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要有个男朋友，他就住在衣柜里，挂在衣架上。每当我需要他时，我就把他拿出来。他会看着我，眼神和电影里面的男主角一模一样，仿佛我就是那个美丽的女孩。他话不多，脱下皮外套，解开牛仔裤，呼吸有一点急促。他穿着白色的内裤，迷人得令我晕眩。接着，他开始脱我的衣服，在我耳边低语：“泰莎，我爱你，我好爱你，你真美！”说着这些话，他脱去了我的衣服。

我坐起来，扭亮床边的台灯，有一支笔，但没有纸。于是我在身后的墙上写下:“我想要体验被男生压在身下的感觉。”我重新躺下，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的颜色有点可笑，一边还是红彤彤，一边却已黑漆漆一片，仿佛白昼即将失血而亡。

我闻到了香肠的味道，这在我们家是每周六晚的惯例，另外还会有马铃薯泥、卷心菜和洋葱肉汁。爸爸买来彩票，卡尔选号，然后他们坐在电视机前，把餐盘放在大腿上边看边吃。他们先看《神秘因素》 ，然后看《谁想成为百万富翁？》 。看完电视，卡尔去洗澡，爸爸开始喝啤酒，然后抽烟到很晚才去睡觉。

下午早些时候，他上楼来看过我。他走到窗前拉开帘子，阳光涌入我的房间。“看呀！”他说道。窗外是一片下午的景象，树梢，天空。他侧倚着窗户，两手叉腰，看上去像一个金刚战士。

“如果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呢？”他说道，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我摒住呼吸，摒的时间长了，就会有白光在眼前舞动。他靠近我，抚摸着我的头，手指温柔地按摩着我的头皮。

“放松些，泰莎。”他轻轻地对我说。

然而，我却从床头柜上抓过帽子，猛地盖住自己的眼睛。于是，他起身离开了。

现在他正在楼下煎着香肠。我能听到香肠在锅里“滋滋”地冒油，肉汁在锅里飞溅。我从没想到在楼上也能听见这些声音，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惊奇了。我听到卡尔拉开外套拉链的声音，他刚从外面买芥末回来。十分钟以前，爸爸给了他一个英镑并被告诫他“不要跟奇怪的人讲话”。他出门后，爸爸站在后台阶上抽烟。我听到树叶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叹息。秋天来了。

“把外套挂好，然后上去看看泰莎要不要吃点东西，”爸爸说道，“蓝莓有好多呢，说得馋人点。”

卡尔换上了运动鞋大步上楼。我能听到他软鞋底里空气被挤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声声叹息。我假装睡着了，但并没能阻止他进门。他走过来俯下身，轻声说道：“我才不管，哪怕你再也不理我了。”我睁开一只眼，看见一对蓝色的眸子。“就知道你没睡着，”他咧开嘴对我笑着说道，脸上表情很可爱，“爸爸问你想不想吃蓝莓？”

“不想。”

“那我该怎么回答他？”

“告诉他我想要一只小象。”

他笑了，“我会想念你的，” 说完他离开了，留下空敞着的门和穿过楼梯的风。

二（1）

佐伊连门也没敲就直接进来了，一屁股在床尾坐下。她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仿佛没料到我会在这儿。

“你在干嘛？”她问道。

“干嘛？”

“你再也不下楼了么？”

“我爸爸打电话叫你来的吗？”

“你现在疼么？”

“不疼。”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起身脱下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红色超短裙，和她扔在地板上的手提包很相配。

“你要出去么？”我问她，“有约会？”

她耸了耸肩，走到窗户那边，看着下面的花园。她把手指绕成个圈抵在玻璃上，然后说道：“也许你应该试着相信上帝。”

“是么？”

“嗯，也许我们都应该相信上帝。全人类都应该。”

“我不觉得，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面孔像冬天一样苍白。在她肩膀后面，一架飞机闪烁着划过天际。

她说：“你在墙上写的什么啊？”

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让她看，大概我在期待着些什么吧。那些字是用黑墨水写的，墨水淌了下来，每个字母都像蜘蛛一样张牙舞爪。佐伊读了一遍又一遍，我真不希望她会为此而可怜我。

她轻声说道：“这里好像不是迪斯尼乐园吧？”

“我有说过它是吗？”

“我以为主题是这个呢。”

“不是。”

“我猜，你爸爸以为你想要的是一匹小马驹，而不是一个男朋友。”

我们一起放声大笑的声音真好听，虽然让我伤心，但我还是喜欢。和佐伊一起开怀地笑是我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因为我知道我们俩脑中浮现的是同一个傻乎乎的画面。她只需说一句，“来个马场也许不错”，我们俩便会笑得歇斯底里。

佐伊问：“你在哭么？”

二（2）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就像电视里那些失去家庭的女人，就像那些咬断了自己脚的动物。一切都突然涌了进来——仿佛我的手指只剩下皮包骨，仿佛我的皮肤薄得就像不存在。在我左边的肺里，我能感觉到细胞的繁殖，堆积，就像灰尘缓缓地填满花瓶。很快，我将不能呼吸。

“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别勉强自己。”佐伊说道。

“不是的。”

“当然是。无论你是什么感受，我都能理解你。”

“佐伊，你能想象么？那种时刻处于恐惧之中的感觉。”

“我能。”

但她不能。她身后还有着长长的人生，又怎么能够体会我的感受呢？我再一次把脸藏在帽子下，只要一会会就好。因为不久之后，我连呼吸都要开始怀念了。还有聊天，还有那些窗户。我会怀念蛋糕，怀念鱼，我是多么喜欢看着鱼的小嘴一开一合的样子啊。

而我要去的地方，这些东西都不能带去。

佐伊看着我用棉被的一角擦着眼泪。

“跟我一起吧。”我对她说道。

她吃了一惊，“一起干嘛？”

“我都写在这些小纸片上了，满屋子都是。不过我会整理出来，然后你帮我一起完成。”

“完成什么？写在墙上的这些？”

“还有些其他的事情，不过墙上这个是第一个要做的。你已经有过很多次性经历，可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被男生亲吻过。”

我看着她听到这话的反应，她沉默了。看得出来，这话触到了她心里某个角落。

“也没有很多次。”她终于说话了。

“拜托了，佐伊。就算我求你停止，就算我让你讨厌，你也要让我完成。我有一长串的事情要做呢。”

“好的。”她回答道，语气很轻松，好像我只是希望她经常来看我这么简单。

“你说真的？”

“我已经答应了，不是么？”

我怀疑她是否清楚自己接受了怎样一个任务。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在我的衣橱后面晃来晃去。我猜她已经有主意了。佐伊的一大优点就在这里。不过，她最好能再快点，因为我又想到了一些舍不得的东西：胡萝卜，空气，鸭子，梨树，还有天鹅绒和丝绸，湖。我还会怀念冰，还有沙发，客厅，卡尔多么喜欢那些魔术啊。还有些白色的东西——牛奶，雪，天鹅。

佐伊从衣橱的最里面拖出爸爸上个月买给我的裹身裙，标签还在上面。

“我穿这件，你穿我的衣服。”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脱衣服。

“你要带我出去？”

“今天是周六晚上。泰莎，你不知道这个晚上是用来干嘛的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

二（3）

在床上窝了好几个小时之后突然站起来，让我觉得不太舒服，身体有种空洞的感觉，头重脚轻。佐伊只穿着内衣，帮我穿上她的红裙子。裙子上有她的味道。质地很柔软，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为什么我要穿你的衣服？”

“有时候，把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人，会蛮有趣的。”

“比如说，你？”

她想了想，说：“也可以啊，把自己想象成我。”

我站在镜子面前，眼前的自己变得多么不同了呀——大眼睛，充满诱惑的味道。我觉得很兴奋，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就连我的头发看上去也很美，梳理得很整齐，而不是随意生长。我们并排站在镜子前面，凝视镜中的自己。然后佐伊推着我回到床边坐下。她从梳妆台拿过我的化妆盒，在我旁边坐下。她用手指沾上粉底液，然后拍打在我的两颊。我一直凝视着她的脸，肤色苍白，金发碧眼，青春痘让她显得有点野性。我从未长过任何青春痘或斑点，这点运气还不错。

她用唇线笔为我描出整个唇形，再用唇膏填满。她又找出睫毛膏，叫我直视着她。我试着去想象变成她会是什么样子。我经常把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人，但却从未真正想明白过。化妆完毕，佐伊让我再次站在镜子面前。镜中的自己光彩照人。真的开始有点像她了。

“你想去哪？”她问我。

有很多地方可去，酒吧，俱乐部，派对。我想去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人拥挤在一起，身体紧紧贴着彼此，要很费力才能挤进去。我想听成百上千首歌曲，音量大到震耳欲聋。我想疯狂地跳舞，跳到头发都长得拖在地上。我想我的声音压过贝斯的震颤，雷鸣般地响彻全场。我想全身滚烫，大嚼冰块。

“我们去跳舞吧，”我说，“然后找个男孩做爱。”

“好。”佐伊拎起手提包，带我走出卧室。

爸爸从客厅出来，正在上楼。他假装正准备去洗手间，看见我们时，故意表现得很惊讶。

“你起床了！”他说，“真是奇迹啊！”

然后，他对佐伊点点头，极不情愿地问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佐伊低头看着地板，笑道：“她只是需要一点好玩的东西罢了。”

“什么好玩的东西？”

我斜倚着身子，直视着爸爸的眼睛，“佐伊带我去跳钢管舞。”

“有意思。”他说道，“不过不要去，真的。”

他摇着头，一只手臂弯曲着放在腹部。我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好吧，”我说道，“那我们去俱乐部。”

他看着手表，仿佛手表能告诉他一些新的信息。

二（4）

“我会照顾好她的，”佐伊说。她说这话的声音甜美又乖巧，连我几乎都要相信了。

“不行，”爸爸回答道，“她需要休息。俱乐部里都是乌烟瘴气，吵吵闹闹的。”

“如果她需要休息，你还打电话叫我来做什么？”

“我是让你陪她聊天，不是要你把她带走！”

“不用担心，”佐伊笑了，“我会把她送回来的。”

所有的快乐都一下子从我心里流失了，因为我知道爸爸是对的。如果我去了俱乐部，回来要睡上一个星期才能恢复。玩得太累，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我安慰爸爸，“我不会有事的。”

佐伊抓着我的胳膊，拉着我飞奔下楼。“我开了我妈妈的车，”她一边回头对我爸爸说道，“我会在三点之前把她送回来的。”

爸爸跟她说不行，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反复叮嘱要在十二点之前把我送回来，佐伊从走廊的衣帽架上取下我的外套，当我们走出门的时候，我跟爸爸说“再见”，但他没回答，佐伊关上了门。

“十二点就好了。”我告诉她。

她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来对我说道：“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真的想要完成那些心愿，你就必须学会打破规矩。”

“我是不介意十二点回家，只是不想让爸爸太担心。”

“让他担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后果好担忧了。”

我第一次学会这么去想。

三（1）

我们去了俱乐部，周六晚上那里的女孩总是不太多。佐伊有着迷人的身段，看得那些保镖们垂涎不已，招手示意我们走到队伍前面去。佐伊朝他们扭动腰肢以示感谢。他们的眼光尾随着我们穿过大堂，走进衣帽间。“玩得开心，美女们！”他们对我们喊道。我们不需要付钱，我们是绝对的主人。

把外套寄存了之后，我们来到吧台，点了两杯可乐。佐伊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酒瓶，往她的可乐里倒了点莱姆酒。据她说，她的大学同学都是这么调的，这样，出来混就不用花很多钱。我并不是不喝酒，而是酒会让我想起放射治疗。上次我喝了用爸爸酒柜里面的几种酒调出来的某种混合饮料，导致我前后两次放射治疗都失败了。以至于现在在我的脑海里，酒精跟全身放射治疗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倚着吧台，环视着四周。人群已经挤满了每个角落，舞池里满是热辣的身体。聚光灯追逐着丰乳翘臀，在天花板上映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佐伊叫住我，“我包里正好有几个避孕套，你要的时候自己拿。”她摸了摸我的手，“你还好吧？”

“还好。”

“没什么不对劲吧？”

“没有。”

整个屋子里充溢着周六晚上的狂野气息，这正是我想要的。列表上面的事项正在一一展开，佐伊正在帮我去完成。今晚，我将完成并划去第一项：做爱。在十件事完成之前，我是不会死去的。

“快看，”佐伊指着一个男孩，对我说，“那个怎么样？”他的舞跳得很棒，紧闭着双眼，旁若无人，仿佛除了音乐之外他什么也不需要。“他每个星期都来，还吸大麻烟呢，本事可真大。他很帅吧？”

“我不要一个瘾君子。”

佐伊对我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呢?”

“一个亡命之徒，是不可能会记得我的。我也不要一个酒鬼。”

佐伊“啪”地把杯子放在吧台上，“你该不会还想要恋爱一场吧？不要告诉我那也在你的清单上。”

“没有。”

“那就好，因为现在你已经没有很多时间了，这点我不想再提醒你了。我们立刻开始吧！”

她拖着我走进舞池。我们跟斯通纳男孩站得很近，好让他注意到我们。然后我们开始跳舞。

三（2）

就是这个感觉。像一个氏族部落，每个成员都在按相同的节奏舞动、呼吸。人们对望，检视彼此。这一切，让我感觉生命力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鲜活的，就在此时此刻。没有人可以把它拿走。在这里，在周六晚上跳舞，穿着佐伊的红裙子，吸引男孩的目光。好多女孩都没有这种经历呢，就连这样跳舞也没有过。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读过那么多的故事，对那些情节知道得一清二楚。斯通纳男孩会走过来，帮我们结账离开。佐伊不会看他，但我会。我会凝视着他，然后他会向我靠过来，问我的名字。“泰莎，”我这么回答他，然后他会重复我的名字——第一个音节发的很重，还能听见他说“莎”字时唇齿间的摩擦音。我会对他点点头，表示他说对了。听到我的名字在他的舌尖温柔地说出，我的心中流淌着暖暖的愉悦。然后他会朝我张开双臂，手掌向上，仿佛在说“你太可爱了，我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你了”。我会羞怯地笑着，低头看着地板。这就给了他一个暗示，告诉他可以更进一步了，我不会反抗，我愿意接受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会抱着我一起跳舞，我的头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一个陌生男孩的心跳。

但事情的进展却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忘记了三件事情：我忘记了书本上的故事都不是真的；我忘记了我没有时间来调情，但是佐伊记得；我还忘记了佐伊的存在。

她走了过去，在嘈杂的音乐中，对斯通纳男孩大声喊道：“这是我的朋友，她叫泰莎。她想要尝尝你的大麻烟。”

他微笑着递了过来，然后将我们俩都带了进去。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佐伊的长发上。

“都像枯草一样了。”佐伊低声说道。她厚厚的头发在我的颈后摩擦来摩擦去，刺激得让我想咳嗽，头也有点晕眩。我把大麻烟递给佐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还给了男孩。

现在我们三个人牵着手一起跳舞，贝斯的震颤从我们的脚底传递到血液。万花筒般瞬息万变的光影从屏幕上打到墙上。大麻烟在人群之间传递。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分钟。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停下来。如果我一直跳舞，我就不会看见房间的那些黑暗角落朝我慢慢爬过来，不会听见舞曲切换时的突然寂静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如果我一直跳舞，我就可以再次看见海上的船只，品尝扇贝和海螺，听见新雪被踩的声音。

这时，佐伊递过来一根新的大麻烟。“来这里来对了吧？”她喷着烟圈对我说。

我停下来吸烟，傻站在那里，不晓得该不该动。然后魔咒便解除了。我试图找回一点热情，但却感觉一只秃鹫栖息在我的胸膛。佐伊、斯通纳男孩、所有其他跳舞的人，都有一种遥远而虚幻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在一个电视节目里。而我不想再加入他们。

“我一分钟后回来。”我对佐伊说。

洗手间很安静，我坐在抽水马桶上，凝视着自己的膝盖。把红裙子再撩上去一点，我就能看见自己的腹部。几条红色斑纹赫然可见，大腿上也不例外。我的皮肤就像蜥蜴皮一样干燥粗糙，无论涂抹多少乳霜都无济于事。我的手臂内侧，有很多扎针留下的疤痕，那是我的噩梦。

我小便完，拿卫生纸擦了擦，然后重新把裙子放了下来。我推开小隔间的门，佐伊就站在洗手池旁的烘手机那里等我，我没有听见她走进来。她的眼睛黑得发亮。我缓慢地洗着手，我知道她正在看着我。

三（3）

“他有个朋友来了，”佐伊开口了，“比他更帅，不过你可以挑那个帅的，因为今晚你是主角。他们俩的名字分别叫做司各特和杰克。我们等下会去他们的住处。”

我靠着水槽的边缘，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我的眼睛看上去好陌生。

“《特温尼斯》 里面有个人物也叫杰克。”

“我再问你一遍，”这时佐伊有点火了，“你到底还要不要做爱？”

在旁边水槽洗手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她想的那样。我其实是个好女孩，说不定我们还会成为朋友，但是我没有时间去解释这些了。

佐伊把我拖出洗手间，回到酒吧。她手指着一个男孩说：“他们就在那儿。那个男孩是你的了。”

那个男孩双手平放在腹股沟处，拇指弯着扣在他的皮带上。他看上去像一个牛仔，双眼之间距离很开。他没看到我们来了，我站在原地没动，不肯过去。

“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畅快地活着，年轻地死去，死也要有个漂亮的尸体！”

“佐伊，不要！”

我的脸颊火辣辣的，我很想呼吸点新鲜空气。进来时候的那个门呢？我怎么找不到了？

佐伊怒视着我，“是你叫我帮你的！你现在到底要我怎么做？”

“什么也别做，你不需要做什么。”

“你这个可怜虫！”她对我摇摇头，径直穿过舞池，向休息大厅走去。我急忙跟在她后面，看见她把我的外套的寄存单递给柜台小姐。

“你要干吗？”

“取你的外套。我给你叫一辆出租车，你自己回家去吧。”

“可是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他们的住处呀，佐伊！”

“那你等着瞧好了。”

她推开门，扫视着大街。现在外面很安静，长队也不见了，出租车的踪影也没有见到。人行道上，几只鸽子在啄着一个装外卖鸡块的盒子。

“佐伊，我很累了。你开车送我回家好不好？”

佐伊耸了耸肩，“你从来就没有不累的时候。”

“佐伊你这么说很过分！”

“你这样做也很扫兴！”

“我不想去一个陌生男孩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那很好，我倒希望发生点什么。否则，你到最后也不可能实现你的愿望。”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突然觉得有点害怕。“佐伊，我只是希望能美好一点。如果我的第一次是跟一个互相都不认识的男孩，那我成了什么了？贱货？”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闪烁着，“不，那只会让你觉得自己在活着。如果你现在搭出租车回家找你爸，那你又成了什么？”

我想象着爬上床，整晚呼吸着房间里死寂的空气，直到早上醒来。日子过得跟平时没有任何的不同。

佐伊的微笑又回来了。“别犹豫了，”她对我说道，“你今晚就可以把清单上的第一个愿望完成啦！我知道你可以的。”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想听你说你愿意。”

“我愿意！”

“哦耶！”她抓过我的手，带我重新走进俱乐部的门，“现在给你爸爸发条信息，说你今晚在我家睡，我们抓紧时间吧。”

四（1）

“你不喜欢喝啤酒？”杰克问我。

我们在杰克家的厨房里。他的身子斜靠着洗手池，而我站得离他非常近，我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更喜欢喝茶。”

他耸耸肩，用他的啤酒杯跟我的茶杯碰了碰，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他喝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咽喉处，注意到他的下巴下面有一道苍白的疤痕，看上去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喝完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发现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还好吧？”他问我。

“还好。你呢？”

“也还好。”

“那就好。”

他对我微笑，笑容很好看。我很高兴，幸好他长得还算好看，否则我肯定会更痛苦。

半小时以前，杰克和他的同伴斯通纳男孩把我和佐伊领进门的时候，彼此会意地笑了。这表明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之前，佐伊告诫他们说不要觉得一定会发生什么。不过，她还是跟着他们走进客厅，并让斯通纳脱去了她的外套。她对他的笑话报以大笑，并接过他为她卷的大麻烟，佐伊慢慢地投降了。

我看见他们俩进了房间，把音乐打开，那种舒缓的爵士乐，然后关了灯开始跳舞。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彼此，在地毯上缓缓地移动、旋转。佐伊一只手拿着一根大麻，另一只手插在斯通纳背后的皮带里。而斯通纳的双手则环绕着佐伊，看上去好像他们俩要抱起彼此。

在厨房喝茶的时候，我突然清醒了，想起自己必须赶快回到计划上来。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一口气喝完杯里的茶，把茶杯放在水槽里。然后跟杰克靠得更近，我们的鞋尖碰在一起。

“吻我。”我一开口就后悔了，觉得有点可笑，但杰克却似乎并没有在意。他放下酒杯，身体向我靠过来。

我们轻柔地相互吻着，嘴唇轻轻摩擦，我能感受到他的丝丝呼吸。我一直以为我应该很擅长接吻，我读过很多杂志，那上面告诉你怎么碰鼻子，如何对付过多的唾液，手应该放哪里等等。但我却不知道真实的接吻会是这样一种感觉，他的下巴轻轻地摩擦着我的下巴，他的手轻柔地摸索着我的背部，舌头扫过我的嘴唇，深入我的口腔。

我们吻了几分钟，靠着彼此，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跟陌生人在一起反倒有点好处。这样一来我的手可以大胆地游移，沿着他的脊柱一直往下探索、抚弄。他的体格多么健硕，肌肉多么结实啊。

四（2）

我睁开眼睛，想看看他是不是喜欢我这么做。但引起我注意的却是他身后的窗户，以及窗外被夜幕包围的树木。小树枝轻叩玻璃，就像有人在用手指敲窗户。我闭上眼睛，更紧地贴着他的身体。我能透过我的红裙子感受到他是多么强烈地想要我。他的喉头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们上楼吧。”他对我说。

