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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野性的呼唤

作者：【美】杰克·伦敦

ISBN：9787532753550

译者：刘荣跃

责任编辑：冯涛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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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进入原始

“往日流浪的渴望在跃动，

对着习俗的锁链怒号；

野性从冬日的睡眠里，

再次发出醒来的欢叫。”[1]

巴克不看报，不然它就会知道麻烦要来了。这不仅是它自己的麻烦，而且也是从皮吉特海峡到圣迭戈沿海低洼地区，每一只身强力壮、长着暖和长毛的狗的麻烦。因为男人们在北极的隐秘地带探索时，发现了一种黄色金属，又因为轮船和运输公司使之迅速兴旺起来，成千上万的人拥进了这片北部地区。这些男人们想得到狗，得到身强力壮的大狗，好用它们来干苦活，并且用其毛皮防寒。

巴克住在阳光普照的圣克拉拉[2]山谷一座大房子里。这房子被称作大法官米勒的宅邸。它远离大路，半掩在树林里，透过林子可以瞥见房子四周宽敞、凉爽的阳台。砾石车道从高大白杨交错的树枝下，蜿蜒着穿过广阔的草地通向房子。房后也有一些设施等，地面甚至更加开阔。有一些大马厩，十多个马夫和男孩在这儿高谈阔论，有一排排仆人住的、被蔓藤覆盖的小屋，许许多多排列整齐的外屋，长长的葡萄藤，绿色的牧场，果树林以及浆果地。还有自流井抽水设备，一个很大的水泥游泳池，大法官米勒的男孩们早晨在这里跳水，炎热的下午泡在里面降温。

巴克统治着这片广阔的领地。它在这儿出生，并生活了四年。不错，还有其他的狗。这么大一个地方，怎么会没有其他狗呢，可它们都不足挂齿。它们来了又去了，住在拥挤的狗窝里，或者毫不引人注目地住在房子的深处，像日本哈巴狗托茨和墨西哥秃头狗伊莎贝尔一样——它们是两只奇怪的动物，很少把鼻子伸出门外，很少走到外面去。此外还有一些狐，至少有二十只，它们狂叫着吓唬托茨和伊莎贝尔，这两只狗只敢从窗口看它们，让一群女仆们手持扫帚和拖把护着。

但巴克既非看家狗也非养狗场的狗。整个领地都是它的。它和大法官的儿子们一起跳进游泳池里游泳或去打猎；在漫长的黄昏或早晨陪大法官的女儿莫利和艾丽斯去散步；冬天的夜晚躺在书房里大法官的脚旁烤着熊熊的炉火；背着大法官的孙子们走，或和他们在草地上打滚，守护他们穿过野外去冒险，直至马厩院的泉水处，甚至更远的放牧围场和浆果地。它傲然行走在狐们中间，全不把托茨和伊莎贝尔放在眼里，因为它就是国王——大法官米勒的领地里所有爬行动物和飞行动物的国王，人也包括在内。

它父亲埃尔莫是一只圣伯纳德大犬[3]，曾经和大法官形影不离，巴克有可能要步父亲之后尘。它身材并不高大——只有一百四十磅重——因为母亲谢普是一只苏格兰牧羊犬。然而，一百四十磅的体重，加上由于养尊处优的生活和受到的普遍尊敬所带来的高贵品性，使它具有了十足的王子风度。它在幼小的四年里，过着非常满足的贵族生活；它为自己感到很得意，老是有一点儿自高自大，正如乡下绅士由于孤陋寡闻有时表现出的那样。但是它没有任由自己仅仅变成一只被娇惯的看家狗。它出去打猎和从事类似的户外娱乐活动，因此没发胖，肌肉变得坚实起来；对于它，正如对于其他作冷水浴的种族一样，爱水增强了它的体质。

这便是一八九七年秋天巴克犬的行为特点，当时“克朗代克发现”[4]将全世界各地的人吸引到了这个冰天雪地的北方。但巴克并不看报，它也不知道曼努埃尔——园林主的一个佣工——是一个要不得的旧相识。曼努埃尔有一个改不掉的恶习，他爱中国赌博[5]。在赌博中他还有一个改不掉的毛病——相信某种下赌注的方法，这就使他必毁无疑了。因为下赌注需要钱，而一个园林主佣工的工资连养活妻子和众多子女都不够。

在曼努埃尔背叛的那个难忘之夜，大法官去参加了一个“葡萄干生产者协会”的会议，男孩们又在组织一个体育俱乐部。谁也没看见他和巴克穿过果园走出去，而巴克以为他们仅仅是去散散步而已。除了唯一一个人之外，谁也没看见他们去了那个小小的铁路信号停车站，即众所周知的“大学公园”。这个人和曼努埃尔交谈着，钱在他们之间叮当响。

“你交货前要先把它捆好呀！”陌生人粗暴地说，于是曼努埃尔把一根结实的绳子在巴克颈圈下的脖子上系了两圈。

“只要一拉，你就会让它透不过气来的。”曼努埃尔说，陌生人咕哝了一声表示认可。

巴克以庄严的姿态默默地让绳子系上。诚然，这一举动是不同寻常的；但它正学会了相信自己认识的人，给他们以信任，就因为他们比自己聪明。可当绳子的两端交到陌生人手里时，它威胁地发出了嗥叫。它只是表明了自己的不快，怀着自尊，认为表明不快就是不想让他控制。但意想不到的是，绳子紧紧地系在了它脖子上，使它喘不过气来。它顿时勃然大怒，向那个人扑去，而那人极力不让它碰着，死死抓住它的喉部，熟练地一拉，就把它甩翻在地上。绳子无情地拉紧了，巴克猛烈地挣扎着，舌头伸出来，宽大的胸膛枉然地起伏。它出生以来还从未受到过如此恶劣的对待，还从未如此愤怒过。但它已精疲力竭，眼睛呆滞，当旗号让列车停下，两个男人把它抛进行李车厢时，它已经失去了知觉。

接下来它知道的，便是模模糊糊感到舌头疼痛，被装在什么车里颠簸着拉向前去。机车在交叉路口发出嘶哑的尖叫，告诉了它自己在哪里。它曾经常和大法官一起旅行，知道坐在行李车厢里是什么感觉。它睁开眼睛，顿时流露出一个被绑架的国王那种无法遏制的愤怒。那个人扑过来抓它的喉部，但巴克闪得很快，一下咬住了他的手死命不放，直至再次感到透不过气来。

“是呀，狗病发作了，”那人说，把咬伤的手藏起来不让行李收发员看见，挣扎的声音惊动了他，“我把它带到旧金山的老板那里去。那儿有一个顶呱呱的狗医生能把它治好。”

在旧金山滨水区一家酒馆后面的一间屋子里，陌生人花言巧语替自己辩护，说了那晚乘车旅行的事。

“跑这么一趟我才得到五十，”他咕哝道，“下次给我一千块现金也没门了。”

他的手用一块带血的手帕包着，右裤脚从膝部撕破到踝节部。

“给了那个家伙多少?”酒馆老板问。

“一百，”他回答，“少一个子儿也不干，鬼才说假话。”

“那就花了一百五十，”酒馆老板计算着，“不过狗还值得，不然我就是个笨蛋了。”

绑架者把沾有血迹的手帕解开，看着他受伤的手。“假如我不弄到狂犬药——”

“那就是因为你生来该死，”酒馆老板哈哈笑道，“好啦，你走之前再帮我一把吧。”他又加了一句。

巴克感到头昏眼花，喉部和舌头疼痛难忍，生命已窒息一半了，不过，仍极力对付折磨它的人。可它还是被甩翻在地上，一次次透不过气，最后他们把沉甸甸的黄铜颈圈从它脖子上锉了下来。然后绳子也解开了，它猛地一下被抛进了笼子般的板条箱里。

在这个令人厌倦的夜晚，它怀着愤怒趴在那儿，自尊受到伤害，弄不明白这一切是什么意思。这些陌生人想拿它做什么?干吗要把它关在这个狭小的箱里?它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模模糊糊感到灾难临头，所以心情沉重。有几次听见小屋的门格格地打开，以为要见到大法官，或者至少见到男孩们，于是突然跳起来。可每次都是那个面部肿胀的酒馆老板，他借助昏暗的烛光往里盯着它。每次巴克的嗓子抖动着要发出的欢叫，都转而变成了粗野的嗥叫。

但酒馆老板没管它，早晨又进来了四个男人，抬起板条箱。又是一些来折磨它的人，巴克断定，因为他们是些样子邪恶的家伙，衣着不整，蓬头垢面；它透过板条向他们发出了怒吼。可他们只是笑笑；用棍子拨弄它，它也立即用牙齿反击，最后才明白这正是他们的用意。因此它闷闷不乐地趴下去，让板条箱抬进了一辆运货马车。然后，它和囚禁自己的板条箱一起，开始被一次次地转手。它被交给捷运公司的人照管；装入另一辆马车运走；然后装进一辆卡车乘上汽船，卡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箱子和包裹；卡车离开汽船后把它送到了一个大火车站，最后，它被抛在了一个快车厢里。

两天两夜这节快车厢被拖在尖叫的机车尾巴上；两天两夜巴克没吃没喝。快车厢里的信差们最初向它表示友好时，它因为心里气愤向他们发出了嗥叫，于是他们反过来进行报复，取笑它。它在板条上扑着，浑身发抖，口吐泡沫，而他们却嘲笑它，奚落它。他们像可憎的狗一样嗥叫着，还发出咪咪的声音，挥舞手臂，洋洋得意。它知道这一切太无聊，而它的尊严也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越来越愤怒。肚子饿了它倒不很在乎，但口渴却使它备受痛苦，愤怒到极点。这样的事谁也会激动生气，所以如此的虐待使它发狂，加上口干舌燥，喉舌发肿，似要起火一般，它的狂怒便有增无减。

不过有一件事它是高兴的：脖子上的绳子没有了。是绳子使他们得到一种不公平的优势；现在既然已取掉，它就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再也别想把绳子套在它脖子上了，它对此下了决心。两天两夜它没吃没喝，深受折磨，积下了满腔怒火，无论谁先和它发生冲突都会凶多吉少。它眼睛充血，变成了一个狂怒的魔鬼。它变得和过去迥然不同，连大法官本人也会认不出它来的；所以当快车厢里的信差们在西雅图[6]把它卸下来时，终于宽慰地出了口气。

四个男人小心翼翼把板条箱从马车上抬进一个围着高墙的小后院里。一个矮胖男人走出来在车夫的登记簿上签了字，他穿一件红衣衫，其颈部下垂得很厉害。巴克推测他就是下一个折磨它的人，于是凶猛地撞着板条。矮胖男人现出狞笑，拿来一把短柄小斧和一根棍棒。

“你现在不把它放出来吧?”车夫问。

“干吗不放。”矮胖男人回答，把短柄小斧砍进板条箱，以便撬开板条。

那四个抬它进来的人立即散开，爬到墙顶安全的地方，准备观赏一下这场好戏。

巴克扑向裂开的木头，用牙齿咬住使劲摇晃。外面斧子砍向哪里，它就在里面扑向哪里，又嗥又叫，心急如火地想要出去，正如穿红衣衫的人心平气和地一心要放它出去一样。

“好啦，你这个红眼鬼。”他说，砍开了一个足以使巴克的身子通过的洞。与此同时他丢下斧子，把棍棒移到右手上。

巴克还真是一个红眼鬼。因为它收住身子准备跳出去时，毛发竖立，口吐泡沫，充血的眼睛里露出疯狂的光芒。它带着一百四十磅重的愤怒，满怀两天两夜被压抑的激情，直向那男人扑去。但正当它在半空中爪子要向他抓去时，突然被狠击了一下，身子受阻，牙齿极其痛苦地被猛然合上。它被打翻在地。以前它从未被棍棒打过，因此不懂。它嗥着，其中带着吠叫，但更多的是尖叫；它又一次站起来向空中扑去，结果再次被彻底打翻在地上。这次它明白了都是那根棍棒的原因，可发狂得不顾一切。它攻击了十多次，次次被挡回，打倒。

它又狠狠地挨了一棒后，只能慢慢向前，因为头昏眼花得冲不起来了。它有气无力地摇晃着身子，血从鼻、嘴和耳里流出，美丽的皮毛上溅着、染着斑斑血迹。然后那人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在它鼻子上又是狠命一击。这一下使它痛苦到了极点，相比之下先前所忍受的一切痛苦都微不足道。它几乎像一头凶猛的狮子咆哮起来，再一次向那人猛扑过去。可那人把棍棒从右手移到左手，沉着地抓住它的下颚，往下面和后面猛摔。巴克在空中被舞了整整一圈，又舞了半圈，然后头部和胸部猛然撞到地上。

它又作了最后一次冲击，那人便狠命地打了它一下——他故意好久没打得这么凶猛——巴克被打得完全失去了知觉，彻底瘫倒在地。

“他收拾狗还真有两下，我说。”墙上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叫道。

“德鲁塞哪天不收拾马，礼拜天还要治它们两次呢。”车夫应道，爬上马车赶着马走了。

这时巴克恢复了知觉，但仍软弱无力。它仍然躺在倒下的地方不能动弹，望着穿红衣衫的男人。

“名叫巴克，”他自言自语，从酒馆老板的信里念道，信中写明了板条箱的交付情况和内容，“唔，巴克，好家伙，”他继续用亲切的声音说，“咱们小小斗了一下，现在最好是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你我都了解自己的情况啦。只要你乖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然我会让你好受的。明白吗?”

