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清末。山西祁县。

太阳悬挂在天空，灼热的光芒无情地洒向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放眼望去，满眼的黄色中显现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色，那是一棵棵细弱的禾苗，在烈日的炙烤下已经变成了一根根枯草，龟裂的土地无情地宣告了它们死亡的命运……

空气仿佛在燃烧。

村中的黄土路像是从扎实的线团中扯出的一条细细的线，通向遥远的天际。土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扛着行李卷的庄稼汉们，他们步履蹒跚毫无生气，一张张脸如同龟裂的黄土地，写满了无奈的离愁和迷茫。

黄土坎上站着一个山西妹子，一曲《走西口》唱得背井离乡的庄稼人一步三回首……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实实地难留。

提起你走西口啊，

小妹妹我泪花流。

有两句知心的话呀，

哥哥你要记心头。

走路你要走大路，

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人儿多，

拉话解忧愁……

坐船你坐船后，

不要坐船头；

船头上风浪大，

怕你掉进水里头……

哀婉的歌声如泣如诉，在无平地沃土之饶、无水泉灌溉之益的山西祁县，这首充满了无助无奈、伤感伤怀的民歌流传着。它是无数为了生存、为了活命、为了希望而走西口的山西人，用殷红的鲜血伴着苦涩的泪水，谱写成的一曲悲歌。在这首令听者背冷的词曲里，有走西口人辛酸凄楚的往事，更有他们离奇壮美的故事。《走西口》就像村中那条扯向天际的黄土路，迷茫悲凉中透着无限美好的希望！

《走西口》一(1)

田家大院在祁县称得上是富贵之家，高耸的门楼显得威武气派，两只红灯笼常年高悬在两边，宽大的两扇大门上镶着两只锃亮的大铜环，虽然那是留着来人敲门所用，但对田家的大门来说，就是一对摆设，田家的大门从来都是洞开着的。这是田老太爷的主张：为人光明磊落，做事正大光明。

这一天，田家大院一早就新换了门前的灯笼，院子里也清水泼淋，扫得一根草屑都不见，两盆石榴花开得正艳，端摆在正房的台阶下。下人们都换上了年节才穿的衣服，满面笑容地听候着主人的派遣。田老太爷身穿藏青色的夹袍，外面套着赭红黑花的马甲，衣着整齐，捋着胸前的胡须站在青石板铺的台阶上，迎接着前来贺喜的宾客。

今天是田老太爷为孙子摆“周岁酒”的日子。

“田老太爷，我这儿给您道喜了！田家大院后继有人了！”来客是蓝老板。

“同喜同喜！蓝兄，请客厅用茶吧！”田老太爷开心地笑着迎接着来客。

又一辆驴车停在了大门口，田老太爷迎上去招呼道：“哎呀，洪老弟！”

“田老太爷！您好啊！”

“好，好。你不是去口外了吗？”田老太爷拉过来人的手。

“我刚从口外回来，听说您为孙子摆‘周岁酒’，我得讨您一杯水酒喝呀！”洪老板开心地说着。

田老太爷也开心地接过话道：“好好好，一会儿我一定多敬洪兄几杯！”

“好，今天我是不醉不归！”洪老板爽声地笑着。

“你口外的生意一定是财源茂盛吧？”田老太爷关心地问道。

“借您的吉言。不过，因为外国人资本的介入，我们的生意就清淡多了。可是大不如三十年前您在口外开银号的时候了。”洪老板谦虚地说道。

田老太爷受到了恭维自然高兴，一直陪着这位洪兄走到客厅门口才松开手说：“那就请客厅用茶吧！一会儿咱们再细谈。”

为了孙子摆的“周岁酒”，田老太爷早就吩咐下人们准备了好几天，但少奶奶淑贞并不十分开心。淑贞过了年就二十八岁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生得天生丽质，加上性情温柔，为人谦和宽容，家里的大小事情并不需要她操心，因此并不显老。加上这第二个孩子是个男丁，让田家有了续香火的，她也了却了一份心思。月子里调养得好，脸上越发放出光泽来了，白里透红，一按都要出水了。

让年轻貌美的少奶奶不开心的是田家的儿子，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爹，已经又是一晚没回来了。她一边给小少爷田青穿新衣裳，一边往窗外看着，见长顺走进来忙调过身子问：“大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长顺也不客气地说：“他？一定是屁股让赌场的椅子给粘住了。”

淑贞抱过孩子叹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还去赌！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就说老爷叫他！”

长顺应了一声，向大门外走去。

祁县有好多茶馆，大多开在商铺林立的街市，多是为那些洽谈生意的商人们提供一个幽雅的场所。这些年随着商铺的增多，茶馆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渐渐地发展到了不光喝茶谈生意，而且也摆开了赌局。“聚财楼”便是生意最红火的一个。

热气腾腾的盖碗茶端在手上，人们围桌而坐，有边喝茶边聊天的，也有弹曲卖唱的。店小二手提铜壶边跑边吆喝着穿梭在各个茶桌中间，忙得像只脚不着地的鸟。楼上的一个雅间里正开着个赌局，参赌的只有两人——田家大院的大少爷田耀祖和祁县有名的赌棍夏三。中间坐着的见证人，是茶馆的老板。

此时的田耀祖赌兴正浓。要说这个田耀祖还真是长得一表人才，中等个儿，国字脸，两只眼睛看上去也透着精明，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嗜赌如命的人。田老太爷本来把继承祖业振兴田家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送他读书，教他做生意，还给他取了个光宗耀祖的名。只是谁也没想到，长得像老子一样的田耀祖，做起事来却不抵老子十分之一。家里的财产收入，往来账目，在他眼里就是取之不尽的银子，至于这些银子是如何挣来的，他却不闻不问，特别是结婚九年一直有女无儿，他更有了夜不归宿嗜赌如命的理由。

此刻田耀祖和坐在对面的夏三拿着一个骰盅哗啦啦地摇着，两个人同时把骰盅蹾在桌子上，开始要点儿：

“四个四！”

“五个五！”

两个人已经赌得四眼通红，满头大汗。盅盖揭开了，在场的人都瞪着眼睛看骰子。“田大少爷，这回您赢了。”茶馆老板说。

田耀祖看着骰盅中的骰子，忍不住咧着嘴乐了，“嘿，看来刚才那手没白洗，风水轮流转，这一转，运气转到我这边来了，记上记上。”他迫不及待地从茶馆老板手上抢过账本递给了夏三，让他在账本上签字画押。田耀祖这阵子净在账本上签字画押了，这下终于出了口气。他盯着夏三在上面画完押后又拿过账本解嘲地说：“念书时字没写好，倒是在这个账本上练出了一手好书法，你们瞧瞧，‘田耀祖’这几个字写得都快赶上王羲之了。”田耀祖拿着账本给身边的二人看，“你们瞅瞅是不是？”

夏三和茶馆老板看着账本上田耀祖密密麻麻的签字画押，偷偷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不露声色地笑道：“是啊，你都要成了田羲之了。”夏三努力地克制住心中的狂喜，在一旁恭维说。

“再来再来！”田耀祖学戏文里的道白腔调，“今日，我要杀你个片甲不留！”说完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田大少爷，别洗呀，万一把好手气洗掉了呢。”茶馆老板故意打趣道。

《走西口》一(2)

“去去去！谁洗手了，这是加劲儿！本少爷在你的茶馆都连着输两个多月了，今天这是时来运转了！”田耀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又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田耀祖和夏三拿起骰盅哗啦啦地摇起了骰子，两个人互相对视着，新一轮酣战又开始了。

田耀祖差不多把“聚财楼”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天天来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就像有人到时要吃饭睡觉一样，每一次他都带着无限的希望，希望自己能赌赢，然而几乎每次都让他失望，他总是输，输的结果是勾起他更大的瘾，激起他更大的赌欲、更大的希望，循环往复的，他就像病入膏肓的人不可救药了。今天他居然赢了，田耀祖甚至要飘飘然了。

长顺从田家出来就放慢脚步，他在想怎么样才能把少爷找回来。这条田家到“聚财楼”的道他是太熟了，这么说吧，这几年光是这条道他都记不清跑了多少趟，每次都是去找大少爷回家。而这个屡叫屡不回的田家大少爷已经成了这条道上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一道风景——街上的人心里都清楚，田家好景不长了。今天这小少爷周岁宴席的日子，能不能叫回大少爷还是未知数呢。田老太爷如此重视小少爷这个生日，因为这不光是一个孩子的生日的事，而是田家大院今后要兴旺发达的大事。这是一个向世人的宣告，宣告田家子孙满堂，兴旺发达。长顺哪能不懂得这其中的重要呢？只是这少爷叫不叫得回来，他心里可真是没有底。

“我家少爷呢？”长顺一进茶楼就问茶房。茶房用下巴指着身后的雅间道：“还用问我吗，你家少爷除了这儿还能上哪儿？”

长顺进了那个雅间，也不回避旁人冲着田耀祖说道：“大少爷！老太爷和少奶奶请您快回去呢。”

田耀祖手里哗啦啦地摇着骰盅，头也没回地道：“去去去！别来烦我。”

“大少爷，我也不想来烦您，可今天您得赶紧回去。”长顺硬着头皮又劝了一句。

夏三来了一句：“你家少爷今天手气好着呢，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一赌起来就六亲不认，你个下人掺和什么。”

一听这话，田耀祖来了神儿道：“怎么了？天塌下来把老太爷砸背过气去了？”

“大少爷，瞧您这话说的，老太爷好好的。今天，府上不是正在给田青小少爷摆周岁酒席呢嘛。”长顺忙说。

田耀祖拍拍脑门儿，“哎哟！我还真把我儿子这档子事给忘到脖子后头了！”

“算了吧，你我在这大战了一天一夜了。我把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快回去办正事吧！”夏三站起来要走。但谁都看出来这是在激田耀祖。

“夏三，夏三，慢着，慢着！你赢了钱抬屁股就走了？这也太不仗义了吧？”

“笑话，我是那路人吗？”田耀祖果然上当了。

茶馆老板在旁边敲着边鼓，“田爷您别冤枉他，夏三爷可不是那路人。”

长顺早听出了话外音，忙说：“大少爷，客人都到了，就差您这个主人了。咱回去吧！啊？”

田耀祖一把拨拉开长顺，提高了嗓门儿道：“去，去！让老太爷先招呼着。”然后对夏三说，“夏三爷，你别借坡下驴呀！我的手气刚转过来，你就不赌了，这还叫仗义？”

“好，再来再来！”夏三坐下来捋了一下袖子。旁边的老板忙喊着让茶房上壶好茶，喜形于色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掩饰。长顺看得明白，心想明明是这两个人在圈拢田耀祖，他一急就去拉田耀祖：“大少爷，您还是……”声音里带了恳求。

“你回去告诉老太爷和少奶奶，让他们先招呼客人开席。就说我把输的那五百多亩地赢回来了就回去。”田耀祖说得并不理直气壮。

“那您不回去了？”长顺做着最后的努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少奶奶眼泪汪汪的样子。

“回去个屁！我这刚见回头钱就走了，手气错过了怎么办？我连憋了泡尿都没去撒，就是怕好手气顺着尿道跑了。”田耀祖烦了。

茶馆老板和夏三相视一笑。

长顺索性不管不顾了：“大少爷，您还是回去吧，老太爷和少奶奶都眼巴巴地等着您呢。”

“滚！”田耀祖一瞪眼睛举起了骰盅。

长顺吓得转身往外跑，和端茶上来的茶房撞了个满怀。

“眼睛哪？真是什么主子什么下人！”茶房一边拾着摔破的茶壶，一边冲长顺吼着。此时长顺哪有心思和他计较，他要赶紧回去给少奶奶报信。

田耀祖重新拿起骰盅哗啦啦地摇了起来，啪地扣在桌子上，大喊了一声：“开！”

《走西口》一(3)

然而这只是田耀祖的一厢情愿了，长顺走后的一次次开局，乐的都是夏三了。田耀祖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声儿都变了调儿，他又一次猛地把骰盅拍在桌子上大叫了一声，“开！”

他又输了。

“给我换副骰子！”他冲着茶馆掌柜喊道。

掌柜也提高了声，冲身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道：“去，给田大爷换一副好使的骰子！”

把长顺打发走后，淑贞就来到了前院，大院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气氛让她稍稍去了些不快，她托着茶盘轻快地走到田老太爷身边，“爹，您喝口茶吧。”

田老太爷接过茶壶，嘴对嘴地喝了一口，问道：“耀祖呢？”

“爹，要不您回屋歇一会儿，我在这儿招呼一会儿？”淑贞岔开话。

“还泡在赌场上不回来？”田老太爷瞅了一眼儿媳妇。

“我让长顺去叫了。”淑贞忙说。

“这个不肖之子！我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家门不幸啊！”田老太爷咳嗽起来。

淑贞赶紧一边替他捶背一边劝道：“爹，您别着急，他一定是把田青过周岁的事儿给忘了。长顺去告诉他了，误不了开席。”

“这么大的事他都能忘了，他还有人心吗？”田老太爷看着少奶奶淑贞焦虑的神情，知道这事怪不得儿媳妇，便不再说了。

恰在这时，县城私塾的黄先生走了进来。淑贞忙迎了上去道：“哟，秀才先生来了？”

田老太爷满脸堆笑：“哟，黄先生来了？您可是田家的贵客呀！”

黄先生走到田老太爷面前一抱拳说：“田老太爷，恭喜恭喜啊！”

“秀才先生，待我这孙儿到了读书的年纪，还得有劳秀才先生给开蒙啊！您快坐，快坐。”说着将黄先生让在了上座。

“呱呱之子，各识其亲； 之学，各习其师。老太爷想把孙子还交给我来教，黄某真是不胜荣幸。”黄先生往院子里看了看，“府上大少爷，我那个学生耀祖呢？”

田老太爷一脸的苦相，说：“当真人不说假话——他还能在哪儿？我已经派人找去了。”

黄先生叹了口气道：“‘教不严，师之惰’啊！”

田老太爷摇摇头说：“孟老夫子说过：‘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近乎于禽兽了。”田老太爷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淑贞赶紧递上手帕，田老太爷咳出一口血痰，淑贞吓得忙收了手帕。“爹，您别急，慢慢说，这怪不得您的。”说完向下人招了招手，偷偷把那个手帕塞给她，又小声嘱咐了一句，“别让人看见。”

田老太爷倒是并没理会，他润了润嗓子，冲黄先生叹息一声：“我这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风中之烛，瓦上之霜，也没有几年可活了。”

“看您这话说的，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情嘛。您的清福还没享够呢！”黄先生何尝不知田老太爷的苦衷呢？自己的学生田耀祖已经是田家的一块心病了。

“先生说得也是，这人啊，越老越得活明白，愁也一天，乐也一天，还不如高高兴兴地活一天是一天。”田老太爷自嘲道。

见两个人说起话来，淑贞便来到了大门外，一出门，就瞅见了回来的长顺，她往后面望了望，并没有车轿的影子。“找到大少爷了吗？”淑贞把长顺拉到一边。

长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冲少奶奶淑贞点了点头。

淑贞再次往路上看了看，问道：“大少爷呢？”

长顺喘匀了一口气回道：“少奶奶，大少爷玩得正在兴头上，不肯回来。还让我转告老太爷和少奶奶，说他把输掉的五百多亩地赢到手，就马上回来。”

淑贞急得一跺脚道：“这怎么能行呢？今天是他儿子摆‘周岁酒’，长顺，你再去一趟，无论如何得把大少爷叫回来，客人都等着呢。”少奶奶淑贞放低了声音，她不想让坐在院子里的老太爷听着。

“站住！”田老太爷早听到了，他喘着粗气对长顺说：“不用去了！”田老太爷冲淑贞摆了摆手，无限悲凉。“罢了，由他去吧。好在我还有个孙子小田青。把孩子抱来，抓周！我不相信田家的子孙都不可救药了。抓周！”田老太爷高声吩咐道。

见田老太爷发了话，淑贞也只好作罢，吩咐下人准备抓周。下人们一下子忙碌起来，摆桌子的摆桌子，放东西的放东西，小少爷田青也被奶妈抱了进来。这抓周是大户人家在孩子周岁时举行的一种仪式，就是在孩子周围摆满各种吃食玩具、珍宝物件，在没有大人引导的情况下，任孩子自由抓取，以此来判断孩子将来的志向。

今天田老太爷给孙子摆周岁酒宴，还有一个重要的心事，那就是看孙子田青抓周时抓到了什么，别人可以不在意，他可一直都在想着这事，他已经把田家的兴旺发达寄托在孙子身上了，但愿孙子别像自己的儿?田耀祖那样，成了一个败家子。

《走西口》一(4)

一张花团锦簇的大锦席摆放于中堂正中，锦席上摆着佛道儒经卷、金银珠宝、印章、笔墨纸砚、书籍、玩具、算盘、账册、秤尺刀剪、升斗、首饰、彩缎花朵、胭脂盒、各种吃食……

淑贞和丹丹搀扶着田老太爷走到香案前，秉烛焚香，敬告天地，虔诚地祈祷了一番。田老太爷走到锦席前看了看，坐到太师椅上，“有骰子吗？”

众人一愣，都看着老太爷。

“我问有骰子吗？”田老太爷提高嗓门。

淑贞摇摇头。她自然最明白不过公公的心事，一开始就吩咐下人不要摆骰子，有一个田耀祖已经够了，她真的怕自己的这个儿子也和他爹是一个货色，那她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田老太爷一摆手，“长顺，去拿副骰子来！”

“爹，您是不是让耀祖气糊涂了？抓周哪有抓骰子的呀？”淑贞忙上前阻止，下人们也偷偷传递着眼色。

田老太爷手杖在地上拄了拄，冲在场的人说道，“我没糊涂！我就是要骰子！”

“爹！”淑贞叫了一声，想要阻止田老太爷。

“我就是要看看小田青长大了，是不是也像他那个不争气的爹一样嗜赌如命！”田老太爷有些悲凉地说。“当年，耀祖那个孽子抓周的时候，他的祖父要试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的珍稀之物都摆在了锦席之上，让他来抓。谁知道啊，他一概不取，伸手便抓过了一个脂粉盒和一个骰子。”

淑贞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睛。

田老太爷叹息一声接着说：“我的老父亲勃然大怒：‘此儿将来必是酒色之徒！’气得他老人家当时就拂袖而去。谁知道啊，耀祖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被他老人家不幸而言中了。”田老太爷闭上了眼睛，一滴混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们田家四代单传，怎么就偏偏出了耀祖这么个不争气的孽子啊！我……我真是愧对田家艰苦创业的列祖列宗啊！”

淑贞哽咽了。

田老太爷挥挥手道：“去，拿骰子！我倒要看看我们田家到了小田青这一代，还能不能重振祖业？！”“去吧长顺，找副骰子来。”淑贞对长顺说。此时她已经平静了，什么人什么命，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儿子是自己生的，无论啥命她都得面对，都得认。“冯妈，把小少爷抱过来，听祖父训示。”淑贞显出了少奶奶的风范，冲奶妈摆摆手，自己也站到了田老太爷身后。

奶妈把小田青抱到田老太爷面前。田老太爷看着小田青，抬起手疼爱地用手指头拂拂田青的小脸蛋，“孙子啊，二百多年前，我们田家的祖上是靠走西口发的家。他们一开始在口外，是靠给人家拉骆驼，后来又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卖布头，就这么一步一步发达起来的。我们田家大院前前后后建了二百多年，才有了今天这个规模。田家四代单传，能否重振祖宗的家业，就全靠你了！”田老太爷的话说了一半，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刚刚九岁的田丹丹赶紧跑过来给爷爷捶背，“爷爷，您别生气了，弟弟和爹不一样，弟弟长大了肯定不是败家子。”

田老太爷忍住咳嗽，抚摸着丹丹的头乐了，“我孙女说得对，承蒙祖宗荫庇，小田青一定能重振祖业。”

“冯妈，你去把客人们都请过来，看孩子抓周吧。”淑贞对冯妈吩咐着。她把一副骰子放到了锦席上，跟那堆摆好的物件混在了一起。

田老太爷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好啦，开始吧。”