他想把我往门口推，但我还没想好。我摊开手掌，抵在他的胸口上，使得他无法更靠近我。

“快点，宝贝，”他说，“你想要更进一步，不是吗？”

我的手指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跳动，他低头对我笑着。我是想要更进一步的，难道不是吗？难道这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嗯。”

我们手指相扣，他的手是如此火热，他带我穿过客厅，往楼梯上面走去。我看见佐伊正在和斯通纳男孩亲吻着。她背靠着墙，腿放在男孩的两腿之间。我们走过的时候，他们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我们。他们俩头发蓬乱，情欲如火，佐伊对我吐了吐舌头。

我放开杰克的手，去沙发上拿佐伊的手提包。我把包里东西翻了个遍，三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斯通纳的脸上慢慢浮现出黠笑，杰克靠在门边等着我，我没有看他，或许他正对斯通纳竖起大拇指吧。我找不到避孕套，也压根不知道避孕套究竟长什么样，到底是一个盒子还是一个包裹。尴尬之中，我决定把整个包拎上楼。如果佐伊需要避孕套，她会上来找我拿的。

“我们走吧。”我对杰克说。

我跟在杰克后面，走上楼梯。我尽力集中注意力观察他扭动的屁股，好让自己能兴奋一点。此刻，我的感觉有点奇怪，晕眩夹杂着些许恶心。我没有想到，跟在一个男生后面上楼梯，竟然会让我想起医院的走廊，也许我只是累了吧。我试着回忆起不舒服的时候应该要做的事情——尽可能地呼吸新鲜空气，尽可能地打开窗户或走到室外。转移注意力也是很好的办法——做些事情来让自己忽略不舒服的感觉。

“到了。”杰克说。

他的卧室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房间不大，书桌，电脑，书本散落在地板上，还有椅子和单人床。墙上贴着一些黑白的海报——大多都是些爵士音乐家。

我环视着他的房间。“你可以把包放下了。”他看着我，说道。

他把床上的脏衣服都捡起来扔在地上，扯了扯被子，使床上看起来稍微整洁些。然后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我也坐下。

我没有动。因为在上床之前，我需要先把灯关掉。

四（3）

“我们点蜡烛好吗？”我提议道。

他打开抽屉，拿出火柴，点亮桌上的蜡烛。然后关掉大灯，重新在床边坐下。

这是真的，一个男孩，呼吸着，看着我，等着我。该我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或许，要完成这一切而不让他觉得我是一个白痴，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了。我决定当佐伊，我开始解开佐伊的红裙子上面的扣子。

他看着我解开第一粒，第二粒，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第三粒。

他站起身，“让我来吧。”

他的手脚很麻利。以前肯定也做过这类事，和另外一个女孩，在另外一个晚上。我在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第四粒，第五粒，小红裙从肩膀滑到腰间，再滑落到地上，躺在我的脚背上，像一个吻。我提起脚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只穿着乳罩和内裤。

“那是什么？”他看见我的胸口皱巴巴的皮肤，皱着眉头问道。

“我生病了。”

“什么病？”

我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现在我已经一丝不挂，闻起来有点药膏的味道，身体很热。而他的味道则不同，混杂着烟味和一丝莫名的甜味。大概是生命的味道吧。

“你怎么还不脱衣服？”我尽量用佐伊的声音来说话。

他开始脱衣服。双手交叉着将起T恤向上掀起，盖住了自己的脸，有一秒钟，他看不见我，而他的身体暴露在我的眼前——单薄的年轻的胸膛，长了一些雀斑，腋窝下黑亮的腋毛。他把T恤扔在地板上，又俯下身来亲吻着我。他试图不去看，而用一只手来解开皮带，但却没成功。他把身体稍稍移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他的双手开始在腰间摸索着解开皮带，拉开拉链。他把裤子脱去，穿着内裤站在我面前。有那么一刻，他眼中飘过些许迟疑不决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害羞。我注意到他的脚，穿着白色的运动袜，纯洁得像两朵雏菊，让我想要为他付出点什么。

“这是我的第一次，”我告诉他，“我从没跟任何一个男生做过。”

烛光摇曳不定。

他什么也没有说，然后很怀疑地摇了摇头，“哇噢，太让我意外了。”

我点了点头，“过来。”

我把自己埋在他的臂膀间，感觉很安心很放松，仿佛一切都会很好。他用一只手臂拥着我，另一只手在我背部摸索，反复抚摸着我的颈脖。他的手很温暖。两个小时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或许我们不一定要做爱，或许我们可以只是躺下，就这么依偎着，拥抱着彼此，盖着被子，一起入睡。或许我们会相爱，然后他会去为我寻求解药，然后我就能够永远地活下来了。

但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带避孕套了吗？”他轻声问道，“我的用完了。”

我拿起佐伊的手提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地板上。他弯下腰，找出一个避孕套。放在床边，然后开始脱袜子。

四（4）

我慢慢地解开我的乳罩，我从未在一个男孩面前赤裸过身体。他看着我，仿佛想要吃掉我，正在打量该从哪里下口。我听见自己的心在重重地跳动着。他的下面硬挺挺的，让他的内裤不大好脱。我也脱下了自己的内裤，身体在发抖。现在，我们俩都一丝不挂了，这让我想起了亚当和夏娃。

“没关系的。”他说着，拉着我的手走到床边。他把被子铺开，我们钻进被子里面。就像一只船，一个洞穴，一个把身体掩藏起来的地方。

“你会喜欢的。”他对我说。

我们开始接吻，开始很轻柔，他的手指懒洋洋地沿着我的身体曲线摸索着。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伴着烛光的摇曳，温存地爱抚彼此。但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吻开始深入，他的舌头迅速地深入我的口中，仿佛怎么深入都还不够。他的双手也开始忙碌起来，用力地抓捏，搓揉着我的身体。他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东西吗？他不住地说着：“噢！宝贝，噢！”但我却并不觉得他口中的宝贝就是我。他的双眼闭着，一边大口地吮吸着我的乳房。

“看着我，”我要求着他，“我要你看着我。”

他支撑起一只胳膊，“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你很好啊。”他的眼眸如此深邃，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仿佛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比几分钟前的那个半陌生人还要更加陌生，“就这样就好了。”

然后他继续亲吻着我的脖子，我的乳房，我的腹部，直到他的脸再次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他的手也往下游走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他停下来。我扭动着腰臀想要离他远点。但他却没有停止。他的手指在我的双腿间晃动，我恐惧地大口喘着气，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做过这些。

我到底是怎么了？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我原以为我会知道所有的过程，知道要做些什么。但一切都背离了我的想法，本来是应该我掌握控制权，现在却变成了杰克在主动出击，而我被动接受。

我紧紧地贴着他。双手环抱着他的背部，轻轻地拍着。仿佛他是一只小狗，而我无法理解它的行为。

这时他把身体移开，坐了起来。

“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避孕套，我看着他戴上。他的动作很麻利，看得出来非常熟练。

“你准备好了吗？”

我又点了点头，此刻我还能摇头么？

他躺下来，用他的腿把我的双腿分开，身体靠我更近了，直到完全压在我的身上。很快，我就会感觉到他进入我的身体，很快就会知道做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些想法。

在他的闹钟上的红色霓虹数字从3:15走到3:19之间，我注意到了很多东西。我注意到他的鞋子被扔在门的两边，一边各一只。门并没有关紧。我注意到天花板上一个较远的角落里，有一块奇怪的阴影，看上去好像一张脸。我想起了曾经看见过的一个胖男人，沿着我家门前的那条街道，大汗淋漓地跑着步。我想起了苹果。我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床底下，或是坐在妈妈的膝盖上。

他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在我的上面慢慢地来回运动。他的脸转到一边，双眼紧闭。这就是做爱，这一切真的发生了，我终于体验到了。

结束之后，我躺在他身下，感觉安静而渺小。我们这样保持了一小会，然后他便翻过身去，眼神深邃地凝视着我。

四（5）

“你怎么了？”他发话了，“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不能看他，只好移动身体向他凑过去，将自己深深地埋在他的臂膀里。我知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我抽泣着，像一个孩子，但我停不下来，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用手拂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说着“嘘”，慢慢地将我的情绪缓和下来，他便可以看着我的脸了。

“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这一切发生吗？”

我用被子擦着眼泪。起身坐到床边上，双脚靠着床边摇晃着。我背对着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衣服散落在地板上，像是些陌生的阴影。

很小的时候，我总是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我当时是那么的小，他总是用双手扶着我的背，以防我摔下来。而我感觉自己好高啊，都可以用手摸到树叶了。我永远都不能跟杰克说这些。即便说了，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从不认为话语可以进入一个人的心，也许没有什么是可以的吧。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那件红裙子显得更小了。我扯了扯它，想遮住我的膝盖。我刚才真的是穿成这样去俱乐部的吗？

我套上鞋子，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放回佐伊的手提包里。

“你没必要走。”杰克用手肘撑着自己，对我说。他的胸膛苍白得就像摇曳的烛光。

“我想走了。”

他重重地倒回枕头上。一只手还垂在床边，他的手指碰到地板上，弯曲着。他非常缓慢地摇着头。

佐伊在楼下的沙发里睡着了，斯通纳男孩也是。他们俩躺在一起，手臂缠绕着，脸贴着脸。我感到很不满，为什么她就可以得到这些呢？她还穿着男孩的T恤，上面排列着的几个可爱的小纽扣，让我想起了童话故事里面的糖果屋。我在他们旁边跪下，轻轻地抚着佐伊的手臂，她的手臂很温暖。我一直抚摸着她，直到她睁开眼睛。她看见我，有一点意外，“嗨！”她低语着，“搞定了吗？”

我点了点头，却忍不住想笑，很奇怪。佐伊把斯通纳男孩的手臂从身上搬开，坐起身来，审视着地面。

“这里有烟么？”

我找到装大麻的罐子，递给佐伊。然后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我以为她会跟着我到厨房，但她没有。斯通纳男孩在那里，我们怎么说话？我喝掉了水，把杯子放在洗碗池的水槽里，然后回到客厅。我在佐伊脚边的地板上坐下。她舔着一张卷烟纸，然后把它贴到另一张上面，又舔了几下，再扯下来，把边缘撕掉。

“怎么样？进行得如何？”佐伊问我。

“还好。”

窗帘后射过来的一束光线让我睁不开眼。我只看见佐伊洁白的牙齿在闪耀着。

四（6）

“他在床上还不错吧？”

我想起杰克还在楼上，他的手还垂在地板上。“我也不太清楚。”我答道。

佐伊吸了一口，好奇地看着我，然后呼出烟圈。“你要学会适应它。我妈妈曾经说过，做爱只有三分钟的愉悦，我就想，真的就只有那么短吗？我想要长久一点！结果，真的比她长。如果你让男生觉得他们床上功夫很棒，他们就会更加努力回报你。”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稍稍拉开一点。街上的路灯还是亮的，离早晨还有很久呢。

佐伊说：“你就这样把他一个人留在楼上了吗？”

“好象是吧。”

“那可有点不礼貌。你应该回去，跟他再做一次。”

“我不要！”

“好吧。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家，我累坏了。”

佐伊把手上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戳灭，重新躺下，睡在司各特的旁边，闭上了眼睛。我长时间地注视着她，观察她的呼吸起伏。那些沿墙悬挂排列着的小彩灯，在地毯上面投下柔和的光影。还有一个椭圆形的小垫子，上面有着蓝色和灰色的斑点，让人想起海洋。

我回到厨房，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开始烧水。柜台上有一张写着字的纸：“起司，黄油，豆子，面包。”我在橱柜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在纸上又添上了几条：“咸奶油巧克力糖，六袋奶油蛋。”我特别想吃奶油蛋，因为通常只有到复活节的时候才有得吃。可现在离复活节还有二百一十八天。

或许，我应该更现实一点。我划掉了奶油蛋，写上“巧克力圣诞老人，脖子上戴着红色和金色的箔纸，还有一个铃铛。”也许我会得到这个。离圣诞节只有一百一十四天了。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泰莎&#8226;司各特”。这是爸爸常说的那种有着三个音节的好听的名字。如果我能在这张纸下把我的名字写五十遍，一切都会很好。我写的字体极小，看起来就像牙仙给小孩子写的回信。我的手腕有点痛。水壶开始鸣笛，水已经烧开了，厨房里弥漫着水蒸气。

五（1）

有时，爸爸会在星期天的时候开车送我和卡尔去妈妈那儿。我们乘电梯上到十八楼，每次妈妈一打开门，看见我们三个都会说：“嘿，你们来了！”爸爸总会在台阶上站一会，然后跟妈妈聊起天来。

但今天，妈妈打开门的时候，爸爸却迫不及待地要离我而去，他掉头就走，穿过大厅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看紧她，”爸爸用手指指着我，对妈妈说道，“不要太信任她了。”

妈妈笑了，“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了？”

卡尔抑制不住兴奋地告诉妈妈，“爸爸不让她去俱乐部玩。”

“原来是这样啊，”妈妈说，“这的确是你爸爸的作风。”

“但她还是去了，刚刚才回家呢。整晚都在外面。”

妈妈充满爱意地笑着问我，“遇到喜欢的男孩了吗？”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快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真的没有！”

爸爸看上去非常生气，“哼，你就是这样惯着她。我早该知道，不要指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帮助。”

“嘘，别这么说，”妈妈说，“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呀，不是吗？”

“你看看她，玩得太过火了，整个人都焉了。”

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盯着我看，我最讨厌被人这样看。这让我觉得很沮丧，身体发冷，胃也痛。跟杰克发生关系之后，我一直感觉不太舒服。从没有人告诉过我做爱会有这样的后遗症。

“我四点钟再过来，”爸爸走进电梯的时候，对妈妈说，“她有两个星期没有做过血球计数检查了，一直不肯去。有什么事的话给我打电话。可以吗？”

“好的好的，不用操心了。”妈妈侧过身来，亲吻着我的额头，“我会照顾好她的。”

卡尔和我坐在餐桌旁，妈妈开始烧水，从洗碗池里拿出三个杯子，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她打开橱柜，拿出袋泡茶，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闻了闻味道，然后又把饼干摆在盘子里，端给我们。

我将一整块布尔本饼干 放在嘴里。味道真棒。便宜的巧克力和很腻的甜味直冲我的大脑。

“我跟你们说过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吗？” 妈妈把茶端上桌，对我们说道，“他叫凯文，在一家钟表店工作。”

卡尔又拿了一块饼干，边吃边问道：“妈妈，你究竟有过多少个男朋友呀？”

妈妈笑了，把头发放到一边肩膀的后面，“这个问题是你该问的吗？”

五（2）

“爸爸是最好的吗？”

“啊，你爸爸！”她高声叹了一句，表情夸张地捂着胸口。这让卡尔看了爆笑不已。

我曾经问过妈妈，觉得爸爸哪里不好。她说：“他是我遇到过的最理性的男人。”

她离开爸爸的那年，我十二岁。有段时间，她总是从很多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给我寄来明信片——斯凯格内斯 ，格里姆斯比 ，赫尔 ，其中有一张是一座酒店。“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她在上面写道，“我正在努力学习做一名馅饼师傅，我现在长胖了好多呢！”

“很好！”爸爸说，“我希望她胖到爆炸！”

我把妈妈的明信片放在我卧室的墙上——卡莱尔 ，梅尔罗斯 ，多诺尔克 。

“我们像牧羊人那样住在田地里，”她写道，“你知道吗？他们用羊的气管、肺、心和肝来煮燕麦粥喝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我们”指的是谁。但是，衬着海湾上面的那一片广阔的天空，在我看来，约翰奥格罗茨 真的很漂亮。

然后，冬天来了，我的诊断结果也出来了。我猜想妈妈最开始根本不相信，所以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再动身返程。当她回来敲门的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

“你看起来可爱极了！”我开门的时候，妈妈这么对我说，“为什么你爸爸总爱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呢？”

“你是回来跟我们一起住的吗？”我问她。

“呃，应该不会。”

于是她就住到了现在的这个公寓里。

每次到妈妈这儿来，都是做一些相同的事情。也许是没有钱，也许是她不想让我玩得太累，因此我们每次都是以看碟和下棋结束。今天，卡尔选择玩《游戏人生》。这个游戏很烂，我玩得更烂。玩到最后，我有了一个丈夫，两个小孩，还有一份在旅行社的工作。我忘记了买房屋保险，所以一场台风让我倾家荡产。卡尔却成为了一个流行歌手，住在一幢海滨别墅里。妈妈成为了一个艺术家，有着可观的收入，住在一幢豪华的复古建筑里。我靠纺纱为生，很早就退休了，然后也懒得去数还剩下多少钱。

接下来，卡尔想要向妈妈展示他新学会的魔术。他跑去妈妈的钱包里拿硬币的时候，我从沙发后面扯出一条毯子，妈妈帮我盖在膝盖上。

“我下周要去医院，”我告诉妈妈，“你来吗？”

“你爸爸会不会去？”

“你们俩可以一起来。”

她看起来有点为难，“去医院做什么？”

“我最近又开始头痛了，医生让我做一个腰椎穿刺。”

五（3）

妈妈靠过来亲吻着我，她的气息温暖着我的脸。“你会好起来的。别担心。我知道你会好起来的。”

卡尔回来了，手上拿了一个1英镑的硬币。“女士们，看仔细了哦。”他说道。

但我不想看。我讨厌那些东西凭空消失。

在妈妈的卧室里，我站在衣柜的镜子前面，把T恤掀起来。以前，我看上去像一个丑陋的小侏儒。皮肤是灰色的，如果用手去戳我的肚皮，会感觉像一个过度发酵的面包团，非常柔软。我的手指会整个地陷进里面去，这都是类固醇 的作用，是大剂量地使用脱氢皮质醇 和地塞米松 的结果。它们都是有毒的，会让你长胖，变难看，脾气变坏。

自从我不再服用它们之后，我就开始急剧地消瘦。现在，我的腰非常细，我的肋骨一根根地暴露出来。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小，一点点地消失。

我坐在妈妈的床上，给佐伊打电话。

我向电话那头的她问道：“做爱到底意味着什么？”

“怎么这么问呢？”她回答道，“你不是已经亲身体验过了么？”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

“现在？”

“很孤独，胃也痛。”

“哦，是这样的！”佐伊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自己的身体被人从里面打开。”

“有点。”

“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好的。”

“为什么我总是很想哭呢？”

“你把它想得太严重了，泰莎。做爱不过是跟男生相处的一种方式而已，只是为了让身体暖和起来，让自己感觉更有魅力罢了。”

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在笑。

“你又喝酒了么？佐伊？”

“没有！”

“你在哪里？”

“听着，我马上要走了。告诉我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然后我们一起来制定一个计划。”

“我把那个清单取消了，我觉得很傻。”

“不傻啊，很有意思的！不要放弃啊。至少你可以利用最后的生命来做一些事情。”

我挂上电话，在脑海里数到五十七下，然后拨打999。

一个女人的声音，“这里是应急服务专线。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没吭声。

那个女人又说：“请问您有什么紧急状况吗？”

我说：“没有。”

她说：“您确认没有紧急状况吗？可以留下您的地址吗？”

我把妈妈的地址告诉了她，并确认没有紧急状况。我在想妈妈会不会收到一张罚单之类的，我希望会。

五（4）

我又打给电话号码咨询台，问到了撒马利坦会 的电话。我慢慢地拨着号。

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喂，”她的声音很温柔，可能是爱尔兰人，“喂，请问是谁？”她再次问道。

我不好意思浪费她的时间，便说道：“一切都糟透了。”

“呃，”她有点儿困惑地回应道，声音像是从喉头发出来的，让我想起了爸爸。六个星期前，我也听见爸爸的喉头发出这样的声音。当时，医院的咨询医生问他是否听明白他刚才所说的话。当时我还在想，爸爸肯定没有明白，他哭得那么凶，怎么可能听明白呢？

“怎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的女人提醒我。

我想告诉她，但我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我把话筒贴在耳朵上。我觉得，要谈论这么重要的事情，两个人必须贴得足够近才行。

“你还在吗？”她发问了。

“不在了。”我说完，挂上了电话。

六（1）

爸爸握着我的手。“让我来替你承担痛苦吧。”他说道。

我趴在治疗室的床上，挨着床边，膝盖顶着胸部，脑袋搁在枕头上。这样一来，我的脊椎骨就跟床板平行了。

房间里有两个医生和一个护士，他们在我背后，我虽然看不见他们，但还是能判断出来。那个女医生还是个学生，另一个男医生在我的脊椎骨上找好位置，用笔画上记号。女医生没怎么说话，不过我猜她在观察着。男医生开始在那些准备扎针的地方的外围皮肤上涂抹消毒液。然后，他把毛巾盖在我的背上，自己把消毒手套戴上。

“我要使用的是一个25号针头，”男医生对女医生说，“和一个5毫升的注射器。”

在爸爸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病房里的挂画经常更换，这幅是我从没见过的，我很努力地盯着它看。四年来，这套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我已经用得很熟练了。

画上是一片旷野，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一个农夫套着耕犁，费力地行走。鸟儿向地面俯冲下来，仿佛要啄食。

爸爸转动他坐的塑胶椅子，朝着我的目光方向看去。他放开了我的手，起身观察起那幅画来。

画面的底部，也就是那一片旷野的下面，一个女人在奔跑，她一只手提着裙子，好让自己能跑得更快些。

“大瘟疫蔓延到亚姆村 ”，爸爸念着画上的字，“这幅画放在医院里，可真是鼓舞人心啊！”

医生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医生说道，“现在每年还有超过三千例黑死病患者呢！”

“是么?”爸爸回答，“这我倒不清楚。”

“幸好我们有抗生素，真是太谢天谢地了！”

爸爸坐了下来，重新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是啊，谢天谢地。”

