扭。幸好谢妈妈以前是教师，就称呼“苏老师”，大家都下得来台。

“你好！”谢妈妈淡淡回了一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从见面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午餐，谢妈妈始终少言寡语，脸上也布满阴云。杜林祥觉得这样的气氛太压抑，下午直接带着谢依萱出去逛街，连晚饭也在外面吃。

晚上回到家里，杜林祥顾不得长途旅行的疲倦，又要缠着谢依萱干那事。谢依萱一口回绝了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我肚子里怀着小宝宝，你能不能消停一下！”

杜林祥抓着脑袋：“不是说怀上几个月之后，干那事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不行。”谢依萱态度坚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杜林祥满脸懊恼：“那好吧！”他转过身去，盖上被子。

谢依萱却钻进杜林祥的被窝，轻轻抚摸起他的下半身：“不好意思哈，先让这家伙委屈一下。”

杜林祥重新兴奋起来，谢依萱不会在跟自己玩欲擒故纵吧？他侧过身子，一把搂住谢依萱：“光用一只手来安慰，可解不了我的馋。”

谢依萱用胳膊抵住步步紧逼的杜林祥：“这可真不行！”

杜林祥彻底心灰意冷：“不做就不做吧！那就好好睡觉，飞了十几个小时，正想休息一下。”

谢依萱的手依旧不老实：“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杜林祥打着呵欠。

谢依萱说：“我在这里住着挺舒服的，要不干脆把这栋房子买了吧？”

“好吧。”杜林祥鼻子里已冒出鼾声，嘴里依旧嘟囔道。

谢依萱一把捏在杜林祥的大腿上：“睡什么睡？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谢依萱用力很猛，杜林祥几乎从床上蹦了起来。他回过神来，有些恼怒地说：“还要不要人活了？不就是一栋房子吗？你想买就买呗。”

谢依萱也坐了起来：“别光说不练！房子是拿美元买的，不是拿几句话买的。”

“好，好。”杜林祥说，“回国后，我就安排人打钱过来。”

“还有，”谢依萱说，“买房子的钱是你单独付的，可别从留给孩子的五千万港币的基金里扣。”

“瞧你说的，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这钱当然是我另外出。你怎么也掉进钱眼里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啊？”杜林祥说。

“我有什么办法？”谢依萱一脸委屈，“孩子是你的，可还没出生，你就像防贼一样把人家防着。我不多替他着想，这孩子就太可怜了。”

杜林祥心想，当初设立单独的基金，不许谢依萱的孩子染指纬通的事，或许真让对方伤心了。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为了纬通的未来，自己不能不狠下心来。

杜林祥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也要体谅我。房子的事今晚说定了，回头就买下来。”他接着问，“刚开始时，你不是不喜欢这里吗？怎么住上一段时间，反倒习惯了？”

谢依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不习惯的？本来自己就是个二奶，住进二奶村，没啥不合适。”

杜林祥不知道谢依萱是真情流露还是在说气话，他搂住谢依萱的肩膀，关心地问：“这里住着还方便吧？”

谢依萱点头说：“这里除了空气更好，景色更漂亮，其他生活方面，跟在国内一样。出门就有中餐馆和卖中国货的超市，还有北京过来的老中医。”

杜林祥又问：“下午逛街时，我看你接电话的样子，好像有人约你打麻将。才来一个多月，就有朋友了？”

谢依萱说：“都是住在附近的邻居。我来以前，他们老是三缺一。我搬进来后，刚好凑够一桌。他们来美国有些日子了，对这边比较熟，附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都是他们给我推荐的。”

“哦。”杜林祥点了一下头，接着问道，“他们都是什么人？”

谢依萱说：“今天下午打电话的是于姐。她是上海人，以前在北京一家影视公司上班，还演过几部电视剧。她的男朋友，说是在北京开了好几座家具商场。还有一个小白，年纪比我小，两年前才从舞蹈学院毕业，专门跳芭蕾舞的。她的男朋友，据说是个什么市长。”

杜林祥算是明白了，罗兰岗这个“二奶村”的名头，当真不是吹出来的。谢依萱起初排斥这里，是怕人家将她视作二奶。住进来之后，发觉周围都是和自己遭遇相似的人，不仅不会有任何鄙夷的目光，还能彼此慰藉，难怪谢依萱不再想搬出去了！

谢依萱接着说：“三个麻友里，除了于姐、小白，还有一个毕姐。毕姐可是热心人，她给我介绍了一个专门针对孕妇的养生俱乐部，我去过几次，感觉真不错。按约定的时间，明天下午又该去了，到时你陪我去吧！”

杜林祥笑着问：“毕姐的男朋友，又是干什么的？”

谢依萱觉得杜林祥的笑不怀好意，生气地说：“你别摆出那副嘴脸。谁都有资格瞧不起二奶，就你们这些包养二奶的男人没有资格！”

“我不是那个意思。”杜林祥嬉皮笑脸地说，“虽然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少动怒为好。”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谢依萱白了杜林祥一眼，“再说了，人家毕姐可没有什么男朋友。她和她老公是大学同学，结婚都三十几年了。”

杜林祥有些吃惊：“毕姐都五十多岁了？”

“是啊。”谢依萱答道。

杜林祥问：“她和老公一起移民到美国了？”

谢依萱摇着头：“她老公是沈阳人，这些年在内蒙古经营煤矿。如今就她一个人来美国，老公还在国内经营生意。”

“这种人更坏！”杜林祥斩钉截铁地说，“别人是把情人送来美国，毕姐老公那样的，是把老婆送出国，情人带回家。”

谢依萱说：“你以为男人都像你那么龌龊！毕姐俩口子，感情好着呢，每晚都会通电话。”

“感情好干嘛不陪在身边？非得千里迢迢来美国！人家骗你的话，别那么容易相信。”杜林祥笃定，毕姐丈夫已另觅新欢，才把原配送来国外。再者说了，真要是感情幸福的女人，骨子里最鄙视的就是二奶，怎么会整天和谢依萱一起打麻将？当着谢依萱，这些话杜林祥只能心里想，决不敢说出来。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谢依萱嘴上还在逞强，心里却佩服杜林祥的眼力。与毕姐素未谋面，只凭自己一席话，杜林祥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毕姐确如杜林祥所说，是被丈夫礼送出境的原配。在国内时，她曾在自己家里捉奸在床，刚来美国时，更是整日以泪洗面。后来，逐渐想通了，来美国好呀，眼不见为净。对于罗兰岗里的二奶，毕姐曾经充满鄙夷与愤恨，但久而久之也解开了心结，还和一帮小女生打得火热。在麻将桌上，毕姐就告诉过谢依萱，“大家都是苦命女人，互相帮衬一点”。

因为时差还没倒过来，杜林祥早上五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他索性起床冲了一个澡，接着便出门散步。说来也怪，尽管睡眠时间不长，杜林祥却感觉神清气爽，精力旺盛。他猜测，或许是空气清新的缘故吧。就像在河州时，睡上五六个小时，白天依然困乏。回到农村老家，哪怕只睡三四个小时，可由于空气中富含负氧离子，人却精神了许多。

今天没什么事，杜林祥就陪着谢依萱去了养生俱乐部。在这里，健康教练和心理顾问为每个会员检查测试，制订周密的保健方案。尤其针对谢依萱这种孕妇，俱乐部推出一应俱全的贴心服务，连陪同前来的杜林祥，也被服务人员安排去做了一个洗浴按摩。桑拿房的热雾、冲浪浴的刺激、拉美裔按摩生的笑容，一切的一切，都令杜林祥感受到置身于温柔乡中的甜蜜。

在中国，一般说来人工比机器便宜。到了美国，一切都调了个个。机器能干的活，往往贵不到哪儿去，需要人力完成的工作，绝对不便宜。比如在养生俱乐部享受一次舒适的按摩，杜林祥与谢依萱就花费了一千多美元。

按摩结束后，谢依萱驾车返回家中。路上，她又跟杜林祥提起了另一件事：“这辆丰田车，开着太寒碜了，我想换一辆。”

杜林祥说：“你在香港还有一辆宝马锁在车库里。你来美国毕竟时间还短，这辆丰田不妨暂时开着，等一切安顿下来再换新车。”

谢依萱噘起小嘴：“下午在俱乐部你也看见了，来这里的人，谁没开个好车？就我开个丰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非法移民！”

“哪儿有这么严重，连非法移民都扯出来了！”杜林祥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在俱乐部那种环境里，丰田车的确有些掉价。俱乐部是一个香港人开的，里面除了几个白人专家，员工都是说普通话的中国人。来这里的客人，清一色是年轻貌美的中国女子。她们驾驶的汽车，更是争奇斗艳。俱乐部门外的停车场上，下午就摆着两辆法拉利。

谢依萱不依不饶：“一起打麻将的于姐和小白，都开的是宝马。毕姐不会开车，家里不仅买了辆凯迪拉克，还专门请了个司机。”

“好吧，好吧。”杜林祥说，“回头我把买房的钱汇过来时，多汇一点，你去买辆好车。”

谢依萱喜笑颜开：“知道你最疼我了。而且在美国买车，比国内便宜多了。”

因为谢依萱的妈妈始终闷闷不乐，晚餐吃得索然无味。用过晚餐之后，杜林祥让谢依萱送自己去酒店。谢依萱有点恋恋不舍：“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多住一晚上吗？”

杜林祥说：“我还有正事要办。再说了，明天公司里的人就要赶来洛杉矶，我得提前去酒店等着，他们可不知道我来美国后住在你这里。”

谢依萱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驾驶汽车，将杜林祥送到比弗利山庄的比弗利山威尔希尔酒店。下车时，杜林祥想吻她一下，被拒绝了。车门关上，杜林祥朝她挥手说再见。谢依萱连车窗也没有摁下，只是猛踩油门，径直离去。

汽车飞驰在宽敞的公路上，谢依萱摁下车窗，沐浴着从太平洋上吹来的湿润海风。车内音响还在播放着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曲调温婉，如泣如诉。听着邓丽君的歌声，谢依萱有些心动，但最后，她依旧毫不犹豫地关掉了音响。

从年龄上来说，谢依萱不大可能成为邓丽君的歌迷。她知道许多邓丽君的歌，却谈不上多喜欢。平时自己车内的CD碟片里，也不会有邓丽君的歌曲。但她知道，杜林祥喜欢邓丽君的歌。所以得知杜林祥要来洛杉矶时，她专门去音像店里，买了好几套专辑。可惜，歌声绕车内，郎君又远行。

谢依萱的眼睛有些模糊，她不知道眼眶里是否还有眼泪？该流的泪水早已流尽，自己还会为这个男人的离别而伤感吗？

如今的谢依萱，也开始追求名车豪宅。分明是好东西，谁会不喜欢呢？但是，比起这些，谢依萱更希望杜林祥能常陪在身旁，尽管这个男人并不英俊，尽管这个男人的年纪足以当自己叔叔，尽管他有那么多缺点，尽管……

旁人眼中难以企及的宝马香车，杜林祥可以轻而易举地奉上，然而旁人习以为常的长相厮守，对于谢依萱却成为望洋兴叹的奢侈品。

谢依萱不禁想起麻将桌上姐妹的话，每一种生活，都必定有得有失，不能指望好事让你一人独占！

谢依萱调整按钮，车内音响开始播放自己喜欢的《眉飞色舞》：爱的是非对错已太多，来到眉飞色舞的场合……她下意识抚摸肚子，心里安慰自己，有了孩子陪伴，生活应该会好起来。

此刻，已进入酒店房间的杜林祥换上一双拖鞋，将自己已然发福的身躯扔进舒适的休闲沙发里。

看到谢依萱很快适应了罗兰岗的生活，杜林祥颇为欣慰。但今日的谢依萱，比起往日变化太多。仅仅一天多的相处，话题除了购房就是买车。杜林祥不知道，是自己的举动让谢依萱伤透了心，还是在罗兰岗这样的环境中近墨者黑？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的思维不要纠结在儿女私情上。这趟美国之行，自己还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庄智奇与高明勇应该已从上海启程，此刻正在飞越茫茫的太平洋。明天，三人就能会合。接下来，才将是此行的重头戏。

那一晚，杜林祥睡得很香，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过，明媚的南加州阳光才将他唤醒。来到浴室洗了一把脸，听着欢快的水声，杜林祥也哼起小调。一顿好觉，让他蓄满精力。更令杜林祥兴奋的是，来美国仅仅两个晚上，就把时差倒了过来。这足以说明，自己的身体状态十分健康，有了一副好身板，才能带领纬通迈向更加辉煌的胜利。

因为听不懂电视里的英语，杜林祥整个上午都在玩弄手机。到了中午时分，麻烦事来了。酒店打来电话，似乎要说什么事，可杜林祥一句也听不懂。昨晚的房间，是国内的秘书在网上预订的。杜林祥来到大堂，只需要把护照与签证递给服务生，双方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原本想着，庄智奇一行早晨就能飞抵洛杉矶，以庄智奇的英文水平，酒店里的事自然能搞定。偏偏庄智奇迟迟不来，这可急坏了杜林祥。

情急之下，杜林祥只好给谢依萱打电话，让她赶紧开车过来。谢依萱急忙赶了过来，与酒店服务生一交流，才发现对方是询问杜林祥是否续住，谢依萱帮着办理了续住手续。贴心的她，知道一句英文不会的杜林祥肯定没法去餐厅点餐，还特意提了一袋麦当劳的快餐。

两人刚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庄智奇的电话就打来了。庄智奇说飞机在日本经停时耽搁了时间，这会儿两人已出了机场，正在赶往酒店的路上。无奈之下，杜林祥只好催促谢依萱离开。谢依萱十分恼怒：“刚才打电话心急火燎叫我来，屁股还没坐热又要我走！”

杜林祥无奈地说：“碰到这种事，我也没办法。按说庄智奇今天凌晨就该到，就因为这样，我昨晚才住进酒店，没想到航班晚点了。这个庄智奇也真是，在日本等飞机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别说了，我走还不行吗？”谢依萱重重地摔门而去。

半小时后，庄智奇与高明勇赶到比弗利山威尔希尔酒店。因为谢依萱的事，杜林祥颇为恼火。他顾及庄智奇的面子，就把火发到高明勇身上：“你这个办公室主任怎么当的？在日本经停时磨蹭几个小时，都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害得我瞎等！”

高明勇一脸愧疚：“都是我不好。可在日本成田机场时，手机没有信号，怎么拨都拨不通。”

“胡说八道。”杜林祥越说越来气，“出国前不就办了国际漫游吗？在日本没信号，怎么到了美国就有信号了？”

高明勇一时语塞，还是庄智奇出来解释说：“我和明勇的手机在成田机场时的确都没有信号，在洛杉矶落地后，信号又来了。我也觉得奇怪，来酒店的路上，专门上网查了一下。原来我和明勇的移动号码，都是使用GSM网络，而日本全国就没有GSM网络，都是用CDMA网络。所以即便办理了国际漫游，手机依旧没信号。美国这边有GSM网络，因此一到洛杉矶，手机又有信号了。”

庄智奇又说：“都怪我不好，出国前功课没做够。不晓得日本的通信网络和中国不一样，更没料到会在日本耽搁那么久。”

本来是件小事，庄智奇已然做出说明，杜林祥自然不会深究下去。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没事。日本鬼子平时使用什么手机网络，咱们原本也不会去研究。”

进到房间，庄智奇瞧见茶几上的麦当劳快餐，抱歉地说道：“都怨我们来晚了，害得杜总去吃快餐。”

高明勇又不失时机地拍起马屁：“叫我进了美国的麦当劳，估计比划半天也点不了餐，非把服务员急死不可。”

这句马屁，无疑拍到了马蹄上，关键是被拍的人还不便发作。杜林祥挥手说：“你们来了，就不吃这些东西了，咱们去酒店餐厅吧。有智奇在，起码不用为点餐发愁。”

来到餐厅，三人享用起充满异国情调的西餐。杜林祥一边吃着一边问：“那边联系好了吗？”

庄智奇说：“在河州我就和他取得了联系，从机场来酒店的路上，我又和他通了电话。人家的日子过得逍遥，这几天正在巴西热带雨林度假。他知道杜总过来，决定取消休假，今天飞回洛杉矶。”

杜林祥点了点头，说：“那咱们明天去会一会他。”

2　商人最要好的朋友，只会是钱

洛杉矶往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来到了南加州因盛产橘子而得名的橘子郡。这里，有一处享誉世界的景点——拉古娜海滩。

如果用海碧、天蓝、水清、沙白这样的词语来描述拉古娜海滩，恐怕只会将它随潮水舒卷的旖旎风情写得苍白。这里除了绝美的自然风光，更有浓郁的文艺气息。海滨的欧式街区里，如一枚枚贝壳般镶嵌的小店、画廊，使得艺术的氛围像支布鲁斯，幽幽地低旋在空气里。

海滩后面的半山上，就是一栋栋气派的房屋。白墙、篱笆、花园，比起街上和海滩的热闹来，这里充满曲径通幽的别样美感。从路边停放的汽车，便可窥见房屋主人的非凡实力。街上随处可见法拉利、保时捷、宾利，还有一位白人小伙，开着一辆造型前卫的敞篷跑车呼啸而过，车内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杜林祥等三人，驾驶着从租车公司租来的本田雅阁，穿梭于一片豪车之间，真有些自惭形秽了。刚在罗兰岗居住了一天多的杜林祥，发觉虽然同为富人区，但罗兰岗与拉古娜海滩的气质却截然不同。罗兰岗里有养生会所、月子中心，中文标牌随处可见。拉古娜海滩周围却遍布画廊、艺术沙龙。罗兰岗里放眼望去尽是中国面孔，拉古娜海滩却是不折不扣的“世界村”，白人、黑人、亚裔、拉美裔，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汽车在一栋房屋前停下。杜林祥下车伸了个懒腰，庄智奇掏出手机拨打起电话。电话铃声就在近处响起，一个修草工打扮的人掏出手机。“修草工”看了看电话号码，并没有接，而是回头瞅起庄智奇来。庄智奇也看见了“修草工”的正面，那是一副标准的东方人面孔。两人几乎同时放下手机，庄智奇热情地招呼：“柳总，你好。”

“修草工”一脸微笑：“是庄总吧？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来了。”他脱去手套，与庄智奇握手道：“以前只在电话里听过声音，今天终于见到庄总本尊，荣幸之至啊！”

庄智奇转身介绍说：“杜总，这位就是声名赫赫的柳总。”

“久仰，久仰！”杜林祥热情地伸出右手。这位柳总笑呵呵地说：“一介山野村夫，哪里有什么名声？倒是杜总大名如雷贯耳。前几天徐总与贵明给我打电话，都提到你。这次麻烦你专程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杜林祥不远万里前来拜访的这位柳总，便是张贵明曾经的合作伙伴，流落港岛时又得徐浩成大力襄助的能源富商柳林。趁着众人朝院内走的机会，杜林祥仔细打量了柳林一番。有着北方汉子的魁梧身材，双眼炯炯有神，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头上却布满白发。可以想见，他曾经历了怎样的心力交瘁。如今红光满面的气色，说明他已然习惯了在拉古娜海滩的安逸生活。脱去手套之后，手腕上一款价值近百万元人民币的镂空机芯的百达翡丽手表，与朴实无华的修草工工装显得格格不入。

与张贵明类似，柳林也是做煤炭生意起家。柳林的老家，距离张贵明的老家梅河县，只隔七十多里地，且属于同一个地级市管辖。但与张贵明浓重的乡音不同，柳林的普通话极为标准。两人的经历也大相径庭，柳林是正牌研究生毕业，在官场中打拼多年。后来生意做大了，他更被誉为方圆几百里“最有文化的煤老板”。

柳林的出身，算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他的爷爷曾在国民党政权里当过县长，新中国成立后获得人民政府宽大处理，回到县城中学当起中文老师。他的父亲，也是县城中学的老师，后来还当过县城中学的校长、县教育局局长。他的母亲，是昔日国营煤矿的广播播音员。

柳林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当地市委办公室担任秘书，历经十余年宦海沉浮，勉强混了个副处级的经委副主任。上任才一年，便赶上市里所属大型国有煤矿工人闹事。柳林作为救火队长，被派去国有煤矿担任一把手。彼时煤价低迷，一些煤矿的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工资都是常事。不过在柳林的励精图治之下，他所管理的煤矿，还能实现略有盈余，他也因此成为当地著名的国企领路人。

世纪之交的企业改制大潮袭来，市委领导见柳林管理的煤矿状况不错，便同意他们以管理层持股的方式完成改制。国营老矿变身股份制公司，柳林继续掌控着企业，手里也握有了公司的控股权。

谁知改制结束不久，中国煤炭行业便迎来令人瞠目结舌的“黄金时代”。每吨煤炭数十元的坑口价，在短短数年之内，就直逼千元大关。产煤地区的人都知道，在煤价飞涨的情势下，谁手里有座煤矿，几乎相当于开了家印钞厂。

柳林便是“黄金时代”的受益者。这个中学校长的儿子，曾经的仕途不得志之人，数年间就积累起超过十亿元的身家。据说当年与柳林同为经委副主任的同事，因为将柳林挤兑去企业还暗中得意过一阵，后来肠子都快悔青了。

有了钱，麻烦事也接踵而至。柳林与当地电视台女主播的私情被老婆发现，老婆一怒之下，花钱请杀手结果了女主播。最后，老婆被抓去坐牢，柳林整日应对风言风语，内心烦恼不已。

比起花边新闻，更难以招架的是当地老干部的联合举报。政府与煤矿内的老干部，长期实名举报，称企业改制过程中有严重腐败行为，柳林将国有资产揣进了自家腰包。为了摆平这事，柳林花费了不少银两。可是，老干部们往往消停几个月后，就会又来一波，似乎没完没了。最后他才发现，许多收他钱帮他办事的人，竟然就是老干部的后台与靠山。这帮人什么时候手头紧了，就让老干部们闹上一出。此外，老干部们的人身安全，也在他们的严密保护之下。

柳林渐渐明白，自己这样的前政府官员、国企领导，终究和那些野路子煤老板不同。昔日的同僚，看着自己发达，谁不妒火中烧？再说自己名下的煤矿，毕竟曾是国有资产，但凡改制这种事，不查不打紧，真要动真格，谁都能抓住你的小辫子。

当地市委书记调整后，柳林的处境越发艰难。社会上关于他即将被捕的消息，甚嚣尘上，真假莫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柳林趁着出差的机会，便滞留在香港。后来风声越来越紧，他认为香港也不是久留之地，一溜烟跑来了洛杉矶。

众人在客厅落座后，杜林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幅油画，无不尽显奢华。所有这些，杜林祥都在张贵明那里见识过。看来，无论是身在国内还是避居海外，无论是起于草莽还是曾混迹官场，这些能源大亨的爱好还是大体相近的。只不过，同样的东西，在张贵明手下组合起来，会显得不伦不类，经过柳林一摆弄，奢华中竟透出一股贵气。