奶妈把小田青放在了锦席正中，他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这些物件，兴奋极了，众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小田青。这里最紧张的就要数淑贞了，她一边看着儿子的手，一边又偷看着田老太爷的脸色。就见儿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东西，并不伸手去拿。少奶奶淑贞急了，她忍不住地蹲下身指着金银七宝，“儿子，抓这个。”

“淑贞，不要诱导他，任其挑选。”田老太爷不动声色。

淑贞只好站起身，但一双眼睛却一刻不离儿子的手。这时就见小田青啊啊地叫着，一只小手接近了骰子。

田老太爷闭上了眼睛。淑贞咬住了手，旁边的人连大气都不喘了。小田青忽然伸出一双小手，绕过骰子抓起了一个小算盘……

“娘的好儿子！”淑贞一下子抱起了小田青，使劲在孩子脸上亲着，眼睛里闪着泪花。“爹！爹！您快看啊！”她把孩子抱到田老太爷跟前。

田老太爷睁开眼睛看见小田青手里的算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哎呀，小少爷一下子就抓到了个算盘。这说明他将来也一定是个有名的晋商！”

“对，算盘一响，黄金万两嘛！”

“这孩子长大了一定能开一个比大魁盛还要大的大买卖！”周围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地感叹着。

田丹丹抓起金银七宝塞到小田青手里，“弟弟，抓这个。这是金子！”

田老太爷捋着胡子苦笑了一下，“没抓到骰子就好。”

“有了算盘就有了点石成金的手指了。不抓金子，也有金子嘛！”黄先生说。

“恭喜恭喜！”众人也齐声附和。

《走西口》一(5)

田老太爷站起身，“多谢诸位的吉言！大家请入席吧！”

夜色降临了，田家大院门前的红灯笼点亮了，喧闹一天的田家大院此刻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息。下人们忙活了一天，早就收拾停当熄灯睡觉了，只有少奶奶淑贞的房里还亮着灯。

淑贞的眼前放着那把算盘，看着看着淑贞的眼泪就落下来了……她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一双儿女，给他们盖了盖被子，抬脚出了房门。她要去找田耀祖，要和他说：你可以不管这个家，但你不能不管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将来是有出息的，他一把竟抓住了算盘！

淑贞提着灯笼轻轻地打开大门，脚刚一跨过门槛，便吓得一声惊叫，灯笼失手掉在地上。

睡在门房里的长顺，披着衣服跑了出来，“少奶奶，出什么事了？您这是要去哪儿？”“长顺，你快看看，那是什么呀？”惊魂未定的淑贞指着门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说。长顺拾起地上的灯笼，壮着胆子走了过去，灯笼照在了一张黑乎乎的脸上，长顺吓得调头就跑了回来：

“哎呀！我的妈呀！这是人还是鬼呀？”

“哪来的鬼？走，过去看看。”淑贞和长顺壮着胆子，向倒在田家门洞里的那个人走了过去。“长顺，把灯笼凑近点儿。”

长顺大着胆子把灯笼凑得近些，只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土，脸上和裸露在破袍子外的胳膊上被火烧伤，肉都揪揪在一起化脓了。

“天哪！怎么烧成这样？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淑贞把手指头凑到那人的鼻子下。

“少奶奶，还有气吗？”眼瞧见真是人，长顺这才不怕了。

“长顺，快把他背到你房里去，他还活着。”淑贞吩咐道。

长顺把灯笼交给淑贞，俯身吃力地背起了那人。两个人也不敢声张，悄悄地把那人背到了门房。

“快放到床上。”淑贞熄灭了灯笼，帮长顺放下人。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披散着蓬乱卷曲烧得所剩无几的头发，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分辨不出颜色的蒙古袍子。“好像是从口外来的蒙古人。”淑贞猜摸着。

长顺放低了声音，“我说少奶奶，该不是从口外杀人越货，逃到我们这里来的吧？”

“不管是什么人，总不能见死不救，你快去打一盆热水来。救人一命，总是有好报的。”

“喂，你醒醒，醒醒啊。”淑贞俯下身轻轻叫着。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淑贞忙伸手按住了，“别动，你昏倒在了我们家门口，我一会儿就派人去给你请大夫，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淑贞尽量将语气放轻了，安慰着眼前受伤的男人。

那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地，“水，给我点水喝。”

“你会说汉话？”淑贞又轻声问道。

那人虚弱地点点头。

淑贞站起身，倒了一碗水递到那人嘴边上。那人渴极了，捧着碗咕咚咕咚地把水喝了下去。喝罢水，头一歪，又昏睡过去。淑贞怜惜地叹了口气。

长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淑贞让他快去乐生堂把胡大夫请来。长顺“唉”了一声，忙又提着灯笼向外走去。淑贞想了想，起身把窗帘拉好，把一块手巾在热水盆里搅好拧干，俯下身帮那人轻轻地擦拭着脸上的污泥，心里想着这人的来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告诉老太爷。

那人一直就昏睡着，淑贞这么动他都没醒，淑贞担心他还会不会醒过来了。好在乐生堂的胡大夫很快就来了，他给那人号了脉，又查看了一下伤情。“这人的体格甚是健壮，像是习武之人。只是身体多处受了火烧之伤，加之奔波劳顿，多有虚亏。我给他开几服药，内服加上外敷，好生调养几日，就无甚大碍了。只是脸上和身上的烧伤之处要留下伤疤，这人得破相了，恕老夫才疏学浅。不过伤成这样，恐怕华佗再世也无回天之力了。”

“胡大夫，看您说的，真是太谢谢您了。”淑贞放了心，忙说。

“难得少奶奶一副菩萨心肠，医家治人之疾，应有割股之心，我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胡大夫倒是很欣赏田家这位少奶奶的义举，马上便开了药方。长顺一面代少奶奶送大夫出门，一面又带了药方去抓药。

淑贞和衣靠在椅子上，望着眼前昏睡的男人，等着长顺回来，也是一夜没消停。

田耀祖也一夜没消停，连输几局，实在玩不下去了，他才哈欠连天晃晃悠悠地从茶馆里走了出来。一直等候在门口的锦缎小轿马上抬到了田耀祖面前，轿夫掀开轿帘，“大少爷，请！”

田耀祖猫腰钻进了轿子，轿夫喊了一声，“起轿！”

轿子一颤一颤地晃悠，田耀祖却没了睡意，他想这么晚了我回家干什么，兴师动众的不得消停，就是挨骂也得等明天再说。所以轿夫问他是回府上还是上别处时，他立刻说，“废什么话？少爷我什么时候从‘聚财楼’出来直接回过府上？老地方，桃红姑娘还等着我呢。”

第二天田耀祖一进家门，就见田老太爷坐在院中的摇椅上晒太阳。田老太爷看着田耀祖，一阵咳嗽袭来，田丹丹攥着小拳头给爷爷捶着背。

田老太爷用拄棍使劲在地上敲着。

《走西口》一(6)

田耀祖忙上前说：“爹，一大早晨，您这是干什么呢？吃多了消食儿呢？”

田丹丹叫了声，“爹回来了！”“你个败家子儿！混账王八蛋！我气都快让你气死了，还消食儿呢。”田老太爷忍住咳嗽。

田丹丹咧着小嘴乐了。

田耀祖瞪了女儿一眼，嘻皮笑脸地说，“爹，您可别为老不尊啊，怎么张嘴就骂人？您不是老跟我说咱们家是忠厚传家，诗书传家的吗？您骂我是王八蛋，那我这蛋是谁下的？您这不是在绕着圈骂自己呢吗？”

田老太爷从摇椅上站了起来，“你个孽子！我骂你？我还要打你呢！”

“爹！快跑！爷爷要打你！”田丹丹拉着田耀祖就跑，田耀祖一边让女儿拉着，一边回头冲田老太爷说，“爷爷不是要打爹，爷爷那是早晨吃多了，要消消食儿。”

田老太爷举着拄棍向田耀祖打过来，“我打死你个孽子！我打死你！”

田耀祖一下子松开女儿的手，抱着脑袋跑在了前边，嘴里还不老实地说着，“‘养不教，父之过’！你打我干什么？”

田老太爷一屁股坐在了摇椅上，禁不住老泪纵横，“‘养不教，父之过’！‘养不教，父之过’！……”

田丹丹跑回田老太爷身边，掏出小手绢给爷爷擦着眼泪。

田耀祖抱着脑袋一下子跑进了门房，正撞见少奶奶淑贞给那个受伤的蒙古汉子喂药。田耀祖一愣，他看看淑贞又看看那个蒙古汉子，忽然咧着嘴乐了：“呦嗬，大少奶奶，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躺在床上的蒙古汉子挣扎着想坐起来，淑贞伸手按住他，“别动。”淑贞没理睬田耀祖，接着给他喂药，那人看着田耀祖，不安地躲避着淑贞的药碗。

田耀祖一把抢过淑贞手中的药碗，把药泼在地上，“大少奶奶，我问你呢，这人是谁？”

“田大少爷，把输了的五百多亩地都赢回来了？”淑贞站起身，看着田耀祖。

田耀祖指着床上的蒙古汉子，气急败坏地说：“我说你行啊，这都明目张胆地把野男人领家来了。”淑贞也不申辩，抬起手打了田耀祖一个耳光。田耀祖一下被打晕了，他一手摸着自己的脸，一手指着淑贞，“你！你敢打我！？”

淑贞瞪着田耀祖一句话说不出，委屈的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那个蒙古汉子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冲淑贞一拱手，“多谢少奶奶救命之恩！”说罢，晃晃悠悠地向门口走去，刚走了几步，就摔在了地上。淑贞一边往起扶蒙古汉子，一边大声地喊道，“长顺！”长顺跑了进来。“还看什么？快点帮我把他扶到床上去。”

长顺胆怯地看着田耀祖不敢伸手。这时田老太爷走了进来，用拄棍指着田耀祖，“孽子！还不快行点善积点德，帮长顺把这位好汉抬到床上去！”

田耀祖不情愿地和长顺一起把那个蒙古汉子抬到了床上。田老太爷对床上的汉子说：“你就安安心心地在我们家把伤养好。”用手指着田耀祖，“这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耀祖，你不用搭理他。”

蒙古汉子虚弱地说：“多谢田老太爷。”

田耀祖在一边纳闷地看着田老太爷问：“爹，这人是谁呀？”田老太爷没理田耀祖，“淑贞啊，这古圣先贤说得好，‘人之为善，百善而不足；人之为不善，一不善而足。’这位好汉既然倒在了我们家门口，就与我们家结下了不解之缘，我们要好生待人家，直到他康复。”

淑贞受到了鼓励，心情好了许多。“是，爹，儿媳知道了。您回屋休息吧。耀祖，你还不扶着爹点儿。”

田耀祖上前扶着田老太爷，“这好人都让你一个人做了。”淑贞也不理，见他们出了门，拿起一包药交给长顺，“长顺，让大师傅把这包药煎一煎，煎好了给我端过来。”

有了公公的认可，淑贞精心护理着这个人，她要把他的伤治好，不知怎的，她的心里总有一种遇到亲人的感觉。只是她往那个蒙古汉子烧伤的胳膊和脸上涂抹药时，那个蒙古汉子总是不好意思地躲避着，“少奶奶，还是别……”

淑贞看着他温和地笑了，“你别躲，俗话说，病不拘礼嘛。”淑贞一边上药，一边吩咐下人给田耀祖端碗冰雪玫瑰汤。

待淑贞回了自己屋时，田耀祖已经躺在了床上。“耀祖，我们儿子也有了，丹丹都九岁了，按说，儿女双全，我们也该知足，好好过日子了。前些年你说咱们田家三代单传，到我这没能给你生个儿子续香火，你心里烦，就出去没日没夜地赌。可现在，我们的儿子田青那么招人喜欢，你怎么还嗜赌如命啊？这赌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淑贞坐在了床沿上劝丈夫。

“我不是想把输了的那些地呀什么的再赢回来嘛。”

“耀祖，十赌九输。输了的地呀什么的，输就输了，只要你从现在起戒赌，好好过日子，我就知足了。”

田耀坐了起来，“淑贞，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我想把输了的那些再捞回来，不也是想给咱儿子多置下一份家业吗？”

“我觉得我们给儿子留下的这一份家业够大了，虽比不上田家的祖上那么殷实富足，可我们吃穿用度在这方圆几百里也数得上啊。再说，我觉得给儿子留下多大的家业，都不如给儿子留下祖辈的德行强。老辈人不是常说，咱田家之所以二百多年来兴旺不衰，就是田家的祖上积了德了嘛。”淑贞不甘心地再次劝说着。

“真是妇人之见。我这就去给你挣个万顷良田回来！”田耀祖烦了，边穿鞋边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西口》一(7)

淑贞黯然地起身站在窗前，看着田耀祖远去的背影，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眼见田耀祖又是一天没着家。大少奶奶淑贞坐不住了，她决定带着一双儿女去茶楼找回丈夫。她想，我也不用顾自己的脸面了，我就不相信，我抱着儿子领着女儿，我站在你田耀祖的赌桌前，你还有什么脸面赌下去？别人还有什么脸面和你赌下去？

娘仨一出门就见一个头插草棍儿黑瘦黑瘦的少年跪在路边，少年嘴唇干裂，在烈日的暴晒下，几乎要晕倒了。他一见淑贞走过来，忙以头触地，“少奶奶，行行好，买下我吧。”

淑贞弯下腰问道：“孩子，你这是……”

少年抹了把眼泪，“我爹娘都饿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没屋子住，他们死了，我想把自己卖了，买口棺材给他们住。”

淑贞的眼圈红了，“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我是镇东头老李家的，我叫李义。您买我吗？买我就起来，不买我就不起来，我什么活都会干，放牛放羊，挑水打柴，看家护院。”

淑贞腾出手来拉起李义，“好孩子，快起来。”她从怀里取出一块银子，“快去安葬你的爹娘吧。”李义接过银子，给淑贞连磕了三个响头，“我知道您是田家大院的少奶奶，等我埋葬好爹娘，就去您家里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他看着田丹丹手里的糖人，馋得咽了口口水。

田丹丹小大人似的把糖人递给了李义，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点心塞给了他。李义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田丹丹看着李义的吃相，扑哧一声乐了，“你以后到了我们家，有的是好吃的。”李义嘴里撑得鼓鼓的，笑着点了点头。

淑贞拉着田丹丹摇了摇头，她想她的孩子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呢，假如这个田耀祖再赌下去……她不敢往下想了，无论如何她要把当家的从赌场上拉回来。

李义冲着他们的背影又连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拔掉插在头上的草棍儿，跑了……

田耀祖和夏三一起把骰盅蹾在了桌子上。两个人的眼睛都赌红了，一起盯着桌子上的骰子。茶馆老板看了看田耀祖和夏三，“田大少爷，这回您又输了。”

田耀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的手有些哆嗦地接过茶馆老板递上的账本，在上面签字画了押。然后又拿起骰盅吵吵着：“再来！再来！夏三，怎么了？赌怕了？下注啊。”

夏三还是没理田耀祖，只是一个劲直眉瞪眼地往田耀祖身后看着。还是茶馆老板说了话，“田大少爷，您家少奶奶来了。”

田耀祖一愣，淑贞抱着小田青领着田丹丹正站在他身后。“淑贞，你怎么来了？”

“耀祖，看在一双儿女的分上，别赌了，跟我回家吧。”淑贞恳求着。

田丹丹拉着田耀祖的衣襟，抬着小脸看着田耀祖，“爹，跟娘回家吧。”

夏三看着漂亮的淑贞，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假惺惺地冲田耀祖，“田大少爷，要不，您就跟少奶奶回去吧。”

夏三不说还罢，这一说让田耀祖觉得没了面子，他恼怒地冲淑贞一瞪眼睛，“滚回家去！一个妇道人家上这儿来干什么？成心打我脸是吧？去去去！”

小田青在淑贞怀里吓得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引得茶馆里的茶客们纷纷往这边看，议论纷纷。田耀祖这回可真是挂不住脸了，他抬手给了淑贞一个耳光，“给你脸了是吧？滚！”

淑贞捂着脸抱着小田青跑了出去。

田耀祖坐下拿起了骰盅，冲着夏三说：“拙荆没调教好，不懂规矩，见笑见笑！重新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走的田丹丹扑通一声跪在了田耀祖面前，眼泪一双一对地流了下来，“爹！别赌了！我求求你了。”

田耀祖冲田丹丹吼道：“起来！你也给我滚！”

不想田丹丹却更倔，“爹不回家，我就不起来。”

田耀祖气得把骰盅摔在桌子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拎起了田丹丹就往外走，田丹丹一路挣扎着哭着说：“爹！爹！回家吧，回家……”茶馆里的茶客见此情景，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议论纷纷。田耀祖把田丹丹拎到门口，冲轿夫喊了一声：“把我闺女给我送回家去！”说完塞给轿夫几个铜板，转身又进了茶馆。

轿夫看着田耀祖的背影摇了摇头，抱起田丹丹走向那顶锦缎小轿，嘴里哄着，“回家吧，别让你娘着急了。”

淑贞哭着，跌跌撞撞地抱着田青跑回了家，一进院子，就见那个蒙古汉子正蹲在地上修理着一把旧太师椅。她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忙把脸上的泪痕抹了抹，喊奶妈抱走小田青。

“你不好好养病，谁让你修理这把破椅子了？”她想这真是个持家的好男人，可惜了，自己的丈夫要是有他那么一丁点儿，她也就知足了。

蒙古汉子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少奶奶，我哪有那么金贵，我都在床上躺两天了，浑身躺得酸疼，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不行，你伤得那么重，要好好休息调养。再说这把椅子早该扔了。长顺，快把椅子扔了。”淑贞叫着长顺。

《走西口》一(8)

蒙古汉子拦阻着，“少奶奶，这可是一把好椅子，是上等的黄花梨。一看这把椅子的样式，就知道是明代的。扔不得。”

淑贞一愣，“你还懂这个？”蒙古汉子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自己家是祖传的木匠。

“那……这把椅子再金贵也没有人金贵，你要想修，也得把伤养好了再修嘛。”淑贞边说边让长顺把椅子拿到门房。

蒙古汉子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少奶奶，还是让我干点啥吧。”他是从心里感激这个好心的女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他真心的关心照顾，同时也看到了她心里的哀怨。

“你现在要干的活，就是进屋躺在床上等着吃药。别让我们再操心了。”淑贞看见了刚下轿的女儿，她不再说什么，看了蒙古汉子一眼，拉着女儿回了房。蒙古汉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也回了屋。

田家大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谁会想到，一场劫难已经降临到了他们头上。

“聚财楼”茶馆里，田耀祖赌到了尽头。

茶馆老板翻看着账本，上面全是田耀祖密密麻麻的签名画押，“田大少爷这书法可真是不错，以后啊，这个账本都能成字帖了。”他知道田大少爷所押的赌注已经所剩无几了。赌场如战场，这也不能怪夏三手黑。“田大少爷的好日子怕是过到头了。”他对夏三说道。

“到时候，你还得出面作个见证。少不了你的好处！”夏三得意地笑着。见田耀祖进来又说道：“田大少爷艳福不浅啊，早就听说田家大少奶奶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今日得见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田耀祖让淑贞和女儿闹得心情不快，忙岔开话，“花无百日红，再美的花，看多了也腻歪。女人嘛，也就是那么回事。来来来！接着来！”

夏三乐了，“是是是！接着来！接着来！”

田耀祖和夏三拿起骰盅重又哗啦哗啦摇了起来，两个人互相对视着，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两个人几乎同时将骰盅蹾在桌子上，屏住呼吸看骰子的点数。

“五个五，夏三爷猜对了。田大少爷，这回您又输了。”茶馆老板高声说道。

田耀祖站起身，“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去洗洗手。”

“田大少爷，您不用去洗手了。”茶馆老板看看田耀祖，“我是说您洗手也白洗，您押的赌注已经全光了。没本钱了。”

田耀祖一把抓住茶馆老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田大少爷，您押在我们赌场作赌注的田家大院和所有地产，已经全输给夏三爷了。”