画上的女人一边跑，一边将小鸡驱散。现在我才注意到，她在遥望着远处的那个男人，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这场大瘟疫，还有荷兰的大火和战争，都发生在1666年，我在历史课上学过。货车装载着数以百万计的人撤离，尸体被扫进石灰坑集中焚烧或是埋进无名的坟墓。三百四十年后，所有亲身经历过那场瘟疫的人都不在世了，画面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唯一留下来的只有太阳，还有土地。想到这些，我觉得自己很渺小。

“马上你会有一点点刺痛的感觉。”医生说。

爸爸握着我的手，用拇指来回抚摸着，一阵阵的热流缓缓进入我的骨骼内。这让我想起“永恒”这个词，想起死去的人要比活着的人多，想起我们被无数的鬼魂围绕着。这些想法本来应该给我一些安慰，但却没有。

“抓紧我的手。”爸爸说道。

“我不想弄伤你。”

“你妈妈分娩的时候，抓我的手抓了十四个小时，也没有把我的手弄伤呢！所以，你不会弄伤我的，泰莎！”

六（2）

一种电流击穿身体的感觉，仿佛我的脊椎骨被挤碎塞进了一个烤箱，而医生正在用一把很钝的刀把它挖出来。

“你猜妈妈今天在做什么？”我问道。我的声音变了，听上去像是在尽力克制着自己，声带很紧。

“不知道呢。”

“我之前叫她一起来。”

“你叫了她？”爸爸感到很意外。

“我本来是想，医院这边结束后，你们俩可以出去喝杯咖啡。”

爸爸皱了皱眉，“那样感觉蛮奇怪的。”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沐浴在阳光之下。除了雨水之外，我没有其他的愿望。我想象着雨水打在我的叶子上，浸透了我的根，沿着我的经脉滋养了我的全身。

男医生将统计表抽出来，递给女医生。他说：“一千个人里大约会有一个人，在做这种腰椎穿刺的时候，神经会受到一些小伤害。除此之外，感染、出血、软骨受伤等也有少许概率。”然后，他拔出了针头，“好姑娘，”他对我说道，“我们做完了。”

我有点期待他拍拍我的屁股，把我当作是一条温顺的小狗，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在我眼前晃了晃那三个试管，“我们走了，去检验室了。”他连再见也没说，只是安静地从治疗室出去了，仿佛他突然之间对刚才我们之间的亲密接触感到难为情。他的学生，也就是那个女医生，也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护士小姐倒是很和善。她帮我重新包上纱布，一边跟我们聊天，然后绕过床的另一边，低头对我笑着。

“你还要再躺一会的，小姑娘。”

爸爸翻了一页书。

在他肩膀后面，那幅画上，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看上去那么纯洁无暇。一个女人在奔跑着，脸部五官向上翘起，表情充满恐惧。

“我知道。”

“以前来过这吧？呵呵。”她转向爸爸，“你呢？现在怎么办？”

“我就坐在这里看看书。”

她点点头，“我就在外面。回家之后，你知道会有哪些反应吧？”

爸爸相当专业地一一报来，“打冷颤，发烧，脖子僵硬或头疼。流水或流血，扎针处以下的部位麻痹或无力。”

护士小姐感到相当的意外，“你记得可真清楚！”

她出去后，爸爸对我笑着，“乖女儿，你真勇敢！一切都结束啦！”

“只要检验结果不要太糟糕就好。”

“不会的。”

“我以后每个星期都会要过来做腰椎穿刺的。”

“嘘！睡会吧，宝贝女儿！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他拿起书本，在椅子上坐下。

细微的光线照射进来，就像萤火虫的翅膀拍打着我的眼睑。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汹涌，就像马路上重重的脚步声。医院的窗外，灰色的光线渐渐加深了。

七（1）

“起床！起床！”卡尔对我大声吼着。我扯过被子蒙在头上，卡尔却走过来将被子一把扯掉，“爸爸说如果你不马上起床，他就拿着湿拖把上来抽你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他却溜到床的另一边来，看着我，满脸得意。“爸爸说你应该每天早上起床，做自己的事情。”

我狠狠地踢他，夺回我的被子，重新盖在头上。“我他妈的一点儿也不在乎，卡尔！快滚！”

他走了，我很惊讶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我能听见各种杂音——卡尔下楼梯的重重的脚步声，厨房里碗碟碰撞发出的叮当声，我听见卡尔打开门却忘了随手关上。就连最细微的声音也传入了我的耳朵——牛奶倒进麦片里的泼溅声，汤匙在空气中打转，爸爸拿抹布擦拭卡尔的校服衬衫，发出“嘘”声，提醒他吃东西要小心，不要弄到衣服上。猫咪的爪子拍打着地板。

厅堂里的衣橱被打开，爸爸帮卡尔取出外套。我听到卡尔拉上拉链，并扣上领子上的扣子，为脖子保暖。我听见爸爸亲了他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房子里又一下子弥漫了绝望的味道。

“上去跟你姐姐打个招呼再走。”爸爸对卡尔说。

卡尔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在我门口停顿了片刻，然后进门，直接走到床边。

“我希望我放学回来你已经死了！”他压低声音，切切地说着，“而且死得很痛苦！我希望他们把你埋在一个很恶心的地方，比方说鱼店或牙科诊所！”

“再见了，我的弟弟，”我在心里说着，“再见，再见了。”

卡尔去学校后，爸爸一个人呆在厨房，穿着睡衣和拖鞋。胡子需要刮了，他揉揉眼睛，仿佛刚刚才发现家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每天早上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程序：卡尔出门后，他先给自己泡一杯咖啡，然后收拾餐桌，涮洗碗碟，然后按下洗衣机的启动按钮，让它开始工作。这些大概需要花上二十分钟。之后，他上楼来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现在饿不饿，以及准备什么时候起床。一切都按照这些程序来。

我告诉他“睡得不好，现在不饿，不打算起床”，他便穿上衣服，下楼去开电脑了。他会上好几个小时的网，搜索各种关于能让我活下来的信息。以前有人告诉过我，悲痛有五个阶段。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话，那现在爸爸正在经历第一阶段：拒绝。

他今天上来敲我的门却出奇地早。他没有泡咖啡，也没有收拾餐桌。这是怎么回事？我头脑很清醒，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爸爸走进房间，轻轻地带上门，脱去脚上的拖鞋。

“过去点。”他轻声对我说。

然后他掀开被子的一角。

“爸爸！你要做什么？”

“和你一起睡觉。”

“我不要！”

他用手环抱住我，我不能乱动了。他的骨头很硬，他的袜子摩擦着我的光脚丫。

七（2）

“爸爸！走开！”

“不走。”

我推开他的手臂，坐起身来看着他。他身上有股不新鲜的烟味和啤酒味，此时的他看上去比平时苍老了不少。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到底要干嘛？”

“泰莎，你老是不跟我说话。”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跟你说话了吗？”

他耸耸肩，“或许吧。”

“那要是我在你睡着了的时候，爬到你床上去，你会是什么感觉？”

“你小时候经常那么做啊。你说自己一个人睡觉很不公平。所以每天晚上我跟你妈妈都要让你爬进来，免得你觉得孤独。”

我根本不相信他说的，因为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他肯定是脑子糊涂了。

“好！你不走，我走！”

“那很好啊，”他说，“我正希望你起床呢。”

“你就准备在这呆着是不是？”

爸爸咧嘴笑着，窝进被子里，“嗯，多么温暖又可爱的小床啊。”

我感觉腿没有力气，昨天没吃什么东西，所以现在感觉自己像个空心透明人。我抓住床柱，蹒跚走到窗前，向外看。天还很早，灰白色的天际，月亮正渐渐隐去。

爸爸说：“你好久没跟佐伊见面了。”

“嗯。”

“那天晚上你们去俱乐部做了些什么？你们吵架了吗？”

从窗外看下去是花园，卡尔的橙色足球在草地上，看上去像个泄了气的星球。隔壁的院子里，那个男孩又在外面。我把手掌贴在窗户上。每天早上，他都会在外面——耙地，挖土，忙东忙西的。现在他正在从篱笆上砍下荆棘和树枝，把它们夹到一堆，生起一团篝火。

“你没听见我问你话吗，泰莎？”

“听见了，但我不想理你。”

“或许你应该考虑回学校上学，这样你就可以见到其他的朋友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朋友。在你说这句话之前，我也没想去交其他的朋友。我很讨厌那些爱打听的人，伸长着脖子想要知道我的状况，然后就可以在我的葬礼上展示他们的同情心。”

爸爸叹了口气，把被子拉上去，把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对我摇了摇头，“你不应该这么想，愤世嫉俗对你没有好处。”

七（3）

“你这又是在哪里看来的？”

“保持乐观能够增强免疫系统。”

“所以，我生病也是我的错了。”

“你知道我从没这么想过。”

“是吗？可是你总是摆出一副‘都是你的错’的样子。”

爸爸挣扎着坐起来，“我没有！”

“你有！好像我死的方式让你不满。你总是到我房间来叫我起床，或叫我打起精神来。现在你又叫我回去上学，真是可笑！”

我重重地踏着地板走到床边，拿起爸爸的拖鞋，套在我的脚上。拖鞋太大了，但我不管。爸爸在床上，撑着一只手看着我，他的表情好像刚被我打了一巴掌。

“不要走。你要去哪里？”

“离你远点儿！”

我“砰”地甩上门，感觉真爽。他要喜欢我的床就让他呆在那儿吧，他可以躺到腐烂为止。

八（1）

我把头探到篱笆外面，跟那个男孩打了个招呼，他吃了一惊。他的年龄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大，大概有十八岁吧。黑色的头发，嘴边长出了小胡子。

“嗨？”

“我可以拿一些东西到你哪里烧吗？”

他拖沓着脚步朝我走过来，用一只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仿佛很热的样子。他的指甲很脏，头发上还有些树叶碎片。他没有笑。

我把两个鞋盒高高举起，好让他看到。佐伊的衣服披在我的肩膀上，像一面旗帜。

“那里面是什么？”

“都是些纸。我可以拿过来吗？”

他耸耸肩，仿佛在说“随便你”。然后我走出我家院子的门，跨过隔开两户人家的矮墙，穿过他家的前花园，来到他家门口。他已经在那里打开门等着我了，我迟疑了一下。

“我叫泰莎。”

“我叫亚当。”

我们俩安静地沿着他家的花园小路走着。我敢肯定，他一定是猜想我刚被男朋友甩了，盒子里要烧掉的东西都是以前的情书。而且他会觉得我被甩一点也不稀奇，因为我的这副样子——骨瘦如柴，头发也几乎掉光了。

我们到达的时候，火已经快熄灭了。只有一点树叶和树枝闷烧的余烬，边缘上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火苗。

“树叶太潮湿了，”他说，“放点纸下去，火就会烧起来的。”

我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

从爸爸第一次注意到我脊椎骨上的淤青，到两个月前医院正式宣布我得了不治之症的这段日子，我都把它写在这本日记里了。你看，四年来可笑的乐观主义，在火焰里燃烧得是多么旺啊！所有那些“祝愿早日康复”的卡片，都在火焰中扭曲，变黑，烧成脆弱的碎片，消失不见了。漫长的四年，很多人的名字都不再记得了。

曾经有个护士，经常画一些医生的卡通头像放在我的床边，逗我开心。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是不是叫露易丝？她可真是个多才多艺的护士。火舌喷吐着，灰烬夹杂着火星随风飘向树的那边。

“我在给自己卸下包袱。”我告诉亚当。

但我想他并没有听见。他正在把一团荆棘从草地那边拖到火里来。

下面轮到另外一个我最讨厌的盒子了。爸爸和我经常把它带到医院去看，把照片铺得满床都是。

“你会好起来的。”爸爸曾经握着我的一张照片，用手指轻抚着对我说。照片上的我十一岁，穿着校服，很乖巧，那是上中学的第一天。

八（2）

“这张是你在西班牙照的，”他曾说，“还记得吗？”

那个时侯的我很瘦很黑，但充满阳光，一个男孩在海滩上对着我吹口哨。爸爸拍了一张照片，说是为了让我记得第一次被男生吹哨子。

但我不记得了。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冲回家多拿些东西来烧。我的衣服，书本。

我对亚当说：“下次你烧火的时候，我还来，好么？”

亚当穿着靴子站在荆棘的另一头，将他那边的荆棘往火里拨。他问道：“为什么你要烧掉你所有的东西呢？”

我将佐伊的裙子揉成一团，握在手里，像个紧实的小球。我把它扔进火里，似乎还没挨着火苗就燃烧起来了，在空中静静地熔化成了塑料油。

“危险的衣服，”亚当看着我，感叹道。仿佛他知道些什么。

所有的物质都是由粒子构成的。越坚固的物质，粒子间隙就越小。人的外表厚实，内在却是水做的。我想，或许在火边站得太近，也可以改变身体的粒子排列吧。因为我突然开始觉得有点晕眩，有点头重脚轻。我不太清楚自己怎么了，可能吃坏了东西。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游离了身体，眼前的花园突然亮得刺眼。

正如火星会飘到我的头发和衣服上，万有引力定律也告诉我们，倒下的身体都会落在地上。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向上看去，是亚当苍白的脸，镶嵌在云朵里，我一时回不过神来。

“别动，”他说，“你刚才晕倒了。”

我很想说话，但舌头却感觉很迟钝。躺着不动要舒服得多。

“你没有糖尿病吧。要不要吃点糖？如果要的话，我那里还有一罐可乐。”

他在我旁边坐下，等着我坐起身来，然后把可乐递给我。品尝到甜味的时候，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鬼魂一样。不过，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俩看着火，我拿来的那两个盒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都烧完了，就连盒子本身也都烧成了焦黑的灰烬。佐伊的裙子已经化成灰，消失在空气里了。那些灰烬还是火红的，温度很高，引来了一只愚蠢的飞蛾，跳着舞向火光扑去。我听到轻微的劈啪声，飞蛾的翅膀碰到火，被烤成了灰烬。我们俩都看着那只飞蛾消失的地方。

我问道：“你经常在院子里干活，对吧？”

“我喜欢做这些事情。”

“我经常在我家楼上的窗户那里，看你挖土之类的。”

他有点惊讶，“你经常看我？为什么？”

“我喜欢。”

他皱了皱眉，好像很想知道原因。他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他把脸转过去，扫视着整个院子。

八（3）

“我想在那个角落开辟一块蔬菜地，”他说，“可以种些豌豆、卷心菜、莴苣、红花菜豆，什么菜都可以种。不过是给我妈妈的，不是给我自己的。”

“为什么？”

他又耸了耸肩，看着家门的方向，仿佛提到他妈妈，他妈妈就会走到窗前来似的。“因为她喜欢园艺。”

我看见他的手背流血了，细细的一条痕迹。他看见我在看，就往牛仔裤上擦了擦。

“我该继续干活了，”他说，“你现在还好么？你可以把这罐可乐带走。”

他和我一道沿着小路往回走。我很高兴烧毁了我的照片和日记，还有佐伊的裙子。感觉就像是会有全新的开始。

在门口，我转过身来。

“谢谢你帮忙。”我对亚当说。

他回答说：“这没什么。”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脸去，低头看着脚下。但我知道他懂。

九（1）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到这儿来。”接待员对我们说。

“有人通知我们来的，”爸爸告诉她，“瑞恩医生的秘书打电话叫我们过来的。”

“不是这里，”她说，“也不是今天。”

“就是这里，”爸爸再次确认，“就是今天。”

那个女接待不屑地对他“噗”了一声，转向电脑，打开登记表，“是做腰椎穿刺么？”

“不是！”爸爸火气更大了，“瑞恩医生今天到底看不看病？”

我坐在等候区，让他们俩自己去弄清楚。往常的那些“犯人”们都还在这儿——一群戴着帽子的人，随身带着便携式化疗泵，谈论着腹泻和呕吐；一个小男孩拽着他妈妈的手，头上顶着新长出来的脆弱的头发，应该跟我情况差不多；还有一个小女孩，没有眉毛，假装在看书。她的眼镜框上方画了一道假眉毛。她见我盯着她看，便跟我笑了笑，但我没有理会她。我是不跟快死的人打交道的，他们只会给你带来坏消息。以前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安吉拉。我们每天都互通邮件，然后有一天，她不再回邮件了。最后，她妈妈打电话来告诉我爸爸，安吉拉去世了。死了。就那么死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有。从此我决定不再跟任何人打交道。

我拿起一本杂志，还没来得及打开，爸爸就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胜诉！”他高兴地说道。

“什么？”

“我们是对的，她是错的。”他扶我站起来，一边朝接待小姐开心地挥挥手，“笨女人，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去找瑞恩医生了！”

瑞恩医生下巴上沾了一些红色的东西。我坐在桌子对面，面对着他，看得很明显。我在想是意大利面酱呢，还是汤汁？还是他刚做完手术？说不定是人肉。

“见到你们很高兴啊，”他说道，双手在大腿上搓着。

爸爸把椅子拖了拖，坐得离我更近，他的膝盖顶着我的膝盖。我努力地咽着口水，克制着起身离开的冲动。如果我走出去的话，我就无法得知医生说了些什么，也许他说的是错的。

但是瑞恩医生没有犹豫，他的声音很坚决。“泰莎，”他开口说道，“我恐怕得告诉你，情况不妙。你上次做的腰椎穿刺结果出来了，我们发现你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脊椎液中。”

“那样很严重吗？”我问，试图调侃下。

他没有笑，“非常严重，泰莎。这说明你的中枢神经系统又旧病复发了。我知道你们一时很难接受，但病情的恶化确实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我看着他，“恶化？”

九（2）

他转了转座椅，“你余下的日子更少了。”

瑞恩医生的办公桌后面有一扇大窗户。透过窗玻璃，我能看见两棵树的树冠，我能看见树枝，干枯的树叶，以及间隙中的蓝天。

“我还有多久可以活？”

“我想了解你现在的身体感觉，泰莎。比以前更容易疲倦，或感到恶心？腿疼吗？”

“有一点。”

“我还不能下结论。但我认为你应该抓紧时间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

他拿出一些X光片来给我们看，就像传阅度假快照一样，向我们指出那些暗点、损伤、以及各种预示死亡的征兆。好像有一个小孩，得到了一把刷子和一瓶黑墨水，带着过剩的热情在我的身体里作画。

爸爸努力地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失败了。“现在怎么样？”他问医生，大颗的眼泪无声地跌落下来，打在他的大腿上。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玻璃上。一片树叶被风撕破，飘下来，湿湿的，泛着红色和金色的光泽。

医生又说道，“深度脑脊髓膜内治疗可能会有点用。我建议服用四个星期的氨甲喋呤 和氢化可的松 ，如果有效果，她的症状会得到改善，然后我们就可以继续进行维护治疗项目了。”

医生一直在说，爸爸也一直在听，但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真的快要死了。他们说我会死，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会这么快。我真的再也不能回学校了，再也不可能了。我再也不可能成名，不可能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再也不可能上大学，再也不可能上班；我再也不能看见我弟弟长成大小伙子；我再也不能旅行，不能赚钱，不能开车，不能恋爱，不能离家，不能有自己的房子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从我的脚底开始生长，在我身体里呼啸着壮大，直到窒息了其他所有的顾虑，变成我唯一的念头。这个念头鼓胀着我的身体和头脑，就像无声的尖叫。我已经生病很久了，身体浮肿又虚弱，皮肤干瘪打皱，指甲变薄脱落，头发一天天减少，恶心的感觉弥漫在我的每一根骨头里。这不公平！我不想就这样死去！我还没有好好地活过。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我甚至觉得人生又有了希望！当然，这是愚蠢的。我只想在死之前好好地活一把，这是唯一对我有意义的事情了。

然后，我从狂想中回到现实，回到瑞恩医生的办公室里。

他正在絮絮叨叨地向爸爸交代吃药的事宜，以及说明这些药可能会对我没效，但是曾经在别人身上起过作用。爸爸还在无声地抽泣着。我凝视窗外，不明白为什么天这么快就暗了下去。现在很晚了吗？我们在这里坐了多久？我看了看表——才三点四十，而白天已经快结束了。现在才是十月。那些学生们才刚开学，背着新书包，带着新的铅笔盒，开始新的学期。时间过得多快啊！万圣节，然后是焰火之夜。圣诞节。春天。复活节。然后就到了五月，我的生日，我该十七岁了。

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裹在毯子里等死；或者重新开始我的清单，真正地开始活着。

十（1）

爸爸走进我的房间，有点意外地说道：“嘿，你起床啦！”

看见我穿了一条迷你裙，他又抿紧了嘴唇，“我猜，你今天要跟佐伊见面吧？”

“有什么不对吗？”

“别忘了吃维生素啊！”他把桌子上的维生素推给我。通常他都会拿一个盘子装好端给我，但他今天不用这么做了，这给他省去了不少麻烦。他本该觉得很开心，但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把那些药一片又一片地吞下去。

维生素E能帮助身体预防放射治疗后的贫血症；维生素A帮助抵抗放射治疗对肠胃的伤害。硅强化骨骼；钾、铁、铜帮助提高免疫力；芦荟用于普通伤口愈合；大蒜——爸爸称之为“维生素X”，据说它的效用暂时不明确。伴着鲜榨橙汁和一勺天然蜂蜜，所有的药片都咕隆咕隆地进入了我的肚子。

我笑着把盘子递还给爸爸。他站起身来，接过盘子，扔到洗碗池里。“我以为你昨天反胃了吧，感觉很痛呢。”爸爸打开水龙头，在水流下转动冲洗着盘子。

“还好，今天已经不痛了。”

“你应该再多休息一会吧？”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于是，我迅速地把注意力转移到卡尔身上。他正捣着碗里泡了牛奶的的玉米片，表情和爸爸一样沉闷。

“你怎么了，卡尔？”我问他。

“没什么。”

“今天可是星期六呢！你怎么不开心呢？”

他气呼呼地瞪着我，“你根本就不记得了，对吧！”

“记得什么？”

“你说过学期中的时候要带我出去购物，你还说会带上信用卡。”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很生气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带我去！”

“冷静点！”每次卡尔跟我说话语气不好时，爸爸就会用严肃的口气警告他。

“我是说过，卡尔。但今天不行。”

