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忽然七日

作　　者：【美】劳伦·奥利弗

译　　者：孙　璐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傅　伊

策划编辑：一　草　孙淑慧

特约编辑：马冬冬

版权支持：李彩萍

营销支持：布　狄　刘　迎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引子

他们说，当你死的时候，你的一生都会在眼前闪现，但是，这并没发生在我身上。

老实说，我总是设想着最后一刻，所谓的“精神生命扫描”听起来总让我害怕。就像我妈说的那样，有些事还是将它们埋葬起来然后忘记比较好。如果能完全忘掉小学五年级，我会非常高兴的，还有，有没有人愿意重新过一遍中学的第一天？还要加上所有无聊的家庭度假、毫无意义的代数课、痛经、第一次就让我厌烦的糟糕接吻……

不过，事实上，我是不会介意重新经历一遍人生中的精彩时刻的：校友聚会日，罗布·柯克兰和我第一次在舞池中靠在一起，大家也因此而得知我们正式成为一对儿；琳赛、艾拉迪、艾丽和我喝醉并试图在五月里做“雪天使”，在艾丽家的草坪上留下真人大小的印迹；我甜蜜的十六岁生日派对，我们摆放了一百支茶烛，在后院的桌子上跳舞；万圣节，琳赛和我捉弄克拉拉·苏塞时，被警察追，我们笑得差点呕吐——这些是我想记住的事情，还有我希望人们借以记住我的事情。

然而，在我死去之前，我没有想到罗布，或者任何男生，也没有想到我和朋友做的所有疯狂的事情。我甚至没有想起家人，或是奶油色的晨光每天清早缓缓爬到我的卧室墙壁上的样子，抑或是七月里窗外杜鹃花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蜂蜜和肉桂的香气。

我想起的是维奇·哈里南。

确切地说，我想起的是小学四年级，琳赛在体育课上向大家宣布，她不想让维奇加入她所在的躲避球队。“她太胖了，”琳赛脱口而出，“如果闭着眼睛，你会撞到她身上。”那时，我和琳赛还不是朋友，但是，那时她就有把事情描述得非常滑稽的魔力，我和每个人都笑起来，除了维奇，她的脸变成了紫色，宛如一片暴风云。

这就是我在临死前的一瞬记起的内容，我原本以为会对过去的时光作一个总结。而当时却只感觉到清漆的气味、运动鞋踩在打过蜡的地板上的声音；我穿着紧绷绷的尼龙短裤；笑声在开阔、空旷的房间中回响，似乎体育馆里远不止有二十五个人。

还有维奇的脸。

奇怪之处在于，我并没有一直想着这件事。它属于那些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记得的事件。

维奇也并没有留下什么精神方面的创伤，这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总有一些人在笑，另一些人被人笑。这种事发生在每一天、每个学校、美国的每一座城镇里——据我所知，也许在全世界都发生过。“成长”的关键在于，学会一直站在笑的人那一边。

维奇那时其实并不算胖——她只是脸上和肚子上有点婴儿肥——而且，上高中之前，她就变得苗条了，还长高了三英寸。她甚至成了琳赛的朋友，她们一起玩曲棍球，在大厅碰面时打招呼。中学一年级，有一次，维奇在一个派对上提起这件事——我们都有点喝醉了——我们笑了很久，维奇笑得最厉害，直到她的脸变成了当年在体育馆里的那种紫色。

这只是第一件怪事而已。

更怪的是，我们当时正在谈论它——我的意思是，死之前会是什么样的。我忘记是怎么谈起这个话题的，只记得艾拉迪在抱怨我总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并且拒绝系她的安全带。她不停地趴到前座上摆弄琳赛的iPod，尽管我应该是负责选择播放曲目的那个人。我试图向她们解释自己的“精彩时刻”死亡理论，大家都选出了自己的最佳片段。琳赛说是她打架的时候，艾丽——她像往常一样抱怨天气的寒冷，还威胁说自己会得上肺炎马上死掉——想了半天才说她希望永远体验第一次和马特·王尔德坠入爱河的那一刻，没人对此感到惊讶。琳赛和艾拉迪抽着烟，冰冷的雨水顺着打开的窗户缝进入车内，道路狭窄又弯曲，我们两侧都是黑暗，光秃秃的树枝急速挥动，似乎被风吹得跳起舞来。

也许是因为受不了艾丽的哼哼，艾拉迪放起了“谬论”乐队唱的《碎片》，故意惹她生气。这是艾丽和马特都喜欢的歌，而他在九月份的时候甩了她。艾丽骂艾拉迪“贱人”，还解开安全带，向前探着身子，想把iPod抢过来。琳赛嘟囔说有人的胳膊肘碰到了她的脖子，烟卷从她嘴里掉下来，落到她两腿之间。她咒骂起来，试图把烟灰从坐垫上扫下去。艾拉迪和艾丽还在打架，我则冲着她们演讲，让她们回忆我们在五月里玩“雪天使”的情景。车轮在潮湿的路面上滑了一下，车里烟雾缭绕，香烟顶端升起的小股白烟像幽灵一样飘在空气中。

突然，汽车前方闪起一道白光。琳赛尖叫着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坐好”或者是“糟糕”——车子猛然间翻滚着冲出路面，掉进路旁黑漆漆的树林里，我听到可怕的刺耳声音——金属之间的碰撞、玻璃破碎、汽车断成两截——飘来一股着火的味道。我想琳赛没有弄灭她的香烟。

维奇·哈里南的脸从过去的时光中向我显现。我听到笑声在空中回响，在我四周翻滚，渐渐变成一阵尖叫。

然后，什么都不见了。

问题是，你不会提前知道，不会在当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有糟糕的预感。你事先看不到阴影，因为不应该有阴影。你不会想起和父母说“我爱你”或者——在我的例子里——想起对他们说“再见”。

如果你像我一样，也在你最好的朋友来接你的七分四十七秒之前醒来，你因为不停地担心自己在丘比特日会收到多少枝玫瑰而无法做任何事，除了穿衣服、刷牙、向上帝祈祷你在斜挎包里放了化妆品，这样就可以到车上搞定你的妆容了。

如果你像我一样，你的最后一天就会像这样开始：

第一部分　死亡到来的瞬间

死亡到来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或许，曾经的我有些任性狂妄，可我想不通，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坏事，以至于该死？又究竟是坏到了怎样的程度，该这样死去？

滴——滴——，琳赛在外面叫我了。琳赛会在每天早上的6点55分在我家门外摁喇叭，这是她叫我的方式，不久之前，我妈妈还为此抱怨过她。

“来了！”我大声地回应着她，尽管她能看到我推开大门，一边穿衣服，一边把试卷往包里塞。

我刚要走的时候，我8岁的小妹妹，伊奇，拽住了我。

“怎么了？”我急忙转身说。我这个小妹妹总是能感知到我什么时候比较忙，或者是要迟到了，或者是在和我男朋友煲电话粥，并且专门挑这个时候来打搅我。

“你忘了戴手套了，”她说，不过，却说成了“你忘了带手臊了”。她不愿意去语言中心矫正口齿不清的毛病，尽管同年级的小朋友都嘲笑她，但她说她喜欢自己的说话方式。

我从她手中接过羊绒手套，她准是把花生酱弄到上面了。她总是爱在花生酱桶里搅和。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伊奇？”我戳着她的额头说，“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她只是傻笑，我不得不在关门之前把她塞到屋里去。如果由着她的性子来，她会像只小狗一样整天黏着我的。

当我从房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琳赛正斜倚在她的坦克车窗外。“坦克”是我们对她的汽车的别称，那是一辆庞大的银色路虎豪华轿车。（每次我们开车出去的时候，总会有人说：“这哪是小汽车啊，这简直就是一辆卡车！”这时琳赛就会说：“即便是和一辆十八轮卡车相撞，我的车也不会有一点刮伤。”）她和艾丽是我们当中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车的两个人。艾丽的车是一辆小型的黑色捷达，我们称之为“小不点”。我有时候会借妈妈的本田雅阁开一下，可怜的艾拉迪只能凑合开一下她父亲那辆快要报废的黄褐色福特车。

没有风，但是天气非常寒冷。天空呈现出迷人的淡蓝色。初升的太阳看起来暗淡无光，好像是懒得洗脸就急忙涌出了地平线。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不过这谁说得准呢。

我钻进了汽车。琳赛已经开始抽烟了，她夹着香烟向我指了指为我准备好的唐恩都乐咖啡。

“咸面包呢？”我说。

“在后面。”

“芝麻的？”

“当然。”她在驶出车道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漂亮的裙子。”

“你的也不错。”

琳赛微微点头，认同了我对她的赞美。实际上，我们俩穿的是同样的裙子。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在一年中仅有两天是故意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一次是在搞怪周的睡衣节上，因为在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们都在“维多利亚的秘密”买到了很可爱的套装，还有就是情人节那天。我们在商场逛了三个小时，讨论是买粉色的还是红色的套装——琳赛不喜欢粉色；艾丽对粉色又很痴迷——最终，我们在诺德斯特龙百货的特卖花车里买了黑色迷你裙和镶有红色毛边的吊带衫。

正如我所说，那是我们仅有的故意穿得一样的时候。但事实是，我在托马斯·杰弗逊念高中的时候，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那是一所公立学校，没有校服，但是你会看到十之八九的学生都穿着同样的衣服：柒牌牛仔裤，灰色新百伦运动鞋，白色T恤衫和彩色的乐斯菲斯拉绒夹克衫。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是这样穿的。除了我们的牛仔裤会紧一些，头发长一些。这就是康涅狄格州：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才是最关键的。

这并不是说我们高中就没有怪人——也有——但即使是怪人怪起来都如出一辙。环保主义者骑自行车上学，穿着粗麻布的衣服，而且从来不洗头，就好像顶着一头乱发就能帮助控制温室气体排放似的。戏剧皇后们总是随身带着大瓶的柠檬茶，即使是在夏天也照样戴着围巾，而且在课堂上从不发言，她们要“保护自己的声带”。数学精英联赛小组的成员们都有比其他同学十倍还要多的书，而且居然还都锁在储物柜里，他们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副很紧张的表情，好像时刻都在提防着以免被别人的嘘声吓到。

实际上，我并不在意这些。有时候琳赛和我会计划着毕业之后就离家出走，然后去纽约，就住在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认识的一位文身艺术家的阁楼里。但我暗地里是喜欢住在里奇维尤的。那样比较保险，你懂我的意思吧。

为了防止不小心戳到自己的眼睛，我侧身向前开始涂睫毛膏。琳赛开车并不稳当，她总是习惯于猛打方向盘，急刹车，然后再加大油门。

“帕特里克最好送我束玫瑰花。”琳赛说着的时候已经飞驰过一个站牌，她在下一个红灯急刹车的时候差点让我扭断脖子。帕特里克是琳赛的男朋友，他们分分合合了很多次。从本学年开始到现在，他们已经闹了13次分手了。

“罗布填申请表的时候，我还得坐在旁边陪着他，”我转着眼珠说，“像个强制劳动力似的。”

我和罗布·柯克兰从去年十月份开始约会，但我在六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他了，那个时候的他总是很孤傲，也不怎么和我说话。罗布是我的初恋，至少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我在三年级的时候确实是和肯特·马克菲勒接过吻，但那显然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并不能当真，我们只是互相交换了蒲公英枝做的戒指，然后假扮是夫妻。

“去年我收到了22束玫瑰，”琳赛把手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然后又侧身喝了口咖啡，“今年我的目标是25束。”

每年快到情人节的时候，学生会都会在体育馆外面摆起一个摊位，你可以花上两美元为你的朋友送上祝福——一支带有祝福卡片的玫瑰花，学生会会派上“丘比特”们在情人节当天将礼物送达。这些“丘比特”们通常都是些大一新生或者是那些想结识高年级师兄的大二女生。

“我能收到15朵就满足了。”我说。能收到多少束玫瑰是很重要的事情。通过手捧玫瑰花的多少，你就可以判断出谁在学校比较受欢迎。如果收到的玫瑰花连十束都不到就会显得很难堪；如果还不够五束，那就更丢人了。基本上那就意味着你要么长得很丑，要么就是默默无闻，或者二者兼有。有时候，有些人会捡别人扔掉的玫瑰拿来充数，但是很容易就会被人识破了。

“那么，”琳赛斜了我一眼说，“你激动吗？那个大日子，开放之夜。”她笑了起来，“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我耸了耸肩，眼睛看向窗外，看着我呼出的空气在窗玻璃上慢慢凝成雾气。“没什么大不了的。”罗布的父母这个周末不在家，好几周之前他就问我到时候能不能在他家里过夜。我明白他实际上是在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亲热。我们之前也在外面有过几次亲密接触，但是通常不是在他父亲的宝马车后座，就是在地下室，或者在我的书房，而我的父母就住在楼上，总是感觉很别扭。

因此当他问我要不要去过夜的时候，我没考虑就答应了。

琳赛拍着方向盘尖叫道：“没什么大不了？你开什么玩笑？！看来，我的小宝贝长大啦。”

“拜托。”我感到自己耳根发烫，皮肤肯定又开始出现红斑了。当我感到尴尬的时候就会这样。整个康涅狄格州的皮肤病专家，乳霜，药粉，我都试过了，但完全不起作用。当我小的时候，小朋友们通常会对着我唱：“什么东西红一块儿白一块儿而且看起来很古怪？那是萨姆·金斯顿！”

我轻轻摇了摇头，擦掉了车窗玻璃上的雾气。窗外的世界像打了油漆似的一片光亮。“那么，你和帕特里克打算到什么时候呢？就像三个月以前那样？”

“是啊，不过从那次以后我们都一直在弥补浪费掉的时间。”琳赛在座位上手舞足蹈。

“胡扯。”

“别担心，小宝贝。你会很顺利的。”

“别叫我小宝贝，我告诉过你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为晚上打算和罗布一起过夜的决定感到很开心，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以后琳赛和艾拉迪再也不会取笑我了。庆幸的是，艾丽还是处女呢，因此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时候，我觉得在我们四个之中，我总是跟在后面的那一个。

“随你怎么说吧。”

琳赛让我感到很紧张，因此我一路上都在数路过的邮箱。我在想到明天的时候，会不会一切都有所改观，而我在别人眼中是不是看起来也不一样了。希望如此。

我们把车停在艾拉迪家门前，琳赛还没来得及摁喇叭，大门就缓缓地开了，艾拉迪脚踩八厘米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在结了冰的人行道上，看起来她是没办法很快就出来了。

“外面很冷吧？”艾拉迪钻进车里的时候，琳赛问她。她像往常一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皮夹克，尽管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也只有零下四度左右。

“如果不能穿出来炫耀一下，看起来再可爱又有什么用呢？”艾拉迪晃着她的胸部说，我们当场就崩溃了。当艾拉迪在场的时候，你永远都不会感到紧张，我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

艾拉迪伸手过来，我递给她一杯咖啡。我们对咖啡有着同样的品味：大颗的榛子，多加奶，不加糖。

“小心你的座位旁，别把面包圈压碎了。”琳赛冲着后视镜朝我们皱眉。

“你是想朝这儿来一口吧？”艾拉迪拍着屁股说，我们都大笑了起来。

“还是给松饼留着吧。”

史蒂芬·多纳是艾拉迪的新任男友。她管他叫松饼是因为他的姓，而且他的确很可口（艾拉迪是这样说的：他看起来太胖了，而且总是有一股大麻的味道）。他们已经交往了一个半月了。

艾拉迪是我们之中最有经验的人。她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就有了性经历，已经和两个人上过床。她告诉我，自己在头几次做爱的时候，曾经感到疼痛，这让我的神经非常紧张。听上去可能挺疯狂，但是，我从来没真正把做爱这事儿当成一种令人疼痛的身体活动，就像踢足球或者骑马那样。我害怕自己到时候不知道应该怎么做，这好比以前我们在体育馆打篮球的时候，我总是忘记应该防守哪名队员，还有什么时候该传球，什么时候该运球过人。

“噢，松饼。”艾拉迪把一只手放在胃部，“我饿了。”

“这儿有咸面包。”我说。

“芝麻口味儿的？”艾拉迪问。

“当然。”琳赛和我异口同声地说。琳赛朝我眨眨眼睛。

到达学校之前，我们摇下车窗，以很高的音量播放玛丽·J·布莱姬的《返璞归真》这首歌。我闭上双眼，回想校友聚会日的情景还有我与罗布的初吻。舞池中，他把我拉过去，我的嘴唇突然间和他的贴在一起，他的舌头也滑到我的舌头底下，我感觉彩色的灯光打在身上，如同手的抚摸一样发出热量，音乐听上去在身后的什么地方回响，我的心跟着怦怦乱跳。车窗外吹进来的凉风弄得我喉咙疼起来，我的脚底板感受着歌曲重低音部分的震动，就像那晚——那时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音乐传遍全身，直达头顶，让我眩晕，整辆车仿佛被音响震成了碎片。

剖析何为“受欢迎”

所谓的“受欢迎”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概念，人们无法给出真正的定义，讨论它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果你身临其境，就会知道什么是“受欢迎”了，这和明白什么是弱视眼，或者什么是色情片的过程是类似的。

琳赛长得很漂亮，除了她之外，我们的长相都不是特别出众。我的优点是：有着绿色的大眼睛，牙齿整齐洁白，颧骨高耸，双腿修长。我的缺点是：鼻子太长，紧张的时候皮肤上起红斑，屁股不够翘。

贝基·狄夫洛几乎和琳赛一样漂亮，我不认为贝基在初中校友聚会日上已经有了约会对象。艾丽的胸部太大了，我的胸部却小得几乎不存在（琳赛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叫我“塞缪尔”，而不是萨姆或者萨曼莎）。我们并非完美无缺，也不是什么吐气如兰的高雅女神。琳赛曾经和乔纳·萨斯诺夫在自助餐厅里比赛打嗝儿，大家都给她鼓掌。艾拉迪有时穿着毛茸茸的黄拖鞋上学。有一次，我在上社会研究课的时候笑得太厉害，嘴里的香草拿铁咖啡喷到杰克·萨默斯的桌子上，弄得满桌都是。这事过去一个月之后，我们还跑到莉莉·安吉拉的工具室里亲热了一番（他太差劲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有能力保持这样的行事风格。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受欢迎。因为我们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才受欢迎。这形成了一种循环。

我想说的意思是，你无法分析“受欢迎”这个概念。但是，如果你画一个圆圈，就能清楚地看出哪些部分属于圈内，哪些属于圈外，如果你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要看出内外的分别还是很容易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不过，应该承认的是，一切对于我们来说都很容易，这非常不错。知道你基本上可以做任何事而不用承担什么后果，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当我们高中毕业，回想往事时，会发现自己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情——吻过最可爱的男生、参加过最精彩的派对、惹起足够的麻烦、大声播放音乐、肆无忌惮地抽烟喝酒、狂笑、很少或者根本不去倾听别人说些什么。如果高中生活是一场扑克游戏，那么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已经摸到了80%的牌。

请相信我：我知道身处“受欢迎”圈子以外的感受，我人生的前一半时间是在那种状态下度过的，那时的我处于底层的底层，低端的低端，深知与人抢夺残羹冷炙的滋味。

所以，现在的我理应事事占先。那又怎么样。这就是规矩。

没人会觉得生活是公平的。

铃响之前十分钟，我们把车子开进停车场。琳赛加大油门冲到低层的停车位，那儿是教职员工的专用空间，一群二年级的女孩站在那里，我看见她们的大衣下面露出红白两色的花边裙子，其中一个女孩戴着花冠，这肯定是丘比特了。

“快点，快点，快点。”琳赛嘟囔着，我们把汽车停在体育馆后面，除了这里还有一溜儿空地以外，低层的停车位已经被教职员工的车占满了。我们将这块空地称为“高年级小巷”，不过琳赛在低年级的时候就在这儿停车了。这里是杰弗逊高中的贵宾停车位，如果你错过了某个好位置——只有二十个——就得把车停到上层去，那里从入口开始就停满了车，绵延的汽车长龙足足有0.22英里，这个数字是我们亲自计算出来的，现在我们谈到这事儿的时候，都会引用一下这个数据，比如，“你真的想在雨中步行0.22英里吗？”

琳赛发现了一处空着的位置，她尖叫起来，向左猛打方向盘。这时，萨拉·格朗戴尔正开着她的棕色雪佛兰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车头对准这个位置准备停进去。

“不，妈的，没门儿。”琳赛按下车喇叭，踩了一脚油门踏板，无视萨拉在我们前面的事实。艾拉迪大叫起来，她的热咖啡洒了一身。车外传来尖锐的橡胶摩擦的声音，在被琳赛的路虎撞掉她的保险杠之前，萨拉·格朗戴尔使劲踩下了刹车。

“很好。”琳赛驶进车位停了下来，然后打开门，探出身子。

“对不住啦，亲爱的。”她冲萨拉喊道，“我没看见你在那里。”赤裸裸的谎言。

“太棒了。”艾拉迪拿出一张原本揉成球的唐恩都乐餐纸擦拭身上的咖啡，“我今天得带着一身榛子味儿见人了。”

“男生都喜欢食物味儿，”我说，“我在《Glamour》杂志上读到的。”

“找块饼干放在你的裤子里，松饼说不定能在进屋之前就扑到你身上。”琳赛放下后视镜检查自己的妆容。

“你可以和罗布试试，萨姆。”艾拉迪把沾满咖啡的餐纸朝我扔过来，我接住后又扔回去。

“什么？”她笑着，“难道你认为我会忘了你的大日子？”她在包里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一只包装上沾着烟丝的安全套，隔着座位扔给我。琳赛笑了起来。

“你这个野蛮人！”我用两根手指夹起安全套，丢进琳赛车里的储物箱。即使碰一下这东西也会让我神经再次紧张，我能感觉到胃部抽搐不已。我从来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安全套会装在这些小小的铝箔包装里，看上去像极了那些当你得了过敏症或者肠炎，医生就可以开给你的医疗用品。

“没有安全就没有爱。”艾拉迪说，她俯过身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留下很大一圈粉色的嘴唇印。

“得了吧。”我冲下车，以免她们看到我涨红的脸。

我们下车时，体育老师奥托先生就站在体育馆门外，说不定正在仔细打量我们的屁股。艾拉迪认为，他坚持把自己的办公室设在女生更衣室旁边的原因是他在厕所里面安了一只与他的电脑相连的摄像头。可是，作为体育老师，他要电脑干什么？现在倒好，每次在体育馆上厕所的时候，我都会疑神疑鬼。

“快点走，女士们。”奥托冲我们喊道。他还是足球教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连跑到自动售货机那边再跑回来都做不到，而且长得像一头海象，甚至还留着小胡子。“我可不想给你们一次迟到记录。”

“我可不想打你们屁股。”我模仿着他那奇怪的尖嗓音说道——这是艾拉迪认为他可能是恋童癖的另一证据。艾拉迪和琳赛笑出声来。

“还有两分钟打铃。”奥托说，声音听上去更尖了。他可能已经听见我说的话。我才不在乎呢。

“礼拜五好。”琳赛嘴里嘟囔着，伸过胳膊挎着我。

艾拉迪拿出手机，对着上面的反光查看自己的牙齿，用小手指甲把牙缝里的芝麻抠出来。

“真无聊。”她说，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说。从某种程度上讲，星期五是最难熬的：距离自由是如此之近。“杀了我吧。”

“没门儿。”琳赛夹紧我的胳膊，“不能让我最好的朋友还没有嘿咻过就死掉。”

在上前两节课——艺术和AHAP（大学预修美国历史；历史一直是我的强项）——的时候，我才收到五枝玫瑰，不过我没那么大压力，虽然周艾琳从她男朋友伊恩·杜维尔那儿收到四枝玫瑰的事有点惹恼了我，我也不打算要求罗布也这样做，并且我觉得这样做有失公平，人们会认为你有很多朋友，实际上可没这么多。

上化学课时，提厄尼先生宣布要进行一次突击测验，这可是个大问题，因为：（1）四周以来的家庭作业，我没有弄懂里面的一个字（好吧，我承认第一周过后我就放弃了）；（2）提厄尼先生总是威胁说要把我们不及格的情况打电话告诉大学新生入学委员会，因为我们中的许多人都还没被大学录取。我不确定他是来真的，还是只想让高年级的学生守规矩，但是，决不能让一位有法西斯倾向的老师毁了我进入波士顿大学的机会。

更糟的是，我坐在劳伦·罗奈特旁边，她可能是全班唯一一个比我还搞不懂这些题目的人。

实际上，今年我的化学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这不是因为我突然顿悟了质子-电子相互作用的原理。我的平均成绩是A-应该归功于杰里米·鲍尔，他长得比我瘦，呼气总有一股玉米片的味道，不过，他让我抄他的家庭作业，考试的时候特意把他的桌子靠近我的桌子几英寸，这样我就能偷瞄到他的答案而不会引起注意。不幸的是，在上提厄尼的课之前，我去小解，同时和艾丽碰头——我们总是在第四节课（她上生物课，我上化学课）之前去厕所见面——当我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平时坐的杰里米旁边的那个座位被人占了。

提厄尼先生的测验有三个问题，我连一道题的答案都编不出来。一旁的劳伦折起卷子，舌头从两排牙齿中间伸出来，她在思考的时候总摆出这种模样。她的第一个答案看上去很不错：写得工整认真，绝非那种当你不知道该答什么的时候的胡涂乱画，希望字迹足够潦草能够蒙混过关（这一招从来不管用）。我想起上周提厄尼先生曾经督促劳伦提高成绩，可能她加倍努力学习过了。

我从劳伦的身后瞟过去，抄下两道题的答案——我对这件事的技术性掌握得很好——这时提厄尼先生喊道：“还剩三分钟。”他的语调很戏剧化，就像给电影配画外音似的，他下巴上的肥肉也跟着晃动起来。

劳伦似乎已经做完题目，正在检查，可是她的身子前倾，我看不到第三题的答案。我盯着答答转动的钟表秒针——“两分～三十～秒”提厄尼语调深沉地说——我向前一趴，拿钢笔戳戳劳伦。她吃惊地抬起头，我有好几年没和她说话了，她脸上闪过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表情。

钢笔。我不出声地说。

她看上去挺为难地瞥了一眼提厄尼，幸亏后者正在研究他的课本。

“什么？”她小声问。

我拿着钢笔连比带画，试图让她明白我用完了墨水，她呆呆地盯着我，有那么一瞬间工夫，我非常想伸出胳膊摇晃她——“两～分钟”——不过最后她的表情豁然开朗，咧嘴笑了起来，那高兴劲儿好像找到了治愈癌症的方法一样。恕我直言，世界上存在呆瓜和理解力迟钝的人简直是一种浪费，你至少应该会弹贝多芬的曲子或者赢得州里举办的拼写比赛或者考入哈佛大学，才值得如此高兴。

劳伦俯身在包里翻找钢笔的时候，我抄下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甚至忘记了刚才跟她借过钢笔，经她小声提醒我才想起来。

“三～十～秒～”

“给你。”

我从她手中接过笔，钢笔一头被人啃过：恶心。我迅速给她一个微笑，把头扭到一边，但是，过了一秒钟，她轻声问：“好用吗？”

我看了她一眼，以便让她明白现在打搅别人的是她而不是我，我猜她可能又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钢笔，好用吗？”她提高了一点音量。

提厄尼把课本摔在讲桌上，动静很大，我们差点跳起来。

“罗奈特小姐，”他咆哮着盯着劳伦，“你在我的测验课上说话？”

劳伦脸色通红，看看我又看看老师，舔着嘴唇。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她有气无力地说。

“够了。”他站起来，嘴巴夸张地扭曲着，胳膊交叉在胸前。我觉得他要对劳伦说点什么，因为他杀气腾腾地瞪了她一眼，不过，最后他只是简单地说：“时间到，停笔。”

我把钢笔还给劳伦，可是她没接。

“你留着吧。”她说。

“不，谢谢你。”我倾身向前，用两根手指捏着它，在劳伦的桌子上方晃动。可她的手藏在桌子后面。

“说真的，”她说，“你需要用钢笔做笔记什么的。”她看着我，仿佛给我的不是一支沾着口水的“比克”牌钢笔，而是一件超自然的神物。不知是否因为她的表情，我突然想起二年级有一次郊游的时候，大家都找好了伙伴，就剩我们两人，我俩不得不共同度过这一天，过马路的时候还要手拉着手，而她的手总是汗湿的。我想知道她记不记得这件事。但愿她不记得。

我不自然地朝她笑着，把笔扔进包里，她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当然，下课后我会尽快把这支笔扔掉，谁知道上面的口水里有什么样的病毒。

事情总有好的一面：我妈常说应该每天做一件好事。所以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数学课：化学课后的其他课程

第四节课我们学习“生活技能”，当你年龄足够大，就得在体育课上被迫锻炼身体（艾拉迪认为应该叫做“奴役”）。我们正在学心肺复苏术，这意味着大家得在奥托先生面前摆弄真人大小的橡皮模特，无非更加证明奥托的变态而已。

第五节课是微积分，而丘比特们在这节课之后提前来临了。其中一位丘比特穿着一件闪光的红色紧身衣，戴着恶魔之角；另一位看上去似乎打扮成兔女郎的模样，或者干脆说是脚蹬高跟鞋的复活节兔子；还有一位装扮成天使。她们的行头实际上并不和节日气氛搭调，不过正像我说的，关键是要在低年级和高年级的男生面前卖弄一番。我理解她们，因为我们也这么做过。我们一年级的时候，麦克·哈蒙——那时的一位高年级学生——收到一件艾丽派丘比特送的礼物两个月后，说她穿紧身裤时屁股很好看，艾丽就这样把他弄到了手。这在当时成为一段爱情佳话。

恶魔打扮的丘比特给了我三枝玫瑰——一枝来自艾拉迪，一枝来自塔拉·弗鲁特，她表面上属于我们这帮人，不过实际上不是。还有一枝是罗布送的。我郑重其事地打开包在玫瑰枝上的小卡片，在读赠言的时候还表现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尽管他写的不过是“丘比特日快乐，爱你”，然后在底部还缀上“高兴了吧？”几个更小的字。

确切地说，“爱你”跟“我爱你”两种说法并不一样——我们从不说后面这句——不过两者意思相近。我非常肯定他要把后面这句话留到今晚才说。上周的一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沙发上，他盯着我，我确信——确信——他准备说这句话——可他含蓄地说我长得像斯嘉丽·约翰逊1，用这种表达方式婉转地代替了“我爱你”。

至少，我收到的赠言比艾丽去年从马特·王尔德那儿得到的赠言好多了：玫瑰是红的，紫罗兰是蓝的，如果把你弄上床，那是件多美的事儿。当然，他是在开玩笑，不过“蓝的”和“事儿”实在不太押韵。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情人节礼物了，但天使丘比特走到桌旁又给了我一枝玫瑰。我收到的玫瑰颜色都不一样，这枝尤为特别，让人惊叹：花瓣是奶油色和粉色旋转搭配在一起的，就像某种冰淇淋。

“真漂亮。”她赞道。

我抬起头，“天使”站在那儿欣赏着躺在我桌上的玫瑰。低年级的学生竟然有胆量和高年级学生说话，这个念头困扰了我一秒钟。她看上去也不像普通的丘比特，头发颜色很浅，几乎是白色，透过她的皮肤我都能清晰地看到静脉血管，她令我想起了某个人，但我记不得是谁。

发现被我盯着，她迅速给了我一个尴尬的微笑，我高兴地看到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至少让她像个活物。

“玛利亚。”

她转过身，“恶魔”女孩叫她了。“恶魔”朝着“天使”手中没送完的玫瑰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于是，“天使”——我猜她就叫玛利亚——迅速回到其他丘比特队伍里，三个人一起离开了。

我的手指划过玫瑰花瓣——质地非常柔软，就像一阵和风或是人的呼吸——不过马上意识到这样挺傻。我打开卡片，期待这是来自艾丽或是琳赛（她的赠言总是这么写——“爱你至死，狗娘养的”）的礼物。可是，一幅卡通图画出现在我面前：一个胖胖的丘比特不小心打下了树上的一只鸟（美洲秃鹰），鸟儿似乎直接从一对坐在长凳上的情侣——可能是丘比特原来的目标——头顶掉落下来，丘比特的眼睛画成螺旋状，脸上挂着白痴般的傻笑。

画的下面写着：不要在喝酒之后谈恋爱。

显然是肯特·迈克弗勒送的——他给学校的幽默刊物《烦恼》杂志画卡通插图——我抬头朝他的方向看去。他老是坐在教室后面左边的角落里，这仅仅是其怪癖之一。不出所料，他正盯着我，迅速朝我笑了一下并挥挥手，然后做出弯弓搭箭射向我的动作，我故意皱起眉头，很快合上他的卡片，扔到背包的最里面。不过他看上去并不介意，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微笑的热度。

戴姆勒先生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地收家庭作业，他停在我的桌旁，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发疯一样想在微积分课上得到四份礼物的原因。戴姆勒先生只有二十五岁，人长得帅极了，还是足球队的助理教练，他和奥托站在一块的样子十分好笑，两人在外貌上简直是天壤之别。戴姆勒先生六英尺高，肌肤晒成棕褐色，穿衣风格和我们一样：牛仔裤、羊毛衫和新百伦运动鞋，而且也是从托马斯·杰弗逊毕业的。他是舞会上的王者，在一张照片里，他身穿无尾晚礼服搂着舞伴，面带微笑，一根麻编项链从他的领口露出来。我很喜欢这张照片，但是你知道我更喜欢什么吗？他仍然戴着那条麻编项链。

讽刺的是，托马斯·杰弗逊中学最帅的男人居然是一位老师。

像往常一样，他冲我微笑的时候，我的胃部会轻跳一下。

他抬起一只手挠挠凌乱的褐色头发，我也幻想着自己做同样的动作。

“已经收到九枝玫瑰啦？”他扬起眉毛，很夸张地看手表。“现在才11点15分，很不错。”

“我还能怎样？”我尽量把自己的嗓音弄柔和，听着像卖弄风情。“大家喜欢我。”

“看得出来。”他说，朝我挤挤眼。

等他稍微往过道那边移动一点，我大声说：“我还没收到你的玫瑰呢，戴姆勒先生。”

他没回头，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尖变红了，班里有人发出咯咯的笑声和厌恶的鼻音。我知道，他所表现的正是做错事后侥幸逃脱惩罚时的反应，比如从学校餐厅偷了东西或者在家庭派对上偷偷喝醉却没人发现的时候。

有一次，琳赛说戴姆勒先生想起诉我骚扰他，我不信，我感觉他背地里是喜欢这一套的。

证据之一：当他转头面向全班时，表情是微笑的。

“看了上周的测验结果，我意识到在渐近线和极限方面还存在很多大家没有理解的问题。”他说，身体倾向讲桌，两腿在脚踝处交叉。除了他，没人能引起我对微积分的一丁点儿兴趣，我暗想。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怎么看我，甚至我举手的时候都没有。不过，我敢发誓，当我们眼神交会时，我感到浑身剧烈震颤。我同样敢发誓的是，他的感觉与我相同。

课后，肯特追上我。

“怎样？”他问，“你怎么想的？”

“什么？”我故意激怒他。我知道他在说卡通画和玫瑰的事。

肯特只是笑笑，并且换了个话题。“这个周末我父母不在家。”

“恭喜你。”

他的微笑保持着原样。“我今晚开派对，你来不来？”

我看着他。我从来搞不懂肯特这家伙，或者说至少近几年内没有搞懂。小时候我们很亲近——确切地说，我认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初吻对象——但是，打他上了中学，就变得越来越古怪，从一年级开始，他就总是穿着运动服上学，即使大部分运动服都有开缝的地方，有的肘部还有洞，他也不在乎。他每天还穿着快磨光了的黑白相间的运动鞋，头发长得要命，每过五秒钟就会像帘子一样在眼前晃荡一次。不过，最为怪异的行为是：他戴着一顶投球手的帽子上学。

糟糕之处在于，他本可以表现出可爱的一面，他的长相和身材都挺可爱，左眼下方还有一颗心形的痣，我可没开玩笑。但是，他的怪异行为毁了这一切。

“我还没安排好，”我说，“如果大家都去的话……”我刻意让声音渐渐变小，这样他就知道如果没有其他更好的事情可做的话，我会去的。

“会很棒的。”他说，仍然保持微笑。这是肯特惹人生气的另一特点：他表现得似乎整个世界都是他每天早晨起来打开的一份闪闪发光的巨大礼物。

“会的。”我说。看到走廊那头罗布正躲进餐厅，我加快了脚步，希望肯特识相一点赶紧离开，我的想法真是太乐观了。肯特已经暗恋我很多年，也许从我们初吻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完全停了下来，或许想让我也停下，但是我没有，我的内疚持续了一秒钟，感到自己太残酷了，但是，后来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从语气我能判断出他仍然在微笑。

“今晚见。”他说。我听到他的运动鞋在油地毯上摩擦出的吱吱声，知道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吹起了口哨，哨声渐渐减弱，过了好长时间我才弄明白他吹的是什么曲子。

明天太阳仍将升起，赌上最后一美元，明天你仍然能见到太阳。这是音乐剧《安妮》里的歌，也是我最喜欢的歌——从七岁开始喜欢。

我知道大厅里的人都不明白这歌对我意味着什么，但还是觉得不自在，一阵燥热爬上我的脖颈。他总干这样的事：只是因为我们两百年前一起玩过沙盒，他就摆出一副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样子，好像过去的十年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其实一切都变了。

午饭前，电话在裤子后面的口袋中响起，我掀开翻盖，琳赛发来一条短信。

肯特·迈克怪胎家今晚的派对，去不去？

我愣了一秒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开始回复她。

当然不。

在托马斯·杰弗逊的餐厅里可以吃的三种东西是：

1.面包圈，什么都不加或者加点奶油起司。

2.法式炸薯条。

3.从自制三明治餐吧买的熟食三明治。

不过，只能选择火鸡肉、火腿或者鸡胸肉馅料的。萨拉米香肠和博洛尼亚香肠的断不可取，烤牛肉三明治做得也有问题，这很可惜，因为烤牛肉是我的最爱。

罗布和他的一帮朋友站在收银员旁边，拿着一大盘薯条，他每天都吃这个。他的眼神与我的相遇，朝我点了一下头（他不是那种善于表情达意的人，跟我一样。这也是他在给我的赠言卡上只写一句“爱你”的原因）。

真是怪异。我们出去约会前，我是那么的喜欢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他每次朝我的方向看，我也会紧张得头晕眼花。真的，有几次我想起他的时候，都觉得头重脚轻，非得坐下来不可。

可是现在，我们正式成了一对儿，再盯着他看的时候，我却有了更奇怪的想法，比如想知道那些炸薯条会不会堵塞他的动脉、他是否用牙线或者他是什么时候洗那件每天穿在身上的洋基队服的。有时我担心自己出了问题，谁不愿意和罗布·柯克兰约会呢？

不过我并非完全不快乐——我是快乐的——但我脑子里时常考虑自己究竟因为什么爱上了他，好像不这样做就会忘了我是爱他的一样。幸运的是，我有一百万个爱他的充分理由：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还有很多雀斑，却并不会使他显得傻里傻气；他为人招摇，但表现的方式很幽默；人人都知道他、喜欢他，可能学校里半数的女孩都对他有想法；他身穿曲棍球服的样子很帅；当他感到非常疲倦时，会把头枕在我肩膀上睡着，这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我喜欢在天色已晚时的黑暗中躺在他身边，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时，我敢肯定自己是爱他的。

因为要排队付面包圈的钱，所以我没有理睬罗布——当然我也可以强行插队付钱——然后径直去了高年级就餐区。整个餐区呈矩形，接受特殊教育的小孩坐在离教室方向最近的桌旁，接下来是新生区，然后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餐桌。高年级学生的桌子位于餐厅的最顶端，这是一块八边形的区域，周围排满了窗户，不过只能看到停车场，但总比直接看见短途巴士上的工作人员吃苹果酱好多了（请不要见怪）。

艾丽早已坐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旁（我们最喜欢的位置）。

“嘿。”我把托盘和那些玫瑰放在桌上，艾丽的花束也在那儿，我迅速数了一下。

“九枝玫瑰。”我指指她的花，又碰碰自己的。“和我一样。”

她做了个鬼脸。“我的花里面有一枝不算数，伊桑·沙罗斯基送的，你相信吗？那个跟踪别人的变态。”

“噢，好吧，肯特·迈克弗勒还送我一枝呢，所以这枝也不算数。”

“他爱——你。”她说，故意把“爱”字拖长。“你收到琳赛的短信了？”

我把面包圈中间的糊糊抠下来扔进嘴里。“我们真要去这个派对吗？”

艾丽不屑地哼了一声。“害怕他以约会为名强奸你？”

“真好笑。”

“派对上会供应一桶啤酒。”艾丽咬了一小口她的火鸡三明治。“放学后去我家，好吗？”她根本不用问，这是我们礼拜五的传统：我们去她家，叫外卖、翻她的衣柜、大声播放音乐、跳舞、交换眼影和唇膏。

“是的，当然。”

我眼角的余光看见罗布走了过来，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拖出我旁边的一把椅子，斜过身来拿嘴唇碰碰我的左耳，闻上去绝对是抹了古龙香水，他总用这种香水，我觉得味道有点像奶奶曾经喝过的一种茶——柠檬香蜂草泡的——但是我没告诉过他。

“嘿，鸡尾酒。”他老给我起外号：鸡尾酒、三明治、萨米语录。“收到我的丘比特礼物了？”

“收到我的了吗？”我问。

他甩下肩上的背包，拉开拉链。包底部放着半打压皱了的玫瑰——我觉得有一枝是我送的——旁边是一只空烟盒、一包口香糖、手机和替换的衬衫。他不怎么爱学习。

“别的玫瑰是谁送的？”我刺激他。

“你的竞争对手。”他挑挑眉毛。

“很漂亮，”艾丽说，“今晚你去肯特的派对吗，罗布？”

“也许吧。”罗布耸耸肩，看上去突然挺烦躁。

有个秘密：有次我们接吻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甚至没在看我。他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房间。

“他弄了一桶啤酒。”艾丽重复道。

大家都开玩笑说进了杰弗逊中学，你可以为进入大学作好一切准备：学会工作、学会喝酒。两年前《纽约时报》还把我们学校评为康涅狄格州十大嗜酒公立学校之一。

不过，这不意味着在这里没有其他事情可干。我们还在大卖场和地下室开派对，这就是事实，让我们面对吧：美国大部分地方都这样。我爸爸总说应该推倒自由女神像，用一座地区性购物中心取而代之，或者换成麦当劳的大黄“M”标志。他说这样至少可以让人们在美国能得到什么。

“嗯哼。打扰一下。”

琳赛站在罗布身后清嗓子，她双臂交叉，脚尖在地上敲打着。

“你坐了我的座位，柯克兰。”她说。她只是在假装强硬。罗布和琳赛一直是朋友，至少，他们总分在同一个组，所以有必要成为朋友。

“抱歉，埃奇库姆。”他站起来，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夸张地挥动胳膊，像鞠躬那样。

“晚上见，罗布，”艾丽说，然后又补充道，“带上你的朋友们。”

“回见。”罗布俯身过来，把脸埋在我头发里，声音深沉而平静。这种音调曾经像焰火绽放那样点亮过我的每一根神经。如今，有时我会嫌他做作。“别忘了，今晚只有我和你。”

“我没忘。”我说，希望自己的声音里面只有性感没有恐惧。我的手掌出汗了，我祈祷他别碰我的手。

谢天谢地，他没抓我的手，而是弯腰吻了我的嘴唇，我们亲热了几秒钟，琳赛喊道：“别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干这个。”然后朝我丢来一根薯条，打在我肩膀上。

“再见，女士们。”罗布说，戴着他那顶有一只鹰的图案的帽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趁别人没看见，我偷偷拿餐纸擦了一下嘴，下半边脸上全是罗布的口水。

关于罗布的另一个秘密：我讨厌他接吻的方式。

艾拉迪说，我的全部压力都来自于我和罗布还没有将生米做成熟饭而产生的不安全感。一旦我们做到了，她敢打赌我会感觉好些，我也觉得她说得对。毕竟，她是专家。

艾拉迪是最后一个加入我们的午饭的，她端着托盘过来坐下时，我们都抓她的薯条吃。她假装拍打我们的手，把我们轰到一边。

艾拉迪把她的玫瑰花束扔到桌上，她收到12枝，我感到一阵嫉妒。

我猜艾丽也这么觉得，因为她说：“你怎么收到这么多的？”

“你得搞定谁才能收到这么多？”琳赛纠正她。

艾拉迪伸伸舌头，不过她看上去对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而感到高兴。

突然，艾丽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咯咯笑了起来。“精神病杀手，那不是吗？”

我们全体扭过头去。朱丽叶·赛克斯，或者说“精神病人”正飘进高年级餐区，她就是这么走路的：像被一股无法控制的外力推着一样飘来飘去。她细长苍白的手指捏着一只棕色纸袋，金黄色的头发像窗帘一样挡住脸，耸起的肩膀能够到耳朵。

餐厅里的大部分人都没理她——她是“无趣”这个词的代言人——不过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开始模仿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电影《精神病患者》里面的尖叫和拿刀捅人的动作，几年前我们在某个好友家过夜的时候一起看过这个电影（看完之后我们不得不开着灯睡觉）。

我不确定朱丽叶是否听到我们的声音，琳赛总说朱丽叶什么都听不见，因为她脑子里面的声音太吵了。朱丽叶以缓慢的步调穿过整个房间，最后来到通往停车场的那扇门边。我不知道她每天吃什么东西，甚至很少在餐厅见到她。

她不得不用肩膀撞门几次把它打开，好像体质很孱弱一样。

“她收到我们的丘比特礼物没有？”琳赛舔掉一根薯条上的盐粒，扔进嘴里。

艾丽点头。“生物课上收到的，我就坐在她后面。”

“她说什么了没有？”

“她平时说过什么话吗？”艾丽一只手放在胸口，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一下课她就把玫瑰扔了。你相信吗？当着我的面扔的。”

一年级的时候琳赛不知怎么发现朱丽叶从没收到过丘比特礼物，一份也没收过。所以琳赛拿出自己收到的一枝玫瑰，配上赠言卡片，用胶带粘到朱丽叶的储物柜上。卡片上写着：可能明年也有，也可能没有。

从那时开始，每年丘比特日我们都送她一枝玫瑰，写上同样的赠言。据我所知，这也是她收到过的唯一赠言。可能明年也有，也可能没有。

换作我的话，我会很难受，但朱丽叶配得上她的外号。她是个怪人，有谣言说她父母曾经在凌晨三点发现她全身赤裸地坐在84号高速路的分隔带上。去年，雷希·肯尼迪说她看到朱丽叶在科学楼旁边的盥洗室里一遍一遍地打自己的头发，还盯着镜子看。还有，朱丽叶从来不说话，据我所知，她已经好几年没说过一个字了。

琳赛讨厌她。我认为琳赛和朱丽叶曾经在一个小学上学，但不同班，琳赛从那时起就开始讨厌她，朱丽叶走近时，琳赛就做画十字的动作，好像朱丽叶会变成吸血鬼，从她喉咙里拽出一片肺叶来一样。

五年级的一次女童军露营时，琳赛发现朱丽叶尿湿了睡袋，于是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尿黄黄”，以后人们都这么叫她——直到中学一年级结束，如果你相信这件事的话——请不要靠近她，因为他们说她身上有股尿味儿。

我望向窗外，看到朱丽叶的头发在阳光下闪动，好像着了火。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黑点，预示着暴风雨的到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并不清楚琳赛为什么或者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朱丽叶的。我想开口问她，但她们已经转入了别的话题。

“——女人打架。”艾拉迪刚说完这句，艾丽就傻笑起来。

“我被吓到了。”琳赛挖苦道。显然，我错过了什么内容。

“说什么呢？”我问。

艾拉迪转向我。“萨拉·格朗戴尔到处跟人说琳赛毁了她的生活。”她很专业地把薯条对折起来扔进嘴里。“她不能去参加四分之一决赛了。你知道她就为这个活着，你还记得她早晨练习游泳之后忘了摘泳镜，一直戴到第二节课吗？”

“她几乎把得到的所有蓝绶带都挂在房间墙上。”艾丽说。

“萨姆也这么干过。对吧，萨姆？就是赛马得到的蓝丝带。”琳赛拿胳膊肘碰我。

“我们能转入正题吗？”我挥挥手，一方面是因为我想听这个故事，另一方面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以及回避我过去曾经是个傻子的事实。五年级的时候，我和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人类待的时间都长。“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萨拉生琳赛的气。”

艾拉迪冲我转转眼珠，好像我应该坐到特殊教育儿童那边去。“萨拉被罚课后留校了——她去主教室时迟到了，这是两周内的第五次。”见我还没有抓住要领，她长叹一声。“她迟到是因为必须去上层停车场停车——”

“0. 22英里！”

我们同时脱口而出，然后像疯子一样傻笑起来。

“别担心，琳兹，”我说，“如果你们两个打起来，我会把钱全部押上赌你赢。”

“对，我们支持你。”艾拉迪说。

“发生这样的事是不是挺奇怪？”艾丽用她尝试讨论某个严肃话题的时候的那种腼腆的口气说。“难道是连锁反应？比如，如果琳赛没抢到那个停车位……”

“我没有抢，是公平正当地得到的。”琳赛抗议，手放在桌上表示强调。艾拉迪的健怡可乐溅了出来，打湿了一些薯条。我们又笑起来。

“我是认真的！”艾丽提高了嗓门，以便我们都听到。“就像个网络，你们知道吗？每件事都是连在一起的。”

“你是不是又吸了你爸私藏的毒品？艾尔？”艾拉迪说。

我们又哄笑起来。我们拿这个笑话嘲笑了艾丽好几年，因为他爸爸在音乐界工作，他不是唱片监制、经理人或者音乐家，而是个律师，并且不管走到哪儿都是西装革履（甚至夏天去游泳池也这样），但琳赛说他背地里是个吸大麻的嬉皮士。

我们放声大笑的时候，艾丽的脸变成粉红色。“你们这些家伙从不听我说话，”她憋住笑，拿起一根薯条扔给艾拉迪。“我在哪儿读到的，如果一群蝴蝶在泰国扇扇翅膀，可能引发纽约的一场暴风雨。”

“噢，好吧，你放的一个屁能让葡萄牙大面积停电。”艾拉迪笑着回敬她一根薯条。

“你早晨呼出的口气能让非洲的动物仓皇逃窜。”艾丽向前倾倾身子。“还有，我不放屁。”

琳赛和我在笑，艾拉迪和艾丽继续互相扔薯条。琳赛想说她们浪费了太多东西，但她鼻子抽得太厉害，无法说出一个字。

最后，她做了个深呼吸，才顺过气来，“你们猜我听说什么？如果你打喷嚏足够使劲儿，那么就能在艾奥瓦州引起一场龙卷风。”

连艾丽都忍不住疯笑起来，我们开始尝试打喷嚏、吸鼻子，还不停地笑。大家都盯着我们看，但我们满不在乎。

大约打了一百万个喷嚏后，琳赛向后靠在椅子上，抓着胃部喘着气儿。

“艾奥瓦的龙卷风灾难中有三十人死亡，”她喊道，“另有五十人失踪。”

我们再次哄笑起来。

琳赛和我决定逃掉第七节课到“天使冰王”去吃冷饮，她点了法式口味的（她抗拒不了这东西），我吃英式的。我们经常一起逃第七节课，现在已经是最高年级的第二学期，所以我们盼着不用上课。另外，我讨厌英语老师哈伯太太，她喜欢闲扯。有时我走神几分钟，回过神来却发现她正谈论18世纪的内衣或者太阳从大峡谷上方升起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虽然她可能才五十多岁，但我敢肯定她的脑子正在变糊涂，我奶奶就是这样的：各种想法在脑中盘旋并碰撞在一起，观点A和观点B缠在一块。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我们去看她，那时我最多六岁，我记得自己那时的想法：希望在年轻的时候死去。

对你来说，“反讽”这个词有特别的定义，哈伯太太。

可能这是预兆？

严格地说，在上课的日子，你需要得到父母签字的特别通行证以及管理人员的许可才能离开校园。然而，过去并不总是这样，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年级学生的特权之一是在自由活动课的时候可以随时离校，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的，过了几年，托马斯·杰弗逊中学成了全国青少年自杀率最高的学校之一。我们在网上找到过一篇文章——《康涅狄格邮报》曾将我们学校称为“自杀高中”。

后来，有一天一群孩子离开校园，开着车冲下一座桥——我猜他们签订了自杀协议。无论如何，从那以后，学校禁止任何人在未经特别允许的情况下离校，这规定想想有点傻，好比学校发现有学生用盛水的瓶子装着伏特加进入校园，就禁止任何人喝水一样。

幸运的是，还有别的办法出学校：体育馆那边的网球场（我们叫那儿“吸烟者休息区”，所有的烟民都在那儿晃悠）的篱笆上有个洞，不过，我和琳赛穿过篱笆走进树丛的时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很快就来到120号高速路，四周静悄悄的，似乎全部结了冰。残破的树枝和黑色的落叶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我们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色的一团。

托马斯·杰弗逊中学大约距离里奇维尤市中心（这地方可以叫做市中心）三英里远，但是，离我们称之为“排街”的一串小商店只有半英里，那儿有一个加油站、一家“天使冰王”、一家中餐馆以及一座贺曼商店，你可以在那儿买到粉色闪光的芭蕾舞演员小雕像、雪晶球和其他类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正朝“排街”那儿走去。我知道我俩看上去肯定非常古怪，穿着裙子和紧身裤一路走过来，夹克的前襟敞开，展示着里面吊带衫上的毛边儿。

我们去“天使冰王”时从“湖南菜馆”门口经过，透过装饰拙劣的窗户，我看见亚历克斯·里蒙特和安娜·卡图罗正吃着碗里的什么东西。

“哇，花边新闻。”琳赛扬起眉毛，虽然这不完全是花边新闻。大家都知道亚历克斯对布里吉特·麦奎尔不忠，最近三个月和安娜搞在一起，显然，除了布里吉特，人人都知道。

布里吉特的家庭非常信奉天主教，她长得漂亮，也很整洁，每次看到她，你都会感觉她的脸好像用什么东西非常使劲地擦洗过了一样。显然，她正在为婚姻作准备，这是她的原话。不过，虽然如此，艾拉迪还是认为布里吉特可能是个没出柜的同性恋。安娜·卡图罗才上三年级，但如果谣言是真的，那么她至少已经和四个人上过床了，她是里奇维尤为数不多的几个来自贫穷家庭的孩子之一。她妈妈是个发型师，但我不清楚她有没有爸爸，她就住在“排街”附近一座租来的公寓里。我听安德鲁·辛格说过，她的卧室里总有一股臭豆腐的味道。

“我们进去打个招呼。”琳赛说，过来拉我的手。

我撤回身。“我的糖吃光了。”

“吃点这个。”她从裙子束带里拿出一包SweetTart糖。琳赛总是随身带着糖果，就像藏毒品一样包好（我猜要是毒品她肯定也这样包）。“就待几秒钟，我保证。”

我由着她把自己拖进去，进门的时候响起一阵铃声。柜台后面有个女人在翻看《美国周刊》，她看看我们，意识到我们不打算点菜，又低下了头。

琳赛直接走到亚历克斯和安娜的座位旁，斜靠在桌子上。某种程度上讲，她和亚历克斯是朋友。某种程度上讲，亚历克斯和每个人都是朋友——自从他把自己卧室放着的一只鞋盒里的大麻卖给我们那天开始。他和我只是点头之交，我们之间没什么互动。实际上他和我在一起上英语课，不过他去上课的次数比我还少，我猜他都是和安娜在一起。他会问上一句“论文作业搞砸了，对吧？”之类的话，除此之外我们没怎么交谈过。

“嘿，嘿，”琳赛说。“你们今晚去肯特的派对吗？”

亚历克斯脸红了，这样公开地被人抓到和安娜在一起，他至少会觉得尴尬，或者也许这只是他对食物的一种反应。我并不感到意外。

“呃……我不知道。可能去，看看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会非常好玩的。”琳赛故作快活地说，“你带布里吉特去吗？她是那么的可爱。”

实际上，我们都觉得布里吉特很烦人——她总是兴高采烈、穿着写有标语的T恤，比如“除非你说了算，否则啥都改变不了”（决不说谎）——不过琳赛也看不起安娜，有一次她在餐厅盥洗室——公用的那个——里写满了“AC（安娜·卡图罗）=WT”字样。WT是“白色垃圾”的缩写。

气氛非常糟糕，于是，我指着桌上一只碗里的包着灰色酱料的肉块问道：“这是芝麻鸡？”

“橙汁牛肉。”亚历克斯说，看上去因为换了话题而松了一口气。

琳赛看了我一眼，我有点心烦，不过还是继续喋喋不休地瞎扯。“在这儿吃饭你得小心，这里的鸡差点毒死艾拉迪，她几乎连着吐了两天。如果那是鸡的话，她发誓说在里面找到了一只毛球。”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安娜用筷子夹起食物咬了一大口，还一边嚼一边抬起头来微笑着看我，我能看到她嘴里的食物。我不清楚她是否故意这样做想把我恶心走，不过看上去是这样的。

“那真恶心，金斯顿。”亚历克斯说，不过他微笑起来。

琳赛转着眼珠，好像亚历克斯和安娜都在浪费她的时间。“走吧，萨姆。”

我们来到外面，她掰开一块幸运饼干。“无心插柳柳成荫，”她读着里面的字条上写的字，接着做个鬼脸，我差点崩溃。她把小纸条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没用。”

我做了个深呼吸。“刚才那家店的味道总让我恶心。”这是真话：那些不新鲜的肉、劣质油和大蒜的味道很难闻。地平线上的云团逐渐占领整个天空，把所有东西都变得灰蒙蒙的。

“猜猜看，”琳赛把手放在肚子上，“你知道我想吃什么？”

“一大杯‘美国最好的酸奶’！”我笑着说。“天使冰王”2是另一样我们不愿错过的东西。

“就是一大杯‘美国最好的酸奶’！”琳赛像回声一样说道。

虽然我们都冻僵了，但还是要了两份上面洒了碎巧克力和花生酱的酸奶，在回学校的路上边吃边对着手指头哈气取暖。我们经过“湖南菜馆”时，亚历克斯和安娜已经离开了，不过我们在“吸烟者休息区”又撞见了他们。离第八节课开始还有七分钟，琳赛把我拉到网球场后面，这样她就可以抽根烟，而不是听亚历克斯和安娜吵架，无论如何，他们看上去是在吵架。安娜低着头，亚历克斯抓着她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他手里的烟快烧到了安娜暗淡无光的褐色头发，我断定很快就会着火。我能想象出她整个脑袋着火的样子，就像一根火柴。

琳赛抽完了烟，我们把喝完酸奶的杯子也扔在了那里，那儿有一堆结了冰的枯树叶，几支踩灭的烟蒂以及一些灌了雨水的塑料袋。我开始担心起今晚的事情来——半是害怕、半是兴奋——就如同你听到雷声后，等待闪电穿透乌云、划破天空时的心情。我或许不该逃掉英文课，但它给我太多时间思考，无论你的老师、父母还是那些科学俱乐部的怪人怎么说，思考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任何好处。

我们沿着网球场的外围，顺着“高年级小巷”向前走。亚历克斯和安娜还站在体育馆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亚历克斯至少抽了两根烟，他们绝对在吵架。我感到一阵满足：罗布和我几乎不吵架，至少不会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吵起来。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天堂里也有麻烦。”我说。

“更像是房车停车场里的麻烦。”琳赛说。

我们准备横穿教师停车位的时候，看见副校长温特斯女士正在汽车之间穿行，试图赶出那些没有时间或者懒得去休息区而躲在教师们的旧沃尔沃和雪佛兰汽车之间吸烟的学生。温特斯女士非常痛恨吸烟者。我听说她妈妈就死于肺癌或肺气肿之类的病。如果你被温特斯女士抓到，连着三个礼拜五都会罚留堂，这是毫无疑问的。

琳赛发疯似的从包里翻找出她的口香糖，扔进嘴里两块，“该死，该死。”

“身上有烟味不会被抓。”我说。尽管琳赛心里明白，不过她喜欢这样的戏剧效果。滑稽的是，虽然非常了解你的朋友，你还是喜欢和她们玩这样的游戏。

她没理我。“我嘴里没烟味吧？”她朝我呼气。

“像个薄荷工厂。”

温特斯女士还没看见我们，她正沿着一排汽车走过去，有时停下来看看车底，仿佛某些人会藏在车底和地面之间点火抽烟似的。怪不得大家背地里都叫她“尼古丁纳粹”。

我迟疑地望向体育馆后面，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亚历克斯，也不喜欢安娜，但上过高中的人都明白，大家必须团结起来对付父母、老师和警察。这是那些看不见的分界线之一：一边是我们，另一边是他们。你自然知道这一点，就像知道应该坐在哪里、跟谁说话以及在餐厅该吃什么一样，甚至无须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说得通的话。

“我们该回去警告他们吗？”我问琳赛，她也停下脚步，斜着眼睛望天，像是在想些什么。

“别管了，”她最后说，“他们可以照顾好自己。”好像是为了支持她的决定似的，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她推了我一把，“快走吧。”像往常一样，她是对的。毕竟，那两个人之前从来没帮我做过什么。

友谊：一段历史

七年级时，我和琳赛成为朋友，是她选中了我，我到现在还不确定这是为什么。那时，经过几年的尝试，我刚刚辛辛苦苦地从校园社会的最底层上升到了中间层。自打全家搬到这里，琳赛进入一年级的时候就很受欢迎，那一年的班级表演，她是领头的；第二年我们演出《绿野仙踪》时，她扮演多萝西。三年级时，我们演出《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她扮演查理。

我认为这些事可以让你对琳赛有一定的了解。她属于那种人，当你接近她，会有喝醉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柔和了，所有的色彩都在一起旋转。当然，我从没告诉她这个。她会开我的玩笑，说我爱上了她。

进入七年级之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参加了塔拉·弗鲁特的泳池派对。贝斯·西弗在深水区玩儿抱膝跳水，炫耀自己的技术，不过她实际上是在展示五月和七月之间发育出来的那一对C罩杯的乳房——绝对是女生里最大的。我待在屋子里喝苏打水，琳赛突然走过来，眼睛一闪一闪的，她之前从没和我说过话。

“你得过来看看这个。”她说，揽住我的胳膊。她的呼吸闻上去像冰淇淋。

她把我拉到塔拉的房间，所有女生都把包和更换的衣服放在那儿，贝斯的包是粉红色的，侧面用紫色的线绣着她的姓名缩写。显然，琳赛早已把它翻过一遍，因为她蹲下来，很快就从里面拿出一只带拉链的透明小提包，就像我们小学用的盛笔的那种。

“看！”她把它举起来晃了两下，里面是两个卫生棉条。

我不记得怎么开始的，不过琳赛和我突然间跑出屋子，在浴室的柜子和抽屉里翻找，收集起塔拉的妈妈和姐姐的所有的棉条和护垫。我高兴得有点飘飘然，琳赛·埃奇库姆和我说话了，不光说了话，还一起笑，不光是笑，还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我不得不使劲夹着腿以免尿出来。我们跑到阳台上，开始朝下面的泳池派对投掷大把大把的卫生棉条，琳赛尖叫道，“贝斯！这些东西从你的包里掉出来啦！”有些棉条转着圈儿掉进水里，所有人几乎在一瞬间都推挤碰撞着要离开泳池，好像他们要被污染了一样。贝斯站在跳水板上，身上滴着水，颤抖着，我们则在一旁狂笑。

这让我想起四年级时父母带我去大峡谷玩，让我站在一处悬崖边缘照相的情景。我的腿不停地抖，两只脚后跟有刺痛的感觉，好像它们很想跳下去一样：我的脑中一直出现掉下去是多么容易、我们站在多高的地方这些念头。我妈照完相，让我从悬崖边下来，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怎么也停不下来。

和琳赛站在阳台上，我有了同样的感觉。

琳赛和我成为最好的朋友不久，艾丽也加入了我们——八年级之前的那个夏季，她俩参加了同一个曲棍球联盟。艾拉迪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搬到了里奇维尤，那一年的某个聚会，她和肖恩·莫顿好上了，琳赛喜欢过他六个月。人人都以为琳赛会杀了艾拉迪，但周一上学的时候，艾拉迪已经和我们坐在一起吃午饭了，她和琳赛共享一盘薯条，还咯咯地笑着，好像她们很早就认识了一样。我挺高兴，虽然艾拉迪有时使人难堪，但我看出她是我们之中最善良的人。

派对

放学后我们去了艾丽家。我们小一点的时候——中学一年级甚至二年级上半年——我们有时待在她家不出门，戴着黏土面具，叫上足够吃的中餐外卖，从艾丽家冰箱旁边第三排架子上的饼干罐里拿零钱，这是她爸爸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千美元。我们称这活动为“蛋卷危机之夜”。我们会躺在她家的巨大沙发上看电影，直到睡着——起居室的电视屏幕有电影院的银幕那么大——我们腿上盖着一条很大的羊毛毯子。但是，从三年级起，我就不记得我们这样干过，除了马特·王尔德和艾丽闹翻那次，她哭得太厉害，第二天早晨脸都肿了，胖胖的像鼹鼠的脸。

今天我们把艾丽的衣柜翻了个遍，这样就不用担心在肯特的派对上撞衫。艾拉迪、艾丽和琳赛这次非常在意我的打扮，艾拉迪给我涂了亮红色的指甲油，她的手在抖，我指甲周围的皮肤上沾到一些甲油，看上去像流血一样，不过我太紧张了，没时间在乎这个。罗布和我要在肯特家见面，他发给我一条短信说：我甚至为你铺好了床。我让艾丽帮我挑选出衣服——一件金属光芒的金色吊带衫，胸部显得很大，一双艾丽的有着四英寸高的夸张鞋跟的高跟鞋（她称之为“我的脱衣舞女鞋”）。琳赛帮我化妆，她满嘴伏特加味儿，喷在我脸上。我们都喝了两杯掺了越橘汁的酒。

接着，我将自己锁在浴室里，温暖的感觉从我的指尖涌到头顶，我试图想象自己去了那里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然而，只过了一会儿，我就发现这些装扮成了挂在身上的多余之物，把我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小时候，我经常这样干：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洗热水澡，当镜子蒙上一层水汽，我会站在前面看着自己的脸缓缓从蒸汽中浮现出来，开始是粗略的线条，然后脸部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每次我都希望自己看到的是一张美丽的脸，仿佛洗过淋浴之后我会脱胎换骨变得好看一般，当然每次我看上去都是老样子。

我站在艾丽的浴室里边笑边想，明天我终于可以变得不一样了。

琳赛很喜欢音乐，所以她定好了我们在去肯特家时在车上听什么歌，虽然肯特家只有几英里远。先听德瑞博士和Tupac，然后是《宝贝回来》，我们跟着唱了一路。

这时发生了最为怪异的事情：当我们开车经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时——我生下来就熟悉的街道，闭上眼睛也想象得出它们是什么样子——我感觉自己漂浮在所有东西之上，盘旋在所有房子、马路、院子和树木的上空，越升越高，高过了Rocky’s、来爱德、加油站、托马斯·杰弗逊中学、足球场和我们在聚会日经常坐在那里尖叫的金属看台。好像一切都变小了，不重要了，似乎它们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艾拉迪正以最高的音量号叫，我们之中她最让人受不了。艾丽的包里装着所有剩下的伏特加，但我们没有可以掺进去喝的东西。开车的是琳赛，因为她可以像没事人似的喝上一夜的酒。

我们快到达目的地时下起雨来，不过雨很小，水滴好像漂浮在空气里一样，水汽组成了一张白色的大帘子。我不记得上次什么时候来的肯特家——也许是他的九岁生日？——而且我忘记了在树林里走多远才能到他家，那条蜿蜒的车道似乎没有尽头。我们看到的只有车前灯发出的单调的光打在砾石铺就的路面上，照在前方枯死的树枝和钻石般的小小雨滴上。

“恐怖电影都是这么开场的。”艾丽说，整理着她的吊带衫。我们的吊带衫都是跟她借来的，但是她坚持穿着那件毛边的，虽然她本人以前反对穿毛皮。“你确定他住在42号？”

“再往前一段路就到了。”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路，我已经开始担心车子刚才转的那个弯是不是太早。我忐忑不安，但我不确定这种担心有没有必要。

前方的树越来越多，都快刮到车门了，琳赛开始抱怨起来。就在我们似乎陷入黑暗的包围时，突然之间树林完全消失了，面前出现一片你能想象出的最大、最漂亮的草坪，正中央是一幢白色房子，看上去像糖霜做成的一样，配有阳台和一条环绕两侧的长门廊。百叶窗也是白色的，天太黑了，看不清上面的花纹。关于这一切，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吧，但我认为这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

我们全体沉默了一分钟，盯着这些景致。房子里有一半窗户是黑着的，不过，顶楼透出的温暖的灯光洒在草坪上，连草也变得银光闪闪。

琳赛说：“它几乎跟你家的房子一样大，艾尔。”听她这样说我感到挺遗憾——有种某条咒语被打破了的感觉。

“几乎一样大。”艾丽说。她从包里拿出伏特加酒喝了一大口，又是咳嗽又是打嗝儿，然后擦擦嘴。

“给我来点。”艾拉迪说着，伸手去够酒瓶。

等我反应过来时，酒瓶已经到了我的手里，我抿了一小口，酒液灼烧着喉咙，而且非常难喝，像是油漆或者汽油，但等把酒吞到肚里，我却感觉很刺激。我们爬出汽车，房子里的灯光越来越明亮，朝我眨着眼睛。

走过去参加某个派对的时候总会让我紧张得胃痉挛，不过这是一种不错的感觉：认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感觉。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什么都不会发生。大多数情况下，过完一个夜晚，我们迎来又一个夜晚，过完一周，又来下一周，过完一个月是下一个月。最后，我们迟早都要死去。