庄智奇与杜林祥也有着相近的认知。在他看来，柳林与张贵明都是土豪，但张贵明更偏重于土，柳林身上豪气稍浓。

杜林祥赞道：“阳光、沙滩、海浪、别墅，柳总在美国过得可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柳林摆手说：“美国这地方，宜居倒是宜居，只是各方面都已饱和，赚钱机会太少。比不了中国，经济处于上升期，到处是金矿。”

虽是客套话，杜林祥听着却心中窃喜。看来柳林并不甘心做一个寄情于山水的寓公！有欲才会有求，接下来要谈的事，成功希望自然大增。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少妇走出厨房，将刚煮好的咖啡端到众人跟前。柳林介绍说：“这是小韩，这些年帮着我料理家务。”

关于小韩的事情，杜林祥曾听徐浩成讲过。这个柳林，可谓不折不扣的风流浪子。自打情人被杀、老婆杀人坐牢之后，私生活上更加放荡不羁。避难香港时，身边还带着两个情妇，都是在北京认识的模特。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把这两个情妇打发回内地，又先后和香港的两个女主播与模特混在一起。

徐浩成曾嘲笑柳林说，这小子精力旺盛过了头，身边一天也少不了女人。而且严重偏食，这么多年除了女主播就是模特，就没见换个其他花样。

来到洛杉矶后，柳林又和两个华人模特搞在一起。直到两年前认识了小韩，才变得规矩起来。这个小韩，在国内是广播电台的主播，因为不需要上镜，相貌自然没有电视台主播与模特靓丽。关键小韩在国内还离过一次婚，儿子判给了前夫，自己独自一人来美国打拼。

几个月前，徐浩成来美国出差，柳林带着小韩去拜访。徐浩成见他长达两年没换女友，一时竟大为吃惊。

杜林祥仔细看着这个女人：丰腴匀称，五官端正，脸上笑意盈盈，或许忽闻客至来不及化浓妆的缘故，当她走近桌边时，隐约可见脸上的麻点。杜林祥心想，即便除开麻点不论，要说这个女人多么美艳迷人，似乎过分了点，这种女人多的是，她到底凭借什么将柳林迷得神魂颠倒？

在柳林介绍完杜林祥等人后，小韩微微欠身，很有礼貌地同众人打着招呼。或许是在电台主播岗位上经过特殊训练的缘故，小韩的声音温婉水柔，听起来格外舒服。

“你们谈事情，我就不打扰了。”说完这句，小韩款款走上楼梯。

看着她左右摆动的细长腰肢，回味着她的曼妙嗓音，杜林祥渐渐意识到了这个女人与众不同的风韵，他似乎明白了柳林被她迷住的奥妙所在。

来美国后，柳林的烟瘾有增无减，只不过他逐渐喜欢上更为大众化的美国万宝路香烟，对于过去常抽的国内天价香烟，却不怎么提得起兴趣。柳林掏出万宝路，散给众人。杜林祥出于礼貌只抽了一根，随后还是抽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红塔山。

吞云吐雾之间，柳林说道：“我与徐总几个月前在纽约见过一面，与贵明倒真有好几年没联系了。贵明近来好吧？”

杜林祥说：“老张最近不错，他说他也很挂念你。”

柳林笑了笑：“我和贵明既是老乡又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十多年前，我们就认识了。”

“和徐总认识虽然才几年，却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柳林接着说，“我在香港时，承蒙徐总多加关照。后来到美国来，他也出力不少。”

徐浩成帮助柳林的事，杜林祥听徐浩成讲过。在香港时，徐浩成隔三岔五就去探望他，国内有什么最新动向，徐也会第一时间告知。尤其柳林到美国来，大笔资金无法携带入境，还是徐浩成动用地下钱庄的关系搞定的。

杜林祥点头说：“徐总与老张既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呀，我与柳总之间，也应该是朋友。”

柳林说：“前段时间，听说徐总与贵明因为矿山的事闹得不愉快，我心里也挺难受。这座矿山，起初就是我和贵明搞起来的。后来，我把股份转让给徐总。都是朋友，何必搞到你死我活？现在好了，有杜总出面，大家又重新坐到一起，希望矿山生意能尽快有起色。”

杜林祥笑着说：“能不能有起色，还得看柳总肯不肯帮忙。”

柳林续上一支烟：“这件事情，徐总与贵明都在电话里给我说了，今天杜总又亲自跑一趟，按说这面子我必须给。但是，我这边有些特殊情况，不太方便回到国内。”

“我大概知道你心中的顾虑。有些事情，大伙不妨一起想办法。”杜林祥轻松地抖着烟灰，心中已有八成胜算。

上回北京之行，赖敬东向杜林祥面授机宜，希望他主动发起攻势。后来，杜林祥又与庄智奇商议，打算以柳林作为一路奇兵，为这项计划再添一把火。

柳林是否会答应帮忙，杜林祥一开始有些吃不准。当柳林在电话中答应与杜林祥会面时，杜林祥觉得此事有了六成把握。柳林若是毫无此念，自然会一口回绝，不会让杜林祥万里迢迢白跑一趟。柳林答应见面，说明事情起码可以谈。

听说柳林与一个离过婚的少妇长相厮守两年多，尤其是见面之后，看到柳林那副修草工打扮，杜林祥一度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真打算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吧？一番交谈下来，杜林祥发觉，历经大起大落，柳林的口味或许有些改变，但吃货的本色绝对还在。就凭这，自己成功的把握起码有八成。

柳林心中当然会有顾忌。他如今的身份颇为尴尬，说流亡吧，公安机关没有正式通缉他；说绝对安全吧，国内那一摊子事又没有彻底了结。此时，让他再次投身旋涡，要考量的因素不会少。

另外，柳林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一会儿说与张贵明是老友，一会儿说同徐浩成相见恨晚。但杜林祥以为，这些不能算假话，却是可以随时作废的真话。商人最要好的朋友，只会是钱。甭管谁的面子大，也没有钱的面子大。

要柳林出手，一要帮他打消顾虑，二来绝不是靠谁的交情，而是靠赤裸裸的利益。

杜林祥缓缓说道：“你个人在国内的那些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比方这次来美国，除了拜会柳总，我也打算去看望一下胡卫东，请他方便的时候搭把手，让柳总身上那些案子尽快有个好的结论。”

“另外，”杜林祥接着说，“这次也不会让柳总白忙活。据我所知，你在国内的资产，有些被银行没收了，有些在政府手里，其他的，柳总大多已甩卖出去。唯独在省城有一个商业综合体，如今却成了烂尾楼。政府那边的意思，好像是再没有后续资金注入，就要把楼炸掉。”

柳林微笑着说：“杜总的功课做得很充足嘛。”

杜林祥说：“我知道柳总手里不差钱，之所以不再注资，是担心在目前情势下继续投资，万一将来有什么变化，就得不偿失了。我看这个项目，柳总最好转让出来。”杜林祥知道，柳林的确不缺胡吃海喝的钱，但要正儿八经运作项目，却拿不出什么钱。在中国做生意，离开银行寸步难行，以柳林目前的状况，银行不会贷款。撬不动金融杠杆，任何项目都是一个“死”字。杜林祥这几句，该说的话都已点到，又为对方留足了面子。

杜林祥继续说：“柳总知道，鄙人就是做房地产的。你如果愿意帮忙，我就来接盘这个烂尾楼。至于价格嘛，就按市场价，决不让你吃亏。”

杜林祥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柳林不会不动心。这些年，柳林的生意基本停摆。他在美国维持如此奢华的生活，全在吃老本。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杜林祥答应按市场价接盘，无异于让柳林瞬间套取大笔现金。

杜林祥曾与张贵明合作，在张贵明所在省的省会开发房产。尽管那单生意没赚什么钱，却对当地房地产市场的大致行情了然于心。来美国前，杜林祥认真计算了一番。比起柳林，自己具有强大的融资能力。用好金融杠杆，就占用不了纬通多少资金。而以当地市场的发展趋势，即便自己以市场价接盘，也绝不会亏钱。

一桩生意，既给柳林做了人情，自己也不损失什么，何乐而不为？

客厅里沉寂了一阵。柳林深吸一口烟，接着掐灭烟头：“杜总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好，柳总果然是爽快人。”杜林祥笑逐颜开。

接下来，一行人在屋内密谋了好一阵。杜林祥起身告辞时，已是夕阳西斜。步出小院，风光旖旎的拉古娜海滩再一次映入眼帘。拉古娜海滩的格局不同于其他海岸线，一条条通往海边的小路把海滩分成了几块，喜欢安静的，喜欢嬉闹的，喜欢拥入大海尽情畅游的，还有谈情说爱的……都有各自的去处。

极目远眺，海面平静如镜。一处礁石上，优哉游哉地并排站着一群嬉戏的海鸟，忽而冲进水里，忽而翱翔天空，忽而又飞向岸边，可谓尽显潇洒。

3　炒作和造假可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柳林来到杜林祥下榻的酒店，一行人又在房间里谈了一整天。所有细节敲定后，杜林祥离开了西海岸的洛杉矶，直飞东海岸的纽约。

徐浩成如约赶来与杜林祥见面，两人又一起去拜访了正在纽约度假的胡卫东。徐浩成加上杜林祥的面子，胡卫东总算答应为柳林的事去活动关系。

美国之行大获成功，杜林祥踏上了归国的航程。企业家就是以企业为家的人，这句话用来形容杜林祥毫不为过。下了飞机，他没有回别墅，而是直奔办公室。满负荷工作一天后，甚至连晚上也睡在办公室里。

第二天上午八点，杜林祥又准时走进会议室，庄智奇、安幼琪、高明勇、杜庭宇等人都已坐在里面。杜林祥坐到椅子上，开宗明义地说：“我和智奇出国这段时间，安总与河州国资委关于收购信丰集团的谈判已接近尾声。昨天安总告诉我，所有细节都已敲定，只等着最后签署协议。”

“今天把大伙找来，就是议一下收购之后怎么办。”杜林祥继续说，“在座的都知道，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把矿山资产装进信丰的壳里。矿山那边的事我不担心了，这次去美国找了柳林，他已经答应出手相助。而壳这边，收购之后也得立马有起色，起码要赶快扭亏为盈，不然就会面临退市的风险。”

安幼琪说：“昨天我和庄总合计过，要让信丰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信丰制药迅速扭亏为盈，只有资产置换这条法子。”

“说具体一点。”杜林祥说。

庄智奇说：“所谓资产置换，就是把亏损严重的制药业务从信丰制药中剥离出去。这一块的亏损，由集团公司承担，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就会立刻光鲜起来。同时，把纬通集团旗下的一些优质资产，注入信丰制药。”

杜林祥问：“纬通集团的优质资产，大部分都注入了我们在香港的上市公司，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注入信丰制药？”

安幼琪说：“我们刚在河州拍下两块地，预期升值空间很大。把这两块地注入信丰制药，能让上市公司的业绩迅速增长。”

杜林祥当即拍板：“就这么办。”

庄智奇说：“还有河州冶金厂，也可以考虑注入信丰制药。毕竟纬通是家地产企业，未来直接把矿山资产注入上市公司，在别人眼中会不会太突然？不妨趁着这次机会，向外界传递一个信息——纬通一直在矿业领域耕耘，未来更准备大展拳脚。”

杜林祥说：“想法不错。不过据我所知，河州冶金厂的盈利情况并不理想，注入信丰制药后，对于上市公司的业绩会不会有拖累？”

庄智奇说：“财务上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好！”杜林祥点了点头，接着又说，“还有什么想法，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一直开到中午。最后，杜庭宇说：“我觉得刚才庄总说的很有道理。纬通身为一家地产企业，未来真要把矿山资产注入上市公司，还得做一番铺垫才行。不妨趁着这次收购信丰以及把河州冶金厂注入信丰制药的机会，大张旗鼓地对外公布纬通进军矿业市场的战略。”

庄智奇说：“庭宇的想法不错，只是仅凭咱们手里的一个河州冶金厂，要高调宣布进军矿业，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杜庭宇说：“上回在香港，听徐浩成说过，他刚在非洲拿下一座铜矿。这座铜矿，能不能借给咱们用一下？”

“怎么个借法？”杜林祥追问。

杜庭宇说：“就对外说，纬通在收购信丰集团的同时，还在非洲吃下一座蕴藏量十分丰富的铜矿。徐浩成如今跟咱们坐在一条船上，只是借他的铜矿来宣传一下，他本身并不损失什么，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

庄智奇却摇起头：“分明不是咱们的东西，对外硬说是咱们的，这相当于在发布虚假信息了。再说了，那座铜矿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徐浩成刚拿下没多久，究竟蕴藏量有多大，他自己都没底。咱们倒好，先把牛皮吹上了天。”

杜庭宇坚持说：“是虚假信息没错，但我们不说，徐浩成不说，外面谁能知道？至于矿藏量究竟多大，远在非洲的矿山，谁有工夫去实地勘察？到时还不是咱们怎么说，媒体就怎么报道！”

“走过必有痕迹。”庄智奇说，“一般人吹牛皮的确不用上税，但纬通已经是大公司，必须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任。”

杜庭宇来公司有些日子了，已累积了一些威望，如今他也有底气为自己的见解来辩护了：“为了生意顺利进行，有时进行一些炒作是少不了的。再说了，这种事情，咱们以前也没少干。”

“庭宇呀，”庄智奇语重心长地说，“炒作和造假可不是一回事。本来有这么一件事，咱们宣传时拔高一点，这叫炒作。可原本没有的东西，咱们非说有，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庄总说的有道理，这事就当我没说过吧。”杜庭宇对庄智奇素来尊敬，见庄智奇这样说，自己只好退缩。

杜林祥站起身来：“今天就先议到这里吧。”

昨天在办公室批阅了一整天的文件，今天上午又一直坐在会议室，趁着午休的时间，杜林祥走出纬通大厦，打算去外面透一下气。在附近街道转悠了一圈，见有家小巷里的面馆生意不错，杜林祥顺便在那里把午饭也解决了。

转回来时，杜林祥又瞅见了纬通大厦前的那道风景——一排擦鞋摊。当初因为有个擦鞋工范长春是自己的老同学，杜林祥对楼下的擦鞋摊手下留情，没有撵走。今天走到这里，他又想起那位老同学，便停下脚步望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范长春的身影。

杜林祥问一名擦鞋工：“老范今天怎么没来？”

擦鞋工一脸茫然：“哪个老范？”

杜林祥说：“范长春。”

“范长春？”对方依旧摇着头。

“就是范瘸子。”杜林祥意识到，在擦鞋工的圈子里，外号是比大名更常用的称呼。就好比当年自己在工地干活时，因为是个泥瓦匠，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都叫他“糊墙的”。即便亲近的工友，大多也称呼他“杜三娃”，没几个人知道他叫杜林祥。

“哦，范瘸子呀！”擦鞋工恍然大悟。

杜林祥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一种操蛋的感觉。这世界太残酷，一个人落魄至极时，连爹妈给的名字也用不起。

擦鞋工说：“范瘸子有一个月没来了，说是身体不好。那边那个娃，好像是他孙子。”

随着擦鞋工手指的方向，杜林祥看到一个身材单薄、大约只有十岁的小孩，正在卖力地为客人擦拭皮鞋。

杜林祥走了过去，站在小范的身后。小范还在拼命地擦鞋，坐在椅子上的客人却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声“杜总”。杜林祥轻轻点了下头。站起来的人，看样子像是纬通的员工，但杜林祥并不认识。以企业如今的规模，杜林祥不认识哪个员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或许是慑于杜林祥的威严，这名员工鞋都没擦完，便扔下钱离开了。杜林祥坐到椅子上，和蔼地问：“听说你爷爷身体不好？”

小范点了一下头，接着又问：“你是谁？”

杜林祥说：“我是你爷爷的同学，就在这栋大楼里上班。”

小范露出天真的笑容：“你是杜爷爷吧？我爷爷说，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他接着说，“我爷爷生病了，已经回老家了。”

“得的什么病？还有，你奶奶呢？”杜林祥继续问。

小范说：“去医院检查了，说是癌症。我奶奶早些年中风，半年前就走了。”

杜林祥心里咯噔一下，半晌说不出话。隔了几分钟，他才说：“现在谁来管你？你妈会给你钱吗？”

杜林祥记得范长春说过，这个小孩是遗腹子。还没出生时，父亲便出了车祸。后来母亲改嫁，便一直由范长春老俩口抚养长大。

“爷爷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万块钱。我妈以前给过我几次钱，后来就没给了。”小范说得很平静，没有悲戚，也没有惊恐。杜林祥不知道，是幼小的心灵尚不懂得生活的艰辛，还是该流的泪水早已流干。

杜林祥问：“你还在上学吗？”

见小范摇了摇头，杜林祥心中泛起一股悲悯。自己正在为儿子规划着锦绣前程，还有一脉骨血即将来到人世。可昔日同学的儿子，早已撒手人寰，年幼的孙子又仿佛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浮萍。

杜林祥问：“你成绩好吗？喜欢读书吗？”

小范继续摇头：“我不喜欢读书。”

杜林祥露出一丝笑容：“当年你爷爷也不喜欢读书，一天到晚就领着我们打架。他可是一大帮人的头，我们全都听他指挥。我呢，也不喜欢读书，比你大一点的年纪，就出去打工挣钱。”

杜林祥接着说：“但几十年走过来，我觉得人还是应该多读点书。孩子，回学校吧。读书的钱，我替你出。”

“你真会给我钱？”小范眼中闪烁着兴奋。

“真的。”杜林祥说。

小范说：“那能不能先给我一百块？”

杜林祥问：“你要一百块做什么？”

小范说：“我想回家看一下爷爷。爷爷回去以后，我就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教训我说电话费太贵，别乱打。还说他留的一万块，只能用来吃饭交房租，不能干别的。我想擦鞋挣够五百，买点好吃的回去看爷爷。可这段时间生意不好，现在才攒够四百。”

杜林祥的鼻子有些酸楚，他顿了顿说：“好，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下午专门派人，开着车送你回去看爷爷。”

回到办公室，杜林祥立马把同样与范长春熟识的公司副总裁林正亮找来。将范长春的情况说了之后，他让林正亮下午就带着小范回趟老家。

林正亮的情绪也很低落，他摇着头说：“不知道春娃子如今是在老家医院还是在家里？”

杜林祥说：“在我们老家，那些得了癌症的人，哪怕家里经济条件不算太差，大多也是离开医院回家等死。像春娃子这种人，哪里还会去什么医院！”

杜林祥从抽屉里取出两万块钱：“你把钱带给春娃子。劝劝他，让他住院治疗，以后的治疗费，我全给他出了。另外转告他，他孙子的抚养费，我也会负责到底。”

“三哥真是菩萨心肠。”林正亮叹了一口气。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像是在对林正亮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咱们和春娃子一样，都是苦出身，没念多少书。可春娃子毕竟还是学校的孩子王，无论是打架还是去地里偷红薯，咱们都愿意听他的。说起来，他可一点不比咱俩笨！”

林正亮说：“春娃子现在这样，的确叫人可惜。都怪当年在工地上摔那一下，落了个终身残疾，否则不该这样呀。”

杜林祥深吸一口烟：“不知是春娃子运气太背，还是咱们运气太好？要说聪明，我赶不上春娃子；要说拼劲，人家得了癌症还在顶风冒雪擦鞋。我一直在想，若不是老天眷顾，我比春娃子大概好不了多少！”

第二天，林正亮就从文康老家赶回省城。他向杜林祥汇报说，钱已经交给春娃子，对方千恩万谢。不过，春娃子却并不愿住进医院。春娃子说死在家里还能土葬，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留个全尸，指望下辈子能有个好命。

杜林祥颇为伤感，他沉默了好久才说：“就听他的吧。另外，把他孙子的事情安排好。我如果在河州，每个礼拜请他过来吃顿饭。我要是出差了，你就代劳一下。”

“嗯。”林正亮答应下来。接着他又请示说，“当初在摩天大楼底下留着那些擦鞋匠，都是看在春娃子的份上。现在春娃子走了，咱们是不是把这帮人也撵了？一长串擦鞋摊，毕竟有些煞风景。”

“算了吧。”杜林祥挥了挥手，“不知道这些人里，还有几个春娃子！”

4　杜林祥下的这盘大棋，连精明异常的徐万里也没看懂

在河州处理了几天公务之后，杜林祥接到徐浩成的电话，匆匆赶往香港。徐浩成说胡卫东这段时间找了不少人，柳林的事已有些眉目。趁着胡卫东来香港出差，三人正好再聚一次。

杜林祥只在香港待了一个晚上，又直接飞去北京。庄智奇等企业高管，以及刚接掌河州市国资委主任大印的刘光友，正在京城等着他。

此行是要拜见正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市委书记徐万里，出了机场后，杜林祥径直前往河州市政府驻京办。在车上，庄智奇问道：“胡卫东那边活动得怎么样？”

杜林祥笑着说：“这小子的确本事大，柳林的事很快就要搞定了。用不了多久，柳林就能重出江湖了。”

杜林祥又说：“你还记得上次庭宇说过，让我们把徐浩成手里的铜矿，借来用一用的事吧？”

庄智奇点了点头。就在从美国回来之后的那次会议上，杜庭宇建议，为了宣传造势的需要，纬通不妨向外界宣布，自己在非洲购买了一座储藏量极大的铜矿。当然，这座铜矿其实是徐浩成的，而且储藏量究竟有多大，连徐浩成心里都没底。庄智奇并不赞成这样做。他认为，造势也得有底线，宣传过了头，就变成造假了。

杜林祥接着说：“这次在香港，我随口提到这事，没想到徐浩成不仅一口答应，还积极支持。徐浩成那么热情，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趁着这次来向徐万里汇报，我想不妨就按庭宇的建议，声称咱们在非洲收购了一座大铜矿。”

杜林祥去香港与徐浩成商谈时，并没有向庄智奇吹风。还有个把小时，就要面见徐万里了。此时提到这事，庄智奇明白，杜林祥并不是与自己商量，只是告诉一声。

“好吧。”身为下属，庄智奇除了答应，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庄智奇更清楚，杜林祥知道自己不赞成这样做，这时通报一声，还说什么“徐浩成那么热情，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在衣食住行等小节上，徐万里十分谨慎。平时来北京出差，他都是住在驻京办的普通单间，绝不去外面的五星级酒店下榻。这次来中央党校学习，他更是严格遵守党校的规定，住在党校的学生宿舍，连驻京办都很少过来。

杜林祥等人在河州驻京办用过晚餐后，便来到三楼的会见室里，恭候徐万里的大驾。众人都知道徐万里的习惯，他平常就极少出席宴会，更甭说在中央党校学习期间。大伙只好乖乖坐在会见室，等待徐万里在党校食堂用过晚餐再乘车过来。

晚上八点过，刘光友接到河州市驻京办主任的电话，说徐万里的车还有十多分钟就到了。一行人赶紧来到楼下，排列在大门口。

徐万里从一辆悬挂武警牌照的大众途锐越野车上走下来，瞟了一眼在门口列队欢迎的部下，面无表情地说：“搞什么名堂？我过来一趟，需要这么大排场吗？”

驻京办主任笑着解释说：“听说徐书记过来，大家都很兴奋。”

徐万里没有理睬等着握手的驻京办官员与刘光友，而是走到杜林祥跟前，伸出右手说：“林祥，不好意思，让你也跟着瞎折腾。”

