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东海市市长许明达，调任南海省常务副省长半年之后，由他和学者鹿一鸣共同打造的发展东海市场经济的“万吨巨轮”——东海实业发展集团，就像泡沫似的灰飞烟灭了。整个城市也随之陷入了泡沫经济的泥潭。鹿一鸣的出逃暴露出了弥天大案，东海市也翻了天，许明达这个常务副省长也随之落马。

几乎是下达逮捕命令的同时，闻风而逃的许明达，因为几年前帮助过下岗职工吴是有，在无处可逃的情况下，他得到了吴是有的保护。许明达在吴是有工作的停尸房里躲藏了起来。

经济发展的失败，导致了严重的社会问题，暗杀、抢劫案频繁发生，这一切都牵涉着一个神秘的女人。胡碧奴是个没有信仰，任意挥扬女人意志的时代恶魔，是她把鹿一鸣拉下水的，也是她致使许明达向深渊沉沦的。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暗杀和抢劫案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南海省纪委、政法委和公安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进驻东海之前，上级派遣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侦员江月出任东海市刑警大队副队长，目的就是摸清东海的具体情况。可是，大队长雷雨田是她原来的恋人，两个人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

新任东海市委书记南洞明和市长李北方密切配合联合调查组的工作，并且督促公安方面对几起恶性案件进行了迅速的侦办。经过艰苦的努力，终于拨开了迷雾，把隐藏在东海官场的数名腐败官员挖了出来，也把胡碧奴名下的海因公司荡平了，潜逃了多日的许明达在停尸房自杀谢罪。

这座美丽的滨海城市，在沉沦和动荡中，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作者简介

吴海中，吉林梨树人，1968年6月12日出生。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出版作品有中短篇小说集《人面桃花》、《三国演义格言智慧》等。

第一章

1　省委的决定

许明达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这里的每件物品都闪着青光，而他的心头正掠过一丝苍凉。

知道是该动身的时候了，许明达突然站起身来，在门口尽量克制了一下情绪，他要像往常一样，神色镇定地从这里走出去。到了走廊上他才知道，想让心情平静下来可不那么轻松。他感到省政府四楼的走廊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每走一步都要心惊胆颤。他尽量保持着往日的威仪，尽量回应每个跟他打招呼的人，不露声色。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习惯了在他面前声低气下，平常跟他请示汇报工作，也都低眉哈腰，个个忠心耿耿的模样。可是今天，恍惚间，许明达感到他们的神态都张扬了起来，跟他打招呼的声音也分外响亮。这让许明达的内心更加慌乱。他没有心思慨叹世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的至理名言，也没有心思抱怨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俗语奥意，此刻，他唯一想的就是尽快从这里离开。省政府大院，是他必须迅速驶离的一个港湾，而他的命运，也将在须臾间被彻底改变。

总算是到了楼下，在楼前的台阶上，他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身子，脚步略作停留，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借以稳定一下心神。抬眼看看高远的天空，天空中空无一物，只有秋天的老阳光在泼洒着火辣和威猛。忽然，一只麻雀疾速飞过，顷刻间就消失在了无边无沿的天空中。许明达想，自己要是一只麻雀该多好，因为有了翅膀，就可以从一个地方向另外一个地方随意迁移。鸟是自由的，自由的身姿与整个天空保持和谐，他呢？却要落荒而逃。

司机见他下来了，赶紧把黑色奥迪车开了过来。许明达今天没打算用车，他想一个人从这里悄悄走出去，然后在茫茫人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司机跟往常一样，把车开到了他的跟前，又迅速地从车上下来，转过来把车门给他打开，恭敬地请他上车。许明达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在了车里。

奥迪车缓缓地从省政府大院里驶出来，很快就汇入了滚滚的车流中。司机见许明达的气色不好，想问问他是不是病了，可还是忍住了。省委省政府的小车司机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领导的心思只能揣摩，张嘴就问是大忌。车内很沉闷，司机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许副省长开车了。

许明达在家门口下了车，眼见着司机走了，可他并没有进家门。看着奥迪车消失在了秋天的马路上，他急匆匆地从家门口离开。

南海省公安厅接受对副省长许明达立即抓捕命令的几个小时前，省委四楼的小会议室里，南海省委和中纪委的紧急联席会议，正在一种格外严肃的氛围下进行着。

省委书记钟光明的表情中，有种不易觉察的隐痛，看情形，他是在努力抑制着已经澎湃了的感情，他是在尽量克制着。可能是因为激动，钟光明脸上的线条更显刚毅。他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发言的高洁。高洁也用目光回应了他，表示自己的发言已经结束了。

在各方面发言之后，钟光明转过脸来跟高洁商量：

“命令由省纪委下达合适。”

高洁点了点头，赞同钟光明的建议。

接着，钟光明向与会的各部门做出了指示：

“按照中纪委特别调查组组长高洁同志的指示，省委要求省公安厅配合省纪检委，立即展开对许明达的抓捕工作，绝不能让他向境外潜逃，或者采取自杀手段逃避国法的制裁，务必使他全身归案；对许明达腐败案的所有涉案人员，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有一个挖一个，挖起萝卜带起泥，我倒要看看，东海的水到底有多深；我建议，省纪委和省政法委立即组成专案组，省公安厅要积极配合纪委的工作，政法委负责督办，多个部门协同作战，工作组在适当的时机要抓紧进入东海市……”

钟光明是个年轻的省委书记，他作为南海省的一把手，在上任之初的几个月里，仿佛意会到一种深意，一种能够领会却无法表达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他，南海省湛蓝的天空中，仿佛飘荡着一块挥之不去的云翳，虽然说不清楚，但是可以断定，阴云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和他搭班子的省长李长征，是老红军的后代。李长征和钟光明整整相差20岁。从年龄的角度讲，钟光明非常尊重这位即将退居二线并且抱病在床的老省长。但是，从老省长在南海提拔重用的一些干部上看，钟光明也感觉到了他的平庸和老迈。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南海的干部队伍存在着很大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正在渐渐地暴露出来。为了更好地调查研究，钟光明到任之后走了十三个地级市，十五个县区，甚至还微服去了基层。因为他是刚到任的省委书记，即便是私访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来。所以，他在基层了解到了许多宝贵的资料。这一路走下来，他仿佛经历了一个特别的长征。他发现南海省的民生和过去一贯坚持的执政方式存在着一定的问题，南海省的经济发展过于重视形象，过于强调资本集中，从而导致了一些矛盾的存在。最让他担心的是南海省的干群关系，民怨日益加深，腐败现象使党的威信正在经受着严重的考验。所以，在省委书记钟光明的心目中，对南海省干部队伍的整顿和改造，是南海省践行三个代表、实现三个文明建设的首要工作。

他到任的这一年多来，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决心来一个大的动作，用反腐利刃抹除人们心中的愤懑，涤荡官场的风气，重新树立党在人民群众中的良好威信。可是，时间一日挨一日地过去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采取行动，是在等待时机，是在寻找改变南海干部队伍现状的突破口。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早已形成了的干部机制来说，虽然暴露出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在这个链条中，又有着难以拆卸的核心力量在顽固地维系着。这个核心力量是什么呢？是老省长李长征吗？通过冷眼观察和多方面了解，他感到老省长的党性原则和为党为民的良心还在，他没有背叛党和人民，钟光明不能断定老省长对自己的前途已经有了明确的预见，可他知道，老省长是块无奈的生铁，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力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他还知道，老省长已经被官场这巨大磁力吸引着，向着危险的边缘渐进，且无法自我调整了。很明显，他的病是心力交瘁的结果，钟光明明显地感觉到老省长是累了，长期以来，这疲惫的身体和褴褛的灵魂都承受着巨大的负荷。这种负荷是什么呢？是对他自己建设起来的干部队伍的绝望？是对南海政治局面的无能为力？或者干脆就说，是一种强大的自我责备把他给压垮了？三个月之前，老省长突然昏厥在了会议现场，他倒下了，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只能躺在病床上接受医生的治疗了。

钟光明去北京三〇一医院看望老省长的时候，在他的病床前，面对老省长李长征憔悴的面容，听着他那些语重心长的话，钟光明在那一刻彻底理解了他。李长征跟他说了南海的区域特点，发展经济的方向，说了干部队伍建设，司法建设，甚至还说了南海的风俗和伦理。从他的言谈中，钟光明感觉到了一个老共产党员的殷殷之心。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眉头一直紧锁着，看得出来，是这些让他这个省长无能为力的事情，使他难以释怀。他的态度诚恳，他说自己老了，身体老了，脑筋也不行了，可是，他把最关键的一句话含在了嘴里，最终也没有说出口。钟光明暗暗地叹息了一声，深情地注视着老省长憔悴的面庞。他明白，老省长是希望他这个年轻的省委书记能够剀切了解南海的时政，改变南海目前的状况。从他的眼神里，钟光明分明看出老省长对目前的局面心存遗憾，可是，他自己却没有能力改变这个横亘在心头的遗憾。那天，钟光明在三〇一医院的病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老省长疲倦困顿的神情，钟光明的内心涌起的不但是理解，还有一丝不能表明的怜悯。所以，在钟光明眼里，李长征仍然是个具有着极强党性原则和思想觉悟的共产党人。因此，出于多方面的考虑，钟光明放慢了整顿南海政局的节奏。在他看来，在不耽误整个南海各方面工作的情况下，确保南海政局平稳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洗礼，这才是万全之策。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中纪委的反腐利刃已经指向南海，动作非常迅速，并且把目标直接锁定在常务副省长许明达的身上。钟光明意识到，他准备延后全面展开的反腐行动，已经被中纪委的介入大大地提前了。

从掌握的情况看，老省长李长征虽然没有和许明达的腐败案有明显的牵连，但是，他也难以推卸领导责任。在南海省的官场上，谁都知道许明达和李长征的关系，换句话说，没有李长征，根本就不会有许明达。

一年前，许明达能从东海市委调进省城，直接进入省委班子，也是出于李长征的举荐。

钟光明之所以要把这个关系到南海命运的特大举措往后推迟，原因实在是不言自明。一方面，他想让已经重病住院、生命垂危的老省长李长征安详地闭上眼睛，不想让他在离开之前，看到这场残酷的暴风雨。因为这不仅关系到一个老省长的名节，也关系到党在南海的整体形象。另外，李长征在南海执政期间，对南海省建设的贡献也是很大的。因为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毁掉他一生的名节，这不能不让钟光明心中难过。再有，省纪委书记雷达奚奉省委的命令，对南海腐败官员的调查工作正在秘密地进行着，从目前的情况看，现在就彻底揭开盘子，全面出击，还不是最佳时机。

两个星期前，雷达奚反馈给他一份阶段性的调查报告，报告的内容让他大大吃了一惊。如果报告上反映的情况属实，那么，南海的半边天都黑掉了。作为省委的一把手，钟光明深感痛心，同时，也倍感责任的重大。他掂量着手里的那份材料，心中有种难以抑制的痛苦。他在想，改革开放这些年来，社会正向着良好的局面发展，可有些领导干部，却在潮流中溺了水，他们忘记了党和人民的信任，完全丧失了共产党人应有的节操。名义上是人民的公仆，实际上成了封建社会的大老爷。这种悄然兴起的官场习气，不打压，不整治，危险啊！

中纪委调查组的突然到来，无疑打乱了钟光明正在心中酝酿的全盘计划。在这个紧急联席会议之前的头一天，钟光明就和高洁进行了深层次的交流，在达成共识的情况下，才有了果断的决策。

会议结束之后，办公厅安排高洁一行回了军区驻地。纪委书记雷达奚和政法委书记蒋军跟着钟光明进了办公室。秘书本来等着汇报他下个月出访欧洲四国的具体时间表和相关事宜，见雷达奚和蒋军跟进来，知道他们有大事要商量，就识趣地出去了，门关得很轻，办公室内的空气一下子严肃起来。

钟光明坐下后，三个人的目光相碰的一刹那，都明白，南海省的反腐序幕已经拉开，声势浩大的反腐战斗也会立即打响。

“达奚同志，蒋军同志，分分工吧。步骤嘛，你们再具体商量一下，值得注意的是，在稳定的大前提下，我们必须痛下决心，铲除官场腐败，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一个特殊使命，绝不能姑息。现在，中纪委的反腐利刃已经悬在了我们的头上，我们不能缩脖子，从实际出发，积极配合，绝不袒护任何一个腐败分子，不管他的地位多高，也不管他的权势多大，有一个挖一个，还是那句话，挖起萝卜带起泥，我倒要看看，南海的水到底有多深。”

雷达奚和蒋军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知道钟光明喜欢单刀直入地谈问题，俩人相互对视了一下，蒋军率先谈了自己的看法。

“钟书记，许明达的垮掉，势必引起南海政坛的动荡，这将给南海的工作带来巨大的不便。我建议，是不是向中央反映一下南海的具体情况，先把中纪委调查组撤回，暂缓对其他涉案官员的调查。本着从大局出发的原则，步骤上做个调整，节奏上先慢下来。”

钟光明并没有急于表态，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雷达奚，等着雷达奚表态。正当雷达奚要表达观点的时候，蒋军的电话响了。政法委秘书室向蒋军报告，建设银行东海市分行遭到了团伙抢劫，大笔现金被洗劫，现场两名工作人员在与歹徒的搏斗中死亡，案件非常重大，请示省里调派武装警察协助追捕逃犯。蒋军接完电话，看了钟光明和雷达奚一眼，然后向钟光明请示立即回政法委。

蒋军走后，钟光明对雷达奚做了具体的指示。

“东海市的情况比较复杂，许明达一手经营起来的东海，现在看来，是霸权主义和官僚主义的天下。那些上访信件证明，东海的情势很糟糕，同时也证明了东海的有些同志仍然良知未泯。我建议，你们去东海多走走，或者使用侦察手段，给东海以特别的关注。在这个问题上，别犹豫。现在，如果我们不痛下决心，将来可能就会出现更为严重的后果。”

雷达奚是个老纪检干部，他从年轻的省委书记的表情上，看到了书记肃清官场腐败现象的巨大决心。他站了起来，郑重地看着钟光明。

“钟书记，东海的问题确实严重。过去，我们曾下过决心，可是，都被李长征同志压下了。他的理由是，东海是南海省对外开放的窗口，是全省的模范城市，轻率对东海市动手，势必会影响到南海省整体改革开放的声誉。由于李省长这种暧昧态度，我们纪委部门无法动作，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能做壁上观。”

钟光明徘徊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

“达奚同志，从感情上来讲，共产党人不能容忍吏治的腐败；从具体情况上来讲，腐败将使我们痛失民心；从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个理论上来讲，官场的腐败，会使我们走回头路，甚至会葬送国家和民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作为纪律检查部门的钦差大臣，你有独立行使监督权的尚方宝剑，对于任何别有用心的干预，都要有顶得住的决心和胆量，怎么可以做壁上观呢？”

钟光明的这些话，让雷达奚看到了希望，他的目光越过钟光明的肩头，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到了横贯城市的长春江，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声势，浩浩荡荡地奔流。

2　前妻

周兰兰似乎早就料到了，前夫许明达会有今天的结局。不是她有多强的预见能力，她仅仅是懂得一个非常朴素的道理。如果一个党的领导干部，要是不能从实际出发，要是不能把民生放在首位，一味地追求为官者的个人理想，一味地追求个人政绩，就算是满腔豪情，那是迟早都要摔大跟头的。过分地追求个人名节，不顾整体利益，其实也是一种腐败，这种由私欲膨胀导致的腐败往往更为危险。许明达就是这样的人，张口国家，闭口人民，工作起来却严重脱离实际，在东海市吹起了一个强大的经济泡沫，她眼看着这个泡沫越来越薄，苦心规劝许明达赶紧悬崖勒马，可是，已经膨胀得忘乎所以的许明达哪里还能听进去她的唠叨。所以在五年前，她就毅然地跟他分手了。可是现在，当她听到满城呼啸的警笛声，仍然感觉事情还是来得太突然，太让人难以接受了。此刻，复杂的心情实在让她难以抑制、难以把握，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是那么飘忽不定。

她驾驶着一辆红色欧宝轿车，从黄昏中的巨水路驶出来，转过落缨路柳树王小区，又在曾经长期居住过的香水小区转悠了半天。眼前的一切原本非常熟悉，此刻却忽然陌生了起来，街道和楼群，行人和车辆，仿佛都在往一个她无法预知的彼岸行进着，而她却是这般茫然。她把车开上了海因大路，顺着海因大路向海边驶去。

水光潋滟的大海，在苍天下浩瀚无边。海水有如妖魔的手，向海滩伸将过来，抚摸着这座濒海城市的裙裾。

她把车停在被夕阳晒热的沙滩上，然后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在海边，思绪万分地吹着海风。因为心情太不轻松的缘故，她没有注意到，一辆尾随而来的黑色轿车，远远地停泊在海风里。海风扯起一片无边的光影，那辆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分外刺目。

黑色轿车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脸上漂着一片木然的静气，他的目光空无内容，但是，整个脸部都透着森严。他仿佛并不急于行动，慢条斯理地把车窗摇了上去，在百米之外注视着周兰兰。是周兰兰的美貌和风韵，让这个受命于他人的杀手，内心起了犹疑？还是他习惯了以成熟老猫的心态，在玩弄轻柔的小老鼠？假设不是这样的原因，那么，他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

忽然，一只鸥鸟从车窗旁边低低地飞翔过去，一串苍凉的鸣声，遗落在海边的沙滩上，并且倏地一下就融化在沙滩上了。

心潮澎湃的周兰兰，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危险在渐渐地逼近。她离开车子，迎着融融的夕阳，向海边走来。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服，虽然是初秋，却也让她感觉到透骨的寒意。此时，她的心情难以言表，仿佛大海一样汹涌，是那么的难以平复。

海面上，没有看得见的风浪，只有遥远的渔船，散落在大海上，在宁静的海面上隐约地飘摇。宁静的海岸与身后城市里的喧嚣、繁杂形成鲜明的比照。

想想曾经位高权重、显赫一时的前夫许明达，此刻正在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里藏匿着、挣扎着。周兰兰知道，就算是藏匿着，也藏匿在网纲里，哪里能逃脱得掉呢？对于许明达来说，已经没有多长时间可以躲藏了。周兰兰看看浩瀚的大海和苍茫的天空，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改变，那么的不可通融。

3　东海市的好官

东海市是一座风光秀丽的海滨城市，自古就是赫图阿拉皇家古驿路上的繁华重邑。改革开放以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城市人口和经济总量迅速增长，市政建设日新月异，城市版图不断扩大，现在的东海，已经把周边的大片田地扩充进了城市的规划蓝图，数不清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特别是近几年，通过招商引资政策的落实和大量的外贸出口创汇工作，使东海市在南海省的二十几个城市中名列前茅，日本商务省的一本权威金融杂志将东海市排入亚洲经济文化发展最和谐、经济资本和人文资本潜力最大的中等发达城市之列。

20余年来，从东海市走出去的高官不胜枚举，省部级的就有6位，他们都是东海的骄傲，是东海人民心中的丰碑。然而，在东海市的政治经济大潮里，因为腐败而垮掉的官员也大有人在。到许明达这儿，已经是54个了。在这54个大小腐败官吏中，许明达是官做得最大的，名副其实的老A，当然，他也是垮得最触目惊心的。

老百姓痛心啊，也想不明白。当初，许明达在东海当市长、市委书记的时候，曾为东海市做了不少工作。他主张对老工业区进行全面改造，在全国是第一个。当时，他所面临的压力是多方面的。几年下来，不仅使东海市有了可以进军亚洲和欧洲市场的王牌工业，而且有了名牌畅销产品，这大大地缓解了就业压力，使东海市一夜之间在全国出了名。

在城镇建设上，他在常委会上拿出了一整套领先世界的规划方案，这一举动让专业水平很高的城建局长大吃一惊。东海市看不到筒子房鸽子楼，就连煤气、供水、供暖系统也是世界一流的。马路、广场、商店、菜市场，都是东海市的亮丽风景。尤其是海滨浴场的扩建和南海省最大人才市场交易大厅的兴建，他利用大会小会、广播电视力排众议，大刀阔斧地把这两个标志性建筑，生生地立在了东海市的繁华里。可是，这种繁华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难以看穿的猫腻。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市场经济对于中国人来讲，毕竟还是一个生疏的概念，对于许明达这样的领导者来说，市场经济的真正内涵他也并没有完全领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也许这其中的猫腻许明达也没有看出来。

许明达在东海市执政的十个年头里，如果不是生病或者出差，不管每天夜里睡得多晚，早晨五六点钟，他都会徒步走上街头。市民们知道，许市长是在实地检查各部门的工作。东海市有这样的当家人，老百姓心里感到安定，感到温暖。在东海市民的口中，流传着许多他亲自为百姓做实事的佳话。

东海市民怎么也想不通，像许明达这样一位勤政爱民的好干部，为什么到省里当了副省长之后，就变成了腐败分子？在中纪委联合省纪委对许明达立案侦察的时候，东海市的许多老百姓甚至怀疑许明达是遭人陷害了。他们竟然写了万民折，要到北京去找梅老，要替许书记讨个公道。即使在许明达负案潜逃之后的很多天里，东海市的民心还在向着许明达，东海市民的嘴还在说着他的好话。

4　堕落的丈夫

周兰兰和许明达结婚的时候，他只是风口县委机关的机要秘书，一个满脸青春痘，踌躇满志的年轻人。这么多年来，许明达之所以能够青云直上，除了他自己的才能和魄力之外，周兰兰的聪慧和周家的声望，确实也起了作用。已故岳父周天祥，曾经做过市委办公厅的主任，虽然只是个厅局级干部，但是，他生前在东海市的官声和名望非常好，尽管他从来没为自己的乘龙快婿直接说过什么话，但如果没有他这个岳父对他的耳提面命和适时点拨，或者说没有他这个岳父的声望和面子，许明达也许不会获得这么高的位置，就算是能，也会走些弯路。回过头来想，如果他不做这么高的官，结局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番面貌，他的人生，也许就不会这么悲惨，这么无可救药。反过来说，如果不是他和鹿一鸣打造的东海市经济的万吨巨轮，如果这个万吨巨轮没有沉没，如果这个吹得很大很薄的经济泡沫没有啪地一声破灭，一切都不是眼下这个局面。

作为妻子，周兰兰可以称得上是许明达的贤内助，不仅把儿子许亚和女儿许当管教成了良好青年，就是在官场上下复杂的人际关系里，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女才子。她不但性情好，诗词歌赋也样样精通。父亲侍候过的几个伯伯都特别喜欢她、宠爱她。她从小就生活在官场世家的优容里，对官场里的时事风云，有着极强的认知能力。所以，许明达和鹿一鸣共同打造的这个经济万吨巨轮，从开工备料的时候，就遭到了她的否定。

这么多年来，她和她的那个清正廉洁的家庭，对许明达的影响实在是太深了，许明达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与其说是命运的安排，毋宁说是她这个家庭的名望导致的。这么想来，周兰兰除了痛心之外，还有种如鲠在喉的自责，感觉许明达走到今天的绝境，她和她的家庭，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5年前，周兰兰就对许明达和鹿一鸣搞的东海市经济建设的万吨巨轮提出过异议，可是，那个时候的许明达仿佛入了魔境，整天跟鹿一鸣搅和在一起，痴人说梦般地憧憬着东海的明天。

实际上，许明达是看中了鹿一鸣经济学博士的头衔了，另外也被鹿一鸣天花乱坠的语言迷惑了。周兰兰知道，如何从传统的发展理念实现突围，如何根据地方的经济特点成就地方经济发展，这是小战略，这个小战略的制定和实施，除了在国家大的宏观政策之下，主要还是要依靠地方的行政长官来主持。许明达个人没有这个能力，他对经济学的那点儿知识根本就无法让他在时代的舞台上任意驰骋。可是，许明达到底还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利用外脑，他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只有利用外脑才能完成他的使命，他选择的外脑，就是这个自命不凡的经济学博士鹿一鸣。

鹿一鸣做了东海市经济发展局局长之后，马上着手建立东海实业集团公司，在许明达的大力支持之下，银行认可了政府担保，给东海实业集团公司贷了五个亿。有了这五个亿，鹿一鸣就在许明达面前展示了一个东海市的龙头企业。然后呢？然后鹿一鸣开始搞起了跨国经营，于是，东海实业集团公司就在世界上许多个地方有了自己的分支机构。开始的时候，鹿一鸣的事业做得如火如荼，南亚、欧洲和中东的生意开始红火了起来，这样一来，东海的工业和渔业产品就有了销路，东海的经济确实发达了起来。眼看着事业发展了起来，眼看着东海市就要在改革开放的经济建设大潮里腾飞了，许明达颇为自得。他跟鹿一鸣的个人关系也迅速地拉近了，两个人就如亲兄弟一般，也许这么形容他们俩的关系不够准确，在周兰兰的眼里，他们俩更像狼狈的关系。周兰兰开始担心起来，那么多资金在鹿一鸣的手里，能保不出事吗？

通过接触，周兰兰发现鹿一鸣是个欲望极强的人，而且非常自我，从他对待金钱和女人的态度上，周兰兰就发现他是个极端危险的家伙。丈夫把东海经济建设的前途交给这样的人，周兰兰想想就头晕。她提醒过丈夫，可是，丈夫反过来讥讽她，说她的脑子落后了，还劝她要与时俱进。周兰兰因为无力改变丈夫深陷官场的状态，痛苦不堪。眼见着他沉迷在职权的烟阵中不能自拔，她使尽了解数，也无法让丈夫从那条孤高而脆弱的弧线上撤下来。周兰兰知道，丈夫的理想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丈夫的前途是一个危险的崖畔。在多方劝说不能奏效的情况下，周兰兰便执意和他分手了。他们离婚后，周兰兰毅然离开了东海，去温哥华照顾儿子和女儿去了。

就在分手那天的晚餐时，许明达说了一句话：

“你造就了这么优秀的丈夫，你就忍心离开？”

当时许明达在东海市市委书记任上，四十五岁，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是南海省最年轻的市委书记，正踌躇满志，他和鹿一鸣要把东海市建设成东亚的特色城市。现在，回想起他当时的那句话，周兰兰茫然得很，情绪是那么的荒芜，感觉周身空荡荡的。

许明达把电话打到了温哥华，说自己可能要大祸临头，希望她能回国。至于让她回来干什么，许明达在电话里没有说明，可能是因为环境不允许吧。但是，周兰兰心中明白，一个大难临头的人，在这种时候让她从国外往回跑，除了求助，还能是什么呢。她没有跟儿子许亚和女儿许当说他们爸爸的事情，找了个别的借口，就急匆匆地从温哥华飞了回来。

从国外回来些日子了，直到今天，她依然没有见到许明达，因为在她抵达的前两日，惊慌无助的许明达，已经仓皇出逃了。

周兰兰回来之后，所听到的比她预想的要坏得多，传闻中的那些内幕，令她不寒而栗。她知道，如果许明达归案，中纪委的反腐利剑，就会要了他的命。

怎么才能和许明达联系上呢？

这几天，南海省警方抽调了大批警力，在全省范围内对许明达进行了追捕。可是，看情形，仍然没有抓到他，他能逃到哪去呢？

正当周兰兰为无法和许明达取得联系而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接到了胡碧奴打来的电话。胡碧奴告诉她说，许明达仍然在东海市，希望尽快见到她。

“兰姐，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怎么会是你？接到你的电话真有点儿意外，现在你高兴了，终于把他们拖下水了，终于让许明达和鹿一鸣把好日子过尽了。”

“兰姐，这种时候，就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你对我的误解再深，我也不在乎，反正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永远也不可能理解我，我也不期望得到你的理解。现在，能帮上许明达的，也就只有你了，就像当年你帮他走上官场高位一样，你现在也应该帮帮他，帮他解脱出来。不为别的，就算为了许亚和许当吧。”

“我能为他做什么，是他把路走绝了，谁能帮得上他？你们犯的是国法，谁能帮得了你们？这种时候，我一个女人，除了哀伤地注视着你们的下场之外，我能帮得上你们什么？”

“兰姐，你把话说清楚了，怎么就你们了？许明达犯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也知道你到现在也不肯原谅许明达，可是只要你愿意帮他，你就能，说实话，现在也就只有你还有可能帮上他。”

“我？我怎么帮他？”

“去找李省长吧，听说他病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老人年轻时候犯的错，你早就应该忘记了，你去找他看看，也许许副省长的事情就能有转机。”

周兰兰此刻没有心思和胡碧奴计较以往的恩怨，也不想跟她继续纠缠，更不可能去找李长征。电话收线之后，她就急急忙忙离开了省城，赶往了东海。但是，胡碧奴并没有告诉她许明达在东海市的具体下落，所以，周兰兰来到东海市的这两天，除了听到满大街刺耳的警笛声之外，关于许明达的音信一无所知。

怕有意外，周兰兰没敢贸然和许明达的弟弟妹妹联系，也没敢回自己的娘家，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宾馆住下。她自以为这个叫天都的小宾馆是个安全稳妥之处，万没想到，胡碧奴雇佣的杀手已经跟了过来，紧紧地盯住了她。

第二章

5　疯狂的青春

胡碧奴是个最看不起婚姻的女人，她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是：再好的婚姻，也是违背人性的东西。

她的容貌和性情，都十分令人着迷。因为她是个娇艳动人、魅力四射的女人，所以她的这句口头禅，也早就成了东海市上流社会的名言。不但在女人圈子里，就是在男人圈子里，她的这句口头禅也广泛流传。

8年前的一个晴朗的夏天，刚刚从日本某著名大学毕业归来没有几天的胡碧奴，在傍晚的海滩上，发表了这句名言。

“你就那么相信婚姻？你看看周围的女人，她们被各自的婚姻改变成了什么？再好的婚姻，其实也是违背人性的东西。”

那天，她和孪生妹妹胡玉奴在海边散步时，突发灵感地说了这句颇有反叛意味的话，希望妹妹会附和她。但是，一向安静闲适、温柔的胡玉奴知道，这是姐姐为自己放荡的生活找的借口，所以她并未搭言，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

妹妹的这种态度，并不奇怪，因为她正处在甜蜜的恋爱中，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奇怪的是，孪生姐妹，虽然相貌一样，心思却是那么地疏离，那么地大相径庭。

“小玉，”胡碧奴一点儿也不羡慕婚姻。说到底，她不相信，她要的东西会在婚姻中找到；她更不相信，婚姻生活能给女人带来什么好处。所以，一有机会，她就挖苦妹妹那种为爱痴迷的样子，“不知道你的梦什么时候能醒，我看兰多那小子就不顺眼。”

周兰多是胡玉奴热恋的情人。虽然胡玉奴的性情温和，从来不愿意与人争执，但是，有人说她心上人的坏话，却不行。

“我就没见你看谁顺眼过。”

胡碧奴偏过头去，看着痴情的妹妹，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妹妹的眼睛。

“好了，不和你说，说了你也不懂。”

胡玉奴心气不平。

“周围尽是好风景，你非把什么都看得那么没情趣干嘛？”

胡碧奴轻叹了一声。

“风景是很好啊，可让你的眼睛盯住一朵花儿看，让你用一天的时间、一生的时间，老是看那么一朵花儿，别的地方你不看一眼，你还会说风景好吗？”

胡玉奴把脸偏向渐起波澜的海。

“我说不过你，但我以后不允许你挖苦我和兰多。”

胡碧奴突然眼前一亮，凑近妹妹的耳朵说：

“好了，我不管。不过周兰多有那么个好姐夫，说不定这门亲事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

听姐姐这么一说，胡玉奴马上紧张起来：

“你自己不相信感情，可别拿我的感情换利益。”说着，她自己先笑了，“其实，我也不用紧张，许书记是个好官，你根本也利用不上他。我看你呀，还是趁早打消那种坏念头吧。”

胡碧奴无所谓地讪笑了一下，她不想再和妹妹说什么，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按自己的想法活。她觉得，和妹妹争执这种事情，太没劲，就转过脸，往大海的远处看去。她不是在用眼睛看，她是在用心看，她是个不相信眼睛，只相信心灵的女人。她的目光，在大海里的每朵浪花上抚摸。

从那天开始，到她跟鹿一鸣相识，胡碧奴浪费了一个女人三四年的好时光。此后，她使用女人的智慧，引诱过东海市上层社会好多有身份、有地位、有声望的男人，甚至连东海市委大楼里的一些头面人物，也盖过她的软缎子被。

她经历了平常的女人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在这些事情中，她用女人灼热的身体、炙热的芳心，烧破了男女之间的天机和玄奥。在东海市温暖的海风中，她任意妄为地挥霍着她的青春。

在她的眼睛里，男人世界就如浩渺无边的大海，而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专门来洗海水澡的。恍然之间，三四年的光景让她看尽了红尘间的春色，历事无数、阅人无数。

显然，这些都是往事了。往事如风，往事不是风中的叶子，风是经常能够刮起叶子的，叶子被风吹走了，就不会再回到风中。当然，因为叶子永远都在风中，永远都逃脱不掉风的追逐，所以，它原本就不用费劲回到风里，因为它始终都在风里。

这其间，妹妹出嫁了，而妹夫周兰多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一场凶杀中。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恩怨里，兰多是个不知情者，被无辜地夺走了性命。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魔掌，夺走了兰多的生命。痛失爱人的胡玉奴，疲惫地回到她这里，这里就是她的娘家，整天闷在屋子里，用她那点儿可怜的、然而也是悲凉的情感经历，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她这个姐姐呢？也厌倦了长时间的放荡生活。但是，她还在坚持自己的说法，她这辈子坚决不要婚姻，也不相信婚姻，她只要一个男人罢了。

妹妹的感情和婚姻灾难，让姐姐不幸言中，姐姐的做法，却也把妹妹给弄糊涂了。一个不要婚姻，却要一个男人的女人，这算怎么回事嘛？她想反驳姐姐，一个女人，要找个男人过日子，依托或者攀附一个男人，那不是婚姻是什么？可她不愿意跟姐姐争执，想想还是算了，自打姐姐从日本回到东海，她的脑子里经常闪现许多在胡玉奴看来十分生疏怪诞的理念，对于她的一些见解，妹妹完全不能接受，所以胡玉奴知道，跟她争也争不出个名堂来。

当然，一个在时间光景里奔走的女人，会路过好多道人生风景的。从日本回来之后的这几年，最让胡碧奴深感痛苦的，是母亲的突然去世。从未见过父亲的胡碧奴，对母亲的辛酸和痛苦十分了解。同样是母亲的女儿，她在这方面体悟的，比妹妹胡玉奴深，她从懂事开始就可怜母亲，她是在可怜母亲的心态中长大的，可她没有妹妹听母亲的话。母亲劝她嫁人的时候，她总是搪塞，母亲逼迫她嫁人的时候，她就开始了反抗。母亲是因为听到了外面的传言，和她发了一场脾气，突发脑溢血，不治弃世的。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母亲去世之后，胡碧奴疲惫了，虽然她没有改变自己的认识，但她也想找个男人，她想找个适合自己的男人让身心稳定下来。

胡碧奴在给鹿一鸣做了差不多一年半的小三之后，突然感觉到，其实男人是女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伙伴，是女性意识被全面激发的唯一可能。而更让她感到沉迷的，还包括男人的身体，和男人的性情。可是，现在许明达出了这么大个事情，无论是鹿一鸣，还是她胡碧奴，都不能置身事外。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本来应该同舟共济的，她早已做好了共同面对的准备。然而，让她大感意外的是，鹿一鸣居然要离开她。

此刻，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来到海边，依偎在海滩码头的栏杆上，遥望着远方的海，她孤独寂寞的心逼迫着她发明了另外一句名言：不但婚姻对女人不利，其实男人对女人更加不利。

那个她钟情的男人，居然对她变了心。

东海实业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这座城市的社会名流。多年以来，因为跟许明达关系亲密，鹿一鸣在东海市的地位固若金汤。在外人看来，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犹如太阳在中天堂皇地行走。

许明达出事之前，鹿一鸣突然提出和胡碧奴分手。分手的原因，是那么让她鄙薄，那么让她瞧不起。在他把钱挣足了，女人也玩够了之后，居然说自己想弄个副市长当当。可是，许明达却和他说：

“想当副市长，你那些女人得处理了。你想想，你明目张胆地和三个女人搅大腿，当个董事长可以，当副市长可不行。道理不用我说，你自己琢磨琢磨。”

其实，鹿一鸣千方百计想摆脱秦可心和胡碧奴，并不是要当什么副市长，而是另有隐情。意乱神迷的胡碧奴，根本不知道鹿一鸣的真心，所以，她对他只有愤恨。

秦可心哭哭啼啼地拿了他一大笔钱，移民加拿大，到温哥华读法律硕士去了。胡碧奴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她看了看鹿一鸣那翻脸无情的嘴脸，当时什么也没有说，转身从浅水湾的别墅里出来，自己驾车来到海滩，她要一个人在这里看看海，思谋一下，如何收拾这个忘恩负义的鹿一鸣。

微弱的海风，轻轻地吹拂着胡碧奴的长发，和她身后喧哗的城市。她的秀发，就如女人要推翻苦难追求幸福的旗帜，她身后的城市，就如人间的海，每个人，就是一朵微小的浪花儿，数不清的浪花儿，就汇聚成了很多次潮流。海滩上一次次潮涨潮落，许多浪花儿，在海平面上闪烁着，幻灭和新生的交响乐，在大海的胸怀里此起彼伏。但是，海岸线上的一切，在夕阳的照射下，光怪陆离，美不胜收，让人目不暇接。她突然发现，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有些水性，而且都有随时破灭的危险。

胡碧奴离开了码头，只身沿着海滩，朝西边的海走去，她是想到不远处的礁石滩上去坐坐。

她窈窕的身材，和美玉一样的面容，因为心中的懊恼，而沾染了一份刻意的宁静。尖巧的下巴上，长了个奇妙的小黑痣，这颗小黑痣是她独有的，也是她和妹妹胡玉奴最明显的区分。水晶一样透明的眸子，俏皮的鼻子，使她的容貌看上去非常典雅，让人一望便联想到中国古代美人的高贵和秀美。由于心中怀着怨恨和轻愁，此刻的她，看上去更为楚楚动人。

初秋的海岸十分繁华，尤其是傍晚的霞光里，总有许多来休闲的城市闲人。但是，神情落寞的胡碧奴，她现在的心里，有些幽暗，整个人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她离开人群很远，往更远的沙滩走去，去寻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的脚步很慵懒，像温柔的潮水，像散淡的霞光，也像轻愁之中的人心。她的裙子，在海风中轻轻地飘起，像玫瑰舞，像霞光的残片，也像怨恨的帆。

一条被海水遗弃在沙滩上的小银鱼儿，在她的脚边，拼命地挣扎着。她这才发现，原来，挣扎也是这么美丽。她蹲下身，用白皙纤细的手指，把落难的小银鱼儿从沙滩上拾起，放在手掌心里。那小银鱼儿，实在是楚楚动人，这让胡碧奴联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自主地和手心里的小银鱼儿比照起来，于是就自怜怜他地轻轻叹息了一声。面对气势磅礴的大海，小银鱼儿的生命显得太纤弱了，可是，它还在拼命地挣扎着。这微弱无力的挣扎，引起了她的感动，她看到温暖的晚霞，也于哀怜中变得深情款款，在西天边连绵不绝。

她把那条小银鱼儿，放归在大海的浪花儿里。她猜想着，浪花儿带着它，回到了甜蜜的地方。而此刻的海滩上，只剩下顾影自怜的胡碧奴，遭人遗弃的悲凉，再次袭上她的心头。

浪漫多情的女人，多数都有强烈的报复心。许多女人，可以容忍男人们的虐待，却不能容忍男人们的离弃，这是个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变化的定律。

胡碧奴正是这样的女人，她当初投向鹿一鸣的怀抱时，是因为厌倦了独自流浪的生活，想把自己安顿在一个强壮男人的身边，这样的心情，使她在不经意中习惯了他，离不开他。女人的青春归属之心一旦形成，她就会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钟情的男人，她们安排生活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投靠一个强壮的男人，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往男人的生命里去死。这一方面是她们在向男性生命迫近，是为自我仗义执言，而她们执掌的名义，就是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爱情。碰到这样的女人，鹿一鸣还想安生？

海面虽然没有天空平静，但是海面比人心可是平静多了，天空没有大地富饶，但是天空可比大地晴朗多了。

胡碧奴和周兰兰都没有想到，今天，她们会在这样的黄昏里，相逢在海边，而且，都是因为各自难以排遣的心事，来这里散心的。心事重重的两个女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相互对视了许久。她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都在因为自己的男人而发愁犯难。他们的男人，曾是这个城市里的强者，现在，他们又都在沉沦，分别葬送了各自繁花似锦的前程。他们的沉沦，也使这两个永远都不想再见面的女人，重新在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的海滨，这片海风的角落里，极不情愿地重逢了，而这不期而遇，更加重了周兰兰对眼前这个女人的鄙薄。显然，她们都感到有些意外，可是，都各自表现出了矜持。

表面上的平静，并不能说明什么，好多话在彼此的心里装着，就像奔腾的海。海风吹拂着两个女人，两个内心伤痕累累的女人，就像吹拂着两面旗帜。这让不远处埋伏着的那个男人，那个胡碧奴雇佣的杀手，也跟着恍惚了起来，疑惑了起来。他不明白，胡碧奴让他来对周兰兰下手，可是，她怎么会和她在这种时候约会呢？他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把握在手里的枪，慢慢地放回衣兜，他掉转了车头，向城里驶去。

6　粉红色别墅

一个人，打定主意要杀死另外一个人，并且有了周密计划的时候，就会获得特别新鲜的快感，那么，这种快感，无疑是安慰复仇之心的一剂绝好的良药。

胡碧奴本来打算继续劝说周兰兰去见李长征，可是，话一出口就被周兰兰拒绝了。周兰兰非但没有答应去找李长征为他们的罪行开脱，反而把一切罪恶都归结到胡碧奴的身上。她骂胡碧奴是祸水，是荡妇，是害人精。骂完了，她愤愤不平地离开了。胡碧奴一个人在海滩上继续游走了一小会儿，她的脑子里开始为眼前的处境蓄谋。

胡碧奴驾驶着漂亮的红色别克车离开海滨，回到浅水湾涛尾路那座被数不清的绿树掩映着的别墅。

此时，晚霞已经褪尽。

一路上，城市辉煌的灯火，照亮了她的心。她把车停泊在楼前茂密的花簇旁边。

金菊在铃兰的旁边，如含羞的娘子；常春藤缠绕着缀满雪白花朵的玉兰树，茉莉花又有新的花苞生成；花簇底下，是墨绿的百日草。百日草一直牵牵连连地蔓延到楼门口的玉石台阶下，而那台阶下，是两三簇酡红的牡丹，正于初夜的窗口泼洒出的灯光中，闪烁着幽艳。美丽芬芳的植物，正应和着别墅粉红色的墙面，花朵和树木都和粉红色的墙壁十分和谐，看上去，色调是那么的搭配，让人看上一眼，就会感到物质世界的奢华和美好。

胡碧奴往楼门口走去的时候，她整肃了一下表情。这会儿，她要把自己的真心，巧妙地隐藏起来。于是，她脸上带着微笑，迈动优雅的步态上了楼。此时正值晚餐。她进来的时候，保姆正在布置晚餐的用具和食品。

保姆贺美珠，是市棉纺厂的下岗女工。年纪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原本是个很有些风韵的女人，因为丈夫的残暴，在她的额头上制造了个两寸长、一马蹄莲宽的伤疤。所以，她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破败。但是，她性情温和、勤劳谨慎，做事麻利，又寡言少语。在这座别墅里，她是个难得的操持家务的好手。见胡碧奴进来，她微笑了一下，那微笑，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宁静中透着亲和。

“三妹回来了。”她又转过头冲楼上说，“鹿总，三妹回来了。”

由于胡碧奴此刻的心情和往日大不相同，所以，在她看来，贺美珠的微笑里，似乎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她的表情中，有微妙难言的东西。但是，胡碧奴没有表示什么，也用微笑回应了她，然后，到洗手间去洗脸。

洗手间里有淡淡的紫罗兰的香气，这是她最喜欢的气味儿了，她一嗅到紫罗兰的香气，就心扉大开，心情怡然，立刻神清气爽起来。

王子图喜欢薄荷味的香水，秦可心喜欢栀子味的。胡碧奴闻不得薄荷香，栀子味的还可以，有淡淡的、悠远的香味儿，那香味说不出来是透明的还是朦胧的，如薄雾中明丽的朝霞，说不出是近切的，还是遥远的。可她一嗅到薄荷味儿，就会莫名其妙地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人生正在加剧腐烂。所以，如果在某个场合，要是凑巧和鹿一鸣的老婆王子图不期而遇，胡碧奴总是借口离开。

洗完脸，她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确认青春和美丽都在脸上轻烟一样漂浮着，但她自己没有发现，自己的表情中，藏着的那丝因为阴谋而生的狡诘和戏谑。她擦了脸，又重新化了妆。收拾停当之后，走出了洗手间，到餐桌旁坐下。这时，鹿一鸣从楼上下来，他高大微胖的身体，看上去精力充沛又非常干练，脸上的表情，透着成功男人才有的静气。

7　血统

鹿一鸣祖籍是黑龙江哈尔滨，他的祖父鹿明举先生，早年是个很有名望的商人，买卖往南做到了江南金陵、湖广一带，往北做到了俄罗斯。解放前，是哈尔滨的头等富裕人家。到鹿一鸣父亲的时候，正是抗日战争、国内战争接连不断的年月，父亲鹿得武18岁就参加了东北抗联，22岁的时候，牺牲在日本人的屠刀下。鹿一鸣刚出生不久，就失去了父亲，他的母亲带着他回了娘家，他是在外祖父家里长大成人的。

外祖父阿哲机，是叶赫那拉家族在东北的后裔，东海老城的富商。经历辛亥革命和中日战争之后，从来不吃眼前亏的阿哲机老人，把所有的家产都变卖了，兑换成黄金埋在地下。然后领着家人，在东海老城买了一座朴素宽敞的宅子，坦然地过上了有钱不敢花的穷日子。虽然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聪明的阿哲机，虽然也在战争中丢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性命。但是，他保全了祖上留给他的基业，这一点他自己觉得，可是比自己的本家溥仪聪明多了。

阿哲机把唯一幸存的女儿阿丌格嫁给了老朋友鹿明举的二儿子，原本是想鹿家有俄国亲戚，联姻之后，好让他们小两口出去躲避这连绵不断的战祸。想不到，女婿却在结婚不到三个月的一个傍晚，扔下花枝招展的新娘，带上狗皮帽子，穿着乌拉鞋，参加了抗联。成亲3年多，女婿就死在了黑龙江的老林子里。

娇弱的阿丌格，领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来到东海老城，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内战结束，新中国成立之后，鹿一鸣母子在阿哲机老人的照料下，往新生的社会主义光明大道上走来，直到他死，也没敢把埋在东海老城外的黄金挖出来。

阿哲机老人死在了1958年春天一个温暖的黄昏中，咽气之前，他才把黄金的埋藏处告诉女儿阿丌格。

鹿一鸣的童年少年时代，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他受到了外祖父比较严格的管教。那时候，无论家里多么困难，外祖父从来不允许他耽误了读书。外祖父告诉他，男人的事业是天下，男人应该是文武双全的英雄，他指着鹿一鸣的鼻子告诉他：你的身上，不但有汉族人的血，有满族人的血，也有蒙古人的血统，你应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外祖父的教诲，使鹿一鸣从小就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刻苦读书，成了他奔向未来人生的一支有力的船桨。另外，外祖父和一个远房亲戚王继荛一家来往比较密切，王继荛是东海大学的教授，他是个学问和人品名贯南海省的大名人。说来也是投缘，王教授特别喜欢鹿一鸣，对鹿一鸣的期待和教诲，仿佛比外祖父更殷切。人情礼仪方面的事情，是外祖父教化的，他的学问和理想，是王教授熏染的。

王教授的女儿王子图，是鹿一鸣从小到大的玩伴，他们就是古书和传统戏曲里面讲述的青梅竹马的交往。他们不但相貌般配，而且志趣相投，情谊笃厚。鹿一鸣在大学毕业之后，就由两家老人做主，娶王子图为妻。隆重的婚礼，让许多人羡慕，他们俩的婚姻，被当时的东海人传为美谈，认为是天下无双的绝配。

鹿一鸣第一次离开东海老城，是23岁那年，那一年初秋季节，他告别了东海，去了北京。他能考上北京那所著名的大学，曾经是外祖父的巨大心愿，但是，这时的外祖父，已经咽气差不多一年了。

当年，他漫步在天安门前的时候，是那么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作为大清帝国的远房亲戚，他的心情，有一份格外的感受。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可真有气吞山河的架势。要不是后来发生的几件事，他是不会回东海市来的，凭他在经济学方面的学识和才华，说不定他早就在中央机关里，成就了外祖父的梦想了。

8　湾涛尾路夜色

在这幢别墅里，早餐是不存在的，午餐也总是胡碧奴和贺美珠两个人吃，鹿一鸣要是外面没有应酬，多数是在这里用晚餐。所以，晚餐是从来不马虎的，总是拣两个人爱吃的做。每日的晚餐，差不多都有七八个菜，善解人意的贺美珠，在做菜上，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手。可是今天，由于午后的谈话，所以大家都没有胃口。

四面的窗子都敞开着，初夜的空气带着凉爽、稍有腥味儿的海风阵阵袭来。室内的灯光，漂浮着斑斓的柔情；餐桌上堪称精美的食物，在眼前陈列着。如果是在往日，它们早就引起了主人们饕餮的习性，可它们今天都成了红尘闲事的祭品。原本是个十分惬意的夜晚，现如今却使人没有任何心情。往日这个时候，贺美珠也已经坐在餐桌上来共进晚餐了，今儿，她仿佛故意躲避着，迟迟不肯上桌来。

胡碧奴知道，饭可以不吃，话却是不能不说了。

“你是个成功的男人，在许多人的眼里，你已经高不可攀了。而在我眼里，你一向是个很靠得住的男人，可你最近是怎么了？突然提出要分手，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到底因为什么呢？你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抛弃了我吧？无情未必真英雄啊。”

将近50岁的鹿一鸣，并不显老，看上去，他仍然焕发着年轻人的那股子对生活的火热。但是，他内心隐藏的悲苦，只有他自己能够明白。他知道，自己快完蛋了，他将面临着在劫难逃的灾难，他将和这个城市里的许多高官，包括许明达那样一直有着良好官声的人，一同走向断头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有半年的时间，东海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企业，这个曾经号称东海市经济生活中的万吨巨轮，就要沉没了，就要灰飞烟灭了。而他，包括许明达和那些腐败官员，也将一起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所经历的人生中，最让他放不下的，除了母亲，就是他深深地用心爱过的这3个女人。母亲已经死了8年了，她老人家还算过了几年快活日子，闭眼的时候，带着对儿子的骄傲走的，算是含笑九泉吧。他是个孝顺儿子，在母亲那儿，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可是，王子图呢？把一个女人全部的爱都给了他。她贤淑、温良、宽容，在得知他和秦可心好的时候，王子图也表现得温和大度。每当他要表示歉意，她都用难得的温情阻止他，说她能够理解，而实际上，她把内心的孤苦和寂寞掩藏起来，一个人独自忍受着苦闷的悲伤。每次见面，她都笑脸相迎，不想让他有丝毫的察觉。鹿一鸣感觉到，他亏欠妻子的太多了。

秦可心是他更加不忍心离弃的，她是个更加温柔似水的女人。从一开始，她就把自己的生命和前途都交给了他。

他们是在一个特殊的情况下相识的。秦可心是医院的护士，8年前，母亲病重住院，她碰巧负责护理。那会儿，他只是感激她，除了感激之外并没有别的。一年后，鹿一鸣自己因为阑尾手术住进了医院，他们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

至于胡碧奴，她总能让他感觉生命的意义和活力，她好像是突然莅临他庸俗烦恼人生中的一个漂亮的天使，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之人。她充满了时尚的魅力和让人琢磨不透的情致，浑身散发出一股无名的热力。胡碧奴的出现，曾经使鹿一鸣的生命，重新年轻了一次。

3年前，本市一次规模盛大的选美比赛中，他以主办单位领导的身份参加了那个大赛。按说，这种事情，他以往是很少参加的，一般都是由主管宣传的副手到场应酬。但他那会儿刚从欧洲回来，难得闲散，市长李北方和市委书记许明达又都极力撺掇他，让他务必参加。显然，他是在那个选美大赛上和胡碧奴认识的，接下来，俩人就顺理成章地纠缠在一起了。

鹿一鸣为胡碧奴的美丽和风骚所掳，胡碧奴被鹿一鸣的男人性情所吸引。俩人在一段神秘的交往之后，坠入情网。

浅水湾涛尾路，是这座城市里的新贵们聚集的地方，清一色的别墅楼，错落在海边的小山坡上，四周有说不尽的海滨风情。

以后的许多个日子里，他们在这座别墅中，尽情地享受着男欢女爱的快乐，有时候，他们自己也感觉荒诞、奢侈、甚至淫荡。这样的生活对于胡碧奴而言，非常满足。她想把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这种安静的、富裕的、有着无尽温情的感情生活，确实让她心满意足。

鹿一鸣不仅给了她柔情，还给了她可以买下半个城市的财富。她名下的海因公司，不但有跨国经营的能力，而且在东南亚的势力也与日俱增。胡碧奴有时暗想，女人有了可以为她专心的男人，有了一生一世也消耗不完的财富，这样的女人，就变成了一轮光滑的明月。

鹿一鸣和胡碧奴风光了好一段时光后，不如意的事情，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首先是东南亚的生意不顺，之后是国内生意被几桩漏税案纠缠着。重要的是许明达去了省里之后，他在东海的那个老班底里面，不知道是谁在反他的水，暗中仿佛有一只手，正在操纵着许明达和他鹿一鸣的命运，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所以，他不得不想脱身之计了。可是，跟随着他的女人，都是他的至爱，他不想让她们和他一起沉沦……鹿一鸣想在出事前，把自己深爱着的女人们，都安排好。

秦可心是个柔弱的女人，她带着幽怨离开了，去了一个遥远的国家，一座陌生的异域城市，她去那里读书去了，当然，那是她很久以前的憧憬。他给了她一大笔钱，她可以如愿以偿了。胡碧奴是个能力非凡的女子，表面上万般柔情，实际上却工于心计，使他颇感为难。当鹿一鸣跟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她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鹿一鸣知道，无论怎么样，都要离开，而且不能把真相告诉她。就算是她现在恨他，但将来总有一天，她和秦可心，她们都会理解他的一番苦心。至于结发夫妻王子图，他感到，这辈子亏欠她太多了。就算是让她死，她也不会轻易离开。

第三章

9　女秘书

下岗职工吴是有，白天捡破烂，晚上在市医院的太平房看死尸。在吴是有的眼睛中，东海市的这些高楼大厦，最大最好看的，就是海因公司的“摸天”大楼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到海因公司的楼前广场翻垃圾，总想着有一天，能到海因公司的大厦尖儿上去摸摸天。但是自己是这座城市里的微末小民，这么富丽堂皇，又这么高大的楼宇，不是他这种人可以靠边的。别说到楼顶上去摸天，就是往楼前凑凑，站在门口的保安，都会对他横眉立目。所以，摸天的想法无法实现，要摸也只能用眼睛去摸。

吴是有没有想到，天没摸到，机缘巧合之下，他却摸到了海因公司的女秘书，而且，一摸就摸到了她的怀里，摸了个实在。

城市的黎明里，总像藏着点什么东西似的。路灯齐刷刷地熄灭之后，东边天际的一抹淡红，跟海因宾馆里小姐的嘴差不多，见到男人，就越咧越大。

吴是有把三轮车照例停放在海因广场边上的路灯下，只身往海因宾馆的楼后垃圾点去找垃圾。

富人的垃圾，往往就是穷人的财富。

他每天都从这里找到许多东西，然后直接卖到废品收购站去，所得收入足够供养儿子在大学的全部费用。再有半年多，儿子就毕业了，等儿子找到了工作，情况就会好许多了。看来，这起早捡破烂的日子也快结束了。

因为是熟路，吴是有也没有仔细看着前面，直着身子往前走，没想到，被海因公司女秘书王雅平的尸体给绊了个正着，身子实实在在地扑倒在她的上面。吴是有在医院太平房里看了几年尸体，从来没有怕过死人，可是方才这一跤，摔得他差点灵魂出窍。他“妈呀”一声立起身子，好半天才稳住了心神，跑回到广场边上的垃圾车旁。附近有个公用电话，他哆嗦着手，好不容易才拨通了电话，报了警，然后，身子木然地立在广场熹微的黎明里。

市刑警队赶到的时候，那个诡异的早晨，正向海因广场吹着凉风。此时的霞光，在虚空中突然加速，而这个秋日早晨的诸多意义里面，包含着许多悬疑。

女秘书王雅萍的尸体，仰面躺在水泥地面上，一身幽紫的衣服仿佛在证明死亡意义的深刻。她的后脑，躺在水泥地面上，好像瘪了进去。乳白的脑浆和殷红的血，已经被风尘弄脏；她脸上的表情，还算完整，麻木在巨大的痛楚里。经验丰富的市刑警队长雷雨田仔细看过之后，还发现她的表情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恐。

雷雨田从王雅萍的尸体旁站起身，目光也从她的尸体移向高高的海因大厦的楼顶。这座欧式风格的大厦，它的尖顶拼力向天空挣扎，而它的周围，正缠绕着一群飞翔的白鸽。

刑警们在认真地进行着现场勘察，对这起坠楼案件进行着细致的侦察。吴是有正和一个刑警诉说，他在黑暗和光明中间，是如何偶然地拥抱了这个死女人，又如何地被她吓得魂飞魄散。

海因大厦第三十八层，一扇楼窗在秋风中敞开着，像一本正在被秋风随意翻动的大书。显然，女秘书王雅萍的生命，就是从那本大书里被翻落下来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各种议论和猜测，在人群里雀起。

“谋杀，一定是谋杀。”

“她的美国男人呢？是不是她的美国男人干的？”

“谁知道呢，这个女人太复杂，谁知道她会得罪谁啊。”

“是啊，真是想不到，神通广大的女秘书，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前一段时间，还听说她要跟那个美国男人出国，突然就从天上摔下来了，摔了个扁儿扁儿，真是世事难料啊。”

“董事长呢？胡碧奴呢？她怎么还不露面啊？”

……

人们的议论，使这座海滨城市多了一份纷扰，从女秘书的死开始，一步步猜想下去，一步步向这座城市隐藏的巨大秘密逼近。此刻，城市的天空和大地，被一个无边无际的谜团包围着。

电视台新闻直击栏目的记者也闻讯而来，女记者和摄像师立即进入直击现场，对王雅萍坠楼事件进行现场报道。此时，东海市平静的生活，因为海因公司董事长胡碧奴贴身秘书王雅萍的突然死亡，而出现了片刻的惊愕。后来有人说，王雅萍死亡的那天早晨，海边刮起了一场巨大的龙卷风，幸好只是一瞬，否则，说不定，那湛蓝的海水，也会被龙卷风弄伤。

紧接着，市公安局局长门答，主管政法的副市长陶行，也都随后赶到。雷雨田向局长门答和副市长陶行简要汇报了现场勘察的情况，接着又听取了领导的指示，然后，和副队长江月往海因公司王雅萍的办公室，去封锁第一现场。

海因公司的员工，显然已经知道了秘书王雅萍坠楼身亡的消息，个个神色惶然，早就乱作一团。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在王雅萍的死亡信息里，茫然地奔波着。

每逢大案，雷雨田的表情就严肃得寒气逼人。他一言不发，脚步却是敏捷而自信。

江月跟在雷雨田的身后，女刑警英姿飒爽、身形矫健，却生了一张漂亮高贵的美人脸，嘴角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她一激动，那颗小黑痣就会变大。江月知道，此时的雷雨田，已经完全在状态里了。

10　重逢

当初在省公安学院读书的时候，江月和雷雨田，就是赫赫有名的雌雄剑客，他们之间，还有过一段实在难以忘怀的恋情。后来，因为一个十分偶然的缘故，他们分手了，这让许多人为他们感到遗憾。

毕业之后，雷雨田本来也可以和她一样留在省厅的，但是，因为不言自明的原因，他选择了东海市。几年过去了，俩人之间，虽然都有好多话要说，但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从来没有沟通过。两个星期前，省厅把江月派到东海市，目的是要她秘密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省厅之所以选择了江月，其一，因为她出生在东海，对东海的一切都比较熟悉，是完成这宗特殊任务的最佳人选；另外，大概考虑到双剑合璧的效果。为了方便工作，省厅直接以培养锻炼的名义，向东海市局提出了具体要求，指定她挂职东海市局刑警大队的副队长。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省厅的余厅长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交代了到东海市的具体工作，受省委和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委托，她的任务是秘密侦察副省长许明达在东海市市长和市委书记任上的失职、违纪以及枉法行为，目标主要放在和许明达腐败案有牵连的官员身上，不管涉及谁，包括有牵连的省里领导在内，都要调查清楚，搞得明明白白。余厅长就侦察方向和重要的侦察步骤，向江月做了详细的布置。末了，余厅长表示，省委和省纪委的决心很大，要肃清东海市乃至南海省的官场腐败。在选择秘密完成这个任务的人选上，省委领导颇为踌躇。现在，任务落在你的头上，是省委和省厅对你个人能力的高度信任。现在，你实际上就是省委派往东海的特使。

“江月，这是一份殊荣啊。”

在工作上，江月从来没有犹豫过，可是这次，在余厅长面前，她有了一丝犹疑。她立刻想到，和雷雨田见面时的尴尬，那无法回避的难堪。老厅长看到了她脸上的细微变化，也知道她的心思，就用长者蔼然而睿智的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说：

“你不但要圆满完成省厅交给你的工作任务，而且，也要在个人感情问题上，打个漂亮的翻身仗。雷雨田那头牛，扬言要当公安队伍里的和尚，这就证明，这头牛的心里还有你。你也别为以前的事情自责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这个厅长，没有好好的保护你，让你潜伏到那个穷凶极恶的歹徒窝里，不然你怎么可能失身受辱。那样的事情虽然发生了，可是，在我看来你并未失节，你是个值得骄傲的警察，你是我们省公安系统的骄傲和荣耀。江月啊，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啊。”

老厅长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他仿佛还为当初的那个艰难的战役出现的这个失误懊恼。他转而又说：

“江月，明天早晨，你就到东海市局报到。这次的任务，十分艰巨，希望你能尽快查清东海官场的黑幕。记住，你是省公安厅省政法委和中纪委派到东海的前锋，一定要克服困难，务必迅速找到实证，给后续工作提供有利的依据。还有，任务是秘密的，你的直接联系人，就我一个，任务紧急，你现在就去收拾收拾，今天夜里就出发，我已经交代给宋处长了，让他亲自送你一趟。”

江月能看到这个长者复杂的内心，也感激他的知遇之恩。可是，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真想在这个温和的长者面前，把憋了几年的眼泪流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

“厅长，不用送我，东海是我的老家，我想一个人坐火车回去，五六个小时的路，像上学时候一样，自己走。我上学的时候，来回都是自己坐火车，这次就让我找找当年的感觉吧。”

余厅长没有坚持，对她挥了挥手。江月离开余厅长的办公室，一个人坐火车回了东海市。

报到那天，面对久别的情人，江月好生尴尬了一番。

这些天来，江月很想和他好好谈谈。当初的遗憾不说了，以后毕竟要在一起工作，江月担心，总这么尴尬下去，对工作不利。她有些生雷雨田的气，虽然没有重修旧好的欲望，但是，同窗之谊还在吧。可是，这十几天里，雷雨田并没有给她机会，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和她面对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放在自己的鼻子上，又规矩又固执的样子。江月知道，他是在介怀，介怀那段难忘的恋情给他带来的创伤。想想还是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这几天，江月总想找个机会和他把话谈开。

看过王雅萍的死亡现场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又走到了一起，是职业的敏感使他们都对第一现场有着急切的勘察意识。

江月紧走几步来到服务台，指示服务生，立即找人把王雅萍在38层办公室的门打开。然后，跟随着雷雨田上了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在这一刻，俩人的目光终于碰到了一起。她主动微笑了一下，想借此缓解一下他们之间僵硬的气氛，同时，也对他暗示一下自己的歉疚之心。雷雨田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松动，目光虽然和她相对，但是，目光的支点却放在了别处。江月明白，他的心思正集中在案子上。

电梯缓缓上行，江月终于忍不住，主动和他说话。

“雨田，你看……”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是谈私事的时机，想和他谈谈对这个案子的想法。

雷雨田的电话突然叫了起来，是省厅防暴处打来的协查电话。电话内容是：抢劫银行的主犯，很可能潜伏在海因宾馆，你们抓紧布控，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放下电话，雷雨田盯住江月，目光如炬。

“我们得马上从这下去。”

江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预感到有新情况。

“这儿才是16楼。”

雷雨田的表情急切起来。

“省厅通告，抢劫银行的主犯藏匿在这里，我方才在大厅里见到一个人，十分可疑。”

听他这么说，江月也兴奋起来，习惯性地拔出手枪，做临战前的准备。雷雨田率先冲了出去，江月紧紧跟上，两个人很快就从海因大厦里出来了，站在楼前四处看去，此时的海因广场，已经聚拢了半个城市的人，哪里还有疑犯的影子啊。