不过，每个夜晚开始的时候，万事皆有可能。

前门上了锁，我们绕到房子侧面，那儿有扇门开着，里面是一条非常狭窄的过道，墙上装着木质饰板，连着一段陡峭的木头楼梯。这里闻上去像我童年的味道，但我无法在记忆中找到它的位置。我听到打碎玻璃的声音，有人喊道：“向目标开火！”喇叭里传出Dujeous乐队的咆哮：所有的说唱歌手都来啦，如果你觉得歌词够劲儿，那就尽情摇滚吧。楼梯太窄了，人们正捏着空啤酒罐走下来，所以我们不得不排成单列走上去，下来的人则必须侧过身子背靠着墙，我们和其中几个人打了招呼，没有理睬其他人。像往常一样，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我们，这是受欢迎的另一个好处：你无须去注意那些注意你的人。

楼梯顶端是一条昏暗的走廊，挂满了圣诞彩灯，一连串的房间里面似乎堆积着各种织物和大大的靠枕，沙发上坐满了人。一切都是柔软的暖色调——从色彩到质地到人们的打扮——除了在四壁间回响、使得地板打战的音乐。因为大家都在抽烟，所以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厚厚的蓝雾。虽然我只抽过一次大麻，但是我感觉那些飘飘欲仙的场面也不过如此。

琳赛向后倾倾身子，对我说了点什么，但她的声音被人们的交谈声湮没了。她离开我去跟大家打招呼。我转过身，艾拉迪和艾丽也不见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我的心狂跳起来，感觉手心发痒。

最近，每当我站在很多人中间被推来搡去的时候，总会有这种可怕的感觉。他们的面容看上去很熟悉，但完全不对劲儿：某个看上去像琳赛的家伙经过我身边，眨眼间她的嘴巴就扭曲起来，嘴唇像烤化了似的耷拉下来。他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我的存在。

在肯特家，情况显然不同，因为除了一些三年级的和几个女生（我觉得她们是二年级的）以外，我认识每一个人。不过，我仍然感觉有点恐慌。

我的位置离艾玛·豪瑟挺近——她属于面黄肌瘦的类型，平时我绝不会和她说话，但我快疯了——这时我感觉有人用粗壮的胳膊抱住我，还闻到柠檬香蜂草的味道。是罗布。

他把湿嘴唇贴在我耳朵上。“性感的萨米。你去哪了？”

我转过身，他的脸红彤彤的，“你喝醉了。”我说，语气里带着不少埋怨的成分。

“我足够清醒，”他说，试图挑起一边的眉毛，但没有成功。“你来晚了。”他无精打采地咧嘴笑道，但只有一半嘴唇听使唤。“我们喝了一桶啤酒。”

“十点了，”我说，“我们没来晚，至少我给你打过电话了。”

他摸摸自己的羊毛衫和口袋，“我的手机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我转动眼珠。“你这个冒失鬼。”

“我喜欢你那些夸张的说法。”他的另一半嘴唇慢慢向上弯了弯，我知道他想亲我。我稍微退后一步，在房间里寻找朋友们，可是不见她们的踪影。

我看见肯特待在角落里，系着一条领带，穿着一件带领圈的衬衫，那件衣服至少比他的身材大三个号，他的一半身子陷在一堆破烂的卡其布里，还好没戴着那顶投球手的帽子。他正和菲比·瑞弗尔又说又笑。他还没注意到我，我挺生气，心里有点希望他抬起头来，像往常那样过来围着我转悠。可是他的头低得离菲比更近了，似乎想更清楚地听她说话。

罗布把我拽到怀里。“我们就在这儿待一个小时，好吗？然后就走。”他嘴里一股啤酒味，亲我的时候，我还能闻见一点烟味。我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六年级时，看到他和嘉比·海恩斯接吻，我嫉妒得两天没吃饭。我想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不是很享受这个吻，六年级时的嘉比可是很享受的。

我放松下来，禁不住想：人生是多么的滑稽。

我还没脱掉夹克，但罗布把拉链拉开，双手放到我的腰上，又滑到吊带衫下面，他的手掌很大，而且全是汗。

我抽身退开足够的距离，“别在这儿，大家都在这里。”

“没人看我们。”他说，再次抱住我。

这是一句谎言。他知道人人都在看我们，他没有闭上眼睛，能看见这一切。

他的手在我的胃部挪移，手指拨动着我胸衣下方的撑圈，他不太擅长对付胸衣，实际上，他不善于应付胸部。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不知道应该有怎样的感觉，但每次他碰我的乳房时，就会使劲转着圈儿按摩它们，我检查身体的时候，妇科医生也是这么做的，所以，罗布和医生，总有一方的动作是错的。老实说，我觉得错的人不会是医生。

如果你想知道我最大的秘密，请仔细听好：我知道人们都期望和自己爱的人亲热，而且，我真的爱罗布——我的意思是我一直爱着他，所以我也这样期望——不过，这不是我决定今晚和他做爱的原因。

我想和他做爱的原因是我希望做到这件事，因为我总是对性感到害怕，我不想再这么恐惧下去。

“我等不及去享受在你身边醒来的感觉。”罗布的嘴贴着我的耳朵。

这句话很甜蜜，但他的手在我身上，我无法集中精神。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醒来以后的部分，我完全不知道做爱之后的第二天该说些什么，我幻想着太阳升起时，我们安静地并排躺着，谁也不碰谁的样子。罗布房间里没有窗帘——他有次喝醉了，把它们全扯了下来——白天的时候，阳光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的床上，或者说像是有只眼睛在盯着他的床。

“你们俩去开个房间吧！”

艾丽出现在我身旁，我赶紧离开罗布，做个鬼脸。“你们两个真变态。”她说。

“这里就是个房间。”罗布抬起胳膊朝自己周围做着手势。我的裙子上溅了些他的啤酒，我厌烦地哼了一声。

“对不起，宝贝儿。”他耸耸肩。现在他杯子里的啤酒只剩半英寸高，他皱起眉头盯着酒液。“我得再添点，你们要喝吗？”

“我们自己带来了。”艾丽拍拍她包里的伏特加。

“聪明。”罗布举起一根手指，想敲敲脑袋侧面，却差点戳到眼睛。他喝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醉，艾丽捂着嘴笑起来。

“我男朋友是个傻瓜。”罗布蹒跚着走开时，我说。

“一个可爱的傻瓜。”艾丽纠正我。

“就像‘可爱的变种人’那样，不存在这样的生物。”

“当然存在。”艾丽环视整个房间，她撅起嘴，让嘴唇显得更动人。

“不过，刚才你去哪了？”我感觉很恼火——朋友们晾了我30秒钟、罗布喝得酩酊大醉、连应该无可救药地爱着我的肯特也仍然在和菲比·瑞弗尔说话。当然，不是我想让他爱我，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关系，让我感觉舒服。我从艾丽包里抢过酒瓶，又呷了一口。

“我们刚才逛了一圈，这里大概有十七个房间，你真应该去看看。”艾丽看着我，注意到了我摆出的臭脸，她伸出手。“怎么啦？我们可没有把你抛弃在荒野里。”

她是对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觉这么生气。“琳赛和艾拉迪去哪了？”

“艾拉迪黏在松饼腿上。琳赛和帕特里克打起来了。”

“已经？”

“是的，他们开始的时候亲吻了三分钟，第四分钟开始的时候打了起来。”

这件事把我逗乐了，我和艾丽一起笑了起来。我的感觉好了起来，觉得自在了一点。伏特加的酒力让我的脑袋热热的，更多的人走进来，房间似乎有点摇晃，不过感觉不错，如同坐在转速很慢的旋转木马上。艾丽和我决定在琳赛与帕特里克打得不可开交之前把他们劝开。

似乎全校的人都来了——实际上只有六七十人。这是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派对，高年级那些受欢迎的学生也来了——肯特远没有他们的地位高，不过他是东道主，所以无所谓——还有几个挺酷的三年级生、一对非常酷的二年级情侣。我知道自己应该讨厌他们，就像我们上中学二年级时痛恨高年级的派对一样，但是我懒得去想这些。我们走过去时，艾丽冷冷地盯了他们一眼，大声说道“贱货”。瑞秋·柯尼什也在他们中间，据说她在不久之前曾经勾引过马特·王尔德。

显然，一年级的学生是不许参加这个派对的，校园社会的底层学生也不准进入。不是因为人们会嘲笑他们，当然，人们一定会嘲笑的。这些人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派对，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东西：比如安德鲁·罗伯特斯宾馆的秘密侧门、卡莉·杰布隆斯基在她家车库偷偷放了一台用来冰镇啤酒的冰箱，或是Mic’s餐厅二十四小时开放，那里供应最好的鸡蛋奶酪，上面涂满黄油和番茄酱，非常适合喝醉时吃。高中似乎分成了两个互不接触的不同世界：拥有一切的人和一无所有的人。我猜这是好事，毕竟，高中是你为进入现实世界作准备的时期。

肯特家的走廊和房间太多了，像个迷宫。每个房间都满是人和烟雾，只有一扇门是关着的，外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用貌似保险杠贴纸的东西粘着，贴纸上写着诸如“想象旋转的豌豆”、“吻我吧，我是爱尔兰人”这样的话。

我们来到琳赛身边，她已经和帕特里克和好了，真是意外。她正坐在帕特里克的腿上，他抽着一根大麻烟卷。艾拉迪和斯蒂夫·道站在角落里，他斜靠在墙上，她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向他靠过去，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蒂朝外，她的头发一团糟。斯蒂夫正在稳住她，他伸着一只胳膊帮她站稳，同时还和利兹·汉默（她的真名就是Hummer——巧合的是，她开的车也是悍马3）说着话，似乎艾拉迪不存在一样，更不用说她还在他身上乱蹭了。

“可怜的艾拉迪。”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为她感到难受。“她太热情了。”

“她是个妓女。”艾丽说，不过，她指的并不是那个意思。

“你觉得我们会记得这一切吗？”我不清楚自己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我感觉头挺晕，脑袋轻得快要飘起来，“你认为两年以后我们会记得这一切吗？”

“我明天就不记得了。”艾丽笑着说，敲敲我手中的酒瓶，里面的酒只剩下四分之一，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喝掉这么多酒的。

琳赛看到我们的时候尖叫起来，她从帕特里克的腿上跳下来，伸出胳膊搂住我们俩，好像多年不见的样子。她从我手中抓过伏特加，一面搂着我们，一面喝了一小口，她的胳膊卡得我脖子一紧。

“你们去哪儿了？”她嚷道，声音很响，甚至高过音乐和人们说笑的音量。“我到处找你们。”

“胡说八道。”我说。艾丽说：“你是在帕特里克嘴里找我们吧。”

我们经常嘲笑琳赛喜欢胡说八道、艾拉迪是个醉鬼、艾丽得了强迫性精神错乱和我的反社会倾向。有人打开一扇窗户，想让屋子里的烟飘出去，一阵令人愉快的雨雾弥漫进来，带着草叶和新鲜空气的味道，虽然现在已是了无生趣的仲冬时节。我悄悄把手放在窗台上，享受着冰冷的空气和雨滴洒在手上那种刺痛的感觉。我闭上眼，对自己保证我决不会忘掉这一刻：朋友们的笑声、众人身体发出的热量，还有这雨的味道。

睁开眼睛时，我吓了一大跳，朱丽叶·赛克斯站在门口盯着我。

实际上，她在盯着我们：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艾拉迪刚刚离开斯蒂夫，过来和我们站在一起。朱丽叶的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辫，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我们很吃惊她能来，但最让人吃惊的是她很漂亮，两只蓝眼睛之间的距离宽宽的，高高的颧骨，像个模特儿。她的皮肤干净白皙，我忍不住盯着她看。

因为她堵在门口，所以正被来往的人推来推去，不过她仍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艾丽首先反应过来，她张大嘴巴。“怎么回……”

艾拉迪和琳赛转过身，想知道我俩在看什么，琳赛的脸白了——看上去挺害怕，这种情况太少见了，我还没弄清状况，她的脸色就转为铁青，似乎已经作好把某人的脑袋揪下来的准备，这是在她脸上比较常见的神情。艾拉迪开始歇斯底里地傻笑，最后连腰都直不起来，两手捂着嘴巴。

“我不相信，”她说，“我不相信。”她想唱出“精神病杀手，这是什么”那句歌词，但我们太吃惊了，没人和她一块儿唱。

你知道，在电影里，通常当某个人说了或者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时，死一般的寂静就会突然降临，好吧，虽然这与现在发生的情况并不是很相似，但也十分接近。音乐虽然没停下来，但似乎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开始意识到朱丽叶·赛克斯——尿床的家伙、怪胎、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正站在派对现场，盯着托马斯·杰弗逊中学四位最受欢迎的女生。人们渐渐停止交谈，房间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持续，最后变成一阵似乎永不停歇的嗡嗡声，如同风吹海啸。

朱丽叶·赛克斯终于离开门口，走进房间，她自信地慢慢走向我们——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冷静——在距离琳赛三英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是个贱人。”她说。她的声音沉稳洪亮，似乎是刻意地说给房间里的所有人听。我总认为她讲话的声音应该很尖细或是带着喘气的动静，然而实际上她的嗓音饱满深沉，听起来像男生。

琳赛过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这是朱丽叶的声音。“请你再说一遍？”她哑着嗓子问。自从五年级开始，朱丽叶就没有正视过琳赛的眼睛，更不用提和她说话甚至侮辱她了。

“你听见我说的了，你是个贱人、自私的女孩、坏人。”朱丽叶转向艾丽。“你也是个贱人。”又转向艾拉迪，“贱人。”接着看着我，一瞬间我看到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感觉很熟悉——不过很快消失了。

“你是个贱人。”

我们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艾拉迪又紧张地傻笑起来，还打了几个嗝儿，最后恢复了平静。琳赛的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艾丽攥着拳头，看上去很想朝朱丽叶脸上来一下。

虽然感到既愤怒又尴尬，但看见朱丽叶之后，我脑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对她说：我从不知道你长得这么漂亮。

琳赛恢复了理智，她朝前倾倾身子，这样她的脸和朱丽叶的脸就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她的眼珠都快鼓出来了，嘴巴扭曲着，似乎随时就能发出狗叫一般的咆哮。有那么一秒钟，她看上去真的非常愤怒。

“我宁愿当个贱人，也不想成为精神病。”她嘶嘶地说，揪住朱丽叶的裙子，差点把痰吐在她脸上。她向后一推朱丽叶，后者踉踉跄跄地撞到马特·多尔夫曼身上，他也推了她一下，结果朱丽叶又和艾玛·麦克埃罗尔撞在一块。琳赛尖叫起来，“精神病、精神病！”然后开始模仿电影上刀子捅来捅去的尖厉声音。突然间每个人都尖声叫喊起来，“精神病！”并假装手里拿着刀的样子，将朱丽叶推来推去。艾丽把啤酒倒在朱丽叶头上，大家马上跟着学起来；琳赛用伏特加泼她，朱丽叶朝我退过来，身上湿了一半，伸着胳膊试图保持平衡，我从窗台上抄起半杯啤酒倒在她身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和大家一起尖叫，直到嗓子酸疼为止。

朱丽叶抬头看看我，我无法描述她那种——疯狂——但几乎是怜悯的眼神，她似乎为我感到难过。

突然，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肚子被人打了一拳，我连想也没想就扑向她，铆足了劲儿撞过去，她磕在后面的书架上，差点把它撞倒。我把她推到门边，人们还在叫嚷哄笑，高喊着“精神病”，她跑出了房间，肯特正好走进来，可能想看看大家为什么尖叫，她不得不从他身旁挤过去。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我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想法。我望向别处，身上燥热难受，大家都在兴头上，嘲笑和谈论着朱丽叶，而我却无法平静下来，感觉伏特加烧着我的胃，又流回喉咙里，房间旋转得更快了，令人窒息。我得出去喘口气儿。

我试图挤出去，但肯特挡在前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质问我。

“请你让我过去，好吗？”我没心思和任何人说话，特别是穿着那件愚蠢的领尖带纽扣的衬衫的肯特。

“她对你做了什么？”

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知道了，你和精神病是朋友，对吧？”他眯缝起眼睛。“外号起得不错。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的朋友帮你想的？”

“别挡我的路。”我想从他旁边挤过去，但他抓住我的胳膊。

“为什么？”他问。我们站得很近，我都可以闻到他刚才吃的薄荷糖的味儿，看清他左眼下面那颗心形的小痣，不过其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盯着我，似乎想拼了命地弄清楚什么事情，情况看上去很糟糕——比朱丽叶或者他的愤怒，或是我想呕吐出来的感觉都要糟糕。

我试图把他的手从胳膊上甩下来，“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抓着谁，你不能抓着我，我有男朋友了。”

“小点声，我只是想——”

“听着。”我成功地把他甩开，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而且听上去歇斯底里，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我不清楚你哪儿有问题，好吗？我不会和你约会的，再过一百万年我也不会和你约会。所以，你别再迷恋我了，我的意思是，我甚至不该认识你。”脱口而出的这些话，仿佛回过头来扼住了我的脖子：我突然间无法呼吸了。

肯特使劲盯着我，身体也更加靠近了。有一秒钟的时间，我以为他要吻我，我的心跳骤然停住了。

但他只是把嘴巴靠到我的耳朵上说：“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

“你不了解我。”我猛地向后一退，颤抖着。“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退开了，“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他转过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你说什么？”我的心狂跳不已，好像快要爆炸了一般。

他转身看着我。“我说，‘感谢上帝。’”

我向后一转，暗自后悔把艾丽的高跟鞋借来穿。整个房间也跟着我旋转起来，我不得不靠在栏杆扶手上。

“你男朋友在楼下，正在厨房水池那儿呕吐呢。”肯特在我身后叫道。

我朝他竖起中指，虽然没回头，但我有种感觉，他当时没在看我。

在我下楼查看罗布是否像肯特说的那样之前，我就意识到：今晚完全不是合适的时机。失望和解脱的感觉交替向我袭来，它们是如此强烈，我不得不扶着墙走，脚下的旋转楼梯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今晚不是时候。明天我醒来的时候，还是一如往常，整个世界看上去也会是老样子，什么东西都没变。我的喉咙发紧，眼睛像着火一样，我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切都是肯特的错，肯特和朱丽叶·赛克斯的错。

半小时后，派对快要结束了，有人把圣诞彩灯从墙上摘下来，它们像蛇一样盘在地板上，照亮了角落里的灰尘。

现在我感觉好了一点，也更像我本人了。“总会有明天。”当我告诉琳赛罗布的事情时，她对我说，我像念咒一样不停地默默重复着这句话：总会有明天。总会有明天。

我在浴室里待了二十分钟，先把脸洗了，然后重新打扮一番，我的手还是抖的，头也还在晕——看到镜子里有两个我。

每次化妆时我都会想起我妈——我记得她放下架子，为和我爸出去约会作准备的情景——这让我冷静下来。总会有明天。

晚上我最喜欢的时间段是大部分人都睡着的时候，感觉好像全世界只属于我和朋友们，似乎除了我们的小圈子什么都不存在一样——其他地方只剩黑暗与寂静。

我和艾拉迪、艾丽、琳赛一起离开。人群已经开始渐渐散去，但还是比较拥挤。琳赛不停地喊，“抱歉，抱歉，让一下，女士们有急事！”几年前我们在波基普西市的一次未成年人音乐会上发现，这样说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疏散人群，人们会像怕被传染一样迅速让开。

出去的时候，我们看到有人在角落里和楼梯间附近勾勾搭搭，有几个房间关着门，里面传来捂着嘴偷笑的声音，艾拉迪捶着每一扇门，大声嚷嚷着，“没有安全就没有爱！”琳赛转过身对艾拉迪耳语了几句，艾拉迪立刻闭上嘴，内疚地看着我。我想告诉她们我无所谓——我不在乎罗布或是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但是，我突然感觉太累而不愿意说话。

布里吉特·麦奎尔坐在一只浴缸边上，浴室门闪着一条缝儿，她双手捧着脑袋正在哭。

“她怎么啦？”我感觉头晕晕的，听到自己说出的话好像是从远处传过来的一样。

“她把亚历克斯甩了。”琳赛扶着我的肘部，她看上去挺清醒，但是瞳孔很大，眼白里满是血丝。“你不会相信的，她发现了亚历克斯和安娜在一起，他本来应该去看医生的。”音乐还在播放，所以我们听不见布里吉特的哭声，但她的肩膀在上下抖动，好像抽搐一般。“她最好离开这儿，讨厌鬼。”

“他们都是讨厌鬼！”艾拉迪举起啤酒，还洒出来一些。我想她连我们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琳赛把她的杯子放在一只茶几上，杯底下压着一本封面挺旧的《白鲸》4，她把一只陶瓷小雕像（一位留着金黄卷发的牧羊人，睫毛上了色）装进口袋，她总是在派对上偷东西，还把赃物叫做“纪念品”。

“她最好别在‘坦克’里发疯。”琳赛小声说，朝艾拉迪歪歪头。

罗布四仰八叉地倒在楼下的沙发上，但是，当我经过时，他成功地抓住了我的手，想把我拉到他身上。

“你去哪儿？”他说，目光茫然，声音沙哑。

“好了，罗布，放开我。”我把他推开，这件事他也有错。

“我们应该……”他的声音弱下去，迷惑地摇摇头，然后眯起眼睛看我。“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别人？”

“别傻了。”我很想让时光倒流，回到今晚以前和几个礼拜之前，回到罗布朝我靠过来，把下巴放在我肩上，告诉我他想睡在我旁边的那一刻——我们待在昏暗的房间中，对着没有声音没有画面的蓝色电视屏幕，我父母在楼上睡着了，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我张开嘴巴，听见自己说：“我也想。”

“你就是，你对我不忠。我知道。”他摇晃着站起来，激动地四下乱看。罗布最好的朋友之一，克里斯·哈蒙正站在角落里不知笑什么，罗布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

“你是不是和我女朋友好上了，哈蒙？”罗布咆哮道，推了克里斯一把，克里斯一个趔趄，撞在一个书架上，一只陶瓷小雕像从架子上掉下来摔碎了，有个女孩尖叫起来。

“你疯啦？”克里斯跳到罗布对面，两人一下子扭打在一起，在屋子里胡碰乱撞、大呼小叫。罗布不知什么时候把克里斯压在膝盖下面，两个人都到了地板上。女生们大叫着躲开他们。

有人喊道“小心啤酒！”这时罗布和克里斯正滚到厨房门口，那儿放着啤酒桶。

“我们走，萨姆。”琳赛从后面捏捏我的肩膀。

“我不能不管他。”我说，虽然心里有些想甩手不管。

“他不会有事的。看——他在笑。”

她是对的。他和克里斯已经停战了，两人从地板上爬起来，笑得不可开交。

“罗布会很生气的。”我说，琳赛明白，我的意思并不仅仅是指在派对上不理睬他这件事。

她迅速给我一个拥抱，“记住我说的话。”她唱了起来，“只要想着明天，就能赶走所有的烦恼和忧伤……”

有一瞬间我感到非常紧张，以为琳赛在嘲笑我，但这不过是巧合。我小时候她还不认识我呢，更不用提和我说过话了。她绝对不可能知道我曾经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听着音乐剧《安妮》的磁带，大声跟着唱这首歌，直到父母威胁要把我扔到街上去为止。

那段旋律开始在我脑中回响，我知道自己又要连续几天唱它了。明天，明天，我爱你，明天。当你认真去想时，会发现这是个美丽的词儿。

“派对太烂了，对吧？”艾丽从我的另一侧冒了出来。虽然她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只是因为马特·王尔德没出现而感到生气而已。不过我挺高兴她说了这句话。

外面的雨声比我想象的要大，吓了我一跳。我们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凝结成雾，在一边飘来飘去。天冷极了，雨水不停地从屋檐上流下来。克里斯托弗·塔姆林和亚当·吴正往树林里丢空啤酒瓶，不时传来瓶子摔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放枪一样。

人们笑着、叫着，在雨中跑动。雨下得很大，所有东西似乎都融化在一块儿。没有邻居会从几英里以外叫来警察，控告我们的噪声。地上的草皮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黑色的泥坑。远处，亮起前灯的汽车纷纷呼啸着朝9号高速路开去，灯光先远后近，最后消失不见。

“跑吧！”琳赛嚷道，艾丽猛拉了我一把，我们尖叫着跑了起来，雨幕阻挡了我们的视线，雨水沿着我们的夹克流淌，泥浆涌进我们的鞋子，大雨仿佛把一切都冲刷殆尽。

我们来到琳赛的汽车旁边时，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今晚的事情了。我们歇斯底里地大笑，浑身湿透，打着哆嗦，从寒冷和大雨中彻底清醒过来。琳赛尖声抱怨起皮质座椅上湿乎乎的屁股印儿和车厢地板上的泥巴。艾拉迪劝她到麦当劳点一份鸡蛋奶酪，还埋怨我总是坐在驾驶座旁的位置上，艾丽朝琳赛大叫，让她打开暖气，还威胁说自己得了肺炎就要死了。

我猜这就是我们开始谈论“死亡”这个话题的原因。

以琳赛的清醒程度，开车没有问题，但我注意到，当开到那条吓人的长车道时，她的速度比平时快，道路两旁的树木活像骷髅一样在风中悲鸣。

“我有种看法。”当琳赛开上9号高速路，试图朝着刚才那条路大叫时，我说道。仪表盘上的时钟荧光闪闪：12：38，“我的看法是，你死之前，会看到自己人生中所有最精彩的片段，你做过的所有最棒的事情。”

“噢，宝贝。”琳赛的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朝空中挥挥拳头。

“我第一次和马特·王尔德在一起的时候。”艾丽马上说。

艾拉迪叹口气，探身去够iPod播放器。“打开音乐，求你们了，否则我会自杀的。”

“我能抽根烟吗？”琳赛问，艾拉迪借着手中的烟屁股上面的火给她点了一支烟。琳赛拉开窗户，冰冷的雨水进到车里。艾丽又抱怨起来。

也许是因为受不了艾丽的哼哼，艾拉迪放起了“谬论”乐队唱的《碎片》，故意惹她生气。艾丽叫她“贱人”还解开安全带，向前探着身子，想把iPod抢过来。琳赛嘟囔说有人的胳膊肘碰到了她的脖子，烟卷从她嘴里掉下来，落到她两腿之间。她咒骂起来，试图把烟灰从坐垫上扫下去。艾拉迪和艾丽还在打架，我则冲着她们演讲，让她们回忆我们在五月里玩“雪天使”的情景。时钟前进了一分钟：12：39。车轮在潮湿的路面上滑了一下，车里烟雾缭绕，香烟顶端升起的小股白烟像幽灵一样飘在空气中。

突然，汽车前方闪起一道白光。琳赛尖叫着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坐好”或者是“糟糕”——车子猛然间翻滚着冲出路面，掉进路旁黑漆漆的树林里，我听到可怕的刺耳声——金属之间的碰撞、玻璃破碎、汽车断成两截——飘来一股着火的味道。我想琳赛没有弄灭她的香烟。

然后——

那件事情发生了。死亡到来的一瞬间，周围热浪滚滚，各种声音和痛感都被放大了，一截燃烧的筒状物体把我撕成了两半，什么东西在烧灼、破裂和尖声叫啸着。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会认为我活该死掉。也许我不该给朱丽叶送那枝玫瑰或者在派对时往她身上倒酒，也许我不该抄袭劳伦·罗奈特的卷子，也许我不该对肯特说那些话。你们也可能认为，我之所以该死，是因为我任由罗布胡闹——因为我没打算拯救我自己。

但是，在你们指责我之前，请让我问几个问题：

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以至于该死？我做的坏事坏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应该这样死去？

难道我做的事情就是比别人做的还要糟糕？

我的所作所为是否比你的所作所为还要恶劣？

请想一想。

第二部分　幻觉般的重生

所有的经历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可这种幻觉只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仿佛身处迷雾之中，被无边的孤独所包围。只有一个人，他在乎我的感受，可这个人，我在有生之年，从没正眼瞧过他。

睡梦中，我感觉自己掉了下去，一直坠落，周围没有墙壁、没有边缘也没有天花板，只感到身上寒冷，到处都是一片黑暗。我非常害怕，很想尖叫，但张开嘴的时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知道，如果你一直坠落下去，永远到不了底，那么，还能称之为坠落吗？

我觉得自己永远这么掉下去了。

一阵噪声打破了寂静，那是一种尖细的哀鸣，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像金属一般划破空气，划进我的身体——

然后，我醒了。

闹钟已经响了二十分钟，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分。

我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虽然房间里挺冷，但我已经浑身是汗。我的喉咙很干，非常想喝水，好像刚跑完长跑一样。

我环视房间，有那么一秒钟的工夫，周围的东西变得模糊扭曲起来，似乎我房间中的景象是一幅幅放错位置的幻灯片，无法和真实的环境对应起来。后来，光线似乎变化了一下，一切看上去又正常了。

所有东西都一下子回到了我身上，血液开始冲撞我的脑袋：派对、朱丽叶·赛克斯、与肯特的争执——

“萨米！”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碰到墙上，伊奇飞快地跑进来，踩到了我的笔记本、扔掉的牛仔裤和“维多利亚的秘密”牌粉色运动衫上。好像什么事情看起来不对劲，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但是，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伊奇跳到我的床上，伸出胳膊搂着我。她的胳膊很热，还用手轻轻扯着我脖子上常戴的那条项链——那是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面挂着漂亮的小鸟形状的坠子，是奶奶送给我的礼物。

“妈妈说你得起床了。”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花生酱味，我把她推到一边，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今天是礼拜六。”我说。我不记得我昨晚几点回家的，也不清楚琳赛、艾拉迪和艾丽怎么样了，只是想想这些我都觉得头晕。

伊奇开始像个疯子似的傻笑起来，她跳下床，快步跑到门边，消失在走廊里，我听见她喊道，“妈妈，妈妈，萨米不愿意起床！”她把我的名字说成了“三米”。

“别让我亲自上去叫你，萨米！”我妈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我赤脚站到地上，踩在冰冷的木制地板上的感觉让我感到安心。小时候，如果爸爸不愿意开空调，我会整个夏天都躺在地板上，那是个唯一能保持凉爽的地方。我现在也想躺上去，我觉得自己在发烧。

罗布、那场雨、树林中打碎酒瓶的声音——

手机响了，我吓得跳了起来。我打开翻盖，琳赛发来一条短信。

我在外面。你在哪儿？

我迅速合上手机的瞬间，屏幕上的日期跃入眼帘：2月12日，星期五。

昨天。

手机又响起来。收到另一条短信。

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水淹没了，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我好像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看着自己。我想站起来，但胃里翻江倒海，我冲到客厅旁边的浴室里，双腿打战，马上就要吐出来了。我关上门，同时打开水池和淋浴的龙头，站在马桶旁。

我的胃绞动着，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汽车、打滑、尖叫——

昨天。

我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但水流得太急，听不清讲话的内容。有人在捶打浴室的门，我直起身嚷道，“干吗？”

“别洗澡啦，没时间了。”是琳赛——我妈让她进来的。

我把门打开一点，看到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蓬松宽大的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面带怒容。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见到她。她看上去很正常、很熟悉。

她皱了一下眉，“哦，对不起。我没法给你回电话。凌晨三点我才和帕特里克打完电话。”

“回电话？”我摇摇头。“不，我是说——”

“他爸妈不带他去阿卡普尔科了，他气疯了。”她转着眼珠。“可怜的孩子。我敢对你发誓，萨姆，男生就像宠物，你得喂他们、拍打他们，还要送他们上床睡觉。”她往前靠了靠。“说起这个——你对今晚感到兴奋吗？”

“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从我眼前飞过，变得模糊不清。我扶着毛巾架，生怕自己摔倒。洗澡水很热，到处都是水汽，凝结在镜子和瓷砖上。

“你、罗布、一些米勒牌淡啤酒，还有他的法兰绒床单。”她笑道，“非常浪漫。”

“我得冲个澡。”我想关上门，但她用胳膊肘撑着门缝，最后挤进浴室里。

“你没洗澡？”她摇摇头，“哦，不行，不能洗了。”

她关掉淋浴，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走廊里。

“不过，绝对需要化化妆，”她检查着我的脸。“你看上去糟透了。做噩梦了？”

“差不多。”

“我的MAC化妆包放在‘坦克’里。”她拉开外套拉链，一簇白色的毛皮从她的乳沟那里伸出来：我们的丘比特日吊带背心。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坐在地板上不停地笑，正在盘算坐在哪里比较好时，琳赛把我推进自己的房间。

“穿好衣服。”她拿出手机，可能是给艾拉迪发短信，告诉她我们快迟到了。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到一边。

“但愿罗布不会介意你有一点体臭。”她咯咯笑着说。我开始穿上衣服：吊带背心、裙子、靴子。

再一次。

这件紧身衣让我的屁股显得挺大吗？

艾拉迪钻进车里，探身拿起她的咖啡，她喷了覆盆子味的香水，尽管这些东西在七年级的时候就不流行了，她仍然在商场里的美体小铺买香水——这些场景太真实和熟悉了，我不知所措，只好闭上眼睛。

这不是个好主意。眼睛闭着的时候，我能看见肯特家的房子透出美丽温暖的灯光映在汽车后视镜里，然后逐渐退去，接着出现了那些光滑的黑色的树，像骷髅一样立在道路两旁。我闻到了烧东西的味道，听见琳赛在尖叫，感觉自己的胃翻了过来，汽车歪到一边，轮胎嘶嘶作响——

“该死。”

我猛地睁开眼，为了躲避一只麻雀，琳赛的车子突然拐了一个弯。她把香烟扔到窗外，烟味的浓烈程度似乎是以前的两倍：我不敢肯定是不是闻到的味儿和记忆中的味道重叠起来了。

“你开车真差劲。”艾拉迪笑道。

“小心点。”我嘟囔道，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座位侧面。

“别担心。”琳赛俯过身，拍拍我的膝盖。“我不会让最好的朋友还没有嘿咻过就死掉。”

那一刻，我真想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琳赛和艾拉迪，问问她们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出了什么事——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参加完派对后出了车祸——不过这一切现在还没发生。

我想我昨天死掉了。我想我今晚死掉了。

艾拉迪一定认为我的沉默是在担心罗布，她伸出胳膊抱着我的座位靠背，俯过身来。

“别担心，萨姆。你会没事的。这跟骑摩托车差不多。”艾拉迪说。

我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无法集中精神。那些幻想和罗布并排睡一张床、想象他双手那凉凉的、干燥的触感的时刻似乎发生在很久以前。想着他我会感到疼痛，我的喉咙干得要命。突然间，我等不及要见到他，等不及看他那扭曲的微笑和洋基队的帽子，甚至想看到他那件脏乎乎的羊毛衫，即使他妈命令他洗过这件衣服之后，上面还会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儿。

“跟骑马差不多，”琳赛纠正艾拉迪，“你一定会得到冠军蓝绶带，萨米。”

“我总是忘记你以前经常骑马。”艾拉迪掀开咖啡杯的盖子，吹吹表面的热气。

“我七岁的时候。”趁着琳赛还没把这件事编成笑话，我赶紧说。现在如果她再开我的玩笑，我就真的要哭了。我可能永远没法和她说明真相：骑马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我很喜欢一个人待在树林里，特别是黄昏来临时，所有东西都染上了金色，树叶红得像着了火，到处都是泥土的味道。我爱那种寂静——只能听见马儿的咕噜和呼吸声。

没有电话。没有笑声。没有人说话。没有房子。

没有汽车。

我把挡风玻璃上的遮阳板放下来，以免阳光射到眼睛。我从后视镜中看到艾拉迪对我微笑。也许我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我想，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自己不会告诉她的。她会认为我疯了。她们都会这么想。

我沉默地望着窗外。淡淡的阳光像被水冲洗过，太阳似乎懒得洗脸就急忙涌出了地平线。地面上的影子尖细斜长。三只黑色乌鸦同时从一根电话线上飞起来，我希望自己也能跟着飞，一直向上，向上，向上，看着地面离我远去，就像在飞机上那样，地上的东西慢慢缩小，看上去如同折纸雕塑，最后，它们全部变成平的，被涂上明亮的色彩——直到整个世界微缩成一幅风景画。

“主题曲。”琳赛说，我在iPod中翻找起来，找到玛丽·J·布莱姬后，我靠回椅子上，试着除了音乐和节奏，什么都不去想。

我一直睁着眼睛。

汽车开进车道，经过上层停车区朝下面的教职员工停车区和“高年级小巷”开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好了一些，尽管琳赛在咒骂，艾拉迪嘟囔着再迟到一次她就会被罚星期五留堂，距离第一遍铃响还有两分钟。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我知道因为现在是星期五，艾玛·麦克埃罗尔会从伊万·丹泽家过来，我敢肯定那个偷偷从某段截短了的篱笆上翻进来的人就是她。我知道彼得·科特会穿着那双历史悠久的耐克“空军一号”鞋，他天天都穿它上学，鞋面上有很多小洞，你可以看出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通常是黑色）。他走向主教学楼的时候，那双鞋从我视线中一闪而过。

看到这些情景，我感觉好多了，我开始相信也许昨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来自某个冗长怪异的梦境。

虽然找不到一个停车位，琳赛还是把车子开到“高年级小巷”，这是她的习惯。当我们经过网球场那边的第三个车位时，我的胃向下一沉——萨拉·格朗戴尔那辆贴着托马斯·杰弗逊队标志（还贴着另一个小一点的标志，上面写着“面对困难”）的棕色雪佛兰停在那儿。我念叨着：她占据了最后一个空位，因为我们来得太晚了。我使劲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手掌中，不停告诫自己那些事只是一场梦——它们从来没发生过。

“我不相信我们得走上0.22英里，”艾拉迪撅着嘴说，“我连件夹克都没有。”

“你出门的时候几乎是半裸的，”琳赛说，“现在是二月份。”

“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室外。”

我们穿过右面的足球场，转回上层停车区。一年中的这个时候，球场上泥泞不堪，除了泥巴就是几片褐色的草皮。

“我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记忆，”艾拉迪说，“好像回到了中学一年级。”

“我被幻觉记忆骚扰了一早晨。”我脱口而出，突然感觉不错，确定这一切是幻觉记忆在搞鬼。

“让我猜猜。”琳赛的一只手放在太阳穴上，皱着眉头，假装聚精会神地思考。“你的眼前闪现出上次艾拉迪在上午九点之前表现得是多么惹人厌的情景。”

“闭嘴！”艾拉迪探身向前，拍打着琳赛的胳膊，两人笑起来。我也笑了，为说出自己的感受而觉得如释重负。这说得通：有一次我们去科罗拉多，父母和我步行了三英里之后，来到一处隐藏在林间的小瀑布，那里的树木高大，树龄也很老，而且全部是松树。棉花糖般的云朵在天空中移动。伊奇年纪太小，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她坐在我爸爸背着的婴儿篮里，胖嘟嘟的小拳头朝着天空不停地挥舞着，好像要把天抓下来一样。

当我们站在那儿欣赏水花喷溅在岩石上的样子时，一种最为疯狂的感觉攫住了我，仿佛这一切都曾经发生过，连我妈正在剥的橘子的味儿、树木在水面的倒影都是那么的真切，我十分肯定它们发生过，结果成了当天最大的笑料，因为我之前抱怨过要走三英里，所以当我告诉父母自己出现了幻觉记忆时，他们笑了一路，还说我上辈子居然能同意走这么远的路，真是一个奇迹。

我的意思是，我敢肯定那时绝对出现了幻觉记忆，就像现在一样肯定。它确实发生了。

“噢！”艾拉迪叫道，在包里翻找起来。她翻出一包烟，两管用完的唇彩，还有一只奇形怪状的睫毛夹。“我差点忘了你的礼物。”

她捏着安全套，以航行的姿势越过前排座位递过来，我接过它的时候，琳赛拍着手，在座位上乱晃。

“没有安全就没有爱？”我挤出一个微笑。

艾拉迪俯身亲了亲我的脸颊，在我脸上留下一个粉色的唇印。“你会做得很好的，孩子。”

“别那么叫我。”我把安全套扔进包里。我们走下车，外面很冷，我的眼睛刺痛，流出眼泪。我没有理睬这感觉，而是不停地想：这是我的大日子，这是我的大日子，这是我的大日子，这样就可以忘记其他的一切。

影子世界

我在哪儿读到过，产生幻觉记忆时，大脑的两个半球对信息的处理速度是不同的：右脑的速度比左脑快几秒，或者相反。自然科学也许是我最差的科目了，所以我没读懂整篇文章，但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会有两种感觉，世界仿佛被撕成两半——或者你被撕成两半。

至少这就是我的感受：似乎存在一个真实的我和一个倒影中的我，我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

幻觉记忆总是转瞬即逝——或许三十秒，最多一分钟。

但这次它没有消失。

一切都和我的记忆相同：第一节课，周艾琳对着收到的玫瑰尖叫，萨马拉·菲利普趴在桌上低声哼道：“他一定很爱你。”在大厅，我与同样的人在同样的时间擦肩而过。亚伦·斯特恩又一次把咖啡全部洒在走廊里，卡罗尔·林再次朝他尖叫。

连她讲话的内容都一样：“你是不是嗑药过量了？”我必须承认，这很有趣，虽然发生了两次，虽然我感觉自己一定是疯了，虽然我想放声尖叫。

但是，更奇怪的是，很多事情都变了样。例如，去上第二节课的路上，我看见萨拉·格朗戴尔站在一排储物柜旁边，食指上缠着泳镜，正和希拉里·黑尔谈话。我经过时听见了一点她们交谈的内容。

“……太让人兴奋了。我的意思是，教练说我的完成时间还可以再减少半秒——”

“还有两周就是半决赛了，你完全做得到。”

听到这些，我呆住了。萨拉见我盯着她，感觉很不自在。她整整头发，又抻了抻裙子，她的裙子都快卷到腰上去了。

她挥挥手。

“嘿，萨姆。”她说，又拽了一下裙子。

“你——”我做了个深呼吸，以免结巴得像个白痴。“你刚才说半决赛？游泳队的半决赛？”

“是的。”萨拉兴奋起来。“你要来看吗？”

虽然我吓坏了，但仍然察觉得出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我从未观看过游泳比赛，一想起坐在黏滑的瓷砖地上，看萨拉·格朗戴尔穿着泳衣在池子里拍水，我就有吃了“湖南菜馆”的炒面的感觉。老实说，我看过的唯一体育赛事是校友聚会日，而且过了四年也没弄懂任何一条比赛规则。比赛时琳赛总是带一瓶酒和我们共享，所以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我以为你不会参赛的。”我试着装出自然的样子。“我听到一些谣传……你好像迟到了，教练气坏了……”

“你听到了谣传？关于我的？”萨拉睁大眼睛，表情看上去就像我刚刚给了她一张中奖的乐透彩票。我猜“没有压力就是最坏的压力”这句话比较适合她这种类型的人。

“我猜我是弄错了。”我想起她的汽车停在倒数第三个车位的情景，感到热血涌上脸庞。显然，她今天没迟到，当然可以继续比赛。今天她不必从上层停车场一路走下来。她迟到的事儿发生在昨天。

我的头嗡嗡作响，突然，我很想离开。

希拉里奇怪地看看我。“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苍白。”

“噢，没事。昨晚吃的寿司有点变质。”我伸出一只手扶住储物柜，保持身体平衡。萨拉开始唠叨起她上次在购物中心食物中毒的事，不过，我走开了，感到走廊在脚下旋转震荡。

幻觉记忆。这是唯一的解释。

如果你重复想着某件事，次数足够的话，连自己也会相信。

由于非常震惊，我几乎忘了艾丽在科学楼旁边的盥洗室等着我，我走进一个隔间，把马桶盖子放下来坐在上面，心不在焉地听她唠叨。哈伯太太曾经在某次的英语课上瞎扯时说过：柏拉图相信整个世界——我们能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山洞墙上的影子。实际上，我们看不到投出影子的那些真实物体。我现在就有种被影子包围的感觉，仿佛在看到某个东西之前就先看到了它的影子。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艾丽敲敲门，我抬起头愣在那里。我注意到门的内侧潦草地涂写着“AC=WT”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回到垃圾拖车上去吧，妓女。

“你刚才说要在女装部买胸罩。”我机械地回答。当然我没有真的在听，至少这一次不是。

我当时正心不在焉地想，琳赛为什么大费周章地跑到这里的盥洗室墙上写字——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件事对她如此重要。她已经在餐厅盥洗室的隔间里写了十几遍，人人都会用那里的厕所。我甚至不确定她为什么不喜欢安娜，这也让我想起我仍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么讨厌朱丽叶·赛克斯的。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怎么去了解一个人，总有一天你会希望结束这一切。

我站起身，打开门，指着那些字问：“琳赛什么时候写的？”

艾丽转转眼珠。“不是她干的，是她的模仿者写的。”

“真的？”

“嗯。女生更衣室里也有，也是模仿者写的。”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开始捏嘴唇，它们肿了起来。“太差劲了。我们一在学校里干什么事儿，准有人模仿。”

“差劲。”我重复着。门上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画又厚又黑，看上去像蠕虫一样。不知道安娜会不会用这个盥洗室。

“我们应该告他们侵犯版权。你能想象出来吗？如果每次有人模仿我们的风格，就收他们20美元的话，我们就发财了。”她傻笑着。“要薄荷糖吗？”

艾丽递过欧托滋薄荷糖的罐子。虽然她还是处女——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会是（或者至少直到她去了大学为止），因为她完全迷上了马特·王尔德——她坚持随身带着避孕药，用锡纸皱巴巴地包着，和她的薄荷糖放在一起，还说这样她爸爸就不会发现了，不过人人都知道她喜欢在班里炫耀这东西，这样，人们会以为她有性生活。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被她骗过，托马斯·杰弗逊可是个小地方，你知道。

有一次，艾拉迪告诉艾丽她出现了“妊娠呼吸”，我们差点笑死。中学三年级的那个五月，我们躺在艾丽的蹦床上，时值周六早晨，她刚开完一个很棒的派对。我们喝得有点多，脑子晕晕的，肚子里满是馅饼和熏肉，心情非常愉快。我躺在不停摇晃和弹跳的蹦床上，面对太阳闭着眼睛，暗中祈祷这一天永远都不要结束。

铃声响起，艾丽尖叫，“噢！我们要迟到了。”

我的胃好像又被什么撕开一个口子，我很想躲到浴室里来逃避这一天，但无能为力。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一定知道：我在化学课上迟到了，我坐在劳伦·罗奈特旁边的一个最后面的位置。提厄尼先生给我们出了一个三道问题的测验。

这段时间最糟糕的事儿是什么？虽然我之前经历过这次测验，但仍然不知道答案。

我向劳伦借钢笔，她开始对我耳语；她想知道钢笔好不好用。“砰”的一声过后，提厄尼先生走了过来。

大家都惊得跳起来，不过我没有。

上课。铃声。上课。铃声。

疯了，我快要疯了。

数学课上，玫瑰送到了，我双手颤抖，做了一次深呼吸，打开罗布送我的玫瑰上附带的小卡片。我想象着卡片上会写一些难以置信和令人惊奇的话，一些能让一切好起来的词句。

你真美丽，萨姆。

跟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萨姆，我爱你。

我轻轻掀起卡片的一角往里窥视。

爱你——

我迅速合上卡片，把它放进包里。

“哇哦，真漂亮。”

我抬起头，打扮得像天使的那个女孩站在那儿，盯着她刚放在我桌上的那枝玫瑰：花瓣是奶油色和粉色旋转搭配在一起的，就像冰淇淋。她仍然伸着手，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纵横交错，宛如一张网。

“照张照片保存起来吧。”我大声对她说。她的脸变得像手中的玫瑰一样红，结结巴巴地向我道歉。

我并不在乎这次的卡片上写了什么，剩下的整节课我都盯着黑板，以免和肯特有目光接触。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不去看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戴姆勒先生在朝我眨眼微笑。

几乎而已。

课后，肯特追上我，拿着那枝冰淇淋一样的粉色玫瑰，我故意把它落在桌子上的。

“你忘了这个。”他说。像往常那样，他的头发盖住眼睛。“没事，你可以承认我很让人印象深刻。”

“我没忘。”我挣扎着不去看他。“我不想要。”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微笑消失了一秒钟，然后完全回到脸上，就像激光束那样迅速。

“你什么意思？”他想把玫瑰递给我。“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丘比特日收到的玫瑰越多，就证明你越受欢迎吗？”

“我想我不用别人在这件事上帮我，特别是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我有些讨厌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我一直想着那段记忆——或是梦——或者无论是什么——想着他俯身过来，我认为他要吻我，我敢肯定，但他没有，他小声对我说：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

你不了解我。你根本都不了解我。

感谢上帝。

我的指甲掐着手掌。

“我可没说这玫瑰是我送的。”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很严肃，我吓了一跳。我们眼神相遇，他的眼珠是淡绿色的。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曾说，上帝用同一种颜色创造了青草和罗布的眼睛。

“噢，好吧。它当然很漂亮。”我只想让他别再那样看着我。

他做了个深呼吸。“听着，我今晚要开个派对——”

这时，我看到罗布走进餐厅。平时我都会等他发现我，但今天我不能这样做。

“罗布！”我喊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微微挥动手臂，准备回过头去。

“罗布！等等！”我冲过去，确切地说，我不是在跑——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一年前曾经达成了一项协议，就是决不在校园里跑，甚至体育课也不行（让我们面对事实吧：浑身臭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可没什么吸引力）——但千钧一发的时候到了。

“哇哦，萨姆。着火了吗？”

罗布双臂环着我，我的鼻子陷进他的羊毛衫里，闻上去像过期的比萨饼——不是什么好味道，尤其是它还混合着柠檬香蜂草的味儿——但我不介意。我两腿抖得厉害，几乎快要散架。我只想永远站在那儿，和他靠在一起。

“我想你了。”我对着他的胸膛说。

他的双臂紧了一下，微笑着看着我。

“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我点点头。“谢谢。”我的喉咙发紧，有点担心自己会哭出来。他的双臂包围着我的感觉真好，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在我身边。“听着，罗布，关于今晚——”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然而他打断了我。

“好的。是什么？”

我稍微向后撤撤身子，这样就能看着他。“我——我想……我只是——今天的事儿太离谱了。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什么的。”

他笑了，两根手指捏住我的鼻子。“噢，不。你这次可不能爽约。”他的前额靠在我的前额上，小声说道，“我对这事可是期待已久了。”

“我知道，我也是……”我已经想象这一幕很多次：月亮爬过树梢，升到窗前，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脱去衣服的我能感受到他的羊毛毯子碰触光裸的肌肤的感觉。

我还想象过这之后的场景：罗布吻了我，告诉我他爱我之后，张着嘴巴睡着了，我悄悄走进浴室，给艾拉迪、琳赛和艾丽发短信。

我确实这样设想过。

中间的那一段情景比较难于想象。

我前面口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一条新短信。我的胃翻了过来。我已经知道短信的内容了。

“你说得对，”我抱紧罗布，“也许我该放学后就去你那儿，我们可以一下午都待在一起，没问题。”

“你真可爱。”罗布撤回身子，整整帽子和背包。“不过，我父母得吃完晚饭才能离开。”

“无所谓。我们可以先看看电影什么的——”

“还有，”罗布看着我身后，“我听说有个派对，在谁家来着——那个戴投球手帽子的哥们儿。肯？”

“肯特。”我脱口而出。罗布显然知道他的名字——在这儿大家都互相认识——但这是个影响力的问题。因为想起曾经告诉肯特“我甚至不该知道你的名字”，我觉得很不自在，当时说这话的声音仿佛在大厅里回响起来。人们从我和罗布的身边经过，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也许想看我们吵一架。

“对，肯特。我可能先去他的派对看看，我们在那儿碰头好吗？”

“你真的想去？”我试图压下自己体内升腾的恐慌。我低着头向上看他，很像琳赛歇斯底里的时候看着帕特里克的模样，“这样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

“我们有大把时间呢。”罗布亲了亲自己的手指，然后弹弹我的脸颊。“相信我，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啦？”

你今晚会让我失望的。这个念头蓦然而起，快得我来不及控制。

“不。”我大声说。可是罗布没有听见。亚当·马歇尔和杰里米·福克刚刚加入我们，他们用互相扭打的方式打着招呼。

有时我觉得琳赛是对的，男生们跟动物差不多。

虽然没有必要，我还是掏出手机翻看短信。

肯特·迈克怪胎家今晚的派对，去不去？

回复短信的时候，我的手指是麻木的：当然不。我走进餐厅吃午饭，感觉大厅里几百个声音似乎有着重量，又好像一阵强风把我抛上天空，越抛越高，最终消失不见。

醒来之前

“这么说，你是认真的？”琳赛朝空中伸出一条腿，荡来荡去地欣赏她刚从艾丽的柜子里偷拿的鞋子。

起居室里的音乐震耳欲聋。艾丽和艾拉迪正跟着《像一个祈祷者》这首歌摇头晃脑唱得起劲，艾丽甚至连调子都没唱对。琳赛和我躺在艾丽的蒙戈床上，艾丽家的所有东西都比正常人家的大四分之一：冰箱、皮椅、电视——甚至包括她爸爸酒窖里的香槟酒瓶（这是严禁别人碰的）。琳赛曾说这让她感觉像爱丽丝漫游仙境。

我把头搁在一个上面写着“浑蛋在这儿”的大号枕头上。我已经喝了四杯酒，这样也许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模糊的灯光在我的头顶闪烁。我们敞开了所有窗户，可我仍然感觉燥热。

“别忘了喘口气，”琳赛说，“如果有点疼，别害怕——特别是开始的时候。不要紧张，这样会更糟。”

我一直很想吐，琳赛也一筹莫展。来艾丽家之前，我一整天吃不下东西，艾丽端出她做的香蒜羊奶干酪点心时，我才觉得饿得要命，羊奶干酪和伏特加混到一起居然这么棒，因为里面加了大蒜，琳赛还让我嚼了好几块口香糖，还说否则罗布会以为他要失身于一位有意大利血统的厨子。

我甚至也不那么担心罗布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法集中精力为他担心。那个派对、我们开车的情景、发生任何事情的可能性：它们真的会让我胃痉挛。至少，伏特加能帮我喘口气儿，而且我不再摇晃发抖了。

当然，我不能把这些事告诉琳赛，所以我说：“我不会害怕的，大家都会做这件事，不是吗？如果安娜·卡图罗能做……”

琳赛做个鬼脸。“恶心。你做的事情怎么能和安娜·卡图罗一样？你和罗布是在‘做爱’。”她连说带比画，还傻笑着，但我觉得她是认真的。

“你这么认为？”

“当然。”她歪过身子看着我，“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想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之间的区别？

在电影里，你总会看出人们是否是真心在一起，因为会响起背景音乐——虽然这样挺傻，但挺真实。琳赛总是说她离开帕特里克就无法活下去，不过我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应该有的感觉。

有时，我和罗布一起站在人多的地方时，他会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拉过去——好像不愿意我被人撞到——我会觉得胃里热热的，如同刚喝了一杯酒，还会感觉很幸福，哪怕只是一瞬间。我非常肯定那就是爱。

琳赛又咯咯笑起来，她推推我。“那么，他忍着不说还是直接说出来了？”

“说什么？”

她转动眼珠。“说他爱你。”

我愣了一秒钟，想着他的字条——爱你。当你给某人的毕业纪念册留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就会写这种话。

琳赛赶紧说道。“他会的。男生都是白痴。我敢打赌他今晚会说的，就在你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看见嘴巴一张一合。

我抄起枕头打她。“你这个野人，你知道什么？”

她朝我咆哮着龇龇牙。我们笑起来，然后静默地躺了一分钟，听着艾拉迪和艾丽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号叫，她们正在唱《心之全蚀》。躺着的感觉真好：既舒服又自在。

我觉得自己就该这么躺着，等艾拉迪和艾丽唱完，等着出去，等着发生什么事情——时间的脚步迫近，答答作响，然后永远消逝——我突然很想记住每一个人，似乎如果我能记着他们，就能重新拥有他们一样。

“你紧张过吗？第一次的时候，我是说。”我有点不好意思问，所以声音比较小。

我想这个问题让琳赛没有防备。她的脸红了，开始摆弄艾丽床罩上的花边，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段尴尬的沉默。我很肯定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我没有大声说出来。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非常亲密，但总有些事我们从不讨论。比如，尽管琳赛说帕特里克是她的初恋和心中的唯一，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她的第一次是和她在某个派对上认识的一个人，当时她是去拜访在纽约大学的继母。他俩先是抽大麻，在分着喝了六听啤酒之后开始做爱，他不知道这是琳赛的第一次。

我们从来不谈这些。我们在艾拉迪家从不会待到超过凌晨五点，因为她母亲会醉醺醺地回去，我们也从来不谈论这事。艾丽吃的东西永远不会超过盘子里的分量的四分之一，即使她很喜欢烹饪，每周都看美食频道，我们从不拿这个说事儿。

我们也不会谈论那个追着我多年不放的笑话：“什么东西红一块儿白一块儿而且看起来很古怪？那是萨姆·金斯顿！”还有，我们绝对不会说起，实际上这句话是琳赛编出来的。

好朋友为你保守秘密，而最好的朋友帮助你保守你的秘密。

琳赛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起身体，我猜想着她是否会最终说起纽约大学的那个人（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也很少说他，还称他为“不能提的人”）。

“我不紧张。”她平静地说，使劲儿吸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我激情澎湃呢，宝贝儿。兰迪。”她模仿着英国口音说，然后跳到我身上，开始乱蹭。

“你真不可思议。”我把她推下去，她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不停地笑着。

“你爱我。”琳赛跪坐起来，大声说。她趴过来，两个胳膊肘支在床上，突然变得挺严肃。

“萨姆？”她睁大眼睛，放低声音。我不得不坐起来才能透过音乐声听清她说什么。她也凑过来。

“你要先保证不告诉别人，还得发誓听了不能发疯。”

她知道；她知道。不只我一个人知道。我的脑子一下子清晰起来，所有事情都明明白白。我感觉非常冷静，几乎是挤出了这几个字：“我发誓。”

她俯过身，嘴巴离我的耳朵只有一英寸。“我……”

接着，她转过头来，冲着我的脸打了一个很响的饱嗝儿。

“天哪，琳兹！”我用手扇着周围的空气，她仰面倒在床上，双腿乱踢，歇斯底里地大笑。“你什么毛病？”

“你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的时候？”我开玩笑地说，但整个身体却因为失望而感到异常沉重。她不知道。她不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它只发生在我身上。一种彻底的孤独包围了我，好像一阵迷雾。

琳赛拿大拇指揉揉眼角，跳起来说道。“我死的时候就认真了。”

这个词直接击中了我。死。如此决绝、丑陋、短暂。喝酒之后的那种温暖感觉离我而去，我关上艾丽家的窗户，浑身颤抖。

树林里那张黑洞洞的大嘴缓缓张开，维奇·哈里南的脸……

我想弄清如果自己真的疯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就在今天上第八节课之前，我站在离主办公室十英尺远的地方——校长温特斯女士和学校的心理医生就在里面办公——我想走进去说出这句话：我想我是疯了。

但在这时传来“砰”的一声，劳伦·罗奈特撞在墙上，她吸着鼻子，可能在为某个男生演的戏剧掉泪，或是刚跟父母吵了架什么的。这么一弄，我刚才的念头完全打消了，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变了。

“我们走不走？”艾拉迪冲进房间，后面跟着艾丽。她们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走。”琳赛拿起包，甩到肩膀上。

艾丽咯咯笑起来。“才九点半，”她说，“萨姆看上去快吐了。”

我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平衡。“我没事，没事。”

“骗人。”琳赛微笑道。

派对，来两个

“恐怖电影都是这么开场的。”艾丽说，“你确定他住在42号？”

“我确定。”我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巨大的恐惧感回来了，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让人窒息。

“最好别刮了我车上的喷漆。”琳赛说，一条树枝划过车门，传来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声音。

树林向后退去，肯特家的房子从黑暗中显现，闪着白光，就像一座冰雕。它静静矗立，四周是全然的黑暗。这让我想起《泰坦尼克号》里冰山从水面升起，把船劈成两半的情景。我们全体静默了一秒钟。细小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和车顶上，琳赛关掉iPod，一首老歌从收音机中响起，我突然间听懂了那些歌词：像感受过去一样感受现在……再次抚摸我的全身……

“它几乎跟你家的房子一样大，艾尔。”琳赛说。

“几乎一样大。”艾丽说。我突然觉得很喜欢她，艾丽喜欢大房子、昂贵的汽车、蒂凡尼珠宝、楔跟鞋和亮体粉。她总是迷上配不上自己的男生，而自己又不够聪明，所以意识不到这一点。她私下里还是个很棒的厨师。我了解她，我理解她，我了解她的一切。

房子里传出Dujeous乐队的咆哮：所有的说唱歌手都来啦，如果你觉得歌词够劲儿，那就尽情摇滚吧。楼梯在我脚下滚动，我们上了楼，琳赛笑着抢走我手中的伏特加酒瓶。

“慢点，萨姆，你还有正事要做。”

“正事？”我半笑半喘地问。屋子里的烟雾太浓，我差点喘不过气。“是做爱？”

“做爱的正事。”她凑过来，脸盘似乎变大了，像个月亮。“先别喝伏特加，好吗？”

我茫然地觉得自己点了点头，琳赛的脸退了回去，她扫视整个房间。“我得找到帕特里克，你会没事的吧？”

“当然。”我说，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我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再有反应。她转过身去，我抓住她的手腕。“琳兹？”

“啊？”

“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她耸耸肩，“好的，当然。无所谓。他在后面的什么地方——他刚才给我发了短信。”

我们推开身边经过的人群，琳赛回过头来朝我喊，“这里像个迷宫。”人们的谈话声和笑声模模糊糊地从我身边飘过，他们的外衣划过我的皮肤，啤酒、香水、沐浴液和汗水的味道——这一切迅速地混合在一起。

人们看上去都像我梦到的样子，熟悉却又模糊，他们的形象似乎在不停地变换，我在做梦，我想。这一切都是个梦：一整天都是梦，当我醒过来，我会告诉琳赛这个梦是多么逼真，时间是多么持久。她会转着眼珠告诉我，每个梦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十秒。

想着怎样把这些告诉琳赛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她会用力扯着我的手，不耐烦地撕她的头发——我只不过是梦见了她，她不是真的在那里，我会开始傻笑并放松下来。一切都是个梦；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我可以随意亲吻任何人。经过一群男生的时候，我暗中打量他们——亚当·马歇尔、拉森·卢卡斯和安德鲁·罗伯特斯——如果愿意，我可以吻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看见肯特站在角落里和菲比·瑞弗尔说话，心想，我可以走过去吻一下他眼睛下面那颗心形的痣，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我绝不会去吻肯特，甚至做梦也不会。但如果我愿意就可以这么做。我现在正舒展着身体躺在某个地方的一张大床上，身上裹着温暖的毯子，周围全是枕头，我的双手垫在脑袋下面睡得正香。

我正准备告诉琳赛——我昨天做了个梦，也许昨天也是这个梦的一部分——这时我看见布里吉特·麦奎尔站在一个角落里笑，胳膊缠在亚历克斯·里蒙特腰上。他正倾身向前蹭着她的脖子。布里吉特抬起头，看到我在看他们，就抓着亚历克斯的手朝我走过来，把挡路的人推到一边。

“她会知道的。”她趴在他肩上说，然后转过身朝我微笑。她的牙齿很白，闪闪发光。“哈伯太太今天布置论文作业没有？”

“什么？”我很迷惑，过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英文课。

“论文作业。关于《麦克白》的？”

她推推亚历克斯，他说：“我错过了第七节课。”他看了看我的眼睛，又看向别处，灌了一口啤酒。

我什么都没说。不知该说什么。

“那么，她有没有布置下来？”布里吉特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像只等人喂食的小狗。“亚历克斯得去看医生，他妈妈让他去打针，预防脑膜炎。去年因为这个病死了四个人。被车撞了活下来的几率还高些——”

“他应该打预防疱疹的针。”琳赛哼了一声，但是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因为我正站在她旁边。“不过，也许太晚了。”

“我不知道，”我对布里吉特说，“我逃课了。”

我盯着亚历克斯，看他的反应。我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琳赛和我今天站在“湖南菜馆”店外向内张望。看上去不像是那么回事。

他和安娜当时在吃一个塑料碗里的灰不拉叽的肉，就像我预料到的那样。琳赛想进去和他们说话，不过我威胁说如果我们进去闻那些恶心的肉和洋葱的味儿，我准会吐在她新买的史蒂夫·马登牌的靴子上，她这才作罢。

我们离开“天使冰王”往回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我们只在“吸烟者休息区”看见过他们一次，琳赛点上烟时他们正要离开。亚历克斯迅速吻了一下安娜的脸颊，我们看见他们各自走上不同方向：亚历克斯朝餐厅进发，安娜的目标则是艺术楼。

琳赛和我经过妮可·纳粹的每日巡逻区时，他们早就走远了。今天两人并没有被抓到。

布里吉特不知道第七节课他究竟干了什么。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开始运转了——我憋回去的所有的恐惧——一个接着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下。我不能再否认了。因为我们的迟到，萨拉·格朗戴尔得到了停车位，这是她仍然能进入半决赛的原因。安娜和亚历克斯没吵架，因为我说服琳赛别理他们继续走路，这是他们没有在“吸烟者休息区”被抓到的原因，也是布里吉特能和亚历克斯在一起，而不是跑到浴室里哭的原因。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记忆。

它真的发生过。现在又发生了一遍。

那一瞬，我的整个身体似乎冻僵了。布里吉特嘟囔着说自己从未逃过一节课，琳赛点着头，看上去很无聊，亚历克斯喝着他的啤酒。我真的无法呼吸了——我像一只被恐惧砸中的花瓶，随时都能裂成几百万块碎片，洒落得到处都是。我想坐下来把头埋到两膝之间，但担心如果自己活动一下，或者闭上眼睛，或者做任何事情，我的整个人就会解体——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脖子离开肩膀——全部身体悬浮起来，归入虚空。

头骨脱离颈骨，颈骨脱离脊椎……

我感觉有两只胳膊从身后环绕过来，罗布的嘴黏到我的脖子上。但连他也无法让我暖和，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性感的萨米。”他哼唱道，把我转向他。“你去哪儿了？”

“罗布。”我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说话，还能思考。“我真的需要和你谈谈。”

“怎么啦，宝贝？”他无精打采，眼睛通红。也许是因为我吓坏了，但现实中的事物在我看来都是那么的鲜明和清晰，我第一次注意到他鼻子下方那道新月形的伤疤让他看上去有些像一头公牛。

“我们不能在这儿谈，我们得去……我们得去别的什么地方。找个房间什么的，保密一些的地方。”

他咧着嘴笑起来，趴到我身上试图吻我，呼出的酒精味喷到我脸上。“我明白。是那种意义上的谈话。”

“我是认真的，罗布。我感觉——”我摇摇头，“我感觉不对劲。”

“你的感觉从来没有对的时候。”他撤回身，朝我皱眉道。“总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对劲，你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

他轻轻晃了一下，模仿着我的腔调说道。我今晚累了。我父母在楼上。你父母会听见的。他摇着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等着你这样说，萨姆。”

我的眼泪涌出来，因为想把泪水憋回去，我的脑袋里面有什么东西跳动起来。“我想说的和这些无关。我发誓，我——”

“那么和什么有关？”他双臂抱在胸前。

“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听见了。

他叹口气，挠挠前额，“好吧，好吧。对不起。”他把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

我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他拿大拇指帮我抹掉。

“我们谈谈，好吗？我们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他朝我晃晃空啤酒杯。“不过我可以先倒点啤酒吗？”

“好的，当然。”我说。虽然我很想求他留下来陪我，抱着我永远都不放手。

“你是最好的。”他说，晃悠悠地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不要哭了——我们在参加派对，你忘了？派对上应该高兴。”他转过身，伸出手指。“五分钟后回来。”

我靠在墙上等他，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人们从我身边经过，我拿头发挡住脸，这样没人看得到那还在往外流的泪水。派对相当吵闹，世界似乎在旋转，人声嘈杂，仿佛所有的音乐都跑了调，从一首歌变为另一首，这与狂欢节的情景有些许相似。

五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七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我告诉自己再等五分钟，然后去找他，尽管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十二分钟之后，我给他发短信，你在哪儿？却突然想起昨天他告诉我把手机落在什么地方了。

昨天。今天。

这时候，我想象自己躺在某处，并没有睡着，而是横在一块冰冷的石板上，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嘴唇是蓝色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似乎是别人将它们摆成了这种姿势……

我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想其他事情。我开始数一张沙发上方的《外星人E.T.》电影海报外框上圣诞彩灯的个数，然后又数周围昏暗光线中像萤火虫一样闪动的红色烟蒂，我可不是数学狂人，但我一直都喜欢数字。我喜欢那种可以把数字一个个加起来，最终充满时间和空间的感觉，有一次我把这告诉朋友们，琳赛就说我像那种喜欢背诵电话号码簿的老太太，还喜欢把麦片盒子弄平，和报纸堆在一起，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在条形码中间那么大点的空间里查找各种信息。

过了几个月，我们一起过夜的时候，她又主动承认说当自己心情沮丧的时候，会背诵一段天主教睡前祈祷文，这是她小时候记下来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一半犹太血统，而且压根儿不相信上帝。

现在我躺下睡觉，

我向你祈祷，上帝，请你保护我的灵魂。

如果我在醒来之前死去，

我向你祈祷，上帝，请你带走它。

她说在自己的钢琴教师家中看到一只枕头上绣着这段话，虽然我们都认为把这些东西绣在枕头上纯属无聊，但是那晚直到睡着，这段祈祷词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其中一句话不停地在我的意识里回旋：如果我在醒来之前死去。

我正要强迫自己离开那堵墙的时候，听到有人说罗布的名字，两个二年级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傻笑着，我紧张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这是他两个小时里的第二杯。”

“不，马特·凯斯勒喝的第一杯。”

“他们一块喝的。”

“你看见亚伦·斯特恩了吗，他抱着啤酒桶，完全四脚朝天。”

“简直像个酒桶架，哼。”

“罗布·柯克兰真性感。”

“嘘，噢我的上帝。”