“侥幸，侥幸，侥幸而已。”夏三竟然一副谦虚的神气。

田耀祖看看夏三，松开茶馆老板。忽然咧着嘴乐了，“开玩笑，你们在跟我开玩笑。”他不自信地讪笑着。

夏三看了一眼茶馆老板，“把账本给田大少爷过过目。”

《走西口》一(9)

田耀祖接过账本翻看着，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越翻越快越疯狂，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手在不停地颤抖着……终于，田耀祖失魂落魄地把账本放在了桌子上，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大叫一声用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这不是真的！”

夏三站起身，“田大少爷，那我就失陪了，过两天我会带着证人到您的府上拜访您——啊不，应该说是到我的府上去找您。回见！”夏三转身想走，田耀祖起身一把拽住了他，“别走！不能赢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啊。接着来！接着来！”

夏三回过头来笑了，“田大少爷，您还拿什么跟我玩啊？您都输得片瓦不剩了。”

田耀祖输红了眼，“不行！你不能走！你必须得跟我玩。”

茶馆老板在一边帮着腔，“田大少爷，夏三爷真不能陪您玩了，您没有赌注可押了。”

田耀祖撸下大拇手指上戴着的翡翠扳指，摘下脖子上的羊脂玉护身符，把兜里的几块碎银子拍在了赌桌上，“我拿这些跟你赌！”

夏三一见就乐了，“田大少爷，你就拿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跟我赌？你也太小看我夏三爷了，恕不奉陪，告辞。”

田耀祖一下扯开了自己的衣扣，拍着胸脯，“夏三，本少爷拿我这条命跟你赌！”

夏三扑哧一声乐了，“我可不稀罕你这条烂命，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卖到窑子，人家也不收。”

田耀祖气疯了，“你！”

夏三憋出了一脸坏笑，“田大少爷，要不这样吧，我也不能不给你个捞回本的机会。算了，算了，你不会干。”他要走。

田耀祖一把拉住夏三，“回来！你说，我干！”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夏三一脸的坏笑。

“对，你快说！”现在的田耀祖可是真输红了眼了。

“你老婆。”夏三无耻地说道。

“什么？！”田耀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实在要赌，就把你老婆押上，抵一千两银子。”

田耀祖一把抓住夏三，“你个臭流氓！你别欺人太甚！”

“哎，这可是你逼着我说的！不愿意拉倒呀！松开我，我还等着回家过烟瘾呢！”夏三整整衣服，看了一眼田耀祖，“那就对不住了！过两天府上见。”转身就往外走。

田耀祖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滚动。

夏三已经出了门。田耀祖大吼一声：“站住！”

“怎么了，田大少爷？”

“我同意！”

《走西口》二(1)

“兹有田家庄田家大院大少爷田耀祖，愿将妻子淑贞以一千两银子作价，作为赌注抵押与本县人夏雨。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田耀祖豁出去了。

田耀祖和夏三再次坐下了，田耀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夏三，“来吧！”

“是三局两胜呢，还是押孤丁！”夏三很兴奋。

“一把定输赢！你田大少爷没工夫跟你磨手指头！”

“好，痛快！”

两个人抓起了骰盅。

田耀祖突然说，“等我一会儿！”然后跑了出去。

“夏三爷，他不会是跑了吧？”茶馆老板担心地指着门口。

“他是洗手去了。他都输红眼了，不把宅子赢回去，他是不会罢手的。”夏三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田耀祖再一次输了。

茶馆老板看着点数，“田大少爷，这回您输的可是这张字据了。”他把那张字据拿过来，交给夏三。夏三撇嘴笑笑，“田大少爷，过几天田家大院见。这回，您的宅子和您的媳妇可都归我夏某人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夏三揣好字据，起身就走。

田耀祖这才醒过神儿，他顿足捶胸地骂道：“夏三！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是成心憋着坏要害我！”“你要是嗓子顶活，就在这儿骂上三天三夜！反正田家大院和你老婆都是我的了。”夏三回过头来扔了一句。

田耀祖说不出话，抄起骰盅向夏三砸过去，骰盅正中夏三额角，血流了下来。夏三伸手摸了一把，“这血流得值啊，田家大院，那是多好的一处院子啊；田家大少奶奶，那是多可人儿的一个美女啊。”说完扬长而去。

田耀祖趴在赌桌上伤心欲绝地哭了……

田耀祖失魂落魄地从茶馆里走出来，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轿夫走了过来。“田大少爷，今晚还去桃红姑娘那里吧？”

田耀祖冲轿夫瞪眼睛吼道：“滚！”

轿夫吓了一跳，赶紧跑开了。

田耀祖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犹疑地走到了家门口，他看着大门上的铜环，想拍，又停了下来。好久，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大院的石阶上，“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爹！我要去走西口，我要像田家的祖上那样在口外发大财，再把田家大院赎回来！”

田耀祖连夜去找了私塾的黄先生，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想，田家的祖上就是靠走西口打的一片江山。可家父却卖掉了买卖，只靠地租过日子。我不想就这么在家里养尊处优一辈子。我要继承祖业，也去口外打拼打拼。”

“你能到口外去冒冒险也好，强似一天泡在赌场里头。可你们老太爷同意吗？”黄先生看着自己的学生说。

“我跟他说过，他不赞成。所以我想这次就不告诉他了。”田耀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这不大好吧？”黄先生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学生说。

“您愿意我就这么吃喝嫖赌下去？”田耀祖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

“那，您就借我一点盘缠钱吧。我有个伴儿，他就在口外开买卖，请我过去帮他打理生意，给我算个身份股。”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倒是个好事。好吧，我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都给你带上。”黄先生走了出去。田耀祖把一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黄先生的水烟袋下面。

黄先生拿了铜钱和散碎银子，加起来也就是一两多。“要不你等我明天去银号给你取点儿？”

“够了。”田耀祖站起来，“先生，我走了！等我在口外的事业发达了，一定回来好好报答您。”

黄先生送到门口，看着田耀祖的背影叹了口气，“唉，浪子回头金不换哪！”不过他回屋拿起水烟袋要抽烟时发现了那张纸条，忙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看，“啊？他……他这是要逃走啊！完了，完了！他到底把田家给败了！”

田家老老少少哪知道他们已经身临绝境了呢？昨晚直到吃饭时也没见田耀祖回来，家人以为他仍旧在赌呢。不想一大早夏三和茶馆的老板领着几个壮汉闯了进来。

“哟，是夏三爷，你是找我家少爷吧？他不在家。”长顺忙上前打招呼。

夏三眼一横，“他不在家不要紧，找你们老太爷也成。”

“那，你等着，我给你通报一声，看看我们老太爷愿意不愿意见你。”长顺没好气地说了句。

“不用了。他是愿意见也得见，不愿意见也得见！”说着推开了长顺，大声喊着：“田老太爷！要账的来了！”

长顺怔住了，忙跟了过去。

《走西口》二(2)

田老太爷正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不怒自威地看着夏三，“请问，我认识你吗？”

夏三现在已经是有恃无恐了，“我没有那份幸运结识您这位田家大院的持家人。不过，有一样东西，我得请您亲自过目。”

田老太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地说：“嗯？我没有时间和兴趣。”

“不见得，您看过之后就会有兴趣了。”他把那本赌账放在了田老太爷身边的桌子上。

田老太爷扫了一眼，“你去找田耀祖好了。长顺，送客！”

夏三却哈哈大笑着坐下了，“这是我的家，要请出去的是你田老太爷！”

田老太爷一愣，“你说什么？”

“那本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夏三得意地晃着脑袋说。

田老太爷愕然地看着账本。赶过来的淑贞把账本递给田老太爷，她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田老太爷翻着账本，手微微有些发抖。淑贞看不清字，她紧张地看着田老太爷。

夏三得意地跷起了二郎腿，身边几个大汉挽着袖子随时准备抄家的神气。

田老太爷剧烈地咳嗽起来，淑贞忙递过一块手绢，担心地叫了声“爹”。

田老太爷用手绢捂在嘴上咳了一口痰，鲜红的血染上了手绢，田老太爷不动声色地把手绢塞进了怀里。

“爹，您没事吧？”淑贞哪能不知道呢。

田老太爷朝淑贞摆摆手，接着看账本。夏三忍不住站起身在中堂转上了圈，他看着考究的家具和墙上的字画，禁不住喜得连声说道：“不错，不错。”

田老太爷抬眼看了眼夏三，“没见过吧？”

夏三摸着一个精美的大掸瓶喃喃道：“没见过，没见过。”不过他马上又回过味儿来说：“不过，以后我就天天见它们了！这个掸瓶是陈年老货吧？”

“这是乾隆爷当年御赐给田家祖上的。”

夏三坐下了，“是吗？看来，我的福分不浅嘛！”

淑贞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问道：“爹，他……他把宅子和田地都输了？”

“你不是看见那个孽障的亲笔签名画押了吗？”

茶馆老板谦卑地看着田老太爷说：“我是县城‘聚财楼’茶馆的老板，是他们的中人，您对这些账目，没什么异议吧？”

“没有。”田老太爷端起茶慢慢地品了起来，“好茶啊。各位都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茶。”田老太爷稳稳当当地又呷了一口茶。

夏三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不安地问：“田老太爷，您看……”

田老太爷慢慢放下喝茶的小盖碗说：“这老话说得好，有两种债不能欠，一是赌债，二是嫖债。我们会尽快搬出田家大院，决不会带走一片瓦半块砖。”

夏三咧着嘴乐了：“太好了！有了田老太爷这句话，我就吃了定心丸了。不过，我这儿还有一张田大少爷写的契约。”

“夏三，念念吧。别漏下什么让你吃了亏。田家祖上立下过祖训：‘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田家虽然让耀祖那个孽子给败了，可祖训不能忘。”田老太爷强撑着身体大声说道。

夏三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清了清嗓子念道：“兹有田家庄田家大院大少爷田耀祖，愿将妻子淑贞以一千两银子作价，作为赌注抵押与本县人夏雨。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天哪！”淑贞眼前一黑，田老太爷也身子一挺向后倒了下去。长顺忙叫用人们把两人扶到了屋子里。

田老太爷好一会儿才醒过来，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淑贞和刚刚赶到的黄先生紧张地围在床前。

“爹！”淑贞凄婉地叫了声。

田老太爷声音微弱地叫了声淑贞，“把田青给我抱过来。”

淑贞从门口冯妈手里接过了小田青，抱到田老太爷面前。田老太爷拉着孙子的小手，对淑贞说：“淑贞，将来你无论是谁家的媳妇，都不要给我的孙子改姓。你就是再苦再难，也要供他读书，让他成才。重振田家的祖业，就全靠他了！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您！”淑贞忙说道。

“耀祖那个孽子还没回来？”田老太爷又问。

黄先生忙说：“昨天晚上，耀祖跑到我那里，拿了盘缠，去走西口了。他留下一封信给我，说他没脸再见你们，说他要赚到大钱，再把田家大院赎回来。”

淑贞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了下来，“他就这么走了？”

《走西口》二(3)

田老太爷挣扎着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床上。“淑贞，我们田家对不住你，我代耀祖那个孽子给你磕头赔不是了。”

淑贞哭着跪倒在地上，以头触地，“爹，您这不是在折儿媳的寿么。”

“‘养不教，父之过’啊。”田老太爷说完，一口血涌了出来，栽倒在床上。

淑贞抱住田老太爷的头，“爹！爹！爹啊！”

黄先生也赶紧凑到田老太爷耳边，“老太爷！老太爷！”

田老太爷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淑贞，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头也歪到了一边，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这时长顺慌慌张张地领着乐生堂的胡大夫走了进来。胡大夫看了看田老太爷的眼睛，摇了摇头，轻轻地用手把田老太爷的眼睛合上了。“少奶奶，田老太爷已经走了！”

淑贞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爹啊！”身边的人也都跟着流泪。

此时，夏三在院里美滋滋地验收着财产，心里盘算着和淑贞的美事，听到哭声也不以为然，他冲屋里喊道：“大少奶奶！”

淑贞走出来抹了把眼泪，看着夏三也不说话。

“大少奶奶，你从现在起就是我夏三的人了。虽说我有老婆，你得屈尊降贵当个二房，可你还算是这个大宅院的女主人嘛！”

淑贞瞪视着夏三，“闭上你的臭嘴！”

“呀哈？还跟我耍少奶奶脾气哪？”夏三拿出那张契约抖着，“瞧瞧，瞧瞧，好好瞧瞧。这上边白纸黑字可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父债子还，夫债妻还，自古以来，天经地义。跟我来吧。”夏三走上来拉淑贞，“跟我进屋里亲热亲热。从今往后，咱俩就是夫妻了，我夏三一定把你这个大美人捧在手心里。”

淑贞往后退着，夏三已经逼了上来。

淑贞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夏三，再敢靠近我一步，你就等着来收尸吧！”夏三吓了一跳，“别别别价呀！你值一千两银子呢！”

淑贞回身要往屋里走。夏三趁机跑上去从后边抱住了她，“哼，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夏三一下子把淑贞抱离了地面，“来吧，我的亲疙蛋！”夏三把她抱向一间屋子。淑贞拼命挣扎着，嘴里骂着他畜生，但终究抵不过一个大男人。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田家养伤的蒙古汉子忽然冲了过来，从后边抓住夏三的肩膀，“不许碰大少奶奶！”他一双眼睛愤怒地盯住夏三。

夏三扭头看着蒙古汉子，“你是谁？你算老几呀？滚！”

蒙古汉子的手一用力，夏三疼得直叫，“哎哟哟！”一下子松开了淑贞。淑贞赶紧跑到蒙古汉子身后。此刻，她已经把这个外来的蒙古汉子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她觉得那厚实的臂膀能帮她挡住任何侵犯。夏三打量着蒙古汉子。“你他妈是谁呀？出来挡横怎么着？”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君子不能乘人之危。”蒙古汉子稳稳地站到淑贞前面。

“我不是君子，我就知道田耀祖把媳妇抵了一千两银子输给我了。”

蒙古汉子轻蔑地看了夏三一眼，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这个足够抵一千两银子了。”

夏三接过玉佩，“这是什么破玩意啊？值一千两银子？你蒙谁呢？”

“这是当年孝庄皇太后赐给一位蒙古公主的见面礼，你说它值不值？”

“大哥，你……”淑贞不知说什么好。蒙古汉子安慰地对她摆了摆手。

夏三一听忙叫过茶馆老板，“你见多识广，看看这东西值一千两银子吗？”

茶馆老板把玉佩凑到眼前看了看，眼睛一亮，“何止值一千两银子啊！这个宝物是从哪里得来的？”夏三把玉佩拿到手里掂了掂，“是吗？再值钱也不如美人让我心动。”

蒙古汉子怒视着他，“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就欺人太甚了！你能怎么着我？”夏三盯着蒙古汉子下巴被火烧伤后留下的大疤瘌，“就你这丑样哪来的这块宝物啊？是不是在哪偷的？当心我到官府告发你。”

蒙古汉子没应话，瞪视着夏三，忽然从花墙上抠下一块方砖，一掌拍了下去，方砖立刻碎成了几块。夏三吓得目瞪口呆，淑贞也吓了一跳。蒙古汉子一伸手，“拿来！”

“拿……拿什么啊？”夏三胆怯地看着蒙古汉子。

“田耀祖给你写的契约。”蒙古汉子一双眼睛狠狠地盯住夏三。

夏三哆哆嗦嗦地把契约递给了蒙古汉子，蒙古汉子把契约撕得粉碎。“滚！”

夏三揣起那块玉佩屁滚尿流地跑了。淑贞呆呆地看着蒙古汉子，手里的剪刀掉到地上……

接下来的两天，蒙古汉子帮着淑贞发送了田老太爷，又收拾了一些零用的东西，忙里忙外俨然这个家的主人，让伤心已极的淑贞感到有了依靠，她心里明白，要是没有这个男人，她自己还不知道?样的境遇呢？第三天一早，淑贞牵着丹丹，蒙古汉子抱着小田青走出了田家大院，身后厚重的红漆大木门哐当一声关上时，淑贞禁不住潸然泪下……蹲在门口的那个卖身葬父母的少年李义跑过来扑通跪在淑贞面前。“少奶奶！”

淑贞一愣，“你是……”

“李义。”田丹丹认出来了。

《走西口》二(4)

李义点点头，“小姐那天给我的糖人真好吃，还有那块点心，要不，我就饿死了。”

淑贞一下想起了面前的这个少年，“孩子，你的爹娘下葬了吗？”

李义点点头说：“我用少奶奶给的银子，给我爹娘买了口红松棺材，他们躺在里面一定很舒服，也一定在念少奶奶的好。”

淑贞摸摸李义的头，“好孩子啊，百善孝为先，你长大了错不了。”

“少奶奶，我认识您就是我的福气，我说过等我埋葬好了爹娘，就来田家大院当牛做马报答您。”李义感激地说着。淑贞的眼圈又红了，“好孩子，田家大院没了，我不能收留你了。”

李义看了看田家大院高高的院墙，巍峨的大门楼子，门口蹲着的两个大石狮子，有些没听明白。“少奶奶，您收下我吧，我什么都会干。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了。”

淑贞的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田丹丹告诉李义：“田家大院叫我爹输给人家了，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安身呢！”

“孩子，真是对不住了。”淑贞掏出几枚铜钱塞给了李义。蒙古汉子看到这个善良的女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知道要不是她救下了自己，自己说不定早没命了，可惜啊，这么好心的女人竟碰到了那么败家的男人。

李义跪在原地木呆呆地看着淑贞一行人走远

……

蒙古汉子领着淑贞娘仨走到了中午，路过一家小饭馆时他停住了。“从早起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我们进去。”

“我……我……”淑贞身无分文，不知如何是好。蒙古汉子已经拉着田丹丹走了进去。淑贞只好跟了进去。

小伙计拎着大水壶给每人倒了碗茶：“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蒙古汉子看了看淑贞，“少奶奶，想吃点什么？”

淑贞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店，真有点不知所措。“你们这都有什么啊？”

“各种小炒家常菜，冷盘凉拌菜，最有特色的就是咱们山西的刀削面。”

淑贞看看蒙古汉子，“那就要三碗山西刀削面吧。”蒙古汉子点点头，“三碗刀削面。”

田丹丹喝了口茶，刚喝到嘴里就吐了出来。“娘，不好喝，我要喝冰雪玫瑰茶。”

淑贞叹了口气，“丹丹，你不再是田家的小姐了，这里没有冰雪玫瑰茶。我们娘仨能够活下去，都得感谢老天爷了。要怪只能怪你摊上了这么个不争气的爹。”

田丹丹懂事地点点头，“娘，我再也不要冰雪玫瑰茶了。”说着捧起大海碗。喝完了还抹了抹嘴，“娘，这茶真好喝。”

淑贞的眼圈红了，爱抚地理了理丹丹的头发。

小伙计把刀削面端了上来，蒙古汉子把一碗面放在淑贞面前，“少奶奶，请用吧。”

“我现在不是田家的大少奶奶了，就叫我淑贞吧。这么多天了，也没问问您姓什么，从哪儿来？”她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我从口外的四子王旗来。知道四子王旗吗？那地方，从归化往北走，过了大青山再往北。我有个蒙古名叫宝音，汉姓姓徐，我以后就打算用祖传的木匠手艺挣口饭吃，您就叫我徐木匠吧。”

“汉姓？您不是蒙古人？”淑贞有些奇怪。

“嗯。我很小就跟着我爹走西口去了蒙地，从小喝奶茶、吃奶豆腐和手扒羊肉，跟蒙古人摔跤、放牧。不知不觉地养成了许多蒙古习惯，可我骨子里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

“那口外也算是您的第二故乡了，怎么又回来了？”淑贞关心地问道。

徐木匠看了一眼淑贞有意回避着，“来来来，快吃面吧，要不面都坨了。”

淑贞见状不便多问，端起碗吃起了面，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怎么？不合口味？”徐木匠关心地问。

淑贞摇摇头，她现在还挑什么口味，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徐木匠心里清楚，就问道：“少奶奶，往后您打算去哪里安身？”