这样说着，他毫无畏惧地用手拍拍刚才打得如此凶狠的狗头；虽然他的手碰着时巴克的毛发无意中又竖起来，但它容忍了而没有反抗。它非常急切地喝着那人取来的水，随后又一块接一块从他手上狼吞虎咽了不少的生肉。

它被打了(它知道)，但没有垮掉。它彻底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反抗一个手持棍棒的人。它吸取了这个教训，今后永远也不会忘记。棍棒可是一个新发现。它把巴克引入了原始法则的统治天地，而巴克是半路才被引进去的。生活中的事实又呈现出更残酷的一面；虽然它无所畏惧地正视这一面，但本性中所有潜在的狡猾也在醒来。随着一天天过去，又运来了其他的狗，它们关在板条箱里，用一条条绳子系着，有的温驯，有的像它来时一样发出怒吼、嗥叫；它看着它们在穿红衣衫的男人支配下一个个过去。巴克一次次看着每个残忍的场面，教训非常深刻；一个手持棍棒的人就是制定法典者，一个必须服从的主子，尽管不一定要博得他的欢心——巴克是绝对不犯这个错误的，虽然它的确看见被打的狗去讨好那男人，摇着尾巴，舔他的手。它还看见一只狗既不服从也不讨好，最后在争夺主权的搏斗中被打死。

不时到来一些男人，一些陌生的人，他们兴奋地说着骗人的话，千方百计对穿红衣衫的人奉承讨好。当钱在这些生人们中间传递之后，他们便将一只或两只狗带走。巴克不知它们都去了哪里，因为它们再也没回来；但它为将来感到非常担忧，高兴每次都未被选上。

然而终于轮到它了，那是一个身材矮小、形容枯槁的男人，操着蹩脚的英语，还发出不少粗鲁的怪叫，巴克一点弄不明白。

“太棒了！”他叫道，眼睛盯住巴克，“拿(那)条狗真棒！嗯?多小(少)?”

“三百，这还算我送你呢，”穿红衣衫的人立即回答，“既然是花政府的钱，你别再压价了，嗯，佩罗[7]?”

佩罗咧嘴而笑。鉴于人们对狗的需求量异常猛增，狗价升到了天上，这么出色的一只动物那笔钱并非不合理。加拿大政府绝不会损失什么，其公文也不会传递得更慢。佩罗懂得狗，一看见巴克就知道它是千里挑一的——“完(万)里挑一。”他心里评价道。

巴克看见钱在他们中间转手，因此当柯利——一只温厚的纽芬兰

犬[8]——和它被形容枯槁的小个子男人带走时，并不惊奇。这是它最后一次看见穿红衣衫的人。然后它和柯利在“一角鲸”船的甲板上看着西雅图渐渐消失，这是它最后一次看见温和的南方。它和柯利被佩罗带到了甲板下层，转给一个名叫弗朗索瓦的人，他面部黝黑，身材高大。佩罗是一个法裔加拿大人，皮肤黝黑，而弗朗索瓦是一个法裔加拿大人的混血儿，皮肤更黑一倍。巴克觉得他们又是一类人(它注定还要见到很多类型的人)，虽然它对他们毫无感情，但仍然真诚地表示敬意。它很快知道佩罗和弗朗索瓦都公正合理，在处事上沉着而不偏袒，对付狗很有一套，绝不会被他们愚弄。

在“一角鲸”船的甲板间，巴克和柯利遇到了另两只狗。有一只是从斯匹次卑尔根群岛[9]来的雪白大家伙，它先被一个捕鲸船船长带走，后又同一支地质勘测队进过北美洲的荒漠。它很友好，不过也有些奸诈，心里想着什么诡计时会冲着你面带笑意，比如第一顿饭它偷巴克的东西时就是这样。当巴克扑过去惩罚它时，空中响起了弗朗索瓦的鞭子声，打到罪犯的身上；巴克只需去弄回骨头就是了。弗朗索瓦是公平的，它断定，于是这个混血儿便开始受到了巴克的尊敬。

另一只狗根本不愿接近，因此也没哪只狗去接近它；它也不去偷新来者的东西。它是一个郁郁不乐、愁眉不展的家伙，向柯利明白表示它只想单独呆着，并且如果谁要去打扰它就会自找麻烦。它叫“戴夫”，只管吃和睡，时而打个呵欠，对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甚至在“一角鲸”穿过夏洛特皇后海峡，着了魔似地颠簸、摇晃和起伏时也这样。当巴克和柯利紧张不安，吓得有些发狂时，它好像被打搅了似地抬起头，毫无兴趣地看它们一眼，打个呵欠又睡它的去了。

螺旋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船也昼夜随之颤动，虽然每一天都几乎差不多，但巴克明显感到天气愈来愈冷了。终于有一天早上螺旋桨安静下来，“一角鲸”上充满了兴奋激动的气氛。它和其余的狗一样感觉到这点，知道不久就有变化了。弗朗索瓦用皮带捆住它们，带到甲板上。巴克刚一踏上冰冷的表面，脚就陷入颇像泥浆似的软乎乎的东西。它突然喷一下鼻息跳回去。这种白色东西还在从空中落下来。它抖动一下身子，可另外一些白东西又落到身上。它好奇地嗅着，又用舌头舔了一点。白东西咬着像火一般，随即就不见了。它摸不着头脑。再试一下，结果一样。旁边的人看着哈哈大笑，它感到害臊，却弄不明白为什么——因为这是它第一次看见雪。

2

棍棒与犬牙法则

巴克第一天在迪亚海滩上像做了一场噩梦，每时每刻都充满震惊和诧异。它从文明的中心突然被猛拉出去，抛向了原始的中心。这里根本没有那种阳光照耀的、懒洋洋的生活，而只是到处游荡，十分心烦。这里没有安宁，没有休息，也没有片刻的安全。一切混乱不堪，充满你争我斗，生命随时处在危险之中。你必须一直保持警惕，因为这些狗和人不是城里的，都是野性的家伙，只知道棍棒与犬牙法则。

它从没见过狗像这些狼一般的家伙那样打架，第一次经验让它明白了一个难忘的教训。不错，这是一个间接的经验，不然巴克怎么能活着从中受益呢。柯利却成了牺牲品。它们被临时安顿在原木仓库附近，柯利友好地向一只强健的狗接近，这只狗有成熟的狼那么大，虽然还不及柯利一半。一点警告也没有，只是如闪电一般地跃来，牙齿发出刺耳的猛咬声，又同样迅速地闪开，柯利的脸就从眼到颌被撕破了。

突然袭击一下就闪开，这是狼的打法。可事情还没就此为止。三四十只爱斯基摩狗跑过来，目不转睛，一声不响地把两只搏斗的狗团团围住。巴克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要目不转睛、一声不响，也不明白其幸灾乐祸的热切样子。柯利用力推它的敌人，但敌人再一次袭击、闪开。第二次柯利推它时，被它用胸膛狠狠地撞了一下，姿势奇特，使柯利跌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这正是一旁观看的爱斯基摩狗等待的时刻。它们向它围拢，又嗥又叫，一只只毛发竖立着用身子把柯利压在下面，使它发出痛苦的尖叫。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乎预料，使巴克大吃一惊。它看见这只叫斯皮茨的狗伸出红红的舌头，像要笑的样子；又看见弗朗索瓦挥舞着斧子跳进狗群里。另外三个男人也在帮他驱散狗。这并没花多少时间。柯利倒下去后不过两分钟时间，最后一只攻击它的狗都被棍棒打跑了。可它浑身无力，毫无生气，躺在染上血迹、被践踏的雪地里，几乎实实在在地被撕碎了，黑皮肤混血儿站在它旁边凶狠地骂着。巴克经常想到这个场面，以至睡不好觉。就是这么回事。一点不公平的比赛。你一旦倒下去就完了。唔，它要注意决不倒下去。斯皮茨伸出舌头又像要笑的样子，从那时起巴克就对它产生了永不消失的深仇大恨。

柯利悲惨地死了，使巴克极为震惊，它尚未恢复过来又再一次被震惊。弗朗索瓦把一套皮带和扣子系在了它身上。是一副挽具，它在家里时看见过马夫们套在马身上的。正如它看见过马干活一样，现在它自己也被弄去干活，让弗朗索瓦坐到雪橇上把他拖到山谷边缘的森林里去，再从那儿拖回一车木柴。尽管它被这样当成了一只挽畜，自尊受到极大伤害，但它很聪明，不会反抗的。它凭着意志尽量把活干好，虽然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生疏。弗朗索瓦非常严厉，要求必须立即服从，凭着他手中的鞭子，狗确也能立即服从；而戴夫是一只有经验的辕狗，只要巴克一出错就咬它的后身。斯皮茨是领头狗，同样也有经验，由于总不能够着巴克，它便不时发出厉声的嗥叫表示责怪，或者狡诈地套着挽具把身子挤过去，让巴克走到自己的道上。巴克很容易就学会了，在两个同伴和弗朗索瓦的教导下取得了很大进步。在它们回到营地前它已相当懂得“喔”表示停止，“驾”表示向前，到转弯处时要转得大一些，装着东西的雪橇下山跑得极快，要离辕狗远点。

“彻(这)些狗真不赖，”弗朗索瓦对佩罗说，“拿(那)只巴克，它拉得好死啦。哦(我)没几下就把它教会了。”

下午，佩罗急匆匆要上路去送急件，他又带回来两只狗。他给它们分别取名为“比勒”和“乔”，是两兄弟，纯正的爱斯基摩狗。尽管是同母所生的两只雄狗，但它们却像白天和夜晚一样截然不同。比勒的一个缺点是过于温厚，而乔却完全相反，性情乖戾，好自省，老是叫个不停，眼神充满恶意。巴克以同志般的态度接待它们，戴夫对它们不屑一顾，而斯皮茨却先攻击一只狗，再去攻击另一只。比勒姑息地摇着尾巴，看见自己的姑息毫无用处转身就跑，当斯皮茨用锋利的牙齿在它胁部咬出牙印时，它叫了起来(仍然是姑息地)。但无论斯皮茨怎样围着转，乔都面对着它，立在脚跟上跟着转动身子，毛发竖立，耳朵往后，嘴唇嚅动，发出嗥叫，上下颌飞快地咬着，眼睛发出恶魔似的光——体现出好战的恐惧来。它的面目太可怕了，斯皮茨不得不放弃惩罚它；但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它转向从来无害、哀哀叫着的比勒，把比勒赶到了营地里。

傍晚佩罗又弄来一只狗，是一只爱斯基摩老狗，身长瘦削，因打架脸上留下了伤疤，独眼龙，一闪一闪地警告着它什么也不怕，必须受到尊敬。它叫索莱克斯，“愤怒者”的意思。像戴夫一样，它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给，什么也不想；它不慌不忙地走到狗群中间时，连斯皮茨都不去打扰它。它有一个怪癖巴克不幸没发现——不喜欢谁靠近瞎眼一边。巴克无意中冒犯了它，刚一知道自己不慎重时索莱克斯已猛然转过身向它扑来，在它肩头上咬了一道整整三英寸深的口子，一直露出骨头。从此以后巴克再也没靠近索莱克斯瞎眼一边，因此它们的情谊直到最终都没有任何麻烦。很明显它惟一的愿望和戴夫的一样，就是谁也不要去打扰它；不过巴克后来了解到，它们两个心里都还有一个甚至更大的野心。

晚上巴克面临着睡觉的大问题。帐篷里点着一支蜡烛，在白色平原中间发出暖和的光；它理所当然钻了进去，可这时佩罗和弗朗索瓦两人都向它发出了连珠炮似的咒骂，还用烹饪用具朝它猛打，直到它从惊恐中醒悟过来，屈辱地逃到了寒冷的外面。寒风呼啸，把它冻得发麻，仿佛带着专门的恶意要刺痛它受伤的肩头。它趴在雪地上想睡觉，可是天寒地冻的，不久弄得它浑身打颤。它忧郁难过，在许多帐篷之间荡来荡去，只是发现到处都一样冷。不时有些野狗向它冲来，但它竖起颈部的毛发嗥叫着(因为它学得很快)，那些狗也就不敢来惹它。