“应该的，应该的！”杜林祥满面笑容。

徐万里一边与纬通集团的高管握手寒暄，一边朝里面走去。驻京办的下属们早已预留出一部电梯，专门停在一楼等候徐万里。徐万里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便贴心地打开。

来到会见室落座后，刘光友说道：“纬通收购信丰集团的谈判已经完成，双方很快就要签署正式协议。关于兼并后的一些工作思路，我和杜总特地来向徐书记汇报一下。”

“我当初就叫你们不用跑这一趟，可你们非要坚持。”徐万里说，“来北京学习之前，市委常委会就决定由华明同志主持日常工作。这些事，大可以直接跟华明汇报嘛。”

徐万里脸上有一股强装出的无奈，嘴角却挂着笑容。想必，他对于杜林祥一行不远千里跑来汇报的举动，还是十分满意的。

其实，在座的都清楚，别说来北京学习，就算出国考察离开个把月，徐万里那一双敏锐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过河州。那里大小事情的真正决策者，从来不是主持工作的市长曲华明，而只能是一把手徐万里。

杜林祥说：“感谢徐书记的支持，信丰集团年纪大点的职工都享受到社保政策，能够提前领退休工资。这样一来，企业的负担小多了。对于剩下来的员工，一部分继续留在原岗位，还有一部分打算转移到地产公司物业管理这一块。总之，我们会兑现承诺，不裁员，不降薪。”

“好啊！”徐万里说，“我看你们的思路不错。信丰集团工人的生活有了保障，市委就放心了。”

杜林祥知道，徐万里最在乎的两样东西，一个是确保工人不闹事，另一个就是保住上市公司的壳资源。他继续说：“由于长期亏损，信丰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信丰制药已经面临退市风险。兼并后的第一步，就是迅速帮助企业扭亏。”

徐万里关切地问：“有什么具体办法？”

杜林祥说：“这段时间，我去信丰制药的车间转了一下，对于全国制药行业的情况也做了些了解。说实话，无论生产技术还是营销手段，信丰制药均已经大大落后于其他企业。指望它短期内扭亏为盈，几乎办不到。”

这些情况，徐万里心知肚明，他没有吭声，只听杜林祥继续说：“为今之计，恐怕不能局限在医药这个领域想办法。我的意思，是将上市公司中亏损最严重的制药板块迅速剥离出来。亏损的钱，由纬通集团慢慢消化，但如此一来，上市公司的账面上会立刻好看一些。”

徐万里点了点头：“为了保住这个壳，资产剥离的法子值得一试。但是，把旧的资产剥离出去了，你打算注入什么新资产？”

“有两样。”杜林祥说，“第一个就是把纬通刚刚拿到手的位于河州市中心的两个地块注入进去，这两个地块盈利前景可观，短时间内就能为上市公司提供盈利。”

徐万里没有表示反对，说明他已认可了这个方案。杜林祥趁热打铁，搓着手说：“这两块地，我们已经在拍卖会里拿下，首笔购地款也缴纳了。价格方面，我不指望政府再有什么优惠。就是关于付款周期，原先是说半年内缴纳第二笔购地款，鉴于企业资金周转困难，能不能改成两年？还有，为了尽快将这些资产注入上市公司，相关手续能否尽快办好？”

徐万里抬手指着秘书：“马上给我拨岳明的电话。”

徐万里口中的“岳明”，自然是分管国土、建设的副市长曾岳明。接通电话后，徐万里说：“纬通前不久在市中心拍下两块地，相关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好？”

杜林祥没听见曾岳明的回答，只听到徐万里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太慢了！一周之内必须办好！”

曾岳明那边还在叫苦，徐万里却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有困难，但我更知道，你有办法克服困难。这件事情你抓紧办，实在没办法，我就向党校请假，专程回河州来帮你办。”

“徐书记放心，一定落实你的指示。”曾岳明这句话说得很大声，通过话筒，周围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杜林祥心想，一把手不愧是一把手，说话掷地有声。刘光友内心则荡漾起对权力的膜拜，甭管说得在不在理，从实际效果来看，最高领导的话，就是一句顶一万句！

徐万里继续说：“纬通收购信丰集团，为政府分了忧、解了难，对这种企业，我们就是要给予大力扶持。关于购地款的事，原先说半年内就缴纳第二笔，时间太急，企业这边压力有些大，我看就改成一年以后缴纳吧。”电话那头的曾岳明，自然不敢说个“不”字。

放下电话，徐万里笑着说：“林祥，你布置的工作，我可是第一时间贯彻执行呀。”

“徐书记这话可折杀我了。”杜林祥满面笑容，心里却在想，这个徐万里，真是太霸道！我分明说的是希望将付款期限延长到两年，但他抓起电话，直接就吼出一年。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徐万里又问：“刚才你说打算将两样东西注入上市公司的壳里。除了地，还有什么？”

杜林祥赶紧说：“还有就是河州冶金厂。近年来，河州冶金厂的效益不错，集团又投入数千万资金，从日本引进了先进生产线。”

“冶金厂？”徐万里手指敲着沙发，“近段时间，冶金厂的发展势头是不错。但据我所知，它也是从老国企改制过来的，身上的债务并不轻。”

关于冶金厂自身的债务问题，庄智奇已制订出解决方案。杜林祥底气十足地说：“将冶金厂注入上市公司前，我们还会进行一次债务剥离。就是新成立一家公司，把过去的债务一揽子接收下来。剩下的冶金厂，将是名副其实的优质资产。总之，亏损部分由我们集团公司来消化，注入上市公司的，都是现金奶牛。”

徐万里露出满意的笑容：“由林祥来兼并重组信丰，我总算没找错人。”

一旁的刘光友这时说：“杜总可是一位雄心勃勃的企业家，对于信丰以及整个纬通集团的未来，他还绘制了一幅令人振奋的蓝图。”

“林祥若是不介意，可否说给我们听一听呀？”徐万里说道。

“本来就是要跟徐书记汇报的。”杜林祥笑着说，“通过资产置换，短期内能够让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靓丽一些。但这毕竟是治标的手段，真要治本，还得为企业寻觅新的利润增长点。如我刚才所说，信丰在制药领域很难再大有作为，只能选择逐步退出。我倒是想，依托河州冶金厂，让企业转身成为一家矿业公司。这样，信丰彻底摆脱困境，纬通也实现了地产与矿业两条腿走路。”

“想法不错！老大难的国企信丰集团实现浴火重生，纬通也在多元化的路上迈出坚实一步。”徐万里点了一下头，接着却话锋一转，“但是仅仅依托一个河州冶金厂，要实现这个目标难度不小吧？”

杜林祥说：“当然不仅是依靠现在的河州冶金厂。冶金厂这些年变化虽大，不过体量还是太小。”

杜林祥又说：“最近，非洲有一个蕴藏量极大的铜矿正在寻找买家，我打算吃下它。过去的河州冶金厂，没有自己的矿山，只是帮人家冶炼，收点加工费而已。有了矿山，就能真正实现产业链整合。”

见杜林祥越说越兴奋的模样，一旁的庄智奇心中也不平静。他知道，杜林祥的牛皮已经吹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但是，这样明目张胆地造假，真就能瞒过所有人吗？

杜林祥继续说：“除了非洲的矿山，纬通还在与德国一家冶金大厂接洽，希望能兼并对方。这家德国公司叫TKK，是欧洲久负盛名的冶金公司。在此次金融危机中，这家企业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正在寻找有实力的股东。”

杜林祥从皮包里掏出一叠材料放在徐万里面前：“说起TKK，行业外的人可能不熟悉，可在冶金领域，却是响当当的。二战期间，希特勒以及许多纳粹头子都去工厂里视察过。二战后，这家企业发展迅猛，顶峰时期曾跻身世界五百强。就说现在吧，这家公司的生产工艺与管理水平也堪称行业翘楚。”

徐万里来了兴趣，他问：“你把这德国公司吹得天花乱坠，它为什么要卖？”

杜林祥说：“金融危机的冲击下，连通用、雷曼兄弟这样的企业都挡不住，何况TKK？但我认为，现在这个时候，恰恰是抄底的好机会。买下这家企业，纬通进军矿业领域的底气就足了。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今后把高精尖系列的生产线留在德国，那些普通设备，转移回河州。”

徐万里一边听杜林祥介绍，一边仔细地看着资料。当看到TKK状况确如杜林祥所说，不仅是行业内的巨擘，更是在欧洲声名远播的百年老店时，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是好事情啊！真能成了，就是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又一个经典案例。联想收购IBM，吉利收购沃尔沃，人家可都是沿海地区的企业。你们要能收购TKK，那可是在内陆欠发达地区做出了表率，从此谁还敢小看咱们河州的企业？”

杜林祥说：“收购非洲矿山的事，已经沟通得差不多，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签合同。我的计划，是签署收购信丰集团的协议时，就将消息正式公布。至于买下TKK嘛，双方仅仅是初步接触，所以我只能跟徐书记汇报，对外还不敢大肆宣传。”

徐万里有些激动：“这件事我看你不妨抓紧落实。真要成功了，无论对你们企业还是对河州，都是大喜事。需要政府方面配合的事，尽管开口。”河州的民营企业收购欧洲百年老店，对于徐万里来说是往脸上贴金的政绩，他自然很热心。

“有了任何进展，我第一时间向徐书记汇报。”杜林祥笑着说。

一旁的庄智奇却有些不知就里。哪里冒出来的一个TKK，我怎么从没听说？非洲铜矿已经算弥天大谎了，这个欧洲百年老店，不会是杜林祥如法炮制的吧？

刘光友又开口道：“兼并信丰集团的签字仪式，准备近期举行。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我们国资委没打算大操大办。但杜总的意思，是要搞一个‘三合一’的庆典。第一，是纬通正式收购信丰；第二，是对外宣布纬通将河州市中心地块与冶金厂等优质资产注入上市公司，提振投资者信心；第三，就是纬通正式发布进军矿业市场的十年战略，他们拿下非洲铜矿的消息也一并发布。”

徐万里立即表态：“都是好事情，凑在一起便是喜上加喜，我看很好嘛！”

刘光友点头道：“我回到河州立即落实。”

杜林祥说：“就是不知道，徐书记能否莅临现场？你老人家真能去一趟，那才叫蓬荜生辉。”

徐万里思忖了一下说：“按说这是河州经济界的大事，我应当去。可是我现在在北京学习，中途回河州参加这类活动，不太好呀！”他接着说，“索性这样，让市委办公厅以我的名义拟一封贺信，到时让市委秘书长专门去现场宣读。”

杜林祥知道，徐万里这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他不再强求，只是笑着说：“太感谢徐书记了。”

眼看时间不早，徐万里还要赶回中央党校的宿舍，便起身告辞。临别时，他握住杜林祥的手：“我说收购信丰集团的事，你怎么磨蹭这么久，原来心里在谋划一盘大棋！又是买下非洲铜矿，又是兼并德国企业，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们河州就是需要多一点你这样的企业家。”

杜林祥嘴上客气，心中却在冷笑——这的确是一盘大棋，可惜你徐万里却没有看懂！

5　三箭齐发，信丰制药的股票走出一波强劲行情

徐万里离开后，庄智奇立刻拉住杜林祥：“杜总，你刚才说德国那家企业，是怎么回事？”

杜林祥说：“从机场来驻京办的路上，我只顾着说铜矿的事，倒把这一茬给忘了。也是这一趟去香港，与徐浩成闲聊时偶然提到的。”

庄智奇又问：“确有其事还是……？”

“当然。”杜林祥说，“在香港时，徐浩成提到德国TKK公司，说这家冶金企业因为金融风暴的原因正在寻找买家。德国方面的开价并不高，以前宋红军都和他们接触过。后来宋红军死了，这单生意也不了了之。我想着，德国佬的企业真要是便宜，我们不妨买下来。纬通日后进军矿业，的确需要这些先进生产线。另外拿下欧洲百年老店，象征意义可是不小。”

“哦。”庄智奇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原来杜林祥口里，并不全是跑火车，也有正儿八经靠谱的事。

杜林祥又说：“这件事情能不能成，现在还没有把握。所以在徐万里跟前，我不敢把话说死。听说赵筱雨以往同TKK的高层接触过，趁着这次来北京，我想跟她聊一聊，请她帮着穿针引线。”

“智奇，”杜林祥接着说，“收购TKK的事若真是启动，还得你多费心。”

“好的。”庄智奇说，“今晚我就联系赵筱雨，跟她约一个时间。”

“另外同张贵明说一声。”杜林祥笑起来，“赵筱雨过去是宋红军的情妇，如今却是张贵明的人。老张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咱们的事，他也得出力。”

第二天与赵筱雨见面后，杜林祥一行便飞返河州。到了周末，盛大的“三合一”庆典如期举行。整个活动分为三场，上午是签约仪式，庄智奇与刘光友分别代表企业与政府签字，杜林祥与河州市常务副市长共同出席见证。市委秘书长还专程上台，宣读了徐万里从北京发来的贺信。

下午是纬通集团进军矿业市场的战略发布会。对于站在镁光灯前抛头露面依旧缺乏信心的杜林祥，照例把庄智奇推到前面。他要庄智奇率领纬通一众高管登台，高调发布纬通将进军矿业市场的消息。因为在发布会上，要公开纬通收购非洲铜矿的消息，庄智奇心里不太痛快，也不想揽下这活。无奈杜林祥十分坚持，他说自己这个董事长不出面，总裁再不亲自上阵实在说不过去。没有办法，庄智奇只好勉为其难。

晚上是媒体酒会。负责纬通集团媒体公关的袁凯认为，采取记者招待会一问一答的方式过于刻板，而举办酒会，既给足了记者们面子，又能在餐叙中交流，显得亲切自然。

在这场酒会上，有记者问，纬通收购信丰与进军矿业之间，有什么关联？庄智奇抛出了准备好的答案：因为审批的原因，境外的矿山暂时还不能注入上市公司。但是，纬通集团会把旗下的河州冶金厂与两块市中心土地置换进入上市公司，同时原有的债务会被剥离。

三箭齐发，信丰制药的股票第二天便走出一波强劲行情。杜林祥中午时分，便接到赖敬东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初战告捷，可喜可贺呀！”

杜林祥客气地说：“全靠赖总的点拨。”

赖敬东笑呵呵地说：“我只是给你们提了个醒，真正想出应对之策的，可是你们呀！”

杜林祥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晚在北京与赖敬东的长谈。赖敬东告诉他，拿下徐浩成、张贵明手里的矿山与上市公司的壳后，仅仅通过资产评估公司的一份评估报告就把矿山资产注入上市公司，显得太突兀，也会引起外界怀疑。因此在有些事情上，不妨假戏真做，反守为攻。

赖敬东在电话里继续说：“庆典弄得很成功嘛！花钱不多，成效很大。非洲那座矿山，本来就是徐浩成的。你暂时借过来用一下，用完之后完璧归赵，老徐一定是乐见其成。”

杜林祥说：“非洲那座矿山，的确是左手倒右手的生意。只是未来真要收购TKK，大概得花一笔钱。”

关于收购TKK的事，杜林祥之前同赖敬东提过。赖敬东当时就表态支持，此刻，他更是说：“钱嘛，该花就得花。天下哪儿有不投本钱的生意？有了今天的发布会以及借来的矿山，全世界都知道纬通要在矿业市场大展拳脚了！未来正儿八经地买下TKK，就更有说服力。到了最后时刻，再把当初计划好的矿山注入上市公司，一切就水到渠成，外界也不会有太多质疑。”

赖敬东接着说：“壳的炒作很成功，接下来就看矿山那边的造势了。”

杜林祥说：“我专程去了一趟美国，柳林已经答应出山，应该不成问题。”

“好，静候佳音。”赖敬东说。

放下电话，杜林祥心情大好。他走出办公室，围着走廊转了一圈，一边走还一边做着伸展运动。来到庄智奇的办公室门前，杜林祥便敲门走了进去。

庄智奇见杜林祥走了进来，立刻起身叫了声“杜总”。杜林祥微笑着挥手，示意他坐下：“午休时间，我一个人在楼里瞎逛。走到你这里，就进来瞧瞧，没什么事。”

“在看什么呢？”刚进门时，杜林祥见庄智奇戴着耳机，手里捏着一支烟，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脑屏幕，便好奇地问道。

庄智奇说：“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在追一部美剧。”

“现在的人，怎么都喜欢追美剧看了？我们家那小子，也经常在家里通宵达旦看美剧。”杜林祥说。

庄智奇笑着说：“庭宇可是标准的美剧控。我正在追的这部剧，就是他推荐给我的。”

杜林祥说：“他也给我推荐了好几部。他还说，现在看美剧，比看好莱坞电影还刺激。”

“这倒是实话。”庄智奇说，“就说美剧的情节设置吧，往往比电影还要紧凑。”

“电视剧的情节比电影还紧凑，美国佬也真够折腾的。”杜林祥说。

庄智奇说：“咱们看中国电视剧时间久了，往往进入一个误区，认为电视剧的情节发展就应该比电影慢。可在美国人眼里，电视剧的情节原本就应该比电影紧张。电影吸引观众的手段有很多，除了情节，还有大屏幕上的优美画质以及影院里的音响效果。而电视剧呢，只有依靠跌宕起伏的情节，才能牢牢抓住观众。”

“嗯，有道理。”杜林祥点了点头。

庄智奇说：“这些道理，我可总结不出来，都是庭宇告诉我的。”他接着说，“庭宇还说，这几年美剧质量突飞猛进，还得益于市场的变化。现在好莱坞电影的票房，仅仅有一半在北美大陆，剩下的市场份额分布在世界各地。导演拍电影时，为了讨好各类人群，不仅束手束脚，还把价值观弄得很错乱。美剧则不同，它的市场几乎全在美国本土，因此拍美剧的导演，没那么多羁绊。”

杜林祥摸出一支烟点上：“甭管是美剧还是电影，我都赶不上时髦了。今天没什么事，咱们下会儿象棋如何？”

“杜总发话了，我理当奉陪。”庄智奇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抽屉里取出棋子。

第一盘，双方下了一局和棋。杜林祥还笑着说：“智奇，你可别让棋啊。”到了第二盘，庄智奇的棋风愈发畏首畏尾，杜林祥双马过河，直接将死老帅。杜林祥不禁摇头：“智奇，这可不是你的实力。”

庄智奇无奈地盯着棋盘，深吸一口烟说：“杜总知道，和你对弈我从不会让棋。看来是你的棋艺长进太快。”

杜林祥说：“是吗？我看不是我长进太快，而是你退步了。”

庄智奇淡淡一笑：“也许吧。”

杜林祥说：“前段时间忙着签字协议的事，你太操劳了，听说昨晚三点过才回家。没有休息好，也会影响下棋时的思路。趁着最近公司没什么大事，不妨多休息一下。”

“谢谢杜总关心。”庄智奇说，“最近公司事情很多，我的确感觉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庄智奇顿了顿，说：“尤其不久前去国外转了一圈，更是觉得自己的能力与学识存在不少短板。”

“智奇谦虚了。”杜林祥说，“如果说你都不行，那我怎么办？”

庄智奇说：“我不是客气，而是真这样认为。自打研究生毕业以来，这么多年都在吃老本。坐吃山空，总不是个事呀！有件事，我最近一直想跟杜总汇报。过去没有机会，趁着今天便说出来吧。我打算去国外大学，扎扎实实充几年电。”

杜林祥收敛住笑容：“智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听到了什么？”

“不！”庄智奇否认道，“我真是想重新回到校园，学点东西。”

“智奇，你恐怕没有说实话。”杜林祥说，“社会才是最难啃的书本，要学东西，校园可赶不上外边。这点道理，连我都明白，难道你会不懂？再说了，真想回到校园，有的是机会，现在什么EMBA班，交个几十万就能进去。而且有些EMBA班，还会安排去国外参观学习几个礼拜。这样一来，完全可以工作、读书两不误！”

庄智奇说：“我只是觉得，上个周末班什么的，还是太浮躁，比不上专心读书来得清静。”

杜林祥说：“智奇，在公司你是仅次于我的总裁，职务上已经做到最高了。待遇方面，无论年薪还是股份，我决不吝惜。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以提出来。”

庄智奇辩解道：“杜总，我真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杜林祥又说：“是不是对外公布企业收购铜矿的消息，我没有尊重你的意见，心里不太舒服？或者说TKK的事，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也有些看法？”

“你千万别误会！”庄智奇说。

杜林祥说：“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妨直接告诉我。要是我做得不对，一定会向你赔礼道歉。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就赶紧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收起来。”

杜林祥站起身，右手重重拍在庄智奇的肩膀上：“企业的情况你最清楚。阵势已经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场恶战。这种时候，我身边可不能没有你呀！”

庄智奇仰视着杜林祥，轻轻点了一下头。

6　颇受内地富豪偏爱的香港四季酒店

香港赤角国际机场出口，一个中年男人望了望远方，心里五味杂陈。

身旁的女伴，贴心地为他披好上衣。他微微点头，牵住女伴的手。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旅程，将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终点在哪里？不知道。何时结束？更不由他掌控。在旅程中陪伴自己的，或许只有身旁的女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地散了，中年男人钻进汽车。马上就要见到老朋友了，这些人说过的话，还会算数吗？尽管他一生中从不缺乏自信心，但是这一次实在变数太多，心里没底呀。

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这名中年男人就是柳林。在与杜林祥会面三个月之后，他终于踏上了熟悉的香港的土地。

轿车驶抵位于中环金融街八号的四季酒店。柳林步入大堂，望着酒店内奢华的装饰，心里却叹了一口气：“又回来了！”对于这座酒店，自己太熟悉了。在这里，前途未知的迷惘，像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团，充斥着咖啡厅、酒廊乃至每一个房间。相比之下，柳林无疑更喜欢南加州的蓝天白云。

柳林忘不了在四季酒店内的那段蹉跎时光，那真是人生中的梦魇。但是，当他重返香港，依旧选择了这里。

这座2005年才开业的五星级酒店，早已不是一座简单的酒店。在内地富豪圈子里，这座酒店名气很大，甚至拥有了一个充满乡愁的名字——“望北楼”，在这里守望北方，静待归期。

在四季酒店里，有全香港最好的露天游泳池，有在港澳地区唯一被评为米其林三星级的中餐厅，更有许多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

当年，柳林滞留香港期间，就下榻在四季酒店。在这里，他认识了好几个朋友，都是在当地富甲一方的企业家，却因为卷入某个腐败窝案要来香港这个弹丸之地暂避风头。有人不断地来，有人等到了自己“过关”的好消息而离开，也有人获知坏消息后逃得更远。人来人往之间，柳林的身心备受煎熬。

对于避居港岛的内地富豪们来说，四季酒店的地理位置更是得天独厚——离港澳码头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路程。登船去澳门赌博，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之一。

最令柳林揪心的，是一个江西来的企业家。两人因为去澳门豪赌成为朋友，后来这名企业家兴高采烈地告诉柳林，自己的案子已经了结，可以回去了。但就在下飞机的第一时间，这名企业家被带上警车。最后，此人因为虚开增值税发票被判了十多年。