淑贞摇头叹息，“我也不知道。”这些天来她一直就靠着这个男人安排，她太累了。

“您娘家没有什么人可以投靠吗？”徐木匠小心地问着，生怕再伤到她的心。

“我娘是我爹的结发妻子，我爹还娶了两房姨太太。我娘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那两房姨太太都给我爹生了儿子，我娘就渐渐失了宠，年轻轻的就郁闷而死。我爹前两年也故去了。家中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为了争夺家产，与我形同陌路，早已没有什么来往了。君子安贫，达人知名。我虽不是通达之人，但我知道这都是命，谁能跟命斗啊。天地间，我们这些个人，还不都像一粒沙子，风把我们吹到哪里就到哪里。”

听到这，徐木匠站了起来，“少奶奶，我在小田家村刚买了处农家小院，有正房厢房一共七间。房子虽破了点儿，可我会木匠活，我能修好。?要是不嫌弃，就先住到那里去吧。”

淑贞眼圈红了，从田家大院一出来，她就像根随风摆的草，心里虚虚的，这时才有了根。“我就叫您徐大哥吧。丹丹，快给徐伯伯跪下，谢谢徐伯伯收留我们娘仨。”

田丹丹扑通一声给徐木匠跪下了：“谢谢徐伯伯！”徐木匠赶紧扶起田丹丹：“孩子，快起来！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

“您怎么还把我叫少奶奶啊？我不是了，我从今以后，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妇了，要不叫我淑贞也行，您就把我看成是自己的妹妹。”她真诚地说。

徐木匠乐了，“行。妹子，走，我们回家。”

《走西口》二(5)

徐木匠领着淑贞回到了自己的家。刚进小院，邻居老梁和他老婆抱着一个和小田青差不多大的孩子就跟了进来。梁妻看着徐木匠怀里抱着的小田青说了句：“徐木匠，这是你的孩子？多大了？”

徐木匠脸刷一下红了。淑贞赶紧说：“哥，你连你外甥多大都忘了，小田青不是刚过了一周岁生日吗？”

“啊……瞧我这记性。”徐木匠拍拍脑袋。

“那比我们家满囤大两个月，我家满囤再有两个月也该过一周岁生日了。”梁妻猫着腰乐了，“我还以为你们是两口子呢，闹了半天是兄妹俩。”梁妻看着淑贞，“这大妹子长得真俊，像七仙女似的。”闲唠了几句，老梁说人家刚回来得收拾一下屋子，就拉着老婆回了家。

“满囤他娘，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像田家大院的大少奶奶啊。”去年田家大院扩建花园，老梁去给干了两个月活，田家老太爷、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他都见过。

“不可能。田家大院的大少奶奶哪能上咱们这茅棚草舍来。你快别瞎猜了，这世上长得模样像的人多的是。”梁妻并没在意。

“那倒也是。”老梁还是奇怪。

徐木匠一到家就开始修理已经朽坏的门窗，家里来了新人，一切都得像个样子才是。此刻他心里充满了快乐，那是一个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有了家的感觉，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尽量在淑贞面前掩饰着，浑身真是有用不完的劲儿。淑贞何尝没有这样的感觉呢？看着院子里开始忙活的男人，她的心里渐渐地有了希望。淑贞放下孩子就收拾屋子，这会儿她端着一碗水来到院子，“徐大哥，喝碗水吧，都累一天了。”

徐木匠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淑贞递过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地喝着。淑贞看着已经修好的门窗说：“徐大哥，你的手真巧。”

“妹子，你领着孩子住这三间正房，我住厢房。”徐木匠抹了下嘴。

“那怎么行呢？还是让我们娘仨住厢房吧。”

“我一个大老爷们胳膊粗力气壮的，住哪都一样。再说我得出去找活干，到哪儿都是包吃包住，所以，一年到头也在家住不了几天。占着三间正房干什么？”

淑贞眼圈红了。“徐大哥，你对我们娘仨的大恩大德，等小田青长大了，我一定让他报答你。”

“妹子，你往后可别再说这种话。滴水之恩还要涌泉相报呢，何况你还救过我一命呢！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孩子拉扯大了，你的日子就有盼头了。我的伤也好差不多了，我不能在家里坐吃山空，我得出去找点儿活干。”

“你打算去哪找？”

“说不好，哪有活就在哪干。我准备明天就走。”看来徐木匠早想好了。

“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哪。出门在外的，你自己要多保重。”淑贞嘱咐着，她本不想让这个男人走，但又没有什么理由，一种离别的情绪一下子充满了她的心。

徐木匠自然也感到了淑贞的情绪，他不敢多想，只笑着说，“家？我哪来的家啊？这小院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处房子，算不得是家。我是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

“不，这就是你的家，你只记得回来就是。”淑贞低着头说道。徐木匠怔了一下，淑贞已经回了屋。其实淑贞从心里有些舍不得徐木匠走。她觉得徐木匠这一走，自己身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了，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第二天出门时，徐木匠从身上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淑贞手里：“妹子，别嫌少。”

淑贞推让着怎么也不要。

“拿着！你一个妇道人家，这大荒年的，你想让你的一双儿女饿死啊。天不早了，我该上路了。妹子，好好给我看着家啊。我把门窗都修得结结实实的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闩好。”他环顾了一下小院。

淑贞手里攥着银子，感激地点点头。“唉。你放心吧。徐大哥，好人有好报，一路平安！”她一直把徐木匠送到院外，徐木匠对她挥挥手，心里第一次有了挂记。

田耀祖从家里出来就一直不停地走，如今已经走得一瘸一拐了。向西，再向西，这会儿他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不知道选哪条路了。转悠了一会儿，觉得没把握，一边朝来路张望着一边在嘴里叨念着：“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呢？”他忽然灵机一动，心想我就再相信一回赌鬼吧！他背对岔路往前走了十几步，坐在地上脱下了皮鞋，闭上眼睛，叨念着：“老天保佑我，给我选择一条发财之路吧！”说罢，他把皮鞋朝后一扔，站起来跑回来看，鞋尖指着的是左边的一条路。田耀祖拾起鞋子，嘴里嘟哝着：“谢谢赌鬼指点！”他坐下来要穿鞋，忽然觉得脚疼，扳过来脚底板一看，已经起泡了。他心里长叹：唉，不怨天不怨地呀，脚上的泡，是我自己走的呀！想我田耀祖，生下来就是大少爷，饭来张口，?来伸手。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可那么大的一份家业，让我全在骰子这三块贱骨头上边输光了！家没了，老婆没了，孩子、老子都顾不上了！轿子也坐不上了，得一步一步地量到口外，真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

田耀祖嘴一咧，嚎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嚎声戛然止住，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水，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走！走西口！”他穿上鞋子，往起一站，脚一落地，疼得闪了个趔趄。“妈的，这一歇下来，怎么比方才还疼了呢？”他用力地在地上跺了几下子，然后大步朝左边的路走去，走着走着，汗就下来了，再走着走着，又瘸了，虽然他仍旧咬牙坚持，但眼泪已汩汩地流了下来。

大路上，田耀祖的背影越来越小，孤零零的……

《走西口》二(6)

连走了几天，裤腰上的钱袋子瘪了，里边只有不多的铜板。怎么这钱这么不禁花？就剩这么一脚踢不倒的钱了？他把老钱在手里掂了掂，心想今儿个不喝酒了。他理理大辫子，抖动一下身上的土，还用袖子抽打一下皮鞋上的尘土，然后走进了路边的饭庄。

伙计一见田耀祖的穿戴打扮，马上笑脸相迎：“哟，这位爷，您可多日不见了！今天怎么得闲了？”“我没来过。你怎么会认识我？”田耀祖白了他一眼。

“哎哟，恕我眼拙，认错人了，我把您看成我三叔了。来来来，还有个雅间，我是特意给您这样的有钱人留着的。”伙计油腔滑调说着。

“有钱人”三个字引起了大堂里两个食客的注意。他们的目光立即投向这边，看着田耀祖穿绸挂缎的一身打扮，相互对视了一眼，小声说了句土匪黑话：“火点子！”

田耀祖跟着伙计上楼，一提长衫下摆的时候，碰到了腰间的钱袋子。“嗬，瞧这一身挂洒火！”那两个人又说了句。

田耀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伙计，我一个人坐雅间，闷得慌。还是坐前堂吧！”

“那——可就太委屈您了！您这边请。”伙计下了楼，领着田耀祖走到一个空桌旁，用袖子擦擦凳子：

“您请坐！这位爷，您想来点儿什么？鸡鸭鱼肉，熊掌猴头？”

“刀削面。”田耀祖看一眼发愣的伙计，“啊，我有急事，一会儿还要赶路，就不喝酒了。”

“那就来盘酱牛肉？”小伙计不甘心。

田耀祖火了，“你听不懂山西话吗？一碗刀削面！”

“啊，听懂了听懂了。”伙计转过身来，大声吆喝道：“刀削面一碗！”

那张桌子上的两个土匪又相互交换了一下怀疑的目光。“他不喝火山，是不是海翅子呀？”“不像，他不带鹰爪，也没海冷跟着。依我看，他就是个囊子点儿。”

“做一回买卖？”

另一个点点头。

两个土匪一个叫刘一刀，是大当家的，另一个是二当家的。他们先田耀祖出了饭庄，在一个沟壑间土路的隘口拴上了马。“大哥，这个阔商人，能走这儿吗？”二当家问刘一刀。

刘一刀得意一笑，“他从杀虎口去口外，这里是必经之路。难不成他会插上翅膀飞过去？等着吧！”这两个土匪原是张作霖手下的，自从张投靠了官府，出卖了大当家的杜立山，拿他的人头换了个巡防营的营官，他们的绺子在辽西就没有了立足之地。所以一想到这些刘一刀就烦了，都是张作霖张小个子害得他们跑到这个兔子不屙屎的地方来混饭吃。

“大哥，我是说，今天，我们要是真的抓住这只肥羊，狠狠地砸他个‘孤丁’，也许你我就能在口外拉起自己的杆子，在这一带扬名立万儿了。”二当家说。

“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我刘一刀总有个时来运转的时候。他妈拉个巴子的，算命的说我的财运在西方，大概就应在这个人身上了。”刘一刀发着狠。

说着话，二当家霍地坐了起来。“大当家的，来了！”

刘一刀看了一眼远远走来的田耀祖说：“消停稳住，罐里抓王八，他跑不了。”两个人把马鞍放在马背上，然后藏了起来。

两个人等了半天不见田耀祖过来。原来田耀祖脚上的泡疼得他一步一拐的，被后边的一个路人看见了，那人也是走西口的，名叫龚丰仓，是山西太谷的农民。他叫住田耀祖，从肩上解下包袱，取出针线包，从里边拿出一根针来帮他挑开了泡。“您是穿皮鞋、洋袜子的人。怎么不雇个脚力，自己步行了呢？”龚丰仓不解地问。

田耀祖支吾着。

《走西口》二(7)

龚丰仓也不多问，只管自己说：“我一个穷人，我爹希望我长大了不挨饿，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丰仓。我们村里人，还有什么满囤、满仓。还有的干脆就叫玉米、红薯、山药蛋的。光靠地里刨食没多大出息，我想到口外去闯一闯，听说，口外遍地是黄金，要不怎么有那么多走西口的山西人盖了大院套呢！哎，你们祁县就有个田家大院嘛！”

田耀祖有苦难言，“啊？啊，听说过。”

龚丰仓站起来说道：“好了。你把袜子穿上吧。走远道，这脚呀要平放在地上。哪儿也不要特别吃劲。”

“多谢指点。”田耀祖谢道。

“那，你再歇一会儿，我走了。”

田耀祖看着龚丰仓轻快地走了，才慢慢地站起来，他看着龚丰仓走路的样子，也学着迈步走去。隘口的两个土匪放过了庄稼人打扮的龚丰仓，只等着田耀祖走近。田耀祖一走到隘口，刘一刀飞身跳下：“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田耀祖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二当家横刀立在他的身后：“小子，想跑，门儿都没有。”

田耀祖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哎哟！”

“起来！走！”二当家的上去就是一脚。

田耀祖往起站了两回，就是站不起来。

“他妈的，有钱人就是胆小。来，我帮你一把！”刘一刀把刀架在田耀祖的脖子上，“听着，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关东胡子刘一刀，怎么样，你要是再起不来，我就一刀把你的脑袋割下来！”

“别别别！”这一回田耀祖先把手拄在地上，再撅起屁股，然后直腰，晃晃悠悠地总算站直了。

二当家的笑了，“大哥，你这一招还真能治病。”他上前用一根绳子把田耀祖的双手捆了起来。“走！”“哎！好汉，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刘一刀用刀片抽了一下田耀祖的后背，“你找死呀，这是你该问的吗？”

二当家的和刘一刀一前一后地押着田耀祖走向拐弯处的马匹。两个土匪上了马。田耀祖趔趔趄趄地跟在马屁股后边半走半跑着。

来到了一个破庙，拴了马，走了进去。田耀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痛快点儿，把钱拿出来吧！”刘一刀提着马鞭子。

《走西口》二(8)

田耀祖从腰间解下钱袋子。二当家的接过掂了掂，“嗯？”他把钱袋子扔给刘一刀。刘一刀接过钱袋，抻开袋口的抽绳，把里边的钱倒了出来。“嗯？银子呢？”

“我没有银子。”

二当家的抽了他一鞭子，“他妈拉个巴子的！”

“哎呀！别打别打呀！”田耀祖叫着。

“拿出来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二当家的住了手。

田耀祖都要哭了，“二位好汉，我是真的没有银子。”

刘一刀明白了。“银票也成。”

“银票我也没有。”田耀祖都要哭了。

二当家的上来开始搜田耀祖的身。“大哥，他身上的确没有银票。”

刘一刀对田耀祖说：“那你就得在这儿当肉票了。写一封信给你家里，让他们拿五千两银票来赎人。”田耀祖这回真哭了，“我……我没有家了！啊……啊……”

二当家的上去就一鞭子，“不许嚎丧！就冲你这一身穿着打扮，家里怎么也是个大富豪啊！”

“不瞒二位，我是山西祁县田家庄田家大院的大少爷。只因为我嗜赌如命，把家当和老婆都输了！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刘一刀怀疑地看着他，“你说的是多咱发生的事儿？”

“就是三天前。我连家都没敢回，从我的开蒙先生那里借的盘缠，偷着跑出来了。”田耀祖也顾不上脸面了。

二当家的吐了一口，“呸！真他娘的晦气！大哥，把他一刀宰了算了。”

田耀祖索性不怕了。“行！其实我这个败家子早就没脸活着了，可是我胆子小，上吊怕勒得慌，投河怕呛着难受，抹脖子又下不了手。你们杀了我，就成全了我了，反正我的这几个小钱也到不了口外了。早死早托生，就少遭罪了。来吧，给我来个痛快的吧！”他紧闭眼睛，咬住牙，伸长了脖子。

但田耀祖没死成，两个土匪逼着他脱掉了身上的行头，连同脚上的皮鞋。“把眼睛闭上！”

田耀祖闭上了眼睛。

“数数，数到一千再睁开眼睛。要是数到九百九十九停了，你就死定了！”

田耀祖只好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

两个土匪出了庙门，打马而去。破庙里田耀祖还在闭着眼睛数数儿：“二十一、二十二……”

《走西口》三(1)

当过大少奶奶的淑贞还是第一次挑门过日子，哪里知道柴米之事，徐木匠走后，家里就断了粮，两个孩子饿得直哭。淑贞本不想花那点银子，但实在挺不下去了，就去了一家米行。

“掌柜的，给我称几斤小米。”淑贞惦记着家里的孩子，进门就说。

掌柜的抬头看了看淑贞，笑道：“这位大嫂，你可真不懂行市，米早就断货了。”

淑贞一听愣了，问道：“断货了？那人们吃什么啊？”

“吃草根、野菜、榆树皮。你没听说嘛，太古县有两家饿得把孩子都换着吃了，咱们祁县有多少人吃老榆树皮都吃死了。”

一阵恶心袭上来，淑贞差点吐了。“掌柜的，您行行好，我家里有吃奶的孩子，少卖我几斤小米吧，我有银子。”淑贞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摇摇头叹道：“这大荒年的，持金易粟，粟贵于金。我实在是没米可卖啊。”

淑贞真是绝望了。她拖着疲累的脚步回了家，一进门就见梁妻正端着一碗小米粥在喂小田青，田丹丹在一边眼馋地看着，直咽口水。“他梁大娘，又麻烦你了，这年头，薪如桂，米如珠啊。”

梁妻替小田青抹抹嘴说：“我是喜欢这孩子。再说，他能吃多少。”

“谢谢你了。”淑贞感激地说。

“妹子，你也太粗心了。孩子饿得哇哇直哭，你跑哪去了？”

“我……我是去米行想给孩子买小米去了。”

梁妻叹了口气：“我的傻妹子啊，祁县各家的米行早就没米可卖了。”

淑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梁妻一看淑贞哭了，也忍不住鼻子酸了。“妹子，你别哭啊。问句不该问的话，那个徐木匠是你哥，那你男人呢？看你这身穿着打扮，也不像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啊，怎么住到我们这茅棚草舍来了？”

淑贞见人家这样关心自己，也就说了实话，对徐妻讲了自己的身世。

“啊？要不你搬来的那天，我们家满囤他爹说见过你，说你是田家大院的大少奶奶，我还不信呢。闹了半天是真的！那个田大少爷，也太缺德带冒烟的了，把你输给徐木匠了？”梁妻问。

淑贞流着泪摇摇头道：“不是。徐大哥是我们娘仨的恩人。田耀祖把我输给了县里有名的浪荡公子夏三，是徐大哥把我救了出来。看我们娘仨无处落脚，才把我们带到这来。”

“是这么回事啊。你是田家大少奶奶，我把你叫妹子，你不介意吧？”梁妻的语气变得亲切了。

“大嫂，我不是田家大少奶奶了，我现在是村妇淑贞。我们娘仨无依无靠的，您就把我当成自己的妹子吧。”淑贞的心好受了一些。

梁妻抹起了同情的眼泪，“妹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以前在田家大院，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吃香的喝辣的。冷不丁过这种日子，你能过得惯吗？”

“大嫂，富贵好比花间露，滚落地上化为泥，我并不贪恋昔日的富贵，我只祈求苍天能让我们娘仨度过荒年，让我把这双年幼的儿女抚养成人。”淑贞掉下了眼泪。

“妹子，你这个样子，家中又没有个男人，你还拉扯两个孩子，可怎么度过这个大荒年啊。”梁妻摇头叹息着，“可怜哟！”她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晚上，田青和田丹丹睡着了。淑贞睁大了泪光闪闪的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顶，泪水淌在枕头上。她心里想，田耀祖啊田耀祖！你把我们娘仨丢下不管了。你可让我们怎么活下去呀！看着饿着睡着的丹丹，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推醒了女儿：“丹丹，丹丹！”

“干什么呀，娘。你不是说睡着了就不饿了吗？干吗还弄醒我？”田丹丹揉着眼睛。

“丹丹，娘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孩子，你看看啊，我们一家三口人，就你徐伯伯留的那么一点儿钱。三张嘴再省，也吃不了多少日子。”

“嗯。”

“你，我，还可以挖点野菜、扒点树皮。可你弟弟田青不成，他太小，要不吃粮食，就没法养大他。你说是不是？”

“是。娘，我以后一粒粮食都不吃，全省给小弟。”她打了个哈欠要躺下。

淑贞拉起她，“听着，娘的话还没说完呢。丹丹，娘想省出一张嘴来。娘想……想把你送给梁伯伯家当儿媳妇。”

田丹丹一下全醒了。“啊？娘！你不是饿糊涂了吧？梁伯伯家就一个不会说话的 孩儿呢！”

淑贞哭了，“娘不糊涂。娘是没有办法呀！”

“娘，你别哭啊，往后，我真的一粒粮食都不吃了，再也不叫饿了，再也不烦你了。你不要把我送人，行吗？”

淑贞一下子把田丹丹搂在怀里。“我的好丹丹！娘是要拿你跟梁家换小米，给你弟弟吃。要不他就活不了啊！丹丹，为了你弟弟，娘只有狠心把你舍出去了呀！”