11　枪口

太阳正喷薄而出，霞光遍布天下。

许多好奇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海因广场上，聚拢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平常的时候，海因广场上满是晨练的人，也有早点摊子、蔬菜摊子、流动算命的小马扎，是繁荣也是杂乱。广场是最能反映一座城市精神内涵的地方，这就好比城市的地下水质会反应在城市女人的皮肤上一样。东海市有高楼大厦，有改革年代的一切特征。广场的周围是楼盘，广场上是每天都要围拢过来的人群。而今天，差不多半个城市的人都疯跑过来，他们是来看海因公司热闹的，因为海因公司的女秘书从楼上掉了下来。

霞光褪尽的时候，阳光泼洒下来，把天下的一切都照亮了。王雅萍的尸体，被刑警们用一块刺眼的白布蒙上了。

尽管刑警们不停地劝阻，可是，好奇的人们，仍然聚拢着不走，他们继续议论着东海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秘女人胡碧奴和她的女秘书王雅平。

“怎么就从那么高的楼上掉下来了？”

“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胡碧奴了……”

“她每次出门都带着秘书的，这次怎么没有一起走呢？要是一起走了，就出不了这样的事儿了……”

“她不是要出国定居么？我听说她上个月就走了，怎么突然就从38层掉下来了？”

……

吴是有回答了刑警的所有问题之后，就懊丧地离开了。他感到今天太丧气了，一个大活人，竟然被一个死人给绊倒了，还是个死女人。他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干了3年零4个月，死人摆弄了无数，从来没被哪个绊倒过，今儿倒好，一大早就被死人给绊了个前趴。

吴是有推着三轮车，从人群里往外走，他心情沮丧地走在惠景大厦和海因大厦之间不算宽阔的马路上。他的眼前，只有一片越来越疏淡的黎明，但他没有看到黎明中的意义，也没有看到马路旁边的花草树木，他只埋头于今天早晨的倒霉事件里。他仍然弯着身子，推着垃圾车往回家的方向走。那副样子，像一匹疲惫的老马，46岁的人，倒像是64岁的人。往日，他经常感叹，城市在一天天变得年轻，而他却一天天迅速地变老。

今天，没有拣到可以换钱的东西，竟然被横死的女人给绊倒，实在是太不吉利了，所以心情完全在懊丧里。他脚步滞重，心情沉闷。此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倒霉命运里，身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仿佛跟自己没有一点儿关系了。他累了，他要回家去躺一会儿。这些年来，看到周围发生的变化，也感觉这些变化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不是自我封闭，一个下岗工人，一个囫囵的穷人，除了挣扎着过每个荒凉的日子之外，还能怎么样呢。最让他在乎的就是把儿子供养成人，只要儿子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就算是祖宗露了一回脸，别的都无所谓，别的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下岗之后，看着越来越繁华的城市，他也曾经期望过上好生活，也抓过彩票，可总是手臭，后来就失望了，再不做发财的美梦了。日子一天天地挨过来，在市中心医院看太平房，每天跟那些不喘气的死尸打交道，他熟悉那些死亡了的人，却感到与活着的人越来越生疏。原来是他需要别人，别人不需要他，后来就变成了别人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别人了，谁跟他都没有关系，他跟谁也没瓜葛了，穷人就是穷人自己的，穷人是最孤独的，穷人很容易和周围的世界无关，穷人只有自己关心自己，自己照顾自己，穷人指望不上别人，有时候连自己也指望不上，只能认了命，只要是认了命，穷人才能是穷人自己。

以往过的虽然是艰难日子，但因为对贫穷境遇的无奈和屈服，吴是有的心里总是平平静静的。穷人的心要是安静了，就是大海里的浪花安静了，浪花安静了，大海就不会起波澜。今天，仿佛心里塞满了棉絮，一路胡思乱想着往家走，有那么多感慨在心坎上横亘着，他的脚步疏松、慵怠。可是转念又想到，应该把这个事情给省里捎个信才对，胡碧奴毕竟是许省长的人。

突然，一个疯跑着的人撞在他的身上，把他撞倒在马路上。那个人也是个倒霉蛋，他的一只脚，被吴是有手里拿着的扒垃圾的铁钩子剐了一下，脚脖子出血了。

吴是有暗暗想到，今天这是怎么了？四十多年没趴下过，今儿一天补齐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见那个人抱着脚，疼得直咧嘴，吴是有心想，可能撞得不轻。正要上前去问问情况，不料，那个人突然掏出一支手枪，逼视着他，声音沉闷地警告他。

“滚，滚远点儿！”

吴是有原来是兴海养殖场的职工，八年前死了老婆，七年前下了岗，五年前，因为儿子没钱上大学找姐夫去借钱，不但没有借到钱，反而被姐夫挖苦了好一顿。他从姐夫家里出来，一路想着自己的难处，还有死去的姐姐，心中特别难受，就蹲在马路牙子上抹起了眼泪。

那也是个早晨，但那是个夏天的早晨，回想起那个夏天的早晨，吴是有就不由得感恩戴德，这也是他的生活中，唯一让他偶尔心动的事情了。

他确实非常非常感恩，那天，他从姐夫家里出来，心中的滋味实在难受，想到儿子正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他借钱回去交学费，想到姐夫的无情，还有死去的妻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急得他一个大男人在南海市的大清早里哭了起来。

他正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抹擦着，眼前出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一个人在他的跟前站定。他抬起头来，凄迷的目光顺着皮鞋往上移动，他看到了一个神情高贵的中年人。

那一刻吴是有十分局促，感觉是自己的样子惊扰了人家，所以神情怯怯的。他吸溜了几下鼻子，又抹了抹腮边的泪水，眼睛巴巴地仰望着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用有点儿严厉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大男人，清早起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丢不丢人啊，是个男人的话，你给我站起来，把腰板儿挺得直直的。”

吴是有从路边的花丛旁听话地站了起来，一个穷困男人的苦恼挂在他瘦长的脸上。他神情黯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年男人的语气温和下来。

“有什么困难，能不能跟我说说啊。”

那天，吴是有把自己的苦楚一股脑说给那个中年男人听了，然后又去了他的家里，才知道他是东海市的市长许明达。从那天开始，吴是有就算转运了。许市长不但给他拿足了儿子的学费，还通过他爱人周兰兰，给吴是有安排到市医院做工友。后来，医院看太平间的工友死了，急着找临时工，吴是有觉得，看太平间的工资高，就主动和医院领导说自己想干这个活。因为周兰兰就是医院院长，吴是有的要求，自然是没的说。

虽然吴是有有了固定的工资收入，家庭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因为儿子的学费，实在是一笔大数目，靠他一个人支撑，还是不宽裕，所以，他就又想到了拣垃圾，想到了用垃圾来换钱这个辙。这样一来，家庭情况就好多了。

吴是有是个穷人，可他是个知恩图报的穷人，在他的心里洋溢着对许明达和周兰兰的感激之情。可是，自己的景况破败到了这种程度，又没有办法报答人家。所以，许明达家里的一些粗活，吴是有就全包了。

一晃几年过去了，许明达调到省里当副省长去了，周兰兰院长自然也跟着去了省里，临走的时候，周兰兰给了他许多家具和应用物品。吴是有就以许家忠实仆人的心态，一直把恩人送到省里，直到把恩人在南海的家也安顿好了，他才坐火车回到东海。

这两年中，他没再去省里，也没再见到恩人的面。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面，和许明达两口子关系最好的人，就是海因公司的董事长胡碧奴，有时候，想到胡碧奴那里打听打听恩人的情况，可是，胡碧奴总是对他很不客气，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的秘书，对他就更是不恭敬了。有一回，还当着许多人的面儿，挤兑了他，让他滚远点儿，警告他别总缠磨人。吴是有心中既惧怕胡碧奴，又有点儿记恨胡碧奴，至于这个女秘书王雅萍，吴是有本心上是原谅她的，毕竟是给胡碧奴做事的么。

吴是有做梦也没有想到，王雅萍会有这么个下场，高傲而为富不仁的胡碧奴，也会碰上这样倒霉的事情，想起来，是今天早晨唯一快慰的事了。可是，转过念头再一想，虽然她们都不待见他，从不用正眼看他，把他当成狗一样看待，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们毕竟都和许副省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摊上这样的事情，吴是有心中着急，想着怎么才能给省里的许副省长捎个信去。

他本来是想先回家，然后再想办法往省里给许明达送个信。他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在省城工作的外甥女，不由得兴奋起来。外甥女对他这个舅舅还算不错。她念书的时候，每年寒暑假都到他的家里来。后来工作了，就来得少了，但是她有电话号留给他。于是他打定了主意，让外甥女帮这个忙，所以就加快了脚步。没成想，又倒霉透顶地和在逃犯撞了个满怀，此刻，正被逃犯用乌黑的枪口直指着。

12　枪声

太阳在海因公司的楼顶上，弄出一片浩大的光明，被王雅萍的坠楼事件吸引来的南海市民，在光焰万丈的阳光之下，却个个神情模糊不堪，他们很像一群没有弄清楚剧情大意的演员，在舞台上乱作一团。可是，实际上他们是一群看客，是一群内心空虚的观众。

雷雨田和江月穿过人群，根本无法找到在逃犯的踪影。他用车载电台向所属各个中队下达命令，要求各中队立即在全城展开搜捕抢劫银行在逃犯的行动。

“重大抢劫杀人在逃犯在海因广场出现，童强，你立即带领你的中队，控制海因大路附近的吉星花园小区、落缨路柳树王小区、香水小区和逆水桥路的独门小区。务必扎紧口袋，要留活口，并请注意，罪犯可能持有武器。”

正在广场西侧执行任务的童强，一边接队长的电话，一边领人上了警车，警笛在这个早晨再次拉响，警车呼啸而去。

接着，雷雨田给二中队队长刘云和三中队队长吴鹏都分配了任务，要求他们分头行动，联系交警部门，在各大交通路口设卡拦截，并对车站机场和海滨码头严加控制，迅速扩大围捕范围，立即在东海织成天罗地网。

下达完对嫌疑犯的抓捕命令之后，他才看了江月一眼，却神情凛然。

江月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雌雄剑客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神采飞扬。

“雨田，如果这个人也是杀害王雅萍的凶手，这两个案子就全撂了。”

雷雨田没有直接回答江月的话，却给她也布置了任务。

“王雅萍坠楼案的侦破工作，就由你来负责吧，回头我把童强的一中队配给你。”

江月因为有省厅的特派任务在身，担心王雅萍的案子消耗精力，怕影响完成秘密调查东海高层腐败案件的进度，所以，她迟疑了一下。

“雨田……”

“怎么？有困难？”

见雷雨田目光中的疑问似铁，江月马上摇摇头。

“没、没问题。”

说完，她刚刚转身的当口，突然一声尖利的枪声，把这个早晨的平静扫荡得一丝不剩，天空露出太阳惨白的光辉。

吴是有可能是出于害怕的心理，也可能是出于普通人善良而麻木的心地，他面对着重大抢劫嫌犯的枪口，竟然要关心他流血的脚脖子。当然，他并不知道，面前摔倒的人是个罪恶累累的家伙，尽管嫌犯正用乌黑的枪口指着他。

“你……”

他本来是想说，你的脚淌血了。可是，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指了指逃犯的脚，而他的手里，却正拿着用来拣垃圾的铁钩子。逃犯之所以开枪，完全是对他的误解，以为吴是有会对他不利。

吴是有应声倒地，子弹在他的身上掏了个洞，鲜血染红了前胸。他的身体佝偻在三轮车的旁边，样子很像条善良的死狗。他呻吟了一声，就晕了过去，但他的脑子里，漂浮着杂乱无章的幻象。突突冒烟的枪口，逃跑的凶犯，蜂拥而至的人群，耳边尖利刺耳的警笛声，还有白茫茫的阳光，像破碎的棉絮在天空中纷飞……

落缨路是商业区和居民区的中间地带，东面的繁华热闹和西面的安静幽宁，都是这个城市的骄傲。香水小区是这个城市富人和新贵们集居的地方，它和吴是有居住的平民小区相比，就像是吴是有永远也无法到达的一场梦。

吴是有在倒下的一刹那，他看到，向他开枪的人往香水小区里奔跑了过去，但是，当警察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昏厥了。

13　伏击

江月本来打算安顿下来之后，再抽时间去看望可怜的舅舅，可报到之后，就被接连发生的这两起震惊东海市，乃至南海省的大案子缠住了，一直没有腾出时间去看望舅舅。让江月没想到的是，会在这儿看见他，而且是这么一种情况。她奔跑过来，抱着吴是有的脑袋，大声地呼唤着昏迷不醒的舅舅。

吴是有睁了睁眼睛，好像是认出了外甥女，但他说不出话来，只拼着力气，用手朝着香水小区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再次昏迷过去。

情况紧急，江月安排一名刑警送舅舅去了医院，然后，正准备往香水小区去抓捕在逃犯，站在她身后的雷雨田叫住了她。

“江月，你去医院吧。”

江月只看了雷雨田一眼，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没说什么，一转身就往香水小区奔去。雷雨田知道，这头母狮子的倔劲上来了，就没再说什么，遂拨通了童强的电话。

“罪犯已经潜入香水小区，设法伏击。”

电话里传出童强自信的声音。

“明白。”

香水小区的楼盘之间，种植了许多稀有的花草树木，几十座别墅楼的前后，开放了许多艳丽的花朵。树木和花草的鲜香气味，弥漫在楼区之内，一派富贵安宁的景象，根本看不到任何一丝罪恶的迹象。

让江月想不到的是，这个暴徒居然有浑身的武功，事先埋伏在这里的两名刑警，竟然被他轻松地杀害了。江月出现的时候，他正在从一名已经牺牲了的刑警身上往外拔刀，又在牺牲者的警服上蹭了蹭刀上的血迹。看到两个刚刚牺牲的战友，他们的遗体在血泊里横陈着，江月的心，一阵剧痛。

她对着嫌犯大声断喝。

“举起手来。”

罪犯高傲地转过身来，目光中没有惊惧，只有蛮横和鄙视。他没有听话地举起手，只是顺手把刀甩向一片生机盎然的芙蓉花丛。

“怎么？你一个女人想抓我？”

江月也把枪插入腰后的枪套，迎面逼近。

“你这么个罪大恶极的家伙，难道还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罪犯扎了个马步，气焰十分嚣张。

“有本事，你过来抓我。”

江月也做出了迎敌的姿势。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这么漂亮的妞，当什么警察啊，别怪我手黑，我不杀了你，你是不会让路的。”

这时，童强他们赶到，看到两名牺牲的战友，他们愤怒了，立即围成一个包围圈。童强突然认出了这个家伙，是几年前杀人抢劫的越狱犯云虎，他赶紧提醒江月：

“江队，这个家伙会功夫，是越狱犯。”

罪犯终于慌张了起来，看样子是要狗急跳墙了。江月示意童强他们让开，童强犹豫着，知道这个新来的副队长要徒手擒敌，可是，不知道她的实力够不够。

江月目光盯住罪犯，话却是说给童强听的。

“不许你们开枪，准备囚车去。”

童强没有立即离开，他不放心这个漂亮的副队长。

他只是听说江月的身手在全省公安系统的名声很大，却没有见识过。而且，眼前的罪犯，能够杀害两个战友，就说明他的功夫也十分了得。所以，枪仍然端在手里，不敢放松。可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场漂亮的格斗。

江月的进攻凌厉老辣，罪犯的防守也密不透风，两个人在楼前的花丛中间展转腾挪，就像金庸小说里的武打场面一样精彩。几十个回合过去之后，江月明显占了上风，最后，她用一串连环旋风脚把罪犯放倒，之后，十分迅捷地把手铐让罪犯斜背在背后。

童强他们在一旁简直看傻了，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娟秀文静的副队长，还真是这么厉害。直到江月喊他，他才从错愕中惊醒过来，赶紧上前接管了罪犯的押运任务。望着走远的警车，江月出了一会神儿，但她马上就醒悟过来，驾驶着一辆警车往医院赶，去看望自己苦命的舅舅。

第四章

14　枉死者

那天晚上，胡碧奴和鹿一鸣的谈话不欢而散，他没有在浅水湾涛尾路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不想跟胡碧奴作更多的解释，看着胡碧奴满脸狐疑，他直着身子从胡碧奴的眼前走出去了。胡碧奴知道，他是回王子图那边去了。临走的时候，他用看似平静，实际上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小奴，我再不会到这里来了。”

胡碧奴坐在餐桌旁边，眼前这个魁梧的男人，既然已经决意离开她了，他那颗决然的心，仿佛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身的一刹那，背影凝固在胡碧奴的视线中，那是个冷酷的雕塑。这让胡碧奴曾经为他温柔过的心，突然间变凉了，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而危险的笑。

保姆贺美珠一边收拾残乱的餐桌，一边想安慰一下胡碧奴，可是看她的样子，终究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她把餐桌收拾完了，胡碧奴仍然枯坐着，仿佛无法改变身体的姿势了。贺美珠给她泡了一杯咖啡，轻轻地放在她面前。

电话铃声响起来，贺美珠接了电话之后，来转告胡碧奴说：

“是周兰兰打来的。”

胡碧奴顿了顿，起身去接电话。

那天，周兰兰和胡碧奴在海边那么无法回避地相遇了，当然，也就无法避免地谈及了一些她们俩都不愿意谈起的话题。对于许明达目前的处境和将来的下场，她们两个都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已经被通缉了的原副省长，这个已经负案在逃的原副省长，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许明达，他的下场已经注定了。他在东海市，或者说在南海省的一切，都行将结束了。对于他来说，剩下的，就是等待人民对他的宣判，等待着一步步走向死亡，走向他耻辱的人生终点。她们都想为他做点什么，可周兰兰能够看出，胡碧奴的内心还隐藏着想从许明达的牵连中挣脱的迫切。周兰兰知道胡碧奴和鹿一鸣的关系，鹿一鸣和许明达的关系，他们之间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网，在东海市的地盘上，在南海省的天空中，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云翳，笼罩着。她不能相信，许明达会在胡碧奴的视线中消失了，在东海市的上层社会里面，没有人不知道许明达和胡碧奴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虽然没有人传扬，可那也是心照不宣的。

东海市上流社会的层次感和所谓的修养，使大家彼此墨守着这样的规矩，相互之间维持着、保守着秘密。他们之间的关系血肉相连，唇齿相依，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鹿一鸣能超然物外么？她胡碧奴能超然物外么？可从情形上看，胡碧奴显然在掩饰内心的虚弱，跟她说的，全是鹿一鸣对她的怠慢，而周兰兰着急知道的，却是许明达现在的下落，她问胡碧奴：

“现在许明达到底藏在哪里了，他曾经给我打过电话，要我回来一趟，我想他一定是有事情要交代的，我回来了，却无法联系他。你说他在东海市，我回到了东海，可仍然无法见到他……”

周兰兰要知道许明达下落的心情，显得非常迫切，胡碧奴却表示，自己也无法联系到他。

“我也有许多天联系不上他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没有办法主动联系到他，只能等着他找我们。你知道，鹿一鸣在东海市的许多工程，都是许明达给批的，鹿一鸣在东海市的许多事情，也都是在许明达的授意下搞的，这种情况下，大家人心惶惶，谁还能顾得了谁呢。不过你放心，我一有他的消息会马上联系你。”

周兰兰知道，要想让她胡碧奴和她周兰兰交心，根本就没有这个可能。临分手之前，胡碧奴对周兰兰苦笑了一下。

“除了等待下去，我们现在什么办法也没有。”

此刻，周兰兰把电话打过来，想和她说什么呢？她们之间，虽然有许多生活中积攒下来的问题，可这些问题不用解决，尤其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的情况下，她打电话过来，想说什么呢？难道那件事情，她也知道了么？

胡碧奴之所以要对周兰兰痛下杀手，就是因为隐藏在海因公司的一个秘密。一年前，胡碧奴因为担心那个秘密已经被周兰多知道了，才找人杀了他。本来以为一切可以风平浪静了，可后来听说，周兰多在被做掉之前，去了一趟温哥华，胡碧奴担心周兰多向周兰兰泄露了那个绝对不能外传的秘密。真是百密一疏，不铲除周兰兰，那周兰多的死就毫无意义了。可是，那天在海边相逢，胡碧奴刻意观察了周兰兰，当时并没有从她的表情上看到什么蛛丝马迹。但是，胡碧奴知道，周兰兰是个城府极深的女人，她能在几年前就预见到自己的丈夫不会有好结果，毅然决然地和他离了婚，这足以说明，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是个难以对付的女人。另外，她是在权力场的旁观位置上生活过来的，因为她的父亲，她并没有让自己沾染一点权力的味道，现在看来，一个已届中年的女人，她的身上，洋溢的仍然是书卷气，虽然她早就离开了医院，在国外经商，可她的身上，仍然遗留着中国传统女性娟秀风雅的气息。

胡碧奴拿起电话听筒，听出周兰兰的声音有些憔悴。

“小奴，能见面么？”

胡碧奴委婉地谢绝道：

“现在这种时候，我们见面不大方便，另外，你也不要太张扬。”她顿了顿，马上转了下念头，“要么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的落脚点在哪儿，我会在方便的时候，主动去找你，你看好不好？”

周兰兰显然犹豫了一下，但是，她还是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胡碧奴。

15　歧情

王子图把门打开的时候，吃惊门前站着的，居然是好久不见面的周兰兰。她的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神情中有种难以言表的惶惶不安，恍惚之中，也表现出对一些事情的迫切感来。可无论什么情况下，她的衣服总是穿得归整熨贴，王子图感到，周兰兰也许是最适合穿职业装的女人了。平常不苟言笑的王子图，用一只手指抵住嘴唇。

“兰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兰兰礼貌地对王子图点了下头。

“刚刚回来，没有几天。”

王子图礼貌地把周兰兰往里面让。

“真想不到是兰姐你，快进来吧。”

周兰兰跟着热情的王子图进了房间，在宽敞明亮、清洁雅致的客厅里面坐了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许明达写的两幅字，仍然明晃晃地挂在墙壁上：

一幅是：芙蓉设得牡丹香，可贾风流慰大荒

另外一幅是：雨遣风扫地，云开日澄天

这两副字，是当年许明达在东海市的时候写的，第一幅是他当市长的时候写的，另外一幅，是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写的。望着那两幅字，周兰兰不禁从胸肺里怅然地叹出了一口气，暗暗地回想许明达当年写这两幅字时的情形。

丈夫的文墨中，蕴涵着一种纯净的意味儿，可她明白，芙蓉要是兼得牡丹的馨香，两种品格完全不同的花朵，把共同的优点都集中在一处，那是好上加好的意思，可那到底能够是个完美理想的效果么？芙蓉就是芙蓉，牡丹就是牡丹，两者之间有不可交融的东西在差池着，如果非得扯在一起，就都不伦不类了。

许明达所追求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她周兰兰因为无法搞明白，所以才执意和他分手的。从他写的这两幅字上，从他目前的处境上，周兰兰似乎悟出了点儿什么，感到人一会儿是神圣，一会儿又可以变成魔鬼。这么想着，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王子图给周兰兰泡了一杯上好的铁观音，然后，和她在沙发上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是为了明达的事儿回来的吧？我就说，老夫老妻的，到底还是牵挂着，放不下吧？”

周兰兰确实有些渴了，她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可茶水太热了，吹了吹，还是放下了。再抬眼看王子图的时候，眼睛里面充满了急切：

“能不能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周兰兰这么单刀直入地问，王子图叹了一口气。

“您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对一鸣的生意，从来都是不闻不问，他和官场上的往来，我也不感兴趣，迎来送往这些事情，我也早都不挨边了。最近这几个月，一鸣的气色不好，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听说许副省长出了那么大的事，才知道一鸣为什么那么焦虑，至于更详细的情况，我根本就不了解。我和一鸣虽然是多年的夫妻，可是我们之间有个默契，他在外面的事情，我从来都不问，就是问，他也不会跟我说。唉，我们这些做女人的，除了为男人担心之外，还能做什么呢？我们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像许明达和鹿一鸣这样的男人，他们都是能人，他们有自己的人生准则，也有自己的价值观念，就算是我们想关心他们，可这种关心，到底他们需不需要呢？”

周兰兰知道王子图是个超然的女人，她的容忍力和理解力，都是一般的女人所无法相比的。当初，她和许明达离婚的时候，王子图就劝她说，从一开始就站在男人背后的女人，只能跟着男人走，最多只能在关口上，提示一下自己的男人，如果想指挥一个男人如何生活，这种企图本身就不会具有实际效果。当初她没有听从王子图的劝告，毅然地和许明达离了。此刻，她周兰兰不是来听她的感触的，而是想通过她来了解一下许明达在南海省翻船的一些细节。在她看来，许明达和鹿一鸣，是一条船上的两个衣冠楚楚的乘客，一个落水了，另外一个就无法独善其身。可是，现在的鹿一鸣仍然安然无恙，仍然逍遥法外，这就有点儿不合情理了。她听着王子图的感慨，可心思一直在盘算着自己的目的。

她终于喝了一口芳香四溢的铁观音。

“子图，一鸣呢？我能不能见到他？”

王子图看出了周兰兰着急的样子，也明白她探听鹿一鸣的意思，就实话告诉她说，鹿一鸣已经不在国内了。

“他在一个月前就去了东南亚，打理那边的生意去了，按照他临走时的说法，估计也就在这几天回。要么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你回来了，大家聚聚，这个家实在太安静了。”

王子图仿佛一个置身世外之人，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听她这么说，周兰兰真是无话可说。看来，这个王子图虽然是身在潮流中，可她一点儿都没有被潮流影响，仍然保持着纯正无知的心态，你心中想的事情和我没关，我心中的事情，也不希望谁理解，这种人，一尘不染地生活在污泥浊水中间，仿佛一朵美丽的金莲。

“子图啊，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么？你应该知道，许明达和你们家一鸣的关系，这么多年，他们俩一直关系紧密，现在许明达落马了，一鸣能安全么？他既然在这个时候出去了，还能回来吗？”

听周兰兰这么说，王子图的表情有些愕然和迷惘。她没有接周兰兰的话音儿，眼神从周兰兰的脸上游移开去，在巨大的落地窗子投射进来的夕阳中停泊着。

王子图没有说谎，她早就不过问丈夫鹿一鸣的任何事情了，因为她没有为丈夫生个孩子，因为她娇弱的性情，因为秦可心和胡碧奴的介入，种种原因，使她和丈夫之间，变成了兄妹那样的关系，彼此之间除了客气和尊重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似的。丈夫是个很有才华的中年男人，他有逢迎官场和聚敛财富的能力，无论是在东海市，还是在南海省，丈夫都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作为一个没有什么奢望的女人，她每天除了在这个豪华别墅里面看书，就是看那些话剧碟子，偶尔去楼顶上的花园坐坐，望着城市里面的喧嚣，望着高远寂寞的蓝天，王子图能够感觉到的，是自己宁静的心，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所动，感到自己的身体里面，都是清芬的空气，感到身体轻飘飘的，感觉自己的生活，好像不需要背景了，甚至感到周围那些人事，都有些缥缈，都是可有可无的。许明达完蛋了，丈夫就要跟着完蛋了，王子图的心态，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不愿意往深处去想了。她能做的，就是每天和自己相聚和分别，她已经不在乎周围发生的一切了。其实，他能够预想到鹿一鸣的将来。他临走的那天，神色有些游移不定，似乎有好多话要和她说，可终于没有说出口。她知道，丈夫这一去，再见面的日子就遥遥无期了。一世的夫妻就这么分手了，不，不是分手，应该说是永诀。王子图看清楚了将来，这空旷的别墅，就将是她顾影自怜的所在，她将来的日子，都要消耗在这里。她之所以和周兰兰说鹿一鸣就在这几天回来，实在是一句随便的应酬和托词，她不想让她失望和难受。因为她不愿意看到周兰兰这么焦急，这么牵挂，虽然这种托词有撒谎的味道，可最少能让面前这个女人，少许地得到些安慰。

王子图记得，父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叫做人生无常。原来她不理解这无常二字，现在，她深刻地体会了这无常二字中间蕴涵着的精妙深奥。人生处在浮华阶段的时候，山笑水笑人也笑，人生破败了，就风悲水悲事也惨；人生如意的时候，就花开风韵藏青鸟，人生不如意的时候，就胸心寡合地染霜。

王子图原来是东海大学的美学教授，自从鹿一鸣发达了之后，就给她办了个假病退，离开了东海大学的讲台。这些日子以来，她有些怀念过去做大学老师时候的生活，可是，想了想，忍不住讪笑了自己一回。这会儿，周兰兰急切的表情，让她感到，一个执著于某件事情的女人，可真是劳累，不免又对周兰兰笑慰了一下。

“兰姐，人各有命，他们自己走过的路，要自己去负责，我们这些做女人的，能怎么样呢？他们高高在上的时候，我们只能看着，他们现在落魄了，我们也只能看着。女人在男人的生活中，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有想清楚。当初，你和明达离婚的时候，我还傻乎乎地去劝说你，可你毅然地和他分手了。现在看来，也许你看清楚了，所以你从那个婚姻里面独立出来，你又重新找回了你自己，作为女人的你自己。现在，在许书记出了这种事情之后，你还在替他操心，不是容易的事啊。”

周兰兰也苦笑了一下。

“子图，人这一生，都是在丢失自己，怎么还说能找回自己呢。童少年时代的天真孟浪，丢了找不回来，美好的青春丢失了，也找不回来，美丽的容颜丢失了，也找不回来，许多宝贵的东西，一旦丢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感觉明达他早就丢失了自己，他原来的品格是那么亲民爱民，可是后来变了，变得那么机关算尽，那么的老于世故。他在电视上出现的时候，就像个演员，那么风光那么形象高大，可是私下里，我了解他，他变了，我看在眼睛里，怕在心里，不是怕和他受苦遭罪，我怕的是他这个人，我身边躺着的，是个我无法了解无法接纳的人，我受不了，所以我离开了他。可我没有想到，事情到后来，会变得这么糟糕，更想不到，他到底还是走到了人生的崖底，走到了万劫不复的绝路。作为他的妻子，能怎么样呢？虽然是离了，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而且还有了一双儿女，能说一点儿瓜葛都没有了吗？能不担心挂怀吗。”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艰难，周兰兰暗暗猜测，是因为自己的丈夫鹿一鸣身在外国，王子图才有了这么超然的态度，她无法理解，和王子图分别这几年之后的变化，会如此巨大。原来的王子图，性格温顺开朗，现在的她，变得对什么都丧失了热情，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似的。是秦可心和胡碧奴这两个女人改变了王子图么？是鹿一鸣的变化改变了她？或者说是生活本身的经验改变了她？现在的王子图，生在闹市，却仿佛置身世外了。她留了一头短发，不化妆，衣服也整洁朴素，看她的举止言谈，就感觉中间有层烟雾在飘。这么想着，周兰兰不由得仔细地打量起了王子图，眼前这个品貌端庄，性情温和的女人，她的目光柔和中闪烁着忧郁。嘴很小巧，鼻子特别好看，是美女的鼻子。在鼻子和嘴唇之间，漂浮着微妙的女性的柔和，两腮上，停泊着一种奇异的光彩，这无端地让周兰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周兰兰想和她再说些什么，可又感觉没有意思，正这个时候，胡碧奴把电话打到了周兰兰的手机里，说想约见她。周兰兰放下电话，心中自我沉静了一下，感觉有些尚且不了解的事情，就要浮出水面了。

16　诘问

海因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是胡碧奴始料不及的，王雅平的变节就更是她所想不到的。这个郊区出来的高中生，当年是那么胆怯，那么内敛，那么卑微。王雅平因为家里穷困，只能辍学了。有一天，她一个人在黄昏的海边，坐在礁石上傻呆呆地发愣，正巧胡碧奴路过，是胡碧奴把她从海边领回来的，随后的几年里，她把她培养成了一个很有能力的事业女性。

胡碧奴对她确实不薄，给她在城里买了住宅，配了专车，让她做了自己的秘书。她对王雅平这么好，说穿了也是想培养个贴心人在身边。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妹妹玉奴跟她的关系总是不远不近的，让妹妹玉奴给她帮帮忙，想都不要想。这让她感到了格外的孤独。王雅平也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很快，海因公司的许多业务她都熟悉了，并且时不时地在关口上给胡碧奴支上那么一招。这让胡碧奴很欣慰，以为这个帮手是上天赠赐给她的，后来，就逐渐地让她了解了公司的经营内幕，并且把许多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办。

胡碧奴发现王雅平对她不忠诚，仅仅是前些天，她刚从南亚的跨国公司回来。因为鹿一鸣要和她分手的事，使她的内心非常烦乱，身体也疲乏，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来到了海因公司的办公室。那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要是往日，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可是，那天她进来的时候，却发现王雅平正在她的房间里，在她的电脑上弄着什么。平常她的电脑根本不让任何人动，王雅平明明知道这个规矩，却趁她不在偷偷地看她的电脑，这有些让她起疑。见她突然出现，王雅平显然也吃了一惊，她急忙关了电脑，表情上极力掩饰着尴尬，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惊惧，连忙起身和她打招呼。这一刻，胡碧奴把一切都看在了眼睛里，心中愤恨，表面上却没动声色。

“奴姐回来了，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胡碧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朝王雅平挥了一下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王雅平迟疑着离开了，门关得很轻，可是，在那一刹那，两个人的心，彼此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胡碧奴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她打开了文件看了看，那里面记录了鹿一鸣和许明达的交往，记录了东海市许多官员从她这里拿走的黑钱，也有海因公司在国内外的一些不能示人的秘密。文件还在，可她知道这些文件的秘密性已经不存在了。王雅平这个丫头，为什么侦察她，她的目的是什么？胡碧奴越想越可怕，如果这些秘密被泄露出去，完蛋的就不单单是许明达一个人，鹿一鸣和她胡碧奴，还有东海市和南海省的许多官员，都得牵连在内，不得善终。

在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中，胡碧奴倒吸了一口凉气，也就是在那一刻，王雅平的生命前途，就被胡碧奴给设计了，她知道不能让她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因为，她活着就会使许多人无法继续活下去。

胡碧奴打了王雅平的手机，让她回来一趟。为了不惊动她，刻意轻描淡写地说让她陪自己去吃夜宵，之后又给还俗打了电话。还俗是她的一张王牌，这个人因为流氓罪被判过重刑，两年前和云虎从监狱跑出来之后，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还俗。他是胡碧奴用自己的美色和金钱把握并且可以随时驱遣的一个杀手。从那之后，他就在东海的表层生活上消失了，通过云虎操纵着一个小集团。一年前，就是他按照胡碧奴的意思，杀掉了周兰多，现在又要派他的用场了，她让还俗立即来她办公室，处理掉王雅平。

“让她从楼上掉下去，做得利索点儿。”

还俗在电话中没有说话，他每次接受胡碧奴给他的任务时都是这样，他是个习惯沉默的男人。这种男人，让胡碧奴感到力量的支持，或者说，让她更感觉可以信赖。胡碧奴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后放下电话，离开了办公室，一个人回了浅水湾涛尾路的别墅。

从鹿一鸣的离开，到王雅平的死，到许明达的失踪，这些天来，胡碧奴的脑子都快炸了。按说，鹿一鸣划归在她名下的海因公司，在这场风暴中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因为这个海因公司是个新组建的公司，而且一开始就在她胡碧奴的名下，这可能是鹿一鸣的高明之处，一方面给胡碧奴一个财富依靠，另外一方面，在关键的时候，他鹿一鸣就会把海因公司当作他掌握的东海实业集团公司这艘万吨巨轮上的一个可以逃生的救生艇。

可是，胡碧奴独立经营海因公司这两三年中，虽然没有直接做什么犯天条的买卖，要说她干的是完全干净也是不可能的。胡碧奴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她的胃口比一般的男人都要大，她的想法，有时候让鹿一鸣也不得不另眼相看。这三年来，海因公司的业务迅速发展起来，不但在全国的部分省市有了分部，就是在东南亚和在欧洲也已经有了相当规模的子公司。实际上，早在一年前，胡碧奴就已经和许明达有了默契，海因公司也有许明达的秘密股份。不过，这秘密股份只有许明达和胡碧奴两个人知道罢了，连鹿一鸣也被隐瞒了。如果许明达不说，胡碧奴不说，这个秘密就会永远保持下去。

可是，一年前，妹夫周兰多酒后说他知道海因公司有姐夫许明达的股份，结果因为这句话，周兰多丢了性命。现在，这个秘密除了她胡碧奴，还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周兰兰，一个就是许明达，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偷看了她电脑的王雅平。胡碧奴不希望许明达落在公安的手里，实际上，她也在寻找许明达的下落。本来她想果断地做掉周兰兰，当她了解到许明达在潜逃前曾经约见过周兰兰，脑子灵光一闪，让还俗先撤了。她的目的很明显，是想通过周兰兰找到许明达，正如周兰兰想通过她来找到许明达一样。可见，她的目的，是要先一步做掉许明达。

她给自己冲了一杯爱尔兰咖啡，身体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面，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流连着，心思却不停地往下陷。她的身体看上去十分慵懒，可她的内心，却在迅速地思谋着眼前的事体。

第一，既然她决然地做掉了妹夫周兰多，就不怕再做掉王雅平，做掉了王雅平之后，杀人就不再有那么多顾及。第二，无论如何要尽快找到许明达，然后让他和周兰兰一起，也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只有这样，她和海因公司才可以安然无恙。现在，王雅平大概已经从海因大厦的三十八层上下去了。还俗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周兰多就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到现在仍然是公安那边的悬案。收拾一个王雅平这样的小女人，对于他来说，摧枯拉朽。胡碧奴已经告诉还俗，做掉王雅平之后，让他出去躲避一阵子。她知道，只要还俗能从国内出去，由她亲手制造的这两个命案就将石沉大海，就将永远成为不为人知的疑案。可让她想不到的是，还俗做掉了王雅平之后，又捎带着洗劫了银行。

此刻，胡碧奴正在盘算着即将面对的困难，一夜没有睡着，眼看着天快亮了，她仍然没有睡意。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了困倦，刚要闭眼睛睡会儿，还俗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完成了你交给我的活，银行那案子也是我做下的，我想找个地方藏一段，你得设法让我和我的兄弟出去。”

还俗的话，让胡碧奴深为震惊。

“你怎么能这么干？杀了人，又去抢劫银行，你不想活命了！”

还俗的声音，透着不合适宜的沉稳，听上去有些阴郁。

“这种时候，你说这些话有用吗，下面的事，就看你的了。”

说完，他把电话给挂断了。

胡碧奴愣怔了一下，意识到事情必须得抓紧办，如果还俗落到了公安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胡碧奴准备出门去安排还俗外逃的时候，有消息告诉她，说还俗手下的一个兄弟，已经落到了公安的手中。她无法联系还俗，不知道还俗现在的情况。她如坐针毡，为还俗准备了可以躲藏的地点之后，就焦急地等待着还俗的消息。可是，这个还俗一直再没有给她消息，电话打过去，无法接通。她让人去公安那边打听，回来说，目前还没有还俗落网的消息。这让胡碧奴的心一直吊着，现在的她，突然就无法预料将来了。许明达没有了下落，还俗没有了下落，眼前的周兰兰，或者能帮着她找到许明达的下落，可还俗的突然失踪，着实让她烦乱不安。

许多天过去了，她仍然无法知道许明达和还俗这两个关乎她命运的人，到底藏匿在何处。她很少出屋，除了中间和刑警队说明了王雅平的一些情况之外，几乎没有离开过涛尾路的别墅。

妹妹胡玉奴好像已经从周兰多的死亡制造的悲伤中解脱了出来，整天在她自己的房间里面写小说。自从周兰多死了之后，胡碧奴可能是出于愧疚的心情，把妹妹接到了这座别墅中来和她同住。她去东南亚的时候，就动员妹妹和她一起出去散散心，可胡玉奴说自己不想动，整天蜗居在家，立志要把她看到的东海写在长篇小说里，要把她认识的东海留在历史里面。胡碧奴无奈，自己去了东南亚，回来的这几天里，妹妹都沉迷在她的创作中，看她的情形，完全是个成熟的作家似的，神情非常专注，对于她这个刚刚从国外回来的姐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连看也懒得看一眼。胡碧奴因为心中对妹妹有愧，也无奈于她，就任由她了。

想不到，在这个清晨里，妹妹玉奴破天荒地起得特别早，在宽敞的客厅里，坐在她的对面，眼睛里面很有几分神采，竟然对她笑了笑。

“碰到麻烦了？我知道，你已经碰到麻烦了。”

她说话的口气，让胡碧奴有些讶异，听她说话的口吻，好像她早就预见到了今天的状况。

“小玉，有话好好和姐说，别阴阳怪气的好不好。”

胡玉奴笑了笑，那笑容很灿烂，可是，分明有种刻意的嘲弄在话语里面隐藏着。

“许明达跑了，就连你的傍肩鹿一鸣也那么无情无义地离开了你，你能不心烦嘛，我知道你烦心死了。”

妹妹的态度让胡碧奴如坠云雾之中。

“小玉，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见姐姐烦心你就这么高兴吗？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姐姐？”

胡玉奴忽然整肃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眼睛盯着胡碧奴看，目光中仿佛含了热毒。

“兰多死了，王雅平也死了，接下来又会是谁呢？”

胡玉奴的话，让胡碧奴浑身一震，不禁暗暗想到，难道这一切玉奴都知道了么？再一想，不可能，性情温软的胡玉奴，总是对许多事情都表现得麻木，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她从来都对任何事情漠不关心的态度，一副娇弱的样子，又没有什么心机，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多呢。她胡碧奴做事向来谨慎，回想她指使还俗做掉周兰多和王雅平的那些细节，感觉十分机密，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内情，难道世上真有天眼？现在听她这么说，胡碧奴没有搭腔，只是迎着妹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可胡玉奴却不再说话了，仍然用眼睛盯着胡碧奴看。她们俩姐妹，就这么默默地对视了良久。

“你罢手吧，不为别的，就算为你自己想想，”胡玉奴顿了顿，然后语气凝重神情感伤，眼泪在眼圈里面转，“周兰多死得那么无辜，王雅平也死得那么无辜，我总感觉这些事情跟你不无关系。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可我也不是个傻子。”

胡玉奴的话，让胡碧奴听傻了，她想不到，妹妹已经怀疑到那些事情是她做的。此刻，在她面前，胡玉奴仿佛是个神灵，她这个自认为比妹妹精明得多的姐姐，此刻在妹妹面前，就像一张任何秘密都没有的白纸，原来她做过的一切，仿佛都在妹妹的注视之下。

胡碧奴把目光游移开去，从沙发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抱着自己的肩头，往这个城市的远方望去。那苍蓝的天空，天空中的悠悠白云，远处海岸线传来的涛声，还有这个城市沐浴在正午阳光中的倩影。这一切她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仿佛有些要忘记，仿佛有些想不起。可是，坐在她身后沙发中的妹妹，这个孪生的妹妹胡玉奴，让她突然间感到十分陌生。她那柔和的目光，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凌厉了？她平常低语说话的口吻，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强硬了？她胡碧奴做过的那些事情，连神鬼都不一定知晓，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丈夫是被我杀的，怎么沉静了这么久？她怎么也想不到，妹妹的城府会这么深。现在怎么回答她？怎么面对她？怎么和她解释？无论怎么说，周兰多毕竟是自己的妹夫，是妹妹深爱着的人，如果她有一天真正知道了内情，知道了那些事情就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干的，她会做出什么呢？她会对她怎么样呢？

胡玉奴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胡碧奴的后背，不想再说什么了似的，脸上有一丝痛苦的影子，一闪即逝。她站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客厅里突然空旷了起来，一阵酸楚袭上了胡碧奴的心，感到对不起妹妹。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停止了，眼下的情况，非常不利，必须设法找到许明达和还俗，找到这两个关系到她生死的人。

她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单位看看。保姆贺美珠出去买菜，还没有回来，她走到妹妹的房间门口，轻声说自己要去公司。

“玉儿，晚饭别等我了。”她顿了一下又说，“有些事情不是你应该乱想的，你不能靠着你的想象，就把姐姐看成是个坏女人。”

她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胡玉奴的回答，就转身离开了。她心中十分着急，准备先联系一下周兰兰，看看有没有许明达的消息。

第五章

17　微末小民

吴是有受的枪伤不是很重，子弹是从肋骨的间隙穿过去的。这让他不由得很感慨，他有点儿自豪地对外甥女说，穷人全靠着穷命运，有时候，穷人就得靠着一点儿的幸运，才能活得下去。

“月儿啊，你说我怎么就糊涂了，许书记怎么就是个坏人了呢？当年，我找你爸爸借钱给你表弟交学费，你爸爸不肯借给我，还挤兑了我一顿。我从你们家出来，大清早的，我就坐在马路牙子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没有办法啊，那叫没有活路啊。就是那天早晨，许书记溜达到了我跟前，他让我起来，把我领到他的家，让她老婆给我弄了吃的，也借给了我一笔钱，还给我安排了工作，让我在医院里面上班。这么好个人，怎么就成了腐败分子了呢？”

听着舅舅的话，江月感到眼眶有点儿发热。这么多年，舅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先是下岗失业，之后是病了多年的舅妈去世，这些苦难，让他这个一没有能力，二没有依靠的人，实在是无法应付。许明达做市委书记的时候，偶然间在马路上碰到了落魄的舅舅，给了他一些救济，那仅仅是一个市委书记做出的亲民爱民的姿态，或者说，是他做市委书记对一个落魄的下岗工人表现出来的怜悯之心。可是，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普通市民，和这个市的最高领导者，在那个清晨的一次邂逅，就让这个老实本分的市民感激终生。而那个最高领导者，仅仅是周济了他一下，仅仅是凭良知良能，给他安排在市医院的太平房里去看尸体，就是这么点儿的恩惠，就让这个市民对他感激涕零。江月在给舅舅削苹果，她听着舅舅念叨着许明达的好处，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一种复杂的感情，使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眼泪掉在了苹果上。

“舅舅，你别说了，你好好躺着休息吧。”

吴是有挣扎着要坐起来，江月怕他的伤口受不了，赶紧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嗔怪地制止了他。

“你别乱动，伤口弄裂了，可就有你受的了。”

吴是有咧着嘴，艰难地对着外甥女笑了下，辩解说伤口没有那么疼了，老这么躺着也不舒服。

“躺两天我就想回家了，也不能老在医院躺着，这得花多少钱啊。回家再躺两天，我就得上班去了。现在和以往不一样了，许书记倒了，没有人再会看他的面子照顾我了，要是把这份工作弄丢了，可就没有办法活了。这年月，像我这样的人，找个饭辙不容易呀。”

这个时候，舅舅还在担心花公家的钱。江月的心中有许多话在横着，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转过脸去，不敢再看舅舅，是担心舅舅看到她潮湿的眼睛。从记事起，她就没有在大人面前掉过眼泪，尤其是在过着苦难日子的舅舅面前，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舅舅，钱的事儿啊，你就别担心了，治病要紧。在这次抓捕工作中，你也是出了力的，我们队长说了，医药费刑警队里会负责的。你就好好地养伤，伤养好了之后，你再去上班吧。身体是本钱，没有了健康的身体，就什么都没有了，到时候表弟就没有爸爸，我也就没有了舅舅了。所以呀，你得听话，好好休息，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地休息过，现在正好休息休息。”

吴是有是个从来没有住过院的人，也是个从来没有休息过的人。他活了这么大，小病不吃药，大病也不住院打针，就是靠身体去熬，头疼感冒的一熬就熬过来了。现在，因为那天早晨的突然事故，他受伤住院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个难得的休息机会。可是，他就这么躺在床上，感觉到老大不习惯，身体里面好像爬满了蛆虫，除了伤口隐隐的疼痛之外，其他的地方，也都是痒痒的。不由得想起一句老话说，人懒能生蛆了。他长叹了一声，想想好多年都忙碌奔波，从来没有这么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不干活，这会儿倒是享福了。

外甥女每天下班了都来陪伴他，和他唠嗑，这可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享受。他按照外甥女的吩咐，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个听话的孩子，闭上了眼睛，仿佛想留住这样的时刻，在玩味、在体悟着这片刻的宁静，在珍惜这真正的休息。江月碰了碰他的胳膊，把削完了的苹果递给他。他又睁开眼睛，接过了苹果，生疏地咬了一口。

“月儿，和你说，舅舅这么大了，还没有吃过削了皮的苹果呢。削了皮的苹果，还真好吃，都是苹果，剥了皮的和不剥皮的苹果，吃着味道就不一样，可真是怪啊。”

看着孩子似的舅舅，江月忍不住笑了笑。

“你好好躺着休息，晚上你吃的可不少，要是上厕所，就喊护士，一会儿我得回队里。”

“你回你回，你忙你就回去，这儿的护士照顾我挺周到的，我现在也不是不能动，昨天晚上，我没有惊动护士，是自己去的厕所呢。”

“舅舅，你怎么能这样啊，伤口要是弄破了，你就一时半会儿都出不了院，还得多遭罪。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听话呢。”

吴是有嘿嘿地笑了下，继续吃着苹果，对削了皮的苹果熟悉起来了，样子有些夸张。

“月儿，海因公司的女秘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能从三十多层的楼上掉下来，我看是有人陷害。”

听舅舅这么说，江月眼睛看定了他，然后故意对这个话题不在意似的，用一种闲聊的口气问他。

“你怎么知道海因的女秘书就是被人陷害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

“不可能！”

“你怎么就那么断定是不可能呢？”

“我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反正就是感觉不可能。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海因大厦的后面捡破烂，对那里的一切我都熟悉，我知道，就算是夏天里窗子也从来不开，人家里面装的可都是空调，窗子一年四季都关得严严实实，那女秘书怎么能从窗子里掉下来，我看她就是被人给陷害了，一定是什么人把她给扔下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江月眼前突然一亮。

“行啊舅舅，真看不出来啊，你分析得还蛮有道理的。”

吴是有被外甥女夸奖了，心里有按捺不住的激动，这么多年来没有谁夸奖过他，被外甥女夸奖了，他那颗脆弱的心，怎么能消受得起呢，于是乎更加得意忘形地闲扯起来。

“那当然，舅舅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几年，许书记家我没少去，也知道胡碧奴和许书记家的来往。那些大人物说话办事，可跟咱老百姓不一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时候就那么轻轻的一句，整个东海市就天翻地覆了，就变了模样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别总是许书记许书记的好不好，他现在可是个在逃嫌疑犯，不是什么许书记许副省长了。”

“反正许书记是个好人，咱不能说丧良心的话，他们两口子对我不薄，没有他们两口子，这些年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过。”

江月把被角给他往上抻了抻，掖到了他的下颌。

“他一个市委书记关心老百姓是应该的，再说了，要是让我来看啊，以市委书记的身份，用这样的方法帮助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是他的什么荣耀，你根本就不用感激他。他要真是个好书记，就应该让全市的老百姓都吃饱穿暖，都有班上，都有钱花。”

吴是有听得似懂非懂，他不明白外甥女和他说的这些大道理，但他就认准了一个死理，谁对他好，他就感激谁。在他看来，人家许书记那么大个市委书记，能对他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那么关心，这是他吴是有的福气，是他给祖坟烧了高香。这些年来，他对许明达夫妇怀着无以复加的景仰之情，谁要是说许明达一句不好，他就会为他辩解十句。有时候，他在夜里，在太平间里，对着那些死尸也说许明达许书记的好，他说许书记是个好书记，是天下难得的好人，是个好官。那些死尸不能回答他，不能和他辩论，就由着他一个人说。他在那种孤苦的环境下，沉迷在他和许明达这个高官的关系中，并且感到万分荣幸，越发相信他是个好人。当他听说许明达成了腐败分子，成了在逃的嫌疑犯时，怎么也不相信是真的。这会儿，外甥女又和他说了许书记好多“坏话”，他从来没有给过谁脸色看，更不可能给外甥女脸色看。他沉默了，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睡去了。

18　秋夜

舅舅睡了之后，江月就回了队里，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想不到雷雨田还没有走。她在雷雨田的对面坐了下来，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对于雷雨田来说，这种眼神太熟悉了，虽然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远，可这样的眼神，过去总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也照耀着他的生活，他对生活的一切向往，要是没有了这个眼神的看管，就会失去意义。这两三年多，他一个人在东海市刑警队的单身宿舍里度过，要不是每个夜晚都能回味起这个眼神来，过去的那些个日子，真不知道如何排遣。此刻，这个眼神又这么看着他，而且就在近前，他都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看到她脸上的细微的绒毛，这让他不知道如何自持。他故作平静地喝了口水，并且抢先给这样的见面定了调子。

“你舅舅的伤不重吧？”

江月知道他在回避，也不勉强，目光沉静了一下。

“还好，我舅舅命虽然苦，可他命硬，子弹没有伤到致命部位，这会儿啊，又能吃又能喝的，看情形，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雷雨田又给自己点了支烟。

“那就好，告诉他，医药费队里来出之外，再给他一笔奖励，这符合规定。”

江月莞尔，没有接这个话题。

“这下有活干了，银行抢劫案，王雅平坠楼案，再有配合省公安厅抓捕许明达，一股脑压下来这些担子，人手没有问题吧？”

因为江月刚来没有多久，对人员状况还不太熟悉，所以就这么问了。雷雨田来的这两年多，手下确实培养了童强等几个能征惯战的得力助手，可是，同时处理这几个重要案件的侦察和抓捕工作，还真感到有压力。听江月这么问，雷雨田没有直接说人手够用不够用，他早晨的时候，已经把王雅平的坠楼案子交给了江月办理，之后又把银行抢劫案件，交给了童强的一大队，配合省厅抓捕许明达的工作，就交给了三中队的吴鹏，留下二中队的刘云机动。所以，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上午，云虎的归案，能不能使案件全面突破还很难说，童强他们对云虎的审问没有进展，他不承认抢劫银行案是他干的，更矢口否认和王雅平坠楼案有关。”说着，他突然想到，江月不了解云虎的来龙去脉，“哦，对了，这个云虎你不了解，两年前因为抢劫杀人未遂被判处无期徒刑，后来从监狱里逃了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了音信。这次突然在东海出现，和银行抢劫案有无关系还不能确定。技术处的资料没有过来之前，我们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他和这起抢劫案有关……你把主要精力放在王雅平坠楼案上，争取尽快找到突破口。”

听雷雨田这么说，江月凤目微睁，陷入了沉沉的思考。也许是职业的敏感，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王雅平的办公室里十分整洁，没有撕扯打斗的痕迹，根本不像是他杀的现场。如果定性为自杀的话，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仔细地考量。另外，死在她床上的婴儿，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中间有许多悬疑需要追问。

海因公司毕竟是东海市非常有影响的企业，从那座高大的建筑物里面传出来的许多事情曾经入耳，以前，她多少了解点海因公司的情况。作为胡碧奴的秘书，王雅平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呢？一个乡下女子，刚刚走向社会就到了海因公司，成了胡碧奴这个风云人物的影子，在物质旋涡里面成长起来，能够舍弃奢华的物质生活，突然自杀的可能性非常小。况且，听人传言说，她有个美国的男友，已经有了要移民美国的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自杀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那么，不是自杀的话，是谁对她下手的呢？而且手段这么残忍，连个婴儿也不放过。还有，那个婴儿是谁呢？据了解，王雅平还没有结婚，更不可能生子，婴儿的父母是谁呢？怎么突然就到了王雅平的房间，并且死在了她办公室套间的床上。

“海因公司的背景资料，我要仔细研究研究。”

雷雨田把办公桌上的一个材料袋，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是海因公司的部分材料，再想知道些什么，你自己去想办法。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也早点休息。”

说着，雷雨田站起身走了出去，剩下江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发呆。对东海官场腐败案的侦察工作，还没有具体展开，自己就先被王雅平案给缠住了，这将消耗她的很多时间和精力。就在昨天晚上，省厅的余厅长，通过特别电话联系她，指示她说，因为许明达已经负案潜逃，东海市的官场已经人心惶惶了，许多和许明达有牵连的人，都人人自危，你工作的核心内容，必须得迅速推进。

现在，东海刑警队面临的压力这么大，虽然雷雨田看似沉稳，但是江月非常了解他，他是属螃蟹的，里面怎么软，外面都是硬的。

办公室的窗子，突然呼地一声，被一阵海风吹开了，一股子咸腥的味道扑鼻而来。江月感到有一丝冷气侵入周身，身体在刹那间变薄了，有些无助，就起身关上了窗子，顺便把雷雨田桌子上的烟灰缸倒掉，然后回了自己的宿舍。

这一天下来，确实感到疲惫，她简单地洗漱之后，就躺在了床上，可是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老厅长让她完成的第二个任务，是和雷雨田重修旧好，这里面有前辈的关怀，也有前辈的歉疚。回想起两年前，老厅长把她秘密派遣到歹徒窝里去做卧底，在歹徒窝里滚过来的那些日子，她至今感觉不堪回首。虽然自己立了战功，虽然破获了一起震惊全国的大案子，可那些经历，在她和雷雨田心中，都留下了巨大的阴影，长时间挥之不去。

雷雨田是不理解她，可是她却不能原谅自己，她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的不洁之身交给他。所以，她在两个人感情特别融洽的当口，主动疏远了雷雨田，并且用许多扎心扎肺的话刺痛了他。到现在，雷雨田也不知道江月为什么那么无情地对待他，那样疯狂地弃绝了他。当初没有说，现在就更不能说。可是，两三年过去了，江月的心，仍然属于他，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颦一笑，他的刚毅和倔强，都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是那么生动，那么不可抵抗。

夜风吹动着窗帘，窗前的树影，也在无意义地随风摇动。远天的星星有一颗最亮，能照彻人的内心似的，在眨呀眨的。江月注视着那颗星星，心里却飘满了浮云。

19　省委书记

是日早晨，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调查组在省白云宾馆会议室里做出了先不进驻东海市的决定。东海那方面，由秘密侦察人员盯着，调查组坐镇省城进行指挥调度，并决定尽快报请省委常委批准。

联合调查组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根据当前形势的需要，考虑到，如果调查组这么先入为主地进入东海，目标太大。本来许明达腐败案的败露，已经使东海市的民情沸腾了，那些和许明达关系密切的官员，人人自危，风声鹤唳。为了稳定民情，联合调查组决定在形式上有意识地淡化侦察进程，可实际上却要加快步伐，也就是说，要内紧外松，内严外宽。会上，有中央纪委的领导和省政法委的领导到会听证，并且做出了具体的指示，要求除恶务尽。

散会之后，纪委书记雷达奚专门来到省委书记办公室，和钟光明沟通了情况，钟光明当面对雷达奚做出了指示。

“达奚同志，南海省委的意见，你们应该明白，整顿南海省干部队伍，是个巨大的工程，这个工程要搞，但是要有步骤地搞，在稳定大局，不影响南海经济建设的前提下来搞，你们组织的这个调查组，要隐秘行动，要不露声色地悄然出击。南海省的干部队伍要整顿，要纯洁，可要一步步地纯洁。杀鸡取卵，或者削足适履的做法，我们南海省不要搞，要务求实效，并且要注意总结，从根本上研究干部队伍廉洁自律的政治内因，乃至文化内因，从长远利益上考虑共产党人中的领导干部从业的政策参考，给我们的党，总结出一个使用干部管理干部的成熟经验，这是你们的又一项工作指标。”

雷达奚心里明白，钟书记这么说的真正意图，一方面，是要整顿南海省干部队伍中存在的问题，另外一方面，又要不影响南海省全面建设的大局。这种大局观念，是不能动摇的，可是，目前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姑息，东海市暴露出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东海市委市政府里面藏着多少大许明达和小许明达，谁也说不清楚。东海市表面的繁华，不能掩盖内部的混乱。现在，从抢劫银行案件的发生和海因公司秘书坠楼事件看，东海已经是波涛汹涌了。从多方面的迹象来看，仿佛有一只妖魔的手，在操纵着东海的局面，这只黑手在白天就缩了回去，在夜晚就蔓延开来，意淫着阳光下的东海。

“钟书记，许明达现在仍然没有下落，和他有关联的那些官员，已经坐不住了，有些人也已经开始四处活动了，东海市就要沸腾了。为了南海省的建设大局，我们拟订了一个以东海市为突破口，先行解决东海市的问题，然后再肃清许明达在南海省的势力这样一个工作思路。至于许明达这个大瓜蛋子，只要他没有潜逃出境，藏在了什么地方，都不打紧，我们提出拎起瓜秧找瓜蛋的战术。现在，公安部门已经在全省范围内发出了通缉令，想必他也无处可逃。等许明达归案之后，我们再拎着许明达这个大瓜蛋子，把东海市的这团烂瓜秧，彻底清理一遍。因此，我们已经做出了调查组先不进入东海的决定。”

钟光明书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目光向窗外望去，整个人陷入了思索之中。良久，他才转过身来，继续对雷达奚做出指示。

“达奚同志，基于目前的状况，我原则上同意你们的考虑，但是在具体步骤上，要做到步步为营。”他转过身来，眼睛看着雷达奚，“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许明达是东海市出来的，他在东海打造的权利经纬和经济体系，往小了说，直接和南海省内的某些利益集团有瓜葛，成为南海省政治经济生活中的一股暗流，往大了说，就无法想象了。所以，你们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在细节上必须慎重。”

雷达奚非常钦佩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省委书记，在他的眼中，钟光明的眼界和心胸，已经站在了时代的前头。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十分了解这位党在南海省的代表，南海省委的核心人物，他是个心思缜密、气度不凡的年轻书记，他代表党中央在南海行使最高领导权，面对大是大非的时候，总是这般地张弛有度。作为一个领导者，钟光明头脑敏锐，博学多才，思想从历史里走来，在现实中，又极其具有开拓性，他信奉马克思主义，却不照搬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作为单纯的年轻人，他个头高挑，容颜里面有年轻人脸上难得一见的威仪和慈祥；他的目光有时候看上去亲切，有时候看上去遥远；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高，有点儿像慈父叮咛孩子的絮语，可是他的言语中，有一股子让人无法违拗的力量。此刻，听着他的叮嘱，雷达奚深感责任重大。他站起身来，语气凝重地向钟书记做出了保证。

“请放心，我们会在行动之前，进行更深入的调查研究，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具体的部署。按照你和南海省委的意图，我们知道，张扬是没有必要的，不会弄出太大的响动，也是因为这样的考虑，才做出专案组暂不进驻东海的决定。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采取一种稳健措施，把这次行动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钟光明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说什么，转而谈了一下中纪委调查组那边的情况。

“达奚同志，中纪委调查组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在许明达没有归案之前，暂时不扩大追究许明达腐败案涉案人员的范围，有些问题你们掌握，先做到心中有数就成，他们明天就要撤离南海回北京去了，高洁同志让我转告省纪委，你们那边，他们就再不另行通知了。”

这个消息，让雷达奚颇感意外，可是，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会心地笑了笑，知道中纪委采纳了南海省委的意见，准备暂时撤回北京了。感到这样一来，牵涉南海省干部队伍清理工作的主动权，就掌握在了南海。

“钟书记，这样我们就可以自己把握节奏了，有了这个主动权，我们就从容多了，可以根据我们南海省的具体情况，来实现我们南海省的吏治精神和反腐策略，先……”

钟光明听到这里，对雷达奚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谈下去。

“细节我就不听了，我们就谈到这儿，达奚同志，我最近要出访欧洲，工作在大原则之下，你们就放手干吧，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雷达奚知道钟书记还有其他安排，就告辞出来，直接找政法委书记蒋军去了。

20　深山祭祖

秋夜有些凉，从海边吹过来的风，更增加了夜色的湿重。

许明达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羸弱。他一个人在大街上落拓地走着，心里不是滋味，颓丧到了顶点。想想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曾经是这个城市不可一世的主宰，可是现在，却成了无家可归的落水狗，一个正在挣扎着的在逃嫌犯。

他从落缨路走到海因路，看到了自己家过去居住过的小楼，又沿着涛尾路走到了巨蟹路，看到了市委大楼和市政府的大楼，仍然那么端庄地肃立着。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姐妹却仍然在这个城市居住着，可他不敢走进家门，不敢和他们联系，怕他们受到牵连，也怕公安的追捕。他早就把手机卡换掉了，不敢轻易往家里打电话，家人也无法联系到他。

他彳亍着，在大街上踽踽而行。回想起自己大半生的奋斗历程，有过艰难窘迫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有过英姿勃发宏图大展的青年时代，意绪更加纷乱。

当年，他出生在风口县一个普通的山村中，家乡的人们一直以他为骄傲，虎皮坡村的那些个乡亲们，包括那些外乡人，提起他的时候，脸上就挂着牛气。

生他养他的虎皮坡村，前面有条河。因为河水的颜色是豆绿色的，因此，村人都叫她绿绿河。绿绿河的北岸，是沿河行走的白沙滩，一色的细面白沙，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热，踩上去烫脚，隆冬天气沙子也是软的，严寒惟一无法冻僵的，就是这白色的沙子了。沙滩的外两步远，是无边的红毛柳丛，有一人来高，随着河风经年累月地摆动，像妖魔的手，在召唤着什么似的。绿绿河的南岸，有一处断崖，这处断崖曾经发生过一个奇特的故事，一直在告诫着虎皮坡的乡亲，不能太贪婪。

若干年前，有一个性情贪婪，总爱占别人便宜的恶人，今天偷这家的鸡，明天偷那家的鹅，搞得河南河北的人都不安生，人人心里都存着愤恨。可是，又因为他面目凶恶，人高马大，在这一带横行霸道，走路都螃蟹似的，没有人惹得起他。乡亲们对他，是敢怒而不敢言。有一天傍晚，他从集市上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路过断崖的时候，正好碰到一头野狼在断崖下打洞，他在情急之下，就把露在外边的半截狼屁股抱住了。