因此，尽管杜林祥与徐浩成都告诉柳林，胡卫东动用各种关系已经确认，他当初的事已经过去，即便回到内地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但他依旧坚持只到香港。

数年前在四季酒店的时光并不愉快，但柳林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故地重游。因为此地，确实有它独具的魅力。四季酒店毕竟是21世纪才开业的酒店，硬件环境优于港岛其他五星级酒店。这里也是全港唯一可以预办登机手续的地方，出行极为方便。更重要的是，因为声名在外，酒店里聚集着各种神通广大的人物，便于打探第一手消息。

柳林还是一个迷信风水的人，他觉得这里的风水不错，当初自己能化险为夷，平安逃到美国，或许正是风水帮了自己。酒店三面临海，原本是聚财之所。酒店之中更是遍布流水装置与咖啡色石砖，均符合“水为财”和“金生水”的格局。当年一位风水先生还告诉柳林，四季酒店里风水最好的位置是中餐厅“龙景轩”，“清早进去，找个背向山的位置坐正，头脑会慢慢开始清醒，这是旺气流进了身体”。没准是“信则灵”的缘故，柳林觉得，避居香港期间，凡是外出时，接电话多是坏消息，而进了餐厅，电话里好消息就会接踵而至。

在酒店的海景房里，徐浩成与杜林祥正等候着柳林。杜林祥悠闲地抽着烟，说：“柳林真是被吓破胆了，怎么说都不肯回内地，只是同意来香港。而且到了香港，指定要住这里。”

徐浩成微笑着说：“柳林这小子会挑地方呀！四季酒店的海景套房，一晚上最便宜也得一万多。他在这儿住上两三个月，杜总可得破费近百万。”

“这都是小意思。”杜林祥笑了笑，“不过，这酒店真像外界传的那样，是富豪的避难所吗？”

徐浩成说：“近些年，是有很多内地过来的朋友青睐这里。但在我看来，很多人不过是跟风而已，这里也没有外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

“怎么说？”杜林祥问。

“在我看来，内地朋友偏爱这里，就像内地企业家来到香港置业，都喜欢集中在港岛半山地区与本地上流人士为邻一样。”徐浩成说。

杜林祥点了点头：“有道理！”

说话间，柳林带着他的红颜知己走进了房间。徐浩成、杜林祥纷纷起身与他握手。杜林祥笑呵呵地说：“麻烦柳总了。”

柳林也笑着回答：“应该的，别客气。”

杜林祥又把身旁的袁凯介绍给柳林：“这位袁凯，是我们公司负责媒体公关的，我在电话里跟你提过。以后媒体方面的事，他会直接和你联系。”

袁凯与柳林握着手：“叫我小袁就行。有什么事，柳总直接吩咐。”

柳林点了一下头：“强将手下无弱兵，杜总麾下的干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寒暄一阵后，徐浩成说：“柳总旅途劳顿，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吧！晚上我在家里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徐总这样安排好。”杜林祥说，“柳总先休息，我们就告辞了。晚上再见。”

因为担心酒店里人多眼杂，徐浩成与杜林祥并没有一起离去。徐浩成先行离开后，杜林祥又在房间里坐了五分钟，之后才带着袁凯走进电梯。

当晚餐叙之后，杜林祥飞返河州，徐浩成也回到位于缅甸的老巢。柳林与在洛杉矶结识的少妇小韩两人，在香港过起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一周后，内地一家财经媒体刊登出一条消息，标题就叫《能源大佬低调返港，打响矿山争夺战》。

这篇消息的主角，就是柳林。文章大意是说，数年前，柳林与老乡且同为矿业富商的张贵明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共同取得一座矿山的采矿权。后来，柳林远走美国，张贵明却将本应共同拥有的采矿权据为己有。人在国外的柳林，此前已向矿山所在地法院提告，最后却被判败诉。柳林并不甘心，只身返回香港，打响矿山争夺战。文章言之凿凿地说：“柳林已向高院提出上诉。同时，双方的交易还牵涉数家香港公司，柳林也向香港法院提告。”

无论柳林还是张贵明，在当地都是如雷贯耳的大名。可要放在全国的舆论场，却算不上多么出名的人物。消息见报后，转载的网站并不多。

三天后，一封署名柳林的公开信又在网上流传。信中柳林痛斥张贵明见利忘义，还含沙射影地指出，张贵明的发家史不干不净，生活作风更是糜烂至极。自己之所以离开当地，就是因为得罪了张贵明，担心遭到黑恶势力报复。

跟黑社会与性扯上关系，新闻渐渐有些关注度了。除了媒体跟进报道，一些知名论坛上还出现帖子，说张贵明就是黑社会，在当地无法无天。更有一则帖子，直接梳理出张贵明的十大情人，其中就有三个是明星。

借助女明星的影响力，张贵明的“知名度”大幅提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这位隐居在北方小县城里的矿业大佬感兴趣。

面对柳林的穷追猛打，事件的另一名主角张贵明始终保持沉默。无数记者拨打张贵明的手机，都是无人接听。

直到半个月后，张贵明在老家梅河接受了北京一家媒体的专访，为此次争议事件再添了一把火！

根据记者的描述，采访是从张贵明带领他们走访希望小学开始的。这所小学是张贵明投资兴建的，学生们都亲切地称呼他“张伯伯”。回到办公室后，张贵明以一口浓重的乡音，向记者介绍了企业近年来的发展情况。记者写道：“张贵明时而发出爽朗的笑声，时而皱眉沉思，手中的烟一支接一支。”

当话题转入与柳林的争执时，“张贵明出人意料地沉默了几分钟，接着，他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张贵明先痛批了近期报道此次事件的媒体：“这些报道并无新鲜东西，在没有对我进行采访，也不了解事实真相的前提下，将以前的网络传言及柳林的一面之词捏在一起，重新包装后发了一遍。报道内容与事实根本不符，只不过是以侮辱、诽谤我及我担任董事长的企业为目的，帮助纠纷的另一方造势而已。使出这些龌龊手段的背后主使人，可以肯定地说就是柳林。”

接着，该篇报道以一问一答的方式，释放出张贵明一方的声音：

记者：根据柳林的说法，当初你们签署了合作协议，共同开发矿山。但是日后能源价格暴涨，你便见财起意，把合作开发变成独自开发，用各种非法手段侵吞了他的股份。真相是这样吗？

张贵明：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造谣，说难听点就是胡说八道！说实在的，我这人做生意这么多年了，不管是赔还是赚，我都会讲信用，绝对不会出尔反尔。当初，我的确与柳林签署过合作协议，共同拥有矿山股份。按照这份协议，柳林应该向矿山注资五亿元。可实际情况是，他仅在签署协议后一个月内，向矿山投过五百万元。此后无论我如何追讨，他都不肯投钱。分明是他违约在前，怎么还好意思再来主张股权？

柳林到了美国之后，我又与他通过好几次电话。我在电话里说：“老柳，按照合同你可违约了！不仅股份没有，甚至先投的五百万元，都得作为违约金被扣下。但念在朋友一场，我也不想收你违约金。合同就作废吧，五百万元我也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柳林答应了这事，我也很快把五百万汇给了他。

记者：为何柳林现在会提出异议？

张贵明：他的想法是什么，你们应该去问他！不过我个人猜测，他才是真正的见财起意。这几年，矿山发展势头不错，尤其是去年，我们与北京的科研院所合作，勘探出了一个全新的矿藏。按最保守评估，这座矿山的价值都已超过一百亿元。柳林没料到我们能勘探出新的矿藏，因此后悔当初退出的举动。

这就好比柳林最初投资了一只“鸡蛋”，但无力孵化、饲养。后来，他彻底放弃，把鸡蛋卖给了我。最后小鸡破壳而出，成长为一个即将大量产蛋的母鸡。这时柳林宣布，这只鸡是他的。

法院一审时，柳林没有出席庭审，他只是委托律师出庭。但我又给他打过电话，我说：“老柳啊，趁着法院审理，咱们当面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他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听法官的。”现在判决出来了，他又不认账了，上诉弄什么二审。

记者：这次股权争夺战，已经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尤其北京、上海等地的一些法律专家，也对案情发表了意见。这些意见，似乎对你不利？

张贵明：我注意到了部分专家学者的表态。我也曾就这件事向这些专家去过书函，敬请他们也能听听我的意见，以对自己的言行和身份地位负责任。但他们均保持缄默。这其中的隐情，我不愿多说，更不愿意多猜。但对我来说，态度和做法始终是光明磊落的。

我是泥腿子出身，柳林以前是政府官员。从掌握社会资源的能力来看，我绝对甘拜下风。柳林回到香港以后，就积极联系法律界的专家学者。这些专家利用自己的职业条件，尤其是与法院系统熟悉的便利，发表了许多不负责任的意见。这个情况我们虽然知道，但也无可奈何。

现在的问题是，柳林也好，专家也好，都故意抛开一些判决已经确认、柳林一方承认的基本事实，妄下结论。这是典型的庭外开审，言论结案，是以操纵舆论的手段，达到颠覆法院权威审判结果的目的。它的可怕之处在于挑战法律的尊严，这对于社会心理和法治现实，都是十分危险的，后果也是严重的。

记者：柳林发出了一封公开信，字里行间对于你的背景提出许多质疑，还说自己远走海外，是因为担心遭到你的报复。

张贵明：柳林为什么走？据我所知，是因为一批有正义感的老干部多年来一直持续不懈地实名举报他侵吞国有资产一事。另外，柳林的生活作风很不检点，家里有老婆，又和当地电视台的主播搞在一起。后来老婆买凶杀人，把女主播捅死了。柳林惹上人命官司，心里怕得要死，这才是他远走他乡的原因。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家，自己读书有限，多年来就凭着刻苦踏实走到今天。真如柳林所说，我黑白通吃，能量惊人，还用得着打官司，还会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记者：柳林一方认为，老干部持续举报的背后，是你在支持。

张贵明：这样的谎言根本不值一驳。柳林被老干部联名举报侵吞巨额国有资产，是从2003年开始的，我和他2005年才有经济往来。你觉得这说得通吗？这不仅是对我的污蔑，同时也是对几十名老干部的不尊重。

记者：此次股权争夺事件发酵之后，网上出现许多对你的举报，有人说你涉黑，还有人说你伪造证件。

张贵明：网上大量出现有关我的负面言论，究竟是网友自发还是有人幕后操纵，我没有证据不敢乱说，相信社会上的明白人一看便知。我是一个商人，并非完人。得益于党的好政策，赚了一点钱之后，的确干过一些糊涂事，后来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比方说，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去澳门赌博，可由于自己名声大，不想用自己的身份证去澳门等地，就办了假身份证。用了两次后，我觉得此事不合法，就交回去了。我没有用这个身份证干过任何违法的事情。后来，我主动去省公安厅接受了处罚。

犯过的错我不抵赖，但有些别有用心的指控，我必须澄清。说我涉黑，简直是天大的冤枉。这么多年，不要说涉黑，甚至跟人打架的事我都没干过。更可笑的是，一个老婆买凶杀人的人，居然说我涉黑？我始终相信法律，认为通过正常的法律途径，我及企业的合法权益一定会得到维护，法律的严肃性也一定会得到维护。

记者：如果可能，你有什么话想对柳林说吗？

张贵明：没有这种可能了。真要是见面，估计也是无言以对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十分心痛。过去与柳林之间，既有生意上的合作，私人之间的友谊也不错。可是，一座价值上百亿的矿山就像一面照妖镜，把人性的阴暗面都给照出来了。

7　黄色和黑色，永远是舆论场里最耀眼的颜色

北京媒体的这篇报道，让舆情迅速升温。各大网站均有转载，网站编辑还各取所需地取了许多耸人听闻的标题。有的标题是“张贵明大爆猛料，柳林妻子买凶杀情人”，有的标题是“柳林被指曾侵吞国有资产”……一家知名财经期刊，更是进行跟踪报道，并推出一组重磅策划“百亿矿山争夺战”。

远在河州的杜林祥，注视着这场舆论战的最新动向。当张贵明的专访文章问世后，他便找来袁凯，指着报纸说：“跟张贵明认识这么久了，还没见他说话这么有条理。条分缕析且不失文采，哪里像个泥腿子出身？”

袁凯笑了起来：“张贵明的回答的确精彩。你看看，什么‘这是典型的庭外开审，言论结案’，还有‘我始终相信法律，认为通过正常的法律途径，我及企业的合法权益一定会得到维护’，特别是最后一句，‘一座价值上百亿的矿山就像一面照妖镜，把人性的阴暗面都给照出来了’，这些话有理有据，像是大学教授说的，哪里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张贵明？”

杜林祥问：“这些都是记者帮张贵明润色的吧？”

“当然。”袁凯说，“不靠秀才们加工，张贵明哪儿有这水平！”

杜林祥说：“张贵明的专访一出来，他几乎就把话语权抢到手中了，还把买凶杀人、侵吞国有资产的事一股脑抖了出来，我看这下该柳林登场了吧。”

袁凯说：“柳林给我打了电话，说准备周末召开新闻发布会，全力反击张贵明。”

杜林祥点了点头：“你要全力配合他，一定得把声势造起来。”

“好的！”袁凯说，“我已经订了明天的机票，专门赶去香港，帮柳林协调媒体的关系。”

袁凯赶到香港四季酒店柳林下榻的房间时，柳林也说了和杜林祥几乎同样的话：“这个老张，几年不见怎么也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袁凯微笑着说：“都是记者加工润色的。”

“我想也是。”柳林说，“所以周末的新闻发布会，咱们的风头一定要盖过他。发给媒体的请柬都准备好了，你看一下。”

袁凯接过请柬一看，立刻问道：“还没寄出去吧？”

柳林说：“寄了呀！有哪里不对吗？”

“时间不对。”袁凯说，“之前我只知道新闻发布会安排在周末，却不知道具体时间是礼拜六。这个时间肯定不行，得改成礼拜天。”

“礼拜六和礼拜天，有什么不一样？”柳林不解地问。

袁凯说：“发布一条消息，希望引起外界关注，最好的时间就是礼拜天。因为礼拜天的新闻，报纸刊登出来的时间是礼拜一，刚度过周末的人们处于信息空窗期，需要大量新闻来填塞。如此一来，新闻很容易炒热。发布一条不希望被过度解读的消息，最好是礼拜五下午。人们憧憬着周末生活，对其他事情的敏感度就降低了。”

袁凯接着说：“发布会礼拜六召开的话，报纸报道出来就是礼拜天。那时人们正在度周末，有几个看报纸的？”

柳林思忖了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他搓着手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怎么办呢？只能通知媒体改时间了。”

袁凯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礼拜五晚上，我让人给媒体挨个打电话，就说发布会前我们获得一份关键证据，需要时间核实，因此发布会延后一天。这样既把时间推后了，也能吊起大伙的兴趣。”

“如此甚好。”柳林点头说。

发布会的时间敲定后，袁凯又忙着联系媒体，把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分发给大伙。当天来到现场的记者很多，提问环节真要完全开放，难免有记者提出刁钻古怪的问题，柳林一时答不上来或说漏嘴，就无可挽回了。最保险的办法，便是假戏真做。问题是自己设计的，应答之辞也早就准备好。把这些问题交到信得过的记者手里，这些记者会提前坐到指定好的位置上。在发布会现场，主持人装模作样地扫视全场，然后点名说“请某排左边第几位记者提问”。

袁凯身份特殊，不好亲上火线担任发布会主持人。他专门在香港聘请了一名媒体公关公司的资深人士担任主持人。袁凯深知，再精巧的设计，都不足以应付现场的突发状况。而主持人，则是最后一道安全阀，遇到紧急情况必须挺身而出掌控全局。

新闻发布会在礼拜天下午如期开始。地点安排在香格里拉酒店，而不是柳林下榻的四季酒店。柳林不惜舟车劳顿，就是认为四季酒店在圈子里名声太大，容易引起人们不必要的联想。

发布会开始后，柳林一脸微笑地向出席会议的记者致敬，同时对于自己不得已更改发布会日期表达歉意。最后，他一脸真诚地说道：“关于此次股权争议，我愿意与媒体朋友分享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情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台下记者踊跃举手，主持人微笑着说：“我们是否也秉持女士优先的原则，把第一个机会留给女士？”他扫视一圈全场后，指着第一排，“就请这一排正中的小姐提问吧。”

这位小姐当然是袁凯早已安排好的，她接过扩音器，把烂熟于心的问题背了出来：“前天接到通知，说你们获得一份关键证据。不知这份证据是什么？”

“首先，我要感谢美丽的记者小姐，有你的不懈求索，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其次，我要感谢我的老朋友张贵明先生。这份证据，其实是他提供给我的！”柳林如是说道。

现场出现一片骚动，人们十分好奇，此时已水火不容的张贵明与柳林，竟会给对方提供关键证据？

柳林微笑着说：“想必大家都看过前几天某家媒体对于张贵明先生的专访文章。在这篇报道中，张先生说我在美国期间，他给我打过电话，提出归还我先期投资的五百万，终止双方的合作协议，而我呢，也在电话里答应了。”

柳林举出一份材料：“这是银行间的汇款记录。我在美国期间，张先生的确通过他在香港的一家公司，给我汇过五百万。给了就是给了，真相不容置疑。但是，这五百万根本不是所谓的归还投资款，而是他在澳门赌博期间借了我的钱，欠债还钱而已，和矿山生意没有一丁点关系。”

柳林继续说：“我在内地时，就已经发觉张贵明这个人人品有问题，而且惯于在商业竞争中采取一些非正当的手段。正是出于自我保护的原因，才不得已离开故乡。自打离开之后，我再没同他联系过。同他这样的人，彼此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包括归还五百万的赌债，也是他香港分公司的负责人和我助理联系，我与他没有通过任何电话。”

柳林又举出一份材料：“据张贵明说，我在美国期间他给我打过电话，商量终止协议的事。我实在记不得有这通电话！因此，我通过美国通信公司，把我赴美之后，以及收到这五百万之前的几个月的通信记录全调了出来，里面没有一个电话是张贵明打来的。由此可见，向来嘴里没有实话的张贵明，又一次对媒体、对公众撒了谎。”

柳林加重语气：“也许张贵明会说，通信记录只是我单方面提供的证据，里面被人动了手脚。没有关系嘛！他也可以调出那段时间他自己的通信记录，看一看那里面，是否有打给我的电话。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柳林重新露出笑容：“制造一个谎言，接下来就需要若干个谎言来掩盖。可以想见，素来精明的张贵明先生，会不断犯下低级错误。”

主持人抬头张望，又点了一名记者：“请第三排左边第一位、穿灰色西装的记者提问。”

这名同样早有准备的记者问道：“柳总，如果真相确如你所说，那么张贵明为何会出尔反尔？”

柳林回答：“我建议你再去看一看那篇专访，答案就在里面。在那篇充斥着谎言的专访中，张贵明也说了少许的真话。这座矿山一开始的蕴藏量并不算大，我当时也没将其当成一桩大生意。可是后来，随着勘探的深入，这座矿山的价值迅速提升。张贵明说的没错，现在这座矿山，起码值一百亿。为了独吞这一百亿，张贵明无所不用其极，也就合情合理了。”

袁凯没有亲临发布会现场，他只是叼着一支香烟，在自己房间里观看同步录像。对于柳林的表现，他十分满意。除了按照之前拟定的提纲，一一回答记者的提问，柳林还不时有精彩的自我发挥。比如说“张贵明为自己提供了证据”之类的应答，既是一种辛辣的反讽，更活跃了现场的气氛。

发布会越到后来，柳林的状态越放松，甚至在回答问题时将唐诗宋词信手拈来。袁凯心中笑道，柳林不愧为“最有文化的煤老板”，的确有股儒商风范。近些年杜林祥也恶补了不少书，但与柳林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发布会接近尾声。柳林笑着说：“今天与媒体朋友进行了开诚布公的交流，希望通过你们手中的妙笔，让公众了解到更多真相。更期待着，未来我们还有这样交流的机会。”

柳林正欲起身离去，台下一名记者忽然大吼道：“柳总，张贵明说你老婆买凶杀人，对此你怎么回应？”

电脑旁的袁凯立时紧张起来。这个记者并不是自己安排的，而是眼见发布会即将结束，便不待主持人点名，主动跳出来提问的。“王八蛋！”袁凯在心中狠狠骂道。

遇到这种临场发难的记者是最麻烦的！制止他提问，显得没有风度；对他的问题不予回答，又会给人心虚的印象。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袁凯只能在心中祈祷：“但愿柳林和主持人应付得来。”

主持人微笑着说：“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您的问题属于私生活方面，与本次股权争议毫无关联。出于尊重个人隐私的原因，柳总实在不便回答。”

台下大部分记者都流露出失望的情绪，提问的记者更是不依不饶地大叫：“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们才故意躲躲闪闪？”

这时，柳林重新将嘴巴对准扩音器：“刚才主持人说的没错，这件事属于个人隐私，我没有义务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去公开谈论。但是，既然有朋友提到，我也简单回应几句。”

柳林继续说：“早些年，我在私生活方面的确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后来出现那种事情，既害了那位女主播，也让我妻子身陷牢狱。作为一个男人，我深深感到对不起她们。多少个午夜梦回，我的心灵都在承受煎熬。”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柳林，此时眼中泛起泪花：“对于此事的前因后果，公安部门当初就已调查清楚，相关责任人也受到了惩罚。我虽然没有刑事责任，却有摆脱不掉的道义责任。因此，无论承受怎样的责难，都是我应得的。但我还是恳请大家，所有的箭都射向我，不要再去难为女人。不论是已经往生的人，还是关在牢里的妻子，她们都是受伤很重的女人。错的是我，不是她们！”

柳林颇有些老泪纵横的意味，旁边的助理还递上一张纸巾。见柳林回答了这个议程外的问题，众多记者又开始举手，希望继续挖掘些猛料。主持人这时说：“柳总的情绪太激动，发布会到此结束。”

主持人完成了最后的任务——在眼看局面越来越难以驾驭时，果断宣布结束。袁凯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柳林起身离开，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对记者说：“今天有些失态了，对不住大家。”

几分钟后，当柳林与袁凯在酒店房间内再次相见时，柳林的眼眶依旧泛红，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小袁，今天我的表现还算及格吧！”

袁凯也满面笑容地回答：“不是及格，是满分！”

“那就好！”柳林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支烟。烟瘾惊人的他，刚才在发布会现场确实憋坏了。

袁凯说：“最后那个节外生枝的问题，让我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幸亏柳总处变不惊，回答得情真意切。”

柳林坐到沙发上，惬意地抽了一口烟：“对于男人来说，能哭也是本事！不然，刘备怎么能当皇帝！”

礼拜一，袁凯搭乘早航班回到河州。中午，他将各家媒体关于新闻发布会的报道整理了一下，便走进杜林祥的办公室。

杜林祥这几天心情不错，见到袁凯后更是喜笑颜开：“这一趟辛苦了。”

袁凯将整理的资料摆上杜林祥的案头：“三哥，全国有超过四十家媒体报道了昨天的发布会，各大网站也转发了消息。”