田丹丹扑在淑贞的怀里只管叫“娘”。淑贞也哭，她哪里舍得呀，手心手背都是娘的肉，她是被逼无奈呀，她要保小田青的命，她要等着儿子重振家业啊！她看梁家人挺和善的。将来，小满囤长大了，也一定是个老实人。女儿从小把他带大，他对女儿也一定错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田丹丹擦擦眼泪，离开娘的怀，“娘，你别哭了，丹丹听娘的，就去梁家做童养媳。娘，我们睡吧，明天我就去梁家。”田丹丹懂事地说。

淑贞紧紧地搂住丹丹，“唉！这也是我们一厢情愿。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要你呢！”

《走西口》三(2)

娘俩一夜未睡，淑贞看到女儿偷偷地抽泣，心都要碎了。

第二天一早，淑贞领着田丹丹走进梁家的院门。“我教给你的话，你都记住了？”

田丹丹挤出笑脸来，“娘，我有那么笨吗？”

淑贞叹息一声，对屋子里边喊了声“大哥大嫂在家吗？”听到里面应了声，淑贞和田丹丹走进了屋。梁妻已经迎了出来。“田青呢？怎么没抱过来？”梁妻扫扫炕，“大妹子，炕上坐吧。”

淑贞忽然扑通一声给梁妻跪下了。梁妻吓了一跳，“妹子，你这是干啥？”

“大嫂，我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我只有求你了。”

“哎呀，有什么话你就说嘛，快起来，快起来！”梁妻伸手要拉她。

淑贞没有起来，田丹丹也给梁妻跪下了，“娘！”

梁妻一愣，问道：“妹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嫂，求你开开恩，就让丹丹给你的儿子满囤当童养媳吧！我不要彩礼，只要让丹丹带过来一张嘴，再给我们田青十斤小米就成。”淑贞以头触地，“大嫂，我求求你了！”

田丹丹也冲梁妻磕头，“娘，您就把我当个小猫小狗养活就成。我自己去挖野菜，抠观音土，不吃你们家的粮食，我还会采蘑菇、打猪草、看孩子、烧火做饭，还能给您和爹端茶倒水，洗脚捶背。我没有爹了，我就拿梁伯父当我的亲爹，我一定好好孝顺爹和娘。”

梁妻明白了，她哭着拉起了田丹丹说：“好孩子，娘要你了。”

淑贞重重地给梁妻磕了个头，“大嫂，谢谢你了！”当下，淑贞就含泪把女儿留在了梁家。

梁妻把事情告诉了下地干活回来的丈夫，老梁听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满囤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梁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不高兴地说：“满囤他娘，这么大个事，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就应下了？”

“人家田家大少奶奶跪在地上求我，我哪有工夫跟你商量去啊？这娘仨真是可怜，再说，丹丹那孩子多好看，多懂事，多招人喜欢。人家娘仨要不是遭了难，就咱们梁家打着一万盏灯笼，也找不到田家大小姐来给咱满囤当童养媳啊，好歹人家也是大户人家之后啊。”梁妻同情地说道。

老梁瞪了老婆一眼，“这大荒年的，你往家领了一张嘴，你还攀高枝儿了你！”

“我不是心软，看着他们娘仨可怜吗？”

老梁叹了口气，“要说那也是个好人家，我小的时候有一年闹饥荒，田家老太爷在门口支了十口大锅，向附近十里八村的乡邻施粥半年，救人无数。我要是不天天去田家喝粥，也早饿死了。说起来，人家田家对我有恩哪！有恩不报非君子。宁给饥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丹丹这孩子咱要了！”

梁妻高兴了。

“虽说是买来的童养媳，咱也得对得起良心，拿人家孩子当亲闺女养。赶紧把那半口袋小米送过去。让小田青母子俩也有口稀粥喝，好歹度过这个荒年。听算命先生说，明年是二龙治水，年景一定比今年好，到时候，遇上个丰收年景，日子就好过了。”老梁是个厚道人，也只好应了。

梁妻眼圈红了，“满囤他爹，我就知道你心肠软得像面团，当初，我爹把我嫁给你真没嫁错。”

“那是。嫁给我，你就偷着乐吧。快去吧！”老梁看着妻子直让她快去田家。

田丹丹是个懂事的孩子，自从去了梁家，每天都主动背着满囤在山坡上打猪草，梁家夫妇对她也很疼爱，丹丹有时在山上摘了野果子，还会带给小田青吃。淑贞靠给人缝衣服维持着家，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了下来。

田耀祖被两个土匪扒走了衣服，白天还成，到了晚上就凉了。没有了钱，他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白天吃不上饭，晚上也只能宿在破窑洞里，那份艰难真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就这样，已经狼狈不堪的田耀祖，提着个打狗棍，拿着个破瓢一路乞讨来到了包头。这天他走到了一家莜面馆门前。见一个伙计从车上往下卸面袋子，便走上前道：“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那伙计听见他说话的口音问：“是山西人？”

“啊，老乡！行行好，给口吃的吧！”田耀祖也听出了乡音。

那伙计细细看他，“哎？我看你怎么有点面熟呢？”

“龚丰仓！”田耀祖先认出了这个伙计。

“你是那个穿皮鞋洋袜子的阔少爷！”龚丰仓想起来了。

“惭愧惭愧！”田耀祖低下头。

“你……你出了什么事了吧？”

“我遇上了关东来的土匪，他把我洗劫一空，衣裳扒了，皮鞋也抢走了。我……我现在是虎落平川、龙困沙滩了！”田耀祖叹着气说道。

“哎呀，这这……你等着，我把这几袋子面扛进去。你别?，啊！”

田耀祖知道碰上好人了，忙说，“我来帮你吧！”

“你成吗？要不还是我一个人来吧？”

“我行！能行！”田耀祖扛着袋子往店门里走，摇摇晃晃，趔趔趄趄，终于把口袋扔在了地上。

“哟，闪着了没有？”龚丰仓扛着口袋过来。

《走西口》三(3)

“没事儿。”田耀祖弯腰要提那口袋。

“别动，我来吧！”龚丰仓扛着一只口袋，弯腰夹起地上的面袋。田耀祖累得晃晃腰，活动活动肩膀。龚丰仓干完活走出来，他解下围裙抽打着身上的面粉，“这会儿不到饭时，没有客人，你进来吧，我给你做碗烤姥姥。”

田耀祖跟着他进了门，“唉！”马上又扶住后腰。

“怎么？腰抻了吧？要紧不？”

“没事，活动活动就好了。”田耀祖撑着腰。

“你看你一个阔少爷，怎么能干这种苦大力的活儿呢。”龚丰仓同情地说。不一会儿就端上一屉烤姥姥。田耀祖饿极了，上手就抓，一下子烫着了，他把手放在耳朵上“哟哟哟”直叫。

“别着急。烫着了吧？我把汤和作料给你拿来，你先等一等。”龚丰仓又端上了汤和作料，“吃吧。不够我再给你拿。”说着走到水牌子处，用毛笔写上：“龚丰仓欠十五文。”

田耀祖抬头看见了，“你记账啊？”

“啊。我跟老板说了，这些都在我的工钱里扣。”

“龚大哥，你我萍水相逢，就对我这么好，我……”田耀祖鼻子一酸，咽下了后边的话。

“你用不着这样。谁还没有个为难着窄的时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谁让我们都是喝汾河水长大的呢！哎，我还没问你呢，你贵姓？”

“免贵姓田，你叫我老田兄弟就成了，名字——我现在这个样子，辱没了祖宗，不提也罢。”田耀祖羞愧地说。

“成。老田大兄弟，你在口外有买卖吧？”

“不瞒你说，我祖上几代人在包头做过生意，置了一大份家业，后来，从我爷爷那辈起就不做生意了，靠地租过日子。不想天有不测风云，在我的手上，着了一把天火，家业烧得片瓦无存。我爹、老婆、孩子全烧死了。被逼无奈，我只好走西口，想重振祖业。”田耀祖说得真一半假一半。

“啊！原来是这样。可你想过没有，打算怎么开始呢？总不能靠乞讨度日吧？”龚丰仓信以为真。“唉，说来惭愧。我在家的时候，一切都是我爹当家。我……什么都不会。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啊，你读过书？”

“读过五年私塾，后来朝廷取消了科举，我就不念了。不过，四书五经还算是烂熟于心了。”这次他没有说谎。

龚丰仓想了想说，“我有个主意，说出来你掂量掂量，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办；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算。”

田耀祖忙说，“您快说！”

“包头城里有个大相士丁半仙，灵！吐口唾沫就是颗钉，在这一带很有名气。打从前年冬天就中风了，半身不遂。他膝下无子，本来认了个干儿子，一看他病好不了了，头几天席卷了他的全部积蓄跑了。”

“这也太缺德了！”田耀祖骂了一句。

“他是枉披了一张人皮。田大兄弟，我的意思是，你呢去伺候伺候他，他要是感动了，备不住能把他半仙的本事教给你。这样，你肩不用挑担，手不用提篮，虽说发不了大财，可成家立业还不成问题。你看怎么样？”

田耀祖乐了，不就是煎汤熬药、端屎倒尿嘛。他一口答应了。龚丰仓又嘱咐他给老头子翻翻身，推拿推拿，免得他身上长疮。

“行，我常去县里澡堂子洗澡，还有剃头的，都给我推拿过。像不像，做几分样，也能对付个八九不离十。说走就走，我这就过去！”田耀祖把剩下的汤又喝光了。

龚丰仓拿了一件长衫和一双布鞋，“这是我的布鞋，是我老婆做的，从家里带来，还没上过脚呢。你穿上试试，大小合适不。”龚丰仓看他穿着有点儿大，“大一点儿，不要紧，穿大鞋放响屁，舒服。这件长衫还有八成新，你罩在外边，再把脸好好洗洗，就像个有学问的人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田耀祖一边推辞一边接下东西。

“哎，我们是老乡嘛！”

田耀祖打扮完毕，龚丰仓看了看，“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这一打扮，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了。刚才我见你那个样子，也太惨了！”

田耀祖真诚地说：“大哥，我要是有了出头之日，我一定忘不了报答你！”

被淑贞救过的孩子李义，也走西口来到了口外的杀虎口，差一点病死，被一户殷实人家的老夫妇救下，那户人家碰巧也姓李，夫妇二人五十岁了没孩子，当下收他做了义子。

《走西口》四(1)

岁月流逝。一晃十年过去了，田青已经十一岁了。

这天他在山坡上放羊，躺在草地上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心里已经有了涌动，他想起娘说的话，朱元璋是放猪的，可他后来当了皇帝。“我田青不信自己将来要放一辈子羊！”他大声喊了一句。

这时有个中年男人背着个木匠箱子从山道上经过，他听见喊声站下了，此人正是徐木匠，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已经是满脸的沧桑……

“你是田青？”徐木匠惊喜地上前叫了一声。

“啊。你是谁啊？”

徐木匠乐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小田青都长这么大了。”徐木匠拍拍田青的头，“我也相信田青不能放一辈子羊。”

田青摸了一下头，“你是谁呀？你会武功吧？手劲怎么这么大？你能教我武功吗？”

“能！先好好放羊，别把羊丢了。”徐木匠慈爱地拍拍田青的头，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田家小院。

“我上哪找你去啊？”

“我来找你！”

“说话算话！”

徐木匠往山下走着，“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田青乐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他把羊群赶向另一个山坡，就见秀秀跑了过来。这个和他一般大的女孩是和田青一个村的，田青就是给她家放羊。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塞给了田青，“给你，可甜了。”

“秀秀，你真好。”

“田青哥，我爹说你把我们家的羊放得又肥又壮，还要给你加工钱呢。哎，你怎么不吃啊？”

田青把苹果装进了兜里，“留给我娘吃。”

“那我明天再多偷出一个来。”秀秀乐着说。

“敢情你给我的东西，都是从你爹那偷来的呀？”

“你再说我不跟你玩了。”秀秀说完假装生气跑到前边去了。

“秀秀！我逗你玩呢！”

秀秀乐了。两个孩子一起赶着羊群下了山。

羊群经过田家大院门口时，田青站住了，他指着紧闭的红漆大门告诉秀秀，“我就是在这个院里出生的。”

秀秀点点头。“我知道。爹告诉过我，说你本来是田家大院的小少爷。”

“有一天，我还会是这个大院的少爷！我一定要把田家大院赎回来。到时候，我要是让你当这个院的少奶奶，你愿意吗？”

“田青哥，你真坏！”秀秀捂着脸跑了，田青看着她的背影乐了……

徐木匠一进离别了这么久的小院，正坐在院中石礅上缝补衣服的淑贞就认出了他，“徐大哥！”她惊喜地叫了出来，人竟有些慌张。

徐木匠笑了，摸摸脖子上的疤痕，“你看看，十年了，这个伤疤还没掉。”他竟不知道先说什么好了。“是十年三个月！快进家吧！”淑贞高兴地招呼着他。淑贞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来的，心里的那份盼望只有她自己知道。

徐木匠看着整齐干净的屋子和在灶前忙活做饭的女人，心里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很快地淑贞把几样简单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上。“你先将就吃点儿，等田青回来了，让他去县城跑一趟，割点儿肉，再给你打点酒。”

徐木匠看看饭桌，“有炒鸡蛋，这就挺好了嘛！”

“是我自己喂的鸡。哎，你吃呀！”淑贞把筷子递到他手上，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又像被烫了似的分开了。

“我还不太饿。还是等田青和丹丹回来一块吃吧。”徐木匠不好意思地说着。

“不用等了，田青给人家放羊，管吃管住。丹丹她……徐大哥，我太没用了。你走以后祁县闹粮荒，我……我就把丹丹送给梁家当童养媳，换了十斤小米，给田青熬粥喝了。”她用围裙擦擦眼泪。终于看到了亲人，淑贞忍不住流下了泪。

徐木匠心里一紧，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田耀祖有消息吗？”

淑贞摇头。“徐大哥，你这一走就是十年多，也不说捎个信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惦记你。这可是你的家呀！”淑贞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还是不得要领。

徐木匠看了一眼淑贞，他何尝不是呢，可是，一个单身男人总回来，怕对淑贞不好啊。“这是我买给你的房子，就是你的家。”他只管低头吃饭，不敢再看她。

两个人闷头吃了饭，淑贞问起徐木匠这些年的遭遇，“徐大哥，你没回四子王旗看看？”

“我不想去了。我这回是从五台山回来。”

“五台山？那不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吗？”

《走西口》四(2)

徐木匠笑道：“我可没出家当和尚。五台山正在重修庙宇，都说建庙能积福消业，我自知罪孽深重，就留在五台山上帮着建庙了。”徐木匠还说他跟着几个云游的少林武僧学了些少林功夫，还真是开了眼界。

“你是比走的那年精神多了。多亏你走那年给我们的银子，我和田青才能活到今天。徐大哥，你对我们母子的大恩大德，我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淑贞又想起了这些年的遭遇，禁不住对他说了，他就是她的亲人。

“你怎么又说起了这个。梁家待丹丹还好吧？”

“好，那两口子心眼不坏，挺疼丹丹的。一会儿说不定她就能过来，这孩子老是惦记着我。”

淑贞正说着，丹丹端着几个菜团子走了进来，“娘，我婆婆让我给您和我弟送几个菜团子过来，刚出锅，还热乎着呢。”丹丹看见了徐木匠，一下愣住了。

“丹丹，你快看谁回来了？”

丹丹的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喊了声：“徐伯伯！”

“这一晃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要是在街上，我还真不敢认了。”徐木匠打量着她。

田丹丹扑通一声给徐木匠跪下了，“徐伯伯，谢谢您救了我们娘仨！徐伯伯，您这么多年去哪了？我和我娘常念叨您呢！”

这时梁满囤在门口喊着丹丹要袜子，丹丹不好意思地说，“徐伯伯，您先跟我娘唠着。”说完向外跑去。

淑贞往门口看了看，“是丹丹那个小女婿，比田青还小俩月呢。孩子挺老实，就是胆小，有点蔫坏。”徐木匠叹了口气。“我看田青这孩子不错，有志气。妹子，不能让田青再去给人家放羊了，赶紧把他送到县城的私塾去。”

淑贞何尝不想让田青读书呢，田家从祖上发迹以来就世代诗书传家。老太爷在世时常说，他们田家世代子孙是读圣贤书，入商人道。要怪只能怪田青命不好。“我一个寡妇妈靠给人缝穷勉强度日，没让他饿死就感谢老天了，还让他去读书，我哪里交得起束脩啊？”

徐木匠起身把一个钱袋子放在炕沿上，“妹子，田青的束脩由我来交。这是我这些年积攒的一点银子，够他读两年的了。”

淑贞急了，“徐大哥，这……这……这怎么使得！我怎么能再花你的血汗钱呢！”她拿起钱袋子往徐木匠怀里塞着。

徐木匠将钱袋子抓过，又抓过淑贞的手，“妹子！听我的，叫你拿着你就拿着！田青放羊能放出个什么出息来？‘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要想后半辈子有指望，就得让田青去念书。”

“徐大哥，这么多年了，你孤身一人在外闯荡，用这些银子娶房妻子吧。以后老了，也好有个人疼……”她说得言不由衷，眼泪又要往下掉。

徐木匠看着这个无助的女人，知道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亲人，可他想到自己的身份，伤感地摇摇头，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了……这更坚定了他供田青上学的决心，他要像父亲那样对待田青，让他成才。

淑贞没有拗过徐木匠，第二天田青就被送进了县城的私塾，老师正是已经有些老态的黄先生。学生们年龄大小不等，从衣着上看，富家子弟居多，也间或有几个穷人家的孩子。“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学生们读得哈欠连天，只有田青认真地背着：“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

黄先生看着田青认真背书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田青啊，你跟你的父亲田耀祖同是我的学生，我跟你们田家有着不解之缘啊，嗐！只可惜……”

田青站在那儿，听到这儿忙说：“先生，我父亲从口外发财了，我能来念私塾，就是我父亲从口外捎回来的银子。”

“是吗？浪子回头金不换啊。”黄先生用手爱抚地摸了摸田青的头，“孩子，你比别的学生开蒙得晚，要用功啊。”

“是。谨听先生教诲。”

田青不再放羊，可秀秀仍然惦记着他，每天都在田青放学的路上等他，有时还要偷偷拿着家里的吃的送给他，田青总是推让着。他说：“我不给你家放羊了，就不能再吃你的东西了。我娘说了，无功不受禄。”

“那你连我也不认识了？”秀秀也想到私塾里读书，只可惜私塾里没有女学生，田青答应以后把自己学的教给她，秀秀那个高兴就别提了。

田青回到家里也是苦读不止，“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淑贞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听着田青在念书，心里充满了希望。徐木匠成了田青的好朋友，有空就教他习武，田青学得认真刻苦，淑贞看在眼里心中很是安慰，她多么希望这就是一对真正的父子啊。

徐木匠是个本分人。他回来不久就又在村西头买了两间土坯房，他想和淑贞这样孤男寡女地住在一个院里，好说不好听。再说，田青也大了，田青上学的银子他都让淑贞说是他爹从口外发了财，托人给捎回来的。淑贞好歹名义上是田家的大少奶奶，不能坏了名声。徐木匠搬走时还把院子给重新修了修。

淑贞感动得只是流泪。“自打我们娘仨落难后，那些亲戚故交都唯恐避之不及，真是人情似飞絮，悠然逐风去啊。我们娘仨尝尽了人间百味。想不到，这人世间还有你徐大哥这样的好人。”

徐木匠嗫嚅道：“妹子，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呢，光棍儿一条，没人惦记我；我也没有人可惦记。就是有一样，我有点担心。话说物之有成必有坏，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再贪生怕死，该死时也得死，生死之事，古往今来，王侯将相放过谁啊？我就担心我死的那一天……”

淑贞心里一沉，看着徐木匠。

《走西口》四(3)

徐木匠自嘲地一笑，“我光棍一条，无儿无女的。我总不能自己把自己的尸首装进棺材里吧？就算是我自己先把坟坑挖好了，棺材放进去，我自己先躺进去再咽气，可总得有人替我往棺材上钉钉子，再往上填土起个坟堆吧？”

