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札记之圣诞故事

著者：[美] 华盛顿·欧文 [英]伦道夫·凯迪克

译者：许思源、莫昊霖

文本整理：许思源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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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5月第一版

字数：34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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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闻札记之圣诞故事

华盛顿·欧文 [英]伦道夫·凯迪克 著

许思源 莫昊霖 译

中信出版社

原版序

过去的美好时光总是消逝得飞快，在它们尚未完全消逝之前，艺术家伦道夫·凯迪克和雕刻家詹姆斯·库珀打算为华盛顿·欧文的《圣诞故事》配上插图。他们的主要想法是将插图融合进故事文本，制作出绘本的范本。合作长久而融洽，成果如何则要交由公众来决定了。

1875年9月

曾经的，过去的，很久很久以前的圣诞节习俗已经失传了吗？人们只记得圣诞老人的银白头发和胡子吗？好吧，我姑且接受这说法，鉴于圣诞节的传统已所剩无几。

圣诞过后，仅存嗟叹与唏嘘。

“这幢老祖宅，一半隐于阴影中，一半被清泠的月光照亮。”

第一章
圣诞节

“门前的乞丐不会遭人冷眼”

你当年或可看见，

圣诞节期间，家家户户的厅前，

熊熊的炉火驱散寒冷，

吃肉喝酒不分高低贵贱。

邻里亲切相邀，

主人热诚相待，

连门前的乞丐也不会遭人冷眼，

只是新帽已旧，时过境迁。

——老歌谣

圣诞节

忆起英格兰，那里古老的节日习俗与乡间的嬉闹便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感到十分愉快，如中了魔法一般。这些回忆勾起我年少时的幻想，那时的日子如五月的晨光一般灿烂，我仅仅通过书本认识世界，并且相信世界就是诗人们描绘的那样美好；这些回忆有种纯朴的味道，正是往昔的岁月所特有的纯朴，于是，我愿意相信那时的世界比现在更质朴，人们更乐于交际，也更欢乐，这大概又是我的谬见了。遗憾的是，回忆日渐模糊，随着时光流逝，终会消磨殆尽，湮没在现代的潮流中。这就像那些昔日里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如今零碎地散落于全国各地，破败不堪，有的因荒废多年而倾圮，有的因后人的扩建或改建而面目全非。然而，诗歌总是对乡间的嬉戏与节日的欢宴抱有一份珍视与热爱，不愿放弃，并从中演绎出如此多的主题。正如常春藤蜿蜒而上，茂盛的叶子覆盖在哥特式的拱顶和朽败的高塔上，作为提供支撑的报答，它将它们摇摇欲坠的残体紧紧缚住，散去腐败气息，重现勃勃生机。

朽败的高塔

而所有传统的节庆活动中，圣诞节的活动能引发人们心底最强烈的共鸣。我们的欢宴中混合了一种隆重而神圣的氛围，让我们的灵魂得以升华，使我们感受到圣洁而崇高的欢愉。节日期间，教堂的礼拜式变得尤为温暖和鼓舞人心。牧师们细细讲述关于信仰起源的美好故事，描绘牧羊的人们聆听天使告知耶稣降临的场景。降临节期间，他们的热情逐渐高涨，怜悯之心愈发泛滥，直到清晨给人间带来和平与友好，他们便开始欢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在大教堂聆听一场由唱诗班和管风琴合奏的圣诞颂歌，让喜悦与祥和充满整个教堂，对道德感的影响力更强。

大教堂里的圣诞颂歌

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一个关于和平与爱的宗教的诞生，如今也成为了家人团聚的时节。这样美好的安排，也是过去流传下来的。世间的关爱与冷漠，快乐与痛苦总能使血脉宗亲之间的情感纽带变得松弛，而这样的节日正好可以将它们收得更紧；游子为生活奔波，漂泊在外，远离家人，这样的节日正好将他们召唤回来，团聚到父母家的壁炉前。那里是贮藏了亲情的地方，可以重温童年的美好，仿佛父母还年轻，我们还小。

游子归家

一年之中只有冬季可以给圣诞节增添独特魅力。其他的季节里，自然的美景已然给我们带来相当程度的愉悦。我们的心迫不及待要奔向户外，在阳光下肆意挥洒，我们“生活在户外，以四方为家”。鸟啼婉转，流水潺潺，春有草木芬芳，夏有繁花馥郁，秋天里更是一派金色的丰收气象。大地是一片令人神清气爽的翠绿，天空是一片叫人心旷神怡的湛蓝，或是翻滚的壮丽云海，这些都能使我们的内心充满无声却微妙的喜悦，我们可以完全地沉浸在感官的享受中。但是到了深冬时节，大自然会失去往日的魅力，裹在层层冰雪之下，这时，我们就会转而从内心获取满足感。冬日的大地阴沉而荒凉，白天昏暗又短暂，夜晚漆黑且漫长，这些既限制了我们四处闲逛的脚步，也把我们的感知觉关在了室内，使得我们更加热衷于在人群中寻求快乐。我们的思维会更加集中，我们会变得更加友善，能够更加敏锐地感受到人际交往的魅力，相互取笑逗乐会让我们变得更加亲密。心与心会贴得更近。我们的心中有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口深井，存着友善的源泉，我们可以从中汲取幸福与满足。而我们每次前往，它都呈给我们家庭生活中纯粹的幸福。

“大自然失去往日的魅力”

到了晚上，屋子里生起炉火，明亮而温暖，室外则漆黑一片，这使我们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室内。红红的火苗给房间带来了人造的夏天和阳光，它照亮了人们的面庞，似乎每张脸都变得更加友善了。除了围在冬夜的炉火边，还有何种情境能让主人待客时的笑容更加热忱，或是让情人间羞涩的眼神更添浓情蜜意？当凛冽的狂风以虎啸龙吟之势穿堂而过，把远处的门板吹得砰砰作响，玻璃窗咔哒颤抖，烟囱隆隆鸣叫时，还有什么能比身处舒适的房间，看着其乐融融的居家场景，享受安稳与庇护更令人心怀感激呢？

“主人待客时的笑容”

“情人间羞涩的眼神”

由于乡村习俗在各个社会阶层的广泛认可，英格兰人总是乐于让一些节假日打破乡村生活的沉闷。而且在过去，他们对圣诞节的宗教仪式或社会惯例尤其尊崇。即便只是阅读古文物研究者写出的平淡描述，那些老式的幽默和滑稽的娱乐活动，以及节日期间纵情欢乐的场面还是相当振奋人心。似乎节日的气氛能够撞开每一扇紧闭的门户，开解每一个幽闭的心灵。它让平民与贵族拉近距离，让社会各个阶级的人们欢聚一堂。在古老的城堡大厅里，还有庄园的大宅子里，竖琴声与圣诞颂歌不绝于耳，长桌不堪盛宴的重负嘎吱呻吟。甚至最贫穷的农舍里，为了迎接节日的到来，也装饰了月桂和冬青。跃动的火光透过壁炉的栅格，邀请着经过的旅人拉开门闩，加入到围炉夜话的人们，说些流传已久的笑话或老生常谈的圣诞故事来打发漫长的冬夜。

古老的城堡大厅

现代文明所推崇的教养有一个非常讨人厌的影响，就是它给一些喧闹活泼的节日传统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作为生活的点缀，节日带给人们的强烈感动与灵魂慰藉被完全抹杀，社会风貌被打磨抛光，再不似从前的棱角分明。许多圣诞节的游戏项目和庆典活动已经完全失传，就像老福斯塔夫的雪利酒，如今成了评论家们推测和争论的话题。它们兴盛于那个人人精神振奋、精力充沛的年代，尽管人们享受生活的方式有些粗莽，却是毫无顾忌地全身心投入其中。那时一切尚待开发，都是自然原始的美丽，却给诗歌提供了丰富的素材，给戏剧启发了多种多样的独具魅力的角色和风格。世界变得越来越世故，挥霍放纵多于愉快享受。快乐的方式越来越多，快乐却也越来越肤浅，就像深沉而宁静的小河舍弃了原本的河道，变成了宽广而清浅的溪流——再不见曾经那份居家生活中恬淡而安宁的幸福。社会风气变得开明而优雅，却失去了浓厚的地方特色，失去了土生土长的气息，再不见炉火边那平淡却美好的时光。过去的人们善良淳朴，守着不少传统的习俗，像是封建时期的待客礼数，以及气派十足的祝酒辞等。但它们如今都渐渐地和华贵的城堡还有宏大的庄园一同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它们与昏暗的礼堂、巨大橡木撑起的回廊、华丽壁毯装饰的待客厅相得益彰，却与现代别墅里光影交错的舞厅以及色调明快的客厅格格不入。

巨大橡木撑起的回廊

在英格兰，尽管圣诞节已失去了昔日那种盛大节日的荣光，但到了过节的时候，四处仍然是一派欢腾的景象。我十分欣慰地看到，人们对家的感情被完全唤起，似乎这份感情在每个英格兰人的心中都占有极重的份量。聚会让亲朋好友得以重逢，赴会的人们都为此精心准备；人们兴高采烈地互送圣诞礼物，那是表达敬爱的方式，也是产生好感的催化剂；房屋和教堂四处，都挂上了象征和平愉快的青枝：以上种种，都能够促进亲密情谊的建立，唤起仁慈与怜悯之心。乃至街头唱诗班的歌声，尽管称不上天籁之音，还是能给冬夜里的守夜人提提神，带去祥和与安宁。曾有一次，在寂静的深夜，“当沉睡向人们袭来”，我被他们的歌声唤醒。我聆听着，于沉默中感受到了喜悦，联想到了圣洁而欢乐的场景，差点误以为他们是另一个为人类带来和平与友好的天界咏唱团。

街头乐团

当想象力被赋予崇高的道德理想，一切将变得多么富有韵律和美感。比如，偶尔能在阒静的乡下听见的公鸡打鸣声，那本是“为他那一身鸡毛的伴侣打更报时”，人们却会认为那是在宣告这个神圣的节日即将到来：

“人们说每当冬季来临，

要为救世主的诞辰欢庆，

报晓的鸟儿将整晚歌唱：

他们说，没有恶灵敢出来肆虐，

我们将有一夜的安宁——

行星不会偏离轨道，

仙子和巫婆的魔法失灵，

此刻是多么的圣洁与和平。”

这期间，人们普遍祈祷幸福降临，灵魂躁动不安，心中的爱慕被一点点唤起，身处这样的环境，还有谁能无动于衷？这就是一个让情感重获新生的时节——点燃的不仅仅是厅堂里待客的炉火，更燃起了心中爱的火苗。

年少时无疾而终的爱情多年后重又涌上心头，想到居家的幸福，消沉的灵魂重又振作起来——阿拉伯的微风有时也会从远方给沙漠中疲惫的朝圣者捎去一丝清凉。

尽管在英格兰这片土地上，我只是一个暂居的外乡人——没有家人陪我围炉夜话，也没有朋友邀我做客，用热情的拥抱迎接我——但是我仍然从周围的人们幸福的目光中深切地感受到了节日的氛围。想必幸福也能像光一样被反射。每一张率真的笑脸都是一面镜子，向其他人反射着至高无上的爱的光芒。当周遭的一切都洋溢着喜悦，要是有谁还能烦躁地转过头去，不愿直视同伴们的幸福，独自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嫉妒埋怨，或许自私能带给他片刻的满足，但其实内心的空虚迫切需要他人的关怀来填补。而正是互相的关怀，让我们长久以来深爱着这欢乐的圣诞节。

“独自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嫉妒埋怨”

第二章
驿马车

驿马车

我已在前文中表述了关于英格兰圣诞节的一般看法，然而我不禁也想通过一些亲历的圣诞节趣事来进一步阐述它们。为此，我恭请我的读者们暂且将平日的精明和拘谨放在一旁，拿出假日里率性而为、洒脱不羁的娱乐精神来阅读下文。