它终于想到一个主意：回去看看其他的伙伴们是如何办的。令它吃惊的是它们个个都不见了。它又穿过大营地四处去找，再回到原处。难道在帐篷里?不，那不可能，否则它就不会被赶出来了。那么它们可能到哪里去了呢?它垂着尾巴，浑身发抖，实在可怜，茫然地围着帐篷转。忽然它前脚下的雪松开，身子陷下去。什么东西在它脚下蠕动着。它跳回去，毛发竖立，嗥叫着，害怕那看不见、弄不明白的东西。可是传来友好、轻微的狗叫声，它才消除了疑虑，走过去查看。一股热气钻入它鼻孔，原来比勒舒舒服服蜷缩成一团趴在雪下面呢！比勒呜呜地发出抚慰的声音，蠕动着身子以表示它的好心好意，甚至为了求得安宁还极力收买巴克，用温暖、湿润的舌头冒险去舔它的脸。

又一个教训。这么说它们就是这样的了，嗯?巴克满怀信心选了一个地点，手忙脚乱地为自己挖了一个洞。片刻之后它身上散发的热气便充满了狭小的空间，它睡着了。白天漫长而艰辛，因此它酣睡起来，舒服极了，虽然不时在噩梦中嗥叫着，搏斗着。

直到醒来的营地发出各种嘈杂的声音，才使它睁开眼睛。起初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一晚上都在下雪，它被彻底埋没了。雪将它团团围住，一股巨大的恐惧向它汹涌而来——野性之物对于陷阱的恐惧。这标志着它正从自己的生活还原到祖先们的那些生活中去；因为它是一只文明的狗，过分文明的狗，生活经历中对陷阱一无所知，因此对它无所畏惧。它浑身肌肉不安地、本能地收缩着，脖子、肩头上的毛发竖起，发出一声凶猛的嗥叫，纵身跃入眼花缭乱的白昼，此时正大雪纷飞。没等站稳，它便看到眼前一片白色的营地，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并且从和曼努埃尔出去散步起，到昨晚为自己挖洞的所有经过它都记起来了。

见它出现，弗朗索瓦喊了一声招呼它。“哦(我)说啥啦?”运狗的车夫对佩罗叫道，“拿(那)只巴克学东西快得要死。”

佩罗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作为加拿大政府的信使，他带着重要公文，亟需弄到最优秀的狗。因此得到巴克他尤其高兴。

不到一小时又增加了三只爱斯基摩狗，现在一共九只狗，又过了不到一刻钟它们便被套上挽具，奔跑在去迪亚峡谷的路上。巴克高兴地出发了，尽管活儿艰巨，但它发现自己并不特别小看这工作。它为这队狗的热切劲儿感到吃惊，这种热切使它们生气勃勃，它也受到感染；而更令它吃惊的是戴夫和索莱克斯的变化。它们初来乍到，却已被马具彻底改造了，身上一切消极被动、漠不关心的东西都不复存在。它们机灵活跃，急于把工作干好，凡是因拖延或混乱妨碍了工作的，都会让它们勃然大怒。路上的艰辛劳动仿佛极大地表明了它们的存在，它们所有的生活目标，以及它们惟一高兴的事。

戴夫是辕狗或叫拉雪橇狗，它前面是巴克，然后是索莱克斯；其余的狗成一纵列用带子拴着跑在前面，最前面的是领头狗斯皮茨。

巴克是被有意放在戴夫和索莱克斯中间的，好让那两只狗教它。它是一个聪明的学徒，它的师傅们也同样聪明，一发现它的错误就纠正，用锋利的牙齿强行施教。戴夫公正合理，非常明智，从不无故咬巴克，而要咬它时没有咬不着的。弗朗索瓦的鞭子又在教它，巴克发现纠正错误比去以牙还牙还容易些。有一次它把自己的路线搞混了，拖延了行驶，大家暂时停下来，戴夫和索莱克斯都向它发起攻击，发出一种呵斥的声音。本来已混乱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但从此以后巴克就非常小心不要乱跑；一天没到它已熟练掌握了工作，身边的同伴们也不再找它“岔子”。弗朗索瓦的鞭子也舞得更少了，佩罗甚至还向巴克表示敬意，抬起它的脚仔细查看。

这天跑得真够辛苦的，它们上了“迪亚峡谷”，穿过“羊营地”，经过“天秤座”和森林边界线，横跨几百英尺深的冰河和雪堆，翻过巨大的“奇尔分水岭”——它位于咸水和淡水之间，严峻地守卫着黯然而孤寂的北方。一连串的湖水装满了一个个死火山口，它们沿湖跑得很快，当天深夜进入“贝内特湖”上端的大营地，数千名淘金者正在这里造船以防冰雪在春天融化。巴克在雪里挖了一个洞，因精疲力竭好好睡了一觉，但一大早在天还没亮且十分寒冷时就被弄起来排好，和同伴们一起套在了雪橇上。

这天它们跑了四十英里，不过道路本身是坚实的；第二天以及随后许多天，它们都自己开辟道路，工作更辛苦，跑得更缓慢，一般说来佩罗走在队伍前面，用他的湿鞋子把雪踩紧以便它们跑起来更容易一些。弗朗索瓦操动雪橇的方向杆，有时和佩罗交换一下，但不经常。佩罗很迅速，为自己掌握的冰的知识感到自豪，这种知识必不可少，因为秋天的冰很薄，凡有急水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冰。

一天又一天，巴克无休止地在路上辛苦跑着。它们总是在天黑扎营，天刚一亮就上路了，把一英里一英里的路程抛在身后。然后又在天黑扎营，吃各自的一块鱼，爬进雪堆里睡觉。巴克很饿。它每天的定量是一磅半晒干的鲑鱼，可吃了好像没吃似的。它从来都吃不饱，肚子老是饿得痛。而其他的狗由于体重较轻，并且生来就是过这种生活的，所以每天只吃一磅鱼，而且状况还不错。

它过去是很挑食的，但很快就失去了这种作风。它是一个过分讲究的美食家，发现伙伴们先吃完自己的东西后，把它没吃完的那份也抢去吃了。它无法保护好自己的食物——当把两三只狗赶跑时，食物已进了其他狗的喉里。为弥补这一点它吃得和它们一样快；由于饿得厉害，它也只好去偷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观察着，学习着。看见派克——一只新来的狗，精明的装病逃差者和小偷——趁佩罗一转背就狡猾地偷走一片咸猪肉，自己次日也如法炮制，偷走了整整一大块肉。于是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但它没受到怀疑；而杜布——一个笨拙的干坏事老被抓住的家伙，替巴克的罪过受到了惩罚。

这第一次偷窃，表明巴克在北方这个怀有敌意的环境里适合生存下去。也表明了它的适应性，它随遇而安的能力——缺乏这一点便意味着快速、可怕的毁灭。还表明了它道德品性的衰退或崩溃——在为生存而进行的无情斗争中，这道德品性成了一个徒劳无益的东西或障碍。在慈爱与友谊的法则下，南方一切是那么美好，大家尊重私有财产和个人感情；可是在北方，在棍棒与犬牙的法则下，无论谁考虑那些事情都是一个傻瓜，它只要那样去做就必将消亡。

巴克没有想明白，只知道自己适于生存，并且无意识地去适应新的生活方式。不管发生什么争斗，和别的狗打起架来它是从来都不跑开的。不过那个穿红衣衫的男人的棍棒，已经把一个更基本、更原始的法则打进了它身里。文明的时候，它会为了某种道义去死，比如为了守卫米勒大法官的马鞭；但是它现在该保护某种道义时却能逃之夭夭，使自己免于丧命，证明它已完全失去了文明的特性。它偷吃东西不是为了好玩，而是因为肚子在咕咕叫。它不公开抢劫，而是悄悄地、狡诈地偷取，这是出于对棍棒和犬牙的敬畏。一句话，它做的那些事之所以被做，是因为做比不做更容易些。

它的进展(或退步)是迅速的。肌肉变得坚硬如铁，对于所有一般疼痛都麻木不仁。它无论体内体外都能充分利用食物，什么都能吃，不管多么可厌或不消化；一旦吃进肚里，胃液便将全部营养提取；再由血液运送到身体的最远处，使之进入最结实强健的肌体组织。它的视觉和嗅觉变得相当敏锐，听力也变得如此敏感，睡着时也能听见最微小的声音，知道它预示的是安宁还是危险。当冰黏附在脚趾间时，它学会了用牙齿去咬开；当口渴而水坑上盖着一块厚冰时，它会抬起僵直的前腿去把冰踩破。它最引人注意的特点是能够提前一夜嗅到风并进行预测。它在树旁或岸边挖窝时，不管当时空气怎样静止，风随后吹过来时，它总能舒舒服服地处在背风处。

它不仅从经验中学习，而且早已死去的本能再次复生。那些已驯化的一代代狗比它先死去。它模模糊糊回想起那些狗的早期时候，回想起野狗们成群结队地穿行在原始森林，一发现它们的猎物就扑上去吃个精光。学会用牙去撕咬和像狼一般猛扑，对于它一点不难。被遗忘的祖先们不就是这样进攻的吗?它玩的这些把戏，正是它们遗传给狗类的古老把戏——祖先们使巴克体内古老的生命又复活了。这些把戏毫不费力或未经发现就产生了，好像一直存在于它身上。在寂静、寒冷的夜晚，当它仰望着一颗星发出长长的、狼一般的嗥叫时，是它已死去化为尘土的祖先们，也在穿过数百年、穿过它自己，仰望着一颗星发出嗥叫。它的声音就是祖先们的声音，这声音表达了它们的悲哀，在它们看来意味着寂寞、寒冷和黑暗。

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这歌在它体内汹涌澎湃，使它又恢复了自己的本性；这歌标志着生命多像一场傀儡戏。它之所以恢复了本性，是因为人们在北方发现一种黄色金属，因为曼努埃尔是一个园林主的佣工，那点工资满足不了妻子和好几个孩子的需要。

3

支配一切的原始兽性

原始兽性支配一切，它在巴克身上十分强烈，在拉车生活这种艰难的条件下更有增无减。但它是在暗中增长的。新产生的狡诈使巴克能沉着冷静，善于控制。它太急于适应新的生活，以致坐卧不安；不但不去惹是生非，而且一有可能就避而远之。谨小慎微成了它的处事特点。它不轻率鲁莽，尽管对斯皮茨怀有深仇大恨，但从不显得烦躁，避免一切冒犯行为。

另一方面，斯皮茨可能推测巴克是一个危险的对手，所以，不失时机对巴克龇牙咧嘴。它甚至故意威吓巴克，不断想挑起争斗，而真打起来必有一死。在最初的旅行中，若不是因为一件异常的事故，此事就发生了。那天结束后，它们要在勒·巴格湖岸设一个营地，这里荒凉凄惨。此时下着漫天大雪，狂风像白热的刀子刮在身上，天色阴暗，它们不得不寻找一个扎营的地点。几乎再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形了。背后是一块陡然的岩石壁，佩罗和弗朗索瓦只好就在湖冰上升火，铺上睡衣。为轻装上阵他们把帐篷抛在了迪亚。他们用几根浮木生火，而火又被冰融熄，因此，只得在黑暗中吃了晚饭。

巴克在紧靠岩石的地方挖了个窝。这里温和而舒适，因此弗朗索瓦分配他吃在火上烤化的鱼时，它还不想离开呢。可当它吃完自己的一份食物回来时，却发现窝已被占去了。它听到一声警告的嗥叫，知道入侵者是斯皮茨。到目前为止巴克一直避免和它的敌人发生麻烦。但这次也太过分了。它身上的兽性咆哮起来，勃然大怒向斯皮茨扑去，使两只狗都大吃一惊，尤其是斯皮茨，因为它从和巴克的整个经历中知道，对手异常羞怯，之所以未被打败完全仗着高大体重的身躯。

它们扭打在一起，从毁坏的窝里射出去，弗朗索瓦推测到引起麻烦的原因时也吃了一惊。“喂！”他对巴克喊道，“样(让)它去吧，老天爷！样它去吧，该死的小托(偷)！”

斯皮茨仍不让步，勃然大怒地叫着，心急万分，因为它来回绕着圈子想找机会扑过来。巴克也同样急切，同样谨慎，因为它一样来回绕圈子想占取优势。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把它们争夺控制权的斗争远远抛在了身后，抛在了漫长疲乏、千辛万苦的跋涉之后。

佩罗咒骂了一声，棍棒砰地猛打在一个瘦削的躯体上，然后传来痛苦的尖叫声，预示着爆发了一场大混乱。营地里突然发现到处是躲躲闪闪、毛毛茸茸的形体——原来是饥饿的爱斯基摩狗，有近一百只之多，它们从某个印第安人的村子嗅到了营地的气味。就在巴克和斯皮茨厮打时它们偷偷进来，两个男人用粗壮的棍棒在它们中间打来打去，而它们也发怒地反击。食物的气味使其发狂了。佩罗发现有一只狗把头埋在食物箱里，他用棍棒狠狠打在它瘦削的胁骨上，食物箱被弄翻在地。立即有约二十只饿兽去抢夺面包和咸肉。他把棍棒无所顾忌、如雨点般地打在它们身上，它们嗥着、叫着，但仍然疯狂地抢夺食物，直到吃完最后一点碎屑。