野狼是有力气的畜生，拼命地往外顶。他哪里敢让野狼出来啊，就拼死力抵挡着蛮横的野狼。他期盼着能有个路过的人，帮助他脱身。可是黄昏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幽幽流走的河水，和绿绿河对岸随风浮摆的红毛柳丛。红彤彤圆滚滚的太阳，眼看就要沉入地下，仍然不见一个人影。

在和野狼的对峙中，他已经耗尽了力气，浑身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热汗。野狼仿佛也没有了力气，可是，因为求生的欲望，它总是在沉寂了一会儿之后，就突然发起反击，他也就一次次抵挡着。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残阳。

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断崖下路过。他也是从集市上回来的，也喝了酒，趔趄着脚步，嘴里面哼着村野小调，肩头上扛着把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锄头，踉跄着走来。抱着野狼屁股的他看到了，就像看到了救星似的，嗷嗷地大声求救。那个小伙子打了一个愣怔，才发现了他，好奇地走过来，凑近一看，他抱着个狼屁股，就问他，这是干啥呢？他眼泪都流出来了，说兄弟你救救我吧，我倒霉都倒透顶了，大天白日的，就碰到了这个，要不是兄弟你路过这儿，我可就死定了。

那小伙子眯着迷蒙的醉眼，很感兴趣地看着他，看马戏似的，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他就涎着脸，恳求小伙子救救他，说兄弟你快帮把手救救我吧，我会给你好处的。可那小伙子，若无其事地在旁边坐了下来，说你想让我救你，你给我说说，你这么多年偷了多少东西，黑了乡亲们多少东西，你从头到尾给我说说，说了我才肯帮你。抱狼屁股的，先是不好意思说，可不说人家不救他，就说了自己做下的几件坏事。那小伙子见他停下来，就让他继续说，你继续说继续说，把你这些年干的坏事，都给我说出来。他见天越来越黑了，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就恳求说，小兄弟，你就行行好，我过去他妈的真不是人，稀图人家的便宜，就偷点鸡啊鹅啊什么的。那小伙子嬉皮笑脸地鼓动他，你说你说，继续说，把这些年做的坏事都说出来，我知道，你不只是偷鸡啊鹅啊什么的，你还偷女人，你偷了不少女人对不对？

抱着狼屁股的无奈，就说了他这么多年都偷了谁家的牛啊马啊，还有那些被他搞过的女人。坦白完了就说，兄弟我可都跟你坦白了，这些事，就你一个人知道，可不能往外说啊！那年轻人用手指头在他的鼻子尖上指画着说，你干下的这些缺德事，谁不知道？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告诉你，谁都知道！你平时横行霸道，没有人敢和你讨公道，今儿倒好，老天爷让你抱了个野狼屁股，真他妈的是老天有眼。说着，他忽地站起来，手指着那个抱狼屁股的大骂说，你知道你搞的女人中有谁吗？其中有一个是我婶子，为了这个，我叔叔上吊死了！你他妈的，还指望我救你，没门！我看这个狼屁股，你就抱着吧！说完，那个年轻人就转身离开了，挽起裤腿子，悠闲地涉过了绿绿河，嘴里仍然哼着村野小调，渐渐地消失在红毛柳丛中。河这边的断崖下，留下了抱着狼屁股的人，他对着苍凉的夜晚，声嘶力竭地哀号了一声，然后，夜晚就归于平静了。

第二天早晨，人们在断崖下，看到了抱着狼屁股的，看到了被撕扯得破碎了的尸体，狼却不见了。

许明达在东海市的大街上，想起了家乡的这个传说，感觉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抱着狼屁股的人。再不会有人拯救他，过去的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事也都是自己做下的，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当年，他从虎皮坡考上了风口县的师范，因为爱好诗歌，在县报上经常发表些作品，毕业之后，被风口县委办公室要去做秘书了。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安分的小秘书，还经常沉迷在浪漫的诗歌王国中。自从他和周兰兰认识了，相爱了，结婚了，因为周兰兰父亲在官场的好声望，他就在官场上一帆风顺地走了过来……

这么想着，许明达忍不住自我嘲弄地摇了摇头，感觉这种时候想这些，有点儿滑稽，也太荒唐。他想，如果把一个人一生中不同时期在生活中的表现进行综合整理，之后，再用电影手法进行剪辑，不同时期的哭，不同时期的笑，不同时期的得意和懊丧，都进行编辑整理，那这个人的人生就太荒唐太滑稽了。自己现在正处在人生的最低点，是风光之后的灰暗，是荣达之后的败落，是神圣之后的耻辱。此刻，他感到，自己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他的养育之恩，他回顾着自己的过去，仿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就这么潜移默化地变了，从一个浪漫的诗人，变成了一个违背道德良知的贪官、坏官。

这些年来，先是在风口县，然后是在东海市，官职一步步地往上走，威风和一个人的势力，就越来越大，瘦削的身体，也变得臃肿肥胖了。这一路上，他忽略了那威风和那势力是党和人民授予他效忠党效忠人民的资格，灵魂里个人的欲望膨胀了，也麻木了，以为那是自我人格力量的无限夸张和放大，以为是自己的能力给自己造成的生存局面，是个人的生命荣达。所以，心思里面就感觉自己不可一世起来，他的所作所为，就颇有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意味儿了。

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通天路上来了，这条路是东海市最长的马路，它从海滨广场延展到城市的中心，然后，有几个大回旋的弯，直接连接着郊区的高速公路。过去，他经常在早晨来这条繁华的马路上走走。这种习惯，是在当东海市市长的时候养成的，一直保持到他离开东海市。那时节，他用眼睛浏览着四周的一切，感觉自己是东海的上帝，这座城市的一切，都由他来亲自缔造，他的手指到哪里，哪里就会按照他的意愿发生变化。他能把平地变成高楼，也能把高楼变成平地，能让道路转弯，也能让弯路取直。他做市长的时候，在城市建设上，破釜沉舟地进行着改造。当时，在资金紧缺的情况下，他的意图，虽然遭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强烈反对，可是，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决策。他让临街的单位出资修路，布置花池和草坪。当时有许多单位的头头，不是公然反对，就是消极抵制，以市政府的名义下发的文件，迟迟得不到执行。在这种情况下，他在市政建设会议上发了脾气，用十分严厉的口吻批评了各个单位的头头，并且站在城市发展的未来时态上警告了他们。

“城市建设，对于当代城市人民生活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事业，这关系到东海的民运，也关系到东海的经济建设。东海市能否在经济大潮中大张风帆，对城市建设的改造，事关全局。说到底，城市的硬环境建设，决定城市的风格趋向，也关乎城市的人文建设。话我就不多说了，也别和我谈条件，不能完成改造任务的单位，单位法人就地辞职，不辞职就由市政府出面免职……”

从此，他得到了一个霸王市长的外号，但是，结果是各个单位都按照市政规划办的规划指标，圆满地完成了任务。那次会议之后，东海的市政建设就突飞猛进、日新月异了。他每天清晨走在东海的大街上，看着城市一天天在改观，内心中就会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而此刻，他的精神颓废到了极点，形状也狼狈到了极点。在他的眼睛中，周围的繁华仿佛幻觉，那些高大的楼盘，仿佛在有意孤立他，路灯和霓虹灯的光影，更是渲染着仿佛不相关的意绪。

这几天来，他东躲西藏，先回了老家虎皮坡一趟，在山里祖宗的坟茔地伫立了很久。茔地的附近，有一片已经被收割了的荞麦田，小时候，他父亲领着他，在那片荞麦田里面收割过荞麦，给他讲述他的祖父、曾祖父和几辈子的先人，讲述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故事，他们都是安分老实的农民，他们吃过的苦数也数不清，可父亲的话语中间，流露出的却是做老实人的自豪。

他站立在祖坟的前面，秋日阳光下的坟茔，显得极度荒凉，坟头上飘摇着半枯半荣的秋草，入目之后都变成了尖刺。他还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几年，因为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父亲享受到了作为一个农民永远都无法享受到的荣光，因为他的发达，村里乡里县里，也包括市里的好多人，都恭敬着老爷子，让他感到生了个好儿子，有出息的儿子。老人家是微笑着闭上眼睛的，可是现在，他竟然沦落成了个在逃犯。本来已经没有脸面来见先人，可他就是想来祖坟这儿看看，想给祖宗先人磕头谢罪，来给父亲，给祖父和先人，尤其是给自己的母亲，再上一炷香。

小学中学时代，他都是走读，母亲每天都起得很早给他做饭。她老人家有严重的风湿病，一到冬天，就筋骨疼痛。在许明达少年时代的记忆中，每年的冬天，一到夜晚，母亲就呻吟着，而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他后来去了县城读师范，母亲就把舍不得吃的鸡蛋淹成咸的，每次他回来，临走的时候，给他拿上二三十个，送他到门口，告诉他一天吃一只。他到风口县委上班当秘书的时候，母亲就嘱咐他要好好工作，母亲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告诉他好好工作。他当上东海市市长的时候，母亲仍然是告诉他好好工作，他当上市委书记的时候，母亲还是那句话。他去省城上班的前一年，母亲去世了，临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仍然是让他好好工作。现在，他站在母亲的坟前，几乎无话可说，悔恨的泪水，潸然而下。

他在风口县虎皮坡的山中滞留了两天，之后又往深山中走去，在一个更偏僻的山岙中，他找到了表叔家。

表叔家他有许多年没有来过了，还是在读师范的一个暑假，来山中消过暑。那时候，表叔和表婶对他特别热情，表叔带着他上山打野兔和松鸡，回来表婶就给收拾了，蒸煮得满院子飘香。从那之后，他因为工作忙，就再没有来过这里。

院子还是那个老院子，房子的四周，用粗硬的山柞木杆子围成一个护栏，为的是防止野狼和狗熊的闯入。房子也没有翻盖，看上去已经十分老旧，椽子头有腐烂的迹象。他站在护栏外面，不敢进去，里面的两只狗，冲着他汪汪地叫着扑过来，在护栏的里面，蹿着跳着招待他。表叔听见狗叫，从屋子里出来，边走过来边仔细地打量着他，嘴上说自己老眼昏花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贵客。他对表叔说：“表叔是我，我是明达。”表叔站在他近前，一双老眼凑到他的脸上，辨认了半天，才开了护栏门，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让他进来。

“是明达大侄子啊，这么些年都没有来了，听说你当了大官，忙啊，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能再来表叔这里看看了呢。”说着，他冲屋里喊，“老婆子，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表婶子出来，先是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阵，然后紧着小跑过来，看上去腿脚十分地不灵便。

“是大侄子来了，太阳从哪儿出来的呢，从西边出来的么？今天早起，我就看见两只花尾巴喜鹊在门口的树梢上叫啊叫的，赶也赶不走，还真是有贵客来了。”说着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快往屋里坐，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听着表叔和表婶子老两口的话，许明达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身子有点儿僵硬，脚跟随着老两口往屋里走。进屋之后，表婶子给他脱了鞋，推他上了炕。小火炕是木柈子火烧的，十分温热，把他身上挂着的寒气，顷刻间就驱赶掉了。紧跟着，滚热的蒙古浓茶端了上来，摆在他面前。表叔对他笑了笑，说你喝你喝，然后就摘下墙上挂着的猎枪出门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听到屋子后面，嘭嘭嘭地响了三枪。

表婶子在院子里面洗干菜，听到枪声，就转头对屋里的他说：

“你表叔的枪法那才准呢，可从来不放空枪。”

他也笑了，隔着窗户，回应着表婶子。

“我知道，我小时候和表叔进过山，亲眼看到过表叔的枪法，他一枪撂倒过一头大黑熊瞎子。可现在他的眼神不是很好了，枪法还是那么准吗？”

“准啊，准着呢，他现在放枪，可不是用眼睛，他的耳朵灵，他是用耳朵瞄准呢。”

表婶子正喜笑颜开着，表叔就从屋子后面转悠出来，裤腰上挂着三只肥胖的松鸡，到表婶子跟前，把三只松鸡摘下来扔在地上。

“眼神不行了，有只野猪噌的一下，就跑没影了，要是早些年，让我瞄住它，它就没有跑。”

表婶子一边拉过那三只松鸡，一边抬眼睛看着表叔。

“别不服老了，方才明达大侄子还夸你呢，说你一枪能撂倒一头大黑熊瞎子。”

表叔兴致高起来，走进屋子里，把猎枪挂在了墙上，然后上炕盘腿坐下，和他拉起了家常。

“还是大侄子你厉害啊，把那么个灰秃秃的东海老城，领导成了眼下这个规模，表叔我是连想都不敢想啊。你啊，书没白念，给祖先长了脸，增了光，表叔也跟着敞亮。”

听表叔这么说，许明达暗自叹了一声。以往有谁恭维他，感觉心里十分舒服，碰到个不会说话的，冲了他的肺管子，就感觉不是滋味，可是这会儿，表叔当面这么夸他，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他没有和表叔说自己现在的处境，更没有勇气和表叔说自己现在是有罪在身之人。他把目光从狭小的窗户望出去，远山如巨大的蟒蛇一样连绵起伏，仿佛在游动着，山中隐约的水汽，在制造一个神秘的境界。近处，有一片开阔的白桦林，在院落和白桦林中间，有一条小河静静地流淌着。水湄上的秋草，已经苍老，草尖上呈现出老黄色。虽然是正午时光，可阴暗处仍然有没有融化掉的秋霜，这情景，让人想起白居易的一句诗：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

表婶子在外间，把豆油放在热锅里，豆油的天然香气，立即就飘浮出来，四散开去。紧跟着葱花爆锅，那浓香让人感觉到生活的殷实和美好。松鸡鲜嫩的肉块也下锅了，灶坑里松木柈子火，猎猎燃烧，噼啪作响。只一会儿工夫，院子里漂浮出野味儿的熟香，撩人鼻息，惹人胃口。

许明达已经许多天没有吃过一顿好饭了，昨晚，在山中熬了一夜，早就饥肠辘辘了。表叔用一只瓷壶烫了酒，两只小瓷盅擦了又擦，放在他面前一只，然后又倒满了。

“咱爷俩闷两盅。这酒好啊，还是你爸活着的时候给我的，说是你从城里捎给他的，他给了我一瓶，这些年，我一直没舍得喝。”

表叔的话，让许明达一阵阵发呆。表叔叫他，问他有什么心事没有，他忙着掩饰自己，慌乱中，碰洒了表叔刚刚给他倒满的酒。表叔连声说可惜可惜。

“好东西，可不能糟蹋。”

他把掉落在炕上的酒盅拿到桌子上，表叔重新给他满上。接着，表婶子把松鸡炖蘑菇用铝盆子装着端上了桌，那一盆乌紫的美食，能让饥饿的人立即入迷。可是，许明达只是吃饱了肚子，根本没有感到美食和美酒的好处。

在山中只住了一夜，因为他感到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这两个老人家的热情。他们的纯朴，他们的盛情，都让他感到扎心，一种愧对了天下的心情油然而生，所以，第二天早晨，他就执意下山了。

第六章

21　两个能人

许明达想见前妻周兰兰一面，虽然是离婚有几年了，可到现在为止他才发现，有些话还就只能和她说。十天前，他已经给身在温哥华的周兰兰打了电话，简单地说了自己的处境，并且表示希望她能回来一趟。周兰兰没有表示吃惊，她那份平静，让他感到特别的震撼，仿佛她早就预视到了他今天的下场。这中间，有一个聪明女人的傲慢，也有一个前妻对他的怨怼。她没有说回来不回来，更没有说什么时间回来，可许明达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会回来。因为他太了解她了，周兰兰是个很传统很重情义的女人，即便是离婚了，可他们之间的感情隐约还在，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夫妻了，过去的情分不能完全斩断，他许明达不能，她周兰兰就更不能。

现在，他已经后悔让她回来了，原因在于，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她都没有参与，非但没有参与，她一向是个不赞成者，而且是个绝对的反对者。另外，许多事情她还不知道，这个时候让她了解到内幕，会让她难以做人，说不定还会牵连她。再说，警方正在全力抓捕他，说不定她一走出飞机场，就让警方盯上了。

回到东海的目的，是想见鹿一鸣一面。如果鹿一鸣能在短时间内把一些事情进行妥善处理，不但能保住他鹿一鸣和整个集团公司不至全面陷落，他许多明达也许就有保住脑袋的希望。

这么多年来，他和鹿一鸣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密不可分血肉相连。自从他认识了鹿一鸣，就有种明主爱良将的迫切心情。鹿一鸣是清华大学经济管理系高才生，尤其是他对市场经济的见解，让许明达感到，鹿一鸣有个创造型的高端头脑，这让他为东海市的经济建设有了领军人物而感到兴奋。在最初的日子里，鹿一鸣对东海市经济建设的宏观构想和微观规划，都让许明达觉得眼前一亮。接下来这些年，他和鹿一鸣共同打造了东海的经济环境，使东海市的经济建设走在了全省的前列，事实证明了鹿一鸣的能力，是他让东海的工业产品、农业和渔业产品走出了国门，冲出了亚洲。

东海实业集团从无到有，鹿一鸣是个创业者，许明达则是个积极的支持者。用地的审批，税收的减免，许多方面，他都给了政策性帮扶，使东海实业集团在东海市，乃至南海省，迅速地成长起来。后来，随着事业的发展，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逐渐加深，彼此之间相互信赖，情谊好比兄弟一般。

在一次共同出访的时候，鹿一鸣曾经和他说过：

“我拥有的，就是你拥有的。”

这句话，是在圣彼德堡的一个豪华宾馆里面说的，当时，房间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外人，他们俩就着叫上来的牛排和熟杏仁，喝着威士忌，在异邦的午夜，两个人的心，仿佛越来越贴近了。那是个迷人的冬夜，房间里面的壁炉亮着明火，黑色木炭在壁炉里燃烧着，发出的热力是那么贴近自然，那种特别的温暖让人感觉十分体己。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把墙壁上落难的耶稣像融化在一种静穆中，他的身子，在人世间已经显得太过单薄了。

“一鸣啊，东海市的经济框架，是环海经济圈里面一个比较典型的范例，可东海的海运事业，一直没有得到发展，是你这个清华大学的高材生，给东海作出了前所未有的贡献，让东海从一个寂寂无名的中等城市，一跃成为具有世界知名度的发达城市。作为市委书记，我感谢你啊，我代表全市五百六十万人民，对你表示最诚挚的敬意。”

两只高脚杯碰在一起，轻微的脆响，成为圣彼德堡之夜的一个漂亮的音符。

“许书记，东海能有今天，都是你的心血。”

许明达把酒喝下，对他笑了笑。

“经济学我是个外行，哦，虽然不能说完全是个外行，可毕竟是个半吊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的大前提下，许多领导干部，都迷惘困惑，我也不例外。东海能有今天的局面，没有你这个经济学专家的全力倾心，那是不可能的，今天的繁荣局面，那简直就是无法企及的，所以，我是真心的感激你。”

鹿一鸣把两只杯子再次斟满了。

“这么多年来，我自己的所学，使我的理想得到了膨胀，所以我构想的城市经济建设的规模格局，正好暗合了东海的情况，相对于东海来说，不是东海选择了我，而是我主动选择了东海。是东海成就了我的理想，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得感激许书记您对我的知遇之恩。”

“不论是东海选择了你，还是你选择了东海，从现实状况出发，我们的实际情况是，东海已经进入了市场化、国际化的时代快车道，你在这中间的作用，是不能低估的。时代造就英雄，英雄反过来也创造时代嘛，这是个无可争议的辩证关系。”

两个人边喝着，边随意地谈论着。他们都能感到，那不是相互吹嘘，而是真诚的交流。作为市委书记，许明达佩服鹿一鸣的经济学学识，而鹿一鸣作为集团老总，更加佩服许明达的胆识和魄力，两个人在圣彼德堡之夜惺惺相惜。

“许书记，您怎么看我们俩的关系？”

听鹿一鸣这么问，许明达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释然地笑了笑，又用自己的酒杯，去碰了碰他的酒杯。

“我们之间，应该算是朋友的关系吧。”

说完，两个人相视而笑。鹿一鸣递给许明达一支烟，然后又用一种深情的口吻说道：

“您知道，市场经济不能独立于人文伦理之外得到理想的发展，它需要社会人群去践行，说到底，无论什么样的经济模式，他的原始动因，始终是人。而人的现实处境和心理要求，是经济模式得到充分利用的前提条件。在我们东海，如果没有您这样的市委书记的鼎力支持，我个人的理想，就无法在东海得到实现，东海实业集团就无从谈起，东海的工业、农业，包括渔业，以及海运事业和城市建设，就无法得到快速的发展。按照原来的状况看，别说是走出亚洲，进军欧洲，就是在南海省，也无法期待今天的局面，没有这些，说到底，东海仍然是个不起眼的滨海渔村罢了。”

那天夜晚，他们畅谈了很久，话题涉及东海的过去、现实和将来，也涉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人问题。可以说，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联盟，就是东海市的政经组合，他们俩人都对这种联盟充满了好感，或者说，充满了令人动情的憧憬。

也就是说，在圣彼德堡的夜色中，他们就把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生格局，也已经注定。

回想起当初的那一幕，许明达仰天长叹。现在他许明达浪迹在东海市繁华的街头，看着周围的高楼和路桥，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等待着见鹿一鸣一面，按照他们十几天前的约定，他们见面的时间是今天晚上十点，地点是蟹嘴路工农桥下面的一个报亭。这里安静，来往的多数是郊区早起进城卖菜的农民，十二点之前，这里不会有人，只有个孤零零的、就要熄灯休息了的报亭。

他在九点刚过就走过来了，在报亭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然后坐在偏僻的桥墩下的一蓬枯萎的秋草上，想借着路灯的光看看报纸，可是灯光太暗淡，他看不清楚报纸上的字迹，就把报纸垫在了屁股下面，所以，那张发表着腐败副省长在逃消息的晚报上的内容，他并不晓得。事实上，鹿一鸣早在和他约定的第二天，就已经离开了东海，躲藏到国外去了，他能等到什么呢？也许过了十点钟，他就知道了。

22　停尸房

市医院太平间有两排砖平房，房檐下面并没有窗子，每隔一米，就有一个小小的气眼。前排房子的头一间，倒是有窗子，里面有灯光，一只铁皮烟筒从房檐下的玻璃窗里伸出来，仍然冒着烟。在这个院子里面显得很奇特，它是灰蒙蒙的白，随着风，向天上飘去。

吴是有是昨天下午来上班的，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伤口虽然已经拆了线，可伤口里面凝固的血痂，仍然让他不能随便转动自己的身体。他平常老是吹嘘自己的肉皮子好，碰个小伤小口子啥的，不用理，没有几天就会自然愈合。这次是枪伤，他感到枪伤真是不容易好。可是，他怕现在的饭碗丢了，不能长期不上班。原来有许书记，有许书记的爱人周兰兰照应着，全医院的人都高看他一眼，没有难为他的。现在许书记倒了，周院长也早就离开了医院，他在这个医院里，已经没有了依靠，得靠自己处处小心才是。

本来和他替班的老马头，跟他的感情不错，他住院的这些天，都是老马头一个人在盯着。昨天傍晚的时候，他来到太平房，老马头和他交代了一下，就急着回家了，临走的时候，说老伴这两天哮喘病又犯了，脚步急得不得了。吴是有本来想和他说句感激话，可老马头已经出门了。秋天的风，把看尸房的房门呼哒一声关上，里面的灰尘一阵乱扑。

吴是有捅了捅炉子，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按照医生和外甥女江月的叮嘱，吃了消炎药，又小坐了一会儿，安稳了下心神。炉火渐渐地旺了起来，从里面闪烁出来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因为外面的秋风大，烟道透气性好，所以炉子特别好烧，炉火猛烈地燃烧起来，小小的看尸房，很快就温暖起来。

天色已经晚了，本来就阴暗的看尸房就更显阴暗了。吴是有把灯拉开，200W的白炽灯亮起来，小小的看尸房，顷刻间就被照得通明透亮。

看尸房里面有个通向停尸间的门，是木茬儿的，没有刷油漆，显出苍白。吴是有推开那个在别人看来满有玄机的门，走进停尸间。

这两年来，吴是有有个偏好，愿意去看那些尸体。虽然在别人看来，人活着千差万别，死了却都是一样。可是在吴是有的眼中，人死了也不一样。表面上，都平平静静地躺在那儿，可他们仍然不同。他们的前生和来世都不同，牵涉到他们的那些故事也不相同。他们穿的衣服不同，表情也不相同。从好多种迹象上看，他们仍然能分出贫富贵贱，差距简直无处不在。

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有寿终正寝的，有病魔缠身抱憾而亡的，有车祸暴死的，有积劳成疾活活操劳死的，有被人仇杀的，也有绝望自杀的，还有伏罪枪决的……原来死也是千差万别，各有不同。他经常去看那些死者的表情，有痛苦的，有安详的，有麻木的，也有表情模糊不清的。好些天没有见到他们了，那些情状各异的尸体，那些没有生命的人，他们安静地躺在那儿，扔下的是身后的喧嚣，能够带走的是什么呢？是心理上的安然、贪欲、遗憾？或者是爱是仇恨？说穿了，能带走的，也就是一个横亘在心间的、一个别人无法猜测的念头，其他的，就都无法带走了。

穷人吴是有经常能从这些死者的身上获得安慰。在他看来，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有高官，也有富豪，有好人，也有坏人，可是，死了之后，富豪变成了伶仃鬼，高官变成了黑黢黢的委琐鬼，好人和坏人却是难以分清了。吴是有知道，许多人都把尸体当成了鬼，显然是错了，尸体就是尸体，尸体不是鬼。那些拿着尸体当鬼的人，他们怕见尸体，而鬼却在他们自己的心尖上跳着舞。吴是有不怕，他清楚尸体就是尸体，是一个人的灵魂厌倦了尘世的生活，离开了尘世之后遗留下来的生命残渣，生命的残渣，才是尸体，就像他每天在大街上拣到的垃圾一样，是人们遗弃的废物，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有时候，他发现个脸熟的，面善的，就蹲下身来，和那尸体说话，说他自己在尘世中的苦恼和艰辛。尸体却是那么大度地沉默着，任凭他唠叨。他感到，他只有在这些尸体面前，才有了充分的话语权，他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说好话，说硬气话，高兴夸谁一句，就夸一句，高兴骂谁一句，就骂一句。平常走在大街上，无论在哪个面前，他能这么放肆吗？那些活着的人，都比他强大，只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才给他点儿做人的尊严。

王雅平的尸体已经被法医切开了，又缝合了，在最边上的角落里，寂寂无闻地横陈着。虽然有了浓浓的尸臭味，因为是涉案尸体，所以还没有火化。他在王雅平的尸体前站定了身子，看了她一会儿，感觉自己和这个女人还是比较有缘分的。因为在黎明的黑暗中被她绊倒，然后又被枪打了、住院了，现在又在这里见面了。他想说她两句，说什么呢？她活着的时候，在那高大的楼房中，是这个城市的上流人物，他怎么能和人家比呢，本来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个时候，他想说她两句，可是真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突然感觉有些累了，转身走出了停尸间，想回到看尸房的小火炕上去躺一会儿。他的一侧是停尸床，一侧是储存尸体的冷藏柜，他路过了那么多死人，也路过了他已经熟悉了的气味儿。

他的身子恹恹的，推开门进来，让他想不到的是，他日思夜想的恩人许明达，竟然坐在了看尸房脏兮兮的小火炕上。

许明达一身普通农人的装束，灰咔叽布的上衣，有四个兜，兜盖子都皱吧吧地翻卷着，裤子卷着一只腿子，沾了些泥点子，脚上穿着破旧的胶鞋。这身装束，显然是有意化装了。看他的表情，也失去了往日那神采飞扬的光华，灰暗暗的。许明达这样的情状，突然莅临小小的停尸房，令吴是有十分错愕。他急忙趋前一步，想问问许明达怎么是这样的装束？怎么就来到了这里？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呢，许明达的身子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他昏厥了过去。

23　情分

对于江月来说，今天的夜晚，月色十分孤高。月亮在高远的天际孤悬着，那皎洁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清新的海风，从大海的胸肺里呼出来，然后向夜空中漫散开去。

下午的时候，她给舅舅办理了出院手续，想送他回家继续休息几天，可舅舅怕丢了饭碗，着急去医院的太平间上班，江月就开着车把吴是有从武警医院送到了市医院。在医院的门口，吴是有就下了车。江月要送舅舅进太平房，可被舅舅拒绝了，他不想让外甥女走入那肮脏可怖的地方。无论江月怎么坚持，吴是有连推带阻地让她走了。她在车上，看着舅舅的身影，舅舅的背有些佝偻，形容可怜兮兮的。她的心有些发酸，暗自哀怜舅舅命苦，她眼见着舅舅拉开了太平房的门，刹那间，感觉舅舅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她忍不住一阵心酸，眼泪潸然流了下来，就那么沉静了良久，才摇上了车窗。

她回到刑警队的时候，雷雨田正在和武警的同志研究布控方案。

据可靠的线报，建设银行分行被劫案的漏网人员，目前仍然潜伏在东海，市委和省厅的领导亲自督办，要求他们务必在近期侦破此案，除恶务尽。雷雨田是行动的总指挥，按照他的安排，武警和公安警察混合配置，在控制海关、车站、机场等主要出口之外，要求治安联防人员也要积极配合，在城市的外围形成一个控制圈，发现可疑人员，就立即采取行动。

江月进来没有多久，会议就结束了，各路人马分头行动，纷纷走出了会议室。雷雨田仿佛没有意识到江月的存在，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给江月分配任务，会议结束之后，他收拾了文件往外走。这种无声无息不言不语的样子，让江月感到不能忍受的压抑。这些天来，他总是对她这么爱理不理的，虽然她主动和他搭讪，得到的，却是不冷不热的只言片语，他的表情，冷漠得可以让一池春水立刻结冻似的。

刚开始的时候，江月能理解他，因为当年的事情，确实是自己对不住他，虽然自己也有苦难言，却没有和他解释。在她看来，两个相爱的人，如果需要解释的太多了，那种爱，就会使两个人都感到困扰，不如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她听一个庙里的和尚说过，是缘分就不会破散，和尚说，缘来缘灭，都是天意。世间男女所经所历，凡事自由缘发，不必耿耿于怀。虽然不迷信那套说法，可人在精神空虚的时候，总会有要依赖什么的精神主动，哪怕是个影子，是棵稻草，都要依靠一下，虽然明明知道这种依靠是那么的虚妄。自从她被省厅派到东海市，她也期望和雷雨田在工作接触中，能冰释以前的误解，重修旧好。因为深藏在内心的这个愿望，所以每当她和雷雨田单独接触的时候，眼神里就流露出明显的柔情，那是在向他暗示着，她的芳心在向他绽放。可是，他的面孔那么冷峻，那么拒她于千里之外，让她有心却难以有行。

雷雨田此刻的态度，让她无法忍受，过去那些要好时候的一幕一幕，立时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她毫无理由地感到，是雷雨田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当初的情感。这么想着，她忽地站了起来，紧赶两步追上他，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你？！”

雷雨田被拉住，沉静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瀑布一样洒在她的脸上。

“到我办公室来吧。”

说完，先迈动脚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江月更加生气了，紧跟着他，进了他的办公室之后，本来想直截了当地质问雷雨田，大概是因为在旧情人面前心情十分复杂，平常伶牙俐齿的她，竟然语塞了。雷雨田看了看她，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跟他生这么大的气，可能是因为误会他没有给她派任务，也可能是因为她来报道之后，自己一直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热情，让她有了被故意冷落的感觉。

在他的心里，当年，正在他们俩热恋的时节，江月突然一声没出就走了，他只知道，她是去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去了。作为一个公安干警，他能理解到，她可能是因为有特殊任务突然离开的，干这一行的，有铁的纪律，发生这种情况，也不是什么意外。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她一走就是半年，归队之后就再不搭理他，仿佛他们之间本来就是陌路人似的。无论他怎么问她，她都用万千沉默对待他，坚持要分手。从那之后，一向刚强自重的雷雨田，就再没有找过她，而且主动和省厅领导请缨，到社会治安问题最突出的东海市来。一晃两三年的时光流水一样消逝了，中间有人主动给他介绍女朋友，可都被他拒绝了。他不是留恋和江月的感情，这个硬汉子也不再幻想他们之间的将来了。他是个自尊心十分强的男人，他的心仿佛一张透明的玻璃纸，有韧性，可这种韧性被刻意到了顶点的时候，就变得是那么薄那么脆了，一阵风吹来，就有可能使它残破。从小到大，他没有受过任何一种侮辱和怠慢，对于自己的恋人给他的伤害，他大概永远都无法忘怀。让他想不到的是，江月突然也来了东海，而且被任命为市刑警队的副队长，他不明白这是人生的偶然，还是人生的必然。江月的到来，让他陷入无法摆脱的思考，不，应该说是陷入了思维的疑阵，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突围的事态怪圈，所以，他一直无法释怀。

这些天来，因为王雅平坠楼案，建设银行被劫案，还有配合省厅抓捕许明达的工作，这些急务几乎是同时压下来的，他整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特别紧。今天，他之所以没有让她参加对抢劫银行的犯罪分子的围捕工作，是因为他知道，王雅平案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作为一个精明的刑警队长，他有一种预感，王雅平坠楼案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案子，仿佛是从深渊里面突然冒出的一个水花，水花之下可能隐伏着一头巨大的怪兽。从多个迹象来看，这个案件绝对不是一个偶然事件，它背后的阴谋，可能牵涉着这个城市的声名，弄不好，还直接涉及这个城市上流社会里某些人的名节。他把这个案件的侦破工作交给了江月，因为他了解江月的能力，对她非常信服，不想影响她，所以，这次行动就没有考虑让江月参加。现在，江月这么明枪明炮地坐在他面前，显然是对他不满。因为要马上出警，他没有时间和江月解释什么，只把办公桌上的一沓海因公司的文件递给了她，然后转身出去了。

江月手里拿着那些材料，眼看着雷雨田走了出去，有话说不出来的感觉，让她更加生雷雨田的气。可她看了一眼雷雨田丢给她的材料，突然眼前一亮，似乎理解了雷雨田的意图。她了解雷雨田的个性，他是个性情内敛的家伙，可他的心是火热的，他还是那种习惯用坏脾气表达善意的人，看他的脸色，他那好话不好好说的样子，不了解的人会误解他，可是，江月太了解他了。方才的这个举动，看着凛然清冷，实际上藏着一丝别人无法了解的温情，她在那一刻领略到了，虽然那丝温情是那么隐秘，她毕竟分明是感觉到了。

公安和武警的同志，都在院子里集合了，因为总指挥雷雨田在会上已经做了部署，很快，各路人马都分头出发了。江月在楼上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他们出发，然后，对着窗外打了个漂亮的响指，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七章

24　茫然

胡碧奴打了许多次电话，都不通，她不知道鹿一鸣藏到哪里去了。并不是奢望他能回心转意，也并不期望他能再回到浅水湾涛尾路这座粉色别墅来吃晚餐。现在，之所以着急找到他，原因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再精明的人，也会有迷惘的时候，生命有时候在一刹那间表现得懵懂，仿佛是愣了一下神。

妹妹胡玉奴出去采风了，贺美珠回乡下老家给母亲奔丧去了，整个别墅中，就剩下胡碧奴自己，空荡荡的。这座按照她意愿装修的别墅，有良好的采光，室内陈设考究，每个房间都各有特色，平常的日子里，她回到这家中，颇有种居琼林处玉苑的自得。自从鹿一鸣彻底离开了之后，这座别墅仿佛丢了魂。落地窗泼洒进来的晚霞，仿佛是天空受伤之后流的血。宽大阳台上的盆栽植物，有非洲菊、散尾葵、荷兰铁、红掌、金琥，它们都和胡碧奴一样，在夕阳的光晕中，是那么招摇，可是此刻，花朵们却都百无聊赖地低垂着头。

胡碧奴的身体在沙发里陷得很深，面容有些忧郁。目前的状况，让她有种茫然无绪的失落感，也有种举鼎绝膑的感觉。先是鹿一鸣的摊牌，接着是他的失踪，现在，就连许明达也负案潜逃了，她在东海曾经依靠的势力核心，现在已经全部溃败了，剩下她在孤悬着。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突然间就逼近了。她预感到灾难的即将到来，至于以后会面临什么局面，自己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中，究竟会陷多深，她不知道。自从鹿一鸣在那个黄昏中走出这座别墅之后，她就预感到，接下来的生活将充满了玄机。可她当时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当初，鹿一鸣提出和她分手的理由，是他要追求政治前途，要进入东海的政坛，现在看来，鹿一鸣和她分手是另有原因。

种种迹象表明，东海市即将有一场反腐败的强台风刮过来，它将把许多人卷到半天空，然后摔到海底，那浩瀚的大海，会淹没许多人的政治前途，甚至是性命。她胡碧奴的命运呢？现在看来，也已经是个无法确定的变数。如果许明达归案了，就会牵出鹿一鸣，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向着危险的边缘进发。东海实业集团如果被查封，那么，她胡碧奴名下的海因公司能独善其身吗？作为海因公司的董事长，海因公司和东海实业集团之间的关系，她心知肚明，东海的许多人也都心知肚明。表面上看，两个公司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可实际上，东海实业集团公司和海因公司血肉相连。两个公司在国内的经营，看着是不相关联，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在国外的经营中，海因公司就是东海实业集团的子公司。它经营的海运业务和农副产品的加工出口等业务，都完全依赖着东海实业集团公司的势力支撑，如果鹿一鸣完蛋了，东海实业集团就会完蛋，或者说，海因公司跟东海实业集团的关系就完蛋了，那么，海因公司的前景就是不言自明的了，她胡碧奴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事态纷乱，我心醒静，一直是胡碧奴信奉的人生格言。本来想静观事态的发展，万没想到，王雅平在关键的时候背叛了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能果断地让还俗做掉了王雅平。现在看来，这个事情做得太不是时候了，这么不适时地吸引了公安的视线，可能引起的后果，让她不寒而栗。如果公安方面把注意力盯在了海因公司上，用不了多久，海因公司的许多内幕，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做掉王雅平是因为情急无奈，可是这样一来，却有引火烧身的味道。这么想着，她后悔自己竟然做了这么无知的事。她见过刑警队长雷雨田，知道他是个厉害的角色，过去也设法接近过他，最终都没能和他建立起理想的关系。在她的眼里，雷雨田是个精明强干又很难接近的人。三十出头，却仍然独身，相传许多女人追求他，都被他拒绝了。胡碧奴虽然不把女人的美色看为制胜之本，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美貌去赢得什么，可是，对于这个雷雨田，她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也做过暗示，显然，也失败了。在胡碧奴的眼里，雷雨田是个风吹不透水泼不进顽固透顶的家伙。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特别，目光仿佛很深很远，你看不到他的心，他却总能轻而易举地看透所有人的心。海因公司如果让这种人盯上，实在是太可怕了。这么想着，胡碧奴不禁一阵战栗。她有些气急败坏，百无聊赖之中，她忽然想，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先发制人地再次和雷雨田接触一下？

这么想着，她拨通了雷雨田的手机，刻意控制了语气。

“雷队长，我是胡碧奴，您现在方便吗？”

雷雨田在电话中的声音，有些阴郁。

“什么事？你说。”

胡碧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那些花木中间，一只手摆弄着在秋光中显得有些苍老的花瓣。

“王秘书的死，让我很伤心，也给你们添了麻烦，可我和她的感情很特殊，我很后悔，当初把她从海滩上领回来，培养她，希望能给她一个崭新的富裕的人生，我当她是自己的亲人一样，能给予她的，都尽量给她，原以为是帮了她，现在看来，是我害了她。我就是想你们尽快把凶手缉拿归案，您看看，我能不能做点儿什么？”

雷雨田没有回答她能不能做些什么的请求，突然反问了她一句：

“你怎么知道她是被人杀害的？”

经他这么一问，胡碧奴才感到自己失言了，但她毕竟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马上就借机深化了自己的意思。

“我虽然不能断定她是被人害的，可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她是自杀的。虽然她在感情上有不切实际的奢望，我也曾经劝告过她，不要太理想化，可她就是不听。哦，雷队长，您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见个面，王雅平毕竟和我关系最为亲密，我了解的事情多些，也许对你们有用，希望能对你们破案有些帮助。”

雷雨田沉吟了片刻，可他没有答应和胡碧奴见面。

“我现在正忙着，王雅平坠楼案，由副队长江月专门负责，有什么情况你可以直接找她反映。”

胡碧奴本来以为，他不会拒绝给他提供破案信息的人，想不到他用这种方法让她的打算瞬间破产，不甘心地又跟了一句。

“雷队长，我知道，我请不动您的大驾，不过我还是希望您有时间时，能接受我的约请。”

电话里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声音，雷雨田说：

“胡董事长，我现在没有时间，将来吧。”

没等胡碧奴再说什么，雷雨田把电话挂了。这让胡碧奴本来就有些浮躁的心情，更加败坏。她回到沙发那儿，狠狠地把自己陷了下去，闭上眼睛，想凝神静气一阵子。

夕阳的血色越来越浓艳了，一寸寸地摸爬过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胡碧奴整个身体，把她笼罩在晚霞的光晕中，可是，她的心在这样一个时刻，却是那么纷乱，而且越来越灰暗。

她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是电话铃音把她惊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她迷蒙中接了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是还俗打来的。

“你知道吗？今天下午，警察抓走了我的几个兄弟，要不是我运气好，我他妈的就栽了，现在也在局子里呢！”

这让胡碧奴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搞的？你们不是……”

没等胡碧奴把话说完，还俗就威胁她。

“什么怎么搞的？告诉你，我不想继续留在东海了，那个活你找别人盯着吧，你要知道，警察要是抓到了我，你也别想消停。”

胡碧奴之所以让还俗对周兰兰进行盯梢，是想知道许明达的下落，她知道许明达和周兰兰之间有约会。等找到了这两个人，然后一起果断地做掉，就可以切断一切线索，确保海因公司的秘密不被泄露，这样的话，甚至还有希望保住东海实业集团的一部分利益不被警察关心。不是为了找到许明达，她早让还俗把周兰兰处理了。现在看来，还俗的处境确实危险。她想不到，雷雨田他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目光锁定在还俗他们的身上。她又很生还俗的气，怪他不听话。

“是抢劫银行的事败露了吧？你就是不听话，胆子比倭瓜还大。”

还俗也没有好声气。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我的兄弟们都得出去躲避一段时间，你给的那点儿钱，不够！”

胡碧奴无奈地叹了一声。

“说吧，还需要多少？”

“三百万。”

胡碧奴没有还价。

“好，你什么时候来拿？”

“不用我去拿，你现在就去你的卧室看看，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个小本子，黑皮的。”

胡碧奴拉开抽屉，看到了一个袖珍黑皮笔记本。

“我看到了，你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怎么进来的？”

还俗阴暗地笑了一下。

“连这种事情我们都做不了，凭什么再拿你三百万。我怎么进去的，你就别管了，那本子里面有五个账号，看到了吗？”

胡碧奴翻开了那个本子，上面有五串数字。

“看到了。”

“那就好，你给第一个账号汇两百万，其他那四个分别五十万，明天上午十点前，务必把这个事情办好了，然后我们兄弟走人。”

“时间太紧张了，我又不能在一个银行里面分别汇出这些钱。”

还俗的语气生硬了起来。

“这个我就管不了了，反正明天上午十点钟之前，你必须把钱按数汇到这些账户里，否则，后果我可就说不好了。”

胡碧奴没有再争执，她先把电话挂了，然后颓然地仰躺在床上。被贺美珠饲养得肥硕不堪了的猫，被她的身体压到了，嗷地一声蹿了出去。她没有理会那只受伤的猫，床头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色像打上了一层蜡。

窗子是关着的，外面已经刮起了强劲的海风，在宝石蓝玻璃上冲撞，能听见风摩擦玻璃的声音。她感到，这个夜晚，实在是太像个夜晚了。

25　雨夜情梦

对云虎的审讯一直僵持着，可是，方才抓到的几个，就没有云虎那么难对付，他们供出了还俗。

主犯的漏网，让雷雨田很恼火，突击审讯之后，获得的重大突破又使他心气平和了许多。到目前为止，抢劫建设银行分行的犯罪嫌疑人，除了外号叫还俗的主犯仇世勋之外，其余涉案人员都归案了。现在看来，这个情节恶劣，特别重大的抢劫银行案，可以说是全部告破，接下来，就是进入司法程序和对主犯的通缉。

童强、刘云和吴鹏他们都在，聚集在队长办公室，向雷雨田汇报审讯的收获。仇世勋是黑龙江哈尔滨人，十几年前因为参与团伙抢劫被判了十一年有期徒刑。三年前，他和东海的云虎从监狱越狱出来，连伤了两个狱警的性命，随后又在哈尔滨和佳木斯多次入室抢劫，被黑龙江警方报请公安部，已经在全国发出了A级通缉令。一年前，他潜入东海，通过云虎结交了猫三狗四这些狐朋狗友，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据交代，他们早就在踩点了。案发当天，全市的警力差不多都集中在海因广场，公安的注意力都在王雅平坠楼案上。归案的嫌犯交代，他早就和他们商量着要干一票了，因为听说东海来了个了不起的刑警队长，所以迟迟没敢动手。

“那天，海因公司的王雅平出事了，还俗说趁着热闹开工，然后我们就……”

审讯工作十分顺利，落网的这五个人，其实都是小混混，是仇世勋流窜来东海市之后结交的社会闲散人员。虽然跟他和云虎混了一段时间，可毕竟做的都是小偷小摸的苟且之事，没有经受过什么大场面，在童强他们手里，没有几个回合，就都倒了豆子。童强他们感觉这么三下五除二地把案子给破了，都非常兴奋。他们见到雷雨田的时候，高兴的心情溢于言表，雷雨田却仍然铁青着脸。

“主犯逃窜了，这起震惊全国的恶性抢劫银行的犯罪嫌疑人未能一网打尽，而且逃跑的还是主犯，你们有什么高兴的？没出息。”

童强他们了解雷雨田，他的个性有唯美倾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求做得完美而无可挑剔。他们都没争辩什么，悄悄地撤出了雷雨田的办公室。江月在走廊里和童强他们正好碰上，童强告诉她说：

“队长的脸在下雨，小心噢。”

江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照直进了雷雨田的办公室。雷雨田的头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他没有睁眼，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江月进来了。

“王雅平的案子有进展没有？”

江月在他对面坐下来。

“除了案子，我们就没有别的话说吗？”

雷雨田睁开了眼睛，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想说什么？说吧。”

江月再次受到了怠慢，可是和这个家伙交流，连个说话的切口都找不到。她知道，一直以来，他就像个螃蟹似的，就算心里再软，表面上那层硬壳，也会一敲梆梆响。雷雨田的心中装满了柔情的水，他的表情看上去，却是荒凉的堤岸。

“给我一支烟抽。”

雷雨田知道江月的习惯，碰上难题的时候，她就要抽一支烟。此刻，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闹心，却无法为她排解。听江月向他要烟，他睁开一只眼睛，瞄了她一下，并未吱声，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不予理睬的样子。他的傲慢让江月愤怒了，她忽地站起来。

“雷雨田，你给我听着，就算你再怎么不理解，可是我们毕竟还是同学，是战友，我现在还是你的副手，是东海市刑警队的副队长，你没有理由这样对我！”

雷雨田向来吃软不吃硬，也忽地站了起来。

“别和我来这个！”

说完，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了。江月本来想以硬碰硬，整整这头犟驴，没有想到，犟驴尥蹶子跑了，她无处发泄，气呼呼地坐在了雷雨田的座位上，噼里啪啦地在他的抽屉里翻出烟来，点燃一支，顿时烟雾在眼前弥漫开来。她现在开始怀疑雷雨田究竟是怎么看她了，他对她的态度中有傲慢，有野蛮，有不平等，无论从过去的交往，还是现实中的关系，他都不应该对她采取这样的态度。作为往昔的恋人，两个人曾经情深似海，作为同学，他俩是南海省公安系统的雌雄剑客，曾经联手侦破了几起震惊全省全国的重案要案，现在又是一个刑警队里的一二把手，工作上无法回避接触。尤其是现在，恶性案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摆在眼前的工作就有抢劫银行案、王雅平坠楼案，还要配合省厅抓捕许明达，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工作，以往表现得气度非凡、精明重情的雷雨田，现在竟然表现得这么小性。凭江月对雷雨田的了解，他以往可不是这样的，分手的这两年多来，他的心居然硬成这样，到底有没有别的原因呢？

江月破天荒地连抽了三支烟，她有些委屈，感到和雷雨田无法合作，这样下去，不但和他之间的误会无法化开，眼下的工作，也难以突破。这么想着，她拿起了电话，想拨通余厅长的电话，说说心里话，可是，才拨了一半，又把听筒放下了。

她和雷雨田都是余厅长的爱将，那次深入贩毒集团内部卧底，也是余厅长的派遣，她在毒窝子里失身受辱，甚至差点牺牲。可是，做刑事警察的，因为使命在身，国家和人民需要她作出牺牲，就得牺牲，她无怨无悔。恰恰因为她对雷雨田的感情极深，她不想让失身之痛亵渎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可是，分手之后，她自己也没有一刻安心，为此感到非常困扰，也受了长时间的煎熬，内心的苦楚无处诉说。雷雨田这头犟驴现在如此对她，让她伤心无绪，尤其是这样的夜晚，她体会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寂寞。

王雅平案子现在一筹莫展，省厅派遣她来东海，秘密调查许明达案涉案官员的工作，也尚且没有头绪，在这样的情况下，雷雨田还闹个人意气，这哪里还是过去那个雷雨田啊。江月站起来，打算回自己的宿舍，因为动作太急促，起身的工夫，感觉头有些眩晕，定了定神，才走回宿舍。

外面已经下起了雨，雨水轻轻地洗刷着窗玻璃，窗前那些树木花朵，都在雨中妖艳地开放。她猜想雷雨田已经睡下了，她想，他睡去了，我却清醒。她的情绪躁动起来，身体却感到十倍的沉闷，灵魂和肉体在相互撕裂，她想她是需要一支香烟来安慰自己了。于是，她点燃了一支烟，让它化成青烟，在眼前曼妙地飘散。

夜雨的脚步时而舒缓，时而急切，不停地在窗外游走着。她不知道夜雨前行的目的地，只听见了夜雨的脚步声。在这种悉心的谛听里面，她仿佛看见了夜雨的皮肤，夜雨的真灵魂，却看不到他那颗渴望的心。和夜雨一样，她的情绪沉醉在这样一个仲秋之夜，在北方的天空和大地上缱绻着，无限留恋地煎熬着自己。而秋夜的雨，是那么缠绵，她的心，却是那么苍凉。

已经是午夜了，雨没有停，房间里的灯光更孤独地亮着。楼前的餐馆没有打烊，有零散的食客，在渐渐地离去。他们大都是这个城市里的浪人，或者麻将完毕，或者欢场归来，他们饿了，吃喝之后要回家了，他们穿过雨丝，就成了雨夜中游走着的灵魂，他们的形象，在她看来，是那么和亡魂相像。老板娘招呼客人，或者出来泼水的声音，在雨夜中扩散，显得那么没有力气。

她无聊到了灵魂凄寂的地步，又点燃一支烟，虐待狂似的虐待一支烟的身体。这样的夜晚就梦一样缥缈起来，她的身体和灵魂也跟着缥缈起来，渐渐地沉入了迷蒙的梦境中。

此刻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了，睁开眼睛，才知道丢失了一个清晨。天气仍然柔阴着，那稠密的雨丝，早就在她的梦里游走得没有了踪影，窗前剩下一片苍茫的白，街上一如既往地制造着喧闹，可是，她的心终于在红尘的喧闹中静了下来，中间掺杂着一份难以排遣的孤清。头疼得厉害，她知道，自己生病了。正这个时候，雷雨田把电话打到她的手机里，告诉她海因公司董事长胡碧奴有情况要反映。

这些年来，她记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生过病了，就算是流行感冒都无法侵扰她，她对自己的身体特别有信心。现在是怎么了？身体乏力，轻飘飘的，太阳穴也疼，眼睛也疼，喉咙里干渴得厉害，昨夜睡前的茶水还在，端起来猛喝了两口。

她知道胡碧奴是海因公司的董事长，王雅平的老总，据说她出国没有回来，王雅平的死，她是什么反应呢？王雅平是她的贴身秘书，她的死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呢？这些疑问一直在江月的脑子里盘旋着。江月正想找胡碧奴，没想到，她却主动来找她反映情况了。这是个重要人物，必须立即接触一下。江月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打电话告诉了童强约会地点，然后就急着出门了。

因为下了一夜的雨，城市的楼群和草坪，树木和街道，给人的感觉十分清新。她感觉自己的头脑清爽了些，只要是神志在工作状态了，身体的不适，立马就消失了。她在楼前上了车，等着童强，过了一会儿，童强赶来了，手里捧着一团鲜艳的玫瑰。

“怎么，去见胡碧奴还要这个？”

童强在车上坐好，嘿嘿地傻笑着。

“给你的。”

这让江月大感意外，她看了看童强涨红的脸，感觉有些滑稽，也笑了笑。

“真是给我的？”

见江月没有表示反感，童强就更加来了精神。

“是我冒昧，不过你可以不接受的。”

江月的目光再次在童强的脸上横扫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接受，这么漂亮的玫瑰，给我吧。”

说着，江月从童强的手里把花儿拿过来，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花的鲜香之气吸入肺腑。她闭上眼睛，头仰靠在座位扶手上，陶醉了俄顷。忽然睁开眼睛，见童强傻愣着。

“发什么愣，快开车呀你！”

童强这才反应过来，麻利地发动了警车。警车呼啸着冲出刑警队大门，融入东海市的喧闹和繁华里。

第八章

26　红酒

胡碧奴一夜没睡，昨天夜里，她和妹妹胡玉奴又有了一次交锋。平时温顺可人的胡玉奴，昨夜的言辞是那么凌厉，那么不可通融。

贺美珠奔丧仍然没有回来，胡碧奴晚上在外边吃了之后，给妹妹打包回来醋熘鲤鱼和香酥小排骨，进门一看，妹妹破天荒地下了厨房，桌子上已经摆放了几样菜，有肉炒鲜草菇、辣根木耳、酱泥鳅和乱炖干菜，另外还有一道蛋花汤。她进来的时候，妹妹正在开启一瓶红酒。

“就知道你这会儿准回来，而且也需要喝两杯。”

胡玉奴的个性，让胡碧奴感觉有点儿沉闷，平常，就算是她想和这个惟一的妹妹交心，哪怕是交流也好，都难以实现。这个妹妹总是和她离心离德，虽然两个人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遥远。时日长了，姐妹俩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状态，谁都不干涉谁的生活。今天，妹妹居然有兴致亲自下厨，并且做了几道小菜，还开了红酒。

“小玉，今天太阳是从哪边落下去的？”

胡玉奴边走到桌边坐下，瞟了胡碧奴一眼。

“什么太阳从哪边落下去的啊，人家都说太阳从哪边出来的。没有别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呀？”胡碧奴马上又明白了过来，“哦，知道了，是你的小说写完了？”

胡玉奴给两只玻璃杯斟满了酒。

“何止啊，告诉你吧，已经和出版社商量好了，他们让我下个礼拜去签定出版合同。”

胡碧奴故意讨好妹妹似的，端起了酒杯，表情极其夸张。

“真的呀？我妹妹真就成了作家了呀？来，好好庆祝一下，干了这杯酒。”

胡玉奴和胡碧奴碰了杯，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姐，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题材吗？”

胡碧奴把酒杯放下。

“是什么？”

胡玉奴眼睛盯着胡碧奴，意味深长地看着。

“我敢说，我的这本书要是出来，东海市的许多内幕，就完全暴露了，引起的效果嘛，可能就是石破天惊。”

胡碧奴警觉起来。

“不就一部小说么，怎么还东海内幕石破天惊的，你到底写了什么？”

胡玉奴独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告诉你吧，不但这样，也许还能给我的丈夫报仇。”

胡碧奴这才明白，妹妹胡玉奴每天躲在房间里写的是什么，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能够想象得到，如果东海市的一些事情，要是以书刊的形式在全国公开发行，然后再经过炒作，那么，东海市的一切罪恶就无从遮掩。直到现在，胡碧奴才意识到，这个孪生妹妹的心机也是极深的。她没有立马回答，就那么直着眼睛瞪了胡玉奴半晌，胡玉奴的神色却颇为得意。

“你别怕，这个城市里的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仅仅知道一点儿而已，不过我相信，就这些已经足够让大海狂澜万丈了。”

胡碧奴无法猜测妹妹到底知道多少，听她的口气，似乎知道一些事情。自从母亲过世，妹妹一直跟着她，她和鹿一鸣的往来，她和许明达的交往，这些都没有背着妹妹。可是，许多商业事务上的事情，她都无法知道，那么，现在她到底知道一些什么呢？越想越不可能，她猜测，胡玉奴是因为一直无法忘怀丈夫的死，一直在寻找丈夫的死亡原因，才这么疑虑重重的。这么想着，胡碧奴就故作平静地笑了，她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妹妹的酒杯。

“玉儿，姐姐真替你高兴，有时间，一定拜读你的大作。”

胡玉奴已经看到了姐姐的心虚，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姐姐故作镇静的样子。她方才故意放话试探姐姐，说东海市即将因为自己的一本书而狂澜万丈，是想对姐姐进行察言观色，证明自己的猜测。胡碧奴脸上一闪即逝的表情，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虽然不能断定杀害丈夫周兰多的人就是姐姐，可至少和她有关系。

“再干一杯吧。”

说着，胡玉奴把两只杯子再次斟上酒，胡碧奴因为看破了妹妹的心机，反而轻松起来。

“下个礼拜去北京吗？用不用准备一下？要不开车去吧，开车去方便。”

“我想一个人出去逍遥些日子，我自己又不会开车，带个司机反倒麻烦。”

“你呀，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早就让你去学开车，你就是不学。”

“我不喜欢开车。”

胡碧奴站起身。

“好吧，我有些累了，先去洗个澡。”

胡玉奴又抿了一小口酒，然后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杯中酡红色的液体，宛如玫瑰的魂魄，在轻微地震荡着。

“我知道，你现在碰到了麻烦，我是你惟一的妹妹，你是我惟一的姐姐，真心希望你珍重，也真不想看到你有不好的下场。”

胡碧奴转回头看了看胡玉奴，胡玉奴扬起的目光迎着她的目光。姐妹俩的目光相碰着，中间仿佛有万千言语，却也只能都选择沉默。是胡碧奴先软下来的，她微笑着和妹妹点了一下头，然后洗澡去了。

温热的水，从喷头里喷射到她滑嫩的肌肤上，那细密的水丝，仿佛行走在她的心灵中。方才妹妹说的那些话，是试探她，这就证明她已经怀疑周兰多的死和她有关，虽然妹妹还不能断定那就是她做的，但是，从妹妹今天的情绪上看，已经表现出不为丈夫报仇誓不罢休的决心。这让她担心，从表面上看，妹妹性格柔弱，可今天她突然就明白了，她以往看轻了这个妹妹。仔细一想，是自己太过自负，一直在忽略妹妹的意志品质。到头来，自作聪明的反倒处于劣势，表面上看神情木然的呢，却突然间就变成了目光犀利心思机敏的了。此刻，胡碧奴感到，作为一个女人，自己也许太刚了些，从这一点上看，妹妹比她更像个女人。看来，这一夜她又要失眠了。

经过这些天的折磨和思考，胡碧奴仿佛看清楚了，自己的去日和来生。随着许明达的沉沦，鹿一鸣势必跟着覆灭无疑，那么她呢？她也即将随着鹿一鸣的暴露而暴露。鹿一鸣和许明达联手制造了东海市的繁荣，同时也制造了繁荣下面的社会危机。东海市的经济发展，已经表现出虚弱的苗头，不止是虚弱，表面上的虚弱，只是彻底崩溃的外在征兆而已。许明达仅仅离开半年多的时候，这种征兆就有了端倪，危机就捂不住了。这一系列即将暴露的隐秘，将成为惊天内幕。那么她胡碧奴呢？怎么能在这样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里面保全自己？这让她挖空心思绞尽脑汁。

现在看来，鹿一鸣已经成功外逃了，他不回来，即便国际刑警将来逮捕了他，想要从国外引渡他，那也是很遥远的事情，暂时可以不去考虑。只有彻底解决了许明达和周兰兰，让他们带着他们心里藏着的秘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她胡碧奴的这个独立世界，才能够获得安宁。

昨天晚上，还俗已经从她这里拿走了一笔巨款，那些钱，足以让他和他的兄弟们在外面逍遥一生。还俗他们走了的话，剩下的就是通过周兰兰找到许明达，然后，再送他们俩人离开这个世界。眼下，王雅平的事情，还有点儿小小的麻烦，但是，只要还俗他们离开了，公安方面即便是怀疑到她，可查无实据，最后也只能无功而返。

27　拉拢

原本是想和雷雨田套套近乎，没想到雷雨田让她找副队长江月。她没有听说过刑警队有江月这么个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江月是本市的女孩子，考上了公安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公安厅工作，是刚从省公安厅派来锻炼的，一来就做了刑警队的副队长。胡碧奴了解到江月的背景之后，不禁会心地笑了，她暗想，能和江月扯上关系，说不定将来能派上用场。毕竟都是女人，有时候女人和女人之间更容易交流，至少她不会像雷雨田一样密不透风吧？

胡碧奴本来是个风雅的女人，她拥有一颗极其细微敏感的心，在等待江月的光景里，她让人准备了新鲜的水果。在东海市，只有这幢大楼中有丰富的果品，因为胡碧奴对副食主食都不感兴趣，惟独对天下的水果感兴趣。除了苹果、葡萄、香蕉、橘子这些常见的水果，还有番木瓜、草莓、猕猴桃、芒果和一些干果。另外，她特意准备了一套高档的格阑秀和法国的夏奈尔女装，打算在适当的时候送给这个警察妹妹。她自己也刻意打扮了一番，衣服的颜色尽量亲和，发式也尽量随便。

江月没有见过胡碧奴，她来东海的这些天里，耳朵里却灌满了关于胡碧奴的传闻。现在看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和她想象的如出一辙。这个女人漂亮高雅，举止中透着傲慢，即便她是在热情地和你打招呼，即便你是个很自信的女人，也会让你感到被征服的压力。她和童强进来的时候，光彩照人的胡碧奴疾步迎上来，和她们热情地握手寒暄。

“听说新来的副队长是咱们市里漂亮的警花，果然漂亮得非凡，让人咋舌呀。”

江月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她看到胡碧奴的第一眼，就暗暗地叹服她的美貌。胡碧奴的漂亮不是风骚，而是书里面描写的那种风雅，这种气质，就连女人见了也会感觉她惹人怜爱。可是，江月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胡董事长才叫漂亮，在你面前，我整个一灰姑娘了。”

没等江月的话音落地，胡碧奴就朗声笑了。

“别客气，江队长，你年轻轻的就做了咱东海市刑警队的副队长，还是从省公安厅直接派遣下来的，可真是让人佩服啊。来来来，快坐快坐，坐下聊。”

江月跟她介绍了童强。

“您别客气，这是中队长童强。”

胡碧奴跟童强也握了手，然后大家坐了下来。胡碧奴让水果，江月和童强推辞了，然后就直奔主题。

“我们雷队长说，你有关于王雅平坠楼案的情况要反映。”

胡碧奴稍停了一下，然后就替王雅平鸣起不平来。

“这丫头是远郊农村的，三年前，因为家里没有钱供她念书，在大街上流浪，我把她从街边上领回来，然后培养她做了我的助手。这几年，她跟着我国内国外地跑，学了不少东西。雅平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不在的时候，公司的事情一般都是她来打理，许多事情，她都做得利落得体，对我也十分忠诚，我对她也很放心。”

童强插话说：

“平常她都是跟着你，你这次出国，怎么没有带着她？”

胡碧奴对着童强笑了笑，然后又转过脸来对着江月。

“这也正是我要和你们说的，王雅平有个朋友，哦，她的朋友是个芝加哥人，说是要在这个月来看望她，我也是想成全他们俩，所以我上个月出去，就没有带她，想让他们俩好好亲近亲近。”

江月问道：

“她是怎么和那个美国人接触上的？现在那个美国人在哪儿？”

胡碧奴给自己点了支烟。

“一年前，我和雅平去美国谈项目的时候，她和迈克才认识的，两个人一见钟情。我和雅平回来的时候，迈克跟了回来，在这边呆了有两个月，准备在这边结婚来着，后来迈克有事突然回国了。前段时间迈克来了，那时候，我正在国外，现在这个美国人在哪里，我也不清楚，我感觉这个情况应该告诉你们。”

江月点着头，童强说这个情况很重要。

“有谁能提供迈克的消息？”

胡碧奴把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

“迈克性格活泼，又酷爱旅游，这会儿他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国了也很难说。我想他大概不是使雅平跳楼的原因吧？他们俩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不过，这也很难说，感情这种东西，实在是难以说清楚的。”

童强继续问：

“你能提供迈克在美国的地址么？”

胡碧奴又看了看童强。

“我只知道他是芝加哥人，别的就说不清楚了。”