其中一个女孩看见了我，她推了推另一个，脸色变白了，她可能吓坏了：她在谈论我的男朋友（这还算轻罪），可是，最关键的是，她在说罗布有多么性感（重罪）。如果琳赛在这儿，一定会发起疯来，叫她们“妓女”，让人把她们踢出聚会的。琳赛认为低年级的学生——特别是二年级女生——需要别人帮他们摆正位置。否则她们会像蟑螂一样把学校搅得一团糟，她们都佩戴蒂凡尼珠宝，涂着闪亮的唇彩，这是一套连核武器也无法攻破的盔甲。

我没有气力摆脸色给她们看，不过，我很高兴琳赛没在这儿，这样她就不会冲着我胡说八道了。我应该知道罗布不会回来的。回想今天的事情，当他要我相信他，说决不会让我失望的时候，我应该告诉他这是全然的谎言。

我需要到外面去，我需要逃离烟雾和音乐的包围，我需要找个地方思考，我依然处于冻僵的状态，而且，看上去肯定很糟，虽然我不再有想哭的冲动。我们曾经看过一个健康教育片，是有关受到震惊的症状的，现在的我就是里面那个吓坏的孩子——呼吸困难。寒冷、黏湿的手。眩晕。而且，知道这些症状让我的感觉更糟糕。

这说明，千万不要认真上健康教育课。

两个浴室之间的通路挤满了人，所有房间里都是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那些期待着好戏的人们都在这里。几个人叫着我的名字，塔拉·弗鲁特跑了过来，“噢，天哪，我喜欢你的耳饰，你是在——”

“现在没时间。”我打断她，继续向前走，拼命想找一处黑暗和安静的所在。左边是一扇关着的门，那扇粘满保险杠贴纸的门，我抓住门把手摇晃起来，打不开。当然。

“这是贵宾室。”

我转过身，肯特微笑着站在我身后。

“你应该在贵宾名单上。”他靠在墙上。“要么就在酒瓶里塞一张二十块钱的票子，多少钱都可以。”

“我——我想找浴室。”

肯特转向大厅另一边，罗尼卡·马斯特斯——显然是喝醉了——正用拳头砸着一扇门。

“喂，克里斯汀！”她嚷道，“我真的得撒尿。”

肯特转向我，皱着眉头。

“我的错。”我说，想把他推到一边。

“你还好吧？”肯特没有碰我，不过他伸出手来，好像正打算这么做，“你看上去——”

“我没事。”此刻，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肯特·迈克弗勒的怜悯，我摇晃着回到走廊里。

我想出去到门廊里给琳赛打电话——告诉她我得马上离开，我不得不离开——这时，艾拉迪冲进来，一下子把我抱住了。

“你到底去哪了？”她高叫着，吻着我。她浑身是汗，让我想起伊奇爬到我的床上搂着我，猛拽我的项链。今天我真应该在床上待上一天。

“让我猜猜，让我猜猜。”艾拉迪继续搂着我，开始扭屁股，我们好像在跳舞。她转着眼珠看着天花板，然后开始嘟囔，“噢，罗布，噢，罗布。对，就是这样的。”

“你是个变态。”我把她推到一边，“你比奥托还变态。”

她笑起来，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后面的房间里拽，“过来吧，大家都在这儿。”

“我得走了。”我说。这里的音乐更大声，我不得不提高嗓门。“我觉得不舒服。”

“什么？”

“我觉得不舒服！”

她指指耳朵，做出一副“我听不见你说什么”的表情，我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的手掌湿湿的，我想把手抽出来，这时琳赛和艾丽看到了我，她们开始尖叫，跳到我身上。

“我都找你好几百年了。”琳赛说，挥动手中的香烟。

“也许是在帕特里克嘴里找的。”艾丽哼道。

“她刚才和罗布在一起。”艾拉迪指指我，脚步踉跄。“看看她，一副有罪的样子。”

“荡妇！”琳赛尖叫，艾丽也叫道，“妓女！”艾拉迪大喊，“婊子！”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陈年笑话：琳赛去年认为淫妇这个词很无聊。

“我要回家了。”我说，“不用你们开车送我，我自己想办法。”

琳赛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回家？我们才到这儿，才一个小时吧。”她靠过来轻声说道，“而且，我以为你和罗布要……你知道。”好像她刚才没有把这些事当着别人大声喊出来一样。

“我改主意了。”我尽量表现得不在乎，这种努力让我烦躁。我莫名其妙地生琳赛的气——我猜是因为她没有同意不和我来这个派对。而且，艾拉迪把我拽回这里、艾丽的反应迟钝、罗布不关心我的感受、肯特在乎我的感受——这些都让我上火。我对每个人、每件事生气，我幻想着琳赛正在挥动的香烟点着了窗帘，火舌蔓延整间屋子，吞噬每个人。然后我立刻感到愧疚，不应该这样对待我的朋友们。

琳赛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接下来，我意识到她在看我身后，艾拉迪的脸变成了粉红色，艾丽的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派对的喧闹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就像某人按下了播放暂停键，朱丽叶·赛克斯。我转过身去之前就知道是她，但当看到她时我仍然感到惊奇，仍然被同样的感觉所震撼。

她很漂亮。

今天在餐厅看到她时，她还是老样子，头发挡在脸上，衣服肥大臃肿，貌不出众，像一个很容易混在人群中的幽灵或是幻影。

但是，现在的她腰杆笔直，头发梳到后面，眼睛闪闪发光。

她走进房间，走向我们。我的嘴巴变干了。我想说“不”，但在说出来之前她已经站在琳赛面前。我看见她的嘴动了动，但过了一秒钟才明白她说的什么，好像我是在水下听到的这一切。

“你是个贱人。”

人们交头接耳，看着我们这一小伙人：我、琳赛、艾拉迪、艾丽和朱丽叶·赛克斯。我的脸颊发烧，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变越大。

“你说什么？”琳赛咬着牙问。

“你是个贱人、自私的女孩、坏人。”朱丽叶转向艾拉迪。“你是个贱人。”又转向艾拉迪，“贱人。”最后，她的目光抓住了我，她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

“你是个贱人。”

窃窃私语变成了咆哮，人们笑着、尖叫着，“精神病。”

“你根本不了解我。”终于，我哑然说道，但琳赛早已冲到前面，把我拉到一边。

“我宁愿当个贱人，也不想成为精神病。”她厉声说，伸手抓住朱丽叶的肩膀摇晃起来。朱丽叶踉跄后退，旋转着胳膊，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可怕和熟悉。它再一次发生了：真的发生了。我闭上眼睛。我想祈祷，但唯一能想出来的词句就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睁开眼睛时，朱丽叶正向我走来，浑身湿透，伸着胳膊。她抬头看着我，我敢对上帝发誓，她看上去知道一切，她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我，似乎这都是我的错。我感到自己的肚子被打了一拳，喘不动气，我不假思索地扑过去，把她向后一推，她跌在一个书架上，又滑到地上，她抓住门框保持着平衡，然后踉踉跄跄地退回走廊。

“你相信吗？”有人在我身后嚷道。

“朱丽叶·赛克斯真有胆。”

“像布谷鸟收集可可麦片。”

人们笑起来，琳赛趴在艾拉迪身上说，“怪胎。”空伏特加酒瓶在她的手中晃动，她一定是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朱丽叶身上。

我摇晃着准备离开房间，可是似乎有更多的人走进来，几乎没有移动的可能。我使劲向前挤，必要时还使用胳膊肘，大家都奇怪地看着我。我不在乎，我得出去。

我终于挪到门口，肯特站在那里，他抿着嘴盯着我看，好像要挡住我的去路。

我举起手。“想都别想。”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低低的咆哮。

他一言不发地让出路来，以便我从他身边挤过去，我在走廊中走出一段路后，听见他喊道，“为什么？”

“因为。”我喊回去，但我自己也在思索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萨姆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因为你总是喝得太醉无法指路。”

“我没想到你居然那样扔下了罗布。”艾丽说。她竖起衣领盖住耳朵。琳赛的车里很冷，我们的呼气直接凝结成白雾。“明天你的麻烦大了。”

如果有明天的话。我差点说出来。我没跟罗布打招呼就离开了派对，他当时正倒在一张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这之前我已经在一楼的一间空浴室里自我禁闭了半小时，坐在冰冷坚硬的浴缸边上，听着震动墙壁和天花板的音乐。琳赛非让我涂亮红色的唇膏，当我照镜子时，发现唇膏像血一样流下来，我看起来活像个小丑，我用卷成一团的纸巾慢慢把嘴擦干净，然后把纸团丢进马桶，它慢慢洇开，像一朵粉红色的花。

当你想把事情搞清楚的时候，在某个特定的时候你的脑子是静止不动的，到了另一个特定瞬间，你的大脑会停止运转并自我关闭。当琳赛把车开上肯特家的草坪，想从泥地里开过去的时候，恐怕我正处于这种状态。

路上的树木闪着白光，好像孱弱的枯骨，在风中狂野地舞蹈，透过车窗上的雨帘向外看，世界仿佛支离破碎。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12：38。

琳赛开上那条车道，我抓住自己的座位，树枝划上汽车两侧。

“你的喷漆怎么办？”我问，心脏在胸中狂跳。我试着告诉自己一切都好，我很好，不会发生任何事。但没有用。

“去他妈的，”她说，“这车算是完了，你看见它的保险杠了吗？”

“如果你别去撞那些停着的车，也许还能好一些。”艾拉迪哼了一声，说道。

“如果你也有车更好。”琳赛的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斜着身子去够放在我脚边的她的包，另一只手稍稍歪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向树林里开进去一点，艾丽在后座上滑了一下，撞到艾拉迪身上，她们一块笑起来。

我探身想去扶住方向盘，“天啊，琳兹。”

琳赛直起身子，把我推到一边。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胡乱翻出一包香烟，“你怎么了？”

“没事。我——”我往窗外看去，憋回去的眼泪似乎要在这时夺眶而出，“我只是想让你小心，没别的。”

“是吗？好吧，我不想让你动方向盘。”

“好啦，伙计们。别打架。”艾丽说。

“给我来支烟，琳兹。”艾拉迪在后座上半欠着身子，胡乱摆动着手臂。

“你帮我点上一根就行。”琳赛把烟盒扔到后座上。艾拉迪点燃两支烟，把其中一支递给琳赛，琳赛打开一扇窗，猛吸一口烟，艾丽尖叫起来。

“求你了，别开窗。我会得肺炎死掉的。”

“我杀你的时候你才会死。”艾拉迪说。

“如果你们快死了，”我脱口而出，“你们希望怎么死？”

“我希望永远都不死。”琳赛说。

“我是认真的。”我把满是汗水的手掌在坐垫上擦干。

“睡觉的时候死去。”艾丽说。

“吃我奶奶做的烤宽面条的时候，”艾拉迪说，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做爱的时候，”艾丽叫了一声，笑起来。

“在飞机上，”琳赛说，“如果我必须死，我希望大家都陪我完蛋。”她做了个跳水的手势。

“你们会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突然变得如此重要。“我的意思是，你们认为死之前会不会有预感？”

艾丽直起身子，向前抱住我们的座位靠背，“我爷爷有一天起床之后，发誓说他看到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人，站在他的床脚边——戴着大兜帽，没有脸，手里拿着把剑还是什么的，这就是死神，你知道吧？后来那天医生查出我爷爷得了胰腺癌。就在他看见死神的同一天。”

艾拉迪转转眼珠，“可他没死。”

“他可能会死。”

“这个故事说不通。”

“我们换个话题好吗？”琳赛在把车子开上那条湿滑的公路之前，稍微刹了一下车。“这太病态了。”

艾丽咯咯笑起来。“你的用词超过了SAT考试范围。”

琳赛向后伸伸脖子，想把烟喷到艾丽脸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词汇量和12岁的小孩差不多。”

琳赛开上我们前方的9号公路，路面好似一条巨大的银色舌头，我的胸腔里似乎有一只蜂鸟在不停拍打翅膀——飞啊、飞啊，一直飞到喉咙里。

我想回到刚才说的话——我想说，你们会知道的，对吧？你们会在死亡发生之前知道的——但是艾拉迪把艾丽推开，探过身来，香烟叼在嘴边，吼道，“音乐！”她一把抓过iPod。

“你系安全带没有？”我问。我感到无处不在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压迫着我的身体和呼吸，我想：如果你不喘气，就会死的。时钟显示：12：39。

艾拉迪没有回答，而是摆弄着iPod，她打开《碎片》这首歌，艾丽拍了她一掌，抗议说应该轮到她挑选曲子了。琳赛对她们说不要打架，她试图把iPod从艾拉迪手中抢过来，因此双手都离开了方向盘，只用一个膝盖把方向盘稳住。我再次去抓方向盘，她笑着大叫，“滚开！”

艾拉迪把琳赛手中的烟碰掉了，烟卷掉落在琳赛大腿中间，车轮在湿路面上稍微滑了一下，车厢里满是烧东西的味道。

如果你不喘气……

然后，一瞬间的工夫，车前出现一道白光。琳赛尖叫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坐好”或者是“糟糕”——接着——

好吧。

你知道接着发生了什么。

第三部分　时间的怪圈

我想我只是陷入了时间的怪圈里，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希望会使人活下去，即使当你死去的时候，希望也是唯一能让你活着的东西。

睡梦中，我身处无尽的黑暗，不停地往下掉。

坠落，坠落，坠落。

如果一直坠落下去，永远到不了底，那么，还能称之为坠落吗？

一阵尖厉的声音撕破了寂静，好似一阵可怕的哀鸣，似乎是什么动物，或者是闹钟发出的——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我醒过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尖叫。

关掉闹钟，我颤抖着靠在枕头上，喉咙像着了火，汗水湿透全身。我缓缓地呼吸着，看着太阳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房间慢慢变亮，周围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地板上是“维多利亚的秘密”运动衫，还有琳赛好几年前给我做的拼贴画，上面引用了我们最喜欢的乐队说过的话和杂志上的句子。我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它们是那么熟悉，那么一成不变，好像已经属于整栋建筑的一部分，好像在盖房子的时候，这些声音已经被砌在了墙壁里：我爸爸在厨房里发出的哐啷声、盘子放到架子上的声音、我们家的八哥狗“泡菜”疯狂的挠门声——他想从后门出去，也许是得尿尿或者遛弯儿；还有一阵低低的嘟囔声——这说明我妈妈在读晨报上的新闻。

我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深吸一口气，拿过手机，翻开盖子。

星期五，2月12日。

丘比特日。

“起床了，萨米。”伊奇从门缝中探进头来。“妈咪说你要迟到了。”

“告诉妈妈我病了。”我说。伊奇金色的小脑袋消失了。

现在我能想起的细节是：我记得自己在车上，艾拉迪和艾丽在抢iPod，车轮疯狂地旋转，我看见车子滑向树林时琳赛的脸，她张着嘴，眉毛因为惊讶而上挑，好像刚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可是那以后呢？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个梦。

这是我第一次回想这些事——我第一次允许自己回想。

也许这些事故——两次事故都是真的。

也许你死的时候，时间会重叠着迫近你，你将困在时空的小气泡里永远不得脱身。死后的情景似乎与电影《偷天情缘》相似，而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任何人告诉你的那样。

老实说，我之前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一点，你是否感到奇怪呢？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才开始思考这些词——死亡？正在死？已经死了？——你是否同样觉得奇怪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天真？

请不要评判别人，请记住，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我也觉得自己会永远活下去。

“萨姆？”我妈推开门，靠在门框上。“伊奇说你病了？”

“我……我觉得自己得了流感什么的。”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团糟，所以一定能说服别人。

我妈叹了一口气，好像我是故意生病的。“琳赛随时都会来。”

“我觉得今天不能上学了。”一想起学校，我就巴不得蜷缩成一个球，永远睡过去。

“丘比特日不上学？”我妈挑起眉毛。她看了一眼整齐地放在我桌边椅子上的毛边吊带背心——这是唯一的一件没有躺在地板上、挂在床柱或是门把手上的衣物。“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妈妈。”我想把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吞下去，对于我来说，最糟的是无法告诉别人将要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甚至也不能告诉我妈。我猜自己有好几年没和她说过什么重要的事情了，但现在我却希望她能解决任何事情。这挺滑稽，不是吗？小的时候，你希望快快长大，后来，你又想回到童年当小孩。

我妈非常认真地扫视着我的脸，我感到自己随时都能崩溃，喊出某些疯狂的话，所以，我转过身去不看她，脸对着墙。

“你爱丘比特日。”我妈鼓动我，“你确定没出什么事？没和朋友吵架吧？”

“没有，当然没有。”

她迟疑了，“你和罗布吵架了？”

这句话让我想笑。我想起在肯特家的派对上，罗布让我在楼上等他，差点脱口而出：还没吵。“没有，妈。上帝啊。”

“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只是想帮你。”

“对，好吧，你可没帮上。”我继续往被窝里陷，背对着她。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我想我妈是准备坐在我旁边。可她没有。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和别人大吵一架之后，我在自己房间门里面用红指甲油画了一条线，告诉我妈如果她越过这条线，我就再也不和她说话了。现在，大部分指甲油的印子已经磨掉了，但在某些地方还能看到，仿佛地板上的血滴。

画线的时候，我是非常认真的，但过后我又希望她能忘记这件事。然而，自从那天开始，她就从没进过我的房间。

从某些方面来讲，还真令人沮丧，比如她再也没帮我整理过床铺，或者把洗净晾干的衣服叠好放在我房里，或者偷偷把新买的太阳裙放在我床头，给我一个惊喜，像我在初中时那次一样。但是，至少，我知道她不会在我上学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个遍，试图找出毒品或者性玩具什么的。

“如果你愿意，我去拿体温计。”

“我没发烧。”墙上粘着一块薯片，形状很像一只虫子，我伸出拇指把它刮下来。

我能感觉到我妈两手搁在屁股上，“听着，萨姆。我知道现在是第二学期，我知道你认为自己有权利松懈下来——”

“妈，不是那样的。”我把头埋进枕头，很想尖叫，“我告诉你了，我不舒服。”我既怕她问我什么地方不对劲，又希望她问。

她只是说：“好吧，我告诉琳赛你打算晚点去。也许睡一会儿你会觉得好些。”

我怀疑。“也许吧。”我说，一秒钟后，我听见她关上了门。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几个最后的片段，最后的记忆——琳赛惊讶的表情，被车头灯照亮的树木像森森白牙，引擎狂野的咆哮——我寻找着能够把这一切联系起来的线索，一条能够把它们拼接起来的途径和能够说得通的解释。

可是，一无所获。

再也憋不住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和鼻涕彻底弄脏了我最好的伊桑·艾伦枕头。接着，我听见挠门的声音——我哭的时候，“泡菜”凭着狗的特有直觉总能感受得到。六年级的时候，罗布·柯克兰说我是个大笨蛋，不适合和他约会——就在餐厅中央说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时，“泡菜”坐在我床上，一滴接着一滴地舔走了我的眼泪。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件事，但这令我产生一种全新的愤怒和沮丧，一段记忆能如此影响我，真是奇怪。我从来没和罗布谈起那天的事——我怀疑他都不记得了——但当我们十指交叉一起经过走廊，或者待在塔拉·弗鲁特家的地下室，还有罗布眨着眼睛看我的时候，我总愿意想想这件事。我喜欢感叹人生是多么的滑稽——事在变，人也在变。

但是，现在我只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罗布·柯克兰的亲昵习以为常的。

过了一会儿，挠门的声音消失了，“泡菜”最终意识到它进不来，我听见它的爪子碰在门上，接着一溜烟跑掉了。我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孤独过。

我哭了很长时间，一个人居然有这么多眼泪，真是奇怪。可能我把全身的水分都哭出来了吧。

然后，我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逃脱策略

醒来的时候，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电影。主角不知什么原因死掉了——我忘记了——但他还剩半条命。他的一部分处于昏迷状态，另一部分在世上游荡，处于某种过渡状态。问题的关键在于，只要他不是百分之百地死了，他的一部分就得困在这种中间状态里。

两天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还有些许希望。我可能正躺在什么地方处于昏迷状态，我的家人正环绕在床边担心着我，鲜花摆满了我的病房，这个念头让我感觉好了一些。

因为，如果我还没死——至少目前没死——可能还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第三节课开始前，我妈开车把我送到上层停车场（无论走不走那0.22英里，没人会看到我从我妈的那辆栗色2003款雅阁上下来，她不愿意换新车，因为她说这车的“燃油效率”很高）。现在，我急于来学校，我有种直觉，自己会在这里找到答案。我不知道怎么或者为什么困在这个时间循环里，但我想得越多，就越相信这一定事出有因。

“回见。”我说，准备冲下车。

但是，我想起了什么，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一直困扰着我，坐在“坦克”里的时候，我一直想对朋友们说：你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也许哪一天走在街上，突然间“砰”的一声，你就会死掉。

接下来是黑暗。

“天很冷，萨姆。”我妈侧着身子靠在副驾驶位上，做手势让我关车门。

我转过身看着她，努力了一秒钟才含糊地说出几个词，“我爱你。”

说这句话让我感到很古怪，我说的听起来更像“无赖你”，我都不敢肯定她是否听懂了，在我妈反应过来之前，我迅速关上车门，我大概有好多年没对父母说“我爱你”了，除了在圣诞节和过生日，或者他们先对我说，而且大家都期待我说的时候。这种古怪的感觉一直留在我胃里，一部分是宽慰，一部分是尴尬，还有一部分是悔恨。

往学校走的时候，我暗中发誓：今晚一定不能有事故出现。

而且，无论这是个怎样的怪圈——叫它时间的气泡也好或者时间打的嗝也好——我一定要冲出去。

这是另一句值得铭记的话：希望使你活下去。即使当你死去的时候，希望也是唯一能让你活着的东西。

第三节课的铃声已经响过，我直接朝化学教室奔过去，恰好准时坐到劳伦·罗奈特旁边的位子上。测验结束了，题目跟昨天、前天的一样——不过这一次我可以自己答出第一道题了。

钢笔。墨水。好用吗？提厄尼先生。书。“砰”。跳起来。

“你拿着吧，”劳伦小声对我说，眼睫毛几乎碰到我的脸，“你会需要一支钢笔的。”我像往常一样试图还回去，但她的表情里闪烁的什么东西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我想起七年级时，塔拉·弗鲁特的泳池派对结束之后，我回到家，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也曾经是这种表情，就像有人刚刚递给你一张中奖的乐透彩票，我告诉自己，人生从此即将改变。

“谢谢。”我把钢笔塞进包里。她还是那个表情——我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过了一分钟，我转过身对她说，“你不应该对我那么好。”

“什么？”她看上去十分惊愕。这真是一大进步。

我不得不小声对她说话，因为提厄尼又开始讲课了。化学反应，等等，等等。变形，把两种液体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固体。二加二不等于四。

“对我好。你没有必要。”

“为什么？”她斜斜地抬起前额看着我，我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

“因为我对你不好。”没想到这句话这么难以出口。

“你很好，”劳伦看着自己的手，但显然这不是她的真实意思。她抬起头想再说一遍，“你不……”

她的声音变小了，但我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你没必要对我好。

“是的。”我说。

“姑娘们！”提厄尼先生吼道，一拳打在实验台上。我发誓他的脸色像个霓虹灯。

那节课上劳伦和我再没说话，但离开化学课的时候，我感觉很好，好像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

“这是我愿意看到的。”戴姆勒先生敲敲我的桌子，然后走到教室后面收作业。“一个大大的微笑。今天的天气真好——”

“过一会儿可能会下雨的。”迈克·赫夫纳插嘴道，大家都笑了。他是个白痴。

戴姆勒先生继续说：“——还有，今天是丘比特日。空气中飘动着爱。”他径直望向我，我的心脏停跳了一秒，“每个人都应该微笑。”

“只为你微笑，戴姆勒先生。”我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甜。更多的人咯咯笑起来，有人在后面大声哼了一下。我转过身看看肯特，他低着头，狂躁地在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什么。

戴姆勒先生笑了，说：“可能我的微分方程让你感觉兴奋了吧。”

“你是有些什么东西让她感觉兴奋了。”迈克嘀咕道。笑的人更多了。我不知道戴姆勒先生听见没有——看上去似乎没听见——但他的耳朵尖变红了。

整节课都在这样的气氛中进行，我的心情好极了，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完全弄明白了，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而且戴姆勒先生格外注意到了我。丘比特们进来后，他看了看我收到的四枝玫瑰，扬起了眉毛，还说肯定到处都有我的秘密崇拜者。

“没有那么多秘密。”我说，他朝我眨眨眼。

下课后，我收拾好东西，走进大厅，然后停下来向后看。不出所料，肯特跟在我身后，衬衫扣子开着，敞开一半的背包拍打着他的大腿。真是一团糟。我开始朝餐厅走，今天我更为仔细地看了他的赠言卡片：那幅画里的树是用黑墨水画的，树皮上的纹理和阴影表现得非常完美。树叶很小，是钻石形状的。整张画一定让他付出了好几个小时的努力。我把它夹在数学书里，这样就不会弄折了。

“嘿，”他跟上来，“你收到我的卡片了？”

我差点对他说：它真的很棒，但不知为什么没这样做。“‘不要在喝酒之后谈恋爱？’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广告语吗？”

“我把传播这句话看做自己的公民责任。”肯特把手放在心脏部位。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能记得起来，你不会再和我说话的——但我把它放到一边。这就是肯特·迈克弗勒，他正在为我和他谈了话而感到幸运。而且，我今晚不想去那个派对：没有派对、没有朱丽叶·赛克斯，肯特也不会缠着我不放。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事故。

“更像在传播怪胎精神。”我说。

“我把你这句话当做赞美。”肯特突然看上去很严肃。他的脸皱了起来，鼻子上那些浅色的雀斑凑在一起，好像天上的星座。“你为什么和戴姆勒先生调情？他是个变态，你知道。”

我对这个问题深感惊讶，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戴姆勒先生不是变态。”

“相信我，他是。”

“你嫉妒？”

“没有。”

“我没和他调情，无论如何。”

肯特转转眼珠：“好吧。”

我耸耸肩：“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肯特脸红了，眼睛看向地板。“没什么原因。”他嘟囔。

我的胃轻轻坠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的某个部分希望得到他不同的答案——更为私人化的答案。当然，如果肯特这时承认了他对我的那种一直不会死心的爱——就在这个走廊里——简直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虽然他为人古怪，但是我可不想公开羞辱他——他为人很好，我们小时候还是朋友——但我可能永远永远都不会和他约会，哪怕再过几百个轮回也不会。无论如何，至少不会在我的有生之年——那个我渴望返回的人生里，在那里，昨天之后是今天，今天过完是明天。单凭那顶投球手的帽子，我们俩也绝无可能。

“听着，”肯特用眼角迅速看我一眼，“这个周末我父母外出了，我今晚想请人到我家……”

“啊哈，”我看见罗布正朝餐厅走去，他随时都会看到我——我现在无法处理这种情况，我的胃紧张起来，我跳到肯特面前，背对着餐厅。“嗯……你家在哪儿来着？”

肯特奇怪地看着我，我刚才确实表现得像个人体路障。“下了9号公路就是，你忘了？”我没说话，他向别处看去，耸耸肩膀。“我猜你不会记着的，真的。你才去过那么几次。上中学之前我们搬家了，从特雷斯·普雷斯搬走了，你记得我们家在特雷斯·普雷斯的老房子，对吧？”他的微笑消失了。这是真的：他的眼睛是青草的颜色。“你曾经在我家厨房转悠，还把所有的好饼干都偷走了。我在前院绕着那棵巨大的枫树追你，记得吗？”

他一提到那棵枫树，我的记忆就涌上心头，慢慢扩散，好似什么东西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泛起阵阵涟漪。我们曾坐在两条像动物脊椎一样弯曲着钻出地面的粗树根之间的小空隙里。我想起他把枫树种子分成两半，一半贴在自己鼻子上，另一半贴在我鼻子上。告诉我这样大家就会知道我们处于恋爱中。那时我可能才五六岁。

“我——我……”我并不希望他来帮我想起那些闪亮的旧日时光，那时的我像个丑小鸭，他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我的男孩。“也许，那些树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你知道？”

他笑起来，虽然我并不想开玩笑。“这么说，你今晚愿意来了？来我的派对？”

他的话把我带回现实世界。派对。我摇摇头，开始向后退。“不，我不想去。”

他的微笑减弱了，“会很有趣的，规模很大，还有各种高中纪念活动什么的。”

“好啊，”我挖苦地说，“高中生的天堂。”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餐厅里全是人，我走到双扇门那里——其中一扇打开了，伸出一只穿着旧网球鞋的脚——学生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咆哮般向我袭来。

“你会来的，”他在我身后叫道，“我知道你会的。”

“别抱太大希望。”我回答，差点加上一句：最好这样。

生存守则

“你说自己不能出去是什么意思？”

艾丽看着我，好像我刚刚告诉她自己想和本·法斯基（或者“笨死鸡”，四年级起我们就这么叫他）参加毕业舞会。

我叹口气，“我只是不喜欢这样，行吗？”我转换了口气，说道，“我们每个周末都出去，我只是——我不知道。我想待在家里，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我们待在家里的唯一原因是那时我们没法进入任何高年级的派对。”艾丽说。

“你这是找借口。”琳赛说。

情况比我想象的难搞。

我想起我妈问我是否和罗布吵架了，突然灵机一动，没有多想就说：“是罗布，好吧？我们……我们有点问题。”

我打开手机，第一百万次检查短信。我第一次进餐厅的时候罗布站在暖气后面，往薯条上涂着番茄酱和烤肉酱（他的最爱）。我没法走近他，所以我快步来到我们在高年级区的桌子那里，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们得谈谈。

他马上回复道：关于什么？

今晚，我写道。从那时起我的手机再也没响过。罗布待在餐厅那头，靠在自动售货机上，和亚当·马歇尔谈话，他的帽子歪在一边，想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

我曾经乐于收集这样一些有关他的小细节，把它们集中到一起藏在我心里，似乎如果收集到了所有细节并记住它们——比如他喜欢烤肉酱但不喜欢芥末，他最喜欢的球队是洋基队，但比起棒球来更爱篮球，还有，他小的时候因为试着从车上往下跳而摔断了腿——我就会完全理解他。我曾经认为这就是爱：充分了解一个人，直到他似乎也变成你的一部分。

但是，我越来越发现自己不了解罗布。

艾丽的下巴瞬间掉了下来，“可是你们打算……你知道的。”

她张着嘴，看上去像一条爬上岸的鱼，我转过身，憋住想笑的冲动。“我们打算那样的，但是……”我从不善于撒谎，大脑一片空白。

“但是？”琳赛突然说。

我拿过包，掏出他给我的卡片——已经弄皱了，还黏着一块口香糖，半边卡片卷了起来贴在口香糖上。我把它推到桌子那头。“但是这个。”

琳赛皱起鼻子，用指甲尖打开卡片，艾丽和艾拉迪趴过去，同时读着上面的字。然后她们沉默了一阵。

最后，琳赛合上卡片，推回来给我。“没有那么坏。”她说。

“也没有那么好。”我刚才只想编一个今晚能不去派对的理由，但一开始谈论罗布，我就来了劲。“爱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十月份就开始约会了。”

“他可能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艾拉迪说，她揉揉眼睛，“斯蒂夫还没跟我说过呢。”

“那不一样。你不期待他说那句话。”

艾拉迪迅速向别处看去，这让我感觉到，实际上她是期待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琳赛开腔了：“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你知道罗布喜欢你，这又不是一夜情什么的。”

“他喜欢我，但是……”我想告诉她们，自己并不确定我们在一起是否合适，但没说出口。她们可能会认为我疯了。真的，我甚至连自己都不了解，在我看来，“罗布”作为一个概念来说，甚至比他本人要好。“听着，我不打算和他做爱，只有这样，他才会对我说爱我，你们知道吗？”

我都没仔细想过这些话的意思，自己听起来都有些惊讶，可又说不出别的来。这不是我打算和罗布做爱的真正原因——我的意思是，不是为了听他说些什么话。我只想早点解决做爱这件事，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看得这么重要。

“说曹操，曹操到。”艾丽嘀咕道。

接着，我闻见一股柠檬香蜂草味儿，罗布朝着我的脸颊来了个湿吻。

“嘿，女士们。”他俯下身从艾拉迪那里拿了根薯条，她把盘子挪到他够不到的地方。罗布笑了，“嘿，萨姆。你收到我的卡片了？”

“收到了。”我盯着桌子。

我有种感觉，如果自己和他的目光相遇，就会忘乎所以，忘掉他的赠言，忘掉他是怎样把我一个人扔下，还有忘记我们接吻的时候他是睁着眼睛的。

不过，我可不想改变所有事情。

“那么，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罗布倾身问道，把手放在桌上——我觉得他使的劲儿有点大，琳赛的健怡可乐都跳了起来。

“肯特的派对，萨姆不想去。”艾丽脱口而出。艾拉迪用手肘推推她，艾丽轻轻叫了一声。

罗布扭头看我，他的脸毫无表情，“这就是你想和我谈的？”

“不是——好吧，有一点是。”我不想让他提那条短信，搞不清他在想什么让我觉得很不安。他的目光很阴沉，几乎是阴郁，我试图朝他微笑，但觉得自己的脸颊塞满了棉花。我无法不去回想他摇摇晃晃地伸出手，说“五分钟后回来”的样子。

“好吧，”他直起腰，耸耸肩膀，“那是为了什么？”

琳赛、艾丽和艾拉迪都盯着我，我感到她们的眼睛似乎能发射出热量来。“我没法在这儿说，我的意思是，不是现在。”我朝她们扬扬脑袋。

罗布笑了——声音短促而刺耳。可以看出，他很生气，但在掩盖这种情绪。

“当然不能，”他向后退去，伸着两手，好像在挡着什么东西，“这样如何？当你作好了谈话的准备就通知我，我会洗耳恭听的。你知道，我决不会逼迫你。”

他故意拖长几个词的尾音，我能听出里面挖苦的意味——虽然不够强烈，但确实存在。

很明显——对我来说，至少——他的意思可并不只是我们谈一次话那么简单，我刚要回应，他挥挥手，做了个鞠躬的动作，转身离去。

“哎呀，”艾丽摆弄着盘里的火鸡三明治，“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真的吵架了，对吧，萨姆？”艾拉迪问，睁大眼睛。

我还没回答，琳赛发出一阵嘶嘶的声音，朝我身后努努嘴，“精神病经过警报！把刀子和孩子都锁好！”

朱丽叶·赛克斯走进餐厅。我太过专注于今天了——我要把一切都弥补过来，我认为自己能做到——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朱丽叶。但是，现在我回过神来，对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我看着她飘着穿过餐厅，她的头发向下披散着盖住了脸：毛躁而柔软的头发，颜色像雪一样白。其实她看上去就是这样的——就像一片被狂风击打的雪花，随着气流的变化扭曲旋转。她甚至都没朝我们这边看，我想知道她现在是否就已经在计划今晚的事情，盘算着如何当着每个人的面羞辱我们。现在看起来，她的心里可真不像藏着如此的阴谋诡计。

我很专注地观察着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艾丽和艾拉迪早已唱完了一遍“精神病杀手，这是什么”，正在歇斯底里地狂笑。琳赛伸着手指，交叉成十字，做出一副念咒的样子，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噢，上帝，请让黑暗远离我们。”

“你们为什么恨朱丽叶？”我问琳赛。真是奇怪，最近我才想问这个问题，以前我总是不假思索地接受这个事实。

艾拉迪哼了一声，差点把健怡可乐呛出来，“你是认真的？”

琳赛显然对这个问题没什么防备，她张开嘴又闭上，然后开始挠头发，转着眼珠，一副无法相信我竟然这样问的样子，“我不恨她。”

“不，你恨。”实际上是琳赛在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发现朱丽叶没有收到任何玫瑰的，给朱丽叶送丘比特日礼物也是琳赛的主意，“精神病人”的外号也是她起的，还是琳赛，这些年来一直宣扬朱丽叶在女童军宿营时尿床的故事。

琳赛像看疯子一样盯着我。“抱歉，”她耸耸肩，“我不歧视精神病人。”

“别告诉我你为她感到难过之类的话，”艾拉迪说，“你知道她应该被锁起来。”

“应该送进贝尔维尤医院。”艾丽傻笑道。

“我只是想知道，”我直起身说，我确实有完全疯掉的可能，但我现在不再这么想了。我曾经读到一篇文章，上面说疯子不会因为变得疯狂而担心——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么，我们今晚真的要待在家里？”艾丽撅着嘴说，“整夜？”

我屏住呼吸看着琳赛。艾丽和艾拉迪也看着她。她在我们四个人中有决定权，如果她完全赞同去肯特家，我就麻烦了。

琳赛靠到椅背上，盯着我。我看到她目光闪烁，我的心停止了跳动，觉得她想告诉我要我忍耐，这个派对对我有好处。

但是，她却微笑起来，朝我眨眨眼，“不就是个派对吗，”她说，“可能也挺没劲的。”

“我们可以租一部恐怖电影，”艾拉迪大声说道，“你知道，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让萨姆决定，”琳赛说，“她想干什么都行。”

我真想上去亲她。

我和琳赛再次逃掉了英文课，我们经过亚历克斯和安娜吃饭的“湖南菜馆”，但今天琳赛脚都没停，也许是因为她想尽量对我好一些，她知道我不喜欢和人发生冲突。

不过，我迟疑了一下，我想起布里吉特搂着亚历克斯看着他的样子，似乎他是她眼中的唯一。好吧，她很讨厌，但他配不上她，这太糟了。

“喂，想什么呢？”琳赛说。

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那儿，盯着墙上被撕掉一些的“五美元午餐特色菜”、本地剧院和美发沙龙的广告发呆。亚历克斯·里蒙特透过窗户看到了我。他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来了。”这很糟，但是，我又能做什么？顺其自然吧。

在“天使冰王”店，琳赛和我要了满满两大杯冷饮，上面加了双份巧克力，还有碎的花生酱，我的那份还撒了“嘎吱船长”麦片。我的胃口又回来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一切都按我的计划进行。今晚不会有什么派对，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开什么车。我确定这样一来，所有的事都会得到纠正——时间的怪圈也会打破，我会从噩梦中醒来。也许我会从某个医院的床上坐起来，喘着粗气什么的，周围是我的亲朋好友。我能够完美地想象出那一幕：我爸妈泪流满面，伊奇挂在我的脖子上号啕大哭，琳赛和艾丽和艾拉迪还有——

肯特的形象从我脑中闪过，我迅速放弃了这个念头。

——还有罗布。当然是罗布。

但是这是关键，我很肯定。过完这一天。遵从守则。远离肯特的派对。这很简单。

“小心点。”琳赛咧嘴笑道，舀起一大勺酸奶灌进嘴里。“你不会想当个肥胖的处女吧。”

“那也比又胖又有淋病好多了。”我说，把一块巧克力碎片弹到她那边。

她弹回来另一块。“你开玩笑吧？我是如此的纯洁，你都可以直接吃了我。”

“琳赛自助餐。帕特里克知道你打算这样干？”

“恶心。”

琳赛正朝她的那杯巨大的冷饮进攻，盘算着怎样去咬才是最完美的。我们一直在笑，她挖起一满勺酸奶朝我甩过来，正中我的左眼。

她倒吸一口气，一只手捂住嘴巴。酸奶从我的脸上流下来，直接淌到我左胸的那块毛边上。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琳赛说，她的声音从手指缝传出，大睁着眼睛，显然，她在忍着不笑出声。“你的衬衫毁了？”

“还没有。”我挖起一勺酸奶朝她反弹过去，砸在她脑袋一侧的头发上。

她尖叫起来，“贱人！”接着，我们摇摇晃晃地在桌椅板凳之间你追我赶起来，不停地舀起双份巧克力杯里的冷饮朝对方发射。

你不能根据八字胡评判一位体育老师

琳赛和我一路笑闹着回到学校。很难解释，但我感觉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如此快乐。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很多事情：冬季寒冷刺骨的味道、斜斜地照过来的淡淡阳光、云彩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的样子。我们的吊带背心上的毛边已经变得脏乱不堪，浑身都是水渍。汽车司机不停地对着我们按喇叭，我们则朝他们挥手飞吻。一辆黑色奔驰开过来，琳赛弯下腰，晃着屁股，高声尖叫道：“十美元！十美元！”

我对着她的胳膊捶了一拳，“那可能是我爸。”

“抱歉打扰你了，但你爸不开奔驰。”琳赛向后拢拢脸上的几缕湿头发。在“天使冰王”的时候，里面的那个女人朝我们尖叫，还威胁说如果我们再去她的店，她就报警，我们只好跑到盥洗室把身上的冷饮洗掉。

“你真不可理喻。”我说。

“你知道你爱我。”她说，挎起我的胳膊。我们都冻僵了。

“我当然爱你。”我说，我是真心的。我爱她，我爱托马斯·杰弗逊那丑陋的芥末黄的砖墙，还有淡洋红色的大厅。我爱里奇维尤的狭小和无聊，我爱这里的每个人和每件事。我爱我的人生。我想要我的人生。

“我也爱你，宝贝儿。”

我们回到学校，虽然这时第八节课的铃声随时都会响起，琳赛还是想先抽支烟再进去。

“就吸两口。”琳赛瞪大眼睛，我笑起来，任由她拽着我走。她知道当自己做这种鬼脸时，我是无法抗拒的。“吸烟者休息区”空无一人，我们站在网球场旁边，勾肩搭背，琳赛试着点燃烟卷。

最后，她终于点着了烟，使劲吸了一口，吐出一片烟雾。

一秒钟过后，我听见对面的停车场里传来某人的喊叫：“嘿！你们！抽烟的！”

我们一齐愣住了。是“妮可·纳粹”——温特斯女士。

“快跑！”琳赛叫道，扔下香烟。她沿着网球场跑出去，我喊道：“这儿！”我看见温特斯女士金黄色的爆炸头在汽车之间来回晃动——我不清楚她是看见了我们还是只听到了我们的笑声。我蹲在一辆路虎后面，瞅准时机冲到“高年级小巷”，来到体育馆的后门边，温特斯女士还在喊着：“嘿！嘿！”

我抓着门把手乱晃，但门纹丝不动，我的心脏骤停了一秒钟，知道门已经锁上了。不过，接着，我突然打开了它，里面是一个储藏间，我跳进去把门关上，心脏怦怦直跳。过了一分钟，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温特斯女士的嘟囔，“该死。”然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所有事——今天白天；我们在“天使冰王”的“战斗”；我差点被校长抓到；琳赛躲在树林里的某个地方，穿着新裙子和新买的史蒂夫·马登牌的靴子——这一切都让我忍俊不禁，我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以防笑出声来。我身处的这个房间有一股足球鞋、运动衫和泥巴的混合味儿，角落里还堆着一摞橘红色的圆锥警示标志和一大兜篮球，几乎没有我站的地方。房间的一边有窗户，那面似乎是个办公室——也许是奥托的——因为他基本上都住在体育馆里。我从没见过他的办公室。他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纸张，还摆着台电脑，显示器上是屏保图案，看上去是一幅庸俗的海滨风景照。我贴近窗户朝里看，想着如果自己发现他在干什么肮脏事儿被我抓到的话，该是多么的好玩，比如抽屉里藏着内衣啦，或者桌上摆一个有色情图案的水杯啦什么的。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奥托走进来。

我迅速蹲下来，不得不趴在一个球上，即使这样我也害怕他会顺着窗台看到我的马尾辫。能如此担心“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听上去有点愚蠢，但是，那时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如果他看见我，我就真的死定了。再见，艾丽的家；你好，留校生涯。

我的脸像三明治馅一样夹在一个拉开一半的露营袋子中间，里面似乎装满了篮球鞋，我不知道这些鞋刷过没有，但闻起来实在是令人窒息。

我听见奥托绕过桌子走过来，心中祈祷——祈祷——他不要太靠近桌子，以至发现我狼狈地伏在一堆破旧的体育用品上面。

接下来的一两分钟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我的腿开始抽筋。第八节课的第一遍铃已经响了——还有不到三分钟就上课了——但是我无法偷偷溜出去。开门的声音会很响，而且，我不知道他的脸现在朝向哪一边，他可能正面对着门。

我唯一的希望是奥托第八节课有课，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得赶着去做什么事，我想象着自己被困在这里直到放学。单是这股臭味儿就足以让我崩溃。

我听到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了，我高兴起来，以为他终于要出去了。但是有人开腔了：“该死，我没抓着他们。”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能分辨出这种哀号般的鼻音：温特斯女士。

“抽烟的？”奥托问。他的嗓门几乎比温特斯还高，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互相认识。我唯一看到他们在同一个房间的那次是学校全体人员集会的时候，温特斯女士坐在贝纳特校长旁边，看她的表情，你会以为有人刚刚在她座位底下释放了一颗臭味炸弹。奥托和特殊儿童教育部的老师、健康课的指导教师，还有特殊教育部的司机以及所有其他怪人坐在一起，他们虽然属于教职员工，但并不是真正的老师。

“你知道学生叫那一小块地方‘吸烟者休息区’吗？”我几乎听得出温特斯女士皱起了鼻子。

“你看清她们没有？”奥托问，我紧张起来。

“没太看清。我听见她们的声音，还闻见了烟味。”

琳赛是对的：温特斯女士绝对是半只灵缇。

“下次吧。”奥托说。

“那儿几乎有两千多个烟蒂，”温特斯女士说，“你会觉得我们给他们看过的那些健康教育录像——”

“他们是十几岁的孩子，就愿意和你对着干，这是他们的特点之一。还包括长粉刺、阴毛，态度不好什么的。”

奥托说“阴毛”的时候，我差点崩溃了，我以为温特斯女士一定会训斥他，可她只是说：“有时我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心。”

然后，我向上帝发誓，我听见他俩接吻了，不是那种小鸟啄来啄去的吻，而是张着嘴巴、啧啧有声的亲吻。

噢，该死。我咬住自己的手，生怕会尖叫出来，或者哭出来，或者突然哈哈大笑，或是呕吐——或者出现所有这些症状。这，绝对，不，可能。我非常想拿出手机给朋友们发短信，但我不想动。我真的不想被抓住，因为奥托和纳粹女士会以为我们有意监视他们这场小小的“性派对”。恶心。

当我感到自己无法靠着那堆满是汗臭的球鞋再坚持一秒钟的时候，我听见奥托和温特斯开始互相咂吧对方的脸，好像一对蹩脚的色情片主角，第二遍铃响了。我现在可以正式地在第八节课上迟到了。

“噢，天哪，我应该去见宾尼的。”温特斯女士说。宾尼是学生们给校长贝纳特先生起的外号。在过去的两分钟里，我感到最为震惊的是她居然知道这个外号——而且自己也这么叫他。

“快走吧。”奥托先生说，我发誓——我发誓——我听见他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噢，我的，上帝。这比马西·哈里斯被人抓到在科学实验室里手淫（她拿着一只试管，如果你相信那些谣言的话），还有布莱斯·汉利因为办了一段时间的色情网站而被罚留校的消息还要棒，比有史以来任何震撼过托马斯·杰弗逊中学的绯闻都要棒。

“今天我没课了。”奥托说，我的心一沉——我没法在这儿再待上四十五分钟了。我忘记了自己的腿还在颤抖——这件不得了的绯闻还等着我传出去呢。“不过我得为足球选拔赛作准备。”

“好的，宝贝。”宝贝？“今晚见。”

“八点。”

我听见门开的声音，知道温特斯女士离开了。感谢上帝。他们刚才一直在卿卿我我地唠叨，我有点担心自己会再次遭遇另一番亲热的场景——我不敢保证自己的身体和精神能否经受得住。

我听见奥托先生在屋里转了几圈，又在键盘上打了一些东西之后走向门边，办公室里黑了下来，接着，门开了又关上，我知道自己安全了。

我默念一声“哈利路亚”，站起身来，腿上麻得像针扎一样，差点倒在地上，我扶住门框，靠在上面。来到外面时，我跺着脚，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终于可以释放情绪了——我仰起头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又哼又叫，丝毫不在乎自己看上去神经错乱的样子。

温特斯女士和变态奥托先生。任凭你猜上一百万年、一万亿年也猜不到。

离开体育馆的时候，我想，人是多么的奇怪啊，你可以天天看到他们——你可以觉得自己了解他们——然后，你会发现其实根本不了解。我兴奋得要命，好像被人扔进一个旋涡里，不停地旋转着，从不同的角度接近相同的人和相同的事，最终发现不同的东西。

走到主教学楼时，我仍然在傻笑——虽然库默尔先生会因为我的迟到大发雷霆，我还得到储物柜那儿拿出自己的西班牙语课本（他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告诉我们应该像对待小孩一样对待课本。显然，他没有小孩。）我开始给艾拉迪、艾丽和琳赛发短信——你们永远不会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这时，“砰”的一声，我撞在劳伦·罗奈特身上。

我们同时向后退，我的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滑到大厅的另一头。

“该死！”我们撞得太狠了，过了一会儿我才喘过气儿来，“小心看路。”

我去捡手机，想着要是屏幕碎了什么的，得让她赔，这时她抓住我胳膊，很用力。“怎么……”

“告诉他们，”她狂暴地说，脸朝着我紧逼过来，“你得告诉他们。”

“你说什么呢？”我想退到一边，但她抓着我的两只胳膊，似乎想要摇晃我。她脸色通红，上面还有污点，身上看上去湿乎乎的，显然刚刚哭过。

“告诉他们我没做错事。”她拼命晃着头，我们正站在主办公室门口，我想起她昨天的样子——头发垂在脸上，在大厅里边走边哭。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尽量温和地说，因为我被她吓坏了。她也许得每周两次拜访学校的心理医生，以便控制自己的妄想症，或者强迫性精神错乱什么的毛病。

她深吸一口气，语调颤抖：“他们认为我在化学测验上抄你的答案，宾尼让我去他办公室……可是我没作弊，我向上帝发誓，我一直努力学……”

我猛然向后一退，但她仍然抓着我的胳膊。那种身陷旋涡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过，这次的感觉很可怕——我被向下拽去，一直向下，向下，身上好像绑着一块重物。

“你抄我的答案？”我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上去都不像自己了。

“我没有，我向上帝发誓——”劳伦颤抖地抽泣着，“他会判我留级，他说过，如果我的成绩没有提高的话就会判我留级，我有个家庭教师，他们认为我——他说他会给宾尼打电话。我会永远上不了大学，而且我——你不会明白的。我爸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她开始摇晃我，眼里满是恐慌。“你必须告诉他们。”

我终于挣脱了她，感到燥热和头晕，我不想知道这些，不想知道与此相关的任何事。

“我没法帮你。”我说，仍然觉得这些话好像不是自己说的，而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

劳伦似乎像是被我扇了一巴掌，“什么？你说没法帮我是什么意思？你只要告诉他们——”

我过去捡手机的时候，双手发抖，手机滑脱了两次，每次都是“咔哒”一声摔在地板上。不应该是这样的。似乎有人按下了吸尘器的反转键，把我做过的所有错事全部吐在地板上，让我自己去看。

“你很幸运，没打碎我的手机，”我麻木不仁地说，“我花了200美元买的。”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劳伦歇斯底里地提高了嗓门，我无法正视她的眼睛。“我完蛋了，我完了……”

“我没法帮你。”我重复道，似乎想不出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劳伦半是尖叫半是抽泣着说道：“你今天说我不该对你那么好，你知道吗？你是对的。你糟透了，你是个贱人，你——”

她好像突然才想起来我们站在什么地方——弄清她是谁，我又是谁。她拿手捂住嘴巴，由于动作太快，走廊里传来一声空洞的回音。

“噢，上帝，”她的声音变小了，“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不出话，那句话——你是个贱人——让我全身变冷。

“对不起，我——请不要生气。”

我受不了——受不了她和我道歉。我下意识地在走廊里跑起来，心脏狂跳，有一种想尖叫或者用拳头砸东西的感觉。她在我身后叫着，但我听不见她说些什么，我不在乎，我无法知道。我推开女盥洗室的门，背靠着门后，蹲了下去，直到膝盖顶住我的前胸，喉咙挤得生疼以至无法呼吸。我的电话响起来，我冷静了一会儿，打开翻盖，看到琳赛、艾丽和艾拉迪的短信——什么？你和罗布和好了吗？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双手捧着脑袋，等着脉搏恢复正常。今天早些时候我感觉到的那种快乐消失了，即使奥托和温特斯的事儿看起来也不再可笑了。布里吉特、亚历克斯、安娜、萨拉·格朗戴尔以及她的傻帽停车位，劳伦·罗奈特和化学测验——似乎我撞进了一张巨大的网，无论我怎么挣扎，都会和某个人纠缠在一起，我们都在同一个网中扭动着——我不想弄清这件事，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不在乎。

你是个贱人。

我不在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担心。

最后，我站起来。我没有去上西班牙语课，而是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脸上，然后开始补妆。在刺眼的荧光灯照耀下，我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我几乎认不出它。

只有梦

“好啦，振作点。”琳赛用一只枕头重重地打在我头上，我们坐在艾丽小窝的一张沙发上。

艾拉迪把最后一只辣金枪鱼卷扔进嘴里，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这些食物已经在软椅上放了三个小时。“别担心，萨米。罗布会想通的。”

她们都以为罗布是我沉默的原因。不过，当然不是。随着时钟越来越迫近十二点之后，我也越来越沉默，恐惧慢慢爬上来，填满我的身体，像沙子流过沙漏。我正一秒一秒地走近那个时刻。一无所有。今天早晨我还以为事情很简单——只要远离那个派对，远离汽车，那个时刻就会踉跄远去，我就能得救。

但是，现在我的心似乎被肋骨压得难受，越来越难以呼吸。我很害怕在一呼一吸的空当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我会再次发现自己待在我的卧室里，在闹钟的尖叫声中醒来。我不知道如果真的那样，自己应该怎么做。我认为我的心脏会破裂，会停跳。

艾丽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边。“我们现在干吗？”

“我来问一下精灵们。”艾拉迪滑下沙发，坐到地板上，我们以前在那儿放了只脏乎乎的占卜板，上面的指针一直指向诸如“阴茎”和“老二”之类的字眼，突然，琳赛大叫：“变态精灵来啦！恋童癖！”

艾拉迪用两根手指擦了擦指针，它转了一圈，停在“是的”这个词上。

“看，”她举起手，“我可没用手拨它。”

“这不是‘是的’和‘不’的问题，蠢蛋。”琳赛转转眼珠，灌了一大口我们从酒窖里抢掠的“教皇新堡”红酒。

“这个镇子真无聊，”艾丽说，“什么大事也没发生过。”

十二点三十三分。十二点三十四分。我从没见过秒针和分针跑得这么快，它们争先恐后地转动着。十二点三十五分。十二点三十六分。

“我们需要点音乐什么的。”艾拉迪说，她和琳赛跑到隔壁房间，那儿有一套Bose音响。

“不要音乐。”我呻吟道，但太晚了。碧昂斯已经扯着嗓子号叫起来。书架上的花瓶也跟着颤动。我的头快要爆炸了，浑身打着冷战。十二点三十七分。我又往沙发深处陷进去一些，拽过一条毯子盖在腿上，捂住耳朵。

琳赛和艾拉迪走进来。我们都穿着老式的平角短裤和吊带背心。琳赛显然刚刚劫掠过艾丽的运动器材库，因为她和艾拉迪现在都戴着滑雪镜和羊毛帽子。艾拉迪蹒跚着向前走，她的一只脚卡在一只儿童雪鞋里面。

“噢，我的上帝！”艾丽叫道。她捂着肚子弯下腰，笑了起来。

琳赛握着滑雪杆，像摇滚歌手那样前后摇摆，唱道：“噢，帕特里克！帕特里克！”

音乐声太大了，即使我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也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十二点三十八分。还剩一分钟。

“来啊！”艾拉迪喊道，朝我伸出手。我太害怕了，一点都动不了，连摇头都不行。她俯下身子嚷道，“振作点！”

无数念头和想说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滚旋转。我想高叫“不，停下来”或“好的，振作”，但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闭上双眼，想象时间像水一样注入一个无底深渊的画面，我们都在时间中飞跑，现在，现在，现在就要发生了——

接着，一切都沉寂下来。

我不敢睁开眼睛，体内似乎打开了一个空虚的口子，什么都感觉不到。这可能就是死去的感觉。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太吵了。你们会在二十岁之前被震破鼓膜的。”

我猛地睁开眼。哈里斯太太——艾丽的妈妈站在门廊里，身穿一件闪光的雨衣，梳理着她的头发。琳赛戴着滑雪镜和帽子站在那儿，艾拉迪笨手笨脚地想把脚从雪鞋里拽出来。

我做到了。它见效了。释怀和喜悦的感觉如同洪水一般冲遍全身，我几乎要哭出来。

不过，我笑了。我打破沉默笑了起来，艾丽异样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你现在才发现很好玩是不是？

“你们这些姑娘喝醉了吗？”艾丽的妈妈轮流盯着我们每个人看，然后对着地板上一个几乎空了的红酒瓶子皱起了眉头。

“没有。”艾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搅了我们的乐子。”

琳赛摆弄着头上的滑雪镜：“我们在开跳舞派对，哈里斯太太，”她轻快地说，似乎半裸体地套着冬季运动装备跳舞是女童军的必修课一样。

哈里斯太太叹口气：“别再闹了，今天我很累，我得睡觉了。”

“妈——”艾丽哀求道。

哈里斯太太看了她一眼。“不准开音乐。”

艾拉迪的脚终于重获自由，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倒在一个书架上。《玛莎·斯图亚特的居家手册》飞了下来，降落到她脚边。“哎哟！”她满脸通红地看着哈里斯太太，好像随时期待着被她扇巴掌。

我憋不住了，又开始傻笑起来。

哈里斯太太转着眼珠，看看天花板，摇摇头，“晚安，姑娘们。”

“太好了。”艾丽趴过来掐一下我的大腿。“白痴。”

艾拉迪开始傻笑，模仿着琳赛的声音。“我们在开跳舞派对，哈里斯太太。”

“至少我没摔在书架上。”琳赛弯下腰冲我们晃着屁股。“亲它吧。”

“也许我会的。”艾拉迪扑过去，做出一副准备这么做的样子，琳赛尖叫着躲开了，艾丽嘶嘶叫道：“嘘——！”这时我们听见哈里斯太太在楼上喊起来：“姑娘们！”接着我们都笑起来，和她们一起笑的感觉真好。

我回来了。

一小时之后，琳赛、艾拉迪和我躺在一张转角沙发上。艾拉迪靠在扶手上，琳赛和我脚对着脚，她不停地扭动着脚指头烦我，但是现在没有什么事能让我烦心。艾丽从楼上拖出她的充气床垫和毯子（她坚持认为自己离了这些东西睡不着觉）。真像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低，因为艾拉迪喜欢这样的动静，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的闪光让我想起夏天的晚上偷着溜进游泳俱乐部夜泳的情景——路上的灯光映射在黑色的水面上，那种寂静让人觉得似乎自己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人。

“姑娘们？”我轻声说。我不知道谁还醒着。

“嗯——”琳赛咕哝着。

我闭上眼，平静的感觉从头到脚掠过全身，“如果可以不停地活在某一天，你们会选哪一天？”

没人回答，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艾丽趴在枕头上打呼噜。她们全睡着了。我还不累。我还处于觉得能够安全地待在这里的那种兴奋之中，我打破了那个时空气泡。不过，我还是闭上眼睛，思索自己会选择哪一天。我在无数次派对、和琳赛购物、和朋友一起过夜发疯、跟艾拉迪一块为了电视剧《恋恋笔记本》而哭泣等等往事中搜寻着，甚至还想起从前全家出去度假的时光和我的八岁生日派对，还有我第一次从高台上跃入泳池的情景：我的鼻子冒着水泡，眩晕不已——但这些景象似乎都不够完美，似乎都有一定的瑕疵和阴影。

所谓“完美的一天”，不应该出现学校，这是肯定的。早餐应该吃馅饼——我妈做的馅饼。我爸会做他的拿手菜——煎蛋，伊奇会主动摆桌子，就像有时她放假的时候做过的那样，桌上胡乱摆满各种碗碟，桌子中间堆放着伊奇四处采集来的水果和鲜花——她得意地称之为“宗新装死品”。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掉了下去，仿佛不小心从深渊边缘滑落，黑暗从中升起把我带走……

零零零。

我猛然惊醒，有那么可怕的一秒钟，我想到：这是我的闹钟，我在家，又发生了。我使劲扭动身体，琳赛喊道：“哎呦！”

她的声音让我平静下来，我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零零零。我终于完全意识到这不是我的闹钟，而是电话——好几个房间中的电话同时响起，创造出一种奇怪的回声效果。我看看表，1:52。

艾拉迪咕哝着。艾丽翻了个身，嘟囔道：“关掉它。”电话不响了，接着再次响起来，艾丽突然坐起来，身体像根棍子那么直，一副完全清醒的样子。

她说：“该死，该死，我妈会杀了我的。”

“艾尔，别让它响了。”琳赛说，声音从她的枕头底下传来。

艾丽试图把脚从缠着的被单里抽出来，嘴里还在嘟囔：“该死。该死的电话在哪里？”她滚下床，肩膀着地。艾拉迪又呻吟起来，声音更大了。

琳赛说：“我得睡觉，伙计们。”

“电话在哪儿？”艾丽嘶叫道。

不过，太晚了，我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哈里斯太太显然已经醒了，一秒钟后，电话不响了。

“感谢上帝。”琳赛翻了个身，往被窝里钻了钻。

“快两点了。”艾丽站起来——我可以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回到床边。“谁他妈会凌晨两点打电话？”

“也许是马特·王尔德，向你表白。”琳赛说。

“真好笑。”艾丽说，她重新躺下，我们安静下来。我都能听见哈里斯太太在我们头顶低声嘟囔，她在楼上走来走去，接着，我很清楚地听到她说：“噢，不。噢，我的上帝。”

“艾丽——”我说。

艾丽也听见了。她起来打开灯，然后关掉仍然处于低音状态的电视。突然间的强光让我睁不开眼睛。琳赛咒骂了一声，拉起被子蒙着头。

“什么事儿不对劲。”艾丽抱着肩膀，快速地眨着眼。艾拉迪拿过她的眼镜，两肘支撑着身体。最后，琳赛终于意识到灯一直没关，她从自己的“蚕茧”里钻了出来。

“怎么了？”她攥起拳头，揉着眼睛。

没人回答。我们渐渐都产生了这样的预感：什么事情非常不对劲。艾丽站在房间中央，穿着大号T恤和肥大的短裤，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楼上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艾丽回到充气床垫上盘腿坐下，咬着指甲。

看到我们坐在那里等着她，哈里斯太太并不感到意外，她穿着一件很长的丝绸睡袍，头顶斜挂着眼罩，我从未见过哈里斯太太如此仪容不整，我的胃痉挛了一下。

“怎么了？”艾丽有点歇斯底里，“发生了什么？是爸爸吗？”

哈里斯太太眨着眼睛看着我们，似乎刚被人从梦里叫醒。“不，不，不是你爸爸。”她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来。“听着，姑娘们。我要告诉你们的消息非常让人难过，我之所以马上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说吧，妈妈。”

哈里斯太太微微点头。“你们都认识朱丽叶·赛克斯吧。”

这真令人震惊：我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清头绪。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哈里斯太太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的。怎么？”艾丽耸耸肩。

“噢，她——”哈里斯太太顿了一下，理了理她的睡袍，说：“刚才是明迪·萨克斯打来的电话。”

琳赛扬起眉毛，艾丽若有所思地叹口气。我们都认识明迪·萨克斯，她五十岁，已经离婚了，但仍然打扮得像个中学生。她比任何人都喜欢八卦我们学校的事情。每次见到萨克斯女士，我都会想起我们小时候玩过的那个游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小声说出某个秘密，后者对第三个人重复一遍，如此循环。不过，在里奇维尤，萨克斯女士是唯一的那个小声说出秘密的人。她和哈里斯太太都是学校董事，所以哈里斯太太总是能从她那里听到某某人离婚、某某人赔光了钱，某某人有外遇了之类的消息。

“明迪就住在赛克斯家旁边，”哈里斯太太继续说道，“显然，刚才的半小时里，那条街上全是救护车。”

“我没明白。”艾丽说。也许是这几天面对的压力太大，我也没有听明白。

哈里斯太太两臂交叉叠在胸前，拥抱了自己一下，好像怕冷似的，“朱丽叶·赛克斯死了。她今晚自杀了。”

沉默。完全的沉默。艾丽不再咬指甲，琳赛木然地坐着，我从没见她这样过。我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几秒钟，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我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像跳伞那样飘到很远的地方再回头看自己，仿佛我们这些人都是画片上的人物。

我突然想起父母曾经讲过的故事：托马斯·杰弗逊曾被称为“自杀高中”，有个人在自己的衣柜里上吊了，就在散发着卫生球味儿的毛衣和旧运动鞋什么的中间，他是个失败者，曾经在乐队里演奏过，而且皮肤不好，几乎没有朋友，所以，他死的时候，没人感到意外。我的意思是，人们会感到难过什么的，但他们会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第二年——这个人自杀一周年的那天——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之一也以同样的方式自杀了。所有细节都完全一样：方法、时间和地点。不过，这个人是游泳队和足球队的队长，警察走进他的衣柜时，发现架子上有很多运动奖章，好像一个金光闪耀的坟墓。他只留下一句遗言：我们都是刽子手。

“怎么会？”艾拉迪轻声说道。

哈里斯太太摇摇头，我觉得她可能哭出来，“明迪听见了枪声，她以为是鞭炮响，认为是个恶作剧。”

“她朝自己开枪了？”艾丽平静地问，几乎带着尊敬的语气，我知道我们想的一样：这是最糟的死法。

“他们怎么……”艾拉迪扶了扶眼镜，舔着嘴唇，“他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任何遗言。”哈里斯太太说，我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呼气，那是一种顾虑打消后发出的声音。“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她走到艾丽身边，弯腰亲了亲她的前额。艾丽向后一退，可能是吓了一跳。我以前从没见过哈里斯太太亲吻艾丽。确切地说，我从没见过哈里斯太太表现得如此像一位母亲。

哈里斯太太离开后，我们坐在那儿，沉默蔓延开来，像个巨大的圆圈包围着我们。我觉得我们都在等待着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最后，艾拉迪终于开口了。

“你们认为……”艾拉迪咽了一下口水，看着我们几个，“你们认为这是因为我们送的玫瑰吗？”

“别傻了。”琳赛打断她。不过，我能听出她的沮丧，她的脸色苍白，不停地揪着毯子。“我们又不是第一次送她玫瑰。”

“我们这是火上浇油。”艾丽说。

“我们至少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琳赛见我正在看她的手，赶紧把它们平放在膝盖上。“大多数人都把她当空气。”

艾丽咬着嘴唇。

“不过，毕竟是在她的最后一天送的玫瑰……”艾拉迪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结局不坏。”琳赛说。虽然她的声音很低，但我们都盯着她看。

“怎么？”她扬起下巴，挑衅地盯着我们。“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她很可悲，她逃离了可悲的生活。结束了。”

“可是——我是说，一切都应该好起来的。”我说。

“可是没有。”琳赛说。

艾丽摇着头，膝盖顶着胸口。“天哪，琳赛。”

我非常震惊。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用枪，枪声是多么的刺耳，多么的响，真是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鲜血、脑浆和烧灼的热气。如果她不得不这样做——去死——可以选择溺亡，只要走进水里，直到水面没过头顶就可以。还可以从高处往下跳。我回想着朱丽叶好像被气流抛来抛去的样子。我能想象出她伸展双臂从桥上或是峡谷上跳下去的情景——她的双脚一离开地面，就被风卷走了。

不要用枪。枪是警匪片、打劫24小时便利店、暴力狂和帮派混战才用得到的东西。枪不适合朱丽叶·赛克斯。

“也许我们应该对她好一点。”艾拉迪说。她低着头，似乎觉得尴尬。

“拜托，”琳赛的声音显得格外尖厉，“你一直都对她不好，现在她死了，你倒难受起来了。”

艾拉迪抬起头，看着琳赛。“可是，我真的觉得难受。”她的语气强硬了一些。

“这么说，你是个伪君子。”琳赛说，“这是最糟的。”

她站起来关了灯。我听见她爬回沙发，摆弄着毯子，然后躺下。

“请原谅，”她说，“我还要睡觉。”

我们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艾拉迪睡下没有，但当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她没有躺下：她还坐在那儿，膝盖顶着前胸，直直地向前看。

一分钟后，她说：“我得上楼睡觉。”她拿起被单和毯子，弄出很大的动静，也许这是对琳赛的报复。

过了一会儿，艾拉迪说：“我和她一块上去，沙发太硌人了。”显然，她也很沮丧，这么些年来，我们都在这张沙发上睡了好多次了。

她离开后，我坐了一会儿，听着琳赛的呼吸。我想知道她睡着没有，如果能睡着，那才奇怪——我都觉得自己非常清醒。不过，琳赛总是异于常人，没那么多愁善感，而且容易走极端，看人非黑即白，爱憎分明，无所畏惧，又有些冷漠无情。我总是很羡慕她的性格——我们都羡慕。

我焦躁不安，似乎急于知道某个不知道该怎样问出的问题的答案。我慢慢躺下，尽量不弄醒琳赛，可是发现她根本没有睡着。她翻了个身，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苍白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

“你不会也上楼的，对吗？”她小声说。

“我得去浴室。”我低声回答。

我摸出房间，来到走廊，在那里停下来，什么地方传来钟表的滴答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四周全是黑暗，脚下的石头地面冰凉冰凉，我扶着墙判断着方向。下雨的声音已经停止了，我朝外看的时候，发现雨变成了雪，成千上万片雪花融化在网格窗上，使得透过松树射进来的月光变得模糊而富有动感，化为扭曲变换的阴影投射在地板上。前面就是浴室，但我不想进去，我轻轻推开通向地下室的门，摸索着走下楼梯，紧抓着两侧的扶手。

我的双脚触到了楼梯底部的地毯，我在左侧的墙壁上寻找，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地下室里亮起来，像往常一样，又大又空旷：米色的皮沙发、一张老旧的乒乓球台、一台平板电视，还有一个圆形的健身区，摆放着跑步机、健身车，中间还放着一面三棱镜。这里比上面冷一些，闻上去还有化学药品和油漆的味道。