那是十二月，在圣诞节的前一天，我乘坐驿马车在约克郡行了很长一段路程。马车上有些拥挤，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乘客。言谈间，我得知他们大多是要前往亲戚朋友的大宅子参加圣诞晚宴。一同带上车的篮子箱子里装满了野味和珍馐，打来的野兔挂在车上，长长的兔耳朵在车夫的座位旁晃荡着——这些都是远方的朋友为当晚的宴席带去的贺礼。三个面色红润的学童和我一起坐在车厢里，他们和我在这个国家所见到的其他孩子一样，有着健康的体魄和男子汉的气概。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家过节，打算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在一旁听这些小淘气们构想伟大的玩乐计划是一段十分愉快的经历。有整整六周的时间不用受可怕的书本、教鞭还有老师的约束，他们要趁着解放期间干几番大事，尽管那些大事听上去就行不通。他们期待和家人团聚，也想念家里的阿猫阿狗。为了让小妹妹们高兴，他们还准备了不少礼物，把口袋塞得满满的。而他们似乎最迫不及待想见到的，是班特——我后来才听出那是在说一匹矮脚马。据他们所说，它是自布塞弗勒斯[1]的年代以来最优秀的马匹，它所拥有的优点比其他所有战马都要多。它小跑时多么矫健！它疾驰时又多么迅捷！它一定会这样那样跃起——整个乡野里简直没有障碍是它跨不过去的。

三个学童

孩子们受到了车夫的特别关照，而只要有机会，他们就缠着他问东问西，讨好着称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事实上，我不禁注意到车夫比往日更加忙碌，神态也更自得。他的帽子稍稍斜向一边，外套的扣子眼里插了一大束圣诞节冬青。一直以来，车夫都是一个事事操心、忙忙碌碌的形象，在这个季节里尤是如此。因为人们都忙着把礼物送来送去，他接受的委托就变得格外多。这里，我希望未能同行的读者们能够不介意，请你们大致想象一下车夫的形象。这个群体人数众多，肩负重任，穿着特定的装束，保持着特有的行事习惯，说着内行的语言，形成了独特的气质。他们会觉得自己很特别，但其实干这个行当的都是这副派头。如此，不论你们在哪里看见英格兰的驿马车车夫，都不会把他错认为是从事什么别的职业的人或是神秘人物。

传统的英格兰驿马车夫

车夫都有一张阔脸，脸上总有些发红，好像血液过猛地涌进了皮肤的毛细血管。由于好喝麦芽酒，他总是处于微醺的状态而情绪高涨。他本就身材壮硕，裹上层层衣物后更显臃肿，就像被包住的花椰菜，而那件长长的大衣会一直包到他的脚跟处。他常戴一顶宽檐低冠的帽子，脖子上绕一大圈彩色的围巾，特意在胸口打个结再塞进怀里。他夏天会在胸前的扣子眼里插上一大束鲜花，而这个时节则多半插些讨乡下小姑娘们欢心的饰品。他的马甲通常颜色鲜亮带着条纹，他会把紧身的齐膝裤扯到膝盖以下，再套上一双长及大腿的马靴。

“他便潇洒地扔下缰绳”

这套服装其实相当考究，他为有这么一套上好料子做的衣服感到自豪。虽然他的相貌不甚出众，但英国人与生俱来的整洁与得体在他身上也有所体现。一路上他神气活现，十分享受众人瞩目的感觉，不时与村子里的主妇们聊上几句。女人们把他视作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天真的乡下少女甚至把他视为知心人。每当到达驿站更换马匹时，他便潇洒地扔下缰绳，把牲畜们交给驿站的马夫照料。因为他的职责只是驾车从一个驿站到达另一个。

下了马车，车夫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派头十足地在旅馆的院子里转悠。这时他身边一般会围上一群心中艳羡不已的马夫、马童、擦鞋匠或是不知姓甚名谁的食客（食客们寄居在旅馆，靠跑跑腿打些零工换取进厨房饱餐一顿或是去酒吧蹭些酒水的特许）。他们都把车夫当作神使一样崇敬：牢记他说过的行话，附和他关于马匹的看法以及其他与骑马有关的见解，尤其还会竭力模仿他的神情举止。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只要还有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就会学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学他的步态四处转悠，说他常说的俚语，活像一个小小马车夫。

忠实的模仿者

或许是因为我心里轻松愉快的情绪占了主导，我觉得旅程中见到的每个人都是满脸喜色。然而，驿马车是真的充满活力，一旦开动起来，整个世界都随之而动。进村的时候车喇叭响起，立刻引起一阵骚乱。村里的人们急急忙忙赶来迎接好友，要下车的人们用包裹和纸盒之类的东西给自己开路，但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以从人群中脱身。与此同时，车夫要处理一大堆琐碎的委托。给这户人家带只野兔或雉鸡，帮那家酒馆送个包裹或是报纸，也给又羞又喜的女佣捎去乡下爱慕者那形状特别的情书，还不忘趁机调侃一番。

酒馆

女佣

马车轱辘辘地穿行于村舍间，人们都凑到窗前观看，于是你也能从车里瞥见他们带有乡土气息的脸庞，瞧见几个花儿一样的少女咯咯地笑着。角落里聚集了一群闲散的庄稼汉和略有见识的人，他们占据了好位置，就是为了一睹马车经过的风采。但最明智的人们一般会聚集到铁匠铺，在他们看来，马车的路过是一件十分值得推测和遐想的事情。马车经过时，老铁匠停下手里的活儿，马蹄还搁在他腿上；库克罗普斯[2]一样强壮的汉子站在铁砧边上，停下尚在嗡嗡鸣响的铁锤，任由烧红的铁逐渐冷却；一身煤烟如同鬼魅一般的汉子戴着顶棕色的纸帽，本来奋力拉着风箱，此刻倚在把手边，让呼呼直喘的炉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铁匠铺里烟尘升腾，黄绿色的火光明明灭灭，而他努力向外张望着。

铁匠铺

或许即将到来的节日使乡村比平日里更添活力，在我看来，似乎人人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野味、家禽等各种餐桌上的珍品都在村子里卖得火热，杂货铺、肉铺和水果店里挤满了顾客。主妇们手脚麻利地把自家的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新剪下的冬青枝带着鲜红的浆果开始出现在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一位前辈关于圣诞节筹备事宜的论述：“这下不论是公鸡母鸡还是火鸡，鸭子还是鹅，还有牛和羊通通都得宰了，因为接下来的十二天里，有一大群人的胃口好极了。赶紧的，把葡萄干和香料，砂糖和蜂蜜，都撒进馅饼和浓汤里。机不可失，让音乐响起来，年轻人就得跳起来唱起来才能暖和起来，老年人才蜷缩在火边取暖。

“让音乐响起来”

女仆去市场采购，回来的路上想起没买平安夜要的圣诞卡片，得赶紧折回去。

采购的女仆

冬青和常春藤难以抉择，老爷夫人到底要不要穿马裤。骰子和卡牌便宜了男仆，厨子要是不傻，这会儿准在偷吃。”

同行的小旅伴们的叫嚷声把我从惬意的遐想中唤醒，他们快到家了。在剩下的几英里路程里，他们一直把头伸出窗外，辨认那些熟悉的树和房屋。不一会儿他们齐声欢呼——“我看见约翰了！还有老卡罗！班特也在！”小家伙们高兴地叫喊着，拍着手掌。

车道的尽头，一位身着制服、面色沉稳的老仆正等着他们，他身旁伴着一条老态龙钟的短毛大猎犬。至于孩子们眼里所向无敌的班特，则是一匹瘦弱邋遢的老马，鬃毛乱蓬蓬的，长长的马尾耷拉着，昏昏沉沉地站在路边，丝毫没有意识到一阵忙乱正等着它。

老仆和班特

孩子们欢喜地围着稳重的老仆蹦蹦跳跳，亲昵地拥抱了老卡罗，它高兴得全身扭动。而他们最感兴趣的对象则是班特，都恨不得立即爬上它。约翰很是费了些功夫才说服他们按顺序骑马，年纪最大的先骑。

他们总算是启程回家了。一个骑在马上，让狗跑在前面，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地牵着约翰。这样安排好以后，两个孩子立刻叽叽喳喳地问起家里的事来，滔滔不绝地分享学校发生的趣事，老约翰已然招架不住。我从后面看着他们，心里一时不知是欢喜还是惆怅：因为我想起了我的儿时，跟他们一样，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放假简直就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情。后来，为了饮马，我们又等了一会儿。重新上路后，我在马车转弯时看见了一座整洁的庄园，我只能辨出门廊里有一位女士和两个小女孩的身影。接着我又看见了我的小旅伴们，还有班特、卡罗和约翰一行在车道上走着。我探出窗外，想见证这幸福的团聚场面，可惜路边的树丛遮挡了我的视线。

整洁的庄园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一个村子，我打算在那里歇上一晚。走进旅馆的大门，从一边的窗户透出厨房的亮光，叫人立刻振奋起来。于是我走进厨房，眼前的场景让我赞叹百次也不为过。英格兰小旅馆的厨房就是这么的舒适整洁，又大又温馨。宽敞的屋子里挂了一圈擦得锃亮的铜锡容器，不少地方都点缀了圣诞节的青枝，天花板上吊满了火腿、牛舌和熏肉条儿，壁炉边上一台烤肉架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角落里还有一座钟在兀自滴答。一张擦得光洁照人的配餐桌放在厨房的一侧，上面摆了一整块冷牛肉和其他丰盛的圣诞佳肴，两大杯冒着泡儿的啤酒像是在站岗放哨。

饥肠辘辘的旅客在餐桌前狼吞虎咽，另一些则坐在炉火边的高背橡木椅子上，抽着烟斗，喝着啤酒，闲话些家常。女仆们衣着整洁，在精神抖擞的老板娘的指挥下忙前忙后，却还是逮着空子说些俏皮话，和炉边的客人们笑闹一番。这样的场景完全满足了穷罗宾[3]在仲冬时许下的卑微愿望。

旅馆厨房

“树木们脱下了绿叶帽，

向冬日致敬它银发飘飘；

慷慨的老板娘，愉快地招待我，

来一桶啤酒，我祝她世世安好；

别忘了烟草和一炉旺火，

它们在冬天里必不可少。”

——《穷罗宾的年鉴》1684

我到旅馆不久，门前来了一辆邮递马车。一位年轻的绅士走下来，借着些许灯光，我瞥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我往前挪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时他也瞧见了我。我没有认错，他就是弗兰克·布雷斯布里奇，我在欧洲旅行时曾与他同行，是个活泼幽默的年轻人。我们相谈甚欢，见到曾经的旅伴，总能让人忆起成百上千的愉快画面，那些非凡的经历，还有绝妙的笑话。旅馆的会面太过短暂，我们的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得知我一路上就是考察些风土人情，并不赶时间，他便坚持邀我去他父亲的庄园作上一两天客，本来他也正打算去那儿过节，离这里也就几英里的路程。“那绝对比独自在旅馆吃圣诞晚餐要好得多。”他说，“我保证你能受到那老一套的热烈欢迎。”他的话很有说服力。我得承认，看过了人们为这普天同庆的节日忙碌准备，我变得不太情愿老是独自一人。因此，我当下就答应了他的邀请。马车已在门前备好，不多时我就在去布雷斯布里奇家老祖宅的路上了。

故友重逢

[1] 布塞弗勒斯：亚历山大大帝的战马。（译注）

[2] 库克罗普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译注）

[3] 穷罗宾：英国系列文学作品《穷罗宾的年鉴》中的角色。（译注）

第三章
平安夜

轻便马车

这天夜里月色清朗，却寒冷彻骨，我们的轻便马车在霜冻的路面上快速行进。驾车的信差不停地抽打皮鞭，有些时候马匹简直飞驰起来。“他可清楚这是要去哪儿，”弗兰克笑着说，“及时赶回去就能参加家仆们的联欢会了呢。你要知道，我的父亲是个固执的老派作风维护者，常常为自己保持了一些英国传统的待客之道而感到自豪。他大概可以算是这年头极少见到的英国传统乡绅的纯正典范了。如今有钱人经常去城里，把许多现代风潮带回了村里，那些浓厚的传统乡下特色也都渐渐消失了。然而我父亲早年就将正直的皮查姆[1]而不是切斯特菲尔德作为自己的处世榜样。他认为，一位乡绅守着世袭的领地，在庄园里度过此生是一件无比荣耀和令人羡慕的事情。父亲竭力提倡复兴传统的乡下游戏和节日仪式，对古往今来关于这个话题的作品都做了深入了解。事实上，他最喜爱的作家基本上活跃于上两个世纪。他坚信那些人的思想与文字比起后继者的，才更符合真正的英国人。他有时甚至后悔没能早几百年出生，活在当年民俗风情纯正的英格兰。由于独居乡村一隅，远离大路，周围又没什么地位相当的乡绅，上天简直给了他叫任何英国人都羡慕的恩惠，就是能够完全不受外界打扰，醉心于自己所钟爱的事物。作为这片地区里古老家族的代表，这里大部分的农民都是我们家的佃户，父亲十分受人景仰，人们谈起他来干脆都直接称一声‘老庄主’。这个称呼由来已久，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我觉得最好事先让你对我那可敬的老父亲有所了解，万一见到了某些怪异的事情你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马车沿着庭院的墙边行了一会儿，终于停在了大门前。锻铁的大门样式古老，厚重而华丽，铁条顶端被弯成了繁复的花形，大门两边的方柱上镶了家族饰章。守门人的小屋紧挨在一旁，被冷杉投下的阴影和茂密的灌木丛遮得快看不见了。