卡尔愤怒地看着我，“可是我想去！”

所以，我必须去，因为那是我给自己定的规则。清单上的第二项——在某一整天里，对每件事情都说“好”。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也不管是谁提出来的。

走出门的时候，我低头望着卡尔充满期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害怕了。

十（2）

“我给佐伊发条短信，”我对卡尔说，“告诉她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卡尔说他不喜欢佐伊，但没办法，我需要佐伊，我需要她的精力。事实是，很多事情只有她在场才能搞定。

卡尔说：“我想去公园。”

我忘了他还是个小孩子，会喜欢秋千和旋转木马之类的东西。那就去吧，公园也没什么不好。佐伊回信息了，说好的，她会晚点到，一会见。

我坐在长椅上，不远处是供小孩子攀爬的高架子，上面绑满了绳结。我看着卡尔爬到上面去，身体越来越小。

“我要爬得更高了！“他喊道，“我可以爬到顶上去吗？”

“可以！”我大声回答他。因为我承诺过自己，这是规则。

“我能看见飞机的内部！”他大喊，“快过来看呀！”

穿着迷你裙攀高可是件困难的事儿。整个绳网都在摇晃，我把脚上的鞋子踢掉，落到地面上，卡尔哈哈大笑。“爬到顶上去！”他像个将军一样发号施令。真的很高，下面有个小孩在晃着绳子，往下看去，他的脸就像一辆公共汽车。我奋力地让自己爬上去，尽管我的手臂很疼，但我也想看看飞机的内部。我想到顶端吹吹风，用手抓住小鸟。

我爬到顶端了！我能看见教堂的尖顶，看见公园里整齐排列的树木，看见树上饱满欲裂的栗子。空气很清新，云很近，感觉就像坐在一座小山顶上，我往下看着一张张仰起的脸庞。

“好高啊。”卡尔感叹道。

“是啊。”

“我们等下去荡秋千吧？”

“好。”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卡尔。只是我要先感受清风拂过着我的脸庞，我们所在的地球，正绕着太阳缓慢地旋转。我想要看看地球的弧线。

“我们下去吧。”卡尔的脸上洋溢着极大的愉悦，“我们要把每样东西都玩一遍！”

十（3）

秋千那里排着队，我们就去玩跷跷板。我是姐姐，还是比他要重一些。所以，每次我落地时都会使劲地蹬一下地面，让他那头从高处弹起后再骤然下落，狠狠地一屁股落在地上。他大声尖叫又笑着，就算屁股被撞出淤青，他也不太在意。我只要说“好”，说好就可以了。

我们玩遍了各个地方——沙坑里的梯子顶端的小房子，我们正好可以爬进去；一个巨大弹簧上面的摩托车，我坐上去的时候急剧地倒向一边，我的膝盖磕在地上，磨出瘀伤；还有一个木梁，我们假装自己是体操运动员；还有平衡木，跳房子游戏，猴子走钢丝。然后我们回到秋千那儿，一群妈妈们手里拿着纸巾，胖脸的小孩子对我们发出“嘘”声，我们坐上唯一空着的那个秋千。我的裙子飞舞着，大腿时隐时现，我很开心，大笑着后仰，秋千荡得更高了。或许，我荡到一定高度，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我没有看见佐伊来了。卡尔指给我看的时候，她正斜倚在游乐场的入口看着我们。她肯定来了好久了。她上身穿了一件短上衣，下面是一条刚够遮住屁股的超短裙。

我们向她走去。“早上好，”佐伊跟我们打着招呼，“你们自己开始玩了啊。”

我一阵脸红，“卡尔想要我跟他一起去荡秋千。”

“嗯，而你又不能拒绝。”

“嗯。”

佐伊若有所思地看着卡尔，“我们要去集市，”她告诉卡尔，“我们要去购物，谈论生理周期，你肯定会很无聊的。”

卡尔恼怒地盯着佐伊，他的脸上沾了一些脏东西，“我想去魔术商店。”

“很好。那你去吧。待会儿见。”

“他要跟我们一起，”我对佐伊说，“我答应过了他的。”

佐伊叹了一口气，掉头就走。卡尔和我跟在她后面。

佐伊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不害怕我的病的女生。她也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在抢劫发生时还能镇定地在街上行走的人，仿佛没有人被刺，公车没有驶上路边的人行道，疾病也没有伤人。跟她在一起，就仿佛有人告诉你，别人都是错的，我根本不会死。生病的是别人，这一切都搞错了。

“摇摆身体，”她背对着我发出命令，“泰莎，扭扭腰！”

裙子很短，我的臀部抖得很厉害，什么都看见了。一辆小汽车“嗖”地停了下来，一群男孩探出头来，表情饥渴地盯着我的胸，我的臀。

十（4）

“为什么她说什么你就做呢？”卡尔不解地问道。

“我必须做。”

佐伊很开心。她停住脚步，等我们走过，拉起我的手，“我原谅你啦。”她说道。

“原谅我什么？”

她心怀鬼胎地凑过来，“原谅你上次做爱表现得那么衰。”

“我才没有！”

“你当然有，不过没关系啦。”

“窃窃私语是不礼貌的！”卡尔表示不满。

佐伊把卡尔往前推了推，让他走在我们前面。然后把我拉过来，跟她并肩走着。她问道：“今天你做事有什么限度么？如果我叫你去纹身，你也会去么？”

“会去。”

“吸白粉呢？”

“我想吸！”

“去告诉那个男人你爱他。”

她手指的那个男人是个光头，看上去比我爸爸还老。他从报刊亭走出来，把香烟的包装纸撕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好。”

“那你去吧。”

他从纸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朝空中喷着烟圈。我向他走去，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或许把我当成了某个他认识的人。

“我爱你。”我对他说。

他皱起了眉，然后发现佐伊在一旁得意地哈哈大笑。“走开，”他说，“神经病。”

佐伊觉得很滑稽。“去集市吧！”她大声说。

集市里熙熙攘攘。人们横冲直撞，仿佛紧急事故无处不在，无时不有。肥胖的老太婆拎着购物篮，推开我往前走；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们把整个过道都占据了。站在这里，灰暗的天色包围着我，就好像是在梦里。仿佛我没有在移动，仿佛走道很黏，而我的双脚灌满了铅。男孩们昂首阔步地从我身边走过，头上包裹着头巾，面无表情。曾和我一起上学的女孩们漫步着从我身边走过。她们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上课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热狗的味道，还有碎肉夹饼和洋葱。所有的货品都在打折销售——白斩鸡双脚被束着倒挂，内脏和鸡头等放在盘子里；被劈成两半的猪，破裂的肋骨暴露在外面；布料，羊毛，蕾丝和窗帘。玩具货架上，狗狗在狂吠着翻筋斗，士兵很生气，手持铙钹，哐当作响。摊贩看见我，对我笑着，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塑料娃娃，安静地坐在透明纸盒里。

十（5）

“只要十块钱，美女。”

我转身走开，假装没有听见。

佐伊严厉地看着我，“你不是应该对每件事都说‘好’的么？下一次你要把它买下来，不管是什么。好不好？”

“好。”

“嗯，这就对了。我一分钟后回来。”她消失在人群中。

我不想让她走，我需要她。如果她不回来，我今天就又得回游乐场逛一圈，还要在去集市的路上忍受一群群色狼在背后吹着口哨。

“你还好吧？”卡尔问我。

“嗯。”

“你看上去不大好哦。”

“我没事。”

“哦，但是我很无聊。”

这很不好办，因为他如果说想回家，我也必须答应他。

“佐伊马上就回来了。或许我们可以乘公交车逛遍整个镇呢，我们还可以去魔术商店。”

卡尔耸了耸肩，把手插进口袋里，“她才不会想去呢。”

“等得无聊的话，去玩具那边瞧瞧吧。”

“那些玩具太破了。”

太破了？我以前总跟爸爸来这里看玩具，在我记忆中它们是那么地闪耀。

佐伊回来了，看上去情绪很激动。“司各特是个撒谎的混蛋。”她说。

“谁？”

“司各特。他说他在货摊工作，但我却没看见他。”

“斯通纳男孩？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瞥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个十足的笨蛋，然后转身走掉了。她向水果摊那边的一个男人走去，她在很多香蕉的地方停下来，俯身凑过去跟那个男人说话。男人盯着佐伊的胸部。

一个女人朝我走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她定住目光看着我，我也回看着她。

“十个猪排，三捆熏肉和一只白斩鸡，”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你要吗？”

“好的。”

她递给我一个袋子。我开始掏钱，她用手指捏了捏她脏兮兮的鼻子。我给了她五英镑，她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两英镑的零头还给我。“很划算的。”她对我说。

十（6）

那个女人走开了。卡尔有点害怕，问我，“你为什么要买她的东西？”

“闭嘴，”我对卡尔说道。我的规则里可没有“要高兴地去做每件事”这一条。我在想，我只剩下十二英镑了，可不可以把规则修改成“只对免费的事情说‘好’”呢？袋子里面的血开始滴滴答答地流出来了。我又想，是不是每件买的东西都要留着呢？

佐伊回来了，看见我手上的袋子，把它拎了过来。“这是什么鬼东西？”她往袋子里面看，“就像一条死狗！”她把整个袋子塞进了垃圾箱，然后转身对我笑着，“我找到司各特了。他是在这里。杰克也在。我们去找他们吧。”

我们侧着身子在人群中费力地前行。佐伊告诉我，在上次我们去过他们家过夜之后，她还跟司各特见过几次面。佐伊在说这些的时候，看也没有看我一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四个星期都在休养！再说，我以为你生气了！”

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见他们，有点惊讶。他们俩站在货摊后面，摊上摆着一些手电筒、烤箱、钟表和水壶之类的。此刻的他们看上去比我印象中的年龄要大。

佐伊绕到后面去跟司各特说话，杰克朝我点了点头。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

“出来买东西？”

他看上去跟以前不同了——大汗淋漓，表情又有点尴尬。一个女人从我们后面走过来，我和卡尔只好退到一边，让她走到货摊上买东西。她要了透明玻璃纸包装好的一组电池，里面共有四个。她付了一英镑，杰克接过钱，把电池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她，女人拿着袋子走了。

“你要不要电池？”杰克问我，眼睛却没有直视我，“我可以免费送给你。”

他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仿佛他在施舍我一个巨大的人情，仿佛他对我很抱歉，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个无情的家伙——他一定知道我的病了，是佐伊告诉他的。我可以看见他眼中的罪恶感和同情。他上了一个快死的女孩，现在他害怕了。他害怕被我传染，害怕我的病毒已经进入他的身体，潜伏着，择日爆发。

“你要不要电池？”他拿起一组电池，朝我晃了晃。

“好的。”我脱口而出，努力压抑着我的失望，接过那些愚蠢的电池，放到我的包里。

卡尔用肘部轻轻地推我，“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佐伊手挽着司各特的腰部，“不行！”她对我们说道，“我们要去他们家。半小时后是他们的午餐休息。”

“我要带卡尔坐车去镇里兜兜。”

佐伊微笑着走过来，表情很可爱，仿佛司各特给了她一个热身。“你不是应该凡事都说‘好’吗？”

“卡尔先提出来的。”

佐伊皱起了眉，“他们家里有些K粉 。都安排好了，你可以带上卡尔一起去。他们会给他一些东西玩，游戏机之类的。”

“你跟杰克说了。”

“跟他说什么？”

“我的病。”

“我没有。”

佐伊的脸一下子地红了。她把手中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好让自己不用看我的眼睛。

我可以想象她是怎样告诉杰克的。她来到他们家，让他们卷了一只大麻烟，坚持着要吸第一口，然后深深地吸着，两个男孩都看着她。然后她把烟递给司各特，说道：“嘿，你还记得泰莎吗？”

十（7）

然后，她告诉了他们。她可能还撒了几滴眼泪，司各特用手臂拥着她。杰克把烟拿过去深深地吸着，好让自己别去想这件事。

我抓起卡尔的手，转身就走。我要远离佐伊，远离集市。我推搡着卡尔，走下货摊后面的楼梯，沿着河岸的牵道 走着。

“我们要去哪里啊？”卡尔苦着脸向我抱怨。

“闭嘴。”

“你吓到我了。”

我俯视着他的脸，可我并不在乎。

我有时会做这样的梦：我在家里走来走去，出入各个房间，但没人认出我来。我在楼梯上遇见爸爸，他礼貌地对我点点头，仿佛我只是来打扫屋子的清洁工，或我们家其实只是个旅馆。卡尔疑虑地看着我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里面，我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另外一个女孩住在里面。她穿着花朵图案的裙子，红嘟嘟的嘴唇和脸蛋，皮肤紧致光洁，像一个可爱的红苹果。我想，那是另一个自己吧。是那个健康的我，那个杰克很想拥有的我。

在现实里，我拖着我的弟弟朝河岸的咖啡馆走去，在那里可以俯视河面。

“没事的，卡尔，”我对他说，“我们去吃冰淇淋，喝点热巧克力和可乐。”

“可是你不能吃糖，我会告诉爸爸的。”

我更用力地拽着他的小手。前面咖啡馆方向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睡袍，望着河面。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卡尔说：“我想回家。”

但我想让他看路上的老鼠，让他看风把树叶从树枝上撕扯下来，看人们怎么逃避困难，那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比那个一边吐着口水，一边甩动着她傻乎乎的金发在后面追着我们的佐伊更加真实。

“走开。”我头也没回地对她说道。

佐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为什么你要把什么事情都看得那么严重？”

我推开她，“我不知道，佐伊。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好像不是秘密吧。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病，杰克根本不介意，倒是你刚才的表现让他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佐伊定定地看着我，“我发现你很喜欢当一个病人。”

“你说什么？”

“你根本就不想当一个正常人。”

“是啊，你说得对。很了不起。你羡慕我吗？”

“每个人都会死的，”佐伊说道，仿佛死亡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念头，她根本不介意。

卡尔扯了扯我的衣袖，“你看。”他说。

那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已经趟进河水里，他在浅滩上戏水，用手掌击起水花。他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笑了，露出几颗金灿灿的牙齿。我感到脊梁骨一阵发麻的刺痛。

“想游泳么，美女？”他对我们喊道，他有的口音带点儿苏格兰腔。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苏格兰呢。

“去跟他一起游泳啊，”佐伊对我说道，“为什么不去？”

“你在叫我去吗？”

她不怀好意地对我笑着，“是啊。”

我往咖啡馆门口看了看，坐在门口的人们也正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他们会认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精神失常，疯子。我把裙子卷起来，塞进内裤里。

“你要干嘛？”卡尔不解地问我，“大家都在看着呢！”

十（8）

“假装你不认识我好了。”

“我就不认识你！”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我脱去了我的鞋子。

我把大脚趾探入水中。水很冰冷，我感觉整条腿都麻木了。

佐伊拉着我的手臂，“别下去，泰莎。我刚才是说着玩的，不要做傻事。”

她到底明不明白？

我走进水里，河水没过我的大腿，河面上的鸭子受了惊吓，“嘎嘎”地扑腾着游开了。水并不深，脚踩下去，有些淤泥，或许还有沉积在河底的各种垃圾吧。就连老鼠也会在这条河里游泳。人们把各种饮料罐、购物车、针头和狗的尸体都扔在这条河里。河底的淤泥深深地陷在我的脚趾头之间。

金牙朝我挥手，满脸笑容地向我走过来，拍打着自己身体的两侧。“你可真够牛的。”他说道。他的嘴唇发青，金牙在闪闪发光。他的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从发际渗出来，流到眼睛上。这让我的身体寒颤得更厉害了。

一个男人从咖啡馆里奔出来，挥动着一块擦拭杯盘的毛巾。

“喂，”他对我喊道，“喂，快上来！”

他系着一条围裙，弯下身拿毛巾包着我的时候，他的胃抖动着。“你疯了吗？”他对我说道，“那里面水可脏了，会生病的。” 他转过身问佐伊，“你跟她一起的？”

“我也没办法，”佐伊回答，“我阻止不了她。”她摇晃着脑袋，好让他明白不是她的错。我讨厌她的虚伪。

“她不是跟我一起的，”我自己告诉咖啡店男人，“我们不认识的。”

佐伊的表情像被抽了一巴掌。咖啡店男人又转向我，他把擦拭杯盘的毛巾递给我，让我擦干我的腿。然后他又说我疯了。他还说所有的年轻人都是瘾君子。就在他训斥我的时候，我看见佐伊转身走掉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咖啡店男人又问我的父母在哪儿，认不认识那个金牙男。那个金牙男正往对面的河岸爬上去，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对自己笑着。咖啡店男人不住地摇头叹气，然后领着我往咖啡店走去，让我坐下，给我端来一杯热茶。我往茶杯里舀了三勺糖，然后小口地喝着。很多人在盯着我，卡尔看上去恐惧而弱小。

“你要干吗？”他小声地跟我说。

我会很想念你的，卡尔，想念到想要伤害你。我也想要带他回家，交到爸爸的手上，以免我把两个人都弄丢了。然而，家，是个多么枯燥的字眼。在家里，我可以对任何事情都说“好”，因为爸爸从来不会让我去做什么真实的事情，一些让我感觉自己活着的事情。

茶水温暖了我的胃。昏暗的天空一下子变得阳光灿烂，但很快就消失了，回到原先的灰色。就连天气，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慌乱地从一个古怪的颜色跳到另一个。

“我们去搭公交车吧。”我说。

我站起身，扶着桌子边，把脚伸进鞋子里。人们纷纷转移视线，假装不在看我。但我却能感觉到他们的窥视，这让我觉得自己活着。

十一（1）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往公交车站走，卡尔对我问道，“你真的喜欢当病人？”

“有时吧。”

“所以你才跳到河里去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清澈的蓝色眸子，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灰色瞳孔。我看过我像他这么大时候的照片，我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有一长串的事情要完成。今天，我必须对每件事情都说‘好’。”

他听完，花了几秒钟来思考我所说的话的意义，然后对我咧开嘴笑了。“那我要你做什么事情，你都会答应我吗？”

“你说一件试试。”

我们上了第一班经过的公交车，坐在最后面高耸的座位上。

“那好，”卡尔小声说道，“把你的舌头伸进那个男人的嘴里。”

我做了，他很开心。

“现在，对走道上的那个女人比一个‘V’的手势，然后对那些男孩飞吻。”

“我们一起来做会更好玩的。”

我们做鬼脸，对每个人招手，装妖怪的声音，扮乞丐，用最大的音量说脏话。然后，我们拉响车铃，下了公交车，双层巴士的上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每个人都很讨厌我们，但我们不介意。

“我们去哪？”卡尔问。

“去买东西。”

“你带了信用卡吗？你会给我买东西吗？”

“会的。”

我们先买了一个遥控的直升飞机，能够在半空中启动，能飞到十米高。卡尔把包装盒拆下，塞进店门口的垃圾箱里，然后在街上玩了起来。飞机在我们俩的前方飞，我们跟在后面走着，机身上面斑斓的彩灯让我们眼花缭乱。我们就这样一路走到女士内衣店。

我让卡尔走进来，找个地方坐下。有很多男人也坐在那儿，等待着他们的妻子。我看中了一个非常昂贵的蕾丝文胸，一个声音温柔的女人过来帮我量尺寸。于是我脱掉衬衫，这次不是为了医院的检查，这种感觉可真好。

“我要淡紫色的，”当我问我颜色的时候，我告诉她，“配套的内裤我也要。”付完钱之后，她把它们包好递给我，一个看起来很上档次的袋子，提手是银色的。

然后我给卡尔买了一个会说话的储蓄罐机器人。然后给自己买了一条牛仔裤，瘦腿型，水磨白，跟佐伊的那条一模一样。

卡尔买了一个PS游戏机。我买了一条裙子，料子是翠绿色和黑色的丝绸，这是我买过的最贵的东西了。我站在镜子前面对自己眨眼睛，然后把自己的湿裙子脱下，留在试衣间里，然后去找卡尔。

十一（2）

“不错啊，”他看见我的新裙子，赞叹道，“钱还够买一块电子表吗？”

我给他买了一个闹钟，那种会把时间三维投影在天花板上的闹钟。

然后是靴子，带拉链的皮靴，小高跟。然后又在同一家店里买了一个手提袋，把我们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从玩具店出来，我们需要一个带轮子的大箱子来放手提袋了，卡尔喜欢拖着箱子。我胡思乱想了起来——如果再买多一点，我们就要用小轿车来装箱子，然后用大卡车装小轿车，然后用轮船装大卡车。然后就必须买一个海港，一个海洋，一片大陆。

坐在麦当劳里的时候，我开始头痛了。好像有人突然用勺子打开了我的颅腔，然后在我的脑子里搅拌。我开始晕眩，恶心。我吃了几片扑热息痛 ，但我知道只能缓解表面的疼痛。

卡尔问：“你还好吗？”

“还好。”

他知道我在撒谎。他的嘴里正塞满食物，满足得像一个皇帝，但他的眼神却充满恐惧。“我想回家。”

我必须说“好”。我们俩都假装不是因为我才中断了本次快乐的出行。

我站在街上，看着他叫了一俩出租车，我扶着墙好让自己不要倒下去。我可不想以输液来结束这一天。我今天不会让那些讨厌的针头插进我的身体的。

在出租车里，卡尔的小手乖乖而友好地放在我的手掌心里，我想好好地享受这一刻，他很少愿意主动牵我的手。

“我们会倒霉吗？”他问道。

“倒什么霉？”

他笑了，“那我们下次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出来玩吗？”

“当然可以。”

“我们下次去溜冰好不好？”

“好。”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白浪漂流，说他很想去骑马，也想试试蹦极。我看着车窗外，我的头像被重重地击打着。灯光照在墙上、人脸上，最后向我射过来，耀眼的光芒逼近着我。我感觉到一百团火焰在燃烧。

十二（1）

一睁开眼睛，我就知道我又躺在医院里了。医院的味道都是一样的，插在我上臂上的细软管子带来的也是熟悉的疼痛。我试着从床上坐起来，却头痛欲裂，嗓子里泛起一阵苦水。

一个护士急忙端着一个硬纸板做的碗跑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我都呕吐在自己身上，还有床单上了。