尽管许多报道杜林祥上午已看过，但他还是津津有味地拿起资料翻阅。见好几张报纸的标题都是“百亿矿山争夺战再起波澜”，杜林祥又点开网页，指着屏幕对袁凯说：“有门户网站还做了一个新闻专题，标题也叫‘百亿矿山争夺战’。”

“是啊，今天我也看到了。”袁凯说。

“妈的！”当杜林祥太气愤或太喜悦时，脏话总会不时蹦出来，“以后这矿山的名字，就改成‘百亿’好了，反正大家都叫顺口了。”

袁凯说：“张贵明与柳林打得死去活来，这座矿山价值百亿的概念也深入人心了。”

“多亏智奇的金点子啊！”杜林祥感叹道。他又记起当初庄智奇献计时的情形。与赖敬东会面时，赖敬东说四处求人托关系是取守势，不可不为却远远不够，稳固防守之余，还必须发起攻势。

而在从北京回河州的航班上，庄智奇讲到了中国饮料界的一个著名营销案例。一家企业，因为合同到期，不得不将自己耗费了巨大心血的品牌交还回去。后来，两家企业围绕品牌所有权打了漫长的官司。

庄智奇说，从法律角度，这场官司的输赢十分清楚。品牌是原所有方租给你用的，时间到期了，当然要依约收回。那家失去商标使用权的企业，无论怎么告，在法律上都很难站住脚。

但庄智奇以为，这家败诉的企业并非不懂法或故意发愣，而是策划了一场精彩的营销战役。试想，如果企业用登报打广告的方式，告诉消费者，原来使用的品牌已被收回，我们换了一个新品牌，那得投入多少广告费？可用打官司的方法，甚至败诉后还坚持上诉，轻而易举就引来全国媒体的关注报道。待官司尘埃落定时，大部分消费者都已知道，这家企业换了个品牌。“输的是官司，赢的是市场！诉讼成本比起广告费便宜太多了。”庄智奇如是说。

庄智奇的计划，就是打响一场矿山争夺战，向外界强制灌输一个概念——这座矿山价值一百亿元。

争夺战的一方，自然是张贵明。另一方是谁呢？杜林祥尽管已经实质收购矿山，但此时还不便现身。徐浩成神龙见首不见尾，更不适合抛头露面。想来想去，只有柳林最合适！他毕竟曾拥有矿山股权，这在当地人所共知。后来出售股权时因为人已躲到香港，反而知道内情的人没几个。

让张贵明与柳林一起演一出戏，就是对矿山资产最好的炒作！

“庄总是千里马，三哥就是伯乐。”袁凯的话，将杜林祥的思绪拉了回来，杜林祥笑了笑：“智奇是千里马，你也不遑多让！”

杜林祥招呼袁凯坐下，接着扔过去一支烟：“能把新闻炒得这么热，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杜林祥点燃烟，抽了一口，“柳林刚回来那会儿，你让媒体放了一条消息，说什么‘能源大佬低调返港，打响矿山争夺战’，结果没几家网站转载。当时我这心里，可是悬着呢！”

袁凯说：“第一条消息放出来，结果反应平平，我当时也挺心急。不过静下来一想，也很正常。”

袁凯接着说：“任何一则新闻要想火，必须契合当下热点，还得符合读者口味。就拿第一则消息来说，两个知名度并不算高的企业家，围绕股权归属发生争议，确实很难吸引眼球。”

杜林祥笑着说：“所以三天之后，你才鼓捣出那封公开信，并以柳林的名义发出。在公开信里，有关张贵明涉黑以及玩女人的料一抖出来，关注度立马上来了。特别是那篇张贵明睡过十个情妇的帖子一出来，在网上几乎是疯传。”

袁凯说：“黄色和黑色，永远是舆论场里最耀眼的颜色。跟这两种颜色一沾边，人们就会感兴趣。”

袁凯又说：“这也多亏三哥及时说服张贵明。他不惜自己声名狼藉，咱们才有运作空间。”

“谈不上说服，只不过投其所好。”杜林祥说，“你还记得在缅甸第一次见张贵明吗？他说自己花钱把网上所有负面信息删除了，就是骂他黑社会的帖子被保留了下来。他甚至觉得，这些帖子对自己的生意有帮助。”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骂张贵明涉黑却拿不出证据，他一点不担心。说他睡明星，简直就是在夸他财大气粗了。以他的个性，高兴还来不及！”

袁凯说：“三哥，不怕你笑话，跟了你这么久，我对于好多财务知识依旧一知半解。就说这次的新闻报道，但凡写到张贵明与柳林之间的股权争议，这个合同、那笔汇款的，经常看得我一头雾水。倒是涉黑、睡明星这些内容，一看就明白。像我这种人，文化素质不算低吧，还是这副德行。至于普通读者的兴趣点，就可想而知了。”

杜林祥点头说：“所以，你就再接再厉，安排张贵明接受了专访，继续抖出什么原配杀二奶、侵吞国有资产的猛料。”

袁凯说：“别说中国了，我看美国、日本也有仇官、仇富情结。毕竟，不管哪一个社会，精英都只是小部分。原配买凶杀二奶，二奶还是个女主播，再加上老干部举报柳林侵吞国有资产，那就不光是黄色与黑色，而是把人们仇官、仇富的情绪挑动起来了。这种新闻，想不火都难！”

袁凯微笑着说：“这些也得多亏张贵明与柳林，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身上自带猛料，不用咱们编，只需留心挖掘一下便可。”

“对，对！”杜林祥哈哈大笑。

袁凯说：“不管黑色、黄色还是仇官、仇富，都是手段。我们的目的，是把矿山价值百亿的概念传递出去。现在看来，已经大获成功。尽管未来借壳上市时，还有许多程序要走，但这一次炒作，绝对有加分效果。”

杜林祥说：“所以呀，咱们也得见好就收。虽然张贵明在当地神通广大，柳林上头也有胡卫东罩着，但事情无休止地闹下去，难保不出现意外。朋友帮了我们，我们可不能坑了朋友。新闻发布会算是一个高潮，接下来的炒作不妨降降温。”

袁凯说：“没错！再好的药，吃多了都会有副作用。下一步，媒体方面会尽量淡化处理。”

袁凯又说：“这次高潮之后，先歇息一阵。一个月后，张贵明和柳林会分别在北京、香港组织一次法学界专家研讨会。召集一帮专家学者为自己拉大旗做虎皮，在媒体看来也有打擂的意味。到时跟进报道一下，炒作就算基本到位了。”

杜林祥问：“又是媒体报道，又是专家研讨会，不会对官司有什么影响吧？”

“不会。”袁凯说，“这次在香港，我与柳林的律师交谈过，他说柳林提交的证据毫无说服力，从法律专业来看，柳林的上诉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柳林只是我们手中的棋子，拿了好处就走人，不会真正涉足这桩生意。”

第八章　箭在弦上

魏晋风哈哈大笑：“身后挂一幅山水画，寓意有坚强靠山，自然是没错。不过，这类画中最适宜的风景须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而且高低起伏不要太大。这也预示主人顺风顺水，一路都有贵人相助。”

1　徐浩成引见了一位气功大师来河州

柳林与张贵明的股权之争还在延烧，杜林祥却已在紧锣密鼓地展开收购德国TKK公司的工作。他与庄智奇，分别飞了一趟德国，与TKK公司高管就收购细节展开谈判。

谈判越深入，杜林祥越有捡着大便宜的感觉。这TKK好歹也是国际知名的大公司，欧洲的百年老店吧，怎么如今甩卖自个的价钱这么便宜？以纬通的实力，吃下这家公司毫无问题。谈判桌上，有好几次他都想直接拍板签合同了，但多年的商场经验告诉他，瞅着这帮德国鬼子着急甩卖的样子，自己再拖上一段时间，还能再杀价。

或许是太兴奋的缘故，从法兰克福回香港的航班上，杜林祥只小憩了一会儿，就再也睡不着。趁着这段旅途中的闲暇时光，他在宽敞的头等舱座椅上，又把近段时间的工作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自打计划启动以来，可谓顺风顺水。接下来真能以不高的价钱吃进TKK，这栈道就算修好了，剩下的，便是统御大军暗度陈仓了！回想起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杜林祥更对“有舍才有得”这句话深信不疑。

计划之所以进展顺利，就在于自己懂得舍，将那些看上去有望独吞的利润，分享给了赖敬东、徐浩成、张贵明等人。甚至河州的刘光友，也在自己的鼎力支持下官升一级。可这些人，回馈给自己的，一点都不少！

没有刘光友，收购信丰集团的谈判不会那么顺利，纬通集团也不可能从徐万里那里争取来如此多的优惠政策。刘光友目前的位置极为重要，伴随计划的推进，还少不了要他出手帮忙。

赖敬东不仅提供了大笔资金，结结实实缓解了纬通的资金压力，更点拨自己想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通过近期的炒作，杜林祥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张贵明坐镇梅河，至今还为自己看着矿山。没有这个在当地八面玲珑的人物，光是应付政府检查或协调各方关系，就会耗掉不少精力。尤其是在那场自导自演的股权争夺战中，张贵明本色出演，立下大功。

徐浩成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觑。有了他，纬通集团在非洲平白无故多出一座铜矿，起码在外界看来，企业进军矿业市场的第一仗就大胜而归。接下来，纬通再要吃进国内矿山时，就会显得顺理成章。

就说这次赴德谈判收购TKK吧，几乎是众人合力的结果。在香港的闲谈中，徐浩成第一次提到TKK的项目，他说曾听宋红军说过这个项目，欧洲冶金行业的巨头正在低价甩卖。徐浩成还说，纬通有意造出声势，营造出在矿业市场跑马圈地的氛围，不妨拿下TKK。

可是，有关TKK的具体情况，徐浩成也并不清楚。所幸还有赵筱雨在，这个当初宋红军的小姨子，如今张贵明的红颜知己，对这个项目十分熟悉，并很快帮助杜林祥与TKK牵上线。

收购外企，需要在国家有关部委办理一系列手续。当杜林祥与刘光友一起向徐万里汇报后，徐万里当场拍板全力支持。河州能搞定的事，全部一路绿灯；河州办不下来的事，政府还出面进京协调关系。收购TKK后，部分生产线需要转移回国内，刘光友甚至都在河州工业园区内，为项目预留了新家。

人脉、钱脉，的确是政商界的任督二脉！

飞机降落机场后，杜林祥不打算在香港耽搁，准备立刻转机回河州。秘书在机场办理手续时，他接到了徐浩成的电话：“杜总，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杜林祥说：“千万别说麻烦！有什么事，徐总尽管吩咐。”

徐浩成说：“我在香港有个朋友，这周打算去河州找徐万里办点事，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杜林祥却犯难起来：“徐万里毕竟是市委书记，我去求他办点事，都得低三下四，要帮你的朋友说话，怕是使不上劲。”杜林祥心里甚至埋怨，你徐浩成不早就和徐万里搭上线了吗，干嘛这种事还来找我？

“是我没有表述清楚。”徐浩成说，“我所谓的安排，不是叫你引见他们见面。这些事情，他自己会搞定。只是我那朋友吧，喜欢排场。初到河州，人生地不熟的，安排个酒店，找个专车什么的，得麻烦你一下。”

原来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杜林祥立刻说：“徐总放心！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定让他在河州期间风风光光。”

杜林祥飞返河州，办公室主任高明勇领着一帮人来机场接机。从机场回公司的路上，杜林祥交代说：“徐浩成的一个朋友周末要来河州，咱们接待一下。据说这人喜欢排场，到时阵仗搞大一些。”

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只需杜林祥一声吩咐，高明勇自然会办得漂漂亮亮。周末的下午，高明勇坐着一辆奥迪A6轿车赶往机场，另一辆价值不菲的宾利跟在后面。

河州机场方面的关系早已疏通好，但凡纬通集团的重要客人，都可以直接把车驶进停机坪，摆到廊桥下接机。飞机准点到达，客人从舷梯上缓缓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瞧模样像是助理。

高明勇赶紧迎上前去，热情地伸出双手：“魏老师，你好！”因为要确定接机时间以及为他们预订酒店，高明勇昨天与对方联系过，从传过来的身份证信息里，高明勇知道这位喜欢排场的客人叫魏晋风，籍贯在山西。在电话里，高明勇听对方助理一直称呼“魏老师”，便也跟着这样称呼。

魏晋风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一头浓密油亮的短发，像是刚染过一样。圆脸盘上，宽宽的浓眉下边，闪动着一对精明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一口被香烟熏黄的牙齿。

宾利车自然是为魏晋风准备的。高明勇拉开车门，邀请魏晋风上车。女助理与高明勇跟着坐上宾利，另一名男助理则坐上奥迪。

汽车驶出停机坪，高明勇笑着说：“我们杜总本来是要亲自到机场迎接的，只是下午公司有个会走不开。他让我一定跟你说声对不起！”

魏晋风淡淡一笑：“林祥昨天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就说，你有事就去忙。”

高明勇心想，好你个魏晋风，口气倒不小！如今敢直呼杜林祥大名的，满河州城也找不出几个。魏晋风倒好，一开口就是“林祥”。

高明勇继续说：“杜总已在酒店恭候大驾。今晚略备薄酒，为魏老师接风洗尘。”

魏晋风说：“感谢林祥的美意。不过近段时间本人一直在吃素，酒店里那些油腻菜，怕是受不了。”

魏晋风接着说：“麻烦你们来机场一趟，已很不好意思了。到了酒店安顿下来，你就不必管我们了。”

“那可不行。”高明勇说，“魏老师是最尊贵的客人，我们一定要尽地主之谊。都怪我安排不周，不晓得你在吃素。咱们今晚就换个地方，去品尝一下河州的素菜。”

“客随主便。”魏晋风说。

高明勇知道河州城南有一家出名的素菜馆，便安排一行人去那儿用餐。高明勇是个酒肉穿肠过的人物，绝非素食者，平常更讨厌光顾那些充满小资情调的素菜馆。在他看来，想吃素就在家弄点稀饭咸菜，非要整出些吃着有肉味、其实是素菜的玩意来，实在不伦不类。可今晚为了陪好客人，高明勇只好破例。

杜林祥接到高明勇发来的短信，心里颇为不快。这个魏晋风，排场忒大了点吧！老子分明在酒店订好了餐，你却一点面子不给，非要去吃什么素菜。看在徐浩成的面子上，杜林祥不便发作，他只是让高明勇招呼好魏晋风，自己就不去素菜馆作陪了。

素菜馆里自然是没有酒的，高明勇只能以茶代酒，陪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喝了一会儿茶，高明勇又忙着给魏晋风敬烟。魏晋风接过烟，端详着对方：“高老弟，我看你的气色不太好呀。是不是近来晚上老是起夜？”

高明勇点头道：“还真让魏老师说对了。近段时间，我晚上都要起夜三四次。赶上大冬天的，被冻得够呛。”

魏晋风说：“像你这样的年纪，晚上起夜一两次还算正常，再多，就得留意了。”

高明勇说：“是呀！我打算隔几天去煎一服中药，好好调理一下。”

“这样，我先帮你看看。”魏晋风站到高明勇身后，左手搭住他的肩膀，右手摁住他的腰部，接着说，“把上衣脱掉。”

魏晋风微闭双眼，口中轻轻说道：“全身放松，脑筋里不要想任何事情。”

高明勇闭上眼睛。大概两分钟后，便感觉有一股暖流在小腹部左冲右突。整个人虽是坐在椅子上，却有些飘飘然的感觉，十分舒坦惬意。

五分钟后，魏晋风坐回座位，手里重新捏起一支烟：“我已经帮你调理了一下。今天晚上，保准你起夜次数大大减少。”

高明勇终于明白，眼前这位魏老师，敢情是个气功大师。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刚才的确在体内感觉到一股暖流，甚是舒服。他掏出火机，主动帮魏晋风点燃香烟：“多谢魏老师。”

魏晋风吸了一口烟，又低头朝高明勇耳语：“我发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自己也得加强调养。平时多吃素菜，少吃油腻食品。另外，不妨适当减少点床笫之欢。”

高明勇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都一把年纪，那方面没啥兴趣了。”

魏晋风摇着头：“老弟没说实话呀。刚才我发功时，明显感觉你的腰腹间缠绕着一股阴气。”

高明勇真有些佩服魏晋风了，这家伙说的可是一点不差！最近，自己和一个广告公司的女白领打得火热。小姑娘热情似火，两人在一起时难免放纵过度。

这时，魏晋风的手机响了，他站起身来，去包间外接了电话。回到屋里，魏晋风笑着说：“我有个朋友，一会儿也要过来，不知是否方便？”

高明勇立刻说：“魏老师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们欢聚一堂，有什么不方便的。”

大约二十分钟后，魏晋风的朋友到了，高明勇定睛一瞧，来者正是河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市委书记徐万里的大秘赵洪飞。

高明勇听杜林祥讲过，魏晋风来河州，就是拜访徐万里的。赵洪飞能够出现在这里，看来魏晋风与徐万里已接上头。高明勇意识到，眼前的魏晋风可不只是个气功大师，更是一位神通广大的人物。

高明勇与赵洪飞也算认识，不待魏晋风介绍，便热情地打起招呼。赵洪飞坐下不久，兜里的手机就响了。看赵洪飞接电话的样子，便知道是徐万里打来的。两人说了几句话，赵洪飞就把手机递给魏晋风：“徐书记要和你说话。”

魏晋风拿起电话，亲切地说：“万里，你好啊！”

电话那头，徐万里也向魏晋风问好。瞧两人交谈的模样，徐万里似乎在向魏晋风致歉，表示自己公务缠身，这次不能陪同了。魏晋风有些失望，但还是竭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通完电话后，赵洪飞说：“徐书记下午接到一个紧急通知，要去北京开会。领导出差，我这个当秘书的，按说都得跟着。但徐书记交代，让我留在河州，专门陪着魏老师。”

魏晋风微微点头：“万里太客气了。”

赵洪飞说：“上周魏老师给徐书记打过电话，你们谈的那件事，徐书记专门打过招呼了。今天去北京之前，徐书记又和市政府的廖秘书长通了电话。礼拜一，魏老师派你的助理直接去市政府那边办手续就行。”

魏晋风脸上露出笑容：“麻烦你们了。”

桌上的气氛逐渐轻松下来，高明勇问道：“赵主任，临近年底工作很忙吧？”

赵洪飞苦笑着说：“一天到晚，尽是些杂事。今天整个下午，都在写贺卡。写得腰酸背痛，却没写完。就这会儿，办公室有几个年轻人还在加班，帮着我写。”

“实在辛苦呀！”高明勇点头笑道。新年之际收寄贺卡，对领导的秘书来说的确是桩辛苦事。刘光友在给吕有顺当秘书时，就为这事向高明勇吐过苦水。想必此时的赵洪飞，也是深受其苦。

据刘光友说，当时从各地寄给吕有顺的贺卡太多，吕有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他会叫秘书将这些贺卡登记造册，而且做登记时还得分好类。比如，北京部委的同事，单独列一个表，在香港认识的商界朋友列一个表，河州的下属再列一个表……这些表，最后都会呈送给吕有顺。不难想见，谁寄了贺卡，吕有顺不一定记得，但谁没寄贺卡，吕有顺心里大概清楚。

徐万里的职位比吕有顺高，加之他辗转数省工作，同僚故旧更多。赵洪飞的工作量，自然轻松不了。

除了收贺卡，还得寄贺卡。一般说来，领导会给秘书一张表，让秘书照着表上的名单，一一寄出贺卡。贺卡上祝福的语言都是提前打印好的，领导只需签个字就行。领导们日理万机，签字这种活自然不会亲自动手。除了那些极为特殊的贺卡，一般都会让秘书学着自己的笔迹，在贺卡上签名。要签如此多的贺卡，还得小心翼翼地模仿别人笔迹，难怪赵洪飞忙活一下午还没弄完。

晚宴接近尾声时，赵洪飞又接到徐万里的电话。放下电话，赵洪飞对魏晋风说：“徐书记刚从北京打来电话。他让办公室准备了一点礼品，工作人员一会儿直接送到酒店。”

回到酒店后，办公室人员提着礼品袋，已等候在大堂。礼品袋里，装着两条高级香烟与一盒茶叶。魏晋风接过礼物，笑着说：“这么多年了，万里还记得我爱抽烟的毛病。听说他已经戒烟了？”

赵洪飞点点头：“徐书记戒烟好些年了。”

魏晋风说：“我和万里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台山，那时他在北京学习，抽空和几位朋友来山中拜访。记得他的烟瘾特别大，我还劝他早点戒掉。没想到，被劝的人真戒了，我这劝人之人依旧恶习缠身。”

众人在魏晋风房间里小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出了酒店，高明勇坚持要送赵洪飞回家。在车里，赵洪飞问道：“你们怎么认识魏老师的？”

高明勇说：“一个香港朋友给杜总打电话，说是魏老师要来河州办事，让我们接待一下。”接着他又试探着说，“看来魏老师要办的事已经办好了，这一趟也算功德圆满。”

赵洪飞说：“魏老师涉猎颇广，既研究《易经》，也痴迷气功，在香港还有一家公司。听说他和河州市政府驻深圳办事处之间，有个合作项目。这次来河州，估计是办理相关手续。”

高明勇猜想，魏晋风与徐万里谈了什么，赵洪飞或许真不知道，即便他知道，也不方便对外透露。高明勇赶紧转移开话题：“徐书记去北京开会，什么时候回来？”

赵洪飞停顿了一下，说：“领导们开会，时间也没个准。”

“是啊。”高明勇点头笑了笑。

2　有一类人，可以交朋友，但不能走得太近，更不要去得罪

第二天一早来到办公室，高明勇自然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向杜林祥做了汇报。杜林祥若有所思地说：“这个魏晋风，看来有些来头。一个电话打给徐万里，就把想办的事办好了。”

“对了，”杜林祥接着问，“昨晚人家给你发功治疗，效果怎么样？”

“还真是神了！”高明勇说，“昨晚回家，我一觉睡到天亮都没起夜。”

因为魏晋风一来河州就爽约，让杜林祥在酒店里空等了好一阵，杜林祥原本已不打算见这个人，只是让下属陪好便行。但听了高明勇这番话，杜林祥又改变主意：“下午如果魏晋风没什么事，请他来我办公室坐一下。”

“我马上去联系。”高明勇说，“魏老师不仅会气功，还长期钻研《易经》，尤其擅长打卦。昨晚他给赵洪飞打了一卦，说到赵洪飞过去仕途里的波折，一说一个准。下午把魏老师请来了，不妨让他为杜总打一卦。”

看着高明勇对魏晋风一脸崇拜的样子，杜林祥笑着说：“好啊！”

下午三点多，魏晋风在高明勇的陪伴下，走进杜林祥的办公室。落座后，众人自然少不了一通客气话。

闲聊一阵后，高明勇把话题引到《易经》上：“魏老师多年来潜心研究《易经》，其造诣之高令人叹服。”

魏晋风笑着说：“我钻研《易经》数十载，越来越感到这部书的博大精深，恐怕穷其一生，也无法参透十之二三。”

杜林祥恭维道：“以魏老师的学识都参不透《易经》，那全中国也没人能参透了。”

魏晋风正色道：“打不得妄语啊。就我所知起码有两个人，其研读《易经》的本领远在我之上。我与他们相比，只能甘拜下风。”