与此同时，受惊的队狗也从窝里冲出来，却遭到凶残的入侵者袭击。巴克从没见过这样的狗，它们的骨头好像要突破皮肤似的。它们仅仅是些骷髅而已，松松地披着肮脏的兽皮，眼露凶光，牙淌口水。因饿得发狂它们变得十分可怕，不可抗拒。谁也无法反抗它们。队狗们一开始就被猛逼到了陡然的岩石边。巴克受到三只爱斯基摩狗的围攻，一转眼头和肩就被撕裂了。简直是一场大混战。比勒发出平常的叫声。戴夫和索莱克斯因遍体鳞伤滴着血，正勇敢地并肩战斗。乔像恶魔一样猛咬着，有一次咬住了一只爱斯基摩狗的前腿，只听嘎吱一声咬碎了骨头。爱装病逃差的派克，也向这只受伤的狗扑去，牙齿猛一咬，一拉，就折断了它的脖子。巴克咬住一只口吐泡沫的敌人的喉头。

牙齿咬进颈静脉时鲜血迸溅。热热的血味刺激了它，使它更加凶残。它又向另一只狗扑去，同时感到另外的牙齿咬进了自己喉头。原来是斯皮茨，它背信弃义，从一旁袭击过来。

佩罗和弗朗索瓦把营地的东西收拾好后，又急忙赶去救自己拉雪橇的狗。饥饿的野兽们潮涌着冲到它们前面。巴克挣脱出来，但只是片刻时间。两个男人不得不跑回去救食物，那些爱斯基摩狗返回来袭击队伍就是为了抢夺食物的。比勒被吓得倒有了勇气，冲过野兽的围困从冰上逃跑了。派克和杜布以及其余的伙伴都紧跟在后面突围。巴克也极力跟上，但却从眼角处瞥见斯皮茨向它冲来，显然是想打翻它，一旦它倒下去被那群狗压过来，就完蛋了。但它振奋起来向斯皮茨反击，然后加入到湖冰上逃跑的队伍中。

之后，九只队狗聚集在一起，于森林中寻找栖身之处。虽然不被追踪了，但它们也陷入困境。每只狗都受了四五处伤，有的还伤势严重。杜布的一只后腿伤得厉害；多利是在迪亚添到队里的最后一只爱斯基摩狗，喉部被撕了很大的口子；乔失去一只眼；而温厚的比勒一只耳朵被咬得很烂，一晚上都呜呜地叫个不停。黎明时它们一颠一跛、小心翼翼地回到营地，发现抢劫者们已走了，两个男人心情不好。他们整整一半的食物没有了。爱斯基摩狗咬断了雪橇绳子，咬烂了帐篷。事实上，一切东西无论怎样不能吃，都未能幸免于难。它们吃了佩罗的一双鹿皮软鞋，皮革挽绳被咬掉许多，甚至弗朗索瓦鞭子的末端也咬掉两英寸，他从悲哀的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只只受伤的狗。

“呀，朋友们，”他轻轻地说，“咬出拿(那)么多伤来，叶(也)许会把你们弄成疯狗，全都弄成疯狗，该死！你说呢，嗯，佩罗?”

信使半信半疑地摇摇头。现在离道森还有四百英里路程，假如狗的疯病爆发他是无法担负这个损失的。他们骂个不停，费了好大的劲，花去两个小时才把挽具弄好，然后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又上路了，痛苦地在至今遇到的最艰难的路途上挣扎——就此而言，也是它们离道森最艰难的路段。

这条“三十英里河”宽大辽阔。汹涌的河水不把冰霜放在眼里，只有在涡流处和平静的地方冰才有立身之地。要跨过这三十英里可怕的路程，得用尽全力苦战六天。这段路实在可怕，因为每前进一英尺人和狗都冒着生命危险。佩罗在前面探路，有十多次陷入那些“冰桥”时被手里的长杆救了——每次他踩出一个洞便用长杆横跨于洞间。可这时寒潮来临，温度计显示零下五十度，每次他陷入“冰桥”，为了不被冻死只得生火烤干衣服。

什么也吓不倒他。正因为什么也吓不倒他，他才被选为政府的信使。他长着干瘪的小脸，敢于冒一切风险，坚决果断地投身于冰霜之中，从昏暗的黎明拼搏到夜晚。他从冰面上绕开那些险恶的可怕河滨，而冰一踩上去就会裂开，下陷，所以根本不敢停留。有一次雪橇拖着戴夫和巴克陷下去，待它们被拉上来时已冻得半僵，几乎淹死。要救活它们，通常火是必不可少的。它们身上结结实实地裹着一层冰壳，两个男人让它们不断围着火跑，直至出汗冰化为止；它们离火非常近，以至被火焰烧焦了一些毛。

另一次斯皮茨陷入冰洞里，把整个一队人狗都往下拉，直至巴克——它使出浑身力气往后拉着，前爪抵住滑溜溜的边缘，周围的冰全在颤动、断裂。但它后面还有戴夫，同样在用力往后拉，雪橇后面是弗朗索瓦，他直拉得自己的肌腱裂开。

前后的冰缘再次开裂，现在已无处脱身，除非爬上悬崖。佩罗奇迹般地登上去，而弗朗索瓦只好为这个奇迹祈求了。他们把每一根皮带、雪橇鞭和最后的一点挽具带子系成一根长绳，把狗一只只地拉到悬崖顶。待雪橇和货物都拉上去后弗朗索瓦才最后上去。然后又开始找下去的地方，最终还是靠绳子帮了忙；晚上它们回到河上，这一天只走了四分之一英里。

它们到达“胡塔林夸”和厚冰地段时，巴克已筋疲力尽。其余的狗也同样如此，但佩罗为弥补耽误的时间，不管早晚都在催它们赶路。第一天跑了三十五英里赶到“大鲑”，第二天又跑三十五英里到“小鲑”，第三天跑四十英里，这里离“五指”就很近了。

巴克的脚不如爱斯基摩狗的那样坚硬结实。自从它最后一个野性的祖先被穴居人或河边人驯化，经过许多代以来，脚已变得柔软了。一整天它都在一跛一跛地前行，而一旦设下营地，它就像只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虽然饥饿，但也不想走过去吃自己那份鱼，弗朗索瓦只好给它拿过来。这个驾狗的人每晚吃过晚饭后，还要给巴克擦半小时脚，并牺牲掉他自己鹿皮鞋的鞋面给它做了四只鞋子。这就好受多了。一天早晨巴克甚至让面容干瘪的佩罗咧嘴笑起来，因为弗朗索瓦忘记了它的鹿皮鞋，而它就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恳求地在空中摇动着，不穿上鞋子一步也不走。后来它的脚变得结实了，才把磨破的鞋子丢掉。

多利是一只怎么也不起眼的狗，正当它们往前赶时，一天早晨在佩利它突然发疯了。它发出一声长长的、令人心碎的狼嗥，每只狗都吓得竖起了毛发，然后它直向巴克扑去——由此表明它确实疯了。巴克从没见过一只狗变疯，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害怕发疯；但它知道可怕的事就在眼前，于是惊恐地逃去。它速度很快，多利气喘吁吁、口吐白沫紧跟其后。多利无法追上它，因为它惊恐万分；它也无法抛开多利，因为多利疯得发狂。它冲过岛一般的林地心窝，奔向其下端，跨过一条充满粗糙大冰的僻静河道上了另一个岛地，再冲上第三个岛地，又折回到主河，绝望中开始穿过去。虽然它没回头去看，但一直能听到一步之后多利的嗥叫。听见弗朗索瓦在不远处叫它，它又跑回去，仍然只离多利一步远，简直透不过气来，完全相信弗朗索瓦会救它的。这个驾狗者手里提着一把斧子，巴克刚一从他旁边擦身而过，斧子便啪地一声砍在多利的头上。

巴克摇摇晃晃走过去靠在雪橇上，精疲力竭，呜呜地喘气，不知所措。这下斯皮茨的机会来了。它向巴克扑去，两次把牙齿深深咬进无法抵抗的敌人身上，撕开一大块肉。这时弗朗索瓦的鞭子响了，巴克满意地看到斯皮茨被打得很惨，狗队里还没有谁挨过这么厉害的打呢。

“拿(那)个斯皮茨是个魔鬼，”佩罗说，“哪个盖(该)死的一天它会把巴克吓(杀)了的。”

“拿(那)个巴克也是魔鬼，”弗朗索瓦反驳道，“这么久以来我看见它就端(断)定了。听着：它哪个盖(该)死的一天也会疯得要命，把拿(那)个斯皮茨咬死在雪地上的。我知道一定会的。”

从那时起它们之间就冲突不断。斯皮茨是领头狗，公认为狗队的头儿，但它感到自己的最高权力受到了这只奇特的南方狗的威胁。它之所以觉得巴克奇特，是因为在它认识的许多南方狗里，没有一只在营地里或路途上是表现得很好的。它们全都太软弱，在辛劳、寒冷和饥饿下死去。可巴克例外。只有它才挺过来了，并且境况越来越好，在力量、野性和狡猾方面与爱斯基摩狗不相上下。然后它成了一只好支配的狗；使它变得危险的事还在于，出于争夺主权的欲望，那个穿红衣衫的男人已经用棍棒把它盲目的勇气和鲁莽全都打掉了。它异常狡诈，能耐心地等待时机——这完全是一种原始的基本属性。

争夺领导权的冲突免不了会发生。巴克想得到这个权力，因为这是它的天性，因为路途上那种难以名状、无法理解的自豪已把它紧紧抓住——那种让狗们苦干到最后一口气的自豪，诱惑它们快乐地在挽具里死去的自豪，而假如它们被赶出了挽具就会心碎的。这是戴夫作为辕狗的自豪，索莱克斯用尽全力拉车的自豪。这自豪在撤营时控制着它们，让它们从郁郁不乐的野兽变为紧张热切、雄心勃勃的动物；这自豪一整天促使着它们前进，晚上让它们落脚扎营，让它们又回到忧郁的不安与不满之中。正是这种自豪支持着斯皮茨，使它去打击那些犯了错误、乱走到路边去或早晨整装出发时藏起来的雪橇狗们。也正是这种自豪使它害怕巴克可能成为领头狗。而这也是巴克的自豪。

它公开威胁着斯皮茨的主权。它走到斯皮茨和路边之间——这本来是要受到惩罚的。它故意这样做。一天晚上下着大雪，早晨装病逃差的派克没出来，无疑是藏在一英尺深的雪窝里了。弗朗索瓦四处唤它、寻它，但毫无用处。斯皮茨狂怒了，穿过营地，在每个可能的地方嗅着、挖着，发出可怕的嗥叫，派克藏在窝里听见也吓得发抖。

但是它终于被发现了，斯皮茨扑过去惩罚，而巴克也同样愤怒地冲到它们之间。这太出乎意料，太精明伶俐，斯皮茨被猛然往后推倒在地。派克一直可怜巴巴地发抖，这时也因公开的反抗增添了勇气，向它被推倒的头儿扑去。巴克也向斯皮茨扑去，已忘记了公平的比赛这个法则。但弗朗索瓦一方面为这件意外的事暗自好笑，另一方面也坚定地秉公办事，用尽全力把鞭子打到了巴克身上。但巴克并没有离开倒下的对手，于是鞭柄又猛打下来，巴克被打得半晕，往后倒下去，鞭子还在猛抽，而斯皮茨又开始痛打起多次犯错的派克。

在随后的几天里，道森越来越近，巴克仍继续在斯皮茨和罪犯之间进行干涉，不过它干得很狡猾，总是趁弗朗索瓦不在时。由于巴克的秘密反抗，狗们出现了普遍的不服，并且这种现象有增无减。戴夫和索莱克斯一如既往，而其余狗的表现越来越糟。事情不再顺利了，打架斗殴的事接连不断，麻烦随时都有，而巴克是其根源。它使弗朗索瓦没有一点空闲，这个驾狗的人老是担心两只狗会发生生死搏斗——他知道迟早会发生的；不止一个夜晚，传来了冲突争斗的声音，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生怕巴克和斯皮茨也参与在里面。

但它们没有发生生死搏斗，在一个阴郁的下午队伍进入了道森，而这场大搏斗仍然潜伏着。这里有许许多多人，数不清的狗，巴克发现它们都在干活，好像狗干活是命中注定了的事。一整天它们排成一支长队在大街上跑来跑去，深夜时铃声还响个不停，它们把建小屋用的原木和木柴拉到矿山去，凡是圣克拉拉山谷里马干的活儿它们都干。巴克不时遇到一些南方狗，不过大多数都是有着狼一般野性的爱斯基摩狗。每天晚上它们都固定在九点、十二点、三点哼出一支夜曲，奇特而古怪，巴克也高兴地加入进去。