江月问道：

“你还有其他情况要反映么？或者说，关于王雅平的家庭背景和性格特点，她平常都和什么人有接触，你能不能说仔细点。”

胡碧奴想了想，然后介绍起王雅平。

“雅平家在远郊一个叫王家桥的小村子里，爸爸十年前得了脑血栓，行动不是很便利，平常总是躺在床上的。她妈妈呢，有肺气肿病，一到冬天，就咳嗽得直不起腰来。家境非常困难。我认识了雅平之后，给她家盖了三间半房子，也修了院子，雅平这两年在公司的收入不菲，现在的家境是好多了。至于雅平的性格么，说实在话，她是个有点外向的姑娘，也热情，迈克看上她的就是这个。因为她是我的助理，许多业务，我就是动一下嘴，具体工作，都是她亲力亲为的，接触的人自然就多。”

听胡碧奴这么说，江月和童强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站了起来，和胡碧奴告辞。

“谢谢胡总为我们提供这些情况，另外，如果那个美国人有了消息，请你及时和我们联系。”

胡碧奴见江月和童强这就要走，连忙起身挽留。

“两位队长，知道你们忙，可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们中午聚聚吧？有些情况，在桌上我再给你们介绍介绍。”

江月微笑着推辞了。

“谢谢美意，我们有纪律，另外，队里还有事，我们俩得抓紧回去。”

童强已经转身走出去了。胡碧奴还拉着江月的手。

“听说江队长刚从省城调来，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说一声。时间长了就知道了，胡姐我啊，特别喜欢交朋友。”说着，胡碧奴把准备的两套衣服拿过来，“这是我特意为你选的，应该适合你，略表芹意，希望妹妹别见外。”

江月对胡碧奴的这份盛情，颇感意外。

“胡总，这怎么可以，你的好意我领了，不过东西我却不能接受。”

胡碧奴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江月。

“那我就不勉强了，以后欢迎经常来，别见外，一个人住单位宿舍不方便的话，我在公司给你调配个房子，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没有别的意思，听说你也是从东海出去的，我特别羡慕穿制服的女性，也从心眼儿里敬佩你们，东海这个地方就是你的家，我想跟你做个姐妹。”

江月似乎也为胡碧奴的美艳和热情所感染，情绪也热了起来。

“胡总，非常高兴和你做朋友，不过你也别太客气了，你太客气了的话，这朋友也没法做了。”

胡碧奴听江月这么一说，再次朗声笑了。

“也好也好，以后接触多了，你就知道姐姐的脾气了。我现在也不勉强了。”

边说着，边往出走。胡碧奴一直把江月送到门外，眼看着她上了车，目送着警车离开。她转身回到屋里，看见妹妹胡玉奴正站在房间的中央，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第九章

28　好梦

吴是有在市医院门前的小吃铺里买了四个菜，端回看尸房。进门前他看了看身后，见清晨里的人们各自在大街上走着，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停尸房这边。停尸房另外一边，有要出殡的灵车和送葬的人们，他们在为即将拉去火化的亡者忙碌着，也无暇他顾。他推门进来，然后轻轻地关了门。他出去之前，在桌子上已经摆了一碟子咸菜，还有两个咸鸭蛋。吴是有抹了把桌子，把一个小布垫放在桌子上，然后叫炕上躺着的许明达起来吃早饭。

许明达昨天夜里睡了一个好觉，而且还做了一个好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花丛中翩翩地飞，四周有花儿奇异的芬芳，有让他目眩的万丈光芒，那光芒侵天侵地，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可他找不到光芒的出处，他只感觉到那光芒已经葬送了他的视力，他什么都看不到。在梦境中，他忽然就变成了一只蝴蝶，后来又变成了飞上高天的苍鹰。那蓝蓝的天空，好高远啊，在无边无际的风中，苍鹰的翅膀变得越来越大，把天空划破一道口子，朝霞就血一样，从天空倾泻向大地……这时他被吴是有唤醒了，感觉脑子很清醒，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这个时候，他嗅到了饭菜的香气。

“许书记啊，起来洗个脸，然后咱俩喝两盅。”

许明达坐起身来，这才想到，昨天自己太疲乏了，很早就迷糊过去了。停尸房的小火炕很热，睡惯了床的他，却感到这个小火炕其实很养人。

吴是有把洗脸水给端到床边上来。许明达洗了脸，吴是有递过来一条崭新的毛巾，这毛巾也是他方才在小卖铺里买来的，他原来的那条，已经脏兮兮的了，想着不能让恩人用这样的脏毛巾擦脸，才狠心买了一条。他往年一个年头才用一条毛巾，直到已经褴褛了，都舍不得扔掉。许明达用崭新的毛巾擦了脸，之后把毛巾还给吴是有。

“吴大哥，我罪孽深重啊，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我犯了大错误，现在是无处可逃了，得在你这里住些日子，你看行不行？”

吴是有一边把酒给许明达斟上，一边忙不迭地答应了。

“怎么不行，在这里住着吧。你是我恩人，要不是这样，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许书记你啊。当初不是你许书记，我也没有这个工作，怎么供儿子念书我都不知道。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这辈子不亏欠别人的，就是亏欠了你们两口子。”

许明达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是芹菜炒土豆丝，许多年没有吃过这么素的家常菜了，入口清爽，带着些泥土的香味儿。他知道，这是郊区的土豆和芹菜，家乡的蔬菜有种特别的味道，这种味道已经久违了。他念书的时候，每次回家，他妈妈经常都给他做土豆丝炒芹菜，那味道已经留在记忆的深处了，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找了回来。

“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道菜了，好吃。”

听到许明达说好吃，吴是有咧嘴乐了。

“这是普通的家常菜，我特意嘱咐师傅了，要的就是家常菜的火候。今年的收成好，土豆大得跟萝卜似的，芹菜也鲜嫩，味道正。”说着，吴是有又向他推荐了洋葱煎蛋。

“这个也好吃。”

许明达吃了一口。

“我老家虎皮坡人管这个洋葱叫鬼子葱，小时候我们都能生着吃，含维生素，有营养。有一年，忽然听人说，吃这鬼子葱致癌，我爹把一大筐鬼子葱都倒到猪圈里去了。可是转过年来，人们说是治癌，而不是致癌，我爹后悔，白瞎了那一大筐葱啊。”

吴是有也夹了一口，在嘴里大嚼。

“是啊，人嘴两扇皮，咋说咋有理。我也爱吃这个，我最能吃辣的了，一般人吃不过我。”

见吴是有这么朴素，甚至有些天真，许明达难得地笑了笑，忽然又担心起来。

“这里就你一个人顶着么？会不会有旁人来？”

吴是有把一个咸鸭蛋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碰了一下，咸鸭蛋就坐在了许明达面前。

“这还有个老家伙，年岁大了，他老伴的身体不好，前些天我住院的时候，他顶替我，和我换工了，十天半月的不会来上班的。”

听吴是有这么一说，许明达的眼神忧郁了一下，马上又豁达地摇了摇头，他不想让这个老吴看出他的惶恐和惧怕。

“吴大哥，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许明达以前都是叫他老吴，现在，吴是有听许明达口口声声地叫他大哥，心中热辣辣的。他端起酒杯，和许明达碰了，然后，喝了一大口。由于他平常不太喝酒，脸登时就红了。他在盘子边上夹了一根粉条送到嘴里。

“这个是干炒粉丝。麻烦啥呀，你一个市长市委书记，后来又到省里当了副省长，不认不识的，当初能把钱给我，还给我安排了工作，能看得起我这么个一没有能力，二没有地位的下岗工人，我是烧了高香了。现在你有了难处了，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别想别的，就在这儿呆着，谁也想不到你会在这，平常这里也没有人来，来送死人的都在门外喊一嗓子，谁也不进来。回头我跟老马打个招呼，让他别惦记这边，好好在家侍候侍候他老伴，这儿就咱俩。每天我出去买点吃的，你也别挑，你想吃什么我就尽着你喜欢的买。”

许明达像被吴是有的话打动了似的，他把另外一个咸鸭蛋在吴是有面前碰了，那鸭蛋当时就站住了。

“说心里话，不是你这里，我真就没有地方躲藏了。我现在可是个逃犯啊，你就不怕吗？”

吴是有吃了他夹过来的肉，抬起眼睛看着许明达，表情里有表忠心的诚恳。

“我一个老百姓怕啥？我啥也不怕！你就放心吧，你方才叫我吴大哥了不是么，我这个当大哥的就能拼着力气保护兄弟。这个凉拌的是驴肉，好下酒的，你吃。”

许明达接过吴是有夹过来的一片驴肉，然后去掏自己的包，拿出一沓钱，放在小火炕上。

“大哥你放心，钱我身上带着呢，足够用的。你每天出去买菜的时候要小心，别让熟人看见起疑。”

吴是有连连点头。

“不用许书记你拿钱，你别挑我就成，这菜钱我有。”

许明达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我知道你日子困难，孩子在读大学，需要钱呢，就别和我争了。哦，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吴是有也陪着喝了一口，却不是大口了，再喝大的他就头疼了。

“生他的时候，是夏天，我和他妈都没有文化，就顺口叫吴夏天了，后来上学的时候，他老师说吴夏天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给改了，叫吴昊天了。”

许明达点头。

“这个名字好，改的好。”

一提起儿子，吴是有就有些自豪。

“这孩子就是学习好，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现在都大三了，再有一年就毕业了。”

许明达感叹。

“好啊，你有个好儿子，就有了盼头了。这些年虽然生活苦点儿累点儿，可你供出家庭的希望了。看你的身子骨也硬朗，将来有福享的，好日子不远了。”

吴是有也感欣慰。

“我的身子骨好着呢，不是前些日子挨了一枪，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药打过针。”

接着，吴是有给许明达讲了他是怎么怎么在那天凌晨被王雅平的尸首给绊倒的，然后又如何如何被抢劫犯给打了一枪。许明达听吴是有说的这两件事儿，立马打了一个寒战。

“你外甥女是市刑警队的？怎么早没听你说过。”

吴是有叹了一口气。

“月儿这个孩子是好孩子，她前些年在省里念书，毕业后又分配在省公安厅了，我这个当舅舅的有五六年都没有见过她的面了。我那个姐夫看不起我，平常两家都不怎么来往。她是前些日子刚刚派过来的，没有几天工夫呢。”

许明达把筷子放下，给了吴是有一支烟，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老哥哥，我的事情，你任何人都不能说，你那个外甥女，就更不能知道我在这里，我估计省厅派她来东海，目标可能就是我。”

吴是有一边抽着烟，一边忙不迭声地答应着。

“那是那是，我不告诉她，告诉她还了得，不告诉，你放心许书记，我会保护好你的。”

许明达能了解并且信任眼前这个朴素的工人，从他的脸上，许明达看出了真诚和义气，这种人一旦答应你了，就不会改变。此刻，他真为自己庆幸，几年前碰到了为了儿子上大学而困苦艰难的吴是有，也庆幸自己给了他帮助。正所谓世事循环，无往而不复，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成了他的救星。

“我要是能逃过这一劫，将来再报答你吧老哥哥。我在美国存了一大笔钱，等我出去了，那些钱就活了，我出不去，那些钱就是死钱。我出去的话，将来给你儿子昊天存一笔，或者，让他也去美国生活。”

吴是有内心再承受不了这情谊了似的，表情急切起来。

“许书记，快别说了，等将来你好了我就高兴了。你要是能出去就出去吧，像你这么大的领导犯了这么大的错，让月儿他们给你抓到了就再难出来了。我不图别的，就图能报你的恩。”

两个人边吃边聊着，突然有人敲门，两人都吃了一惊。

江月在外面喊叫：

“舅舅，在不在啊？开门。”

吴是有一听是外甥女，心下琢磨，怎么怕谁谁来啊？急忙转身出去，把江月挡在门外。

29　疑团

那天，胡碧奴送走了江月和童强，转身回来，看见胡玉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于是就在妹妹面前坐了下来。

“你怎么这样看着姐姐，小玉？”

胡玉奴没有和她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的身体故意夸张着一种傲慢的情绪，这让胡碧奴越来越感觉到妹妹是在和她暗中较量着。

“小玉，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胡玉奴在自己卧室的门口停住，慢慢地转过身来，双手在胸前抱着，眼睛深深地看着胡碧奴。

“没有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落寞的寡妇而已，我能有什么呢。”

胡碧奴分明感觉到了妹妹异常的情绪，却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

“别阴阳怪气的好不好？咱俩可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妹，有什么话你就直接和姐姐说。”

胡玉奴笑了笑，那笑容看上去十分暧昧。

“我知道你是我的亲姐姐，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这样不是很好吗？有什么不对吗？”

胡碧奴起身走到胡玉奴跟前，拉住了妹妹的一只手，语气诚恳地对胡玉奴说：

“小玉，妈走了两年多了，现在就剩下咱们姐妹俩，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谁比咱们俩更亲近呢？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姐姐求求你，别这么和姐姐别扭行不行？”

胡玉奴甩了她的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叫《寡妇》的小说，胡乱翻弄。跟进来的胡碧奴，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无奈地看着妹妹。见胡玉奴爱理不理的样子，她有些生气了，探身把盖在她胡玉奴脸上的《寡妇》拿开。

“挑明了说吧，你是不是怀疑周兰多的死和我有关？”

胡玉奴仍然不言声，把眼睛从胡碧奴的脸上移开了，望着窗外，有眼泪从腮边流下。胡碧奴没有看见过妹妹的泪水，她非常在乎这个妹妹，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就这么一个妹妹了，她当然不能告诉妹妹，是她让人杀了妹夫周兰多，在这个事情上，她必须欺骗妹妹，而且要欺骗她一生。否则，她能想象出，如果妹妹确认了周兰多的死真和她这个做姐姐的有关，那么她就会立即失去这个妹妹。

她起身走过来，坐在床边上，要去拉胡玉奴的手，急于跟她把感情拉近似的。

“你怎么哭了，小玉？”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拿了面巾纸，给胡玉奴擦拭着泪水，“妹夫的死我也很伤心，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就那么走了。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很深很深，所以我也痛恨杀人的凶手，也想搞清楚妹夫得罪了谁，我曾经为此多次催促过公安局尽快破案，可案子一直没有结果，我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你因为这个就记恨我这个做姐姐的，我也无可奈何。”

“小玉，你是我惟一的妹妹，惟一的亲人，我也知道你是个重情的人，你对兰多的感情是那么让姐姐羡慕。兰多在的时候，看着你们俩出双入对的，我真高兴，可是现在，他却走了，走得那么凄惨，我这个做姐姐的，能怎么样呢？看着你每天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不好受。这些日子以来，我因为商务上的事情太多，又出了趟国，回来之后又碰上王雅平的事，真是烦恼死了，所以对你照顾得就少了，如果你因为这个怪我，我能理解，可是你也得理解我这个做姐姐的。”

“哦，对了，你不是说要去北京吗？出去散散心也好，回头我跟北京的分公司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安排下，好好在北京呆些日子。你真能和出版社把出版合同签了，姐姐祝贺你。不过，姐姐知道作家不是好当的，那种工作太消耗生命，写小说的人要有丰富的情感和许多阅历，也要有很深的资质，每天脑袋里面都要充满迷离的梦幻，和不同凡响的理性。我看你感情是丰富，经历少了点儿，至于理性你就更差了，你不能理性地思考生命和背景的关系，你就看不到生活和生命的景深，所以你别太执著。等我忙过了这段时间，带你去国外转转，要是你愿意，在国外定居也行。姐姐希望你能尽快从兰多的死亡阴影中摆脱出来，因为你还要面对未来，你的未来生活里还有无限的美好在等着你。人不能总缠绵在过去的温情中，过去毕竟是过去了，无论你多么悲伤，这种沉迷都是没有意义的。”

“过去，我不相信感情，可是通过你，我承认了感情的存在。我和鹿一鸣能在一起，也是因为你和兰多的感情感染了我，你们的感情也感化了我，所以我把我的心，都交给了这个男人，我为他痴狂过，也愿意为他付出我的一切，可是现在，他就那么绝情地离开了我。不，他不是对我绝情，他是出于要关心我保护我的初衷才离开的，虽然他当时没有说明真相，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小玉，你知道么？东海市正在面临一场灾难，这个灾难，是许明达和鹿一鸣共同造成的。城市经济的崩溃，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许多工厂面临倒闭，大批工人面临下岗失业，党政机关也面临停发工资。还不仅仅如此，许多外资企业，也会因为多方面的压力而撤资离开。而且，由此引发的经济赔偿，数额将相当巨大。这样一来，东海市在全国的经济建设潮流中，就会落在时代的后边，不良的社会影响力，将会长时间地存在，就有如梦魇一样，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许明达至今下落不明，鹿一鸣已经外逃了。鹿一鸣失败了，许明达也失败了，他们的英雄主义即将成为时代的最大笑柄。不过对我来说，我得承认，鹿一鸣还算个重情义的男人，他在外逃之前毅然地和我分手，目的就是要让我从即将来临的风暴中自我保全，东海实业集团公司和海因公司现在已经部分上脱离了业务往来，这都是他替我考虑的结果。我现在也正在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里，也在感情的旋涡里出不来，可是能怎么样呢？”

胡碧奴神情专注地对妹妹倾诉着内心的苦楚，这让胡玉奴也为她伤感起来。姐姐自从从日本回来之后，从一个寂寂无名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东海市的风云人物，并且在鹿一鸣的羽翼下，逐渐拥有了一个海因公司，虽然胡玉奴对姐姐的发迹不太在意，但仔细想想，姐姐确实也不容易。作为一个女人，姐姐利用自己的姿色和东海的上流社会建立了一种关系，这个关系虽然没有明白签订什么契约，可是毕竟带有契约的意味，权利和美色的结合总是带有交易的味道。也正是因为如此，胡玉奴一边接受着姐姐在物质方面的慷慨馈赠，另外一方面又用明显的鄙薄心态对待胡碧奴的发展。她眼见着姐姐在经济场和官场内外奔走着，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感觉姐姐在辜负青春，亵渎了神圣的生命品质。

周兰多是个颇有艺术才华的人，他不愿意涉足官场，也从不介入任何争端，可是，他就那么突然地遭到了暗杀。这个暗杀他的人是谁呢？胡玉奴想象不出，到底是谁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她怀疑过周围所有人，连同姐姐胡碧奴，她也在脑子里面过了一次又一次。许多个夜晚，胡玉奴都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丈夫在她面前出现，哀告说自己死得悲惨，死得冤枉，让她给自己报仇伸冤。这种情形一直在痛苦地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安宁，精神几近崩溃。胡玉奴猜测，吞噬丈夫生命的，就是姐姐胡碧奴经营的那个人际圈子，杀死丈夫的真凶，一定隐藏在其中，所以她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寻找那个杀死丈夫的人。

姐姐方才的这番倾情叙说，让她感到她可能是错怪了姐姐，后悔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姐姐。她转过脸来，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姐姐，泪水又汹涌而出。

“姐，我想念兰多。”

胡碧奴把胡玉奴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希望给妹妹安慰的同时，自己也能获得一些安慰似的。

“小玉，你不能这么长期地抑郁下去了，这样下去很危险，你应该振作起来，开始新的生活。兰多已经死了，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你要知道，如果你太过悲伤，兰多的灵魂就无法安息，这么做就是对死者的不敬了。”

胡玉奴坐起了身子，泪水涟涟地看着胡碧奴。

“我无法忘记，也无法不思念他。”

胡碧奴抱住了胡玉奴，用身体给妹妹安慰。

“公安那边已经把这个案子挂起来了，改天我和那个新来的副队长，哦，就是方才你见到的那个女的，和她聊聊这个案子，她是省厅派下来的，听说她是个破案高手，咱争取早点给兰多一个交代。”

胡碧奴的话打动了胡玉奴，她也抱住了胡碧奴。

“要是能抓到杀死兰多的人，给兰多报了仇，我就安心了。那个常副队长我也见了，怎么感觉有些面熟呢，是不是咱小时候的邻居啊？你忘记了？咱小时候，前院江叔叔家就有个叫月儿的女儿，和咱俩差不多，你知道那个副队长叫什么名字吗？”

听妹妹这么说，胡碧奴也恍然大悟。

“是啊，我还真忘记问她叫什么名字了，你还别说，看着真有点儿面熟，咱们搬走有二十多年，早就物是人非了，如果真是江月，可就好了。”

胡玉奴也叹了口气。

“要真是江叔叔家的月儿，那就是咱小时候的玩伴了，兰多的案子就可以拜托她重新侦察了。”

胡碧奴松开了妹妹，回身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转移了话题。

“兰多的姐姐回来了，玉儿，你要不要见见她？”

胡玉奴和周兰兰相处得非常融洽，可是，和兰多结婚不久，周兰兰就和许明达离婚了，之后就去了美国。兰多遇害的时候，她回来处理了弟弟的后事之后又走了，从那时候开始就再没有回来过。

“大姐回来了？真的么？在哪里啊？”

胡碧奴摇了摇头。

“她是为了许明达回来的，你知道，现在的许明达，已经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过街老鼠，周兰兰秘密回到东海，可能是许明达的意图。几天前，周兰兰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是想通过我找到许明达，并没有告诉我她现在的住处。这种时候，我又不好问她。”

胡玉奴急切了起来。

“那你怎么不让她来这里住啊，她毕竟是兰多的大姐啊。”

胡碧奴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我中间有点儿过节，我们早就不往来了。再说，许明达和鹿一鸣现在翻船了，我这里可能早就成了公安注意的对象了，她在我这里也不安全。”

胡玉奴感觉姐姐说的有些道理，她了解周兰兰和姐姐的过节。周兰兰曾经明确反对许明达和鹿一鸣、胡碧奴交往，虽然许明达最终没有听从老婆的劝告，仍然和鹿一鸣、胡碧奴搅在一起，但是，他们之间的积怨却形成了。导致周兰兰和许明达离婚的理由中，也有鹿一鸣和胡碧奴的关系。胡玉奴明白，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们也不可能因为都关心许明达而成为同盟者，所以，就算是胡碧奴请周兰兰过来住，周兰兰也不会来。

“我怎么能找到她呢？她现在这个时候肯定需要帮助。”

胡碧奴嗔怪了妹妹一眼。

“看你急的，好像那个姐姐比我这个姐姐都重要似的。我这里有她个电话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通，你自己打着试试。”

胡玉奴得到了周兰兰的手机号之后，立即就拨了过去，周兰兰的手机却是关着的。她情急起来，又无所作为，开始在房间里乱转。胡碧奴起身拦住她。

“别烦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开机了，你试着多打几次，也许就能联系上。走，今天我带你出去吃龙虾。”

第十章

30　整局

省纪委组织的调查组，已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他们从东海特派人员江月那儿得知，东海市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都和许明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使得许明达案更加复杂起来。雷达奚和蒋军无法预见，现任市长李北方和市委书记南洞明，他们与许明达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瓜葛，有什么性质的牵连。因为李北方是东海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许明达手下，是许明达手下成长起来的干部，是许明达一手提拔起来的。南洞明也是许明达卸任东海市委书记之后向省委力举的。这种状况，让雷达奚和蒋军担心起来，如果东海市的一二把手都牵连进了许明达案的话，别说是东海的经济建设无法搞，东海面临的政治危机也是难以想象的。

特派员江月反馈回来的消息表明，东海各个重要部门的头头，几乎都是许明达安排的。这种情况简直不可想象，如果这一切猜测都是真的，那么，他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意味着对一个独立王国内幕的曝光，意味着斗争的艰巨性无法估计。

白云宾馆的小型会议室里，雷达奚和蒋军就江月反馈回来的情报，和一些相关的事情进行碰头，看情绪，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蒋军好像在和雷达奚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东海失控了？”

雷达奚一拍桌子，忽地站了起来。

“我就不相信，东海就找不到共产党了？东海的共产党都坏掉了？蒋军同志，我们这个党里面，是有像许明达这样的败类，可是，改革开放取得的突出成就，使我们有理由相信，党内的大多数同志，都是好同志。我们不要怀疑一切，更不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们得尊重事实，从复杂纷繁的现实中，为东海市找出蓬勃发展的理论依据和现实依据，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

蒋军站起来走到雷达奚跟前，在他的肩头上按了按。

“达奚同志，你的心脏不好，别动肝火。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人在东海，发现了东海官场的权钱交易，我们碰触到了一张网，这张网之下隐藏的，是那些腐败官员的攻守同盟，这将给我们的调查工作带来多方阻碍。”

两个人又坐了下来。

“蒋军同志，我相信，就算是东海的官场是许明达一手构造的，就算许明达真是个开铁匠铺的，共产党人的良心，仍然会在东海市的政治经济生活中发生着积极的作用。让我痛心的是，过去，我们对东海的组织建设有失察之责啊，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也都犯有错误。”

雷达奚说完，一阵咳嗽。蒋军夺下了他手里夹着的烟。

“是啊，在我们的政治链条里，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历朝历代都没能够好好解决的问题，就是用人的问题。我们这个党历来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传统，可对人才的把握，有时候却过于严苛，有时候又过于放任。改革开放以来，组织建设虽然一直都在抓，甚至抓得比以往还要紧，可是，因为我们对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组织生活没有经验，从观念上说，我们过去理解得过于狭隘，现在看来，市场其实就是个慑人心智的文化观念，它不但结构着社会，也势必在结构着人心。时代在变化，人心在变化，有些人经受不起考验啊。”

“你说的对啊，蒋军同志，我们治党治政的方法，已经不能再停留在传统观念上了，应该探索新的路子了。为什么有许多原本志气节操都好的官员，一进入市场经济时代就要变坏，就要落马？这不单是一种现象，历史发展到今天，现象已经演变成效应了，这种不良效应是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一个具有哲学意味的社会问题。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共产党人，都代表着先进的生产力，这中间出现的问题，让我们不得不考虑如何保鲜，如何让我们的党继续站在时代的潮头，带领人民走一条发展强大的光明大路。”

他们俩正说着，省公安厅厅长余自达推门进来。

“我迟到了，怎么样，我推荐的人没辱使命吧？”

蒋军笑着说：

“你推荐的这个厨子，给我们端上来一盘子大菜，这盘子大菜，连骨头带刺，够我们消受的了。”

雷达奚也笑了，用手势让余自达往近了坐。

“是啊，现在看来，东海的事情，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我们得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工作如何开展。我的意见是，你的人应该继续加把劲，把东海的内幕完全揭开。”

余自达在雷达奚的右边坐下。

“你们俩的意思是，工作组到了进入东海的时候了？”

雷达奚和蒋军没有表态，都看着余自达。

“可是，钟书记要稳健作为的指示，你们没有忘记吧？他临出访欧洲前特别嘱咐了的。从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我对钟书记的政治敏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仿佛早就预感到了东海的深度腐败。但是，他要稳定发展的决心，和铲除腐败的决心都很大，我们现在担当这个大任，确实需要权衡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因为稳定发展是大任务，铲除腐败也要为这个大局服务。我看，还是等钟书记回来，再做进入或者不进入的决定，反正目前我们已经在东海安插了神兵利器，网是在东海抛下了，网纲在我们手里，什么时候收网，还应该看火候。”

雷达奚的一张包公脸阴沉着，又点了一支烟，他的眉头紧蹙，没有说话。蒋军知道他是个急脾气，就换了个话题。

“自达同志，你的另外一张网撒了这么多天，许明达这条大鱼怎么还没有露面？”

按照省委、省纪委和省政法委的意思，务必要使许明达尽快归案。可是，许明达仿佛遁了形似的，无影无踪，没有了声息。这让工作组特别着急。如果许明达潜逃出境，势必造成更大更坏的影响，而且对于肃清东海腐败官员，彻底端掉东海的腐败根源，是个极大的障碍。承担抓捕工作的余自达，在这件事情上已经是如坐针毡了。政法委书记蒋军问这个话，也没有什么突然的，本来今天他们三个在这里碰头，其中就要谈这个问题。

余自达分析说：

“公安厅所属全省的力量，都在关注着许明达的动向，虽然现在暂时没有他的消息，但是我敢保证，他仍然还在南海或者东海。南海这边已经做了周密部署，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无处可逃；东海那边就更不用担心，有我们的雌雄剑客在东海，相信他也无处藏身。”

雷达奚不知道雌雄剑客是怎么回事。

“什么雌雄剑客？”

没等余自达解释，蒋军就说起了雷雨田和江月。雷达奚这才恍然大悟，说隐约听说过江月深入虎穴，为破获三年前的一个大案立了奇功的事。

“哦，听说江月在那次和毒贩的斗争中，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余自达叹了口气。

“是啊，就因为这个，她主动和相恋了三年的恋人雷雨田提出分手了，到现在，还被那个混小子误解呢。”

雷达奚没有听说过雷雨田。

“雷雨田？”

蒋军解释说：

“当初，他们俩在省公安学院是同学，后来两个人合作办案屡建奇功，被全省同行誉为雌雄剑客。”

听蒋军这么说，雷达奚笑了。

“这么说，我们的雌雄剑客还在闹矛盾喽？这不会影响到工作吧？”

余自达用一种欣赏的口吻说道：

“如果他们俩能耽误了工作，那也就担当不起剑客的美名了。这个请放心，有这两个年轻人在东海，东海兴风作浪的恶龙，绝逃脱不出他们俩的降妖伏魔手。”

蒋军也跟着附和，雷达奚说：

“那就好。我看这样吧，什么时候进入东海，先不用请示钟书记，关键看你余自达，什么时候能把许明达用大网拉上来，也就是说，许明达归案之日，就是调查组正式进入东海之时。不过，对于许明达的抓捕，最好是秘密进行，因为这样可以避免社会对此事过分关注，另外一方面，也不至于让东海人心惶惶，天下大乱。”

雷达奚说完，分别看了看蒋军和余自达。三个人目光相对，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31　困惑

周兰兰在东海已经有半个月了，天都旅店的老板认出了她，处处给她照顾，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因为此行的目的无法实现，心情十分茫然，她每天都在思谋着如何才能找到前夫许明达，可是许明达就像突然蒸发了似的，消息全无。

她从天都旅店搬出来，准备驾车去省城直接见老省长李长征。虽然因为一种极其特殊的原因，她不愿意去见这位省长，可是现在，不去见他也不行了。是他提拔了许明达，这么多年，是他栽培了许明达，这种时候，了解事情真相的直接通道，应该只有这个老省长了。她把简单的行李放在小车的后备箱里，然后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她刚把车开到路口，想再给胡碧奴打个电话，在她看来，胡碧奴、鹿一鸣和许明达都是一条船上的，现在鹿一鸣外逃了，许明达下落不明，惟独胡碧奴置身事外，这中间，一定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去省里见李长征，是胡碧奴一直想达到的目的，以前，周兰兰没有答应过胡碧奴，她知道胡碧奴是个野心很大的女人，而且没有多久，周兰兰的看法就得到了证实。她的丈夫许明达，已经被这个女人和鹿一鸣两个人牢牢地套住了。她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女人引见给李长征呢？可是现在，她要直接问问这个老省长，许明达的罪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回来的这半个月里，虽然官方刻意封锁消息，可是民间的传言过热。有说许明达被人诬陷了的，有说许明达罪有应得的，种种说法突然间腾起。周兰兰心里明白，许明达完蛋了，走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可以说是让万人仰慕的高干了，这个地位的人，不出事则矣，一旦出了事，就无法收拾了，正所谓玉山倾倒难再扶。

除了许明达和少数几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周兰兰实际上是李长征的女儿。这么多年，周兰兰一直拒绝承认这种父女关系，也不和他来往。平常都是许明达在走动，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吧，李长征才有意识地培养并且扶助许明达，使他平步青云地走到了东海市的最高领导岗位。而且又在一年前，让他坐上了南海省常务副省长的高位。许明达走到了这步田地，不知道老爷子是个什么态度，现在，她想带着胡碧奴去见他，是想把事情挑明了，是谁的责任就谁来承担。在她看来，许明达对钱不是特别有兴趣的人，在这个案子中，许明达究竟应该承担多大责任？他鹿一鸣和胡碧奴应该承担多大责任？都摆在当面上来讲，这样的话，虽然拯救不了许明达的仕途前程，或许可以拯救他的性命。

周兰兰掏出手机给胡碧奴打电话，才发现手机没有电了。她换了块电池，把电话拨了过去。

“我去见李省长，你去不去？”

胡碧奴在电话里嗔怪她，说胡玉奴找了她一整天都没有找到。

“我早就想见见李省长，是你不引见。现在你想带我去见他，已经晚了。”

周兰兰不明白晚了是什么意思。

“怎么晚了？我的车已经出来了，你要是去的话，我去接你，现在就走。”

胡碧奴笑了笑。

“兰姐，你刚从国外回来，可能不知道情况，李省长深度中风，伴随严重的心律不齐，已经去北京住院了。他这次能不能从北京回来，都不好说了。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谁都无法抗拒呀，就算是老省长，也不能例外呀。”

无疑，这个消息让周兰兰大感意外。

神秘的出身和曲折的人生经历，使周兰兰在人生早年就形成了清醒孤高的个性，她的心里容不下一丝世俗的灰尘，任何不洁的东西，她都本能地拒之千里。对于亲生父亲李长征，她从了解到的那些往事中，认识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无义寡情。这些年过去了，她不认他，无论他用什么样谢罪的态度表达悔悟之心，周兰兰都不能原谅他，也不接受他的任何馈赠和帮助。许明达倒是乐于和李长征亲近，目的自是不言自明。因此，她对许明达的做法感到耻辱，曾经明确地表示过，让他别攀这个高枝。虽然许明达依然故我地我行我素，并且企图做她的工作，让她承认这个父亲。可是，她的内心，对李长征生不出一丝热情来。

她对养父周天祥却是孝顺有加，在周天祥病危的那些日子里，周兰兰表现出难以形容的孝顺。周老先生临闭眼睛之前，拉着她的手，劝她一定要原谅亲生父亲。她当时为了养父能含笑九泉，违心地点了头，答应他说，总有一天会去认生身父亲的。可是，周老先生逝世之后，她和许明达的争执逐步升级，最后终于走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离婚之后，她毅然去了美国。临走的时候，她知道李长征身体非常好，作为一省之长，他权势熏天，即便她在内心里承认他是父亲，这个父亲也没有什么用她牵心挂怀的。周兰兰没有和他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此刻，她听胡碧奴说的这个消息之后，神情愣怔了，她感到突然就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似的。她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突然间神魂失措，仿佛飘蓬似的被一阵冷风吹起。

胡碧奴在电话中呼叫着，她似乎没有听到。周兰兰把电话挂断了。脚下用了力气，小车驶入了快车道，可是，去哪里？她自己也不清楚。

32　车祸

胡碧奴听说周兰兰发生了车祸之后，立即驱车和胡玉奴赶到了现场。可是，周兰兰已经被送往医院了。他们两姐妹到达医院的时候，周兰兰正在手术室进行抢救。

胡碧奴脸如秋水，她猜测得到，周兰兰一定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她不相信李省长生病住院这个消息，她对我胡碧奴仍然存着戒心，然后自己驾车去了省城。一定是因为许明达的事情心浮气躁，路上才出了车祸。从现场来看，情况非常严重。车在离城将近五华里的高速路上，先是撞了两边的护栏，然后横翻到路基下面，挤在了路基下两棵粗壮的杨树中间。风挡玻璃被脑袋碰碎了，上面有血迹。周兰兰能不能挺过这场浩劫，真是很难说。

手术结束了，胡玉奴急忙上前拦住了出来的医护人员，询问周兰兰的情况。

“医生，她怎么样？她没有事吧？”

医生见胡玉奴情急得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很理解地跟她交代周兰兰的病情。

“姑娘，这么严重的车祸，能没事吗？”

胡碧奴也走过来。

“医生，手术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看了看胡玉奴和胡碧奴。

“患者伤得实在是太重了，虽然手术很成功，可是，病人能不能苏醒过来，那就要看她自己了。”

姐妹两个不明白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她仍然没有脱离危险？”

大夫边往办公室走，边和她们解释。

“那倒不是，病人的头部受了重创，弄不好她将永远这么躺着，只有呼吸，没有意识，也就是说，可能成为植物人。”

胡碧奴和胡玉奴同时在医生的身后停住了脚步，姐妹两个相互对望着，都为周兰兰突然遭到的劫难感到震惊。

胡玉奴一向与周兰兰很贴心，尤其是在兰多死了之后，她在感情上，比依赖胡碧奴更加依赖周兰兰。想不到，现在周兰兰成了这样。她的眼泪，顿然间夺眶而出，她转身跑回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正在小心地把仍然在昏迷中的周兰兰往重病病房转移，胡玉奴扑过去，她看着周兰兰苍白的脸，想喊一声姐姐，可嗓子眼儿里仿佛被塞了棉絮似的，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就那么默默地跟随着移动的手术床来到病房里，帮着护士给周兰兰铺好了床。有个护士小姐回头看了看她，问她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她说自己是病人的妹妹，护士跟她嘱咐了一些护理常识，然后，又忙乱了一阵子，就把周兰兰交给了胡玉奴。

胡碧奴站在病房的门口，双手抱着肩头，她看着周兰兰，也看着心情悲伤的妹妹。她走了进来，站在妹妹的身后。

“小玉，我知道你对周家人的感情，可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别太悲伤。”

胡玉奴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姐，这是怎么了？周家人得罪谁了？周家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不幸？”

胡碧奴拉着胡玉奴的手，语气颇为沉重。

“小玉呀，我也为周家人的不幸遭遇深感惋惜，可是，哀伤和不平有什么用呢？现在，我们应该看看她需要什么帮助。她是兰多的姐姐，咱们仍然是亲戚，我知道你的心情，能够的话，我愿意尽我的所能帮助她，你知道，我和她原先不是很处得来，我这么做，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胡玉奴没有说什么，她不再理胡碧奴，默默地坐在周兰兰的床头，眼睛不离开周兰兰的脸，泪水再次流了出来。胡碧奴也不再有心情说什么了，她给了胡玉奴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足够支付医疗费的钱，你拿着，我有时间再来看她。”

胡玉奴没有去接胡碧奴递过来的卡，胡碧奴就把那张卡放在了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胡玉奴。

“看来，北京你也去不了啦？”

胡玉奴已经被这突然的哀伤笼罩了，这哀伤让美貌如花的她更显凄美。这个时候的她，突然感到莫名其妙地没有了依靠，一丝孤独在眼眶中随着泪波流转。胡碧奴太了解自己这个孪生妹妹了，她清纯而且重感情，一旦她的心归属谁了，那她就容易成为谁的感情奴隶，她能为自己所钟情的人随意驱遣，并且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她又从门口走回来，到妹妹的近前，手扶着妹妹的肩头。

“你是我亲妹妹，你还年轻，我不想你因为周家人的不幸而太哀伤了，更不想你因此影响自己的将来。”

直到胡碧奴走出病房，胡玉奴都没有再说什么。虽然胡碧奴是自己的孪生姐姐，可她就是看不了她那种在大事情面前的理性，那种冷漠。因为这个，她总是和姐姐隔着一层，心无法相融。再看看昏迷中的周兰兰，胡玉奴就格外感到亲切。这个大姑姐沉稳朴实，对她这个弟媳妇，从来不当外人，在胡玉奴的心中，周兰兰更像是自己的亲姐姐，而胡碧奴倒像个一般的亲戚似的。

周兰兰的呼吸很均匀，她的脸色明显在恢复，虽然还是惨白，可胡玉奴分明感觉到，随着药物一滴一滴地进入她的身体，生命也正在向着她的身体里回归。她抓着周兰兰的手，那手有点儿凉，有点儿绵软无力。周兰兰的手指白皙纤细，在胡玉奴的双手里停泊着，累了似的，要休息了似的。胡玉奴看着她的手，抚摩着，泪水滴落在她的手上，她忽然发现，这只手的中指动了一下，痉挛了一下，只是这一下，就让胡玉奴感到了生命的征兆，她欣喜着，她把这份欣喜藏在了内心，并且相信，周兰兰能够康复起来。

傍晚的时候，夕阳从窗户外边照射进来，照在周兰兰的脸上。夕阳的血红色，仿佛从她细嫩的皮肤上渗进她的肌肤深处，去探望她的灵魂。胡玉奴用一块洁净的湿毛巾，擦拭着周兰兰的面庞，那面庞忽然有了一丝温热，她觉察到了这丝温热的信息，是生命对生活的眷恋，昭示着生命对世事人生的留恋。

胡玉奴打算利用黄昏的间隙回家一趟，去拿些东西，她准备一直照顾周兰兰到康复出院。这么想着，她从病房里走出来，走到医院的大门口，从天空翻滚下来的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头发，她忽然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坚强过，身体里面充满了力气，有一种精神，在自己的身体里面醒过来了似的。她迎着夕阳，顶着夕阳里面微弱的海风一路走来。通天大街上，车来人往热闹非凡。对于胡玉奴来说，她这几年一直活在生活的外围，从来没有过参与的主动，和一个旁观者差不多。自从兰多死了之后，被胡碧奴接到这座粉色别墅里，她准备就在这里消耗掉随后的所有时光。她不关心别人的事，有意识地封闭自己。可是现在，她感觉到有那么一个人对她的需要，这个人就是兰多的姐姐，也是自己的姐姐，她现在的情况是这么的难以预料，而她胡玉奴呢？要把所有的事主动承担，她是周家的儿媳妇，周家的困难当然就是她的困难。

她边想着边走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和胡碧奴说着话。她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一章

33　惊怵

吴是有赶紧从停尸房里出来，在门口拦住江月。外面起风了，风吹起他蓬乱花白的头发和蓝色大褂的衣角。他嘴上有咸鸭蛋黄的残渣，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

“月儿，你上这来干啥啊？这不吉利、晦气。”

江月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

“舅舅，看你说的，我来这里能干啥，还不是来看你，你今天是怎么了，都不知道让我进去坐坐。”

说着，江月就要往停尸房里走。吴是有把身子挡在她前面，横竖都不打算让她进去。

“月儿，你就听舅的，这地方太晦气，里面又乱又埋汰，你一个女孩子家来这儿干啥，就别进去了。”

江月跟舅舅撒娇似的，非要进去不可。

“你怎么忘记了，舅舅，我是干公安的，什么时候怕过死人？再说了，你可是我的亲娘舅，我舅舅住的地方，我怎么就不能进去看看？你别拦着我嘛。”

说着她就闪开了舅舅的阻拦，推门进去了。吴是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知道外甥女他们正在满世界抓许明达，如果在这里让她碰上，非立即抓了他去不可，那就是他没有保护好许书记，没有保护好恩人。他想在后面拉住江月，可一愣神的工夫，她已经进去了。吴是有心想这下子完了，也紧跟着进去，不管怎么，都不能让外甥女带走许书记，他吴是有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就算拼了自己的老命也要保护好许书记。他在进来的一刹那，眼睛在屋子里迅速地扫了一遍，却没有看到许明达。江月坐在小火炕上，四处打量着。

“这儿挺暖和的。”说着，她看见桌子上有两副碗筷，“哦，舅舅，还有人啊？怎么是两副碗筷呢？”

吴是有哑然，他也不知道许明达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当他看见了角落里通向停尸间的小门，似乎明白了，马上支吾着解释。

“我、我方才和替班的老马，是他在这儿陪我吃饭，他没吃完饭呢，家里来电话，说他老婆又犯病了，就急着跑回去了。”

江月看着桌子上的酒菜，笑着摇了摇头。

“舅舅，伙食不错噢，我正好也没吃呢，今儿就在你这儿蹭一顿了。”

吴是有立马又收拾了一副碗筷，放在江月的面前。

“前些日子我住院，老马替我顶班，他这个人没有别的爱好，就是愿意喝两口，为了感激他，我弄了几个小菜跟他喝两盅。想不到，他这个人没有口福，还没有喝两口呢，就让电话叫走了。倒是外甥女你会赶嘴，来来来，陪舅舅喝两口吧。”

江月从小愿意和舅舅撒娇，舅舅也宠着她，以前爷俩个也喝过，这会儿，酒菜都是现成的，江月把酒瓶子拿在手里，给吴是有斟上，也给自己斟上，然后端起杯和舅舅碰了碰，一扬脖喝了。

“什么酒啊？这么辣！”

吴是有只抿了一小口，笑着夹了菜放在外甥女的碗里。

“这可是有名的虎皮坡小烧，足有六十度的老白干，你一扬脖子就喝了，没呛着就不错了。吃口菜压压。”

江月吃了口菜，然后端碗去盛饭。

“我可不喝了，太辣。”

吴是有用眼睛斜了眼角落里的门，声音故意提高了。

“月儿，你怎么想到来这地方。”

江月边盛饭边嗔怪舅舅这么问她。

“看你说的，我舅舅不在这里我来这里干啥？死了都不来这破地方。”

吴是有忍不住笑。

“你这孩子说的，还死了都不来，谁死了都得来这地场。”

江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就跟舅舅撒娇。

“就是不来。”

吴是有也过来给自己盛饭。

“一般女孩子都怕这地方，就你胆子大。”

江月又坐回到小火炕上。

“我是干刑警的，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有啥可怕的，死人不可怕。你信不信，舅舅，我敢去踢那些死人你信不信？”

吴是有心里顿时虚起来。

“你可别，我相信你就是了，回头你把死人踢活了，我可没法下单子了。进了这个门的，还没有活着出去的呢。”

吴是有的笑话让江月忍不住喷饭。

“舅舅，可真有你的，这么多年还没听你说过笑话，一说就说得满高级。要是我真能把死人给踢活了，那我成什么了？我不成了神仙了啊？要是真有那能耐，我就不干刑警了，专门去踢死人，到时候，一般人让我踢我还不踢呢。”

吴是有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不是，要是能把死人踢活了，就赚大发了，踢一个要一万踢一个要一万，那还不有好多钱了么。”

爷俩边吃边说。江月问了他身体情况，他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不用惦记了，不用老往这边跑。

“你工作忙，老往这地方跑来看我，没有必要。这种地方一般人都觉得丧气，请人家都不来。”

江月吃完了，一抹嘴。

“说真的，舅舅，我最近真是忙，不能经常来看你，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多吃点儿好吃的，补充些营养，看你的脸都灰成什么样子了？表弟也快大学毕业了，你也快解脱了。我今天给你买了些奶粉，你记得喝。”说着，江月又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桌子上。“这点儿钱你收着，以后缺钱就找我，再别起早去捡破烂了。”

吴是有赶忙拿起钱，给外甥女塞回去。

“你一个人上班，又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花钱的地方多，舅舅我能应付得了，不用你费心，我不用这些钱。”

江月故意和舅舅严肃起来。

“和我客气什么啊，我又不是别人，我可是你的亲外甥女，我妈妈可是你的亲姐姐，你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舅舅了。”

吴是有暗淡下眼神，叹了口气，眼泪就下来了。

“月儿啊，我这个做舅舅的没有能耐，让你替我操心。”

江月见舅舅哭了，就欢笑起来，哄逗他。

“舅舅，你怎么还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嘛，等表弟大学毕业了，他也能赚钱了，又是那么孝顺的孩子，你将来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再说了，还有我呢，我能看着自己的亲娘舅艰难不伸手啊，你放心，过段时间咱不干这个了，换个活法。”

吴是有知道外甥女对他好，他是个受不了别人对他好的穷苦人，眼睛看着外甥女，看着看着就湿润了。

“这儿挺好的，又不费力气，再说钱也比别的单位看大门的多，我知足了。等你表弟大学毕业了，他参加工作之后我再换，到那会儿他就要处对象娶媳妇了，我不能让他和人家说他爸爸是个看死尸的。”

说着，吴是有的眼泪又要流下来。

“日子总会一天比一天强起来，你就别哭哭啼啼的了。”

吴是有突然笑了，这几年，感情越来越脆弱，年纪越大越没有出息了，在外甥女面前哭哭啼啼的，让小孩子笑话。他和外甥女说起了闲话，直到江月站起身离开，吴是有的心才算落了地。他跟出门外，一直把外甥女送出好远才回来。他进了门之后就急着去停尸间找许明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在每个冷藏柜的空档中间都看了，也没有看到许明达。他愣怔地立在那儿，嘴里自言自语地说许书记去哪儿了呢？怎么就不见了呢？这时，许明达才掀开身上的白布单子，从一张停尸床上坐了起来。

“老哥，我在这儿。”

吴是有赶忙到近前，拉了许明达起来往外走。

“真是难为了许书记，真是难为了许书记。”

许明达显然惊魂未定，神色惶遽地跟在吴是有的身后。

“她走了？”

两个人已经回到了屋子里，吴是有把许明达让到了火炕上。

“走了，她是来看我的，给我拿了奶粉，还扔下了钱。”

许明达给了吴是有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然后有些忧心忡忡。

“她还会来吧？”

吴是有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第一次来，就是来看我，没有别的。”

“要是哪天露了马脚，我就无处可逃了。”

“许书记，你担心什么，这里比什么地方都安全。要是你担心，我就主动去看我外甥女，她经常能见到我，也就不再惦记我了，也就不会再到这里来了。等风声过去了，我送你到山里藏起来，等过了一年半载你再想办法出去。”

许明达因为确实没有地方躲藏，也只能听从吴是有的安排了。他默默地抽着烟，心中暗自悲伤，居然活到了这个的地步，活到了要一个看死尸的来照顾他的地步。他正心潮难平地思谋着自己的处境，突然又有人拍门，吓得他一身冷汗，连忙跳下地，躲藏在角落里。吴是有也吓了一跳，忙问是谁。外面的人说是亡者家属，让他把外面的门打开，存放尸体。吴是有答应着出来，去开另外一个死人进出的门，房间里剩下许明达，绝望的情绪一下子笼罩了他。

34　贼人之智

胡碧奴想找到许明达，当面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因为许明达知道的内幕太多了，他归案是迟早的事情。如果那些内幕被他抖落出来，那么，不但东海实业公司要完蛋，她的海因公司也无法独善其身，也会跟着一起陷落，就连她胡碧奴的人身自由，也会跟着受到无法推测的牵连。从现在的情况看，只有找到许明达，只有让他永远把嘴闭上，才可以平安无事。如果许明达真的闭了嘴，鹿一鸣的处境也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操作得好，就可以逃脱这个劫难。

她猜测，许明达既然把周兰兰从国外叫回来，迟早要和她联系的，原本打算通过对周兰兰的跟踪，来寻找许明达的下落，现在来看，周兰兰车祸住院，而且生死难料，就算是许明达想找她，也无法找到了。胡碧奴从医院回来，在房间里面转了好久，她思谋着怎样才能和许明达接上头。

胡碧奴忽然感到口渴，想叫保姆贺美珠给自己拿罐饮料，她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这才想起贺美珠已经回家奔丧有些日子了。前天来电话续假，说还要在乡下呆些时日。她自己起身开了罐可乐，然后立在窗前，看东海市的城区。这个城区比十年前可是大多了，也漂亮多了，让人感到时代的发展变迁。周围的村庄已经变成了楼盘广场，田野也变成了草坪。柳条河有个巨大的河湾，这个河湾是她少年时代洗过澡的地方，河湾的崖畔上有一座海青房，过去，她和妹妹胡玉奴在夏天经常来这里玩，现在，那个河湾已经变成了河湾公园，那座海青房，则成了公园里面养猴子的场所。

在这座别墅里，她只要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就可以看到东海实业总公司和海因公司的摩天大楼，这几年的经历让她颇为感触。她十八岁就去了日本，先后在北海道旅居，后来辗转到了横滨，在快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她耳闻目睹到了多样的社会类型，多样的经济类型，也有过不堪回首的感情经历。后来她感到，日本不是她能够长期居留的地方，下决心回国了。回到了国内，她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十年对于她个人的人生来说太漫长了，可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十年的变化居然这么巨大，让她吃惊。

她走的时候，东海市还是一个灰蒙蒙的城市，到处是贫民区、危房区，鸽子楼是这个城市的制高点。周围的乡村，人们也都安分地守着那微薄的土地资源，种粮种菜，房舍多数都是土坯垒起来的平顶房。可是她自己呢？她在日本生活的那十年，使她有了点积蓄，可是不够她花销多久。她想给自己找一份工作，找了好长时间，却没有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正当她为自己没有生活出路而困惑发愁的时候，市电视台和东海实业集团公司联合搞了选美大赛。以她个人的兴趣爱好，对这样的活动本来没有多大兴趣，可是，那段时间她太憋闷了，出于一种难以说清楚的理由，她报名参加了，结果拔了头筹，成为本市最有魅力的小姐。从那之后，她就和鹿一鸣接触上了，并且拥有了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些产业和财富的获得，仿佛都来得太容易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她就从一个灰姑娘变成了白雪公主。往日那个寂寂无名的姑娘已经不存在了，她现在成了东海市许多人羡慕的对象。在许多人的眼里，她美丽又有点儿神秘，精明又有点儿妩媚，有能力却又不失风雅。当然，这都是外人对她的印象，内心的苦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有些时候，她真想找个人好好排遣一下，可是能找谁呢？一直跟着自己的王雅平背叛了她，孪生妹妹胡玉奴在怀疑她，周兰兰吗？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王子图和秦可心呢？秦可心已经出国了，王子图没有给过她脸色看，可她们之间那层格格不入的关系怎么也无法改变。她无法了解王子图，在她眼里，王子图是个太深奥的女人，你看不到她对生活的见解，甚至看不到她对生活的要求。刚开始的时候，她因为自己抢夺了王子图的男人，感觉上自动就和王子图站在了对立的位置上，可是，后来的观察使她发现，她的那份过多的贼人之智简直就是多余，因为王子图根本不干涉鹿一鸣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她仿佛在旁观的位置上，有时候，居然让你感到她倒像个支持者似的。尽管是这样，胡碧奴从来都对王子图退避三舍，很少正面接触。

找王子图排遣心中的苦闷，商量眼前的问题？她想想就忍不住讪笑起来，感觉自己的想法太荒谬。刚要转身的工夫，窗帘帷幔抖动了一下，跟着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一条男人的腿，一只男人的脚，她吓得妈呀一声，倒退了几步，把自己的身子偎向墙角。紧接着，那个男人出来了。

“奴姐，是我。”

胡碧奴这才看清，原来是还俗。她稳了下心神，坐在了沙发里，一只手在胸口抚弄着，想借此抑制住狂跳的心。

“你、你怎么还没有走？像个幽灵似的在这里出现，吓死我了。”

还俗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掏出烟来自己吸着。

“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啦。”

胡碧奴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你不是拿到手了么？怎么走不了？难道在这里等死？”

还俗向来不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他用食指随意地在烟头上弹动了两下，眼睛眯着。

“现在全城戒严，那个雷雨田，把车站码头还有进出城的大小通道，都布控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连个老鼠都跑不出去，你让我怎么出去？我那些兄弟，都落在了警察的手里，他们都是些软蛋包，没有一个能扛得住的，跟你说吧，我早就暴露了，没有地方去了。”

胡碧奴情急起来。

“那你也不能来我这里啊，我这里就安全吗？一点儿都不安全的，再说我这还有个怀疑我的妹妹呢，让她看见你，你可就完蛋了。”

他们正说着，胡玉奴回来了。胡玉奴进来的一刹那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可胡玉奴扫了他们一眼，就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东西，急匆匆地往外走。胡碧奴起身到胡玉奴面前，故作镇静。

“周兰兰苏醒过来没有？你这是要去照顾她吗？”

胡玉奴忙着整理手中的方便袋子，连看都没有看胡碧奴一眼。

“兰姐这次伤得太重了，我不去照顾她，难道还有别人嘛？”

说着，胡玉奴出门走了。胡碧奴回到还俗的面前，表情非常严肃地告诫他要趁早离开。

“这里你不能再呆了，得赶紧离开，最好是离开东海，离开南海，离开中国才好。你要知道，你有积案，又杀了人，而且还抢劫了银行，有八十个脑袋都不够枪毙的。”

还俗嘲弄地笑了一下。

“胡总，别跟我来这个，我是杀了人，也抢劫了银行，我承认我罪大恶极，枪毙我一百次我都不冤枉。可是你呢？人是你让我替你杀的，你是主谋你知道不知道？主谋照样得枪毙！杀人这种事情，杀一个也是死罪，杀一百个也是死罪，左右是个死，不就是个死嘛，我不怕。可是你胡总就不一样了，你年轻貌美，而且身家过亿，你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舍得眼前拥有的这一切？”

胡碧奴被还俗说得哑口无言，急得脸都红了。但是，她不想在这个流氓面前露出胆怯和无奈。

“我本来还佩服你是一条汉子，敢作敢为，在我胡碧奴的眼睛里，这个社会上只有英雄和狗熊，有些人被环境逼迫，不得不走上人生的险途，但这能证明什么呢？这不能说明这个人本质就坏，只能说坏环境把人给逼迫坏了，把人给逼迫疯了。所以我曾经非常佩服你，可是现在你看看你在干什么？你在威胁我！你记住了，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生活对于每个人来说也都只有一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珍惜它，这是连佛祖都倡导的。你过去做过的事情并不能证明你天性上就是个坏人，我不认为有天生的坏蛋，我劝你还是善待你的生命，别让警察把你抓了去枪毙了。”

他把烟屁股在一块橘子皮上拧灭了。

“我的命无所谓，还是胡总你的命要好好善待。和你直接说吧，我来是想让你把我带出去，不单是带出东海，还要带我出南海，之后我准备取道俄罗斯，从俄罗斯奔欧洲应该是一条出路。话放到这里，帮不帮我你看着办吧，反正我的命连着你的命。”

胡碧奴明白了还俗的来意，暗自琢磨了一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你抽的是古巴雪茄吧，给我一支。”

还俗把一盒没有拆包的雪茄扔给她。

“我看，将来我就绕道非洲去生活了，也许到了非洲的原始森林中，我才能脱胎换骨。我之所以决定从俄罗斯走，是知道你在绥芬河有个出口公司，那边的人事关系都熟悉，从那出去你完全能够做到，如果你推脱不管的话，那我也就不求你了。”

胡碧奴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给自己点上。

“你这个想法就不对了，我不帮你我帮谁，我帮你就等于帮了我自己，我怎么能推脱呢。这样吧，后天我亲自安排，用集装箱往绥芬河送一趟纺织品，你搭车走吧，到了绥芬河之后，自然会有人安排你出去。”

两个人正说着，警笛声突然在附近呼啸着响起来。还俗本能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到窗前往外看。原来，不远处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是交通警察赶来处理事故。他脑门子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用袖子擦了擦，仍然愣怔着往外看。胡碧奴走到他身后，也顺着巨大的玻璃窗往外看，两辆小车撞在一起，一辆已经翻了过去，另外一辆也撞得很惨，她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声。

“看来又死人了。”

还俗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用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头，然后把她的身子完全抱在怀里。胡碧奴的身子突然间软了，瘫痪在还俗的怀抱里。

35　风头

刑警队的案情分析会正在进行，关于王雅平坠楼案件的侦破工作，已经进入了攻坚阶段。雷雨田主持了会议，他传达了省厅和市委领导要求务必尽快破案的指示。

“目前，我市的治安状况非常严峻，此前突发的银行抢劫案，已经惊动了省厅和公安部。经过同志们的努力，银行抢劫案已经告破，虽然首犯漏网，这个案件还是可以结案了。可是，我们当前的工作任务仍然非常繁重，第一，对首犯的追捕工作不能松懈，从迹象上看，犯罪嫌疑人仍然没有走远，我们尽快抓捕他的机会仍然存在。第二，协助省厅抓捕许明达的工作。也是我们的一项重要任务，许明达是从东海出去的，省厅通报我们，他极有可能滞留、潜伏在东海。第三，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对王雅平坠楼案件加紧侦破。王雅平所在的海因公司背景复杂，她的突然死亡不会那么简单。这个海因公司和东海实业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东海实业集团是东海市经济建设的领头雁，被称为东海经济建设的万吨巨轮，它的规模非常大，早在十五年前就开始了跨国经营。另外，这个集团是许明达在市长市委书记任上的时候着力打造的企业。现在，集团老板鹿一鸣仍然在国外。省厅已经明确指示我们，许明达和东海实业集团有着十分暧昧的关系。我们猜测，鹿一鸣躲在外面不回来，可能是有意在躲避风头。王雅平的死，和许明达案发有没有本质的联系，这是我们侦察的又一个重点。现在，就这个问题我们大家展开讨论，先请我们的副队长江月同志介绍一下侦察情况。”

接着，江月汇报了近阶段的侦察所得。

“从王雅平坠楼现场的状况分析，和法医鉴定的结果来看，王雅平是他杀无疑。从案发现场提取了凶手的脚印和五枚各不相同的指纹，技术鉴定结果表明，凶手的年龄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现场没有明显的撕扯和打斗迹象，我们分析，凶手很有可能和被害人熟悉。据海因公司的董事长胡碧奴讲，王雅平遇害前，有个美国男友，现在这个美国人下落不明，我们的侦察重点应该放在对美国人迈克的追查上，希望尽快找到他。另外这个案件中，有个令人不解的悬疑，就是现场的一个死婴，她仿佛天外来客，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王雅平至今未婚，她的父母和家人，也都说没有见过这个孩子，海因公司的所有员工，也说没有见过。我们怀疑，这是凶手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故意设置的一个障眼法。可是，这个婴儿的来历，成为我们目前最大的困扰。”

童强直接配合江月对王雅平案的侦破工作，他也插话进来。

“这个案子看着蹊跷，可是，我们做个大胆猜想的话，就没有那么复杂。根据调查，海因公司的老板胡碧奴从国外回来的当晚，就发生了这个事件。可是，根据她自己表示，她是在案发之后才回来的，根据我们调查发现，她刻意隐瞒了回国的具体时间，故意和案发时间错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三中队长吴鹏问童强。

“你是说胡碧奴有作案嫌疑？”

童强起身走到了雷雨田跟前，从他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

“我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想。当然了，我这个猜想现在还没有任何可靠的根据。我只是从胡碧奴主动找我们介绍情况，主动交代了王雅平有个美国朋友，把迈克推到我们眼前，这事太主动，另外，她故意隐瞒了回国的时间这个疑点，让我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雷雨田把烟散给大家，也扔给了江月一支。江月没有接，烟滚落到会议桌底下去了。她鼓励童强继续说下去。

“你继续说下去。”

童强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色颇认真的样子。

“依照我的思路，咱把侦察重点放在海因公司的内部，盯住胡碧奴，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我的意思是，她和鹿一鸣、许明达的关系非常不一般。我们已经了解到，她曾经是鹿一鸣的姘头，她能有这么大一个产业，说不定就是鹿一鸣的赠赐。如果这一切都是事实的话，那么，抓住胡碧奴这条线，不但能够找到许明达，王雅平的案子也许就能柳暗花明了。”

大家就目前的案情，分别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接着，雷雨田做了总结，进一步明确了目前的工作思路，给大家明确分了工。

“童强的一中队，继续配合江副队长开展对王雅平案件的侦破工作，争取尽快取得突破。刘云的二中队，负责将抢劫银行案主犯抓捕归案；吴鹏的三中队负责配合省厅对许明达的抓捕工作。”

散会之后，已经是快下午六点钟了，江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收拾之后，正准备下班，雷雨田跟了进来。

“江月，今天有没有时间？”

江月回过头来看着他，感觉有些意外。

“今天太阳从哪边落下去的呢？”

雷雨田站在门口，表情凝重，口气却破天荒地含着柔情。

“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顿饭。”

没等江月回话，雷雨田就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江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讪笑了一下，心中暗想，这头犟牛主动请她吃饭，就说明他的内心仍然火热，表面的冷漠，恰恰证明了他内心的块垒正在冰释。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在镜子面前照了照，感觉气色不是太好，就洗了脸，然后化了淡妆，感觉气色好多了，就走到雷雨田办公室门口。

“按说，这顿饭你早该请了，推迟到现在，我还以为没戏了呢。”

雷雨田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

“想吃什么？你说吧。”

江月略微思索了一下。

“火锅吧，我看旁边那家重庆火锅店蛮热闹的。”

雷雨田夹着公文包，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队里出来，到旁边的重庆火锅店，拣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服务小姐过来点菜，江月一个人做主，要了蔬菜、草菇、鸭血、笋片、粉丝、两盘羊肉和一盘甜点。服务小姐拿了菜单子去派菜了，江月微笑着看着雷雨田。

“雨田，爱情不在友情在，我们毕竟还是同学、同事，而且现在是上下级的关系，你没有理由对我不冷不热的。”

雷雨田看了她一眼，难得地笑了笑。

“你来东海，是不是另有任务？”

江月吃惊这家伙的敏锐，眼睛盯着他看了良久，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你是省内著名的刑侦英雄，全国十佳刑警，应该知道我们的纪律。我现在的身份，是东海市刑警大队副队长，你的下级。”

雷雨田莞尔。

“好，我不问这个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三年前你为什么突然宣布结束我们的关系？”

江月不想再提那段往事，她向窗外望去，目光没有在外面找到支点。她知道雷雨田正看着她，在等着她回答。她转过头来，很生硬地改换了话题。

“过去的就别再提了，说说你自己的打算吧。”

雷雨田跟布菜的服务小姐要了一瓶白酒。

“月儿，我的两个问题你都回避，那我今天就没有什么话说了。你来了这么多日子了，我早应该请你吃顿饭的。可是你知道，最近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么多事情，一直也没有时间。”

说着，雷雨田把两只酒杯都斟满了。江月没有拒绝，她此刻的心情复杂起来，和雷雨田说清楚当初主动提出分手的原因，他会怎么想呢？她知道，他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虽然他可能不在乎她失身于恶人这件事，可这也会成为他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仔细想过，可就是下不了和他说清楚的决心。对于她自己来说，三年前的那场梦魇，也一直在折磨着她，至今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