健身区那头是另一扇门，通向我们所谓的“艾丽·哈里斯的圣坛”，那个房间里存放着艾丽以前画的画，都是些小学时代的蹩脚作品。书架上堆满了她的照片：在一年级的万圣节打扮得像条章鱼的艾丽；穿着一件绿色天鹅绒裙子，站在一棵挂满装饰品的巨大圣诞树前微笑的艾丽；身穿比基尼斜着眼睛的艾丽；笑着的艾丽；皱眉的艾丽；看上去在沉思的艾丽。在下面的架子上，放着她所有的毕业纪念册，从幼儿园开始。艾丽曾经给我们看过哈里斯太太给这些小册子做的装饰，她把彩色标签贴在艾丽的那些朋友们的照片旁边（“这样你就能想起自己是多么的受欢迎。”哈里斯太太告诉她）。

我跪下来。我不确定自己究竟想找什么，但是，我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主意。某些过去的记忆似乎在和我捉迷藏，就像“魔眼”游戏，当你的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到。

我开始翻看一年级的纪念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克里斯坦森先生的班级——真是碰巧——我看到自己和一群人站在一起，离他们有点远，我眼镜上的反光让人看不清我的眼睛，努力做出的微笑更像是脸部的扭曲。我迅速翻过这一页，我讨厌看从前的纪念册，它们不会带来愉快的回忆。我把自己的纪念册藏在阁楼的某个地方，和我妈非让我留着的（她告诉我“因为你以后可能想要它们”）那堆破烂搁在一起，比如我的旧娃娃还有一个破旧的小羊填充玩具，我曾经走到哪儿就把它带到哪儿。

两页过后，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诺瓦克太太带的一年级班，琳赛就在那个班，她总是站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冲着相机来一个大大的微笑。她旁边是一个高挑瘦削的漂亮女孩，面带羞涩的笑容，头发颜色很浅，几乎是白色的。她和琳赛站得是那么近，胳膊紧紧地靠在一起。

朱丽叶·赛克斯。

二年级的纪念册上，琳赛半跪在第一排，旁边还是朱丽叶·赛克斯。

三年级的纪念册，朱丽叶和琳赛之间隔了好几页，琳赛在德纳尔女士的班（和我同班——这也是她发明那条笑话的那年——“什么东西红一块儿白一块儿而且看起来很古怪？”）。朱丽叶在库兹玛博士班里。不同的页数，不同的班级，不同的姿势——琳赛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朱丽叶身体稍微向一侧倾斜地站着——但她们看上去很相似，穿着一样的粉蓝色“法国小帆船”T恤，白色卡普里裤子，裤脚在膝盖下面；她们的头发浅得耀眼，整齐地从中间分开；两人脖子上都戴着一条闪光的银项链。那一年，和最好的朋友穿一样的衣服是很流行的。

我拿起四年级纪念册，手指沉重而麻木，寒冷袭遍全身。这本册子的封面上有一张很大的彩色印片，描绘着学校的样子，几乎全是粉色和红色，可能是一位美术老师画的。我费了一些工夫才找到琳赛的班，那一刻的心狂跳起来。她脸上还挂着同样的微笑，好像生怕相机捕捉不到她最完美的一面，她旁边就是朱丽叶·赛克斯，美丽的、快乐的朱丽叶·赛克斯，她的笑容很神秘。我注意到她们之间有个小污点，虽然看不太清，但能分辨出她们两人的食指轻轻碰在一起。

五年级，我很快就找到了琳赛，她站在克拉科夫太太班级的第一排最中间，笑起来嘴张得很大，好像在展示牙齿。找朱丽叶就没那么容易了，我翻遍所有照片，几乎要重新过一遍的时候，才发现她远远地站在右侧的角落里，夹在劳伦·罗奈特和周艾琳中间。

她向后缩着身体，似乎想从相框里消失，头发像帘子一样垂在脸上，两侧的劳伦和艾琳都与她保持着些许的距离，好像不愿与她为伍，把她当成某种传染病一样。

五年级：女童军露营的那一年，她尿在了睡袋里，琳赛给她起了外号“尿黄黄”。

我小心地按照顺序把纪念册放回去，我的心以一种失控的节奏狂野地跳动，突然想尽快离开地下室。我关上灯，摸索着爬上楼梯，四周的黑暗似乎有了形状，幻化成各种阴影，恐惧从我的咽喉升起。我敢肯定，如果转过身去的话，我会看见她，全身雪白，伸着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过来抓我，脸上全是血，而且裂成了两半。

我上了楼，看见了她：一个幻象，一个梦魇。她的脸完全隐藏在黑影里——像个黑洞——不过，我知道她在盯着我。房间倾斜起来，我抓住墙壁保持着平衡。

“你怎么了？”琳赛走近我，月光照在了她身上，我才看清是她。“你为什么那样盯着我看？”

“上帝。”我把手放在胸口，想让心跳恢复正常的节奏。“你吓死我了。”

“你在这儿干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白色短裤和吊带背心，真像一个鬼魂。

“你以前和她是朋友。”我说。我的口气很像是在控诉她的罪行。“你和她是很多年的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怎样的答案，但是她向别处看去，然后又看向我。

“这不是我们的错，”她说，好像怕我反驳她，“她是个彻底的疯子。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清楚朱丽叶甚至没和我说过什么话。

“还有，我听说他爸爸好像是个酒鬼，”琳赛接着强调，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促，“她全家都是疯子。”

“噢。”我说。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我觉得身体沉重无力，就是那种做噩梦的时候，想跑却动不了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说：“曾经。”

虽然我们站着一直没说话，但琳赛还是深吸一口气，好像刚发表完长篇演讲，“什么？”

“她曾经是个疯子，”我说，“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琳赛没有反应。我从她身边走过，穿过走廊回到房间，找到那张沙发，裹着毯子躺下，过了一小会儿，琳赛走进来，和我躺在一起。

我一点都不想睡，我想起中学三年级的时候，琳赛和我某天晚上偷偷溜了出去——好像是个星期二或者星期四——因为没有什么别的可做，就在镇上开着车乱转。她突然在Fallow Ridge路的某个地方停下车，关上车前灯，等着其他的车开过来，因为这是条单行道，所以别的车必须从我们车边挤过去。然后，她发动引擎，拼命闪灯，开始向前猛冲，我失声尖叫着，车前灯像太阳光一样亮，我抓着方向盘想拐弯，琳赛却说：“别担心——他们会先拐弯的。”她是对的。最后，对面的车子突然拐弯，立刻滚进了路旁的水沟。

这就是我睡着之前的所思所想，我回忆着，直到沉入睡梦的深渊。

梦中的我掉进了无边的黑暗。

梦中的我会永远坠落下去。

第四部分　那个真正爱我的人

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些事，我以前从不曾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就像我一直都忽略了肯特的存在，而他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守护在我身边。

我还没睡醒的时候，手里就抓着闹钟，所以，我被闹钟惊醒的同时，也顺手把它摔在了墙上。闹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粉身碎骨。

“哇噢，”十五分钟之后，我钻进车里的时候，琳赛说道，“你是不是在红灯区干活儿却没告诉我？”

“开车吧。”我几乎没有看她。愤怒像沸水一样在我体内翻腾。她是个骗子：整个世界都是个骗局，闪闪发光的陷阱。曾几何时，我竟然为这个骗局买了单，我是那个死掉的人。我是那个困在陷阱中的可怜虫。

关键在于：不应该是我。琳赛才是那个开起车来像真人版侠盗飞车的疯子。琳赛总是想着如何打击和羞辱别人，给每个人挑刺儿。琳赛撒谎说没和朱丽叶·赛克斯做过朋友，然后又折磨她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跟风罢了。

“你会冻僵的，知道吗？”琳赛扔掉香烟，摇上车窗。

“谢谢你，老妈。”我翻开后视镜，检查嘴上的唇膏。坐下的时候，我的裙子折了起来，所以几乎盖不住屁股，我还穿着从艾丽那里借来的五英寸的高跟鞋，我们曾经开玩笑说卖这鞋的商店里除了女招待就是脱衣舞娘。我穿着毛边吊带背心，而且在项链上加了一块莱茵石，也是从我们曾经开过玩笑的某个商店里买来的——那年万圣节，我们打扮成风骚女护士的样子，我买了这块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大大的字母——“荡妇”。

我不在乎。我现在愿意被人注视。我感觉自己能做任何事：一拳打在某人脸上、抢银行、喝醉酒或者做些蠢事。这就是死了的唯一好处：不会造成任何后果。

琳赛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干脆没有理睬我的挖苦，“我很惊讶，你父母居然让你穿成这样出来。”

“他们阻止我来着。”我说。这是另一件让我情绪糟透了的事情，出门前，我和我妈大吵了十分钟，伊奇跑回自己房间躲起来，我爸威胁说要让我一辈子禁足（哈！），尖叫的感觉真好，就像你揭起一块伤疤，鲜血又流出来一样。

你如果不上楼多穿一些衣服，就不准出门。我妈这样说，你会得肺炎。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学校里的人对你有错误的看法。

我怒火迸发：“你现在担心起来了？”我妈向后退去，因为我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准备扇她耳光。“你现在想充好人了？”

实际上，我想说的是——四天前你在哪里？我坐的车半夜在公路边上打转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想着我？你当时为什么不在那儿？我现在恨我的父母：他们平静地坐在家里，外面一片漆黑，我的生命进入了最后几秒的倒计时，他们竟全然不觉。

当然，我也知道这其实不是他们的错，至少不全是。我也有责任，我每天都会做各种各样的错事。不过，这只会让我更为愤怒。

保证子女的安全应该是父母的责任。

“上帝啊，你怎么了？”琳赛认真地盯着我看了一秒钟。“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了吗？”

“呃，就这几天的事。”

天色半明半暗，天空呈现病态的蓝色——甚至连蓝色也算不上——太阳像一团潮湿的圆球挂在地平线上。我读到过的一篇文章说，饥饿的人会想象出各种食物，他们会躺在那里，好几个小时地幻想着热土豆泥、香浓欲滴的黄油和带着血丝的牛排摆在他们的盘子里。现在我明白了——我渴望见到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太阳和不同的天空。以前我从未这样想，但现在，世界上有那么多种光线和不同模样的天空——这些自然现象对我来说简直成了不可能的奇迹——春季的天空明媚而苍白，阳光照到身上，仿佛整个世界都泛起了红晕；七月正午的骄阳华丽而耀眼；还有暴风雨来临时的紫色天空、疯狂而多彩的日落——如同服食迷幻剂之后看到的幻景。

我以前应该好好享受的，还应该把它们铭刻在记忆里。我应该在某个有着美丽日落的日子死去，应该死在放暑假或者寒假的时候，或者在任何别的日子，而不是今天。我的前额贴在车窗上，幻想着把拳头伸向玻璃，伸进天空，给它来上一拳，亲眼看着它像一面镜子一样裂成碎片。

我想着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我将以此来拯救人生中的成千上万个和今天差不多的日子，它们像两面相对的镜子中的倒影一样雷同，循环往复直至永恒。我盘算着：我不去学校了，我要抢一辆车，每天都开往不同的方向。东，西，南，北。我幻想自己开着车，最后因为速度太快而像飞机一样冲向天空，越飞越远，最后抵达一个地方，那里的时间消逝如同风吹走地上的沙子。

还记得我说过的关于“希望”的话吧？

琳赛看看艾拉迪，又看看我，“你们想干吗？参加‘看谁穿的少’比赛吗？”

“如果你身材好，就得展示出来。”艾拉迪看着我的裙子，拿过她的咖啡。“你忘了穿紧身裤了吧，萨姆？”

琳赛嗤嗤地笑起来。“你更嫉妒了吧？”我看着窗外说，头都没动一下。

“她怎么了？”艾拉迪靠在椅子上。

“今早有人忘了给她吃快乐药片了。”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琳赛回头冲着艾拉迪做了个鬼脸，意思是别管她。好像我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我想起那些老照片，她和朱丽叶·赛克斯紧靠在一起，接着，朱丽叶的脑袋崩成两半，摔在某个地下室的墙上的景象出现在我面前，怒火又回来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看琳赛，免得当面对她说出“虚伪的骗子，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

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我的心轻跳了一下，想起肯特的话。

“我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振作起来。”艾拉迪在包里翻找，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

“我对上帝发誓，艾拉迪，如果你现在准备给我安全套……”我把手指抵在太阳穴上。

艾拉迪僵住了，她皱着眉头，两根手指间捏着一个安全套。“可是，这是给你的礼物。”她求助般地看看琳赛。

琳赛耸耸肩。“你看着办。”她说。她没看我，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态度一定惹怒了她，老实说，我很高兴能这样。“如果你想去性病集中营散步的话。”

“你似乎很了解那里。”我想都没想就说。

琳赛猛地转身看着我。“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是不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头靠在玻璃上。

艾拉迪仍然坐在那里，安全套在手指间晃动。“好了，萨姆。没有安全就没有爱，对吧？”

现在，第一次做爱这件事对我来说变得十分荒唐，我似乎在观看一部不同的电影，角色和剧情都完全不同了。我试图回忆自己对罗布的爱——以及他值得我去爱的地方——但是，我想起的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罗布躺在肯特家的沙发上，拽着我的胳膊，指责我对他不忠；在他家地下室，罗布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轻声对我说他想在我身旁睡着；小学六年级时，罗布不理我；罗布伸出手，说：五分钟后回来；罗布第一次拉起我的手，我们走过大厅，自豪和充满力量的感觉传遍我全身。这一切看上去似乎是别人的记忆。

这是真正让我受打击的东西：任何事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转过身，从艾拉迪手中拿过安全套。

“没有安全就没有爱。”我说，冲她挤出一个微笑。

艾拉迪欢呼一声：“好姑娘。”

我转回身，这时，琳赛在一个红灯前猛踩刹车，我向前一倒，不得不伸出手来才不至于撞在仪表盘上，汽车停下来时，我的头又被甩回椅背上。杯架里的咖啡跳了出来，打湿了我的大腿。

“哎哟。”琳赛咯咯笑道，“真对不起。”

“你真是个祸害。”艾拉迪笑起来，系上安全带。

今天早晨我受的气全部涌了上来：“你他妈什么毛病？”

琳赛的笑容僵住了：“抱歉没听清？”

“我说，你他妈的什么毛病？”我从小柜里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腿。咖啡没有那么热了——琳赛把杯盖拿掉想把它晾凉——但还是在我腿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迹，我喊道，“有那么难吗？红灯停，绿灯行。我知道黄灯对你来说不太好控制，但是多练习几次之后就会适应的。”

琳赛和艾拉迪吃惊地瞪着我，可我继续往下说，我停不下来，都是琳赛的错，琳赛和她白痴一样的开车技术。“猴子经过训练都可以开得比你好，怎么样？你怎么说？你想表现得毫不在乎？你是不是不在乎任何事？不在乎任何人？这里该加个挡板了，那个镜子该擦了，哎呦，感谢上帝，我们还有安全气囊，还有保险杠，尽管开，别停下，没人会知道的。你猜怎么着，琳赛？你不用去证明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你不在乎任何人，除了你自己。我们一直知道。”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是一秒钟的沉默。琳赛甚至没在看我，她直直地盯着前方，两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变得煞白。交通灯变绿了，她使劲地踩了一下油门。引擎怒吼起来，好像远方传来的雷声。

过了一段时间琳赛才开始说话，她的声音低低的，足以让人窒息。“你他妈怎么……？”

“伙计们。”艾拉迪紧张地打断她，“别吵架，好吗？算了吧。”

怒火依然在我体内燃烧，我很久没觉得自己这么好斗了。我猛地转身看着艾拉迪。

“你为什么从不站出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问。她向后退了一点，来回看着琳赛和我，“你知道这是事实，她是个贱人，说出来。”

“别把她牵扯进来。”琳赛嘶叫道。

艾拉迪张开嘴，摇摇头。

“我知道，”我说，既感到胜利的喜悦，又感到恶心，“你害怕她，我知道。”

“我告诉你别把她牵扯进来。”琳赛终于提高了嗓门。

“我应该这样做吗？”我失去了冷静和理智，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在我周围旋转。你才是那个不把她当人的人，是你。艾拉迪真可怜。看看艾拉迪围着斯蒂夫转的样子吧——他甚至都不喜欢她。看，艾拉迪又喝醉了，但愿她别吐在我车上，我可不想让皮子闻上去一股酒精味。

艾拉迪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面前的后视镜仍然是翻开的，我看见艾拉迪望向窗外，抖动着嘴唇，似乎在忍耐着不哭出来。好朋友守则的第一条——有些话千万不能说。

琳赛突然一脚跺在刹车上，我们停在120号公路中间，离学校大约半英里，我们后面的汽车排成了一条长龙，其中一辆车不得不拐到了另一条车道上，以免撞上我们。感谢上帝没有出现什么事故。艾拉迪哭了出来。

“天哪。”我的心狂跳不已，刚才那辆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疯狂地按着喇叭，上面的乘客摇下车窗喊着什么，可我听不见，只能看到一顶棒球帽和一双愤怒的眼睛一闪而过。“你在干什么？”

我们后面那些车里的人也开始按喇叭，但琳赛只管停着车一动不动。

“琳赛，”艾拉迪不安地说，“萨姆是对的，这可不好玩。”

琳赛突然扑向我，我以为她要揍我，但她只是打开我这边的门。

“出去。”她平静地说，声音里满是愤怒。

“什么？”冷风钻进车厢，我的肚子上好像被打了一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锐气，我的愤怒和无畏都不见了，只感到疲惫。

“琳兹，”艾拉迪想笑，但她的声音很尖细，好像异常激动，“你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外面天寒地冻的。”

“出去。”琳赛重复道。我们周围停满了车，人们按着喇叭，摇下车窗冲我们大喊大叫。尽管轰鸣的引擎声和嘈杂的喇叭声盖过了他们的叫嚷，但已然足够令人羞愧。我想象着自己被赶出去，一个人在排水沟里走着，汽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的情景，那么多人都看着我们，我在座位上蜷缩起来。我看看艾拉迪，希望她能再帮帮我，但她朝别处看去。

琳赛俯身过来，“我，说，出，去。”她对我耳语道，她的嘴离我的耳朵是那么的近，如果不知道内容，人们还会以为她在告诉我什么秘密。

我抓起包，走进寒冷的世界。刺骨的寒风击打着我的腿，几乎让我瘫痪。我刚下车，琳赛就发动了引擎，车门都没关就绝尘而去。

我走在路旁堆满树叶和垃圾的水沟里，手指和脚趾几乎瞬间冻僵了，只得在结霜的枯叶表面不停跺脚以保持血液流通。刚才的交通堵塞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疏通，喇叭声仍然此起彼伏，听上去如同朝远方开去的火车汽笛。

一辆蓝色的丰田停在我身旁，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灰白的头发，大约六十来岁——她摇着头。

“疯姑娘。”她说，朝我皱着眉。

我只是站在那里，当汽车开始移动时，我意识到这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所以，我竖起中指，希望她能看到。

朝学校走的路上，我不停重复着——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直到这些词句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下面是我这个早晨学到的东西：如果你闯入一条禁止线，却什么都没发生，那么这条线就是没用的。就像那条古老的谜语，森林里倒了一棵树，如果没人听到的话，那么它倒下时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呢？

你不停地画线，每次都越过刚画的线，然后再画一条，再越过，这就是人们最终走到世界尽头的原因。如果你惊讶于脱离地球的轨道，逃到一个没人能够找到你的空间是如此容易，那就堕落吧——迷失你自己。

也许，你认为自己不会感到惊讶，也许你的一部分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对于这些人，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我逃掉了前四节课——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走廊里毫无目标地漫游。我几乎希望有人能拦住我——某个老师或者温特斯女士或者助教或者任何人——问我在干什么，就算指责我无故逃课，把我送到校长办公室也好。跟琳赛吵架并不能满足我，我还有弄出更大动静的冲动。

可是，大多数老师见了我只是点点头或笑笑，或者朝我微微挥手。他们不可能知道我的计划，不知道我是否没有课或者上的课是否取消了，我很失落，打破规矩太容易了。

去上戴姆勒先生的课时，我故意不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我滑进座位，他直接跟了过来。

“现在就穿去海滨度假的衣服是不是有点早，你不觉得吗？”他咧嘴笑道。

平时，只要他看我的时间长一点，我就会紧张，可今天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目光里的温暖包围了我，让我想起站在奶奶家的热灯下面，那时我不过才五岁。人的眼神能有如此效用，真是令人惊异。罗布就从来没有让我产生过这种感觉。

“如果你身材好，就得展示出来。”我说，装出温柔平静的声音。我看到他目光闪烁起来，我让他吃惊了。

“我猜也是。”他嘟囔道，声音很小，我敢保证只有自己听到了这句话。接着，他的脸红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他朝我的桌子点点头，桌面上除了一支钢笔、一本我和琳赛经常在课间传字条用的方形笔记本以外，别无他物，“今天没收到玫瑰？还是你的礼物太沉了搬不动？”

我之前一节课都没上，所以没来得及收礼物，我不在乎。过去，到了丘比特日，我宁死也不会不拿着玫瑰在托马斯·杰弗逊游荡。过去，我认为这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当然，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摇摇头，耸耸肩膀，“我有点厌倦了。”我似乎又从那些长得漂亮年龄大些的人身上找回一点自信，似乎我只是说出了他们想说的。

他朝我微笑，我又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然后，他回到桌旁拍掌示意，让大家坐好。那条脏乎乎的麻编项链从他领口露出来，我想象着自己伸出手指握住项链，将他拉过来，亲吻他的场面。他的嘴唇挺厚——但恰到好处——完美地表现出一个男人应有的嘴形，似乎只要他张开嘴，你的嘴就能完全和他的嘴唇嵌合。我回想起他的高中纪念册里的照片，他站在毕业舞会上的舞伴旁边，她很瘦，留着褐色的长发，微笑着。很像我。

“好了，大家。”他说，学生们开始入座，傻笑着摆弄着自己收到的玫瑰。“我知道今天是丘比特日，空气中充满爱，可是，你们猜我要说什么？导数。”

几个人呻吟起来。肯特冲进教室，差点迟到，他的包开了，纸张在身后散落一地，他好像《奇幻森林历险记》里的人物，必须给身后的人留下诸如素描和笔记之类的印记，才能被他们找到。他那双黑白方格运动鞋在肥大的卡其布裤子下面若隐若现。

“抱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声对戴姆勒先生说，“《烦恼》杂志出了点紧急事务，打印机坏了，托盘还卡纸了。得马上修，否则就报废了。”快要走到座位旁边时，他的数学课本——当时正在包里露出的一堆纸上乱晃——掉到地板上，大家都笑了。我感到怒火涌动，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邋遢？给包拉上拉链有那么难吗？

他发现我在看他，我猜他把我的表情当做是关心他了，因为他朝我咧嘴笑起来，还不出声地说道：“灾难。”好像还挺自豪似的。

我把注意力转回戴姆勒先生身上，他站在教室前面，两臂交叉，故作严肃。这是我喜欢他的另一点：从来不会生气。

“我很高兴打印机修好了。”他说，扬扬眉毛。他袖子卷起，露出晒成棕褐色的胳膊。也许这就是他皮肤的原色：像成熟的蜂蜜。“正像我说的，我知道丘比特日有很多惊喜等着你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忽视常规的——”

“丘比特！”有人尖叫，全班哄堂大笑，当然，她们在那儿——恶魔、猫和皮肤苍白、有一双大眼睛的天使丘比特。

戴姆勒先生举起双手，靠在讲台上。“我认输。”他说。然后，他转头朝我微笑了一下——就一秒，但足以让我容光焕发，就像圣诞节的灯火。

天使丘比特给了我三枝玫瑰——分别来自罗布、塔拉·弗鲁特和艾拉迪——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手中的花束，把每张卡片都翻过来寻找我的名字，她的动作相当仔细认真，似乎非常想把这份差事做好。她一边默读着收信人的名字，一边惊叹着，好像不相信这个学校里居然有这么多人，需要送出那么多玫瑰，有那么多友谊需要表达。我不耐烦地站起来，从她手里抓过那支奶油色和粉色相间的玫瑰。她向后一跳，惊呆了。

“这是我的，”我说，“我认得它。”

她睁大眼睛朝我点点头，我怀疑以前从没有高年级学生和她说过话，她张开了嘴巴。

我靠过去，这样别人就不会听到我在说什么，“别说话。”我说，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受不了听见她说“真漂亮”，受不了这些玫瑰——还有其他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垃圾。“我准备把它扔进垃圾堆。”

我是认真的。戴姆勒先生把丘比特们送走之后——教室里的人还在傻笑和炫耀他们收到的赠言，有人还在预测今天结束后能收到多少玫瑰——我抄起自己的玫瑰，跑到教室前面，把它们扔进戴姆勒先生桌旁的大垃圾桶。

顷刻之间，说笑停止了，有两个人倒吸了一口气，克里希·沃克尔还画了个十字，仿佛我刚刚亵渎了《圣经》。你看，玫瑰的力量就是如此之大。贝卡·罗斯欠起身子，似乎想跟着玫瑰一起钻进垃圾桶，把它们从废纸、铅笔屑、不及格的考卷还有空汽水瓶中拯救出来。我甚至都没朝肯特的方向看上一眼。我不想看到他的脸。

贝卡突然说：“你不能这样把玫瑰扔掉，萨姆，这是人家送给你的。”

“是的，”克里希大声说，“还没打开过呢。”

我耸耸肩。“如果你想要，可以拿走。”我指指垃圾桶，贝卡郁闷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也许正在权衡，是自己的对外形象重要，还是奋不顾身抢救玫瑰重要。

戴姆勒先生笑了，朝我眨眨眼，“你确定这样做吗，萨姆？”他抬抬手，“你正伤害了某些人的心。”

“噢，是吗？”到了明天，所有这一切都会消失，到了后天，明天的一切也会消失，一直循环下去，前一天的痕迹会被抹得干干净净。“有没有伤到你的心？”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有人咳嗽起来。我可以感觉到，戴姆勒先生并不知道我是否想故意激怒他。

他紧张地舔舔嘴唇，摸摸头发，“什么？”

“你的心。”我探身坐到他的桌子角上，裙子翻起来，几乎露出了内裤。我的心急速跳动，宛如蜂鸟扇动翅膀。我觉得自己快要浮在半空中。“我是不是伤到了你的心？”

“好了。”他低下头，胡乱拨弄着自己的袖子。“坐下，萨姆。开始上课了。”

“我以为你喜欢看呢。”我向后倾倾身子，胳膊举过头顶。空气仿佛带上了电流，发出吱吱的声音，一种紧张的气氛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仿佛空气中的每一颗微粒都充满了电，颤动着。后面坐的一个学生笑起来，还有人嘟囔道：“上帝啊。”也许这是我的想象，但是我辨认出这是肯特的声音。

戴姆勒先生看着我，黑着脸，“坐下。”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旋转着离开桌子，来到他的椅子那里，坐在上面，慢慢地交叉双腿，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教室里，小声的窃笑和惊叹此起彼伏。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学来的这种完全彻底的控制力，就在几个月之前，如果有男生和我说话，我的脸色还会变得像杰利奥果冻粉一样，包括罗布。但是，现在我感觉很自然很轻松，似乎我自打生下来就可以如此的镇定。

“到你自己的椅子上去。”戴姆勒先生咆哮起来，他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几乎都发紫了。我把他惹火了——我也许是托马斯·杰弗逊中学有史以来的第一人。我知道，无论我们在玩什么游戏，我都领先了一分。这个念头让我的胃部一沉——不是糟糕的那种感觉，更像你坐过山车时，马上就要攀到最高点时的感觉，你知道自己随时都会抵达公园的最高点，俯视下面的一切。等待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似乎已经到达人生的顶点。这时你的胃里会有一种突然下沉的感觉，接着，你的全身仿佛被一阵强风吹得四处飘散，你会大声尖叫，然后是彻底的释放。班里的笑声更响了，似乎变成了咆哮，站在教室外面的人很可能误以为里面在鼓掌。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节课我都安静地坐着，尽管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还不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我收到了三张纸条，一张是贝卡写的：你真了不起；第二张是汉娜·戈登的：他真～性感。还有一张，落在我的膝盖上，团成球状，好像一块垃圾，上面写着：婊子。我突然感到一阵尴尬，像是反胃或头晕，但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切不再真实，我本人也不再真实。

折叠成小飞机形状的第四张纸条在下课前直接朝我飞了过来，在戴姆勒先生写完板书转过身来之前降落到我的桌子上，这架飞机是那么的完美，我都不想将它打开，但我还是拆开了机翼，里面用工整的粗体字写道：

你干这个真在行。

虽然没有签名，但我知道这是肯特的笔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有某种锋利的东西从体内穿过，我无法理解和形容它，肋骨下方宛如刀锋划过，让人呼吸困难——我不该死的，死的不应该是我。

我小心地把字条展开，然后撕成两半，然后再撕成两半。

我们整节课都在忙碌，下课铃响前两分钟，戴姆勒先生停了下来。

“不要忘了：周一测验，考试内容是极限和渐近线。”他斜靠在讲桌上，显得很疲劳。教室里传来一阵长吁短叹和摆弄外衣的声音，还有椅子和油毡地面的摩擦声。“萨曼莎·金斯顿，请下课后来找我。”

他看都没看我，但他的语气让我紧张，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真的遇上了麻烦，不是因为这有什么要紧，而是如果戴姆勒先生让我坐在那里听他讲一番长篇大论的大道理的话，我会尴尬死的。我会再死一次。

“祝你好运，”贝卡出去的时候不出声地对我说，我们甚至不是朋友——琳赛叫她“火鸡贱人”，因为她每天都吃火鸡三明治——不过，她的话让我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

戴姆勒先生等学生们都出了教室之后——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肯特在走廊里晃来晃去——才慢慢走到门边，把门关上。门锁的声音——那么的干脆和迅速——让我的心停跳了一下，感觉好像回到了琳赛在法洛·里奇路开着车前灯吓唬别人的那辆车上。“他们总是先让步。”她说。但是，我非常明白这不是她如此做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喜欢在自己不知道对方是否拐弯让步，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翻出路面的惊悚时刻那样做，借以寻求某种刺激。

我睁开眼睛，戴姆勒先生双手叉腰盯着我。

“你他妈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凌厉的语气吓到了我，我从没被一位老师骂过脏话。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故意尖着嗓子说道，好像个小女孩一样。

“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干的那些蠢事。你怎么想的？”

我站起来，这样就不会看起来像是一个坐在他面前的小孩子，我的腿在抖，于是，我一只手扶着桌子站稳，做了一个深呼吸，试着镇定下来。没关系：所有事都会被抹掉，消失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我觉得又有了些力量，“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他看着门的方向，下巴上的一条肌肉扭动着。这小小的扭动让我完全恢复了信心。我想伸出手来碰碰他，将手指梳进他的头发。

“你会惹上很多麻烦，知道吗，”他说，没有看我，“你会给我惹上很多麻烦。”

第一遍铃响了：这节课算是正式结束了。铃声震动着我的血管，震动着周围的空气，我小心地离开座位，直直地走到教室前面，在我们之间仅有几英尺距离的地方停住，他没有后退，而是最终望向了我。他的眼神很深邃，充满了某种东西，几乎可以完全震慑住我，不过，我没有被吓住。

我从容地靠在贝卡的桌子上，向后倒去，胳膊肘撑在桌上，这样，我的身体就完全呈现在他面前，腿、胸，所有部分。我的头似乎从身上飘了起来，我的身体似乎也飘离了血液，整个的我似乎融化在能量和震荡之中。

“我不在乎麻烦。”我用自己最性感的嗓音说道。

戴姆勒先生盯着我的眼睛，没有看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但不知怎么，我就是知道他是在努力这样做，“你在干什么？”

我的裙子翻得老高，我知道内裤一定露了出来，那是一条粉红花边丁字裤，这是我第一次穿这种内裤。丁字裤总让我觉得有条橡皮带子勒在我屁股上，但去年我和琳赛在“维多利亚的秘密”买了同样的丁字裤，然后发誓一定要穿。

我突然想起某个电影上的某句台词：“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停下来。”我喘息着把这句话说出来，并不是刻意的，我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一切，整个世界都停在了我等待他的回答的那一刻。

但是，他开口的时候，听上去很疲惫，很不耐烦——绝对不是我所期望的语气。“你想要什么，萨曼莎？”

他的语调吓了我一跳，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正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刚才是在求他帮我改考试分数。第二遍铃响了，我觉得他随时都会对我宣布“下课了”，然后提醒我下周一的测验，我现在已经有点束手无策了，铃声在空气中的震荡还在，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半空中悬浮着很多锋利的东西，马上就要掉下来。

“我……我想要你。”我故意装出迟疑的语气。这正是我想要的——戴姆勒先生。我的脑子继续在一片空白的恐慌状态下旋转着，我记不起他叫什么名字，我想歇斯底里地狂笑。我几乎半裸地横在自己的数学老师面前，居然想不起他的名字。噢，对了，埃文。“我想要你，埃文。”我更加大胆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我开始紧张起来。我想朝两边看或者把裙子放下来，或者交叉起双臂，但是，我强迫自己静止不动。

“你在想什么呢？”我终于问，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我，胳膊环住我的肩膀，把我向后推去，这样，我就完全躺在了贝卡的桌子上，接着，他朝我弯下身子，吻着我，舔着我的脖子和耳朵，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泡菜”想撒尿时发出的动静。贴在他身上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瘦小，他的胳膊很强壮，在我的肩膀和手臂上到处摸索着，他的一只手滑进我的衬衫，一只接着一只地捏弄我的乳房，非常用力，我差点哭出来。他的舌头又大又肥。我想着，我在和戴姆勒先生接吻，我在和戴姆勒先生接吻，琳赛永远不会相信的，但这感觉却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他的硬胡楂扎着我的皮肤，我畏惧地想起这一定是我妈亲吻我爸时的感觉。

我睁开眼睛，看到教室天花板上的瓷砖——这个学期我盯着这些瓷砖看了不知有多少遍——我的思想开始围着它们打转，数着它们的个数，好像自己是一只飞离原来身体的苍蝇。我想，为什么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这些瓷砖还在上面？它们为什么不掉下来？突然，一切都不再好玩了：那些锋利的东西一下子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与此同时，我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坠落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整夜的宿醉中突然醒来。

我把手搁在他胸脯上，想把他推到一边，但他太重了，太过强壮，我的指尖可以感觉到他的肌肉——他上高中的时候打过长曲棍球，这是琳赛和我发现的——肌肉外面是一层均匀的脂肪。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的双腿分开搭在他屁股两侧，他热乎乎的胖肚子重重地压在我肚子上，我挣扎着把嘴从他嘴上挪开。“我们——我们不能在这儿做。”

这句话脱口而出，甚至不是我的本意，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这样做，在哪儿也不能。

我想说的是，停下来。

他的呼吸很粗重，还在盯着我的嘴。他的发际线上有一颗细小的汗珠，我看着它一路流下他的前额，流到他的鼻尖。终于，他放开了我，用手揉揉下巴，点点头。

他放开我的一瞬间，我立刻跳了下来，放下了裙子，不想让他发现我的手在颤抖。

“你说得对，”他慢慢地说，迅速摇了一下头，好像怕自己睡着似的，“你说得对。”

他后退几步，转过身去，背朝着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站在那里，谁都不说话。我的脑子完全不转了，他离我只有几英尺，但看上去却很遥远，似乎是暴风雪中显现出来的某人的轮廓。

“萨曼莎？”他终于转回身来看着我，揉着两只眼睛，叹着气，好像我刚才让他累得够呛。“听着，刚才的事……我想，不用我告诉你，你也知道应该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他朝我微笑起来，但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微笑。这个笑脸里没有任何幽默感。“这很重要，萨曼莎。你明白吗？”他又叹了一口气，“人人都会犯错误……”他的声音变小了，看着我。

“错误。”我重复道，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认为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是我犯了一个错误。错误、错误、错误。这真是个陌生的词：不知怎么，它似乎会蜇人。

戴姆勒先生的嘴、眼睛、鼻子——他的整张脸看上去似乎都扭曲成我不熟悉的样子，好像毕加索的画，“我想知道是否可以信得过你。”

“当然能。”我听见自己说，他看着我，如释重负，似乎如果可能的话，他会过来拍拍我的头，说：好孩子。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确定他是否会走过来给我一个吻或者一个拥抱——如果就这样走掉——拿起我的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话，那才真是疯了。但是，他冲我微微眨眨眼，说：“你午饭要迟到了。”这时，我明白他正式对我宣布下课了，所以，我抓起包来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的大厅，我就靠在墙上，为自己的背后有东西支撑而感到高兴。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翻滚，我不知道自己该欢呼雀跃、仰天大笑还是拼命尖叫，幸运的是，大厅里没有人，大家都去吃午饭了。

我拿出手机，给琳赛发短信，突然想起我们正在吵架。她没有发短信来问我是否去肯特的派对，她一定是气坏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同时惹恼艾拉迪。想起之前在车里说过的话，我感觉糟透了。

我想给艾丽发短信——至少她没生我的气——我花了很长时间思索应该怎样描述这件事。“我吻了戴姆勒先生”——这样写很奇怪，但如果我说“埃文”的话，她又不知道我指的是谁，“埃文·戴姆勒”——这样写感觉也不太对，而且，我们不止接了吻，他还压在我的身上。

最后，我把手机扔回包里，什么信息也没写。我决定等跟琳赛与艾拉迪和好之后再私下告诉她们。这样更为简单，可以添油加醋地修饰一番，比事实好听得多，我还可以看到她们的表情。想起琳赛会变得多么嫉妒，我就觉得刚才的事真是值得。我在下巴上抹了点遮瑕膏，盖住戴姆勒先生的脸在上面留下的红斑，然后去吃午饭了。

你不能根据他/她的钢头格斗靴来评判一个人

十分钟后，我走进餐厅，我们平时吃饭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正式地、刻意地抛弃了。

有一瞬间我感觉每个人的眼睛都朝我的方向看，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突然很害怕人们会发现我下巴上的状况，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

我偷偷溜回大厅，我需要一个人待着，镇定下来。我走向盥洗室，接近那里时，有两个二年级生（琳赛叫他们“小孩”，因为他们总喜欢几个人粘在一块，而且两个人以上就足以让你反感）突然打开门走出来，傻笑着，互相挎着胳膊。午餐期间是盥洗室的紧张期——大家都需要进去重施粉黛，比如补涂唇膏，顺便抱怨一下自己似乎变胖了，威胁说要吐在餐厅的某个档口等等——我可不希望一进去就被一群这样的白痴包围。

我朝科学楼远端的旧盥洗室走去，自从一间新盥洗室——那儿的马桶不会一直堵着——去年在实验室附近落成之后，就很少有人用它了。离餐厅越远，传来的噪声就越小，直到它们变得如同很远处的大海发出的声音。我逐渐冷静下来，鞋跟在瓷砖地板上敲出平稳的节奏。

不出所料，科学楼空荡荡的，像平时一样有一股怪味——可能是化学清洁剂或者硫磺。不过，今天还多出某些其他味道——某种烟味或者泥土味，更刺鼻一些。我推了一下盥洗室的门，没有推开，我手上加了力气使劲推，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用肩膀将门顶住，终于，门敞开了，我也被惯性带了进去，我的膝盖一下子碰在一张顶着门把手的椅子上，疼痛从腿部袭来。刚才那种味道似乎在这里更浓一些。

我扔下包，欠身捂住膝盖，“该死。”

“怎么回事？”

这个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我没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

我抬起头，安娜·卡图罗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支烟。

“上帝，”我说，“你吓着我了。”

“我吓着你了？”她往水池里弹了弹烟灰，“破门而入的人是你，你不知道敲门吗？”一副我闯进了她们家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破坏了你的派对。”我故意朝门那边走去。

“等等，”她伸出一只手，看上去挺紧张，“你要说出去吗？”

“说什么？”

“关于这个。”她吸了一口烟，喷出一片白色雾气。她抽的那根烟很细，看上去像自己卷的。我蓦然意识到，这是根大麻烟。她卷烟时一定把大麻和其他很多烟草混合在一起，所以我没有马上分辨出它的味道。每次参加完派对，回家之后我都能在衣服上闻到这种味儿，艾拉迪曾说幸亏我妈从来不进我的房间，否则她一定认为我在外面挎着自己脏乎乎的洗衣篮子贩卖大麻。

“怎么了？你是进来抽自己的‘午饭’的吧？”我并不想尖酸刻薄，但是这句话听上去却是这种效果，她迅速看了一眼地板，我发现地上有一只装三明治的空包装，还有一包没吃完的薯条。我似乎从没在餐厅见过她，她一定是每天来这里吃午饭。

“对，我喜欢这里的装修。”她看到我在看她的三明治包装，就把烟卷掐灭，两臂抱在胸前。“你在这儿干吗？难道你没有……”她停住了，但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难道你没有朋友吗？

“我得小便。”我说。这显然是个谎言，因为我根本没表现出要用厕所的样子，不过，我懒得去编其他理由，她也没再问。

我们站在那儿僵持了一会儿，我一辈子没和安娜·卡图罗说过一句话，至少是在我出车祸前的那一辈子没有——除了那次以外：她叫琳赛“邪恶的妓女”，我说“别叫她邪恶的妓女”。可是，我宁愿和她在这儿待着也不想去大厅。最后，我想：去他妈的，便一屁股坐在刚才那把椅子上，把腿搭在洗手台上。安娜的眼神有点涣散了，她看上去放松多了，无精打采地斜靠在一面墙上，她看看我的膝盖。“肿起来了。”

“是的，好吧。有人在门里面放了把椅子。”

她笑起来，绝对是被大麻弄得飘飘欲仙了，“鞋不错，”她朝我的脚扬起眉毛，我的两脚正在一个圆形水池上方乱晃，我听不出这话是不是讽刺。“走路挺困难，对吧？”

“我能走。”我迅速地说，然后耸耸肩。“短途没问题。”

她哼了一声，接着捂住了嘴。

“我买这鞋是为了好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要在安娜·卡图罗面前为自己辩护，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今天所有事情全都乱了套。所有规矩都顺着窗户飘走了。安娜也松了一口气，她并没有因为我们在午饭时间一块儿待在这个牢房大小的盥洗室而显得不自在。

她离开洗手台，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不出所料，她没有穿戴任何与丘比特日有关的衣服或饰物，她穿着黑色吊带背心，外面套着连帽衫，敞着怀，牛仔裤摺边的地方经过了磨损处理，门襟上有颗扣子掉了，那儿别着一枚安全别针。她穿着一双巨大的楔形圆头靴子，看上去有点像“马丁医生”牌的。

“你需要来双这样的鞋。”她两只脚后跟互相碰了碰，好像朋克风格的《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西。“这是我穿过的最舒服的鞋。”

我看看她，那样子好像在说，呃，好吧。她耸耸肩，“没试过之前不要随便下结论。”

“好吧，那么，拿过来试试。”

安娜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不确定我是不是认真的。

“听着，”我踢掉自己的鞋，它们“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我们交换。”

安娜没说话，弯下腰，解开鞋带，扭动着脱下来。她的袜子是彩虹条图案的，这让我挺惊奇，我还以为会是骷髅什么的。她把袜子也脱下来，揉成一团，准备递给我。

“呦～”我皱起鼻子。“不，谢谢你，我宁愿不穿袜子。”

她耸耸肩，笑道，“无所谓。”

穿上她的靴子时，我意识到她是对的。它们非常舒服，甚至不穿袜子也能感觉得出来，皮子质感很好，非常柔软，我很喜欢自己穿着这鞋的样子。

“我感觉自己能出去吓唬小孩了。”我把两只鞋尖突出的钢头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我感觉自己能出去拉客了。”安娜慢慢穿上我的高跟鞋，正试探着在盥洗室里走动，伸着胳膊，好像在走钢丝。

“我们的脚一样大。”我指出，虽然这很明显。

“八英寸半，这很常见。”她斜眼看看我，似乎想说点别的。她走到水池旁边，拖出自己的包——用很多破布拼出来的，似乎是她自己的手艺。她掏出一只曼妥思糖盒，里面是一小包大麻——我猜这与亚历克斯·里蒙特有关——还有一些卷烟纸和几根烟。

她开始卷大麻烟，把生活课用的小包放在膝盖上当碟子用。（旁注：目前为止，我见过的生活课小包的几种用途为：（1）雨伞；（2）临时性毛巾；（3）枕头。然后再加上刚才这一条用途。我从没见谁正儿八经地研究过它，这要么意味着从托马斯·杰弗逊毕业的每个人将完全对生活没有准备，或者意味着某些东西在书本上是学不到的。）她的手指很细，飞快地活动着，显然有这方面的经验。我想知道这是否就是她和亚历克斯做完爱之后干的事儿——躺在那儿吸大麻，那时候她是否想到过布里吉特，我打算问问她。

“别盯着我。”她头也没抬地说。

“我没有。”我转头看向别处，盯着颜色跟呕吐物差不多的天花板，想起了戴姆勒先生。我看着她，“不过，这儿没有别的东西可看。”

“没人让你进来。”她尖刻地说。

“这是公共权利。”她的脸色阴沉了半秒钟，我确定她生气了，这意味着我们闪亮的快乐时光要结束了，我接着说，“对于一间盥洗室来说，这儿真的没有那么糟，你知道。”

她怀疑地看着我，似乎不确定我说的话是否是个诱饵，等她上钩后我就可以嘲笑她。

“你可以弄几个枕头放在地板上。”我四下看看，“然后装饰一下什么的。”

她低下头，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我一直很喜欢一个艺术家——他画了很多同时向上又向下的楼梯——”

“M. C.埃舍尔？”

她抬起头，显然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谁而感到惊奇，“是的，是他。”一丝微笑浮上她的嘴角，“我曾经想过，我不知道，我想把他的画打印出一幅来挂在这儿。就拿胶带贴在上面，你知道，这样就有东西可看了。”

“我家里有十本他的书。”我脱口而出，乐于见到她没有继续生气，把我踢出盥洗室。“我爸是建筑师，他很迷这样的东西。”

安娜卷好大麻烟，舔了舔接缝，然后用手指拧了几下即告完成，她冲着椅子点点头，“如果你还想坐在那上面，最好顶着门坐，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个人隐私。”

我拖动椅子，把它靠在门上，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们两人都皱起了眉头，见到对方的表情，又都笑了起来。安娜拿出一只紫色的打火机，上面有花朵图案——不是我以为她会用的那种打火机——试图点燃大麻烟。打火机噼啪了几下没点着，她把它扔到一边，咒骂着，又从包里翻出一只带裸体女人图案的打火机，她按下机头，一股蓝色小火苗冲出喷嘴，这才是我认为安娜·卡图罗应该用的打火机。

安娜的表情变得挺认真，她慢慢吸了一口烟卷，然后透过一团蓝色的烟雾看着我。

“那么，”她说，“你们为什么恨我？”

我绝对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她把烟卷递过来，示意我接住。

我只迟疑了一秒钟，嘿，虽然我已经死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变成了圣徒。

“我们不恨你。”这听上去没有说服力。事实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恨安娜，真的；琳赛总是说她恨，但是，你很难理解琳赛做某件事的理由。我轻轻吸了一口大麻烟。我以前就吸过一次，可是看别人吸过无数次。烟雾充满我的肺，一股像在咀嚼苔藓的浓烈味道袭来。我试着屏住呼吸，但烟雾让喉咙后面发痒，我咳嗽起来，把烟卷递回去。

“为什么？”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你们干了这么多烂事。比如在盥洗室里写字，还有在二年级的时候伪造电子邮件：安娜·卡图罗有衣原体病。她没必要说出口。她又把大麻烟递给我。

我又吸了一口，看东西已经不清楚了，我盯着的东西模糊了，周围的东西却格外清晰，好像透过坏掉的相机镜头向外看似的。怪不得人们还会和亚历克斯说话，即使他是个白痴。他有好东西卖。“我不知道。”因为这个答案很简单。“我猜你不应该这么记仇。”这句话在我意识到它是对的之前就冲口而出。我吸了一口烟还给安娜。一切似乎都被放大了，我几乎能感觉到胳膊和腿的重量，听见心脏跳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今天结束后，一切都将归于寂静，至少时间会首先归零，然后重新开始。铃响了。午餐时间结束。安娜说：“该死，该死，我得去别的地方。”接着开始收拾东西。她不小心碰翻了曼妥思盒子，那包大麻掉到洗手台下面，卷烟纸洒了一地。“该死。”

“我来帮你。”我说。我们跪在地上忙碌起来。我的手指发麻，似乎变粗了，我看不清楚那些纸在什么地方。这让我觉得很好笑，安娜和我都笑起来，靠在对方身上喘不过气儿。她一边笑一边念叨着：“该死。”

“最好快点。”我说。过去几天的愤怒和痛苦消散了，我感到自由、无忧无虑和快乐。“亚历克斯会生气的。”

她僵住了。我们的前额靠得那么近，几乎碰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亚历克斯？”她说。她的声音低沉，但很清晰。

我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但为时已晚。“下了第七节课在‘吸烟者休息区’看到你们一两次。”我含糊地说，她放松下来。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吗？”她问，咬着下嘴唇。“我不想——”她停下来，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准备说关于布里吉特的话，可她只是摇摇头，继续捡卷烟纸，还加快了速度。

在我和戴姆勒先生有过刚才那件事之后，如果再把安娜·卡图罗和亚历克斯睡觉的事儿讲出去，那就太可笑了。我没有权利对任何人说任何事。我在盥洗室抽大麻，我没有朋友，我的数学老师把他的舌头伸进我喉咙里，我男朋友恨我，因为我没和他睡觉。我已经死了，但是我忍不住要活下去。这些荒唐的事情蓦然从心头升起，我又笑起来。安娜脸色阴沉下来，她睁大眼睛，眼球像两颗玻璃珠子。

“什么？”她说，“你在嘲笑我吗？”

我摇摇头，但没法马上回答她。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几乎是蹲在她旁边，身上却抖得厉害，失去了平衡，我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娜也笑起来。

“你疯了。”她傻笑着说。

我挣扎着喘了几口气，“至少我没把自己锁在盥洗室里。”

“至少我没只抽上半根大麻就飘起来了。”

“至少我没和亚历克斯·里蒙特睡觉。”

“至少我没有浑蛋朋友。”

“至少我有朋友。”

我们一来一回地斗着嘴，笑得越来越厉害。安娜累得靠在一边，用一只胳膊肘撑着身子，后来，她直接滚到地上，嘴里不停地发出可笑的声音，让我想起哈巴狗。她每吸一次鼻子，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跟你说件事儿。”喘过一口气之后，我赶紧说。

“听，听着呢。”安娜模仿着小木槌敲桌子的声音，然后捂着嘴吸了一下鼻子。

我很喜欢现在这样被一种厚重的东西包围的感觉，似乎正在黑暗里游泳，绿色的墙壁就是水。“我吻了戴姆勒先生。”说完，我立刻疯狂地笑起来，这几个字一定是英文里最好笑的单词了。

安娜用胳膊肘支起身子，“你干了什么？”

“嘘——”我点着头，“我们接吻了。他把手伸进我的衬衣里，他把手放在……”我指指两腿之间。

她摇着头，头发在面部两边甩动，让我想起龙卷风，“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向上帝发誓。”

她靠过来，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嘴里含着一颗曼妥思糖，“太恶心了，你知道，对吧？”

“我知道。”

“恶心，恶心，恶心。他在这儿上的高中，大概是十年前吧。”

“八年前，我们查过了。”

她号叫般地大笑一阵，头在我肩膀上放了一下，“他们都是变态。”她说，这句话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她抽回身，说道：“该死！我真该死！”

她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保持平衡，站在镜子前摇晃了一阵，整理着头发。她从裤子后袋里拿出一只小瓶，挤了几滴东西抹在两只眼睛里。我还坐在地板上，从下面盯着她看。她的形象似乎远在几英里之外。

我口齿不清地说：“亚历克斯配不上你。”

她已经从我身上跨了过去，快要走到门边，我看见她的背影僵了一下，以为她生气了。她停下来，一只手放在椅子上。

然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面带微笑。“戴姆勒先生配不上你。”她说，我们又开始笑。接着，她拉开椅子，猛地打开门，溜进了大厅。

她走掉之后，我仰着头坐在那儿，享受着房间打转的感觉。那儿很像太阳，我想着，判断着自己兴奋到了什么程度。明知道自己抽大麻变兴奋了，还忍不住去想那些疯狂的、不现实的事情，真是滑稽。

我看见水池下面有个白色的东西冒出头来：一根烟卷。我趴过去，又发现另一根。安娜忘了捡起它们。这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抓起地上的两根烟，站了起来，头晕晕的，那种置身水中的感觉更强烈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推开挡路的椅子，一切都变得很沉重。

“你忘了这些。”我说，两根手指夹着烟卷，打开门。

然而，那不是安娜，而是温特斯女士，她站在走廊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扭曲得很厉害，所以鼻子看上去像个黑洞，脸上的其他地方似乎正朝这个洞里陷。

“禁止在学校里抽烟。”她说，认真地发着每个字的音。然后她微笑了，露出所有的牙齿。

哈巴狗们

托马斯·杰弗逊高中的R&R手册（规则和条款手册）里说：“在学校里被抓到吸烟的学生，必须停学三天。”（我很熟悉这些内容，因为所有吸烟的学生都喜欢把这一页从手册上撕下来，然后带到“吸烟者休息区”烧掉，有时还借着烧纸的火来点烟，纸上的字扭曲着变黑，接着烧得一点不剩。）

不过，这次我只得到一次警告。我猜这是因为学校管理层会对知道某个副校长和某个体育老师兼足球教练兼小胡子爱好者之间的绯闻的学生网开一面的。当我谈到“行为榜样”和“我可怜的容易受影响的思想”——我喜欢这种表达，似乎只要你不满二十一岁，就什么白痴的事情都可以做——还有“管理者有责任树立一个榜样”，特别是我提起R&R手册第69页“学校里或学校周围禁止有淫秽以及与性有关的不适当行为”（我之所以知道这一条规定，是因为这页纸经常被人撕下来挂到校园的各个盥洗室里，纸边的空白处还被装饰上各种有关“淫秽与性”的图案。管理层真是自找麻烦，是谁把这么一条规定放在69页的呢？）的时候，温特斯女士几乎要心绞痛发作。

至少，在与温特斯女士待在一起的一个半小时里，我完全清醒了过来。最后一遍铃刚刚响过，我被刚从教室里冲出来的学生所包围，他们制造出了更多的噪声——尖叫、大笑、关储物柜的门、活页夹掉在地上、互相推挤——只在星期五下午才有的、神经过敏的、毫无顾忌的噪声。我感觉很好，觉得自己很强大，我想，我必须找到琳赛。她不会相信的，她一定会笑死，然后，她会搂着我的肩膀，说“你是个摇滚明星，萨曼莎·金斯顿”，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还一直在观察安娜·卡图罗——坐在温特斯女士办公室里的时候，我想起我们似乎没有把鞋换回来。我仍然穿着她的大黑靴子。

我晃悠着离开主教学楼，外面冷得刺骨，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二月真是天气最糟的一个月。

六辆公共汽车排成一行停在餐厅外面，引擎无力地哀鸣着，车尾放出浓厚的黑烟。透过脏乎乎的玻璃，可以看到很多低年级生苍白的脸——他们蜷缩在座位上，不希望被人看到——似乎长得都一个样。我开始穿过教职工停车处，向“高年级小巷”走去，但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一辆大屁股的银色路虎——里面传来震撼的低音吉他声，那是《返璞归真》——从小巷里冲出来，迅速向上层停车位开去。我停住脚步，所有的兴奋一下子没有了。当然，我没指望琳赛在那儿等着我，但内心深处是希望她能等我的。问题来了：我没有车，没有地方去。我最不想干的事就是待在家里。虽然快要冻僵了，但我却感到有热量从指尖升起，爬上我的脊柱。

这简直是最诡异的事情。我很受欢迎——真的受欢迎——但我不再有那么多朋友。更怪异的是，我竟然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萨姆！”

我转过身，看见塔拉·弗鲁特、贝瑟尼·哈普斯和康特尼·沃克尔走过来。她们总是一块儿走，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和她们是朋友，但琳赛叫她们“哈巴狗”——远看挺漂亮，近看很丑。

“你在干吗？”塔拉总是面带夸张的微笑，似乎经常要为佳洁士牙膏的广告试镜。

她朝我龇着牙。“现在，感觉有零下一千多度呢。”

我摸摸头发，试着表现出漠然的样子。我可不愿意让哈巴狗们知道自己被抛弃了。“我得跟琳赛说点事。”我含糊地往“高年级小巷”的方向指了指。“她们得先走了——去做每个月的社区服务。真差劲。”

“太差劲了。”贝瑟尼说，用力点着头。据我所知，她一辈子只会做一件事，就是无论别人说什么，她就跟着点头。

“跟我们一起走吧。”塔拉挎着我的胳膊。“我们要去乐维拉买东西，然后参加肯特的派对，不错吧？”

我简单地考虑了一下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别的事：待在家里肯定没意思。艾丽家肯定也不欢迎我。琳赛不用想。还有，去罗布家的话，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玩“吉他英雄”的游戏，或者亲热一阵，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又撕坏了我的胸罩，因为他找不到搭扣在什么位置。还有聊天或者在他父母开车出去的时候朝他们挥手，他们一走，我们就在车库吃比萨饼，从秘密仓库拿出不冰的啤酒来喝，然后再亲热一番。不，谢谢你。

我又巡视了一遍停车场，寻找着安娜。穿走她的靴子让我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不过，看上去她却没有特地找过我。而且，琳赛总是说一双新鞋能够改变你的生活。如果我真的需要好好改变一下生活的话——或者说改变死后的生活，无所谓——那么就是现在。

“听起来不错。”我说，塔拉的微笑更灿烂了，白森森的牙齿很像骨头。

离开学校时，我告诉哈巴狗们——我忍不住将她们想象成哈巴狗——去办公室见温特斯女士的事，还有温特斯女士跟奥托先生有一腿，我是如何免于留校察看的，因为我向温特斯女士保证将销毁手机拍下的她和奥托先生在他办公室里的亲密照片（当然这是编的——我不大可能偷看到他们瞎搞——更不用说拍下高清数码照片了）。塔拉笑得喘不动气，康特尼瞪着我，似乎我刚刚治愈了癌症或者发明出一种药片，能够让你的胸部大上一号，贝瑟尼捂着嘴巴说：“可可麦片大神的神圣母亲啊！”我不大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绝对是我从她口中听到的第一句出自原创的话。我又感到愉快和恢复了自信，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这是我的日子，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塔拉？”我向前靠靠，塔拉的车是一辆紧凑的双门本田思域，贝瑟尼和我挤在后座上，“去商场之前能在我家门口停一下吗？”

“当然。”她又笑起来，在后视镜中留下一片灿烂的倒影。“你想回家放东西？”

“我得拿点东西。”我纠正道，也朝她灿烂地一笑。

快要下午三点了，我妈一定刚从瑜伽课回来，我们开到我家门口时，她的车正停在车道上。塔拉想停在我妈的雅阁旁边，但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向前。她沿着路慢慢向前挪动，直到我们隐没在一丛冬青后面，这是几年前我妈让园艺师种的，她发现我们那时的邻居霍夫利先生半夜里喜欢一丝不挂地在家里散步。这能够解释你在郊区居住时遇到的一切问题——比如种树的目的是不愿意看到别人的私密部位等等。

我跳下车，绕到房子后面，祈祷着我妈不要从起居室或者我爸的书房窗户往外看，我希望她在浴室里，像往常那样长时间地冲澡，然后去体操训练中心接伊奇。不出所料，我把钥匙插进后门锁孔时，听见楼上传来水声和一阵高亢的颤音——我妈在唱歌。我迟疑了一下，听出了那首歌的调子——法兰克·辛纳屈的《纽约之歌》——庆幸着哈巴狗们没有听到我妈的即兴表演。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洗衣间，一如往常，我妈把她巨大的手提包放在那儿，几个硬币和一筒薄荷糖散落在洗衣机附近，她的绿色拉尔夫·劳伦钱包的一角从包带下面露出一角，我小心地把钱包拿出来，听着楼上的水声，随时准备着，一旦水流声停止就马上逃跑。我妈的钱包也乱七八糟的，塞了很多照片——伊奇的、我的、我和伊奇、“泡菜”穿着圣诞老人装——收据、名片，还有信用卡。

尤其是信用卡。

我小心地把那张美国运通卡摸出来，我父母只在买重要的东西时才用它，所以我妈不会注意到它不见了。我的手掌麻麻的，全是汗，我的心跳得很快，几乎疼痛起来。我仔细地合上钱包，把它塞回包里，确保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的上方传来最后的冲水声，接着是一阵尖厉的、水管排空的颤动声。我妈的演唱停止了，淋浴结束。有一瞬间我非常害怕，又不敢跑，怕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会抓住我，看到我拿着美国运通卡。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我听见她跑出浴室，穿过走廊，嘴里唱着“来啦，来啦”。

我趁机溜出洗衣间，穿过厨房，出了后门——然后跑着绕过房子，挂着霜的草叶划过我的小腿，我忍着笑，紧紧捏住运通卡的塑料表面，摊开手掌的时候，卡片已经在手上压出了印子。

通常，我在商场里买东西时都有严格的开销限制：我父母每年给我五百美元买新衣服，除此之外我可以通过看着伊奇或者做父母让我干的其他事儿赚钱，比如圣诞节的时候包装送给邻居的礼物、在十一月清理落叶或者帮我爸疏通雨水沟。我知道五百美元听上去很多，但要知道的是，艾丽的巴宝莉胶套鞋就几乎值这个价——她在雨天穿它们。所以，我从没对购物热衷过，从没享受过买东西的乐趣，特别是当我和艾丽、信用卡额度无限的哈里斯以及琳赛是最好的朋友的时候。

今天，这个问题解决了。

第一站是碧碧，我挑出一件漂亮的意大利吊带裙，裙子很紧，我不得不吸着气穿它，即使这样，也得需要塔拉溜进试衣间帮我拉上最后半英寸的拉链。我有点喜欢安娜的靴子配上这裙子的样子，看上去很性感很狂野，似乎我是电子游戏里的刺客或者动作片里的英雄。我对着镜子稍稍摆出电影《霹雳娇娃》里的姿势，手握成手枪状，枪口对着我的倒影，不出声地说：“抱歉”，然后扣动扳机，想象着一场爆炸。

当我把信用卡递出去，看也没看付款金额的时候，康特尼几乎要疯掉了，不过，我还是偷偷瞥了一眼金额，你很难无视收银机屏幕上大大的绿色数字“$302.10”，闪烁的数字似乎在控诉着我的罪行。收银员把收据递给我要求签名的时候，我有一点点紧张，但是，由于多年的伪造医生证明和请假条的经验，我可以完美地模仿出我妈的笔迹。“谢谢你，金斯顿女士。”听上去似乎我刚帮了她一个忙。我走出商店，提着简约的白色购物袋，里面的纸包里盛着世界上最完美的黑裙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艾丽和琳赛喜欢购物了，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感觉太棒了。

“你太幸运了，你父母愿意给你一张信用卡。”康特尼说，我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她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我求他们给我信用卡好多年了，他们说等我上了大学才能用。”

“其实，这个不是他们给我的。”我冲她扬起眉毛。她一下子张开嘴。

“不可能，”康特尼迅速摇摇头，她棕色的头发前后甩动，“不可能，你不会——你是说你偷——？”

“嘘——”乐维拉百货商店应该是以意大利风格为主题的，铺着厚石板的人行道上有不少大理石喷泉，这儿回音和混音的效果很明显，所以，如果别人不站在你身边，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不过，没必要告诉她太多事，“无论如何，我把这当做‘借’。”

“如果我这样，我父母会掐死我的。”康特尼瞪大了眼睛，我担心她的眼珠会掉出来。“他们会把我弄死为止。”

“当然。”贝瑟尼说。

我们来到MAC商店，一个比我还瘦的男售货员（他叫斯坦利）在我脸上涂了全套的化妆品，哈巴狗们则在试用不同的眼影，而且，她们还强行弄开了几个不许打开的唇膏，被人吼了一顿。我把斯坦利给我用过的产品一件不落地全买了下来：粉底、遮瑕膏、阳光修容粉饼、眼影底霜（白色的涂在眼睛下面的）、眉毛油、唇线、唇膏、四种不同的刷子、一只睫毛夹。买这些东西真是太值了，我离开时感觉自己像个名模，乐维拉里的人们似乎都在盯着我看，其中一个人嘟囔着：“真性感。”塔拉和康特尼走在我两侧，贝瑟尼跟在我身后，我想：这一定是琳赛一直都有的感觉。

下一站是内曼·马库斯：如果艾丽不拽着我，我是永远不会进来的，因为每样东西都贵得吓人。康特尼试戴了一顶古怪的老太太帽子，贝瑟尼给她照相，还威胁说要发到网上。我穿起一件华丽的仿毛皮短套领衫——看上去似乎准备参加某个在私人喷气飞机上举行的派对——然后戴上一副银和石榴石制成的枝形耳饰。

唯一的麻烦是，收银台那儿的女人——厄玛（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的）想看我的身份证明。

“身份证明？”我朝她无辜地眨眨眼。“我从来不带，去年被人偷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似乎在考虑让这事过去，然后，她吐掉口香糖，冲我挤出一个微笑。她把短套领衫和耳饰拿回柜台，“抱歉，艾伦，超过二百五十美元的交易需要提供身份证明。”

“希望你叫我金斯顿女士。”我也朝她挤出一个微笑，“嚼口香糖的骗子”——要是琳赛一定会这样骂她。

还有“如果我父母给我起名‘厄玛’，那我一定也是个贱货。”

我灵机一动，从手提包里翻出我的希尔德布里奇游泳和网球俱乐部的会员卡，我妈就在这儿健身。我敢说那儿的保安比机场的还多——似乎肥胖在美国是恐怖分子的预谋，那儿的第二大特色是有很多健身机——这张卡上有我的一张小照片，还印着一个会员编号和我的姓氏和名字缩写：金斯顿·S.E.。

厄玛拧着脸：“S代表什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呃——西弗勒斯。”

她盯着我，“《哈利·波特》里面的西弗勒斯？”

“实际上，这是德语，”我真不应该念那套傻书给伊奇听，“这也是我隐藏中间名的原因。”

厄玛还在犹豫，咬着她的嘴角，塔拉就站在我旁边，摸着我的运通卡，好像里面的信用额度会跑到她身上似的，她向前靠了靠，傻笑着。

“我知道你会理解的。”塔拉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正努力从六英寸开外分辨着名牌上的字。“厄玛，对吧？”

康特尼来到我们身后，戴着一顶宽边帽子，帽子一侧插着一片很大的知更鸟羽毛：“你小时候没人叫过你‘沃尔玛’或者‘斯库尔玛’吗？”

厄玛抿起嘴，嘴唇形成一条白色的细线，拿过我的卡，刷了一下。

“祝你愉快（原文为德语）。”我们离开时，我说——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句德语。

来到乐维拉的停车场时，“塔拉有限公司”的成员们还在嘲笑着厄玛的名字，“我不敢相信，”康特尼不停地重复着，凑过来看着我，好像我会突然消失一样。这次，她们自动地让出副驾驶的位子给我坐，根本不用我要求。“我真他妈不敢相信。”

我面带一丝微笑地看向车窗，一下子被自己的倒影吓到了：又大又黑的眼睛，满脸烟熏妆，血红色的嘴唇，这才想起刚才化的妆，我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你真了不起。”塔拉说。我们错过了一个绿灯，她拍打着方向盘，咒骂起来。

“拜托。”我心不在焉地说，心情非常愉快，甚至为自己和琳赛今早的吵架感到高兴。

“噢，该死，没门。”康特尼一掌拍在我肩膀上，一辆巨大的雪佛兰越野车，里面传出震撼的贝斯声，停在我们旁边，尽管外面天寒地冻，还是摇下了所有的车窗：这是乐维拉里的那帮大学男生，刚才在商场他们曾经打量过我们，确切地说，是打量过我。他们在车里嬉笑打闹着——其中一个人喊道：“迈克，你这个娘娘腔”——他们假装不看我们，就是男生那种想看得要命却坚决不看的样子。

“他们真惹火。”塔拉说，趴在我身上，想看个清楚，然后迅速回到方向盘上。

“你应该和他们要个电话号码。”

“什么？有四个人呢。”

“好吧，要来四个电话号码。”

“绝对应该。”

“我要勾引一下他们。”我说，突然为这么简单而完美的想法感到震撼：我要这么做。而不是“也许我应该”或者“我们不会惹来麻烦吗？”或者“噢天哪，我永远不会。”是的，就这么干。我转向康特尼，“你觉得呢？”

她的眼神又开始闪烁不定。塔拉和贝瑟尼瞪着我，仿佛我身上刚刚长出了触角。

“你不会的。”康特尼说。

“你不能。”塔拉说。

“我能，我会的，我要这么做。”我摇下车窗，刺骨的寒风像巴掌打在脸上，我全身都冻麻了，我觉得自己似乎裂成了碎片，胳膊下意识地晃动，大腿抽搐，手指刺痛，男生们车里的音乐声很大，震得我耳朵疼，但听不出任何歌词和旋律，只有节奏——“砰”、“砰”——几乎算不上是声音，而变成了纯粹的震动。

“嘿，”我终于能够出声了，接着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嘿，伙计们。”

开车的那个家伙朝我转过头来，我太激动了，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接着，我发现他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可爱——他的牙有点歪，一只耳朵上戴着一颗莱茵石，打扮得像个拉普说唱乐歌手——不过，他开腔了，“嘿，小可爱。”他的三个朋友趴在窗户上看，“一、二、三”，三个脑袋依次出现，好像盒子里蹦出的小丑玩具，又如同“大卫和巴斯特”游乐场里的打地鼠游戏，“一、二、三”，我掀起衬衣，传来一阵像是号叫又像唱歌似的声音——笑声？尖叫声？——还混合着康特尼的叫嚷，“快走，快走，快走。”然后我们的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接着汽车突然向前开了出去，稍微有些打滑，冷风开始噬咬我的皮肤，烧焦的橡胶味和汽油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心脏从喉咙的位置往胸腔里缩回了一点，温暖的感觉回来了。我关上车窗，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感受：一直在放声大笑或者不停地转圈之后的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快乐，但我愿意接受。