头上发出冷冷的北极光，星星在寒冷的远方闪烁，雪覆盖着大地，使之冻结麻木，因此爱斯基摩狗们的歌声也许是对生活的挑战，只是调子低沉，带着一些长长的呜咽和啜泣，更多的是对生活的恳求，强烈表现了生存的痛苦。这是一支古老的歌，如狗类本身一样古老——世界年轻时最初的歌之一，那时的歌充满了忧伤。这歌里带着无数代狗的悲哀，其哀怨奇异地使巴克激动不安。它呻吟啜泣时心里怀着生活的苦痛，而这也是过去野性的祖先们的苦痛；是对于寒冷和黑暗的恐惧和迷惑——祖先们同样对此感到恐惧和迷惑。这支歌竟然能使它激动不安，表明它经历了苦难与愤怒的岁月后，生活已完成一个阶段，又回到嗥叫岁月里自然的生命之初了。

他们进入道森一周后，又开始沿“兵营”附近险峻的河岸向“大康道”出发，直奔迪亚和“盐水”而去。佩罗这次带的公文似乎比他带来的东西更加紧迫；再者，他为旅行感到自豪，打算创下这一年的旅行纪录。这方面有几件事对他有利。一周的休息已使狗队恢复精力，做好了充分准备。他们来这个国家的路被后来的旅行者踩得坚实了。再说，兵营方又在两三个地点为人和狗准备了食物，所以他这次是轻装上阵。

第一天它们到达“六十英里”处，而实际上只有五十英里路，第二天迅速跑向尤康，顺利地直奔佩利。这真是一帆风顺的行程，但在弗朗索瓦方面并非没有大的烦恼。巴克的暗中反抗破坏了狗队的团结，一只狗在路上耀武扬威的情况已不复存在。反叛者们受到巴克的鼓励，犯下各种各样小错误。斯皮茨不再是让狗们很害怕的头儿。以往的畏惧消失了，它们向斯皮茨的权威提出了挑战。一天晚上派克抢走它的半条鱼，在巴克的保护下狼吞虎咽吃下去。另一天晚上杜布和乔与斯皮茨作对，并没受到应有的惩罚。连温厚的比勒也不再那么温厚了，以前那种表示和解的哀鸣声也几乎听不到了。巴克一走近斯皮茨就会威胁地嗥叫，毛发竖立。事实上它的行为近于恃强欺弱，在斯皮茨的眼皮下显得非常妄自尊大。

纪律的破坏也影响到狗相互之间的关系。它们比以前更爱打架、吵闹，直到整个营地闹得天翻地覆。只有戴夫和索莱克斯没变，虽然无休无止的争吵惹得它们烦躁。弗朗索瓦骂着古怪的粗话，气得在雪面上乱踩，扯自己头发。鞭子总在狗中间响来响去，但没什么作用，只要他一转背它们就又吵闹起来。他用鞭子护着斯皮茨，而巴克则护着其余的狗。弗朗索瓦知道一切麻烦都是它引起的；巴克也明白他知道，但它很聪明绝不会被当场捉住。它在挽具里忠实地干活，因为辛苦的劳动已成了它的一种乐趣；然而，悄悄在伙伴中突然引起一场争斗，让挽绳乱缠在一起，这才叫它更快乐呢。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在塔基纳河口处杜布发现了一只雪兔，笨拙地扑去，结果没抓住。顿时全队的狗都大叫起来。一百码远处是“西北警察局”的一个营地，有五十只狗，全都是爱斯基摩狗，它们也加入到追逐之中。雪兔迅速沿河跑去，转入一条小支流，沿其冰冻的河床始终跑得飞快。它轻盈地在雪面上跑着，而狗们却跑得很费力。巴克跑在一群狗前面，足足有六十只之多，转过一道弯又一道弯，却无法赶上。它全力以赴，追上去，急切地发出呜呜的声音，苍白的月光下它巨大的身躯一闪而过，猛冲向前。雪兔像只苍白寒冷的幽灵，也向前一闪而过。

人旧有的本能在一定时期会骚动起来，把他们从喧闹的城市赶到森林和旷野，用化学方法推动的铅弹去杀生，这是杀戮欲，杀生的快乐——这一切巴克都具备，只是要隐秘得多。它冲在一大群狗的前面，要捉住野物，一块活生生的肉，立即把它咬死，让自己口、鼻、眼都溅上热乎乎的血。

有一种狂喜标志着生命的顶峰，这个顶峰生命是无法超越的。这便是生存的矛盾，这狂喜产生于人最有活力之时，产生于人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活着之时。这种狂喜，这种对于生存的忘却，产生在艺术家身上，将他控制，再如火焰般爆发出来；产生在士兵身上，使他在战场上成了一个战争狂，拒绝宽恕敌人；产生在巴克身上，使它领着狗群，发出往昔狼一般的嗥叫，拼命追踪着那个活的食物，那个月光下在它前面猛逃的食物。它使自己生命机能深处发出声响，使生命机能的各个部分发出声响，它们隐藏在它体内，又回到了时间老人的发源之初。汹涌澎湃的生活将它控制了，这生活如浪潮一样，巴克的每一块肌肉、关节和腱部都极度快活起来，这种乐趣产生于死亡之外的一切，它炽热、狂暴，以行动来表达其情感，欢欣鼓舞地在星星下面奔驰，在不能移动的死亡物体上面奔驰。

但斯皮茨即使处于最极端的情绪时，也是冷静而精明的，它离开了狗群，抄一条狭窄小路跑去，这里的支河弯度很长。巴克不知道这一点，当它绕过弯时，那灰白的如幽灵般的小兔仍在前面飞奔；这时它看见又一只更大的灰白幽灵，从突出的河岸上纵身直接跳到雪兔的路上。原来是斯皮茨。这下兔子跑不开了，白牙从半空中咬进了它的背部，使它发出巨大的尖叫声，好像被打击的人发出的尖叫一般。声音一传来，生命的呼唤便从生命的顶点一下落到死神的魔掌之中，紧跟在巴克后面的一群狗全都发出了地狱里的欢叫。

巴克没有叫出来。但它也没克制自己，而是猛地向斯皮茨扑去，两只狗的肩头狠狠地撞在一起，因此巴克没能咬住它的喉部。它们在粉一般的雪里翻滚着。斯皮茨迅速站起来，几乎像没倒下去似的，它猛咬巴克的肩头，然后立即跃开。他咬到两次，每次牙齿都咔嗒一响，就像夹子的钢爪一样碰撞着。当它为了站得更稳而后退时，它瘦瘦的嘴唇张开，愤怒地嚅动着，咆哮着。

一刹那间巴克明白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已到来。它和斯皮茨绕着圈子，发出嗥叫，耳朵竖立，密切注意占取优势，巴克对此场面感到很熟悉。它似乎全都记起来了——那些白木树，那片土地，月光，激烈的战斗。鬼一般的平静笼罩着这白色、沉寂的世界。连一丝风也没有——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一片叶颤动，只见狗呼出的气慢慢上升，在寒冷的空气里徘徊。它们转眼之间就把雪兔除掉了，这些狗都是驯化不良的狼；现在它们走过来期待地围成一圈，同样一声不响，只是两眼闪烁，呼出的气慢慢往上飘。对巴克来说这一点并不新鲜或奇怪，这种场面它过去就见惯了。好像它一直就存在，是习以为常的事。

斯皮茨是一个有经验的斗士。从斯次卑尔根群岛穿过北极，横跨加拿大和“荒漠”，它在各种各样的狗当中都立于不败之地，成为它们的头儿。它虽然满腔怒火，但绝不是盲目的愤怒。它渴望将敌人撕裂、杀死，但绝没忘记敌人也同样渴望将它撕裂、杀死。不准备好迎接敌人的猛攻它绝不猛攻；不先防止好袭击它绝不袭击。

巴克怎么也无法咬住这只大白狗的脖子。无论它把牙齿咬向任何较柔软的肌肉，都会碰着斯皮茨的牙齿。牙与牙剧烈碰撞，嘴唇撞破，鲜血直流，但巴克就是冲不破敌人的防守。这时它变得狂热起来，如旋风一般围着斯皮茨转。它一次次去袭击那雪白的喉部，生命从那儿冒到了接近表面的地方，但每次斯皮茨都将它猛然撞开躲掉了。然后巴克又开始攻击，好像是去咬喉，但突然掉回头从侧面转回身，用肩头向斯皮茨的肩头撞去，想把它撞翻在地。可每次都是巴克的肩被咬破，斯皮茨却轻快地跳开了。

斯皮茨安然无恙，而巴克却鲜血直流，气喘吁吁。搏斗越来越残酷。无论哪只狗败倒下去，那圈一声不响、狼一般的狗都在等着它被干掉。巴克呼吸急促，斯皮茨趁机又发起攻击，不让它站稳脚跟。有一次巴克倒下去，围着的六十只狗全都站了起来；但它几乎在半空中就恢复过来，于是一圈狗又伏下去等着。

但巴克有一个特性——富于想象，并因此超凡出众。它靠本能搏斗，但也靠智慧搏斗。它冲过去，好像又要玩撞肩头这个先前的把戏，但到最后一瞬间突然扑向下面，咬住了斯皮茨的左前腿。只听骨头咔嚓一声被咬断了，大白狗三只脚站着和它面面相对。巴克三次想把它撞翻，又玩起刚才的把戏咬断了它的右前腿。尽管十分疼痛，不知所措，但斯皮茨仍疯狂地支撑着。它看见狗们一声不响围成一大圈，眼露凶光，只只伸出舌头，呼出的银色气息飘向空中，向它围逼过来——正如它以前见到狗们向被打败的对手围逼过去那样。只是这次它自己成了失败者。

它毫无希望了。巴克是一点不留情的。怜悯应该用在更温和的地方。它玩弄花招，准备发起最后的攻击。狗们越围越近，直到它感觉到侧面传来它们的气息。越过斯皮茨及左右两边它都能看见这些爱斯基摩狗，它们半蹲着身子准备扑过来，眼睛直盯住它。一切似乎暂停了。每只动物如变成石头一般丝毫不动。只有斯皮茨颤抖着，毛发竖立，摇晃着走来走去，威胁地发出可怕的嗥叫，好像要把降临的死神吓跑似的。然后巴克又扑来扑去，当扑过去时肩头终于正正撞着了斯皮茨的肩头。当斯皮茨从视野里消失的时候，那黑色的圈子在月光照耀下的皑皑雪地上已变成了一个黑点。巴克站在那儿看着，成了胜利的斗士，是支配一切的原始兽性使它杀死了敌人，并为此感到快乐。

4

谁是老大

“嗯?哦(我)说啥?哦说拿(那)只巴克是个大魔鬼，没错。”

次日早晨弗朗索瓦发现斯皮茨不见了，巴克又遍体伤痕，因此这样说道。他把巴克拉到火堆旁，在火光下指点着一道道伤痕。

“拿(那)只斯皮茨打得真厉害。”佩罗说，一边查看着处处裂口和伤痕。

“巴克打得更厉害得要死，”弗朗索瓦回答，“折(这)下我们好过啦。没有了斯皮茨当然什么麻烦也没有了。”

佩罗收拾好营地的装备放上雪橇，驾狗的弗朗索瓦着手给狗们套上挽具。巴克跑到斯皮茨当领头狗时占取的地方；可弗朗索瓦没注意到它，把索莱克斯带到了这个狗们垂涎欲滴的位置。在他看来，索莱克斯是余下的狗中最好的领头狗，巴克愤怒地向索莱克斯扑去，把它挤在一边，自己站到了它的位置上。

“嗯?嗯?”弗朗索瓦叫起来，欢快地拍着大腿，“看看拿(那)巴克。它把拿(那)只斯皮茨杀了，想夺权了。”

“走开，杂种！”他叫道，但巴克一动不动。

他抓住巴克的颈背，把它拖到一边，让索莱克斯站上去，尽管巴克威胁嗥叫着。索莱克斯这只老狗不喜欢这样，明显表示出怕巴克。弗朗索瓦很执拗，但他一转背巴克就把索莱克斯挤开，而后者本来并非不乐意走开的。

弗朗索瓦发怒了：“劳(老)天爷，看我修(收)拾你！”他叫喊道，提着一根大棒走回来。

巴克记起那个穿红衫的男人，因此慢慢退开了；当索莱克斯再次被拉到位置上时它也没试图去攻击。但它在棍棒够不到的外围绕着圈子，发出愤恨的嗥叫；它一边绕圈子一边警惕大棒，以便弗朗索瓦打过来时躲开，因为它对于棍棒的事已非常精明了。