“雨田，你再找个好姑娘吧，我已经不配你了，三年前，我就不配你了，所以才……”

江月看着雷雨田痛苦的脸色，忍不住要安慰他一下，可是她实在说不下去了。雷雨田仔细地谛听着，见江月没有了下文，心急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她。

“说啊。”

江月忽然眼含热泪，她举起酒杯。

“雨田，喝了这杯酒，我们仍然是好战友，好不好？”

雷雨田没有响应，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也向窗外望去，他看见一对年轻的恋人，手挽着手走进来，他们甜蜜的笑容，比照得自己的心情一阵发酸。他忽然端起酒杯，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第十二章

36　昏迷

周兰兰的生命力实在是太强了，连主治医生都很吃惊，为生命的奇迹而大加慨叹。她的肝脏、肾脏都被震破了，颅骨严重破裂，脑部骨骼都变了形。她被交警送来医院的时候，深度昏迷。做了左肾切除手术之后，又对胸腔里面的积血进行了清理。因为她曾经是这个医院的院长，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曾经爱戴着她，现在她经历了这样的人生磨难，医生和护士都在尽全力地抢救她的生命。

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可是，大家仍然为她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她能不能从这场车祸造成的噩梦中重新醒过来。

医院安排了特级护理，就算是胡玉奴不来照料，她在这个医院里也会得到最精心的照料。

周兰兰在这里做院长的时候，她的才华和她的爱心，使她赢得了整个医院的爱戴，也赢得了病患的爱戴。她是个性情温和，作风严谨的院长，她是个朴素多情的女人。在这个医院里，做院长将近十年，她熟悉大家，大家也了解她。她曾经是市长的夫人，后来许明达做了市委书记了，她又是市委书记的夫人。但她从来没有因为丈夫的显达，而表现出一丝的骄矜，对待下属，总是春风化雨一般。因此，她赢得了足够的尊重，尤其是她主动提出和丈夫分手这件事，更让大家感到她作为女人的独立性。许明达现在倒了，大家就更加了解到了周兰兰一尘不染的品质。后来，她离开医院出国了，大家舍不得她，临走的那天，医院的职工都集聚在医院的门口，送她很远。可是现在，想不到，周院长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医院。

病房里面堆满了鲜花，胡玉奴以家属的身份在病房中照料着，她把那些芬芳的鲜花摆放在窗台上，摆放在窗子下面的墙角处，又在各色鲜花中，摘取最漂亮最新鲜的扎成一束，放在床头柜上的花插里。她想让这个病房，在鲜花的氛围中清新些。她想，那鲜花的气味儿，也许能够召唤着姐姐的灵魂尽快苏醒过来。

病房中很安静，胡玉奴坐在床边的一个小凳子上，静静地看着周兰兰苍白的面庞，心中暗暗地为她祈福。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时分了，秋日的阳光很是惨烈，从户外照射进来，照在周兰兰的脸上。胡玉奴起身去拉严了窗帘，把秋日的老阳光控制在周兰兰的前胸以下，她不能让这秋天的老阳光照射到姐姐的脸，她要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以前，胡玉奴和兰多相处的时候，这个姐姐就对她特别好。尤其是她和兰多结了婚之后，周兰兰对待胡玉奴就如亲生姐姐一样。不，应该说比亲生姐姐还关心她。在过去的时日里，她们培养了非常深厚的情谊，这种情谊既是亲情，又有友情的成分。兰多死了之后，周兰兰给了她很大的安慰，在那些个苦难哀愁的日子里，要不是有这个姐姐的安慰，胡玉奴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现在，姐姐碰到了人生中的巨大灾难，需要照顾，胡玉奴当然会如母亲或者仆人一样，细心地给她最殷勤的照顾。

昨天黄昏时分，她从家里急匆匆地拿了衣服和牙具，匆忙地赶回医院，到现在，一直没有合过眼。可她不感到困，精神高度紧张着，她就这么不错眼珠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周兰兰，周兰兰一丝微弱的轻动，都将是对她最大的需要，最大的呼唤。她也不饿，医院走廊里，有护士推动餐车和病人家属打饭的声音，她起身把病房的门关严，坐回到床边的小凳子。她忽然想到，要不要给她的家人们一个通知，因为事故毕竟太严重了，她的家人有权利了解她的病情。

她决定给周兰兰在美国的儿子和女儿打个电话。拿过手提袋，却翻不出电话来，一定是昨天于匆忙中把电话忘记在家里了。她想了想，知道医院对面有个话吧，于是起身出来，想去打个国际长途。

医院的走廊特别长，她一路上都在想，许亚和许当知道爸爸犯罪逃脱的话，是不是能够接受得了，知道了妈妈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能不能够接受得了。在胡玉奴的心中，这两个孩子都非常懂事，可他们兄妹俩，从小到大都是被呵护着长大的。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他们有能力承受吗？想到这，胡玉奴担心起来，她犹豫了，此刻，她已经走出了长长的走廊，到了大街上。望着对面的话吧，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打这个电话。

她犹豫了好久，最后突然想起，周家还有个叔叔在省城，叔叔的子女都当周兰兰是亲姐姐一样，这样的事情，也许应该让他们知道。这么想着，胡玉奴就下了决心，准备向街道的对面走过。

突然，她被一个人撞了个趔趄，站稳身子才看清楚，撞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手拎了几个装着食物的方便袋子，右手拿了一瓶酒。那个老男人，忙不迭地向她道歉，连说对不起。可是，他说着说着，就变换了表情，仔细地打量着胡玉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这个人，看什么看？以后走路要小心，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毛手毛脚的。”

吴是有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中午碰到胡碧奴。他是出来买饭买菜的，这两天来，他总是在饭时出来，到附近的饭店要几个可口的菜，再来上一瓶酒，然后回到看尸房，和许明达一起吃喝。许明达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拿上，他推脱说不用许书记的钱，说许书记你正在难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这里有钱。许明达就坚持让他把钱拿上，他推脱不掉，就想着用这些钱，好好地侍候着许书记，每顿饭都是调着样地吃。他刚刚从饭店叫了几个菜，匆忙地往回走，却在路口和胡玉奴撞上了。他还琢磨，今年是怎么地了呢？老是撞人，不是让死人绊倒，就是和活人相撞，抬头一看，撞上的正是胡碧奴。

“怎么是你啊，胡总？”

胡玉奴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姐姐胡碧奴，可她想不出，性情高傲的胡碧奴，怎么会和眼前这样一个人相识。听他的口吻，有卑下，也有歉疚。胡玉奴对他笑了笑。

“你是谁啊？怎么认识我姐姐的？”

吴是有却一头雾水了。

“你不是胡总？你是胡总的妹妹？”

胡玉奴不想和这个奇怪的人再说什么了，转身要走。吴是有却紧跟上来，有事情要说似的。

“你真是胡总的妹妹？我听说过，胡总有个双胞胎的妹妹，是周院长的兄弟媳妇，你就是周院长的兄弟媳妇吗？”

听他这么说，胡玉奴停下脚步，转回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想，他到底是谁呢？

“你知道的还不少，你是谁呀？”

吴是有傻笑了一下。

“我是这个医院看太平房的，是许书记和周院长安排我在这儿工作的，有几年了。他们两口子当初对我特别好，过去，我总去他们家帮着干点儿杂活，听他们提起过你，就是没有见过你。噢，兰多和我特别熟悉，他对我也很好。”

胡玉奴突然想起来了，过去兰多和她提起过这个人，说是姐夫许明达交下的一个平民朋友。当初，兰多能和她提起这个人，是因为他的名字有意思，兰多说这个名字起得好，有无中生有之意，也有先窘迫后繁华的意味儿。兰多是在一个傍晚于床笫间，和她提到的这个人，想不到，居然见面了，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人知道他们周家好多事情，和原来的姑爷是朋友，和死去的兰多也十分相熟，这让胡玉奴对他有了一种感觉，看他眉眼中间流露出的畏怯和卑贱，胡玉奴突然觉得他很亲近似的。

“你是那个吴、吴是有吧？”

吴是有为胡玉奴能说出他的名字而有几分激动，忙不迭地答应着。

“对，就是我，就是我。你们家的人，出门都是坐车，你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这么站着？这是要干啥去？大街上人来车往的，不安全，要小心些。”

胡玉奴和吴是有往旁边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挪动了一下。

“大姐车祸住院了，我在这儿护理呢。”

吴是有那种为一点儿小事就吃惊的表情，让胡玉奴感觉有些可笑，也可爱。

“大姐？你是说胡总吗？胡总出车祸了？”

胡玉奴也说不清楚自己在这个中午，为什么能和这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熟人”有耐心说这么多的话。

“不是她，是兰多的姐姐，是你说的周院长。”

吴是有愣怔了一会儿，手里拎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周院长不是在美国吗？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就摊上车祸了呢？到底是咋个事儿？”

胡玉奴帮他拣起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吃的食物，和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和他告别，到街道对面的话吧去给周兰兰的叔叔打电话。吴是有一个人在街道这边傻站着，一直看着胡玉奴去了对面，进了话吧，他的身子仿佛还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

37　特别生活

许明达每天都在等待，等待着一个和前妻周兰兰见面的机会。他知道，在目前这个风口浪尖上，这个情势严峻的时刻，他不敢有一丝差池，如果有一个轻率的行动，他可能就会落入公安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选择来吴是有的看尸房躲避，在他看来，是惟一安全可靠的地方。对他来说，这个死人中转的地方，正是他绝处逢生的所在，就算是再精明的警察，也不会想到他这个副省长会在这种地方躲藏。他在从老家虎皮坡的山中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所以，一回来，就找到了这里来。他庆幸自己在这个市里做书记的时候，结交下了吴是有，这让他想到了古人，想到了食客三千的孟尝君。正因为孟尝君在得势的时候，结交了各种各样的人，并且恩遇他们。所以，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这些鸡鸣狗盗之徒，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现在，他许明达也一样，这个似乎一无是处的吴是有，在这种时候，无疑就成了他的救星，成了他苟活人世的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

那天早晨，吴是有的外甥女，这个市的刑警队副队长江月，突然闯来，着实吓了他一大跳。吴是有在门外挡着她的时候，许明达灵机一动，立马躲进了停尸间。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四处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的通风气眼，阳光照射不进来，棚顶上每隔两米远，悬挂一个白炽灯，灯光有如鬼火一样，在他脑子里明灭，里面的气氛有些阴暗。左边是一排尸体冷藏柜，右边是一溜停尸床。巨大的冷藏柜中，有许多个大抽屉，里面装着死去的人；停尸床都是那种特别小的床，活人是无法安卧的，因为没有翻身的余地。停放在上面的尸体，都蒙着白色的布单子。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在中间的过道上站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里面的人说，不怕死人，要来看看死人。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慌乱地拉了一个白色的布单子，找了一个角落里的空床，躺了上去，把自己蒙上装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感到时间突然凝固了似的。周围散发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儿，这气味定然就是尸体的气味儿了。他在想，身子下面的这张小小的停尸床，不知道停放过多少个尸体。那些已经从这里离开的人，都去了天国或者地狱，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生命的前路是什么样。现在看来，自己做下的事情被人民所不容，被党和政府所不容，也被自己的良心所不容，去天国的羁绊太多了，那么去地狱吗？地狱是那么好去的吗？以往，他是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从来不相信这一套，可是此刻，他怎么突然就为这种自己本来不相信的事情所慑住。他看到了地狱之门，是那么阴森那么庄严，大门是藏青色的，大门两侧燃烧着幽蓝的鬼火，一群拿着钩杆铁齿的小鬼，在欢舞，他们咿呀咿呀地在怒唱着地狱之歌。周围的气氛太过玄虚了，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吴是有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窒息了，神情麻木地在那地狱情调中无法自拔。吴是有叫了他许多声，他才听见吴是有压低了的声音，掀开那白布单子，从停尸床上下来，走到吴是有跟前，浑身还在颤抖。

这几天来，吴是有每天的白日和夜晚，都在和他讲述一些关于死人的话题。他还和他说，自己上个月被海因公司的女秘书王雅平绊倒的事，还说了自己被劫匪用枪打了，没有打死的事。许明达听着这些话题，脑子里面一直缠绕着太多的纷扰。吴是有说的那些话，有的在他脑际里留下了一点儿印象，有的干脆就没有入脑。

他和吴是有说，想见到周兰兰，想让周兰兰帮他一个忙。他说她本来是省长李长征的女儿，因为过去李省长对她和她母亲的遗弃，她这么多年一直当自己的养父是亲生父亲，对李省长这个做父亲的拒不承认，这让李省长万般无奈，万般懊丧。现在老省长在北京住院，如果周兰兰能够去北京找找他，去认下他这个亲生父亲，帮他恳求给个出路，或者就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许明达知道，自己的罪责，是因为和鹿一鸣联手，给东海市制造了一场灾难。这场灾难，将使东海市的八百五十万人口背负上一笔数目巨大的债务。城区居民更会因为东海实业集团的破产，而饱受牵连，因为东海百分之六七十的企业都在东海实业集团的框架内，涉及加工、制造、外贸出口等产业的运营。这些企业都会因为东海实业集团的沉沦而宣告停产歇业，将会有大批职工失业下岗。曾经名噪一时的东海经济建设，也会像大海潮汐中泛起的泡沫一样，顷刻间归于沉寂。

对于经济发展问题，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门外汉，也正是因为自己在这方面缺乏知识，当初他才完全相信了鹿一鸣，放手让他去搞。开始的几年里，鹿一鸣和他两个人，满怀报国报民的宏图壮志，要带领东海人民创造经济奇迹。后来的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在市场经济大潮中，他们的心理也跟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且做出了违背共产党人良知的事。

鹿一鸣给他的，他都照收了。开始的时候，还有些顾虑，后来就无所顾忌了。那些财富都在国外，在一个除了鹿一鸣之外无人知晓的地方。现在，正是这些，把他拖向了命运的深渊。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妻子周兰兰当初对他的忠告，才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她的劝告。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厚着脸皮恳求周兰兰，去和她的生身父亲相认，祈求这种亲缘关系可以给他以切实的帮助。他知道，周兰兰会帮助他，将近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她不会一下子就遗忘殆尽。他想，如果老省长能出面为他说一句话，可能就会出现转机。

这些天来，他不敢再使用手机，也不敢轻易打一个电话。他猜想到，周兰兰也可能在公安的视线中了，所以，就暂时打消了和她联系的念头，等待机会再说。让他吃惊的是，吴是有从外面回来告诉他说，周兰兰已经从国外回来了，因为车祸受了重伤，正在这个医院里接受治疗。他听到这个消息，脑袋嗡地一声大了。

“消息确切吗，老吴？”

吴是有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小火炕的桌子上，神情也显出焦急。

“不会错，你知道周兰多的媳妇吧？我方才在门口碰到她了，她和我说的。”

许明达定了定神，半天才吩咐吴是有。

“老吴，胡玉奴是胡碧奴的孪生妹妹，周兰多已经死了几年了，她和周家的关系，现在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好，我猜测，这个事情我们不能轻信，因为胡碧奴大概也在寻找鹿一鸣和我，要是她故意说这些引我出现，那这个当可就上大了。现在鹿一鸣已经出去了，胡碧奴找不到他，她一定急得发疯。”

吴是有感到迷惑不解。

“我看不像，偶然碰上的，她和我撒谎又有什么用，我一个看死人的人，也和死人差不多，她不会想到利用我，再说了，她又不知道你就在我这里。”

许明达沉思了一下。

“现在不能出现任何纰漏，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得各方面多加小心。从现在的局势看，我已经被全面包围了，也就是你这个点，我还能立足。”

吴是有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思，帮他解围似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别上火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是个面对，再大的苦难，总有出头的时候。我今天晚上去看看，周院长是不是真在这里住院，看看就知道了。要真是她，倒也好，我想办法让你们见面。”

许明达没有再说什么，接着两个人开始吃饭。本来打算喝点儿酒的，可是，许明达没有了心思，吴是有把酒给他斟上了，他说自己不想喝，就直接吃饭了。吴是有自己抿着烧酒，不时关心地看看许明达的脸，许明达却是一脸的阴沉。

吴是有见许明达不想说话，他也就噤了声，闷头喝酒。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嘴巴蠕动的轻微声响。突然，从外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好像是锅炉爆炸的声音，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许明达的饭碗从手里掉在了炕上，吴是有的酒杯也掉了，甘凛的酒香飘荡着。他没有拣拾自己滚落到地上去的酒杯，赶紧找抹布，帮助许明达擦衣服上的汤汤水水。然后，他转过身到门边上，顺着小小的窗口往外望去，见外面涌动着人潮。人们顺着大街，往海因大路方向奔跑过去。这个城市里面的人们，仿佛都期待着什么热闹似的，他们都被方才的那一声巨大的响声吸引过去，边跑着边嚷着，大家相互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没有人知道。

38　爆炸声

爆炸声是从海因广场附近传出来的，那巨大的声浪，震撼了整个城市。

这个早晨，王雅平的父亲，因为女儿的暴亡，几近疯狂，绝望已经使他不顾一切了，他要替女儿报仇，他不能让女儿就这么白白地死掉了。虽然他没有能力为女儿讨回公道，可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女儿的死鸣冤。

听到女人死讯那天，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呢。自从得了病之后，他就没有劳动能力了，屋里屋外的活计，都是雅平她妈打理。女儿雅平是个上进心很强的女孩子，在市第一高级中学读高中，成绩一直非常好，因为家里再拿不出钱来供她，她伤心地离开了家。

半年之后，雅平在城里的大公司找到了工作，她走后第一次回家，就带回来好多钱。在家呆了两天，就用小车把他接到城里的医院住院治疗。要不是那次住院诊治，他到现在可能都起不来，别说能下地走动，怕是连吃饭都要雅平他妈喂。这三年来，雅平经常回来看看，每次都给她妈扔下钱，日子好过了，他们老两口再不为贫穷犯愁。村子里面的乡亲都说他们两口子有福气，生了个好闺女。雅平爸和雅平妈都是老实本分人，听了也不说什么，就抿着嘴笑。

雅平曾经要接他们进城，他们留恋这个农家小院，也住不习惯城市里的楼房。平常的日子里，他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眼睛望着村口，盼着雅平能在哪一天回来。雅平回来了，这个小院子里就会热闹起来，和雅平一般大的姑娘们都会来，村中的老人也会来，大家在院子里喝酒谈天，让这个院子也繁华一回。

那天，他和以往一样，坐在院子里望着村口，盼望着女儿，可他等来的是个死信。那一刻，他的心立即就苍老了。

他被接到城里来，海因公司的人告诉他，雅平是跳楼自杀的。他不明白，女儿怎么会突然跳楼自杀。雅平的性子虽然有点儿刚强，可她一直是个特别上进的姑娘，夏天里，她回家的时候，还说要在年前结婚，她怎么能抛下爸妈一个人去寻死呢？他想不通，他不相信女儿是跳楼自杀的。他找公司的领导，可那些人都说领导不在，说董事长出国没有回来呢。他开始的时候相信了，就在海因宾馆里等待着消息，等着胡碧奴回来，给她女儿的死一个说法。

时间过去好多天了，海因大厦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员工们都正常上班下班，再无人关心他可怜他，仿佛他是个多余的人。有一天，他在走廊里站着，有两个和雅平年龄差不多的女员工路过的时候，瞟了他一眼，在走过去的时候，议论说，他女儿自杀死了，在这里放赖不走，是想讹诈公司的钱财。他气不过，大声喊叫着，紧追了两步，可他哪里追得上人家年轻人呢。那两个女员工见他追来，嗷嗷叫着跑掉了。这让他很伤心，女儿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可是这里的人都黑了心地向着领导说话，难道女儿就这么白白地死了吗？

他没有和谁打招呼，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海因大厦，坐公共汽车回到了家中。妻子已经因为过分悲痛病倒了，她娘家人来把他接去了家里。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推开房门，屋里冷锅冷灶，没有一丝生气。他不渴也不饿，脱了鞋上炕坐了一会儿，忽然把灯拉亮，下地翻出雅平的照片，一边看着，一边流泪。

看见灯光的邻居们陆续来了，有安慰他的，有为雅平的死发出质疑的，有鸣不平的。他一句话也不说，就是绝望地哭，哭累了就目光迷离地不知道望向哪里。邻居们唉声叹气地又陆续离开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受着致命的折磨。

夜越来越深了，窗外起风了，刮得秫秸叶子簌簌作响。

他一个人傻愣着，突然，他看到了柜子底下的那些炸药，不由得浑身一阵燥热，他忽地下了地，把那包炸药拽出来，抱到炕上。

那包炸药，是去年冬天村里在他家门前的水库里炸鱼的时候剩下的，队长说明年还得用，就近放在了他家，让他保管。当时村长还警告队长，说这种东西要好好保管，可不能随便乱放。队长说，就老王家安全，老两口子在家，家里没有小孩子。回想着队长说的话，雅平爸苦笑了一下，在炕上摆弄那些炸药，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当年他参加在水库上炸鱼的场面。他是个很好的爆破手，当年，村里每年都用好多炸药，要炸冻僵了的土粪堆，冬天要炸鱼，总是他做爆破手。

他很在行地把炸药包装好，做了火药捻子，然后放在炕脚散潮。这一切他安排妥当之后，心情安稳了许多，然后就躺下睡觉了。他睡了一个好觉，做了一个好梦，他梦见女儿雅平了，她冲着他灿烂地笑，喊他爸爸，从远处向他跑过来，扑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就哭了，方才还笑呢，怎么到了近前就哭了呢？他搬起女儿的脸，正想问问女儿为什么哭，女儿突然泪水涟涟地跪在了她面前，跟他说，我死的冤枉啊，我是被人给害的，爸爸给我报仇啊！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外面的天光、地光、水光一起汹涌着往他的脑海里汹涌，秋风扑打着窗棂，枯死的树叶时而被秋风卷起向高天飞翔，时而又在秋风中向大地扑落。他起身找了个尼龙丝袋子，把炸药包装在里面，手里拄着一根柳木棍子出发了。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关房门，也没有关院门，就那么直着身子出来了，满脑子里面都是昨夜梦境的延续，女儿和他同在，女儿总是在他眼前晃动，仿佛是在陪着他一起进城。

他碰到了村里的人，村里的人都主动和他搭话，他就像没有听见似的和人家擦肩而过。沿着水库的大坝，他向通往市里的公路走去，他路过了早就被收割了的田野，也路过了许多秋风，可是无论他路过了多少秋风，他感到自己仍然在秋风之中，女儿雅平一直在他的旁边，搀扶着他向市里走去。

城市的繁华和他无关，马路上的车流和他无关，周围的行人和他无关，他什么也看不到，他是被女儿雅平的亡魂搀扶着走进了海因大厦的。那个房间仍然给他预备着，他在走廊里一喊叫，就有人过来给他开门了。那服务员虽然给他开了门，却也惹他生气，因为她没有和他打一下招呼，没有关心他一句，就躲避瘟神似的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白了他一眼。

他在房间里的床上坐了一会，抽了一支烟。正当他要点燃火捻子，打算让这幢害了他女儿雅平性命的大楼和他一起飞上天空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他吓了一大跳，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响亮的声音，这个响声比他年轻时候的任何一次爆破都震撼人心。他不知道，除了他，谁还想在这个早晨里搞爆炸？

楼房的玻璃窗被震碎了，噼里啪啦地脱落下来，他起身到窗前，往海因大厦前的广场上望去，可是，他只看到了汹涌而来的人流，还有呼啸而来的警车。人们也都神情茫然，他们在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他重新坐回到床上，眼睛看着脚下的尼龙袋子，心里一片茫然。抬头再看破碎的玻璃窗和窗外的天空、窗外的世界，他突然就感到困倦了。他把那包裹着炸药的尼龙丝袋子踢到了床底下，然后把困倦了的身体放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工夫，他就熟睡过去了。

第十三章

39　代价

钟光明从欧洲访问回来，参加了老省长李长征的追悼会。事前，秘书王容大送来了省委办公厅送交的悼词原文，他仔细地看过之后，让王容大把这份悼文原稿，立即电传给党中央国务院审议。

“对于如李长征这样一个党的高级领导干部，一生功过的评价，关系到南海的政治风气，也关系到他的个人名节。”说到这，他的表情凝重了起来，“过去，人们都不允许共产党人图名图利，我看不对，共产党人也是人，只是他追求的应该是党的群体利益，和为广大人民群众谋求福利，这就是共产党人的利；至于说名节，就更没有什么要忌讳的，共产党人要求个无私无畏、大义当前的美名，这个追求，没有人有资格说不神圣、不光荣。”

秘书王容大照吩咐去办理了，两天以后，在殡仪馆召开的追悼会上，由党中央和国务院办公厅审议通过的悼文，客观地评价了老省长李长征在革命时期和改革开放时期所作的贡献，悼词客观公正地送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灵魂，同时，也把他的功绩记录在了历史的档案中。

紧跟着，南海省两会的召开日期就迫近了。

根据中央的渐进式改革意图，南海省确定了坚定不移地把改革开放进行到底的方针。尤其是此次欧洲之行，让钟光明在多种社会制度在现实生活中的比照中，更加坚信中央的大政方针是对的。欧洲各国之间的经济开放和政治联盟，使欧洲共同体各国家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结合成一个巨大的政治经济联合版块，他们有能力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区域间的利益集团相抗衡。在访问期间，钟光明调研了欧洲各个国家之间的联盟形式，发现开放式的社会结构更加有利于彼此的发展。当然，中间还存在着意识形态方面的驳论，可是，就发展综合国力来说，开放的结构是不可取代的。

在他看来，中央坚持走改革开放的道路，不但符合历史发展的需要，也符合现实的需要。改革是开放的前提，开放是改革的重要手段，我们这个泱泱大国，经历了无数的风雨磨难，这和经历的各种经济类型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可是，到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邓小平同志提出了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模式，这突破了社会主义经济模式的思想内涵，也突破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马克思说过，社会主义没有市场，社会主义依靠社会化大生产，而市场完全是资本主义的东西。现在看来，小平同志的思辨能力已经超出了马克思的认识，他把资本主义的市场引渡过来，嫁接到社会主义体制上，来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经济建设，这不单需要思辨的能力，还需要诗人一般的想象力，这个想象力是非凡的，是震古烁今的，是个先河，是个创举。那么，时代发展到现在，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为大方向的改革开放已经大见成效，它使十三亿人口的物质生活有了大幅度提高，而人们的精神世界也洞开了许多扇窗户，所以人们看到了以往无法看到的社会精神面貌，人们的思维模式也都跟随着急速转变，人们的信仰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从相信天神、信仰佛祖、个人崇拜的历史滑雪场速滑过来，人们放弃了潜意识中的依赖情绪，更加相信自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造就了一个思想活跃、各种观点和见解层出不穷的社会局面。总的来说，这是个健康良好的局面。当然，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仍然具有探索性，目前还没有树立起来可以确定要遵循的具体的时代楷模。这取决于市场多元化格局的约束，人们不能像过去那样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社会需要人们在市场经济建设中逐步地找到精神支点，崭新的社会主义的精神绝对值还没有被求证出来，这需要探索，需要甄别，同时也需要梳理和对时代意识进行理性的操控和整合。这个任务不单是执政者的任务，更是学界和民众的任务。

可是，正是在这样的自由自主的社会意识类型中，许多党员干部思想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在一开始的时候是隐性的，时间一长，由量变到质变，有些党员干部就在市场经济“无意识”的误解中走向了反面。钟光明在人代会之前的省委常委扩大会上反复强调了他的认识。

钟光明说：

“市场是有意识的，市场本身也是一种高级的意识形态，尤其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概念，就更加具有深刻的内涵。它不但涉及经济建设本身，也涵盖了精神文明建设的内容，它是全方位的，它的视角是全息性的、无限开放性的……”

那次扩大会议的结尾，钟光明书记还根据南海省的情况，专门谈了南海干部队伍建设的问题，要求在稳定队伍，不影响南海省各项事业发展的大前提之下，肃清干部队伍里的腐败变质现象。

他极为动情地说：

“不妨就从南海省委开刀，从你们这些市委书记市长开刀，从你们这些厅局的领导干部开刀，每个干部都要以党章、国法为参照，看看自己是不是干净？看看自己是不是一心为党、为国、为民，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改革开放三十年，我们党内出现了布尔乔亚，出现了官僚垄断资本，出现了权钱交易现象，这些让老百姓伤心啊！谁是老百姓啊？我们的人民，我们的衣食父母。”

他继续说道：

“胡锦涛总书记上任以来，曾经多次明确表示了中共中央反对腐败惩治腐败的决心。我们南海是个大省，情况复杂一些，可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们不能因为腐败现象的发展蔓延而葬送了改革开放取得的成果，我们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人代会期间，由省委副书记龙占舆陪同，钟书记和东海市委书记南洞明、市长李北方进行了一番恳切的谈话。

“洞明同志，你是东海的一把手，你先谈谈东海这个国内外知名的城市将来的打算是什么？我可告诉你，要务实，要求新，不能敷衍了事，谈谈吧。”

南洞明是许明达的继任者，他来东海之前，在中央的某部委工作。到任的这三年多时间，他先是做了两年的常务副书记，许明达去了南海之后，他接任东海市委书记职务。这三年来，他了解到东海各方面的情况之后，内心十分担忧。东海名声在外，可实际上，经济建设隐藏着巨大的危机。这个危机的来源，和他的前任，现在已经在逃的原常务副省长许明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明达和鹿一鸣打造的东海经济建设的万吨巨轮——东海实业集团，早在几年前就转资国外，国内的大部分产业都出现了经营危机，生产加工企业面临着严重的倒闭趋势。目前，能够维持东海国内产业正常运营的，几乎都是流通方面的大小买卖。出口创汇出现了负增长的苗头，从国外进口的货物，在码头和车站积压成堆，这样下去，在不久的将来，东海就会给掏空了。

作为一个新任市委一把手，他的责任心和使命感，让他颇感压力，甚至心绪不宁坐卧不安，如何才能从现在的困境中突围，这既是他的使命，也是东海面临的具体问题。曾经几次到省里和钟书记做过单独汇报，他把他的担心和忧虑，全盘跟钟书记做了交代。当时，钟书记没有明确表态，可是这会儿，他通过钟书记的态度，分明地感觉到了南海省委对东海的关注。

“钟书记，龙书记，东海的情况，北方同志比较熟悉，北方同志汇报起来可能更加具体，我就说说关于东海将来五年的构想。”

边说着，南洞明边用征求的目光看着钟光明。钟光明的态度有些严肃，对他点了点头。

“你说吧，正好龙书记也在，龙书记是南海省委的明眼人，他在南海工作了多年，对你们东海的情况也比较熟悉，正好，让他给你们俩弹弹琴，敲敲钟。”

接着，南洞明说了他作为市委书记对东海前途的构想，发言围绕中央改革开放精神和南海省委的发改文件内容，谈了一些具体的办法，比如企业改革，事业单位改革，包括科学、教育、文化卫生的渐进式改革，都还显得比较稳健。钟书记在仔细地听取着他的打算。南洞明讲完，钟书记看着龙占舆，向他征求意见。

“龙书记，咱们的洞明书记能目光敏锐地洞察问题，作风稳健地务实进取，我感到十分欣慰，有了他方才的思想汇报和对东海美好未来的构想，我感到东海的明天差不到哪儿去。”

龙占舆也态度严肃地点了点头，接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东海的前景那是历史的车轮，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她的发展和进步，这是不容怀疑的。我们共产党人执政，就是要发展历史创造历史，洞明同志方才的畅想，正说明了这个问题。可是，改革开放这二十几年中，具体说，就是许明达在东海这二十几年中，给东海制造了具有深度负面影响的麻烦，发展地方经济建设的消极因素，相对于我省其他地区而言尤为突出。要想接下来的工作能够顺利开展，中央和省委的精神得到贯彻和落实，我看正视东海的现实、铲除障碍、消除不利因素的影响，才是东海的当务之急。”

南洞明和李北方，都对龙占舆的指示表示照办。钟光明的态度轻松起来。

“我不抽烟，没有烟招待你们俩，不过我这里有从欧洲带回来的水果，可以给你们两个尝尝鲜。”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水果，示意大家都轻松起来。“就别客气了，吃吧。我可跟你们说，这欧洲的水果可没有你们东海本地的白梨水灵，吃了之后，你们得把东海的水果和土特产品，给我运到欧洲市场，去比试比试。”

几个人都轻松地笑了，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谈了东海的出口创汇问题。随后，钟光明话锋一转，又指向了李北方。

“北方同志，你和许明达搭过班子，是东海的老同志，没有和许明达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是个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东海的过去你又了如指掌，方才龙书记谈到东海的现实中存在着不少消极因素，你谈谈你的看法，你们东海市委对惩治腐败是个什么态度？别忘记你这个市长同时也是市委常委，还是个市委副书记，你的态度至关重要啊。”

李北方是个性格持重作风朴素的人，他说话语速缓慢，可言辞总能切中肯肇。和南洞明一样，他也敏感地认识到，南海省委要对东海进行特别关注了，这一方面由于许明达是原来东海市市委书记，另外一方面是由于省委要质询他和南洞明这个新任市委书记能否密切合作。所以他过去采取的隐忍不发的态度，在两位省委领导的面前必须打破。换句话说，省委的两位书记能特别召见他和南洞明，实际上是要看看他的态度。

“我现在是五十八岁，从东海的基层，一直干到现在这个位置，可以说，我是个东海的土著了。这么多年来，我对东海的情况，可以说是非常熟悉，至于东海过去发生的一切，和造成的不良后果，我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和许明达搭班子做市长的这几年中，我听从的多，表示疑义的少，这不单和许明达的作风霸道有关，也和我的软弱有关。省委能把我继续留任在东海市市长这个位置上，就说明省委对我还是信任的，我感谢省委对我个人的信任。至于东海各方面存在的问题，方才龙书记已经做了总结，东海所存在的问题，我在东海的时候，就和洞明同志做过专题汇报，也谈了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东海实业集团对东海经济的垄断经营，是东海经济建设的死结，也是影响东海经济发展的一个巨大的障碍。三年前，东海又出现了一个相当规模的海因公司。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是东海实业集团总裁鹿一鸣的姘头。她的背景，只是个从日本回来的平民女子，仅仅三年的时间，就拥有了身家超过三亿的上市公司。而且，海因公司也具有和东海实业集团同样的跨国经营能力，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过去在许明达的保护下，无人可以对它的存在表示置疑。现在，东海的大街小巷都开始了议论，民谣野唱已经开始了软性声讨。作为东海市的市委常委，作为东海的市长，我为此深感忧虑。全国的兄弟市区都在努力践行党中央发展经济、建设和谐社会生活的方针，而朝气蓬勃日新月异热火朝天地干着，东海却沉沦在经济结构倒塌、官僚资本横行无忌、穴头垄断的无秩序状态下，这种征兆表明，东海的经济发展已经滞后于时代。如果不及时改变这种状况，那么，建设和谐社会生活在东海就会成为一句空话，成为一句欺骗党欺骗人民的谎言。可是，我们已经看到这一切的症结在于腐败，我的见解是，必须大刀阔斧地惩治腐败，对那些不称职的领导干部该下的下，该撤职的撤职，对于那些已经违法犯罪触犯刑律的人，该关的关，该杀的杀。换句话说，不法办了他们，东海的事情就难办。”

说着，这个从来不激动的市长突然站了起来，用一种哀求的口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钟书记，龙书记，南书记，你们三位都是我的领导，我现在不是在以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东海市市长的身份，我也不是以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的身份，在请求你们，我仅仅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请求南海省委和东海市委做个决定，下决心解决东海的腐败问题。最好由省委指令，抓紧成立工作组进驻东海，彻底铲除东海的不利因素，还东海一个良好的发展空间。”

南洞明在李北方的旁边位置上坐着，在听着李北方发言的中间，也站在他的旁边，仿佛是在认同着他的观点，支持着他的观点。钟光明和龙占舆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朝东海市的一、二把手走了过来，几个人的目光相对，钟光明握住了李北方的手，龙占舆和南洞明也情不自禁地握了手，此刻，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眼睛都有些潮湿。

40　秋风

由省纪委、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厅组成的工作组于二〇〇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正式进驻东海市。省委办公厅还专门派人负责调查组和省委领导的直接联络、沟通。联合工作组住在军分区院内，武装警察昼夜站岗值班，不允许任何人随便进入。

江月在二十五日黄昏时分被工作组秘密找来，她成为联合工作组的一个特殊成员。

江月屡屡出战，可算是经历过大战阵的人了，她接到命令之后迅速赶来，当她走进军分区招待所会议室的时候，会场的气氛让她感到实在难以表述。庄严中有活泼、肃穆中有激情，总之，这里有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清新和正统。

她在门口敬了个标准的礼。

“报告，东海市刑事警察大队副队长江月奉命前来报道，请指示。”

省公安厅余厅长亲切地走过来，微笑着打趣她，同时向大家介绍了她。

“噢，大家瞧瞧，我们的警花来了，她可是我们这个工作组在东海的先遣团，已经自己带领自己在东海打了个漂亮仗，为我们在东海的工作提供了一些关键性的信息，这些信息都是她这段时间的侦察所得，这个基础不错哦。”

大家都站立起来，为江月热烈地鼓掌。接着，余厅长把她带到雷达奚面前。

“小江，这是省纪委的雷主任，也是我们这次东海工作组的主任。”他又转向蒋军，“这是省政法委的蒋书记，是工作组的副主任。”

江月分别给雷达奚和蒋军敬了礼，然后和余厅长逗起趣来。

“余厅长，这主任和副主任都让人家干了，你这个铁面阎罗什么角色？不是吃干饭的吧？”

她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会场气氛更加活跃了。余厅长笑着数落了她，也揭了她的短。

“这个丫头，没大没小。”然后又转向众人，“别看她平常是个乐天派，也有哭鼻子的时候噢。”

大家又是一阵笑，雷达奚也难得地笑了一次。蒋军也走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告诉江月。

“你们余厅长啊，也是个副组长，和我平级。”

大家重新坐好之后，雷达奚宣布开会。他在会议上强调了工作组的工作纪律，强调任何人都不许私自和东海的各级领导接触。

“同志们，南海省委命令纪委和政法委联合省公安厅组成这个工作组进入东海市，目的就是要清理整顿东海市的干部队伍，帮助东海市创造一个和平安定的政治经济建设的好环境。原常务副省长许明达在东海工作多年，东海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的任务非常艰巨。所以，我们必须在严格的纪律之下来完成省委交给我们的任务。大家都是各部门的精兵强将，业务素质都非常高，关于工作纪律的具体规定，一会儿蒋主任来给大家宣读，我就强调一点，江月同志前段时间被派来东海，承担了秘密侦察的任务，鉴于她的特殊身份，她现在仍然以秘密身份参加工作组的工作，其他人，无论什么原因，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都不允许和东海市的任何领导私自接触。”

蒋军宣读完具体的规定之后，余自廉厅长给组员分配了任务。

“同志们，雷主任方才和大家讲清楚了，东海的情况比较复杂，调查组的工作任务又十分艰巨，具体任务之一，是要摸清楚许明达腐败案件的涉及深度，看看到底牵连了多少领导干部，确定打击目标；另外，我们要搞清楚东海实业集团和海因公司内部隐藏的黑幕，看看到底有多少官员掉进去了。第三，企业犯罪也是我们打击的一个重点，东海实业集团和海因公司大量转资国外，盗取国家财产的犯罪迹象已经相当明显，这是工作组的又一项艰巨的任务。具体的分工情况是这样的，雷达奚主任代表省委坐镇东海，负总责，我们大家分成两个工作小组，蒋军副主任负责彻查东海领导干部的腐败案件，我负责对东海实业集团和海因公司的转资卖国案。”

二十人的工作组立即就按照名单分成了两个小组，各自明确了工作任务。会议结束之后，江月来到余厅长的房间，向他汇报了一些新近知道的情况。余厅长听取了她的汇报之后，用嘉许的口吻夸奖了她，之后又关切地询问起了她和雷雨田的关系。

“江月啊，那头犟牛你给我摆平没有？”

江月故意瘪着嘴，不说话。余厅长明白了大概，故意虎着脸。

“这头犟驴，委屈了我们三年，到现在还不晴天，改天我找找他，看我怎么收拾他。”

江月嗔怪地看了余厅长一眼。

“厅长，你是怎么搞的，一会儿说他是犟牛，一会儿又说他是犟驴，他到底是犟牛还是犟驴呀？”

听江月这么一问，余厅长忍不住大笑起来。

“噢，”然后又自圆其说的样子，“都是，他一个顶俩，又是牛又是驴，看我不好好整治整治他。居然和我们的警花发了三年脾气，我看是没有王法了。”

江月神情黯然下来，替雷雨田说起话来。

“不怪他。”

余厅长的神色也暗淡下来。

“雨田是个好小伙，好家伙啊，忠肝义胆、侠骨柔肠，那件事情你没有和他说清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他三年，他到现在都没有恋爱结婚，就说明他心中只有你，他仍然在等着你。江月，有些话你不好说，我这个做前辈的去和他说吧。”

江月的心中非常矛盾。

“厅长，您别……别和他说。”

余厅长语气有些严肃了。

“别？别什么别？就直接告诉他，这个事情你根本不必自责，我想他能够理解，也能够接受，干公安的哪能没有牺牲？如果这小子因为这个改变了对你的态度，我看在南海省就没有人能看得起他。”

江月没有再坚持什么，她告别出来，驾车直接回了刑警队的单身宿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感到内心有些慌乱，宿舍里的住宿人员此刻都不在，整个宿舍楼显得十分空落和寂寞。她突然想去看看舅舅，因为自己也没有吃晚饭，想和舅舅一起吃顿晚饭。

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和一个脾气与父亲一样刁蛮的女人结婚了，她早就在内心里遗忘了父亲和父亲的那个家。现在，厅长谈起了她的终身大事，让她的心情如浩瀚的渤海一样翻腾不息，能去和谁说呢？这个时候，她自然就想起了舅舅。舅舅从小就特别喜欢她，当她是掌上明珠，现在她大了，可是终身大事都要得到长辈的祝福，她想去见舅舅，想得到舅舅对她的祝福。

她拨通了吴是有给她的电话号码，半天没有人接，一连拨了几遍，都没有人接听，不知道舅舅干什么去了。舅舅又没有手机，她的心情烦乱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通了。她心里一阵欢喜，嘴上却抱怨起来。

“舅舅，你去哪里了？打电话都不接，急死你外甥女了。”

吴是有方才去了医院的病房，他是去看看周兰兰是不是真的车祸住院了，临走出门的时候他告诉许明达。

“许书记，我把门在外面锁上了，一会儿就回来。”

许明达眼望着满脸沧桑的吴是有，心里很不是滋味。

“吴大哥，拜托了，帮我去看看兰兰是不是真的出了车祸，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严重不严重？”

吴是有答应着出去了，许明达听见他在门外咯噔一声把门落了锁，然后拖沓地走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让人家锁在房间里面，此刻的心情完全和一个囚犯的心情一样低落，他的内心又愁肠百结起来，好一番神伤。他仰卧在小火炕的被褥上，闭上眼睛思索着自己的出路，也在惦记着周兰兰。他想，如果周兰兰真如那个胡玉奴所说，确实发生了重大车祸，那他许明达的罪孽就更加深重了。妻子的贤德和美好竟然在这样的境遇中历历在目，她过去对他的忠告是那么语重心长，那么目光远大，可惜，都被利令智昏的他给当做了耳旁风，他甚至还讥笑过妻子思想狭隘、目光短浅，现在看来，目光短浅、思想狭隘的恰恰是他许明达。妻子在他不听从劝告的情况下，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他，这就说明她早就预见到了今日，早就看到了他的下场。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把她从国外叫回来，想让她给帮个忙，想让她去认下这么多年都没有相认的亲生父亲，目的是那么不够纯良，那么卑贱那么委琐。要是她真的在回国之后出了重大车祸，有个三长两短，他许明达就是死了也没有脸再去见她了，因为她是那么无辜，她是那么一尘不染，那么情深意重。

许明达正胡思乱想着，电话铃响起来了。他猛然间睁开眼睛，看着那部银灰色的电话机，却不敢去接，也不能去接。他猜测不出是什么样的电话。按理说，打这个电话的，不是住院处要送死人，就是吴是有的亲戚，或者另外一个看尸体的老马头的亲戚打来的。想一想，心情又沉寂下来，任凭电话铃响着。

吴是有半天才回来，他在外面把锁头打开，然后拉门进来。他告诉吴是有，方才有电话来过。

“吴大哥，能是谁的电话呢？我往外面看了半天，也没见有送尸体的人来，能是谁呢？”

吴是有也疑惑，医院的管理人员对电话进行了改造，只能接听，不能往外打，所以这个电话的利用率是最低的。

“是啊，能是谁呢？老马头和老伴没儿没女，从来没有亲戚给他打电话，我儿子知道这个号码，可他从来不打。”他忽然想起来，曾经给江月留过这个号码，“对了，我前些天把这个电话号码告诉我外甥女了，可她也没有打过。”

听到吴是有说到他的外甥女，许明达本能地惊了一下，可吴是有没有看出来，他对电话这号事情从来不在意，起身去捅炉子的工夫，江月又把电话打过来了，开口就抱怨他。他看了一眼许明达，示意真是外甥女打来的。

“小月啊，方才是你打电话过来吗？”

他话一出口，许明达就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别说走了嘴。江月马上就追问他。

“你听到了啊？听到怎么不接？”

吴是有马上改口说：

“我方才在外面接了个死人入库，听到电话响也腾不出手来接。”

江月没有再纠缠，直接说了自己要和他吃顿饭。

“舅舅，我请你吃火锅吧，我们单位旁边的那家，纯正的四川火锅，保证你喜欢吃。”

吴是有因为要照顾许明达吃晚饭，感觉自己不能脱身，就找借口推脱。

“别乱花钱了，舅舅不吃，你也节省些，自己去吃吧，要不就和你单位的同事去吃，你新来乍到，和同事要搞好关系。”

江月马上打断了他。

“舅舅，你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点儿过来吧，要不然我开车去接你了。”

江月说完就把电话放了，吴是有木然地看了看许明达。

“许书记，她让我去吃火锅，可你晚饭还没吃呢。”

许明达很怕生出枝节来，让吴是有立即就去。

“吴大哥，我不饿，你快去，别回头她来这接你。”

吴是有这才明白，可不能让外甥女赶过来接他，所以诺诺连声地答应着出门了。他如先前一样在外面把门锁好了之后，拖沓着走远了。屋子里面的许明达这才想起来，忘记问他到底见没见到周兰兰？他张了张嘴，感觉吴是有已经走出去有一段路了，叫他也听不见了，又不能大声地喊他，所以就闭了嘴。他不敢开灯，一个人在黑暗的看尸房里面，心惊肉跳的，感到十分难熬。

外面的秋风忽然猛烈地吹了起来，枯黄的落叶被秋风吹起，在小小的窗棂上扑打，更增加了这个秋夜的神秘和恐惧色彩。许明达不由得呻吟起来，他的呻吟声融入秋夜的天籁之中，显得那么苍凉，渐渐地变得游丝一样纤细。

第十四章

41　集装箱

胡碧奴安排海因公司总部的一个干将，往绥芬河配运几个集装箱轻工产品，名义上是俄罗斯那边的销售公司急需这批物资过境，实际上是为了让还俗顺利出境而特意安排的。

她指使人把还俗打包在货物里面，装在集装箱的夹层里，还特别关照了负责押运的人，到了绥芬河一定要妥善安排，在通关的时候，想办法让还俗随着货物安全过关，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货物从东海出发之后，胡碧奴又电话嘱咐了绥芬河分公司的经理，说有个人务必随货物安全出关。如果被海关查出来，就想办法在绥汾河把这个人做掉，不能留活口。

“是个祸害，能出去最好让他出去，不能出去就果断地办了他。”

绥芬河那边的人，都是胡碧奴的生死兄弟，听她安排了这么个人出境，感到麻烦。

“奴姐，这个人在东海就能做了，咋还弄这么远来？不嫌麻烦啊？”

胡碧奴有些不耐烦了。

“你给我住嘴！你知道东海现在都乱成什么了，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我现在不想在东海再杀人了。”

那边儿的人知道胡碧奴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就噤声了。

她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之后，开车来到了医院，她想看看周兰兰现在的情况。对于她来说，周兰兰是个重要的人物，她希望她能活下来，至少现在她得活着。

车祸不但使周兰兰的生命蒙受苦难，也让胡碧奴的盘算落空了。她现在希望周兰兰是健康的，盘亘在她们俩人之间的恩怨是那么无法梳理。三年前，胡碧奴作为鹿一鸣的女人和许明达往来，她经常出入于许家，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如同姐妹一样，相处得非常融洽，那些最初日子里的美好，就如春日融融的风中漂浮着的花香，使人沉醉。她们一起踏青，一起远游，情同手足。也正是那个时候，胡碧奴的妹妹和周兰兰的弟弟相识并且相爱，周兰兰以姐姐的身份对她们两姐妹非常关心。

可是后来，周兰兰发现胡碧奴绝非她想象的那样，她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她的心中充满了欲望，没有人知道她的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把鹿一鸣玩弄于股掌之中，很快就有了一个独立于东海实业总公司之外的海因公司。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把鹿一鸣彻底拉下了水，她使东海实业集团的大部分资本都流入了她名下的海因公司。

周兰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担心自己的丈夫许明达也已经钻进胡碧奴和鹿一鸣亲手编制的套子里了。开始的时候，她忠告许明达，说胡碧奴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野心远比鹿一鸣都大。可是，许明达听了之后只是淡然一笑，并不转圜，让她这个做妻子的非常担心。她一度因为无法阻止许明达和他们的交往而深感痛苦，眼见着许明达一步步地陷进去，女人的心思绵密细致，她凭借着自己的敏感，已经洞察到了事态的发展是那么不堪设想。说服不了自己的丈夫，她就直接去找胡碧奴了，她们当初的对话，至今都令人无法忘怀。

“小奴，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聪明美丽，你的举止是那么清雅，那么一尘不染。可是，这段时间过去了，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胡碧奴，我对你有了全新的认识。你有太强烈的欲望，有太深的城府和心机，你让我无法了解到你的脑子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鹿一鸣为你而触犯国法，使他冒着这样的危险给了你那么多财富，你要知道，那些财富并不是他自己的，那是国家的。现在我又发现，你和鹿一鸣把我们家老许也扯在其中，他的前途迟早会被你们给葬送了。我劝告你，看在我们是姐妹的份上，你们住手吧，也恳求你放过老许，别再让他参与你们的那些自觉周密的计划了，我也告诉你，再周密的阴谋也有暴露的一天……”

周兰兰的这番话，让胡碧奴听着非常不顺耳。胡碧奴是个表情非常丰富的女人，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迹，周兰兰当着面说下这样的话，她感到受到了侮辱，她还没有学会接受这样的指责，所以她的火立即就上来了。

“兰兰，我一直当你是我姐姐，可你原来当我是个恶魔，我有那么坏吗？海因公司是我倾尽自己的所有置下的产业，当然，在最初的时期里，它很小，我不否认，在和东海实业集团的业务往来中，我获得了发展的机会，海因公司迅速壮大了，可是，这一切都是商业运作，这是市场经济帮了我的大忙。我不用感激鹿一鸣，当然，我也并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还是很感激许书记的，他确实帮了我，也帮了鹿一鸣很大的忙，为了感激他，我和鹿一鸣也都分别给了他价值不菲的回报。”

胡碧奴的话中有为自己的辩解，也有挑衅，有威胁，甚至还有奚落，周兰兰气得差点吐血。

“东海集团公司是国家的产业，它是东海改革开放二十余年的全部，可是你们，你和鹿一鸣，我知道，也包括我们家老许，你们这样无所顾忌地从国有资产里面吸血，你知道后果吗？你说海因是你倾尽所有置下的产业，你自己说说，你自己的所有到底是多少，可是现在的海因，已经有多大的规模了，它的实际价值已经超过了三个亿。你说那是商业运作的结果，那是市场经济发展的结果，你自己拍拍良心，你说的这些是事实吗？”

胡碧奴阴阴地笑了笑，抱着双肩走到周兰兰的面前。

“想知道事实吗？好，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在东海，鹿一鸣和我胡碧奴永远是许明达的傀儡，我们俩永远是被操纵者，而这艘万吨巨轮的真正主人恰恰是你的丈夫，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那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停止了，周兰兰不想再和她说下去了，她已经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女人已经被物质利益异化了，到了无法改变、无可救药的地步，周兰兰愤然离去了。那天之后不久，她就和许明达离婚了，自己远涉重洋去了美国。后来，胡碧奴曾经去美国找过她一次，她到了美国之后才知道，周兰兰在温哥华开了一家牙科诊所，这时她才想起，周兰兰在做行政院长之前曾经是个出色的牙科医生。她想劝她回来，和许明达恢复婚姻关系。

“兰姐，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这样，对于女人来说，找到了像许书记这样的丈夫，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有地位，有能力，在这个时代里，是许多女人眼中的英雄，惟独你，却要离开她。”

此时的周兰兰已经心情平静得多了，听胡碧奴这么说，她的表情非常淡漠。

“小奴，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样，我看人的角度和你有巨大的差别。”说着，周兰兰对胡碧奴笑了笑，“不过，有一点儿是一样的，我和你一样爱慕英雄，可我爱慕的英雄和你爱慕的英雄有本质上的不同。我爱慕的是一个纯洁的社会能人，而你呢？只要他能够从社会中间谋求地位和财富，你就当他是英雄了，你没有能力看到纯洁与肮脏之间的价值差距，你看不到纯洁的高贵和肮脏的危险。我承认我的失败，我没有改变他的能力，就只好离开他。”

胡碧奴忍不住嘲笑说：

“都什么年月了，你还纯洁啊高贵啊，只要不犯法，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兰姐，许明达手中的权力使鹿一鸣得到了更大的施展空间，而鹿一鸣用他的钱使许明达得到了进一步晋升的可能，这是个良性的循环，从古至今，这个圈子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打破，你和我一样，一个弱女子而已，何必执著呢？”

胡碧奴的话，让周兰兰瞠目。

“你说什么，小奴？你说你们那不是犯法？你们以为你们珠联璧合，以为你们的联盟无懈可击。可是你要知道，你们想尽办法把国家的资产套进了自己的腰包，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不这么看，人这一生啊，只要是你做下的事，你就得负责。无论你想不想负这个责，你都得负，因为你无法放下你肩头背负的包袱，所以你将无处逃脱。”

在温哥华的谈话显然又不欢而散，那次的分别，是她们彻底破裂的一次。现在回想起来，许多话都言犹在耳。

胡碧奴的脑子里面旋转着这些往事，走进了医院的大门，在长长的走廊里，她的脚步既从容又犹疑。

42　颤动

病房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中，深秋酷烈的阳光，深沉而成熟。

胡玉奴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睡着了，她的头枕着床边，脸上有明显的疲倦感，这样的条件下，她居然睡得很熟。突然，一只纤细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脸，那手指也是疲惫的，却也是热情的，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游动，仿佛在寻找，在探问。胡玉奴的沉梦受到了惊扰，她的脸转动了一下。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脸，停泊在床沿上，一会儿，又行动起来，把胡玉奴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拂弄上去。

胡玉奴睁开惺忪的睡眼，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发现周兰兰正睁着眼睛，温和地看着她，胡玉奴惊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姐，大姐，你，我的天啊，大姐，你可吓死我啦……”

周兰兰的伤痛显然还在，她努力微笑了一下。胡玉奴拉住她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分别有两三年了，姐姐和孩子们一直在美国，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知道的时候，你却遭遇了车祸。你不知道你撞得有多严重，手术了十个小时，那工夫太让人担心了，这些天来，你一直昏迷不醒，我真担心……”

说着，胡玉奴幸福地哭了起来，显然，因为周兰兰从死神布置的魔障中逃脱，胡玉奴异常激动。周兰兰仍然很疲惫，她眨动着眼睛，看着胡玉奴，知道是她一直在护理着自己，不免感慨。周兰兰眼看着她和弟弟兰多相爱结合，他们两个小夫妻，是那么恩爱。可是，弟弟命苦，稀里糊涂地就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凶杀案。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破，两三年过去了，眼见着成了悬案。现在，剩下一个孤愤悲楚的胡玉奴，她无法从那件事情的阴霾中解脱出来，想想也真是苦了她。

“小玉，谢谢你。”

胡玉奴抹了一下腮边的泪水。

“说什么谢谢啊，你是我姐，我不替你着急谁替。这回好了，你醒过来就好了。”

周兰兰挣扎了一下。

“小玉，难为你了。”

胡玉奴把周兰兰的身子扶正，尽量让她的身体在床头上靠得舒服一点儿。

“我没事儿的，倒是姐姐你够可怜的，许明达出了这么大乱子，让你跟着操心，虽然说你们已经离婚了，可我知道姐姐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心里放不下，专程为他回来的，是吧？”

烦恼又回到周兰兰的脑子里，她往窗外看去，一只鸟在窗外的香椿树冠上弹动着翎毛。看着那自由自在的鸟，她不免伤感，轻轻地叹了一声。

“有人说人生是梦，有人说人生是戏，小玉，你说他许明达的人生是什么？他贫民出身，年轻的时候，工作兢兢业业，看着他那股子干劲，我的心里就特别踏实，也为他感到自豪。这些年来，他一步步地走了过来，官越做越大，野心也就越来越大，欲望也跟着见长。我苦苦地劝告过他，可他仍然那么无所顾忌。现在，终于走到了绝地。我看，他的人生又像戏又像梦。好啊，路都是自己走的，我帮不上他，谁都帮不上他了。”

胡玉奴看着周兰兰的脸，沾满了泪水，知道她心中难受，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陪着落泪。

“姐，人各有命，你方才说得对，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许明达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你当初没有提醒他，是他不听你的，现在弄成这样，那就是他的命。”

周兰兰转过脸来。

“小玉，告诉姐姐，他们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胡玉奴没有准备，她想不到周兰兰会突然这么问，所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正在这时候，胡碧奴进来了。她也为周兰兰的苏醒而高兴，拉住了周兰兰的手，眼窝里也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兰姐，你醒了，我知道你刚强，你一定能挺过来的。”说着，她坐在了胡玉奴让给她的小凳子上，“这几年来，我们仿佛生疏了，可我们毕竟是感情深厚的姐妹，现在的情况，真是让人痛心。”

胡碧奴的言语中有无法掩饰的酸楚，这让周兰兰也感慨起来。

“小奴，我以为你是个敢作敢为心比石头还硬的女人，想不到我还能看到你的眼泪。现在什么都晚了，我真惊奇你还沉得住气，许明达在逃，鹿一鸣也躲避到国外去了，你却如此逍遥。小奴，我不知道许明达的下落，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不过，我警告你，即便许明达是罪犯，他的生命也是国家的，也要由党和人民来审判他，如果你对他下手，你应该想想，他的身份，他的职务那么高，无论谁把他怎么样了，都有人要追查到底。”

胡碧奴明白，周兰兰是怀疑她把许明达藏匿起来了，甚至怀疑她已经把许明达干掉了。她看着周兰兰苍白的脸，暗地里佩服她的敏锐。眼前的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她生命的威胁，她仿佛什么都知道，仿佛什么都无法对她隐瞒，过去和未来，有许多事情被她言中了。当然，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也被她预见了。胡碧奴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妹妹胡玉奴，然后用纸帕擦了擦眼睛。

“兰姐，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来，许明达和鹿一鸣之间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可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并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交易，我的海因公司和东海实业集团公司完全是业务上的合作关系，至于他们俩做下了什么违反国法的事情，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说业务往来上有不恰当的地方，那也只是市场经济概念下的经营问题，或者说是违规的问题，我犯不上为他们的行为负责。当然，许明达也好，鹿一鸣也好，都是朋友，都给过我帮助，他们现在的处境也让我心里不好受。不过，这有什么办法呢。蓝姐，和你一样，我也想帮帮他们。可是，凭我们的能力，能帮得了他们吗？帮不了。不但我们帮不了他们，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没有人能帮得了他们。哦，对了，你想带我去见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了。”

胡碧奴的这些辩解让周兰兰感到恶心，她居然说海因公司和东海实业集团公司的关系完全是业务上的往来，把自己洗了个干净，她倒成了干净的人。在这么大的一个事件里面，她推卸了责任。过去的日子里，周兰兰亲眼看着胡碧奴是怎么一步步把鹿一鸣和许明达拉下水的，现在她倒说他们的沉沦和她没有关系。周兰兰不想和她再说什么了，因为方才说话有点儿多，身体里面没有力气，她便转过脸去，看着胡玉奴，不想再听胡碧奴聒噪。她想不明白，这孪生的姐妹，性情和品格差距怎么如此巨大，一个温柔端丽，一个机谋深算，一个心正言和，一个处心积虑，一个情深义重，一个玩弄感情。她爱怜地看着弟妹胡玉奴，胡玉奴也为姐姐胡碧奴方才那厚颜无耻的话而赧颜，她拉着周兰兰的手，目光中充满了哀怜。

胡碧奴说到那个人已经死了，周兰兰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她不敢相信，她的心情立刻复杂起来，那个生身父亲一直期待着她叫他一声爸爸，她还没有叫呢，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周兰兰忽地坐了起来，可透入骨髓的疼痛让她昏迷了过去。胡玉奴被她吓坏了，她大声地呼唤着周兰兰，见她昏迷了过去，就用抱怨的眼神看了胡碧奴一眼，问她到底是谁死了？胡碧奴顿了顿，说是兰姐的生身父亲李省长死了。胡玉奴说，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告诉她这样的噩耗啊！胡碧奴辩解说，兰姐一直不承认李省长是自己的父亲，我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胡玉奴用鄙视的眼光逼视着胡碧奴说：

“你太狠了，真不知道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然后，她又疯跑着出去找医生。

胡碧奴看着昏迷过去的周兰兰，心情也非常复杂，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生命中的另外一层内涵。

人活着，活在挣扎之中，只要是张着眼睛，只要是意识清醒，就无法停止谋划，为了自己能生活得比别人强，比别人高大，比别人滋润，所以就无法不在人群中倾轧。为了这个目的和这个现实，有时候就不惜处心积虑去谋划别人，甚至去构陷别人。

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胡碧奴身边的人，都自然而然地成为她的生存参照，也成为了她谋取财富和利益的跳板，或者成为她的牺牲品。这不能说仅仅就是主观故意，应该说是本能的作用，她在下意识中就把周围这些人看成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凡是和她有瓜葛的人，都会在她的微笑中成为她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现在，她积聚了巨大的财富，可是，回过头来看，惟一的妹妹对她意见丛生，情人鹿一鸣已经被他拉下了水，包括朋友许明达，都已经被置于死地了。她剩下了什么呢？只有那些财产了，除此之外，就是内心里拥塞着的苦恼和生命的危机感。如此想来，人还是糊涂点儿好，还是随便点儿好，不应该这么处心积虑地去发展自己。

人睡着的时候，是积蓄力量的时候，人生病在床的时候，是修复生命的时候。胡碧奴好像从来都是醒着的，仿佛从来都没有休息过似的，一向都是在追求着，在拼搏着。可是，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众叛亲离不算，把两个优秀的男人推向了深渊，那么她自己呢？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中独善其身吗？

她看着仍然昏迷着的周兰兰，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她承认，周兰兰是个好女人，是个能够独立于尘俗之外难得一见的女人，是个身处物欲汪洋中而心正身随的女人，是个她胡碧奴八辈子也比不上的女人。可是，这个时代里，还有几个周兰兰呢？每个人都感到身在汪洋，不挣扎就得沉没，不挣扎就得被说不清楚的社会力量所蹂躏，就被挤压在社会的低层。在胡碧奴的心中，人生好比一个泅渡的过程，人不能在波涛中睡觉，这样的安逸实在太危险了。她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她不敢奢望这样的安逸，她必须得让自己用十分精明的心态立身世界，立身人群，并且尽量使自己成为生存的强者。

可什么都晚了，现在她无法重新设计自己的青春，更无法改变目前的状况。后悔吗？不完全是，眼前的困难使她愣了一下神，这个愣怔的刹那间，让她感到了命运的无比怆然。

她是个果敢的女人，她经常这么认同自己，并且为此有些骄傲。在这些日子里，她一再叮嘱自己，一定得继续走下去了，不这么继续下去，难道还有别的出路吗？说心里话，她也不想事情是这样，她只想拥有自己的财富，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然后自己在这片天空中做自由飞翔的小鸟。可是，现在的她，无法自由地飞翔，而且面临着危机，她得拼命地为自己去争取，去摆脱，想办法不让自己的翅膀就这么被折断了，得从这个困境中突围出来。

胡玉奴喊来了医生。医生们手脚麻利地抢救着病人，这个时候，胡碧奴感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悄悄地从病房里撤了出来。

在医院的门口，她碰到了探头探脑的吴是有。

她说不清楚因为什么讨厌这个老男人。过去，在许明达的家里，这个老男人当自己是仆人一样，一切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吃饭的时候，也不上桌子，端了饭碗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吃，吃了之后，又去忙活。见到她来的时候，总是主动和她打招呼，口气低微卑贱到了顶点，让人听了肉麻。所以胡碧奴从来都不待见他，吴是有和她打招呼，她都当做没有听见。

吴是有在医院的走廊里，和她走了个对头碰，愣怔了一下，眼睛里闪动了一丝羞涩，这让胡碧奴更加恶心，暗想，你这样一个老男人，羞涩什么啊羞涩！她疾步走过去，好像身后是一坨屎。