杜林祥好奇地问：“哪二人？”

魏晋风说：“一位是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当年我去太湖之滨的学舍求教南怀瑾时，真是心悦诚服。另一位是老领导×××，尽管身在官场，整天俗务缠身，可论起对《易经》的领悟，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杜林祥并不知道南怀瑾是何许人也，但这位老领导的大名自己却听过。杜林祥觉得，魏晋风的话看似谦虚，实则有自抬身价的嫌疑。他究竟与南怀瑾及那位手握重权的大人物有多深的交情，谁也不知道，但听他一席话，仿佛和这些人很熟。

高明勇说：“昨晚魏老师发功为我调理了一下，身体立刻就清爽许多。你为赵主任打了一卦，更让赵主任心悦诚服。魏老师真是法力无边的活神仙。”

魏晋风说：“不是我有什么法力，只不过读《易经》时用了点心而已。中国的占卜术主要分成两个流派，一个是以天干地支为基本符号的‘术数’，起源于中国古代天文学；另一个就是以八卦为基本符号的《易经》，起源于上古时代的龟甲兽骨占卜。我始终认为，就中国的占卜术来说，没有能强过《易经》打卦的。占卜这种行为，就是从随机的事件中去寻求一种必然的结论。人生天地之间，逃不过自然规律的限制，也逃不过社会文明的约束。所以说，大到天地之机，小到人们的行为，都有一定的规律可循，有时也是可以被推测的——这便是占卜的科学性所在。”

高明勇趁势说：“魏老师难得来河州一趟，不知能否为杜总打一卦？”

魏晋风却摆起手：“不是我不给林祥面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昨晚为高老弟发功，接着又给小赵打卦，大伤元气，怕是十天半个月也恢复不过来。此时再来打卦，也只能是胡言乱语一通。”

高明勇一脸遗憾，但内心却对魏晋风愈发崇拜。杜林祥心想，这个魏晋风当真有几把刷子，不仅说起话来旁征博引，显得学识渊博，更懂得饥饿营销的手段。怪不得一般的算命先生只能坐在天桥下挣几个小钱，魏晋风却能游走于权贵之间。

魏晋风接着说：“这一次来河州，烦劳林祥款待。不能为你打卦，实在抱歉得很。但兄弟我也得有所表示，否则实在过意不去。”

高明勇的胃口被重新吊起。只听魏晋风说：“元气受损，卦是打不了。我倒可以凭借多年行走江湖的阅历，对林祥办公室里的摆设提点建议。”

“请指教。”杜林祥一脸谦逊，心中却想，魏晋风的手艺也忒多了点，不仅会气功、打卦，连看风水也在行。

魏晋风说：“你的办公室，之前一定也请高人看过，从桌椅摆设到壁上书画的位置，都暗合四象五行。因此，近年来财运高悬，事业发达。”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魏晋风接着说，“你座椅后的那幅山水画虽然大气奔放，但画中山峦过于雄奇险峻。”

杜林祥说：“魏老师说的没错，我这办公室之前的确请人看过。那位大师还特意嘱咐我在身后挂一幅山水画，用意是背后有靠山。”

魏晋风哈哈大笑：“身后挂一幅山水画，寓意有坚强靠山，自然是没错。不过，这类画中最适宜的风景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而且高低起伏不要太大。这也预示主人顺风顺水，一路都有贵人相助。”

魏晋风又说：“但你身后的画，异峰突起，颇有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味。如此险峰，只可用来欣赏风景，却不能作为倚靠。”

“恕我直言，”魏晋风最后说，“我看林祥的面相，是个有大福气的人。偶有小挫折，也可以逢凶化吉。日后若有什么大的风波，一定不是你的过错，而是靠山出了问题。”

魏晋风一席话，说得杜林祥心中发毛。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杜林祥问道：“那我赶紧把这幅画换掉？”

魏晋风摇起头：“东方哲学，讲究一动不如一静。你如今运势正旺，因为一幅画，动了整间办公室的风水，反而得不偿失。我的意思，做些小修小补即可。”

“请魏老师指点。”杜林祥说。

魏晋风说：“不妨在这幅山水画的下面，搭一个小桌子。桌上摆设些珍贵的奇石，这便是风水学上所谓的靠山石。只要靠山一多，即便哪一个靠山出了问题，你也能稳坐钓鱼台。”

“多谢，多谢！”杜林祥感激地说。

魏晋风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晚上杜林祥又推掉其他应酬，和几位公司高管一起陪魏晋风共进晚餐。晚宴结束后，杜林祥把魏晋风送回酒店。临别时，高明勇还塞给对方一个厚厚的红包，算作指点风水的酬劳。

坐在车上，高明勇赶紧表功：“我说魏老师有真本事吧！回头我就让人收购一些靠山石，放在杜总办公桌后面。”

杜林祥说：“对于这些事情，我谈不上多么相信，也不是完全不信。当图个吉利吧，就按魏晋风说的办。”

杜林祥又问：“对魏晋风这个人，你怎么看？”

高明勇明白，所有高深问题的解答权都只能在老板手里，下属不可越俎代庖。他说：“我一时还想不出来。你觉得呢？”

杜林祥说：“就算把他吹上天，终究不过是个江湖术士。再说难听点，就是个骗子。当然了，能够出来混，身上没点招数是不行的。否则，他也不可能结交上徐万里、徐浩成这些人。”

杜林祥又说：“我原本不打算见他，可今天听了你的一番话，临时改变了主意。倒不是因为他的气功如何厉害，打卦如何灵验，而是我从徐万里对待魏晋风的态度上，学到了一点东西。”

“徐万里？”高明勇一头雾水。

杜林祥说：“徐万里说自己去北京出差，那是不折不扣的鬼话。这一周，河州摄影协会在郊外安排了一次采风，酷爱摄影的徐万里早就答应要去，刚才我还和协会主席联系了，他说徐万里今天从早到晚都和他在一起。”

“徐万里真是煞费苦心。”高明勇也反应了过来，“他的身份毕竟特殊，和魏晋风见面时如果留下一张合影相片之类的东西，日后魏晋风翻了船，他也担心跟着遭殃。所以，一面对魏晋风礼遇有加，一面又躲着不见。”

杜林祥说：“遇上魏晋风这号人，的确让徐万里头疼。魏晋风整天游走于权贵之间，谁也不知道他的关系网到底有多复杂。但和他走得太近，又担心有朝一日会受到牵连。对这类人，可以交朋友，但不能走得太近，更不要去得罪他。”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摁开车窗，接着叹了一口气：“在复杂绵密的政商关系网里，连徐万里这样的人都要谨慎小心，何况我们！”

3　两个聪明男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把话全部挑明

杜林祥步履匆匆地走进河州市委大院的办公楼，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昨天晚上，他接到庄智奇从德国打来的越洋电话。收购TKK的所有细节，已经全部敲定。收购的价格，比起TKK最初的报价，足足低了三成，杜林祥对此十分满意。

今天一大早，杜林祥便来到河州市委大院，亲自向徐万里通报这则喜讯。闻讯之后的徐万里，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徐万里并不关心这桩收购的价格，在他眼中，只要完成收购，就是可喜可贺的大事。河州的一家民营企业能兼并欧洲百年老店，他这个市委书记脸上有光呀！

杜林祥当然清楚，收购TKK，只是为纬通进军矿业领域做的一个铺垫。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不过利用收购完成的机会，大肆炒作一番，也是少不了的。杜林祥提出，希望市委宣传部能协调一下河州的媒体，对于此事给予大篇幅报道。徐万里立刻拍板答应，他还拿起电话打给市委宣传部部长，亲自布置任务——这件事情不仅河州媒体全力以赴，还要邀请中央与省上的媒体报道。“洪西日报必须刊登一则头版头条的深度报道。你要协调不下来，我就亲自去找省委宣传部协调。”

杜林祥趁热打铁，邀请徐万里亲赴德国出席签约仪式。徐万里思忖了一下说：“下个月，洪西省要在欧洲举办一场大型招商推介会。到时，不仅我会去，省委书记贺之军同志也会出席。推介会上，还有一个集体签约仪式。我的意思，把纬通收购TKK的事，纳入集体签约仪式。”

“那可太好了！”杜林祥原本只想请市委书记，没想到急于表功的徐万里，把省委书记这座大山都搬动了。

杜林祥接着说：“既然贺书记、徐书记都到德国去了，我们热忱欢迎你们去TKK的厂区视察。如今这家欧洲的百年老店，也算咱们河州的企业了。”

徐万里笑着说：“到时我一定去！至于贺书记那边，我会积极争取，但最后能否成行，还要看他老人家的行程安排。”

杜林祥起身告辞时，徐万里破天荒地一直送到门外。临别时，还握着杜林祥的手说：“祝贺纬通跃上新台阶，也感谢你为河州经济建设做出的贡献。”

在徐万里那里受到如此高的褒奖，杜林祥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回到公司，他让高明勇立即成立一个临时机构，专门负责安排一个月之后的德国之行。

纬通集团赴德国谈判的团队三天后返回河州。杜林祥让安幼琪、高明勇代表自己去机场接机，在纬通大厦的会议室里，还准备了一场颇为隆重的欢迎大会。

杜林祥的心情很好，他步入会议室后，逐一与谈判团队的人员握手。转了一圈，却没看见庄智奇。杜林祥问高明勇：“智奇怎么不在？”

高明勇说：“庄总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在北京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转机时他留在了北京，没回河州。”

杜林祥追问道：“就他一个人在北京？”

高明勇点点头：“就他一人。其余的人都回河州了。”

杜林祥心中纳闷，没听说庄智奇要去北京处理什么事呀！再说了，真要是处理公务，干嘛身边一个人都不带？

当着现场的众多下属，杜林祥不便细究。他依旧满脸笑容地慰劳凯旋的部下，整场欢迎大会也行礼如仪。

会议结束后，安幼琪与林正亮又来到杜林祥的办公室，这两位分管地产业务的副总裁，要向杜林祥汇报公司近期运营的几处楼盘的情况。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二人前脚刚离开办公室，高明勇后脚便走了进来。

杜林祥一眼就看出，高明勇有事要说，而且这事还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因此高明勇一直守在办公室外，等着安幼琪、林正亮汇报结束。杜林祥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你是不是要说智奇的事？”

高明勇有些惊讶：“杜总，你怎么知道？”

高明勇的这副表情，相当于做出了肯定回答。杜林祥刚才脱口而出，完全是凭一种直觉。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庄智奇竟然躲在北京不回来，他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说吧，什么事？”杜林祥坐到皮椅上，点燃一支烟。他对于自己的直觉十分得意。

高明勇说：“庄总不是在北京处理公务，而是生病了。”

“生病了，什么病？”杜林祥紧张起来。

高明勇说：“庄总说他最近失眠厉害，整晚睡不着觉。”

杜林祥说：“是不是在德国谈判期间工作紧张，另外加上时差的原因导致失眠？回来休整一段时间就是了，干嘛留在北京？”

“起初我也这样说。”高明勇说，“但庄总说，他的失眠持续很久了，这段时间又加重了。他还说自己半夜两三点钟醒来，就一个人胡思乱想再也睡不着。尤其到了白天，只感到极度的疲劳和失落感，却没有明显困意。”

杜林祥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怪病？”

高明勇说：“庄总说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留在北京看医生。这件事他只对我一个人说了，让我也只对杜总一个人讲。在北京与大部队分开时，他只说要处理公务，刚才在会议室当着那么多人，我也只好这么跟你说。”

杜林祥问：“驻京办的人知道这事吗？”

高明勇摇着头：“不知道。庄总没跟驻京办打招呼。庄总的意思，如果公司里的人知道他生病了，难免要去探望，弄得太麻烦。他还说自己之所以选择北京的医院，除了医疗条件，也是希望不要惊扰太多的人。”

“智奇的担心不无道理。”杜林祥说，“他真要回河州住院，去探望的人太多，反而影响休息。这事就咱俩知道，不要传出去了。”

杜林祥又说：“你同智奇联系一下，问他在哪家医院。确定地点后，我去趟北京。他躲着其他人，总不能连我也躲着。”

“好。”高明勇点头回答。

趁着周末休息的时间，杜林祥带着高明勇奔赴北京。为了不让庄智奇生病住院的消息流传出去，高明勇没有通知驻京办的人来接机。出了首都机场，两人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于坐上一辆出租车。

杜林祥好久没有排队等车了，加之正值隆冬，北国的寒风把他冻得够呛。坐上车后，杜林祥忍不住教训高明勇：“即便不通知驻京办，你也可以提前租一辆车。让我们在这儿等一个小时，太浪费时间。”

看着高明勇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的样子，杜林祥又有些自嘲，自己真是越来越娇贵了！当初从农村出来打工那会儿，能挤上公交车，心里都会涌动着幸福。刚做生意时，也经常一个人买站票去广州进货，拥挤不堪的车厢里，一站就是三十几个小时。吃饭时间，掏出口袋里的冷馒头，啃得津津有味，而大概十几厘米外，就是其他人跷起的臭脚丫。

出租车驶抵德胜门外的北京安定医院。杜林祥实在受不了京城刺骨的寒风，下车后，几乎是小跑步进入医院大楼。大楼里暖气很足，杜林祥松开外套，对高明勇说：“听说这家医院治疗精神方面的疾病很在行。”

高明勇说：“是啊。但愿庄总的病尽快好起来。”

庄智奇住的是一间双人病房。杜林祥走进病房时，庄智奇正躺在床上看书，床边坐着一人，背对着门，看样子是在削苹果。

庄智奇看到杜林祥，立刻坐直身子，说道：“杜总、明勇，你们来了！”

床边的姑娘也转过身，脸蛋红彤彤的，似乎有些害羞地招呼道：“杜总，高主任。”

“小茵，你怎么在这儿？”高明勇大吃一惊。

尹小茵说：“听说他身体不好，我就请了假，专门来北京照顾。”

高明勇愣在那儿，一时还没回过神来。过去只听说，庄智奇与陈锦儿之间暧昧不清，不晓得还有个尹小茵捷足先登。尤其这几年，尹小茵一直被外派到各地分公司，根本不在河州总部。原来，距离之于爱情，真不是什么问题。

庄智奇与尹小茵之间的关系，杜林祥早就清楚。尤其那晚在尹小茵的房间里，庄智奇手机的WiFi信号居然是满格的，更说明两人的关系已超出一般恋人的亲密。

但杜林祥仍不免疑惑，之前两人一直竭力对外掩饰这层关系，今天为何一反常态？庄智奇知道自己和高明勇要来探视，还让尹小茵待在这儿，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庄智奇认为是时候公开这段恋情了。

杜林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又对愣在旁边的高明勇说：“你给小茵他们分公司的头说一声，这几天别给小茵算事假，也不许扣工资。他们问什么原因，就告诉他们别多管闲事。”

杜林祥瞧见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药瓶，便关切地问道：“智奇，好些了吗？”

庄智奇感激地点了点头：“病情有所控制吧。麻烦你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这是哪里话！”杜林祥说，“你生病了，我不来探望，说得过去吗？孩子在河州还好吧，谁在照顾？”

庄智奇说：“孩子如今住校了，周末才回家。他爷爷从湖南老家过来了，周末都是他们爷孙俩在一起。”

“你父亲过来了？我都还不知道，这下可失礼了！”杜林祥一脸抱歉的神情。

杜林祥又关切地询问起具体病情。庄智奇说，医生已确诊他患上了抑郁症，除了情绪低落，更有严重的失眠、头晕、胸闷、气短、胃灼烧。

庄智奇拧开药瓶，吞下一颗药，接着苦笑说：“现在彻底离不开这些东西了。”

杜林祥说：“听明勇说，你身体不适有些日子了。公司工作太忙，你的确太操劳。”

庄智奇说：“因为收购TKK的事情，病情是加重了。当时谈判处在节骨眼上，我只好硬撑着。现在大功告成，终于能休息下来。”

杜林祥拍着庄智奇的手臂：“辛苦了！趁着这些日子，抓紧调养一下。”

这时，庄智奇对尹小茵说：“小茵，你带明勇出去转一下。”高明勇知道庄智奇有话要和杜林祥说，赶紧知趣地退了出去。

杜林祥似乎预感到庄智奇要说什么，因此不待庄智奇开口，先说起一个稍微轻松的话题：“我看小茵这女娃子不错。这么多年，你也是单身，要是合适，就赶紧把事办了吧。”

庄智奇尴尬地笑起来，显得有些腼腆：“不瞒你说，上个月我们就领证了。”

“好你个智奇，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呀。”杜林祥终于明白，为何今天庄智奇要把尹小茵留在病房，敢情人家不是生米煮成熟饭，而是把饭票都办好了。

杜林祥说：“结婚是大事，总不能就这么偷偷摸摸的。等你病好了，回河州还得大操大办一下。”

庄智奇摇了摇头：“我这个人最怕热闹，再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也不想为这事惊动大伙。”

杜林祥笑着说：“你一把年纪，可小茵还是黄花闺女。女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也给人家马虎？别忘了，论辈份小茵还把我叫‘三叔’，认真说起来，我还是她娘家人。你这么做，我可不答应。”

庄智奇说：“我同小茵说过了，她很理解我。在这件事情上，就算我对不住她了。也求大伙饶过我。”

杜林祥没再坚持，只是心里想着，你庄智奇岂止是对不起尹小茵？还有一个女人，不也得为这事肝肠寸断！杜林祥托着下巴，问道：“锦儿知道了吗？”

庄智奇说：“我跟她打过电话。”

“怪不得！”杜林祥说，“上次徐浩成介绍魏晋风来河州，晚上我做东时，叫锦儿也一起来。她一听你在，说什么也不来。”

“你们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杜林祥叹了一口气。

庄智奇说：“我以为这些都是个人的私事，就没跟你说。”

“现在说也行！对了，医生说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尽管预感愈发强烈，但杜林祥依旧心存一丝侥幸，把话题引到庄智奇的病情上。

庄智奇说：“趁着杜总今天来，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医生说我这身体估计够呛，得长期调养。公司那边的事，怕是照应不过来。”

杜林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道：“身体有毛病，静心调养是应该的。公司那边一时也没什么大事，你不必挂心。等到身体好起来，再回去就是。”

庄智奇说：“抑郁症这病，我也不知道要拖多久。况且医生说了，就算病情控制住，日后也不能适应繁重的工作。”

庄智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杜总的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这些年在你身边，见证了纬通的发展，更是我一辈子的荣耀。可惜身子骨不争气，没法再跟着你效犬马之劳。”

预感终于成真！杜林祥心底回荡着深深的失落与惆怅。

当听说庄智奇要留在北京治疗时，杜林祥立即便联想到那天中午与庄智奇下象棋，对方提出希望去国外进修的事。加之近一段时间以来，庄智奇总是沉默少言、郁郁寡欢的模样，杜林祥便不免担忧，难道智奇真要离我而去？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今天见到庄智奇，感觉对方气色还算不错。当然，案头上成堆的药瓶，也证明庄智奇确实有病。杜林祥估计，庄智奇是五分身体有恙，五分去意已决。小病说成大病，短病也要拖成长病。

杜林祥只是不解，庄智奇为何要急着离开？自问这么多年，待庄智奇不薄呀。论权力，在纬通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钱财，房子、车子、票子一样不少。

或者是因为在非洲铜矿一事上，自己独断专行，没有采纳庄智奇的意见？但是，这种工作上的分歧，在两人之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杜林祥以为，庄智奇绝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况且自打进入公司，庄智奇也一直把个人的位置摆得很正——只是老板手下的管理者与参谋。

杜林祥目光犀利，直视着庄智奇：“这病真好不了？”两个聪明男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把话全部挑明。杜林祥相信庄智奇会明白自己这句话的真实意思——真决定要走了？

庄智奇点了点头：“医生说，我这身体必须静养，不能再干繁重的工作。”庄智奇同样以为，凭杜林祥的精明，已然洞悉全局。假医生之口说身体需要静养，实则是告诉杜林祥，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

杜林祥对于庄智奇决心离自己而去，多少有些被背叛的愤怒。但是，庄智奇毕竟是难得的人才，企业又处于大战正酣的节骨眼，要不要再努一把力，挽留住庄智奇？或者，两人之间真有什么误会？

几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杜林祥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这些年飞黄腾达后，在公司里更是一言九鼎，唯我独尊，他实在不愿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央求人家的模样。再说了，纵然有什么误会，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开诚布公。庄智奇什么也不说，只是托病不起，摆明了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沉默了一会儿，杜林祥才开口说：“人各有志，我也不好强求。公司里的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庄智奇说：“以往我之所以没提这事，一来是身体还能撑住，二来纬通的工作实在离不开人。现在好了，咱们已经从徐浩成、张贵明手上收购了矿山，信丰集团的壳也拿了过来。甚至前期的造势与铺垫也大功告成，柳林与张贵明的官司打得火热，TKK被我们买下。接下来，按照杜总的计划进行，应该不会出纰漏。至于地产那边的生意，早就走上正轨，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这番话时，庄智奇以无比真诚的目光注视着杜林祥。杜林祥当然能听出这些话的弦外之音：纬通的地产板块已在香港上市，矿山借壳上市的计划也十分顺利。我庄智奇虽然离开，却不是中途撂挑子，算对得起杜林祥的知遇之恩了。

看着身穿病服的庄智奇，杜林祥又有一丝感动。人家说的都是实情，近些年纬通的飞速发展，庄智奇可谓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对于庄智奇的埋怨，顿时消解许多。杜林祥动情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庄智奇说，“只是有一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讲。”

“尽管说。”杜林祥说。

庄智奇说：“庭宇自打来到纬通后，我一直留心观察他。这小伙子，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凭良心讲，以他的见识与能力，就算没有一个好爸爸，日后也会大有成就。只是，我觉得对他的提拔不应太快，还得再稳妥一些。纬通是做地产起家的，不妨让他在地产领域再历练一下。资本运作特别是矿山借壳上市这一块，他别急着接触，或许不是坏事。”

杜林祥说：“智奇，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庄智奇顿了顿，说：“借壳上市这一块有杜总掌舵，足够了。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见杜林祥脸色有些阴沉，庄智奇赶紧说：“你如果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过。”

“没事，我会认真考虑的。多谢你为庭宇操心。”杜林祥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你以为，”杜林祥接着问，“你走以后，总裁的位置交给谁合适？”

“安幼琪。”庄智奇说，“论在纬通的资历，安总还在我之上，她对纬通的业务十分熟悉，我想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一个小时后，杜林祥离开了病房。尹小茵坐到床边，轻声问道：“你都跟他说了吗？”

庄智奇的头毫无规则地摆动，以至于尹小茵根本分不清他在点头还是摇头。隔了一阵，庄智奇才说：“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因此，也不必多说什么。”

庄智奇披上外套，步出大楼。尽管北京的寒冬里，气温已降至零下，庄智奇仍旧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杜林祥离去时的背影，始终在他脑海里萦绕。这是一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男人！庄智奇十分清楚，没有杜林祥，自己的生命恐怕将在碌碌无为中度过。是杜林祥，给自己带来了转机，让自己走上舞台中心，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士为知己者死，庄智奇同样将全部的热情回报给了杜林祥。