“太好玩了！真经典！”康特尼猛拍着我的座位靠背，贝瑟尼只是不住地晃着脑袋，伸过手来碰碰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惊奇，好像我是个圣徒，她摸了我就能治愈某种疾病似的。塔拉又叫又笑，几乎无法专心看路，还流了很多眼泪，她哽咽着说：“你们看见他们的表情了吗？你们看见了吗？”我意识到自己并没看见，当时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四周的号叫，既粗重又高亢，甚至不像真的，或者这就是死去之后的感觉——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真是滑稽。康特尼又拍了我一下，我看见她的脸出现在后视镜里，红得像太阳，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四个人笑了一路回到里奇维尤——整整十八英里——车外一闪而过的世界似乎涂上了黑色和灰色，仿佛一幅蹩脚的画卷。

我们去了塔拉家，这样大家就可以换衣服。塔拉再次帮我拉好裙子上的拉链，我穿上短套领衫，戴上耳饰，放下头发——今天一整天我都绾着松松的发髻——转向镜子，我的心如同欢快的小鹿一样蹦跳起来。我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五岁，看上去像另外一个人。我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站在浴室里，淋浴产生的水蒸气从镜子上退去，我盯着镜子祈祷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情景。我想起每次看到自己的脸——一如往常的平凡——的失望滋味，但是，这次，当我睁开眼，却完全不同了，我在这儿：与众不同、非常漂亮，而且，不再是我自己。

晚餐自然是我请。我们来到“国王花园”餐厅，这家法国饭馆的饭菜十分昂贵，所有的侍者都很帅，而且都是法国人。我们点了一瓶菜单上最贵的葡萄酒，而且没人跟我们要身份证明，我们又要了香槟，喝起来棒极了，在开胃菜端上来之前，我们又点了一次香槟。贝瑟尼很快就醉了，开始用蹩脚的法语和侍者调情，因为她去年是在普罗旺斯过的夏天。我们把菜单上一半的菜都点了：小巧而且入口即化的起司泡芙、鹅肝酱配大块牛排——单是这个菜的热量就远远超过了人一天中应该摄入的量，还有羊奶干酪沙拉、白葡萄酒浸贻贝、牛排蛋黄酱、一整条鲈鱼——没有去掉鱼头、奶油焦糖布丁和巧克力慕斯。我认为这是自己享用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我不停地吃，忙得几乎喘不过气儿，直到如果再吃一口的话，铁定能撑破衣服的时候才作罢。签单的时候，一个侍者（最可爱的那个）端来四只很小的杯子，里面盛着的可爱的粉色液体是帮助消化用的，当然，他用法国口音说的。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喝醉了，而不是我，我傻笑起来。我们走进寒冷的空气中，这让我稍稍清醒了一点。

我看看手机，发现罗布发来一条短信，你没事吧？我们今晚有约会哦。

“快点，萨姆，”康特尼叫道，她和贝瑟尼已经爬上了思域的后座，正等我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派对时间到了。”

我迅速回复了一条短信给罗布。我们出发了，一会儿见。

然后我上了车，我们向派对开去。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派对才刚刚开始，我径直进入厨房，因为时间还早，人也不多，我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很多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这儿放了很多木制的小雕像、新潮的油画和旧书，看上去像个博物馆。

厨房灯火通明，所有东西看上去都很清晰，门口并排放着两只啤酒桶，大部分人都站在那儿，很多都是男生，还有几个二年级的。他们挤在一块，拿着塑料杯子，似乎里面盛着他们全部的生命力，而且脸上挂着非常被动的微笑，我敢说他们的脸颊一定很疼。

“萨姆。”罗布看见我进来，马上盛了两杯酒。他分开人群走过来，把我推到墙边，两只胳膊抵在墙上，把我围在中间。“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告诉你了我要来。”我把手放在他胸脯上，感觉着他的心跳。不知怎么觉得挺悲伤。“你收到我的短信了？”

他耸耸肩。“你今天表现得很怪，我想也许是因为不喜欢我的玫瑰。”

爱你。我差点忘了，忘记自己曾经多么沮丧。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它们只不过是几个单词而已。“玫瑰很不错。”

罗布笑了，一只手放在我头上，好像我是只宠物。“你看上去真性感，宝贝，”他说，“来杯啤酒？”

我点点头。在餐馆喝的那些葡萄酒的酒力已经消失了，我认为自己太过清醒，身体的感觉太过真切，我的胳膊死气沉沉地耷拉着。罗布刚要转过身去，突然愣住了，他盯着我的鞋，又抬头看看我，既觉得好笑又迷惑不解地说：“这是什么？”他指着安娜的靴子。

“鞋。”我翘起一个脚指头，鞋面甚至都没有鼓起来，不知怎么，这让我挺高兴，“你喜欢吗？”

罗布做个鬼脸。“看上去像军靴似的。”

“好吧，我喜欢它们。”

他摇摇头：“它们不配你，宝贝。”

我回想着今天做的一切能够让罗布震惊的事情：逃掉了所有课、吻了戴姆勒先生、和安娜·卡图罗抽大麻、偷我妈的信用卡。这些事都不像是我能做的，我甚至不确定它们有何意义，我不知道怎样能找到意义。我在脑子里将平生做的事情加在一起，但是找不到任何线索，没有什么东西能告诉自己我是个怎样的人——我能看到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边界，还有放声大笑和开车兜风的几个记忆片段。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给太阳的内部拍照片——我记忆中所有的人在强光照耀下都只是简单的轮廓。

“你不可能那么了解我。”我说。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生气的时候很可爱。”他用手指点了点我两眼之间的地方，“但是，别这样皱眉头，会长皱纹的。”

“啤酒怎么样？”我说，庆幸地看到罗布转过身去。我曾经希望看到他可以让我放松，但实际上更使我焦虑不安。

罗布端着我的啤酒回来了，我接过杯子走上楼。

在楼梯顶端，我几乎撞到肯特身上。看见我过来，他迅速向后一退。

“对不起。”我们俩同时说，我感觉自己脸红了。

“你来了。”他说，他的眼睛颜色似乎更绿了，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他的嘴巴扭曲着，好像正在咀嚼酸东西。

“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朝别处看去，希望他不要再盯着我。不知怎么，我知道他要说些骇人的话，比如再说一遍“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我还有种冲动，想问他看到了什么——好像他能帮我看清自己似的。但是，我很害怕听到他的答案。

他看着自己的脚，“萨姆，我想说……”

“别说，”我伸出一只手，突然意识到：他知道戴姆勒先生的事，他可以说出来。我很慌张，但是现实如此，我脑袋发晕，不得不抓住楼梯扶手。“如果这与数学课发生的事有关，我不想听。”

他又抬起头来看我，嘴巴抿成一条线，“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事。”我似乎又感觉到戴姆勒先生的体重压在我身上，他嘴里的热气逼近我。“不关你的事。”

“戴姆勒是个讨厌鬼，你知道。你应该离他远点。”他向旁边看去，“他配不上你。”

我想起之前他扔到我桌上的纸飞机上面的话，我知道就是他写的。肯特·迈克弗勒为我感到难过，看不起我，这个念头让我体内的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生硬地说：“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一切，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我们——什么都不是。”

肯特后退一步，发出一种半是哼半是笑的声音。“你真令人难以置信，知道吗？”他摇着头，一副被恶心到了或者是难过的样子，或许两者都有。

“也许大家对你的看法是对的，也许你只是一个浅薄——”他停住了。

“什么？一个浅薄的什么？”我很想扇他，让他看着我，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墙壁。“一个浅薄的贱人，对吗？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的眼神收回来，遇上了我的，看上去既清澈又迟钝又凌厉，而且摇摆不定。这时，我又希望他不要看着我，“也许，也许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什么都不是。”

“是吗？好吧，至少我不用到处走来走去装好人了。”我情绪爆发，“你并不完美，你知道。我敢肯定你也做过坏事。我肯定你会干坏事。”不过，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是真的。不知怎么，我就是知道。肯特·迈克弗勒不会干坏事，至少，他没有对别人干坏事。

肯特笑了起来。“我是那个走来走去装好人的人吧？”他眯起眼睛，“这可不好笑，萨姆。有人告诉过你你有多么滑稽吗？”

“我没在开玩笑。”我握紧拳头，抵在大腿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他的气，但我可以摇晃他，可以哭。他知道戴姆勒先生的事，他知道我所有的事，他为此而恨我。“你不应该因为别人不完美或者什么的，就让他们难受。”

他张开嘴巴，“我从没说过——”

“我没法喜欢上你，这不是我的错，好吗？我每天早晨起来，可不会认为世界是个什么闪闪发光的天堂，好吗？这不是我的风格，我不认为自己能改变。”我想说，我不认为“它”能改变，但是，却没有真的说出来，我一下子变得快要哭出来，得使劲屏住呼吸才能把眼泪憋回去。我转过身去，怕肯特看出来。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但似乎这种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肯特拿手碰碰我的胳膊肘，我感觉似乎像被鸟的翅膀什么的刮了一下，就是这么一次小小的接触，都会让我打冷战。

“我刚才想告诉你，把头发放下来之后，你看上去很漂亮，这就是我全部要说的。”肯特的声音低低的，很镇定。他绕过我，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当他回头看我时，似乎很悲伤，即使脸上还挂着些许的微笑。

“你不需要改变，萨姆。”他说，但我似乎没有听见，似乎这些词句穿过我的身体去了别的地方，像空气一样消失。他一定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我张开嘴，想对他说出来。但他已经消失在楼梯下面，融进涌入房子的人群中。我变得微不足道，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幽灵。甚至在车祸之前，我就怀疑过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现在我意识到了。而且，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残缺的。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只希望自己烂醉如泥，我想让整个世界都消失。我又喝了一大口酒，啤酒很冰，但尝起来像发霉的水。

“萨姆！”塔拉走上楼梯，她的笑容像闪光灯一样灿烂。“我们一直在找你，”到达楼梯顶端的时候，她有点喘，右手放在肚子上弯着腰，左手夹着一根烟，抽了一半，“康特尼侦察了一下，她发现了好东西。”

“好东西？”

“威士忌、伏特加、杜松子酒、黑醋栗酒。酒精。好东西。”

她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回到楼下，楼梯上渐渐塞满了人，人们都按着相同的路线走：从大门到啤酒桶，然后再上楼。在厨房里，我们分开啤酒桶旁边的人群，厨房那一头是一扇门，上面有个手写的牌子，我认出是肯特的笔迹。

上面说：请勿入内。

后面还有脚注，用很小的字写的：说真的，伙计们，我是派对的东道主，这是我唯一要求。看，你的身后有个啤酒桶！

“也许我们不应该——”我说，但塔拉已经溜进门后，于是，我也跟了上去。

门那边又黑又冷。唯一的光亮是从两扇朝向庭院的大凸窗里射进来的。

我听见房子深处的什么地方传来阵阵傻笑，然后有人撞在什么东西上，“小心。”有人嘶叫道，接着，传来康特尼的声音，“在黑影里倒酒，你来试试看。”

“这边走。”塔拉耳语道，人们的声音在黑暗中都会变得柔和，真是奇怪，他们好像不由自主地这样做。

我们来到了餐室，天花板上有一盏枝形吊灯，好像一朵奇异的花，两边的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塔拉和我绕过餐桌——我妈如果看到这张桌子，一定会激动得犯心绞痛，桌子大得至少能坐十二个人——而且延伸到一个似乎是壁龛的地方，这儿就是吧台了，壁龛那边是另一个黑暗的房间：我只能从沙发和书架之间看出它的轮廓，看上去像个图书室或者起居室。我很好奇，想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个房间。这座房子似乎在无限延伸。这里比刚才的地方还要黑，但康特尼和贝瑟尼正在某个储藏柜一样的东西上翻找着。

“这儿肯定得有五十来瓶酒。”康特尼说。太黑了，看不清酒的牌子，因此，她把每一瓶都打开，然后闻闻，猜测里面的内容。“这是朗姆酒，我认为。”

“可怕的房子，不是吗？”贝瑟尼说。

“我不在乎。”我迅速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戒备。我猜这里白天的时候一定很美：在明亮的光线下，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延伸下去，肯特家一定总是很安静，或者一直播放古典音乐什么的。

身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些湿乎乎的东西溅在我腿上。我跳起来，康特尼说：“你干了什么？”

“不是我。”我说，与此同时，塔拉说，“我不是故意的。”

“是那个花瓶吗？”

“呦～我的鞋上也有一些。”

“我们拿了酒就快走吧。”

我们溜回厨房，这时，传来RJ Ravner的叫嚷，“向目标开火！”马特·杜夫曼举着一杯啤酒，开始往肚里灌，人们笑起来，艾比·麦克吉尔在他把酒喝干之后，鼓起掌来。有人打开了音乐，Dujeous乐队开唱了，每个人都跟着唱起来。所有的说唱歌手都来啦，如果你觉得歌词够劲儿，那就尽情摇滚吧……

我听到有人尖声笑起来，然后，一个声音从前面的走廊传来：“上帝，我猜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琳赛来了。

有些事你永远不会说

这是琳赛的大秘密：中学一年级时，她去纽约大学看她的继母，回来之后，疯狂了好多天——无论对谁，态度都相当无礼，还取笑艾丽，说她有奇怪的食物情结，嘲笑艾拉迪，说她是个软弱的脓包，笑话我干什么事都是最后一个，跟不上潮流（我到了二年级期末才学会赶时髦）。艾拉迪、艾丽和我知道在纽约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们问的时候，琳赛不愿意说，我们也没有逼她。你不能逼琳赛干任何事。

接着，那个学年快结束的时候，有天晚上，我们来到罗莎丽塔——那家诡异的墨西哥菜馆，喝着玛格丽塔酒，等着晚餐上桌。琳赛没有真的在吃——自她从纽约回来开始，就没真的吃过东西。她不碰免费的薯条，说自己不饿，然后，开始用手蘸玛格丽塔酒杯边上的盐粒，把它们都吃掉。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说起那个话题的，但是，突然间，琳赛脱口而出：“我做爱了。”就那样说出来。我们都静静地瞪着她，她靠过来，呼吸急促地告诉我们，她那时喝醉了，因为她继母不想离开派对，那个人——“不能提的人”——主动提出送她回到她和继母住的那个公寓。他们在她继母的双人大床上做爱，那人——“不能提的人”——在琳赛的弟弟从派对回到家之前就走掉了。

这时，我们的食物上来了，琳赛告诉我们这事之后，彻底放松下来——虽然她让我们凭着“死亡之痛苦”起誓，一定保守秘密——她的心情一下子完全变好了。她把自己点的沙拉退回去（“我能吃下整只兔子”），点了奶酪蘑菇油炸玉米饼、猪肉馅的玉米煎饼加大份酸奶油和鳄梨酱，还要了一份墨西哥肉饼让我们分着吃，又为我们每人要了一杯玛格丽塔。她如释重负，我们也吃了一顿多年来没有过的最好的晚餐。大家都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甚至包括艾丽。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玛格丽塔，换着各种口味——芒果、覆盆子、橙子——还放声大笑，餐厅里至少有一桌人提出要换到离我们远一些的位置。我都忘记了我们在饭桌上说过什么，不过，艾丽抓住时机，把艾拉迪头顶一个玉米粉薄饼、举着一瓶热酱汁的样子拍了下来，在这张照片的角上，你会看到琳赛侧影的三分之一，她弯着腰，睡眼惺忪，脸是紫色的。一只手捂着肚子。

晚餐过后，琳赛甩出她妈妈的信用卡，说要全部买单，她只在有急事的时候才用这张卡。不过，她让我们都俯身靠在桌子上，互相拉着手，做出祈祷的样子，“这样，我的朋友们，就是紧急事件。”她说，我们都笑起来，因为她表现得像往常一样戏剧化。我们计划去植物园参加一个派对：这是传统，在一年中第一个温暖的周末开派对。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享受。大家的心情都很好。琳赛又恢复了正常。

琳赛去盥洗室补妆，她离开桌子五分钟后，刚才喝的那些玛格丽塔起作用了——我一辈子都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尿意。我箭一般冲向盥洗室，还在笑着，艾拉迪和艾丽把咬了一半的薯条和揉皱的餐纸朝我身上扔，嘴里喊着：“到了尼亚加拉大瀑布，记得给我们寄明信片”，还有“如果它是黄的，一定要保持香醇！”这时，另一桌人也开始要求从我们旁边换走。

盥洗室只能一个人用，我趴在门上叫琳赛让我进去，同时晃动着门把手。我猜她一定是急匆匆进去的，因为门没有锁好，我靠上去的时候，门便开了。我一下子被闪进盥洗室，还在笑着，以为琳赛可能站在镜子前面涂MAC唇膏。

然而，她却跪在马桶前的地板上，一些残余的油炸玉米饼和猪肉馅玉米煎饼浮在水面上，她冲了一次水，但不够快，我看到两片没消化完的西红柿在马桶里打着旋儿。

笑容立刻离我而去，“你在干什么？”我问，虽然答案就摆在眼前。

“关门。”她嘶叫道。

我迅速关上门，餐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消失了，剩下一片寂静。

琳赛慢慢站起来，“怎么？”她看着我，似乎作好了吵架的准备——好像在等着我指责她什么。

“我得小解。”我说。虽然听着很傻，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她的一缕头发上沾着一小块食物碎片，我看了有种想哭的感觉。她是琳赛·埃奇库姆——我们的保护者。

“解吧。”她说，看上去松了口气，但是我想我看到了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她眼神中闪动——可能是悲伤。

我照做了。我解手的时候，琳赛趴在水池上，掬着一捧水，小口吸到嘴里，不停地漱口。这很滑稽：你想，当发生了糟糕的事，似乎一切都停止了，你会忘记撒尿、吃东西、口渴，你和你的身体会分成两部分，在你的精神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候，你的身体似乎背叛了你，表现出白痴的、动物一样的本能，渴望水和三明治，渴望上厕所。

我看着琳赛拿出一条李斯特口香糖，抽出一块放进嘴里，稍稍做了个鬼脸，开始补妆：涂眉毛油、抹唇膏。盥洗室很小，但她似乎离我很远。

最后，她说：“我可没有呕吐的习惯，我想自己吃得太快了。”

“好吧。”我说，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别告诉艾丽或者艾拉迪，好吗？我不想让她们杞人忧天。”

“当然不会。”我说。

她顿了顿，抿着嘴，看看镜子，接着转向我。“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你知道的，对吧？”

她说得很随意，好像是在夸奖我的牛仔裤一样，但是，我知道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严肃的话之一，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们按照计划到植物园参加派对，艾拉迪和艾丽玩得很开心，但我却觉得胃疼，不得不趴在艾丽的车前盖上。我不清楚是不是食物的原因，但感觉似乎有东西在胃里又抓又挠。

琳赛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和帕特里克第一次接吻了。三个月后，夏天马上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做了爱。她告诉我们自己把童贞献给了男朋友——点着蜡烛，在地板上铺着毯子、摆着鲜花，还看了电影《整九码》——以及她的第一次是多么的浪漫。我们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然后争先恐后地向她祝贺，问她事情的细节，告诉她我们很嫉妒。我们为了琳赛这样做，为了让她快乐。她也会为我们这样做的。

这就是最好的朋友。这就是她们做的事。她们保护着你，防止你旋转过度而坠下悬崖。

开始

琳赛、艾拉迪和艾丽一定是刚刚进来就上了楼——因为她们自带了伏特加，我猜对了——因为她们进来之后，过了一个多小时我都没有再看见她们。我已经喝光三杯朗姆酒，酒劲儿一股脑地袭来：房间在旋转，形状、颜色和声音混合在一起。康特尼刚喝完这瓶朗姆酒的最后一口，所以我去端啤酒，我必须集中精力走好每一步，当我来到啤酒桶那里时，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只好站在那儿发呆。

“啤酒？”马特·杜夫曼倒满一杯酒递给我。

“啤酒。”我说，觉得挺高兴：我讲出这个词的时候发音挺清楚，而且想起来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走上楼梯，紧握着粗糙的扶手，看到的东西不停变换，像断断续续接在一起的电影胶片；艾玛·迈克艾尔罗伊靠在一堵墙上，张着嘴喘息着——也许是在笑？——好像挂在钩子上的鱼；圣诞彩灯闪烁着模糊的光芒，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寻找谁，但是，突然，琳赛穿过房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房子后部的吸烟室。琳赛和我对视了一秒钟，我希望她能对我微笑，但她只是望向别处。艾丽站在她旁边，她凑过去小声对琳赛说了些什么，然后，向我走过来。

“嘿，萨姆。”

“你还要得到允许才能和我说话吗？”我含糊不清地说。

“别像个浑蛋一样，”艾丽转动眼珠，“琳赛对你说的话真的感到很难过。”

“艾拉迪生气了吗？”艾拉迪正和斯蒂夫·道站在角落里，手舞足蹈地朝他靠过去，他则和利兹·汉默交谈着，似乎艾拉迪不存在一样。我想过去拥抱她。

艾丽迟疑了一下，抬眼看看我，“她没生气，你了解艾拉迪的。”

我看出艾丽在撒谎，但我喝得太醉，无心继续追问。

“你们今天没给我打电话。”我讨厌自己这样说，这让我感觉自己又成了局外人，好像有人想闯进我们的小天地。才过了一天而已，但我想念她们：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们。

艾丽喝了一小口手里拿的伏特加，皱起了眉头，“琳赛气疯了，我告诉你，她真的很难过。”

“那么，我说的话是真的了，对吧？”

“是不是真的并不要紧。”艾丽冲我摇摇头，“她是琳赛。她是我们的。我们是每一个人的，你知道吗？”

我从来不觉得艾丽聪明，但这也许是长时间以来我从她口中听到的最聪明的话。

“你应该道歉。”艾丽说。

“但我不觉得抱歉。”我的吐字彻底变得含糊不清起来，舌头似乎变厚了，在嘴里膨胀起来，我控制不了它。我想告诉艾丽一切——关于戴姆勒先生、安娜·卡图罗、温特斯女士和哈巴狗们——但是，我甚至想不出一个单词。

“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了，萨姆。”艾丽开始朝参加派对的人们看去，忽然，她迅速后退一步，嘴巴一下子张开了，她赶紧用手捂住嘴。

“噢，我的上帝，”她说，盯着我身后。她慢慢微笑起来，“我不敢相信。”

时间似乎静止了，我转过身。我曾经读到过，在黑洞的边缘时间会完全静止，所以，如果你进入黑洞，就会永远陷在里面，永远被撕扯，永远处于濒死状态。这就是我在那一瞬间的感受。拥挤的人群包围着我，一个无尽的黑洞，越来越多的人。

她在那儿。站在门口。朱丽叶·赛克斯。朱丽叶·赛克斯——昨天用她父母的手枪打烂自己脑袋的那个人。

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我忍不住想象着她头发上沾满血迹、一个大大的黑洞出现在头发下面的情景。我畏惧她——一个站在门旁的鬼魂，你小的时候一定在噩梦里见过这种东西，这也是恐怖电影的主题。

我想起自己为了写伦理学论文而不得不看的一个纪录片——犯人们排队接受死刑，脑子里突然冒出当时听到的一句话：死人在走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时，我感到很可怕，然而，现在我彻底理解了它。朱丽叶·赛克斯就是个会走路的死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和她是一样的。

“不。”我低声说，向后退了一步。哈洛·罗森尖叫一声：“那是我的脚。”

“我不敢相信。”艾丽重复道，但是，她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她已经转过身去，在音乐声中对琳赛喊道，“琳赛，你看见那是谁了吗？”

朱丽叶·赛克斯在门口摇晃着身体。她看上去很冷静，但双手握成拳头。

我向前挤了挤，但人们朝我挪动过来，我看不见她。我不想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站得不太稳，还被人推来推去，像个弹球似的在人堆里东跌西撞，拼命想挤出房间。我知道自己正踩着别人的脚，胳膊肘顶着他们的背，但我不在乎，我得出去。

终于，我冲出了人群。朱丽叶挡在门口，她甚至没有看我，就那么像座雕塑一样站着，她的眼神锁定在我身后远处的什么东西上。她在看琳赛。我明白过来，琳赛是她的真正目标——她最恨琳赛——但这并不能让我感觉好过一些。

我快要从她身边挤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紧盯着我。

“等等。”她对我说，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像冰一样凉。

“不。”我挣脱她，继续踉跄着前进，因为心里害怕，差点喘不过气来。朱丽叶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形象不断在我脑中闪现——她弯着身子，伸着两手，浑身都是啤酒，跌跌撞撞地移动；朱丽叶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旁边是一大摊血。我含糊地想着，刚才这两幅画面混在一起。我似乎看到她在房间里打转，每个人都在笑，她的头发湿透了，滴着血。

我出神地想着，没有看到罗布站在前面，我直接撞在他身上。

“嘿。”罗布喝醉了，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嘿，你。”

“罗布……”我靠在他身上，感到天旋地转。“我们离开这里，好吗？我们去你家，我准备好了，就我们两个人。”

“哇噢，牛仔女孩。”罗布的一半嘴巴慢慢扬起来，但另一半不愿意照做，“抽完这支烟。”他朝房子后部走去。“然后我们走。”

“不！”我几乎是大声喊道。

他转过身，摇晃着，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我已经把香烟从他嘴里拽出来，吻着他，我双手捧着他的脸，身体紧靠在他身上。过了一秒钟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开始胡乱撕扯我的衣服，舌头画着圈，还轻轻地哼着。

我们在走廊里蹒跚着，很像在跳舞。我感觉地板弯曲变形了，接着翻滚起来，罗布不小心使劲推了我一下，我撞到墙上，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宝贝。”他斜眼看着我。

“我们需要一个房间。”我听见房子后部传来有节奏的叫声，精神病，精神病。“现在就需要。”

我拉着罗布的手，我们踉跄着下楼来到大厅，从向上走的人流里挤过去，他们听见了声音，都准备去看发生了什么。

“这儿。”罗布使劲推开他遇到的关着的第一扇门——那扇满是保险杠贴纸的门。门啪地一下弹开了，我们同时闪了进去。我又开始吻他，想在身体的亲密接触和他的体温中迷失自己，试着不去听后面传来的越来越响的笑声和号叫声，假装自己只是一具有着空洞思想的尸体，一台满是雪花，不停发出噪声的电视机。我的灵魂萎缩起来，身体无限扩大，似乎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只有罗布的手指。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漆黑一片，黑暗一点也没有让我放松下来——也许屋里没有窗户，也许窗上挂了帘子，实在太黑了，我突然感觉很沉重，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惧袭来，似乎我们被困在一个盒子里。罗布的脚步越来越踉跄了，他的手臂紧紧锁住我，让我眩晕。我觉得恶心，便向后推了推他，直到我们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一张床。他翻倒在床上，我爬到他身上。

“等等。”他咕哝道。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轻声说。即使现在我也能听到笑声和尖叫——精神病、精神病——伴着音乐传来。我更加用力地吻着罗布，他笨拙地摆弄着我裙子上的拉链，我听见布料撕破的声音，却没有在乎。我把裙子的上身拽下来，搭在腰际，罗布开始研究我的胸衣。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凑到我耳边含糊低语。

“吻我。”精神病，精神病。这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我抓住罗布的羊毛衫，把它拉过他的头，开始亲他的脖子，一路吻进他短袖衫的领子下面。他的皮肤尝起来混合了汗味、咸味和烟味，但我还是继续吻着他，他的手沿着我的背滑到我屁股上，戴姆勒先生压在我身上的场景——斑驳的天花板——从黑暗中闪现，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把罗布的衬衫脱下来，所以，现在我们胸贴着胸，我们的皮肤持续发出诡异的摩擦声，似乎我们的肚子吸在一起，又“啪”地一下分开。他的手松开了一秒钟。我仍然吻着他，嘴唇移到他胸脯上，感受着那儿松散的绒毛。胸毛总是让我觉得恶心，这是我今晚不愿去想的另一件事。

罗布安静下来，他可能被吓到了。我以前甚至没这样做过，通常，我们在一起时，都是他采取主动，我总是害怕自己会做错什么。我很难去假装自己知道应该怎样做，我甚至从来没一丝不挂地和他在一起过。

“罗布？”我轻声叫道，他平静地呻吟了一声，我的胳膊颤抖起来，它们刚才一直支撑着我全身的重量，我站了起来，“你想让我脱掉衣服吗？”

沉默。我心跳加快，尽管房间里很冷，汗水仍然从我胳膊下方渗出。“罗布？”我重复道。

忽然，他发出一阵巨大的、像汽车喇叭一样的呼噜声，翻了个身。呼噜还在继续，听起来又匀又长。

有那么好一会儿，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他的呼噜。罗布一打呼噜，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坐在门廊里，看我爸开着用了六年的西尔斯割草机转圈儿，机器的轰鸣听上去是如此的悲伤，我不得不捂住耳朵。不过，这时候我从不会回到房子里去，我喜欢看这台类似小型卡车的家伙在草坪上留下绿色的印迹，割下的草叶从成百上千片利刃之间飞出，在半空中跳起芭蕾舞。

房间里太黑了，过了半天，我才找到胸罩，还有那些愚蠢的皮毛衣饰。我跪在地上，不停地摸索着。我心中并不难过，我没有用心去感觉，没有真的在思考，只是给自己简单地下命令，做不得不做的事——找到胸罩。穿上衣服。走出去。

我溜进走廊。音乐以正常的音量震动着房间，人们在房子后部进进出出。朱丽叶·赛克斯已经走了。

有几个人奇怪地看看我，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团糟，可是没有心思关注这些。能应付好目前的情况，对我来说已经实属不易，而且，尽管我的脑子一片迷糊，却还保持着这个十分清楚的念头——能够做到如此冷静，对你来说真是奇迹。我对自己说。琳赛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你的裙子拉链没拉。”卡莉·杰布伦斯基冲我傻笑道。

有人在她身后说：“你干了什么？”

我没理睬他们，只管朝前走——飘下楼梯，来到外面的回廊里。寒冷如同拳头一般击打着我，我退回屋子里，来到厨房。忽然，我脑子里勾画出这样一幅景象：那个门上写着“请勿入内”的黑暗而安静的房间里，洒满了月光，老式的钟表滴答作响，如泣如诉。于是，我朝那个方向走去，走进那扇门，穿过餐室，走进塔拉打碎花瓶的“壁龛”，靴子踩在玻璃碎片上，我来到了起居室。

这间屋子的一面墙上几乎全是窗户，朝向门前的草坪。房子外面，是一片银色和霜冻交织的世界，所有的树都裹了一层冰，看上去似乎是用石膏做的。我禁不住想，世界上的每样东西——我深陷其中的这个世界——是否只是复制品，是对真实事物的拙劣模仿。我坐在地毯上——恰好位于一片正方形月光的中央——开始哭起来。第一声抽泣听上去几乎是在尖叫。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待了多久——至少有十五分钟，因为我只顾让自己哭个痛快，所以忘记了时间。哭的时候，我的鼻涕流了一身，跟着淌下来的眉毛油和脸上的其他化妆品差不多完全毁掉了那件皮毛短套领衫。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

我完全静止不动。房间的一部分已经被阴影所覆盖，但是，我感觉得出什么东西正沿着阴影的边缘移动。一只带方格图案的运动鞋出现在我面前。

“你站在这儿多长时间了？”我问，用衣袖第十四次擦着鼻子。

“没多久。”肯特的语调很平静。我听得出他在说谎，但是，我不在意。实际上，知道自己刚才不是孤独一人，我感觉好了一些。

“你还好吗？”他向前走了几步，月光洒过来，把他变成了银色。“我的意思是，你显然并不好，但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或者，你有什么想说的话，或者——”

“肯特？”我打断他，他说话时总是有跑题的习惯，甚至在我们小的时候就这样。

他停下来，“啊？”

“你能——我可以要一杯水吗？”

“当然，等我一会儿。”一听说有事做，他看上去放松了不少。我听见他的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一分钟后，他端来一杯用高高的玻璃杯盛着的水，里面还放着适量的冰块。

我一口气把水喝完，“对不起，我进了这个房间，那个标志牌，你知道。”

“不要紧。”肯特盘腿坐在地毯上，就在我旁边，但离得不是很近，所以我们碰不到一起，但我又能感觉到他坐在那儿。“我的意思是，那个牌子很大程度上说是针对其他人的，你知道，为了防止他们碰见我父母什么的。我以前从没办过派对。”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开派对呢？”我问，只想让他不停地说下去。

他勉强地笑笑，“我觉得如果开个派对，你就会来。”

我感到一阵尴尬，连脚趾都能感觉到燥热。他的回答非常出乎意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看上去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真是典型的肯特。他从来不明白那样说话是不恰当的。

沉默还在延续，我只好没话找话：“这间屋子白天的时候光线一定很充足。”

肯特笑了。“这里就像是位于太阳中间一样。”

又是沉默。我们仍然听得到音乐，但感觉闷声闷气的，似乎离我们好几英里远。我喜欢这样。

“听着。”我试图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喉咙却有些肿胀，“我很抱歉刚才的事情，我真的——谢谢你让我感觉好了一些。我很抱歉，我总是……”最后，我终究无法说出口——我很抱歉，我总是表现得很糟糕，我很抱歉，我做了一些错事。

“我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肯特平静地说，“关于你的头发。”

他动了动——向我这边靠近了一点——我蓦然意识到，自己和肯特·迈克弗勒坐在一间洒满月光的屋子里。

“我该走了。”我站起来，仍然有点站立不稳，歪斜着身子。

“哎。”肯特也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扶住我。“你确定自己没事？”

“我——”我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去哪儿，而且，无论到哪儿，都没人送我去。我受不了塔拉对我咧着嘴笑，更不用考虑琳赛——情况可怕得有点滑稽，我迅速笑了一声，“我不想回家。”

肯特没有问原因。我挺感激。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月光，像是在燃烧。

“你可以……”他吞了一下口水，“你可以一直待在这儿。”

我盯着他。感谢上帝，屋里是黑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

他结巴起来，“不是，不是像那样，和我待在一起。显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呃，我们有几间客房，床是铺好的，干净的床单，当然，我们不会把它们扔在那儿，在人们——”

“好的。”

“……用完之后，那会很脏的。我们实际上雇了个女管家，她一星期来两次，而且——”

“肯特？我说好的。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留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嘴巴张着，好像以为听错了。接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头再伸开，把手举起来再放到大腿上。“当然，是的，不，没问题。”

可是，过了一分钟，他还是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我。燥热回来了，不过这次我只有头部发热，周围的东西看上去很模糊，很遥远。我的眼皮突然间很沉重。

“你累了。”他说，他的声音又变得柔软了。

“漫长的一天。”我说。

“来吧。”他伸出手，我想也没想就抓住了它。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领着我走向房子更深处，远离音乐，走进暗影，我闭上眼，想起他的手曾经滑进我的手掌，轻声耳语：别听它们的，继续向前走，抬起头。时间似乎静止了。我不再感觉这很疯狂——我和肯特·迈克弗勒手拉着手，任由他把我带到某个地方——我觉得很自然。

音乐完全消失了。周围非常安静。我们踩在地毯上，脚步几乎没有声音，经过的每个房间里似乎都有一张月光与黑暗交织而成的网。房子里闻起来有一种抛光打磨过的木料和雨水的味道，有点像烟囱里冒出的烟味，似乎什么人刚刚生起一堆火，我想着，这座房子真是个完美的童话故事。

“这边走。”肯特说，他推开一扇门——门在铰链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我听见他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

“别。”我说。

他迟疑了，“不开灯？”

“不开灯。”

他非常缓慢地把我领进屋内，里面一团漆黑。我几乎看不清他肩膀的轮廓。

“床在这儿。”

我任由他把自己拉过去。我们之间只有几英尺，我仿佛能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表情，黑暗似乎能描摹出他的形状。我们仍然拉着手，不过，现在还脸对着脸。我从未意识到他有多高：至少比我高四英寸。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最为奇特的热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向外辐射，我的手指刺痛起来。

“你的皮肤，”我说，几乎是轻声耳语，“很热。”

“它总是这样。”他说。黑暗中，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知道他在移动胳膊，他的手指在离我的脸只有半英寸的地方摇摆不定，我好像能看见它们，燃烧着，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放下胳膊，把那股温暖也带走了。

这真是最奇怪的事情，和肯特·迈克弗勒站在一间完全黑暗的屋子里——这房间可能被埋在地下了——我感觉身体内部有一点极小、极细微的火花，这点小火苗从胃的底部升起，让我不再害怕。

“柜子里有多余的毯子。”他说，他的嘴唇就在我脸颊旁边。

“谢谢你。”我轻声说。

我上床之后他才离开。出去之前，他把毯子围在我的肩膀周围，似乎这很自然，似乎在我的一生里，他每晚都会这样送我进入梦乡。典型的肯特·迈克弗勒。

第五部分　就是这么开始

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答案，虽然我也不相信自己会重生，但我要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我也不得不证明自己值得让生活继续。

你看，那时我仍然在寻找答案，我仍然想知道原因。好像有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好像任何答案都会让我感到满足。

不是那时，而是以后，我开始思考时间，想象着它是如何移动、消逝和永远向前奔流的，秒变为分，分变为日，日变为年。时间是一条只朝着一个方向永恒流动的河，我们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在河里游泳，借着河水的力量前进。

我的看法是：也许你经得起等待，也许对你来说，还有一个明天，或者有一千个明天，甚至三千个，一万个，有这么多时间供你驱遣，它们好像你手上玩着的硬币，有那么多时间供你浪费。

但是，对于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只有今天。而且，事实是，你永远不会真的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这类人。

我喘息着醒来，闹钟带我脱离了黑暗，似乎从某个深邃的湖底将我救起。

这是我第五次从二月十二日的早晨醒来，但是，今天的我如释重负。我关掉闹钟，躺在床上，看着乳白色的晨曦慢慢爬上墙壁，等待心跳恢复正常。一片阳光射在琳赛给我做的拼贴画上，她在底部用粉红色荧光笔写着：永远爱你。今天，琳赛和我又是朋友了。今天，没人对我生气。今天，我没有吻过戴姆勒先生或者独自坐在某个派对上揉眼睛。

好吧，不完全是孤身一人。我想象着阳光渐渐充满肯特家的房子的情景，如同泛起金色泡沫的香槟。

躺在那儿，我脑子里开始列出一串自己一生中想要做的事的清单，好像它们还有可能成为现实。大部分条目都非常愚蠢和疯狂，但是我不这么想，只是一直列下去，似乎这比写去食品店的购物清单要容易得多。乘坐私人喷气式飞机。在巴黎的面包店吃一个法式烘焙的羊角面包。骑上一匹马，从康涅狄格州一路跑到加利福尼亚，只在沿路最好的旅馆住宿。有些条目简单一些：带伊奇去鹅头角——我在唯一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发现的地方。晚餐时叫Fat Feast外卖——一个培根芝士汉堡、一杯奶昔，还有一整盘芝士薯条——然后，毫无压力地把它们吃光，就像我每年在生日宴会上做的那样。下雨时跑出去乱转。在床上吃黄油炒蛋。

这时，伊奇偷偷溜进我的房间，跳到床上和我躺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冷静了下来。

“妈妈说你得上学了。”伊奇说，头枕在我肩膀上。

“我不去学校。”

就这样：就是这么开始。我生命中最美好——和最糟糕——的日子，应该从说这五个字开始。

我抓着伊奇的肚子挠她痒痒。她还是坚持要穿那件旧“探险家朵拉”的T恤，但这衣服太小了，在她肚子上勒出一道粉红印儿——这儿有她全身唯一一块肥肉。她尖叫着笑起来，滚到一边。

“住手，萨姆。听着，住手！”

伊奇蜷缩起身子，笑着，四处乱窜。这时，我妈来到门口。

“现在是6:45。”她站在那儿，两只脚正好落在我多年前画的红线以外，“琳赛随时都会来。”

伊奇把我的手打到一边，坐了起来，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以前从没注意到，但是她看上去真的很像我妈。这让我悲哀了一阵。我希望她更像我一些。“萨姆挠我痒痒。”

“萨姆要迟到了，你也是，伊奇。”

“萨姆不想去学校。我也不去。”伊奇拍打着胸脯，好像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似的。可能当她长大一些就会更像我。也许就在时间再次向后推移的时候——纵然那时我已被抹掉，像潮水上漂浮的垃圾那样——她的颧骨会变高，头发颜色会变深。我喜欢把这些想象成真的。我喜欢听人们说，伊奇看上去真像她的姐姐——萨姆。

他们会说，你还记得萨姆吗？她挺漂亮。我不确定他们还会说些什么：她曾经是个好人。人们喜欢她，怀念她。也许什么都不说。

我把这些想法推开，接着开列清单。一个让我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要爆炸的吻。在空房间里的一场慢舞，配着精彩的音乐。午夜在海里游泳，不穿衣服。

我妈揉揉前额。“伊奇，去吃早饭。我敢说早饭准备好了。”

伊奇从我身上爬过去。我捏捏她的肚子，在她跳下床冲出门之前，又捏了一下。能让伊奇迅速听话的东西之一就是抹着花生酱的肉桂葡萄干甜面包，我的下一个梦想就是在她的一生中每天都给她一个抹着花生酱的肉桂葡萄干甜面包，填满整个房间。

伊奇走开之后，我妈看着我，目光严厉，“怎么回事，萨姆？你不舒服？”

“不算是。”我的清单上决不会有的一条就是待在医生的办公室，一秒钟也不行。

“那是因为什么？一定有原因。我想丘比特日是你最喜欢的日子之一。”

“是的，不过，我的意思是，它曾经是。”我胳膊肘撑着床坐起来，“我不知道，它有点蠢，如果你想一下的话。”

她扬起眉毛。

我开始絮叨起来，话说出口之前并没有决定自己想说什么，但是，说完之后，我认为这些话很对。“我的看法是，丘比特日就是向别人炫耀你有多少朋友，可人人都知道别人有多少朋友，而且，你也不会通过这种方式得到更多朋友，或者，我不知道，与已经是你朋友的人更为亲近。”

一丝微笑爬上我妈的脸庞，她的一边嘴角是扬起来的。“好吧，你很幸运，有很好的朋友，而且，还知道这一点。我确定对于某些人来说，玫瑰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只是说，整件事听起来似乎很庸俗。”

“听起来可不像我知道的萨姆·金斯顿。”

“噢，好吧，也许我变了。”这句话似乎也不能表达我的意思，然后，我又觉得这可能是真的，我感觉有一线希望。毕竟，也许我还有一次机会。也许我不得不改变。

我妈盯着我，好像我是一本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菜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萨姆？与你朋友有关的事？”

今天，我不那么烦她问问题了。实际上，今天，她的问题突然让我觉得挺好玩。我倒是希望唯一让自己烦心的事情是和琳赛吵架，或者那个傻艾丽说的话。

“不是我的朋友。”我想找一件让她知难而退的事，“是……是罗布。”

我妈皱起眉头：“你们吵架了？”

我继续向被窝里滑去，希望这样能让我看起来更沮丧。“他……他把我甩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算是谎言。虽然，我们没有正式分手，但似乎我们越来越朝我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你怎么可能和一个并不真的了解你的人走下去？

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妈把手放在胸口。“噢，亲爱的，发生了什么？”

“我们只是想要不同的东西，我猜。”我拨弄着鸭绒被的边缘，想着和他单独待在地下室里的那些夜晚，沐浴着蓝色的灯光，感觉自己在世上找到了庇护所。想起这些，无须努力假装沮丧，我看上去也很糟糕，我的下嘴唇颤抖起来。“我不认为他真的喜欢过我，不是真的，真的。”多年以来，这是我对我妈说过的最真诚的话，我突然感到自己暴露在她面前，脑中闪现出五六岁的时候脱光衣服让我妈检查鹿蜱的情景，我摇晃几下，深深地钻进被窝，紧紧捏着拳头，直到指甲陷入手掌。

然后，世间最为疯狂的事情发生了。我妈直接越过了红线，大步走到床边，似乎这样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十分惊奇自己居然没有反抗就让她在我的前额印下一个吻。

“我很遗憾，萨姆。”她抚摸着我的额头，“你当然可以待在家里。”

我本以为接下来是更多的争吵，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让我在家陪你吗？”她问。

“不用。”我试着给她一个微笑。“我会没事的，真的。”

“我想和萨姆待在家里！”伊奇又出现在门边，这次她已经穿戴了一半准备去学校的衣服。她的服饰主要是黄色和粉色的搭配——并不好看，你很难解释各种拼色在八岁小孩身上出现的效果——芥末黄的连衣裙和粉色的紧身裤，还穿着配有宽大松紧带的黄袜子。她看上去像一朵盛开在热带的花儿，妈妈任由伊奇按照她喜欢的方式打扮自己，我觉得有些惊奇。其他小孩一定会笑话她的。

不过，我想伊奇不会介意的。我又发现了另一件好玩的事：八岁的妹妹比我勇敢。她可能比托马斯·杰弗逊的每一个人都要勇敢。我不知道会不会永远这样，如果她受到什么打击，会不会坚持下去。

伊奇的眼睛很大，她两手扣在一起，似乎在祈祷，“求你了。”

我妈叹了口气，怒道：“绝对不行，伊奇。你又没有事。”

“我觉得不舒服。”伊奇说，她一边说一边蹦蹦跳跳，看上去实在不可能。不过，对于说谎，她从不擅长。

“你吃过早饭了吗？”我妈交叉起双臂，板起脸。

伊奇点点头：“我觉得自己食物中毒了。”她弯下腰，抓抓肚子，然后马上直起身子蹦跳起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萨姆，别这么鼓励她。”我妈转向我，摇着头，但是，我看出她在动摇。

“她才三年级，”我说，“他们似乎没在学什么实质的东西。”

“不，我们在学！”伊奇叫道，看到我朝她使眼色，她立刻用手捂住嘴。我的小妹妹——显然也不是个够格的谈判者。她摇着头，迅速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没学那么多。”

我妈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会整天缠着你，对吧？你不想一个人待着吗？”

我知道她希望我说“是的”。这些年来，有句话似乎成了我们家的流行语——“萨姆想一个人待着。”想吃饭吗？我会拿到自己房间去。你去哪？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进来吗？让我一个人待着，离我远点。我打电话时不要和我说话。我听音乐时不要和我说话。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不过，你死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猜死去之后躺在那里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孤独的事情。

“我不介意。”我说，我真是这个意思。我妈举起手，说：“随便。”这话还没说出来的时候，伊奇已经箭一般穿过房间，跳到我身上，肚子压着我，搂着我的脖子，尖叫着：“我们可以看电视吗？我们可以做牛肉汉堡和芝士吗？”像往常一样，她闻起来有一股椰子味儿。我想起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都可以把她放进洗手池里洗澡，她会坐在那里不停地笑，拍打着水，似乎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那个长18英寸宽12英寸的白瓷盒子，似乎整个水池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洋。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要求的。”

我越过伊奇的肩膀冲她微笑，耸耸肩。

就是那么简单。

拜访树林

人一旦改变起来，是很奇怪的。比如，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比如说马、快餐和鹅头角——一旦时过境迁，我就对它们失去兴趣，它们在我心中的位置被朋友、聊天软件、男生和衣服所取代。想来有点悲哀，似乎人是没有长性的物种。似乎当你到了十二岁或者十三岁，或者任何不再是小孩，成为“年轻的成人”的年龄，就和过去一刀两断。也许，你的快乐会少很多，甚至更糟。

我是这样发现鹅头角的：那时伊奇还没出世，我父母拒绝给我买一辆紫色的小自行车——上面挂着个点缀着粉色花朵的小篮子和车铃铛。我不记得为什么了——也许是我已经有一辆自行车——但是我气疯了，决定离家出走。下面是成功离家出走的两条基本法则：

1.去一个你知道的地方。

2.去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那时，显然，我可不知道这两条法则，我设定的目标正好相反：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然后，我父母找到了我，他们不得不同意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包括那辆自行车（也许还要买一匹小马）。

当时是五月，天气温暖，白天越来越长。一天下午，我收拾好自己最喜欢的露营背包，溜出我家后门。（庆幸着自己很聪明，没有走前院，我爸正在那儿干活。）我清楚地记得往包里塞了什么东西：一只手电筒；一件运动衫、一件泳衣；一整包奥利奥饼干；一本我最喜欢的书——《玛蒂尔达》；还有一条粗大的仿冒珍珠和假黄金做成的项链——我妈给我的，让我在万圣节的时候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径直向前走，越过阳台，走下楼梯，穿过后院，走进那片将我家的领土和邻居家分隔开来的树林。我沿着树林走了一会儿，很是为自己难过，有点希望某个非常富有的人能遇到我，可怜我并收养我，给我买上一车库的紫色自行车。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有点适应了现在的处境，小孩子都这样。太阳透过薄雾射出金光，所有的树叶似乎都挂上一圈光晕，不时有小鸟突然飞起，大片大片绿茸茸的苔藓出现在我脚下。所有的房子都不见了。我在树林深处，想象着自己是唯一一个走到这么远的地方的人。我觉得自己会永远住在这儿，睡在苔藓床上，头上戴着花，与狗熊、狐狸、独角兽生活在一起。我走到一条小溪旁，越过它。我翻过一座小山，它像山峰一样庞大。

在一座小山顶上，有一块我所见过的最大的岩石。它微微上翘，而且伸出来一点，好似一艘大腹便便的轮船的船身，但它的顶部很平坦，像一张桌子。我不记得在这次旅行中自己除了一块接一块地吃奥利奥，想象自己拥有整座树林之外还做了什么。当我回家的时候，我的肚子被饼干撑得难受，我很失望父母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担心。我觉得自己会在外面永远待下去，但实际上我离开不到四十分钟就回了家。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那块石头很特别：时间不会让它改变什么。

那年夏天，我经常需要逃避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到那儿去，第二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次，我躺在那块石头上，望着粉色和紫色交织而成、好像狂欢节上的太妃糖一样的天空，好几百只野天鹅飞过，排成完美的人字形，一片羽毛从空中飘下，直接落在我的手边。我将这里命名为“鹅头角”，而且一直保存着那片羽毛，把它放在一只小装饰盒里，塞在那块大石头下面。过了几年，盒子突然不见了，我认为它是被暴雨冲走了，我找遍了周围的树叶堆和灌木丛，可是一无所获，便哭了起来。

即使不再骑马以后，我有时还会到鹅头角去，虽然次数越来越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体育课上，男生们这样评价我的屁股——“太方了”，之后我就去过一次。莱克莎·希尔的过夜生日派对，我没有收到邀请时去过一次——虽然我们在科学课上是搭档，而且因为在一起讨论乔恩·利浦科特有多么可爱而傻笑了整整四个小时。每次从鹅头角回到家，我都会发现时间过得比想象中的慢，每次我都对自己说——虽然知道挺傻——鹅头角是个特别的地方。

后来的某一天，琳赛·埃奇库姆走进塔拉·弗鲁特的厨房，我正站在那儿，她把脸贴在我脸上，耳语道：“你想看样东西吗？”那一刻开始，我的生活永远改变了，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回过鹅头角。

也许这就是我决定带伊奇去的原因，尽管外面天寒地冻。我想去看看那儿是不是没变样，或者没变的是我自己。出于某种原因，这对我很重要。而且，在我的“清单”上，这是最靠前的一条。私人喷气式飞机似乎不太可能降落在我家外面；而且，如果在这个时候裸泳，会被警察逮捕，还可能得上肺炎。

所以，我猜这是备选方案中最好的选择，我突然想到的是：你只能做你能做的事情。

“你确定路走对了吗？”伊奇在旁边一蹦一跳地走着，身上裹着好几层衣服，看上去像个蹩脚的雪人。她像往常一样非要穿戴上乱七八糟的衣饰，比如这次，她就戴了一副粉色和黑色相间的豹纹耳罩，还围了两条不同的围巾。

“这条路是对的。”我说，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走错了路。一切都变小了。记忆中的小溪——一条冻住的暗色细流，冰上有很多裂纹——一步就能跨过去，远处的小山柔和地起伏，虽然在我记忆里它总是一座大山。

然而，最糟糕的是，出现了新的建筑。有人买下了后面的土地，盖起两座房子，都还没有完工。一座只是搭起了架子，活像一副从地下冒出来的骨架，上面搭着很多浅色的木料和横七竖八的木板，好似一艘触礁的船被冲上了岸。另一座快要完工了，外观庞大而单调，跟艾丽家差不多，蹲踞在小山上，似乎在盯着我们。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原来，那房子的窗户上还没有挂窗帘。

我很失望，到这儿来显然是个坏主意，我想起自己的英语老师哈伯太太曾经在课堂闲扯的时候说，你无法再回到家中的原因是——我们当时在学一些名言，还要讨论它们的含义，其中有一句话是托马斯·沃尔夫说的：“你不能再回家。”5——并不是因为那个地方变了，而是那儿的人变了。所以，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

我正准备提议回家时，伊奇已经跳过小溪，朝山上跑去。

“快来呀！”她喊着，当她跑到离山顶五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时，朝我叫道：“我们赛跑！”

至少，鹅头角像我记忆中的一样大。伊奇攀着石头边缘爬了上去，我也跟在她身后爬上去，虽然戴着手套，我的手指却早已冻僵了。石头表面覆盖着脆弱的枯叶，还结了一层霜。虽然有足够的地方让我们两人同时躺下，舒展身体，但伊奇和我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你不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藏身地点？”

“这里是最好的。”伊奇歪着头看看我。“你真的认为这儿的时间过得慢？”

我耸耸肩，朝四周看看。“我小时候曾经这样想过。”我不喜欢现在从这儿能看到房子的感觉，这里曾经让我觉得很超脱，很私密。“原来这里和现在很不一样。比现在好很多，没有什么房子。所以，你真的会感觉自己待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

“不过，有房子的话，如果你想撒尿，可以去敲他们的门。”她老是咬着舌头发音：把“丝”念成“兹”。

我笑了，“对，我猜是这样的。”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伊奇？”

“哎？”

“别——别的小孩取笑过你吗？笑你说话的样子？”

我感觉她层层衣服包裹下的身体似乎僵住了，“有时候会。”

“那么，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我说，“你可以学着不像现在这样说话。”

“可是，这是我的声音。”她平静地说，带着坚持的语调。“否则，你怎么听得出来是我在说话？”

这真是个怪异的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我伸出手来捏她，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那么多事情她还不知道：比如我记忆中她第一次从医院回家的样子——一个粉色的大圆球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曾经握着我的食指睡觉；我背着她，在鳕鱼角爬上爬下，她拽着我的马尾辫，指挥我到处乱跑；她刚出生时头发软软的，毛茸茸的；还有，告诉她第一次吻某个人的时候，你会紧张，这听上去很奇怪，而且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不过这不要紧；告诉她，你只应该爱上也在爱着你的人。不过，我还没开口，她就爬起来，手脚着地，尖叫着。

“看，萨姆！”她爬到靠近石头边缘的地方，从岩缝里抠出嵌在里面的什么东西。她跪着转过身，像拿着战利品似的举着它——一片羽毛，颜色苍白，边缘带点灰色，挂着霜。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碎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告诉她刚才那些事情，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开始。我无言地接过那片羽毛，把它放进我的乐斯菲斯夹克口袋里，拉上拉链。“我会好好保存的。”我说，然后躺在结了冰的石头上，望向天空，天色开始变暗，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我们过一会儿得赶快回家，伊奇。要下雨了。”

“过一会儿。”她在我身边躺下，把头搁在我肩膀窝里。

“你冷吗？”

“我没事。”

其实，我们抱在一块的时候并不太冷，我向上拽了拽领口的拉链，伊奇伸出手来摆弄我的金色小鸟项链。

“为什么奶奶什么东西也没给我？”她问，以前她就问过无数次。

“你那时还没出生呢，小傻瓜。”

伊奇继续摆弄着，“它真漂亮。”

“它是我的。”

“奶奶好不好？”她也经常这样问。

“是的，她很好。”我其实也回想不起更多关于奶奶的事了——我七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只记得她帮我擦头发时手指抚摸着我的动作，还有，无论在做什么，她总是唱些歌舞演出时的曲目。她曾经烤了很多大号的橙子—巧克力口味的松饼，她总是为我做最大号的东西。“你会喜欢她的。”

伊奇把嘴上的头发吹到一边，“我希望人人都不会死。”她说。

我觉得喉咙里疼了一下，但还是微笑起来，脑中同时出现两种矛盾的想法，都像剃刀一样锋利：我想看着你长大，我希望你一直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改变。我把手放在她头顶，“这样世界上会很拥挤的，傻瓜。”我说。

“我会搬到海里住。”伊奇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曾经整个夏天差不多都躺在这里，”我告诉她，“只是盯着天空。”

她仰面一躺，也望向天空，“我敢打赌，这样看到的东西可没怎么变，对吧？”

她说的真是大实话，我差点笑出来，她是对的，当然。“对，看上去和原来一样。”

我想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如果你希望事物变回原来的样子，只要抬起头来向上看就可以了。

穿越黑暗

到家时，我看了一下手机：三条新短信。琳赛、艾拉迪和艾丽每人发给我一条内容相同的消息：丘比特日快乐。她们可能坐在一起的时候发的信息，我们有时就这样做，同时发出内容一样的短信，这挺傻的，可是，我微笑起来。不过，我没有回信息，早晨的时候我给琳赛发过短信，告诉她今天我不去学校了，即使我们今天没有吵架，在短信结尾输入我们常用的“xxo”（亲亲抱抱）时，我也觉得很别扭。似乎，在某个平行空间里，我仍然在生她的气，她也在生我的气。

我惊诧于事态改变的是如此容易，本来你还每天走着同样的路，接着便换了方向，去了新的地方。只要走错一步，或者停顿一下、绕个圈子，你就会结交新朋友、背上坏名声、找到男朋友或者和恋人分手。我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我从没能够看出这一点。这让我感觉很怪异，似乎所有不同的可能性都同时出现，似乎我们活着的每一刻背后都隐藏着成千上万个不一样的瞬间。

也许琳赛和我既是好友又互相憎恨，也许我是否成为安娜·卡图罗那样的荡妇只取决于一节数学课，也许我的内心深处很像她。也许，我们都是这样的：要么在餐厅和朋友聚餐，要么在盥洗室一个人吃午饭。我想弄明白你是否能够真正了解别人，或者，我们能实现的最佳结果，就是无意间卷入别人的生活，低着头，希望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我想起罗莎丽塔餐厅盥洗室里的琳赛，想象着人们是如何保守自己的秘密的——各种秘密就像他们紧紧攥着的拳头，就像藏在他们肚子深处的结石，也许都是这样的。

罗布发来了第四条短信，内容很简单：你病了吗？我删掉它，关掉手机。

伊奇和我看了一下午DVD，大部分是迪斯尼和皮克斯的老电影，比如《小美人鱼》和《寻找尼莫》，我们自己做爆米花，上面涂了很多黄油和塔巴斯科辣椒酱，我爸总是这样做，然后盘腿坐在小房间里，关掉所有的灯。外面的天色逐渐变暗，树木开始在风中摇晃。我妈回到家的时候，我们求她带我们过“意大利乳酪星期五”——我们曾经每到礼拜五晚上就去同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因为那家餐馆（那儿有红白相间的塑料桌布、手风琴演奏者、摆着塑料玫瑰花的餐桌）的质量比较低劣，所以我妈说她会考虑一下，这意味着她同意了。

待在家里的周末晚上，时间似乎相当的漫长。我爸回来时，看到伊奇和我歪在沙发上，他踉跄着走进门，捂着胸口，似乎犯了心脏病。

“我产生幻觉了吗？”他放下手提包，“怎么可能？萨曼莎·金斯顿？在家里？在星期五？”

我转转眼珠：“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是不是在1960年代的时候嗑了太多迷幻药，所以看到可怕的幻象了？”

“1960年我才两岁，赶不上流行嗑药的那阵子好时光啦。”他俯身过来，在我额头上轻啄一下，我习惯性地向后一躲。“而且，我不会追究你是怎么知道迷幻药和幻象这些东西的。”

“什么是迷幻药和幻象？”伊奇兴奋地问。

“没什么。”我爸和我同时回答，他冲我笑笑。

我们最终去了“奶酪”餐馆（正式的名字是：路易吉的意大利家常菜馆），不过，这里从好几年前就不再叫“奶酪”（或者“路易吉”）餐馆了。五年前，一家寿司餐厅将它取而代之，把原来室内布置的仿“新艺术”风格瓷砖和玻璃提灯统统撤掉，摆上光滑可鉴的金属餐桌和一个橡木长吧台。不过，这都无所谓，这里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奶酪”餐馆。

虽然餐厅里人满为患，我们还是等到了最好的几张桌子之一，座位旁边是一些巨型水箱，里面养着怪模怪样的外国鱼，另一边是窗户。一如往常，爸爸先说了个蹩脚的笑话，表达了他对“害鲜”的喜爱之情，我妈告诫他笑话讲得不专业就不要丢人现眼，她以为我正经历分手后的创伤期，所以在吃饭的时候对我关心备至。菜谱上二分之一的东西都被我和伊奇点了，正餐还没上来，我们的肚子里就已经塞满了水煮毛豆、虾仁烧麦、天妇罗和海带沙拉，撑得要命。我爸喝了两杯啤酒，略有醉意，开始给我们讲他那些懒客户的故事。

我妈则不停地冲我唠叨，让我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伊奇把餐布顶在头上，假装自己是个第一次尝到加州寿司卷的乡巴佬。

到目前为止，这一天过得还不错——称得上最快乐的日子之一，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却也近乎完美。过去，这样的日子我经历了很多，但似乎都没有铭记在心，现在，我为自己的遗忘感到愧疚。我曾经晚上躺在艾丽家，回想自己的一生中是否有值得重新过一遍的那一天，看起来今天这样的日子多过上几遍也不坏，我愿意让这段时光不停地循环下去，一遍又一遍，直到时间停止，宇宙终结。

我们的甜点快要端上来的时候，一大帮来自杰弗逊的高一和高二学生涌进餐厅，有些人还穿着JV的游泳夹克，今天的集训一定有些晚。她们看上去非常年轻，细碎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脸颊上，马尾辫，不化妆——和参加派对时的精心打扮截然不同，那时的她们看起来似乎在MAC化妆品柜台前磨蹭了一个半小时，要了一大堆赠品后才打扮成那样。有几个人发现我在看她们，立刻垂下了眼睛。

“绿茶和红豆口味冰淇淋。”女侍者放下一只大碗和四把勺子，伊奇抄起勺子朝上面的红豆挖了过去。

我爸呻吟起来，一只手捂住肚子：“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还饿。”

“青春期的女孩儿。”伊奇张开嘴，展示着黏在舌头上的冰淇淋。

“恶心，伊奇。”我抓起勺子，挖起冰淇淋上绿茶味的那一部分向她弹过去。

“赛克斯！嘿！赛克斯！”

听到她的名字，我猛地转过身去。一个游泳队的女孩欠身站在座位旁，挥着手，我扫视了一下餐厅，寻找着朱丽叶，但是只有一个人站在门口，她身材瘦削，脸色苍白，头发颜色很浅，正在甩动肩膀上的雨水。我想了一会儿才认出她，但她已经转了一个大圈，去找她的朋友们了。她就是数学课上的丘比特——给我送玫瑰的天使。

看到其余的队友，她举起一只手，手指迅速晃动几下，然后加入她们。她经过我们的桌子时，我瞥了一眼她彩虹色的游泳衣，整间屋子似乎静止了，只有那五个字母闪闪发光。

SYKES.