“没关系的，”护士说道，“我们马上帮你换掉。”

她擦了擦我的嘴，然后帮助我翻了个身，解下我的睡衣。

“医生马上就会过来了。”她跟我说。

护士们永远不会告诉你她们是怎么想的。她们是被雇来的，因为她们很干净，有着厚厚的头发。她们必须看起来健康有活力，好让病人对生命有所期待。

她一边帮我换上干净的睡袍，一边跟我说话。她告诉我她以前住在南非的一个靠近海洋的地方，她还说：“在那里，太阳离地面很近，所以常年都很炎热。”

她飞快地收掉了我身下的床单，重新换上一床干净的。“在英国，我的脚总是冰冷的，”她说，“好了，现在我要把你翻过来了。准备好了吗？好，搞定了。哈哈，我们的时间掐得真准呀，医生来了。”

是个秃头的中年医生，皮肤很白。他礼貌地跟我打招呼，从窗户下面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我的床边。我一直幻想着，在这个国家某个地方的某个医院，我能碰见一个完美的医生，但至今还未出现。我想要一个魔法师，身穿斗篷，手持魔杖，或是一位骑士，腰间佩着一把剑，无所畏惧。但我眼前的这个医生，冷漠又死板，就像一个销售员。

“泰莎，”他说道，“你知道高钙血是什么吗？”

“如果我知道，我就可以不得这个病了吗？”

他不解地看着我，问题就在这里——他们总也听不懂笑话。我希望他能有个助手，找个小丑来就好了，然后在他陈述他的医学观点的时候，小丑用羽毛搔挠他的胳肢窝。

他浏览着膝上的图表，“高钙血就是你身体里的钙含量过高，我们现在正在给你用一些膦酸盐，把钙的含量降下来。你现在的感觉应该好多了，没那么困惑，也没那么恶心想吐了吧？”

“我一直都很困惑。”我对医生说道。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想让他失望，但对这样一个平凡渺小的人，我实在是没什么可问的。

他告诉我护士会给我打一针让我睡觉。然后便站起身跟我点头告别。这个时侯，小丑助手应该在门口放一块香蕉皮，再坐到床上来和我一起，然后看到医生踩到香蕉皮滑了出去，我们俩一起爆笑。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这让我很抓狂。我挣扎了有十秒钟，把被子踢得乱七八糟，然后相信自己一定是被绑架了，或是更可怕的事情。

这时，爸爸匆忙地跑到我的身边，抚摸着我的额头，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念咒语。

然后我记起来了。我跳进了河里，我还让卡尔跟我一起疯狂地购物，现在我躺在医院里了。但短暂失忆的那一刻，让我的心脏急速地跳动，像一只兔子。因为，有一分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完全不认识自己。而且我知道，这种体验还会再来的。

十二（2）

爸爸笑着俯视着我，“要不要喝点水？”他问我，“口渴吗？”

他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我。但我摇摇头，他只好又把水放回桌上。

“佐伊知道我在这儿吗？”

爸爸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索着，掏出一包香烟。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阵清冷的空气进入房间。

“爸爸，你不可以在这儿抽烟。”

他关上了窗户，把香烟放回口袋。“嗯，”他说道，“我不抽。”他走回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我在想，是不是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呢？

“爸爸，我花了很多钱。”

“我知道。没关系。”

“我没想到我的信用卡可以买那么多东西。在每家店里我想可能不能用了，但每次都可以。不过，我都留着发票了，我们可以把东西退回去。”

“嘘，”爸爸轻声说，“没事的。”

“卡尔还好吗？我是不是把他吓坏了？”

“他没事。你想见他吗？他现在就在外面的走廊上，跟妈妈在一起。”

在过去的四年里，他们三个人从没有同时来看望我。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他们两个人很严肃地走进病房。卡尔攥着妈妈的手，而妈妈表情看上去很不自然，爸爸扶着推开的门。三个人同时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的我。这个场景，好像某种预兆，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将来的某一天，不是现在。到那一天，我将不能再看着他们，对他们笑，告诉他们别再让我抓狂了，快坐下吧。

妈妈拖了一把椅子坐过来，俯身靠近我，亲吻着我。她的味道好熟悉——那是她用的洗衣粉的味道，她的脖子上喷了一些橙油，让我想哭。

“你把我吓坏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仿佛根本不相信这件事。

“我也吓坏了，”卡卡轻声地说，“你晕倒在出租车里，那个司机还以为你喝醉了。”

“是吗？”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司机还说如果你吐在车上，我们要多付钱的。”

“那我吐了吗？”

“没有。”

“然后你叫他滚蛋了？”

卡尔露出了笑脸，但还有点怯生生的，“没。”

“你想不想过来，坐在床上？”

他摇了摇头。

“嘿，卡尔，不要哭！坐到我这儿来，快来。我们来一起想想我们买的东西。”

但他还是坐在了妈妈的大腿上。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我猜爸爸也没有见过。就连卡尔自己也很受惊。他趴在妈妈的肩膀上，真的开始抽泣。妈妈抚摸着他的背，用手来回轻抚着。爸爸看着窗外。我把手摊开放在面前的床单上。我的手指很瘦，很苍白，就像吸血鬼的手指，可以把每一个人的热量都吸走。

十二（3）

“我小的时候，总想要一件天鹅绒的裙子，”妈妈说，“绿色的，领子是蕾丝的。我姐姐有这样一件，但我一直没有。所以，我可以理解你喜欢那些可爱的东西。所以，如果下次你想要去购物，我跟你一块去。”她还夸张地对着全房间的人挥手，“我们大家都一起去！”

卡尔从妈妈的臂膀间抬起头来，看着她，“真的吗？我也可以去吗？”

“你当然可以去啊。”

“还不晓得谁来付钱呢！”爸爸站在窗台边，挖苦地说道。

妈妈笑了笑，用手背擦干卡尔脸上的泪水，然后亲吻他的脸颊。“很咸，”她说，“像海水一样咸呢。”

爸爸观察着她的举动，不晓得妈妈知不知道爸爸在看她。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那个被宠坏的妹妹莎拉，以及一只叫做“探戈”的小狗。爸爸笑了，说被剥夺的童年没什么好抱怨的。然后妈妈揶揄了他一番，说她当年是如何拒绝了一家豪门大户，嫁给爸爸，来到贫民窑生活的。然后卡尔表演了一个硬币魔术，将一英镑的硬币在手掌之间倒来倒去，然后摊开手心，硬币消失了。

听他们谈话让我觉得很开心，他们愉快地你一句我一句。有他们三个人围在我身边，我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或许，只要我保持不动，他们就不会注意到窗外苍白的月亮，也不会听见走廊上装药的小推车滚动轮子的声音。他们会留下来过夜。我们可以大声地嬉闹，说笑话，讲故事，直到太阳出来。

但后来，妈妈还是要走了。“卡尔累了。我带他回家，让他到床上去睡觉。”她转向爸爸，“待会见。”

她亲吻了我，跟我道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给了我一个飞吻。我真的感觉到她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了。

“晚点再来看你。”卡尔跟我说。

然后他们离开了。

“妈妈会住在我们家么？”我问爸爸。

“可能会住一晚吧。”

爸爸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握着我的手。“你知道吗？”他缓缓地说道，“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和你妈妈晚上常常醒着，看着你在睡梦中呼吸。我们总觉得如果不看你，你就会忘记怎么呼吸。” 他的手动了动，手指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你可以笑我，但这却是真的。孩子渐渐长大，父母操心的也越来越少，但却永远无法完全不操心。一直以来，我都很关心你。”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爸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做一些事情，卡尔跟我说了你的清单。我想知道，但并不是要阻止你，只是希望你能安全点。”

“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最好的部分都放弃了，泰莎。你这样让我很心疼。”

爸爸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真是这么想的吗？想要帮我完成？可是，我怎么能告诉他关于杰克和他窄小的单人床？我怎么能告诉他是佐伊叫我跳河的，而我又必须答应呢？下一件事情是嗑药，之后还有七件事。如果我告诉他，他肯定不会再让我继续了。我可不想在余下的生命里，裹在毯子里，窝在沙发上，头靠在爸爸的肩膀。我的清单才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十三（1）

一觉醒来，我以为已经是上午了，但却不是。屋子里很安静，我以为大家都起床出门了。但其实现在只有六点，太阳还没有出来，我被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

我从厨房的食品柜里拿了一袋奶酪嚼片，把收音机打开。一群人整夜被困在车里，他们没法上厕所，也没有救援人员给他们送食物和水。交通大堵塞，世界被填满了。一名保守党的下院议员背叛了他的妻子，一具尸体在饭店被发现。感觉在听卡通片。我关上了收音机，从冰箱里拿了一根巧克力夹心雪糕。一边吃，一边让我有了一种微醉的感觉，身体很冷。我取下我的外套，蹑手蹑脚地在厨房里，倾听落叶和光影，以及尘埃落下的轻柔声音。这让我感觉温暖了一些。

六点十七分。

或许，花园里会有些特别的东西——野牛，太空飞船，成堆的红玫瑰。我极其缓慢地推开后院的门，一边在心里祈祷能看见一些新奇的让人兴奋的东西。但我很失望，一切都只是老样子——空荡荡的花床，湿淋淋的沉闷的青草，天上低低地悬挂着灰色的云朵。

我给佐伊发了一条信息，“嗑药！！”

她没有回我。她肯定在司各特那儿，火热地幸福地躺在他的怀里。他们上次到医院来看我了，两个人并肩坐在椅子上，仿佛他们俩已经是结了婚的小夫妻，而我错过了他们的婚礼。他们给我带了一些李子，还有从集市买来的万圣节手电筒。

“我现在在司各特的摊子上帮忙。”佐伊说。

我所能想到的，只是十月份流逝得如此之快。司各特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于是，她的十月比我漫长。从他们俩上次来看我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虽然佐伊每天都给我发信息，但对于我的清单上的那些事儿，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

没有她，或许我只能站在台阶上看云朵，汇集，破裂。然后雨水像小河一样倾泻而下，穿过厨房的窗户，等到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崩塌，把我埋葬。这是活着吗？这算是什么呢？

打开一扇门，关上另一扇门。泥土小路上踩着很深的靴子印。我走过去，把脑袋探到篱笆外。

“嘿，你好！”

亚当把手放在胸前，仿佛我让他心脏病突发，“天哪！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

他今天没有穿干活的衣服。他穿着夹克、牛仔裤，手里拿着一顶摩托车头盔。

“你要外出吗？”

“嗯。”

我们俩同时朝他的车望去，锁在不远处的车棚里。车身是动感的红色和银色，仿佛解开锁链，它就会自己跑掉。

“这车真漂亮。”

他点了点头，“我刚修好。”

“它哪里出问题了？”

“就是被撞到了，扶手那里撞歪了。你会骑车吗？”

我想撒谎说会，但又觉得会很容易被揭穿，“不会。不过我一直都很想试试。”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让我不禁去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昨天像一个爆头，皮肤发黄。昨晚我戴上了一对耳环，试图消除这种视觉上的异样。可我今天早上忘记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了。一夜之间，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他看我的眼神，让我突然感觉很不舒服。

十三（2）

“听着，”他对我说话了，“有些事情，或许我应该告诉你。”

从他令人不舒服的声音里，我可以猜出他想说的是什么。我想让他不用说了。

“没关系，”我说，“我爸爸本来就是个长舌男。反正现在每个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真的吗？”他似乎有点吃惊，“是因为我有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你，我就问你弟弟你现在怎么样，然后他就告诉我了。”

我盯着自己的脚，脚边有一片草地，草地和篱笆接缝处有一条裂缝。

“上次你在我家院子里晕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有糖尿病呢。我没想到……”

“不是的。”

“我很难过。我是说，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很难过。”

“我知道。”

“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我知道了。”

“谢谢。”

突然觉得我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占据了我头脑中的全部空间，并不断地发出回响。

最后，我说：“别人经常对我的病感到害怕，他们根本不能承受。”亚当点点头，好像在说他了解。“但实际上，我并不是立即就会死。我要先把我清单上面的事情都做完。”

我没想到，自己会告诉他关于清单的事情。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我更加觉得意外。

“比方说？”他问道。

当然，我是不会告诉他关于杰克以及跳河的事情的。

“嗯，现在要做的是嗑药。”

“嗑药？”

“是啊。不过，我指的不是阿司匹林。”

他笑了，“没有，我没有这么想。”

“我一个朋友会帮我搞点摇头丸。”

“摇头丸？你应该吃点蘑菇，比摇头丸好多了。”

“蘑菇不是会让人产生幻觉么？我可不想看见一大堆骷髅向我跑过来。”

“会感觉像在做梦，而不是幻觉。”

我还是没什么兴趣，因为我不觉得我的梦会跟别人一样。我的梦境总是荒凉而绝望的，而且无法回头。每次醒来，我都会觉得全身发热，口干舌燥。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搞一点来。”亚当说。

“你搞得到？”

“小菜一碟。你今天想要我都可以搞来。”

十三（3）

“今天？”

“现在就可以。”

“我答应过我的朋友要跟她一起的。”

他扬了扬眉毛，“那我可要多搞一点了。”

我把视线转移开，望着我家的房子。爸爸一会就会上楼，直奔他的电脑，卡尔也要起床去上学了。“我可以给她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过来。”

他把夹克的拉链拉上，“好吧。”

“那你要去哪里搞那些蘑菇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等哪一天我骑车带你去看。”他转身沿着小路走了，脸上还带着微笑。他眼中的我，在清晨的微光里，苍白得发绿。

十四（1）

“佐伊，你觉得他是从哪里搞到蘑菇的？”

佐伊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乐高主题公园？”她说，“玩具城？”

“你干嘛总是这样？”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我说道：“因为他很无趣，长得又难看。你已经有我了，所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有兴趣。你根本就不该跟他说嗑药的事情。我会帮你搞定的。”

“可是我当时根本就找不到你。”

“上次我见你，你正平躺在病床上，而我去探望你！”

“我上次会在医院见你，是因为你让我跳河！”

佐伊无话可说地吐了吐舌头。我转向窗户。亚当很早就回来了，半小时前进了门，然后又出去，在外面扫落叶。我本来以为这个时侯他会过来敲门，但他没有。或许他正在等着我们过去找他。

佐伊走到窗边来，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亚当在院子里干活。每次他把落叶耙起来装进手推车，都会有一些叶子又飘出来，重新落在草地上。

“他怎么就没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呢？”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对所有需要等待的事情，佐伊都没有耐心。如果她播下一颗种子，她肯定会每天挖起来看它有没有发芽。

“他在做园艺。”

她看了我一眼，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他是弱智吗？”

“怎么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去上大学？”

“他在照顾她妈妈。”

佐伊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你喜欢上他了。”

“我没有。”

“你有，你在暗暗地喜欢他。如果你没有，是不可能了解他这么多的。”

我使劲摇着头，试图让她放弃这个念头。不然她会开始开我的玩笑，会把原本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搞得很夸张。

“难道你么有每天站在这里窥视他？”

“我才没有！”

“我猜你肯定有。我要去问问他喜不喜欢你。”

“不要，佐伊！”

她往门口走去，一边笑着说：“我还要问问他打不打算娶你！”

十四（2）

“别这样，佐伊。不要把事情搞砸好不好。”

她转过身来，缓慢地向我走回来，摇着头。“泰莎，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千万不要让一个人进入你的心——那可是致命的。”

“那你跟司各特呢？”

“那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她笑了，“我们之间只是肉体关系。”

“不，你骗我的。上次你们俩到医院看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眼睛一直都离不开他的脸。”

“你瞎说些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

佐伊一向都是及时行乐的人，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在意。但在司各特身边，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和温暖起来。难道她自己没有发现吗？

佐伊看我的眼神很严肃，我忍不住扳过她的脸来，亲了一口，因为我想看见她笑。她的嘴唇很柔软，笑起来很美。在靠近她的时候，我突发奇想，是不是可以把她身体里的白细胞吸一点过来呢，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尝试，她就把我推开了。

“你干嘛这样？”

“因为你毁了我的情绪。好了，我们现在去问问亚当搞到蘑菇没有。”

“你去。”

我对她笑道：“我们一起去。”

她用袖子拍了拍屁股，表情困惑，“好吧，反正我也觉得你卧室的气味很难闻。”

亚当看见我们，放下了手中的耙子，朝篱笆这边走过来，跟我们会面。他走近的时候，我感觉有点晕眩。院子里的光线显得比平时更亮。

“这是我朋友，佐伊。”

亚当对她点点头致意。

“我经常听泰莎说起你呢！”佐伊对他说，然后叹了口气，显得很渺小无助的样子。我认识的每个男孩都觉得佐伊非常漂亮。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泰莎总是在谈论你呢！”

我飞快地踢了她一脚，让她闭嘴。但她躲开了，甩动着长发，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你弄到蘑菇了吗？”我问亚当，试图把话题转移开。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袋子里面装了一些小小的黑色的蘑菇。看上去还没长成形，弱小而隐秘，似乎还没准备好来到这个世上。

十四（3）

“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采来的。”

佐伊夺过我手中的袋子，举起来观察着，“你怎么知道你采对了？搞不好是毒蘑菇！”

“不会的，”亚当说，“不是白毒伞 ，也不是催命天使 。”

佐伊皱起眉头，把袋子递还给亚当，“算了，还是不要了。我们吃摇头丸就行了。”

“两个都吃，”亚当告诉她，“现在吃这个，下次吃摇头丸。”

佐伊转向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就吃这个吧。”

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亚当露出了笑容。“好，”他说道，“过来吧，我用这个给你们泡点茶。”

他家的厨房很干净，就像电视上的模范厨房。水槽里也没有堆积着没洗的碗。一切都跟我们家截然相反，这让我感到惊奇。不止是镜子般干净明亮的房间，还有整洁和安静。

亚当给我拖了一把椅子到桌边，我坐下来。

“你妈妈在家吗？”我问道。

“她在睡觉。”

“她身体不舒服吗？”

“她没事。”

他走到水壶那儿，扭开电源。然后从橱柜里拿了几个杯子，放在水壶旁边。

佐伊对着他的背影扮着鬼脸，然后脱去外套，一边对我笑着。

“他家的房子和你家很像，”佐伊说，“只是靠后一点罢了。

“坐下。”我对她说。

她从桌上拿起那个装蘑菇的小袋子，打开闻了闻，“呵！他能保证这个是对的么？”

这时亚当走过来，拿过佐伊手上的袋子，往水壶那儿走去。他把所有的蘑菇都倒进杯子，然后用滚烫的水去冲泡它们。佐伊跟在他身后，从他肩膀上方观察着他的做法。

“看上去不大像啊。你真的确定你没弄错？”

“我不喝，”亚当对她说道，“等这些开始发作的时候，我可以照顾你们俩个。”

佐伊对着我转了转眼睛，仿佛这是她听到的最荒谬的事情了。

“我以前嗑过药的，”佐伊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一个保姆，你可以放心。”

我看着亚当的背影，他在倒水，搅拌。汤匙和杯壁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让我联想起从前，睡觉之前爸爸给我和卡尔调制可乐，他也会像这样充分地搅拌。

“要是我们做了什么蠢事，你可不能嘲笑我们。”我说道。

他背对着我，扭过头对我笑着，“你们不会的。”

“那可不一定哦，”佐伊说，“你又不了解我们。我们可能会变得很疯狂。泰莎已经列了一个清单，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呢。”

“是这样吗？

“佐伊你闭嘴！”我警告她。

佐伊重新在桌边坐下，“啊哦。”她叹了一声，但她看上去一点歉意也没有。

亚当把杯子端过来，放在我们面前。水雾缭绕，闻起来有点恶心——像是硬纸板和潮湿的荨麻的味道。佐伊把身体往前倾，靠过去闻着杯中的气味。

十四（4）

“看上去好像肉酱汁！”

亚当在佐伊身边坐下，“没关系的。相信我。我加了一根肉桂棒进去，让味道甜一点。”

佐伊听了，又朝我转动着眼珠。

她尝试性地喝了一小口，咽下去的时候脸上一副很夸张的表情。

“全喝掉，”亚当说，“喝得越快，发作得也越快。”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亚当看上去镇定自若，这给了我一些安全感。他的声音是唯一清晰确定的。他说快喝了吧。于是，在他家厨房里，在他的注视之下，我们喝掉了那些棕色的液体。佐伊捏着鼻子大口灌了下去，一副很厌恶的样子。我只是把它大口喝下去了。我早就忘记了什么叫做美味，所以喝什么都是一样的。

我们坐了一会，瞎扯聊天。我很难集中思想，我一直在等待一些事情发生，等待着状态的改变。亚当解释着如何通过尖伞帽和纺锤形的茎秆来判断蘑菇。他说它们生长在灌木丛里，不过只有夏末秋初的时候才有。他还说这个是合法的，可以在某些商店里买到干货。然后，我和佐伊还没有发作。他给我们各倒了一杯普通的茶。我不怎么想喝，只是用手握着杯子取暖。厨房里感觉很阴冷，比室外的温度低多了。我想跟佐伊离开了，于是去隔壁的门口取我的外套。当我正想说话的时候，却感觉嗓子很紧，好像有小手从里面卡着我的脖子。

“这个蘑菇会让人嗓子痛吗？”

亚当摇摇头。

“我感觉自己的气管在收缩。”

“过一会就好了。”

但他的脸上却掠过一丝恐慌的神色。

佐伊瞪着他，“你是不是给我们喝太多了？”

“没有！过一会就会好的，她只是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但他的声音已经明显没有那么镇定。我猜他一定和我想得一样——可能我的情况跟别人不同，我的身体起的反应也不同，或许我根本就不能喝这个。

“过来，到外面来。”

我站起身来，他领着我穿过走廊，从前门出去。

“在台阶上等着，我去给你拿外套。”