43　窥望

吴是有是来看周兰兰的，说心里话，这几年来，他真想念周兰兰，就像个老哥哥想念妹妹一样。其实，他早在心里当周兰兰是个妹子，是个亲妹子了。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太低微，太卑贱，虽然心里当她是自己的亲妹子，嘴上却不能那么称呼她。

周兰兰和许明达离婚的时候，他躲在自己的家里偷偷地哭过，他不理解这么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要离婚，这么蒸蒸日上的日子为什么不往下过了。想着应该去劝劝，想跟她说，过得好好的，怎么能离婚呢？可是，想来想去，感到人家有人家的理由，自己算个什么人啊？有资格劝人家吗？所以就算了。后来，听说周兰兰出国了，他在心里想，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再一想，自己是人家的什么啊？人家凭什么跟你打招呼呢。

周兰兰走了之后，他空虚了好一阵子，感到失去了亲人，失去了靠山，失去了主心骨，所以，在医院里就特别小心地工作着。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许书记在太平房里被他保护起来了，周院长又回到了医院，虽然许书记是以逃犯的身份，周院长是以危重病人的身份回到了医院，可是大家毕竟又见面了。能见面就好哇。尤其是这两天里，吴是有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庆幸感，心里琢磨着，不管怎样，这辈子能为周院长和许书记做点儿什么，内心总是舒服的。

他和许明达晚饭吃的早，吃晚饭的时候，他对许明达说：

“我打听到了，确定是周院长出车祸了，全院都传扬开了，等晚一会儿我偷着去看看她。”

许明达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周兰兰会在关键时刻出了车祸，这无疑是使他的处境雪上加霜。自从和周兰兰离婚之后，许明达没有再和任何女人接触过，在这一点上，许明达可以说是个一尘不染的真君子。不是说不接触女人就是真君子，是他把一个男人的事业前程看得太重了。或者说，是男人的权利欲太强烈了，他除了为权利和金钱拼搏之外，对女人的欲望被排斥了。离婚之后，他一直思念着周兰兰，在他的心中，仿佛妻子是出了远门，是去国外照顾他们的孩子，冥冥中感到，总有那么一天，妻子还会回来。

可他现在十分懊恼，如果不是他在这种情况下把周兰兰从国外喊回来，周兰兰就不会有这场劫难。他之所以让她回来，一是有一笔存在国外的资产要转移给她，想到自己有了不测之后，日后用来养育儿女，当然也考虑了她将来生活的需要，二是想让她找老省长去周旋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事情压下来。实际上，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可是人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放弃希望的，哪怕前面闪烁的是鬼火，也会当成是巨大的光明。

他不知道周兰兰现在的状况，内心的自责已是无以复加，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身不由己，只能拜托吴是有去探听了。

“吴大哥，我是完蛋了，可我又连累了她，我不是人，我痛心啊，是我把她叫回来的，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说着，许明达流下了无奈而悲戚的泪水。吴是有一边安慰他一边也陪着流泪。

“许书记，到了这步田地，伤心也不顶事，一会儿我就去，看看她伤成个啥样了。周院长是个好人，好人有好命，她不会有啥事儿的。”

吴是有正准备出去的工夫，又进来个女尸，听说是下岗之后没有出路喝药自杀的，听说这个女人也是东海水产公司的，那可是他原来的工作单位，已经下马有几年了。这个女人等到现在才自杀，看来也是努力过了，也挣扎过了。

送尸体的护士在门前和他交接了之后就走了，家属们跟进来，脸上的表情悲哀中藏着愤怒。可吴是有从来不看死人家属的脸色，在他看来，死人家属的表情和死人是那么的无关，当然，这种无关也只有吴是有能看得出来。

他把尸首找个地方安排下，然后打发死者家属离开太平房，他在尸体面前默默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掀开盖着的白布，又默默地站立着，仔细地看着这个死人。可不是所有的尸体都有这个殊荣的，吴是有是因为她曾经是一个公司职工的份上，才对她这么恭敬和照顾的。他仔细地看着，感觉面善，却无法想起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无论怎样，毕竟是同事，是一个厂子里出来的人，结果都到了太平房。显然，到了太平房也有区别，他吴是有现在是活着的，可她到了这里却是死了的。吴是有继续想到，这个城市的所有人最后都得到这里，无论多荣光，无论多潦倒，最后都是这么一个归宿。虽然是这种地方，他也是有特权的，比如看着顺眼的，就安排个通风的地方，在火化前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上一两夜，看着不顺眼的，就随便摆置了。这个死了的女同事，得到了吴是有特别的照顾，不但把她摆放在最好的位置，而且还给她头前亮了一盏灯。然后，他从太平房里出来，往医院的住院处走去，去看望周兰兰。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碰上高傲的胡碧奴。和往常一样，一见到胡碧奴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往常还能招呼一声，说胡总来了胡总好什么的，这会儿，居然哑巴了。直到胡碧奴走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胡碧奴看没看到他，认没认出他来。他看着胡碧奴的背影，感到这个女人是那么的让人无法接近。

这么多年来，他无法搞清楚胡碧奴和许明达是什么关系，也无法搞清楚许明达和鹿一鸣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愿意去想这些事儿，就是感到他们都是办大事情的人，他们之间是很亲密的朋友，而许明达和他们之间的情谊，跟许明达和他吴是有之间的情谊完全是两码事，是完全不能相比的。所以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去想。现在，他为胡碧奴能来看看周院长而激动，毕竟是好朋友一场，在艰难的时候没有看笑话，能来看看，真是有情有义了。

吴是有有些感动，转过头往周兰兰的病房这边走来。可是，他突然发现，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武警，从走廊的另外一边阔步走来，到周兰兰的病房门口停下，然后一边一个，门神似的立在了那儿。

第十五章

44　无辜的金鱼

海因广场上的巨大爆炸声，让这个城市在秋日的黄昏里面愣怔了一刹那，广场上的雕塑被炸得飞上了天，石块和硝烟从天上弥漫下来。被炸伤的市民有十几个，他们倒在夕阳的余晖里，有伤了胳膊的，有伤了腿的。整个广场顿时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有呻吟声，有惊叹声。在海因大路值勤的交通警察，立即维护现场，疏散人群，组织人手把受伤人员送往医院救治。

雷雨田赶到之前，童强带领着他的一中队迅速赶来了，并且立即控制了爆炸现场。从现场的情况看，爆炸者使用的是自制炸药包，这种土法制作的炸药包威力虽然不是很大，可是，炸药剂量太大，所以震撼了整个城市。

海因广场是东海市最大的广场，雕塑周围有不锈钢护栏，里面有假山和环山水池，水池中养着各色的金鱼。广场管理部门怕孩子们祸害池中的金鱼，所以在四周设置了护栏，游人只能在护栏外边观赏。假山旁边有个比较高大的现代化雕塑，是个巨大的美人鱼，也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

爆炸点是美人鱼的基座，除了一截美人鱼的尾巴还在，其余的部分都被炸上天了。散落下来的石块和灰尘，覆盖了旁边的金鱼水池，爆炸造成的强大气浪，使许多金鱼从水池里面荡起，抛到天上了，之后和石块灰尘一起落在了广场上。

童强向雷雨田汇报了现场勘察情况，和受伤人员处理情况。雷雨田仰脸看了看天空，他的脸上看似平静，实际上写满了悲悯。在省里派下来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的情况下，发生了这么一起恶性爆炸事件，这将给东海市的形象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他的脑子里迅速地思考着，是什么人如此仇恨社会，搞了这么一个让人震惊的爆炸呢？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这又是一起针对海因公司的报复性行为？王雅平坠楼案件仍然没有眉目，许明达腐败案件的涉案公司东海实业发展集团的老总已经外逃，海因公司显然深度牵涉其中，在这样一个时刻里，海因公司接连出现问题，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雷雨田把几个案件联系起来，许多疑问此消彼长。正在这个时候，一中队的两个警察把一个老人押到雷雨田的跟前。

王雅平的父亲不承认这个爆炸是他搞的，警察问他，不搞爆炸你制造炸药包干什么？王雅平的父亲看着警察刚刚从房间的床底下搜查出来的炸药包，说炸药包不是在你手里呢么，它不是还没有炸呢么。警察说谁知道你制造了几个炸药包，说不定你炸了广场之后，还想炸什么呢。

雷雨田看着这个一把年纪的农村人，然后示意童强把他押回队里询问。王雅平的父亲在被押上警车之前，嗷嗷喊着，说爆炸不是他搞的。

黄昏终于在天边隐退了，这座海滨城市的街道和码头渐次亮起了灯光，因为海因广场已经被公安控制了，警戒线几乎圈定了整个广场，所以市民们只好停止了每日必有的广场消闲，广场上游荡着凉爽的秋风。

雷雨田他们撤回刑警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可是，市长李北方和市政法委书记已经在市局领导的陪同下，等在刑警队的会议室里了。雷雨田一进来，政法委书记李哲就火气极大地冲雷雨田吼起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海市还有没有安全可言？谋杀，抢劫银行，现在又出了个广场爆炸，要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市局局长林峰今年十一月份就要退休了，他没有想到退休前会是这么个局面。这些天来，他的心情一直不好，可是，一向以隐忍为上的他，面对李哲的发难仍然是沉默不语。雷雨田本来已经在椭圆型会议桌旁边坐了下来，李哲的话语严重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忽地站了起来，眼睛瞪着李哲。

“李书记，想知道为什么吗？那我来告诉你，东海市的治安局面之所以如此不尽人意，原因是多年来形成的，其中包括政治因素、经济因素，还有法制建设本身的因素，现在出现的局面只是个标，是东海市发展中多年来形成的弊端造成的，你以为冰冻三尺是一日之寒吗？”

雷雨田还想继续说下去，林峰用手势制止了他。

“雨田，李书记也是着急，你怎么也这么大火气，快坐下，李市长有重要指示。”

雷雨田坐下了，李哲被一个年轻的刑警队长抢白了，脸色十分难看，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着。

大家把目光投向市长李北方，等待着他的指示。李北方看了到会的人一眼，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语气沉重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同志们，我们自己不能乱了阵脚。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出现的社会问题，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新课题，面对这种复杂的局面，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政府，应该本着对党和人民负责的精神，努力应对，争取解决这些社会问题嘛，不能急躁骂娘。”

李北方换了一种口气，显然要切入正题了。

“几天前，我和南洞明书记去了省里，省委非常关注我们东海市的问题，钟光明书记有明确的指示，他代表省委要求我们东海市的这些同志，在急流面前要保持冷静，要沉着应对。洞明书记现在仍然在省里研究东海的问题，我因为有其他工作急着赶了回来，可我刚刚从省里回来，就听到了广场上的爆炸声，我的面子不小嘛，这么大的声响欢迎我这个市长，我得看看，是什么人这么热情。”

“最近一个时期，东海接连出现了几起恶性案件，姑且不说这些案件的渊源，单是这些案件的发生本身就已经使得我们东海在省里，乃至中央都挂了号。所以有些同志不免急躁，不免要骂娘，我看这个态度不好。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质问大家的，我是来给大家助阵的。”

说着，李北方看了雷雨田一眼。

“我知道咱们的刑警队长是个霹雳虎，脾气大点儿，可人家能力也大呀。省厅的余厅长早就跟我说过，这个雷雨田可是个不得了的年轻人，曾经侦破过许多疑难大案。现在，东海市出现了疑难杂症，说心里话，没有他我还真是不放心。一个好的刑警队长坐镇在这里，他无法预防恶性案件的发生，可我相信，发生了的，就无法逃脱他的法眼。方才李哲书记的话被我们的刑警队长顶了回来，我看顶得好，东海市的问题确实是冰冻三尺，在经济建设这个大的发展框架下，过去我们忽略了法制建设、道德建设，包括文化建设，其中就更是无法排除经济建设本身的矛盾造成的隐患，这些如果都要一个刑警队长来负责，我看不公平。”

“今天，我不是来讨论造成这种局面由谁来负责的问题，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迅速确定侦破方向，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拿下这些案件，然后向党和人民做个交代，这样一来，我们东海有了这些经验教训，就把坏事变成了好事也说不定。”

李北方极具感染力的发言，使会议气氛活跃起来。雷雨田走过去给李北方倒了一杯水。

“李市长，您放心，发生在东海市的案子就是我的责任，方才李书记的态度虽然强硬了点儿，可我的态度也不好，我向李书记道歉。现在我向这个会议做个保证，三个月之内我要是拿不下这几个案子，我就把自己给判了。”

李北方看着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欣慰地笑了，并且带头给雷雨田鼓起掌来，接着他站起来，说自己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先离开了，建议大家接下来就案件侦破的具体事宜继续开会。

市长李北方离开之后，雷雨田汇报了案件的具体情况和侦破打算，包括王雅平案的侦破进展和抢劫银行案主犯归案的具体打算，然后李哲书记和局长林峰也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童强把他叫了出去，在门口告诉他，这个爆炸案已经撂了，犯罪嫌疑人已经在我们手里了。雷雨田看着童强，在这个手下爱将的肩膀上捣了一拳头。

“强子，迅速进行突击审问，告诉兄弟们，今天晚上就让它尘埃落定，无论多么晚，什么时候完事什么时候去庆功，虞美人海鲜楼，我好好犒劳一下兄弟们。”

童强从来没有见雷雨田这么激动过，自己也跟着激动起来，也在雷雨田的肩膀上捣了一拳。

“队长，兄弟们跟了你有三年了，你可是第一次主动出血，放心吧，审讯已经接近尾声了，我回头就把卷宗给你订了。”

说着，童强离开了，脚步迅捷地消失在楼梯口。雷雨田在会议室门口站立着，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城市明亮的灯火，心潮澎湃，感觉有些无法自抑。

45　自首者

在刑警队的审讯室里，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在灯光的照射下，面容憔悴，他继续陈述着自己的犯罪动机。

“当初我们承包广场建筑这个活的时候，是转包来的，也有合同文本，可是后来工地办公室被盗了，合同就丢失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垫付了工料，垫了好大一笔开支，我手下的二百多个工人的工资也被他们一拖再拖，我是手插在磨眼里，停不下来，只好四处找朋友借钱往这个工程里面砸。直到工程结束了，他们也没有按照合同给我们工料的钱。现在五年了，中间商早就跑得没有了踪影，我告海因公司，拿不出合同证据来，不告状，工人们不容我，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说实在的，我不想活了，那个美人鱼是我们这些工人们修的，我现在把它炸了，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你想过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中年男人垂下了头。

“想过，我知道我这么做会伤了无辜的人，也知道这么做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想造成影响，影响越大越好，我要让那些好人知道，以后别再上了黑心人的当，也要让那些黑心人知道，我们这些干活的人，逼急了是不要命的。”

“那你怎么想到投案自首呢？”

中年男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出了自己投案的原因。

“我后悔了，我伤了那么多人，我自己也受伤了，你们这些警察，以为我也是无辜的受害者，把我也送到了医院。我是轻伤，看着几个被我炸得生命垂危的人，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断定那个逃跑了的中间商是海因公司的人？”

“我只是猜测，心里知道是这么个事，却没有证据直接证明那个中间商就是海因公司的人。我手下的那些工人以前还理解我同情我，他们后来是因为揭不开锅了才不容我的，现在我家里的东西都给大家搬光了，连房子都让工人们霸占了，我不记恨他们，工人们也是没有办法。”

正说着，童强进来了。女刑警吉林把审讯记录递给他，意思是审讯终结了。童强看过之后，让中年男人签字画押，然后刑警把嫌疑人带了下去。

童强问吉林。

“今天怎么没有看到江副队长？你想办法通知她，雷队今天发善心了，要大家去虞美人海鲜楼撮一顿。”

吉林显得有些疲倦，听说要去虞美人海鲜楼，有些不相信，可情绪上立即就精神了许多。

“江副队长昨天去省厅了，估计一两天都回不来。你说雷队让去虞美人撮一顿？没听错吧你？”

童强摇晃着脑袋，口气颇为自信。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搞错，可是江月不参加，虞美人海鲜楼的庆功宴就寡淡了。”

吉林嘲弄地看了童强一眼。

“你大概是看上人家江副队长了吧？有个消息我告诉你吧，人家江副队长和雷队长可是多年前的恋人，听说闹了几年的误会，可误会毕竟是误会，这次江副队长从省厅下来，也许也有和雷队长重修旧好的意图，你可别傻乎乎地掺和人家的好事。”

童强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想到过江月和雷雨田之间会是这样的关系，吉林这么一说，他有些恍惚起来。说真的，他还真对江月有那么一股子非常特别的感觉，因为她是副队长，而且是童强的领导，所以一直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对她的感情。但是，他相信江月也一定了解他对她的心。现在他感到自己有些傻，如果江月真是为了和雷雨田再续前缘才来东海工作的，那她会在心里笑话他的。这么想着，童强的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转身要离开，吉林犹疑了一下，紧跟了上来。

“童强，你真的喜欢江月？”

童强转脸看了吉林一眼。

“别乱说，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吉林嘟起嘴巴，警告童强。

“如果你以后再小丫头小丫头的叫我，别说我跟你急。”

童强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看着吉林，仿佛在她的脸上发现了什么似的。

“别说啊，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算我说错了，以后不叫你小丫头了行吧。我还有事，去处理王雅平父亲的蓄谋爆炸案。”

说着，他进了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上了，仿佛在吉林面前立了一道墙。吉林的鼻子差点碰到门上，受了委屈似的，刚想转身走开的时候，童强又开门出来，匆匆下楼去了，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对她微笑了一下，还打了个响指，故意气她似的。她冲着童强的背影哼了一声，也离开了空荡荡的走廊。

46　苦酒、美酒

从周兰兰的病房门口悄悄地退回来，吴是有在医院侧门的外面的秋风中站立了一小会儿，心乱情急，他仿佛是个悲情的影子，他的脑子里面琢磨着，武警把周院长的病房给看守住了，是不是针对许书记的呢？如果真是针对许书记的，那就太危险了。这么想着，他浑身冒了一层冷汗，在冷风里面愣了一会儿神，身上的冷汗被冷漠的秋风嗖了一下，干了。吴是有要赶紧回看尸房，把这个消息告诉许明达。

看尸房狭小的窗玻璃上，有一片坏了一个角，曾经被吴是有细心地用报纸糊上了。可是，经历了风雨之后，它已经开了缝隙，被风一吹，它就变成了个纸哨子，吱吱叫着。许明达坐在小火炕上，眼睛看着那片会叫的报纸头，心中充满了悲凉。他在盼望着吴是有快些回来，希望他能带回周兰兰的消息。可没有想到，吴是有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明达从火炕上立时起身，随后发现自己竟然跪在了吴是有的面前，马上又坐下来。

“吴大哥，她怎么样？严重吗？”

吴是有关好了门，细心地上了门闩，然后趋前坐在了许明达对面，低低地告诉了他，说刚到门口，武警就把周院长的病房看守了，自己根本就没有看到周兰兰。

这样的消息让许明达浑身哆嗦了一下，武警把周兰兰看护起来，这说明警方已经考虑到他们要见面。随后，他又进行了多种猜测。他想，是不是周兰兰也面临着怀疑，是不是她受到了什么人的追杀，如果不是这样，那样还好些，至少由他造成的牵连没有危及她的安全。他傻呆呆地想了许多，也想了好久，吴是有试图安慰他，可是，这个老实人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他。

“许书记，你别着急，那帮警察做梦也想不到你就藏在这里，等有机会我再想办法去看周院长。”

许明达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从吴是有的安排。他颓然地躺下了，火炕本来很温暖，可他居然打了一个寒战。此刻的他，是那么无力无助，那么的哀伤无告。如今这样的境况下，再讲后悔的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只想着鹿一鸣能平安无事，这样的话，逃出去的时候也就有了依靠。过去，是鹿一鸣投奔他，因为他鹿一鸣才发达了，现在他的后半生要指望鹿一鸣了。他也不希望胡碧奴出事，因为胡碧奴的海因公司里面牵涉了他和鹿一鸣更大的罪恶，同时，他也期待着在若干年之后，胡碧奴能成为他回国时的一个桥梁。或者，在将来的逃亡生活中，胡碧奴将成为他来自国内的一个使者，让他的后半生不丧失最后的希望。至于前妻周兰兰，他已经太对不起她了，这些年来，因为他的堕落，他们的婚姻完蛋了，周兰兰的弟弟周兰多表面上看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实际上，他许明达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不解决掉这个妻弟，无论是鹿一鸣还是他许明达，包括胡碧奴和东海的一切都会被他揭发，那么，危险早就来临了。此刻，他的灵魂已经十分不安，可是，人到了这种时候，求生的欲望已经使他顾及不了自己那颗卑鄙的心了。

一个曾经有过高贵理想的人，如果脱离时代精神，或者没有洗涤好自己的良心，有太重的私欲支撑着他的行动，那他就会身陷绝境。许明达深知自己罪恶深重，既然无法回到崇高里面去，那么堕落就是惟一的出路了。一个心中没有圣意并且身陷绝境的人，为了保住自己卑贱的性命，还能顾及什么呢？

许明达希望自己能够逃脱法律和道德的惩罚，他的身体显得那么疲惫，可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芒，他始终没有放弃给自己寻找出路。他思谋着，如果熬过这一段时间，等待风声平静下去之后，他再想办法逃出去。可是现在能够依靠的就是眼前的这个看尸工，除此之外，竟然没有任何依傍。这么想着，他转过脸来看了看吴是有。

“吴大哥，找个方便的时间观察一下海因公司的胡碧奴，不过你不能和她直接接触，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你想办法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吴是有趋前坐近了他。

“胡碧奴啊，她的秘书从楼上摔下来之后，公安一直跟着她，我外甥女负责办那个案子，到今天也没见什么进展……”

吴是有的话让许明达又增加了一层恐惧，他在心中暗骂胡碧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这样的时候怎么还能出现秘书坠楼这种的事情呢！在过去的合作中，胡碧奴表现得非常精明，曾经让他感到有这样的女人夹在他和鹿一鸣中间，许多事情变得是那么顺利，有些看起来非常棘手的事情，经过这个女人的处理，就显得那么不可思议，结果就会变得奇妙起来。在他的眼里，这个女人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魔力，她的机敏和沉着、野心和信心、冷静和缠绵，都是那么完美地集于一身。那些看似复杂难办的事件，在她的手指间就像一小团彩色的面泥一样，随便她怎么捏弄，她想捏成个什么样的形状，最终就会成为什么样的形状。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曾经对她表示过倾慕。可是，当她在许明达最大的合伙人鹿一鸣的身边安定下来之后，许明达虽然割舍了对她的那份情感，却无法收回曾经给予她的信任。这么久了，她对这个女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深信不疑，对于她的所有要求也都尽力而为。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总能在复杂的形势里精思妙想。现在的这种境况下，他也隐隐地期待着这个女人对他的报答，他希望这个女人能给他一个切实的帮助。可是，他一直没有看到他所期望的。他猜测过，以为胡碧奴应该有个具体的营救计划，目前的平静只是营救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营救步骤的前奏。

吴是有方才告诉他，说胡碧奴的海因公司出现了人命案子，作为公司法人的胡碧奴显然不能置身事外。那么，从公安现在的工作状态上看，他们的注意力仍然在案件上吗？许明达毕竟做过多年的领导工作，他十分熟悉公安的工作方式，现在的许多迹象表明，胡碧奴已经在公安的视野中了。这么想着，他突然感到让吴是有去了解胡碧奴行踪的想法非常危险。

“算了，你不用去了解胡碧奴那边了。”

吴是有见许明达的情绪很急躁，头前还让他去了解胡碧奴呢，这会儿又改变了主意，知道他心烦，就不再言声了。下炕去鼓捣火炉子。炉钩子在炉膛子里扎了两个眼儿之后，蓝色的火苗从里面窜起，照亮了幽暗的停尸房。房间很暖和，吴是有在这个本来属于他的领地里，没有以往那么从容了，他的每个动作都怕弄出声响，担心影响了许明达，打扰了许明达。他小心地给炉子加了一块煤球，小心地把盖子盖上，一边回头问许明达晚饭想吃什么。

许明达的心思根本没有在吃上，他在想，自己得在这个堆积尸体转运尸体的地方呆多久，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眼下应该给自己的出逃做些什么准备。现在看来。只能而且必须放弃和周兰兰接触的想法了，胡碧奴那边也不能指望了，看来除了自己给自己想办法之外，没有别的出路了。

吴是有又问了一句。

“许书记，晚上想吃点儿什么？这几天吃的油腻了些，这些东西上火，院外有一家干菜馆，要不我去买两份干菜来吧，再要点儿咸菜。”

许明达从炕上坐起身子，抽上一支烟。

“晚饭我不吃了，你想吃什么自己看着买吧。”

吴是有放下手里的炉钩子，重新又坐在炕上。

“不能不吃，多少得吃点儿，人是铁饭是钢，碰到事情了也不能上火，着急上火不顶事，常言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吴是有的安慰，非但没有让他宽心些，反而更加让他烦恼。心里像塞满了秋草似的，是枯萎，也是荒芜。外面可能起风了，窗玻璃上糊上去的小报纸头被吹得吱吱响。外面的风听上去很凌乱，可是仔细听听，除了风之外，又没有别的了。

“吴大哥，告诉我，你现在怎么看我？”

吴是有不知道许明达怎么突然这么问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嘴里咕哝着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许明达对着他惨淡地笑了笑，又叹了一声。

“老哥，我走到了这个地步，人不人鬼不鬼了，我成了人民的罪人，外面的警察在抓我，四面楚歌啊。你这么帮我，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帮助过你？”

吴是有这才明白了许明达的意思，他也笑了笑。

“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都当你是我的恩人，要不是你和周院长帮了我，我儿子就不能上大学了。我是个穷人，也是个老实人，不能知恩不报。你当初得势的时候，是我的恩人，现在你落难了，仍然是我的恩人，你就放心，我吴是有虽然没有什么能耐，不能帮上你别的忙，可我能做到的一定做。”

许明达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纯朴的老工人，听着他的表白，心窝子突然就热了起来，给了他一支烟，帮着他点燃。

“老哥哥，别说了，有了你这么个朋友，就算我明天上刑场，也能闭上眼睛了。你去买瓶酒去，咱俩今晚喝点儿，好好喝点儿。”

许明达的这个态度，让吴是有立即兴奋起来，方才他还说不想吃晚饭了，这会儿又要跟他这个窝囊人喝酒。他高兴起来，立即起身出去买酒买菜去了。临出门的时候，问许明达买些炖干菜来吃好不好？许明达点头说吃什么大哥做主，他这才喜滋滋地出去了。

第十六章

47　幻灭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日上午，海因大路沐浴在良好的秋日阳光之中，无论是人还是车辆，都一如既往地奔忙着。温柔凉爽的海风轻轻地吹拂着，在人和人的缝隙中缱绻着，看上去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不值一提，那么无话可说。

这个海滨城市仍然呈现出繁华的景象，道路两旁的树木和花朵，显然都感觉到了季节裹挟在风尘中的真知。树木的枝干已经有了进入冬季之前的老色调，苍灰着；花朵都在不经意中显出老态，花瓣儿上出现的色斑，告知着一个生死的轮回已经非常明显了。

人们在楼群和街道上行走着，仿佛河道里面的水，仿佛大海里面的浪花儿，变换着他们的表情，变换着他们在生活中的态度。可是，无论这种变化多么明显，都不会被他们自己所知晓，他们感到，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他们根本就不必知晓。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麻木，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麻木，这是很平常的状态。

忽然，一队警车拉着警笛，呼啸着驶过了这条著名的街道，使人和车辆，使楼群和阳光，都受到了惊扰。最近这些时日，东海人心潮起伏，他们在懵懂中仿佛预感到东海要发生大事情了。先是前市委书记许明达的垮台，随后是鹿一鸣的潜逃，然后是王雅平不明不白地从海因大厦三十八层摔下来，接着，建设银行分行的遭抢，几天前，海因广场又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人们头脑发胀。所以，这些日子里，警车满城市穿梭着，呼啸着过来，又呼啸着飞驰而去。这一切的突然出现，表面上跟普通老百姓没有什么关系，可是，聪明的老百姓们猜测着，东海市要出漏子了，是什么呢？说不清楚，反正大家都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人们平常忙于各自的工作和私事，眼睛就看着自己的脚尖，现在，这个城市里面的风声显得很特别，大家都抬起头来，向个人生活的周围环顾，他们仿佛在找寻这个城市的危机。

海水仍然是湛蓝的，天空仍然是那么高远无边，海边沙滩上的游人仍然那么悠闲，近海的渔船仍然飘摇着……一切的一切，都没有表现出危机的苗头，那么生活所沾染的不祥预感，又是来自何处呢？

胡碧奴面朝大海，表情沉静，在这样一个上午的时光里，她的裙子随着海风飘舞，风从海面吹拂过来，脖子上一条小小的嫣红丝巾那么和谐地缠绕着，她的长头发被束成一个发髻，高挽起，上面横插着一支精致的金属别针，样子看上去高贵极了。

昨天夜里，黑龙江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还俗在边检中没有通过，被俄国警察的警犬从大货车里面拉了出来，他在匆忙中甩脱了咬着他袖子的警犬，随后消失在了边城茫茫无际的山峦中。这个消息让胡碧奴懊恼起来，她知道，还俗的消失给她的生活又增加了变数。还俗是个恶魔，一个背负多条人命在身的杀人犯，当然，在他的杀人积数中，也有胡碧奴的贡献。还俗没有出得去，就给她胡碧奴增加了一分危险，只要他在国内，随时都会给胡碧奴带来威胁。现在，她后悔当初没有果断地做掉他，以至于留下了后患。不是她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只是她可以买凶杀人，却不想直接杀人，所以她宁可多花些钱打发还俗。

胡碧奴的困扰是多方面的，王雅平的事情虽然公安方面没有什么进展，可是，那天跟江月的接触使她分明感到，这个女警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她的眼神里面有一种平常女人没有的光芒，自从在门口送走了江月之后，那双锐利的目光好像搜身一样地搜索着她的灵魂，好像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这让她感觉到一种秋风入骨的寒意。

她看了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她向四处看看，秋日观海的人在海滩上连成片，她不知道江月能不能按时出现。

大概是因为一向坚强的内心在这些日子里面出现了坍塌的倾向，感到了心虚，所以她特别想和江月接触，希望能建立一种特别的关系，她并没有期待这样的关系能在关键的时候可以让她从法网中逃脱，只是想通过这样的关系，来把握事情发展的脉络。最近这些日子，她知道江月正在寻找已经失踪了的迈克，这个美国人如果让她找到了，那么江月他们的视线，势必重新集中在海因公司内部，或者说，直接就怀疑到她胡碧奴的身上。她不能让江月他们找到这个美国人，这样的话，就可以把王雅平的死栽赃给迈克。然后，在江月那里，她胡碧奴可以牺牲一小部分公司的利益，把一个涉外子公司的资产以适合的名义交还给国家，这么一来，就可以斩断海因公司跟东海实业发展集团公司的血肉联系。可是，这些打算，她想通过江月来实现，有这样的想法，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精明女人之间的那种天然的默契感使她有了这样的期待。一直以来，她喜欢和聪明人交往。在她看来，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事也是有轻重缓急的。跟聪明人做事，如中秋赏月，跟冥顽不灵之人接触，仿佛瞎子肉搏。鹿一鸣是个聪明人，他有学识有魄力也有野心，是个和时代一同成熟，并且可以在时代里钻时代空子的男人。她佩服这样的男人，所以甘心委身于他。虽然在他离弃她的时候，她非常嫉恨他。可是现在的情形，让她明白了，鹿一鸣根本不是因为要做什么副市长才摆脱她和秦可心，而是在危机来临之前对她们的精心安排。这个男人在危机面前是那么有条不紊，那么不动声色，现在想来，胡碧奴除了对他的爱，还有一份由衷的敬重。许明达呢？本质敦厚，因为位高权重而威风八面，在出卖他手中的权力上，向来大方，这使他给人一种有魄力讲义气的印象。想到这儿，胡碧奴的嘴角有一丝嘲弄的笑，他笑许明达这个憨哥们儿，你做了共产党的干部，还讲什么义气呢？是义气葬送了他，也是他许明达的义气，成就了鹿一鸣和她胡碧奴的财富梦。

现在，趁着江月他们还没有找到迈克，无法进行核实的情况下，如果能够跟江月的关系走近了，就可以随时转移她的视线，等迈克离开中国之后，这个案子也就自消自灭了。所以，她找了个借口，说有事情向她反映，要求单独见面。江月在电话中犹豫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答应了。胡碧奴得到了这样的答复之后，特意精心准备了一番，然后驾车来到了海滨。

海滨的沙滩，渐渐地被秋日的阳光晒热了。海面上的泡沫，在不断地泛起，又不断地破灭，近海的礁石兀立在海中，只有它们万千年不变，让人感到幻灭和不灭的自然驳辩，是那么的不可更改。

48　烟幕

江月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个美国人，已经于十日前从韩国回美国了。

这样一来，王雅平案的主要线索就这样消失了。如果跨国侦察，这中间的阻碍简直难以想象。可是，这个案子获得突破的其他线索是什么呢？江月一夜没有睡好，这个案子的现场是那么简单，那么有条不紊，提取的指纹和足迹经过比对，也没有找到相似或者匹配的样品，这说明凶手至少不是本省人。这个看似简单的案子，除了那个美国人的嫌疑之外，居然找不到侦破切口。另外，有一个重大疑点，也让江月感到十分困惑，根据调查了解，王雅平是个未婚女人，法医鉴定结果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她居然还是个处女。那么在她办公室套间里的床上有个死婴，这个婴儿又是哪里来的呢？从DNA检测结果上看，这个婴儿和王雅平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难道是凶手有意施放的烟雾弹？

警察公寓在公安大厦的后面，它和公安大厦的环形大楼共同形成了一个宽阔的院落。院落的周围有粗壮的杨树，多部警车在这里停泊，十数个照明灯，把院落照耀得锃明瓦亮。江月站在宿舍的窗前，眼睛望着窗外，心思被这个案件缠绕着。另外，基于她在调查组的另外一个身份，对东海市在册腐败官员的秘密调查工作也不容放松，所以，明显的劳累感已经使她忘记了个人情感问题。余厅长说要找雷雨田谈谈，她不知道雷雨田最终会不会接受她在贼窝失身这个事实，这些日子里，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

中秋节快到了，天上的月亮快圆了，也特别明亮。中秋是个相思的节日，是个亲人团聚的节日。这让她想起以前，和雷雨田在学校、在南海共同度过的那几个中秋，有缠绵，也有风雅，那无尽的情谊让人留恋和怀想。

这个夜晚突然就特别起来，她的思想无法完全集中在案子上，一会儿是王雅平案，一会儿是工作组的事儿，一会儿又想起雷雨田。她从窗子前回到床上，躺下了，想尽快入睡，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天亮了，早晨的霞光从楼顶上照射过来，直接照进宿舍的窗子，宿舍里又多了一份缠绵和美好。她从床上起来，去照镜子，因为这个不眠的夜晚，眼圈都青了。洗了一把脸，穿好警服，拿着警帽，从宿舍里出来。到了办公室之后，正准备给童强打电话，商量一下案子的侦破方向，童强就推门进来了，这小子的情绪和往日大有不同，说话的语气让人感到了距离感。

“江队，你和咱们雷队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月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童强在江月的对面坐下，也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之后笑了笑。

“没意思，没意思。”

看着阴阳怪气的童强，江月莫名其妙，感到可笑。

“你发烧呢吧？我可告诉你，现在案子到了攻坚阶段，迈克于十日前回国，坠楼案件的重要线索已经无从把握了，你在这种时候无精打采的，可不合时宜。”

童强继续看着江月。

“江队，跟你直接说了吧，我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你跟雷队是恋人关系，对你动了心，以前那些行为我收回。话语试探，送玫瑰花，统统都是我冒进了哈。”

江月这才明白，忍不住大笑起来，想戏耍一下他。

“我说呢，你小子大清早的就来我这里阴阳怪气的，原来因为这个呀。跟你说，我跟雷雨田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没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有心思，机会呀，还是有的。”

童强斜着眼睛听江月说完，撇了撇嘴。

“得了江队，你去问问队里的人，我童强是那么好耍的吗？告诉你，知道我这两天都干嘛去了？跟你说，我调查了你跟雷队，你们俩是金童玉女，那是上天的安排，咱一个俗人是掺和不进来的。”

江月瞪起了眼睛，一脸愠怒。

“你小子正经事情不做，调查我们？找处分是不是？”

童强嬉笑着接住江月打过来的一本《刑法大全》。

“我也就这么一说，现在案子弄得大家焦头烂额，我哪里有心思调查你们这种红尘俗事啊。”

正说着，吉林进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江月的办公桌上，离开的时候，用一种十分特别的眼神，鄙夷地斜了童强一眼。童强立即就站起来喊住吉林。

“吉林，你这丫头给我站住，怎么看我呢这是？”

吉林回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笑，仍然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就你这死皮赖脸死缠硬打软磨硬泡的样子，想让我用什么眼光看你？人家江队和雷队多少年了？那是什么感情啊？你居然也想从中插一杠子，说说，我应该用什么眼光看你？”

吉林这口气疾风骤雨似的，让童强听得都喘不过气来了。江月听着过瘾，偏过脸去偷着笑。半天才缓过来的童强走到吉林面前，用一根手指指着吉林，瘪着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来，转身出去了。江月和吉林两个人相对看了看，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了一阵，江月突然停住。

“吉林，人家童强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委琐，我正打算跟他商量事儿呢，你把人家羞辱走的，得负责给我把他叫回来。”

吉林也停住笑。

“江队，别替他遮掩了，我还不知道他，一看见你眼睛就放电，一说起你，就目光迷离，那副德行，跟一匹疯了的狼似的。”

“吉林，你可越说越没边了，你这么敏感，我看你也不正常。”

吉林正要分辩，胡碧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要求和江月单独见面，说有重要情况要反映。放下电话，江月陷入了沉思，她在想，胡碧奴强调要单独见面，这中间藏着什么呢？上次去她的家里了解案情的时候，胡碧奴就准备了贵重的礼物，分明是想接近她，这次要求单独见面，说不定她又弄什么花样。可是，在案情山重水复的情况下，胡碧奴的主动约见，也许意味着柳暗花明的转机。所以，她在电话里面答应了和胡碧奴见面。

吉林见江月有些发愣，就问她用不用叫童强。胡碧奴说你抓紧把童强叫过来，商量一下。正说着，雷雨田进来了，说黑龙江警方已经发来电传，抢劫银行的主犯准备在绥汾河偷渡，被俄罗斯边检站查了出来，现在黑龙江警方正在组织抓捕。

“江月，我们这边得去人，我想把童强抽调出来，让他跟刘云立即去黑龙江。”

江月了解，雷雨田是个做事务求完美的家伙。这些天来，他为抢劫银行案主犯还俗负案潜逃懊恼非常，曾经动用了大批警力在全城进行了地毯式搜捕，却没有结果，为此，他的那张大驴脸一直阴沉着。此刻，雷雨田的心情十分兴奋，脸色好看多了。江月也为他高兴，可情绪上没有响应他，故意拿话难为他。

“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雷雨田因为心情特别好，说话的口气比往日好多了。

“江月，这个案子撂了，大家就集中力量收拾坠楼的案子，童强和刘云他们俩去黑龙江我放心。”

江月心想，这个案子撂了，说不上还有别的案子发生，雷雨田这么说，无非是一句没有用的话。现在看来，只有自己给自己加码了。

“雷大队，我可不指望你能给我什么精兵强将，不釜底抽薪挖我的墙角就行了。”

雷雨田难得地笑了笑。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案子都是队里的，咱们队的传统是哪头紧就顾哪头。王雅平的这个案子也是省厅挂了号的，我心也急，可急有什么用，关键是确定侦破方向，找到此案的突破口。”

“这个还用你说，我们一直在寻找那个美国人，可是，现在那个美国人已经离开了，关于他的一切都悬在半空中，这个案子的一个重要线索就这么断了。因为目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案子就是他做的，所以又不能通过国际刑警来争取合作。雷大队，我看这个状况应该立即向省厅进行汇报。”

雷雨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沉思了一会儿。

“我看这样吧，反正省厅的领导现在都在军分区，你准备一下，十分钟之后我们俩去找余厅长汇报。”

江月看了看表。

“好吧，也没有什么准备的，现在就动身去军分区找余厅长汇报，回头我还有个重要的约会。”

江月故意把约会两个字说得非常重，雷雨田看了看她，显然对她的这个重要的约会有些敏感，可他没有就约会的事情表示什么，站起身来，先出去了。十分钟之后，他在楼下按响了汽车喇叭，招呼江月下楼。

驻扎在东海市的军分区，坐落在东山港北侧，是被一片葳蕤茂盛的桦树林围绕着的绿色营盘。这个季节里，桦树灰白色的树干疏疏密密的，枝叶间藏了许多秋天的神话。军营的大门朝南开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直接抵达营门。

营区深处有一座红白相间的独立小楼，掩映在十数棵高大的北国黄榆中。虽然门口有武装警戒的士兵，可看上去仍然光明温馨。小楼有三层，联合工作组在二层起居休息，三层办公。

江月出示了调查组成员临时工作证，可雷雨田却被拒绝在门外。雷雨田有些急躁，和士兵理论，士兵也不示弱，居然给了他严重警告。江月只好一个人先上去和组长请示，余厅长亲自下楼来，这才把雷雨田这头霹雳犟牛领进去，边上楼，他还边跟余厅长抱怨。

“老厅长，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外人了？”

余厅长可没有心思跟他胡侃，一脸的庄重严肃。

“你小子别跟我胡扯，我正打算找你算账呢。说说，你跟我们的月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雷雨田不说话了，他闷着头跟在余厅长的身后。到二楼的楼梯口，余厅长站定了，回过身来，用一只手指着他的脸。

“我看你小子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说完，转身向自己的休息间走去。雷雨田不知道老厅长为什么和他发这样的脾气，摸不着头脑，雾里云里地立在楼梯口那。见余厅长进了房间，才跟进去。

“厅长，我可不知道你的脾气是哪儿来的啊，是你的宝贝月牙儿三年前不理我的，我有什么办法。”

余厅长缓和了一下口气，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雨田啊，你这头犟牛，也不想想，我们的月牙儿是因为个啥才主动远离你？”

雷雨田一脸的痛苦无奈。

“能因为啥，女人的心一天就有几变，人家变心了呗。”

余厅长又严肃起来。

“说你是个混帐，一点儿都没有冤枉你。我看是你变心了，小月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三年来一直自己默默地承受着，看着她痛苦，我们这些人痛心啊。我早就想收拾收拾你，替她出了这口恶气，可是她不让，她央求我，不许我说。现在我告诉你，三年前我们要求她去做卧底，正是在那次任务中，她遭受了巨大的凌辱和摧残，医生给她的诊断是再无生育能力了，为了这个，她才把痛苦一个人咽下去了，她才决定离开她深深爱着的人。这一切你知道吗？”

这个消息对于雷雨田来说，不啻一曲温柔的哑歌，虽然这哑歌是由一个令人尊重的长者唱出来的，可仍然如奔江的春水一样流入他的心田，使他的心陡然间如大海一般汹涌起万丈狂澜。他没有想到，江月当年对他的离弃原来是因为这个。当年，他在另外一个案件中充当先锋，在江月住院的时候，他回省城医院看望过她，可她说自己受了伤，告诉他，受的是内伤。几个月之后，他办理的案子结案了，江月也病愈出院了，可是，从那儿之后，江月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主动疏远了他。现在，听了老厅长的这番话，过去的一幕幕如演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的脸色木然，一个忘记了上次是什么年代什么时候流过泪的人，泪水潸然流下。余厅长在他的手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劝慰他。

“雨田，和月儿一样，你们俩都是我的眼珠子，这么些年来，我看着你们成长，看着你们快乐和苦恼，说实话，我愿意为你们俩操心，没有别的，算是一个长者对后辈的关怀吧。可是，话说到底，你们俩的事情，还得你们俩自己去解决。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谈这个了，我知道，你们俩来这里找我，有什么要汇报的就说吧。”

雷雨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余厅长面前走了两圈，在转身的时候，他擦干了泪水，再转过脸的时候，脸上已经是干练刚毅的表情。

“建设银行分行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负案潜逃的案犯现在在黑龙江露面了，我安排童强和刘云下午就出发，如果能够顺利把还俗带回来，这个案子也就结了。现在我们碰到的难题是海因大厦王雅平坠楼案，重要嫌疑人，那个美国人迈克已经离境了，案子已经陷入了困境。”

余厅长手抚着下颌，一脸沉思。

“这么个案子，有那么复杂吗？你们能断定那个美国人就是凶手？我建议你们打开思路，放开眼界，重新思索一下这个案子。即便凶手真是这个美国人，那么他杀害王雅平的动机是什么，你们想过吗？一个平常的美国人来中国杀害了自己的恋人，之后离开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这个虚拟的逻辑关系是不是显得有些脆弱？你这个刑警队长是怎么考虑问题的？我可跟你说，目前，许明达案和由此暴露出来的东海官场的许多问题，是调查组的当务之急，在办好坠楼案的同时，你们市局刑警队也得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江月在三楼办公区和大家打过招呼，不见余厅长和雷雨田上来，猜到他们在二楼的休息室，就跟大家告辞出来，来到二楼，推门进来。

“老首长，您在给他吃小灶吗？”

见江月进来，余厅长招呼她坐下。

“月儿，你前段工作很出色，为调查组在东海打开局面做了铺垫，调查组的工作你现在只要侧面配合就行，王雅平案背后隐藏着什么，要多思考，她身后的海因公司，和东海实业集团到底是个什么关系，这个东海经济建设的万吨巨轮和许明达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了，不妨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看能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来。至于那个美国人，我建议你们把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开。我的预感告诉我，王雅平案说不定就是打开东海市官场黑匣子的一把钥匙，一个非常关键的按钮，同时，也是王雅平案件的当事人。”

听余厅长这么一说，雷雨田和江月都茅塞顿开。雷雨田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余厅长。

“老厅长，月儿来东海另外有任务？”

余厅长看了看江月，然后目光对着雷雨田。

“怎么？这个理你也挑吗？公安工作有铁的纪律，难道这个也要我解释吗？”

雷雨田赶紧站起来。

“厅长，我没那个意思。要说纪律我当然理解，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嘛。”

余厅长也站了起来。

“你小子别跟我这儿阴阳怪气，我还有事，你们俩回去，争取近期找到坠楼案的突破口。哦，月儿啊，这头犟牛被我敲打了，我的小灶，可不是好吃的。你呢，也别僵着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嘛。”

江月和雷雨田对视了一下，两个人仿佛初恋的情人，表情上都是崭新的羞涩。

49　潮涌海滩

胡碧奴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江月，海风吹起两个女人的头发，像两面温柔的旗帜。她微笑着，向刚下警车的江月走过来，一向沉稳的胡碧奴，脚步居然有些凌乱。

“江月，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江月知道她在抱怨自己来迟了，理解性地笑了。

“胡总，听你喊我江月，怎么那么肉麻呢。”

胡碧奴拉着她，在休闲椅上坐下。

“我倒是感到叫你江月亲近些，也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

“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随便交朋友可是个禁忌。”

“话不能这么说，警察就不交朋友了？这个时代里，特立独行的人哪里还能行得通，人好比蜘蛛，都得结一张网，有了这张网，才能够立身社会。江月，姐姐跟你说，我知道你就是姐妹无一人，又是刚调回东海，你有什么需要，别跟我见外。”

江月已经分明感到胡碧奴在拉拢她，这让她警觉起来。几个小时前，老厅长跟他说的那些话，忽然在她耳边响起。看来，老厅长的猜测是有几分道理的。王雅平的后面是胡碧奴，胡碧奴背后是海因公司，海因公司背后是鹿一鸣，鹿一鸣背后是东海实业集团，东海实业集团后面就是许明达了。现在看来，这是个链条，这个链条上挂着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竟然是那么明了清晰。胡碧奴这么主动示好，其用心如此明显，江月看了看胡碧奴，感到她毕竟是个浅薄的女人。

“胡总，你这样拉拢我，什么目的？”

胡碧奴又笑了笑。

“你太敏感了，我没有别的意思，除了希望你们尽快把王雅平的那个案子破了，还能有什么呢。只是我感觉跟你非常投缘，想交个朋友罢了。”

胡碧奴这么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又使江月感到，面前这个女人毕竟还是老辣的。想用两句狠话敲山震虎，转念一想，还不是时候，就换了口吻。

“胡总，你在电话中说找我有些情况要反映，到底是什么？”

胡碧奴噢了一声。

“噢，因为王雅平的事儿，公司的声誉正在受到损害，前几天海因广场上又发生了爆炸，公司的形象直接影响到公司的业务运转。江月，现在社会上说什么的都有，姐姐真希望你这个全省有名的警察尽快把案子破了，还海因公司一个清白。你知道，一个女人支撑这个摊子不容易，有时候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们就当姐妹一样相处，好不好。”

说着，胡碧奴拉住了江月的手。江月心中暗笑，可表情上呼应着她。

“姐姐找我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听江月叫了她姐姐，胡碧奴显得有些动情。

“妹妹，真高兴你叫我姐姐。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儿，也许对你们侦破这个案子有些帮助。那个迈克本来是海因公司在美国子公司的雇员，雅平是我的贴身秘书，当然就一鸣会跟我经常去美国，他们之间大概是一年前才有了感情的，之后他们就经常来往，本来两个人的感情很好，我也有意要成全他们俩，所以我这次出国就没有让她跟着我。可是，谁想到会这样呢，那个美国人的手也太狠了点儿，雅平她就这么走了。”

江月听着胡碧奴的倾谈，对于她的话，暗自在心中斟酌着。

“你是说王雅平是迈克杀害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雅平是个农村出来的姑娘，一直跟在我身边，她的社会交往比较单纯，除了那个美国人，谁能去害她啊？”

江月若有所思的样子。

“噢，那现场的死婴是怎么回事呢？你知道吗？”

胡碧奴知道，那个死婴是还俗作案的时候，故意在现场放的烟雾弹，现在看来，想把案子嫁祸于迈克，这个烟雾弹简直就是蛇足。她暗骂了还俗一句，脸上却故作疑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王雅平是个姑娘，生前是个品行端正的姑娘，哪来的孩子呢？不管怎么说，这个美国黄毛真是心狠手辣，连个孩子他也不肯放过。”

正午的海面，风平浪静起来，太阳照耀着辽阔的海洋，海面蒸腾起浩渺的水汽。近海有返航的渔船，飘摇着靠岸，接船的海鲜贩子们蜂拥而上，只一会儿的工夫，海滩上就卸下了许多新鲜的海货，仿佛在向人们证明着这个海域的富饶。

江月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雷雨田打来的。江月心头有一股喜悦之情掠过，自从她来到东海，雷雨田还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她感到雷雨田的这个电话，一定跟工作无关，能断定是她和他之间感情的转机。她起身和胡碧奴告辞，驾驶着警车，离开了海边，向市里驶去。海滩上的胡碧奴，看着她的车消失在滚滚的车流中，她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第十七章

50　变数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周兰兰曾经在这个医院工作了十多年，做了将近十年的院长，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是，她从来没有感到病房里是这样的阴森。她躺在病床上，身体已经能够轻轻地活动了，头部和关节虽然还有疼痛，毕竟是在一日一日的康复了。一直以来，胡玉奴在房间里陪伴着她，此刻，她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虽然刚入初夜，房间里的灯光也都开着，医护人员往来的脚步声都很轻，就像猫走在地毯上，一点儿声息都没有。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有种奇怪的恐怖感袭击了她。

不单是病房里阴森的气氛使她感到窒息，她想到了许明达阴暗的前途，和他面临的深渊，所以身心不寒而栗。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夫妻，毕竟是儿子和女儿的父亲，许明达的成败得失牵动着她的心。说实话，离开他，本身就有对他进行忠告的意思。现在他倒霉了，他人生的道路走到了悬崖的边际，剩下的能是什么呢？除了党和人民对他的审判，除了法律对他的严惩，还有什么呢？对于他来说，也许有悔恨，有遗憾，有对时代的不满，有死亡前夜对生命处境的愤懑。可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从国外回来的这些天，她精神上面临了太多，有时候故意在感情上淡化面前的灾难，主观上克制着不去想，可灾难的阴影仿佛一片挥之不去的云翳，缠绕着，缠绕着，让她无法安宁。

门口的武警日夜把守着，可她不知道，武警是在保护她，还是在看守她。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武警的出现，使周兰兰更加明白了许明达的处境。看来，警方已经全面出击了，就连她秘密回国，都没有逃过警方的眼睛，那么，许明达落网的日子，也就指日可待了。

显然，胡玉奴是经过特许的，才可以进出病房照顾她。这个可怜的兄弟媳妇，对她可是十分尽心。因为身体多处骨折，医生严令不能有大幅度活动，大小便都是在床上，都是胡玉奴收拾。胡玉奴给她收拾这一切的时候，她就想，就算是许亚和许当他们俩在的话，也不会有胡玉奴这么尽心，这么体贴。她真是感激这个弟媳妇，弟弟虽然死了，可她对她这个姐姐仍然这么好，这说明她到现在仍然深深地爱着兰多，也说明她是个善良的人。她想不明白，孪生的姐妹，一个阴险，一个善良，一个光明，一个阴暗，造物可真是让人难以琢磨。

她努力着坐了起来，身体靠在床头上。因为躺了许久，这一坐，头有些晕，她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舒服多了。眼睛往窗外看去，树叶落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有种荒凉感。

让她想不到的是，许亚和许当突然出现在病房的门口，武警不让他们进入，两个孩子哭闹着和武警争执起来。周兰兰看见了儿子和女儿，因为激动，一下子扑下床来，胡玉奴也醒了过来，她马上去搀扶周兰兰上床。许亚和许当闯了进来，他们抱着妈妈哭了起来。

“妈，这是怎么了？我们家怎么了？”

“爸爸呢？爸爸怎么了？”

周兰兰抚摸着女儿和儿子，一股热泪夺眶而出，胡玉奴站在旁边陪着落泪。许亚又转过来扑向胡玉奴。

“舅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玉奴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两个孩子，她叹了一声，给远道归来的两个孩子分别倒了杯热水。

“孩子，你爸爸这些年走的路，你们也许不知道，现在，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而且也牵连了你妈妈和你们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谁都无力回天。你妈妈为他奔波，出了严重的车祸，差点把命都丢了，也算对得起他了。你们俩也别着急上火了，人各有命，到了这个份上，除了听天由命，还能做什么呢。”

许亚趴在妈妈的怀里哀哀地哭，许当是个男孩子，坚强些，他站在窗前静默了一阵，忽然从病房中跑了出去。周兰兰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去，心里十分焦急，想把他喊住，儿子却头也没有回。胡玉奴跟了出来，想拉住他，可没有拉住，眼见着他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因为着急，周兰兰怀抱着女儿，眼泪顺着眼角直流。女儿许亚已经泣不成声了，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儿，天资聪颖，白皙漂亮，被这个高干家庭优容的生活培养了一身贵气，从小到大，被父亲爱护着，被母亲关心教育着，被许多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宠爱着，没有受过一点儿委屈，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她想不明白，志气高扬威风八面的爸爸，怎么突然间就成了罪人，温柔贤淑的妈妈，怎么就躺在了医院里，那个原来完整温馨的家，怎么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爸爸和妈妈离婚的事，她和弟弟现在还不知道，这几年她和弟弟一直在美国读书，一直以为爸爸妈妈的感情很好，妈妈去美国只说是陪着他们读书，每当他们俩问起爸爸的时候，妈妈也都说好。

看来爸爸是彻底完蛋了，妈妈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她不知道自己能为爸爸妈妈做些什么。

“妈，爸爸现在怎么样了？能探视吗？”

周兰兰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胡玉奴过来，拉住许亚的手。

“你爸爸现在下落不明，警方正在抓他。”

许亚眼前一亮。

“这么说，爸爸他跑了？”

胡玉奴点了下头。

“是啊，他跑了。”

许亚的心仿佛获得了安慰，她沉寂了一会儿，又向胡玉奴打听鹿一鸣和胡碧奴的情况。

“鹿伯伯和碧奴阿姨他们呢？他们不是跟爸爸是一条船上的人吗，爸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不会不管吧？”

没等胡玉奴说话，周兰兰转过脸来，严肃地申斥了许亚。

“这里的事情不用你管，赶紧去找弟弟，然后你抓紧带着弟弟回美国。”

许亚不同意。

“我不回美国，家里这样了，你拿什么支付我们在美国的花销？我要留下来，留下来帮助你和爸爸。”

周兰兰心情急切起来，这个从来都不大声说话的女儿，今天突然变得跟花木兰似的，表情里有种凛然的东西。

“许亚，你能帮上什么？你懂得什么？你这么不听话，是不是成心往我的心上插刀子？”

许亚拉着妈妈的手，样子突然成熟了似的。

“妈，您别忘了，我是美国名牌大学经济学硕士生，我爸爸和鹿叔叔干的那些事儿，早就瞒不过我的眼睛了。他们做的那些事情，足以让他们死十次了，现在爸爸没有落在警察的手里，也就是说，他还有一线生机，我是他的女儿，不能不管，我在这里，要营救他。”

许亚的话不但让周兰兰大吃一惊，就连胡玉奴也感错愕。

“你怎么营救他？天下再大，也不会再有你爸爸的容身之地了，他自己把路走绝了，那是他的命，你听妈妈的，赶紧跟弟弟回美国。”

许亚没有再和妈妈争辩，她站起身来，看着胡玉奴。

“舅妈，我妈妈就麻烦你照顾了。”

没等胡玉奴反应过来，她也走了出去，周兰兰和胡玉奴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小女孩的举动给震慑了。她们看着她一耸一耸的肩膀，感觉到一种力量在她的身体里面奔腾着，真是让人吃惊，那是一种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力量。

51　意外

许明达预感到，虽然藏身的停尸房眼下还不会被公安方面发现，但是，如果时间长了，难保吴是有不露马脚。所以，一连几天，他都在思谋着出逃的路线和方法。

停尸房里有个别人淘汰的小电视机，黑白的，这些天来，这个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就成了他了解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老省长李长征几天前因病去世的消息，让他的心里一震，虽然没有奢望李长征能替他做什么，可是，他跟李省长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李长征是他许明达的领导者，是他仕途的设计者和提携者，又是真正的岳父，也是他放纵权欲的包容者。现在他死了，身后留下的是落荒而逃的许明达。通过这台黑白电视机，他还了解到，南海省反腐败工作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且祭旗的就是他许明达的脑袋，这已经是不用怀疑的了，跟着，整肃南海干部队伍的工作也将进入日程。

现在，东海市的情况也发生了急速的变化，南洞明原来是他的对手，本以为自己当了省委常委，当了常务副省长了，他南洞明不至于对他怎么样，没有想到，他南洞明还是得逞了。那个过去在他的羽翼下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李北方，现在也频频出镜，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如此看来，随着自己的沉没，东海过去那些跟着自己跑的官员们，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些官员的命运可想而知了。

过去东海是他许明达的天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他的意志，连同那些跟着他的哥们儿朋友，他从多方利益上给过他们关照，可是现在，他许明达要自己开路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和这里的一切告别了。

吴是有再怎么替他着急，实际上毕竟是个闲适的人，就在他许明达为自己苦恼的当口上，他居然躺在小火炕上睡着了。这让许明达更加失落，转念一想，这个朴实的工人，因为他许明达，这些天来也很辛苦，确实累了，鼾声很大。他看着吴是有，心中有一股暖流，暗自叹惋，患难之中见真情，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更没有想到，落难的时候，会被眼前的这个人保护起来。沧海桑田，人这一生可真说不清楚会走到哪个地步，更说不清能碰上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事。许明达到了此刻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能够路过什么样的人生风景，最终走哪条路，这完全取决于他的品格。

他把手机打开，看了看时间，然后又关上了。感觉吴是有睡得差不多了，想把他叫起来说会话。他用手碰了碰吴是有的胳膊，觉本来很轻的吴是有，被他这么一碰，忽地就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许书记，你没睡会儿？”

许明达苦笑了一下。

“老哥哥，我白天是从来不睡觉的，过去啊，这个时候正忙着呢。”

吴是有也笑了笑，摸着脑袋。

“那是那是，你们当领导的哪能像我们这些人，脑子里面全是浆糊，就是想也想不出个啥来。”

这个状况下，吴是有仍然叫他许书记，让许明达听着有些不自在了，可他知道，老吴这么称呼他，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可事实上却是个极大的讽刺。

“老哥呀，我现在是人民的罪人，你就别叫我书记了，要是你能叫我一声兄弟，我就知足了。”

这话让吴是有受宠若惊，他瞪着眼，嘴巴也张着。

突然有人敲门，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许明达赶紧跳下炕，蹑着脚躲藏进了停尸间。吴是有心口一阵狂跳，用粗糙的手掌平抚着，半天才答应着去开门。

胡碧奴的突然出现，简直让吴是有大吃一惊。她破天荒地对表情愕然的吴是有微笑着，身体在门口站立着，头稍微偏着，就那么看着他吴是有，成心让他心慌似的。

吴是有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阴的，满天的乌云越来越厚重，闪电和轻雷在云层中蹿动着。闪电在天空中不断地飞动，低低的雷声，逐渐高昂起来。忽然有一阵疾风吹过，雨马上就要下来的样子。医院楼前的街道上，人们脚步匆匆地走过，马路边上的水果摊子，也都在紧张地收拾起来。

胡碧奴到底是个厉害的角色，她仍然对着吴是有微笑着。

“老吴，认得我吧？”

因为太吃惊了，吴是有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声。胡碧奴以为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又提示了他一下。

“我是胡碧奴，海因公司的，过去经常在许书记家见到你。”

吴是有这才反应过来，可他不知道她怎么会造访这里，所以目光仍然迷离着。转念一想，坏了，她这种人能到这里来找他，一定是奔着许书记来的，要不然，她是绝对不会来这儿找他的。可是又一想，她怎么能知道许书记藏在这儿呢？也许因为她知道过去他跟许书记一家有来往，专门来打听许书记下落的也说不定。这么想着，他镇定了些，口气谦卑地应对着胡碧奴。

“认识认识，是胡董事长，我怎么能不认识呢。可是，这种地方……”

他的意思是这种地方你胡董事长怎么能来呢，胡碧奴看出了他的紧张，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跟他开了句玩笑。

“你这儿，谁都得来，早来晚来罢了。”

吴是有可没当她这句话是玩笑，以为胡碧奴在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他这里藏着一个人。他故意装起糊涂来，跟胡碧奴打起哑谜来。

“胡董事长真会开玩笑，话说的不假，人都有那一天，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可这跟你可不挨边，你年轻健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胡碧奴往前进了一步。

“老吴，我来都来了，就不让我进去坐会儿？这天可要下雨了，你就不让我避避雨？”

吴是有回头朝里面看了看，就闪开了身子。

“真是想不到，这种地方你也能来，又脏又晦气。”

胡碧奴站在小屋中间，她是绝对不会在这里坐下的，炕上有一件破旧的大衣，一床油渍麻花的被子，和一个同样肮脏的枕头。地下有一把木制椅子，更是沾泥带灰的。吴是有扎煞着两只手，让胡碧奴坐，可看了看自己的这个窝，真不知道让这个姑奶奶坐在哪里，就一脸讪笑。

“看看，我这连个让你坐的地方都没有。”

胡碧奴环视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盯在吴是有的脸上。

“老吴，我当初小看了你，你别记仇。这次许书记碰上这样的事情，我才看出，你还真是个重情义的人，我很感动。许书记不愿意出来也就算了，你告诉他，我这就想办法送他出去，让他出去跟鹿总在国外会合。”

她虽然没有明着说已经知道了许明达就藏在这里，其实等于直接说了一样。吴是有自己坐在了炕沿上，眼睛好像长了眵目糊，怎么擦也擦不净似的，就不断地用袖头子揉着，嘴上却不肯承认自己见过许明达。

“我可没看见过许书记，惦记着他呢。”

胡碧奴没有接他的话，从包里拿出一叠钱递给他。

“给许书记买点儿好吃的。”

吴是有赶紧站起来，推脱不要。

“我可不能平白要你的钱，这是啥话说的。”

胡碧奴也不说什么，把钱扔在小火炕上，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转过身来，看着吴是有。

“老吴，我和许书记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在这个时候，我看许书记的笑话，就等于看我自己的笑话一样。你小心点儿是对的，把门关严吧，我走了。”

外面已经下起了绵绵的细雨，秋天的细雨，总给人增添一份凄凉。胡碧奴在雨丝中的身影，却给雨雾增添了些鲜活的色彩。吴是有从门缝里看着胡碧奴的背影，心里想些什么，只有这雨丝知道，或者天上的闪电知道。

52　好话

秋天的白日已经很短，夜色总是很早就降临了。因为天气逐渐变凉了，太阳的羽毛都收缩起来，她总是在城市的楼头上，一忽儿就沉沦下去，然后就给城市留下一片黝黑。整个太平房在医院大楼的后院，太平房和医院主楼间隔一大段的距离，和主楼之间构成一个空旷的院落。院落被雨水浇过了，中心的一盏水银灯，有气无力地散发着幽光，使这个院子透着难以言说的神秘。