朱丽叶的妹妹。

“萨米真丢人。”伊奇拿勺子戳戳我，“你的冰淇淋化了。”

“我吃饱了。”我放下勺子，离开桌子。

“你要去哪儿？”我妈抓住我的手腕，但我感觉不到。

“五分钟后回来。说着，我朝游泳队那一桌走去，一直盯着苍白皮肤的女孩和她心形的脸庞看，我不敢相信自己以前居然没有看出她们之间的相似。她们有着同样宽的蓝眼睛，一样的半透明皮肤和苍白的嘴唇。还有，直到最近我才仔细地打量过朱丽叶，虽然以前见过她无数次。”

游泳队女孩们手里拿着菜单，互相嬉笑打闹。我远远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起罗布的名字——也许在说他穿着曲棍球衣有多么可爱（我应该知道，因为我自己就一直这么说）。我的注意力从未如此集中过，当我离她们大约四英尺远时，其中一个人看见了我，整张桌子的人瞬间沉默下来。那个谈论罗布的女孩的脸色变得跟她手里拿的菜谱一样了。

这时，小赛克斯刚刚坐到桌子的最那头，我直接走向她。

“嘿。”我站在那儿，不是很确定为什么要过来。最好玩的部分是，我是那个感到紧张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做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实际上在颤抖。其余的女孩看上去并不想帮她，她们看着我，似乎盼着我冲上去咬掉她的脑袋什么的。

“不，不是。我只是……”我轻轻对她笑了一下。她和朱丽叶的相似性缓解了我的紧张，“你有个姐姐，对吧？”

她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沉下来，好像正在抬起一堵墙。我不怪她，她也许以为我准备嘲笑她有个精神病姐姐，她一定经常遇到这种事。

但是，她抬起下巴，直直盯着我的眼睛，这有点让我想起伊奇会做的事情。萨姆不想上学，我也不想去。“对，朱丽叶·赛克斯。”然后，她耐心地等待着，等我开始笑。

她的眼神很坚定，我向下方看去，“是的，我，呃，认识朱丽叶。”

“是吗？”她扬起眉毛。

“好吧，某种程度上认识。”所有女孩全都看着我。我有种感觉，她们正努力忍着不让下巴掉下来。“她——她是我的实验室搭档。”

我感觉这样说应该比较合适。科学是必修课，每个人都会分到实验室搭档。

朱丽叶的妹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朱丽叶的生物课学得非常好，我是说，她成绩很好。”她勉强笑笑，“我是玛利亚。”

“嘿，”玛利亚对于她来说是个好名字：带有某种纯洁的意味。我的掌心全是汗，我把手搁在牛仔裤上擦干，“我是萨姆。”

玛利亚睁大眼睛，腼腆地说：“我知道你是谁。”

两条胳膊围上了我的腰，伊奇来到我身后，她把下巴搁在我身侧。

“冰淇淋快化完了，”她说，“你确定不想吃了吗？”

玛利亚笑着对伊奇说：“你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伊奇自豪地说，接着又有点委靡——“可是，大家都叫我伊奇。”

“我小的时候，大家都叫我玛丽。”玛利亚做个鬼脸。“但是，现在大家叫我玛利亚。”

“我不是很介意‘伊奇’这个名字。”伊奇咬着嘴唇，似乎刚刚作了什么决定。

玛利亚抬头看看我。“你也有个小妹妹啊？”

突然，我不敢看她，我无法去想将要发生的事情。我知道：寂静的房子，枪响。

而且，接着……什么？她会不会是第一个走下楼梯看到惨剧的人？她姐姐死去的样子会不会抹掉她多年来储存的美好记忆，成为她脑中最终定格的画面？

我恐慌起来，设想着如果换作我是朱丽叶，伊奇将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好了，伊奇，让大家吃东西吧。”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觉得谁会注意到。我拍拍伊奇的头，她跑回我们的餐桌。

女孩们恢复了自信，又开始笑起来，她们都敬畏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相信我居然这么友好，好像我刚刚送了她们一份礼物，她们应该恨我，如果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的话，她们会恨我的，我敢肯定。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肯特，他也会恨我的，如果他知道一切的话。意识到这些，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告诉朱丽叶别那么做。”我含糊地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的话。

玛利亚皱起前额：“做什么？”

“科学实验什么的，”我迅速地说，又补充道，“她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好吧。”玛利亚高兴地朝我笑笑。我准备离开，但她叫道：“萨姆！”

我转回身，她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好像不敢相信自己有胆量说出我的名字。

“我得明天才能告诉她，”她说，“朱丽叶今晚出去。”朱丽叶今晚要去做告别演说。我可以勾画出那一幕：妈妈、爸爸和妹妹待在楼下，朱丽叶像往常一样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大声放着音乐，一个人。接着——奇迹中的奇迹——她走下楼，头发梳到后面，自信而镇定，宣布她要去一个派对。他们一定非常高兴，非常骄傲。他们孤独的小女孩在高中快要结束的时候干得不错。

去肯特的派对。找到琳赛——找到我。被人推来搡去，被人泼啤酒。

我胃里翻江倒海，似乎吃下的寿司不太好消化。如果他们有任何办法……

“不过，我明天一定会告诉她。”玛利亚微笑道，一道车头灯的闪光从黑暗中射过来。

回家的路上，我试图忘掉玛利亚·赛克斯，当我爸跟我说晚安的时候——他每次喝完一瓶啤酒就会醉过去，可今天他喝了两瓶（惊叹！）——我试着忘记玛利亚·赛克斯。半小时以后，伊奇来到我房里，刚洗完淋浴，散发着清新的味道，穿着破烂的“探险家朵拉”睡衣，给我脸颊上来了一个邋遢的湿吻，我试着忘记她；一个小时之后，我妈来到房间门外，说：“我真为你骄傲，萨姆。”这时，我还在想着她。

我妈去睡觉了。万籁俱寂。黑暗中，什么地方传来闹钟滴答的声音，我闭上眼，朱丽叶·赛克斯静静地朝我走来，她的鞋子打在木地板上，鲜血从她眼里流出……

我坐起来，心脏狂跳。接着，我下了床，摸着黑找到我的乐斯菲斯外衣。

今天早晨，我曾经发誓，不会有任何事能够让我再回到肯特的派对，但是，现在我准备过去。我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在黑暗中贴着走廊的墙面摸出去，从洗衣间架子上摸出我妈的钥匙，虽然她今天非常大度，但我可不愿让她知道自己白天没去上学，晚上却要参加什么派对。

我试着告诉自己，朱丽叶·赛克斯不是我的真正问题，但我无法不去想象如果今天是她死去的日子，该是多么可怕——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活在今天。我想起很多人——特别是朱丽叶——他们应该在比今天更好的日子死去。

前门和后门的铰链声音都很大，听起来跟闹钟差不多（有时我认为父母是故意这么做的）。我在厨房里小心地把一些橄榄油倒在一张纸巾上，然后把油抹在后门的铰链上。琳赛教给我的这个办法。她还总是发明新的偷着溜出家门的招数，即使晚上从来没人管她，她要怎么出门，怎么回家都无所谓。我想，她是很怀念偷偷摸摸的日子，这就是她记得清每个细节的原因——她喜欢假装自己必须这样做。

装着“意大利风味”铰链的门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弹开了，我来到外面。

我从没真的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去肯特家，以及去了以后该怎么做，我只是一路开过去，我发现自己胡乱在路口转着弯，不停地闯进死胡同，路边的房屋向后退去，亮着灯的窗户如同远处的提灯一样发出点点光芒。晚上的东西看起来与白天是如此的不同——几乎难以辨认，特别是下雨的时候，一座座房子像巨大的野兽蹲踞在草坪上，似乎有生命。里奇维尤的晚上看起来与白天是如此的不同，白天的时候，一切都很整齐干净，熠熠放光，而到了晚上，丈夫们端着咖啡杯走向汽车，妻子们跟在后面，穿着普拉提健身服，小女孩们穿着“Baby Gap”童装，坐在汽车里。还有人开着雷克萨斯越野车兜风，有人去星巴克喝咖啡。我想知道到底哪一个版本是真实的里奇维尤。

路上几乎没有车。我继续慢吞吞地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开着车，我在寻找什么，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经过艾拉迪住的那条街，继续前行。街灯向下投射出模糊的光亮，照亮汽车内部，然后，我又开进了黑暗。

我的车灯扫在一条弯曲的绿色小街上，五十英尺开外的路牌上写着：安详街。我突然想起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坐在艾丽家的厨房里，她妈妈在煲电话粥，还光着脚，穿着练瑜伽的裤子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她又在做‘每日八卦’了，”艾丽转着眼珠说，“明迪·萨克斯比《美国周刊》的消息还要灵通。”琳赛曾经说，萨克斯太太住在“安详街”，这真是天大的讽刺——似乎她从不传谣言似的——这也是我第一次理解“讽刺”这个词的含义。

我猛打一下方向盘，踩着刹车，开进了安详街，这条街不长——只有二十来座房子——就像里奇维尤的许多街道一样，尽头是一个死胡同。当我看到一辆银色的萨博停在一条车道上时，心都快蹦了出来。车牌上写着：MOM OF4，那是萨克斯太太的车，我一定快要到了。

她家旁边的房子是55号，门口有一个公鸡形状的锡制信箱，竖立在一个花床上，在这个季节，里面无非是些黑色的泥土。SYKES几个字母就印在公鸡翅膀上，字很小，你不得不仔细去看。

我无法解释原因，但我感觉自己似乎认得这房子，它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和其他房子无异，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维护得很好很认真，刷着白漆，安着百叶窗，楼下的一扇窗户亮着灯。但是，还有些别的东西，我说不出来，但是这房子看上去仿佛正在膨胀，里面的人很想逃出来，似乎房子的每一处接缝都会突然裂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所绝望的住宅。

我开上车道，我知道这儿没我什么事，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我拉向这里。雨越下越大，我从后座上抓过一件旧运动服——可能是伊奇的——把它顶在头上，跑下车，冲进门廊里，我呼出的气凝结成一团白雾，没有多想就按动了门铃。

很长时间没有人应门，我单脚跳着，喘着粗气，想让自己暖和起来。

终于，里面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然后是铰链的吱呀声，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那儿，迷惑地朝我眨着眼睛：朱丽叶的母亲。她穿着浴袍，一只手捏着衣服，她和朱丽叶一样瘦，和她的两个女儿有着相同的蓝眼睛和苍白皮肤，看着她，我似乎就看到了一缕在黑暗中升起并消失不见的烟雾。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几乎是呆住了，我有点希望过来开门的是玛利亚，“我叫萨姆——萨曼莎·金斯顿。我来找朱丽叶。”因为刚才撒的那个谎挺管用，所以我补充道，“她是我的实验室搭档。”

屋内，一个男人——我猜是朱丽叶的父亲——喊道：“是谁？”声音很响，与塞克斯太太的声音是那么的不同，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赛克斯太太轻跳了一下，迅速转过头，漫不经心地把门推开几英寸，她身后的走廊很暗，一面墙上闪烁着电视机投射的蓝色和绿色的光，电视机一定是放在一个我看不见的房间里。“没人，”她迅速说，声音传进后面的黑暗中。“是来找朱丽叶的。”

“朱丽叶？有人来找朱丽叶？”他听上去真像一条狗。汪汪、汪汪、汪汪。我突然神经反射一般地差点笑出声来。

“我来处理。”赛克斯太太转向我，把门又关上了，她似乎靠在门上支撑着自己。她脸上带着微笑，但从眼睛里看不出笑意。“朱丽叶现在不在家。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呃，今天没上学，我们有个很重要的作业……”我无助地说，声音越来越小，后悔来到这儿。虽然穿着乐斯菲斯，我却仍然抖得像个疯子。我看上去一定像个疯子，单脚跳着，头上顶着一件运动服作为雨伞。

赛克斯太太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我站在雨中。“为什么不进来呢，”她说，退进大厅。我跟着进去。

左边，一扇开着的门通向大厅：这儿放着那台电视，我只能看出一把扶手椅和一个人坐在上面的轮廓。电视上的蓝光投射在那人突出的下巴上，我想起琳赛说的话——朱丽叶的爸爸是个酒鬼。我似乎还听人绘声绘色地传言，据说是出了什么事故，半身瘫痪、药片什么的。我真希望当时仔细听进去这些话。

赛克斯太太看到我朝里看，迅速过去把那扇门关上。屋里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身上还在打冷战。我感觉不到屋里的热气，从放电视机的房间传来一声恐怖电影里的惨叫，接着是有节奏的机关枪扫射的声音。

现在，我完全后悔来到这里。有那么一瞬间，我狂野地幻想着——朱丽叶来自一个全家都是疯狂的连环杀手的家庭，赛克斯太太随时都会像《沉默的羔羊》里的食人魔那样对我下手。全家都是疯子——琳赛就是这么说的，四周的黑暗朝我压过来，令我窒息。赛克斯太太打开一盏灯的时候，我几乎感激得哭出来，灯光照明的大厅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并没有摆满从尸体上切下来的纪念物什么的。一张小桌上摆着一瓶精心插制的干花，还装饰着花边，一旁放着一张镶框的家庭照，我希望自己能凑近点看一下。

“这个作业重要吗？”赛克斯太太问，几乎是轻声耳语，好像怕自己说话的声音也把我吓到，她还紧张地朝放电视的房间扫了一眼。

“我只是……我对朱丽叶保证过，我要来拿点东西，下周一的作业展示时要用。”我试着压低声音，“我听朱丽叶说她今晚会在家。”

“朱丽叶出去了。”她说，接着，好像从来没说过类似的话似的，她像做播音测试那样重复道：“朱丽叶出去了。不过，也许她给你留了那东西？”

“我可以找找。”我说，我想看看她的房间，我意识到：这就是我来的原因。我要看看它。“她可能把它放在床上了什么的。”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自然一些，好像朱丽叶和我相处得很好——好像对我来说，礼拜五晚上十点三十分，单脚跳着华尔兹进入她家，然后试图像黄鼠狼那样溜进她的卧室，是很正常的事情。

赛克斯太太迟疑了，“也许我可以打她的手机，”她说，然后过意不去地补充道：“朱丽叶讨厌别人进她的房间。”

我迅速说：“你不用给她打电话。”如果那样做，朱丽叶可能会让她找警察来抓我。“没那么重要。我明天再来拿。”

“不，不，我要给她打。几分钟就好。”朱丽叶的母亲已经消失在厨房里，她无声无息的迅捷动作真是令人惊异，就像暗影之下潜行的动物。

她在厨房的时候，我考虑要夺门而出，我想回家，爬到床上，打开电脑看里面的老电影，也许还可以冲一壶咖啡，坐上一整夜。如果我不睡觉的话，也许今天就变成了明天，我徒然地设想着自己可以多长时间不睡觉——直到我疯狂地收拾起东西，穿着内衣跑上街，以为自己看到了紫色的蜘蛛之前。

我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等待，没有别的事可干，因此我走了几步，弯腰看桌上的相片，突然迷惑起来：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也许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样子，胳膊搂着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照片的色彩很饱满，光线明亮，两个人看上去很完美，生气勃勃，都有洁白的牙齿和灿烂的笑容，还有漂亮的棕色头发。接着，我看到照片的底部角落里印着——Shadow Cast摄影公司——我意识到，这甚至不是一张真正的家庭照。这是那种出售的普通镶框照片，属于典型的摄影广告，比如“捕捉闪亮、快乐的瞬间”，还有“在5×7英寸的足银相框中保存蝴蝶般的美丽细节”什么的。没人把这个当回事。

或者，也许赛克斯一家没有那么多“闪亮、快乐的瞬间”可以回忆。

我迅速后退，真希望自己没看到这张照片。我的感觉很奇怪，好像看了非常私人化的东西，仿佛突然瞥见某人的大腿内侧或者鼻毛什么的。

赛克斯太太还没有出来，我开始在大厅里乱转，走进右边的起居室，这里放了很多彩色格子布、干花和花边作为装饰，好像自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就没有重新装饰过似的。

窗边闪烁着一道模糊的光线，在黑漆漆的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投影，房间的缩影随之映在了玻璃上。

还有一张脸。

一张尖叫着的脸压在窗户上。

我恐惧地叫了一声，这才发现这张脸也是一个倒影而已——窗前的桌子上方挂着一只面具，面孔朝着窗外。我走过去，小心地从挂着的地方将它取下。这是一张用报纸做的女人的脸，缝着红色的线，十字形的针脚连成一片，好像一道道可怕的伤疤。鼻梁上还印着字，一直延伸到前额，似乎是文章的大标题，前半句话能看见，后半句看不到，似乎写着“美容保养”和“悲剧来袭”。“她”的脸上粘了很多小纸屑，有很多翘了起来，似乎是在蜕皮。嘴巴和眼睛位置的纸直接挖掉了，我把它扣在脸上，感觉大小非常合适。我在窗玻璃中的倒影非常可怕，看上去像得了某种传染病或者恐怖片里的妖怪。我不敢再看。

“那是朱丽叶做的。”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差点跳起来，赛克斯太太重新出现了，靠在门上，朝我皱着眉。

我摘下面具，迅速挂回去，“我很抱歉，我看见了它就……我只是想试试。”我笨拙地解释着。

赛克斯太太走过来，重新把面具整理好，不让它变歪。“朱丽叶小时候总是在画画，喜欢素描或者油画什么的，还喜欢自己缝衣服。”赛克斯太太耸耸肩，一只手颤动着。“我发现她现在对这些东西没那么感兴趣了。”

“你和朱丽叶谈过吗？”我紧张地问，等着她把我踢出去。

赛克斯太太朝我眨了一会眼睛，好像照相机重新对焦：“朱丽叶……”她重复道，摇摇头。“我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她没有接。周末的时候她一般不出去的……”赛克斯太太无助地看着我。

“我确定她没事，”我尽量做出高兴的样子说，感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我的腹部。“她也许没听见手机响。”

突然，我终于知道了自己最想要什么。我再也忍受不了对赛克斯太太撒谎。她看上去很悲伤，站在那儿，穿着睡袍，准备上床睡觉——在某种程度上，她似乎已经睡着了。这所房子给人的感觉，就是它似乎已经沉入了无尽的睡梦，那气氛压制着你，不让你醒过来，把你拖进被单下面，像喝醉了酒一样，你没有办法抗拒。

我想象朱丽叶溜进黑暗、寂静的屋子，穿过这一片似乎凝结成了固体的浓烈睡意，地板的嘎吱作响与暖气的嘶嘶声混在一起，仿佛一支摇篮曲，人们在这支曲子里如行星般沿着轨道无声地运行……然后……

砰。

赛克斯太太把我送到前厅，“你可以明天再来，”她说，“我敢说那时朱丽叶一定会准备好所有东西，她一向非常负责任。是个好孩子。”

“当然，明天。”我甚至不喜欢说出这个词。我迅速向她招手道别，转身冲进黑暗的街道，跑回车上。

天气似乎比刚才还要冷。雨水似乎结成了冰，打在汽车的引擎盖上，我坐在车里，等着发动机热起来，不停地对着双手吹气，浑身发抖，庆幸着自己离开了那座房子。我一出门，胸口压的一块大石头似乎落了地，似乎里面的气氛和压力比外面的更加沉重。我的第一印象是对的：它确实是一座绝望的住所。透过窗户，我看到赛克斯太太的侧影，不知道她是否在等我离开，等着她的女儿回来。

那一刻，我做了决定，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要去肯特家，那样就能碰到朱丽叶，而且，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打她的脸，我要让她知道找死这件事是多么的愚蠢（当然，我是没有机会再活下去了），如果必须要采取点强制手段的话，我会把她绑在我车里，这样她就拿不到那把枪了。

我意识到自己从没真的干过什么对别人有益的事情。我有时会自愿地参加为残疾人送餐的服务，但那是因为大学的人喜欢看到你有这种经历；波士顿大学在网站上特别提到过参加公益慈善活动可以增加入学申请的分量。我对朋友们也不错，还送给他们很棒的生日礼物（有一次我花了一个半月收集奶牛形状的盐罐送给艾丽，因为她喜欢奶牛和盐）。但是，我通常不会为了做好事而做好事，这可能还是我的优点。

接着，我想出一个主意，我想起我们在英文课上学习但丁作品的时候，本·格尔文一直在问炼狱里的灵魂是否也会被抛进地狱（本·格尔文曾经因为画了一张炸弹炸飞我们学校餐厅的画——被炸下来的人体碎块飞得四处都是，所以他问这样的问题也不足为奇——而被罚留校察看），于是，哈伯太太又开始长篇大论，而且回答他说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些现代的基督教思想家相信，一旦你在炼狱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就能升上天堂。我从没真的相信过有天堂，这听起来总是个疯狂的想法：大家快快乐乐地重聚在一起，像是“弗雷德·阿斯泰尔6和爱因斯坦在云上跳探戈”什么的。

我也从不相信自己会重生，这不比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更疯狂。也许关键是我必须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也许我不得不证明自己值得让生活继续。

也许朱丽叶·赛克斯是唯一的横在我和巧克力喷泉、完美的爱、说过要给你打电话就一定打来的男生和可以帮助你燃烧脂肪的香蕉圣代之间的障碍。

也许她就是我逃出生天的门票。

并不时髦的迟到

汽车行驶往通向肯特家的车道时，我甚至并没有感到困扰，我并不打算在这儿待多久，还有，我不想让任何困难把自己挡住。而且，通过这条树木丛生的颠簸之路对我很有吸引力，好像是一种自我牺牲和救赎。从我极为有限的对主日学校的记忆中（我七岁时，对此大发脾气，威胁说自己要改信伏都教——尽管我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所以，我妈放弃了让我上主日学校的努力），我知道救赎是怎么回事：你必须牺牲什么东西。

我把车停在9号公路的路肩上，又抓过伊奇的运动衫，已经湿透了，不过，总比没有东西遮雨好，我把它披在头上下了车。路上空空荡荡，路面黑漆漆地向前延伸，散落着一些小水坑，反射着路灯的黄光。我试图找到琳赛的汽车在第一晚旋转着甩出路面的位置，哪里看上去都一样。我又努力回忆事故之前的情景，但是一无所获。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走进树林。

我走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长，地面上一块儿硬一块儿软，有时踩到冰块，有时踩到黏糊糊的东西，像流沙一样想把我的紫色“新百伦”运动鞋吸进去。过了几分钟，我听见派对上的音乐声从黑暗那头传来，这音乐似乎属于这里，它的节奏是夜晚的一部分。又过了十分钟，我看到树丛中射来几点令人眩晕的强光——感谢上帝，我没有在树林里兜圈子，我刚才一直这么想的——五分钟之后，树木变得稀疏，我看到了那座房子——一个巨大的冰淇淋蛋糕搁在草坪上闪闪放光（门廊射出的灯光反射在跳动的雨帘上）。我完全冻僵了，100%地后悔自己徒步走到这里。这就是牺牲，实际上，就是疼痛。

我进门的时候，两个女孩傻笑起来，一群一年级生的下巴完全掉下来了。我不怪他们，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糟透了。在离开家之前，我甚至没有换下在家穿的裤子——一条显然肥得要命的天鹅绒运动裤，是这样式还流行的时候我妈送我的。

我没在低年级生身上浪费任何时间，我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可能来得太迟了。

我快步向前的时候，塔拉走下楼梯，我抓住她，靠到她耳朵上。“朱丽叶·赛克斯！”我不得不大喊。

“什么？”她喊回来，微笑着。

“朱丽叶·赛克斯！她在这儿吗？”

塔拉指指耳朵，示意她没有听清我说什么，“你在找琳赛吗？”

康特尼在塔拉身后，她俯身过来，下巴搁在塔拉肩膀上：“我们找到了秘密存货——朗姆酒什么的。塔拉打碎了一个花瓶。”她笑道，“你要来点吗？”

我摇摇头。我从未如此处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我说了一句简单的祈祷词，庆幸自己没有像其他喝得半醉的人那么讨厌，我继续上楼，塔拉喊道：“琳赛在后面。”

在我完全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之前，我听到康特尼尖叫一声：“你看见她穿的什么了吗？”

我做了个深呼吸，告诉自己这不要紧。重要的是得找到朱丽叶。我至少能做这件事。

然而，每走一步，我都失掉一些希望，楼上的走廊里水泄不通，除非她从没到过这个派对——这样我就又满怀希望了——看起来，她似乎已经离开了。

我仍然向前，终于来到最后面那个房间，我刚走进屋里，琳赛就一下子扑过来——实际上，她同时越过了五个人——我非常高兴能看到她，快乐而且醉醺醺的，最重要的是，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得到了她那个著名的超级“挤扁你没商量”的拥抱，差点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坏孩子，”她拍打着我的手抽开身子，“你一天没上课，晚上却来参加派对？淘气，真淘气。”

“我来找一个人。”我扫视着屋内：朱丽叶不在这儿。与我想象的不同，我不知道，我甚至希望她现在正坐在沙发上和杰克·索莫斯聊天，可这纯粹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罗布在楼下。”琳赛后退几步，伸出手来，食指和拇指朝我比画着，似乎在拍照：“你看上去像刚刚从沃尔玛偷了东西的流浪汉。难道今晚你不打算做爱了吗？”

烦心事又来了，琳赛，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你看见朱丽叶·赛克斯没有？”我问。

琳赛盯着我看了半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是认真的？”

一种巨大的释怀感流遍我的全身，也许她根本没来过，也许她的车在路上遇到什么问题，或者失去了来的勇气，或者——

“她叫我‘贱人’。”这时，琳赛打破了我的幻想。她真的来过。“你相信吗？”琳赛还在笑，她伸出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喊道：“艾拉迪！艾丽！萨米在这儿！她来找她的好朋友，朱丽叶！”

艾拉迪甚至没有转身，她和斯蒂夫·道聊得正欢。但是艾丽摇晃着走过来，笑着，叫着：“嘿，甜心！”然后举起空伏特加瓶子。

“如果你看到朱丽叶，”她喊道，“问问她对我剩下的酒做了什么！”她和琳赛都觉得这样很滑稽，琳赛回应道：“做了精神病酒！”

我来得太迟了。意识到这点，我感到头晕恶心，我对琳赛的愤怒回来了。

“我最好的朋友？”我重复道。“真滑稽，我以为你曾经和朱丽叶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你在说什么？”琳赛的脸沉了下来。

“童年时代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死党。”看起来，琳赛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我打断了她：“我看了那些照片，发生了什么？她是抓到你放屁了还是怎么？还是看到你的鼻涕像火箭一样冲出来？发现著名的琳赛·埃奇库姆一点都不完美？她到底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事？”

琳赛张开嘴，又闭上。“她是个疯子。”她愤怒地低语，但是，我看到她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看到过的东西，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表情。

“随便。”我必须找到朱丽叶·赛克斯。

我奋力挤回楼下，无视那些叫我的名字、拍我肩膀，还有小声地提醒我，我是穿着睡衣来参加公众派对的事实（当然，说得很对）的人。我估计，如果速度足够快，还能在外面追上朱丽叶，她一定把车停在哪儿了。她的车可能被堵在停车的地方，可能得花上一小时才能让别人把车挪开（如果她能说服谁帮忙的话，这很令人怀疑），甚至时间长得让她想步行回家。

庆幸的是，我成功来到楼下，却没有撞上罗布。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向他解释事情的原委。一群二年级生站在门口附近，看上去挺惊讶，而且相对比较清醒，所以我把宝押在她们身上。

“你们看见朱丽叶·赛克斯了吗？”

她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叹口气，自认倒霉。“浅色头发，蓝眼睛，高个子。”她们仍旧茫然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准确地描述出她的特点。失败者，我差点说出这个词——如果是三天前，我一定早就说了。但是，现在我无法说出来。“挺漂亮。”我说，试验着这个词的效果。不过，还是不管用，我握紧拳头：“可能全身湿透了。”

终于，这群女生的表情说明她们想起了什么。“浴室。”有人说，指着厨房前面的一个凹陷处。那儿有一扇关着的门，门前站着一排人。其中一个人交叉着腿，单脚跳上跳下。有一个人不停地敲门。还有一个指着她的手表说了些什么，虽然我听不见，但她看上去气坏了。

“她进去大约有二十分钟了吧。”一个二年级生说，我惊愕万分，几乎要在这儿吐出来。

浴室里有药片，浴室里有刀片。人们想干不好的事情时，就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比如做爱或者呕吐，或者自杀。

不应该这样的。我应该救下你。我朝浴室走去，推开排队的人。

“闪开。”我对乔安妮·波勒诺说，她立刻停止敲门，退到一边。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设想能听到哭声或者呕吐声。可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的胃又是一沉。我又听了一会儿，可音乐太吵了，不可能听到什么的。

我轻轻敲门，叫道：“朱丽叶，你还好吗？”

“也许她在睡觉。”克里希·沃克尔说。我瞪了她一眼，想让她知道这种白痴的评论一点用也没有。

我又敲了一遍门，把脸贴在门上。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那一瞬间音乐声更大了，盖过了一切声响。但是，我能想象出她在里面，生命的迹象逐渐消失，就在门那边，手腕割开了，鲜血到处都是……

“把肯特叫过来。”我说，猛吸一口气。

“谁？”乔安妮问。

“我得小解。”蕾切尔说，单脚跳上跳下。

“肯特·迈克弗勒。现在，快去。”我对着乔安妮大吼，她看上去吓坏了，不过很快消失在走廊里。我感觉每一秒钟都像是永恒，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明白了时间是如何自由弯曲和随意延伸的，好像一块熊仔橡皮糖。

“你担心什么呢？”蕾切尔问，大声哼哼着。

我没回答，事实是，我没有答案，真的。我必须救朱丽叶——我能感觉到。我必须救我自己。

我突然不敢肯定这样做是否让我比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更好或者更坏，所以，我努力不去想这些。

乔安妮和肯特一起回来了，他看上去很担心，他的前额皱了起来，褐色的乱发从他脑门上垂下来，挡着眼睛。我的胃翻腾了一下，昨天我们两人待在一间黑屋子里，相距不过两英寸，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皮肤惊人的灼热。

“萨姆，”他俯身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的眼睛。“你没事吧？”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呆了，稍微挣扎了一下，肯特抽回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像抽空了一般。

“我没事。”我说，我知道自己的样子看上去很可笑：头发一团糟、运动裤什么的。相比较而言，他看上去更体面一些。他的格子运动鞋和松松垮垮的低腰卡其布裤子虽然挺邋遢，但却有些可爱之处，他的牛津休闲上衣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晒成棕色的皮肤——天知道他在哪儿晒的，肯定不是在过去六个月里的里奇维尤。

他看上去很迷惑：“乔安妮说你需要我。”

“我是需要你。”这话说出来感觉真怪异，我感觉脸一下子红了。“我是说，我不需要你。我只是需要——”我深吸一口气，我想我看到肯特眼睛里瞬间闪烁出一丝火花，这让我分神了。“我担心的是朱丽叶·赛克斯，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了。”说完，我马上退到一边。我听上去很荒唐，他可能会认为我疯了，毕竟，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

他眼中的火花没有了，表情变得很严肃。他向前走了几步，试着开门，然后停了一会儿，思索着。他没对我说认为我疯了或是得了妄想症之类的话，而是简单地说：“没有钥匙。我可以试试把锁撬开，如果有必要，我们就破门而入。”

“我要上楼小解。”蕾切尔宣布，然后转过身，一扭一扭地走掉了。我抬起手，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我挺感激他什么都没问就把责任接了过来。

肯特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把安全别针。“别问为什么。”看见我扬起眉毛，他说。

他蹲下来，把别针向后弯，用它去撬锁。他的耳朵一直贴在门上，好像期待着里面会传来“咔嚓”的声音。终于，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你是不是课后还做兼职，比如抢银行什么的？”

他做个鬼脸，试着开门，把安全别针放回口袋，然后从钱包里挑了一张信用卡。“差不多。”他把信用卡塞进门缝里扭动着，“我妈曾经把垃圾食品锁在我们家储藏室里。”

他拽了一下门把手，又转了几下，门打开了一英寸，我的心钻到了嗓子眼。我有点希望朱丽叶的脸会出现，带着愤怒的表情，接着门又从里面重重地关上。通常，当我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如果有人试着开门，我就会如此反应——如果我还醒着——还活着——就会再次把门关上。

但是门没有动，留着一英寸的缝儿，肯特和我四目相对，我想我们都害怕再把门打开一点。

肯特用脚指头轻轻推了推门，喊着：“朱丽叶？”门向后退去——时间拉长了，似乎过了极其漫长的一秒，或者半秒，足够我设想出各种恐怖的可能性，想象她的尸体蜷缩在地上的样子。

门静止在那里，浴室内部显现出来——非常干净，非常正常，非常空旷。灯开着，水池上搭着一条湿毛巾。稍微有些反常的是窗户，完全敞开着，雨淋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

“她从窗户出去了。”肯特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无法确切形容他的语调，半是悲哀，半是羡慕。

“该死。”当然，经过了那样一场羞辱，她一定会寻找最简单的逃脱方式——最不引人注意的那种。窗户外面是一片满是泥浆的草坪，当然，还有树林。她一定是匆匆逃走了，打算从后面绕回车道。

我冲出浴室，肯特喊道：“等等！”但我已经穿过大厅，跑出大门，来到门廊里。

我从一只花盆里拿出手电筒和运动衫——进去之前我把它们放在那儿的，然后直奔草坪。这时雨下得并不是很大，更多冰冷的雾气弥漫开来，是那种能够将你穿透的寒冷。我拿着手电筒，沿着草坪一路照过去，贴着房子的一侧搜寻着。我并不擅长追踪，但我读过很多悬疑故事，知道你应该总是从寻找脚印开始。

遗憾的是，地上太过泥泞，所有地方都乱七八糟，不过，在浴室窗外，我发现一个深深的印迹，可能是她着地的地方，还有一串摩擦的痕迹，正如我怀疑的那样，一直通向树林里。

我紧了紧身上披的运动衫，追了过去。除了前面几英尺的地方有一道跳跃着的光线在画着圆圈外，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从来不怎么怕黑，但周围的树木刮着我的身体，在风中哀鸣，雨滴透过树枝的缝隙不断地落下来，整座树林似乎是活的，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就像我在纽约看到的那些怪人之一，他总是推着购物车，里面装满了空袋子。

不可能追踪到朱丽叶的脚印了，在腐烂的树叶上你什么印迹也分辨不出，除了泥巴就是烂树皮。我来到一个我自认为是主要路口的地方，希望能追上步行回家的她。我非常确定，她正打算这么干。如果你急于逃离一个派对——还有这个派对上的人——而且是从窗户里爬出来的，似乎不太可能再逛回去，让人过来移走他们的本田轿车的。

雨越下越急，砸在结冰的树枝上，似乎发出骨头碰骨头的声音。我冷得要命，胸口也跟着疼起来，脚步却加快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赶。我的手指发麻，几乎拿不住手电筒。我等不及要回到车上，把暖气开到最大。

然后，我会开车沿街找她，即使遇到最坏的情况，我也会在她家门口截住她。只要我能开出这片吓人的林子。

我逼迫着自己，脚步甚至更快了，几乎半是走，半是单脚跳，试图保持体温。每隔几秒钟，我就会喊：“朱丽叶！”可我并不指望能得到回应。大颗的雨滴更为沉重地打在我身上，灌进我的衣领，冻得我直吸气。

“朱丽叶！朱丽叶！”

雨滴变成了水流，像匕首一样插在我身上。我继续边走边跳，手里的手电筒像铅块一样重。我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我可能在疯狂地绕着圈子，我胡乱想着。

“朱丽叶！”

我害怕起来。我转了一个圈，手电筒对准黑暗深处照过去：除了茂密的树林从两侧向我压过来之外，什么都没有。我确定自己下车后走到肯特家没花这么长时间，我的手指似乎变成了过去的两倍大，我觉得天旋地转，手电筒飞了出去。我听见撞击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手电筒闪了几下，灭了，我完全被抛弃在黑暗中。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大声的诅咒让我感觉好了一些。

我试探着向手电筒的方向摸过去，向前伸着胳膊，这样就不会撞在什么东西上。

拖着脚走了几步之后，我跌倒了，膝盖磕在地上，裤子弄脏了，潮湿的感觉顺着布料渗透进来。我清理着手掌，试着不去想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雨水钻进我的眼睛，我的羊毛衫紧贴在皮肤上，闻上去像落水狗的味道，我忍不住打起哆嗦。这就是你想帮别人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你被整了。我感到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为了防止彻底搞砸，我设想着如果琳赛和我深夜被困在一个黑暗的树林里，还下着大雨，如果她看到我坐在地上掉眼泪，好像一只神经错乱的鼹鼠，身上全是泥巴，她会怎么说。

“萨曼莎·金斯顿，”她会说，微笑着，“我总是知道，在内心深处，你是个十分龌龊的女孩。”

这只让我振作了一秒钟，而且，琳赛没在我身边。琳赛可能正和帕特里克在一个暖和得要命、非常干燥的房间里亲热，或者和艾丽共享一根大麻烟，讨论我今天为什么如此神经不正常。我彻底迷路了，非常可悲，非常孤独。我嗓子里的疼痛加剧了，似乎有只动物正伸着爪子乱抓乱挠，拼命想从里面钻出来。

我突然很生朱丽叶的气——非常愤怒，我想揍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自私。无论怎样——无论事情有多坏——她有一个选择。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

这时，我似乎听到了我十七年的人生中（加上五天的死后生活）所听到的最美的声音。

我听见汽车喇叭声。

声音从远处传来，几乎一出声就消失了——仿佛低沉的哀号，可能是谁经过时不小心碰在喇叭按钮上，我离大路的距离比想象中的要近。

我挣扎着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喇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胳膊一直向前伸着，活像一具木乃伊。不时被树枝撞一下，或者被冬青刮一下。我的心激动得狂跳，竖着耳朵侦测各种噪声——任何其他的噪声——寻找指引。大约过了一分钟，我又听见一声喇叭，这次更近了。我差点宽慰得哭出来。又过了一分钟，我听见音响里发出的低沉的贝斯声，先是越来越响，接着渐渐消失，似乎是一辆经过此地的汽车。再一分钟，透过树木，我能模糊地看见一些东西了——路灯投下微弱的光，我终于找到了路。

灯光越来越近，树木逐渐稀疏，能见度更高一些，我开始胡思乱想，我会翻出房子里所有的毛毯——还有热巧克力和温暖的拖鞋，还要洗个淋浴——可是，我没有注意到朱丽叶，差点被她绊倒。

她在距离路面大约七八英尺的地方蜷缩着，抱着膝盖，她的白上衣彻底湿透了，我能看到她的胸罩——带条纹的——还有她脊椎上的每一块骨头。我很吃惊，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了她。有那么一瞬间工夫，我忘记了她就是我拼命要赶过来的原因。

“你在干什么？”我问，嗓音盖过了雨声。

她抬头看看我。街灯照亮了她的脸。她目光呆滞。“你在干什么？”她像个鹦鹉似的重复我的话。

“我在，呃，实际上，我在找你。”她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没有惊奇、震撼、愤怒，什么都没有。我很担心：“你不冷吗？”

她摇摇头，只是睁着呆滞、疲倦的眼睛看着我。我可从来没设想过这种画面，我想，看到我这样来找她，她应该感到高兴——甚至是感激。或者，也许她会愤怒。无论如何，我想她应该有所触动。

“听着，朱丽叶——”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的牙齿不停地碰在一起，“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一点，而且，外面很冷。你想不想去我家？我们谈谈？我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我朝肯特家的方向点点头——“我感到很难过。”我只想让她到车上去，不过，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感到很难过。

朱丽叶盯着我看了似乎很漫长的一秒钟，我们之间的雨帘模糊了彼此的形象。她站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话起作用了，然而，她转过身，朝路边走了几步。

“对不起。”她说，可语气听起来却没有抱歉的成分，而是非常机械。

我抓住她的手腕——握在手里让人感觉难以置信的细小——很像我曾经在鹅头角找到的那只雏鸟，我捡起它，它就死在那里，在我掌心中挣扎着吐出最后一口气。朱丽叶没有抽回手，但是她盯着我的手，好像一条蛇在咬她。

“听着，”我又尝试道，“听着，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不过……”风呼啸着吹过树梢，带来一阵急雨。“我有种感觉，我们之间有什么相似的东西，你和我。如果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

“我哪儿都不去。”朱丽叶说。她望着路上，我似乎看到一丝哀伤的微笑挂在她嘴角，然后消失了。

我在外面待了太长的时间。我的思想快要停止了，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奇怪的图像不断地从我脑中闪过，那是一些诡异的、对温暖事物的联想。一个装满了热巧克力的池塘。一摞从我家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的毯子。我的一部分似乎在想：去他妈的。让她做她愿意做的事情吧。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像倒带一样回到从前。

但是，属于我的更大的一部分——我内心深处的“公牛”（我妈曾经这么形容）——却说：她欠我的——我浑身沾满泥巴；完全冻僵了；还有，托马斯·杰弗逊半数的学生以为我是个爱穿睡衣的怪胎。

“我们去你家怎么样？”我看出她最终不得不回到那里，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她直接看穿了我。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问。

我不得不把嗓门提得更高。很多汽车开始从肯特家的车道开出来，在湿滑的路上从我们身边经过，“我——我想帮助你。”

她摇摇头，这个动作非常轻微。“你恨我。”

她一步一步靠近路边，这让我紧张得要命。一辆汽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贝斯低沉的声音震撼着路面，开过路灯下面时，发出一道反光，我只能看出有人在笑，听见有人在说我的名字，但是在滂沱的大雨中你很难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我不恨你，我不了解你，但是我想改变这一切，从头开始。”我几乎是在尖叫，我不确定她能否听见我说的话。

她嘟囔了几句我听不见的话，又一辆汽车一闪而过，宛如一颗银色子弹。

“什么？”

朱丽叶稍微把头转过一点儿来，提高了声音：“你是对的，你不了解我。”

又一辆汽车出现了，开过去的时候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把啤酒瓶丢进树林，瓶子碎了。

接着，我确定自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声音。寒风凌厉地尖叫着，我突然意识到朱丽叶离路面只有半英寸，她摇晃着站在人行道内侧的细线上，似乎在一根钢丝上找平衡。

“也许你应该离公路远一点。”我说，但是我脑中却蓦然冒出一个可怕、血腥的念头，它像地平线上的乌云一样迅速弥漫过来。又有人叫我的名字，然后，我听见远处的汽车中传来一阵低沉而洪亮的“谬论”乐队唱的《碎片》。

“萨姆！萨姆！”我听出那是肯特的声音。

昨天晚上，最后一次……你说你将再次属于我。

朱丽叶转身面对着我，她微笑起来，可这是我见过的最悲伤的微笑。

“也许，下次吧，”她说，“但是，也许不用了。”

“朱丽叶。”我试图说点什么，但她的名字卡在我的喉咙里，恐惧似乎把我变成了石头。我想说话，想动弹，想伸手抓住她，但时间跑得飞快，震撼的音乐声越来越大，一辆银色路虎像火箭一样冲出黑暗，像一只鸟或是天使——仿佛正投向悬崖——朱丽叶举起双臂，猛地冲向路面，一声尖叫撕裂空气，一阵碎裂的巨响——朱丽叶的身体从琳赛汽车的引擎盖上掉落，飞到一边，脸朝下伏在路上，路虎冲进树林，撞在一棵树上，碎裂、皱缩，一道长长的浓烟和火舌开始舔噬空气。我意识到，自己在不停地尖叫。

我醒来之前

肯特来到我身边。“萨姆，”他急促地说，眼睛在我脸上搜寻，“你还好吗？”

“琳赛。”我轻声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能说出的东西。“琳赛和艾拉迪和艾丽在那辆车上。”

他朝路上看去，黑色的烟柱从树林中腾空而起，从我们站的地方，只能看见撞烂的金属保险杠翘在那里，像一根伸出地面的手指。

“在这儿等着。”他说。他奇迹般地非常冷静。他跑到路上，拿出手机，我听见他冲着电话那头叫喊。这儿出了车祸。起火了。9号公路，就在德文车道旁边。他跪在朱丽叶的身体旁边。至少有一个人受伤了。

其他汽车尖叫着停下了。人们从车里爬出来，大家一下子清醒过来，开始轻声耳语，盯着路上那个瘦弱、蜷缩的身体和树林里的浓烟和火舌。艾玛·麦克埃罗尔停下车，捂着嘴巴走出来，眼珠都快鼓了出来，Mini车的车门也忘了关，车上传来收音机的广播声——杰伊-Z的《九十九个问题》划破夜空，最可怕的是这首歌一如往常，丝毫没有什么变化。有人尖叫：“看在上帝分上，艾玛，关掉它。”艾玛爬回车上，接着是一片寂静，只有雨水倾注而下的声音，还有人在大声哭泣。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我一直试图动弹，但是我不能。我连雨水都感觉不到，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盘旋：我们的汽车被树林的黑色大嘴吞噬之前，琳赛喊出来的我没有听清的那句话——

不是“坐好”或者是“糟糕”。

是赛克斯。

接着，一阵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哀鸣从树林的另一边传来，琳赛踉跄着来到路上，她的嘴张着，眼泪直流。肯特扶着艾丽，她正一瘸一拐地走着，不停地咳嗽，但看上去没什么事。

琳赛尖叫着：“救命啊！救命啊！艾拉迪还在那儿！谁来帮帮她！求你们了！”她异常激动，含糊地叫着，说出的话似乎变成动物的哀号。她瘫坐在人行道上，不停地抽泣，双手捧着脑袋。接着又传来另一阵哀鸣：警笛声从远处响起。

没人动弹。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似乎在看一场电影，刚才的场景只不过是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白光。雨中聚集了更多的学生，静止而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雕像。警车上旋转的灯光把现场染成了红色，接着是白色。穿着制服的身影——从一辆救护车上下来——一副担架——两副担架。朱丽叶躺在那里，看起来是那么的小巧、瘦削和脆弱，像极了多年前那只死去的鸟儿。第二副担架从一辆完全报废的汽车中抬出一具尸体——琳赛呕吐起来，肯特揉着她的背。艾丽张大嘴巴抽泣着，奇怪的是，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有那么一瞬间，我抬眼望向天空，看到雨变成了雪——肥硕、洁白的雪片打着旋儿从黑暗中飘下，宛如魔法变出来的一般。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当我朝路上看时，惊讶地发现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人在游荡。一辆警车停在那里，肯特跳上跳下地取暖，和一位警官交谈着。救护车已经开走了，琳赛走了，艾丽也走了。

肯特突然站在我面前，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你怎么做到的？我想说，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萨姆。”肯特对我说道，我意识到他似乎叫了不止一遍我的名字。我感到一种压迫感，过了一分钟我才发现他的手放在我胳膊上，我的身体仍然处于强烈的震撼之中，我所看到的一切幻化成一种力量击中了我，我双腿一软，向前跌去。肯特抓住我，把我扶起来。

“发生了什么？”我轻声问，头晕目眩。“艾拉迪是不是……朱丽叶……？”

“嘘——”他的嘴唇就在我耳边。“你冻僵了。”

“我得去找琳赛。”

“你在这儿待了一个多小时了。你的手像冰一样。”他脱下身上穿的厚毛衣，披在我身上。有些白色的雪片粘在他睫毛上。他轻柔地用手托着我的胳膊肘，带着我走回车道。“来吧，我们得让你暖和起来。”

我没有力气反对，任由他把我领进房子里，他的手一直没离开我，尽管他没怎么碰到我的脊背，可我却感觉如果没有他我就会仰面跌倒。

我们似乎没有动就来到了肯特的家，接着我们就出现在厨房里，他拉出一把椅子，把我按在上面，他的嘴唇在动，他的语调是令人欣慰的，但我无法明白他在说什么。接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披在我肩膀上，我感到手指和脚趾一阵剧烈的疼痛，身上又恢复了感觉，似乎有人正拿着一根很热很锋利的钢针扎我。然而，我还是无法停止发抖。我的牙齿上下打战，发出骰子在杯子里滚动的声音。

啤酒桶还在角落里，到处是盛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的杯子，里面漂着烟蒂，但是，音乐已经关了，人们走掉之后，这座房子变得完全不同了。我的注意力像乒乓球一样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上转来转去：水池上方的绣花标记上写着“玛莎·斯图亚特不住在这儿”；冰箱上贴着肯特和他家人在某处海滩上的照片、我不认识的他家亲戚的照片、从巴黎、摩洛哥和旧金山寄来的明信片、玻璃柜里摆着一排马克杯，上面印着标语，比如“咖啡因或逮捕”、“喝茶时间到”什么的。

“来几块棉花糖？”肯特说。

“什么？”我的声音很沙哑很古怪，似乎听见我妈在厨房忙碌的声音：牛奶在壶里发出嘶嘶的声响；肯特的脸映入我的眼帘，带着体贴和关心的表情，他蓬乱的棕色头发上有些融化中的雪片。我身上披的毯子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我放了一点。”肯特转向炉子。过了一分钟，一只超大号的马克杯（上面写着“家就是有巧克力的地方”）冒着热气出现在我面前，里面盛满带着泡沫的热巧克力——货真价实的那种，而不是冲泡的——还有几块大大的棉花糖漂在上面。我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大声要求过要喝这东西，还是肯特能够读懂我的想法。

肯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喝了一口——非常美味，足够甜，而且放了很多肉桂和我尝不出的什么东西，我用逐渐停止发抖的双手捧着杯子。

“琳赛在哪儿？”我说，那一幕又闪现出来：琳赛跪在大家面前，呕吐着。她一定是疯了——琳赛决不会在公众场合这样做。“她还好吗？”

肯特点点头，他的眼神固定在我的脸上。“琳赛没事。她得去医院检查一下。但她会没事的。”

“她——朱丽叶跑得太快了。”我闭上眼，脑中出现一片模糊的白色，睁开眼睛时，肯特看上去似乎很悲伤。“她……我是说，朱丽叶是不是……”

他摇了一下头：“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我看见她……”我想说点什么，可发现说不出来，“我应该抓住她，她离我那么近。”

“那是个事故。”肯特低着头。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说的。

不，不是，我想说。我想起她奇怪的微笑，还有，她说，也许，下次吧，但是，也许不用了，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些记忆消失。

“艾丽怎么样？她没事吗？”

“她还好，连划伤都没有。”肯特的声音洪亮起来，但语调中似乎带着一点恳求，我明白他不想让我说话——他不想让我问我准备问的事情。

“艾拉迪？”我的声音低低的。

肯特向旁边看去。下巴上的一块肌肉抽动起来。

“她坐在前排，”他终于开口了，尽管他说的每个字都刺痛着我，我想象着艾拉迪的声音：为什么萨姆总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副驾驶的位置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

我想知道在医院里他们会不会也这样向我的父母解释——碰撞、副驾驶的位置、撞击。“她是不是……”我说不出来那个词。

他看着我，似乎要哭出来。他看上去老了许多，眼神黯淡，满是悲伤。“我非常遗憾，萨姆。”他安静地说。

“你在说什么？”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你是说她已经——她已经——”我停下来，仍然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

肯特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那——好像——应该是突然之间的事。毫无痛感。”

“毫无痛感？”我重复着，声音颤抖。“毫无痛感？你无法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们是这么说的吗？他们说那‘毫无痛感’？似乎很平静？好像没事一样？”

肯特越过桌子抓住我的手，“萨姆……”

“不。”我向后一靠，站了起来。我全身愤怒地抖动。“不，别告诉我一切会好起来的。别告诉我她不疼。你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你们谁都不知道那有多疼。非常疼——”

我不知道在说艾拉迪还是我自己。肯特站起来，胳膊搂着我，我发现自己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抽泣着。他就让我贴在他身上哭，他的呼吸触到我的头发，在我完全把悲伤释放出来，陷入无尽的黑暗之前，我产生了一种最为奇怪的、最为愚蠢的念头——我的头和肯特的肩膀很相配。

接着，与艾拉迪和朱丽叶有关的思绪汹涌而来，一块巨大的幕布砸向我的思想，我哀号着。这是几天以来我第二次在肯特面前完全放下防备，不过，当然，他不可能知道。他不知道我们昨晚还坐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膝盖几乎碰在一起，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是，相反地，我却觉得更为孤独，我迷失在浓雾中。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肯特差不多将我托了起来，我的脚几乎够不到地。

他的嘴埋在我的头发里，呼出的气吹在我耳朵上。一道电流击中了我，我感到害怕，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迷惑。我向后靠靠，和他隔开一点距离。他仍然抱着我身体两侧，我挺高兴。他可靠而温暖。

“你身上还是很冷。”他的手背迅速碰了碰我的脸颊——百万分之一秒都不到，但是，当他抽回手去，我能感觉到他手的轮廓，他的手似乎能将我烫伤。“你衣服湿透了。”

“内衣。”我脱口而出。

他皱起前额。“什么？”

“我的……呃，内衣。我是说，我的裤子、羊毛衫和内衣……全是雪。而且，现在大部分的雪都化成水了，非常凉。”我太累了，顾不上尴尬。肯特只是咬着嘴唇点点头。

“待在这儿，”他说，“把这个喝完。”他朝着热巧克力点点头。

他领着我回到椅子上，然后消失了。我还在发抖，但是，至少我能拿住杯子而不至于让巧克力洒得到处都是。我什么都不想，只是体会着马克杯接触嘴唇的感觉和可可的味道，听着钟表的滴答声，看着窗外飘荡的白雾。过了一会儿，肯特抱着一件肥大的羊毛衫、一条褪色的运动裤和几条叠好的条纹平角短裤走进来。

“这些是我的。”他说，接着脸色通红。“我是说，不是我的。我还没穿过它们。我妈给我买的——”他镇定了一下，吞咽着口水。“我的意思是，我为自己买的，好像是，礼拜二吧。每件衣服上都还带着标签。”

“肯特？”我打断他。

他吸了一口气。“啊？”

“我真的很抱歉，可是……你能不能安静点？”我指指脑袋，“我的脑子嗡嗡直叫。”

“对不起。”他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希望……我希望再为你做点什么。”

“谢谢。”我说。我知道他尽力了，我无力地微笑了一下。

他把衣服放在桌上，还有一条松软的大白毛巾。“我不知道……我想如果你还是觉得冷，应该洗个淋浴。”说“淋浴”这个词的时候，他脸红了。

我摇摇头，“我真的只想睡觉。”我忘了睡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极大的放松：我要做的只是睡觉。

只要我睡着，这场噩梦就会结束。

可是，我身体里升起一种焦虑不安的感觉：万一这次时间没有倒回去怎么办？万一这就是事情的最终结果怎么办？我想起艾拉迪，咽下的热巧克力似乎回到了喉咙里。

肯特一定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因为他蹲下来看我，我们的视线一样高。“我能帮上忙吗？需要我拿点什么东西吗？”

我摇摇头，试着不再哭出来。“我会没事的。只是……太震惊了。”我使劲咽着口水。“我只是想……我想让时间倒流，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把手放到我手上。我没有抽回手来。“如果能让一切好起来，我会的。”他说。

在某种程度上，这话听起来显然很傻，但他说话的方式，非常真诚、非常质朴，似乎那是真的，这让泪水刺痛了我的眼，我拿起衣服和毛巾，走进大厅，来到那间我们撬门进去找朱丽叶的浴室。我走进去，关上门。窗户仍然开着，大片的雪花旋转着钻进来。我关上窗，感觉好了一点，似乎我已经看到了今晚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被抹去的过程。艾拉迪没有事。

毕竟，我是那个应该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人。

我把朱丽叶留在水池旁的毛巾挂起来，脱下衣服，颤抖着。毕竟，淋浴的诱惑是很难抗拒的，我打开喷头，调到最大最热的档位，走了进去。热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我脚边的大理石地砖上腾起一阵水汽，形成一团云雾。我在淋浴里待了很长时间，皮肤似乎都皱了起来。

我穿上肯特的羊毛衫，衣料的感觉非常柔软，还有一股洗涤剂的香味，好像刚刚割下来的青草味。接着，我撕下短裤上的标签，把腿伸进去。显然，它们穿在我身上显得肥大无比，但是，我喜欢它们和我皮肤接触时那种清洁和干燥的感觉。我见过的其他平角裤全是罗布的，通常在他的房间地板上皱成一团，或者胡乱塞在床下，上面还沾着我绝对不愿搞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最后，我穿上运动裤，裤腿完全盖过了我的脚。肯特还给了我袜子，是毛茸茸的那种大肥袜子。我把自己的所有衣服卷起来，放在浴室门外。

我回到厨房时，肯特正站在那里，完全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我看到他眼中有东西在闪烁，但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的头发湿了。”他温和地说，但是，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我低下头，“我洗了个淋浴。”

我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累了，我开车送你回家。”

“不。”我的声音听上去比自己想的坚决，肯特似乎吓了一跳。

“不——我是说，我不能。我现在不想回家。”

“你父母……”肯特的声音越来越小。

“拜托。”我不知道什么是最坏的情况：如果我父母听见我出去了，他们会坐在那儿等我，等着收拾我，问我各种问题，然后在早晨谈论应该送我去医院做心理治疗什么的，帮我度过——或者，如果他们还没发现我出去了，我回家后就得面对一座黑漆漆的房子。

“这儿有间客房。”肯特说。他的头发终于干了，变成一条一条的。

“我不去客房。”我坚决地摇摇头。“我想去一间像样的房间。一间有人住的房间。”

肯特盯着我看了一秒，然后说：“跟我来。”他拉起我的手，穿过大厅，来到那间门上贴满保险杠贴纸的房间，我应该知道这是他的房间的。他推推门——“卡住了。”他解释道——最后门弹开了，我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里面的味道跟罗布和我昨晚在这儿时一样，但是一切又是那么不同——里面的黑暗似乎更柔和。

“等我一会儿。”肯特捏了一下我的手，跑开了。我听见拉窗帘的声音，突然倒吸一口气：一瞬间工夫，三扇巨大的窗户——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占了一整面墙——显现出来。他没有开灯，但似乎可能已经开了，月亮又大又亮，从令人目眩的白雪地上升起。整个房间沐浴在美丽的银色月光之中。

“太美了。”我说，我屏住呼吸——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做。

肯特微笑起来。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今晚的月光很美，但是，还是没有日出的时候好看。”他准备把窗帘拉上。

“别拉起来，”我喊出来，接着补充道，“拜托。”我突然觉得很害羞。

肯特的房间很大，而且闻起来是Downy洗衣液和刚割下的青草味。简直是世界上最清新的味道，很像打开的窗户和干净整洁的床单给人带来的感觉。昨晚在这里我只感觉有一张床，而现在我看到屋子四壁全是书架，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放着一台电脑和更多的书。墙上挂着镶框的照片，除了模糊的人头，我看不清其他细节。一把巨大的豆袋椅搁在一个角落里，肯特发现我在盯着它。

“我七年级的时候有了这把椅子。”他说，听上去挺尴尬。

“我以前也有一把这样的椅子。”我说，我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又把它扔掉了：因为琳赛说它看上去像一只肿胀的乳房。我现在无法去想琳赛，或者艾丽，我绝对不敢想起艾拉迪。

肯特把毯子扔在他的床上，避到一边，给我留出一些隐私时间。我爬上床，躺了下来，四肢沉重，又僵又疼，我稍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因为太累，我没有在乎。床上有弧线形的床头板和与之相配的床脚竖板，让人感觉是躺在一只雪橇上。我歪着头望向窗外，看着雪花飘落，然后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正在一片森林上空飞翔，向一个好地方飞去——远处的一座整洁漂亮的房子，窗户上映照着烛光。

“晚安。”肯特耳语道，他一直很安静，我几乎忘了他就在那儿站着。

我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肯特？”

“啊？”

“你可以和我一起待一会儿吗？”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桌前的椅子推到床边，坐过去，托着下巴看着我。月光洒进窗户，给他的头发染上了柔和的银辉。

“肯特？”

“嗯？”

“你觉得我和你在这里是不是很奇怪？”我闭上眼睛说，这样就不必看着他的脸。

“我是《烦恼》杂志的主编，”他说，“并且，我曾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球衣，我不认为任何事情奇怪。”

“我差点忘了这个。”我说，盖上毯子以后，身上终于暖和起来，睡意爬上我的眼角，我好像站在一片炎热的海滩上，潮水温柔地冲刷着我的脚趾。“肯特？”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回答，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想象着鹅毛大雪飘落到地上，把一整天都掩埋进雪堆，把一切都清除干净。我害怕睁开眼，怕自己打破魔咒，怕看到他生气或者受到伤害的表情。

“还记得那次，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爷爷刚刚去世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在午餐时放声大哭，菲尔·豪威尔叫我同性恋，这让我哭得更凶了，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他轻轻笑起来。

我紧紧闭着眼睛，沉浸在他的声音里。去年，有人发现菲尔·豪威尔和肖恩·特莱伯半裸着身子待在他爸爸的宝马车里。人生真是滑稽。

“无论如何，当我告诉他走开时，他把我的盘子打掉了，食物飞得到处都是。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们当时的午餐是土豆泥和火鸡汉堡。这时，你走过来，两手从地板上捞起土豆泥，全扔在菲尔脸上。然后你捡起火鸡汉堡抹在菲尔的T恤上。你说，你比烫人的午饭还要糟。”他又笑起来。“对于二年级小孩来说，那真是莫大的羞辱，菲尔惊呆了，他站在那里，满身都是土豆泥和细洋葱，我则盯着他不停地笑，那是我第一次笑，自从我听到那个关于——关于我爷爷的消息之后。”他顿了顿，“你还记得我那天和你说了什么吗？”

那记忆还在。我体内的什么遥远的地方似乎摇摇晃晃地升起一只气球——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你是我的英雄。”我们同时说。我没听见肯特动弹，但一瞬间里，他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他在黑暗中找到我的手，紧紧握住。

“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我也要成为你的英雄，无论需要多长时间。”他轻声说。

我们似乎在一起待了好几个小时，浓浓的睡意向我袭来，把我从他身边拉开，但是，我的心里却像有只飞蛾在扑闪翅膀，把我的噩梦、黑暗和弥漫脑海的浓雾全部赶走了。一旦我沉沉睡去，我就失去了他，我就永远失去了这一刻。

“肯特？”我说，我的声音似乎是从一片迷雾中央升起，一旦离开我的大脑和嘴巴就缓缓消失了。

“嗯？”

“你保证要在这儿陪着我？”

“我保证。”他耳语道。

然后，就在那一刻，我不再确定自己是在做梦、清醒着，还是正在一座在那儿你的任何梦想都会成真的山谷里徜徉。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边缘碰撞着我的嘴唇，但已经太晚了，我滑落下去，我不见了，他不见了，这一刻逐渐地像夜晚枯萎的花儿那样掩藏了它本来的面目。

第六部分　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终于明白，上帝给我重生的机会，是让我重新去发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我很庆幸自己有机会重拾人生的美好，去改变我曾经做错的事情。

这一次，当我做梦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我朝黑暗里掉落时，听到一首叮当作响的歌，很像医生办公室和电梯里播放的那种音乐，不知怎么，我意识到这音乐是从托马斯高中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里传来的。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黑暗中出现了一些微小的亮点，我仿佛看到我的指导顾问加德纳太太的办公室内部，里面的墙上贴满教育海报，不过，在我的梦中，它们都被放大了一百倍，每一幅都像房子一样大。其中一幅里面，爱因斯坦的头顶写着一行字“重力并不对相爱负责。”还有一张上面写着托马斯·爱迪生的话：“天才是1%的天赋加99%的汗水。”我想抓住其中一张，但不知道它能否承受住我的重量，这时，我旋转着经过一张图片，上面有一只挂在树上的花斑猫，猫爪子扒在树枝上，上面写着“挂在这儿”。

最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当我看到它，我耳朵里的哨声停止了，恐惧感消失了，我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并不是在坠落，而是在飘浮。

闹钟以我听过的最为甜美的声音将我叫醒，我坐起来，心里涌起一股笑意。我有种想触碰我房间里的每样东西的冲动——墙壁、窗户、拼贴画、胡乱放在桌上的照片、地板上散放的Tahari牛仔裤、我的生物课笔记本甚至缓缓爬上窗台的模糊的晨曦——如果我能用手捧起它、亲吻它的话，我想。

“有人心情不错哦。”我妈看见我下楼时说。像平时一样，伊奇坐在桌前，慢慢地咬着她的花生酱甜面包。

“丘比特日快乐。”我爸说。他站在炉子旁边正在为我妈煎蛋作为她的早餐。

“我最喜欢了。”我说，偷偷溜过去咬了一口伊奇的面包，伊奇尖叫着拍打我的头，我在她前额上印下一个大大的、黏糊糊的吻。

“别在我脸上流口水。”她说。

“回见，伊奇蜥蜴宝宝。”

“别叫我蜥蜴。”伊奇冲我一伸舌头，上面沾满了花生酱。

“你这样做的时候很像蜥蜴。”

“你想吃我的早饭吗，萨姆？”我妈问。我从不在家吃早饭，但我妈仍然每天都问我要不要吃——就在她发现我准备出门的时候——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爱生活中的这些每日小插曲：她总是问我吃不吃早饭，我总是对她说不，因为琳赛的车里有一个芝麻咸面包在等着我；我们总是听着《返璞归真》冲进停车场；我妈每周日都要做意大利面和肉丸子；我爸每个月都会下厨做一顿“特色炖菜”，其实不过是一些加了很多番茄酱和糖浆的热狗切片和烤豆子，我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喜欢它，但它实际上是我最喜欢的饭菜之一。这些细节是我生活中的特别图案，好比一块手工纺织的垫子，真正令它与众不同的地方是针脚上的小瑕疵、那些小缝隙和跳针的地方是永远无法仿制的。

当你真的在看的时候，那么多的东西都变得美丽了。

“我不要早餐。不过，谢谢。”我走到我妈身边，搂着她。她叫了一声，大为惊奇。我猜我们有好几年没有拥抱过了，过生日的时候那几秒钟的义务性的碰碰身子除外。“我爱你。”

当我抽身时，她盯着我，似乎我刚才对她宣布自己要退学去马戏团做柔体杂技演员。

“什么？”我爸爸说，把一只平底锅扔进水池，用刷碗布擦着手，“你不爱你老爹？”

我转转眼珠，我讨厌我爸搞这一套他所谓的“青少年倾听心声”教育，但我不怪他。今天没有什么能破坏我的心情。

“再见，爸爸。”我任由他给我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我感觉从头顶到脚趾都充满了爱，我的身体似乎是个可乐瓶子，人们过来一晃，我就能吐出快乐的泡泡。所有东西——水池里的盘子、伊奇的甜面包、我妈的微笑——看上去都是那么清晰，似乎是用玻璃做的，似乎我是第一次看到它们。一切都是那么的光彩夺目，我又有了把它们全部摸一遍的冲动，确认这是真的。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会的。我拿起餐台上吃了一半的葡萄柚闻一闻，我会用手梳理伊奇的头发。

但我没有时间。今天是丘比特日，琳赛在外面，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今天我要拯救两条生命——朱丽叶·赛克斯的和我的。

要有光

“滴——滴——”琳赛摇下车窗，我匆匆走上结了冰的通道，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我喜欢琳赛的香烟燃烧的样子，甚至喜欢稍微有点刺鼻的烟味还有汽车排到空气中的尾气。“‘辣妈’！多少钱？”

“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溜进座位，“你买不起。”

她咧嘴笑了，递给我一杯咖啡，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伸手去够。“丘比特日快乐。”

“丘比特日快乐。”我说，我们碰了碰手中的塑料杯。

她看起来也比以前清晰了许多。琳赛，天使般美丽的面孔、凌乱的浅色头发、涂着片状的黑色指甲油、略显破旧的Dooney&Bourke包（包底总是沾着一些烟草和包装打开一半的原味口香糖）。琳赛，讨厌无所事事，总是处于行动状态，总在跑。琳赛，她曾经说——“世界在等着我们，宝贝们”——我们一起去植物园，她喝醉时伸出胳膊搂着我们的肩膀说，而且绝对是认真的。琳赛，尖刻、风趣、凶狠、忠诚，她是我的。

我冲动地俯过身去，亲了亲她的脸颊。

“哇哦，你同性恋啊？”琳赛耸起一边的肩膀，抹掉我在她脸上留下的唇膏印儿。“还是为今晚做练习？”

“也许二者皆有。”我说，她爆发出一阵长时间的大笑。

我喝了一小口咖啡，很烫，而且，这一定是全里奇维尤、全世界最好的咖啡。上帝保佑唐恩都乐甜甜圈。

琳赛开始唠叨她希望今天收到多少枝玫瑰，还有马西·波斯纳是否还会像往常那样在第五节课崩溃，跑进盥洗室里哭，因为贾斯丁·斯威莫在三年前的丘比特日把她甩了，这件事让她在学校的社会级别永远停留在“中度受欢迎”上，我看着窗外，看着里奇维尤的景物变成模糊的灰色。试着设想——在未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树木会如何抽出嫩芽，将枝干伸向天空，盛开的花朵和芬芳的青草无处不在。然后，再过几个月，整个镇子将会披上绿装：那么多的树和那么多的草，看上去像一幅还在往下滴着颜料的油画。我能想象出这幅画卷潜伏在地下殷殷等待的样子，然后，它就会像刚在投影仪上翻动过来的幻灯片一样，夏天来了。

艾拉迪向我们走来，她在草坪上摇摇晃晃，没穿夹克，胳膊抱在胸前。我一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尖声笑起来，琳赛朝我扬起了眉毛。

“她会冻坏的。”我似乎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笑。

琳赛挠挠耳朵：“她吃太多可可麦片了，彻底疯了。”

“谁刚才说可可麦片？”艾拉迪说，走进车里。“我快饿死了。”

我转过身去看她，非常想爬到后座跳到她身上，我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想要摸摸她，确保她是真实的，而且还活着。在某种程度上，她是我们之中最勇敢也是最脆弱的。我有点希望能告诉她这些。

“什么？”艾拉迪朝我皱皱鼻子，我意识到自己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怎么了？我脸上有牙膏吗？”

“不是，”我说，又开始笑起来，感到既快乐又释然。我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你真漂亮。”

琳赛咯咯笑起来，从后视镜看着艾拉迪：“你屁股沾了甜面包，美人。”

“嗯，屁股面包。”艾拉迪从包里拿出一个甜面包，一半给压扁了，她咬了一大口：“吃起来像‘维多利亚的秘密’。”

“像腿毛。”我说。

“像毒品。”琳赛说。

“像屁。”艾拉迪说，琳赛把咖啡喷在仪表盘上，我笑得停不下来。一路上我们都在想屁股面包该是个什么味儿，我觉得——我的生活，我的朋友——可能很奇怪、疯癫、不完美什么的，但是在我心目中都是最好的。

我们开进学校停车场的时候，我尖叫着让琳赛刹车，她猛地停下车，艾拉迪诅咒着，咖啡洒了一身。

“怎么了？”琳赛把手放在胸口。“你吓死我了。”

“噢——嗯。对不起。我以为我看见了罗布。”我抬起头，看见萨拉·格朗戴尔的雪佛兰转进了高年级小巷，领先我们十五秒。虽然停车位这件事很微不足道，但是我决定今天不做任何错事。我不想再冒险。这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在人行道上走的游戏，不能踩到别的地方，否则就算输。即使你不相信这些，也得保证每一步都走对，只是以防万一。“对不起，我的错。”

琳赛转转眼珠，踩起油门。“请告诉我你不是精神病的崇拜者。”

“别介意，”艾拉迪俯身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她只是为今晚的事紧张。”

我咬着嘴唇防止自己笑出声。如果琳赛和艾拉迪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话，她们一定饶不了我。整个早晨，无论什么时候闭上眼睛，我都会想象肯特·迈克弗勒的嘴唇蹭着我的嘴唇的感觉，轻微得如同蝴蝶翅膀；还有他脑袋周围的银色光圈和他胳膊扶着我的时候的感觉。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上的影子也对我微笑起来，越来越灿烂。琳赛开进高年级小巷，咒骂着，因为萨拉·格朗戴尔已经占据了最后一个停车位。

我没有跟着琳赛和艾拉迪进入主教学楼，而是假装头疼，向A号楼走去，护士办公室就在那里，那里放着丘比特日的玫瑰，我得做点调整。好吧，也许撒谎并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对最好的朋友撒谎），但是，这次说谎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原因。

护士办公室是个狭长的房间。里面的两边通常摆放着一些折叠床，不过，现在床被清走了，摆了几张巨大的折叠桌。这儿的窗帘很厚，拉上之后非常有电影院的气氛，不过，现在窗帘都是拉开的，屋内光线明亮，金属家具闪闪发光。到处都是玫瑰——托盘上、墙角里，还有些甚至散落在地上，花瓣还被踩了——如果你不知道这里丘比特日送玫瑰的传统，以及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还会以为这里被玫瑰炸弹轰炸过。

德维尼女士——她总是担任丘比特玫瑰的监管人——不在屋里，但是，三个丘比特站在一个金属罐旁边咯咯笑着，我进去的时候，她们吓了一跳。显然，她们正在念玫瑰上的赠言。想想很奇怪——那些小纸片还有上面的只言片语，半是赞美半是挖苦的句子、各种承诺和希望什么的，永远无法诠释整个故事，连一半也不能。一间装满赠言的屋子，虽然接近真实，却并不真实。每张卡片都捆在一枝玫瑰的枝子上，好像半片蝴蝶翅膀。我走进过道翻找放玫瑰的托盘，搜寻“S”开头的标签的时候，那几个女孩都没有说话。我怀疑过去一定没人闯入过玫瑰保管室，特别是高年级生。终于，我找到了那个写着“St-Ta”的标签。有五六枝玫瑰是给塔玛拉·斯塔根的，还有半打是给安德鲁·斯沃克的，三枝是给伯特·斯沃特尼的——他的名字是我听过的最不幸的。它在那儿：仅有的一枝给朱丽叶·赛克斯的玫瑰，精心绑在花枝上的卡片上面写着：可能明年也有，也可能没有。

“呃……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其中一个女孩慢慢凑过来，她双手扭在一起，看上去很惊讶。

送给朱丽叶的玫瑰很细小，似乎还没有成熟，有些地方是淡粉色。花瓣都是闭拢的，还没有开放过。

“我需要玫瑰，”我说，“很多玫瑰。”

纠正和调整

我让玫瑰保管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我似乎刚刚在商场的“咖啡兴奋”店里喝了三杯摩卡拿铁咖啡，我把朱丽叶的单枝玫瑰换成了一个大花束——我花了四十美元买了两打玫瑰——还放了一张粗体字写的卡片：来自你的秘密仰慕者。我只希望当她收到这些时，我会在她旁边。我敢肯定这样一定会给她带来快乐的一天，不仅如此——我敢肯定这样会把一切错事纠正过来。她将收到比琳赛·埃奇库姆还要多的玫瑰。我开始想象当琳赛看到朱丽叶·赛克斯打败了她，成为今年的丘比特日之星的时候，她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的情景。大学预修美国历史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我忍不住大声地笑了出来。人人都扭过头来盯着我看，但是我不在乎。这一定是吸毒的感觉——似乎飘浮在一切之上，什么东西似乎都是崭新的、从里面点亮了一般——第二天的负罪感和宿醉感（也许还有坐牢）除外。

当提厄尼先生进行测验的时候，我在整整二十分钟的考试时间里，在答案周围画满了心形和气球，当他过来收卷子时，我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他几乎站立不稳，似乎不习惯看见自己身边有如此快乐的人。

课间，我走遍整个走廊寻找肯特，我甚至不知道看见他时该说什么。我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过去的两天晚上我们在一起，而且靠得那么近，而且，我认为昨晚我们差点吻到一起。我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冲动，想陪伴在他身边，看他做那些我所熟悉的、典型的肯特做的事：把进入眼睛的头发拨弄出来、歪着嘴笑、穿着那双滑稽的格子运动鞋拖着脚走路、把手塞进过长的袖子里。每次当我以为自己看到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或者看到邋遢的棕色头发男生时，我的心就蹦到嗓子眼，可是，每次都不是他，我的心便沿着一条抛物线掉到腹部深处。

不过，令我期待的是，我至少会在微积分课上看到他，生活技能课结束之后，我去了盥洗室，在镜子前面站了三分钟，没有理睬身边几个二年级生的唧唧喳喳，我试着不去想自己和戴姆勒先生的那件事。我的胃又玩起了老把戏，不停地翻滚着——我期盼着朱丽叶收到玫瑰、希望看到肯特，还有，我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四十五分钟，看着戴姆勒先生朝着全班挤眼睛和咧嘴笑。我努力驱赶着把他的舌头伸进我嘴里（又湿又黏）的记忆。