锻铁大门

信差摇了摇门房的大铃铛，铃声穿过沉寂寒冷的空气，引得远处的狗阵阵吠叫，使庄园显得森严起来。不久，一位老妇人出现在大门后。月光洒在她身上，使我得以完全看见这位身量小巧而质朴无华的女士。她衣着古朴，戴着整洁的方巾和围兜，些许银发从雪白的帽子边沿露了出来。她向前行了个屈膝礼，看见少爷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她的丈夫大概在宅子里守平安夜，家仆里论起唱歌讲故事的水平属他第一，缺了他大家可乐不起来。

质朴无华的女士

弗兰克提议我们下车走走，穿过庭院去主厅，反正也不是太远，可以让马车在后面跟着。于是我们沿着弯曲的小路前行，两旁的树木高大挺拔，晴朗的夜空显得格外深邃，月亮随着我们平移，清辉在枯枝间流转。远处的草坪上落了一层薄雪，偶尔有一两处冰粒子在月光下晶晶发亮。再远一些，稀薄透明的雾气悄悄从地上升腾起来，看样子是要笼罩整片大地。

我的朋友环顾着四周，脸上略有些激动的神色：“我曾多少次在学校放假后，归心似箭地跑过这条林荫道！我还小的时候，曾多少次在这树下玩耍嬉闹！对于它们，我心底总有几分似子女对父母的敬爱之情，正像我们敬爱那些童年时给予我们关怀的人。父亲总是一丝不苟地为我们的假期作安排，家里过节时要我们都陪在他身边。以前他常常当我们的游戏裁判，可是苛刻程度堪比指导孩子学习的家长。他固执地要求我们玩英格兰的传统游戏，按最初的形式来玩，甚至连玩游戏时要说的话都要照搬那些老旧书里的先例和权威说法。但是我保证，这绝对是最有意思的迂腐行为了。这是一位慈爱的老绅士为了让孩子们觉得家是世上最幸福的地方而想的办法。我很珍惜这种美好的家庭气氛，那是一位父亲能给的最好的礼物。”

我们的聊天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一群大大小小品种各异的狗穿过草坪像我们冲来，嘴巴张着，跳跃着前进。“混血狗、小狗崽、幼年犬和猎犬，还有品种低劣一些的杂种狗”，它们刚才一定被门铃声和车轮声惊到了。

“小狗们都来了”

“小狗们都来了呢，特雷、布兰奇和小甜心——瞧，它们朝我叫唤呢！”

这位布雷斯布里奇少爷高兴地喊道。听到了他的声音，犬吠声立刻转为欣喜，眨眼间弗兰克就被一群狗包围。这些忠诚的动物对他亲昵地又嗅又舔，几乎要把他压倒。

现在我们能够看到这幢老祖宅的全貌了。它一半隐于阴影中，一半被清泠的月光照亮。房子很大，却并不对称，似乎包含了不同时期的建筑风格。一侧的厢房明显年代久远，石雕的圆肚窗突出来，上面覆满了常春藤，浓密的藤叶间能看见有小块菱形的窗玻璃在月色下反射着微光。房子其他的部分则是查理二世时期的法式建筑。弗兰克告诉我，那是被他的一位先祖改建的，那位先祖曾追随查理二世回来复辟王政。房子周围以传统规整的方式布置，有人工照料的花坛，修剪合宜的灌木丛，凸起的露台，以及厚重的石头矮护墙，矮护墙上面还装饰了花盆瓦罐之类的东西，然后还有一两座铅灰色的石像和一池喷泉。我得知，这位老绅士极其用心地维护这种过了时的优雅美感，使其保持原始的状态。在园艺上他也欣赏这种风格——富丽堂皇，高贵典雅，与一个古老而优秀的家族十分相宜。现代园艺掀起了仿原生态的热潮，带着些共和主义的意味，但这是不符合君主立宪的体制的，只能是作为一种寻求心理平衡的方式罢了——尽管我知道这位老人在坚持自己的信仰方面相当固执，却仍不禁觉得将政治引入园艺有些好笑。弗兰克告诉我，那估计是他唯一一次，听见父亲搅和进政治。他认为父亲一定是从一个国会议员那儿听来这些观点的，因为他们曾一起度过了数周时间。这位老庄主就爱听任何维护他那紫杉木和大露台的言论，虽然它们偶尔会遭到现代园艺家的批评。

走近房子，我们听见了音乐声，阵阵笑声从房子一侧的尽头传来。弗兰克说，笑声肯定是来自于家仆休息室。老庄主特许，也可以说是支持他们在圣诞十二日里尽情狂欢，只要保证一切都依照传统的规矩来。他们会玩一些传统的游戏，如捉迷藏、钉马掌[2]、蒙眼猜人[3]、面包贼[4]、叼苹果[5]和霹雳火龙[6]等。还会燃起圣诞节原木，点圣诞蜡烛，将长满白浆果的槲寄生挂起来，让俊俏的女仆时时陷入危险的境况[7]。

槲寄生

仆人们太过专注于他们的娱乐项目，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反复摇铃才能让他们听见。我们到达的消息通报进去后，老庄主立刻出门迎接，身边还有另两个儿子。他们一个是部队的年轻军官，请了假回家；另一个是牛津学子，刚从学校回来。这位父亲则是一位温文尔雅，精神矍铄的老绅士，他银发微卷，脸色红润，一脸的率真神色。若是有个相面师同我一样，被预先透露了些口风，大概能从老人身上看出一个独特的个性组合——心血来潮时像个老顽童，但其实又是个温柔慈爱的老父亲。

老庄主的接待

家人会面的情景温馨感人。天色已晚，老庄主没让我们更换沾了一路风尘的衣服，直接领我们去了一个古老的会客大厅，那里聚集了所有来访的亲戚们。

家庭聚会

这个庞大的家族谱系繁杂，亲戚众多，有许多年老的叔伯姑姨，既有婚姻美满的中年妇人，也有终身未嫁的老姑娘，还有青春年少的乡下表亲，羽翼未丰的青年，以及上寄宿学校的天真烂漫的假小子。他们都沉浸在不同的娱乐活动中，有围在一起打牌的，也有聚在壁炉前聊天的。大厅一侧有一群孩子，有些即将成年，另一些看起来比较年幼，都在愉快地做着游戏。地上散乱地摆着许多小木马，玩具小号，扯破了的布娃娃，显然是有一群顽皮的小家伙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一天，不过这会儿已经入了甜美的梦乡。

玩具

趁着布雷斯布里奇少爷和亲戚们互相招呼问候时，我扫视了整个房间。我之所以称它为会客大厅，是因为它实在是古老，老庄主肯定也努力维持了它原本的风貌。大型壁炉凸出墙面，上方挂了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位铠甲勇士与他的白马。对面的墙上则挂了头盔、盾牌和长矛。一对巨大的鹿角被钉在侧面的墙上，用来挂些帽子、皮鞭和靴刺。角落里堆放了猎枪、鱼竿和其他的休闲器材。家具都是些从前的老工艺，看起来笨重结实，不过也有添置一些便捷的现代物件，橡木地板也铺上了地毯。所以房间整体看起来像是现代起居室与老式会客厅的结合产物。

高大的壁炉拆掉了隔栅，这样添起木柴来更方便。炉火里一段粗大的原木烧得正旺，散发出大量的光和热。我知道这就是圣诞原木，老庄主特地搬进来留在平安夜里烧，这也是一种古老的习俗[8]。

圣诞原木

温暖的炉火边有一把代代相传的扶手椅，老庄主此刻坐于其中，如同这个家族的太阳，将温暖与安乐传达至周围每个人的心里。甚至他脚边趴着的狗，只要主人打个呵欠换个姿势，就热切地抬头看看，尾巴轻拍地板，之后又趴回去打起瞌睡，仿佛对周遭感到十分安心。主人的热诚周到里有种无法言说却能切实体会到的感染力，能让陌生的访客立时放松下来。到了这个可敬的骑士之家，我在壁炉边坐了没几分钟，就觉得自己似乎已融入其中。

手扶椅中的老庄主

在我们到达后不久，晚餐就开席了。用餐室是一间宽敞的木质结构建筑，墙板被打蜡抛光，四面都挂了家族成员的肖像画，还装饰了冬青和常春藤。除了一般照明用的蜡烛，在光洁的餐具台上，还摆放了两只精致细长的圣诞蜡烛，并围上了一圈圣诞青枝。丰盛的菜肴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老庄主给自己点了一份香甜牛奶麦片粥当作晚餐。这道菜品是将小麦饼和着牛奶煮开，再加上丰富的香料制成，它是过去圣诞节期间的一道经典美食。我还特别惊喜地发现，餐桌上也有我的老友——肉馅饼，而且做法正宗地道，我也无须为自己的挑剔的口味偏好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我带着问候老相识的热情问候了我的肉馅饼。

餐具

有个机灵古怪的家伙提起了大家的兴致，布雷斯布里奇先生总是用一个特别的绰号称呼他——“西蒙少爷”。他是个短小精悍的男人，透着十足的老单身汉的气质。鼻子的形状像鹦鹉的喙，脸上有天花留下的些许坑坑点点，皮肤常年干燥发红，看着就像秋天里被霜冻侵蚀的叶子。他的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眼里藏着诙谐和捉弄的神色，十分吸引人。

西蒙少爷

显然，他是这个家庭的开心果，跟女士们油嘴滑舌起来自有一套，把一些陈年往事拿出来念叨也能引得大家发笑——而我，由于不了解他们的家族历史，则无法共享这一刻的欢愉。他似乎觉得，席间让身边的小姑娘笑个不停是件十分愉悦的事情。小姑娘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就算坐在对面的母亲投来责备警告的眼神也止不住。

小姑娘与母亲

事实上，西蒙少爷是家里年轻人们的偶像，他的一言一行，甚至表情的变化都能把孩子们逗乐。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在孩子们眼里，他就是个多才多艺的奇人。他能模仿潘趣和朱迪[9]，用一颗软木炭和手帕就能做出个手掌大的老婆婆，切个橙子都能变出一幅滑稽的漫画，让小家伙们乐不可支。

我从弗兰克·布雷斯布里奇那儿大致了解了西蒙少爷的过去。他是个老单身汉，有些微薄的收入，若是精打细算地过活，倒是能满足一切所需。他穿行于这个大家族里，如同一颗运行的彗星游移不定。时而拜访这一脉的族人，时而又会去看望那一脉的宗亲。在英格兰，这是那些交际广泛又没什么财产的绅士们的生活常态。他天性快活乐观，总是及时行乐。由于社交圈和伙伴关系时常更新变换，他并没有像其他的老单身汉那样一身顽固迂腐的坏毛病。他可称作是这个家族的活传记，谙晓整个家谱、历史和姻亲关系，因此族里的老人们对他青睐有加。他也是所有年老妇女和老姑娘们的情郎，她们从来都把他看作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另外，他还是孩子们眼里的逗乐大师。所以，在他活跃的圈子里，再没有谁能比他，西蒙·布雷斯布里奇，更讨人喜欢的了。近几年来，他几乎一直待在老庄主身边，帮忙料理庄园大小事务。为了让老庄主高兴，他常常发挥他幽默的本事，回味逝去的时光，或是在每个重要的场合，唱上几小节老歌来应景。说到这儿，我正好见识到了他唱歌的才能。晚餐撤下桌，节日才有的香醇葡萄酒和其他的饮品一端上来，大家就要求听西蒙少爷唱首圣诞节的经典老歌。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开了口。嗓音绝不算难听，只是偶尔蹦出的假声听着像是吹破了音的簧管。他用有些发颤的声音，唱了一首有趣的旧时小曲：