这个驾狗者又去做他的事，待准备好将巴克安放在戴夫前面原来的位置时，便唤着它。巴克后退两三步。弗朗索瓦走上前去，它又往后退。这样几次之后，弗朗索瓦丢下棍棒，以为巴克怕挨打。但巴克仍公开反抗。它并非想躲开挨打，而是想在狗中称王。这是它的权利，是它赢来的权利，不得到它，它是不会满足的。

佩罗也来插手此事。他们把巴克撵了大半个小时，向它挥舞棍棒，而它极力躲着。他们诅咒它，诅咒它先前的父母祖先们，诅咒它今后所有的、最遥远的子孙们，它身上的每一根毛发和血管里的每一滴血；而它报之以嗥叫，不让他们碰着。它并不企图逃跑，只是绕着营地退来退去，明白表示出只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它就会走过来做一只好狗的。

弗朗索瓦坐下去搔着头。佩罗看看表骂起来。时间飞快过去，一小时前他们就该上路的。弗朗索瓦又搔搔头，摇了几下，不安地对信使咧嘴而笑，信使耸耸肩头表示他们被打败了。然后弗朗索瓦走到索莱克斯站着的地方，唤巴克过去。巴克发出狗那种笑一般的声音，但就是保持着距离。弗朗索瓦解开索莱克斯的挽绳，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狗被一个接一个套在了雪橇上，准备上路。只在最前面才有巴克的位置。弗朗索瓦又叫一声，它又发出笑一般的声音，站在一边。

“丢下拿(那)根棍。”佩罗指挥着。

弗朗索瓦照办了，巴克这才小跑过去，仿佛胜利地笑了，大摇大摆，跑到队伍前面的位置。挽绳系在了它身上，雪橇出发了，两个男人都滑着滑橇，它们冲上了河道。

虽然驾狗者先前对巴克的评价也很高，把它称为“魔鬼”，但时间不长他已发现自己对巴克低估了。巴克往前一跃，便承担起领队的责任；凡需要作出判断的地方，或需要思维敏捷、行动迅速的地方，它都显示出了甚至超过斯皮茨的才能——弗朗索瓦还从未见过可与斯皮茨匹敌的狗呢。

但巴克超凡出众的地方在于它能向伙伴们发号施令，并使之照办。戴夫和索莱克斯才不在乎换了头儿，这一点不关它们的事。它们的责任就是在挽具里干苦活，卖大力气。只要这一点没受影响，它们才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呢。温厚的比勒也可以领队的，只要它能维持好秩序，这都不关它们的事情。而其余的狗在斯皮茨的最后几天里越来越不守规矩，现在巴克开始规范它们的行为，不禁大吃一惊。

派克在巴克后面拉车，从来不给胸前的带子多使一点点力，干活懒散，很快一次次受到巴克的撞击；因此一天不到，它已使出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力气。第一晚在营地里，乖戾的乔受到了狠狠的惩罚——这样的事斯皮茨从未做成过。巴克仅仅凭着自己的大身躯就把它制服了，打得它不再咬抓、开始呜呜请求宽恕为止。

狗队整个的风气立即形成。先前团结合作的局面恢复过来，狗在挽具里再次步调一致飞奔向前。到“林克湍滩”时增加了两只本土的爱斯基摩狗，叫蒂克和库纳；巴克只几下就把它们制服了，令弗朗索瓦吃惊。

“穷(从)没见过巴克拿(那)样的狗！”他叫道，“不，穷没有！它要值一先(千)美元，老天爷！嗯?你看呢，佩罗?”

佩罗点点头。他现在已创造了最好纪录，一天比一天快。道路被踩得很坚实，非常好走，没有新下的雪，无须与之搏斗。天气也不太冷，温度下降到零下五十度，整个旅程中再没下降了。两个男人轮换着滑橇、驾狗，而狗们则一直奔跑很少停息一下。

“三十英里河”覆盖着厚厚的冰，他们出去一天就跑了近十天的路程，从“勒·巴格湖”底部到“白马湍滩”一口气冲了六十英里。他们穿过“马什”、“塔杰斯”和“贝内特”(七十英里湖)，速度非常之快，以致赶雪橇的人被绳子拖在了雪橇后面。第二周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翻过“白渡口”，沿海岸斜坡而下，坡底已亮起“斯卡格”和航运的灯火。

这是一次创纪录的旅行，十四天以来他们平均每天赶四十英里路。三天时间里佩罗和弗朗索瓦昂首挺胸地来回走在斯卡格镇的大街上，被很多人请去喝酒，而这支狗队也每时每刻成了引人注目的中心，被一大群崇拜的驯狗者和拉雪橇的人团团围住。然后有三四个西部来的坏家伙想在这个镇上称王称霸，结果被打得像胡椒盒一样遍体窟窿。于是公众的兴趣才转到了其他对象上。然后来了官方命令。弗朗索瓦把巴克叫到身边，搂着它，竟哭泣起来。这是巴克最后一次见到弗朗索瓦和佩罗，像其他人一样，他们随后永远从它生活中消失了。

一个苏格兰混血儿接管了巴克和它的伙伴们，它们和另外十多支狗队一起，开始沿着厌烦的道路返回道森。现在旅行已不再轻松愉快，也不再创纪录，而是每天干着艰辛的劳动，拖着沉重的车；因为这是一辆邮车，把消息从外面的世界带给极地地区附近淘金的人。

巴克不喜欢这活儿，但仍坚持把工作干得很好，像戴夫和索莱克斯一样为此自豪；它看见自己的伙伴们不管自不自豪，都同样各尽其职。这种生活单调乏味，像机器一样有规律地运转。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两样。每天清晨一定时间厨子们先起床生火做饭，然后大家吃早餐。之后，一些人撤营，另一些人给狗套挽具，在夜色消失预示黎明到来之前约一小时，他们便上路了。晚上又扎营，有的搭帐篷，有的砍柴和铺床用的松树枝，还有的去弄水或冰做饭。狗也给食物吃。对它们来说这才是一天中有特色的时刻，即使吃完鱼后和其他狗去散一小时左右步也好，这些狗一共有一百多只。它们当中也有一些凶猛的斗士，不过巴克和最凶猛的进行了三次较量后便把它们一个个打败，所以只要它毛发竖立，露出牙来，它们都避而远之。

但也许它最喜欢的是趴在火旁，后腿蜷缩在身下，前腿伸直，头抬起，眼睛迷迷糊糊地对着火焰一眨一眨的。有时它想起阳光普照的圣克拉拉山谷里米勒大法官的大房子，想起那个水泥游泳池，墨西哥秃头狗伊莎贝尔和日本哈巴狗托茨；但更常想起那个穿红衣衫的男人，柯利之死，与斯皮茨的大搏斗，以及它吃过的或将要吃的好东西。它并不想家。那片阳光充足的地方朦胧而遥远，这些记忆对它没有影响力。颇有影响力的是它对于自己遗传特征的回忆，这些回忆使它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变得似曾相识；还有那些本能(它们不过是它对祖先相应习惯的回忆)，这些本能后来已消失，但近来又在它身上苏醒复活了。

有时它蜷缩在那儿，对着火焰迷迷糊糊地眨着眼，好像觉得那是另一堆火的火焰；当蜷缩在另一堆火旁边时，它看见了另一个与眼前这个混血儿厨子不同的男人。这另一个人的腿更短，手臂更长，肌肉多筋多节，而不圆润丰满。他的头发很长，缠结在一起，头从眼睛处往后倾斜。他发出奇怪的声音，好像很怕黑暗，不停地向里面窥探，一只手悬垂在膝和脚之间，紧握一根顶端镶着一颗大钻石的手杖。他几乎赤身裸体，背上有些皮肤粗糙，被火烤焦，但身上有许多毛。有些地方——胸部、肩头、胳膊和大腿外侧，毛几乎缠结成浓密的兽毛。他身子站得不直，躯干从臀部处往前倾斜，两腿弯曲。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弹性，几乎像猫一样，非常警觉，正如一个始终害怕可见和不可见东西的人那样。

有时这个毛茸茸的男人蹲在火旁，头放在两腿之间睡着了。这时他就把肘部放在膝上，双手抱在头顶，好像用毛茸茸的手臂遮雨一般。在火的那边，在周围的黑暗里，巴克看见许许多多发光的炭火，成双成对，总是成双成对，它知道是凶猛巨兽的眼睛。它听见它们穿过下层丛林时身子发出的碰撞声，夜晚发出的各种杂声。它在“尤康”河岸边梦想着，眼睛懒洋洋地对着火一眨一眨，这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和情景使它背上、肩头和颈部的毛发竖立，直到它呜呜地轻轻发出压抑的声音，或者低者嗥叫，这时那个混血儿厨子就对它喊道：“嗨，你这巴克，起来！”于是另一个世界消失，现实的世界回到它眼前；它便站起身，打呵欠，伸伸身子，仿佛一直在睡一般。

这是一次艰巨的旅行，后面拖着邮车，沉重的劳动把它们累得筋疲力尽。到达道森时个个体重减轻了，体力变差了，至少应该休息十天或一周。但两天后它们就从“营房”沿尤康河岸而下，把信件拖到外面去。狗疲乏了，驾狗的人在发牢骚，更糟糕的是天下起雪来。这意味着道路不坚实，对滑橇摩擦更大，狗也拖得更费力；不过驾狗者们一直是公平合理的，尽量照顾好这群狗。

每晚他们都先照料好狗。狗比他们先吃东西，不把自己驾的狗先安顿好他们是不去找睡衣的。但它们的体力仍在下降。自冬天以来它们已跑了一千八百英里，拖着雪橇跑完了那整个厌烦的距离；即便最坚实的身体，这一千八百英里也会使之受到损害的。但巴克顶过来了，让它的伙伴们坚守岗位，遵守纪律，尽管它自己也很劳累。比勒每晚睡着时经常叫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乔比任何时候脾气都更坏，索莱克斯简直不可接近，不管是瞎的一边还是不瞎的一边。

但最痛苦的要算戴夫。它身上出了什么毛病，更加郁郁不乐、烦躁不安了，一扎下营它就去弄窝，赶它的人还得把吃的给它拿去。一旦取下挽具趴下它就再也不站起来，直到次日早晨套挽具时。有时在挽绳里雪橇突然停下把它猛然一拉，或者又用力拉动雪橇，它都会发出痛苦的叫声。驾狗者检查它，什么也没发现。所有驾狗者们对此都关心起来，吃饭时谈论着，直到睡觉前抽完最后一支雪茄，一天晚上他们还商量了一下，把它从窝里带到火堆旁，又压又拍，它叫了许多次。它体内出了什么毛病，可他们找不到受伤的骨头，弄不明白。

到达“卡西亚巴”时它已非常虚弱，不断在挽绳里跌倒。苏格兰混血儿让队伍暂停一下，让它出来，把旁边的索莱克斯系在雪橇上。他是想让戴夫休息，让它自由地跟在雪橇后面跑。可尽管它病了，仍怨恨被带出队列，身上的挽绳解开时它又是呼噜又是嗥叫，看见索莱克斯站进它服务了如此久的职位，伤心地发出呜呜声。因为那里的自豪是属于它的，即使病得要死它也无法忍受被另一只狗取代。

雪橇又出发了，它沿着被踏实的道路在柔软的雪地上踉跄地走着，用牙去攻击索莱克斯，用身子去撞它，极力想把它撞到另一边柔软的雪地上去，跳进自己的挽绳里站到雪橇中间；它一直悲伤痛苦地发出呜咽、狺狺、嗥叫的声音。混血儿努力想用鞭子把它赶走，但尽管抽得刺痛它也毫不在意，而他又不想打得更重一些。戴夫不愿静静跑在雪橇后面，虽然那儿路好走，而是继续沿着柔软的雪地踉跄向前，虽然这儿的路最难走，直到它浑身乏力。然后它倒在地上，发出悲哀的嗥叫，而长长的雪橇队则擦身而过，翻起积雪来。

它用最后剩下的一点力气努力一摇一晃跟在后面，直至雪橇队又停下，这时它踉跄着跑过一辆辆雪橇来到自己的雪橇旁，站在索莱克斯身边。驾驶它的人走开了片刻，去向后面的人接烟火。他回来时又赶着狗走，它们摇摆着上了路，拖力大大减少，不安地转动头，然后惊奇地停下了。驾狗的人也吃了一惊，因为雪橇不动了。原来戴夫已把索莱克斯两边的挽绳咬断，正正站到了雪橇前自己本来的位置上。

它用眼睛恳求着要留在那儿。驾狗者茫然不知所措。他的朋友们议论起如果不让狗干置它于死命的活，它会怎样心碎，并记起了他们知道的一些例子：有的狗由于太老或受了伤，不能再干苦活，所以被弄出挽具，而它们却因此死掉。由于戴夫无论如何要死了，他们认为让它安心而满意地死在挽具里也是一种仁慈。于是它又被套上挽具，像以往一样自豪地拉起雪橇，尽管不止一次体内的伤痛使它不情愿叫起来。有几次它跌倒了，被拖在挽具里，有一次雪橇还撞着了它，从此后它只好用一只后腿一跛一跛地向前。