“真是个妓女。”有个二年级生从厕所隔间出来，摇着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在说我——似乎她能读懂我的思想——但是，接着她的朋友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其中一个说：“我知道，我听说她和篮球队里的三个人都睡过觉。”我意识到她们说的是安娜·卡图罗。打开的隔间门上赫然是琳赛的笔迹——AC=WT，下面是：回到垃圾拖车上去吧，妓女。

“你不应该相信听说的每一件事。”我脱口而出，三个女生一起闭上嘴，盯着我。

“这是真的，”我说，觉得自己更大胆了些，因为我已经把听众俘虏了，“你们知道谣言是怎么产生的吗？”

她们摇摇头。她们几个人靠得很近，似乎脑壳都能碰在一起。

“因为有人只是觉得‘似乎有这件事’。”

铃响了，二年级生们快步走到门口。我站在那儿，心里盘算着走出门，穿过大厅，上楼梯，然后直接进入微积分课。可是我的脚没动，我站在那里，看着隔间门上的字，想着艾丽是怎样笑着指出学校里到处都是模仿者写的字的情景。AC=WT。我十分肯定琳赛写下这些的时候纯粹是一时兴起，动机十分愚蠢且毫无意义——也许在测试新买的记号笔，看看里面有多少墨水。如果真有其事的话，似乎还说得过去，如果她真的恨安娜，也说得过去。因为这很重要。曾经重要过。

我几乎想都没想上微积分课要迟到的事，我打湿一张纸巾，像做实验那样，开始擦门上的字。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开始了之后就无法停下来。我朝水池下看看，发现一个肥皂钢丝球和一罐克美特清洁剂。我一只胳膊抱着门，另一只胳膊拼命地刮着那些字，过了一会儿，字迹变浅了，又过了一会儿，完全没有了。我的感觉棒极了，虽然胳膊酸疼，身上有点冒汗，我又开始清除另外两扇门上的字，心里暗暗咒骂着琳赛的胡写乱画，还用了永久性的记号笔。

当三扇隔间门上的字迹都消失之后，我看着它们在镜中的影子：干净、光滑，像个隔间门的样子。不知怎么，我感到很骄傲，高兴得跳起舞来，鞋跟敲打着地面，好像自己回到过去纠正了什么事，我从未感觉自己活得如此真切，我有力量做事情，我不知道这力量能持续多久。

我已经毁了脸上化的妆，汗珠从额头流到鼻梁上，我往脸上泼了点水，用一块皱皱巴巴的纸巾擦干，又涂了一遍眉毛油、胭脂霜、玫瑰水（我和琳赛虔诚地用它）。我的心飞快地跳动，一方面是因为情绪愉快，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午饭时间就要到了，午饭时间是展示时间。

“你能不能停下来？”艾拉迪俯身过来，按着我的手指——我正在用手指头敲着桌子，“你快把我弄疯了。”

“你没有得rexi吧，萨姆？”琳赛指指我的三明治，我只在边上咬了几口。Rexi是她对“厌食症”的叫法，虽然我总觉得听上去像某条狗的名字。

“点了那块神秘的肉之后，你就会得这种病的。”艾丽朝我的烤牛肉做了个鬼脸，我以前从不点这东西。不过，在我经历了死后又活了六天（其中又死了两次）这种事后，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令我惊讶的是，琳赛居然为我说话：“今天到处是神秘的肉，艾尔。火鸡肉吃起来像鞋底一样。”

“很恶心。”艾拉迪附和道。

“我一直都讨厌这里的火鸡。”艾丽承认，我们互相看看，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的感觉太好了，我肩膀上的疲劳消失了。不过，我的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我扫视着进入餐厅的人群，仔细寻找肯特——可是，他没有出现——还有浅色头发的朱丽叶，她也没有出现。

“……给朱丽叶？”

我刚才完全走神了，突然听见有人在说朱丽叶的名字，我回过神来，发现琳赛正看着艾拉迪，一丝奇怪的微笑爬上她的嘴角，我知道她刚才一定是在问关于朱丽叶收到玫瑰的事情，我完全忘记了艾丽和朱丽叶在一起上生物课这个事实。我突然屏住呼吸——房间似乎倾斜起来，我等着艾丽的回答。噢，我的上帝，伙计们，这简直是最奇怪的事情……她收到一个最大的玫瑰花球……她实际上都面带微笑了。

艾丽用手捂住嘴，瞪着眼睛开腔了：“噢，我的上帝，伙计们，我完全忘了告诉你们——”

有两只手捂在我的眼睛上，我吓坏了，轻轻发出一声尖叫。那双手闻起来有一股动物油脂和——当然——柠檬香蜂草的味道。罗布把手从我眼睛上移开后，琳赛、艾丽和艾拉迪大呼小叫起来。我抬头看罗布，他正在微笑，但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紧张的感觉，我能看出他不太高兴。

“你现在开始躲着我了？”他说，开始摆弄我吊带衫上的背带，似乎他只有五岁。

“不是的，”我试图保持一种愉快的语调，“你是什么意思？”

他朝身后的饮料售货机扬扬脑袋：“我在那儿站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显然不愿意在我的朋友面前说这些，“你都没看我，也没有过去找我。”

你曾经让我等过更长的时间，我想说，但是，显然他不会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我看到他穿着那双磨旧了的“新百伦”运动鞋的脚正在扭来扭去，突然觉得他并没有那么糟糕。诚然，他自私、不是太聪明、总是喝太多的酒、和其他女孩调情，而且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任何一副胸罩，更不用说接下来怎么做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成熟一些，让女孩子真正高兴起来。

“我不是不理你，罗布，只是……”我吹跑脸颊上的头发，搪塞道。我从没跟任何人分过手，所有的分手专用的术语在我脑子里蹦来蹦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是他的问题和我的问题）。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我们以前从来不是朋友）。“我们之间已经变得……”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在阅读一种难以读懂的语言。“你收到我的玫瑰了，对吧？第五节课的时候？你看了赠言了？”

似乎这样会改善情况似的。“实际上，”我说，试着不让他听出我的不耐烦，“我没收到你的玫瑰，我逃掉了第五节课。”

“金斯顿小姐。”对面艾拉迪把手放在胸口，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我对你非常失望。”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我看了她一眼，转向罗布：“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

“我没有收到你的玫瑰。”罗布说，我看得出他正在把一切联系到一起：什么事情不对劲。当罗布思考的时候，你几乎能看到他脑子里转动的齿轮。

今天早晨，我在玫瑰保管室还作了另一个改动。我在“C”开头的玫瑰托盘那里停下来，小心地找出送给罗布的玫瑰——有一枝是他的前女友嘉比·海恩斯送的，上面写着：帅哥，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出去，像你承诺的那样？我直接跳过这枝玫瑰，把自己送的那枝拿掉了，尽管为了写上面的几句赠言，我苦思冥想了好几个小时。

琳赛拍拍罗布的胳膊，仍然把这一幕当做笑话。“耐心点，罗布，”她朝他眨眨眼，“你的玫瑰快来了。”

“耐心？”罗布皱起眉头，似乎这个词让他很难受。他交叉双臂盯着我，“我明白了，你没送我玫瑰，对吧？你是忘记了还是怎么了？”

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终于让我的朋友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们沉默下来，来回盯着我和罗布。

我得修改一下刚才说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成熟一些，让某位大学女生联谊会的女孩子真正高兴起来，比如一位名叫贝基的金发美女，有着D罩杯的身材，而且不介意被随心所欲地对待，被当做调料里的肉块。

“我没忘记——”我说，但他打断了我。

他的语调很冷静，声音很低，但是我听得出里面充满了愤怒——粗暴、冰冷、残忍。“你那么重视丘比特日，却偏偏在这一天不把我放在心上。真是典型的你。”

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似乎正在消化一头奶牛。我抬起下巴，盯着他：“典型？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你知道。”罗布一只手揉揉眼睛，突然看起来很刻薄，让我想起我爸曾经变的那个戏法：把手挡在脸上，然后拿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原先的难过一瞬间变成了高兴。“你向来不善于遵守诺言——”

“精神病警告。”琳赛大叫，也许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这么做起到一些作用。我迅速站起来，把椅子都带倒了。罗布看着我，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接着用脚趾敲敲那把椅子——没有用力，但是声音足够大——说：“一会儿来找我。”

他大步离开了，但是，我没有再去看他。我看着朱丽叶飘浮着进入餐厅，似乎她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她的鬼魂。

她只像往常一样拿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棕色纸袋，并没有拿着什么玫瑰。我失望透顶，嗓子里似乎塞着一块非常苦涩的东西。

“……然后，其中一个丘比特进来了，我敢发誓，她拿着三打玫瑰，都是给朱丽叶的。”

我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艾丽稍稍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我的语调，但她重复道：“她收到了这么大一个玫瑰花球，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玫瑰。”她开始傻笑起来，“也许这精神病有个仰慕者。”

“我只是不明白，我们的玫瑰是怎么回事，”琳赛说，撅着嘴，“我在第三节课就特别嘱咐她们了。生物课。”

“她们做了什么？”

艾丽、艾拉迪和琳赛盯着我。“对什么做了什么？”艾丽问。

“那些玫瑰。她——她把它们扔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琳赛皱起鼻子。

“我只是——我不在意。只是……”她们齐齐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艾拉迪张着嘴，我看见里面有一根嚼烂的法式薯条。“我觉得这很不错，好吗？如果什么人送给她那些玫瑰……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很不错。”

“也许是她自己送的。”艾拉迪说，又开始傻笑。

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

艾拉迪吓得向后一退，似乎我打了她似的：“我只是——她是朱丽叶。”

“对，是的。是朱丽叶。那又怎么样？没人在乎她，没有人注意她。”我俯身向前，两手按在桌上，从愤怒转为歇斯底里，“那又怎么样？”

艾丽冲我皱皱眉头：“你是不是因为生罗布的气才变成这样的？”

“对，”琳赛叠起胳膊，“无论如何，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还好吗？”

“不是因为罗布。”我咬着牙说。

艾拉迪插话了：“你开玩笑吧，萨姆。昨天你还说，不敢离朱丽叶太近，怕她咬你。你说她可能有狂犬病。”

我确实被震住了——当艾拉迪说出这些的时候，或者说，当她提醒我这些的时候：昨天，不，六天之前，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来临之前。这怎么可能，我想着，我变了那么多。最后却无力改变任何事？这是最坏的结果，让人彻底绝望。我意识到，自己对艾拉迪问的问题，实际上就是一直困扰我自己的东西。那又怎么样？如果我已经死了——如果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我不能纠正它——那又怎么样？

“萨姆说得对。”琳赛朝我挤挤眼，她还没有明白，“今天是丘比特日，你知道？是爱与宽恕的时刻，就算对精神病来说也是一样的。”她举起一枝玫瑰，好像那是一杯香槟，“敬给朱丽叶。”

艾丽和艾拉迪也举起她们的玫瑰，咯咯笑着：“敬给朱丽叶。”她们异口同声。

“萨姆？”琳赛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介意和我们一起祝酒吗？”

我转过身，朝高年级餐区后面的那扇直通停车场的门走去。琳赛喊着什么，艾丽叫道：“她没有把玫瑰扔掉，对吗？”

可是，我继续朝前走，绕过那些堆满了食物、玫瑰和包的桌子，还有说笑的人们。我感觉肚子似乎被重击了一下，悔恨袭上心头。一切看上去都傻得很正常、快乐得理所当然：人人都在浪费着时间，因为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分分秒秒的时间就在“谁和谁在一起”还有“你听说过吗”这样的闲谈中流逝了。

地平线上乌云密布，天上的大幕似乎快要合上。我扫视着停车场，寻找着朱丽叶，跳上跳下地保持体温。高年级小巷里开出一辆放着音乐的汽车，我认出那是克里斯塔·墨菲的银色福特金牛，它迅速驶向出口。除此之外，停车场里一片静寂，朱丽叶不知消失在这片金属森林和水泥人行道之间的什么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享受着寒冷的空气刺痛喉咙的感觉。对于朱丽叶的离开，我几乎感到释怀，我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没有扔掉那些花。这是个好兆头。我又站了一会儿，跺着脚，思索着。今晚，将是我摆脱这一切的时候。我想着自己那份“梦想清单”上的内容：和伊奇去鹅头角，直到她冷得受不了为止。和艾拉迪单独出去一次。开车到纽约，和琳赛一起看一场洋基队的比赛，嘴里塞满热狗，对着所有参赛者吹口哨。

吻肯特。真的吻，漫长的吻——在室外的什么地方，也许在下雪的时候。也许站在树林里。他会俯过身子，睫毛上沾着小雪花，他会把我脸上的雪轻轻擦掉，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脖子后面，那么温暖，几乎在燃烧——

“嘿，萨姆！”肯特的声音。

我尖叫着转过身，差点被自己绊倒。就像看到朱丽叶·赛克斯梦幻般出现一样，刚刚沉浸在对肯特的幻想中的我，见到他真切地站在我面前，那感觉真的像做梦，像一厢情愿的幻想。他穿着一件旧灯芯绒运动外衣，肘部有类似补丁的缝线，看上去像一位精神错乱的——以及可爱的——英语老师。灯芯绒看上去很柔软，我有种想上去摸一下的冲动，我产生了一种迄今为止尚未有过的感觉，似乎那是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

肯特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肩膀上下乱晃着，似乎在保持体温。“今天没上微积分？”

“呃……没有。”我一整天都在等着见到他，但是，现在脑中却一片空白。

“那太糟了。”肯特朝我咧嘴一笑，来回单脚跳着，“你错过了一些玫瑰。”他从肩上取下背包，拉开拉链，拿出那支冰淇淋和粉色旋转相间的玫瑰，上面还拴着一张金色的卡片，“有些退回办公室了，我想，可是我——呃，我想亲自把这枝玫瑰带给你。有点压坏了，抱歉。”

“没压坏，”我迅速说，“它很美。”

他咬着嘴唇边缘——这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一幕。我想他可能紧张了。他的眼睛飞快地掠过我的面孔，望向一边，然后又看看我。他的眼神每射过来一次，我就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不见，只剩我们俩，站在一片明亮的绿色田野中央。

“你没有错过数学课上的任何事。”他说，“典型的肯特·迈克弗勒”又来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又复习了一遍周三学的东西，因为有些人害怕下周一的测验。但是，大部分人都有点坐立不安，我想这是因为丘比特日，还有，戴姆勒先生并不真的在意——”

“肯特？”

他眨眨眼，停下来，“啊？”

“你送了我这个？”我举起玫瑰，“我是说，这是你的？”

他的微笑变得非常灿烂，如同一道金色的阳光。“我永远不会说的。”他眨着眼。

我下意识地朝他走了过去，这样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我想知道如果我现在就把他拉过来，拿嘴唇往他嘴上蹭，像昨晚他做过的那样——我希望他这么做——他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就连想想这个念头，都让我紧张得要命，胃里似乎有蝴蝶在飞，我全身颤抖，心中充满了不确定。

那一刻，我想起第一天（一切开始的那天）艾丽对我们说的：如果一群蝴蝶在泰国扇扇翅膀，可能引发纽约的一场暴风雨。我想着，一定有成千上万个步骤、错误、机会和巧合让我走到这里，面对着肯特，手里拿着一支乳白色和粉色相间的玫瑰，感觉这简直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奇迹。

“谢谢你，”我脱口而出，又迅速补充道，“你知道……因为你给我带了这个。”

他忽然低下头，看上去既愉快又尴尬。“没问题。”

“我，呃，听说你今晚要开个派对？”我心里暗中骂自己说出听上去如此愚蠢的话。我又开始想入非非，设想他会俯身过来再次蹭我的嘴唇。我太想再次找回那种感觉了——我们昨晚在一起——他一定已经感觉到了。可是，我害怕自己万一出言不慎，毁了一切，一阵短暂的忧伤袭来，似乎怕永远失去那种嘴唇相遇的奇妙感觉。

“对，”他高兴地说，“我父母外出了，你知道。你来吗？”

“一定去。”我说，语气斩钉截铁，他看上去吓了一跳。“我是说，”我换了平常的语调，“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不是吗？”

“但愿如此。”肯特的语调缓慢而温暖，像糖浆一样，我真想闭上眼就那么听他说话，“我弄了两桶啤酒。”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圈儿，似乎在说：好戏上演了。

“无论如何，我会去的。”我又暗骂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肯特看上去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脸红了。“谢谢，”他说，“我希望你会去。我是说，我觉得你会去，因为你总是出现在各种派对上，你知道，出去玩什么的，但是，我不知道，如果开个派对什么的，或者，你会和你的朋友们在礼拜五晚上做点别的事——”

“肯特？”

他又做出那个可爱的迅速闭嘴的动作，“啊？”

我舔舔嘴唇，不确定怎样告诉他我想去，双手攥成拳头。

“我——我有事告诉你。”

他戳戳前额。可爱极了——为什么过去我没发现他这么可爱呢？——不过，我还是感觉难以开口。

深呼吸，吸气—呼气。“虽然听上去很疯狂，可是——”

“嗯？”他靠得更近了，直到我们的嘴唇相距不过四英寸。我能闻到他嘴里含的薄荷糖味，我的头开始疯狂地转圈，似乎变成一座巨大的旋转木马。

“我，呃，我——”

“萨姆！”

肯特和我同时后退一步，琳赛拿肩膀顶开餐厅门，胳膊上拎着我的背包和她的包。实际上，我挺感谢她能打断我，因为我既不想告诉肯特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也不好意思承认我对他有感觉。

琳赛缓慢地走过来，拎着我们的包，做出十分夸张和戏剧化的动作，似乎它们像铁块一样重。“我们走吗？”

“什么？”

她迅速扫了肯特一眼，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假装没看到他。她几乎直直地走到他面前，似乎他不存在，似乎他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当肯特向旁边看去，假装没注意到这一切时，我觉得很难受，我想对他说，我和琳赛不一样——我知道他值得我浪费时间，他比我的时间还要宝贵。

“我们要去‘天使冰王’吗？”她一只手捂住肚子，做个鬼脸，“我对上帝发誓，那些薯条让我肚子发胀，只有用我的‘化学美食’才能治好。”

肯特迅速向我点点头，准备离开，没有说再见，什么也没有，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我绕过琳赛，喊道：“再见，肯特！一会儿见！”

他迅速转过身，非常惊奇，给我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一会儿见，萨姆。”他碰碰脑袋，给我一个敬礼，就像黑白老电影里面的那些人。接着，他迈着轻快的脚步朝主教学楼走去。

琳赛看了他一分钟，然后盯着我，眯起眼睛：“怎么回事？肯特刚才跟踪你了？”

“也许吧。”我说，因为我不在乎琳赛怎么想。我仍然沉浸在他的微笑中，似乎离他很近。我感觉浑身轻盈无比，不可战胜——有点像喝醉了那种。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耸耸肩，“没人会像他那样直截了当地说‘我爱你’。”接着，她挎着我的胳膊，“酸奶？”

就是那样，因为她所犯过的一百万零一个错误——这就是我爱琳赛·埃奇库姆的原因。

开始和结束

“快点，萨姆。”琳赛贪婪地抬头看着肯特家的房子，似乎它是巧克力做的，“你的脸已经很好看了。”

我已经对着车上的镜子检查了十五遍自己的妆容，最后又掏出唇彩抹了一下嘴巴，擦去挂在眼角的眉毛油，在脑子里练习着自己想出的一套说辞：听着，肯特，这可能听上去不靠谱，但是，我想知道，如果你，你知道，想和我一起出去什么的……

“我不明白。”艾丽从后座趴过来，她的巴宝莉太空装夹克沙沙作响，“既然你不打算去找罗布，为什么还要如此打扮，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害怕。”我说。我脸上涂着腮红和保湿露，两者混合，看上去有着吸血鬼的苍白。

“你就是害怕。”琳赛、艾拉迪和艾丽不约而同地说，接着开始笑起来。

“你确定不想喝酒？”艾丽拿着伏特加酒瓶捅了捅我的肩膀。

我摇摇头。“我很好。”我太紧张了，不敢喝酒，真奇怪。而且，这是我新的开始的第一天。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做对的事情。我要做个不一样的人，一个好人。我要人们愉快地记起我，而不只是记得我而已。我一直在不停地重复这些话，就算想一想，也会从中获得力量，我似乎抓住了某种极为可靠的东西，一条生命线。

这让我成功赶跑了内心的恐惧和纷扰，比如，对也许自己忘记了做什么事的恐惧。

琳赛搂着我的肩膀，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她呼出的气闻上去像伏特加和Tic-Tac面包片。

“我们的特别指定司机，”她说，“我感觉自己像一道课后特色菜。”

“你就是课后特色菜。”艾拉迪说，“可怕的那种。”

“你说呢，风骚的美人？”琳赛说，转身用一管唇彩敲敲艾拉迪，艾拉迪抢过它，胜利地尖叫着，往嘴唇上抹了一点。

“好吧，我是冻僵的那种。”艾丽说，“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拜托？”

“女士？”琳赛转向我，挥挥手，轻轻鞠了个躬。

“好吧，开始。”我还在默念着台词：你知道，看个电影，或者吃点东西什么的……我知道我们好几年没有说话……

派对非常吵闹，像巨人在咆哮。也许因为我是清醒的，人们挤在一起，燥热难受，长久以来，我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走进去，似乎大家都在看我。我定定神，回到自己此行的目标上：找到肯特。

“疯了。”琳赛倾倾身子，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指点着挤在一起的所有人，他们一次向前挪动一英寸，似乎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在一起。

我们挤上楼。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放光，像布娃娃的眼睛——酒精的作用，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实际上，这有点吓人。虽然我和这些人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的不同和陌生，当他们对我微笑，我只看到一排排牙齿，仿佛食人鱼做好了吃东西的准备。我觉得面前拉开了一道布帘，我能看清人们的真实面目。我第一次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我走进一个派对，里面都是我熟悉的人，然而却少了点什么——他们没有变，是我自己变了。琳赛不停地用手指戳我的背，鼓励我继续向前走，我很高兴，这点小小的联系给了我勇气。

我挤进楼梯顶端的第一间屋子，这是最大的房间之一，我的心猛地一沉——肯特。他站在角落里和菲比·瑞弗尔谈话，我的意识瞬间模糊了，我的嘴似乎塞满了棉花，我很后悔没有至少喝一杯酒，这样我就不会有如此奇怪的感觉——就像漫游仙境的爱丽丝，发现自己的身高远远超过了房间的高度。

我转过身想和琳赛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我需要和别人交谈，而不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超大号的蔬菜——但是，她消失了。当然，她一定去找帕特里克了。我攥紧拳头，闭上眼睛。默默倒数，一、二、三。

“萨姆。”传来罗布的声音，他没有过来搂着我，我转过身，他正低头看我，似乎我很渺小。太疯狂了，但我实际上忘记了他也会来。我完全没有想到过他。“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我为什么不来？”罗布的目光在我胸部飘忽不定。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今天的表现太疯狂了。”他的胡说八道开始了，“怎么，你是来道歉的吗？”他咧嘴笑着，一副慵懒邋遢的样子，“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一种补偿我的方法。”

怒火在我胸中升腾。他上下打量着我，似乎马上要把我全身摸个遍。我简直不敢相信，曾经在他的地下室中度过那么多个夜晚，我们坐在沙发上，让他对我乱来。多年以来的美好幻想在那一秒完全破灭了。

“噢，是吗？”我挣扎着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但我无法压低声音，幸好，罗布喝得太醉，根本注意不到，“我倒是愿意，我的意思是，补偿你。”

“是吗？”罗布笑起来，他近前一步，抱住我的腰。我内心激烈地挣扎了一下，但坚持着没有动。

“嗯——”我的手指在他胸脯上拨弄着，偷看了一眼肯特，他还在和菲比说话。我走了一下神——菲比的身体像面条一样柔软，看在上帝分上——但是，我强迫自己看着罗布的脸，做出调情的样子。“我想我们需要一点二人世界，你觉得呢？”

“当然。”罗布朝旁边晃了一下，“你怎么想的？”

我踮起脚尖对他耳语道：“这层楼上有间卧室，门上贴满了保险杠贴纸，你进去等我。脱光了等我。”我抽出身子，给了他一个最性感的微笑，“我保证会给你最好的补偿。”

罗布的眼珠都快鼓了出来，“现在？”

“现在。”

他离开我，踉跄着朝走廊走去，接着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你会很快过去的，对吧？”

我不用强迫自己就微笑了出来。“五分钟，”我说，伸出右手，手指伸开，“我保证。”

我转身背对罗布的方向，挣扎了一会儿不让自己笑出声，刚才不敢和肯特说话的所有紧张都消失了。我做好了直接走向他的准备，而且，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舌头伸进他喉咙里。

可是，他不见了。

“该死。”我嘟囔道。

“女士不必说话。”艾丽来到我身后，喝了一口瓶中酒，扬起眉毛，“你什么地方不对劲吗？遇到‘柯克兰危机’了？”

“差不多吧。”我揉着前额，“呃，你看到肯特·迈克弗勒了吗？”

艾丽眯起眼睛：“谁？”

“肯特·迈克弗勒。”我提高了声音，两个二年级生转身盯着我。我盯回去，直到她们看别的地方。

“东道主和大多数人在一起。”艾丽举起瓶子，“为什么。你打碎什么东西了？这个派对很棒，你不觉得吗？”

“对，很棒的派对。”我强迫自己不要翻白眼。她喝太多了，没法帮我。我指指房子后部，琳赛和艾拉迪应该在那儿，肯特一定就在附近。“我们转转。”

艾丽抓过我的胳膊，“是的，夫人。”

我看到了艾米·维斯——她也许是整座学校最大的八婆——正和欧伦·塔尔麦基在走廊里亲热，似乎他嘴里塞满了奇多粟米棒，而她正饿得要命。我拽着艾丽走过去。

“你想和艾米·维斯一起溜达？”艾丽嘶嘶耳语道。中学一年级的时候，艾米传播谣言说，艾丽让弗雷德·丹农和另外两个男孩在体育馆后面摸她的乳房，以此为交换，让他们给她做一个月的数学作业。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是真的——艾丽发誓没有这事，弗雷德发誓说有，琳赛猜测说艾丽可能只是让他们看看，不是摸——但是，无论如何，艾丽和艾米从那以后就暗中成了仇人。

“停。”我拍了拍艾米的肩膀，她离开欧伦的嘴巴。

“嘿，萨姆。”她笑起来，迅速看了一眼艾丽，然后看着我，胳膊缠在欧伦脖子上。欧伦看起来很迷惑，也许想知道我为什么打断了他们，“对不起。我挡了你的路吗？”

“你的屁股挡了路。”艾丽愉快地说。我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尖叫一声。我可不想让艾米和艾丽打起来。

“还有个更好的地方，”我说，“如果你和欧伦需要……你知道，更多的隐私空间。”

“我们需要隐私空间。”欧伦脱口而出。

我朝他一笑：“开放式卧室。门上贴着保险杠贴纸。非常柔软的床。”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朝艾米来了一个飞吻。“玩得愉快。”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走出一段路后，艾丽立刻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和艾米成了最好的朋友？”

“说来话长。”我很高兴，感觉自己有强大的控制力。一切都按照预期进行。经过肯特的卧室时，我摸了一下门。抱歉，罗布。

艾丽和我摇晃着穿过走廊。我在人群中搜寻肯特，查看沿路经过的房间，一无所获，我越来越沮丧。

我们听见有人尖叫，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我的心脏停跳了几秒，我想，不会是她，不是今晚，不要再来了，不是朱丽叶。接着，我听见欧伦大叫：“哥们儿，把裤子穿上，看在上帝分上。”艾丽扭过头，朝我们来的方向看去，那儿是肯特的卧室。她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好像卡通人物。

“呃，萨姆？你也许愿意看看这个。”

我朝走廊里偷瞥过去，罗布正向楼梯走去——或者试图走过去。他的速度不可能太快，因为他完全被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的人群包围了，还有他严重站立不稳：除了他的平角内裤和新百伦运动鞋（袜子还不配对）——当然，还有他的帽子——之外，什么也没穿。他捏着剩下的所有衣服，用它们挡住胯部，还不停地对人们咆哮着：“你们他妈的看什么看！”

如果他不是穿着运动鞋的话，我会为他感到难过的。他居然还穿着运动鞋——是不是忙于盘算着如何摘掉我的胸罩什么的，所以忘记脱了？另外，当他几乎要走上楼梯时，不小心一个趔趄撞在一个二年级女孩身上，他不但没有赶紧抽身，反而醉醺醺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话，但当那女孩挣脱之后，我看见她在傻笑，似乎被一个半裸的、浑身臭汗、烂醉如泥的高年级生抱在怀里是今天她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

“是的。”我对艾丽说，“我们分手了。正式分手。”

她奇怪地看着我，“肯特。”

我心跳加快，“什么？”

“是肯特。”

我的大脑再次失控。她知道。显然，我表现得过于对他着迷；也许琳赛发现我们站在餐厅外面之后，对其他人说了什么。“我——罗布的事和——”

艾丽摇着头，指指我身后，“肯特。在你身后。你刚才不是在找他吗？”

我长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我又有点小小的失望。她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知道。甚至连他也不知道。我转过身，在大厅里搜寻他。

“在那儿。”艾丽指了指位于大厅十英尺开外的一扇门。从我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些人的脚进入房间——因为一张巨大的书桌挡住了一半走廊，那房间像是储藏室或是书房。人们进进出出。

“快点。”我再次拉起艾丽，但是她挣脱了。

“我要去找琳赛。”她显然已经厌倦了我正在执行的“任务”，我点点头，她迅速向后面的房间跑去，把伏特加酒瓶当做赶牲口的鞭子，戳着挡她路的人。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我跳起来。

我转身一看：布里吉特·麦奎尔和亚历克斯·里蒙特。

“你上哈伯太太的英文课，对吧？”她没等我回答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知道她是不是布置了关于《麦克白》的论文作业吗？亚历克斯错过了英文课，他去看医生了。”

我压根儿没有和琳赛去吃冷饮——不知怎么，我想待在学校里，待在各种事件发生的中心地带——我几乎忘记了布里吉特、安娜和亚历克斯。现在，亚历克斯的表情——那种卑鄙、邪恶的微笑似乎曾出现在罗布脸上，他曾经成功地利用完全编造出来的理由从一位老师那里骗取了假期许可——让我很想扇他耳光。我想起画着烟熏妆的安娜，还有她简易的午餐地点——某个废弃浴室的地板。布里吉特并不是坏人。虽然挺烦人，但是，她很漂亮，为人和善，而且，是那种能够把空闲时间用在照顾生病小孩上面的那种人。

我无法忍受，我不能让他逃脱惩罚。

布里吉特还在嘟囔着亚历克斯母亲是个健身迷之类的话。我打断她，“你们闻见中国菜的味道了吗？”

布里吉特皱皱鼻子，显然对于我没听她说话而感到挺失望，“中国菜？”

我夸张地吸吸鼻子，“对，好像，像——”我直直地盯着亚历克斯“——好像一大碗橙汁牛肉。”

他的微笑消退了一点，但是，他耸耸肩，说：“我什么都没闻见。”

“噢，我的上帝。”布里吉特捂着嘴，“不是我呼出的气吧？我昨晚吃了很多中国菜。”

我继续盯着亚历克斯。“你怎么了？”我问，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他眨眨眼，“什么？”

布里吉特看上去很迷惑，我们三个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亚历克斯和我紧紧对视，布里吉特迅速地来回看着我们俩，我都有点担心她的脖子一下子扭断。

我微笑起来：“你知道，为了健康着想。你为什么去看医生？”

亚历克斯放松了一些：“没什么要紧的。我妈想让我做些奇怪的检查。你知道，就是一般检查什么的。”

“嗯——嗯，我希望检查得彻底些。”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的胯部一眼。幸运的是，布里吉特正在盯着他，只看到他脸红了，没看到我做了什么。

“呃。是，是的。很多检查。”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第一次注意到我一样。

“我一直想找个医生。”我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心里很为布里吉特感到难受，但是，她有权知道她的男朋友到底做了什么。“找一个好医生太难了，你知道？特别是还兼职开着饭店，供应4.99美元特色菜的医生。太少见了。”

“你在说什么？”布里吉特急促地说。她迅速转向亚历克斯：“她在说什么？”

亚历克斯下巴上的一块肌肉跳动起来，我看出他想把我骂走，但是知道这样做只会更糟，所以，他只是站在那儿对我怒目而视。

我把手放在布里吉特胳膊上，“很抱歉，布里吉特，可是，你男朋友真的是一个卑鄙的家伙。”

“她在说什么？”

布里吉特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我走开的时候，看见亚历克斯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毫无疑问，他会迅速编出能想到的任何谎言把她哄住。我应该感到高兴——他罪有应得，而且，虽然方法有些奇怪，毕竟，我已经把某些事纠正过来了——可是，我却感到一种奇怪的沮丧。强大的控制感被焦虑不安所取代，我像滚动电脑屏幕一样回想着今天发生过的事情，试图找出某些失误，某些我忘记做或者忘记说的东西。也许我应该早点去朱丽叶家，去查看她的情况。接着，我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说：嘿！你能跟我保证今晚不会把自己扔到任何汽车车头上吗？如果那样就太好了。也没有爆炸。因为你正把我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音乐声实在太响，无法分辨出单个的音符。我幻想着拉住肯特的手，然后把他拖到一个安静黑暗的地方。也许在楼下的房间，或者树林里，或者更远的地方。也许我们只需跳上一辆车，径直开出去。

“萨姆！萨姆！”

我抬起头来。房子后面那个房间里，琳赛正站在一张沙发上朝我挥手。艾丽在她旁边，几英尺外是艾拉迪，她正和斯蒂夫·道窃窃私语。

我迟疑了。绝望的感觉流遍全身。对我来说，和肯特说话似乎很荒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曾经犯过什么错，关于他，关于罗布，关于每个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对他解释自己是怎样改变的。也许这一切都是谎言。也许改变是不可能的事。

那一刻，当我仍然在两个房间门口摇摆不定时，周围的人安静下来，笑容消失了。站在沙发上的琳赛踉跄了一下，她挥动的手垂到一旁。艾丽的嘴巴开始像条鱼似的一张一合。我全身刺刺作响，像一根通电的铜线。

她在那儿，朝门口走来。朱丽叶·赛克斯永远是任务的主角。

一时间，失望、绝望、对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的猜测，都化作我的愤怒。看见琳赛时，朱丽叶停下来，张开嘴，准备直接切入主题：“你是个贱人。”但是，我没有让她说出来，在她准备说话之前，我冲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弄到走廊里，她太惊讶了，根本没有反抗。

我把她拉进最近的盥洗室——“出去。”我命令着里面两个正照镜子的女孩——然后关上门，还上了锁。当我转过身去看她时，她紧盯着我，好像我才是精神病人。

“你要干什么？”

她一定误解了我的问题。“这是个派对，”她柔声坚持道——没有疯狂地叫我“贱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柔和很悦耳，像艾拉迪的嗓音一样富有音乐感，“跟大家一样，我也可以来这里。”

“不。”我摇摇头，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想止住里面的跳动，“我是说，你实际要干什么？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的眼睛看着我身后的门把手。我向后退去，屁股顶在把手上。如果她想出去，就得先把我弄到一边。

显然，她不愿这么干，因为她长长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你、琳赛、艾拉迪和艾丽。”

“噢，是吗？什么事？”

“你是个贱人。”她平静地说，一点不像在控诉，更像是为此而感到遗憾。

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我和她一起说道：“我是个贱人。”

她盯着我。

“听着，朱丽叶”——我挠挠头发——“我知道我们一直对你很不好，而且，我真的为此感到很难过——千真万确。”我企图揣摩她的心思，但是，从她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迹象，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盯着我。我急促地说：“事实上，我们从来不是有意要这样做的，你知道吗？我不认为我——我们——认真考虑过。事情只不过恰巧发生了而已。过去，人们也总是愿意拿我开玩笑。”她让我紧张——就那么瞪着我，我舔舔嘴唇，“总是开玩笑，而且，我不认为这是因为人们都卑鄙或者邪恶什么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我搜肠刮肚想找出合适的词句。各种记忆在我脑海里碰撞着：我走过大厅时，有人唱歌的声音、我们把贝斯的卫生棉条扔出窗外那天琳赛冰淇淋味的呼吸、骑着马冲过迷雾般的树林。“我只是想，人们从不会考虑这些，他们不知道，我们——我——不知道。”

我为自己感到非常骄傲——把这些话一股脑说了出来。然而，朱丽叶没有动，也没有笑，甚至也没有发怒。她完全静止着，仿佛木雕泥塑一般。终于，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一下，眼睛开始聚焦在我身上。

“你们一直对我很不好？”她麻木地说，我的胃沉了下去。我说的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是的。我很抱歉。”

她的睫毛颤抖着。“七年级的时候，你和琳赛从储物间偷走了我所有衣服，我不得不穿着满是汗臭的健身服熬过一整天。你们还叫我‘臭味赛克斯’。”

“我——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她看着我的样子令人毛骨悚然，似乎能完全看穿我和我身后的虚空。

“当然，后来你们才想出‘精神病’这个外号。”朱丽叶的声音失去了音乐感，完全没有语调可言。她抬起一只胳膊，在空气中模仿着挥动刀子的动作，发出一连串的尖细的叫喊，听得我胳膊一阵阵地发麻，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她也许是疯了。她放下胳膊，“真滑稽。精神病杀手，这是什么。很好记住的外号。”

“人们曾经到处讲有关我的这个笑话，真的很愚蠢、很差劲，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唱。什么东西红一块儿白一块儿而且看起来很古怪？……”我想逗她笑或者转换一下话题，可她只是用呆滞无神、动物一般的目光继续盯着我。

“我从来没唱过，”她说，接着，她似乎在强迫自己背诵出我们做过的事，继续讲起来，“我洗澡的时候，你给我照过相。”

“是琳赛干的。”我机械地说，越来越不自在。如果她能生气也好——但是，她似乎连看都不看我，好像只是在念着一份自己已经看过一百万次的清单。

“你把照片在学校里贴了个遍，贴在老师们能看到的地方。”

“我们后来又拿下来了，大约过了一小时以后吧。”我刚说完就觉得万分羞愧——似乎我们把照片拿下来就能让事情变好。

“你黑进我的雅虎账户，你公布了我的——我的私人电子邮件。”“那不是我们。”我迅速说，感到一阵释然——至少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迄今为止，我也不确定到底是谁黑了她的账户，把朱丽叶和一个网名叫什么“Path2Pain118”的家伙（他们显然是在某个聊天室认识的）之间的往来电子邮件公布了出去。一共有好几十封，基本上都是抱怨高中生活有多差劲、人们有多可怕之类的。那个黑客把这些邮件转发给了学校里的几乎所有人，还给它们起了一个新标题：美国未来的校园枪手。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人是多么容易将别人完全看错——我们太习惯管中窥豹，还喜欢从原因推导结果，从结果归纳原因。虽然我已经在六天里来过肯特家五次，但是仍然晕头转向，将明亮的浴室灯光、朱丽叶呆滞迟钝的脸和门外传进来的派对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朱丽叶继续说下去，似乎我刚才从来没说过话。“你还编造谣言，说我拿自己的童贞交换了一包香烟。”

艾丽。那是艾丽。我说不出口。无论如何，那不重要。是我们干的，我们所有人。当给别人讲完这个故事时，人人都会在最后加上一句——“婊子”，然后，在她走过时，每个人都会模仿着抽烟的人那样咳嗽一声。

“我甚至连烟都不抽。”她微笑着说。似乎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似乎她的整个人生都是个巨大的笑话。

“朱丽叶——”

“我妹妹听到了那个谣言。她告诉了我父母。我——”她终于有点失控了，她用攥紧的拳头挤压着大腿，“我甚至都没和人接过吻。”她急促地低声说道——仿佛在告解——这时，悲伤、悔恨的情绪在我身体内部撕开一个愤怒的口子。

“我知道，好吗？我知道我们做了可怕的事情。我知道我们很差劲，结果很糟糕，而且——”我顿了顿，词句哽咽了我的喉咙。我马上就要哭出来，满脑子都是失去理智的狂怒，像乌云一样遮住一切，只剩下因为无能为力而引起的痛苦和恼怒：我无法让她知道，无法让她明白我企图把一切都纠正过来。我似乎看到我们两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旋转着流进排水沟。“我想说的是，我想对你作出补偿，我试图道歉。事情……事情会好起来的。”

她抿着嘴，无声地盯着我，脸色苍白，我控制着胳膊上的每一条肌肉，防止自己伸出手来抓住她的胳膊摇晃她。

“我的意思是……”我毫无头绪地试探着说，在愤怒中寻找着偶尔跳入脑海的词句，想灌进她脑子里，“你今天收到那些玫瑰了吧，对吗？有很多，是不是？”

她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眼睛里再次发出凶狠的光，没有感激，只有燃烧的憎恨。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充满愤怒和痛苦，我好像被打了一样向后退去，“那是什么？你的另外一个小玩笑？”

她的反应十分出乎意料，我愣了一阵才回应道：“什么？不，那不是……”

“可怜的精神病。”朱丽叶眯起眼睛，几乎朝我嘶叫起来，“没有朋友。没有玫瑰。让我们再捉弄她一次。”

“我没想捉弄你。”我束手无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想表现得友好。”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听见我说的话。她靠得更近了：“那么，你怎么计划的？你打算怎么继续那个‘秘密仰慕者’的把戏？贿赂你的一个朋友，让他假装喜欢我？约我出去？甚至去毕业舞会？然后——是什么？到了我们约好的那天晚上，他故意不出现？而且，如果我气疯了的话，那将是多么天杀的滑稽透顶啊。如果我失去理智，如果我哭叫或者在学校里看到他的时候，当场崩溃在大厅里。”她猛地向后一退，“抱歉，让你失望了，可是，你一直在重复自己做的事。今天干这个，明天做那个。八年级。春季狂欢会。安德鲁·罗伯特斯。”

她无力地倾倾身子，似乎十分疲倦，愤怒和燃烧的眼神同时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全部没有了，她的双手舒展开来。

“或许，你根本没有计划，”她说，这次很平静，几乎带有某种温柔，“也许连个头绪都没有。可能你只是想提醒我，我什么都不是，没有朋友，没有秘密仰慕者。‘可能明年也有，也可能没有’，不是吗？”她又朝我微笑起来，这比她生气还要糟得多。

此刻，我感到非常的沮丧和困惑，不得不憋住眼泪：“我发誓，朱丽叶，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我想那样会很不错。我想那样会让你感觉好些？”

“让我感觉好些？”她重复着这些话，似乎以前从未听到过，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梦幻和遥远的眼神。愤怒和各种情绪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她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我被她的美震撼住了——那种昂然的神态，像极了超级名模，还有幽灵般苍白的皮肤和大大的蓝眼睛——破晓时的天空的颜色。

“你不了解我，”她轻声说，“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你不会让我感觉好些。没人能让我感觉好些。”

这让我想起刚在两天前，我对肯特说的话——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但是，现在我知道错了。每个人都会改变；必须这样，只有这样才说得通。我试图找到某种方式让朱丽叶明白这一点，说服她相信，可是，这时，她非常平静地、带着与往常一样的那种飘浮的优雅，把手放在我的一只胳膊上，轻柔然而坚定地把我推到一边，我不由自主地退到一侧，让她去够门把手。眼泪随时都会夺眶而出，我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说点什么，她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好像变成透明的，像火焰透明的中心。我似乎看着她冲了出去，她的生命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好像瞬间关掉的电视机。

她把手放在门上，停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前方。

“你知道，我曾经和琳赛是朋友，”她仍然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说着话，似乎身在几英里之外，“小的时候，我们什么事都一起做。我仍然保留着她送给我的友谊项链，就是有个从中间分开的心形的那种。当你把心形的两半拼起来，就会看到上面写着‘永远的好朋友’。”

我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们不再是朋友，但是，我的问题像个卡在嗓子里的肿块，我很怕打断她，只要朱丽叶还和我说话，她就是安全的。

“那时候正是她父母离婚之前。”朱丽叶迅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她的目光直接从我脸上扫过，并没有停顿，“她非常难过，我曾经去她家过夜，她父母吵得很厉害，我们只好躲在她床下，四处塞上枕头来挡住争吵的声音。她把这叫做‘盖堡垒’，她总是那样，你知道，总是看到事情最好的一面。但是，当她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哭啊哭啊。她也开始做噩梦了。非常糟糕的那种梦。她会在午夜中尖叫着醒来。”

朱丽叶又盯着门，面带一丝微笑。我希望自己能走进她的记忆中，看到她所看到的，纠正当时那些错误。“她又开始尿床了，你知道？因为她爸妈的事。她感觉很丢脸，当然。她让我发誓保守秘密——说如果我告诉别人，她就再也不和我说话了。我们曾经在早晨醒来时发现有些盖堡垒的枕头已经湿了。我会假装没有注意到。有天早晨，我到浴室刷牙，她坐在浴缸上，正在刷洗一个枕头，用了很多的漂白粉，我的眼睛都刺痛起来。她一定刷了有半小时。枕头上全是白点，彻底毁了。她的手指又粗又红，几乎已经烧起来了。但是，她甚至连看都不看，她只是想变得干净。”

我闭上眼，地板在脚下摇晃，想起走进罗莎丽塔的盥洗室时，琳赛跪在地上，马桶里飘浮的食物。还有羞愧、愤怒、挑衅混合在她脸上的那种表情。

“有一次，她父母吵得特别厉害，我们只好从她家跑出来。那时我们只有七八岁，但是一直步行走到我家。当时是三月，天冷极了。我打算让琳赛搬到我房间住，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确保她的安全，给她送食物。她喜欢熊仔橡皮糖和士力架，还有巧克力和其他糖果。甜的东西都喜欢，真的。”

我无意识地发出一点情绪受到压抑时才有的那种声音，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听下去。我感觉到，这个浴室，这个故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开始和结束，已经清晰地显现出来。

但是，朱丽叶继续用她那奇怪的、缓慢又有节奏的语调讲下去，似乎我们拥有永恒的时间。“当然，那不管用。我们上楼来到卧室之后，就开始争论谁应该睡在小脚轮床上，谁睡在大床上。我妈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她听说我们是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吓坏了，尖叫着说我们可能会被人绑架或者杀掉。我记得当时很尴尬。”朱丽叶举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当然，当我妈说琳赛必须回家时，什么也比不上琳赛的反应——我从没听见谁这么大声地尖叫过。”

她长久地沉默着，我以为她说完了。她的话在我脑中嗡嗡作响，各种词句飞来飞去，似乎组成了一幅拼字游戏。她总是那样，你知道，总是看到事情最好的一面。她一定刷了有半个小时……她的手指又粗又红。我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慢慢明白某些自己不愿知道的事情。屋内的空间显得狭小而局促，我的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我想逃离这一切，从她身边冲出去，到派对上，抓过一杯啤酒，忘记朱丽叶，忘记一切。但是，我没有动弹，我无法动弹。我不停地看到自己梦中无尽的黑暗在眼前升起。我不能再回到里面去。

“回想起来也很有意思，”朱丽叶说，“我们什么事都一起做，琳赛和我。我们甚至一起参加女童军。这是她的主意。我根本不喜欢那些——饼干和篝火什么的。我们在五年级开始的时候去露营，当然，睡在同一个帐篷里。”

我看着朱丽叶的手，它们在颤抖，虽然很轻微，但是很快，你几乎察觉不到，好像蜂鸟的翅膀。朱丽叶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我在看她，她把手放到腿边，动作很优雅，可是也很坚决。

“你记得她们五年级时给我起的外号，对吧？琳赛给我起的外号？‘尿黄黄’？”她摇着头，“我曾经梦到过那个外号。我听到的次数太多了，有时我会忘记自己的真名。”

她转向我，面带喜色，几乎是容光焕发，很是美丽。“有趣的是，那甚至不是我。琳赛是尿湿自己睡袋的那个人。早晨的时候整个帐篷臭气熏天，但当布里奇小姐走进来问怎么回事的时候，琳赛只是指着我尖叫，她干的。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尖叫时候的脸，她干的！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似乎我是条准备咬她的野狗。”

我靠在门上，很是庆幸有样东西让自己靠着。当然，这完全说得通。一切都完全说得通了：琳赛的愤怒，她交叉手指对朱丽叶念咒的样子。她确实恨她，她害怕她，朱丽叶·赛克斯，琳赛的最久远、也许是最糟糕的秘密的守护者。

现在，一切又变得很荒唐，有着那么多的偶然因素。一个人向上走，另一个人却向下滑——毫无规则可言而且毫无意义。像站在对的位置或者站在错的位置，或者无论你是否想知道是对是错一样简单。像在泳池派对上想喝百事轻怡可乐，结果被赶了出来一样简单；就像从不说“不”一样简单。

“你为什么不辩解？”我问，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我的声音沙哑，因为我试图忍住眼泪。

朱丽叶耸耸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发生之前她一直很悲伤。”朱丽叶发出既像笑又像呜咽的声音。“而且，”她更为平静地说，“我想这会过去的。”

“朱丽叶——”我开始说。

她摇着肩膀，似乎要甩掉一切压在身上的重担，这次交谈，还有过去的事情。“现在这无所谓了。”她迅速说，突然打开门，溜了出去。

“朱丽叶！”

门口站了一大群人，我冲出去的时候，立刻被两个争抢厕所的二年级女生挡了回来，她们都喝醉了，大喊大叫。“我先来的！”“不，是我！”“你才过来！”一些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这时，布里吉特·麦奎尔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脸色通红，还挂着泪痕。她一看到我就带着哭腔喊起来：“你——”但她没有说完，只是猛地越过几个三年级生，冲进了浴室，锁上了门。

“上帝啊，不要再来一次了。”有人喊着。

“我要尿裤子了。”一个三年级生抱怨道，交叉着两腿跳上跳下。

亚历克斯·里蒙特就跟在布里吉特身后，他冲到浴室门口，开始砸门，叫她出来。我仍然没法动，我被人挤在墙上，因为发现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谬而感觉全身瘫软。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关于溺死的故事：当你掉进冷水里，不会马上淹死，因为水太冷，会让你感觉向下就是向上，向上就是向下，所以，也许你会朝着错误的方向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水底，然后沉下去。这就是我的感觉，似乎一切都掉了个。

“你真的难以置信。”

我突然意识到亚历克斯在和我说话。他的嘴唇向后扭曲着，露出所有牙齿。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他双手分别放在我的两侧，把我堵在中间。我看见他前额的汗珠，闻到他嘴里的大麻和啤酒味。“你，萨曼莎·金斯顿，是个贱人。”这句话让我彻底清醒了，我必须集中注意力。朱丽叶可能跑到树林里去了，在外面的寒风中。她也许正在找路，我仍然能找到她，和她说话，让她明白。

我双手放在亚历克斯胸脯上，把他推到一边。他踉跄着后退。

“我以前听说过了，”我说，“相信我。”

我挤出走廊，楼梯下到一半，这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一起，好像多米诺骨牌，他们开始咒骂我。

“上帝啊，什么？”我转身看到了肯特，他跳过栏杆，翻到楼梯上，差点撞翻汉娜·戈登。

“你来了。”他在比我高两个台阶的地方着地了，稍微有点喘，他的眼睛明亮而快乐。头发掉下来挡住前额，圣诞彩灯映照在上面，把一部分头发变成巧克力色，还有一些成为焦糖色。我几乎有种无法控制的冲动，想要把他的头发弄到耳朵后面去。

“我说过会来的，不是吗？”我胃里隐隐作痛。我盼着整个晚上——整个白天都和他在一起——像现在这样靠近。可是，现在我却没有时间。“听着，肯特——”

“我是说，当我看到琳赛，我以为你可能来，你们总是在一块，你知道？但是，接下来我开始找你——”他顿了顿，脸红了，“我是说，不是真的找。就是跟着人群走，你知道，就像我四处与人交谈那样。你是东道主的时候就得这么做。社交。所以我只是留意——”

“肯特。”我尖声说。我闭上眼睛，再迅速睁开，幻想着在黑暗中和他躺在一起的感觉，幻想他的手碰着我的手，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可能——我和他。我睁开眼时，他就站在那儿，等待着，他额头有一点小皱褶：既可爱又自然。只有那种穿着开司米毛衣、十分擅长填字游戏、拉小提琴或者自愿到慈善机构帮忙的女孩——善良、自然、真诚的什么人——才配得上他，我胃里的疼痛越发强烈，似乎有东西在里面撕咬着。我可能永远配不上他，即使我永远重复过着今天的日子，我都没法做到足够好。

“对不起，”我强迫自己说，“我——我现在不能和你说话。”

“可是——”他把手伸进衬衫袖子，看上去不太确信。

“我很抱歉。”这样更好些。我差点说出来，但是我发现没有必要。我没有回头，虽然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我走出门，紧了紧夹克衫，把拉锁一直拉到下巴。雨水立刻灌进衣领和护腿。至少今晚我穿着平底鞋。我沿着车道走，路上结了冰，我得伸着手朝向来往车辆示意才能走过去。寒冷在我的肺部撕扯着，感觉很奇怪，但是，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最愚蠢也最简单的想法——我过去真应该多练练单脚跳——想到这里，我几乎站立不稳，既想哭又想笑。但是朱丽叶蹲伏在9号公路旁边，看着汽车呼啸而过，等着琳赛的情景历历在目，催促我不断前行。

终于，派对的噪声消失了，除了瓢泼大雨不再有别的声音，似乎有成千上万块细小尖利的碎玻璃坠落到人行道上，我的脚步踉跄起来。我终于找到了“坦克”，它比旁边的汽车都要大。我在包里翻找着，直到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还有一条嵌有莱茵石的钥匙链（上面写着“坏女孩”）——琳赛的车钥匙。我松了一口气，至少，这还不错，没有我，琳赛走不了。她的车今晚不会出现在路上，无论朱丽叶等多久。不过，我还是一遍一遍地锁住车门。

我离开汽车继续走，暗自诅咒自己没有带手电筒、诅咒二月十二号、诅咒朱丽叶·赛克斯。现在我意识到玫瑰是个很傻的主意，甚至是一种侮辱。我想着多年以前，朱丽叶和琳赛在一个帐篷里，琳赛伸出手指向朱丽叶，既惊恐又羞愧，然后一切开始。然后，这么多年来朱丽叶一直为琳赛保守秘密。我想这会过去的。

雨疯狂地倾泻着，我越想越是愤怒。这是我的生活：我的一团糟的生活及其所有的可能性——最初的吻、最后的吻、大学、公寓、婚姻、争吵、道歉，还有快乐——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秒钟，不，半秒钟内，毁在了朱丽叶的最后动作中：她对我们的复仇。对我的复仇。离开派对越远，我想到的就越多：不，不能这样下去。无论我们做了什么，不能让它这样发生。

车道突然变得开阔了，9号公路就在眼前，像一条河一样闪闪发光。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当自己觉察到时，已然喘不过气来。

我抹去眼睛上的雨水，向左边拐去，在树林边缘寻找朱丽叶，我有点觉得和朱丽叶的谈话确实让她好过了一些——也许她回家了，毕竟，也许它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她低沉麻木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回响，我知道当时在浴室里，她甚至不是真的和我在一起，而是迷失在什么地方，困在一片浓雾中，也许陷入了记忆，也许所有那些事都应该有不同的结果。一辆汽车在我身后咆哮，它加速开过去时，我站立不稳，跪在冰面上，手扶着地，接着开来另一辆车，引擎声像打雷一样。接着，喇叭声和各种噪声向我袭来，越来越响，我抬起头，看到车头灯直射在我身上，我无法动弹，试图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我僵住了，车头灯变得像月亮一样大，飘浮在那儿。那辆车在最后一秒钟稍稍拐了个弯，紧贴着我开过去，我能感觉到引擎的热气，闻到它的味道，听见收音机里传来音乐的轰鸣。点亮它，燃烧它，撕裂它。然后，它开走了，仍然按着喇叭，冲进黑暗，贝斯的声音渐渐消失，仿佛微弱的脉搏。

我的手掌被人行道的路面割破了，我的心狂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腔。我缓缓地、颤抖着站起来，路的另一边又开来一辆车，它缓缓前行，水花随着轮胎的移动四处飞溅。

接着，在我前方五十英尺的地方，从树林里走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它从蹲伏的状态慢慢直立起来，仿佛一朵开放中的苍白的花。朱丽叶。我向她走去，走得很慢，试图躲避路面的冰块。她站在那儿，完全不动，似乎感觉不到天在下雨。有那么一阵工夫，她甚至举起双臂，与地面平行，好像要表演一次高台跳水，她的姿势既美丽又恐怖，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圣诞节和复活节去教堂，我总是不敢看布道坛，那里放着一座木制的基督雕像，挂在十字架上。

“朱丽叶！”

她没有反应；我不确定她是没听见还是无视我。我在十五英尺开外，接着在十英尺开外，身后传来低沉的隆隆声，我转身看到一辆大卡车从黑暗中出现。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他应该被彻底吊销驾照，他开得太快了——当我转回身，发现朱丽叶正盯着路面上方看，胳膊放在腿侧，她让我想起了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以及她要干什么——她看上去像一条等着扑向某只小鸟的狗——所有细节都明朗了。她开始移动，像一团白雾。我也在动，以我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在她越过最近的那条车道时。卡车司机按动喇叭，传出的巨响似乎让所有空气都震动起来，接着，我扑到她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她，我们翻滚着掉进树林。我在尖叫，她在尖叫，疼痛在肩膀上炸开。我仰面朝天，头顶的黑色树枝仿佛组成了一张厚重的网。

“你在干什么？”朱丽叶喊道，我坐起来时，她的脸失去了镇定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着，“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的怒火也窜了上来，“你在干什么？想随便找辆卡车跳过去吗？——我以为你要等琳赛——”

“琳赛？琳赛·埃奇库姆？”朱丽叶的愤怒消退了，她看上去非常迷惑。她双手扶住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突然间感觉不太确定。“我——我以为。你知道，似乎这是你的复仇大计——”

朱丽叶笑了，但丝毫不是为了幽默。“复仇？”她摇着头，她的轮廓更为鲜明起来，“对不起，萨姆，这次不是因为你们。”她站起来，从容地擦掉身上厚厚的泥巴和树叶，“现在，请你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的脑袋天旋地转，我甚至看不清她，似乎我们相距几英里而不是几英寸。雨下得更大了，似乎难以控制。一些细碎的片段在我脑中旋转：琳赛拍着坦克的引擎罩，说：“即便是和一辆十八轮卡车相撞，我也感觉不到。”唐恩都乐的店主喊着：“这哪是小汽车啊，简直是辆卡车。”事物的偶然性，事物的多变性；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或者在错误的时间；那辆巨大的卡车向我们开来，它的巨大金属隔板像闪光的牙齿，明亮、巨大。你能看到的东西——车头灯、尺寸、力量感。不是复仇。机会。愚蠢、白痴、盲目的机会，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奇怪运转机制的一部分。还有它的装备、排气、运转和随意的碰撞。

“可是……为什么？”我挣扎着站起来，“为什么你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她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地耸耸肩，“没有什么目的，真的。我只想把那件事说出来，过去我总是害怕说出来——我对你们的真实想法。我再也不害怕了。不怕你们，不怕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我甚至不怕——”她停住了，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甚至不怕死。

但是，我知道她说的不完全是真的，她决定去派对的原因并不止这些。所有事情都对应起来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可怕：她需要我们在那里，需要我们最后逼她走上绝路。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浑身湿透、踉踉跄跄的朱丽叶，被人推来推去，像一只弹球。今晚，我猜，她只需要讲出她的故事——需要想起发生过多么糟糕的事情。我想知道我们都在艾丽家睡觉的那天——她有着不同的结局的那天——用一把枪——这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积攒勇气。如果，她来到派对，没被人注意到、被无视、而且发现自己没有力量熬下来。如果接下来，她回到家，坐在那里，盯着膝盖上放的那把枪，回想起这些年所有折磨过她的那些人的脸……

维奇·哈里南的脸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扭曲成一副怪相，我猛地睁开眼。也许在你死之前，会看到自己的鬼魂。

“这不是办法。”我虚弱地说，感觉雨水似乎渗进了脑子里，让它变得又湿又没用。我想不起自己准备对她说什么了。我稍微提高声音重复一遍：“这不是办法。”

“拜托，”朱丽叶平静地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你的家人怎么办？”我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意识到自己又要失去她了，也失去了我的机会，“你的妹妹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盯着路面，一动不动。雨水早已浸透她的衬衫，我能看见她背上突出的肩胛骨，仿佛一只雏鸟的翅膀。我想起艾丽的妈妈走进房间，告诉我们：“朱丽叶·赛克斯开枪打死了自己。”我觉得没有比这更错的事——她，还有所有人，应该从天空跳下或者坠落。我又出现了那时的幻觉：朱丽叶会突然张开翅膀，飞向天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她。

路上冷清得出奇，但从路的两头同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音很大的那种，似乎是些大家伙。

“朱丽叶。”我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她转向我，空洞无神的眼睛瞪着我，我险些屏住呼吸。它们像两个池塘，除了液体便空无一物。让我想起那个用针线缝起来的面具，眼睛的部分全给挖走了——许多恐怖而畸形的碎片给强行缝合在一起，还有一双空无一物的眼睛。我太过震惊，下意识地松了手。耳边传来咆哮声，我感觉是有车开过来，然而我动弹不得，我无法不去看着她。

“太晚了。”她说，她趁机从我手中挣脱，就在两辆货车交会的那一瞬猛然冲向路面。我看到的只有金属的闪光和某个白色的东西突然间弹向半空，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感，我觉得她做到了，她飞起来了，她在空中闪烁着白光，像一只美丽的鸟儿，那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但是，接着，时间继续流淌，空气并没有托住她，她坠落下来，一阵尖厉的响声划破黑暗。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又一次意识到，那是我，我的尖叫。

鬼魂和天堂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把车停在琳赛家的车道上，我们两人看着雨变成雪，看着世界安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成千上万的雨滴似乎冻结在半空，然后飘浮着、安静地坠入泥土。我已经开车把艾拉迪和艾丽送回了家。在从派对回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艾拉迪向后靠在座位上，假装睡觉，但我偶然看向后视镜时，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上帝，真是个糟糕的晚上。”琳赛把前额贴在窗户上，“太疯狂了，对吗？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意思是，她是个疯子，但是，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她打了个冷战，“而且，你在那里。”

警察来了之后，救护车也来了——跟着的是肯特派对上的所有人。听见警笛的人们像飞蛾被火光引来一样穿过树林赶过来，有人沉默，有人突然爆发出抽泣——他们看见我站在路边，呆若木鸡。一位女警官甚至过来询问我，她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大的痣，看上去像一颗挂在昏暗天空中的孤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喝醉了吗？

没有。

她使用过什么毒品吗？别害怕，请告诉我。

没有。至少——我不这么觉得。

琳赛舔着嘴唇，把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她没有，比如说，说过什么吗？她没有解释？”

刚才那位警官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最后的问题，这也许是唯一要紧的东西。她和你说过什么吗？随便什么都可以，关于她的感觉，她在想什么？

我不认为她有什么感觉。

我对琳赛的回答是：“我不确定这是个你能解释得清的问题。”

她继续追问：“不过，我的意思是，她一定有什么问题，对吧？家里的事，对吧？人们都会遇到问题，只不过不会像她那样而已。”

我想起朱丽叶家冰冷、黑暗的房子，电视的投影爬上墙壁，银质相框中那对不知名的夫妇。

“我不知道。”我说。我看着琳赛，但她的眼神游移不定，“我猜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有一种非常深沉的空虚感，深得让人感觉似乎那并不是一种空虚，而是解脱。我想这可能就是那种任由波浪把你带到任何地方的感觉。又好比你在黑暗中躺在海岸的边缘，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你翻身的时候，只能看到星星、天空和水，它们向你逼近过来，像要拥抱你。你会伸出胳膊想，好吧。

“谢谢你把我送回来。”琳赛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但似乎并不打算出去，“你确定会没事吗？”

“我会没事的。”

我看着雪花排列成各种图案从天而降，像一股令世界闪闪发光的白色潮汐，美极了。这时，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朱丽叶不会看到这一幕，还有很多东西她再也看不到了。

琳赛咬着指甲，她总是宣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改掉了这个坏习惯。自动车库的灯打开了，但她的轮廓是黑暗的。

“琳赛？”

她惊跳起来，好像我们已经沉默了好几小时一样，她惊讶地看到我还在车上。“什么？”

“还记得那次在罗莎丽塔吗？你从纽约回来之后？我看到你在盥洗室的时候？”

她转过身来瞪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她的眼睛比脸上其余的部分还要黑，两个大黑洞。

“那真的是唯一的一次吗？”

她迟疑了一秒。“当然是。”她说，但是她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她在说谎。

现在我意识到琳赛并不是无所畏惧。她吓坏了。她恐惧地意识到人们会发现她在伪装，嘲笑她一辈子，所以才假装自己拥有一切，其实，她只不过是和我们一样在各种问题里挣扎的普通人。琳赛，连你用不正确的眼光看她时，她都会咬你，好像那些身材娇小，但攻击性很强的狗，在它们拴着链子连连后退之前，总是对着空气狂吠不已。

几百万块雪片，旋转着，呼啸着，看上去像白色的波浪。我想知道雪花是否真的是每一片都与其他的不同。“朱丽叶告诉我。”我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这样眼前就只有一片白色的雪，“关于女童军露营的事情。你在五年级的时候——你们还是朋友。”

琳赛仍然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我身边颤抖起来。

“她告诉我其实是你——你知道。”

“你相信她了？”琳赛迅速说，她的语调里有一种机械、迟钝的东西，似乎并不指望说出来会有什么好的作用。

我没理她。“还记得大家都因为这个叫她‘尿黄黄’吗？”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为什么告诉大家是她干的？我是说，那个时候，好吧，我懂了，你很害怕，你很尴尬，但是过后……？你为什么把这事告诉所有人？你为什么要传播谣言？”

琳赛抖得更厉害了，有那么一秒钟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只会撒谎。但是，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充满了我无法弄清的什么东西。悔恨，也许吧。

“我总是觉得那个传言不会永远传播下去。”她听上去似乎还沉浸在多年以前的震惊里，“我想，最后她总会告诉所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会为自己辩护，你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变调，某种歇斯底里的音符掺杂近来，“为什么她甚至都不为自己说话？不止一次，她只是——只是默默接受。为什么？”

我想起这些年来琳赛是如何保守这个秘密的，每天晚上哭着刷洗带着尿液的枕头——最为惊人的秘密——试图忘记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想起自己坐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害怕自己会说错话或做错事，害怕我内心深处那个愚蠢、瘦长的骑马的失败者会爬出来一口吞掉新的我，好像蛇吞掉什么东西一样。想起我是怎样清理掉架子上所有的纪念品，扔掉我的豆袋椅，学会怎样穿衣打扮，从来不吃热午餐的。还有，学会了远离那些能把我拽下去，将我带回原地的人。比如朱丽叶·赛克斯，比如肯特。

琳赛直直身子，打开门。我关掉引擎，和她一起下了车，把钥匙扔过车顶，她一只手接住。什么地方的车头灯大亮了几下，我转过身，眯起眼睛，朝着亮灯汽车的大致方向伸出一只手，我不出声地说：“两分钟。”

琳赛朝肯特点点头，他正在我们身后停下车，等着开车送我回家。“你确定会好好的？平安回家什么的，我是说。”

“我确定。”我说，尽管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一想到自己会和肯特坐在一起，在车里待上十二分钟才到家，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温暖。虽然我知道这不对——甚至我在内心深处知道，这不会有结果，我跟任何人都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琳赛张开嘴，又闭上了，我看得出她想问肯特的事，但最终还是作罢。她开始朝房子走去，接着，她迟疑了一下转过身。

“萨姆？”

“嗯？”

“我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关于……一切。”

她想让我告诉她“没有关系”。她需要我这么说。但我无法说出口，不过，我平静地说：“无论如何，人们都会喜欢你的，琳兹。”我没说的是：如果你卸掉一些伪装的话。但是，我知道她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仍然爱你。”

她攥起拳头，尖声说：“谢谢。”然后转身向房子走去。有那么一秒钟，一道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看起来湿了，但我不确定那是她的眼泪还是雪花。

肯特俯身过来为我打开车门，我滑了进去。我们离开琳赛家，默默地开上了主路。他开得很慢，很谨慎，车头灯向前方照去，黑暗中出现两道雪柱。他双手轻轻地搁在方向盘上。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他说，但是我让自己说出一个字。我累了，我头疼，我只想默默享受我们的胳膊只相距几英寸、他的车闻上去像肉桂还有他为了我把暖气调到最高档的事实，这些都让我感觉四肢沉重和浓浓的睡意，虽然我内心深处激动不安，而且完全知道他的存在，还有，他离我是那么近。

接近我们家的时候，他慢下来，我们的车子跟蠕动差不多，我希望这是因为他也不想这段旅程结束。这一刻，时间应该停止，就是现在——我希望时间张开大嘴，把我们吞噬进去，就像在黑洞边缘会出现的效果那样，时间回环往复，让我们永远在雪中前行。不过，无论肯特开得有多慢，汽车还是在前进。

不久，我们家那条街的路牌出现在左边，接着，我们经过邻居们漆黑一片的房子，然后，我们到了我家门前。

“谢谢你开车送我回来。”我说。接着，我们同时转向对方，异口同声地说：“你确定自己会没事吗？”

我们一起紧张地笑起来。肯特把眼睛前面的刘海拨到一边，可是那些头发马上又掉回来，这让我的胃一沉。

“没问题，”他说，“这是我的荣幸。”

这是我的荣幸。这句话只有从肯特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才不会像老电影里面庸俗的台词。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想起我浪费掉的所有时间，从我的指尖流逝的分分秒秒，仿佛雪花融进黑暗。

我们坐了一分钟。我拼命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这样我就不必非要下车，但是，我想不出来，时间正悄悄溜走。

终于，我开口了：“今晚的每件事都很糟糕，除了这个。”

“除了什么？”