“圣诞节在来的路上，

让我们把锣鼓敲响，

邀来邻里欢聚一堂；

朋友们来我家做客，

我要带给他们欢乐，

把寒风和鬼天气阻隔。

……

酒足饭饱后，人人都是一副愉快的神色。一位年老的竖琴师从家仆休息室被请了出来，他整晚都在拨弹竖琴，每场演奏只需要老庄主家酿的美酒犒劳自己就行。据我所知，他也算是这家的一位食客。尽管表面上他是村里的人，在村里也有自己的家，但是人们更常在庄园的厨房里看见他，因为老庄主十分喜欢“待客厅的竖琴声”。

老琴师

晚餐后的舞会同往常一样欢乐。一些老年人加入舞池，老庄主和他的舞伴也入了场，而且比其他的几对跳得都好。据老庄主说，近半个世纪以来，他们年年都是圣诞舞会的好搭档。而西蒙少爷，虽然看似沟通了新老时代，但其实在这些才艺方面，他的品味还是有些过时，从他的舞步里就能明显看出来。他跳着利戈顿舞，尽量保持那些老式的优雅，奋力想用脚尖脚跟上的功夫获得些赞誉。然而，他不幸找了个刚从寄宿学校回来的、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做舞伴。她的舞步奔放灵活，让这个老单身汉无所适从，之前努力维持的冷静优雅都付诸东流——古板的绅士就是常常倒霉地遇上烂搭档！

西蒙少爷跳舞

牛津高材生的情况则完全相反，他邀了一个未婚的小姨进入了舞池。这个小无赖曾经成百上千次地捉弄他的小姨们，可是从未受到责罚。他有许多日常的笑料，平生最爱拿他的小姨和表亲们开玩笑。然而，像他这样荒唐鲁莽的小伙子就是能让女士们人见人爱。

牛津高材生与他的未婚小姨

舞池里最有趣的一对是那位年轻的军官和由老庄主监护的佃户家的女儿[10]。这位美丽的少女满脸羞红，芳龄十七。我注意到整个晚间，两人没少偷瞄对方，我猜他们心里一定已经互生好感。话说回来，年轻的军人在浪漫的少女眼里，正是英雄一般的人物，轻易就能捕获她们的芳心。他身量挺拔，俊朗不凡。和近年来大多数年轻军官一样，他从欧洲大陆学到了不少技艺——他会说法语和意大利语，会画风景画，唱歌也还不错，舞技更是非凡，但最重要的是，他参加了滑铁卢战役，还负了伤——哪一个饱读诗书柔情满怀的十七岁少女，能够拒绝这样一个骑士的完美典范！

舞会结束的时候，年轻的军官拿起了一把吉他，懒洋洋地靠在古老的大理石壁炉边，一副在我看来大概是在酝酿情感的样子，并开始流露出法国吟游诗人的风情。

年轻军官与吉他

但是老庄主强烈表示，除了优良的英式传统，平安夜里不允许搞别的花样。于是我们年轻的诗人微抬双眸，似乎要努力回忆，然后弹出了另一首曲子。带着迷人的骑士风度，他唱出了赫里克[11]的《献给朱丽娅的夜歌》：

萤火虫愿把微光借予你，

流星时常眷顾着你，

还有那小精灵，

双眸璨若繁星，

也要成为朋友，和你。

幽冥之火不会来侵扰，

虫蛇也不敢噬咬；

恳请你一路向前，向前，

莫要止步迟疑，

前路绝无鬼魂惊吓你。

也请别被黑夜阻挡；

纵然月亮睡去，

仍有繁星，

愿借你点点星光，

同烛火一般明亮。

朱丽娅，请允许我追求你。

所以，所以请向我走来吧；

当我远远地看见，

你纤纤的玉足，

我的灵魂已飞奔向你。

这首歌也许是在赞美白皙亮丽的朱丽娅——我得知他的舞伴叫这个名字——但也可能不是。而那位少女，显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示爱，她看都不看这个唱歌的小伙子，只一个劲儿盯着地板。她的双颊倒是红艳艳的十分动人，而且胸脯也有些轻微的起伏，但这一切无疑只是因为刚刚跳过舞有些累。她看上去实在是太漠不关心了，揪着一捧精心挑选的温室鲜花的花瓣自娱自乐。当歌唱完了，一捧鲜花也成了一地的残瓣。

美丽的朱丽娅

夜色已深，大家依着友好的传统纷纷握手告别，舞会也就此散了场。我穿过待客厅回我的房间时，圣诞原木剩下的一点余烬仍然散发着微弱的火光。要不是这时节“没有恶灵敢出来肆虐”，我倒是有些想半夜里跑出房间，偷偷窥探一下会不会有小仙子在壁炉前就着余烬狂欢。

我的房间位于宅子较为老旧的一部分，陈设的家具看起来像是神话里巨人时代的制品，又笨又重。房间还嵌上了檐口，也是些厚重的雕刻手艺，上面的花朵和古怪的脸以奇特的方式扭在一起。墙上还有一排肖像画，上面的人物都脸色阴沉，忧伤地注视着我。床上铺了华贵但有些褪色的锦缎，上方有高耸的华盖，十分合宜地摆在正对圆肚窗的地方。我刚躺上床没多久，就听见有乐声似乎是从窗户正下方飘了上来。我听了一会儿，发现音乐来自于一支乐队。据我在附近村庄的所见所闻，我认为那是街头乐团。他们围着房子绕了一圈，在每扇窗户下面演奏平安夜颂歌。

我拉开窗帘，想听得更清楚一些。月光从玻璃窗的上半部分洒进来，在这间古雅的屋子里投下了小片光亮。乐声逐渐远去，变得更加轻柔缥缈，似乎正是要配上这安宁的月光。我静默地听着，听着——它们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遥远。终于，当乐声消散时，我也陷入了柔软的枕头，沉沉睡去。

沉沉睡去

[1] 此处指英国十七世纪作家亨利·皮查姆（Henry Peacham），他曾经写过一本礼仪专著《地道绅士》（THE COMPLEAT GENTLEMAN）。（译注）

[2] 钉马掌：最早起源于17世纪的传统圣诞节游戏，将一段较窄但是结实的木头用两根绳子水平地吊起来，视为“马”，“蹄铁匠”跨坐其上，双脚离地，用锤子双击木头底部四个指定位置，完成八次击打而不掉下来的人获胜。（译注）

[3] 蒙眼猜人：蒙住一人双眼，令其猜出击打的人是谁。（译注）

[4] 面包贼：选出一个人作为主角，让他背对大家站好，并在其身后的地上放上“面包”，其他人尝试悄悄过去偷拿“面包”。而主角可以随时回头，如果他回头时发现有人在动，那人就算出局，必须成为下一轮的主角。（译注）

[5] 叼苹果：咬悬挂着的苹果。（译注）

[6] 霹雳火龙：从一碗燃烧着的白兰地中抓取葡萄干。（译注）

[7] 圣诞节期间，在主厅和厨房会悬挂槲寄生。如果有姑娘站在槲寄生的下方，年轻的小伙子就有特权可以亲吻她，并摘下一枚槲寄生的浆果。当浆果全部摘完，特权也就失效。（原注）

[8] 圣诞原木是一段巨大的原木，有时是一棵树的根部，在平安夜那天以隆重的仪式被搬进家里的壁炉，和前一年里烧剩的原木一起点燃。伴着炉火，人们会尽情地喝酒、唱歌以及讲些故事传说。有时也会一同点燃圣诞蜡烛，但是在农舍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壁炉里木柴燃起的熊熊火焰。圣诞原木会整晚燃烧，如果熄灭了，会被看作是不祥之兆。

赫里克的一首诗歌中如此提到：

“进来吧，热热闹闹地进来吧

我欢喜的，快活的孩子们啊，

快把圣诞节原木放进壁炉吧；

此刻美丽的女主人，她说

你们的任务完成啦，

这就去尽情的畅饮吧。“

在英格兰，尤其在北部地区，仍然有许多家庭的客厅或厨房里会燃烧圣诞节原木，而且农村也有一些关于它的迷信说法。如果原木燃烧期间，有人斜眼或是光脚走进屋子，被视作不吉利。人们会将圣诞原木的残余妥善保存，用来点燃来年的圣诞节炉火。（原注）

[9] 潘趣和朱迪：一种传统英国滑稽木偶剧。（译注）

[10] 封建法律中，领主对已故佃户的未成年后嗣有监护权。（译注）

[11] 罗伯特·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国资产阶级时期和复辟时期的所谓“骑士派”诗人之一，代表作有《樱桃熟了》、《快摘玫瑰花苞》、《致水仙》、《疯姑娘之歌》。（译注）

圣诞日

第四章
圣诞日

翌日清晨，当我醒来，觉得前夜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只有这间古雅的客房让我确信那都是事实。我还在床上细细思索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小脚丫的踢踏声，接着是耳语般的细声商量。然后孩子们用合声唱出了一首古老的圣诞颂歌，它的副歌是这样的：

“欢庆吧，我们的救世主已降生，

就在今天，在圣诞日的清晨。”

我披上一件衣服，悄悄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忽然打开。我看见了一群世间最美丽的小精灵，那是画家们都无法想象出来的场景。

他们是一个小男孩和两个小女孩，最大的不过六岁，个个纯洁可爱如天使一般。他们正在庄园的大宅子里穿行，在每间房的门前唱圣诞颂歌。可是我突然打开房门，吓得他们忘记了唱歌，脸上满是局促不安的神色。他们站了一会儿，开始用手指抠嘴皮，面面相觑，忽然间似乎打定主意，一哄而散。当他们跑过走廊的转弯处时，我听见了他们为成功逃跑而欢呼。

孩子们的颂歌

在这个恪守传统待客礼节的家庭里，一切都在竭力为客人营造出友好愉快的氛围。我住的那间房的窗外，想必到了夏天便是一片美景。那是一片草坡，坡下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远处还有大片猎苑，里面有茂密的树林和繁盛的鹿群。再远一些有个村容整洁的小村落，炊烟袅袅。还有一座教堂矗立着，深色的尖顶仿佛象征坚定的信念，直指苍茫的天空。这幢房子也依照英格兰传统，在四周种上了常青的树木，所以现在看起来和夏季的景色并无二致。然而清晨寒冷彻骨，前夜的薄雾凝成了霜，所有的树上和草叶上都覆了一层美丽的冰晶，阳光照在上面使人有些目眩。一只知更鸟栖在窗前一棵果实累累的花楸树上，它借着晨光取暖，不时啁啾两声，似乎在抱怨天气太冷。一只孔雀展示着华丽的尾羽，在楼下的露台走道上高视阔步，像西班牙大公爵一样傲气十足。

花楸树上的知更鸟

我刚刚梳洗完毕，就有仆人过来邀请我去参加家族的圣诞祷告。他给我指了路，祷告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那座小教堂挨着宅子较老旧的半边。我看见类似廊台的地方已经聚集了家族的主要成员，他们还带上了些坐垫、跪垫和厚实的祈祷书，家仆们则坐在下方的长椅上。老乡绅站在廊台前端的桌子边诵读祷文，西蒙少爷则暂代教堂执事的职责，在一旁应答。这里我得客观公正地说，他这次倒是表现得稳重得体。

暂代教堂执事的西蒙少爷

礼拜过后是圣诞颂歌。布雷斯布里奇先生把他最喜爱的诗人——赫里克的一首诗改编了，又让西蒙少爷谱上了一支传统的教会乐曲。这个大家族里有不少好歌喉，因此合唱十分悦耳动听。当德高望重的老庄主带着由衷的愉悦和突然涌上心头的感恩之情唱出一小节诗歌时，我的心中一阵感慨。他的目光炯炯，缓缓唱出高高低低的曲调，也唱出了漫长岁月里的起起落落：