房子的前面被阴影遮住了。我站在台阶上，努力地深呼吸，努力地克制恐慌。台阶下面连着一条小路，沿小路过去就是前门的车道和亚当妈妈的车。小道的两旁都是草地。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草地看起来跟平时不大一样。不仅颜色不同，而且草也特别地短，看起来就像刚刚剃过的头。我越看越感觉那些草很可怕，待在台阶和小路上才是安全的。

我扶着门环，好让自己不至于摔倒。就在我紧紧握住门环的时候，我注意到前门上有一个洞，看起来就像一只眼睛。门是木板做的，上面有着螺旋状的纹路和节，旋转着终结在那个小洞里。所以，整扇门看上去好像是自己滑进自己身体，聚集在一起，然后又重来一遍。它的动作缓慢而微小，我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我用一只眼睛从那个小洞里看进去，但里面很模糊。我只好重新站到走廊里，关上门，从另外一个方向透过小洞往里面看。从这里看出去的世界完全不同，车道延展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线。

十四（5）

“你的嗓子感觉怎么样？”亚当重新出现在走廊里，把外套递给我，对我问道。

“你有从这里看过吗？”

“你们可真厉害！”他说道，“我们该走啦。穿上外套吧。”

这是一件风雪大衣，帽子边缘有毛。亚当替我拉上拉链，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爱斯基摩小孩。

“你朋友呢？”

我一时想不明白他指的是谁，然后我想起了佐伊，我的心又温暖起来。

“佐伊！佐伊！”我喊道，“过来看看。”

佐伊沿着走廊朝我们走过来，面带笑容，她的眼睛就像冬天一样深邃发黑。

“你的眼睛！”我惊讶地告诉她。

她也奇怪地看着我，“你的也是！”

我们凑近使劲盯着对方看，直到我们俩鼻子碰在一起。

“厨房里有一块小地毯，”她悄悄地说，“整个世界都在里面呢。”

“那个门也是。你从里面看的时候，东西全都变形了。”

“我要看！”

“我打断一下，”亚当说，“不好意思，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兴致，不过，有人想去兜风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我们面前晃了晃。很有吸引力。

他没理佐伊，我们都站在外面。他把钥匙插进车门的钥匙孔，发出了“哔”的一声表示识别。我非常小心地走下台阶，沿着小路走过去。我让佐伊跟我一起过去，但她没听见。她在草地上跳着舞，看上去状态好极了。或许她的身体反应跟我是不同的吧。

我坐在前座，亚当的旁边。佐伊坐在后面。

我们坐了一分钟，然后亚当说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

我注意到他很小心地伸出双手，握住方向盘，仿佛在吸引某种稀有动物到他手掌上来吃食。

他说：“我超喜欢这车。”

我知道他的意思。坐在这里，就像坐在一只精美的手表里。

“这是我爸爸的车。我妈妈不喜欢让我开。”

“我们就一直坐在这里好了！”佐伊从后面嚷嚷起来，“该是多么有趣啊！”

亚当转过头看着她。他缓缓地说道：“我会带你们去某个地方的。我只是在说，我妈妈知道了会很不高兴的。”

佐伊把自己的扔在后座上，对着车顶摇着头，表示怀疑。

“小心你的鞋子！”亚当对她嚷道。

佐伊飞快地坐起身来，对亚当竖起一根手指。

“瞧瞧你！”佐伊说，“就像一只狗想在一个不属于它的地方拉屎呢！”

十四（6）

“你给我闭嘴，”亚当吼道。我有点受到惊吓，因为没想到他的身体里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佐伊重重地坐下，避开他的视线。“开你的车就好了，小子！”她嘟嚷着。

我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启动引擎的。坐在这台车里，感觉如此安静而昂贵，一丝杂音都没有。当我们沿车道驶出大门的时候，沿街的房子和院子都像幻灯片一样滑过，这让我觉得很开心。这一趟会给我们打开新的门。爸爸跟我说过，那些最好的音乐作品都是在兴奋的时候写出来的。我将要去发现一些异常有趣的东西，我知道我会的，我还会把它们带回来，比方说圣杯。

我打开车窗，把头伸出去，还有手臂。我的整个上半身都挂在窗外了。佐伊也在后面跟我做着相同的动作。空气拂过我的身体，我感觉如此清醒。我看到了从没见过的东西，我的手指在别人的生活里作画——美丽的女孩凝视着她的男朋友，期待着他的给予。公交车站的男人用手往后挠着自己的头发，片片闪着光的头皮屑飘落下来，落在地上，仿佛他身体的某些部分铺满了一地。小婴儿看着他哭闹着，仿佛理解了万有引力定律是不可抗拒的。

“你看，所以。”我说道。

我指向一座房子，房子的门开着，走廊上，妈妈在亲吻她的女儿。女孩在门口犹豫着。我想我好像认识你，别害怕。

佐伊紧紧拉着车顶，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伸出车窗外了。她的脚踩在后座上，脸快要靠到我的窗户边了。她就像船舷边的一条美人鱼。

“把身体放进来！”亚当对她喊道，“把你该死的脚从坐垫上拿开！”

佐伊重重地坐回车内，不屑地冷笑着。

他们把这段路叫做土匪路。我爸爸经常在当地报纸上看到关于这条路的消息。这里不时会出现暴力事件，贫穷而绝望。当我们加速前进的时候，外面的风景呼呼往后退，我发现那些人是多么美丽。我会先死，我知道的，不过他们会一个一个地跟在我后面。

我们穿进后街。亚当的计划是去树林里。那儿有一个咖啡馆，还有公园，没有人认得我们。

“在那儿你们可以尽情撒野，不会被认出来的，”他说，“而且也不是很远，我们还可以及时赶回去喝茶。”

“你脑子不正常吗？”佐伊在后座喊道，“我希望每个人都知道我很兴奋，鬼才要喝你那些茶！”

说完，她又钻出车窗，对路上的每一个行人飞吻。她就像出逃的长发姑娘，头发在风中翻飞着，霹雳作响。亚当却踩了个急刹车，佐伊的脑袋狠狠地撞在车顶上。

“见鬼了！”她尖叫着，“你是故意的！”

她整个人瘫坐下来，抚摸着头，小声地呻吟。

“对不起，”亚当说，“我要去加油。”

“贱人。”佐伊骂道。

十四（7）

亚当下了车，从车后绕过去，走向喷嘴和油泵。佐伊好像突然睡着了，躺在后座，吮吸着自己的拇指，搞不好她被撞出脑震荡了。

“你还好吧？”我问道。

“他在追你！”她唏嘘地说道，“他想摆脱我，然后就可以独自跟你一起了。你可千万不要让他得逞！”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莫非你还留意了不成？”

她重新把拇指塞进嘴里，转过头去不看我。就让她这样好了。我下车，走过去跟窗边的男人说话。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发际下来，到额头，再顺延到鼻梁处。他长得很像我死去的叔叔比尔。

他坐在一张小桌子钱，身体稍稍前倾，“什么号码？”他问道。

“八号。”

他疑惑地看着我，“不，不是八号。”

“好吧，那三号。”

“你的车呢？”

“就在那边。”

“那辆捷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我的老天！”

挡在我们之间的玻璃开始扭曲变形，好像正在承受着他的愤怒，我惊讶而又敬畏地往后退。

“我觉得那个男人是个魔术师。”我告诉亚当。他正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嗯，你说的对。”他轻声说道，“现在我们回车里去吧。”

过了一会，我在一片树林里醒来。车停着，而亚当却不在位子上。佐伊睡着了，像个小孩一样摊开四肢躺在后座上。从车窗看出去，密密的树枝间透出来的光线阴森而纤细。我搞不清楚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我打开车门，走下车，感觉非常平静。

这里有好多树，各种各样的，有落叶乔木，也有常青树。我觉得非常冷，一定是到苏格兰了吧。

我在周围晃了一圈，摸摸那些树皮和树叶。我觉得饿了，真的，非常饿。如果有一只熊出现，我肯定会把它按倒在地，咬下它的脑袋。或许我该生一堆火，挖一个洞，做一个陷阱，然后等有动物经过时，就会掉进去。我要用树枝和树叶来建造一个小房子，然后一辈子住在里面。没有微波炉，也没有杀虫剂。没有荧光睡衣，也没有夜光的闹钟。没有电视机，没有那些塑料制品。没有头发的造型喷雾，也没有染发剂，更没有香烟。石化加工厂离这里很远很远。在这里，我是安全的，我静静地对自己笑着。真不敢相信，我以前居然没有想到这些。这就是我一直以来要追寻的秘密了。

然后我看见了亚当，他看起来好小，好遥远。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对他喊道。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传到我耳中极其微弱，不过很好听。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觉得很明显，我不想让他显得很笨。我爬到树上收集树枝树叶，当然是为了造房子，还能干什么呢？

十四（8）

“快下来！”他对我喊道。

可是，树的枝枝叶叶包围着我，乞求着我不要下去。我跟亚当解释这个情况，但似乎他没有听见我说什么。他正脱下外套，开始朝我的这棵树上爬上来。

“你快下来，”他大声对我说道，他从枝枝蔓蔓中间往上爬，表情是那么虔诚。他越爬越高，像一个温柔的僧人要来救我。“如果你受伤了，你爸爸会杀了我的。泰莎，你下来好不好。”

他离我很近，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弯下身，试图舔去他的寒冷，他的皮肤很咸。

“下来好不好。”他再次说道。

一点也没有受伤。我们一起抱着树干溜下来。在树下，我们坐在一大堆树叶里，亚当把我抱在怀中，就像抱着婴儿一样。

“我的天啊！”他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爬到树上去做什么？”

“搜集点材料，盖房子。”

“或许你朋友说得对，我不该给你们那么多的。”

可是，他并没有给我什么。除了他的名字，他脏脏的指甲，我根本就不了解他。我想把我的秘密告诉他，但不知道他是否值得信任。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我对他说，“不过你要保证不能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他点点头，虽然表情不是那么确定。我坐在他身边，等他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才能开始说。色彩和光线在他身上飞舞，他是如此的通透，我可以看见他的身体骨骼，以及他眼睛后面的世界。

“我已经不再生病了，”我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我想要呆在这个树林里，远离现代世界以及一切现代的东西，那样我就不会生病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一起呆在这里。我们可以盖房子，做一些陷阱来捕猎。还可以种蔬菜。”

亚当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看着他哭，就像被人从山上拖下来。

“泰莎。”他哽咽着。

他肩膀上面的天空中，有一个小洞，透过这个洞，我看见一颗卫星，它在颤抖着，我的牙齿也开始颤抖。然后卫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无边无际的虚无。

我用手指封住他的嘴唇，“不，”我对他说，“什么也别说。”

十五（1）

“我在上网，”爸爸指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对我说道，“你不想去别处晃晃吗？”

电脑屏幕上的光反射在他的眼镜片上。我坐在椅子上，和他面对面。

“这样也很烦人啊。”他头也没抬地说道。

“你是说我坐在这儿？”

“不是。”

“我敲桌子？”

“听我说，”爸爸说道，“那里有一个医生开发了一套疗程，叫做骨骼呼吸。你听说过吗？”

“没有。”

“你要把自己的呼吸想象成一个温暖的颜色，然后从左脚吸进空气，通过大腿上来，到达臀部，然后再按原路呼出。这样来回七次，然后换右脚。想不想试试？”

“不想。”

爸爸摘下眼镜，看着我，“外面没有下雨了。你可以裹一条毯子，到院子里坐坐。等护士来了我会叫你的，好不好？”

“不想去。”

爸爸叹了口气，重新把眼镜戴上，又开始看电脑。我讨厌他。离开的时候，我知道他在背后看着，我还听见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每间卧室的门都紧闭着，走廊上很黑。我爬到台阶的最上面坐着，往下看。黑暗的阴影在移动。或许，我已经开始看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了，比如原子。我往上坐了一些，享受着毯子压在膝盖下面的舒适。这个台阶一共有十三级，每次数都是一样的。

我在台阶的底部，蜷缩着身体。通常，猫咪会窝在这里，把路过的行人绊倒。我经常希望自己是一只猫，开心的时候可以温暖而乖巧，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很狂野。

门铃响了，我把自己裹得更紧。

爸爸走到走廊上来。“泰莎！”他说道，“天哪，你在干吗？”

今天的护士是没见过的。她穿着一条花格子呢裙，身子胖鼓鼓的，像一艘船。爸爸似乎有点失望。

“这是泰莎。”他指着躺在毯子里的我，向护士介绍道。

护士看起来大吃一惊，“她摔倒了吗？”

“没有。她已经两个礼拜没有出门了，所以在发脾气。”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我，她的胸部大得惊人，当她伸手想要拉我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胸部的两团肉球滚来滚去。她的手大得像一只网球拍。“我叫菲丽帕，”她说，仿佛在解释什么。

她领着我走到客厅，让我坐下。然后，她正对着我，弯下身跟我说话。

“今天感觉不大好吗？”

“难道你感觉很好？”

爸爸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不在乎呢。

“有没有觉得呼吸急促，或是反胃？”

“我打了止吐针，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病历。”

“不要怪她，”爸爸急忙圆场，“她最近总是腿痛，别的没什么。上个星期过来的护士说她的情况还比较稳定。那个护士好像是叫肖安，她对泰莎的治疗情况比较了解。”

我用鼻子发出鄙夷的声音，爸爸试图缓和气氛，我却一点也不在乎。上次肖安在这里的时候，爸爸还请她留下来吃晚饭，傻得要命。

“治疗小组本来是计划让肖安负责到底的，”菲丽帕说道，“但总会有些意外状况。”她又把注意力转向我，不去理睬爸爸和他可悲的求爱计划。

十五（2）

“泰莎，你的手臂上有一大块瘀伤呢。”

“我爬树擦到的。”

“这说明你的血小板含量很低。你这个星期有什么重要活动吗？”

“我不要输血！”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要给你验血。”

爸爸断给她一杯咖啡，不过她没要。换作肖安，肯定会接受的。

“我爸爸根本应付不来，”爸爸郁闷地走回厨房时，我对菲丽帕说道，“他做的事情总是错的。”

她帮我脱下衬衫，“然后你是什么感觉呢？”

“我感觉很想笑。”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纱布和消毒喷雾，戴上无菌手套，举起我的手臂，从而更好地清洁腋下植入的静脉导管。我们俩都等着它干。

“你有男朋友吗？”我问她。

“我有丈夫了。”

“他叫什么名字？”

“安迪。”

她好像不大习惯大声说出丈夫的名字。我经常跟不同的人聊天，可很少有人能很好地介绍自己。不过他们倒是都想了解我的情况。

“你相信上帝吗？”我又问。

她往后坐了一点，皱起了眉，“这叫什么问题！”

“你相信吗？”

“呃，我想我愿意去相信吧。”

“那天堂呢？你相信有天堂的存在吗？”

她把一个消毒针头从包装袋里取出来，“天堂听上去很不错。”

“但并不表示它就一定存在。”

她严肃地看着我，“那我们应该希望天堂存在。”

“我觉得是个大谎言。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

她好像很在意我的话，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安，“那人的灵魂和能量呢？到哪里去了？”

“就消失了啊。”

“我想告诉你的是，”她说，“我们有一些互助小组，你在那里可以找到跟你状况一样的朋友，相互支持。”

“没有人和我情况一样。”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不是感觉，是事实。”

我举起手臂，让她在静脉导管的位置抽血。我就像半个机器人，皮肤下面植入了一些塑料和金属。她把血液抽入注射器中，然后又把注射器扔掉，因为第一个注射器被盐溶液的污染了，真是浪费啊。这些年来，我被抽掉的血应该已经有满满一身体了吧。她又拿另一个注射器抽了一遍，然后把血转移到试管里，在试管的贴标上用蓝色笔潦草地写上我的名字。

“搞定了，”她说，“那我先走了，再过差不多一小时我会打电话告诉你检验结果。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你的药还够吗？要不要我去帮你拿一些过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

她胖胖的身体离开椅子，站起身来，严肃地俯视着我。

十五（3）

“也许你不知道，社区里有很多互助小组。比方说，我们能够让你重新开始上学，尽管课程不是像原来的学校那样全日制，或许只上几个星期。但却能让你活得更像一个正常人，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地考虑考虑。”

我当场就笑出来了，“如果你是我，你会去学校吗？”

“我要是你，成天一个人呆着会很孤独的。”

“可我不是一个人。”

“虽然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但你爸爸过得很累。”

她是一头大母猪，她怎么能跟我说这样的话呢？我盯着她，她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再见了，泰莎。我去厨房跟你爸爸打个招呼就走。”

虽然她已经很胖了，可爸爸还是给她端来水果蛋糕和咖啡，而她居然也接受了！我们应该给客人提供的只是套鞋子的塑料袋而已，我们应该在家门上标一个巨大的“X”。

我从爸爸的夹克口袋里偷出一包香烟，然后上楼去了。我打开卡尔房间的窗子，把头探出去，我想看看街道，透过树的间隙还可以看到马路。一辆车经过，又一辆车，一个人经过。

我朝空中吐着烟，每抽一口烟，我都能听见自己的肺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或许我有肺结核，我倒希望是这样。那些优秀的诗人都有肺结核，这是敏感的表现，而癌症则显得很丢脸。

菲丽帕从前门出来，站在台阶上。我故意把烟灰掸在她的头发上，不过她没发现。只是用她那呼噜噜的声音跟爸爸道别，然后晃着肥胖的身体摇摇摆摆地走上了小路。

我坐在卡尔的床上等待着，我知道爸爸一分钟后就会上来找我。我拿起一支笔，在卡尔床头的墙纸上面写道，“降落伞，鸡尾酒，宝石，棒棒糖，水桶，斑马，小棚子，香烟，自来水”。然后我闻了闻自己的腋窝，手臂上的皮肤，以及我的手指。我把头发一会儿往前摸，一会往后摸，就像抚摸一块小毯子似的。

爸爸还没来。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在镜子前，我拔下一根头发。新长出来的头发比以前黑多了，还带点卷曲，就像阴毛一样。我把它捏在手中仔细观察，然后松开手。能把头发扔在地毯上的感觉真不错。

卡尔的墙上贴着一副世界地图，显示着海洋和沙漠，他还在天花板上标出了太阳系。我躺在他的床上，让自己能更好地观察。看着看着，我觉得自己好渺小。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其实只过了五分钟。我跑下楼去，看看爸爸到底在干嘛。原来他已经出门了，还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留了一个该死的纸条。

我打电话给他，“你去哪儿了？”

“刚才你睡着了，泰莎。”

“可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只是出来买杯咖啡，我在公园里。”

“公园？你去那里做什么？我们家里不是有咖啡么？”

“泰莎！别问那么多了，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你觉得无聊的话看看电视，我马上就回家。”

一个女人在做炸鸡；三个男人为赢得五万英镑而争先恐后地按抢答器；两个演员在为一只死猫而争吵，其中一个开玩笑说拿来做肉馅。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关掉电视。很受不了这种垃圾的电视节目。现在的节目怎么都这么无聊呢？

我给佐伊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哪？”她回复说在学校。她说的是谎话，因为我知道她周五没有课。

我要是有亚当的手机号就好了。我发信息说：“你死了没？”

他现在应该正在院子里挖着肥料、捣鼓着煤炭和腐烂的蔬菜。我查看了一下爸爸的《读者文摘——园艺篇》，上面建议说十一月份是松土的最佳时节。他应该考虑种植一片灌木丛，这样会让院子看上去比较别致。我觉得榛树不错，因为它们会结出硕大的心形的坚果。

不过，白天的时候亚当没有在院子里。他还答应过要骑车带我去出去玩。

十六（1）

他比我想象中要丑陋，可能是我记忆中把他想得太好看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佐伊知道我会去敲亚当家的门，她肯定会轻蔑地哼哼鼻子，所以，我决不能让佐伊知道。她曾经说过，她一看到丑陋的人就觉得头疼。

“你在躲着我。”我告诉亚当。

他听见我这么说，表情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我最近很忙。”

“真的吗？”

“是啊。”

“所以，不是因为你害怕被我传染？很多人都会躲着我，因为他们觉得我会把癌症传染给他们，或者是觉得我做了什么坏事，得癌症是应有的报应。”

他警觉地否认道：“不，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那就好。那我们什么时候骑车出去玩呢？”

他站在台阶上，脚在地面上磨来磨去，看起来有点尴尬。“其实我还没有正式的驾驶执照，所以不应该载人。”

我理解，我能想出一百万个理由来证明坐他的车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可能出事故，因为可能没我想象得感觉那么好，因为我没法跟佐伊交代。还因为我做这件事的愿望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来得强烈，因为我不想让驾驶执照成为唯一的障碍。

“你有备用的头盔吗？”我问他。

笑意又慢慢地浮现在亚当的脸上。我超喜欢这个表情！我刚才说过他丑陋来着？现在的感觉完全变了。

“在车棚里，我还有备用的夹克。”

我禁不住地朝他笑了，我感觉自己勇敢而坚定，“跟我来吧。趁着天还没有下雨。”

他关上了身后的门，“其实不会下雨。”

我们走到房屋侧边的车棚里，拿上头盔和夹克。可是，正当他帮我拉上夹克的拉链，正当他告诉我他的车可以开到每小时九十公里时，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和拖鞋的女人走进院子里来。

亚当对她说道：“回到房间里去，妈妈。在外面会着凉的。”

但她还是径直朝我们走过来，她的脸上有我见过的最悲伤的表情。仿佛她曾经差点溺水而死，浪潮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这种痛苦的印记。

“你要去哪儿？”她问亚当，她压根没有看我一眼，“现在出门还太早了吧。”

“骑车出去一下而已，不会在外面呆太久的。”

她的喉头发出一种轻微的好笑的声音，亚当焦急地望着她。“快进去吧，妈妈。等你洗个澡，换件衣服。我就已经回来了。”

她表情凄凉地点点头，开始往回走。然后，停下脚步，仿佛想起了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来，第一次用正眼看着我——一个陌生人在她家院子里。

“你是谁？”她问我。

“我住在隔壁，过来找亚当玩。”

她脸上的神色更加悲伤了，“哦，我猜也是这样的。”