我举起食指，在我们中间来回摇了摇。你和我。每件事都很糟糕，除了这个。

他的眼中燃起一道光彩。“萨姆。”他说了一遍我的名字，像一阵微风那样轻轻说出来，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单独的音节可以让我的身体有翩翩起舞的感觉。

他突然探过身来，两只手分别放在我脸的两侧，摸着我的眉毛，有那么奇妙的一秒钟，他的拇指轻轻地碰到了我的下唇——我尝到了他皮肤上肉桂的味道——接着，他放下手退到一边，看上去很尴尬。

“对不起。”他嘟囔道。

“不，没关系。”我的身体嗡嗡摇晃。他一定能听得见。那一刻我的脑袋似乎快要离开自己的肩膀。

“它只是……上帝，太糟糕了。”

“什么糟糕？”我的身体立刻停止了摇晃，我的胃像灌满了铅。他准备告诉我他不喜欢我。他准备再一次告诉我他看透了我。

“我是说，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现在不是适当的时候……还有你和罗布在一起。”

“我没和罗布在一起，”我迅速说，“不在一起了。”

“你们不在一起了？”他非常紧张地盯着我，我能看见他绿色眼珠里的金色线条，就像车轮上的辐条。

我摇摇头。

“这是件好事。”他仍然那样盯着我好像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么看我的人，“因为……”他的声音变小了，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到我的嘴唇上，我的身体变得滚烫，我敢发誓自己马上要晕过去了。

“因为？”我提醒他，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说话。

“因为我很抱歉，但是我忍不住，而且，我真的需要吻你，就现在。”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脖子后面，然后把我拉过去。接着，我们接吻了。他的嘴唇很柔软，我的嘴唇有一种麻麻的感觉。我闭上眼睛，透过黑暗，我看到了美丽的、正在盛放的东西，花朵像雪花一样旋转着从天而降，蜂鸟的翅膀扇动着，和我的心跳一样快。我走了，迷失了，飞到一个虚无之处，好像我梦中的那样。但这是一种好的感觉——像呼啸，像完全的自由。他的另一只手拨开我脸上的头发，我能感觉到他触摸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手指的印记。我想到流星迅速划过天空，留下一条燃烧的尾巴，那一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几秒、几分钟、几天——当他对着我的嘴轻轻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与此同时，我的呼吸也进入了他的嘴中。我意识到，就在这儿，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人亲吻。

他离开得太快，依然捧着我的脸。“哇哦，”他说，喘息着，“抱歉，可是，哇哦。”

“是的。”这个词似乎在我嗓子里绊了一下才说出来。

“我真的喜欢你，萨姆。”他安静地说，“一直喜欢。”

“我也喜欢你。”别担心明天。甚至连想也别想。我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念头推出脑海，只想着此时此刻，他温暖的手，那双美妙的绿色眼睛，还有嘴唇。

“好啦。”他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前额，非常温柔，“你累了，需要睡觉。”

他走下车，绕到我这边，为我打开车门。雪越下越大，似乎变成一条覆盖一切的毯子，模糊了整个世界的轮廓。我们奋力沿着小路走到门廊的时候，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我父母为我留着门廊的灯，黑暗的街道和黑暗的房屋中间唯一的一盏亮着的灯——也许也是全世界唯一的一盏。灯光照耀下，雪花变得如同流星一般明亮。

“你的眼睫毛上有雪。”肯特的手指沿着我的睫毛边缘抚动，落到我的鼻梁上，这让我颤抖。“头发上也有。”一只手在我头发上扇动，手指的触感，捧着我的脖颈的手掌。老天。

“肯特。”我的手指揪着他的衣领，无论他站得离我有多近，我都觉得远远不够。“你曾经害怕过睡觉吗？害怕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他脸上浮起一个略带悲伤的微笑，我敢发誓，看上去他似乎知道。“有时我害怕睡觉，是因为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

接着，我们又吻在一起，我们的身体和嘴唇紧紧贴在一起，似乎没有一点缝隙，仿佛不是在接吻，而是在想着接吻这件事，想着呼吸，想着一切对的、自然的、潜意识的和放松的每一件事。不是在尝试着做什么，而是全然的、无拘无束的放任。这时，难以想象和绝无可能的事情发生了：时间真的完全静止下来。时间和空间向后退去，逐渐消失，如同一个永远在向外扩张的宇宙，只留下黑暗和站在它的边缘的我们两个人，沉浸在无止尽的黑夜、呼吸和触摸当中。

第七部分　没有明天的人生

他们说，当你死的时候，你的一生都会在眼前闪现，但是，这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只看到了自己人生最精彩的时刻，那些我希望记住的事情，还有我希望人们借以记住我的事情。

我做的最后一个梦是这样的：我在坠落，在半空中颤抖，但是，这一次，黑暗里面充满了生机，全都是有呼吸的东西，我意识到自己不是被黑暗包围，只不过是一直闭着眼睛而已。我睁开眼，感觉很傻，同时，成百上千只蝴蝶包围了我，它们华丽的颜色是那么的千变万化，所有的蝴蝶组成了一道有实质形体的彩虹，甚至遮蔽了太阳的光芒，不过，当它们越飞越高，我发现下方有着美丽的风景：一片绿色和金色组成的、浸泡在阳光里的田野。淡粉色的云彩在我脚下浮动，空气是那么的清新，有着甜美的味道。我笑着，笑着，笑着，直到我旋转着穿过空气，因为——我并不是在下坠。

我在飞翔。

当我从这个绝妙的、似乎轻轻将我带到一个静谧平和的海岸的梦中醒来，这个梦，它的含义，突然向我显现出来，似乎不确定的虚幻已经像波浪般退去，留给我的是一个确定的事实。现在，我知道了。

这从来与拯救我的生命无关。

至少，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第七日

我想起曾经和琳赛看过的一个老电影，片子里的主要角色正在谈论当你做爱的时候，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你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既然我没有过第一次，所以并不是专家，但是，我猜想这跟生命中的大多数事情的道理是相同的——最后一个吻、最后一次笑、最后一杯咖啡、最后一次看日落、最后一次跳过洒水器、最后一次吃卷筒冰淇淋或者伸出舌头接住一片雪花。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但是，我认为这是好事，真的，因为，如果你真的知道的话，是几乎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放手的。当你真的知道，你会觉得自己好像被人逼着走出悬崖的边缘：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跪下来，趴在地上亲吻脚下坚实的土地，嗅着它，紧贴着它。

我猜说再见时一定会有跳下悬崖的感觉。最坏的部分是你下定决心去做的时候。一旦你来到半空中，你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任由自己坠落。

这是我对父母说的最后一句话：一会儿见。我也说了“我爱你”，但是，这句话说的早一些，最后我说的是：一会儿见。

或者，实际上，更确切地说，我对我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会儿见”，对我母亲说的是“当然”，因为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拿着报纸，她的头发很凌乱，她的浴袍有点歪，她说：“你确定不想吃早饭吗？”像她平时那样。

我站在前门向后看。我妈身边，我爸正在炉子旁忙碌，一边哼歌一边为我妈做煎蛋。他穿着一件条纹睡裤，这是他上次过生日时我和伊奇为他买的，他的头发以某种疯狂的角度竖起来，好像刚才把手指伸进了电源开关。我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一只手搁在他背上，然后，她坐在厨房桌子前，抖开报纸。他把鸡蛋铲到盘子里，端到她面前，说：“请用，夫人。非常脆。”她摇摇头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见，但她是微笑的，他俯下身，在她前额亲了一下。

这真是美好的一幕，我很高兴自己看到了。

伊奇戴着我的手套跟着我来到门口，朝我咧嘴笑，露出她两颗门牙之间的缝儿，我看着她的时候，一种眩晕感瞬间袭来，我的胃里翻腾起来，但是，我做了个深呼吸，数着自己的步子，想起跳跃之前的助跑，还有我那个飞翔的梦。

一、二、三，跳。

“你忘了你的手套。”口齿不清，微笑，一头金发。

“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弯腰使劲给了她一个拥抱，我看到了我们在一起度过的人生：她婴儿时代的小脚和小脑袋有一股婴儿爽身粉的味道；她蹒跚学步时第一次摇晃着朝我走来；她第一次骑自行车，跌倒摔破了膝盖；当我看见她身上的血时，我差点吓死过去，我一直把她抱回家。我似乎还看到了更遥远的景象：伊奇长高了，漂亮了，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笑着；伊奇穿着一件长长的绿色连衣裙，脚蹬高跟鞋走向一辆等着接她去毕业舞会的豪华轿车；伊奇抱着很多书，雪花在周身飘舞，她快步走进宿舍，她的头发在白雪映照下好像金色的火焰……

她尖叫着挣脱了。“我喘不动气了！你在挤我。”

“对不起，小绒毛。”我手伸到脖子后面，解开我奶奶的小鸟项链。伊奇的眼睛变得又大又圆。

“转过身去。”我说，她第一次按照我的吩咐立刻照做了，没有抱怨，站得笔直，我掀起她的头发，把项链挂在她脖子上。她转向我，表情很严肃，等待着我的评论。

我扯了一下项链，小鸟沿着她的脖子滑下来，正好落在右侧心脏的位置。“你戴着很漂亮，小绒毛。”

“你送给我了吗——是真的？或者只是今天？”她急切地问，很严肃，好像我们在讨论国家机密。

“无论如何，你戴着真的很漂亮。”我把一根手指放在她鼻子上，她快速转起了圈，两手在空中挥舞，像个芭蕾舞演员。

“谢谢，萨米！”听起来像“塔米”。

“做个好孩子，伊奇。”我站起来，喉咙发紧，浑身疼痛。我抗拒着再次跪下来使劲拥抱她的冲动。

她把双手搁在屁股上，像我们的妈妈那样，似乎觉得我在笑话她。“我一直是好孩子。我是最好的。”

“你是最好之中的最好。”

她已经转过身去，脚上还穿着拖鞋，她跑进厨房，喊着：“看看萨米给了我什么！”一只手捧着项链。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她，只能看到她粉红色的睡衣和金色的头发。

外面的寒冷烧灼着我的肺，我喉咙疼得更厉害了。我做了个深呼吸，闻着柴火和汽油的味道。太阳很美，低低挂在地平线上，好像在伸懒腰，好像刚从小睡中醒来。我知道，这微弱的冬日晨光是白昼延续到晚上八点的长夏的前奏，人们会开起泳池派对，我仿佛闻到了氯气和烤汉堡的味道；夕阳会把树木染成红色和橘色，像火焰，也像香料苹果酒。霜冻会在正午前消失——生命往复，循环不息，而且，后一个总是比前一个更新、更深刻。这让我感觉想哭，可琳赛已经把车停在了我家门前，她挥动手臂，喊着：“你在干什么？”我走过去，一步接着一步，一、二、三，我想着放手——树木、青草、天空、地平线上有红色条纹的云彩——让它们像幕布一样在我面前落下。也许，幕布后面还有更为壮美的风景。

机会和巧合的奇迹　第一部分

“接着，我就那样，听着，我不在乎这看上去有多蠢，我不在乎这个，比如，贺曼邀请你去度假，或者随便什么……”琳赛唠叨着帕特里克的事情，一边叙述故事一边用手掌根敲着方向盘。她完美的自控力又回来了，虽然扎着马尾辫，但头发足够凌乱，涂着唇彩，喷着巴宝莉金色晚宴香水，身穿同一个牌子的太空装夹克。自从昨晚那件事后，再看到她这副打扮，感觉实在古怪。不过，我仍然很高兴。她虽然残酷、吓人、骄傲和给人不安全感，但依旧是琳赛·埃奇库姆——中学一年级，玛丽·提恩斯利叫她“大一妓女”，她偷走了玛丽崭新宝马车的钥匙。尽管玛丽刚被选为舞会皇后，而且，没有人，即使与她同年级的学生也不敢惹她——她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怎样，我依旧尊重她。而且，我知道，不管她犯了多少错——比如一百万件，对别人、对她自己——她都会自己解决。我从她昨晚的样子知道了这一点——你可以看到阴影中她的脸是多么的失落。

也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我愿意去相信，在某种程度上，或者在某些世界里，昨晚发生的事情很关键，并不会完全消失。有时我害怕睡觉，是因为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想着肯特的话，我的脊柱都在颤抖，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怀念和某人的接吻；第一次在醒来时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这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太在意你了。”后座的艾拉迪突然说。“你不这么觉得吗，萨姆？”

“嗯哼。”我尽情享受着手中的咖啡，慢慢地喝，一个完美的早晨，就像我亲自指定的那样：完美的咖啡；完美的咸面包；和我的两个最好的朋友坐在车里，并不是真的在谈论什么事，也不是真的试图谈论什么事，而是唠叨着我们总在唠叨的相同的东西，享受着彼此的声音。现在就缺艾丽了。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在里奇维尤多转转，一方面我不想旅程结束，另一方面我只想最后一次看看所有的东西。

“琳兹？我们可以在星巴克停一下吗？我，呃，有点想喝拿铁咖啡。”我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手中的咖啡，试图把它喝光，让这一切更可信。

她扬起眉毛。“你讨厌星巴克。”

“对，好吧，我突然很想去。”

“你说星巴克咖啡喝起来像拿着吸管从垃圾袋里吸吮狗尿。”

正喝咖啡的艾拉迪哽住了。“恶心——嘿！有人正在吃喝呢。”她夸张地晃晃手里的咸面包。

琳赛无辜地抬起双手。“我可是直接引用了她的原话。”

“如果我又在聚合物科学课上迟到，我敢说自己一定会被终生留校察看。”艾拉迪说。

“你还会怀念和松饼互相吸脸的日子。”琳赛嗤嗤地笑着。

“你呢？”艾拉迪拿一片咸面包扔她，琳赛尖叫起来。“你和帕特里克到现在还没舔过脸，真是个奇迹。”

“快点，琳赛，拜托？”我朝她抖抖睫毛，然后扭身对艾拉迪说：“求求你们了。”

琳赛使劲叹了一口气，在后视镜里和艾拉迪对视一下，然后打开转向灯。我拍起手，艾拉迪呻吟起来。

“萨姆今天要做她想做的事。”艾拉迪说。“毕竟，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她刻意强调了“大”字，然后笑起来。

艾拉迪立刻接茬道：“我觉得，实际上，今天是罗布的大日子。”

“但愿如此。”琳赛歪过身子，用胳膊肘捅捅我。

“恶心，”我说。“变态。”

琳赛控制着车转弯：“今天一定会很长——”

“很难熬。”艾拉迪说。

琳赛嘴里喷出一些咖啡，艾拉迪尖叫起来。她们又哼又笑的像两个疯子。

“真好玩。”我望向窗外，看着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集，我们来到了镇上。“很成熟。”但是，我在微笑，既快乐又平静，想着，你们不知道。

镇上的星巴克后面有一个小停车场，我们得到了最后一个停车位，琳赛猛地开车冲了进去，几乎碰掉了两边停着的两辆车的侧镜，尽管如此，她仍然喊着：“古琦，宝贝，古琦。”“古琦”在意大利语里就是“完美”的意思。

我已经在心里跟所有东西道了别，那些我经常看见、已经开始厌倦的东西：小山上的熟食店，里面供应超棒的炸鸡排，还有装饰品店，我曾经进去买过做友谊项链的线，以及房产中介、牙科诊所，还有一个小花园，七年级的时候斯蒂夫·金曾在那儿把舌头伸进我嘴里，令我自己也感到惊奇的是，我居然咬了下去。我无法停止去想人生是多么的奇怪，想着肯特、朱丽叶，甚至还有亚历克斯、安娜、布里吉特、奥托先生和温特斯女士——所有事情都是那么的复杂而且还互相联系，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还有，有时你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情，但实际上却很糟糕，反之亦然。

我们走进星巴克，我要了一杯拿铁。虽然刚吃过东西，艾拉迪还是要了一块核桃仁巧克力饼。琳赛拿了一个填充玩具熊顶在头上，然后眼都不眨地说她要一杯水，咖啡师惊奇地看着她，似乎她是个疯子。我再也忍不住了，伸出双臂拥抱着她，她说：“先省省，到了卧室再说，宝贝。”结果把我们后面的一个老太太吓得后退了好几英尺。我们笑着走了出去，接着，我差点弄掉自己的咖啡——萨拉·格朗戴尔的棕色雪佛兰正在停车场里兜圈子，她手指敲着方向盘，看着手表，等着某个停车位空出来——最后一个停车位——我们的停车位。

“你一定在跟我开玩笑。”我大声说。她铁定迟到了。

琳赛看到我两眼发直，感到大惑不解。“我知道。如果那辆车是我的，我一定不会开着音乐经过车道，我想我宁愿步行。”

“不，我——”我摇摇头，意识到自己无法向她解释。我们走过去时，萨拉翻个白眼，叹口气，似乎在说“终于”。我觉得这一幕很滑稽，所以笑起来。

“拿铁怎么样？”我们爬上车，琳赛问。

“像拿着吸管从垃圾袋里吸吮狗尿。”我说。我们开出停车位，朝萨拉按了按喇叭，她长出一口气，我们一离开，她就对准车位开了进去。

“她什么状况？”艾拉迪问。

“PNS，”琳赛说，“需要停车综合征。”

我突然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大部分时间里——99%的时间——你只是不知道大网上的线是不是缠在了一起，这不要紧。做好事，出现坏的结果。做坏事，出现好的结果。什么都不做，各种结果层出不穷。

还有，非常、非常少见的是——在某些奇迹时刻，由于机会和巧合的共同作用，蝴蝶扇扇翅膀，整张网上的连线劲往一处使——你就得到了做好事的机会。

这就是萨拉消失在我们的后视镜（下车，关门，单脚跳着穿过停车场）之后我想到的事情：如果你动作太慢，以致会影响完成某个重要任务的速度，那么，也许你应该在家喝咖啡。

到达学校时，我有点事要到玫瑰保管室安排一下，所以，我和艾拉迪和琳赛分开了。接着，因为已经迟到了，我决定要逃掉第一节课的剩余部分。我在大厅和校园里游荡，想着：你可以在一个地方住一辈子，却从来没有好好看看它，这也很奇怪。即使那些黄色的墙——我们曾经叫这儿“呕吐大厅”——现在对我来说也有惊人的美。细长的、光秃秃的树木摆出优雅的姿势，疏疏落落地立在庭院中心，等待着雪。

对于我的大部分人生岁月来说，现在不过是又一个难熬的、漫长的学校日——测验的时候除外——表针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地赛跑，和今天很像。无论我是多么希望一切都慢下来，时间仍然呼啸着流逝。我还没怎么做出提厄尼先生的第二道测验题，他就喊：“时间到！”然后狂暴地瞪着我们所有人，我不得不把只完成了一部分的试卷交上去。我知道这不重要，但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答了题。我希望最后一天一切都正常，就像我所拥有过的其他任何一天一样——当我交上答卷时，会担心提厄尼先生因为我的成绩而给波士顿大学打电话。但是，我并没有因为化学测验的表现而感到懊悔，我现在已经度过了懊悔的阶段。

数学课的时间到了，我早早过去，感觉很平静。我在铃响前几分钟溜进座位，拿出数学课本，端正地放在桌子上。我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学生。

戴姆勒先生走进来，靠在我桌子上，朝我微笑。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门牙非常尖，好像吸血鬼的牙。“怎么了，萨姆？”他指指我的桌子，“提前三分钟抵达，而且作好了上课准备？你要掀开人生新的一页了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我平静地说，把手叠放在课本上。

“那么，丘比特日如何打算的？”他朝嘴里丢了一块薄荷糖，向我靠近一点。我差点被他恶心到，他好像认为凭着清新的口气就可以色诱我。“今晚有什么浪漫大计划吗？有什么特别的人和你一起二人世界吗？”他朝我扬扬眉毛。

一周之前，这句话会让我昏倒。今天，我觉得十分冷静，我想起他粗糙的脸贴在我的脸上，还有他惊人的体重，但这些不会让我生气或害怕。我盯着他的麻编项链，像往常一样，它总是从他衣领下面露出来。我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可悲。戴着同样的东西八年？这好比如果我坚持一直要戴那条糖果项链一样，尽管我在五年级的时候很喜欢它。

“我想会的，”我说，微笑着。“你怎么样？你要一个人过吗？单人桌？”

他愈发靠近我，我一点都没有动弹，希望自己不要后退。

“你为什么这样设想？”他朝我挤挤眼，显然认为这是我独有的调情方式——似乎我正准备提出陪他一起过丘比特日什么的。

我笑得更甜了。“因为，如果你有女朋友，”我平静而清晰地说，这样他就能准确地听进每一个字，“你就不会来招惹高中女孩了。”

戴姆勒先生倒吸一口气，连连后退，因为动作太快，他几乎倒在桌子上。人们逐渐走进教室，聊着天，还比较着玫瑰，没有理睬我们。我们看上去可能是在讨论家庭作业，或者测验成绩。他盯着我，嘴巴张开又闭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铃响了，戴姆勒先生晃晃肩膀，慢慢离开桌子，还在看着我。接着，他转了一个360度的圈，似乎迷路了一样。终于，他清清嗓子。

“好了，大家，”他的声调有点不自然，又咳嗽了几下。当他再次开口时，变成了咆哮：“每个人。坐下。现在。”

我得咬着手掌边缘才能憋住不笑出声。戴姆勒先生恶心地看我一眼，这让我更想笑了。我望向旁边，扭头对着门。

就在这时，肯特·迈克弗勒走进来。

我们四目交错，那一瞬，整个教室似乎折叠起来，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了任何距离。我有一种被聚焦、放大到他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里的感觉。时间轰然倒塌，我们回到了风雪中的我家门廊，他温暖的手指抚摩着我的脖子，他嘴唇温柔的按压，他在我耳边的低语。什么都不存在了，除了他。

“迈克弗勒先生。不介意坐下吧？”戴姆勒先生的声音很冷酷。

肯特转过头去，刚才的美好时刻戛然而止。他对着戴姆勒先生迅速嘟囔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我转过头，目光跟随着他，我喜欢他滑进座位却完全碰不到桌子的样子，我喜欢当他拿出数学课本，一大堆皱巴巴的素描跟着出来的情景，我喜欢看他紧张地用手胡乱拨弄头发，把头发向后拢，可它们又马上掉回来挡住眼睛的样子。

“金斯顿小姐。我想打扰你一秒钟极为宝贵的时间。”

我转过头面向教室前方，看到戴姆勒先生正对我怒目而视。

“我想可以。”我大声说，大家都笑起来。戴姆勒先生的嘴巴抿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但是，没有说什么。

我翻开数学课本，但无法集中注意力。我的手指敲着桌子底下，既坐立不安又满心兴奋——因为我看到了肯特。我希望能原原本本告诉他我的感觉，我希望能和他解释一些事情，他可能会知道。我紧张地看着表，迫切地期待丘比特们的到来。

肯特·迈克弗勒今天多收了一枝玫瑰。

下课后，我在大厅里等肯特，心里忐忑不安。当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我送他的玫瑰，似乎怕它破掉似的。他抬起头，表情严肃，若有所思，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搜寻着。

“你要来告诉我事情的原委？”他没有笑，但是，他的声音里却有一种故意开玩笑逗乐的意味，而且，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决定也逗一下他，虽然离他这么近让我几乎很难思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举起玫瑰，轻轻把上面的卡片翻过来让我读，不过，我当然知道上面的内容。

今晚。开着你的手机，把车停在外面，还有，做我的英雄。

“真神秘，”我说，给他一个微笑。他担心起来的时候，比平时还要可爱十倍。“秘密仰慕者？”

“没有那么秘密。”他的目光依然在我脸上打转，似乎上面写着什么谜题的答案，我不得不向别处看去，抗拒着那股把他拉过来的冲动。他顿了顿。“我今晚要开个派对，你知道。”

“我知道。”我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听说了。”

“那么……？”

我放弃了和他玩游戏。“听着，我可能需要你开车到什么地方接我。最多二十分钟。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我也不会问你。”

他一边的嘴巴弯了起来，变成一个微笑。“有什么东西要送给我吗？”

我靠过去，嘴巴距离他轮廓完美的耳朵只有几英寸，他的味道——刚刚割下的青草和薄荷——令人心醉。“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现在？”

“过一会儿。”我撤回身。否则我没法制止自己去亲他的脖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跟罗布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这种感觉。在肯特身边，我的手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也许死过一阵之后，你的荷尔蒙会被打乱什么的。我喜欢这样。

他的脸又变得严肃起来。“你写在这里的……”他手指轻抚着卡片，叠起又打开，眼睛熠熠有神，闪着金色的光。“最后那一点……英雄什么的……你怎么会——”

我的心疯狂地乱跳起来，有那么一秒的工夫，我认为他知道——他想起来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异常沉重，所有经过的、忆起的、忘记的和想要的事物都像钟摆一样摇晃着。“我怎么会什么？”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他叹口气，摇摇头，对我浅浅一笑：“没事。忘了吧。那很傻。”

“噢。”我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我深吸一口气，向别处看去，这样他就不会看到我有多么的失望。“谢谢你的玫瑰，顺便说一下。”

在我收到的所有玫瑰中，我只留下这一枝。这是我的挚爱。——当玛利亚·赛克斯把它递给我的时候，我说。

她抬眼看着我，惊呆了，接着四下张望起来，似乎我不可能和她说话。当她意识到我是在和她说话时，她脸红了，微笑起来。

你有那么多的玫瑰。她腼腆地说。

问题是，我不能让它们活下来，我说。我似乎总养不活花草什么的。

你得按照一定的角度切割它的茎，她热切地说，接着脸又红了。我姐姐教给我的。她曾经喜欢园艺。她扭过头，咬着嘴唇。

你应该拿着它们。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似乎怀疑这是开玩笑。你是说，可以养着？她说，让我想到了伊奇。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不想让这些花在我的照料下死掉，我说。你可

以把它们带回家。你有花瓶吗？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接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的模样似乎变了。我会把它们养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说。

肯特挑起一边的眉毛。“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拜托。”我翻翻白眼。“其他人不会以画些奇怪的漫画为生。”

他把手放在胸口，假装受到侮辱的样子。“不是为生，而是因为爱好。而且，它们也不奇怪。”

“随便。那么，谢谢你完全正常的赠言。”

“不客气。”他咧嘴笑道。我们站得很近，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量。

“那么，你会不会成为我的骑士，身穿闪亮的盔甲出现呢？”

肯特微微鞠了一躬。“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一位困难之中的女士。”

“我就知道我可以依靠你。”走廊现在冷清下来。大家都在吃午餐。我们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对面微笑着。然后，他眼神里的什么东西突然变得异常柔软，我的心冲上了云霄。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似乎都插上了翅膀，变得无比自由，似乎随时都能飞离地面。音乐。我想，他让我觉得像音乐。接着，我又想，他要在这儿吻我了，在托马斯·杰弗逊高中的数学楼里。我几乎要昏过去。

不过，他没有，而是伸出手来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轻轻地。当他抽回手指后，我仍然能感觉到它们在我皮肤上留下刺痛的感觉。“那么，今晚见。”一丝闪亮的微笑掠过他的脸庞。“你的秘密最好说得过去。”

“它令人惊异，我保证。”我希望自己能深深铭记关于他的所有细节。我希望把他烙印在我的脑子里。我不敢相信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是如此的有眼无珠。我开始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在我做出什么狂野的举动之前，比如跳到他身上。

“萨姆？”他叫住我。

“嗯？”

他的目光又在我脸上搜索起来，我现在明白之前他为什么告诉我可以完全看清我了。他实际上一直在注意我。现在，我感觉他正在阅读我的思想，这多少有点尴尬，而且，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惊叹他的嘴唇有多么完美上面。

他咬咬嘴唇，活动了一下双脚。“为什么是我？我是说今晚。我们其实有，好像是七年没有真正谈过话了……”

“也许我想弥补失去的时间。”我稍稍蹦跳着继续后退。

“我是认真的，”他说，“为什么找我？”

我想起肯特在黑暗中握着我的手，带着我走过一串月光交织的房间。我想起他抚慰我入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把我托起。我想起他捧起我的脸，嘴唇凑过来碰到我的嘴唇上那时间静止的一刻。

“相信我，”我说，“只能是你。”

第二次机会

送给肯特的丘比特日礼物只是今早我在玫瑰保管室调整过的第一份玫瑰而已。一走进餐厅，我就知道罗布收到了他的礼物。在我走到午饭排队处（我本来盘算着要一份双层烤牛肉三明治）之前，他就推开自己的朋友们大步向我走来。一如往常，他那顶愚蠢的洋基队队帽歪斜地挂在头上，帽边还翻卷着，他看上去似乎是来自1992年说唱乐录像中的人物。

“嘿，宝贝。”他想过来搂着我，我自然地避开了。“收到你的玫瑰了。”

“谢谢。我也收到你的了。”

他四处看看，发现只有一枝玫瑰缠在我的斜挎包的带子上，皱起了眉头。“那是我送的？”

我摇摇头，甜蜜地一笑。

他挠挠前额，想事情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做，似乎动脑子会让他头疼。“你的其他玫瑰呢？”

“在仓库里。”我说。这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真的。

他摇摇头，让这事过去。“呃，今天晚上有个派对……”他的声音变小了，然后敲敲脑袋，朝我得意地笑起来。“我想如果去的话一定挺有意思。”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捏着我。“似乎，你知道，是前戏。”

只有罗布才会认为从一只桶里倒出泡沫四溢的啤酒，然后互相尖叫可以算做前戏。但是，我决定不去介意，看情况再作决定。“前戏？”我说，尽量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他显然以为我是在调情，他微笑起来，向后仰起头来，眯起眼睛看着我。我曾经以为他这么做非常可爱，现在看起来，则像是在看踢后卫的球员试着跳桑巴舞一样。他也许会做所有动作，但看上去就是不对劲。

“你知道，”他平静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赠言。”

“是吗？”我尖着嗓子说，想着我今天早晨潦草地涂写的那行字：你不必再等我了。

“所以，我想十点到派对去，待上一两个小时。”他耸耸肩，整整帽子，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干的正事，把调情的事也忘在脑后了。

我突然感觉很疲惫，我原本打算再捉弄罗布一阵的——因为他从不注意我的感受、我需要他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他、他不关心除了派对和曲棍球以外的任何事，还有，他戴着那顶白痴洋基队帽子的时候真的很蠢，我这样做是对他的惩罚——但是，我不能再继续这个游戏了。“我不是真的在乎你做什么，罗布。”

他迟疑了，这可不是他期待的答案。“你今晚要借宿在朋友家，对吧？”

“我不这么想。”

他的手又搭上了前额：挠得更起劲了。“但是你说过……”

“我是说你不必再等着我了。现在也不用。”我深吸一口气。一、二、三，跳。“我们之间没有结果，罗布，我想分手。”

他倒退一步，脸完全变白了，接着，从前额开始一直向下，又变得通红，似乎有人往他脑袋里灌了酷爱饮料。“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和你分手。”我从未这样做过，竟然是如此的简单，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放手是非常简单的：因为走的是下坡。“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结果。”

“但是——但是——”他气急败坏，脸上的迷惑被愤怒所取代。“你不能和我分手。”

我下意识地向后一退，两臂抱在胸前。“为什么？”

他看着我，似乎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你，”他说，几乎是把每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不能和我分手。”

我明白了。罗布记得。六年级的时候，他说我对他而言不够酷——他记得这个，而且仍然相信。那一刻，我对他仍然抱有的一切同情全部消失了，他站在那里，通红的脸和握紧的拳头让我惊异于他竟是如此的丑陋。

“我可以，”我冷静地说，“我刚才就这么做了。”

“我等过你。我等了你好几个月。”他转过头去嘟囔了些我听不见的话。

“什么？”

他扭回头来看着我，表情扭曲，充满了厌恶和愤怒。

这决不会是一个星期前还枕在我肩膀上，告诉我我是他的私人毛毯的那个人。他过去的脸似乎像一层帘子般掉落下来，里面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嘉比·海恩斯叫我出去时，我真应该和她睡觉。”他冷冷地说。

什么东西在我的胃里燃烧了起来，不知是痛苦还是骄傲，但是它迅速消失，被一种平静的感觉所取代。我似乎得到了一种升华，正在原来的自己上方飞翔，我突然完全感觉到朱丽叶当时的感受，完全理解了她，想起她，我的力量就回来了，我甚至能够微笑出来。

“抓住第二次机会，永远都不晚。”我甜美地一笑，接着，我走开了，去和我最好的朋友共进最后的午餐。

十分钟后，当我终于坐在我们平时的餐桌旁——狼吞虎咽一个涂满蛋黄酱的巨大的烤牛肉三明治还有一大盘薯条时，我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觉得如此饥饿过——这时，朱丽叶穿过餐厅，我看到她把一枝玫瑰放在一只捆在她的背包上的空水瓶里。她也在四处张望，在她经过的每张餐桌前寻找线索，她的目光明亮而警觉，虽然咬着嘴唇，但看起来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她看上去生机勃勃。我的心跳停了一下：这很重要。

当她摇晃着走过我们的餐桌时，我看到一张卡片在她的玫瑰花瓣下方轻轻摇动着，虽然我离得远，但即使闭上眼，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上面写的什么，就一句话。

永远都不晚。

“那么，今天过得怎么样？”去“天使冰王”的路上，琳赛问我。我们快要走到“排巷”了，一圈小商店建在小山顶上，好像很多蘑菇。厚毛毯一般的乌云从地平线的方向逐渐逼近，下雪的前兆。

“你的意思是？”我们挎着胳膊向前走，试着保持暖和。我也想让艾丽和艾拉迪一起来，但艾拉迪要参加西班牙语测验，艾丽则坚持说如果她再错过一节英文课的话，可能就要留校察看了。我便没有小题大做。

平常的一天。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奇怪？”

我正在想怎么回答，琳赛接着说，“比如，在午饭的时候走神什么的。”她咬着嘴唇。“我收到了艾米·维斯的短信……”

“什么？”

“艾米·维斯显然是疯了，我永远不会相信她说的话，特别是关于你的。”琳赛迅速地补充上最后一句。

“显然。”我笑了，非常确定下一步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但是……”琳赛深吸一口气，急促地说，“她说刚刚和斯蒂夫·魏特曼谈过，他听罗布说你们分手了？”她迅速看了我一眼，强迫自己笑了一下。“我告诉她这是胡说，很明显。”

我停下来，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这不是胡说，是真的。”

琳赛停下脚步，盯着我。“什么？”

“我在午餐的时候和他分手了。”

她摇着头，似乎想把我说的话从脑子里赶出去。“呃，你打算跟别人分享这个小新闻吗？跟你最好的朋友们？或者，还是让它作为小道消息自动传播出去？”

我看得出她确实受到了伤害：“听着，琳赛，我正要告诉你——”

她双手捂着耳朵，还在摇着脑袋。“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们本来应该——我是说，你告诉我你想——今晚。”

我叹口气。“这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的原因，琳兹。我知道你会小题大做的。”

“那是因为这不是什么‘小题’。”

琳赛非常激动，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们走过了“湖南菜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紧盯着我，似乎我会一下子变成蓝色或者燃烧起来一样，似乎我再也不值得信任了。

在我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看起来她真的那么想了，可是我很无奈。我转向她，把胳膊放在她肩膀上。“等我一会儿，好吗？”

她朝我眨眨眼：“你要去哪儿？”

“我得去一下湖南菜馆，”我作好准备，等着她发疯，“我有点事要找安娜·卡图罗。”

我以为她接下来一定会尖叫或者大步走开或者朝我扔熊仔橡皮糖什么的，但是，她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好像有人关掉了她身上的开关似的。我有点担心她会出什么事，但是现在的时机绝不能错过。

“两分钟，”我说，“我保证。”

在琳赛——和她的脾气——恢复正常之前，我就溜进了湖南菜馆。进门的时候，门上方的铃铛响了一下，亚历克斯抬头看看，面带忧虑地愣了一秒钟，然后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了，萨姆？”他慢吞吞地说。真是个白痴。

我没有理他，直接走到安娜面前。她低着头，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这总比吃掉它们安全得多。

“嘿。”不知怎么，我有点紧张。她的沉默里面有些不确定的东西，她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朱丽叶。“我来只是想给你点东西。”

“给我点东西？”她抿起嘴，满脸狐疑，不再那么像朱丽叶了。她一定认为我疯了。我们从没说过一句话，但我能想象得出她觉得我要给她的那东西是什么。

亚历克斯来回看着我和安娜，和她一样迷惑不解。我知道琳赛在满是污垢的窗外看着我，被三个人同时盯着，实在是有点不自在。我拿过包，手有点抖。

“是的，听着，我知道这很别扭，我真的无法解释，但是……”我拿出一本大大的M.C.埃舍尔的素描，把它放在桌上盛芝麻鸡（或者是橙汁牛肉，也可能是炖猫，随便吧）的碗旁边。

安娜僵住了，瞪着那本书，似乎它会跳起来咬她。

“似乎这是你喜欢的东西。”我迅速地说，已经开始向后挪动。现在，最困难的部分过去了，我感觉好多了。“里面有两百多幅画，你甚至可以把其中一些挂起来，如果有地方的话。”

安娜紧绷着脸，还在盯着桌上的书，手放在大腿上，使劲握着拳头。

我正要转身冲出门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我们的目光碰到一起。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她的嘴唇放松了下来，那不完全算是一个微笑，却有点亲切的意味，我把它看做是一句“谢谢”。

我听见亚历克斯说：“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便冲出了门，身后的门铃尖声作响。

琳赛还站在我离开她时的那个地方，眼珠鼓了出来。我知道她刚才一直在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安娜·卡图罗说话了？”

我叹口气，知道她一定要问个明白。“好几天前我第一次和她说的话，好吧？”琳赛仍然站在那儿瞪着眼睛，似乎世界正在她面前融化。我了解这种感觉。“她其实很友好。我的意思是，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她，如果——”

琳赛尖着嗓子哼了一声，又捂住耳朵，似乎连听到这些词都是一种折磨。她继续尖叫着，我叹口气，看看表，等着她结束表演。

她终于安静下来，尖叫声逐渐消失，变成了咕噜，还斜着眼睛看我。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看上去完全像个神经病。

“你好了没有？”我问。

“你回来没有？”她从耳朵上拿下一只手，试探着问。

“谁回来了？”

“萨曼莎·艾米丽·金斯顿。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异性恋人生伴侣。”她凑过来，拿指关节敲了一下我的前额，“而不是现在这个古怪的脑残的甩了男朋友喜欢上大麻精安娜·卡图罗的正在模仿萨姆的人。”

我翻翻白眼：“你并不知道我所有的事，你明白的。”

“我显然不知道你所有的事。”琳赛交叉起双臂。我扯了一下她的夹克袖子，她不情愿地靠过来。我看得出她实际上很沮丧。我亲热地搂着她向前走，她比我矮得多，我不得不调整步子和她的步调一致。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酸奶。”我说，希望能安慰她。

琳赛叹口气。“双份巧克力，”她咕哝着，但并没有把我推到一边，这是个好兆头。“还有压碎的花生酱杯和‘嘎吱船长’麦片。”

“我明白你还知道我准备要多大分量的。”

我们站在“美国最好的酸奶”店门口，我已经闻到了里面神奇的、甜蜜的、化学的芳香。就像在地铁里烤面包的味道。你知道，这不是自然材料能够发出的气味，但是却非常令人上瘾。

当我把胳膊从琳赛身上拿下来时，她斜着眼睛看着我，她的表情非常滑稽，我忍不住又笑起来。

“最好小心点，脂肪女王小姐。”她说，摆弄着头发。“所有这些人工制造的美味都会直接长在你的屁股上。”

但是，她的嘴巴一挑，微笑起来，我知道她已经原谅我了。

友谊，一段故事

如果必须选出我最喜欢的关于每一个朋友的三件事，我想应该有下面这些。

艾丽：

1.中学二年级，她在佛蒙特度假时，手腕被一头奶牛舔过之后，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收集微型陶瓷奶牛玩具，上网阅读各种有关奶牛的文章。

2.随心所欲地做菜，从不看菜谱，下定决心在将来举办自己的烹饪秀，还保证我们都可以去做她的嘉宾。

3.打哈欠的时候，舌头全部伸出来，好像猫一样。

艾拉迪：

1.有着你能想象得出的最完美的音调、最丰富的嗓音，仿佛枫糖浆倒在热乎乎的馅饼上，但是她从没炫耀过，而且只在洗澡的时候才会唱歌，自己一个人听。

2.曾经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每天至少穿戴一件绿色的服饰上学。

3.笑的时候喷鼻息，这总会把我逗笑。

琳赛：

1.总想跳舞，甚至没人在跳或者没有音乐伴奏的时候她也会跳——在餐厅、在盥洗室、在购物中心里的美食广场。

2.连续在托德·赫顿家房子上贴了七天厕纸，因为他告诉每个人艾拉迪接吻技术很糟糕。

3.有一次，我们走过停车场时，她突然全力向前冲刺，迅速摆动着胳膊和腿，穿着她的牛仔裤和Chinese Laundry靴子风驰电掣般穿过场地。我也开始跑起来，但直到我们都弯着腰喘不动气的时候才追上她。呼吸着秋天凉凉的空气，我的肺都快要爆炸了。我一边笑，一边说：“你赢了。”她斜着眼睛非常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相信我在那儿，然后，她直起身，说：“我没有和你赛跑。”

我想，现在我明白了。

在艾丽家的时候，我想着所有这些事，感觉似乎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或者根本什么都没说过。我们花了太多的时间互相开玩笑或者胡说八道，讨论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者希望各种事和人都会不同——更好、更有趣、更可爱、更老。但现在难以找到合适的方式把这些说出来，所以，我笑起来。琳赛、艾拉迪正在厨房里跳着摇摆舞，艾丽试图从一份放了两天的意大利香蒜沙司和一些过期的薄脆饼干中挑出可以吃的部分。当琳赛突然把胳膊围到我和艾丽的肩膀上，接着艾拉迪迅速地跑到艾丽的另外一侧时，琳赛说：“我爱死你们这些浑蛋了，你们知道的，对吗？”艾拉迪喊道：“集体拥抱！”我使劲地和她们抱在一起，直到艾拉迪挣脱出来，笑着说“如果我笑得再厉害一点，一定会呕吐出来”的时候为止。

秘密

“我只是不明白。”琳赛在前排座位上撅着嘴，汽车已经在通往肯特家的车道上行驶了一半路，路上的车流已经不见了。“你打算让我们怎么回家？”

我叹口气，开始解释第一千遍：“我会开车送大家，好吗？”

“现在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艾丽在后座上哀叫道（这也是第一千遍了），“别管那辆破车了。”

“然后让你开车，横冲直撞小姐？”我扭过身去盯着她手里的伏特加酒瓶。她以为这是我想让她再喝一口，于是便照做了。

“我会开车送大家回家，”琳赛坚持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喝醉过？”

“这不是关键。”我转转眼珠，“你甚至清醒的时候都开不好车。”

艾拉迪哼了一声，琳赛举起一根手指朝她摇了摇。“小心点，否则从今以后你得走着上学了。”她说。

“好了，我们要错过派对了。”艾丽用手梳着头发，弯着身子，这样就能照到汽车的后视镜。

“给我十五分钟，至多。”我说。“我甚至会在你们走到啤酒桶之前回来。”

“你怎么回来？”琳赛仍然怀疑地盯着我，但她打开车门。

“别担心那个，”我说，“我早就联系好了一位司机。”

“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以后再开车送我们回家。”琳赛嘟囔着，还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但是，她爬下车，艾利和艾拉迪紧跟其后。我不想回答，我已经解释过好多遍了，就是我可能要早点离开派对。我知道她们可能都以为这是因为罗布在那儿，而我怕自己见到他会发疯什么的，我也没有纠正她们的想法。

我试图把汽车停在琳赛家的车道上，但当我开上9号公路时，不知怎么，我朝家的方向开去，我感觉冷静而茫然，似乎外面的黑暗已经渗透进来，关掉了我身体内部的开关。有点像在游泳池里奋力踢水，直到身体处于完美平衡状态，然后就可以浮在水里什么都不想。

家里的大部分灯都关掉了，伊奇可能在几个小时以前就去睡觉了。起居室里射出一道模糊的蓝光，我爸一定在看电视。楼上浴室窗户透出一片方形的光线，透过窗帘我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在四处走动，我想象着我妈把倩碧保湿霜点在脸上，因为没有戴隐形眼镜而眯着眼睛，浴袍袖子上的布条飘动着，像鸟的翅膀。一如平常，他们为我开着门廊的灯，这样我回家时就不会笨拙地在包里寻找钥匙。他们也许会做明天的计划，也许想着早饭应该吃什么或者是否要在中午前就把我叫醒。一瞬间，为我所失去的一切而感到的悲伤——已经消散的那种悲伤，消散在几天之前汽车滑出路面、将我的生命从中间撕裂开来的那一刻——攫住了我，我把头压在方向盘上，等着这种感觉过去。它走了。疼痛感逐渐退去。我的肌肉放松下来，我再一次为世间万物的公正性感到惊异。

开车回琳赛家时，我想起几年前在科学课上学到的东西——鸟儿与鸟群分开之后，它们仍然会本能地迁徙，它们自然地知道去哪里，大家都觉得这非常神奇，但是，现在我竟亲身体会到这一点——似乎我正在天空飞翔，一个人，但我清楚地知道应该怎么做。

在离琳赛家的车道还有几英里的地方，我拿出手机，拨了肯特的电话，突然想到肯特也许会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也许他看到陌生的电话号码时不会接起电话，或者，也许他正忙于防止人们吐在他父母的东方地毯上，所以听不见铃声。我数着电话里传来的铃音，变得越来越紧张。一、二、三。

响到第四声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肯特的声音，温暖而可靠：“‘超级英雄’公司，自1684年就开始专业救助遇到困难的女士、被绑架的公主还有没有车的女孩，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传来一阵非常嘈杂的音乐和人们说话的声音，接着，我听见肯特用手捂住电话，喊道：“出去！”一扇门关上了，噪声变小了。

“还会有谁？”他挖苦道，“每个人都在这儿。”他调整了一下什么东西，声音变大了。他一定是紧贴在电话上。想着他的嘴唇让我分心。“那么，有什么事？”

“我希望你的车没有被堵住，”我说，“因为我非常需要搭车。”

在去肯特家的路上，我们基本都是安静的。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站在琳赛家的车道中间，而且，也没有继续追问我为什么选他来开车接我。对此我很感激，而且因为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雨，看着树木黑色的枝条伸向天空——而感到高兴，我们开上他家的车道时，路上几乎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雨滴在车头灯的照耀下跳着舞。

肯特停下车，但没有关掉引擎。“我仍然没有忘记你曾经保证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顺便提醒你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不要以为这么容易就可以逃掉。”

“我连想都没有想过。”我解开安全带，向他靠近了一点，仍然用眼睛的余光盯着外面的雨幕——有点像飞扬的尘土，但尘土不会发出白色的闪光。

肯特把手叠放在膝盖上，期待地看着我，一丝微笑爬上他的嘴角：“那么，让我们来听听。”

我探过身去，把车钥匙拔出来，关上车灯。黑暗中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在我们四周倾泻而下。

“嘿，”肯特轻轻地说，他的声音又让我的心狂跳起来，我的身体似乎被点亮了。“现在我看不见你了。”

他的脸和身体笼罩在黑暗中，我只能看出他的轮廓，还有，当然，感觉到他皮肤的温暖。我凑过去，下巴在他夹克衫粗糙不平的表面上滑动，找到他的耳朵，一下子把嘴贴上去。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全身紧绷起来。我的心融化了。我们的心跳之间不再有距离。

“那个秘密是，”我说，轻声把话语直接送到他的耳朵里，“你的吻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

他稍稍向后退了退，这样就能看着我，但是，我们的嘴唇仍然相距不过几英寸，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的眼睛一定又在我的脸上搜寻。

“可是，我从没吻过你，”他轻声说。雨声像玻璃掉在地上一样响起。“无论如何，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没有过。”

我微笑起来，但不确定他是否能看得到。“那么，最好现在开始，”我说，“因为我没有多少时间。”

他愣了不到半秒钟，接着，就俯身过来，把嘴唇压在我的嘴上，整个世界瞬间消失，月亮、雨、天空、街道，全部不见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黑暗中，活着，活着，活着。

我不知道我们亲吻了多长时间，似乎有好几个小时，但是，当他气喘吁吁地撤回身，双手仍然捧着我的脸时，仪表盘上的时钟却显示时间仅仅过了几分钟。

“哇哦，”他说，我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快速起伏着。我们都喘不过气来。“这是为了什么？”

我强迫自己撤回身子，在黑暗中找到门把手，打开车门。寒风和雨水倾注而入，让我重新开始思考。我深吸一口气。“为了你开车接我，为了所有事。”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他的眼睛像猫那样闪闪发光。我几乎无法不去看他。“你今晚真的救了我的命。”我说，这是我的小玩笑，然后，在他阻止我之前——虽然他叫着我的名字——我跳出车外，穿过车道朝房子小跑过去，参加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派对。

“你来啦！”琳赛说，过来使劲捏着我的手。她压低声音：“你看到罗布了吗？”

“我觉得他在躲着我。”我说，这是真的。感谢上帝。

琳赛扭转身叫艾拉迪——“看看谁过来找我们啦！”她尖叫起来，艾拉迪看着我们，猛然想起我刚才一直没在派对上——她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我宣布派对正式开始，艾尔，给萨姆来点酒。”

“不，谢谢。”我推开她递来的酒瓶，打开手机盖子。11:30。“其实，呃，我想我得到楼下去一次，也许到外面，这儿太热了。”

琳赛和艾丽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刚从外面进来，”琳赛说，“你才到这里不过五秒钟。”

“我刚才一直找你们来着。”我知道这样说很傻，但是也明白自己不能解释。

琳赛抱起胳膊：“啊哈，不可能，你一定有什么事，你得告诉我们是什么。”

“你今天一直很怪。”艾丽轻轻摇着头。

“琳赛让你这么说的吗？”我问。

“谁一直很怪？”艾拉迪刚刚走过来。

“我，显然。”我说。

“噢，对。”艾拉迪点点头，“绝对是。”

“琳赛什么也没让我说。”艾丽胸口起伏，有点生气。“你的表现很明显。”

“我们是你最好的朋友，”琳赛说，“我们了解你。”

我用手指抵住太阳穴，试图驱赶音乐的噪声，闭上眼睛。当我睁开眼，看到艾拉迪、艾丽和琳赛一起怀疑地盯着我。

“我很好，好吧？”我拼命躲避着一场长时间的谈话——或者更糟：吵一架。“相信我，我只不过是度过了奇怪的一星期而已。”

“我们担心你，萨姆。”琳赛说，“你表现得不像你自己。”

“也许这是好事，”我说，见她们茫然地盯着我，我叹口气，探身过去和她们抱在一起。

艾拉迪尖叫着、傻笑着，说：“你当众展示感情次数太多了吧？”琳赛和艾丽看起来也松了一口气。

“我保证没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我说，确切来说这不是真的，但我觉得最好这样说，“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而且没有秘密。”琳赛盯着我。

“而且没有胡说八道。”艾拉迪大声说，这虽然不属于我们平时说的暗号，但无所谓了，她其实应该说“没有谎言。”但我觉得她的意思很清楚。

“永远，”艾丽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说：“甚至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甚至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她们三个一起说。

“好了，别再多愁善感了。”琳赛打断我们，“我，准备去喝个一醉方休。”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喝醉呢。”艾丽说。

“那只是一种修辞。”

艾丽和琳赛开始来回走动，艾丽拿着伏特加瓶子跳着舞（说“如果一个人从不喝醉，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喝酒了，简直是一种浪费”），艾拉迪四处张望寻找着松饼。至少，她们的注意力都不在我身上。

“一会儿见。”我大声对她们说，艾拉迪扭头看了我一眼，但也许正急于寻找什么人。琳赛朝我的方向摇摇手，艾丽根本没听见我说话。这让我想起今天早晨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情景，为什么到了最后时刻人们却意识不到，感觉不出那些特定的事情、特定的词语和特定的瞬间。转过身去，我的视线模糊了，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哭，泪水没有任何征兆地潸然而下，我不停地眨着眼睛，直到眼前的世界重又清晰起来。擦去脸上的眼泪，我看看手机，11:45。

楼下，我站在门边，等着朱丽叶，似乎置身湍急的水流之中而忙于保持平衡。人们从我身边蜂拥而过，但几乎没人朝我这边看。也许他们从我身上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氛围，或者看出我的心思不在派对上。又或者，也许——我一想到这里，就感到难过——他们能从某种程度上感到，我已经不在了。我把这些思绪赶走。

终于，我看到她溜进前门，白色的毛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垂着头。那一瞬，我跳过去，一只手放在她胳膊上。她吓了一跳，看着我，虽然她打算今晚和我面对面，但我首先找到她的事实，让她毫无防备。

“嘿，”我说，“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她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其实，呃，我要去个地方。”

“不，不是这样的。”我迅速把她从拥挤的门口拉到大厅中一个稍微有点凹进去的地方，在那里比较容易听清对方讲话，尽管里面很局促，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你不是在找我吗？你不是在找我们吗？”

“你怎么——？”她脱口而出，深吸一口气，摇着头。“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我盯着她，希望她能看着我，但是，她没有。我想告诉她我弄懂了，我明白了，但是她盯着地板，“我知道你的计划不止这些。”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呆呆地说。

“我知道你今晚的计划。”我说，语气非常平静。

她抬起头。那一瞬我们的目光相遇，我看到她眼中闪动着恐惧，还有别的——希望，也许是吧——但是，她迅速垂下眼睛。

“你不可能知道，”她简单地说，“没人知道。”

“我知道你有话对我说，”我说，“我知道你有话对我们说——我、琳赛、艾拉迪，还有艾丽。”

她再次抬起头，但是，这一次她直视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们盯着对方。现在，我弄懂了她的表情，在恐惧背后的东西：惊奇。

“你是个贱人。”她小声说，声音是那么小，我几乎听不见，几乎是根据自己的记忆和想象判断出她说了什么。她仿佛在背诵一部老电影里的台词，一些长久以来被忽视的、她却无法忘记的台词。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说，“我知道我是。我知道我一直是——我们一直是。而且，我很抱歉。”

她迅速后退一步，但后面没有空地，所以，她撞到墙上，她摊开身子，手贴在墙面上，用力地呼吸着，似乎我是一只随时都会袭击她的野生动物。她迅速地摇着脑袋，我甚至不认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朱丽叶。”我伸出手，但她几乎要缩进墙壁里，我只好放下手。“我是认真的。我想告诉你我有多抱歉。”

“我得走了。”

她看上去想从墙边冲出去，但似乎又不确定离开墙壁的支撑自己能否站住。她试图从我身旁挤过去，但我挡住了她，我们再次面对面。

“我很抱歉。”我说。

“你说过了。”她生气了。我很高兴。我想这是个好兆头。

“不，我的意思是……”我做了个深呼吸，希望她能明白，这是注定的。“我必须和你一起走。”

“拜托，”她说，“请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要告诉你：我不能。”我发现我们几乎一样高。我们长得一定很像奥利奥饼干的正反两面，而向另一面发展又是那么的容易。她也许正在挡着我的路，我也许正试图越过她逃进黑暗。

“你不——”她说，但我没听清她说的什么。这时，楼梯有人喊道：“萨姆！”我转过身去，是肯特。朱丽叶从我身边冲了出去。

“朱丽叶！”我迅速转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已被人群吞没，距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我跟了过去，撞在人们的脊背、手和巨大的皮背包上。

“萨姆！”

现在不要，肯特。我奋力朝门边挤去，每走几步就被急于到厨房去的人无情地推回来，他们拿着杯子，需要过去添满。当我几乎站在门口时，人流变细了，我顺势向前。可是，这时我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背上，肯特把我转过去面对着他。我几乎忘记了得去追上朱丽叶，忘记了我们站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只想着如果能和他一起跳舞该是多么的美好。真正的舞，而不是校友聚会日上那种互相折磨——就像人们经常做的那样，我的手放在他肩上，他的胳膊环住我的腰。

“我一直在找你。”他喘着粗气，头发比平时还乱。“你刚才为什么跑掉了？”

他看起来非常困惑也非常担忧，我的心脏似乎翻起了跟头。

“现在我真的没时间和你讨论这个，”我尽量柔声说道，“过一会儿我来找你，好吗？”这是最简单的答案，唯一的答案。

“不。”他听上去很坚决，我差点妥协。

“什么？”

“我说，不。”他站在我正前方，挡在我和门之间。“我想和你说话，我想现在就说。”

“我不能——”我开始说，但他打断了我。

“你不能说走就走。”他轻轻地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的触摸宛如一股温暖的电流。“你明白吗？你不能一直这么做。”

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感觉脆弱无力，想哭的冲动再次袭来。“我决不想伤害你。”我沙哑地说。

他放开我，手放在头发里，看上去似乎想尖叫。“好几年来你一直无视我，当我不存在。现在，你又送我玫瑰，让我开车接你，而且你还吻了我——”

“我想，是你吻了我，实际上。”

他步步紧逼。“——你完全把我击倒了，毁了我的一切，现在，你又准备像从前一样无视我。”

“我击倒了你？”我忍不住尖声叫道。

他从容地盯着我。“你把一切都击倒了。”

“听着，肯特。”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非常想伸出手去触摸他，把他的头发归拢到耳朵后面。“对于车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是认真的。我吻你是认真的。”

“我想是我吻了你。”肯特的语调很平坦，我听不出他是否在开玩笑。

“是的，好吧，我回吻你是认真的。”我试着吞下阻塞在喉咙里的东西。“这就是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全部。我是认真的。比我一生中的任何事都要认真。”

我很庆幸是盯着自己的鞋说出这番话的，因为这时我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流到脸颊上。我迅速用手背将它们擦掉，假装揉眼睛。

“那么，在车里还有一件事意味着什么？”肯特听上去没在生气，可是我不敢看他。他的声音柔软了许多。“你说你没有太多时间，是什么意思？”

这次，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在我脸上肆意奔流，我一直低着头。一滴泪水落在我的鞋上，留下一个星形的印迹。“现在有事情正在发生……”

他用两根手指托起我的下巴，让我面对他。我几乎站立不稳，双腿一软。他伸出一只胳膊扶住我的背。

“发生了什么，萨姆？”他伸出拇指抹去我眼角的泪水，目光在我脸上搜寻，似乎能够直视我的内心。“你遇上麻烦了吗？”

我摇摇头，无法说话，他急切地说：“你可以告诉我，无论什么事，你可以信任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就让自己这么待着，靠向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直到感觉自己能够透过他的身体呼吸。但是，我想到站在树林里的朱丽叶，似乎看到两道炫目的光柱射穿黑暗，听到低低的咆哮声，像远处的大海，声音和光影充满了我的脑袋，把一切都赶了出去——恐惧、懊悔、悲伤——我又可以集中注意力了。

“我没有遇上麻烦。不是我。我——我必须帮助一个人。”我轻轻挣脱肯特，把他的手从我腰部拿开。“我真的无法解释，你必须相信我。”

我俯身向前，给他一个最后的吻——只是轻啄一下，真的，我们的嘴唇几乎没碰在一起，但足以让我再次体验冲上云霄的感觉，强大的能量在我体内奔流。我撤回身，等着他提出更多的问题，然而，他只是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楼梯。我的胃陡然跌落，心在一瞬间因为他而疼痛不已——我想他——我感觉自己的胸膛陷了进去。然后，我想起了黑暗、光柱、咆哮和朱丽叶，在想到其他事情之前，我挣扎着走到门边，踏入寒冷的室外，雨依然在下，像月光洒下的碎片，或者，像飞溅的钢花。

机会和巧合的奇迹　第二部分

“朱丽叶！朱丽叶！”我知道她一定走远了，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但是，喊着她的名字能让我感觉好一些，让周围的黑暗不再逼近和沉重。

当然，我忘记带手电筒。我连跑带滑地在结冰的车道上移动，非常希望自己穿的是运动鞋而不是我最喜欢的橄榄色Dolce Vita坡跟皮靴。可是，为了这鞋，死了也值得，或者，这是双可以穿着去死的鞋。

房子里的灯光渐渐消失在身后，路的转弯和地面上起伏的树木挡住了它。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或者只是吹过树林的风声。我停下脚步，迟疑着，接着，我又听到了一声——“萨姆！”像是肯特的声音。

“萨姆！你在哪儿？”

是肯特。

我几乎晕厥。我曾经非常肯定地以为，刚才他从我身旁走开时，就是事情的结束。我从未指望他会跟着我。我想回去找他，但是，没有时间了。而且，我已经说了自己能说的每一句话。我站在刺骨的寒冷中，吸进的空气烧灼着我的肺，雨水注入我的领口，沿着脊背流下，我闭上眼，回想起和他在一起，坐在温暖的汽车里，外面是倾盆大雨。想起那个吻和身体升腾的感觉，仿佛我们随时都会被波浪冲走。当我听见他在更近的地方再次喊出我的名字，我幻想着他捧着我的脸，正对我轻声耳语：萨姆。

有人尖叫起来。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想起了朱丽叶。然而，这时我听见好几个人的声音响起——在远处，很模糊——我敢发誓，里面有琳赛的声音。但是，这很荒唐，我在胡思乱想，在浪费时间。

我继续向路边走去，听到了汽车的咆哮，还有轮胎在沥青路上嘶嘶的摩擦声，很像海浪拂过沙滩。

当我找到朱丽叶时，她正站在那儿，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胳膊在身体两侧无力地晃荡，似乎大雨和寒冷一点都影响不到她。

“朱丽叶！”

现在，她听到了我的声音。她猛地转过头，似乎刚刚被我从什么地方召唤回地球。我朝她小跑过去，听到身后传来一辆卡车低沉的轰鸣声——太快了。我加快了速度，她则迅速后退一步，我拼命晃动胳膊保持平衡，以防滑倒在冰面上。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脸上又有了生机，表情里满是愤怒和恐惧以及另外那样东西——惊奇。

引擎的声音更大了——平稳的咆哮——司机按响了喇叭，发出惊人的噪声：在我们周围翻滚、炸裂，充满整个空间。朱丽叶依然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脑袋轻轻颤抖，似乎我们是失散多年的朋友，在欧洲的某个机场偶遇，刚刚认出了对方。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奇怪了……你不觉得人生的轨迹很滑稽吗？世界太小了。

就在卡车轰鸣着从我们身边经过的瞬间，我冲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肩膀，她挣扎着后退几步，我的动作差点让她摔倒。卡车喇叭声逐渐远去，尾灯消失在黑暗之中。

“感谢上帝。”我说，喘着粗气，双臂颤抖。

“你在干什么？”她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我。“你在跟踪我吗？”

“我认为你想……”我朝路面点点头，突然有一股非常想拥抱她的冲动。她活着，真切而实在地被我抓在手里。“我还以为不会及时赶到你身边。”

她停止了挣扎，定定地看着我。路上没有车了，静默中，我听到了清晰而急促的叫喊：“萨曼莎·艾米丽·金斯顿！”声音从我左侧的树林里传来，而且，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我的全名。琳赛·埃奇库姆。

就在这时，宛如鸟儿在林中的合唱，同时响起了好几个人的声音：“萨姆！萨姆！萨姆！”肯特、艾丽和艾拉迪，他们一起穿过树林向我们走来。

“怎么回事？”朱丽叶现在看上去真的很不安，我不由得松开抓着她的手，她顺势摆脱了我。“你为什么跟踪我？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朱丽叶。”我伸出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她转过身，向路边走去。

我跟着她，一下子感觉异常平静。世界瞬间清晰起来，听到树林中传出我的名字，而且越来越近时，我心中默念：对不起。可是，我是对的。事情必须这样。

事情一直都应该这样。

“你不必非得这样做，朱丽叶。”我平静地对她说，“你知道这不是正确的方式。”

“你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她暴躁地轻声说道，“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明白。”她盯着路面，肩胛骨从湿透的衬衫下面凸出，我又似乎看到她身后张开了一双翅膀，将她托起来，带她远离危险。

“萨姆！萨姆！萨姆！”呼唤声更近了，树林里射来几道灯光。我听见脚步声和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路上很反常地不见一辆汽车，但是，从路的两端却传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我闭上眼，幻想着飞翔的感觉。

“我想帮助你。”我对朱丽叶说，虽然，我知道不可能让她明白。用这种方式她是不会明白的。

“你还不懂吗？”她转向我，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她在哭。“我没法改变了，你知道吗？”

我想起自己和肯特站在楼梯上时说过同样的话，想起他漂亮的浅绿色眼睛，还有他说“你不需要被改变”时的样子，还有他双手的温暖和嘴唇的柔软。我想起朱丽叶的面具，非要生硬地把某些东西拼凑、缝合在一起，是不对的。

我无所畏惧。

恍惚中，我似乎感觉耳边传来阵阵咆哮，还有离我很近的几个人的声音和面孔——苍白而惊惧，从黑暗中出现，但是，朱丽叶哭的时候——依然是那么美——我无法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太晚了。”她说。

我说：“永远不会太晚。”

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她跃向路面，但是，她回过头，满面震惊，因为恍然大悟而双眼发亮。接着，我跟在她身后猛冲过去，扑到她背上，将她撞向前方，她向公路对面翻滚过去，就在两辆卡车相遇并交错的一瞬。传来一阵狂暴的哀号，有人——不止一个人？——尖叫着我的名字，我感觉一股热流传遍全身，我被一只巨人的手掌托起，抛向空中，地面翻滚着、摇晃着，然后，一片黑暗的浓雾吞噬了地平线，把一切都变成梦境。

浮动的画面不停闪现：明亮的绿色眼睛和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一张嘴呼喊着，萨姆，萨姆，萨姆，仿佛一首歌谣。三张脸凑在一起，宛如生长在一根茎干上的三朵花儿。呼喊声渐渐离我远去，一个词：爱。红色和白色的闪光，树枝被点亮，如同教堂的穹顶。

我的眼前出现一张脸，白皙而美丽，眼睛大得像月亮。你救了我。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冰冷而干燥。你为什么救我？词句潮水般从我心中涌出：不，恰恰相反。眼睛是黎明时天空的颜色，浅金色的头发如同王冠——那么灿烂那么明亮——我敢发誓，那是一道光环。

他们说，当你死的时候，你的一生都会在眼前闪现，但是，并没发生在我身上。

我只看到了自己最精彩的时刻。那些我希望记住的事情，还有我希望人们借以记住我的事情。鳕鱼角，伊奇和我午夜时溜到海边，想用吃剩的汉堡包里的肉引螃蟹，月亮特别大，特别圆，而且，看起来似乎可以坐上去。艾丽想做舒芙蕾蛋奶酥的时候，就在头上缠一圈手纸，做成厨师帽的样子，然后走进厨房，艾拉迪笑得太厉害，竟然尿了出来，她让我们发誓保守秘密。琳赛伸出胳膊，搂着我们，说：“爱你们到死。”接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回应：“甚至死亡也不会阻挡我们的爱。”八月炎热的下午，躺在阳台上，闻着割下的青草味和空气中浓郁的花香，像是在品尝它们。下雪的圣诞节，我爸劈开地下室里的一张电视桌当柴火，我妈做了苹果酒，我们试着回忆《圣诞平安夜》这首歌的歌词，但最后却胡乱唱起了所有我们最喜欢的歌舞演出的曲子。

还有，亲吻肯特。因为这让我意识到时间并不重要，某些特定的时刻会永远继续。即使一切结束之后，它们也不会结束，即使你死了，而且进入坟墓，那些时刻也依然存在，倒带、播放，直至永恒。它们就是一切，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就是意义。

我不畏惧，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死亡的时刻，充满了声音、温暖和光明，那么多的光线注入我的身体，吸走我的灵魂：一条光的隧道通向远方，一直向上、向上、向上，如果歌唱是一种感觉，那么，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道光，这种升腾，宛如微笑……

剩下的部分，就由你自己去发现吧。

致谢

没有特定的顺序，作者在此万分感谢……

斯蒂芬·芭芭拉，精力充沛的工作狂和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代理人；莱克沙·西里尔，第一个读完本书并喜欢本书的人；杰出的布伦达·伯温，第一个支持写作本书的人；了不起的莫莉·欧尼尔，感谢她的热情以及给予我信心。

罗斯玛丽·布鲁斯南，她的智慧、敏锐和感性；感谢所有HarperTeen的工作人员，他们给了我莫大的支持，在我疲劳不堪时送来Magnolia纸杯蛋糕。

罗纳德·马斯图书代理公司的卡梅伦·迈克鲁尔，她的辛勤工作和对本书的长期支持。

感谢布鲁克林的DUB Pies咖啡馆，让我精神焕发、心情愉快。

感谢Dujeous慷慨地让我使用他们的歌词，请大家访问他们的网站www.dujeous.net

玛丽·戴维森，教给我们如何活好每一天。

感谢我所有了不起的朋友们，他们给我灵感、鞭策我；特别感谢帕特里克·玛纳斯——耐心的听众和严格的批评家。

感谢奥利维尔，在我动摇和挣扎之际给予了伟大的支持。

感谢迪尔德·富顿、杰奎琳·诺瓦克、劳拉·史密斯。一个字：爱。

感谢我的父母，他们在家中堆满了书籍，让我爱上读书——后来，又鼓励我追逐梦想——而且，总是给我爱与支持。

感谢我才华横溢的姐姐，她一直是我尊敬的榜样。

最后，感谢彼得：鼓励我进入研究生院，帮助我起步；让我在哈珀普林斯展开狂热的编辑生涯；总是为我感到万分骄傲；还有，无论写些什么，我都会以自己的方式给予你最好的报答。

[1]　美国演员，2009年8月被英国著名的时尚杂志《Glamour》评选为全球十大性感女星冠军。——编者注

[2]天使冰王于1981年由美国人法兰克先生创立。它的名字来自“The Country’s Best Yogurt”，富含丰富的活性乳酸菌。——编者注

[3]　悍马：著名汽车品牌，英文名为“Hummer”。——编者注

[4]　19世纪美国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赫尔曼·麦尔维尔（1819年～1891年）于1851年发表的一篇海洋题材的小说。——编者注

[5]　托马斯·沃尔夫：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曾出版长篇小说《You Can’t Go Home Again》（中译名：《你不能再回家》）。——编者注

[6]　美国著名歌手，舞蹈家。——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