“是您，让我的家庭幸福美满，

有天真无邪的欢笑，

让我一再举杯畅饮，

快乐到天明；

主啊，是您慷慨布施的手

肥沃了我的土地，

让我播下一把种子，

收获二十倍的果实。”

我后来得知，他们每逢礼拜日和圣徒节都会进行晨间礼拜，有时由布雷斯布里奇先生主持，有时也由家族其他成员主持。这曾经是英格兰所有贵族家庭的惯例，可惜如今这种习俗已不再为人重视。观礼很是枯燥无聊，要谨慎地觉察出那些家族中普遍存在的尊卑秩序和庄严肃穆的氛围。偶尔进行一次这样美好的晨祷，这件事本身就能为当天定下平和的基调，使灵魂得到抚慰。

我们的早餐是老庄主称为正宗英格兰传统风味的食物。他始终对如今的面包配奶茶式早餐嗤之以鼻，认为现在的人们缺少血性，神经脆弱，不如古人热情直率，早餐过简也是原因之一。尽管为了迎合客人的胃口，他允许面包和茶出现在餐桌上，但还是会把冷盘肉、葡萄酒和艾尔啤酒满满地布置在一旁的餐柜上。

早餐

早餐过后，我和弗兰克·布雷斯布里奇还有西蒙少爷——或许该称他西蒙先生，除了老庄主，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一起在庄园里四处闲逛。我们身边伴着几只也颇有绅士派头的狗，它们似乎也是在庄园里悠闲散步。它们中既有娇小活泼的西班牙猎犬，也有沉稳可靠的老猎鹿犬，后者在这个家族里存在的历史已遥不可考。它们都听从于西蒙先生挂在上衣扣眼的犬笛，奔跑嬉闹间还不时瞄一眼他拿在手里的细枝条。

遛狗

在灿烂的日光下，这幢老宅子看起来比在苍白的月色中更显庄重，我不禁深切地体会到了老庄主的用心良苦。规整的露台，长满青苔的矮护墙，和修剪合宜的紫杉木，处处彰显了一个贵族家庭的骄傲与尊贵。庄园里似乎养了不少孔雀，看到它们在墙根处晒着太阳，我便谈论起它们来。当时我用到的说法是“a flock of peacocks（一群孔雀）”，结果西蒙少爷礼貌地更正了我的措辞。他告诉我，依照过去权威的狩猎论著，假如我想说一群孔雀，我应当说a muster of peacocks。“同样的道理，”带着些学究的迂腐气，他补充道，“我们应该用a flight of来形容一群鸽子或燕子，用a bevy of来形容一群鹌鹑，用a herd of来形容一群鹿、鹪鹩或鹳，用a skulk of来形容一群狐狸，用a building of来形容一群乌鸦。尽管这些量词都是指很多动物聚在一起，但每个的用法都是不一样的。”他继续给我普及知识，根据安东尼·费泽伯特爵士[1]的观点，我们应当给予雄孔雀“理解和荣耀，因为当它受到赞美的时候，它会马上迎着阳光将尾羽展开，使我们能充分地欣赏它的美丽。而到了萧索的秋季，它的羽毛开始脱落，就会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直到羽毛再次丰满起来。”

我不禁莞尔，竟是在一个如此冷门的话题上显示出了他的博学。然而我也发现，孔雀在这个家里确实受到重视。弗兰克告诉我，他的父亲最爱孔雀，一直精心饲养它们。部分原因在于它们看起来彬彬有礼，过去在隆重的宴会上很受女士们欢迎。此外，还因为它们仪态万方，是这幢老祖宅很好的陪衬。老庄主常常说道，什么场景也比不上一只孔雀栖在石头矮护墙上更显奢华尊贵。

这时西蒙先生匆忙离开，他约见了本区教堂的唱诗班，他们将会演唱他选的曲目。这个矮个子男人周身仿佛流动着小动物般的精神气儿，我觉得和他相处起来十分惬意。我也着实有些惊讶，那些显然不属于日常闲书的内容，他竟能信手拈来。我就这事问过弗兰克，他笑着告诉我，西蒙的全部学识都来自于老庄主亲手交给他的那几本老古董一般的书。他反复读了好几遍，像是阴雨天或是漫长的冬夜，就会心血来潮钻研一番。比如安东尼·费泽伯特爵士的《家庭养殖》，马卡姆的《乡村美好生活》，托马斯·科凯恩爵士的《狩猎宝典》，以萨克·沃尔顿的《钓客清谈》和另几本同样古老的经典书籍，都是他的良师益友。同那些才刚读了几本书的人一样，西蒙先生把这些书奉若神明，在任何场合里都要引用几句。至于他唱的歌，也主要是从老庄主书房里的旧书中采撷而来，再谱一曲流行于上个世纪，符合上流社会挑剔品味的雅调。不过，由于他常常将书上的内容活用在日常生活中，周边地区的马夫、猎户以及热爱户外娱乐的小伙子们都视他为理论知识方面的天才。

西蒙少爷去教堂

说话间，我们听见村里传来悠长的钟声。原来，老庄主固执地要求在圣诞日这天的早晨，一家人必须都去村里的教堂。这天要表达出心中的感激与欢乐，因为老塔瑟曾说过：

“圣诞节当享受欢乐，也不忘感恩回报，

宴请你清贫的邻里，不在乎地位低高。”

“你要是愿意去教堂看看，”弗兰克说道，“我保证你还能见识到我这个西蒙表兄的音乐才能。村里的教堂没有管风琴，他就把村里的业余乐手组成了一支乐队，还成立了音乐俱乐部供大家切磋技艺。他曾经依照杰维斯·马克姆的《乡村美好生活》里的指导，训练了我父亲的猎犬队。用类似的办法，他又组了一个唱诗班。他从这些乡下糙汉里选了‘低沉嗓音’去男低音部，选了‘嘹亮嗓音’去男高音部；至于‘甜美嗓音’，出于某种奇特的品味，他专挑村里长相甜美的姑娘。当然，他自己也说，她们的嗓音最难和谐统一——美貌的女歌手往往非常任性善变，状况百出。”

这天早晨虽然寒冷，却出奇的晴朗，家里大部分人都在往教堂走。教堂就在村庄附近，离庄园大门也就半英里的路程。那是一幢非常古老的灰石砖建筑，与之相连的，是一间低矮却舒适的牧师寓所，和教堂应该是同时期的建筑。寓所门前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一棵紫杉，经过修剪，它服服帖帖地靠着墙壁，光线透过浓密的枝叶照进了古老的小格窗。当我们走过这间阴影下的小屋时，牧师从里面走出来，引我们去教堂。

村里的教堂

我本以为会见到一位头发油亮、端正得体的牧师，一般有钱人家势力范围之内的教堂里，生活舒适的牧师都是那副模样。然而这次却令我大失所望。这位牧师瘦小干瘪，皮肤黢黑，头上的灰白假发有些大，因此撑在耳朵两旁。这样，他的脑袋缩在里面，看着像极了果壳里干缩的果仁。他穿了一件老旧的牧师袍，下摆很大，上面还有用来装圣经和祈祷书的口袋。一双大号鞋上装饰了硕大的搭扣，他的短腿插在里面显得更加短小了。

牧师

我从弗兰克那里得知，这位牧师是他父亲当年在牛津读书时的好友。老庄主回来继承家业不久，他就接受了这里的牧师一职。他是个哥特式黑体字的狂热爱好者，几乎读不下去任何一本用罗马体印刷的作品，而卡克斯顿和维金·迪·沃德出版的书就很合他的心意。他孜孜不倦地钻研这些英国的老作家，尽管他们已被时代淘汰，变得鲜为人知。或许是因为遵从了布雷斯布里奇先生的想法，他也勤于考察传统的节日仪式和习俗，狂热劲头不亚于一个真正志同道合的好友。但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性格阴郁的人在做任何学问时都有的埋头苦干的精神；不过是因为，这个过程也是一种学习。他不在乎所求问题的内涵，不论那是揭示古人的智慧，还是暴露古人的粗俗下流。他在这些陈腐的卷宗里如此认真地钻研，以至于这种陈腐之气都渗入了他的眉眼之间。若把人脸比作思想的目录，他的脸就是印满了哥特式黑字体的扉页。

呵斥教堂司事

我们快走到教堂的门廊时，牧师严厉斥责了教堂的老司事，因为他在用圣诞青枝装点教堂时，也用上了槲寄生。牧师认为槲寄生是不洁的植物，当年德鲁伊特们[2]把它用在了秘术仪式里，就亵渎了它。就算现在是节日期间，它只是被单纯地用于装饰客厅和厨房，早期基督教义的撰写者们很久之前就已经认定了它是污秽的东西，不能作神圣的用途。牧师的态度十分强硬，可怜的老司事只得扯下那倾注了他小小心思的装饰，牧师这才同意开始当天的礼拜式。

教堂内部陈设简单却庄严肃穆。墙壁上有几幅布雷斯布里奇家的纪念壁画，圣坛旁边有一座古代的墓冢，上面放置了一具盔甲勇士的石雕肖像。勇士交叠着双腿，说明他曾是一名十字军战士。据说，他就是布雷斯布里奇家那位在圣城一战扬名的先祖，庄园会客厅的壁炉上方挂着的就是他的肖像。

勇士的石雕

举行礼拜式的时候，西蒙先生从长椅上站起来，用洪亮的嗓音复述应答短诗，显示出一位老派的绅士，同时也是古老家族的后人对仪式活动应有的热情。我也注意到，他在给对开本的祈祷书翻页的时候，动作有些夸张，或许是想炫耀手指上那枚硕大的图章戒指，它看着像是家族的珍贵遗物。不过，显然礼拜式的奏乐环节，才是最让西蒙先生挂心的事。他紧盯着合唱团，用手势和表情给他们打节拍，强调重点章节。

教堂里的西蒙少爷

乡村合唱团

管弦乐团挤在一个小台子上，看上去就是一个个脑袋挤挤挨挨，相当怪异。我尤其注意到村里裁缝的头，他皮肤苍白，前额和下巴都有些塌。他在吹单簧管，似乎因为太用力，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村里的裁缝

还有一个矮胖男人，正弯腰卖力地拉着低音提琴，所以我只看到了一个圆圆的秃顶，像一枚鸵鸟蛋。女声部里有两三张漂亮的脸蛋，在晨间的寒风里冻出了美丽的红晕。而挑选男声的标准，显然是和老牌克雷莫纳小提琴的评判标准一样，更看重音质而非外观。由于好几个人要共看一本乐谱，所以他们那充满好奇的脸紧紧地凑在一起，有些像我们在墓碑上的看到的那一群群的小天使。

乐团的表现其实还算可以，就是合唱稍落后于奏乐。有几个不听指挥的小提琴手时不时以神速拉过一个段落以追上整体进度，他们瞬间越过了那些小节纵线，比最敏捷的猎狐者在危急时刻越过障碍物还快。然而演唱颂歌是乐团面临的最大考验，西蒙先生为此费心筹划，并对他们抱有很大的期望。不幸的是，起头就出现了重大失误。乐手们开始紧张慌乱，西蒙先生也着急上火。大家参差不齐地勉强演完前奏，终于到合唱团开口了。“现在让我们齐声唱”这句话就像一道解散的命令：一切变得更加不协调，简直是一片混乱。人人都自顾自地唱起来，有些倒是想尽力唱好，另一些则想尽快唱完。只有一位年老的团员，长长的鼻子上架了一副角质边框的眼镜，他恰好站出来了一些，独自陶醉在自己的旋律中。他的头随着音乐轻摇，眼皮微阖，瞧着乐谱，用颤抖的嗓音唱出一段，带着浓重的鼻音越唱越高，一个调拖了足有三个小节那么长。

年老的合唱团团员

牧师就圣诞节的仪式庆典以及节日期间欢乐与感恩并存的合理性作了极其广泛而深入的布道。为了论证他的观点，他讲到了教堂最初的用途，又从凯撒利亚的西奥菲勒斯、圣人塞普里安、圣人克里索斯托和圣人奥古斯丁，还有其他圣人和神父的权威著作里旁征博引，以增强说服力。我起初不能理解，他这样用大量的材料去论证一个现在已无人争论的话题，究竟意义何在？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位牧师其实是在对付一大批假想敌。他在钻研圣诞节这个课题的过程中，完全陷入了大革命时期的宗教争端之中。当年清教徒如此尖锐地抨击了教会的仪式活动，通过议会的宣言[3]将传统圣诞节逐出了这片土地。这位牧师虽然活着，却活在了过去；虽然博学，却于当代一无所知。