但它一直坚持走到营地，驾狗者在火旁为它铺了个窝。次日早晨它虚弱得无法旅行，套挽具时还极力爬到驾狗者那里去。它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踉跄走几步又倒下去。然后它慢慢朝挽具蠕行过去，那些挽具正套在伙伴们身上。它把前腿伸出去拖着身子往前移，然后又伸出前腿把身子拖上去几英寸。它已筋疲力尽，爬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向往着伙伴们——这是它们最后一次看见它。但它们听得见它悲哀的叫声，直到消失在一片河边林地后面。

雪橇队在这儿暂停下来。苏格兰混血儿又慢慢回到他们刚离开的营地。男人们不再说话。左轮手枪响了。苏格兰混血儿急冲冲返回。鞭子啪地一声，铃子叮叮当当地欢快响起来，雪橇沿路奔向前去；但巴克知道，每只狗都知道，在那片河边树林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5

拉雪橇的艰辛

巴克和它的同伴们在这队“咸水邮车”前面拉着，队伍离开道森三十天后到达了斯卡格。它们被弄得十分狼狈，筋疲力尽。巴克的体重由一百四十磅减少到一百一十五磅。其余的伙伴尽管比它轻，但体重相对说来比它还减少得多。爱装病逃差的派克一生都在欺骗，经常假装伤了一条腿，让人信以为真，现在也实实在在跛起脚来。索莱克斯也一跛一跛的，杜布的肩胛骨被扭伤。

它们的脚全都疼得相当厉害，根本没有了一点弹性或韧性。脚重重地落在道路上，震动着它们的身躯，使一天旅行的疲劳成倍增加。它们一点毛病也没有，就是累得要死。不是那种短暂、过度的辛劳使之累得要死，这种劳累几个小时就能恢复；而是在几个月的漫长辛劳里体力消失使之累得要死。一点恢复的能力都没有了，一点储备的力量都用不上了，它全部被耗尽，丝毫不留。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全都累了，累得要死。这可是有原因的。在不到五个月时间里它们旅行了二千五百英里，最后一千八百英里只休息了五天。到达斯卡格它们显然都不行了，简直无法把挽绳拉直，下坡时极力躲在一边以免挡住雪橇。

“快走吧，可怜的痛脚们。”驾狗者鼓励道，它们摇摇晃晃沿斯卡格大街走去。“彻(这)是最喉(后)一点路啦。染(然)后哦(我)们要休息很久。嗯?真的。要休息很久很久。”

驾狗的人们确信要停留很长时间。他们自己也赶了一千二百英里路程，只休息了两天，理所当然应该闲逛一段时间了。可是涌到克朗代克来淘金的人如此之多，尚未涌进来的情人、妻子和亲戚如此之多，以至邮件都堆到了阿尔卑斯山那么高；此外还有官方命令。新的一批批哈得孙湾狗将取代那些拉车毫无用处的狗。这些毫无用处的狗将被取消，由于它们还值几个钱，所以将拿去卖掉。

三天过去，巴克和它的同伴们这才发现它们有多疲劳虚弱。然后，第四天早晨，从美国来的两个男人很便宜地把它们连同挽具等全买下了。他们互相叫着“哈尔”和“查理斯”。查理斯是一个中年人，肤色浅淡，淡淡的眼光，水汪汪的眼睛，胡子卷得老高老高，让人觉得掩盖在下面的嘴唇仿佛松松低垂。哈尔是一个十九或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支大科尔特左轮枪和一把猎刀别在布满子弹的皮带上。这条皮带是他身上最显眼的东西，表明他乳臭未干——彻头彻尾的乳臭未干。两个人都显然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们为什么要到这北方来冒险也是其中的一个秘密，让人无法理解。

巴克听见讨价还价的声音，看见钱在此人和政府职员之间转手，知道这个苏格兰混血儿和邮车驾驶员们，将随着佩罗和弗朗索瓦以及先前的人从它生活中消失。当和同伴们被赶到新主人的营地时，巴克看到了一个乱糟糟的邋遢场面——帐篷摇摇欲坠，杯盘狼藉，一切混乱不堪；它还看见一个女人。他们叫她“梅塞德斯”，是查理斯的妻子，哈尔的姐姐——一队美好的家人。

他们拆下帐篷给雪橇装东西时，巴克忧惧地看着。他们干得相当费力，并且毫无头绪。帐篷被笨拙地卷成一大捆，而实际还应小三分之二。锡盘没洗就装进去了。梅塞德斯焦急不安，碍手碍脚，喋喋不休地要求这样，建议那样。他们把衣服袋放到雪橇前面时，她说应该放到后面；他们又放到后面，并把其他几捆东西放上去，可她发现有几样东西忘记了，而这些东西只能放在那个袋子里，于是他们又再次拆开。

从附近一个帐篷里走出来三个男人，他们在一旁看着，咧嘴而笑，互相使眼色。

“你们这一车东西弄得真棒呀，”一个男人说，“你们的事不该哦(我)来说，可哦(我)要是你就不把那帐篷带走。”

“做梦也别想！”梅塞德斯叫道，非常惊愕地挥起双手，“没有帐篷我究竟该咋办?”

“现在是春天啦，天气不会再冷了。”那人回答。

她坚决地摇摇头，查理斯和哈尔把最后一些零碎东西堆到了山一般的车上。

“你们以为会拉得走吗?”一个人问。

“为什么不会?”查理斯相当简慢地追问。

“哦，不错，不错，”那人急忙温和地说，“我刚才只是好奇，没别的。好像有点儿头重脚轻。”

查理斯转身尽量把捆绑的东西拉得低一些，但实际捆得一点不好。

“狗拖着那些奇妙的玩意儿一定整天跑得很快了。”又一个男人肯定地说。

“当然，”哈尔说，其礼貌显得冷淡，一手抓住雪橇方向杆，一手挥着鞭子，“走！”他喊道，“快走！”

狗们往前拉紧带子，但只用了一会儿力就松下来了。它们拉不动雪橇。

“懒惰的畜生，让我给它们看看。”他叫道，准备用鞭子抽狗。

但梅塞德斯干涉起来，喊道：“喂，哈尔，不准抽，”并抓住鞭子从他手中夺过去，“这些可怜的乖乖！你必须答应从现在起路上不要对它们太狠，不然我一步也不走了。”

“你对狗还真了解呀，”她弟弟嘲笑道，“我希望你别管我的事。它们都是些懒家伙，我告诉你，你得用鞭子抽，它们才能帮你做点事。它们就是这么个德性，你随便去问问别人。问他们当中的哪个人。”

梅塞德斯恳求地望着他们，看见令人痛苦的事她美丽的脸上表现出极大反感。

“它们一身软得如水，假如你想知道的话，”一个男人回答，“身上的力气全用光啦，就这么回事。它们需要休息一下。”

“休息个屁！”嘴上无毛的哈尔说；听见这骂人的话，梅塞德斯厌恶而遗憾地叫道：“唉！”

可她是个以家族为重的人，立即冲过去护着弟弟：“别管他，”她直截了当地说，“是你在赶我们的狗，你认为怎样最好就怎样做。”

哈尔的鞭子又抽到了狗身上。它们绷紧胸前的带子，脚陷入压实的雪地里，身子俯得很低，使出了全身力气。可雪橇像锚一样一动不动，拉了两次它们便停下来，气喘吁吁。鞭子凶狠地呼呼直抽，这时梅塞德斯再次干涉。她在巴克面前跪下身子，两眼含泪，双手抱住它的脖子。

“你这个可怜的可怜的乖乖，”她同情地哭着，“为什么不用力拉呢?那样你就不会挨打了。”巴克不喜欢她，但感到太悲惨了，以至无法抗拒她，把这也视为一天悲惨工作的一部分。

一个旁观者一直咬紧牙以免说出激烈的言词，这时大声说道：

“你们怎么样我才一点不关心呢，但看在狗的分上我只想告诉你们，把雪橇上的东西解开一些会让它们好受得多的。滑板很快会冻着。把重量压在方向杆两边，使力量分散。”

于是又第三次收拾行装，这次哈尔采纳了建议，把已冻在雪地上的滑板解开了。过于沉重且庞大笨拙的雪橇向前驶去，因为巴克和同伴们在雨点般的打击下发狠地挣扎着。路在前面一百码远处转弯，陡峭地伸向大街。本来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驾驶，这个头重脚轻的雪橇才不至于倾覆，但哈尔不是这样一个人。因此它们转弯时雪橇翻了，由于捆得不紧，一半的东西倒了出去。狗们仍不停下，减轻了的雪橇倒在一边被一跳一跳地拖着走。它们很气愤，因为受到虐待，拉的东西又过分沉重。巴克勃然大怒，飞跑起来，其余的狗也跟着它跑。哈尔大喊“停下！停下！”可它们不屑一顾。它轻快地跑着，几乎脚不沾地。翻倒的雪橇磨着地跟在它后面，狗们向街上冲去，把空橇上还剩下的东西一路撒在大街上，更给斯卡格镇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好心的公民们抓住狗，把散落的东西收拢来。他们也给予劝告，说要想到达道森只能减掉一半东西 ，增加一倍的狗。哈尔和他姐姐、姐夫勉强听着，又搭起帐篷把东西全部整理一下。一些罐装食品被翻出来，引得男人们哈哈大笑，因为在雪道上作长途旅行而带着罐头简直是做梦。“毯子够一个旅馆用的，”一个人说，他边笑边帮忙，“少一半东西都太多了，去掉它们吧。把那个帐篷丢了，还有那所有盘子——谁会去洗它们?老天爷，你们以为是在舒适的火车上旅行吗?”

这样那些多余的东西就坚决地被清除了。梅塞德斯看见自己的衣服袋被抛在地上，东西被一件接一件丢出去，不禁哭了。她为所有被丢掉的东西而哭，为每一样被丢掉的东西而哭。她双手抱住膝盖，伤心地前后摇来摇去，声言一步也不走了，哪怕为了十二个查理斯也不走了。她向每个人、每样东西求助，最后擦干眼泪，干脆把那些必不可少的衣服也丢出去。在一阵激动之下，她先把自己的东西丢了，然后又如龙卷风一般迅速丢完了丈夫和弟弟的东西。

整理完毕以后，尽管装备减了一半，但仍是一个庞然大物。查理斯和哈尔晚上出去买了六只“外路狗”，加上本身的六只，和在“林克湍滩”创纪录的旅行中弄到的两只爱斯基摩狗蒂克和库纳，现在一共有十四只狗。可这些“外路狗”虽然自它们到达以来实实在在被驯服了，但却起不了什么作用。有三只短毛大猎犬，一只是纽芬兰犬，另两只是品系不明的杂种狗。这些新来者好像什么也不懂。巴克和它的老伙伴们厌恶地看着它们，尽管它很快就教给它们安分守己，不要做什么，却无法教会它们要做什么。它们不喜欢拉着雪橇跑。除两只杂种狗外，其余的狗都为自己所处的陌生的残酷环境和受到的虐待感到迷惑、忧愁。那两只杂种狗身上毫无精神可言，只剩下一把易碎的骨头而已。

新来的狗失望沮丧，原先的狗因连续跑了两千五百英里累得浑身乏力，因此前景十分黯淡。可两个男人却很乐观，而且很自豪。用十四只狗拉车，他们干得很有气派。他们见过其他的雪橇翻过“关口”去道森，或从道森进来，但从没见过用十四只之多的狗拉一辆雪橇。就北极旅行的性质而言，十四只狗不应拉一辆雪橇是有其原因的，这就是一辆雪橇装不下十四只狗的食物。可查理斯和哈尔不知道这点。他们用铅笔制订出了旅行计划，一条狗给多少，共几条狗，多少天，待证，等等。梅塞德斯俯在他们的肩膀上观望，明白地点点头，简单得很嘛！

次日早晨巴克领着长长的狗队穿过街道，毫无生气，无论是它还是同伴们都无精打采。它们个个疲乏得要死。它曾四次往返于“咸水”和道森之间，现在已筋疲力尽，知道又要再一次面临同样的旅程，感到很痛苦。它没有心思干活，其他任何一只狗也无心思干活。“外路狗”们胆怯、害怕，那些内地狗对主人一点不信任。

巴克模模糊糊觉得这两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是根本靠不住的。他们什么事都不懂，随着一天天过去显然也不会学。无论做什么事都懒懒散散，毫无头绪或准则。扎一个马马虎虎的营地也要用半个晚上，撤营地、装载雪橇又用去半个上午，而且雪橇装备得很糟糕，一天余下的时间又得停下来重新整理收拾。有时它们十英里也跑不到，有时根本无法起程。他们计算所给的狗食起码得跑多远，但没有一天它们跑的路超过了其中一半。