淑贞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了下来，“徐大哥！”

“你看看你，我不过是胡说八道了几句，你倒当真了。人死如灯灭。我又没有后人在坟前烧纸，什么埋不埋的，喂了狼也好，狼吃饱了就不去祸害别人了。”

淑贞哽咽着，“徐大哥，你别说了。”

“等有那么一天，我把自己装进棺材里的时候，你要是还念着我徐木匠有这点好处，就让你儿子往我的棺材上填点土！别让我的尸首被狗扯了、狼掏了！”徐木匠伤感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多么希望她就是自己的女人啊，只是他不能……

“徐大哥，等田青长大了，我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他的亲爹早死了，你才是他的再生父亲。”淑贞抬起泪眼，直视着徐木匠。徐木匠感到了她的目光，他的心一下子化了，充满了温暖。

冬去春来，夏花冬雪，寒来暑往，四季交替，田青已经成长为一个能文能武、英气逼人的俊朗的大小伙子了。

时间已经到了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元年。

在山西，一等秀才入商道，二等秀才考功名。田青的志向就是要像田家的祖上那样，读圣贤书，入商人道。他把自己的想法对秀秀说了，“秀秀，等我学好了本事，赚够了娶你的彩礼钱，我就娶你！”出落成漂亮大姑娘的秀秀害羞地把头贴在了田青的胸口上，她何尝不想呢……

淑贞对徐木匠的感情也越来越深，这些年全靠了他的帮助，田青才能把书读下来。他就像自己的丈夫、儿子的父亲一样关怀爱护着他们一家，淑贞的心早就属于这个无私大度的男人了。只可惜，两个人只能在心里想着对方，不敢越雷池一步，俗话说人言可畏啊！这种感情折磨着徐木匠，到了实在不能忍的地步，徐木匠想到了离开，只有离开才能解脱。徐木匠一直要去太原找活干，因为那边的工钱多些。这是他想出的最好的借口了。这天，他来向淑贞告辞，淑贞一听，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一下子从后边抱住了徐木匠。“徐大哥！你是个天底下难寻的好人哪！”

徐木匠的心咚咚跳着，他掰开淑贞的手，“妹子！妹子！别这样，让人家看见了这算怎么回事！”淑贞抱着徐木匠不放。“我不管！十七年前要不是你挺身而出救下了我，我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这么多年，你对我们娘仨恩重如山啊！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淑贞不管不顾了，女人爱起来就是不管不顾的，更何况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经在她心里扎根了。

“妹子，快别这么说，我不能乘人之危，不能坏了你的名声。十多年前的旧事，你就把它忘了吧。”徐木匠说得言不由衷，他是在逃避现实。

“徐大哥，我忘不了，那一刻早就烙在我的心里头了！”淑贞勇敢地看着徐木匠。

徐木匠看着淑贞满脸的真诚，被震撼了、感动了，他蹲在地上捂着脸浑身战栗不止。淑贞抚弄着他的头，泪如雨下……

徐木匠一下子站了起来，将淑贞抱起来朝屋里走去……

自从和淑贞有了那样的事，徐木匠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尽管丹丹一直让他搬回来住，跟娘也好有个照应，但徐木匠还是决定要离开。这天他把淑贞约到了村外红石砬子边一棵老槐树下，两人并肩坐下了。徐木匠看着老槐树，自嘲道：“董永和七仙女也相识在这样一棵老槐树下，到最后，七仙女还不是让王母娘娘派的天兵天将，给抓回到天庭去了。”

“徐大哥，别说董永和七仙女了。说说咱俩吧。”淑贞知道他有话要说。

徐木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妹子，这次回来，我本来是不想再走了，可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得走啊！”

“徐大哥！”

“你听我说完。都怪我自己把握不住自己，毁了你一世的清白！”徐木匠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淑贞拉着他的手，“不不，徐大哥，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往后一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你我的事我已经对丹丹说了。往后你就是田青和丹丹的父亲！”

“不成啊，田青只知道他的父亲在口外发了财，寄回了钱供他上学。他还在做梦，梦想着有一天他的父亲发财还家，重振祖业。现在，你又告诉他要改嫁，还是嫁给我徐木匠。他会接受吗？”

“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这孩子太苦了，你就留给他一个美梦吧！”

淑贞靠在徐木匠的肩上哭了起来。少顷，徐木匠又说，“我这一走，怕是再也不回来了。有些事，我得告诉你，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跟了我徐木匠一回。”

淑贞擦了把眼泪，“徐大哥，你说吧，我听着呢。不管你是谁，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难寻的好人。”“那年，我昏倒在了你们田家大院的门洞里，是妹子你救了我一命。你虽然救了我，可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为什么会倒在了你们田家大院的门洞里？”

淑贞摇摇头。

《走西口》四(4)

“妹子，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我十五岁那年，祁县连着三年大旱，我娘饿死了。我爹是远近闻名的木匠，就带着我去了口外蒙古的四子王旗。那天正赶上四子王旗的王爷带着他的仆从们在草原上打猎，王爷骑着马去追一头狼，马失前蹄把王爷从马上给撂了下来。那头草原狼凶狠地向王爷扑了过去。危险时刻，我和我爹正巧打那路过，我爹甩出了一颗钉子，这是我爹的一手绝活。那枚钉子正中狼的脑门。我爹救了王爷一命，王爷就把我们爷俩带进了王府。当时，王府正在大兴土木，我爹就在王府里当木匠。王爷和福晋看我聪明懂事，就让我给刚刚五岁的小王子诺颜当用人兼伴读，还给我取了个蒙古名叫宝音，我就是给诺颜王子当伴读的时候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半本《论语》和用蒙文写的《蒙古秘史》。”

淑贞明白了，“难怪你有的时候出口成章。”

徐木匠告诉淑贞，诺颜王子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姐姐图兰公主，是个美丽、善良，但却有些任性的姑娘。他没想到情窦初开的图兰公主竟爱上了自己，蒙古王公贵族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王府里的一个奴才，就处处躲着图兰公主……图兰却不管不顾，解下身上的一枚玉佩给了他，并告诉他那是她额吉的额吉送给她额吉的，据说是当年孝庄皇太后送给她额吉祖上一位蒙古公主的见面礼。图兰公主跪在父母面前，请父王、额吉，赐婚给她和宝音，并说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汉族小伙子。

王爷和福晋自然不肯，让人把公主严加看守起来。图兰公主不从，绝食抗议。这可就把徐木匠推进了万丈深渊。王爷和福晋为了让图兰公主对他彻底死心，故意派人在他住的地方制造了一起火灾，想造成他让大火烧死了的假相。他从火里跑了出来，恰好诺颜王子也赶了过来，他给了徐木匠一些银子和一匹快马。就这样徐木匠逃出了王府，躲在一户牧民家里。后来听说，诺颜王子派人从外边找来一个冻死了的人的尸体扔进了他的房里，糊弄王爷说大火把他烧死了。谁知徐父一听自己的儿子让大火烧死了，当场就气绝身亡。

“牧民知道我得罪了王爷，不敢收留我。我也没地方可去，就带着一身伤回到了老家祁县，昏倒在你们田家大院的门洞里了。”

淑贞的眼里转泪了，“徐大哥，你可真不容易。”

“妹子，你更不容易。我不能再给你雪上加霜了，为了你和田青，我必须走，走西口。”

淑贞哭了，“徐大哥，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要背井离乡去走西口，这都是我害的呀，你让我这心里……”

徐木匠安慰她，“年轻时，我爹常跟我说，家有千金万银，不如一技在身。谁活着都得盖房子，死了都得进棺材。我有木匠手艺，到什么时候都饿不死，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还会托人往回捎银子，让田青把书念完。”

淑贞哭着扑到徐木匠怀里，“徐大哥，你说这人有来世吗？我来生一定跟你做夫妻，无论你投生到哪儿，我都把你找到。”

徐木匠眼里也转泪了，“妹子，我就在来生等着你。”

淑贞不甘心，“你这一去就真的不回来了吗？”

“不回了，哪里黄土不埋人啊。”

“好吧！既然我留不住你，你就走吧！今天晚上你来我家，我打二两酒，给你饯饯行。”

“好吧，你等着我。”徐木匠深情地看着淑贞。

淑贞重重地点点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田青在县城私塾里因娘和木匠的事受到了同学的讥笑，田青当众面无表情，却在放学的路上将那几个学生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不相信娘会做出那样的事。但他回家后还是失望了。

《走西口》五(1)

徐木匠临走去了淑贞家，想到这将是永别，二人心里都很难过，难舍难分之情让两人长久地相拥在一起。“我给你唱一个哥哥唱给妹妹的《走西口》吧。”徐木匠搂着淑贞唱了起来：

叫一声妹妹哟，你泪莫流，

泪蛋蛋就是哥哥心头的油！

实心心哥哥不想走，

真魂魂绕在妹妹身左右！

叫一声妹妹你不要哭，

哭成个泪人人，叫哥哥咋上路？

叫一声妹妹你莫犯愁，

愁煞了亲哥哥不好受，

为你码好柴，为你换回油。

枣树圪针为你插了一墙头，

啊，亲亲，

到夜晚你关好大门放开狗……

淑贞伏在徐木匠身上哭了起来，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田青背着书箧走进院门，“娘！我回来了！”可是房里的灯忽然灭了，传出一阵忙乱的响声。田青一惊，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一个木匠工具箱子摆在灶台上，他从里边操起一把斧子，朝里屋闯了进去。

徐木匠推开后窗，身手敏捷地一纵身跳了出去。

田青看见了徐木匠的背影，一斧子砍过去，淑贞吓得惊叫一声：“田青！”

田青的斧子砍在了窗台上，他拔了几下没拔下来，纵身要往窗外跳。“我非剁了他！”

淑贞慌忙地扣着衣扣，“不要啊！田青！”

田青回身看了一眼娘，“这么说，他们没有瞎说，这都是真的！将仲子兮，无逾我里！”

淑贞一下子捂住了脸，哀哀地哭了起来。

田青看看砍在窗台上的斧子，“我知道这个奸夫是谁了，我要亲手宰了他！”

“田青，不要啊！是娘对不起你！娘给你丢人了！”

田青两眼冒火，瞪视着淑贞，“你是给我们田家丢人了！我爹在口外辛辛苦苦地赚钱养家，你却……”田青一使劲，把斧子从窗台上拔了出来，往院里的石礅子上砍着，砍得石礅子火星四溅。田青一边砍一边恶狠狠地念叨：“徐木匠！徐木匠！徐木匠！你人面兽心！狼心狗肺！你跑了就成了？你跑到天边儿我也要追上你，砍死你，剁碎了你！”他又抡起没了刃的斧子，把木匠箱子砸烂了，然后发疯一般地朝院外跑去……

田青跑到梁家门口，疯狂地拍打着大门，“姐！姐！快开门，我是田青！”

丹丹睡得正香，梁满囤像个孩子似的拽着她的手。田丹丹听见了田青的敲门声，她忙把手从梁满囤手里抽出来，披上衣服，给梁满囤掖了掖被角，这才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田丹丹轻手轻脚打开大门。“弟，你这是怎么了？”

田青捂着脸哭了。“姐！……”

田丹丹回头看了看，忙把田青拉着往远处走去。到了离梁家门口远一点的一棵大树下，丹丹才对田青说，“你别哭啊，我公公婆婆都睡着了，别吵醒他们。你不在县城读书，回家来干什么？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姐。啊！”

“咱娘！娘不但欺负了我，还欺负了咱爹。”

田丹丹一愣，“胡说！娘恨不得把你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田青抱住了头，蹲在了地上，“姐，咱娘给咱爹戴绿帽子，跟那个徐木匠……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去走西口！我要去找咱爹！”

田丹丹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弟，娘和徐伯伯的事还是让你知道了。”

“姐，你说什么？这么说，你早就知道？”田青怔住了。

田丹丹点点头。田青急了，“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不知廉耻、不守妇道的娘啊！我非亲手杀了那个衣冠禽兽的徐木匠！”

“胡说！”田丹丹抬手重重地打了田青一个耳光，她的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弟啊，咱娘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娘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还有徐伯伯，要不是他，我们娘仨早就饿死冻死了，你还能去私塾读书？那都是徐伯伯挣来的血汗钱啊！徐伯伯是我们娘仨在这个世上最大的恩人啊！”

“姐，我读书的银子不都是爹在口外托人捎回来的吗？跟徐木匠有什么关系？”

《走西口》五(2)

“弟，听姐慢慢地告诉你……”田丹丹一五一十地向田青说了田家的往事，她早已哭成了泪人。田青听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姐，我真不是个东西！我真是个忤逆之子！姐，书我是不能念了，徐伯伯挣点钱不容易。再说，我也念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要去走西口，挣了钱，好好孝顺娘和徐伯伯，再把咱那个田家大院赎回来。姐，你就等着吧。弟这辈子一定让你和娘过上好日子。”

田丹丹含泪点了点头，“姐等着这一天！”忽然她一激灵，“弟，咱娘是个多自尊的人啊，出了这样的事，娘可别想不开啊。快回家看看去！”

田丹丹和田青拔腿往家里跑去……

淑贞看着疯一样跑出去的儿子，心已经碎了。她从柜子里找出当年在田家当少奶奶时穿过的一件衣服，慢慢地穿上，然后坐到破旧不堪的梳妆台前，慢慢地梳起头来，眼泪哗哗地流着。她化好了妆，擦干了眼泪，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漆小木匣子，从里边拿出一串铜钱。淑贞坐到田青读书用的那张破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田青，我的儿子，娘无颜再面对你了。其实，娘早就想死了。从打你爹输光了家产，把我也输给了人家的那天起，我就生不如死。可是，那时候你才一周岁，我死了你可怎么活啊？娘是咬着牙，把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到肚子里，才活到了今天！田青，从今以后，没有娘在你身边嘘寒问暖了，你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呀！我的苦命的儿子啊！这些铜钱是娘给你预备的束脩，你要好好读书！娘还要告诉你，不要记恨你徐伯伯，他是咱们娘仨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娘最后一次求你了！一定要听娘的话！否则，你会后悔终生的。娘绝笔。”

淑贞把这串铜钱压在了给田青写的信上，拿着绳子走出了房门……

淑贞手里拿着那根绳子，站在一棵孤零零的歪脖树下，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光，自语道：“今晚的月亮真亮啊！上路省得摸黑了。”淑贞把绳子用力一甩，搭在了歪脖树的树杈上……

田丹丹和田青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里，屋里还点着灯，两人大声喊着“娘！”田丹丹看见了压在那串铜钱底下的信。田青一把把信捧在手里，手在不停地颤抖……田丹丹在一边焦急地看着田青：“弟，娘都写什么了？”

田青扔掉信，悲痛欲绝地喊了一声：“娘啊！”

田青疯了似的向外跑去，田丹丹也哭着追了出去……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月亮地里奔跑着，叫着：“娘！”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村外，借着月光，一眼看见了吊在歪脖树上的母亲。田丹丹吓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娘啊！你不该啊！”

田青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歪脖树下，抱着娘的大腿回头喊着：“姐！快过来帮我把娘放下来！”

田丹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帮田青把娘从树上抱了下来。田青哀号着，“娘！是儿子错了！是儿子害了娘啊！”

田丹丹镇静了，她伸手摸了摸娘的身子，“弟，娘的身子还没凉，舌头也没伸出来，还有救！快把娘抱起来！让她坐到你腿上！”

田青也不哭了，忙抱过娘，使劲掐着娘的人中，大声地叫着：“娘！娘！娘啊！您醒醒！……”

淑贞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姐！快看！娘活过来了！”田丹丹和田青一起涕泪交流地叫着，“娘！”

淑贞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田丹丹和田青。“啊？我怎么还活着啊？不不不，我得去死！我没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田青一下子跪在了淑贞面前：“娘！是儿子不孝，是儿子错了！您原谅儿子吧！”

“田青，娘没怪你，是娘给你丢脸了！”

“不！娘，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娘啊，是儿子错怪了您！是儿子忘恩负义！是儿子是非不明！娘，儿子在您面前无地自容啊！”田青一个头磕下去，“娘啊，原谅不孝的儿子吧！”

淑贞虚弱地示意让田丹丹把弟弟拉起来。田青仍“砰砰砰”地给娘磕着头：“娘不原谅儿子，儿子就磕死在这里！”

淑贞泪流满面，“儿子，你是娘的心头肉，娘的命啊！娘能不原谅你吗？儿子，娘原谅你了！快起来。”田青额头上磕出了血印，一头扑在淑贞怀里放声痛哭……淑贞心疼地抚摸着田青的头，“儿子，我小时候，你姥姥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寡妇妈，好不容易把唯一的儿子抚养成人了。这个儿子就跟一个姑娘好上了，对那个姑娘说如何如何喜欢她。那个姑娘就说，你光嘴说喜欢我不行，你要是真喜欢我，就把你娘的心给我送来。这个儿子为了向心爱的姑娘表明心迹，就回家把老娘给杀了，把老娘的心取出来，捧在手里连跑带颠急匆匆地给姑娘送去了。这时候，就听见老娘的那颗心跟儿子说：‘儿子，慢点跑，别摔了。’儿子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着说：‘娘，儿子对不起你！’老娘的心又说话了：‘儿子，只要你好，娘死了也高兴啊。’”

“娘！”田丹丹也一头扑在了母亲的怀里，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田青让姐姐扶着娘回了家，自己一溜烟地跑去找徐木匠，他要向徐伯伯道歉。来到那两间土坯房外，田青鼓足勇气推门走了进去，站在破旧的屋门前喊了一声：“徐伯伯！”

屋里没人应，田青推门走了进去。破旧的土坯房里已人去屋空……

《走西口》五(3)

田青神情落寞地回了家。“娘，徐伯伯对我们田家的大恩大德，我田青一辈子也报不完啊！我想把徐伯伯接回来，找私塾的黄先生给你们做个大媒，让娘和徐伯伯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

淑贞一听，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抚摸着田青的头，无声地哭泣着：“儿啊，有你这句话，娘就是真吊死了，也含笑九泉了。你徐伯伯走西口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说他还会捎钱回来，让你把书读完。好了，来，吃饭吧！”淑贞把小米粥端给了田青。

“娘，您怎么不吃啊？”田青喝了一口抬起头。

淑贞支吾道：“你快吃吧，娘吃过了。”淑贞转身走了出去，她从锅里端出屉上蒸着的一碗观音土，坐在小马扎上吃了起来。田青走了出来，淑贞忙把自己的碗藏进了碗柜里。田青一把打开碗柜门，拿出淑贞刚刚放到里面的碗，“娘！您吃的是观音土！”

淑贞忙把碗抢过来，“你快去吃吧，观音土也能顶饿。”

田青眼圈一下红了，“娘！这是土啊！这东西怎么能吃啊！”

“你这孩子，别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天天吃，偶尔吃一回没事。”

田青开始翻找粮食，盆盆罐罐都是空的，只在一口缸里找到一点米，“就这么点儿米了？”

“熬粥喝，还够你吃几顿的。”

“娘，您手里不是还有钱嘛！怎么不去多买点粮食？”

“那钱可不能动，那是你徐伯伯留给你读书的钱！不能动。你快吃吧，吃饱了好去读书。”淑贞劝儿子。

“娘，我不去读书了！”

“你说什么？！”淑贞大声问了一遍。

“我不去读书了！”

“你……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跟我来！”淑贞拉着儿子走出屋，径直来到了田老太爷的坟前。“你给我跪下！”田青只得跪下。

淑贞也朝坟头跪下了，“爹，今天儿媳是来向您认罪来了！当年，您临死的时候拉着田青的小手，对我说无论我再苦再难，也要让田青读书，让他成才。您说，重振田家的祖业，就全靠他了！我当时是答应过您的，可是，您的孙子我没有教育好，他，他不想读书了呀……”她使劲地磕着响头。

田青拉住了母亲，“娘！我不去读书了，不是不想成器，我……我是不能看着娘为了让儿子读书，吃观音土，饿死娘啊！爷爷，那您的孙子不就成了田家的不肖子孙了吗？”