布道

牧师关上了虫蛀的卷册，他终于要给他的个人研究报告作个总结了。这些古旧的书页于他而言，就像我们现在每天阅读的报刊。如今人们提起清教徒革命的那段时期，也不过是一段近代史罢了。但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距离那个年代——吃个肉馅饼就要遭火刑，喝口李子粥也被斥为“十足的天主教徒”，要是吃了烤牛肉，那绝对算反基督——早已过了两个世纪了，当查理王朝复辟时，圣诞节也胜利地回到了这片土地。牧师与他的对手，那群假想敌们激烈辩论，已然有些愠怒，他对老白兰等几个著名的圆颅党人，就圣诞节庆典的问题进行顽强的抗争。终于，他要作个总结了。他用极其郑重而煽情的语气，呼吁他的听众们支持先辈们的传统习俗，要在这一年一度的教会纪念日里，尽情地吃喝玩乐。

我从未想到，参加一次布道竟能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因为在走出教堂时，教众们果然听从了牧师的谆谆教导，个个都变得心情愉悦。年长的人聚在教堂庭院里，互相握手问候；孩子们四处乱跑，叫喊着“哟！哟！”和几句难听的顺口溜[4]。和我们走在一起的牧师告诉我，那也是过去流传下来的童谣。老庄主走过时，村民们纷纷向他脱帽致敬，并致以最诚挚的祝福。老庄主便邀请他们去庄园的会客厅，吃些东西抵御寒冷。我听见了穷人们感激的话语，看来这位可敬的老绅士在享乐之余，并不忘救济世人的圣诞美德。

教堂庭院中的问候

在回去的路上，老庄主似乎满心都装着慷慨与幸福。我们走上一片坡地，从那里可以俯瞰到一片美景，乡间的欢声笑语不时传入我们的耳中。这时老庄主停下脚步，环顾四野，神色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慈悲。这样美好的一天本身就足以激发我们的悲悯之心。虽然清晨寒冷，但是太阳升起后，没有云层阻挡，积攒的温度足以融化南面山坡的薄雪，让绿意盎然的英格兰美景在冬日里就展现出来。大片苍翠的草木生机勃勃，与背阴山坡和山坳里白得晃眼的积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阳光的普照下，隐蔽的溪岸只得放行，任怀里清冽的溪水在低垂的草间流淌，闪闪发亮。水汽蒸腾起来，形成了稀薄的雾，贴着地面缓缓涌动。

严冬用冰霜束缚万物

严冬用冰霜束缚万物，温暖却让万物复苏，这样的胜利中包含了一种真正令人振奋的东西——老庄主说，它象征了圣诞节的盛情款待，能够冲破人心中因客套或自私而形成的冰冷屏障，让心与心真正交融。不论是舒适的农舍，还是破旧的茅屋，烟囱里都升起了阵阵炊烟。老庄主高兴地指着这意味着丰盛酒菜的炊烟，说道：“我就爱看到这样的景象，不论贫富，人人都能好好过节。一年里至少有这么一天，你去哪里都一定受到欢迎，全世界都真诚待你，这简直棒极了。我都想和穷罗宾一道，大骂那些不好好过节的混蛋：

“若有人在圣诞节心怀不满，

我很乐意把他踢出门槛，

要么去和汉弗莱老爵爷吃顿饭，

要么就让护卫凯奇抓起来。”

老庄主接着又痛惜起圣诞节娱乐项目的衰落，从前在这个时节里，它们流行于底层人民，也受到上流阶层的欢迎。那时城堡和庄园的会客厅在白天对外开放，餐桌上摆满腌肉、牛肉和泡沫丰富的艾尔啤酒，竖琴和颂歌在庄园里整日回荡。无论贫富，主人都一视同仁，欢迎人们前来享受欢乐的盛宴[5]。“我们的传统游戏和地方风俗，”他说，“有神奇的力量，能让农民更加热爱自己的家，让乡绅更加热爱自己的领地。它们让日子更加欢乐，让生活更加仁慈和美好。借几句老诗歌，我想说：

“我喜欢巧妙而精准的游戏，

那些假装一本正经的人们，

企图禁止这无伤大雅的娱乐，

就已经丢失了诚实的美德。

古老的英格兰游戏

“这个国家，”他接着说道，“已经变了样，我们的农民已不再淳朴真诚。他们和上层阶级分道扬镳，似乎觉得双方再也没有共同的趣味。他们变得太过精明，开始阅读报纸，听酒馆的人谈论政治，想要闹革命。我认为，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在艰难的年月里也保持良好的心境，那就是让贵族阶级们多回自己的庄园生活，多和当地的农民往来，让传统的英式娱乐项目再次兴盛起来。”

这就是善良的老庄主用来缓和公众不满情绪的方案，并且，他真的尝试过付诸实践。几年前，他依据传统方式，在节日里开放了自己的邸宅，而村里的人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得体地应对这番盛情款待，因此发生了许多不雅的事情：村里游手好闲的无赖们都涌进了庄园；一周之内，大批乞丐聚集到了当地，数量比教区一年驱逐出去的还多。自那以后，圣诞日里老庄主就只邀请附近有教养的农民去庄园作客，把牛肉、面包和啤酒分发给贫穷的人家，让他们各自在家里庆祝节日。

穷苦的人们在家过节

我们到家不久，远方传来一阵乐声。我看见一队乡下少年正沿着林荫道走过来，他们没穿外套，衬衫袖子上绑了花哨的彩带，帽子上装饰了青枝，手里拿着木棒，后面还跟了一大群村民。他们在廊前停下，然后奏起奇特的音乐，少年们跳起一套精妙复杂的舞步，时而往前，时而退后，手里的木棒相互击打，正合上音乐的节拍。另一个少年头戴狐狸皮，任狐尾在背后招摇，看起来相当怪异。他一直围着跳舞的少年们蹦蹦跳跳，做些奇怪滑稽的手势，把装圣诞节赏钱的盒子摇得叮叮当当响。

滑稽的表演

老庄主颇有兴味地观看了这场滑稽的表演，并跟我详述了它的起源，追溯到了罗马人占领这片土地的年代。他用浅显易懂的方式向我证明，这种舞步源自古代的剑舞。“它们现在几乎绝迹了，”他说，“我偶然在附近发现了它们的踪影，便极力主张它们复兴。可是，说实话，这种舞步太过灵活，仅凭这样粗糙的木棍是跳不好的，而且到了晚上还容易敲到头。”

表演结束后，老庄主用腌肉、牛肉和家酿的美酒犒赏了所有人。他还特地下到人群中和这些村民互动，却受到了拘谨客气的对待，不由得有些尴尬无趣。真是这样的，我看见有两三个年轻人在老庄主背过身时，便举起酒杯，又做鬼脸又使眼色，但是一发现我正在看他们，便立马正色起来，显得十分严肃。然而，面对西蒙少爷时，他们就从容自在得多。由于干过各种差事，玩起来又花样百出，西蒙少爷在周边地区还是相当出名的。他几乎拜访了所有人家，和男女主人闲聊，跟小姑娘们胡闹——正是那种没个定性的单身汉，像只大黄蜂，把乡间的花草都沾惹了个遍。

老庄主的犒赏

气氛活泼而融洽，客人们的拘谨不一会儿就消散了。当受到上层阶级的奖赏与关怀时，这些普通民众的快乐里就会有一种坦率真诚的感染力。他们的喜悦中渗入了感激之情。赞助者的只言片语，或许是表示关怀，或许只为凑趣，都能让受助人的心里比喝了美酒还欢喜。老庄主退席后，大家肆无忌惮，玩得越发尽兴。尤其是西蒙少爷和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农那里，爆发出阵阵欢笑。看来这位老人是村里的活宝，我发现他身边的人们都微张着嘴，就盼着他的连珠妙语。他一开口，大家就爆笑出声，估计都还没理解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村里的活宝

似乎整幢宅子里，大家都在纵情欢乐。我回房间为晚宴更衣，路上听见一方小院里传来了音乐声。于是，我找到一扇能够俯视到院子的窗户，看见了一群流浪的乐师，他们在演奏排箫和小手鼓，还有一个卖弄风情的俏丽女仆和一个机灵的乡下小伙在跳吉格舞，几个家仆围在一边观看。这个姑娘跳着跳着，瞥见了窗边的我，立刻红了脸，假装慌乱地跑开了。

卖弄风情的女仆

[1] 安东尼·费泽伯特爵士（Sir Anthony Fitzherbert，1470-1538），英国法官、学者和法学家，著有英国法律专著New Natura Brevium（1534）。（译注）

[2] 德鲁伊特：古代凯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或巫师、占卜者等。（译注）

[3] 根据一份1652年12月24日的《飞鹰报》：“今日大部分时间里，议院就海军及海洋事宜进行了商讨。休会前，一份严肃的圣诞节抗议书呈到了议会，这份抗议书以圣经原文作为依据，包括《哥林多后书》第五章第16节、《哥林多前书》第二十五章第14、17节、《约翰福音》第二十章第1节、《启示录》第一章第10节、《诗篇》第十八章第24节、《利未记》第二十三章第7、11节、《马克福音》第十六章第8节，因此，议会就废止圣诞日的议题商讨片刻，通过了几项相关决议，然后决定延至次日再议，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圣诞日。（原注）

[4] “哟！哟！三个布丁抱头哭，敲碎坚果喊声哟！”（原注）

[5] 英格兰的绅士在这天的伊始，也就是圣诞日的早上，从黎明时分起允许所有的佃户和邻里出入主厅。他会备好烈啤和足够的酒杯，以及面包、砂糖、肉豆蔻和上好的柴郡奶酪。叫做Hackin的大香肠必须在黎明就煎好，不然厨娘就要被两个小伙子架着游街示众，直到她为自己的懒惰而感到羞愧为止。（原注）

第五章
圣诞晚宴

古董餐具柜

我整理妥当后，和弗兰克在书房里消磨时间。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击打声，弗兰克告诉我那是晚宴开始的信号。与会客厅一样，老庄主让厨房也保持了传统的礼仪。厨子用擀面杖击打备餐桌，就是要召集仆人们开始上菜。

厨子拿着擀面杖

“照着桌边的凹痕，厨子击打了三下，

所有的男仆得令，刹那

厨子的命令得到执行；

端好手中的餐盘，男仆抖擞起精神，

正像无畏的民兵团，向前

呈上了菜肴后退下。”

——约翰·萨克林[1]

按照老庄主的规矩，圣诞晚宴依旧设在会客大厅。为了使这间宽敞的屋子暖和起来，壁炉里堆放了充足的木柴，烧得噼噼啪啪，火苗蹿得老高，舔舐着宽口的烟道。为了配合气氛，那幅十字军勇士和白马的巨画被大量的青枝装饰一新。画像对面，墙边的盔甲和武器上也同样缠满了冬青和常春藤，我想这套装备也属于那位十字军勇士。

勇士的武器

顺道说一句，其实我对这幅画和盔甲的真实性深表怀疑，因为它们显然产于比十字军要近得多的年代。但有人跟我说，他们很早以前就把这幅画视为十字军先祖的肖像了。至于那套盔甲，它们从前一直放在杂物间里，被人找出来时，老庄主一眼认定那属于家族的英雄，于是让人把它移到了现在的地方。关于这类问题，老庄主作为一家之主，向来是绝对的权威，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在这个骑士遗物的下方，添置了一个餐柜，上面陈列的餐具几乎可以与伯沙撒国王引以为傲的神殿礼器相媲美：“大肚短颈的酒壶，金属制的瓶瓶罐罐，带柄的茶杯，无柄的大口杯，高脚酒杯，盛汤的盆钵，和敞口的水壶。”这些精美的器皿都是日常生活的好伴侣，由这些年一代又一代注重生活品质的女管家积攒而来。餐具前方点了两支圣诞蜡烛，很像亮度为一个星等的星星。其他的蜡烛则分布在四处，一眼望去像是繁星点点的银河。