吴是有的神色有些颓然，他背依着门，嘴里喘着粗气。平息了一会儿，他向停尸间走去，刚要推门的时候，许明达从里面出来了。

“老哥，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吴是有也说不清楚，扎煞着两只手。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找到这儿了，这些天来，我都是很小心的，也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许明达的心显然也有些慌乱，他把屁股坐在炕沿上，身子虚倚在空气中，十分惆怅。他知道，吴是有绝对不会出卖他，想来想去，他只能暗暗在心中佩服胡碧奴，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聪明了，一定是她自己猜测到的。

在过去的交往中，胡碧奴对他这个许市长、许书记、许副省长向来是恭顺的，有时候还主动以他许明达的红颜知己自居。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交往，才使得他们彼此间的联盟越来越紧密。所以，在过去那些时日里，他毫无顾忌地给了她许多帮助，就算鹿一鸣和他商量把部分资产转移到她名下的海因公司，他也没有表示过异议，欣然地默许了。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三个人的联盟就算形成了。虽然这个联盟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有点儿心照不宣的意思，但他许明达的命运，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接受了他们俩人的安排。

许明达叹了一口气，心想，胡碧奴毕竟不是个一般的女子，他相信，她有在事情的旋涡中周旋的能力。本来就指望着她帮忙，现在，她终于出现了，这就说明，她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在这些个逃亡的日子里，他曾经多么希望能跟她和鹿一鸣联系上。鹿一鸣先走了，开始的时候他感到树倒猢狲散，心里暗骂，墙倒众人推，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这样的人群法则，他以往心中明白，却没有真正体验过。可是，那一刻，他的心情为此灰败到了顶点，也让他的内心更加惶遽更加苍凉。他通过电视了解到胡碧奴仍然在东海，心情获得了些微的安慰，可是不敢跟她取得联系。现在这个女人主动出现了，方才她留下话说要帮助他出去，那句话许明达在门后听到了，可他没有出来，他不是不想出来，那一刻，他的腿比棉花还软，整个身子一动都动不了，胸口仿佛被什么力量威慑着，嗓子眼儿里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现在好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光亮，虽然是在这凄凉的仲秋初夜里，外面的天空下着雨也下着黑暗的时候，他的心，给自己的生命看到了一丝曙光。

雨点儿在窗玻璃上行走，它的脚步时而舒缓时而急迫。小房子里的灯光虽然很暗，可吴是有生起的炉火，不但有温暖，也有剧烈的光亮闪烁着。

他回过腿来，脱鞋上了炕里，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身体里仿佛又有了许多力气，心神也镇定了，感觉希望被胡碧奴的到来给宣布了。吴是有看到他的脸色好起来，那诚惶诚恐的心，也安稳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许书记，胡董事长厉害着呢是吧？她一定能帮你跑出去是吧？可她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呢？”

许明达看了看眼前这个忠诚憨厚的工人，心窝子一暖，突然滚出一串泪水来。

“老哥哥，你不知道啊，我许明达栽跟头就栽在她和老鹿身上啦。开始的时候，我把鹿一鸣这个清华大学的经济学硕士生请回来，就是想让他帮助东海市尽快地顺应市场经济这个大潮流，希望他能帮助东海尽快地搭建起一个理想的经济框架。可我无知啊，邓小平同志都说了，中国人的市场经济是摸着石头过河，我居然愚蠢到了让鹿一鸣随便愚弄的地步。他根据自己的构想，把东海市带入了泡沫经济的深渊，等到我看清了局势的时候，自己的身子已经深深地陷在里面无法自拔了。后来，我就跟着他，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现在想起来，我有今天，不是我的心不正，是我的能力不够，是我没有知识，缺乏知识的领导者，就没有了神威，没有了神威的领导者，就会被人利用。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是个罪人，可我今年还不到六十岁，我不想就这么结束我自己的生命，谁能救我？鹿一鸣预感到事情不好，事先就出去了，躲藏在国外不回来，胡碧奴要是不帮我，我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吴是有似懂非懂地听着许明达的唠叨，表情上都是对许明达的同情。许明达也专意地看了他一眼，感到有些对不住眼前的这个人。

“老哥哥，我这大半辈子，开始的时候，一心想着做个好官，可我现在却成了坏官，一时的糊涂，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古语说的对，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东海的人民，也对不起我的妻子儿女，我现在连累了他们，也让你这个下岗职工来为我操心。老哥哥，说句良心话，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下岗吗？如果我不听从鹿一鸣的话，不搞表面上是东海经济发展万吨巨轮，东海的经济就不会这样，说不定你也不会下岗失业。东海实业集团这个所谓的发展经济的万吨巨轮，表面上看繁荣浩大，而实际上是违背市场经济发展规律的垄断穴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的企业就不一定在市场竞争中破产，你也就不一定成为下岗失业人员。现在我明白了，市场绝对不是垄断的代名词，它恰恰是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人民获得公平竞争的一个平台啊。可是，我醒悟得太晚了，太晚了。”

吴是有听得有些懵懂，可他明白许明达是在自责，是在说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个做书记的跟着鹿一鸣那么搞，他吴是有就不一定会成为下岗职工。他的心中在想，许书记到底还是个好人，这种时候了，还在怪自己。吴是有的表情显得十分宽容。

“别太自责了，哪个人不犯错误？是人就都有犯错误的时候，毛主席不是也犯过错误嘛。你当市长市委书记的时候，对老百姓挺好的，东海的老百姓没有骂你的，没有骂名的领导就是好领导。”

吴是有的话，让许明达心潮澎湃起来。他感到中国的老百姓真是太好了，在他这么一个罪人面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安慰他，显得有些愚蠢，可这愚蠢也有些可爱，这可爱的愚蠢，另外一方面，也纵容和助长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领导干部，这大概就是中国的国情实际吧？

“我的错误是无法原谅的，人啊，有些错误是可以犯的，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有些错误犯了，还有改正的机会，可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了，就万劫不复了。我就是这个万劫不复，要是跑不出去，等待我的就是庄严的审判和刑场上的那一声枪响。”

听许明达把话说得这么绝望，吴是有又不忍心起来。

“别着急，胡董事长不是说了嘛，她会想办法的，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许明达突然感到自己有些可笑，对吴是有讲什么经济框架和官场风云，仿佛对牛弹琴，他是无法弄懂的。

“不说这个了，不说了，老哥哥，不管怎么说，你是个好人。你要是把我交给公安局，你会得到奖励的，把我交给你外甥女的话，那她可就立了大功了。”

吴是有想都没有想过这些，听许明达这么一说，立刻就惶恐起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头，引起了许书记的怀疑，表情急切起来，流着泪给自己辩白。

“我哪里是那种人呢，我要是出卖了许书记，让我不得好死。”或者是怕许明达不相信他，又狠狠地给自己发了毒誓，“我要真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儿子就让车压死。”

老吴拿心爱的儿子发的这个毒誓，让许明达十分不忍。他明明知道，吴是有不会出卖他，也不是故意要试探他，就是话赶话随便说说。看着吴是有可怜的样子，他拉住了吴是有的手。

“你这是干啥呢老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能怀疑你呢。”

吴是有不说什么，用沾了煤面子的手擦着眼睛。这个样子更加让许明达心动，他还想用些话安慰一下他，也想用感激的话好好谢谢他，正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纷乱的警笛声。许明达浑身一震，腾地从炕上站了起来。吴是有也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眼睛里一片惊慌。可是，那警笛声是路过的，很快就在远处的夜里消失了，两个人白白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夜渐渐地深了，外面的雨丝也不再织了，停了，天空中居然晴朗得那么豁然，有星星，也有月亮。透过窗户，许明达看着明亮的夜空，问吴是有今天是初几了？吴是有回答说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月饼节了。许明达哦了一声，说我说月亮怎么这么亮这么圆呢，说这么多年忙得都没有好好看看月亮，活了五十多岁，还不知道月亮居然是这么高明的东西，有时候圆，有时候虚，以往也知道月亮有圆有缺，可从来没有往深处想过。吴是有说，那有什么可想的，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这就是月亮。

“我可没看出今年的月亮跟往年的月亮有什么不同来，也没看出它比往年暗淡了，也没有看出它比往年明亮，还是老样子。”

许明达大声地叹息了一下，心里说，你怎么能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呢，再明亮的月光也有照射不进人心的时候，再黑暗的夜晚也有无法驱赶出人心的时候，这不是夜晚和月亮的事儿，这是人心的事儿。

“老哥哥，你就没有琢磨过，方才天空那么多云，又下着那么细密的雨，可转眼间雨停了，云彩也没有了，它们到哪儿去了呢？剩下的是一片澄澈的夜空，好一番景致啊，这么好的景致，我许明达以前错过了，居然从来没有认真欣赏过。今天，在你这里，我对天空这么倾心一次，就算是明天一早就上刑场，也没有什么抱怨的了。”

吴是有笑了，他没有去接许明达的话，他感觉许明达的话文绉绉的，听得似懂非懂，说不清时间过去多久了，他就那么微笑着睡倒在许明达的旁边。他对月亮不感兴趣，这么多年来，他也没有仔细认真地看过月亮啊、夜空啊，他不明白许明达说的认真地看是啥意思。难道天空还要认真地看吗？难道月亮还要认真地看吗？你去不去看天，天还是个天，你去不去看月亮，月亮还是个月亮。他是在心里暗笑，这个许书记，这个境况了还有心思看月亮，可真不是个一般的人，可真是个伟大的人啊。他这么想着，就睡着了。

许明达没有听见吴是有应声，转过脸来看他，见他沉睡过去了，又一番羡慕。吃饱了就能睡，起来就去挣扎着养家，这样的生活，他以前看到过，老百姓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曾经可怜并且鄙薄过这样的人生，可他早就忘记了这样的人生，现在又重新看到了，并且感叹这样的人生其实是比较殷实的，那么实在，那么没有风险，那么的平淡而真实。他拉过枕头塞在吴是有的脑袋下面，然后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些，之后，自己仍然使目光透过窗子，去遥远的夜空中停泊。

第十八章

53　千里传音

胡碧奴回到浅水湾涛尾路的别墅，让贺美珠开了一瓶法国干红，她的这个要求，让向来细心的保姆有些迟疑。贺美珠知道胡碧奴平常是从来不饮酒的，她说女人饮酒特别不利养颜，而胡碧奴又是个特别注重养颜的女人。家中预备的酒，都是她出国的时候带回来的奢侈品，这些奢侈品就是装点门面的摆设而已。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要喝酒。

要是平常，贺美珠就会依照主人的吩咐去做，可是，因为刚从老家奔丧回来，有着极其脆弱的人生观，她忍不住就小心地劝阻了一句。

“胡总，你平常可是不喝酒的，对皮肤不好。”

胡碧奴因为兴奋，没有责怪贺美珠的多嘴。

“姐姐，你去开，开那瓶法兰西的。”

贺美珠看到了她的兴奋，就没再说什么，转身把酒和酒杯拿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胡碧奴麻利地给高脚杯斟上了酒，她并没有急于喝酒，而是端着酒杯，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向这个城市的远处看去。楼盘里闪烁着辉煌的灯光，引起了她的浮想。她甚至想到了海面上波澜起伏的浪花儿，在一朵一朵地新生和幻灭。现在，除了还俗这个不定数之外，许明达和周兰兰这两个威胁她未来的人，都已经在她的视野中了，曾经让他提心吊胆的两颗炸弹，基本上能够随时加以控制，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采取果断的措施加以处理。所以，她要用手中杯里的嫣红液体，给自己鼓鼓劲。

她抿了一口，那嫣红的液体进入她的喉咙，感觉非常舒服，仿佛在她的感情中，垫上了柔软的天鹅的绒毛。

因为明白了鹿一鸣跟她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为了保护她，心中无法抑制对他的思念。爱不但是两颗趣味相投的心的相互皈依，也包含着难以表述的焦渴，和一个成熟的身体对另外一个成熟身体的向往。她在猜测鹿一鸣现在的下落，美国？加拿大？芝加哥？还是温哥华？这个时候，落荒而逃的他，多半是在秦可心的怀抱里面寻求安慰。这么想来，胡碧奴的心间不由得涌起醋意。

过去，无论是王子图还是秦可心，都在她胡碧奴面前退避三舍。当然，她知道，那不是王子图她们甘心情愿地让着她。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在她看来，一个看似完美的女人，她的缺陷总会被另外一个看似完美的女人所补充，男人就是这么鉴赏女性世界的。鹿一鸣是个体魄非常强悍的男人，而且他对女人有着一颗贪婪的心，正是这样的一种贪婪，使他从许多虚弱的男性群体里超然出来，成为一个不可多得的男人。她喜欢他，有着比作家还超凡的想象力，有着比政治家还果敢的魄力，有着比女人还细密的心思，这样的男人，总是让女人忍不住欣赏。

世事循环，无往而不复，已经被鹿一鸣冷落了的秦可心，在鹿一鸣经历人生浩劫的当口上，又重新得到了他。而一直被鹿一鸣称为最爱的胡碧奴，现在却只能遥寄相思。想到王子图，胡碧奴总是感觉木然，除了能意识到她习惯使用的香水的味道之外，别的似乎十分难以想起。

她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含在嘴里，用舌尖品味着这人间的佳酿，之后才让这光滑的液体，沿着舌头的两翼滑进喉咙。

贺美珠来到她的身后。这个保姆的脚非常大，可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脚步轻轻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胡总，晚饭您吃什么？”

胡碧奴想了想，从肩头上伸出两根指头。

“清蒸鲍鱼、小葱拌豆腐。”

贺美珠看着她的背影，样子很谦卑。

“我这就去商场买。”

见胡碧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出去了。胡碧奴这才折转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给自己的杯子里添加了些红酒。正当她得意的时候，还俗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胡总，你满逍遥的呀，我这可成水煮鱼了，黑龙江警方正在四处堵截我，东海还派人来了，我的日子不好过啊。跟你说，我要是被他们抓住了，我也让你的日子不好过。”

胡碧奴安静的心，突然间涌起波澜。可胡碧奴毕竟是胡碧奴，她跟还俗说话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平静乐观。

“还俗，说说，需要姐姐帮你做什么？”

还俗可没有她那么沉得住气，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了。

“问我需要什么，你说我需要什么？我他妈的需要出去。”

胡碧奴笑了笑。

“别说粗话嘛，姐姐现在最想帮的就是你了，我可不想你落到公安的手里。”

“你说的好听，可我现在累了，想投案自首了。”

“别说气话嘛，你还年轻，不能做傻事。”

“我是趁着夜色回城给你这个电话的，还得马上离开，去山里躲藏。你要是不想我落在公安的手中，立即就给你手下的人说，让他们想办法帮我出去。”

“好，我给你个电话号码，你直接找他，让他安排你尽快出境。出去了你往欧洲那边走，如果你能绕道美国，到了那边，我们将来还有见面的机会。记住，姐姐不会亏待你，关键是你得好好地活着，将来的荣华富贵姐姐给你包了。”

“那就谢谢姐姐了，可是，你得跟你的人说好，别跟我耍花样。”

胡碧奴的脸上怒放着笑容。

“你放心，我这就给那边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尽一切可能帮你出去。兄弟，说句实在话，现在帮你，就等于我自己在帮我自己嘛。”

“姐姐这么明白，就算兄弟将来落到公安的手里，替你死上那么一回，也值了。”

“别乌鸦了哈，你得好好活着，说不定将来姐姐还能用得着你呢。再说了，多大个年纪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上，不吉利。”

电话里传来警笛的呼啸声，还俗的声音慌张起来。

“好了，我得走了，你抓紧安排吧。”

说完，还俗挂断了电话。胡碧奴放下电话，略微想了想，然后拨通了绥汾河分公司的电话，声音有些阴鸷。

“跑了的兔子又回来了，是个急了的兔子，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很快就会联系你们，想办法做掉吧，一定要做干净了。”

胡碧奴吩咐完了这件事情之后，感觉有些累了。可是，想到还俗这个祸患也将解决了，就又有些兴奋。她走过去，开了音响，一曲她习惯听的日本民间婉唱《树叶女》，悄然地在房间里低回婉转地流泻开来。她陶醉在这有点儿哀怨有点儿缠绵的曲子中，任凭自己的心情沉浮着。

此刻，她仍然能感到生活的美妙，一个女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进入一种生活，这可能是时代赋予女人的一种权利。虽然这种权利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企及的，她胡碧奴绝对不会放弃这样的追求，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她的追求就是要无限地夸张自己作为女人的生命。至于作为潮头上的人物，她从来不看中自己的社会责任，这样的状况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自私，中间还包藏着无法诠释清楚的心理因素。她要从这个时代里找到财富和自尊，找到满足权欲的全部根因，这个时候，她的心就好比女皇的心，已经无处不在，无法控制了。

她在那首往复循环的《树叶女》的低音里睡着了，脸上保持着甜蜜，在乳黄色的落地灯光下，肌肤鹅脂一样光滑细腻。贺美珠进来了，怕她感冒，因为平常胡碧奴睡觉对室温有严格要求，她把空调调到了适合的温度，之后就进厨房去准备晚餐去了。

胡碧奴微笑着睡着了，可她却做了个噩梦，被梦境吓醒了。

她梦见了周兰多，那个看起来纯情的青年男子样子是那么儒雅，在梦里仍然用那双纯情的眼睛看着她，从远处向她走来，在一条春天的河边，来到她面前，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姐姐。她又梦到了王雅平，这个丫头可没有那么友好，在她的背后站着，用一只手扳着她的肩头，把她的身体扳了过来。她这才看清楚，王雅平头发披散着，被一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阴风吹起来，飘荡着，而她的脑袋是瘪的，嘴角淋漓着鲜血，眼珠子暴突着，凝视着她。胡碧奴被吓得嗷地大叫一声，把刚刚走到她身边，准备叫醒她吃饭的贺美珠吓得差点晕过去。

54　无法停止

许当从医院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这座曾经居住过的城市，给他留下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上小学中学的时候，同学们对他都非常好，原来的那个让许多人羡慕的家，现在已不复存在了。眼前面临的是爸爸的声名狼藉，落荒而逃，妈妈重伤住院。这一切，让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困惑绝望。

他在大街上奔跑，一直跑到海边，然后沿着海岸线向西跑过去。他感到脑子已经不好用了，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海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身体，长头发飘扬着，脸上挂满泪水。

他就那么奔跑着，沿着长长的海岸线……

海鸥在海上飞翔，天空排布着连绵的阴云，那阴云下面的脚步是那么悲愤，那么急促。孩子脸上的泪水，也不停地流着，被海风吹拂进这座滨海城市的滚滚红尘之中。

孩子在海滩上跌倒了，他爬起来，继续跑着，在苍茫的海岸线上，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

55　又一起命案

公安大厦对面有一条穿城小河，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茂盛的柳树，柳树下有一块不知道什么年月搬过来的莽石。

雷雨田和江月恰好走过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柳树下停住脚步。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月亮已经升上高天。此时的天空，月似芙蓉，大地被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

“月儿。”

“你好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你还不原谅我吗？”

江月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爱恋了多年的男人，她没有怪过他，一如往常一样，毕竟自己的贞操被罪犯夺走了，始终对雨田有一丝歉意。她不想让他这样责怪自己，用一只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你没有什么不对，都是我不好。”

雷雨田一条粗壮的胳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灯火辉煌的闹市区走去。

“月儿，我们结婚吧。”

“现在这么忙，有时间结婚啊？”

雷雨田笑了笑，也感觉近期结婚不现实。

“那等过了这段时间，把手头的案子都破了之后，我们就把事儿给办了。”

江月亲密地依偎着他。

“你说了算。”

雷雨田的情绪高起来，这几年稀里糊涂的日子，一直让他绷着个脸，队里的战友们都怕他，说他没有幽默感。可是，此刻的雷雨田，一扫往日的沉闷，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好啊，想起当年在警官学院的时候，我们经常吃街边小吃，那时候心中装着的都是美好。”

“是啊是啊，今天我们还是吃街边小吃。”

说着，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正在这个时候，雷雨田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三中队队长吴鹏打来的，他报告说，落缨路的一个小区里又发生了一起命案，他们正在赶往事发现场的路上。

“月儿，我们吃不成了，落缨路发生命案，我们得立即赶往现场。”

两个人迅速赶回刑警队，之后驾驶警车一路呼啸而去。

落缨路发生的这起命案，是个孤立的情杀案，凶手是死者的妻子，她杀死了丈夫之后，自己主动给110报警中心打的电话。雷雨田跟江月赶到现场的时候，吴鹏他们已经对现场进行了详细侦察，凶手也带了出来。

雷雨田一下车就问。

“吴鹏，情况怎么样？”

“情杀。死者是东海渔业水产公司的下岗职工，死前曾经威胁过出轨的妻子，结果被妻子先干掉了，毒鼠强，中毒致死。”

雷雨田看了看已经被两名女刑警控制着的凶手，感觉她是个面容清秀的女人，年龄将近三十岁的样子，此刻，她一脸麻木。

“又是个傻的，带回去吧。”

说着，分别上了自己的车，吴鹏他们在前拉响了警笛，警车呼啸着开上了大道。

车上，江月的情绪变得有些沉闷，偏着脸看着车窗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月儿，怎么了？”

江月这才转过头来，勉强笑了笑。

“噢，没有什么。”

“感觉你有点儿不对劲。”

“雨田，我很感慨，感慨这红尘生活，夫妻两个一个被杀了，一个要伏法，你说说，当初的两口子，结婚的时候吹吹打打，那么红火那么喜庆，可转眼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雷雨田伸过一只手来，抓住了她的手，给她一些安慰。

“月儿，我看你是个诗人的材料，干我们这行的，如果总是这么多愁善感，可容易变老哦。”

江月把手抽出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雷雨田突然不正经起来，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气质上的变化。

“月儿，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结婚，那先同居吧。”

江月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气呼呼地捣了他一拳头。

“臭小子，说什么呢？”

雷雨田哈哈大笑，脚下用力，加大了油门，警车一路开回了刑警队。

56　中秋夜

中秋月夜，皎洁的月亮在夜空泼洒一派浩大的光明，海风轻轻地吹拂着这座城市，人们陶醉在中秋的喜庆中。八九点钟，正是喧闹消退，人们坐在家里赏月，大家围在一起吃葡萄和月饼的时候，此刻，吴是有却行走在大街上。

浅水湾涛尾路是城市贵族们的别墅区，像吴是有这样的人，来都没有来过。整个小区美观幽雅，法国梧桐和玉兰树上，都有装饰灯在闪烁着。那一串串光亮，把隐没在其中的别墅楼粉饰得流光溢彩，别墅中间由草坪和花树连缀，还有许多珍贵的风景树栽，吴是有根本叫不出名字来。草间有秋虫在鸣叫，吴是有知道，这正是虫子们喝露水的时刻。对于在贫民区居住了半辈子的他来说，这里宛如人间的天堂。

他沿着两旁绿草茵茵的踊道，小心地往小区的深处走来，脚步是那么轻浅，仿佛一只夜寻的老猫。许明达告诉他，胡碧奴住的是一栋粉色的别墅，那种颜色是这个小区唯一独有的。他张大了眼睛，在十几栋别墅中间寻找着。

他终于找到了，那色彩鲜艳的小楼，里面开了许多盏灯，灯光倾泻在楼前，把牵牵连连的花藤，打扮得光怪陆离。吴是有看了看自己脚上沾了泥水的一双老皮鞋，犹豫着，可他身后来了两个保安，拉住了他的两条胳膊。

保安对他进行了讯问，他再怎么辩解，保安就是不相信他，末了，还是惊动了楼上的胡碧奴，她下来把他领了进来。

吴是有没有进过这么豪华的房间，当年，他经常去许明达家。许家的房子就够好的了，可现在看来，许明达家的房子跟胡碧奴家的房子相比，一个是旧社会一个就是新社会。他不知道坐在哪里，虽然一套华丽的沙发就在那儿摆着，可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坐在那儿。胡碧奴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很特别的眼光打量着有点儿委琐的吴是有，然后用下巴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他居然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坐呀吴师傅，难得到我这里来一趟，是许书记打发你来的吧？”

吴是有这才虚着身子，在沙发上坐下了，连连点头。

“是，是，是，许书记让我来问问你，他、他想你帮他快点儿出去。他让我告诉你，他想去美国。”

胡碧奴笑了一下。

“这话是许书记说的吗？哦，当然是他说的了，我想你也编造不出来。不过你告诉许书记，美国就别想了，先去新加坡吧，然后去美国还是加拿大，那就他自己看着办了。我正在积极准备呢，让他耐心等着，反正警察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藏在医院的太平房里。”

说完，胡碧奴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看着吴是有那张沧桑到有些滑稽的脸，她的内心也沧桑了一下，也滑稽地颤动了一下。暗自慨叹，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事可真是难以琢磨，他许明达怎么可能想到会得到吴是有这样的人帮助，当初他以父母官的体恤之心，帮吴是有找了在太平房看死尸的下三烂差事，居然让这个老实人对他感恩戴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前，她看到吴是有脏兮兮的样子肯定要恶心，这一刻，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男人，居然引起了她的一丝敬重，和她手下的那些势利的家伙们相比，他至少是个忠诚的人。这个年月，什么都可以随便就搞来，而人和人之间的忠诚却是难求。

“看在你对许书记这么忠诚的份上，我也叫你一声吴大哥吧。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我说，我知道你有个儿子在读大学，不容易啊，等他大学毕业了，就到我这里来就业吧。”

胡碧奴居然这么称呼他，叫他大哥，这可让吴是有受宠若惊了，又那么体谅他的苦楚，说等他儿子毕业了去她那里上班，这可怎么说呢，真是转运了。

“胡总，你叫我老吴就成，孩子还要一年多才能毕业，到时候你要是真帮了这个忙，我给你磕头。”

胡碧奴喊贺美珠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还听说刑警队的江副队长是你的外甥女，有空啊，你带她来我这里坐坐，大家都是老相识了，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刑警队住宿舍，可真够难为她的了，能帮上的我也会尽力帮她。”

吴是有更加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感情好，我跟她说去。”

“过节吃月饼了吗？”

“吃了吃了，昨天我买了两斤月饼，一斤是白糖馅的，一斤是枣泥馅的，孩子也不在家，就我一个人，年啊节啊的好对付。”

胡碧奴又喊贺美珠到近前。

“把咱家的月饼给吴大哥拿上几斤。”

吴是有连忙起身推脱，说不用不用。胡碧奴又吩咐贺美珠，再给他拿上两瓶白酒。

“你就别客气了，我能保证你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月饼，拿回去尝尝。再说了，还有许书记呢。把这酒也拿回去，跟许书记好好过个节，以往啊，许书记可是最爱喝这茅台了。”

茅台酒吴是有在许明达家见过，可从来没有喝过。听胡碧奴说给许书记拿回去，就没再拒绝。

“那我就拿回去了，许书记的事，您可紧着点儿给办，他可心急着呢。”

说着他站起身，告辞出来，胡碧奴更是破天荒地把他送到了门口。一路上，吴是有的心情都很甜蜜，他甚至感到庆幸，自己能帮到许明达，他在心里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高高在上的胡碧奴怎么会这样礼遇他，他更没有机会去她家坐坐，还拿了月饼和酒。他不在乎那吃了就能上天的月饼，那喝了就能成仙的茅台，他在乎的是自己这样的普通人，能帮上许书记这样的人，能得到胡碧奴这样对他，怎么想都不是个平常事儿。

他就这样从小区里出来，因为小区的住户都有私家车，这里不通公交，他走出有二里路那么远，才在浅水湾涛尾路路口搭乘公交车回了市中医院。一进门，他傻眼了，那个老马头正跟许明达说话呢。他急赤白脸地上前拉了下老马头的胳膊。

“老马，你怎么跑来了，不好好在家跟病老婆子过节，跑这里来干啥？”

老马头用眼睛瞪了他一下。

“你说我来干啥？我还不是考虑你替我看了这么些天了，想让你回家过个节啥的嘛。你倒好，拿我当外人，把许书记藏在这里，好人你一个人做，真不够意思。”

吴是有仍然很着急。

“我可告诉你老马，不能往外说，现在许书记有难，咱得帮帮他。”

老马头嘴一撇。

“就你小子觉悟高，咋说咱也是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还立过一个二等功，两个三等功呢，许书记有难处，咱这样的老家伙不帮谁帮？老在这里呆着，太委屈许书记了，不行就去我家里，我那儿就我跟老婆子，也没有什么人来，安全着呢。”

吴是有还是对他不放心似的。

“现在外面都开锅了似的抓许书记，你绝对不能说，牙口风都不能露。”

老马头不高兴了。

“你小子也跟我在一起呆了好几年了，还不知道我是啥人？许书记你说说，这人怎么就不相信个人呢？”

许明达让吴是有坐下。

“我跟老马大叔唠扯了半天了，靠得住靠得住。”

吴是有见许明达的脸色没有什么不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马头，许书记都相信你了，我就不说啥了，正好，你老家伙还真有口福，看看，八辈子没有吃过的月饼，还有酒，茅台酒。”

老马头嘿嘿笑着，说别的不好喜，就是好喜一口酒，帮着吴是有把小饭桌收拾到了炕上，然后三个人开了茅台，喝了起来。老马头一仰脖子就喝了一大口，说这酒可真是好酒。吴是有告诉他，好酒不能像你那么喝，糟践了。老马头争辩，说自己从来就这个喝法，小口喝不过瘾。吴是有说你平常喝的那是啥酒？地瓜蒙！这个可是国酒茅台，得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才对。老马头不干，端起玻璃杯又喝了口大的。吴是有用手指着他，笑话他老土。许明达看着他们俩为怎么喝这茅台争论着，忽然感到这平常的生活很实在，也很真切，他们俩能为这么个小事情争得面红耳赤，居然对这样的生活有了依恋之感。不由得暗自感叹，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

吴是有见许明达发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招呼他。

“许书记，别发呆啊，这茅台酒可是人家胡总看着你的面子给拿的，是拿给你喝的，你喝呀。”

许明达转过神来。

“噢，你们喝，你们喝，这东西过去我常喝，估计你们没有喝过，喝吧。这个中秋节有你们俩在，我高兴，也不孤独，真是谢谢了。要是我许明达将来再有出头之日，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三个人都激动起来，把酒杯当啷一声碰在一起，然后都干了，样子非常豪爽。

月亮已经升上了中天，本来院子里面一片月亮的洁白，一片真实的宁静。突然，院子里面响起了哭声，许明达张着耳朵往外听，老马头示意他不要怕。

“别怕，又死了一个，是送死人的。老吴，你去接一下，我跟许书记接着喝。”

吴是有放下筷子，拿了半块月饼出去接尸体了。老马头招呼许明达继续喝酒。此刻，许明达的心境堪称绝妙，他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沦落到了什么境界，他在暗暗地问自己：我这是在哪里？我他妈的这是在哪里？阳间？还是阴间？

第十九章

57　还俗

列车从遥远的边城出发，路过许多北方的山峦，然后进入广袤的松嫩平原、辽河平原，一路风驰电掣地向东海市进发。

童强和刘云没能在家过上中秋节，可他们特别高兴，他们押着还俗在回东海的路上。因为是中秋之夜，列车上的气氛也跟往日大不相同，广播室一路上都播放着具有北中国节日气氛的歌曲，餐车也以中秋节传统食谱为主，预备了丰富的伙食。

被铐着的还俗见童强和刘云那么高兴，恰好反照了他低沉的心情，看着他们搞来的丰盛晚餐，还俗嘴角撇了撇。

“哎哎哎，给老子也弄点儿吃的。”

童强放下手里的一瓶罐头，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领口。

“你跟谁老子老子的？”

还俗拼命地挣扎，想从童强手里挣脱。

刘云赶紧拉开童强。

“童强，大过节的，犯不上跟这家伙斗气。再说了，咱俩跟这个家伙还是满有缘分的，一起过个节，一起吃。”

童强撒开手，警告还俗老实点儿。还俗摆动了一下脑袋，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他瞪了童强一眼，然后坐下来，用铐着的两只手撕扯下一只鸡腿，一阵狂吃。

童强再次走到他跟前，还俗做出防御的姿势，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童强把手铐给他打开，把他的一只手铐在了桌子腿上，让他腾出另外一只手来吃饭。

“你小子别以为人民警察会跟你一般见识，好好吃吧，能喝多少喝多少，过节了，管够。”

还俗愣怔地看了看童强，笑了。

“够哥们儿。”

童强又虎起脸来。

“谁跟你是哥们儿？知道我有多少年警龄吗？告诉你，连警校那三年算上，将近八年了，跟你是哥们？开什么玩笑。”

刘云见童强不放过任何一个显摆的机会，憋不住乐。

“算了算了，都坐下。为了抓你，我们俩可是好多个日夜都没有吃好喝好了。”

还俗什么样的警察都见过，向来对警察非常抵触，可他感觉眼前的这两个不太一样，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特别投缘对脾气似的，所以，情绪就放松下来。

“你们俩够厉害的，我本来都从包围圈里冲出来了，没有想到，居然在一片小树林子里触了你们俩的霉头。童队长，你那身功夫哪儿学来的？有点儿少林的味道。”

童强连着开了三个罐啤，样子得意起来。

“嘿，算你小子有点儿眼光，还真看出来了。告诉你吧，当初警校毕业的时候，别人都去公安部门下警队实习去了，我就去了少林寺，整整苦练了半年。”

刘云更加忍不住笑了，也不拆穿，还顺便忽悠着还俗。

“还俗，童队长抓你的时候才露了一手，真功夫还没施展呢，你就趴下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不过瘾。”

还俗推开罐啤。

“老爷们儿谁整这个，来白酒！”

童强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你有完没完了？还白酒，有啤酒就不错了，你以为你是谁？客人啊？”

刘云看着他们俩争，心情很散淡。

还俗偏着脸不说话。童强却笑了。

“好，整白的，你喝多了我们俩也省心。”

白酒要来之后，还俗猛喝了一口酒，然后拿过刘云的烟点了一支。

“行，栽到你们俩手里，值！”

“瞧瞧你这点儿出息，这个也值得自豪？知道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还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大嚼。

“知道，一颗铜花生米。”

“知道还这样，还这么不在乎，你的命是大风刮来的？”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这样，咋还不得死，咋死都是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不想这些了。说心里话，被你们抓到之前，我就有种预感，知道这次在劫难逃了。不过，我方才说了，落到你们俩的手里，值了，痛快，我认了。”

“嘿，你倒是想得挺开的，说说吧，除了抢劫银行之外，还干了什么坏事？反正死罪难逃，多一件少一件结果都一样。”

还俗又嘴对着酒瓶子，喝了一口。然后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一口啐在地上，伸手又拿了支烟叼在嘴上，眼珠子横瞪着童强。

“给哥们儿点上。”

童强也瞪圆了眼睛，屁股从座位上翘起来好高。

“你小子知道你是谁不？不是告诉你了吗，老子跟你这号人不是哥们儿！”

还俗仍然用牛眼睛看着他，叼着烟的嘴巴翘得更挺了。

“不是哥们儿？那好，我什么也不说了。”

听还俗这么说，童强拿了火机给他点了烟。

“好，交了你这么个不知道死活的哥们儿，这也算个缘分吧。”

还俗吞吐了一阵，笑了。

“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还就是喜欢你，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警察，一辈子都琢磨着怎么和警察过不去，我总想着用毛主席调动蒋介石的办法调动警察，知道吗？我最佩服毛主席了，他不但能调动蒋介石的军队，而且能给蒋介石裁军，他用他的智慧，想让蒋介石往哪儿去蒋介石就得去哪儿。我呢，经常用我的智慧调动警察，每次我干了一单之后，就习惯站在高搂的楼顶上看满大街乱蹿的警察，那是我最大的快乐了。跟你们说，在我的眼里，警察是老鼠，我还俗才是黑猫警长，可你们俩不一样，尤其是童强你，我真就有点儿喜欢你。”

童强不耐烦了。

“少扯淡，说正经的。”

还俗继续微笑着。

“好，不扯了，看你面子，让你俩立功，我告诉你们，我在东海还杀了人，两个人。”

还俗说自己杀过人，居然说自己曾经杀了两个人，而且神态安闲，仿佛说自己上了两次厕所似的。童强和刘云听了，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俩根本没有想到，搂草还打到了只大兔子。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刘云把目光盯在还俗的脸上。

“还俗，别以为自己是死罪，就满嘴跑舌头。”

童强也严肃了起来。

“你小子可别瞎扯，就你那抢劫银行的罪过，不一定就是死刑，乱说可对你不利。”

还俗的表情十分淡然，指着另外一只鸡腿。

“你们俩不吃，这条腿我也不客气了啊。”

“吃吧，吃了倒豆子吧。”

“不能就这么倒给你们俩。”

“怎么你才能倒豆子？”

“你们俩得保证，在我上刑场之前，每个礼拜给我送一只烤鸡来，酒也得免费供应。”

童强端起酒杯，跟还俗碰了一下杯。

“你这要求够水准，我一个礼拜还吃不到一只鸡呢。”

还俗又喝一口大的。

“答应不答应都由你。”

童强看了刘云一眼。

“刘队，你们家一个礼拜能吃上一只鸡吗？”

“要是能一个礼拜吃上一只鸡就好了，你嫂子也不至于营养不良，得了浑身的毛病。”

童强又转过眼去看还俗。

“还俗，你听听，你……”

还俗的脑袋偏向一边，他居然昏死过去了。童强和刘云都吓了一大跳，不知道他怎么了，马上把他平放在座位上，两个人一边摇晃着他，一边呼喊着他。两个人左右摇晃着还俗臭烘烘的身体，一溜涎水从还俗的嘴角流出。

“怎么了这是？”

“刚才还好好的，说话就这样了，他不会是死了吧？”

刘云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又用手背在他的鼻子底下试试。

“还有一口气。”

童强气急，踹了还俗一脚。

“醒醒，装死啊。”

刘云赶紧拦住童强。

“咱们得跟雷队报告，请示下车，把他送医院抢救。”

58　惊变

还俗落到警察手里，胡碧奴是在凌晨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那会她正在熟睡，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她惊醒，手下告诉她，还俗已经落到了警察手里，正在押送东海途中。这个消息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还俗不是个真正讲义气的硬汉子，他落在公安的手里，就等于她胡碧奴也跟着完蛋了。

她没有好声气地质问绥汾河那边的人，为什么不把他处理掉。那边的人无奈地说，根本就没有来得及。

“本来我们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正要动手的工夫，四面八方冒出来数不清的警察，我们当时也在包围圈里，要是动手大家都暴露了，而且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所以……”

这个时候再听这帮没用的混蛋解释，也无济于事了，胡碧奴愤怒地挂了电话，骂了一句，然后就颓然地躺在了床上。虽然房间里的灯已经被她拉亮了，可她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此刻，她的情绪极其低落，也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绝望，嘴里喃喃自语着一句话。

“完了，就这么完蛋了吗？不，不不，绝对不，我不能就这么完了，不能，不能就这么完了。”

胡碧奴自言自语着，可是，出路在哪儿呢？她忽然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声尖叫。

隔壁房间里的贺美珠被这一声尖叫惊醒了，她马上起来，到胡碧奴房间的门口，不敢轻率地推开她的房门，因为这是胡碧奴对她的规定。胡碧奴曾经对她说，我在房间里的时候，绝对不允许你进来。此刻，胡碧奴的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让她进去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里面平静了，她又听了听，仍然没有别的动静，正想撤回去，胡碧奴却突然推门出来，吓了她一跳。

胡碧奴没有想到，贺美珠会在她的房前偷听，所以用充满了怒火的眼睛看着她。

“你在这儿干什么？”

贺美珠忐忑不安地解释，自己是听到了她的叫声才来看看的。

“我担心胡总发生什么……什么事儿……所以才……”

胡碧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对她摆了摆手。

“你睡你的去吧。”

说完，胡碧奴就来到了外间，坐在沙发上。贺美珠跟在她后面，十分小心的样子。

“我能帮你做点儿什么吗？”

胡碧奴对她怒吼了一声。

“滚，滚回房间去！”

贺美珠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平常，就算她再不痛快，也不失优雅，从来没有跟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同样是女人，自己的年纪也比她大，经历的人生苦难也比她多，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非常惧怕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主人。她没有再说什么，紧着脚步回了自己的卧室，一下子蹿到了床上，靠着床头坐着，脑子里面旋转着那些她无法猜测到的事情。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能断定，一定有大事情要发生了。

她正在床上发抖，想不到胡碧奴却推门进来了，站在门口，抱起双臂，身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目光竟然是温和的。

“美珠，别怪我，我方才、方才有些激动。”

贺美珠马上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她面前，样子很小心，要哭似的。

“胡总，我怎么能怪你呢，我是担心你，自己又无能，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胡碧奴苦笑了一下。

“你帮不上我的，谁也帮不上我，这样吧，你给我收拾一下，我要出趟远门，你先收拾着，我出去一下，一个小时之后，我回来拿。”

以往也是这样，每次她要出国的时候，都是贺美珠为她收拾行李。她总能按照胡碧奴的意图，很细心地为她准备好旅行所需。贺美珠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保姆，胡碧奴这么苛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细致入微的女人。听了胡碧奴的吩咐，贺美珠喏喏连声地答应着，立即就去给她准备行囊了。

胡碧奴回自己的房间化了妆，穿好衣服，又大声地叮嘱了贺美珠，有几样必须带的东西，贺美珠答应着，手脚麻利地把一切都给她准备好了。

胡碧奴出来的工夫，天还没有亮，仍然满天繁星。她发动了汽车，从小区里出来，沿着涛尾路行驶，在涛尾路和海因大路的交汇处左传，直接去了海因公司。不一会儿工夫，她的红色小轿车就停在了海因大厦的前面了。她把车熄了火，想上去拿点儿自己的东西，可是，突然想到，自己的办公室仍然被作为现场贴了封条。她的护照和一些必备的东西都在办公室里，不拿到它们怎么办呢？如果撕了封条，天一亮就会被发现，显然不能干这么愚蠢的事儿。她在车里想啊想，想给自己找条出路。她在想，还俗可能现在还没有交代出她来，如果已经交代了，那么，东海市刑警队就会立即对她采取行动的。显然，她还有些时间，也就是在还俗向公安开口之前，她仍然是自由的。可是，她已经感觉到了，这种自由的时间，对她来说是那么有限了，是那么的屈指可数了。

海因广场那巨大的雕塑已经被炸了，现在仍然没有建起来，广场上还是一片乱糟糟的。四周很寂静，城市也只有在这黑白混沌的时刻才如此安静。东边天际已经有一抹酷似光明的东西，但那不是光明，那是孕育光明的黑暗，可是那也不是真正的黑暗，那是光明诞生之前的羊水。她透过车窗向四处看去，脑子里飞速地旋转着。

胡碧奴十六岁就去了日本，在北海道、横滨以及日本乡下都有些经历，作为一个孤身海外的中国女孩儿，她锻炼了自己的智慧和遇事果敢的能力，但是她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复杂的局面，显然，摆在她面前的是个天大的难题。她内心十分明白，如果不能摆脱，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将面临危险。这一刻，她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回想起过去经历过的许多事情。想着想着，她的眼前突然一亮，于是，一个大胆的，也是破釜沉舟的计划在她脑子里形成了。主意打定了，她发动了引擎，又驱车回了浅水湾涛尾路的家中。

贺美珠已经把她远行的行李准备好了，见她这么匆忙地走又这么匆忙地回，这个细心胆小的保姆，也有些手足无措魂魄失据了。

“胡总，这么着急？东西都收拾好了。”

胡碧奴吩咐她把行李装上车，自己直接进了卧室，从衣柜的内层找出一把别致的小手枪，在手上试了试，装在随身小皮包里。然后出来，上了轿车，小轿车箭一样从涛尾路的别墅区射了出去。很快，就从这座城市里出来，沿着哈大高速公路向前面的城市进发。她在想，一定要在还俗回到东海的路上处理掉他。

59　致命的昏迷

还俗的突然昏迷，让童强和刘云非常着急，他们俩赶紧把手铐打开，把他放在卧铺上，让他平躺着。此前，他们已经电话报告了队长雷雨田，说把还俗抓到了。雷雨田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非常高兴，嘱咐他们俩一定要安全地把还俗带回东海。雷雨田说，你们俩把嫌疑犯安全地押解回东海，就是头功，到家我给你们摆庆功酒。当时童强还显摆，跟雷雨田说了黑龙江这一趟的惊险刺激，还打了保票，保证把还俗这家伙全须全尾带回东海。可是还俗突然就昏迷不醒了，方才还能吃能喝有说有笑的，到底是什么病症呢？他们找到列车长，要求广播寻找医生，对还俗进行抢救。

他们一边呼唤着昏迷不醒的还俗，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医生的到来。童强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快到午夜了，拿出电话向雷雨田做了报告，汇报了情况。雷雨田在电话中指示，无论想什么办法，务必让他醒过来，实在不行，就在长春下车。还要他们别急，他马上联系长春方面协助抢救。

“童强，你们现在到达了什么位置？”

“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到达长春。”

“那好，我跟长春方面联系，让长春的同志在站台上守候，连同医院的同志，都去站台上等你们。告诉你童强，有一条，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证还俗活着回到东海。”

列车广播室播了好几遍寻找医生的广播，负责任的列车长终于领来了一位心脑血管专家和几个其他方面的医护工作者。童强放下电话，在旁边看着医生们对还俗进行诊断和抢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童强急出了汗，刘云也一样着急，连着问了医生几次，医生只顾给还俗诊断，也不回答他。

“到底怎么样了？医生，他不会有危险吧？他不会……方才还能吃能喝有说有笑的呢，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可是重要的嫌疑人，身上挂着好几个案子，而且都是重大案件，可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啊。”

半晌，那位心脑医生才抬起头来，摇了摇头。

“脑出血，我观察，出血量最少在二十毫升以上，而且出血位置在脑干附近，如果不及时抢救，情形很难估计。”

听了医生的诊断，童强急得直拍脑瓜门子，刘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童强，看情形，我们得按照雷队长的安排在长春下车了。”

童强急得满包厢乱转。

“下车下车，我还不知道下车，可距离长春还有一个多小时，怎么下？抱着他跳车？”

刘云也急起来。

“你跟我急什么，是我让他脑出血的？”

医生见他们俩争论起来，就转过身来劝他们俩。

“两位警察同志，你们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做好下车准备，到了长春马上下车。跟你们说，我是长春医大的医生，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医生的话让他们俩有了依靠，都安静了下来，刘云在童强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然后询问了医生要做些什么具体的准备。医生细心地做了安排，接下来，他们只能等待，等待着列车抵达长春的那一刻。

童强的电话铃响了，他以为是雷雨田打来的，马上就接了，可是，说话的居然是胡碧奴。

“童队长，我有情况跟你反映，很重要的，关于王雅平的，你现在在哪儿呀？”

“我在外面执行任务，有情况你找江队直接反映就成了。”

“童队长，江副队长毕竟是刚来咱们东海的，能在东海呆多久还很难说，立功也得先尽咱们东海人不是？”

“胡总，我在火车上，而且可能中途在长春下去，什么时候能回到东海还真不好说。有情况你就跟刑警队的随便哪个同志反映都一样，要么你就在电话中说。”

“噢，这样啊，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反正这个案子你不回来也无法进展，那等你回到东海大姐给你接风吧，你们当警察的可真是辛苦，可别工作起来不要命了，注意保重身体噢。”

童强没有心思听她在电话中瞎扯，应付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再去看还俗，还俗紧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脑袋上有细微的汗珠渗出。摸摸他的双手，很凉。

童强从包厢里出来，站在过道里，看着窗外。列车在平原上飞驰，童强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暗向后面倒伏，夜色中仿佛隐含着难以言寓的东西。

雷雨田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强子，长春警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提前在火车站等待你们，医院也联系好了，你们要多方注意，大功告成了，回来我好好犒劳你们俩，要是出了娄子，我饶不了你们。”

放下电话，童强又看了看表，距离到站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走回到包厢里，见刘云抱着还俗，用一条腿给昏迷不醒的还俗做枕头。他要替刘云一会儿，刘云示意不用。

“你吃点儿吧，这些天来，吃，吃不好，睡，睡不好，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你吃了之后，眯瞪一会儿，等到了长春我叫你。”

童强也爱惜地看了看刘云，苦笑了一下。

“你不也一样，我看你倒是应该抓紧补补了，要不然回家跟嫂子都没法交代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小子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

“不乐观点儿，还能怎么样。”

刘云不想说话了，专心照顾怀抱里的人。童强独自喝起来，却感到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60　越洋电话

胡碧奴侦察到了童强他们的下落之后，风驰电掣般地驱车赶往长春。一路上她都在琢磨，童强他们为什么在中途下车呢？这是不是个骗局呢？在她的印象中，警察的话一般是不能信的。可是，事情发展到了目前的地步，怎么办呢？

在一种超忽寻常的速度里，胡碧奴的内心特别茫然。

她曾经在中途减速了，想折转回去，可转念一想，如果在长春扑空的话，就在长春直接飞日本。这么想着，她给海因公司长春分公司的经理打电话，交代了两件事情：第一，替她预定一张明天下午飞往日本的机票；第二，把公司的保安人员集中起来待命。

打完这个电话之后，她感到心情稳定多了，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这种时候，她甚至感到了孤军奋战的快乐，一个心怀明确目的的女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义无反顾，这中间也有着神秘的快乐。此时，她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赛车手，她的车，在晨曦中像风又像电。

电话响了，她打开了通话按钮，并没有打算把车的速度减慢下来。可是，电话中传过来的声音，让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紧接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一阵强烈的心绞痛袭来，她只能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个电话她期待了许久，这个已经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将近两个月的男人，这个让她愤恨过，也让她无以复加地思念过的男人，居然在这样一个时刻打来了电话。而这个时刻正是她最为孤独，最为无助的时刻。他的声音仍然那么浑厚好听，是让人陶醉的沉雄有力的男中音，这个声音久违了，仿佛分别了一万年。

“小奴，你现在还好吗？”

……

“你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决然了吧？”

……

“我不想牵连你，我不想海因公司牵连进来。”

……

“东海实业集团完蛋了，许明达完蛋了，我也无法在国内继续下去了，我不得不离开，现在你应该理解了吧。”

……

“也许你现在仍然在生我的气，我不怪你，也希望你能过得好。我现在已经在加拿大稳定了下来，如果你方便随时都可以过来。”

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胡碧奴把车停在服务区，找出面纸巾来擦眼泪。她就那么听着鹿一鸣在电话里娓娓地述说，这个时候，她感到自己生硬的个性，又变得柔软了，也缠绵了。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了，我不明白的时候，恨死你了，曾经想到要杀了你，要用我所能够使用的所有手段去葬送你。当我明白了你跟我分手的真正用心的时候，我更加爱着你，更加思念你。可是，你失踪了，你突然就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之中，我不知道怎么能找到你。你知道，我有多么失望，多么孤独吗？”

“我知道，小奴，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也喜欢你，我只是不想牵连你，包括王子图，也包括秦可心，我不想你们跟我受牵连。”

“别说了，虽然你是那么想的，可你知道我现在面临着什么吗？我现在得去杀个人，如果这个口不灭，我也要上刑场。”

显然，胡碧奴的处境是鹿一鸣没有想到的，她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无法猜测，因为在过去的生活中，胡碧奴都是比较独立的，他向来不想过分地控制胡碧奴，他了解胡碧奴的个性，他知道她喜欢自由自在。可是，在他眼里，她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女人而已，怎么能折腾出上刑场这样的大祸，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小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海因公司是独立的，从法律角度讲，它和东海实业集团毫无关系，你不可能受到我的牵连啊。”

“别的不说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的事态非常紧迫，我得去安排。好在我知道了你的下落，这就好，如果我仍然活着，如果缘分没尽，我会去找你的。”

说完，她主动挂掉了电话，擦干了刚刚涌出来的眼泪。重新发动引擎，沿着哈大高速公路，继续向着一个难以预料的目标飞奔。

第二十章

61　方井胡同

两个孩子刚刚回来，就那样哭着从她身边跑开了。他们去哪里了呢？对于他们俩来说，现在的东海，已经不是昨日的东海。那些过去依附着许明达发达和升迁的官员，这会儿，人人自危，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哪个还会再理会这个已经破碎了的家庭，哪个还会再待见这两个孩子呢。许明达的堕落，让无辜的孩子也跟着受到了致命的牵连，他们那还没有成熟的心，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灾难呢？

因为对许亚和许当的担心，让周兰兰的痛苦更加重了十分。她挣扎着要下床。胡玉奴阻拦不住，只好搀扶着她，让她试探着下来走走。没走两步路，浑身的疼痛使她出了一身汗。胡玉奴劝她别逞强了，让她赶紧上床，却被她推开。胡玉奴知道她心中有太多的悲伤，又不知道怎么给她帮助，只能跟在她的后面，小心地照顾着她。

“姐，小心着点儿。”

周兰兰摇晃着身体，一步步向门口走去，胡玉奴在后面小心地照应着，尽管这样，她还是颓然地摔倒了。胡玉奴赶紧把她搀扶起来，扶她到床上重新躺好。

“姐姐，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孩子都不小了，要相信他们能熬过来，你就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吧。”

胡玉奴说完，自己都感觉这话没有劲，说了跟没说一样。周兰兰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也在跟着着急上火。

“玉儿，许明达怎么样我都不管了，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再说，我也管不了人家。可是，我的两个孩子，许亚跟许当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儿，我可怎么办呢。他们现在是我的全部，除了他们俩，我就一无所有了。我不太担心许亚，她毕竟大些，胆子也小，做事向来谨慎。可许当让我不放心，他性格急，这么多年又没有受过一点儿委屈，一直以来，他爸爸都是他心中的偶像，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担心他根本就接受不了，怕他做出什么事来。”

周兰兰的焦急也是胡玉奴的焦急，她担心这个已经破碎的家庭，担心这个家庭再添加苦难和不幸。她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守护在门口的两个武警面前。

“同志，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难道我们犯了什么法？”

武警看着胡玉奴，不打算回答她。胡玉奴见两个武警不说话，就门神似的站在那，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说话啊，我们没有自由了吗？”

两个武警对视了一眼。

“我们只是负责保护周兰兰的安全，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

“是这样呀，这么说，你们站在这里，不是限制我们的自由？”

武警没有再说什么。胡玉奴返回病房，在病床边上坐下来，拉着周兰兰的手。

“姐，你想去哪儿，我用轮椅推着你去，你想干什么，你就告诉我，想去哪里都成，玉儿陪着你。”

周兰兰热泪溢出。

“玉儿，我就是担心许当，这孩子感情脆弱。”

“我替你去找他，我把他给你找回来。”

胡玉奴安顿了一下，然后从病房里出来，走到了大街上，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胡玉奴是想去许家看看，她猜测许亚和许当可能是去了他爷爷奶奶那边。

许明达的父母住在老城区的方井胡同，一座独门小院里。

东海市虽然经历了改革变迁，可是，老城区仍然保持了古朴的面貌，这非常不容易。老城区是一座很有规模的辽金古城，建筑多半都是砖石结构，街道也是青砖铺设的，城墙是两米宽的高大土墙，墙头上宽阔得能过马车。城区以内的居民虽然也被现代文明濡染着，可是，他们置身于辽金古城，生活中就有了一种向历史里寻求宁静的意味。古城被文物管理局管理着，城内也有储蓄所、邮政分局和商场菜场，居民的生活悠闲，和新城区比较，老城区的生活氛围，就显得有些迟滞。街道两旁的古柳和青杨粗壮沧桑，仿佛在印证着世事的变迁。

方井胡同在老城区的西北角，昭苏太河从胡同口穿过，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口方井。显然，老城区的居民也早就饮用自来水了，方井也已变成了文物，被钢锁护栏围护着。

顺着胡同口往里走，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有一棵古柳，路过这些门口的柳树，就会看到一对石头狮子。石头狮子不是每家门口都有的，可以断定，在遥远的古代，有石头狮子的院落一定是个将军或者高官的宅第。这就是许家，是许明达的弟弟的私宅，许明达的父母亲也都在这里。几年前，周兰多带着胡玉奴来过，那是许明达的父亲过生日，兰多带着她给老人家祝寿。一晃几年光景过去了，再次走进这个胡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给胡玉奴开门的是许明达的弟媳妇，她见是胡玉奴，就把身体靠在大门旁，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胡玉奴知道，这个时节，这个家庭，都恨死她姐姐胡碧奴了，许明达弟媳妇对她存有戒心一点儿都不难理解。她向她微笑了一下，说：嫂子，我是小玉，我来看看许亚和许当在不在这。许明达弟媳妇并没有像胡玉奴想的那样，胡玉奴想，她确认了自己是胡玉奴而不是胡碧奴，就应该热情起来，就应该请她进去。可是，人家仍然冷着脸子。

“小玉儿，你还来这里干啥，这里不欢迎你们姐俩儿。”

胡玉奴感到一阵伤心，可是，这怎么能怪许家人呢。

“嫂子，我只是看看许亚和许当在不在这，兰兰姐惦记这俩孩子……”

“你告诉周兰兰，我们许家人，不用她惦记了。”

“可是……”

“可是什么？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胡玉奴想不到许家人会对她是这样的态度，感觉许家人没有理由把愤怒发泄到她的身上，她激动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许书记触了霉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来关心两个孩子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许明达的弟媳妇还想说什么，声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咳嗽，随后，许明达的老父亲拄着拐杖，拖沓着脚步走了过来。他走到了门口，在胡玉奴面前站住。

老人的气色很灰暗，眼睛周围红肿着。

“是小玉儿啊，进屋坐。”

胡玉奴赶紧扶住老人的胳膊。

“大爷，您还好吧？”

“我倒是想好，可能好得了嘛。”

许明达弟媳妇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回院子，照直朝胡同口走了出去。

“我知道您老人家着急上火，这不是来看望您来了嘛，可嫂子不让我进门。”

“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着，老人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进屋坐会儿。”

胡玉奴搀扶着老人往屋里走，院子里一棵老杏树正纷纷扬扬地往下飘落枯死的树叶，秋风虽然很微弱，但是，足以让这个院落更显凄清。到了屋里，老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跟炕上的老太太介绍胡玉奴。

“这是小玉儿，她来过咱们家。”

老太太的眼睛也红肿着，她起身下地，胡玉奴赶紧制止了她。

“您别动了大娘，您别当我是外人。”

老太太拉着胡玉奴坐在她身边。

“小玉儿呀，大娘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

眼前这两个淳朴的老人，让胡玉奴感到神伤。他们已经干不动庄稼活了，几年前才从风口县老家被接来享福的。按说，两位老人应该有个幸福美满、令人羡慕的晚年，可是，谁能想到呢，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咔嚓一声就断了。许明达是这个家庭的荣耀，也是这个家庭的精神支柱，现在，这个家庭的顶梁柱断了，这个家庭的精神支柱还在吗？

“大爷大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得往开了想。”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小玉儿，你说，我们老两口一辈子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临了怎么能摊上这样的结果。这不是晴天霹雳嘛，这不是天打五雷轰嘛，可要了命了。”

老爷子叹息了一声。

“能怪谁？脚上的泡，自己走的。”

老太太心气不平，跟老爷子发脾气。

“你怎么还说这样的风凉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他就是个忤逆子，犯的是国法，我一个农村老头有啥办法，我想替他死，国法让我替吗？我现在是没有办法了，搬石头砸天，我得有那个能耐够得着，只能等着，要是他真……我就给他收了尸，收了我再回乡下。”

老太太抹着眼睛，眼泪早就哭干了，可是，眼睛的酸涩还是让她感到难受。嗓子里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那是灵魂悲戚的声音。

两个老人的无助、无告，让胡玉奴更感痛心，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如何才能安慰两颗饱经沧桑的心呢？

“大爷大娘，您二老要保重身体。”

老太太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玉儿多仁义，一样的姐妹，怎么就不是一样的心呢。我儿子完了，你那个姐姐倒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老爷子看了老太太一眼。

“怪人家干啥，他又不是小孩子，个人做的事儿个人担着，别怨天怨地的。”

老太太仿佛不是在说一个道理，就是要跟老爷子做对似的。

“谁不知道明达是怎么垮台的？没有那个妖精能么？”

老爷子不愿意再跟老太太争了，转眼看着胡玉奴。

“别听她的，你大娘糊涂了。”

胡玉奴知道老爷子是怕她多心，其实她心里想，要是能安慰两个老人孤苦无助的心，别说是听老人骂，就算是给老人跪下也行。

“大爷，我姐姐该骂，我也这么想，这中间要是没有她，东海就不会这样，许明达也许不会是眼下的状况。”

“玉儿呀，啥都别说了，听说周兰兰摊上车祸了，伤得重吗？”

胡玉奴看到，老爷子说起周兰兰，眼神里充满了爱怜。她有些感动，确实想不到，这种时候老人家还在惦记着已经离婚了的儿媳妇。

“兰兰姐伤得确实很重，现在都不能下床。”

“虽然是离了，可我们这俩老的还当她是儿媳妇，她是个明眼人，现在发生的，她早就看到了。”

“兰兰姐当初也是因为劝说不了姐夫，才跟姐夫离婚的。”

“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也不怪她，就是惦记她，听说她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回来的，要是没有这一趟，她也不会出车祸，哪能遭这么大的罪。有心到医院去看看她，可我跟你大娘的腿脚都不好，老了，有些事只能干瞪眼看着，着急也白着急。”

“有我呢，您二老就不用担心兰兰姐了，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放心，有你照顾就放心。”说到这，老爷子更加愁闷，“可怜了我那孙子和孙女，他们都还不知道吧？”

胡玉奴原本是来找许亚和许当的，听老人家这么说，知道许亚和许当还没在爷爷奶奶跟前露面。

“孩子们也不用担心，他们在国外学习都用功，将来都会有前途的。”

“有前途就好，可……”

眼见着老爷子说不下去了，胡玉奴又好言好语安慰了一番，然后告辞出来。老爷子送到门口，跟她说要好好照顾周兰兰。胡玉奴都答应着，她是想让老人那颗无助的心多少获得一丝安宁。胡玉奴走了一截，回头看去的时候，老爷子仍然在门口站着，单薄的身子在两只石头狮子中间，显得是那么的不和谐。

走到胡同口，胡玉奴看见许明达弟媳妇正和许亚、许当在桥头上站着。胡玉奴眼前一亮，她停住了脚步，一只手扶住前胸，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许亚和许当，心里替两个孩子感到不平，他们正是青春豆蔻年华，也都是有理想的好孩子，从小到大没有经受过任何磨难，而眼前的灾难，他们将如何面对呢？正迟疑着，许亚先看到了她，打了一个愣神，接着就跑了过来，一头扑在她的怀中，委屈地哭了起来。

“舅妈，我爸他……他怎么能混到这样。”

胡玉奴无言以对，什么样的语言能安慰得了可怜的许亚呢？她扶住许亚，拍着她的后背，眼睛看着远处的许当，他也正往这边张望。

62　入地无门

吴是有总是分不清，哪个是胡碧奴哪个是胡玉奴，他拎着从饭店里买回来的饭菜，在医院的门口碰上了胡玉奴，恍惚之间，以为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让他肃然起敬的胡碧奴呢。

“胡总，你、你是不是胡总啊？”

胡玉奴知道他又把自己当成了姐姐。

“吴师傅，我是玉儿。”

吴是有这才安定了心神。

“玉儿姑娘啊，我总是认错你们两姐妹。周院长怎么样了？他门前怎么站了俩武警呢？想去看看她都不能。”

胡玉奴叹息了一声。

“她能怎么样呢，浑身断了好几根骨头，遭的那个罪就别说了。现在两个孩子又从国外回来了，知道了爸爸的事儿之后，俩孩子都受不了，想见爸爸。”

这消息让吴是有也吃了一惊。

“孩、孩子？孩子回来了？许亚、许当？他们俩回来了？”

“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吴是有忽然想到，要是自己出了这种要命的事儿，儿子会怎么样呢，准也是哭天抹泪受不了。可是，吴是有一转念，想到自己想出这样的事儿还没有资格出，这么想着，吴是有一撇嘴。

“可不是么，这种事儿，咋让孩子接受得了。”

胡玉奴不想跟这个委琐的男人多说什么，她脚步匆匆地进了医院的大门，往病房那边走去。

吴是有不知道胡玉奴什么时候从他身边走开的，他脑子里面都是那两个孩子的影子。那是两个多么懂事，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对他这么个老百姓从来没有低眼看过，总是叫他吴大伯。现在这两个孩子已经回来了，也知道了许书记的事情，怎么受得了啊？爸犯了大罪，一下子从天上摔到了地上，妈又差一点儿撞死，这样的事情让两个孩子承受，哪个孩子能受得了呢。他在医院门口愣怔了一会儿，看着胡玉奴在病房区上了楼，然后紧着脚步回了太平房。

老马头和许明达正等着吴是有买饭菜回来吃中午饭，见他进来了，老马头就开始放桌子。

“咋去了这半天，跟上京了似的。”

吴是有没有搭理老马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炕上，眼睛哀怜地看着许明达。

“许书记，许亚和许当回来了，俩孩子看了周院长之后，就跑了，听玉儿说现在俩孩子四处找你呢，他们都想见见你。”

这个消息对于许明达来说，无疑是又一场噩梦。他想象不出来，许亚和许当知道了他现在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这两个孩子，是他的掌上明珠，无论是父子感情，还是父女感情，都是那么深厚。在两个孩子面前，他一直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啊，这两个孩子，都以有他这个父亲为骄傲，他们过去在东海生活的那些个日子，是那么的优容，那么的无忧无虑，后来，为了让他们受到更好的教育，送他们去了国外读书。这几年，虽然见面的机会少了，可平常总是电话联系，每次交谈、述说的，都是对他这个父亲的思念。如今的情况，他许明达是个罪人，是个不敢露面的在逃犯，这种巨大的反差，两个孩子怎么能受得了啊。