亚当走到她身旁，扶着她的肘部。“回去吧，”他说，“你应该进屋去了。”

她让亚当推着她在小路上朝着后门走去。她走上台阶，然后又转身看着我。我和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对望着。然后她便进屋了，向厨房走去。我不住地想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们俩会讨论些什么。

十六（2）

“你妈妈还好吗？”亚当走回院子里时，我问他。

“我们走吧。”他回答道。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呼啸着下坡冲刺的快感，也没有在高速公路上将头伸出窗外的那种兴奋。感觉更加接近大自然，就像冬天的海滩，风从海面上咆哮而来。头盔上装有一层透明塑料的眼罩。我把它放下来了，但亚当没有，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说：“我喜欢风吹到我眼睛里来的感觉。”

转弯时，他让我身体倾斜一点。他还跟我说，因为我是第一次坐摩托车，所以他不会开全速。但即便只有一半的速度，我已经觉得快要起飞了。如果开到全速，我们说不定真的会飞起来呢。

我们离开街道，远离那些街灯柱和房屋。商店，工业区，木头加工厂，通通被我们甩到了身后，我们远离了一切跟城镇相关的建筑和设施，似乎来到了某种边界。树木，田园，广阔的空间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我躲在亚当微微弯曲的脊背后面，闭上眼睛，想象他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想象马儿在驰骋，鬃毛在风中飞舞，呼出来的气息热腾腾的，奔跑起来的时候鼻孔闪闪发光。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仙女被一个神仙抓了，坐着敞篷双轮马车被送去一个黑暗而危险的地方。

车停下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感到很意外——一辆满是泥泞的车子停在双排车道上。还有两辆大卡车也停在那儿，另外还有两辆小轿车，一个卖热狗的摊子。

亚当关掉引擎。用脚把车撑踢下来，卸下头盔。

“你应该先下来的。”他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呼吸有点困难，说不出话来。我大概把呼吸丢在来的路上了。我的双膝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够把我的一条腿绕过来下车，我站在地上，感觉地面很稳。一个货车司机通过车窗朝我眨眼睛，他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热狗摊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将一袋炸薯条递给柜台另一侧的男人。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们仿佛是天外飞过来的，而这里其他的人都相当的正常。

亚当说：“不是这个地方，我们先买点东西吃、然后我再带你去。”

他似乎知道我现在没法说话，也不急着想要知道答案。我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听见他要了两根热狗和洋葱圈。他怎么知道我心中的完美午餐就是这个呢？

我们站在那儿吃着。我们俩分了一杯可乐。我觉得这一切都如此的神奇，我居然会在这里。坐过摩托车后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天空像绸缎一样，午后的天空不是白色，不是灰色，也不是银色，而是三种颜色的混合。最后，当我把手中的可乐喝完，把纸袋塞进垃圾桶后，亚当说：“准备好走了吗？”

十六（3）

然后我跟着他穿过热狗摊后面的门，跨过一条小沟，来到一片小树林里。一条泥土小路蜿蜒着通到小树林的另一边，在那里，空间一下子开阔了起来。我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爬得这么高了。这种感觉真好，可以俯视整个镇，就像是铺在脚下的图画。我们坐在高处，往下看着。

“哇噢！”我感叹道，“我没想到在这儿还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色。”

“是啊。”

我们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彼此膝盖没有靠在一起。脚下的地面很硬实，空气很冷，闻起来有种霜冻的感觉，但实际上还没有。应该是冬天快要来了。

“每次我想要逃避些繁琐的事情时，我就会来这里。”亚当说道，“那些蘑菇也是在这里采的。”

他取出烟草罐，打开盖子，倒出一些烟草放在纸上，卷起来。他的指甲塞满了脏东西，想起被这样一双手触摸，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给你，”他对我说，“会让你暖和起来的。”

他把烟递给我，然后又开始给自己卷一根。我盯着手中的香烟，看上去就像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他帮我点火，然后，我们俩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山下的城镇，吐着烟圈。

亚当说：“在下面的世界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呆在上面，你就不会知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梦都是一团糟。但在这儿，一切都很平静。干干净净。

“很抱歉，关于之前我妈妈的事，”他说道，“她有时比较麻烦。”

“她生病了吗？”

“也没有。”

“那她怎么了呢？”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头发里摩挲着，“十八个月以前，我爸爸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他往草地上掸着烟灰，我们俩都观察着那些零星的火光，似乎过了好几分钟才完全熄灭。

“你想跟我说说吗？”

他耸了耸肩，“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妈妈和我爸爸吵了一架，我爸爸气鼓鼓地想出门去喝酒。在过马路的时候没有看见车，两小时后，警察就到我们家敲门了。”

“真见鬼！”

“你见过被吓坏了的警察吗？”

“没有。”

“非常可怕。我妈妈坐在台阶上，用手堵着耳朵。警察站在走廊上，脱下了帽子，双腿瑟瑟发抖。”他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他想要笑一笑，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诙谐，“那些警察只比我大一点点而已。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更糟了！”

“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带我妈妈去事故现场。是我妈妈执意要去的。其实他们不该让她去，因为爸爸的身体都被轧烂了。”

“你去了吗？”

“我站在外面而已。”

十六（4）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亚当和佐伊不同，或者说跟我在学校认识的那些小孩都不同。因为我们都是有伤口的人，是伤口把我们俩连在了一起。

他说：“我原本以为从老房子搬出来会好一点，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改变。我妈妈依然每天要吃成千上万的药片。”

“是你在照顾她？”

“差不多吧。”

“那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别无选择。”

他转过来，面对着我。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了解我，好像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你害怕吗，泰莎？”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我注视着他，想要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或是出于礼貌。他用坚定的眼神回望着我。所以，我就告诉了他，我现在害怕黑暗，害怕睡觉，害怕手指交叉在一起，害怕小空间，害怕门。

“会过去的。大家总会觉得你已经得了绝症，就应该勇敢无畏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很多时候，就好像有一个精神病患在跟踪着你，仿佛自己随时都可能中枪而亡。但有时，我也会忘却几个小时。”

“是什么让你忘却呢？”

“人，还有干活。上次跟你在林子里，我整个下午都忘记了那种感觉。”

他缓慢地点着头。

一阵沉默。只是很短暂的沉默，但却是有形状的，就像垫子里面包着一个棱角分明的盒子。

亚当说：“我喜欢你，泰莎。”

我咽了一口气，嗓子很疼，“你喜欢我？”

“那天你到我家院子来，把你的东西扔进火里烧。你说你想要摆脱你的一切，你还说你从你窗户里观察我。很少有人会这么说话。”

“我吓到你了吗？”

“恰恰相反。”他看着自己的脚，仿佛能得到一些提示，“不过，你想要的我不能给你。”

“我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帮帮你而已。如果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也没有什么意义的。”他坐在凳子上，移了移身体，“这事情本身很可能也会是一个错误。”

我站起身来，觉得自己很贱。我感觉到自己心里的窗户关上了，那是一扇控制温度和感觉的窗户。我感觉自己脆弱得就像一片冬天的落叶。

“我要先走了。”我说道。

“你要走了？”

“是的。我还有些事情要回去做。抱歉，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你现在就要走吗？”

“我要去见朋友，他们在等我呢。”

他在草地上摸索着捡起头盔，“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会叫我的一个朋友来接我。他们都有车。”

他听了我的话有点吃惊。哈！就是要这样！让他知道他没什么了不起。我连再见都不想说了。

“等一下！”他说。

但我不愿意。我没有回头看他。

“路上很滑！”他喊道，“已经开始下雨啦！”

我说过会下雨。我早就知道会下雨。

“泰莎，让我送你一程吧！”

如果你觉得我还会再爬上他的车，他就大错特错了。

我曾经还天真地以为他能拯救我，真是个致命的错误！

十七（1）

我开始攻击人了。上公交车的时候，我用肘部使劲地顶了一个女人的背。她转过身来，眼神像要吃人。

“噢！”她叫起来，“你走路没长眼啊！”

“是他撞你的！”我指着我旁边的一个男人，对那个女人说道。那个男人没有听见，他带着一个尖声哭闹的小孩，一边还在讲电话，根本无暇注意到我在诽谤他。那个女人朝我侧面移了一步，“混蛋！”她对那个男人骂道。

他听见了。

在一阵骚乱之中，我趁机逃票，到车尾找了一个位子坐下。一分钟之内做三件坏事，还不赖。

车子下山的时候，我把手伸进亚当的摩托夹克的口袋里，一阵乱翻，但只找到一个打火机和一支放了很久的已经弄弯了的罗利烟，根本没有钱可以用来买车票。我决定做第四件坏事，于是把烟点燃。一个老家伙转过头来，用手指着我，“把烟熄掉！”他命令道。

“滚开！”我回答道。这在法律里面也应该算得上一种暴力行为吧。

看来我很擅长做坏事。现在该去杀杀人了，玩个杀人游戏什么的。

第三个男人坐在车前面的位置上。一个小男孩坐在他的腿上，他正在喂小孩吃外卖的面条。面条的颜色流进小孩的血管里，我给自己加三分。

过道对面，一个女人脖子上系着围巾，她脖子上长了一个像螃蟹爪子一样天然的肉红色的瘤子，加一分。

遇到红灯停车时，公交车会爆炸，再加一分。座位上的塑料块会熔化变形，在空中裂开，加两分。

医院的一个咨询师说这不是我的错。她认为，绝大多数生病的人都会暗暗地希望一些恶性事故发生在健康人的身上。

我告诉她，爸爸曾说过癌症是身体对大脑的一种背叛。因为你的身体在大脑不同意甚至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发生一些变化。我还问那个顾问，那杀人游戏算不算是大脑对身体的一种背叛呢？

“或许吧，”她说，“你经常玩吗？”

公交车经过墓地时，墓地的铁门打开了。死人缓缓地推开棺材的盖子，加三分。它们想要伤害活人，它们停不下来。她们的喉咙变成了液体状，手指在秋日的微弱阳光下闪闪闪发光。

或许这样就可以了。现在车上已经有太多人了。车道上也站满了人，他们眨着眼睛，移动着身体。“我在公交车上。”他们对着手机说道。如果把他们全杀了，我会有点郁闷的。

我强迫自己去看窗外，已经到威利大道了。我以前去上学总是要经过这里。我看见迷你市场了！我都已经忘记它的存在了，这里可是全镇第一家卖雪泥的地方呢。以前，在夏天的时候，我跟佐伊每天放学路上都要买来吃。还有其他东西卖——新鲜的椰枣和无花果，哈尔瓦糕，芝麻面包和土耳其软糖。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这个地方给忘了！

十七（2）

在影碟店门口，一个男人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站在烧烤架后面的走道上磨刀。他身后的橱窗里，一只整羊在慢慢地翻滚、烘烤着。两年前，我经常用晚饭的钱来这里买羊肉串和薯条，佐伊则会买羊肉串、薯条，再偷偷地拿一根香烟。

我想念佐伊。我在集市门口的广场上下了车，打电话给她，她听起来好像在水里。

“你在游泳池吗？”

“我在洗澡。”

“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你还发信息跟我说你在学校，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你在干吗呢，泰莎？”

“犯法。”

“什么？”

“这是我清单上的第四项。”

“那你打算怎么做？”

换做以前，她肯定会很快就有了主意。但现在，因为司各特的出现，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她了。就好像他们俩在一起，把彼此的棱角都磨掉了。

“我打算刺杀首相，反正大家都希望他下台。”

“嗯，是个好主意。”

“或者是女王，我们可以坐公交车去白金汉宫。”

佐伊叹了口气，她甚至懒得去掩饰她的情绪，“我还有事情，我不可能天天都陪着你。”

“我已经十天都没跟你见面了！”然后是一阵沉默，让我更想去伤害她。“你答应过我，什么事情都会跟我一起做的，佐伊。我才完成了三件事情而已，按照这个速度，我肯定没时间把它们都做完的。”

“哦，我的老天啊！”

“我在集市这儿。你过来找我吧，会很有趣的。”

“集市？司各特在吗？”

“我不知道，我刚下公交车。”

“你等我，我二十分钟后到。”她说。

阳光照射在我的茶杯里，坐在这个咖啡馆外面，就可以看见杯中的咖啡反射着阳光。

“你简直是一个吸血鬼，”佐伊对我抱怨道，“你吸走了我所有的能量。”她把盘子推到一边，然后把头搁在桌子上。

我喜欢这里——头顶上是白底条纹的凉棚，可以看见广场另一边的喷泉。我喜欢下雨前空气的味道，喜欢垃圾箱边，几只小鸟齐刷刷地靠墙站着。

十七（3）

“那是什么鸟？”

佐伊睁开一只眼睛瞅了瞅，“八哥。”

“你怎么会知道的？”

“知道就是知道啊。”

我并不完全相信她，不过还是在我的餐巾纸上记下来了。“那这些云呢？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她发出抱怨的声音，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佐伊，你觉得石头有名字吗？”

“没有！雨滴也没有，树叶也没有，你还要问什么破东西？统统都没有！”

她环抱着双臂，把头埋在里面，我完全看不见她的脸。她到了这里就一直在发脾气，搞得我也开始不爽了，本来以为她来了我会更开心的。

佐伊移了移屁股，“你不觉得冷吗？”

“不觉得。”

“我们可不可以就去抢劫银行，或者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教我开车好不好？”

“你不会去找你爸爸吗？”

“我找过了，他不同意。”

“要学一万年呢，泰莎！再说，我也没有资格教人开车，我自己也才开过一年。”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在乎起资格问题了？”

“我们非要讨论这个不可吗？别吵了，我们走吧。”

她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面拖了拖，可我还没打算走。我还想看乌云渐渐把太阳遮盖，想看天空变成灰色，再变成炭黑，然后会起风，把树叶全都从树叶刮下来。我会奔跑着，追逐那些落叶，我还要许下几百个愿望。

三个女人从广场那儿朝我们这边走来，拖着婴儿车。

“快点！”她们大声说着，“快到这里来，趁着还没下雨。”

她们三个人瑟瑟发抖，一边咯咯地笑着经过我们，走到一张空桌子那儿坐下。“想喝什么？”她们大声讨论着，“我们点什么？”她们叽叽喳喳的就像一群八哥。

佐伊伸了个懒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们，仿佛在想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她们七手八脚地脱下外套，把小孩子放在高椅子上面，然后拿纸巾擦了擦鼻子，点了些橙汁和水果蛋糕。

“以前我妈妈怀着卡尔的时候，经常带我来这家咖啡馆，”我告诉佐伊，“她很喜欢这里的奶昔，简直到了上瘾的地步。我们天天都来，直到后来她变得非常胖，整个大腿都看不到了。我要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才能看得到电视。”

“哦，我的天！”佐伊咆哮着，“跟你在一起比看恐怖片还痛苦！”

我第一次好好地观察她。今天她没怎么打扮，只穿了一条运动裤，一件长袖汗衫。在我记忆中还是第一次见她没有化妆的样子。她脸上的雀斑很明显。

“你还好吧，佐伊？”

“我很冷。”

“集市今天开门了吗？你要跟司各特见面吗？”

“不要！”

“那就好，因为你今天不怎么好看。”

她用愤怒的目光看着我，“我们去商店偷东西吧，”她说，“这样你就可以完成你的心愿了。”

十八（1）

莫里森超市是购物中心最大的超市。里面的人非常多，就像学校放学的时候那么拥挤。

“拿一个购物篮，”佐伊说，“注意看着有没有专门捉小偷的人。”

“他们一般长什么样？”

“他们一般会假装在工作！”

我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非常仔细地观察着周围。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超市来了。熟食店的柜台上面摆着一些小碟子，我拿了两块奶酪和一个橄榄。突然觉得自己很饿，于是到水果摊那儿吃了满满一把樱桃。我一边走一边鼓着腮帮咀嚼着。

“你怎么能吃这么多？”佐伊说，“看你吃东西，我觉得真恶心。”

她告诉我，把不想要的东西放在篮子里——那些平常的东西，如番茄羹、奶油苏打饼干之类的。

“真正想要的东西，”她说，“藏在你的衣服里。”

“比如说什么？”

她看起来有点发火，“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店里这么多东西，你自己挑不就是了！”

我挑了一瓶看起来好像专供吸血鬼用的红色的指甲油，我身上还穿着亚当的杰克。有很多的口袋，很好藏东西。

“太棒了！”佐伊说道，“好了，你现在已经犯法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这样就犯法了？”

“嗯，从技术上来说。”

“这算什么啊！还不如去咖啡馆喝完咖啡，不付钱跑出来呢。没意思！”

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好吧，再多给你五分钟。”她说话的语气和我爸爸真像。

“那你呢？你只是看着吗？”

“我给你放哨。”

药店的伙计正在跟顾客讨论多痰咳嗽的问题。我想，佐伊肯定会想要这个身体舒缓保湿喷雾，或者这个小罐的滋润营养面霜。我往篮子里放了一袋脆面包，往口袋里放了一盒保湿面霜。然后又往篮子里放了袋泡茶，口袋里放了丝滑肌肤乳液。这让我想起了采草莓的感觉。

“我发现我很擅长这个！”我告诉佐伊。

“那很好啊！”

她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她站在药店柜台那儿，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

“下面我去拿一些巧克力棒。”我告诉她。

她没理我，我就自己去了。

这里不是比利时，但卖糖果的地方却有那种非常小盒的松露，盒子上面还用丝带系着小小的可爱的蝴蝶结。售价只要1.99英镑，我拿了两盒，塞进口袋里。摩托车手的夹克还真是适合穿来偷东西，不晓得亚当自己知不知道。

十八（2）

在最后一排货架，买冷藏食品的地方，我的口袋已经鼓起来了。不晓得Ben &Jerry’s的冰淇淋能在口袋里放多久。我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身边走过两个我以前的同学。她们看见我时，停了下来，头靠着头窃窃私语。我正打算给佐伊发信息让她来帮帮我，她们俩朝我走过来了。

“你是泰莎&#8226;司各特吗？”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问道。

“是啊。”

“你还记得我们吗？我们是菲奥娜和贝思。”她说得好像她们俩是成双成对似的，“你是十一年级离校的，对吧？”

“十年级。”

她们俩充满期待地看着我。难道她们不知道我们是不同星球的人吗？她们的那个星球比我的要转得慢多了。另外，我跟她们俩根本没什么好聊的。

“你现在怎么样了？”菲奥娜问我。

贝思点点头，仿佛她对这个问题深表赞同，“你还在治疗吗？”

“没有了。”

“所以，你已经好很多了？”

“没有。”

她们俩好像明白了什么。这种表情先是从眼神里流露出来，再到脸颊，嘴巴。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她们不会再问我什么问题了，因为想不到什么比较礼貌的问题了。我想告诉她们可以离开了，但不知道怎么说。

“我跟佐伊一起来的，”我开口说道，因为沉默持续得太久了，“佐伊&#8226;沃克。她比我高一届。”

“真的吗？”菲奥娜捅了捅她的朋友，“真奇怪。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贝思突然眼睛一亮，意识到正常的谈话又开始了。“她带你来逛超市吗？”她说得好像我是一个四岁小孩。

“那倒不是。”

“嘿，快看！”菲奥娜说，“她在那里。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吗？”

贝思点点头，“哦，是她！”

我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告诉她们。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佐伊见到她们并不是很开心，“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跟泰莎聊天。”

“聊什么？”

“东拉西扯呢。”

佐伊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们走吗？”

“走。”

十八（3）

“等等，”菲奥娜拉了拉佐伊的袖子，“你最近是在跟司各特&#8226;雷德蒙约会吗？”

佐伊迟疑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认识他吗？”

菲奥娜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每个人都认识他，”然后，她朝贝思转着眼珠，“我说的是‘每个人’。”

贝思笑了，“对啊，他半小时前跟我姐姐出去约会了。”

佐伊的眼睛闪烁着，“你说的是真的吗？”

“嘿，听我说，”我发话了，“你们说的故事很有趣，但我们现在要走了。我要去买我的葬礼用的邀请卡。”

这句话让她们俩都闭嘴了。菲奥娜看起来很震惊，“你是说真的？”

“对！”我抓着佐伊的手臂，“我自己不能参加，真是太遗憾了，我很喜欢参加派对呢！如果想到什么好的哀乐，记得发短信给我！”

她们俩傻傻地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我拉着佐伊走到拐角，站在卖厨具的货架那儿。到处都是刀叉和不锈钢制品。

“她们俩是白痴，什么都不懂。别理他们，佐伊！”

她假装对一个夹方糖的镊子很感兴趣，“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

“那我们去做些刺激的事情吧！我们来看看一小时之内能干多少坏事，怎么样？”

佐伊勉强地笑了，“我们可以把司各特家的房子烧掉。”

“佐伊，你不应该相信他们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你比她们更了解司各特。”

我从没有看过佐伊哭。在拿到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成绩时她没哭，在得知我的最后诊断结果时她也没哭。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不会哭的人，就像火神伏尔坎。但此刻，她却是真的哭了，在超市里。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于是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哭？”

“我要出去找他。”佐伊说。

“现在？”

“嗯，对不起。”

看着佐伊哭，让我觉得浑身发冷。她认识司各特才不过几个星期而已，怎么可能会这么喜欢他呢？

“可是，我们还没有把犯法的事情做完呢。”

她点点头，泪珠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拿完东西以后，就把篮子扔在店里，直接走出去就可以了。我很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了，我要先走了。”

上次也有过这样的一幕。她转身走掉了，离我越来越远，甩动的头发闪烁着金色的光泽。

我还想把她家的房子烧掉呢。

她走了就不好玩了。于是，我直接把篮子放下，装出一副“我居然没带钱包”的样子，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然后径直朝出口走去。可是，我正要出门，一个人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佐伊跟我说商店里抓小偷的人很容易认出来，我还以为他们会穿得很随便，系个领带，因为成天呆在店里，所以没必要穿外套。