“你胡说，如果你不成器，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你怎么就不想一想，我这些年苦熬苦撑地活着，不就是完成你爷爷的遗愿，让你重振祖业吗？”淑贞是真动气了。

“可我听我姐姐说，我在周岁抓周的时候，抓的是算盘。是不是？”田青想到了理由。

“是又怎么样？”淑贞没明白儿子的意思。

“这就对了，我要学田家的祖上，去走西口！”

淑贞一下愣住了，“你也要走西口？”

“不错，‘山西人大襦套，挣钱还家，盖房置地养老少’。我要像田家的祖上那样在口外经商，发大财，让娘和姐过上好日子，要把田家大院赎回来！”田青大声地说道。

淑贞叹了口气，“儿子，西口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啊，在走西口的路上，到处是咱山西人的累累白骨啊！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娘，别忘了，徐伯伯教了我一身的武功，为了实现您还有爷爷临终的愿望，我就是要冒这个险！您就答应我吧！娘！”田青已经铁了心。

淑贞朝坟头磕头：“爹，您的在天之灵，保佑您的孙子吧！”她知道儿子的想法是对的，自己没有理由阻拦，也不能阻拦。于是当天晚上，她便把田青的这个决定告诉了田丹丹，并细心地为田青准备起行囊来。

碰上大旱之年，就是平时好过的梁家，如今也是捉襟见肘了。听说田青要走西口，老梁让满囤跟田青一起去。梁妻开始不同意，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比田青，田青念过私塾，装了一肚子学问，还习过武。满囤斗大的字不识半笸箩，身子骨也单薄。到口外，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他活得了吗？

“那也比在家饿死强，男人嘛，就得出去见见世面，闯一闯。现在正好田青走西口，对咱满囤也能有个照应。真要是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再让他自己去走西口，那才是死路一条呢！有那么多山西人在口外开大买卖，发了大财，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这条道山西人已经走了二百多年了，去一个死一个，那么多大院套是咋盖起来的？”老梁倒是觉得这是条出路。

梁满囤求助地叫了一声：“娘！”他是不想去走西口的。

“咱满囤是梁家的独苗苗，你就舍得啊？”梁妻说。

“就这么定了！”老梁下了决断。

“我们家就多满囤一张嘴？”梁妻还在争取。

《走西口》五(4)

梁满囤忙说：“我以后少吃点成不？”

老梁看了一眼儿子，“看你这点出息！就冲你这句话，就是家里有粮食我也得让你去走西口！”田丹丹在一边抹起了眼泪。老梁看见了，欲说什么，又闭了嘴。

满囤跟丹丹都圆房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这成了一家人的心病。梁满囤要走了，田丹丹还真舍不得。晚上，田丹丹铺好被子叫满囤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梁满囤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

田丹丹赶紧坐到他身边，伸过袖子给他擦着眼泪。“满囤，别哭了。出去见见世面，不行就再回来。”梁满囤一头扎在了田丹丹怀里，“丹丹，我从小就跟着你，我离不开你。”

田丹丹鼻子也酸了，她轻轻抚摸着梁满囤的头，“满囤，我虽是你媳妇，可你从小是我抱大的。我刚到梁家那一年才九岁，你还不满一岁。我背着你放羊、割草；你屙屎了，我就找块土坷垃给你擦屁股，有时候擦疼了，你还哭；等你会走路了，你就像个小尾巴似的天天跟着我。我干什么你都跟着，就连上茅房你都跟着……”田丹丹笑出了眼泪。

梁满囤也破涕为笑。

“满囤，你小时候胆子特别小，可你现在长大了，应该顶门立户了。爹和娘都一天天老了，这个家就全靠你了。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可咱这不是让老天逼的嘛！爹说得对，家里的粮食无论如何也不够四张嘴吃的。我就是再舍不得你，也不能看着爹和娘饿死吧？满囤，我知道故土难离，可你是个男人，我再舍不得，也得让你走！”

梁满囤抬头看着田丹丹认真地说：“丹丹，我到口外，就是累死也要让你和爹娘有饭吃、有衣穿。”田丹丹流泪了，抱着梁满囤的头，“我的满囤长大了。”

“丹丹，我梁满囤向你发誓，我绝忘不了你对我的好，不管我混成啥样子，如果有一天变了心，就让我不得好死，死了没人埋，让狼狗咬……”

田丹丹赶紧捂住了梁满囤的嘴，“瞎起什么誓。快睡觉吧。”

梁满囤拉着田丹丹的手，“丹丹，我舍不得睡觉，我就想看着你。”

田丹丹抹着眼泪给梁满囤解开衣扣，帮他脱掉衣服……

淑贞把新做的衣裳和鞋用一块蓝底碎白花的包袱皮包好，放在了行李的最里头，田青抱着几本书递给了淑贞说：“娘，把这几本书也给我打进行李卷里去。”

“儿子，这书这么沉，要不就别带了。”

“娘，这可不行，这都是圣贤书。古人说了：‘君子为之书，犹工人之为器也。’书可不能不带。”淑贞笑着边把书打进了行李里边说：“这书最沉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能不沉吗？”田青为了让娘开心打趣道。淑贞把一串铜钱递给田青。“娘！我用不着带那么多的钱。”

“都带上，穷家富路嘛！”淑贞坚持着。

“哎呀，娘！我一路上打个短工，能挣出盘缠来呀！”

“儿子，听娘的话，让你带上你就带上。”淑贞看着田青把钱装好，才放下心来。

田青为了告别，将秀秀约到了从小放羊的山坡上。“我不能让我娘吃观音土供我去读书！我娘这一辈子太苦了，从养尊处优的田家大少奶奶，被我那个爹一下给坑成了吃糠咽菜啃观音土的村妇。我一定要让我娘过上好日子。还有你，我赚够了银子就去你家找你爹提亲。”

“田青哥，我不让你走，西口是那么好走的？有多少山西人一踏上走西口的路，就再也没回来。我不怕穷，我宁可跟你过穷日子，也不让你去冒那个险。”秀秀眼睛湿了。

田青深情地捧着秀秀的脸，“秀秀，我知道那是一条尸体横陈的路，可也是唯一能带给我们希望的路！为了我娘，为了你和我姐，还有徐伯伯，再难再苦再危险，我也只有豁出去闯一闯了！”

秀秀攥着小拳头捶打着田青的胸口，“田青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田青握住秀秀的手，“秀秀，你能等我就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要是还没有音讯，那就是我倒在走西口的路上了。你也就不要再等了！”

《走西口》五(5)

秀秀捂住了田青的嘴，“田青哥！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如果你非要走，我就等着你。等你一辈子。”

“秀秀！”

“田青哥！”

田青深情地看着秀秀，“秀秀，我冲苍天发誓，这辈子非你不娶！”

秀秀摘下脖子上戴着的一枚玉观音护身符给田青戴上。“田青哥，都说观音菩萨能循声救苦，就请观音菩萨时时保佑你一路平安。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回来。”

田青鼻子也酸了，他郑重地冲秀秀点了点头。

秀秀把一双新纳的鞋垫递给了田青，鞋垫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真漂亮！秀秀，这是你绣的？”

“我连着绣了一天一宿。”

“我会带着它一辈子！”

两个人靠在了一起，秀秀唱了起来：

梨树树开花十里里香，

白天黑夜把哥哥想。

马莲开花结棒棒，

量米踩踏了人家的房，

鸡呀个鸡呀蛋呀个蛋。

田青也唱了起来：

青杨树啊冒高高，

只是我忘不了咱二人好。

想妹妹想得我眯了觉，

压饸饹抱回个铡草刀。

秀秀接着唱道：

红瓤瓤西瓜绿皮皮薄，

你的嘴好呀心不好。

芝麻开花呀杆杆儿高，

今日才把我来找，

鸡呀个鸡呀蛋呀个蛋。

田青又接了过来：

大红果子墙上吊，

要说我不好天知道。

想妹妹想得我泪蛋蛋抛，

和上泥能盖它一座庙。

秀秀又唱道：

芝麻呀开花呀粒粒呀多，

我和哥哥一达达坐。

叫声哥哥听我说，

有啥针钱活我给你做。

鸡呀个鸡呀蛋呀个蛋……

田青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用红线穿着的大钱，“秀秀，我没有什么金银珠宝首饰送给你做定情之物。这枚大钱是我小时候，我娘用红线穿起来给我做护身符的，我把它送给你，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定情之物吧，等我日后在口外发达了，我一定给你买世上最稀有的珍宝给你。”

秀秀接过大钱，眼圈红了。“秀秀，转过来，我给你戴上。”秀秀转过身，田青帮秀秀把大钱戴在脖子上。“田青哥，一路保重！”秀秀眼泪汪汪地说完转身跑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淑贞又把一些干粮放进一个布口袋里，让田青和满囤路上吃。梁妻也拿了许多吃的，和丈夫一起送儿子来到了淑贞的小院。“这到口外的路千里迢迢的，多备点儿好。”

田丹丹拉着田青的手，“弟，满囤虽说是你姐夫，可比你还小两个月呢。他人太老实，你多照顾他一点儿。”

“放心吧姐。”

梁妻忙说：“有田青和满囤在一起，我们老两口就把心放肚子里了。田青读书识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能人嘛！”

时候不早了，田青站起来说：“伯父、伯母、娘、姐，那我们走了。”淑贞、老梁、梁妻起身要送。田青拦着，“你们都别动，有姐一个人送送就行了，你们就在家等着姐夫和我的好消息吧。”

“亲家母，满囤他娘，我看就听田青的吧，不送了。”老梁说。

淑贞和梁妻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点点头，“不送了，不送了。”

田青提起行李卷往外走，走到门口蹲下身装作提鞋，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串钱来，放在了门枕上，大踏步地走出了家门……

《走西口》六(1)

田青和梁满囤扛着行李卷，走上了漫漫的黄土村路。田丹丹站在高坎上，泪眼婆娑地看着远去的两人，淑贞、老梁和梁妻悄然出现在田丹丹的身后。

梁妻忍不住哭出声来，“满囤啊，娘的满囤从来没离开过家啊……”淑贞看着田青和梁满囤的背影，喃喃地说，“我还是想多看他们几眼！”

走在黄土村路上的田青回过头，看见了高坎上的母亲。田青站下了，扑通一声冲淑贞跪下了，给淑贞磕了一个头：“娘！回去吧！”田青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淑贞禁不住泪如雨下，她大声地哭喊道：“儿子！娘等着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呀……”

秀秀一个人站在高高的黄土坎上，冲田青如泣如诉地唱道：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实实地难留。

提起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泪花流……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不丢你的手。

有两句知心的话呀，

哥哥你要记心头。

站在高坎上的田丹丹也跟着秀秀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泪流满面……

走路你要走大路，

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人儿多，

拉话解忧愁……

田青听见了歌声，泪水模糊了双眼……

秀秀的歌声在继续：

坐船你坐船后，

不要坐船头；

船头上风浪大，

怕你掉进水里头。

哥哥走西口，

莫要交朋友；

交下的朋友多，

怕你忘记我。

送哥送到大路口，

望见你呀直回头，

但等过上了好光景，

咱们二人永不分手！

听着这令人肝肠寸断的歌声，淑贞、老梁和梁妻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田青忽然停下，捧起了路边的一把黄土，用手绢包好，塞进了行李卷里。梁满囤莫名其妙地看着田青，“我们的行李够重的了，你还装把黄土干啥？”

田青拍拍手上的黄土站了起来，说：“故土难离，就捧上一把故乡的黄土，等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闻闻。”

梁满囤也学着田青的样子抓了把黄土包起来，塞进了行李卷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前走着，天地间，他们显得那么渺小……

田青和梁满囤走上了黄花梁，听到一个汉子站在梁上扯着脖子唱着：

上一个黄花梁呀，

两眼哇泪汪汪呀，

先想我老婆，

后想我的娘呀！

老婆年纪轻哟，

不得不守空房；

俺娘又瞎眼哪，

走路要扶着墙。

我不去走西口，

得饿死妻和娘，

我一去走西口，

她们泪水一双双呀……

田青和梁满囤朝唱歌的汉子走了过去。田青走到那汉子面前问：“你也要去走西口？”

《走西口》六(2)

汉子擦了把眼泪，“这黄花梁上的风真大，我都眯眼睛了。”

田青无奈地一笑道：“我叫田青，这是我姐夫梁满囤。”

“我叫王南瓜，咱们一路，正好搭个伴儿，一道走吧！”

三个人朝前走去。王南瓜一边走一边揉了揉眼睛。

“你哪是眯眼睛了，你这是哭了。”梁满囤说。

“哭也没有用，不哭了！不哭喽！”王南瓜还真的咧着嘴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梁满囤说：“那首《走西口》唱得还真对，大路上人儿多，拉话解忧愁。”三个人说起了话。

“你怎么，也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田青问王南瓜。

“是，也不是。”

梁满囤不明白，“什么意思？”

王南瓜说家里日子是紧巴巴的，可他走西口是娘让他去口外找他爹。他爹是二十多年前走的，开头还往家捎过几回钱，以后就再没消息了。娘天天念叨，都快魔怔了。这回，他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非找到爹不可！

梁满囤担心地问：“口外那么大，能找到吗？”

田青却说：“能，口外再大，山西人毕竟是少数。”

三个人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站住了。“我们这是到歧道地村了。我听老辈走过西口的人说，这个村子有两条通往口外的路，一条通张家口，一条通杀虎口。两条路都能到蒙古，可到底该走哪条呢？”田青说道。

“杀虎口？哎呀！一听这名字就够吓人的！可不能走通杀虎口那条路！”梁满囤胆小。

王南瓜问田青哪条通往杀虎口，田青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走吧，管它哪一条呢，反正都能到口外，我们又不是去投奔什么人，走哪条路都一样。”

梁满囤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两条路说不一样，“要真的走了通往杀虎口的路，怕是凶多吉少。要不我们坐这儿歇一会儿，兴许能遇上个知道路的，打听打听再走。”

田青和王南瓜点点头，三个人放下行李卷坐了下来。可等了半天也见不着个人影。田青看了看当空的大太阳说：“天色还早，再等等吧。”再聊天时，梁满囤告诉王南瓜，田青原来可是咱祁县田家大院的少爷。

王南瓜一下愣住了。“田青兄弟，那个把家败光了的田耀祖田大少爷是……”

“正是家父。”

王南瓜咂了一下嘴，“可惜啊，当年田家大院那在咱祁县多显赫，连穿开裆裤的三岁小娃娃都知道啊。现在，田家大院可是改成夏家大院了。”

“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还要田家大院姓田。”田青郑重地告诉王南瓜。“有志气。我不成，我就是想替我娘找回我爹，我是忍着泪从家里出来的。我娘想我爹想得连眼睛都哭瞎了。我爹和我娘拜了天地没几天就走了西口，他走后我才出生。我长这么大还没见着过我爹呢。我娘说，我和我爹长得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年，我娘听人说，有人在甘肃看见我爹了，我就赶紧往甘肃去找。一路上，靠给人打短工好不容易到了甘肃。找了半年也没找到，还差点儿搭上条命，最后总算是活着回来了。我娘不死心，她说她忘不了当年我爹走时她给我爹唱的那首《走西口》，一想起来，心就疼。为了安慰我那哭瞎了眼的老娘，我给人当了两年长工，攒够了去甘肃的盘缠，又第二次去了甘肃，那次又是九死一生啊！到头来，也没找到我那个爹。这回，我娘又听一个从包头回来的人说，有人在包头见着一个人可能是我爹。这不，我又出来了。”

田青望着面前的两条路，慨叹地说：“你真是个孝子啊！”

“连羊羔还知道跪着吃奶呢。人不孝顺父母，那还不如牲口了？哎，你们二位这一路上，帮我留点神，看看有没有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王南瓜认真地说。

梁满囤笑了，“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那还能是你爹吗？”

王南瓜也笑了，“对，我爹比我大二十岁呢！”

田青说他也要找一个人，不过不是他爹，是徐木匠。他向王南瓜描述了一下徐木匠的长相，让他帮着留神点。田青是想要报恩。

眼看着太阳都偏西了，田青建议上路，他听私塾的黄先生说过，在这走西口的路上，人烟稀少，相隔五十里才有一个大车店可以住宿，如果在天黑前赶不到大车店，就会很危险。要是迷了路遇到狼群就麻烦了。可到底走哪条路呢？

王南瓜出了个主意“占鬼卦”，脱下一只鞋子，背着身子，闭上眼睛朝后边使劲一扔，鞋尖朝哪边就朝哪边走。

“灵吗？”梁满囤来了精神。

“就让满囤扔吧。我们俩给他看着鬼。”王南瓜说。

梁满囤脱下鞋子，“我扔就我扔。你们俩可把鬼看好了，别瞎给我们指道。”

他转过身，闭上眼睛，刚要扔，却又犹豫了。“我怕是手臭扔错了道，王南瓜，还是你来扔吧！”

“我扔就我扔。”王南瓜脱下鞋子往回走了几步，闭上眼睛用力朝身后扔出鞋子。鞋子落地，鞋尖指着两条路的中间。“这是朝哪条路呢？”

田青看了看，“有些偏左。”

《走西口》六(3)

“不，我看偏右多一点儿。”

“这是啥意思呢？老天爷不让我们走西口？算了，还是我再扔一回吧！这一回，就听天由命了。要是真扔到通杀虎口的那条道上，你们也别怪我，咱们就硬着头皮往虎嘴里钻吧。”满囤说。

田青很是感慨，两条通往口外的路，哪条都不好走，哪条路上都有走西口的山西人的累累白骨。现在占的这个鬼卦更像是一场赌博，赌注就是他们仨的这三条命啊。

梁满囤走到方才王南瓜站过的地方，学着王南瓜的样子扔出鞋子。鞋子落地，三个人同时说出“指左！”

梁满囤跑过来穿上鞋子，“好了，老天爷让我们走左边这条路呢！”

三个人背起行李卷朝左边的路大步走去，这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田青、梁满囤和王南瓜来到了一个小镇。田青看见了一个罗圈在风中摇摆着，兴奋地喊：“大车店！那呢！挂罗圈那。”

王南瓜也看见了那一个随风摆动的罗圈，“那！我也看见了！”

果然有一个大门外高挑着一个罗圈，罗圈下镶有一圈红布。梁满囤听爹说过，小店的门口一般都挂罗圈。挂红罗圈的是大杂店，挂蓝罗圈的是清真店。

王南瓜拍了一下梁满囤的肩膀，“行啊，满囤。从没出过门，还知道这么多。”

梁满囤有些得意：“别看我没上过私塾，可我爹是我们田家庄出了名的‘大明白’，常给十里八村的说合事儿。我爹盘腿往炕上一坐，不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可他知道的也不少。这些他可都教给我了。”

三人朝大车店跑去。

大车店的院子里停着勒勒车、驴车、马匹和骆驼。有人在给牲口饮水，有人蹲在地上捧着碗吃面。店小二看见有人进来，忙热情地迎上去：“三位，去口外发财？”

“有住的地方吗？”田青问。

“有，上房厢房都有单间。干净宽敞，冬暖夏凉。”

“哪儿最便宜？”田青想着省点钱。

店小二热情顿减，“便宜的？有大通铺。”店小二在前边带路，领田青、梁满囤和王南瓜去了大通铺。

大通铺里乱乱哄哄的，炕上已经有人躺着睡着了。屋子里一股怪味，梁满囤用手捏住了鼻子。店小二手一指，“有行李的地方都有人了。没放下行李的地方，你们随便插空儿睡吧。”

田青找了一个空当放下梁满囤的行李，又和王南瓜找了个空隙放下自己的行李。“有什么吃的吗？”他问店小二。

“有，包子、馒头、热乎饼；米饭、花卷、刀削面。要喝酒还有炒菜。山珍海味没有，猪牛羊肉随你点。”

“什么最便宜？”田青还是那句话。

店小二笑了，“我就知道你还得问这句。有，咸菜疙瘩、大眼窝窝头就白开水。”