许明达两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一副痛苦的神情，全然没有了主意，他的样子，让吴是有和老马头都感到难过。

灾难是他造成的，可他没有办法，也没有力量来改变这灾难。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女儿和儿子听说了他现在的状况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将是无法表达的苦难。他担心两个孩子为了他做出什么傻事来，如果他们有一丁点儿闪失，就算他许明达死了，也会闭不上眼睛的。

“吴大哥，可别让两个孩子为我做出什么傻事情来啊。你要是能找到他们，就告诉他们，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让他们别为我伤心……你告诉他们，我是个不合格的爸爸。”

说着，许明达放声大哭起来。这是他被通缉以来最受不住的时刻，女儿和儿子的出现，使他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过去未来都盘旋在脑际，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吴是有见他这样，马上扑过来，捂住他的嘴。

“许省长啊，你可不能这么大声哭，这是什么地方？你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可不能让别人听到。”

老马头倒沉默着，一个人开始吃吴是有刚买回来的菜，喝刚买回来的酒，仿佛一个局外人似的。他确实是个局外人，可实际上他关心着许明达的事儿，见许明达哭鼻子抹眼泪，居然还大哭大叫，就有点儿感到他需要敲打一下。可他不忙着说自己的看法，他一边吃喝着，一边观察着局势。吴是有也没有了主意，见他这么逍遥，就生气了，抢了他的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老马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啊喝的！你也真吃得下。”

老马头看了看他，神色颇为不屑，又拿过了筷子，继续吃喝。

“嚷什么嚷？人这一辈子，到哪河脱哪鞋，不能得意的时候就高兴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能失意的时候就悲伤得不知道自己是谁，碰到事儿了就解决事儿，哭顶个啥用，喊顶个啥用。”

吴是有很生老马头的气，心想，人家许书记愁成了这样，你老马头事不关己，在这儿成了逍遥派，成了看热闹的了，这还叫人么。可是，老马头话一出口，就特别难听，什么叫得意的时候就高兴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失意的时候就悲伤得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叫什么话，这话分明就是教训许明达呢。吴是有更加来气，开始指责老马头。

“老马头，这么大岁数你白活了吗？这是你说风凉话的时候吗？你还教训起许省长了，你也配！”

老马头抬起头来，看着吴是有，咝地喝了一口酒。

“你别嚷嚷，现在重要的是帮许省长想想办法，这种情况，其他的事情就先别惦记了，想办法活命要紧，孩子有周院长照顾着，用不着太操心了，操心也不顶用。再说了，对于孩子来说，他们知道他们的爸爸还活着，总比看着他们的爸爸上刑场要好。”

老马头的话说得虽然难听，可吴是有想想也对，就回头来安慰许明达。

“老马头说的也对，现在关键是怎么逃出去，别的你就不要操心了，保命要紧，别的都能缓下来。”

许明达把脑袋低到裤裆里，在痛苦地摇摆着，身体也因为内心的痛苦而摇晃着。

老马头又喝了一口，咝哈着，牙花子嘬得吱吱响。

“要我说啊，也不用往外国跑，等过一段时间，风声不这么紧了，就去黑龙江的老林子里，大兴安岭林深树密，钻进去谁也别想找到，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打野物吃，照样逍遥自在。人咋还不一辈子，你以前做市长省长，在人堆里是出人头地了，眼下情况不是那个情况了，就得接受现实。我家里有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婆子，要是没有她，我带着你去，我当兵的时候在黑龙江修了三年的战备工事，林子里的事没有我不熟悉的……”

老马头一边吃喝，一边给许明达指明路，吃喝得津津有味，话说得也是令人想望。听他的话，好像许明达不是要逃避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捕，倒是要进山隐居，倒是要过世外桃源的日子。

吴是有到底是个心思简单的人，这种景况下还没忘了开老马头的玩笑。

“我看你就带许省长进黑龙江老林子，你家里的老婆子我给你照顾着，我正好也……”

老马头正在啃一只猪爪，连筋带皮的，好大一块刚撕扯进嘴里，舌头反不过沫来，眼睛瞪着吴是有。半天，他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你要是真能照顾我那病秧子，我就带着许省长进山，后半辈子我就跟着许省长在林子里打游击，我保证许省长天天有野味吃。”

面对这两个为他担心的人，许明达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知道，他们俩说的对，自己能活着，对两个孩子也是个安慰，如果让两个孩子看着他上了刑场，那将是怎样揪心的场面啊。

他抹了一把老泪纵横的脸，好久没有刮过的胡须，使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苍老。他的目光空洞起来，感觉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老马头方才那一席话，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虽然那种日子从来没有去设想过，可是，此刻的他，忍不住顺着老马头的话向前想。要是真能顺利地逃到大兴安岭，在无边无沿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里躲藏起来，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也许就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老马头让许明达和吴是有都过来一起喝酒。

“愁没有用，先吃饭喝酒。”

吴是有眼睛望着许明达。

“一天都没吃了，吃点儿吧。”眼睛又去看老马，“猪爪你啃一个得了，别见了好吃的就头不抬眼不睁的，许省长还没吃呢。”

许明达也真是饿了，胃里咕咕叫，可嘴里干涩，舌头都是苦的，一点儿也不想吃。他把脑袋从裤裆里挺起来，看着吴是有，意思是让吴是有先吃。吴是有偏偏是个忠诚的，许明达不吃，他也就不吃。

“你不吃，我陪你不吃。”

吴是有嘴上说不吃，眼睛却看着大吃大嚼的老马头，腮帮子在不停地蠕动着。许明达知道他是饿了，知道他是想吃，就凑到了桌子边上，拿起了碗筷，可是，筷子在几盘菜的上空盘旋了一阵，终究还是收了回来。他端起老马头早就给他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吴是有也坐在了桌子旁边，他的筷子很迅速地夹住了一只酱猪爪。

“我跟你说，在树林子里活命那学问可是大了，我得给你好好讲讲。”

吴是有应和。

“讲讲，你给许省长好好讲讲。”

接着，老马头就专家一样讲起了林子中的生存之道。许明达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的脑子已经离开了现场，他在想儿子和女儿，不知道俩孩子现在该有多么苦恼，这苦恼都是他造成的，还有周兰兰，更加让他放心不下。虽然知道她已经脱离了危险，可是，如果不是他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给她打了电话，她就不会从国外飞回来，当然也就不会发生差一点儿就丢了性命的车祸。

老马对丛林生活的憧憬正如火如荼，吴是有也啃完了一只猪爪，第二只已经夹在了筷子上。许明达的神思却越走越远，这种远是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的远，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飘荡，在虚空中扶摇，没有落脚点。

63　蒙面人

长春医大的脑科医生给还俗的诊断很快就出来了，这让童强和刘云吃惊而困惑，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千里迢迢抓回来的还俗，将是一个永远失去语言能力，甚至永远昏迷不醒的废人。而他此前亲口说的几宗杀人案，也将随着他的昏迷被尘封。

童强把消息电话告知了雷雨田，问他现在该怎么办。雷雨田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良久，童强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他太了解这个嫉恶如仇的队长了，这样的情况绝对会让他愤怒。他在等待着雷雨田的命令，没想到，雷雨田把电话挂断了。童强看了看刘云，对着他摇了摇头。

“雷队也蒙了，话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刘云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说咱们碰上的这叫什么事儿啊，难怪雷队发火，算咱倒霉。”

“这小子罪大恶极，杀人越货，干尽了坏事，却在这种时候生了这样的病，要是永远也醒不过来，就活生生地逃脱了法律对他的惩罚，而且还给我们找了个麻烦，怎么安置他啊。花钱给他看病？找人护理他？天啊，怎么就碰上这样的事情了。”

“这是司法实践中的盲区，别说雷队长发火，我都想骂娘了。”

“骂娘有什么用，不解决问题啊。这回好了，我们俩，成了这家伙的保姆了，你说说吧，我们俩现在的状况多么不堪，这个家伙老是醒不过来，我们的刑警队又该有多么不堪。”

天已经大黑了，童强的心情很烦乱，他不想再说什么了，在特护病房里，跟刘云两个人共同守护着还俗。还俗紧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居然很安详，仿佛是睡着了，在梦中的样子。

他们两个正百无聊赖的时候，雷雨田把电话打了回来，告诉他们，争取院方的全力支持，尽一切可能让还俗苏醒过来，如果努力失败，也只能认倒霉了。童强真不忍心把医生对还俗的诊断告诉雷雨田，可是，隐瞒实际情况会造成贻误战机的后果。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地汇报了还俗的病情。雷雨田还不死心似的，他问童强，如果送还俗去北京，能不能有醒过来的可能？就算是一线希望，也得争取。

“要是能把他弄醒，我现在就向军方求援，让他们出动直升飞机，去北京。”

“医生说了，除非有奇迹发生。”

“你小子给我记好了，任何一个事情，至少有五十种可能性。从对几起悬而未决的命案侦破结果来看，还俗可能是个重要的突破口，对于我们来说，能让他张嘴说话，太重要了，再大的代价我们都付。”

“好吧，但愿能有奇迹出现。”

挂断电话，童强再次看了还俗一眼，他仍然那么安详地昏迷着。刘云因为太疲劳了，坐着就睡着了。他拍了拍刘云，提示他躺下睡。刘云睡得很沉，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有睁，身子一仰，躺下睡了。童强坐在还俗的床边儿，也感觉眼皮发涩，坚持了一会儿，也熬不住了，起身去刘云的床上挤下，也睡了。

时间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在窗外瞄准了还俗的脑袋。

一个护士在走廊里看到了这个蒙面人，他正端着枪往病房里面瞄准。护士吓了一跳，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紧跟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枪响，宁静的夜晚顷刻间像玻璃器皿一样破碎了。

胡碧奴到达长春后，让海因公司驻长春分公司的经理亲自安排，吩咐找个安全可靠的人，把还俗做掉，而且要立即行动。所以，医院午夜的走廊里，就出现了这么一个蒙面人，他一直等到病房里的两个人都睡下了，才端着手枪，可浑身颤抖着，老是瞄不准。

可以断定，这是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他的手段和心态都破绽百出，证明着他是一个十足的外行。眼睛和枪的准星无法和目标成一直线，无论他怎么努力，颤动的双手在他眼前好比受惊的兔子。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去瞄准的时候，他身后有了轻微的脚步声，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听见，直到护士走到了离他有十米远的地方，直到那个护士发现了他，惊叫了一声，他才回头看见她，慌乱中，他对着护士开了一枪，然后就落荒而逃了。

子弹从护士的肩膀上穿过，鲜血顿时染红了洁白的护士服，她瘫倒在地上。

童强和刘云从病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受伤的护士，她指着走廊尽头的门，示意凶手从那里逃跑了。童强和刘云追出去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已经围了过来。

夜很黑，除了远处的路灯泼洒下微弱的光晕，再无一丝光亮。夜风把路旁的垂柳吹动得如魔女的头发，向黑暗中纷扬。

因为对附近的地形不熟悉，童强和刘云各自握着手枪，猎犬一样在黑暗中巡视。因为此前刘云已经向当地警方报警了，很快，有十数辆警车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让他俩没有想到的是，蒙面人很快就落网了。

摘下面具，一个尚显稚嫩的脸庞惊惶着，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瑟缩着身子，裤子也尿湿了。被长春警方带上警车的时候，他居然呜呜地哭了。

童强参加了审问，了解到这起枪案的目标，居然是他们俩控制着的疑犯还俗。

“强子，蒙面人是奔着还俗来的。”

“没错。”

“那个受伤的护士反映，她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端着枪对着咱们的病房里面瞄准，是她的一声惊叫，才使得蒙面人在慌乱中打了她一枪。”

童强沉思了一下。

“我明白了，还俗是个关键，他在东海一定有根子，这个根子已经了解到还俗在我们手上了，所以想灭口。如此推断，我们的背后一直有一双紧紧盯着我们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看到了危险，所以才决然灭口，而且是当着我们俩的面。”

“应该不错，可是，这个动作恰好证明了罪犯是心虚的，还不知道还俗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所以我们应该对还俗的病情进行保密。”

“对，我们立即把这个消息向雷队长汇报，让他注意东海的动向，说不定，元凶就要浮出水面了。”

童强给雷雨田打了电话，汇报了这边的情况，雷雨田听了汇报之后，居然非常兴奋，让童强和长春警方好好配合，务必抓住这条线索，顺藤摸瓜。

“强子，我有预感，这条线索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说不定，这几起命案就连成一条线了。你和刘云留在长春，一方面跟长春警方协同作战，抓紧突审，争取打开出口，另外一方面，还俗现在是个诱饵，只要他的病况不被透露出去，真凶就会再次行动。兄弟，你们俩辛苦了，回头我给你们接风。”

“雷队，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干咱们这行的，过瘾的就是这个辛苦劲，再说了，跟了你这个霹雳火队长，不辛苦才怪。”

“你小子也别抱怨，我这就让江副队长过去支援你们。”

“雷队，什么江队呀，我看是嫂子吧？”

“别废话，叫嫂子早了点儿。等她过去了，有能耐你当她面叫嫂子。”

“得了，这边有我们俩就够了，东海的任务更重，还是让嫂子留你身边吧。”

“东海这边有我坐镇，我这就跟余厅长去要人，争取让她明天就出发。”

雷雨田还特别嘱咐了童强，让他和刘云在保证完成任务的情况下，要注意安全。放下电话，童强突然来了精神，让刘云守护在病房里，自己要趁热打铁，再去审问那个尿了裤子的年轻人。

第二十一章

64　意外

联合调查组在掌握了大量证据的情况下，终于果断出击了，紧接着，一个个腐败官员被双规，被刑拘了。

江月的工作重点又转移到了调查组这边，吃住都在军区的小楼里，整天忙得连见雷雨田的工夫都没有，雷雨田也忙于案子，两个人也就是每天深夜临睡觉之前打个电话，因为都很疲劳，也缠绵不了几句。

早晨起来，刚洗漱完，余厅长就来她的房间找她了。

“月儿，你现在收拾一下，立即出发。”

江月不知道是什么任务，瞪着眼睛等待指示。

“目标？”

余厅长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还是那个脾气，一听说有任务，就跟吃饺子似的。雷雨田来电话找我要人，让你立即去一趟吉林长春，根据雷雨田汇报的情况看，东海的病症，可能要在吉林的长春去根了。”

接着，余厅长把长春的具体情况告诉了江月，然后交代她尽快出发，和童强、刘云并肩战斗，要保护好嫌疑人还俗的安全，争取主动，避免再生枝节。江月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有些兴奋，职业的敏感使她意识到，困扰多时的案子可能有了出路。余厅长离开了她的房间之后，她就赶紧收拾行李，然后从军区出来，开着车朝公安局赶来。说不清是要向雷雨田请示去长春的工作，还是要看雷雨田一眼，跟他告别一下，反正，心情非常热切地要见到他。

雷雨田一夜没睡，这会儿，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江月一见这情形，就知道他忙了一个晚上，本来不忍心叫醒他，可毕竟要出远差了，毕竟是去完成一个情况难料的艰巨任务，应该问问他有什么嘱咐。她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来，在他的肩膀上抚摩着，又用两根指头在他的肩头上弹动了几下。雷雨田这才睁开眼睛，一见是她，笑了。

“余厅长还说不把你派给我，让我自己去长春，这个老头，到底是嘴硬心软。”

江月也笑了。

“雨田，看来到了大鱼要浮出水面的时候，跟过去一样，我和你共同面对一个艰巨任务的时候，总是满怀激情。”

雷雨田站了起来，在墙角的洗脸盆里洗了一把毛巾，擦了脸，之后又用电动剃须刀剃胡子。剃须刀在粗硬的胡须上行走，发出唰唰唰的声音，让人联想到收割。

“哦，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鹿一鸣给胡碧奴打电话了，监听内容证明，胡碧奴的海因公司，是东海实业集团公司利用非法转资的手段衍生出来的非法资产。还有，许明达的女儿和儿子已经回到了东海，看来……”

雷雨田的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吴是有像浑身着了火似的，拉住了江月。

“月儿，许书记死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就死了。”

雷雨田和江月都不知道吴是有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舅舅，坐下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吴是有感到浑身瘫软，顺势坐在了沙发上，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跑着来的。

“许、许明达……昨天晚上上吊了，他、他在太平间把自己给吊死了。昨天傍晚还好好的，先是哭了一阵子，之后又大笑了一气。夜里，还跟我和老马头喝了酒，可我咋也没想到他会寻短见。今儿早上，我睁眼就没看到他，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正想着他能去哪儿呢，老马头在停尸房里找到了他，说他用一条塑料绳子上吊了。我跑过去一摸，身子已经凉透了。”

他们听完了吴是有的叙述，相互看了一眼，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雷雨田看着吴是有，走近了他一步。

“你是说许明达死在了你那里？”

吴是有不知所措起来，仿佛知道自己隐藏了许明达这个事情不光彩，现在许明达又死在了他那儿，心里怕怕的。

“是，是死在我那儿了，我、我没想到他会寻短见……”

雷雨田转身拿起电话，叫三中队队长吴鹏立即带人赶往市中心医院。然后，他转过身来拉住了江月的手。

“家里的事情你别管了，有我呢，你立即出发去长春吧。”

江月眼睛里汪着泪水，看着吴是有，大声地抱怨了他一句。

“舅舅，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然后，她毅然转身出去了。雷雨田再次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吴是有，他没有说什么，带上了帽子，下楼赶去中心医院了。

事先赶到现场的吴鹏，看到老马头正蹲在许明达的尸体旁边，帮着他整理遗容。见警察来了，他把几页写满了字迹的纸交了上来。

“从他衣服里找到的。”

吴鹏一看，是许明达留下的悔罪书。他看了看遗留在许明达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然后展开了那几页纸。显然，许明达在临死之前，痛彻心扉地表达了他的懊悔，他说他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他还全面交代了他和鹿一鸣、胡碧奴共同犯下的罪行。

雷雨田到达现场了，吴鹏把许明达留下的悔罪书交给了他。雷雨田看完之后，走到许明达尸体的旁边，看了看他，突然转过脸来命令吴鹏。

“立即控制海因公司的全部账户，对海因公司的老板胡碧奴实施抓捕。”

吴鹏带着人离开了市中心医院，警车拉响了警笛，呼啸着赶往海因大厦。同时，另外一个小组去了浅水湾涛尾路的豪华别墅区，去控制胡碧奴的粉色别墅。

65　死亡之夜

夜很深了，吴是有和老马都因为喝醉了酒，心满意足地睡去了，看尸房里除了两个看尸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就是外边不停地扑打着窗户的秋风。夜是深夜，秋是深秋，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四壁都是发黄的报纸糊墙的房间里，一只一百瓦的电灯泡陪伴着许明达。此刻，他的脑子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隔壁是停尸房，那里有许多等待出发的死尸，有下午和黄昏时候刚刚进来，有昨天前天进来的，有早几日进来的，这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时刻都有人向着死亡进发。这些日子，他没有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过，从山里回来，就一头扎在了这里，这是一个多么生疏的环境啊。可是，没有几天，他就熟悉了这里的一切。无论是吴是有还是老马头，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接收从前面病房里输送过来的尸体，之后又要从这里打发这些尸体离开。他们的工作看起来非常简单，可是，实际上中间充满了复杂的情感玄机，甚至是生和死的沧桑大义。显然，吴是有是麻木的，老马头也是麻木的，他们的样子跟木材商人没有什么两样，接收尸体的时候，仿佛跟接受木材一样，运送尸体的时候，表情也是跟运送木材一样。他们很少为生死问题困扰，在他们看来，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很正常的。有的时候，他们还表现得幸灾乐祸，那些生前比较容光的人，死亡之后来到了他们面前，无论是吴是有还是老马头，他们也许会念叨着，说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你们平常高高在上，现在不咋呼了，现在老实了，现在落到了我的手里了，现在我怎么摆弄你都行了……两人看尸体的表情和神态，对许明达每每形成触动，许明达明白，自己跟躺在隔壁的那些死尸没有什么两样，虽然自己还是个喘气的，还能吃，能思考，毕竟也沦落在看尸人的手里了。这是一种怎样的沉沦啊，这种沉沦其实也是一种死亡，甚至是比死亡还不如的一种境况。他每天都能听到警车在外面呼啸来呼啸去的，他的心跟着一起一伏，他的灵魂跟着外面的风声凌乱。这些天里，他怀想着自己的人生，自己从少年时代的激情到眼下的没落，这一路走来，大错已经注定，一切都难以改变。

外面的夜风一阵强似一阵，汹涌着，从四面八方扑过来，肮脏的玻璃和满是褶皱的塑料布，被冰凉的夜风摩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灯泡悬挂在棚顶，轻微地晃动着，也许是外面的线路接触不良，灯光偶尔闪烁一下。

两个看尸体的家伙睡得很沉，鼾声也很匀称。

他坐在炕头，目光在他们两个的脸上流连着，感觉他们睡得很安详，也很香甜。许明达在想，这两个活着的人跟隔壁躺着的尸体有什么不同呢？跟自己有什么不同呢？仿佛都不在一种境况里，却又都在一种景况里的样子。也许是坐久了，许明达感到腿有些酸麻，他试探着伸了伸腿，可是，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了，无论他的大脑发出怎样的指令，腿就是不能动弹一下。一股酸麻带来的痛楚感，让许明达觉得生而无助，生而无能。好半天，那令人心痒的酸麻感才退去，他伸直了双腿，用拳头敲打着膝盖。伴随着看尸人的鼾声，许明达回想了自己的过去，问心有愧啊，虽然不是主观上想做个坏人，做个背叛党性原则的败类，可是客观上确实给一个城市带来了灾难。过去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东海工作，而且一步步走上了重要的领导岗位，最后成为这个城市的当家人。他想让这个城市从市场经济大潮流中脱颖而出，他想让自己的理想从这里起飞，可是，一切都从这样一个初衷开始，幸运与厄运，希望与绝望，理智与狂放。怎么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了呢？原本是怀着善良的愿望的，怎么就制造了这样的邪恶呢？现在，他身在东海市的这个充满了死亡意味的角落里，估量自己的人生价值，得到的结论竟然是这样的荒诞。拼力打造的经济万吨巨轮沉没了，许多企业破产了，许多工人下岗失业了，一个城市的美好前程在他的手里葬送了……这一切的罪魁居然就是他自己。

他的精神忽然清爽了起来，忽然就感到了有股莫名其妙的力气充满了身体，他想下地活动活动。炉子快要熄灭了，屋子里有些冷清。他俯身撮起几块煤炭，放在炉子里，因为外面有风，炉子特别好烧，火苗渐渐地在煤炭的四周燃烧起来，炉火开始旺盛起来。许明达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在炉子旁边的一只小凳子上坐了下来，眼睛看着煤炭在炉子里燃烧。

外面有了轻微的响动，紧跟着这响动变成了杂沓的脚步声，快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有个人在叫门：

“师傅，开门，把门打开……”

许明达听出来是有人送尸体过来的，他看了看炕上熟睡着的吴是有和老马头，没有去叫他们，他把墙上挂着的钥匙拿在手里，又把吴是有的一件夹衣披在身上，然后站起身推门出来，一股冰凉的风吹得他一激灵。眼前是个面目不清的叫门人，他的后面是几个一样面目不清的人推着一辆窄小的担架车走了过来，担架车上是一个照样面目不清的死人。许明达没有犹豫，他从门里出来，转弯去开停尸房外边的大门。他在前面走的时候，那几个面目不清的人推着担架车跟在他的后面。他终于把停尸房的大门打开了，引领着他们进来。一排停尸体的小窄床，尚且有空余位置，他随便指定了一张停尸床，那些人就开始七手八脚地搬动尸体，很快就安顿好了。他们从停尸房里退出去了，这些人可能是找来帮忙的，至少不是至亲的人，他们临走的时候，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他们走了，大门被猛烈的秋风吹得咣当一声关上了。许明达走到刚进来的尸体跟前，在200瓦白炽灯的光照下，仔细去看尸体的脸，是一张鲜活的年轻人的脸，看不出病痛折磨过的痕迹，他的唇边有短而粗壮的胡须，整个面庞看上去有些消瘦，眼睑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影，一切征兆显示这是一个刚刚气绝的年轻人。他的一只手突然从床边垂落下来，晃荡了一阵，一枚戒指叮当落地。

无法猜测这个年轻人的命运际遇，年轻而命夭的年轻人，他的到来，让这个本来有些阴森的停尸房显得更加神秘莫测。许明达忽然感到一丝惶恐，他赶紧从停尸房里出来，因为慌乱，门都忘记上锁了。他紧走几步，迅速地回了看尸房。炕上的两个人仍然在甜美的梦境中，炉火旺盛起来，在劈啪地燃烧着，一股暖流迅速地包围了许明达，这让他那颗惶恐的心渐渐地安静下来。他在小凳子上坐下了，喝了一口白开水。周围的一切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依旧，炕上的鼾声依旧。

许明达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屋子里的鼾声，看着熊熊燃烧的炉火，他的心思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变薄，他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是走丢了，走上了一个无法回来的歧途。他想找回自己，哪怕是青春的影象也好，证明自己还纯洁过，证明自己是个有理想有气节的好人。可是，他感觉脑子混沌了，任何一丝清新的气息都无法进入的样子。

他知道，到了自己该上路的时候了，什么黑龙江，什么原始森林，都见鬼去吧。他累了，他不想躲避下去了，也不想潜逃了。人总有那么一天，上完了天就得入地，现在是入地的时候了。这么想着，他忽然打起精神来，从衣服兜里翻找出两张纸来，这是一个红头文件，现在没有用了，他要在这红头文件的背面，写下自己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书。

66　子弹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湖泊，在城市的近郊，周围有稠密的柳树林和杨树林，跟周围世界隔离开来，这是个独立的造物世界。胡碧奴把车停在了树林里，而她一个人漫步在长堤上。胡碧奴知道失手了，要命的是，那个废物还落到了公安手里。她疯狂了，把安排这个事情的长春站负责人臭骂了一通，长春站的因为没把老板交代的事情办利落，很感不安，讨好地跟胡碧奴说，胡总，还俗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他、他得了脑溢血，命都怕保不住了。

“其实，咱们不是因为忙中出错，原本就没有什么事儿了。”

胡碧奴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也为自己的贸然行动感到后悔。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还俗不能说话，你能保证你派去的人变成哑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怎么做，您吩咐。”

胡碧奴强压怒火。

“想想办法，别让一粒老鼠屎坏了我一锅好汤。”

对方口气上有些为难。

“可是，现在他已经落在了警察手里，胡总，我看您、您还是先走吧，我这边已经给您准备了飞往日本的机票。”

胡碧奴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再不走是不行了。湖面上忽然涌起一阵微风，一股潮湿冷冽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打了个机灵，然后又拨通了电话。

“几点起飞？”

“下午三点，直飞东京。”

再次挂了电话，胡碧奴把一头长发甩向脑后，然后转身从湖堤上走下来，向杨树林中走去。她上了车，把手机后盖打开，抽出了电话卡，丢出了车外，另外又换了一张。现在是早晨，距离下午三点钟还有将近十个小时，去哪儿呢？做些什么呢？她把头仰靠在座椅上，微微地闭上双眼，她累了，想眯瞪一会儿。

就在胡碧奴睡着的时候，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房里，因为焦虑，急火攻心的周兰兰昏迷了一夜。此时，胡玉奴拉着许亚和许当的手走到母亲的身边。许亚低声地啜泣，许当也眼含热泪。胡玉奴轻声地呼唤着周兰兰。良久，她睁开了眼睛，见许亚和许当都在眼前，支撑着起来，胡玉奴和两个孩子赶紧把她扶住，让她舒服地靠在床头上。

此时的周兰兰，感激地看了一眼胡玉奴，然后伸手拉住自己的一双儿女。

“你们跑哪儿去了，让妈惦记。”

许亚抹干眼泪，挨着妈妈坐下，依偎在妈妈的怀里。

“我们哪儿也没去，就在大街上随便走走。”

胡玉奴在旁边叹息了一声。

“两个小可怜在大街上流浪来着，不管咋说，总算让我把他们给你找回来了，你放心了吧。”又转对两个孩子，“这种时候，你们别乱跑了，你们要是再出点儿差错，还让你妈妈活不活？”

面对两个伤心欲绝的孩子们，周兰兰非常难受。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两个孩子安心，天下有哪个孩子会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沉沦而不伤心呢？可是，事已至此，谁都无力回天，等待着他们的，只能是命运的安排。

“你们的爸爸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党和人民，他不听我对他的劝告，终于走到了绝境，可你们要给妈妈争气……”

胡玉奴从旁插言，试图安慰两个孩子。

“你们应该听妈妈的话，休息几天就赶紧回去，把学业完成好，这才是你们应该做的。”

泪水又从许亚的眼里夺眶而出。

“我们不想回去了，留下来照顾妈妈，还有爷爷奶奶，这个家庭现在没有了顶梁柱，我们应该负起责任来。”

胡玉奴去看周兰兰的态度，周兰兰的脸上表情极其痛苦。

“有妈妈在，你们放心这边，妈妈会负起责任的。”

许当也过来拉住妈妈的手。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们怎么能忍心离开。”

周兰兰抚摩着儿子的头，眼睛里也噙满了热泪。

“有小玉舅妈在，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等妈妈的伤势好起来，就安排照顾爷爷奶奶。我要是找到你爸爸，会劝他主动投案，也许他还有最后一线希望。这些妈妈都会仔细去打算，你们休息两天就回去吧。”

胡玉奴顺着周兰兰的意图，劝两个孩子回去安心学习，他们再不说什么，他们是不想让妈妈过多地担心他们，可胡玉奴看得出，他们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姐姐，先别说这些，让孩子呆一些日子吧，也应该去方井胡同看看爷爷奶奶，两个老人的情形很不好，也许两个孩子能给老人一些安慰。”

周兰兰再次叹息了一声。

“你们去爷爷奶奶那边看看吧，去安慰安慰他们。”

见两个孩子没有立即就走的意思，胡玉奴就说让他们俩先呆一会儿，自己打算回家一趟。周兰兰见胡玉奴的眼圈都黑了，知道是这些日子她照顾自己熬的。

“要么你回去休息一天，今天让俩孩子在医院照顾我。”

“我回去换套衣服就过来，许亚跟许当还是应该去方井胡同看看。”

周兰兰只是感激地看了一眼胡玉奴，没有再说什么。

胡玉奴从病房出来，在医院门口打了一个的往家走，路上有许多荷枪实弹的警察，人们都行色匆匆，她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儿，眼前的情形让她一愣一愣的。很快就到家了，保姆贺美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门是锁着的。胡玉奴自己开了门，到了客厅的中央，忽然感到这个家空荡荡的。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纸条，是贺美珠留下的。

纸条上写着：玉儿小姐，我走了，我打算回乡下老家了，这个城市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也多保重。

贺美珠这张纸条并没有说明她离开的原因，可是意思非常明显，她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家，包括这个城市。胡玉奴想不明白，贺美珠这样一个朴素的人，为什么这样憎恨这座城市。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胡玉奴感到自己也对这个家，这座城市有了强烈的厌倦。

姐姐去了哪里呢？有几天都没有见到她了，她起身去姐姐的房间，可她在房间的门口停住了脚步，里面的一切都和原来没有什么两样，忽然，她发现地板上有一颗亮晶晶的子弹。她走过去，把子弹拿起来，在手上玩弄着。脑子里在想，过去从来都没有见过姐姐摆弄过这种东西，那么这颗子弹是哪来的呢？

胡玉奴正愣怔着，有人按动了门铃。

胡玉奴打开房门，看到了十多个警察站在门外。不等胡玉奴反应过来，警察迅速地越过她，冲进了房间。胡玉奴知道，他们是奔姐姐来的，于是，她把那颗子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胡玉奴跟了进来，一个警察向她出示了搜查证，另外一个警察问她，胡碧奴去了哪里。胡玉奴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说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医院护理一个病人。警察没有难为她，跟她说，胡碧奴已经被通缉，她要是回来了，你最好立即给我们打个电话。说完，警察们潮水一样撤退了，胡玉奴感到手心里攥着的那颗子弹，分外烫手。

她下意识地拨了胡碧奴的手机，可是，手机已经关了。胡碧奴从来都不关手机的，现在她关了，这说明她已经知道警察要对她采取行动了。她感到自己有些六神无主，从警察的来势上看，胡碧奴也将跟许明达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虽然跟胡碧奴的感情不算融洽，可毕竟是自己的姐姐，她走到了这样的地步，胡玉奴的心难免要为她狂跳。

手机铃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可是，声音听上去又陌生又熟悉。

“小玉，姐姐要走了，往后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胡玉奴有些情急。

“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说不清楚我现在在哪儿，总之，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姐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姐对不起你，对不起兰多，我知道，你一直怪姐，姐知道你已经猜测出兰多是怎么死的了，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在你面前承认这个事实，现在姐要走了，离开东海，离开南海，离开这个国家……”

胡玉奴早就猜测到兰多的死跟姐姐胡碧奴有关，感情上一直不愿意正视，现在，话从胡碧奴的嘴里说出来，她的心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你在哪儿，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告诉我，你在哪——”

胡玉奴有些声嘶力竭，可是，胡碧奴的语气仍然是那么的沉稳。

“我说了，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兰多，往后，你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姐姐，你一个人生活，要好好照顾自己，将来碰到合适的，你要好好地安排你的人生。”

说完，胡碧奴把电话挂断了。胡玉奴傻愣愣地站在那儿，良久良久，忽然发生的这一切让她应接不暇。她感到有些话没有跟胡碧奴说完，她感到不能就这么让她永远消失。她把电话拨回去，又是关机。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手里的那颗黄灿灿的子弹梆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它弹跳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胡玉奴把它重新拣了起来，看着这个小巧的子弹，她的心忽然就打定了主意。她拨通了公安局的电话……

67　紧急会议

南海省委四楼的小会议室里，刚刚结束欧洲四国访问回来的省委书记钟光明，临时召开了这个由雷达奚、蒋军和余自达参加的紧急会议。

首先，余自达做了专题汇报。

“事情已经明了了，许明达当初在东海市搞的经济建设万吨巨轮，是一个政治谎言，他和鹿一鸣联合制造了这个谎言。所谓东海经济的万吨巨轮，是鹿一鸣一手操持的暗庄公司，表面上看，这个公司如火如荼，分支机构设立世界各地，实际上这个公司已经被鹿一鸣的姘头胡碧奴所属的海因公司掏空了内脏。这起重大案件中，金钱是万恶之源，由金钱利益引发的欲望，已使胡碧奴到了为所欲为的地步。许明达腐败案事发之后，鹿一鸣立即潜逃了，而胡碧奴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择手段，展开了一系列买凶灭口的行动。”

余自达喝了一口水。

“目前的状况是，鹿一鸣在逃，许明达畏罪自杀了，胡碧奴下落不明，通缉令已经在全国下发了。”

钟光明面沉似水，他的表情看上去极为严肃。

雷达奚说：

“钟书记，许明达的畏罪自杀，给我们彻底肃清东海以及南海的官场腐败带来了不利，一些涉案官员可能因为许明达的死亡而逃脱法律的制裁，这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钟光明目光如炬，他忽地站了起来。

“天理昭昭，法律森严，省委不管你们有多大的困难，肃清官场腐败，是历史赋予我们的使命。”钟光明语气缓和下来，“老余，立即给公安部发明传电报，省委也会有专文上达，申请对鹿一鸣实施国际引渡。另外，要抓紧对胡碧奴的抓捕，只要这个恶女人落网，接下来的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雷达奚和蒋军都把目光放在余自达的脸上，余自达也站了起来，对钟光明表示，一定按照省委的指示行动。

“钟书记，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南海的出入境通道，而且也给周边的省份发出了协查通报，胡碧奴已是网中之鱼，量她难以逃脱。”

蒋军说：

“老余，我们要计出万全，不能再发生许明达自杀式的闹剧了。”

雷达奚也说：“胡碧奴是揭开东海官场腐败内幕的关键，无论如何得让她全身归案。”

余自达深深地点了点头。

“抓不到胡碧奴，我这个公安厅长就不干了。”

听余自达这么说，钟光明坐了下来，伸手示意余自达坐下。

“党中央很关心我们南海省各项事业的发展，从欧洲回来之后，我接到中央办公厅的命令去中南海述职，党中央对南海省的发展表示了重大关切，高洁同志被派到南海出任省长，几日后就到任。高洁同志是中纪委的得力干将，中央考虑由他出任南海省长，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南海省的事情已经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另外，这次欧美之行，我和其他省份的领导达成了共识，欧美的市场已经进入了迟滞发展阶段，美国的金融危机即将引发全球的实体经济危机，在这样一个大气候之下，我们长期以来依赖出口型的经济模式必须立即改变，从拉动内需、扩大国内市场的方向上谋求经济持续稳健发展，这是目前的经济工作重点。”

雷达奚插言说：

“这样一来，营造一个良好的内部环境，就显得更为迫切。”

钟光明继续说道：

“是啊，如何才能尽快营造好这个内部环境，这首先要有个良好的、负责任的执政体系，肃清官场腐败，树立廉明的执政风气，是首要的工作。南海的情况比照其他省份而言，有些特殊，第一，中央已经对老省长李长征同志的功过有了客观的评价，对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南海大局做出了调整的决心。这就要求我们，按照中央的指示，从南海省的实际情况出发，把许明达腐败提高到政治的高度上来看待。首先，给南洞明和李北方提出具体要求，限期完成东海市的人事改造，在选拔任用干部上要不拘一格，大胆提拔那些有事业心，有头脑，党性原则强的同志，把私心重，脑子僵化而顽固的干部坚决从领导岗位上拿下来，建设一支符合时代要求的、清正廉洁的干部队伍，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回到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上来。”

雷达奚、蒋军和余自达不断地点头。

钟光明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党中央的态度明确，我们的思路也要清晰，行动起来不要有顾虑，在遵循党的原则基础上，大胆构想南海省的美好未来，是我们这些人的份内工作。从这样的观点出发，针对目前的状况，我代表省委做出如下指示：第一，迅速侦结许明达腐败案，彻查所有涉案人员，争取尽快结案；第二，着手进行南海省干部队伍的整顿和教育工作，以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武装干部头脑，树立八荣八耻荣辱观，在全省范围内掀起爱党爱国教育高潮；第三，必须迅速调整产业结构，改变出口型的经济发展格局，拉动内需，从省际间寻求经济互补，从而达到扩大经济规模的实效。”

钟光明的发言结束了，在场的三个人很受鼓舞，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省委书记，他们每个人的心，像装上了马达似的，迅速地转动了起来。从此刻开始，一场惩治腐败、整肃官场、调整经济发展战略格局的战役马上就要打响了。

68　出家

周兰兰跟两个孩子絮叨了半天，让他们去看看爷爷奶奶，许亚和许当都是听话的孩子，他们去了方井胡同。病房里就剩下周兰兰一个人了，她的目光迷离起来，两只眼睛虽然望着房顶，可是，根本就没有支点。许明达注定要以特定的方式走向他自己的末路，可是，周兰兰还是希望他能迷途知返，主动投案自首，把一切跟党和人民交代清楚，就算是要上刑场，也得卸下良知的负债。可是，许明达现在在哪儿呢？这么继续躲藏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想起许明达，周兰兰就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就算是现在，她也恨他不起来。在她眼里，他是个急切的，然而也是个浪漫的改革者，受人蛊惑陷入腐败泥潭的糊涂蛋。和鹿一鸣相比，满怀豪情的许明达要比内心暗昧的鹿一鸣更值得同情。他是个逐渐变坏的领导者，而鹿一鸣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玩弄这座城市的前途。仔细想想，许明达是个被利用的混蛋，鹿一鸣才是整个事件的元凶。现在，鹿一鸣逍遥海外，而许明达不但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一个巨大的人生黑洞在他的前方，正等待着吞噬他的生命和做人做官的名节。

这是每天换药的时候，护士准时地进来给她换药。

“周院长，您感觉好些了吗？”

因为以前是个很受爱戴的院长，虽然离开了有几年了，可是，她自从住进医院之后，得到了医生和护士的悉心照料。大家都想对这个前院长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好些了，这些日子以来，让你们操劳了。”

“自从您离开医院之后，我们一直很想念您，真盼望着您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望大家，可是真想不到，您一回来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大家都跟着您着急。”

“真是谢谢大家了。”

护士换好了药，脚步轻轻地离开了病房，周兰兰看着刚被护士轻轻地关上的门，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她在想，这种人跟人之间朴素的情感，是很珍贵的，人跟人之间排除利益这种有毒带刺的东西，建立起来的情谊要比由利益连接起来的人情真纯得多。彼此的关心，真心的呵护，是件多么令人感到温暖的事啊。许明达和鹿一鸣也建立了一种情感，鹿一鸣和胡碧奴也因为利益搅和在一起，可是，到了归齐，还不是大难来时各自飞嘛。他们之间的所谓友谊，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正在胡思乱想着，门被推开了，她想不到的是，王子图能在这个时候来看望她。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把自己的幸福荣辱完全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现在，鹿一鸣远走他乡了，把内心空荡荡的王子图一个人丢在了东海市，剩下的是什么呢？寂寞空旷的人生，孤独悲悯的人生。

王子图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确认了一下，然后紧走几步，来到了周兰兰的床前，抓住周兰兰的手，眼中含着难言的情愫。

“兰兰，你还好吧？我知道你比我坚强，你一定能挺过来的。”

周兰兰很喜欢王子图，她的沉静和单纯，她的传统和简约。在周兰兰眼中，王子图是个难得的女子，可是，让她吃惊的是，此刻的王子图，已经把自己剃度了，原本一头乌黑的秀发不见了，脑袋光光的，穿的也是一身素袍，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尼姑。

“子图，你这是……”

王子图知道周兰兰为她的穿着打扮疑惑。

“我算是跳出了红尘，把一切尘俗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因我有什么波澜，我今天来看望你，本意是来度你出苦海，我是想告诉你，一切苦难都是人们自寻的烦恼，过去，我们姐妹一场，我很欣赏你出淤泥而不染的个性，现在，你深陷苦海，我劝你把一切都看开些，所有的事情，都会在自律中得到解决，这是天地的意志，我们人只是这个尘世里的沙子，我们这些尘世的人，原本就是完全无能的，不必牵强苛求。”

听着王子图的这些话，周兰兰的神思恍惚。她不知道此情此景的来由，却分明感到似曾相识，仿佛在若干年前的某一时刻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努力回想，却找不到真实的影象。也许是前生来世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这个已经剃度了的王子图牵扯起来了。她拉住王子图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子图，你这又是何苦呢？”

王子图轻轻地笑了，是那么的超脱凡俗。

“这样不是很好嘛，我现在已经超脱出来，在红尘俗事之外，不再受俗事所累，一身的轻松散淡。”

周兰兰叹了一声。

“说真话，你就这么轻易地把鹿一鸣忘掉了吗？你们的过去，你们的情谊，你都能彻底忘掉吗？”

“不是忘记，是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每个人的际遇，只要换个角度，我是说，从佛的角度来看人生世事，一切都不是我们想的那个样子，其中另有真知。”

“你真能做到完全和世俗决裂吗？”

“不是我能做到，是佛的指引，让我从过去醒悟过来，让我重新踏上了一片净土，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人生的清凉，才能获得大自在。”

听到这里，周兰兰会心地笑了一下，不为别的，只为王子图获得了人生的清凉，获得了她所说的大自在。从现在的情形看，她确实是从苦恼里摆脱出来了，这中间的意义很明确，王子图，一个传统的善良的女人，终于放下了人生的重负，她轻松了，自在了。

“子图，说一句无奈的话，我不知道应该为你高兴还是为你感到悲哀，你让我感到了两世为人的凄楚，红尘世界失去了你这样善良的女性，是红尘世界的悲哀，可是你，放弃了红尘生活，你就成为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我失去了一个好姐妹，我感到周身清冷，我……”

“放下这些欲念，放下一切困扰你的俗事，这就好比你重新活了一次。人们因为欲望走到了人生的绝地，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出路就是要放下欲望。把欲望放下了，也就轻松了，也就自在了。鹿一鸣背负着过度的欲望，他放不下，所以他潜逃了，表面上看，他逃避了罪责，实际上，他的灵魂将时时刻刻饱受折磨。胡碧奴这个女人也一样，她看不清楚她自己的命运，可是，命运的陷阱已经一个个地在她的前路上挖好了。许明达呢，他们都一样，他们都因为各自的欲望在遭受着惩罚……”

正说着，吴是有忽然要撞进来，被门口的武警拦阻了，他疯狂了一样，喊着要见周兰兰。

“周院长，许省长他死了，他自杀了——”

第二十二章

69　逃匿

胡碧奴挂断了给妹妹的电话，妹妹那愤怒的声音仍然在耳旁萦绕。妹妹咆哮着问她在哪儿？她怎么可能告诉妹妹自己在哪儿呢，这种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即便是自己的妹妹，或者说，尤其是这个一直对自己心怀怨怼的妹妹，她更不可能告诉她此刻自己身在何地。她肯定，当妹妹听到了兰多是她找人杀害的，妹妹就会把姐妹情谊放在一边，毫不犹豫地让她给周兰多去抵命。她苦笑了一下，然后发动了引擎，把车从杨树林中开了出来，她嗅了一下湖边清新而潮湿的空气，脑子里一片清明醒净。现在是下午一点钟，她得进城去拿飞机票，飞机票一到手，就得赶往机场了。车上了马路，她朝南海的方向瞄了一眼，内心里泛起一阵嘲弄，她想象着雷雨田他们正在东海拉网似的对她进行搜索，他们注定一无所获，注定白忙乎一场。而她，只要在长春龙嘉机场上了飞机，只要飞机的翅膀扑腾上蓝天，她就重新获得了自由。车从102国道行驶到站前广场，然后沿着马路开往人民广场。已经约定好了，送机票的人在纪念碑下等着她，她得先到人民广场观察一下，看看送票人的周围有没有什么动静。

车很快就到了人民广场，广场上的人很稠密，有休闲的，有路过的，还有个小型乐队在演奏着老掉牙的革命歌曲。胡碧奴把车在广场外围的一个僻静的楼头停了下来，然后往广场上走去。看着无所事事的人群，听着激扬的革命歌曲，胡碧奴忽然感到这个世界有点儿滑稽。

她看到了送票人，他是个看上去有些精明的小伙子，就在纪念碑座的台阶上坐着，他在看一本关于机械制造的书，这本书就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胡碧奴没有马上就接近那个小伙子，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周围很正常，人们都按照惯常的样子干着自己的事儿，那个小型乐队正在演奏《十送红军》，围观者都陶醉在音乐的旋律里，没有人特别注意别人，只有那个小伙子不时地抬起眼睛四处看一眼。继续观察了一会儿，胡碧奴信步走过去，挨着小伙子坐了下来。

“给我吧。”

“胡总——”

“别出声，把票给我。”

小伙子显然有些激动，但是，马上就让胡碧奴制止了。他从包里拿出机票，迅速地交给了胡碧奴，然后继续看那本关于机械制造的书。

胡碧奴不动声色地坐了差不多一分钟，再没跟小伙子说什么，然后她站起身，从广场上人群的缝隙中走出来。她重新上了汽车，开着车往龙嘉机场方向驶去。车上了高速公路，胡碧奴如脱缰野马，把小车开得风驰电掣。很快，龙嘉机场的剪影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出现了。胡碧奴已经打算好了，只要到了日本，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之后从日本转往澳洲，去找鹿一鸣。她不知道鹿一鸣控制了多少钱，而她知道自己存在海外的钱足够挥霍几辈子了。有足够的金钱，再有了自由，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一辆警车呼啸着从后面跟来，胡碧奴有些慌乱，情急之下，她把小手枪握在了手里。可是，警车呼啸着飞驰过去，胡碧奴惊出一身虚汗。她把小手枪重新放在包里，把车速放缓，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看了看车上的计时器，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的光景。她知道，接下来的这一个小时，对她来说，就是生死倒计时，是从地狱到天堂，从天堂到地狱的一个关键时刻。如果她在长春机场被抓到了，那么一切都完蛋了，一切美梦都彻底破灭。如果她能从这里顺利出港，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会平安地在东京机场降落，只要到了日本，她这条小鱼就算到了浩渺的大海，往后的日子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胡玉奴走到了医院的门口，而此前她已经接受了刑警的盘问。

胡玉奴打了报警电话之后，感觉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内心的愤恨达到了顶点。本来她是想回家来换套衣服，之后就回医院去照顾周兰兰的。可是，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了变化。这几年来，她一直在寻找杀害兰多的凶手，她也曾经怀疑过姐姐胡碧奴。可是，思维一到了关键点上，她就下意识地绕开，她不想把这个凶杀案跟胡碧奴联系起来。她到底对姐姐怀有一丝希望，不愿意把她想得那么坏，虽然在她的眼里她已经很坏了，坏到连自己的妹夫都不放过的地步，她不愿意那么去想。所以，兰多走后的这几年，她活得很痛苦，很迷茫，眼看着胡碧奴和鹿一鸣的堕落和沉沦，可她仍然不愿意把胡碧奴想象得那么丑陋。现在，也就是此前，杀害兰多的真凶亲口跟她说了事情的真相，她内心对姐姐最后存有的那丝希望顷刻间就破灭了。她愤怒，她怨恨，她恨不得把她撕碎了。可她跟她说话的口气告诉她，胡碧奴已经做好了要逃走的准备，已经在逃走的路上了。她不能让她就这么走掉，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公安方面。

电话打完之后，她感觉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被抽空了，虚弱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悲伤和愤怒完全占据了她的内心。警察很快赶过来了，仔细地询问了情况，胡玉奴把方才发生的尽数跟公安的同志讲了，也把自己的猜测跟公安的同志说了。

“她指定是在逃跑的路上，我不知道她现在隐藏在哪儿，可我能断定，她逃跑的方向一定是日本，然后是鹿一鸣。”

公安的同志疑惑。

“日本？”

“对，一定是日本。我还可以断定，她现在指定不在东海。从她的口气上我能听得出来，她现在感到自己安全了，凭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个很细心的人，不是自感安全的话，她不会贸然给我打这个电话。”

“这么说，她已经不在我们控制的网里了，她最后在东海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说不清楚，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里照顾周兰兰，仔细想想，有很多天都没有见到她了。”

公安的同志又问了几个他们有兴趣的问题，然后就迅速撤离了。

胡玉奴没有力气换衣服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房间里走出来，到了这个粉红色别墅外面，周围的草色已经枯黄，所有的花栽显露出凋敝和破败，阳光却格外炽烈，把整个小区映照在一片惨白之中。远处的大海起风了，海浪在逐渐地攀高，巨大的波涛声由远及近，拍打着她虚弱而憔悴的心灵。

她从小区里走出来，在街上拦了出租车，然后赶往医院。她想把这一切都跟周兰兰说说，她想把杀害兰多的真相告诉周兰兰。在她的心里，她是周家人，周兰兰是她最亲近的人，在这场浩劫中，她要跟周兰兰相濡以沫，共同面对。

出租车在海因大路的路口堵住了，她看车外，空蒙的眼睛里，大街上的行人一如往常，周围的楼群和街道一如往常，表面上看，这是个平常而普通的日子，可是，对于她来说，今天将永存记忆。

司机师傅不停地看着她。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不是病了吧？”

胡玉奴不愿意说话，可是，出于礼貌，小声应承着。

“是病了，不然我去医院干什么。”

“病了就早点儿去医院，我看你……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不、不需要。”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热心人，他不放心起这个乘客来。

“你这样，一个人怎么行，需要帮忙就说话。”

胡玉奴拒绝了他的热情，口气上怪他多事儿。

“我累了，不想再说话了，你好好开你的车。”

司机师傅再不言声，前面的车动了，司机师傅认真地驾驶着出租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70　病房

周兰兰让武警放吴是有进来，吴是有一进来就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周院长，许、省长他、他自杀了……”

周兰兰忽地坐了起来，身上的伤口一阵剧烈地疼痛。

“什么？你说什么？”

“许省长他昨天晚上上吊了……”

接着，吴是有就把许明达什么时候来到他这里的，每天在看尸房里如何度过的，他的心情，他的懊悔，又是如何乘他不备上吊自杀的，都跟周兰兰说了。听完吴是有的这些话，周兰兰一下子躺了下去，又一阵剧烈的疼痛，使她的表情扭曲变形。

“周院长啊，我笨蛋啊，我是天下头号大笨蛋，我没有照顾好许省长，我该死啊……”

周兰兰慢慢地睁开眼睛，一汪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许明达会隐藏在医院的停尸房里，一个往日高高在上的人，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居然隐藏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往日里不可一世的人，在生命面临绝境的时候，是个最渺小的看尸人给他提供了栖身之地。许明达！算你能耐！你厉害！你卑鄙的生命卑贱地去了，你走了，你身后将响彻世人对你的咒骂，你的骂名是你的标签，你即便是死了，即便是畏罪自杀了，你的罪孽也不会得到原谅！

“周院长，我早就想来看你，可我不能来啊，我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我怕这样就会保不住许省长的安全啊。我知道许省长是个好人，知道你们两口子都是好人，本来，我跟老马给许省长出了个好主意，让他消停地在我这里呆着，谁也不会想到他能在我这里藏着，每天我出去买吃的买喝的，你说说，渴不到饿不到，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好好地在我这呆着多好啊。等风声过去之后，也别往国外跑，要跑就往黑龙江老林子里去，老马还说要陪着他一起去呢。老马虽然嘴唠叨，好喝两口，可他也是个义气人，他说陪许省长去就一定能陪着去。老马当兵的时候就在黑龙江的老林子里修工事来着，他对老林子特别熟悉……”

吴是有唠叨着，可周兰兰根本就没有听清吴是有唠叨一些什么，她的脑子里完全是许明达，年轻的、踌躇满志的许明达，中年的、英气勃发、雄心勃勃的许明达，还有落荒而逃，在停尸房里苟延残喘的许明达……

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使周兰兰痛彻心扉，她想声嘶力竭地狂叫几嗓子，可是，她已经没有了力气，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流下来，湿了半个枕头。

“老吴啊，他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你起来，你跪着干啥。”

吴是有从地上爬了起来。

“留了，留了一张纸，我把它交给警察了。”

“你没看看，那张纸上都写了啥吗？”

“我看了，许省长说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说他有罪。我不相信他有罪，他那么好的一个领导，怎么能有罪呢。”

“老吴啊，我跟你说，他确实有罪呀，他是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他也对不起我和两个孩子，他没在纸上说对不起我和孩子吗？”

“没有，绝对没有，他就说他有罪，他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别的就没有了。”

“这个没良心的，他早把我们娘几个忘了。”

吴是有替许明达遮掩似的，不好意思起来。

“你别生他的气，他可能是忘了写上去，他怎么能忘记你跟孩子们呢。”

周兰兰苦笑了一下。

“你别替他讲情，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周院长，人都死了，死者为大，你看看，怎么安排许省长的后事？”

“别再叫他许省长了，他早就不是了，他的尸首不是在你那儿嘛，你替我给他上炷香吧。至于后事，等公安方面允许的时候，火化了他，一切也就结束了。”

“好，我给他上香，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胡玉奴推门进来了，她想把一腔苦水都跟周兰兰倾诉，可是，她很快就知道了许明达的死，知道吴是有是来给周兰兰报丧的，此刻的周兰兰比她还要虚弱，还要哀伤无告。

她挨着周兰兰，在床边上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话没出口，泪水就流了下来。

“姐姐，这是他的下场，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周兰兰紧紧地抓住胡玉奴的手。

“小玉，你说得对，他们不会有好下场，许明达这么死，让我看不起他，他是胆怯了，他在自杀之前就已经完蛋了，他的意志力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崩溃了。”顿了一下，周兰兰又说，“鹿一鸣，还有胡碧奴，接下来就是他们了。”

“我已经报警了，我不能让她就这么逃掉。”

周兰兰有些吃惊。

“你是说胡碧奴吗？”

“不是她还是谁。”

“毕竟是你的亲姐姐，你忍心吗？”

“你才是我亲姐姐，在我心里，她早就已经不是我姐姐了，你知道吗，兰多，兰多就是……”

周兰兰把眼睛闭上，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再一次从眼角汹涌而出。

胡玉奴愤愤不平。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跑了，她得给兰多一个交代。”

周兰兰默默地流泪，吴是有站在一旁，不知道是该留还是该走。

胡玉奴看了一眼吴是有。

“老吴，许明达一直都在你那个停尸房里呆着吗？”

吴是有在胡玉奴面前局促起来。

“嗯，许省长对我有大恩，他落难了，我不能不帮他，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我有机会报答许省长的大恩。”

胡玉奴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么说，许明达摊上这样的事儿你倒高兴了？”

吴是有更加局促。

“哪能呢，我跟着着急上火呢。”

周兰兰拉着胡玉奴的手。

“小玉，别难为老吴，他是个老实人，许多事情他不明白。”

胡玉奴叹息了一下，把口气缓和下来。

“老吴，知道你为什么下岗吗？知道你为什么没有钱供孩子念书吗？”

“知道、知道，我无能，我天生就是受穷的命。”

“不是你无能，也不是你天生就是贱命，我告诉你吧，东海市的日子不好过，都是许明达、鹿一鸣、胡碧奴他们三个搞的，本来东海市的状况挺好的，都是许明达和鹿一鸣搞的什么经济万吨巨轮闹腾的，还有我那个姐姐胡碧奴，她通过鹿一鸣，把十几亿的银行贷款都划到了海因公司的名下。你知道吗，海因公司就是她自己的私人公司，你这下子应该明白了吧？”

吴是有听得雾里云里，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周兰兰也让吴是有忙自己的去。

“老吴，谢谢你了，许明达能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老天对他的厚待。你忙你的去吧，我这不用你惦记。”

吴是有的眼泪也下来了。

“周院长，不管谁说啥，你们两口子的好，我永远都忘不了。”

吴是有说完就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很依恋地看了周兰兰一眼。

71　追捕

江月到达长春之后，马上在医院里跟童强、刘云他们会合了。江月看了看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还俗，又跟童强他们问了问相关的情况，然后急着去找长春警方了。

长春警方把这起突发的枪击案彻底搞明白了，这起案件是海因公司长春分公司指使的，幕后策划者正是海因公司老总胡碧奴，目前，海因长春分公司的涉案人员已经全部控制了。

江月代表东海警方对长春的同志表达了谢意。

“谢谢你们的配合，目前的状况，胡碧奴在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南海省省委和公安厅给我们下了严令，务必要使胡碧奴全身归案。可靠信息证明，胡碧奴已经不在东海了，我看，突破口应该从海因在长春的分公司，我想对你们控制的涉案人员来一次突审。”

长春警方的同志表示全力配合，并且马上进行了安排。

审问过程中，江月发现，这些被控制的人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除了那个去枪击还俗的年轻人之外，其他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顽固分子，从他们那问不出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来。可是，那个枪击还俗的年轻人也只是在接到了胡碧奴对还俗下手的命令之后，草率的在医院开了一枪，其余的事情，他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时间非常紧迫，江月的审问进入僵局，她知道，如果这里不能突破，要想逮捕胡碧奴就好比大海捞针。

雷雨田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江月只能如实相告，说目前还没有新的线索。雷雨田显然已经沉不住气了，他命令江月，就算无法从长春方面了解到胡碧奴的下落，务必保证还俗的安全，军方已经同意用直升飞机驰援，送还俗去北京看病。

“如果还俗能恢复说话的能力，我们就不算失败。”

审问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江月从看守所回到医院，安排童强和刘云马上做一下准备，随时带还俗上飞机。

正这个时候，一个匿名电话拨通了长春警方的报案电话。

“是110吗？胡碧奴已经去了机场，航班……”

长春警方马上把这一重要线索电话通知了江月，然后，几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向龙嘉机场奔驰而去。

此时间，胡碧奴已经坐在了机舱里，她看了看表，距离起飞还有二十八分钟，这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对她来说，太漫长了。她透过窗子向外看去，机师们正在紧张忙碌地为起飞做准备，货运工人把一列列行李车开向飞机的尾部，胡碧奴知道，这是在往飞机上装载货物。

十五分钟、十分钟，五分钟……随着时间的迫近，胡碧奴的心渐渐地安定下来。

飞机开始滑行，很快就进入了跑道。

正当胡碧奴庆幸马上就要飞上蓝天的时候，江月和长春警方的几辆警车还在半路上，她急出一身热汗。

长春警方的同志看着她那样子，故意调侃她。

“江队长，听说这个胡碧奴是你们东海市乃至南海省的一个白骨精，你们在东海南海布下那么大一张网，她居然都能跳出来，看来，确实是个不简单的货色。”

“少废话，今天要是放跑了这个白骨精，别以为你们就可以推卸责任，我就去公安部告你们，让你们也跟着吃挂落。”

“听说过你们南海公安有雷公和电母，雷公什么样咱不知道，电母可算是让咱们长了见识。跟你说吧，我们早就通知了机场公安分局，咱们这是去帮忙，真正干活的是他们。”

听长春的同志这么说，江月长出了一口气。

“你们别怪我脾气急，我是真想亲眼看看这个姑奶奶落网的时候是个什么神态。”

“能是什么神态，泄气的皮球，都这样。”

“那可难说，胡碧奴这个女人我见过，高傲得很，气质绝对另类。”

“让电母都感觉另类的女人，我们也有兴趣。”

机场广播通知，航班因为日本那边的气象问题，延迟起飞时间。这个通知对于胡碧奴来说，有如五雷轰顶，她忽然预感到了什么，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和机务人员说，她要下飞机。这样的要求显然不能被允许，胡碧奴又回到座位上，焦急地向窗外看去，几十个警察迅速地向飞机围拢过来。

72　结局

胡碧奴被江月带往东海，还俗被军方的直升飞机送到北京去治疗了，雷雨田在东海市的高速公路路口等待着。

这是一个很好的天气，空中飞舞着阳光的细屑，一丝风都没有，碧蓝的大海上也波平浪稳。雷雨田不停地给江月打电话，询问目前的位置。江月因为这次胜利地完成了对胡碧奴的抓捕，心情不错，跟帮助押解胡碧奴回东海的长春警方同志热烈地交谈着，而且为自己的态度表示了道歉。长春警方的同志大度地跟她打哈哈，说你不去公安部打小报告，我们就念佛了，我们谢你还来不及，用不着跟我们道歉。

“真想跟我们表示表示，等到了东海，完成了押解任务，你让雷公好好招待招待我们就行。”

“那是自然，要是没有你们的配合，这一次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白骨精上天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铐在车上的胡碧奴仿佛都没有听到，她透过车窗，去看秋天的田野，目光在什么地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到达东海了，车在高速路口停下，江月把雷雨田介绍给了长春的同志，雷雨田跟长春的同志一一握手，之后不忘往车里探头去看看胡碧奴。

“欢迎胡总的归来，你要这么一言不发就走了，东海人民会想念你的。”

面对雷雨田的揶揄，胡碧奴转过头来，报之以无奈的微笑。

“雷队长不必客气，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雷雨田要求大家都上车，同时给江月使了个眼色。江月会意，上了他的车，然后，几辆警车往市区驶去。这个时候，余自达厅长把电话直接打进了雷雨田的手机。

“犟驴，听说你们大功告成了，好！我马上赶过去给你们庆功，同行的有省委钟光明书记，有省政法委蒋军书记，省纪检委雷达奚书记……”

放下电话，雷雨田沉思良久，他知道，东海的这个案子必将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同时也是南海省惩治腐败，整顿官场的开始。

江月知道是余厅长打过来的电话。

“这回老头子该睡个安稳觉了。”

“老厅长早就说过，公安厅长这个官不好当，当上了，就别想过一天安稳日子。老爷子现在的情绪兴奋着呢，就算是让他睡，他也睡不着。”

江月听着雷雨田的话，爱恋地向他看去，心头掠过一丝甜蜜。

“雨田，我在东海的任务完成了，可能马上就会接到回省厅的命令，你是怎么打算的？”

雷雨田一边驾驶着，一边转脸看了看江月。

“没想那么多。”

“你考虑一下，是不是也来省厅工作？如果你有这个打算，老厅长一定会考虑的。”

“目前，东海的局面还很复杂，我不能离开。”

雷雨田的态度很坚决，江月没再说什么，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半晌，雷雨田也叹息了一声。

“江月，我从老厅长的口气里听得出来，南海省的反腐败斗争已经开锣了，你回到省厅之后，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至于咱们俩的私人情感，暂时放一放，等把东海市甚至南海省的贪官肃清之后，或者我去省厅工作，或者你回东海来，到时候咱们好好安个家。”

江月捣了雷雨田一拳头。

“感情你都打算好了，你这个家伙。”

雷雨田也难得地笑了。

“我过去误会了你，江月，我对你有个要求，往后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碰到什么事儿，都一起面对。”

江月深情地点了点头，眼睛从雷雨田的脸上移开，向前面看去。

车到了市公安局，局里的领导和同志们都等在了门口，雷雨田看到，周兰兰和胡玉奴也在人群里，胡玉奴推着轮椅，她的身后站着许亚和许当，他们都以一种复杂的心情在等待着。旁边的一棵茂密的柳树下，江月的舅舅，市中心医院太平间里的看尸人吴是有也向这边张望过来，他的神色有些惶遽，他的面容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