精美的器皿

伴着歌声，我们被领进了宴会场，老琴师坐在炉边的小脚凳上，使劲儿地拨弹着竖琴，仿佛响度比音调更重要。从未有哪次圣诞大餐上能聚集如此多的面孔。那些长相略为逊色的至少满脸喜悦——笑容有个特别的功能，它能够为难看的容貌增色不少。

圣诞晚宴

我总觉得一个古老的英国家族跟霍尔拜因[2]的肖像画或阿尔布雷特·丢勒[3]的版画一样值得细细研究，你可以从中获取不少古代的知识，了解许多古人的相貌特征。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祖宅里总是收藏了世世代代的肖像画，使得后人们长年累月地观看，于是一些面部特征便在这历史悠久的血脉中忠实地传承了下来。我就在廊间的肖像画上看出了布雷斯布里奇家族特有的鼻子，这种鼻型代代相传，几乎能追溯到威廉一世征服英格兰的年代。而从我身边的宾客身上，也能看出类似的特征。他们中的许多人的面相明显源于中古时代，从那时起便一代又一代地遗传下来。尤其有个举止端庄的小女孩，她长了一只高高的鹰钩鼻，一副典型的刻薄样，但是老庄主非常疼爱她，说她从头到脚都像布雷斯布里奇家的人，简直和那位曾在亨利三世的朝廷里赫赫有名的先祖一模一样。

高高的鹰钩鼻

牧师做祷告

由牧师作餐前祷告。那并不是平日里常常作的简短的谢主赐福，而是一大段庄严肃穆，文辞优雅的传统祷词。接着是一阵静默，大家似乎在期盼什么。这时管家领着两个男仆匆匆进了大厅。男仆一左一右分别举着一盏大烛台，管家则端着银盘，盘上盛着一个肥硕的猪头，猪头嘴里嵌了一颗柠檬，周围洒满了迷迭香。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盘菜放在了餐桌的前端。当猪头被呈上来时，老琴师还为其配上了盛大的开场曲。然后那位年轻的牛津学子，在老庄主的示意下，唱起了一首古老的颂歌，一脸正经严肃的神色，其实相当好笑。颂歌的第一节如下：

“野猪头摆上桌，

荣耀欢愉随我来。

我祈求你们都尽情享用，

享受这场盛宴。”

猪头

尽管我事先知道这家主人有些特殊的癖好，所以做好了会见到某些古怪场景的准备。但是，看见一道如此奇怪的菜用隆重的方式呈上桌，我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从老庄主和牧师零碎的对话中，我大致了解到，那样的仪式是必须进行的，过去在圣诞晚宴上，把猪头端上桌颇有讲究，还要伴着吟诗或歌唱。“我之所以要保持老传统，”老庄主说，“不仅仅是因为老传统庄重得体，还因为培育了我的牛津大学也一直遵循这些传统。当我听见这老歌谣唱起时，就能回忆起快乐的青年时期，仿佛又回到了那宏伟的学院礼堂，和同伴们一起穿着黑色院袍四处闲逛。他们中有许多人，可怜的老伙计，如今都躺进了坟墓！”

牧师却并没有被这些伤感的思绪烦扰，比起颂歌里的情感，他更在意颂歌的文本。他觉得这年轻人唱的版本不对，非常肯定这和他们当年唱的不一样。他又拿出了评论家锲而不舍的精神，列举出他在大学时读过的书，加上杂七杂八的注解。一开始，他是对着所有人阐述自己的观点，但是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逐渐被其他的话题分散，听他讲的人越来越少，于是他的声音也越说越低，最后一句总结收尾时，已经低得像耳语。最后，他对着他身边的一位肥头大耳的老男人结束了他自己的演讲，而那位老男人则一声不响地与他面前的一大盘火鸡肉进行深入交流[4]。

肥头大耳的老男人

餐桌上简直一片欢腾，展现了一个有着充足的冬季储粮的富饶乡村的缩影。当地一位有名的邮差被分到了一块牛里脊肉，老庄主称那是“古老的牛里脊”，是“英格兰传统的待客之道，一块卖相也好，又保证口感的肉”。桌上有好几道菜品都以奇特有趣的方式装盘，应该也是依照了某种传统的规矩。但我并不想表现得过于好奇，因此什么也没有问。然而，有一盘馅饼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道菜用孔雀羽毛装饰成孔雀开屏的样子，十分华丽，让桌上其他的菜肴黯然失色。关于这道菜，老庄主略微迟疑后承认，它其实是雉鸡肉馅饼，若是孔雀肉馅饼固然更加真实，但是今年庄园里的孔雀都活得很好，老庄主说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杀掉一只孔雀[5]。

孔雀肉馅饼

这位可敬又可爱的老人为了努力维持旧习俗，其实还做了不少像这样的替代，当然替代品总是和真品有些差距。我若是把它们一一列举出来，聪明的读者们，你们可能会觉得有些乏味，你们大概不会痴迷于那些既奇怪又已经过时了的东西，而我倒有些迷上它们了。令人高兴的是，老庄主的家人们都十分尊重他的这些怪念头。事实上，他们还十分投入其中，看起来个个都熟知自己该如何行事，显然是已经演练过许多次。管家和其他家仆们在履行各自的职责时都显示出一种根深蒂固的沉稳气质，但怎么看都有些奇怪，我不禁被他们逗乐了。他们看起来都像老古董，和这个家族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已经适应了这幢老房子和主人的脾气，很有可能还将那些古怪的规矩奉为优秀家仆守则。餐布撤下后，管家端来一个做工精致而罕见的大号银质容器，放在了老庄主的面前。这是一只祝酒用的海碗，是圣诞晚宴的重头戏，因此它的出现掀起了阵阵欢呼。碗中的佳酿由老庄主亲自调配，因为调配过程非常讲究技巧，老庄主一直以此为傲，称一般的家仆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那确实是一种能够让酒徒尝过以后心花怒放的酒，由最香醇浓郁的葡萄酒作为基酒，调入丰富的香料和蜜糖，还有一些烤苹果在表面翻滚浮沉[6]。

祝酒的海碗

这位年老的绅士稍稍搅了搅这一大碗酒，安详的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他将酒碗端起，真诚地祝福在场的所有人圣诞快乐，喝过一口后将碗沿着长桌传给身边的人，于是大家都遵照他的方式，依次喝过了酒。老庄主将这碗酒称为“古老的快乐泉，能够让心与心贴得更近。”[7]

老庄主的祝酒辞

这碗象征了欢乐的美酒沿着桌边转了一圈，所到之处人人振奋不已，而女士们则有些害羞地啜饮小口。当传到了西蒙少爷的手里时，他像冠军高举奖杯一样用双手举起酒碗，唱了一段古老的祝酒辞：

端起这碗酒吧

这是欢乐的酒哇

传到了我手上，

满上

端好了，

任凭世人如何说，

我只管喝光这碗酒。

举起这杯酒吧

这是欢乐的酒哇

大口地喝了它

唱起

砸下去

我就是世界的主宰

笑声响彻天地。

——《穷罗宾的年鉴》

席间的闲聊多是些家长里短，我这个外人大多听不明白。但我听见了不少关于西蒙少爷和某个浪荡寡妇的闲言碎语，说他对寡妇有非分之想。这个话题首先是由女士们提起的，后来坐在牧师身边的胖男人以猎犬般的执着将这个话题刨根问底，直讲到散席。这个男人正是那种喋喋不休，一个玩笑开很久的人。虽然他的笑话很是无聊，但谁也别想让他停下来。每当大家的谈话声稍弱，趁着这个间歇，他便重新提起对西蒙的戏谑挖苦，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句话。只要他觉得挤兑到了西蒙少爷，就对着我拼命使眼色。而西蒙少爷看上去似乎很享受这么被人谈论——老单身汉们都乐于卷入一些桃色新闻。后来他找机会悄声告诉我，传言里的那位女士其实是个非常正经的好女人，从未搭理过他。

喋喋不休的家伙

晚宴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尽管古老的大厅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证了无数的悲喜，但恐怕今日才见到了最真心的笑容。乐善好施者将快乐的情绪释放给身边的人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心中的善意确如一泓快活的泉水，让身边的一切都绽放笑容！和蔼可亲的老庄主天性乐观，愉悦的情绪极富感染力，他自己高兴了，便要让全世界都高兴起来，那些独特古怪的幽默感反倒为他的善举增添了平易近人之感。

和往常一样，气氛在女士们退场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碍于女士们在场而没有被提起的内容，这会儿就像开闸泄洪似的汹涌而出。我并不认为这些言论有多么风趣，那些针锋相对的嘲弄也并未收获多少笑声。毕竟打趣的话也是一味尖酸辛辣的猛料，到有些人的耳里就变得难听了。然而单纯的幽默则是让交谈变得愉快而融洽的美酒，只有在这样的氛围下，就算一个小笑话也能引人捧腹。老庄主讲起了几段早年求学时的调皮冒险经历，牧师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二。尽管后者从外表来看，你很难想象，他这样瘦黑的小个子竟也参与了疯狂的恶作剧。其实，这一对大学挚友正向我们诠释了不同的生活条件如何成就不同的人生：老庄主毕业后便回来继承家业，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享受着富裕顺遂的生活，一生无忧无虑，晚年精神矍铄，身体康泰；而可怜的牧师则恰恰相反，生命逐渐枯萎凋零，陪伴他的是寂寥的墓园和堆叠的书卷。

老庄主讲故事

然而，在牧师沉寂的灵魂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柔情，正像燃尽的火堆中尚有一星余火。当老庄主神色诡秘地讲起牧师和美丽的牛奶女工的故事，说起他们初遇在伊西斯河畔，老牧师的表情一阵僵硬。以我的解读能力，我十分确信那是个隐忍的笑容。确实，几乎没有人会因为年少的情史被揭露而大动肝火。

牧师与牛奶女工

我发现酒精的作用如涨潮一般，迅速吞没了理智的高地。大家越来越兴奋吵闹，讲的笑话也越来越无聊。西蒙少爷像只喝饱了晨露的蚂蚱，这会儿晕晕乎乎，絮絮叨叨。他的老歌里脉脉含情，又说起了那个寡妇，一阵黯然神伤。他甚至唱起了一首追求寡妇的情歌，歌词源自一本名为《爱神寻爱指南》的老书，还是用的哥特黑体字印刷的。他说这本书极好，里面有不少为单身汉而写的好点子，一定要借给我看看。那首情歌的第一段如下：

“若要追求寡妇，可别迟疑耽误，

理同晒制干草，要趁阳光正好；

呆立伊人身旁，支吾能否赏光？

不如大胆开口，汝心必将属我。”

西蒙少爷的酒后神伤

这首歌又激起了那个胖男人讥讽的欲望。他试图讲一个老掉牙的恶俗笑话来影射西蒙，但讲了好几次都卡在一半，还是靠其他人帮他接上了后半部分。牧师也渐显醉态，开始打起盹儿来，假发眼看就要歪到一边了。就在这个关头，老庄主提出让大家去休息室集合，我猜这是出于他的私心，因为他所享受的欢愉总是以庄重得体为前提的。

晚餐的长桌被撤走后，会客大厅让给了家里的年轻人。由牛津小伙和西蒙少爷起头，大家玩起了喧闹的游戏，大厅里回荡的都是孩子们的欢笑。我喜欢看孩子们嬉闹，特别是在这种无忧无虑的假期里。听到他们一长串的笑声，我忍不住偷偷从休息室里出来了。原来他们在玩捉迷藏，西蒙少爷被蒙住了双眼站在大厅中央。他领着大家玩闹，在任何场合都是个称职的狂欢之王[8]。小孩子们围着他捣蛋使坏，就像福斯塔夫耳边聒噪的讥讽小仙子。他们时不时上前把西蒙掐上一把，或是扯扯他的衣摆，再不就是用麦秆乱戳一气。其中最淘气的，是个漂亮的蓝眼睛小女孩，看起来十三岁左右，亚麻色的头发有种凌乱的美。她开心得小脸通红，连衣裙的肩带都扯脱了，真是个十足的疯姑娘。西蒙少爷也非常狡猾，他避开了那些小目标，只把这个小美女逼到了角落，使她不得不尖叫着翻过椅子，我怀疑这蒙眼的无赖一点儿也不瞎，使起坏来还真是方便。