王南瓜搭话，“就吃这个吧。吃饱了就行。”三人跟着店小二往外走去。

这时大通铺上躺着的一个人坐了起来，他正是徐木匠。徐木匠看看田青离去的背影，赶紧把行李卷起来，用绳子捆好了。

身边一个老客坐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住了。”徐木匠头也不抬。

“天快黑了，你往哪走？”

“有月亮地，我赶到下个宿头再住。”徐木匠已经下了炕。

“疯了吧你！这马上就天黑了，你想给狼送食去？”

“老哥，麻烦你告诉店家一声，店钱我拿工钱两顶了。”徐木匠把行李扛上肩，警惕地看看院子，快步走了出去。

那个老客嘟哝着，“奇怪，别是个杀了人的逃犯吧？”

徐木匠走出了房门，溜着边七躲八闪地出了院门，他没有走大路，斜着上了土坎，快步离开了。田青三个人坐下吃饭时，听说前面的路就是杀虎口了，顿时吓了一跳，“哎呀，都是满囤鞋子扔得不对。”王南瓜说。

“你还怪我？要不是你扔的鞋子东不东西不西，南不南北不北，我至于再扔一次嘛！”

田青摆摆手，“算了算了，你没看这么多人都在走杀虎口嘛。人家能走我们就能走！”

王南瓜咬了口窝头，“对。店家你这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向你打听个人。您看没看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操我们祁县口音。”

店小二端详了一下摇摇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那就是你爹了？”

“是。”

“没有。”

王南瓜听了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田青一边安慰他一边问店家，“你看没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木匠？”

“木匠可有，前天我们这就来了一个木匠，我们掌柜的让他在店里修修补补地干点零活，顶了他的饭钱店钱。他说自己是祁县人，可听口音像口外人。”店小二告诉他。

田青一听，赶紧放?了手中的窝头，“你说的这个木匠姓什么？”

店小二摇摇头，“姓什么？我还真有点马虎了，这人手艺不错，就是个丑。”店小二用手比划着下巴颏子，“下巴颏子上有个大疤瘌，怪吓人的。”

田青腾地站了起来，“这个木匠现在在哪儿？”

《走西口》六(4)

“就是方才躺在通铺上的那个人，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店小二指了一下客房。

田青转身向客房里跑去。进了屋，看方才徐木匠躺着的地方已经空了，忙问那个老客，“请问，方才躺在这里的那个人哪儿去了？”

“走了。说是住下一个宿头去了。他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怎么说走就火烧屁股似的跑了，我这正琢磨呢……哎，你认识他吧？”老客奇怪地看着田青。

田青已经反身追了出去。他跑上了土岗，放眼望去，大路上空无一人，哪里有徐木匠的影子。

田青闷闷不乐地走了回来。

店小二听说那个木匠走了，担心地说：“我们掌柜的还差他工钱呢，他怎么走了？再说了，天眼看就要黑了，别叫狼给吃了呀！”店小二说着走了出去。

王南瓜奇怪，“他怎么走了呢？”

“可能是知道我来了。”田青低了头。

“怎么？他是故意躲着你？他不是你的恩人吗？怎么见着你还走了呢？”

梁满囤往王南瓜嘴里塞了一块窝头，“王南瓜，你就别问了。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我说田青，这一天下来，又是吃又是住的，花销也太大了。不是五十里一个宿头吗？我们起大早，赶点晚，走一百里怎么样？”

王南瓜同意，“我看满囤这主意不错。”

“那就吃完了饭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上路。”田青心里更急。

第二天一大早，三个人就让店小二开了院门。“哎呀！你们祁县人可是真能折腾人。哪有这么早就上路的，天还没亮呢，你们就不怕遇上鬼打墙？”店小二打着哈欠。

“呸呸呸！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吉利！呸呸呸！”梁满囤不乐意了。

店小二往外推着梁满囤，“别呸了，快走吧！”随后“哐当”一声关了门。

田青、梁满囤和王南瓜打着哈欠上了路。

走到一个山坡上，天还没亮呢。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梁满囤吓得一哆嗦，一脚踩空，从岗上滚了下去，脚也崴了。

田青一边喊着“满囤！梁满囤！”一边跑下去背起了他。再上路时，行李只好都给王南瓜背了。梁满囤在田青背上抽抽搭搭地说自己真没有用。“天太黑了，人有失手，马有漏蹄，谁也难免出差错。”田青安慰他。王南瓜也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呢，指不定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都得扛着。

“要是下一场大雨就好了！今年就有盼头了。”王南瓜说。

三个人都有点儿想家了。

田青背着梁满囤，王南瓜背着三个的行李卷，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梁满囤不好意思地直要下来自己走，王南瓜看了看梁满囤的脚说好像肿也消了点儿。田青这才放他下了地，梁满囤站起来，瘸跶瘸跶地走了几步，“田青，你给我找根棍子来，我自己走走试试。”

田青怕这样反倒累坏了脚，就说还是明天再试吧。王南瓜看看快要落山的太阳，“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两个宿头了。我看，干脆就住在这里得了。”

“嗐！都怪我不中用，拖累你们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满囤，你别老愁眉苦脸的，你又不是故意的。看起来，那个店小二说得对。我们是不应该那么早就走。”

“离客店不远了。田青，你拿行李，我来背满囤。”王南瓜背起梁满囤，三人向挂罗圈的大车店走去。晚上王南瓜和梁满囤坐在大通铺上，累得东倒西歪。田青从行李卷里掏出秀秀那双鞋垫看着，有点舍不得往鞋里垫。王南瓜乐了，“亲疙蛋给你绣的？”

田青把鞋垫塞进了鞋窠里，鞋垫有些大，垫不进去。“大了点儿。”把鞋垫又打进了行李卷里。

“看来你这个小情妹妹，对你的脚还不太了解。”王南瓜开着玩笑。

田青叹了口气，双臂抱住脑袋靠在了行李卷上，“是啊，这是她头一回给我纳鞋垫。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你呗。”

田青正靠在行李卷上出神，店小二拎着个大水壶走了进来，给三人倒上水，看着梁满囤的脚，“这位小兄弟的脚怎么了？”

“摔了一下，脚崴了。”梁满囤苦着脸。

“那他可耽误不得。我刚才看见你是背着这位小兄弟进来的。要是靠人背着，你们三个谁也走不出沙窝子。”店小二好心劝着。

“沙窝子？”田青听了忙问。

“出了杀虎口，有一片沙漠，空手走着都吃劲，你们还背个人，那不是瞎掰么！”店小二告诉他们。王南瓜急了，“那可怎么办？”

“出了店门往右拐，不到二百步有座庙，里边住着一个叫万了的大和尚，他会接骨。你们快请他给看看。要是能治，当然好；要是不能治，你们哪，趁早打道回府吧。”

田青忙跳下地蹲下，“满囤，快上来！我们去求那个万了大和尚给你看看。”

店小二介绍说，“不用求。那个师父特别慈悲。这远近的老百姓，走西口过路的客商，谁有个跌打损伤的，都去找这个大和尚。他是有求必应，一般都能手到病除。”

田青背着梁满囤走进了那个庙的禅房，见一个师父正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请问您是万了师父吗？”师父慢慢睁开眼睛，田青和梁满囤看着眼前这位万了师父，一下都愣住了，刚要说什么，万了师父已经起了身，帮田青把梁满囤放在了一张简陋的床上。“你把他抱住了，别让他动。”

梁满囤有些紧张，万了师父和善地一笑，“别怕，一点都不疼。”

《走西口》六(5)

田青把梁满囤抱紧按住，“满囤，听师父的，你别紧张。”梁满囤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万了师父一手捏着梁满囤的脚脖子，一手抓住梁满囤的脚丫子，轻轻地晃了晃，然后猛然一拉一扭一送，只听嘎巴一声，梁满囤大叫着，“哎呀娘呀！哎呀，哎呀！……”

“你下地，走走试试。”万了师父拍拍手。

梁满囤怀疑地看万了师父。万了师父笑道，“别怕，你下来走走。”

田青扶着梁满囤下了地，搀着他走了几步。“怎么样？”田青问。

“哎？还真不疼了！师父，您可真是神了，手到病除！”满囤乐了。

“没什么，你就是脱臼了。对上就没事了。”万了师父笑了。

田青冲万了师父一抱拳：“多谢师父！”

万了师父微微一合掌：“阿弥陀佛！区区小事，不足言谢。”

田青看了满囤一眼，又转向万了师父问道：“师父，听您的口音很耳熟，您老家是山西祁县的吧？”“出家人，天当房，地当床，四海为家，走到哪里哪里是家。哪里都是家，哪里又都不是家。”

田青看着安静的万了师父，又一抱拳：“师父，叨扰了！”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慢走。”

田青搀扶着梁满囤走出了禅房，满囤小声说：“田青，别走啊，快跟师父说说王南瓜。”

“走吧。别再打搅师父了。”田青心中知道这位万了师父已经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了。

二人一回客店，满囤还是忍不住对王南瓜说了。王南瓜一听，从大车店冲出来直奔寺庙而去。

王南瓜一头撞进了万了师父的禅房，借着昏暗的灯光，王南瓜定定地看着万了师父。万了师父抬起头，先是一愣，但马上镇静下来，微微一合掌：“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是……”

王南瓜的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爹！我可找到您了！我是您的儿子王南瓜啊！”王南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砰砰砰地磕着头。

万了师父赶紧起身扶起王南瓜，“这位施主，佛门净地，万万不可胡来。贫僧已出家多年，早已了了一切尘缘，哪会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快快起来。”

王南瓜站起身，泪眼矇眬地看着万了师父，“师父，我的父亲是山西祁县人，叫王德云，跟我娘刚刚结婚就走了西口。后来我娘才生下了我，那年正赶上荒年，我娘就给我取名叫王南瓜。我今年都二十多岁了，早已娶妻生子。可我爹从那年走了西口至今未归，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我爹，更可怜的是我那想我爹哭瞎了双眼的老娘。我这次出来走西口，一是为了找口饭吃，二是为了寻找我爹。”万了师父微微一合掌：“阿弥陀佛！苦海无边，觉者登船去彼岸，迷者还在海中游。这位施主，你找错人了。”

“师父，您久居在这走西口的路上，晚辈请您替我留意一下，一个叫王德云的山西祁县人，年龄跟您相仿。如果哪一天您看到他，就请告诉他，他的儿子王南瓜在找他。人活百年不容易，我和他父子一回，总想亲眼见他老人家一面。”王南瓜哭了。

万了师父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南瓜冲万了师父深鞠一躬，“师父，打搅您了。”转身离开了寺庙。空旷的原野上，一轮圆月当空，王南瓜寂寥地走在月亮地里。万了师父从庙门里走出来，默默地目送着王南瓜的背影……

王南瓜走着走着，忽然冲着月亮扑通一声跪下了，“爹呀！你到底在哪里呀？我们父子什么时候才能团圆啊？”王南瓜捂着脸跪在月亮地里无声地哭泣着。

万了师父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泪水，他转身进了庙门，将庙门轻轻地关上了……

自从儿子一走，淑贞经常站在门口，手搭凉棚往路上看着，她总觉得田青一会儿就能从县城的私塾回来，一进门就吵吵饿了。淑贞听不见儿子回家的脚步声和他吵吵饿的声音，总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到门口站站，心里有个盼头。她就盼着哪一天，她在这门口看着田青和满囤平平安安地回来。她对女儿讲了这心事，田丹丹眼圈红了。田丹丹劝道：“娘，您别总想弟弟了，家里不是还有我呢吗？”

“田青和满囤这一走，我和你公公婆婆这三副重担就全压在你的肩膀上了。丹丹，你可别太累了。”“娘，只要满囤和弟弟能在口外有出息，我再苦再累都不觉得。”田丹丹今天一早就跑出去挖了一筐鲜嫩的刺菜，特意拿来给娘做菜团子。只可惜娘俩门里门外走过好几回，都没注意门枕上田青留下的那串铜钱……

何止她们在想亲人，秀秀每天也是在思念中度过。她精心地绣着一只荷包，只等将来送给田青。隔壁房里传出父亲一阵阵的咳嗽声，这也同样让她心焦。

听见娘走进来的声音，秀秀赶紧把荷包藏在了被垛里。

“秀秀，魂都让那个田青勾走了吧？”秀秀娘?到炕沿上，“你爹这痨病是一天比一天重了。以前，你爹身子骨好的时候，咱家虽算不上富裕人家，可也不愁吃喝。农忙时，还能雇几个短工。可是现在你看看，你爹病了，你兄弟还小，娘就指望你了。”

《走西口》六(6)

“娘，等田青从口外发了财，他就回来娶我，到那时候咱家就好了。”

“我的傻闺女，田青哪年能发财回来娶你啊？以前，我和你爹没反对你和田青好，那是以为田青他爹在口外发了财，还让田青上了私塾，老田家要咸鱼翻身重振家业了呢。你能嫁到田家，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可是，谁承想这都是那个徐木匠帮他娘拉帮套拉的，他们老田家是窄板凳上睡觉——翻不了身了。”

“娘，你就相信田青哥吧。他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我看哪，那个田青是蜡做的瓜果梨桃——中看不中吃。”这母女俩正说着话，秀秀爹在隔壁又是一阵咳嗽。“秀秀，快去县城的乐生堂药铺给你爹抓药去。”秀秀娘说道。

秀秀下地穿鞋向外跑去。秀秀娘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闺女，别怪娘，娘也是没办法啊。”秀秀家的炕上放着几床颜色鲜亮的被面褥面，几块衣料，两只红漆木箱子。秀秀不知道娘已经把她许给了乐生堂药铺的老板了。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彩礼已经送来了。

秀秀娘手里捧着几块银子可高兴了，她没想到乐生堂的邹老板出手还真阔绰，一下就送来了二两银子的彩礼钱。

秀秀一抓药回来就听娘说了已把自己许给了乐生堂老板的事。她听后靠在被垛上，呆呆地看着院外，眼泪成双成对地往下流。隔壁房间里又传来秀秀爹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声。

“秀秀，这回，你爹的病可有指望了。你嫁给了乐生堂药铺的老板，你爹还会愁没有药吃。”

秀秀扑通一声给她娘跪下，摇着她娘的胳膊，泪流满面地求道：“娘，我不嫁那个长得像瘦猴似的药铺老板，他比我爹还大呢。娘，我要等田青哥回来，您就可怜可怜女儿吧。”

秀秀娘抬手给秀秀擦了把眼泪。“好闺女，邹老板有什么不好？不就是年龄大点么，年龄大才知道疼人呢。他前房老婆又没给他生下个一男半女，你虽说是续弦，可他是干干净净光身一人，你一进门就能当家是不？你要嫁给那个穷小子田青能有什么好呢？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你嫁给邹老板那可什么都是现成的，你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秀秀忽然擦了一把眼泪，看着母亲说：“要嫁你自己嫁！我不嫁！”

秀秀说完，跳下炕，一边哭一边向外跑去。母亲在后边追着喊她也不答。秀秀哭着跑上了黄土坎，泪流满面地站在高高的黄土坎上，看着伸向远方的路喊着：“田青哥！田青哥！你快回来呀——”秀秀哭喊着，无助地滑坐在了地上……

已很久没有下雨了，太阳底下，男人们光着膀子，抬着草狗，敲着锣鼓跟着黄先生在祈雨……

淑贞、田丹丹和梁家夫妇都走在祈雨的人群里……天还是那么蓝，地还是那么黄……

淑贞在毒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浑身无力，一到家田丹丹就扶她上炕躺下了。“您得看大夫，您这是病了！”

“傻丫头，娘哪来的钱看大夫啊？命大的话，怎么也能熬过去，真要是死了，你也少个累赘。”

“您说什么哪！您先躺着，我去烧点热水，然后马上就去县城给您请大夫。我去求求药铺掌柜，不行我就给他跪上三天三夜。我不信他们见死不救。”田丹丹往锅里舀了几瓢水，去门后抱柴火，走近门时脚下不稳踉跄了几步，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看到了田青放在门枕上的那串铜钱。丹丹拿起铜钱就往屋里跑，“娘，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淑贞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什么？”

田丹丹把钱捧到淑贞面前，“您看，钱，钱！这么一大把钱！”

淑贞抓过这把钱，“糟了！”

“怎么了？”

“这是你弟弟田青放下的！没错！”淑贞拿出一个铜钱，“这个十文钱的方孔上边缺个豁，你徐伯伯给我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说，我弟没带钱走？”

淑贞又看了看，“带了，只带了一半儿。这孩子，路上花销不够可怎么办啊？”

《走西口》六(7)

“娘，我弟这是心疼您才偷着留下的。”

淑贞捧着这串铜钱哭了……

“娘！您别哭，我弟是读过书的，又跟徐伯伯学了一身功夫，他能应付得了。您就放心吧！您就安安生生地躺着吧！我这就给您请大夫去。”

胡大夫随田丹丹到了家，很仔细地给淑贞号了脉后说：“姑娘，你娘这是多年积劳成疾。地有坚性，水有湿性，风有动性，火有焰性。在人身上，四大和合。正所谓皮肉筋骨胶成一身，名地大；津涎尿血滋润一身，名水大；暖气均融温和一身，名火大；动转施为运用一身，名风大。身体里的地水火风四大调和，身体安乐无病苦。四大不调，便生病苦。”

“大夫，那怎么办啊？”

“姑娘，你别急，我给你开个偏方。你可别小看偏方啊，偏方治大病。这是我们胡家祖传的偏方，你看看我，像快八十的人吗？”

田丹丹看了看，“您还真不像。”田丹丹冲淑贞说，“娘，刚才在路上，胡大夫走得比我还快。我都累得气喘吁吁的了。”

淑贞乐了，“您老的身体可真好。”

老人捋着白胡子乐了：“我就是常年坚持使用这个祖传的偏方，越老了越精神，从没生过什么大病。我是让你闺女的一片孝心给感动了，这个祖传的偏方还从来没给外人开过，原因就是它不用一分钱就能治大病，我要是个个都给开这个方子，我这个当大夫的还不得饿死。”

淑贞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大夫，还有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治大病的方子？”

“这荒时暴月的，我看你们娘儿俩真不容易，真要去药铺里抓药，你们还真抓不起。再说，我也早有耳闻，当年田家大院的大少奶奶可是个大善人，你这也算是善有善报。”

淑贞的眼圈红了，“大夫，我的病要是好了，我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你言过了。”

《走西口》六(8)

田丹丹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大夫，那就请您快开方子吧。”

“闺女，不用开，我用嘴说，你用耳朵听就行了。”

田丹丹点点头，不错眼珠地看着胡大夫，认真地听着。

胡大夫说道：“把菜根菜叶、果皮果核、花根花叶，说白了，就是我们做菜时择下的那些要扔掉的边角料；吃水果时吃剩下的果皮果核；花开败了别扔，把花朵花根花叶晒干了留着。把这些东西泡在水里，水温要适度，根据个人喜好，可烫可温，常年坚持每天泡脚半个时辰。有条件的话，再每日早晚两杯蜂蜜水。最后，再送你一句话：‘心平气和’，做到这些我保你健健康康百病不侵。”

淑贞和丹丹感激地对大夫道了谢。

刚送走大夫，就见秀秀哭着跑了进来，秀秀哭着扑在田丹丹的怀里，“丹丹姐，我爹和我娘逼着我……”秀秀哭得说不下去了。

“秀秀，别哭，有话慢慢说。你爹和你娘逼着你干什么？”

“他们逼着我……逼着我嫁给县城乐生堂药铺的邹老板……”

自从娘把自己许给了乐生堂药铺老板，秀秀变得更加想念田青了，爹的病越来越重，娘天天唠叨，她都要愁死了。秀秀娘看不过她的样子训道：“看你这一天到晚像掉了魂似的。我可告诉你，这些天，要不是人家邹老板天天派人送药来，你爹早就……你要是愿意看着你爹没钱看病，两眼一闭两脚一蹬，扔下我们孤儿寡母，饿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扔到野地里喂狗，你就等着田青那个穷小子吧。”

秀秀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娘，您别说了，我答应嫁给邹老板就是了。”她话是说了，可心里更加难过，走投无路跑到田家小院，可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淑贞也只有流泪的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