十八（4）

而这个男人却穿了一件牛仔夹克，剃了个很短的头。他说道：“你不打算为你口袋里的东西付钱吗？”他还说：“你身上有第五货架和第七货架上的商品，我们有证据的，我们店里的人亲眼见你放进口袋里。”

我把指甲油从口袋里掏出来，还给他，“你拿回去好了。”

“你现在跟我过来一趟。”

一股热血冲上了我的脖子，脸涨得很红，眼睛也开始发烧，“我不想。”

“你这是在偷东西。”他对我说道，抓着我的胳膊往前走。

我们沿着走道，一直走到超市的最后面。每个人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目光就像火一样烫伤着我。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抓着我？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专门抓小偷的人，他可能想带我去一个偏僻安静的地方。我使劲站着不肯走，手紧紧地拽着货架，我感到呼吸困难。

他迟疑了一下，“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有哮喘什么的？”

我闭上眼睛，“不，我……我不想……”

我说不下去了，想说的话很多，却都在我的舌尖一一溜走。

他皱着眉头，拿起寻呼机，呼叫协助。两个坐在手推车里的小孩子，经过时一直盯着我看。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从我身边走过去又走过来，得意地笑着。

快步朝我们走过来的这个女人，衣服上别了一个写有自己名字的胸牌。她叫雪莉，她看见我皱了皱眉，“交给我吧，”她对那个男人说，并挥手示意让他可以走了，“跟我来。”

在卖鱼的柜台后面，有个秘密的办公室，一般是不会注意到的。我们进去后，雪莉关上了门。电视剧里经常看见这种房间——很小，不通风，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悬挂着一根长条的灯管，光线不是很稳定。

“坐下，”雪莉说。

我开始哭泣，但她却不为所动。她递过来一张纸巾，尽管她并不在乎我在哭。她等着我擦掉眼泪和鼻涕，指了指垃圾桶，我把纸巾扔了进去。

“我要问你一些问题，”她说，“从你的名字开始。”

这些花了很长的时间。她想知道所有的信息——年龄，住址，爸爸的电话号码。她还想知道我妈妈的名字，虽然我没觉得有什么必要。

“你自己选吧，”她说，“是让你爸爸来，还是叫警察。”

我决定豁出去了，我脱下亚当的夹克，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雪莉只是眨巴着眼睛。“我生病了，”我告诉她，脱下半边衣服，把一只手伸出来，高高扬起，好让她看见我腋窝里的金属盘，“这是中央植入式静脉导管，用来开展治疗的通道。”

十八（5）

“把衣服穿上。”

“我想让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我还有急性淋巴白血病，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医院。”

“把衣服穿上。”

“你知道什么是急性淋巴白血病吗？”

“不知道。”

“就是癌症。”

但她没有被这个词吓倒，还是给我爸爸打了电话。

我们家的冰箱下面总会有一个污水小坑，每个早晨，爸爸都会用抹布把它擦干净。一天下来，污水就积满了，木地板开始受潮变形了。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觉，爬起来，打开灯的瞬间，我看见三只螳螂吓得一阵快跑，想找个躲避的地方。第二天，爸爸买来黏胶纸，上面放了一些香蕉作为诱饵。不过一只螳螂也没捉到，爸爸说一定是我看错了。

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一些征兆——蝴蝶被关在果酱瓶里，翅膀折皱了；卡尔养的兔子在吃自己的孩子。

然后，我们学校有个女孩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了。然后水果店的男孩被出租车给撞了。然后比尔叔叔得了脑瘤。他的葬礼上，所有三明治的角都打卷了。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的双脚就经常踩在墓地上。

当我注意到自己脊椎骨上的瘀伤时，爸爸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不该太辛苦了，医生还说了很多。那天晚上，树枝猛烈地撞击着我的窗玻璃，仿佛想要进来。我被包围了，我知道。

爸爸来了。他蹲在我的椅子旁边，用手端着我的下巴，让我直视着他，他的表情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悲伤。

“你还好吗？”

他问的是我的身体感觉，我点了点头。我没有告诉他我看见了窗台上的蜘蛛网。

然后他站起来，望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雪莉，说道：“我女儿生病了。”

“她跟我说了。”

“那你们不能对她照顾一点吗？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麻木不仁？”

雪莉叹了口气，“你女儿被抓到把东西藏在身上，不付钱就想离开。”

“你怎么知道她不打算付钱？”

“她把东西藏在衣服里。”

“但她还没有离开啊。”

“蓄意偷窃已经是犯法了。在这个年龄，我们有权给你的女儿一个警告。我们以前没有跟你们打过交道，所以只要你过来接她，我们可以不叫警察。但我必须确认，你会很认真地对她进行教育。”

爸爸看着她，仿佛被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需要想很久才能给出答案。

“嗯，我会的。”他回答道。然后扶我站起身来。

雪莉也站起来，“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吧？”

十八（6）

爸爸困惑地反问道：“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我是不是要赔钱或是怎么样？”

“赔钱？”

“赔她偷的那些东西。”

“哦，那倒不用。”

“那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你会很认真地教育她的吧？”

爸爸转向我，语气很慢地跟我讲话，仿佛我突然变笨了似的。“穿上外套，泰莎。外面很冷。”

他还没等我下车，就把我往院子的小路上推，一路把我推搡进了家门。他推我坐在沙发里，“坐下，”他说，“快点。”

我坐在沙发上，爸爸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回家的一路上，似乎让他伤得更深了。他看起来非常生气，气喘吁吁，仿佛几个星期没有睡觉，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泰莎，你到底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偷东西对你来说只是没什么吗？你失踪了整个下午，也没有给我留条，你觉得没关系吗？”

他双臂紧紧抱着，仿佛很冷的样子，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我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我身边的咖啡桌上，放着一本爸爸的汽车杂志。我翻着一个角落，合上，又打开，倒过来支撑起来，成一个三角形。我在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爸爸开口说话了，很谨慎，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词，“有些事情你是可以做的，”他说，“有些规则，我们可以为你放松一点。可有些事情不管你怎么想做，就是不能去做的。”

我笑了，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玻璃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摔碎在地。我很惊讶，更惊讶的是，我现在正把爸爸的杂志对折起来，撕掉封面，上面的红色轿车，雪白牙齿的漂亮女孩。我把它“咔咔”地卷起来，扔在地上。我一页又一页地撕扯着，把书页一张又一张地往咖啡桌上摔，直到整本杂志都被撕碎散开在我们面前。

我们一起看着那些破碎的纸张，我重重地喘着气，我好期待能发生些什么。最好是一些了不起的大事，比如院子里突然火山爆发。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爸爸把双臂抱得更紧，他每次难过的时候都这样。你只能看见他脸上一副茫然的表情，仿佛他突然不再是他。

然后，他说：“如果愤怒把你吞噬了，怎么办？泰莎。你会变成谁？你还剩下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台灯斜斜地照着沙发，灯光洒在地毯上，我的脚冻僵了。

十九（1）

草地上躺着一只死去的小鸟。我坐在苹果树下的椅子里，看着它。

“它真的在动。”我告诉卡尔。

卡尔停止他那些小把戏，跑到跟前去看。“长蛆了，”他说，“死尸的身体长蛆会变得很热，中间的蛆虫要爬到外面来凉快一下。”

“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他耸耸肩，“网上看来的。”

卡尔用鞋子去碰了碰小鸟的尸体，肚子裂开了。一大堆蛆虫涌出来，爬到草地上，痛苦地扭动翻滚着，大概是被明晃晃的阳光晒晕了。

“看到没有？”卡尔对我说道，一边坐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那具尸体。“一具死尸有着自己的生态系统。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一个人的尸体可以在九天之内就腐烂到只剩下骨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

“不会吗？”

“一般是那种被杀害，尸体被扔在荒郊野外的人才会这样。”

“那我死后会怎么样呢，卡尔？”

我总是觉得卡尔说得都是对的，仿佛他是一个了不起的魔法师，通晓天意。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回答道：“等我查到答案了再告诉你。”

他跑到杂物棚里去拿铲子，“看好小鸟，”他说。

小鸟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其实是一只很漂亮的小鸟，黑色的羽毛，泛着蓝色的光泽，就像海里的石油那样。那些在草地上扭动的蛆虫也很漂亮，他们在寻找着鸟儿的尸体，也寻找着彼此。

这时，我看见亚当沿着小路朝我走过来。他穿着牛仔裤、靴子和皮夹克。他的背后藏着什么东西。“给你，”他对我说道，手里捧着一把绿色的树叶，中间有一朵明亮的橙色小花。看起来像个灯笼，又像个小南瓜。

“送给我的？”

“嗯，送给你的。”

我的心痛了起来，“其实我不想再得到新的东西了。”

他皱起眉头，“活的东西不算吧？”

“其实，活的东西我更不想接受。”

他在我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把花朵放在我们中间。地上很湿，会渗透他的裤子的，他会觉得很冷的。但我没有告诉他，也没有说蛆虫的事，我希望蛆虫爬到他的口袋里去。

卡尔回来了，拿着一把园艺用的小铲子。

十九（2）

“你在种东西吗？”亚当问他。

“有一只死鸟，”卡尔回答道，手指了指小鸟躺着的地方。

亚当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只白嘴乌鸦。你们家的猫抓到的？”

“不晓得。不过我们现在要把它埋起来。”

卡尔走到篱笆那边，在花圃旁边找了一个地方，开始挖。泥土就像做蛋糕的材料一样湿软。铲子碰到石头的声音，就像鞋子踩在沙砾上。

亚当拔了几根草，放在手背上，张开手指让它们掉下去，“那天说的话，我很抱歉。”

“没关系。”

“是我说得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必要再说了，真的。我们不需要讨论这个问题。”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还在玩弄那些草，没有抬头看我，“我喜欢跟你一起玩。”

“是吗？”

“嗯。”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做朋友？”

他抬起头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觉得跟我交往有意义了吗？”

看着他脸红起来，眼神慌乱，我觉得很满足。或许爸爸说的对，我的脾气真的变坏了。

“嗯，我觉得有意义。”他回答道。

“好吧，我原谅你了。”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很温暖。

卡尔跑过来，满身泥巴，手里拿着小铲子。他看起来就像殡仪馆里勤奋工作的小男孩。“坟墓挖好了。”他说。

亚当帮他把小鸟铲起来。小鸟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看起来很沉的样子，它的伤口也很明显——脖子后面一道很深的红色伤口。他们俩抬着小鸟，朝坟墓走去。小鸟的头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卡尔边走边跟小鸟说话：“可怜的小鸟，来吧，安息吧。”

我把毯子裹在身上，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把小鸟倒进坑里。它的一只眼睛还朝上望着我们。它看起来很安详，甚至很满足，它的羽毛显得更黑了。

“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卡尔问。

“永别了，小鸟？”我建议道。

他点点头，“永别了小鸟，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好运。”

他铲了一铲泥土，盖了上去。但小鸟的头还露在外面，仿佛还想要再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那些蛆虫怎么办？”他问道。

“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不会闷死吗？”

“那留一个气孔吧。”

十九（3）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建议，于是把小鸟头旁边的泥土刨松，然后又铺平整，他给蛆虫留了一个气孔，还插了根树枝。

“泰莎，你去找点石头来，我们来装饰一下它的坟墓。”

我立刻照他说的去做，开始去找石头。亚当留下来跟卡尔在一起。他告诉卡尔白嘴乌鸦是一种很友善的动物，所以这只乌鸦一定有很多的朋友，它们会感谢卡尔这么用心地埋葬它。

我觉得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发现了两块形状非常完美的圆石头，还有一个蜗牛壳，一片红树叶，一片柔软的灰色羽毛。我把它们都捧在手上。这些东西真是可爱极了，我的身体倚靠在棚子那里，闭上眼睛。

可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该闭上眼睛。现在，我的感觉就像掉进了黑暗中。

天旋地转。全身发冷。蠕虫爬来爬去，白蚁在蛀木头。

我努力让自己把注意集中到美好的事物上来。我睁开眼睛，看见苹果树粗糙的树干，蜘蛛网泛着银光，我温暖的手正紧紧地握着那些石头。

但所有温暖的都会慢慢变冷。我的耳朵会掉下来，眼睛会融化，我的嘴巴会被封住，嘴唇会像胶水一样紧紧粘在一起。

亚当出现在我眼前，“你还好吗？”他问道。

我努力专注地呼吸。吸入，呼出。可是，当你越是关注呼吸的时候，它越是给你带来相反的效果。我的肺将要变得像纸扇那样干燥。呼气，呼气。

亚当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泰莎？”

没有味觉，没有嗅觉，没有触觉，也没有听觉。什么也看不到，完全无止境的空虚感。

卡尔跑过来，“你怎么啦？”

“没什么。”

“你脸色很差。”

“我弯腰的时候头有点晕。”

“要我去叫爸爸过来吗？”

“不用。”

“你确定没事吗？”

“去把坟墓弄好，卡尔，我没事。”

我把刚才搜集来的东西交给他，他接过去便跑去干活了。亚当还在我身边。一只黑色的鸟沿着篱笆低低地飞过。天空上夹杂着粉红色和灰色。呼吸。吸气，吸气。

亚当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能告诉他呢？

他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背，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手掌很厚实，缓缓地来回轻抚着。我们同意做朋友了，可这是朋友该做的吗？

他的体温渗透了毯子的纹路，进入我的外套，我的背心，我的衬衫，直达我的皮肤。我的心是如此的疼，我完全没有头绪。我的身体变得如此敏感。

十九（4）

“住手。”

“什么？”

我把他的手甩开，“你离我远点好吗？”

一时间，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仿佛一个很小的东西被打碎了。

“你希望我走？”

“是的。永远都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穿过草地，跟卡尔道别，然后掉头朝篱笆那边走去。要不是他的花束还放在我椅子旁边，我会感觉他从来没有来过。我把花束捡起来，递给卡尔，那朵橙色的小花朝我点点头。

“这束花送给小鸟。”

“太棒了！”

卡尔把花束放在潮湿的泥土上。我和他并肩站着，一起望着那个坟墓。

二十（1）

爸爸过了好长时间才发现我不见了。我希望他能快点，因为我的左腿已经失去知觉了，我要赶紧动一动，以免生出坏疽什么的。我费力地让自己蹲下，从衣架上扯了一件无袖套衫，盖在头上，又用一只手把它塞进鞋子中间，这样一来我的屁股有了个好点的地方可以坐了。我坐下的时候，壁橱的门“嘎吱”地开了一点点。我吓得提心吊胆，觉得这个声音太响了，后来就停了。

“泰莎？”卧室的门被推开了，爸爸踮着脚走在我房间的地毯上，“妈妈来了。你听见我在叫你吗？”

从壁橱微微张开的缝隙间，我看见爸爸满脸狐疑，他把床上拱起的被子掀开，发现什么也没有。他又把被子拎起来，试图看看下面有没有藏着人。他刚刚早饭时才见过我，莫非以为我会一下子就缩成很小的人了？

“见鬼！”他不爽地说道，用一只手抚着脸，仿佛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走到窗前，朝院子里望着。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有一只绿色的玻璃苹果，是我在给表姐当伴娘的时候得到的。我当时十二岁，刚刚被诊断出白血病。我还记得我当时光着头，包着一条花朵图案的头巾，大家都说我看起来可爱极了，其他小姑娘的头发里都插着真正的花。

爸爸拿起那个玻璃苹果，对着早晨的阳光。苹果中间有一些棕色的乳霜状的东西，仿佛一个真正的苹果中间的果核，这应该是玻璃工人在制作的时候放进去的。爸爸拿着苹果缓缓地旋转着。我曾经透过那个绿色的苹果去看外面的世界——很小，很平静。

我可没想到爸爸会擅自动我的东西。卡尔在楼下大声嚷嚷着电视天线又松了，他的声音都传到楼上来了，我觉得爸爸现在应该去处理这件事情。我还觉得他应该下楼去告诉妈妈，说他叫她过来的唯一原因是他想念她，希望她回来。不过爸爸可不是一个愿意承认失败、接受惩罚的人，所以他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他把苹果放下，走到书架前面，用手指拂过我一排排的书，好像在弹钢琴，而他还期待着奏出美妙的旋律。他又扭过头去看CD架，拿出一张，看了看封面，又放回去。

“爸爸！”卡尔又叫喊起来，“画面完全看不清楚，妈妈也不会弄！”

爸爸叹了口气，朝门走去，但他经过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把床上一团糟的被子拉平整。他看着我墙上写的字——所有我会怀念的东西，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他摇了摇头，弯腰从地上捡起我的T恤，叠好放在我的枕头上。然后，他注意到我床的侧边抽屉没有完全合上。

卡尔正在上楼，“我的电视节目都开始了！”

“快下去，卡尔！我马上就过来。”

二十（2）

但他没动，他坐在我的床边，用一只手指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写着字的纸，上面是关于我的清单的内容。我对已经做完的事情的感想——做爱，对每件事说“好”，嗑药，犯法，以及余下事情的计划。他要是知道我计划在今天做第五件事情，他肯定会抓狂的。我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扯下橡皮圈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觉得很吵很难忍受。我挣扎着坐起来，准备跳出壁橱，把爸爸扑倒在地上。但这时，卡尔的出现挽救了局面。他推门进来，爸爸慌忙把东西塞回抽屉，“砰”地把抽屉合上。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爸爸对卡尔说道，“五分钟也不行吗？”

“你在看泰莎的东西吗？”

“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会告诉她的。”

“哦！老天！你放过我吧！”爸爸郁闷地蹬着楼梯下去了，卡尔跟在他后面。

我费力地爬出壁橱，搓着我的腿，好让它恢复知觉。我能感觉到膝盖处血液循环很不畅，我的脚已经完全麻木了。我一瘸一拐地跳到床边，刚坐下，卡尔又回来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爸爸说你不在房间里。”

“我是不在。”

“可是你在！”

“小点声。爸爸去哪儿啦？”

卡尔耸了耸肩，“他在厨房，跟妈妈在一起。我讨厌死他了。他刚才骂我是兔崽子，还说了‘操’！”

“他们有说到我吗？”

“有啊。他们还不让我看电视！”

我跟卡尔蹑手蹑脚地爬下楼，躲在楼梯扶手处偷偷看着他们。爸爸正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面，动作笨拙地在裤子口袋里掏香烟和打火机。妈妈背靠着电冰箱站着，看着爸爸。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她问道。她穿着牛仔裤，把头发系在脖子后面，发丝轻轻地松散在脸庞上，看起来年轻又漂亮。她递给爸爸一个茶碟。

爸爸点燃香烟，朝房间里吐着烟雾，“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把你骗来的。”爸爸说话的语气迟疑了一小会，仿佛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跟她说说道理。”

“你觉得她今天又跑到哪里去了？”

“照她的玩法，搞不好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妈妈呵呵地笑了。很奇怪，她笑起来比爸爸要有活力多了。爸爸只是冷淡地对她笑了笑，用一只手抚摸着头发，“我真是筋疲力尽了！”

“我看得出来。”

“她一直都在变。前一分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后一分钟又要你抱着她几个小时。她有时几天都不肯出门，有时又在我最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玩失踪。她的什么清单真是让我难以招架。”

“你知道的，”妈妈说，“现在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治好她的病，可是任何人都做不到。”

爸爸认真地看着妈妈，“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有些时候，我早晨醒来都不敢睁开眼睛。”

卡尔捅了捅我，“要不要我向他吐口水？”他小声地问我。

二十（3）

“要。吐到他的茶杯里。”

卡尔吸了吸嘴巴，使劲地吐了一大口。他瞄准得太差了。连门都没挨到，大部分都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落在大厅的地板上。

我对他转动着眼珠子，做手势示意他跟我来。我们回到我的卧室。

“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我告诉他，“用手挡住眼睛，一丝缝也不要留。”

“你要做什么？”

“我要换衣服。”

“然后呢？你要去哪儿？”

我脱下睡袍，穿上我最好的内裤，然后小心地穿上我那天跟卡尔去疯狂购物时买的丝绸裙子。我搓着自己麻木的脚，然后穿上一双系带子的鞋。

卡尔说：“你想看我的金刚战神吗？你要到我的房间去，因为他正在保卫一座城市。如果我把它拿走，里面的人都会被消灭的。”

“我现在没有时间。”

他手指张开一点缝，偷偷窥视着我，“那是你的历险裙子！”

“对啊。”

他站起来，堵住门，“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

“拜托了，我讨厌呆在家。”

“不行。”

我没带手机，因为他们可以通过手机追踪到我。我把抽屉里的纸都塞进口袋，待会我要把它们都扔进垃圾桶。我要让爸爸惊讶，怎么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把卡尔送下楼之前，我贿赂了他。他非常清楚十英镑可以去看多少魔术表演。而且，如果他告诉爸爸我在家，我就会把他的名字从我的遗嘱里划掉，他就分不到任何遗产了。

我一直等到他走下楼去，然后我再慢慢地跟在他后面。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我停住脚步，深呼吸一口气，也朝窗户外面望了望院子里平坦的草坪，我用一根手指在墙壁上来回摩擦，然后绕着扶手的栏杆，望着楼梯最顶上的相片微笑着。

在厨房里，卡尔蹲在爸爸妈妈面前的地板上，没吭声，只是盯着他们。

“你想要什么？”爸爸问。

“我想听你们聊天。”

“不行，大人的谈话小孩子不要听。”

“那我想吃点东西。”

“你刚刚才吃完半袋饼干。”

“我这里有一些口香糖，”妈妈说，“你要不要来点？”她掏着口袋，拿出来递给卡尔。

卡尔把口香糖塞进嘴里，略有所思地嚼着，然后说：“泰莎死了以后，我们可以去度假吗？”

爸爸对卡尔做出一副邪恶又惊讶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都不记得以前什么时候去过西班牙了。我就坐过那一次飞机，已经过了好久了。我都不记得是不是真的了。”

爸爸说：“够了，不要说了！”他起身准备站起来，但妈妈阻止了他。

“卡尔说得对，”妈妈说，转向卡尔，“泰莎已经病了很久了，是不是？你肯定会经常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卡尔咧开嘴笑起来，“对啊，有些时候，我早上醒来都不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