说到天底下最了解杜林祥的男人，庄智奇认为非自己莫属。杜林祥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有终其一生无法弥补的知识缺陷，有从娘胎里带来的过人天赋，有举重若轻的大将风度，也有猜忌周围一切的高度敏感。

其实早在尹小茵向自己坦白之前，庄智奇就十分清楚地知道，杜林祥给他安排这样一个女助理，除了帮助工作，更有监视的意味。但庄智奇并不责怪杜林祥。一个人如果连这点权术与提防心都没有，也不会从山里娃成长为名震一方的企业家。不管怎么说，在公司里，杜林祥毕竟给予了自己超乎寻常的信任。

庄智奇当然明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他也坚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杜林祥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心慈手软。所幸的是，庄智奇并不是一个权欲熏心的人，甚至从进入纬通的第一天起，就想着功成身退，归隐林下。但庄智奇更清楚，如今还远不到那个时候。杜林祥并没有清洗功臣的打算，相反，为了纬通的进一步壮大，杜林祥正谋划着大展拳脚。

之所以选择提前离开，只因为庄智奇觉得，杜林祥的野心越来越大，纬通这辆战车，也以近乎疯狂的姿态加速冲刺着。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谁也说不清。

庄智奇不是一个迂腐的书生，他当然知道，在中国做生意，游走在红线的边缘往往难免。但是，游走并不代表越界。

杜林祥或许一直想不明白，既然我庄智奇能想到打时间差赴港上市，能提出让张贵明、柳林争夺矿山，为何却要反对他借非洲铜矿来炒作？而这，恰恰是游走与跨界的区别。纬通旗下已经坐拥两家上市公司，此时公司公然对外撒谎，这无疑是大大地越界。

无论来还是走，庄智奇自问无愧。接下来，他依旧会衷心祝福纬通。

风越刮越大，一旁的尹小茵提醒道：“回去吧。你的身体毕竟不好，别在户外待太久。”庄智奇点了点头，转回身子。

大街之上，车水马龙，极尽繁华。接着拐进一条小路，只见落叶飞旋，霜草委顿，一条瘦骨嶙峋的狗在胡同口沉思。

4　真正不值一驳的假话绝对算不上谣言

离开医院后，杜林祥没在北京耽搁，而是直奔机场，搭乘晚上的航班赶回河州。一路上，他的脸色都十分难看。高明勇跟在身旁，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回程的飞机上，杜林祥始终微闭双眼，其实连一分钟也没睡着。

他的脑海里，不停闪现出与庄智奇相处的一幕幕画面。在冶金厂外的宾馆里，两人作为谈判对手第一次会面；自己三顾茅庐，邀请郁郁不得志的庄智奇出山；数次奔赴北京、香港，与谷伟民交锋；在自己办公室里，庄智奇指出赴港上市的这步险棋……

在来北京之前，杜林祥猜测庄智奇即便要走，也无外乎两个原因，第一是多年劳累，身心确实疲倦；第二是认为杜林祥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宁可功成身退，也不愿鸟尽弓藏。现在看来，这两点原因都有，但还不是全部。

庄智奇最后向杜林祥坦承，不希望杜庭宇过多涉足资本运作，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一个火药桶，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庭宇身为纬通的“储君”，最好别来蹚浑水。

庄智奇既然希望杜庭宇少插手，自己又何尝不想独善其身。他或许感觉，杜林祥玩得越来越大，大到他不想把自己也赔进来。

都走吧！死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老子还不信了！杜林祥与生俱来的倔强在心中奔涌——庄智奇再厉害，也不过是棋盘中的一颗棋子，真正掌控全局的高手，舍我其谁！是杜林祥一手缔造出纬通的辉煌，而绝不是其他人。

飞机缓缓下降。杜林祥睁开眼睛，对高明勇说：“刚才在病房，智奇跟我说，他因为身体原因，要长时间治疗。”

高明勇显得有些惊讶，这时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一路上杜林祥的脸色如此难看。

杜林祥继续说：“智奇走了，纬通总裁的位置，你看谁干合适？”

高明勇立刻警惕起来。这种问题，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能够置喙的。他摇着头：“这我不知道。”

“别耍滑头，今天我就要你说，说错了也没有关系。”杜林祥逼问道。

情急之下，高明勇脑中蹦出一个最保险的答案：“我觉得吧，庄总走了，总裁这个位置，最好由杜总兼起来。”

杜林祥盯着高明勇：“尽管你居心不良，想活活累死我，但这个主意，看上去倒也不坏。”

得到杜林祥的鼓励，高明勇更加来劲：“现在这副重担，除了杜总亲力亲为，交给别人还真不放心。”

杜林祥摇起头：“现在纬通也是上市公司了，不比以前小打小闹，总不能让我在会上举荐自己吧！”

高明勇似乎明白过来杜林祥跟自己说这番话的深意。他立马说道：“回头我就跟林总、五哥他们说，让他们在会上提。”

高明勇口中的“林总”“五哥”，自然是公司副总裁林正亮与五弟杜林阳。这两人，一个是从老家跟着出来打工，并一路追随到底的心腹；一个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包括眼前的高明勇，老家也在文康，与杜林祥还算得上远亲。杜林祥突然有种感觉，终究是这帮子弟兵可靠。自己对庄智奇可谓推心置腹，到头来，还不是得分道扬镳！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杜林祥伸了个懒腰，对高明勇的话不置可否。以高明勇的精明，自然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他更清楚的是，以杜林祥的身份，实在犯不着要同谁争这个总裁的位置，他只是不放心把这个位置交到旁人手上。

数天之后的高层会议上，当杜林祥正式宣布庄智奇因病辞职，并让大家讨论新总裁人选时，林正亮第一个跳了出来，提议杜林祥兼任总裁。紧接着，杜林阳、高明勇等人纷纷跟进。在一片劝进声中，杜林祥“勉为其难”地接过总裁一职。

会议结束之后，杜林祥又把安幼琪单独找去办公室，一脸无奈地说道：“智奇得了抑郁症，总裁这个位置，我原本是属意你的。但林正亮这帮人，非得拱我出来！说实话，企业是我的，无论谁当总裁，董事长也还是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他们非得让我一个肩膀挑两副担子，又有什么办法？”

安幼琪微微点了一下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杜林祥说：“虽然挂着个总裁职务，但好多事估计也忙不过来，最后还得你多帮我分忧才行。”

“你布置的事情，我们一定努力完成。”安幼琪说。

见杜林祥还想说什么，安幼琪却主动岔开话题：“对了，上周国税局来公司例行检查，发现因为财务部的工作疏忽，有笔半年前就该主动申报的税款，我们却忘记了……”

两人交流了一会儿工作，安幼琪便起身离开。回到办公室，安幼琪情不自禁地摇起头，一股深深的寒意萦绕在心间。对那个总裁的位置，自己并没有多大兴趣。杜林祥不想放权，大可以开会前给自己说一声。用不着大费周章，叫林正亮他们演这么一出。更令人心酸的是，林正亮刚演完，杜林祥还要假惺惺地再演一场。

在杜林祥身边待久了，安幼琪对这个男人的各种手腕早已了然于心。她能够理解，坐在杜林祥的位置上，偶尔玩弄些权术在所难免。真正令她不能释怀的是，杜林祥为何执意要拿这一套东西来对付自己？过去的安幼琪，对杜林祥充满爱意，如今的安幼琪，依旧对杜林祥忠心耿耿。

杜林祥说得没错，纬通是他一手创建的。连徐浩成、赖敬东这些大股东都抢不走纬通，遑论其他人！安幼琪实在搞不懂，杜林祥为何会有那么强烈的不安全感，唯恐自己大权旁落。刚才在杜林祥的办公室，看着对方充满虚伪的面孔，安幼琪几次想发作，最后都忍住了。今日的杜林祥，已经容不得下属犯颜直谏，如今的纬通，更需要高层之间团结合作。庄智奇刚走，如果自己又在办公室和杜林祥大吵一架，下面的人会怎么想？还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吧。

尽管安幼琪选择了隐忍，但她无法阻止各种奇奇怪怪的流言在公司里传播。就在庄智奇离开之后，有关纬通高层出现裂痕的说法，成为员工们私下里津津有味的谈资。有人说庄智奇是被逼走的；有人说经过此事后，杜林祥只相信跟着他从文康老家出来的那班家臣，不会再信任职业经理人；还有人把庄智奇与尹小茵的香艳故事挖掘出来，说庄智奇强暴了尹小茵，最后迫于无奈辞职……

各种说法最后也传到杜林祥的耳朵里。他自然是暴跳如雷，还召开集团公司中层干部会议，在会上，几乎每个中层干部都被杜林祥叫起来痛骂了一顿。最后，杜林祥亲自拍板，将两个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些事的员工开除，同时立即在公司上下开展“营造健康企业文化，坚决打击谣言”的活动。这次活动的阵势很大，每个员工必须写不少于三千字的心得体会，中层干部之间还要在大会上开展自我批评。

有一次刘光友来纬通公司，看见杜林祥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中层干部自我剖析材料，忍不住笑道：“大哥，你这企业里怎么也搞这一套？”

杜林祥一脸正色道：“那些私底下传播谣言的人太可恨，用一些耸人听闻的假消息搞乱人心。这种风气，非得杀一下不可！”

刘光友说：“有些人说，谣言是遥遥领先的预言。对这种看法我倒不敢苟同。但凡是谣言，还是假话多，真话少。不过，真正不值一驳的假话绝对算不上谣言。”

“那什么才叫谣言？”杜林祥问。

“就是值得一驳的假话呀。”刘光友说，“至于这些假话为何值得一驳，我这个外人就不好多嘴了。”

杜林祥一语不发，只是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抽烟。

在公司上下大力打击谣言的同时，杜庭宇的工作岗位也发生了变动。在新任总裁的人选上，杜林祥没有采纳庄智奇的意见，但在对待杜庭宇的问题上，他却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态度。杜庭宇被派去新成立的公司，专门负责河州生态城的开发。甚至深感突然的杜庭宇跑来询问原因，杜林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儿子：“这是正常的人事变动，你只管服从。以后矿山这边的事情，不用再操心了”。

在整肃内部的同时，杜林祥也不敢耽搁另一件大事，那便是安排好赴德国收购TKK签字仪式的行程。

纬通收购TKK的签字仪式，在徐万里的争取下，已被纳入洪西省欧洲招商推介会集体签约活动。省委书记贺之军与德方高官将一起出现在现场，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由于行程紧张，贺之军访欧期间，已确定无法到TKK的工厂视察。不过徐万里倒是会和杜林祥一起提前出发，先到TKK所在城市参访，而后再折返法兰克福迎接贺之军，并一起出席招商大会。

第一次有机会陪同徐万里出国，杜林祥自然对所有细节都十分在意。河州没有直飞德国的航班，必须先到外地转机。北京直飞法兰克福的航班，几乎都是上午起飞，这样一来，大队人马还得提前到京城住一晚上。杜林祥与市委秘书长蔡少雄商量，两人都觉得如此舟车劳顿太辛苦。香港到法兰克福的航班，倒有一趟是下午出发的，所有人正好上午从河州飞去香港，下午就直接转机去法兰克福。

不过，杜林祥后来又提出，香港前往法兰克福的航班，都是波音系列飞机。而德国汉莎航空公司在北京至法兰克福的航线上，投放了最先进的空客A380，领导们不妨趁此机会感受一下。

不管是谁，都对西方世界的最新科技成果充满兴趣。蔡少雄赶紧去向徐万里汇报，徐万里也没坐过A380，自然想尝尝鲜。但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副省级高官，不能表现得像乡巴佬进城那样。他看蔡少雄兴致颇高，就挥手说：“这些小事，你定了就是。”

在舱位安排上，徐万里、蔡少雄两位市委领导自然乘坐头等舱，如刘光友这样的各局委一把手，只好屈就经济舱。纬通方面，杜林祥陪同领导乘坐头等舱，其他人也搭经济舱。杜林祥后来又跟蔡少雄沟通，说领导身边没有秘书怎么行？建议让徐万里与蔡少雄的秘书也坐头等舱，便于为领导服务。如果说秘书因为行政级别的原因，头等舱机票不好报销，就由企业来负担。

从首都机场T3航站楼出发时，一行人便感受到了A380的不凡气魄。从候机楼望出去，停靠在一旁的波音737客机，在A380的衬托下竟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登机之后，机上的各种设施也十分先进。A380共有两层座舱，领导们乘坐的头等舱位于二层。座椅不仅十分宽大，而且一按椅子的开关，整个座位便伸展成一张床，躺在上面十分舒服。

飞机起飞后，金发碧眼的空中小姐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介绍说，汉莎航空共有五架A380，分别命名为法兰克福号、慕尼黑号、北京号、东京号、约翰内斯堡号，今天大家乘坐的就是北京号，这架飞机主要执行从法兰克福往返北京的飞行任务。

听完介绍，徐万里不禁感叹：“见微知著啊，咱们国家的经济实力、国际地位确实大有提升。A380可是全球航空科技的最新成果，倒退一二十年，很难想象一家德国大企业，会把仅有的几架先进飞机投放到中国航线，而且命名为北京号。”

蔡少雄附和着：“别说飞机了，倒退一二十年，我们怎么敢想象，一家河州企业能收购德国的百年老店。”

头等舱的餐食是由中国厨师烹制的，有长江的对虾炖冬瓜，配以莲藕沙拉和米饭，还有芒果包裹的北京烤鸭。酒是法国一家知名酒庄酿制的安茹解百纳，该葡萄酒由两种解百纳葡萄压榨而成，并融入了优质柑橘、山梅等水果的独特芬芳。空中小姐介绍说，每年航空公司都会从三十个欧洲葡萄园里精选多个葡萄收获期的葡萄，并交由法国顶级酒庄酿造成葡萄酒，专供头等舱旅客享用。

飞机在云海中翱翔，徐万里的秘书赵洪飞与蔡少雄的秘书有些按捺不住好奇，纷纷离开座位，绕着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徐万里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便躺在座位上小憩。蔡少雄是从乡镇成长起来的干部，个性大大咧咧，他趁着上洗手间的机会，也去飞机里巡视了一圈。回到座位后，还兴高采烈地讲起在飞机上的见闻。此时的徐万里，倒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听着蔡少雄的叙述。

经过约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飞机平稳降落在法兰克福-莱茵-美因机场。在这里，徐万里当然无法享受到如河州那般的待遇，只能规规矩矩地通过航站楼离开机场。

先期到达的纬通工作人员，早就迎候在外面。不知他们从哪儿找来几位金发碧眼的美女，拿着鲜花站立在迎客区，徐万里一行出来后，这些美女纷纷上前献花。TKK所在城市市政府的官员也到机场来迎接，徐万里同他们一一握手。

从法兰克福到TKK工厂所在地，还有几百公里路程。所幸法兰克福的火车站就在机场旁边，一行人直接步行前往火车站，登上了驶往目的地的列车。

列车在铁轨上飞奔，路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葡萄地或者小树林，行了好久才会看到一个村庄，全是一堆白墙红瓦的两层建筑。抵达目的地后，一行人下榻在一家具有上百年历史的高级酒店。酒店只有七层楼，外观看上去古朴庄重，里面的装修却极尽奢华。酒店外还有一个巨大的花园，园内小径蜿蜒。

长途飞行后，所有人都十分疲倦，当天晚上也没有安排任何活动，大家早早回房休息。

杜林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不过一觉醒来，发现外面仍是漆黑一片。一看手表，才深夜两点过。因为时差的原因，德国的深夜两点，正是北京时间早上八九点，刚好是晨起的时候。已有经验的杜林祥知道，时差又要来折磨自己了。反正睡不着，索性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穿起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

酒店的窗户很大，透过窗户，就能看见美丽的星空。天空并非纯黑色，倒是黑中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一直伸向远处。万点繁星如同撒在天幕上的夜明珠，闪烁着灿灿银辉。

德国的夜晚安静得可怕，一点声音也没有。如今的中国，无论北京、上海还是河州，都有着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哪怕深夜两三点钟，外面也能听到夜归人的脚步声，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出租车在行驶。即使在小区里，也能看到些许微弱的灯光，那些习惯深夜出动的夜猫子，没准正在疯狂地敲击键盘。

所有这些，看来在德国是难觅踪影了。如此寂静的夜晚，让杜林祥仿佛置身童年时期所居住的山村。他不明白，为何洪西偏僻农村的夜，亦如欧罗巴大地这般，漆黑而寂静？

5　没有公主的命，就得有女王的心

第二天一早，在酒店用过早餐，便要前往市政厅。按照事先安排，徐万里要同TKK所在城市市长举行会谈。市政府的一名官员亲自到酒店来迎接，德方专门为徐万里准备了一台奥迪轿车，其他人则乘坐一辆大巴车。从酒店到市政厅的路程并不远，不过车队没有警车开道，中间的几处红绿灯也耽搁了不少时间。坐在大巴车上的赵洪飞还对杜林祥耳语：“如果在河州，是徐万里会见德国的市长，肯定不会为红绿灯烦恼。”

市长很热情，亲自站在市政厅门口迎接徐万里。双方握手后，便一同进入楼内。市政厅是栋老建筑，看样子起码有五六十年历史。门口没有站岗的卫兵，进进出出的人显得很随意。即便今天有接待中国客人的外事活动，也没有安排特别的警戒措施。

市长与徐万里的会谈只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双方只是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并无任何实质内容。对于这场会面，杜林祥显得很满意。当初他还犯愁，徐万里这样的大领导来了，德国这边没有一个对等的官员出来接待，会很没面子。为此，TKK专门找到市政府，请市长出面，结果市长爽快地答应下来。

中午，德方市长设宴款待徐万里一行。宾主双方自然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席间，一位衣着靓丽的女士端起酒杯，站到徐万里的身前：“徐书记，很高兴在德国遇见你。”

一股异样的神色在徐万里脸上转瞬即逝，接着他也端起酒杯：“赵总，你好！”

来敬酒的正是赵筱雨。关于TKK项目，宋红军与德方早就有接触。后来宋红军自杀，谈判不了了之。当年赵筱雨与宋红军关系特殊，她与TKK高层也有些接触。这次纬通收购TKK，赵筱雨穿针引线，花了不少心血。当然，杜林祥也承诺过，事成之后会给赵筱雨一笔数目不小的佣金。

这次来德国正式签约，赵筱雨身为功臣之一，自然不会缺席。但杜林祥考虑到赵筱雨身份特殊，没有将她与大队人马安排在一起。因此直到午宴，赵筱雨才与徐万里有了碰面的机会。

赵筱雨为纬通收购TKK的事出力，杜林祥曾给徐万里讲过。因此，徐万里端起酒杯，客气地说道：“我听纬通的人说，收购TKK，赵总费了不少心血。感谢你啊！”

“徐书记这么说，就太客气了。大家都是老朋友嘛！”赵筱雨莞尔一笑。

“希望赵总一如既往地支持河州的经济建设，更祝愿你和纬通公司的合作更上一层楼。”说着这话，徐万里把酒杯搁回桌子上。在酒席上，这样的动作也表示，敬酒的礼节已经完成，赵筱雨应该主动离开了。

坐在一旁的杜林祥赶紧起身，端起酒杯说：“这次并购，多亏赵小姐居中联络，来，我敬你一杯。”

赵筱雨轻抿一口红酒，之后便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看着赵筱雨的背影，杜林祥当然能猜出来，此刻她的心里不太好受。

当初来河州时，徐万里对赵筱雨可谓待若上宾，不仅专门接见，还在一起聊美食、谈摄影，一副老友相聚的模样。今天呢，徐万里口里吐出的，都是冷冰冰的客气话，称呼也从“筱雨”变成“赵总”，在外人看来，两人似乎压根就不认识。

杜林祥倒没有埋怨徐万里翻脸不认人，只是有些惋惜赵筱雨缺乏自知之明。当初徐万里对她礼遇有加，不是给她面子，而是给宋红军的小姨子兼情妇面子。如今宋红军走上不归路，所有人都急着撇清关系，怎能奢望徐万里还像以前那样！

没想到，赵筱雨居然主动跑来敬徐万里的酒，还指望攀点老交情，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么？

宴席进行中，杜林祥还跑来赵筱雨身边，好言宽慰了她几句。赵筱雨心里的气并没有消，却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就习惯了。唉，自个没有公主的命，就得有一颗女王的心。”

“对，对！”杜林祥嘴上这样说，心中却在发笑，既能和自己姐夫搞到一起，又能爬上张贵明的床榻，你那一颗心，是得足够坚强。

午宴结束后，TKK董事长格策尔博士领着众人去工厂里巡视了一圈。干净整齐的流水线、车间里的各种精密仪器，无不展示出这个工业大国的雄厚底蕴。格策尔博士自豪地说：“像这样现代化的工厂，我们在全球一共有五家。如今，它们都属于纬通集团了。纬通集团从踏入这个行业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巨头。”

待翻译结束后，杜林祥又对徐万里补充说：“TKK的总部在德国，在南美、东欧都有分厂。这次纬通收购TKK，把这些工厂也一起买了。”

徐万里笑逐颜开：“好呀，纬通这下也算国际化企业了。”

杜林祥又对格策尔说：“由于TKK的巨大市场影响力，我们已经决定将继续使用这个品牌。”

格策尔笑着说：“您是这家企业的新主人，它未来的发展路径，都由您决定。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您对这个品牌的认同。”

徐万里此时插话说：“格策尔博士，恕我冒昧地问一下，将TKK卖掉以后，你的下一步职业规划是什么？”

格策尔说：“我当然不会退休，而且还会继续留在这个行业内。”

徐万里问：“你是继续在TKK工作吗？”

格策尔说：“不！我和杜林祥先生当初就达成一致，此次收购不包括TKK设在柏林与汉堡的两家实验室。我已经与美国一位著名的教授商定，将彼此的技术团队整合在一起，组建一家新公司，专门为全球大型冶金企业提供技术支持。我相信在未来，杜林祥先生会成为我们的一位重要客户。”

格策尔补充说：“除了在欧洲和美国，我们明年还将在上海建立亚太研发中心，专门针对这一块生机勃勃的市场。”

站在一旁的市委秘书长蔡少雄问道：“提供技术服务这一块，市场前景有多大？”

格策尔狡黠地笑了一下：“现在的TKK，在全球有三万多工人。而新成立的技术服务公司，最多只有不到一千人的技术团队。但我有充足的信心，新公司创造的利润，不会少于现在的TKK。”

大伙似乎都挺喜欢德国人这种说话不绕圈子的风格，国资委主任刘光友也忍不住问道：“经济学上有产业链效应的说法，你既然拥有如此雄厚的技术实力，为什么不打通整个产业链，把生产环节一起做了，而要选择将工厂卖出去呢？”

格策尔连连摆手：“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工厂，未来的印度、东南亚，或许也会成为世界工厂。不管是谁吧，总之欧洲不太可能成为世界工厂了。这里的人工成本是中国的十几倍！”