蓝眼睛的疯姑娘

等我回到休息室时，发现大家都围坐在炉火边听牧师讲故事。牧师安然地坐在一把高背的橡木椅子里，那椅子一看就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这会儿被人特地从书房搬来给他坐。火光的映照下，牧师的身形和满是皱纹的脸藏在了阴影里，和古董椅子十分相配。

牧师的鬼故事

他正讲述着在附近广为流传的神怪故事，那都是他在做古文化研究的过程中了解到的。我觉得说不定这位老人本身就有些迷信，像他这样在乡下的教堂里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日日钻研学问，翻看满是哥特黑体字的书册，常常与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打交道，不迷信才怪。牧师给我们讲了几则附近的农民们时常说起的，关于教堂圣坛旁边的十字军勇士石像的传闻。由于那一带只有那么一尊纪念石像，所以村里的妇人们总觉得它有些邪乎。传说石像会在暴风雨的夜晚，尤其在电闪雷鸣之时活过来，并在教堂的庭院里徘徊。一位住在教堂边上的老太太宣称，她曾透过教堂的窗户，看见石像在月色里沿着走廊散步。人们猜测那位已故之人或有冤屈未得昭雪，或有宝藏尚须守护，所以灵魂得不到安息。于是又有人说宝藏就埋在那座墓里，所以幽灵常年守护。传说过去有个教堂司事在夜里偷偷去挖棺材，但是刚刚挖开，就吃了石像一记老拳，昏倒在路旁。

教堂司事盗墓失败

这些传说常常被一些胆大的乡下佬耻笑，但是到了晚上，那些白天里还英勇无畏不信邪的人也纷纷躲着不敢独自去走教堂庭院里的小路。这样的故事讲得多了，十字军勇士便成了乡间鬼故事最爱的主角。那幅挂在会客厅的骑士画像，也被仆人们认为非同寻常。他们说，不论你站在大厅的哪个方位，都会觉得画像上的勇士正盯着你。守门人的妻子在这座庄园里出生长大，是女仆里出了名的长舌。她也说小时候听人讲，在仲夏的夜晚，常常有各种鬼魂、精灵和仙女现身，来到人间活动。那时勇士也会骑上白马，从画里出来，穿过大宅子，沿着林荫道，去往教堂拜访那座坟墓。而教堂的门会自动缓缓开启，但骑士鬼魂才不需要，他能穿过紧闭的门板甚至石墙，据说曾经有一个牛奶女工看到他变成纸片一样薄，轻巧地穿过了庄园的铁门。

骑士夜游

我发现老庄主很乐于听这些神怪故事，虽然他一点儿也不信，但是喜欢看到别人迷信它们。他怀着极大的兴趣听了所有流传于周边地区的妖怪故事，常常偏袒看门人的妻子，就因为她讲起神秘事件很来有天赋。老庄主还读过大量的传奇故事，时常感慨它们不切实际。他认为，一个迷信的人一定是活在了某个仙境里。

正当我们聚精会神地听牧师讲故事时，大厅里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听上去好像既有粗哑的歌声，又有小孩子们尖细的嗓音，还有女孩们格格的笑声，十分嘈杂。突然间门被撞开，一群孩子们冲了进来，这场景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小仙子们发动了暴乱。原来，没有片刻消停的西蒙少爷为了尽到狂欢之王的责任，想出了圣诞假面舞会的点子。牛津小伙和年轻军官同样也是极尽折腾之能事的人，他们立刻加入了西蒙少爷，转眼间就让这个疯狂的点子变成了现实。他们叫来了老管家，从那些老旧的衣橱衣柜里翻出了一堆几十年不见天日，如今已成古物的华服。年纪较小的孩子们被单独叫出了起居室和大厅，人人把自己打扮得华丽而俗气，滑稽地模仿着旧时的化装舞会[9]。

西蒙少爷打头装扮起来，鉴于是“古典圣诞”，他戴上了轮状皱领，穿了件短披风——其实那看上去很像老管家的围兜——又挑了一顶尖塔似的帽子，无疑是想扮成当年的国民誓约派成员。他的鼻子从帽子下面突出来，鼻头因冻疮有些发红，正是十二月的寒风留下的印记。他的舞伴是那个蓝眼的疯姑娘，她打扮成了“肉馅饼女士”，身上裹着褪色的旧锦缎，一个长长的围兜，戴着鸭舌帽，还踩了一双高跟鞋。

教徒与肉馅饼女士

年轻的军官则看起来像罗宾汉，穿了一套肯达尔绿色粗呢的运动装，头上的军便帽垂下一缕金色的流苏。这套装束其实不太经得起考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年轻小伙是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一番。美丽的朱丽娅挽着他的手臂，她只是挑了件朴素大方的裙子，扮成“玛丽安姑娘”。

罗宾汉与玛丽安姑娘

其余的人都各自变了装。姑娘们穿上布雷斯布里奇家历代美人的华服，小伙子们用软木炭给自己画上了络腮胡子，套上肥大的衬裙，拖着长长的袖子，戴上垂过肩的假发。他们扮的都是些过去假面舞会上常常出现的形象，如烤牛肉和圣诞布丁什么的。牛津小伙以狂欢之王的姿态指挥着这一切，我还看见他恶作剧似的挥舞手杖胡乱使唤在场的小孩子们。

圣诞假面舞会

烤牛肉和圣诞布丁

伴着传统的鼓点，五颜六色的人群涌进了舞池，这场景喧闹欢乐到了极点。西蒙少爷带着他那举世无双的肉馅饼女士，跳起了米奴哀舞[10]。他像古人一样庄重优雅，周身散发着自豪与荣耀之感，而小姑娘则格格笑个不停。之后大家跳起了集体舞，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往来穿梭，仿佛家里的古老肖像都从画框里跳下来加入了这场狂欢。几个世纪的时光在身边交替变换，中世纪的人竟跳起了皮鲁埃特旋转和利戈顿舞，伊丽莎白女王的子民跳着欢快的吉格舞，穿越后世好几代人，去到了舞场中央。

米奴哀

老庄主的脸上是孩童般的喜悦，他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梦幻般的舞会，仿佛衣橱里的旧衣物都活了过来。他乐呵呵地站在一旁，搓着双手，身旁的牧师又开始滔滔不绝。牧师极其认真地谈论起优雅从容的帕凡舞（又称孔雀舞），说它是米奴哀舞的起源，可老庄主几乎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老庄主乐呵呵地搓着双手

而我，看着眼前一幕接着一幕的惊奇与欢乐，内心的激动一刻也未曾止息。虽然冬季阴沉寒冷，却照样有欢腾的聚会和热忱的款待，看到老年人抛却心中的淡漠，重拾年少时的活力，这一切都令人无比振奋。我今日不过走马观花般看过了这些风俗习惯，想到它们正在迅速地衰落，心中不禁一阵失落，但又有些好奇地想到，这会不会是英格兰境内最后一个全家都恪守传统的家族。他们的老气里混入这样的欢愉，倒别有一番韵味。老祖宅几乎要被笑闹声震塌，往昔岁月里的欢乐似乎都重又回到了这里[11]。

“往昔岁月里的欢乐似乎都重又回到了这里”

至此，关于圣诞节的玩乐已经说得够多了，我也该停下我啰啰嗦嗦的话头了。我想一定有较真的读者要问我，“你说这些的目的究竟何在？难道世界就因此而变得更加开明了吗？”哎哟！难道现有的智慧还不够指导世人吗？不是已经有了成千上万能人在为此笔耕不辍吗？——世人更需要欢乐而不是训诫——我们更应做彼此的朋友而非说教的长者。

毕竟，我又能有多少智慧可以抛进知识的海洋呢？我又如何能够确定，我穷尽脑力的演绎推论可以成为他人可靠的借鉴呢？但是为了愉悦读者而写作，就算没能成功，至多不过是让我自己有些失望罢了。在这个悲观的年代，我若是有幸能让焦虑的前额挤出一丝笑纹，让压抑的心从痛苦中得到片刻解脱；若我能偶尔穿透厌世的阴霾，使人性开出慈爱的花儿，让我的读者与他人，与自我的关系更加和谐，那么我一定，一定没有白费这番功夫。

回顾

[1] 约翰·萨克林（1609-1642），英国骑士诗人和戏剧家，英王查理一世时代朝臣，作品有诗作《婚礼歌谣》、悲剧《阿格劳拉》、喜剧《妖精》等。（译注）

[2] 霍尔拜因（Holbein）是个家族姓氏，父亲和儿子都是德国著名画家，两人也都出生在奥格斯堡。（译注）

[3] 阿尔布雷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生于纽伦堡，德国画家、版画家及木版画设计家。他的作品以版画最具影响力，他也是最出色的木刻版画和铜版画家之一。（译注）

[4] 如今在牛津大学的女王学院，依然保持着圣诞日这天吃猪头的惯例。我请牧师给了我一份颂歌的歌词，或许我的读者们中有人对这种严肃的学术问题抱有好奇心，这里我将给出完整歌词：

"The boar's head in hand bear I,

Bedeck'd with bays and rosemary;

And I pray you, my masters, be merry,

Quot estia in convivio.

Caput apri defero

Reddens laudes Domino.

"The boar's head, as I understand,

Is the rarest dish in all this land,

Which thus bedeck'd with a gay garland

Let us servire cantico.

Caput apri defero, etc.

"Our Steward hath provided this

In honour of the King of Bliss,

Which on this day to be served is

In Reginensi Atrio.

Caput apri defero,"

（原注）

[5] 在过去，大型的宴会对孔雀的需求量很大。人们有时会把孔雀做成馅饼，把孔雀头完整地嵌在饼皮上面，并给鸟喙涂上厚厚的金粉，然后在馅饼的另一头摆出孔雀尾羽的样子。这种馅饼一般出现在宴请骑士的餐桌上，为那些宣誓献身于一项艰巨任务的云游骑士而准备。有一句古老的誓言由此而来，最初由法官夏洛使用——“以孔雀馅饼起誓”。

孔雀也是圣诞大餐上的一道重要菜肴。马辛杰（1583-1640，英国剧作家，以讲究情结、真实性和讽刺有力著称，主要剧作有历史剧《罗马演员》、喜剧《偿还旧债的新方法》等）在他的作品《城里的太太》中，就描述了过去为了盛大的晚宴而准备这道菜肴的奢侈场景：

“人们说起乡下过圣诞节，定要说那费了三十磅重的黄油鸡蛋糊，做给挑三拣四的有钱人吃的馅饼：把龙涎香填进雉鸡肚里，三头大肥羊捣成肉汁，不过是为了调成搭配孔雀馅饼的酱汁！”（原注）

[6] 祝酒碗中有时也会用艾尔啤酒代替葡萄酒，加上肉豆蔻、砂糖、烤面包、生姜和烤蟹肉。在一些古老的家族或是富裕的农户家里，圣诞节期间仍然备有这种和深棕色的饮料。这种饮料也被称为羔羊毛，赫里克曾在《第十二夜》中这样赞扬它：

“接着来把酒碗满上，

用细滑香醇的羔羊毛，

放进肉豆蔻，糖和姜，

窖藏艾尔啤酒最是好；

然后你只要，

把这祝酒的海碗轻摇。”

（原注）

[7] 现在共用一只碗喝酒的习俗已被各自用酒杯喝的方式取代。当管家端着酒碗出现在门口时，他会大喊三声“Wassel, Wassel, Wassel”，然后牧师就要以一首歌来应答。（原注）

[8] 圣诞节期间，不论国王住在哪里，那里都有一个领头玩乐的狂欢之王，或者游戏大师；名门望族的家里也有类似的角色，要么是精神上的，要么是实质上的。（原注）

[9] 过去在圣诞节期间，假面或化装是一项非常受欢迎的活动，庄园的衣橱里为此积攒了许多服装和古怪的道具。我强烈怀疑西蒙少爷的点子出于本·杰森的《圣诞假面》。（原注）

[10] 米奴哀舞：17-18世纪流行的一种缓慢而庄严的小步舞。（译注）

[11] 约翰·霍金斯在谈到帕凡舞（Pavon源自孔雀星座Pavo）时说：“这是一种优雅而高贵的舞步；从前在跳这种舞时，男士要戴帽佩剑，穿上长袍礼服和披风，女士要穿裙裾很长的礼服，他们跳舞时的姿态很像一只孔雀。”（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