听完格策尔的介绍，徐万里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此时，陪同在徐万里身边的一位德国政府官员介绍：“德国企业如今面临金融危机的冲击，都在谋划转型。比如知名的蒂森克虏伯公司，曾是世界钢铁行业的一座标杆，现在他们的转型思路就是，成为一家最新钢铁技术的研发者，同时生产少部分附加值极高的高端钢材。在普通钢材生产领域，蒂森克虏伯将全面撤出。”

徐万里礼貌地回应说：“中德两国的经济发展各有短长，加强合作，实现共赢，应该是双方都乐见的结果。”

离开TKK的工厂，在回酒店的路上，一行人依旧在赞扬杜林祥兼并欧洲企业的壮举，杜林祥也笑嘻嘻地欣然接受。

刘光友也加入“大合唱”之中，既夸奖杜林祥有本事，更颂扬徐万里领导有方。不过在客套话之下，刘光友也有自己的冷静思考。因为与杜林祥的特殊关系，刘光友知道收购TKK，其实是一石二鸟的计谋——既让纬通获得先进的冶金生产能力，更是炒作造势的绝佳机会。但不管怎么说，刘光友一度还是佩服杜林祥的本事。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以较低的价格完成收购，在外人看来无异于捡了个大便宜。

听完格策尔的介绍后，刘光友才发现，杜林祥捡的便宜远不如预期那么大，更不像河州媒体吹嘘的那样，是本土企业利用大好时机成功抄底海外资产。敢情人家是把大脑取走，就留给你一个躯干！刚才那德国鬼子说，希望杜林祥成为他们的一位重要客户，照目前情形，杜林祥笃定会成为人家的客户。技术在人家手里捏着，想不求别人都不行！

都说中国人聪明，看来德国人也不傻。先把几家不赚钱的工厂卖给你，然后工厂的技术改造、设备保养，还得掏钱请人家来。转念一想，德国人可是曾经发动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狠角色，想从人家身上捡便宜，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刘光友过去在领导身边当秘书，整天都忙着揣摩上意。但他人很聪明，来国资委以后，对经济工作也上手很快。他发现，近年来许多国内企业的对外收购，其实都跟纬通的状况相似。花钱买来的，不过是别人存心扔掉的东西，顶多也就是人家口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可我们却像抱了个金娃娃回来那样，吹得天花乱坠。

当然，经济发展有其客观规律，就像改革开放之初，中国只能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之后再逐步升级换代。不能指望刚跨出国门的中国企业，就把别人的看家本领买回家。就算你有这个钱，别人也不会卖。

就拿此次收购来说，双方都是赢家。格策尔博士要谋划产业升级，自然得把这些已成为累赘的工厂甩卖出去。但是，德国人眼中的落后产能，到了杜林祥手中还真有些价值。毕竟中国有成本优势，更有人口红利。日后将这些工厂搬到河州，没准就能起死回生。

真正令人担忧的，是总有一部分人将这些本来寻常的对外收购，拔高到不应有的高度。仿佛中国人真就在一夜之间变成阔主，大国崛起已成为完成时。近年来，欧美国家深陷金融危机的泥潭，中国经济却高歌猛进。但真要说超欧赶美，却还为时尚早。人家奋斗几百年打下的基础，不是咱们三十多年就能跨越的。

刘光友更清楚的是，自己都能想明白的事，自然瞒不过徐万里。徐万里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又把所有话藏在心中。毕竟，这个政绩是他徐万里的。现在把纬通吹上天，正在仕途重要关口的徐万里不也能随风入云端？

6　大名鼎鼎的“欧洲夏都”

洪西省在欧洲的招商推介会将于三天后登场，省委书记贺之军会提前一天抵达法兰克福。届时，徐万里自然要赶去机场接机。因此，TKK所在城市的参访行程完成后，徐万里一行还有一天的休整时间。

趁着这一天难得的闲暇时间，不少人忙着去拍照购物。杜林祥也按照出国前的计划，带着徐万里、蔡少雄等人去到德国著名的温泉胜地巴登巴登，要领导们感受一下与众不同的德国温泉文化。

去往巴登巴登的路上，杜林祥请来的导游邱小姐向大家介绍：“德语中巴登就是泡澡的意思，因此巴登巴登翻译成中文就是泡澡泡澡。巴登巴登位于奥斯河谷中，城市沿着山谷蜿蜒伸展，背靠青山，面临秀水，景色妩媚多姿。从19世纪起，这座城市就被称作欧洲的‘夏都’。拿破仑三世、俾斯麦、维多利亚女王、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等人，都喜欢夏季到此度假，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克·吐温等大文人也钟情于此。”

邱小姐是位来自我国台湾的美女，对德国的人文地理十分熟悉。因为签证原因，大陆人要在欧洲从事导游工作，面临许多困难。因此，接待来自大陆的高端游客时，许多人都会聘请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我国台湾导游。

邱小姐见自己一下子说出这么多欧美名人的名字，来自大陆的客人不一定都知道，又补充了一句：“总之，大家可以把巴登巴登看成欧洲的庐山或北戴河。”

徐万里喜欢读历史书，他问：“看抗战历史时，知道日本有个‘巴登巴登密约’，是不是就发生在这里？”

邱小姐说：“没错，就在这儿！1921年，四位日本少壮派军人，就在巴登巴登热气腾腾的温泉中进行了一次秘密会谈，史称‘巴登巴登密约’，这也被后人看作日本军国主义的宣言。这四位日本少壮派军人中，有两人的名字大家肯定知道，那就是东条英机与冈村宁次。不过在巴登巴登泡温泉时，他们都还只是少佐。”

蔡少雄笑着说：“那咱们今天，还得和这些日军侵华头子，在一个浴池里泡澡了！”

巴登巴登有两个著名的温泉浴场：卡拉卡拉浴场和弗里德里希浴场。卡拉卡拉浴场包括室内和室外浴池，在这里泡澡，可以裸身也可以穿泳衣。弗里德里希浴场只有室内浴池，而且是男女裸身共浴。马克·吐温曾在这里泡过温泉，并留下一个名句——“在弗里德里希浴池泡温泉，十分钟你会忘记时间，二十分钟你会忘记世界。”

邱小姐说：“要感受最纯正的德国温泉文化，我推荐大家去弗里德里希浴场。男男女女脱光衣服在一个浴池中泡澡的机会，估计在中国不多见。”

听导游这般说，许多人都心旌摇曳。这里毕竟是德国，来泡澡的肯定以欧美人士居多。想着那些金发碧眼、丰腴高挑的白人女性，脱得一丝不挂和自己挤在一个浴池里，实在令人激动不已。

之前来德国谈判时，杜林祥就进过弗里德里希浴场。凭良心讲，他进去之前，心中真没有什么歹念，只是想感受一下异国的温泉文化。但真正进到里面，却也忍不住瞅几眼洋妞们的大胸，尤其在不经意间瞟到水下那片黑茸茸的禁地，杜林祥真有些克制不住。

蔡少雄显然动了心，可又不好意思把话挑明：“这倒是个新鲜玩意，没试过。”

随行的高明勇立刻附和说：“人家可是绝对正规的，不带任何颜色，只不过是当地的风俗习惯。”

蔡少雄又嘿嘿地笑道：“这个风俗习惯真不错。”

众人又盯着徐万里。看得出来，大家都想去，就等着一把手表态。徐万里有些不情愿地摇摇头：“你们想去哪儿泡都行，我还是去那个卡拉卡拉吧。那么多人脱光衣服挤在一起，我还是不好意思。”

徐万里这么说，其他人也不好再多嘴。许多随行的人只好把这个遗憾埋在心底，心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还得来感受一下男女裸身共浴的曼妙场景。

下车后才发觉，大名鼎鼎的“欧洲夏都”只是一座优雅的小镇，起伏的群山，蜿蜒的小河，让这里充满了浪漫的味道。这里不久前下过一场大雪，现在还没有完全融化，因此满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来到卡拉卡拉浴场，邱小姐便去买票。这个浴场的票价分三个档次：十四欧元、十七欧元、二十欧元。导游买的是最高档的票，可以在浴场里待上四个小时。二十欧元换算成人民币是接近两百元，想想这里的鼎鼎大名与德国人的收入水平，二十欧元还真不算贵。

蔡少雄忍不住感叹一句：“如此的旅游胜地，放在国内肯定不只这点价钱。另外，精明的中国商人也会打造出所谓的VIP浴池，专门针对那些高端客户。”

浴场有六个浴池，两个在室外，四个在室内。众人走入室内的浴池，顿时感觉温暖无比，他们闭着眼睛享受水中的超音波按摩，隔一阵又去池边小瀑布那儿进行了头、肩、背部的柔性拍击。

室外的两个池子冒着白白的蒸汽，邱小姐邀请众人出去感受一下。徐万里却摆起手：“外面气温只有零下五摄氏度，我可不敢光着身子跑出去。”刘光友却来了兴趣，说要出去尝鲜。蔡少雄笑呵呵地说：“杜总，你就陪刘主任出去溜一圈。有什么感觉，回来跟我们分享一下。”

一出门，杜林祥与刘光友就感到刺骨的寒冷，两人几乎是急匆匆地跳进浴池里。所幸室外浴池的温度有四十度，在里面泡一会儿便感觉寒意消退。渐渐地，两人感觉浑身舒坦。看着皑皑的白雪，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泡着温暖的泉水，那种享受真是无与伦比。

“舒服呀。”杜林祥说，“身体泡着四十度的温泉，头又露在零下五度的旷野中。”

刘光友笑嘻嘻地说：“这是不是就叫‘冰火两重天’？”

杜林祥知道，讲荤段子是刘光友的强项。他不敢应战，只是摇头说：“没尝试过，不好对比。”

刘光友又感叹说：“可惜德国温泉里不让抽烟，这种环境里要能点上一支烟，那多惬意啊。”

杜林祥的烟瘾也被勾起来，但这里毕竟是异国他乡，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唉，咱们就入乡随俗吧。”

趁着这会儿浴池里没有外人，刘光友问道：“收购TKK后，造势算是差不多了，正餐何时端上桌？”

杜林祥明白，刘光友口里的正餐，自然是指将矿山资产借壳上市的事情。他答道：“马上就要过春节了。我打算年后就启动这项工作，明年之内，把所有事情敲定。”

刘光友笑着说：“祝贺大哥呀！这单生意一做成，你的身家又得暴涨几十亿吧。”

杜林祥摇着头：“没有落实的事情，不敢夸海口呀。就算最后成功，也得感谢老弟的支持。”

刘光友说：“我人微言轻，也就帮着跑跑腿，关键是徐万里那一关。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经过关了。”刘光友用手掌拨弄水面，继续说，“要做成那样的大生意，光有河州方面的支持是不够的。其他方面，就连徐万里也帮不上忙了。但我相信，以大哥的本事，一定能过五关斩六将。”

“承老弟吉言。”杜林祥停顿了片刻，又关心起刘光友的状况，“在国资委的工作，还顺手吧？”

“今天当着大哥，我不说假话。”刘光友说，“当一把手的滋味，的确不一样。”

刘光友继续说：“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最近我想明白了，官大官小不能仅看级别，更得看是不是一把手。只有一把手，才能真正体会权力的滋味。”

刘光友又说：“过去跟着吕市长当秘书时，我就听一位副市长讲过，他说以前当县委书记，看哪个局长不顺眼，分分钟就叫人家滚蛋。当上副市长了，名义上分管交通、旅游一大堆事，但交通局局长、旅游局局长谁来干，自己说了根本不算，那得市委书记定夺。除了人事权，还有财权。当县委书记时，价值几千万的地，说卖给谁就卖给谁。坐在副市长的位子上，手里能批的钱反而少了。”

看得出来，刘光友对于能坐上一把手的位子，充满激动与喜悦。杜林祥说：“国资委的位子很关键。没准过几年，你就是副市长了。”

刘光友摆着手：“我差得远。真想再进一步，还得到区县再转一圈。这几年提拔的副市级领导，全是从区县书记位子上上来的。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不大可能进步。”

杜林祥说：“听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如今很少从各局的负责人中提拔干部了，大多是从区县一把手中选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光友说，“听说二十年前，让市里一个副局长去县里当常委，好多人还不愿意去。现在呢，哪个副局长能下去当个副县长，就得去祖坟烧高香。斗转星移，职务的含金量已大不一样。”

“为什么呢？”杜林祥颇为好奇。

刘光友说：“我是这么分析的，在计划经济年代，权力集中在条上，包括什么农业局、商业局，都是很有实权的。县政府这一级，反而没啥油水。现在市场经济了，除了极个别像发改委那样的，大多数局的权力都被削弱了。而县政府这一级，因为掌握土地买卖的权力，自然风光起来。”

“有道理。”杜林祥一边点头附和，一边在想，刘光友这小子，估计又瞄上哪个区委书记的位子了。

“老弟呀，恕我直言，饭得一口一口地吃。你刚在国资委扶正，估计短时间内还得沉下心来。这时又提出挪位子，怕是不太好。”杜林祥的这番话，既是肺腑之言，也掺杂有自己的私心。好不容易把刘光友拱上去，就是希望有人在这个位置上，关照借壳上市的事情。如今事情还没搞定，刘光友可走不得！

“我知道！”刘光友说，“起码两三年内，我是挪不了窝的。”

杜林祥放下心来，笑着说：“来日方长，你有年龄优势，未来还有一大把机会。”

徐万里毕竟还在室内浴池，杜林祥与刘光友不能在室外待太久。又闲聊一阵后，他们鼓起勇气跳出浴池，顶着刺骨的寒风奔回室内。

室内浴池里，导游邱小姐正在给一行人介绍：“巴登巴登不仅被称作‘欧洲的夏都’，还被称作‘欧洲的拉斯维加斯’，这里拥有号称全世界最漂亮的赌场。”

邱小姐继续说：“这里的赌场有接近两百年的历史，连两次世界大战时期都照常营业。20世纪30年代，这里还是希特勒特许的第三帝国唯一的赌场。赌场建筑属于巴洛克风格，里面的厅堂都是按照法国18世纪时巴洛克城堡的样式布置的，天花板上、墙壁上，到处都是油画彩饰，精致的古典吊灯映衬着金碧辉煌的房间。俄国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这里通宵达旦地狂赌，结果输得一败涂地。后来他把这种染上了赌瘾的感受惟妙惟肖地写进了小说《赌徒》中，使之成为传世名作。”

徐万里问道：“这里的赌场，和澳门的赌场有什么不一样？”

邱小姐答道：“巴登巴登的赌场不仅和澳门、新加坡的赌场不同，也跟拉斯维加斯不一样。这里讲究优雅的赌博，赌场对客人的衣着要求很高，男士们必须穿西装打领带，女士们更须衣着得体，穿戴整齐了。”

邱小姐问大家要不要去感受一下，徐万里立刻摇头：“算了！传出去咱们进到赌场，总不是什么好事。”

德国冬季的夜晚降临得很早。一行人刚在酒店安顿好，天色便黑了。徐万里说这几天因为时差的关系，睡眠不怎么好，趁着泡了温泉，正好补一下瞌睡。

杜林祥回到房间没多久，敲门声便响了。打开房门，只见西装革履的刘光友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大哥，我睡不着，想一个人出去走走。酒店这边如果有什么情况，你给我打电话说一声。小镇不大，我一接电话就能赶回来。”

杜林祥点头答应下来。看着刘光友这一身行头，杜林祥猜想，刘光友大概是听了导游小姐的介绍，要去领略一下优雅的赌博。

近来，杜林祥也听到不少关于刘光友的议论，说此人精力旺盛、能力过人，但就是有些好赌。不仅在河州经常和几个牌友通宵打麻将，有时还飞去澳门赌场。

看着刘光友的背影，杜林祥还是深为对方的胆子之大而惊讶——徐万里就在酒店住着，刘光友居然依旧敢冒险外出？

7　签约仪式上的紧急电话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从巴登巴登启程，折返法兰克福。贺之军的航班是下午抵达，徐万里必须提前赶到。

中午在法兰克福的酒店里休整了一会儿，徐万里和先期抵达的副省长一起赶往机场接机。此次与贺之军一同抵达的，还有两位副省级干部，加上徐万里与这位副省长，洪西省的五位省级领导都来到这里出席招商推介会。

迎接省委书记的活，杜林祥还没有资格去干。他只好待在酒店，玩弄着手机打发时间。后来实在太无聊，又叫高明勇招呼几个人过来，在房间里打起扑克来。

晚餐就在酒店里用自助餐。贺之军与徐万里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杜林祥只能自个找了张靠墙角的餐桌坐下。正闷头吃着饭，杜林祥耳畔忽然响起徐万里的声音：“林祥，贺书记要亲自来给你敬酒。”

杜林祥抬头一看，贺之军已端着酒杯，笑容可掬地站到面前。贺之军的身后，还站着徐万里以及省委秘书长、副省长等数位洪西高官。

杜林祥顿时手足无措，他兴奋却又有些目光呆滞地望着贺之军，连起身相迎的礼貌都忘了。最后还是徐万里，一边把杜林祥扶起来，一边说：“刚才在那桌吃饭，贺书记对于纬通收购TKK的事赞誉有加。原本我打算招呼你过去跟贺书记敬杯酒，结果贺书记却说，他要过来向你这位功臣敬酒。”

“林祥，你的面子可不小啊。”徐万里接着说，“据我所知，贺书记还很少向部下敬酒。”

“万里，我得纠正你一下。”贺之军笑着说，“林祥可不是我的部下，人家是洪西大名鼎鼎的企业家。我这个省委书记的工作，就是为人家服务好。”

“是，是，贺书记批评得对。”徐万里点头称是，这副神情，与在河州时的颐使气指完全判若两人。

杜林祥终于从刚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毕恭毕敬地说：“没有贺书记与各位领导的大力支持，纬通不可能有今天。”

“按说明天签字仪式现场，咱们还要喝香槟酒庆祝的，但今天，我还是要来提前祝贺你。”说完这话，贺之军轻抿一口红酒，接着抬高酒杯，朝杜林祥点头致意。

杜林祥双手捧着酒杯，赶紧把满满一杯酒倒进胃里。或许是太激动的缘故，他竟被呛着了，喝完酒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贺之军又说：“刚才我同万里说了，对于纬通这种勇于走出去并且能够成功走出去，为咱们省增光添彩的企业，就是要不遗余力地支持。企业发展过程中有什么问题，你不妨多向万里汇报。他协调不了的事，还可以直接来找我。”

杜林祥知道，贺之军能对自己如此礼遇，一多半都得益于徐万里在省委书记面前毫不吝惜的赞誉。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只顾着讨好大领导，还得对徐万里知恩图报。杜林祥说：“徐书记来河州后，我们对于企业发展的信心更足了。几年前，纬通就完成在全国市场的布局，近些年我们又提出深耕河州的战略。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河州日新月异的变化，让我们看到了难得的商机。关于这次收购TKK的事，徐书记不仅指示河州各部门予以关照，甚至亲自协调北京部委的关系。”

“事情都是你们在做，我不过敲敲边鼓而已。”徐万里打断了杜林祥的话，嘴角却荡漾着笑容。

省委书记当众敬自己酒，的确令杜林祥兴奋异常。回到酒店房间，他的屁股几乎就没坐下过，只是在房里来回踱步，嘴上还情不自禁地哼起小曲。

此时，杜林祥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号码，竟是贺之军的大秘、洪西省委副秘书长陈枫打来的。陈枫与吕有顺交情不错，吕有顺离开洪西时，又把陈枫介绍给了杜林祥认识。近些年来，杜林祥并没求陈枫办过什么事，但两人之间却始终保持着联系。

“陈秘书长，你好！”杜林祥殷勤地说。

陈枫笑着说：“杜总，祝贺你啊。你的纬通这一次可是出彩了。”

“过奖了。”杜林祥客气地说。

陈枫说：“刚才贺书记来敬你酒时说过，以后企业发展上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找他。贺书记并不知道咱们认识，所以刚才又叮嘱我跟你联系一下，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你。往后有什么事需要向贺书记反映的，可以先联系我。”

贺之军的形象，在杜林祥心中顿时又高大了许多。这位省委书记看来是个注重细节、言出必行的人。大家都以为是酒桌上的随口一说，他竟安排秘书来落实。

兴奋得一夜没睡好觉的杜林祥，起了个大早。在房间里仔细收拾了一阵，便准时来到招商推介会现场。

类似这种推介会，早已提前排练过多次，所有议程都是按部就班，不会有一点纰漏。推介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贺之军与德方官员上台致辞，紧接着，是一位洪西的副省长上台介绍招商项目。

坐在台下的杜林祥，早把手机调成震动。会议进行中，手机忽然在裤兜里嗡嗡乱震。杜林祥一看号码，是远在美国的谢依萱打来的，便直接挂掉并回了一条短信：“正在开会，晚点联系。”

电话依旧接二连三地打过来。杜林祥只好走到走廊，摁下接听键，没好气地说：“我不跟你说了吗？正在开会！”

话筒里传出的却是谢依萱母亲的声音。这位几乎不同杜林祥开口说话的倔强女人，此时却以一种急促的口吻说：“我和小萱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刚才出去散步，不小心跌了一跤，下面就见红了。”

“不是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吗？”杜林祥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不觉蹦出这句话来。可话一出口，他不禁又埋怨自己：这说的不是废话吗？人家都已经说清楚了，是出去散步跌了一跤。

谢依萱的母亲倒没计较杜林祥，只是说：“小萱这阵子肚子疼得厉害，下面出血也越来越多。”

杜林祥平静了一下情绪，身在德国的自己，此刻正陪着省委书记出席重要活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是脱不开身的。再说了，即将来到人世的，毕竟是自己的私生子。总不能告诉所有人，我有一个私生子马上要降临人世？

杜林祥又问：“在她身边就你一个人？”

谢依萱的母亲说：“还有小萱平时在一起打麻将的朋友，她们对美国医院的情况熟悉一些。”

杜林祥稍微放心一些：“我正在欧洲出差，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马上飞过来。”他接着说，“你们那儿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重新回到大厅的杜林祥，显得焦躁不安。台上嘉宾的致辞，他再也听不进去。甚至推介会进入第三项议程，需要杜林祥上台签约时，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还是身旁的高明勇，拍着他的手臂提醒说：“杜总，该你上去了。”

杜林祥回过神来，起身往前走。此时，裤兜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掏出手机斜眼一瞟，正是谢依萱的手机号码。她们到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孩子、大人能保住吗？或者，自己的血脉已经降临人世？杜林祥多想立即接听电话，但又不得不忍住。

马上就要来到签约台前，TKK公司的代表已等候在那里。签约台后边，还站着贺之军、徐万里等人，他们正用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种时候，决不容许自己开任何小差！

杜林祥的手，从裤兜里缩了回来。焦急的脸庞上，也强挤出灿烂的笑容。他快步走了过去，与TKK代表握手致意，接着坐到台前，在协议书里熟练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起身，再握手，互换协议书，在镁光灯前摆出一脸笑容。接下来，杜林祥还得耐心等待礼仪小姐端上香槟，与一直站在后面见证签约仪式的贺之军等人举杯庆贺。最后，媒体的长枪短炮再一次把所有人包围。

从头到尾，裤兜里的手机都震动不停。紧贴着手机的大腿外侧，甚至有些灼热发麻，而杜林祥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