狗食避免不了会短缺的。可他们还给狗加大食物量，这就加快了缺食期的到来，将更早地出现喂养不足的情况。那些“外路狗”的消化系统没有经常受到饥饿的训练，不能充分消化利用每一点食物，因此食量很大。此外，这些疲惫不堪的爱斯基摩狗拉得有气无力时，哈尔还断定一般的定量太少了，于是又加倍。更有甚者，当梅塞德斯那双美丽的眼睛含着泪水，喉头颤抖着，也无法哄他给狗再多一些食物时，便从鱼袋里偷些出来悄悄地喂它们。可巴克和爱斯基摩狗们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休息。尽管它们跑得极慢，但身后拖着的沉重负担大大消耗了它们的体力。

然后就出现了喂养不足的情况。哈尔一天醒来便面对着这一事实：狗食只剩下一半，而路程只走了四分之一；另外，无论如何也弄不到别的狗食了。因此连正常的定量他都减少了，还极力增加每天的行程。姐姐和姐夫支持他，可他们也为沉重的负担和自己的无能感到灰心，给狗少吃食物倒是一件简单的事，但要它们跑得更快些却不可能，因为他们自己都无法早晨快一些上路，以便路上跑的时间更多一些。他们不但不知道怎样管理好狗，而且也不知道怎样管理好自己。

第一个死去的是杜布。虽然它是一个可怜的小偷，爱犯大错，总被抓住、惩罚，但它依然是一个忠诚的劳动者。它的肩胛骨被扭伤了，由于没得到治疗和休息，伤势每况愈下，最后哈尔用大科尔特左轮枪把它打死了。这地方有一种说法，一只“外路狗”吃爱斯基摩狗那样的定量会饿死，所以巴克之下的六只“外路狗”吃爱斯基摩狗一半的定量就必死无疑了。那只纽芬兰狗先死，然后是三只短毛大猎犬，两只杂种狗勇敢地维持着生命，但最终也死去了。

这时南方的一切礼节和温柔已从这三个人身上消失。北极的旅行失去了魅力和浪漫，对于他们的男人气质和女人气质而言都成了一个严峻的现实。梅塞德斯不再为狗哭泣，因为她一整天都在为自己哭泣，同丈夫和弟弟争吵。争吵是他们惟一不知疲倦的事。由于悲哀的处境他们变得烦躁易怒，烦躁随悲哀而增加，增长了一倍，而且远远超过了悲哀。有的人尽管旅途艰辛，深受痛苦，却有着惊人的忍耐力，仍然言语温柔，和蔼可亲，但这两男一女却做不到。他们没有一点这样的忍耐，生硬呆板，十分痛苦：肌肉疼痛，骨头疼痛，连心也疼痛。因此他们言语尖刻；早晨的第一句话和晚上的最后一句话都很不友好。

只要梅塞德斯一给查理斯和哈尔机会他们就争吵。他们心里都认为自己多干了活，一有机会就把这想法说出来，从不克制。梅塞德斯有时站在丈夫一边，有时站在弟弟一边，于是引起一场绝妙的、无休止的家庭纠纷。先是争吵应该由谁去砍柴生火(这争吵只在查理斯和哈尔之间)，接着便把家里其余的人都扯进来：双方的父母们，叔父伯父们，表兄表妹们，以及数千英里外的亲戚，有的都去世了。哈尔对于艺术的看法，或者对他舅父写的那种社会剧的看法，竟然会与砍几根柴有关，让人无法理解；然而他们的争吵就是可能向着那个方向发展，正如可能向查理斯的政治偏见发展一样。查理斯妹妹那搬弄是非的舌头与在尤康生火有什么关系，显然只有梅塞德斯才知道，因为她总是就这个问题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还附带说到某些不幸只限于她婆家才有的特征。同时火仍然没生，帐篷只搭了一半，狗也没喂。

梅塞德斯还有一种特别的苦衷——女性的苦衷。她漂亮温柔，生活中一直受到殷勤对待。可眼下丈夫和弟弟对她毫无殷勤可言。无能为力是她的习惯，但他们也抱怨起来。她认为是最重要的女性特权却受到他们的指责，弄得他们无法忍受。她不再体谅狗了，因为心烦劳累，坚持要坐雪橇。她漂亮温柔，但也有一百二十磅重——本来已虚弱饥饿的动物如何还能拉动这最后沉重的负担。她坐了几天雪橇后狗倒在挽具里，雪橇不动了。查理斯和哈尔再三恳求她下来走路，而她却哭泣着乞求上苍，述说他们的残忍行为。

一次他们强行把她弄下雪橇，但再没这样做过了。她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两腿一软坐在路上。他们继续赶路，她一动不动。他们走了三英里后便卸下雪橇上的东西回来接她，又强行把她弄上雪橇。

他们自己万分痛苦，因此对于动物的痛苦麻木不仁。哈尔的观点是一个人心肠要狠，他也是这样对待别人的。他已开始对姐姐和姐夫鼓吹起来，但没能说服他们，于是又用棍棒向狗狠狠打去，要让它们明白这点。到“五指”时狗食没有了，一个掉光牙的老太婆想用几磅冰冻马皮，换哈尔那支和大猎刀一起别在屁股上的科尔特左轮枪。用这些皮做食物是很不好的，它们是半年前从牧人饿死的马身上剥下来的。由于冻着，它们更像是一块块马口铁皮，狗撕烂吃进胃里后融化成薄薄的、无营养的皮革条和一堆短毛，非常难受，又不消化。

巴克一直领着狗队踉跄向前，如在噩梦中一般。它能拉时就拉，不能拉时就倒在地上，直到鞭子或棍棒把它打得再次站起来。它那美丽的皮毛已不再挺拔、光滑，而是耷拉着，软弱无力，被拖得又脏又湿，或者沾上干血——是被哈尔的棍棒打伤的。肌肉消瘦成多节的筋，肉趾没有了，每一根肋条和骨头都从松垂的皮下显露出来，皮下无肉而显得皱巴巴的。这真令人心碎，只是巴克的心是不会碎的。那个穿红衣衫的人已证明了这点。

巴克是这样，伙伴们也是这样。它们是些行走的骷髅，连巴克在内一共七只。在极度悲哀之中，它们对于鞭子或棍棒打来的疼痛已麻木了。那疼痛是隐约模糊的，正如它们看见的东西是隐约模糊的一样。它们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半，或四分之一。它们只不过是许多袋骨头而已，生命的火花在里面微弱地闪烁。一旦暂停下来，它们就像只只死狗一样倒在挽具里，火花黯淡下去，仿佛要熄灭。当棍棒或鞭子打到它们身上，火花又微微亮起，于是它们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向前。

终于有一天温厚的比勒倒下去爬不起来了。哈尔的左轮枪已换掉，因此他拿起斧子往倒在挽具里的比勒头上砍去，然后把尸体拉出挽具拖到一边。巴克看见了，伙伴们也看见了，知道这种事离它们已不远。次日库纳死掉，现在只剩下五只狗：乔虚弱得不可能还有什么恶意；派克一瘸一拐的，头脑已不很清醒，连装病逃差的事都不知道了；独眼索莱克斯仍忠于职守地拉着，只是悲哀自己拉车的力气所剩无几；蒂克这个冬季从没跑过这么远的路，因为自己比别的狗更有精神所以挨的打更多；巴克仍领着狗队，但已不再执行纪律，或力求执行纪律，一半时间虚弱得两眼昏花，靠着隐隐的道路和四脚朦胧的感觉前行。

此时已是美丽的春天天气，可无论狗还是人都没意识到。每天太阳升得更早落得更晚，清晨三点天就发亮了，直至晚上九点夜幕才降临。整整一天阳光普照。冬天鬼一般的沉寂已消失，万物复苏，发出春天的低语。这低语来自整个大地，充满了生之欢乐。这低语来自再次复生、蠕动的众多生命，这些生命在漫长的严冬里曾仿佛死去，一动不动。松树产生了活力。柳树和白杨发出嫩芽。灌木和蔓藤穿上绿色的新装。蟋蟀在夜里唱歌，白天各种爬行动物都赶到阳光里。石鸡和啄木鸟在树林里欢叫、奔忙。松鼠叽叽喳喳、鸟儿欢唱。头上传来自南方飞来的野雁的叫声，它们排列成一队队精巧的楔形穿行空中。

各处山坡上流水潺潺，那是隐秘的泉水奏出的优美音乐。万物解冻软化，迅速活跃起来。尤康河正努力挣脱厚冰的压迫，从下面将冰融化，而太阳从上面将它融化。一些地方有了气孔，裂缝出现并越来越大，薄冰整块整块滑入河中。复苏的生命绽开着，突破着，跳动着，阳光灿烂，和风低语；然而身居这样的世界，这两男一女和爱斯基摩狗们却像徒步旅行者一般踉跄着走向死神。

狗一只只跌倒，梅塞德斯哭泣着仍坐在雪橇上，哈尔无关痛痒地骂着，查理斯忧愁地流泪，他们就这样摇摇晃晃进入了“白河”口约翰·桑顿的营地。刚一停下狗就倒在地上，好像被突然打死似的。梅塞德斯擦干眼泪看着约翰·桑顿。查理斯在一根原木上坐下休息，由于身子非常僵硬，他坐下去时很慢很慢，并且相当吃力。约翰用一根桦木做了一个斧柄，现在快要削完了。他一边削一边听，作些三言两语的回答，问他时也只给点简短的建议。他了解这帮人，提忠告时就肯定他们是不会照办的。

“上面那些人对我们说脚下的冰会裂开的，我们最好是暂时别走了，”哈尔听到桑顿警告再不要到易破裂的冰上去碰运气，这样回答道，“他们说我们到不了白河，可我们来了。”最后一句话里含有一种嘲笑的、胜利的口气。

“他们的话不假，”约翰·桑顿回答，“脚下的冰随时都可能裂开。只有傻瓜，瞎撞碰到运气的傻瓜才过得去。我是对你说实话，哪怕把阿拉斯加所有的金子给我，我也不愿拿自己的身体去那冰上冒险。”

“那是因为你不是一个傻瓜，我想，”哈尔说，“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去道森的。”他解开鞭子，“起来，巴克！嗨！站起来！走！”

桑顿继续削他的斧柄。他知道，去干涉一个傻瓜的愚蠢行为真是闲着没事干，世上多两三个或少两三个傻瓜是无关大局的。

但狗听到命令并没站起来。它们早已是不挨打就不动了。鞭子飞快抽来抽去，无情地履行使命。约翰·桑顿嘴唇紧闭。索莱克斯先爬起来。接着是蒂克。然后是乔，它痛苦地叫着。派克很费了一番力，有两次刚站起一半就倒下去，第三次才站起来。巴克一动不动，仍静静趴在原地。鞭子一次次抽在它身上，但它既不哀鸣又不挣扎。有几次桑顿动了一下，像要说话，但改变了主意。他眼睛湿润了，鞭子还在抽着，他起身犹豫不决地走来走去。

这是巴克第一次没站起来，这本身就足以使哈尔勃然大怒。他放开鞭子，换上了通常用的棍棒，雨点般地向巴克打去，可它仍然不动，它像同伴们一样简直站不起来，但和它们不一样的是它已决心不起来。它模模糊糊感到死亡将至。当它来到河岸时这种感觉就一直很强烈，并且从未消失。它一整天都感到脚下的薄冰很容易破裂，好像灾难已迫在眉睫，就在前面冰上，而主人还在一个劲地赶它。它一动不动，痛苦万分，奄奄一息，连棍棒的打击它都几乎麻木了。棍棒继续落到它身上，体内的生命火花微弱闪烁，暗下去，几乎熄灭。它出奇地失去了知觉，好像朦朦胧胧感到自己在挨打。连最后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它什么知觉也不再有，尽管还能微微听到棍棒打在身上的声音。但挨打的已不再是它的身体，仿佛是很遥远的东西。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口齿不清的叫喊，更像是一只动物的叫声，只见约翰·桑顿猛然向挥舞棍棒的男人扑去。哈尔被仰身推倒在地，好像被一棵倒下的树撞着了。梅塞德斯发出尖叫。查理斯愁眉苦脸地看着，擦干湿润的眼睛，但由于身子僵硬没站起来。

约翰·桑顿站在巴克身旁，极力控制自己，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再打这只狗看我宰了你。”他最后声音作哽地说。

“那是我的狗。”哈尔回答，一边走回来一边擦去嘴上的血，“让开，不然我收拾你，我要去道森。”

桑顿站在他和巴克之间，毫无让开的表示。哈尔抽出了长猎刀。梅塞德斯尖叫着，大喊着，狂笑着，歇斯底里、混乱不清地放纵起来。桑顿用斧柄敲了一下哈尔的手指关节，将刀打到地上，然后他俯身拾起刀来，两下就砍断了巴克的挽绳。

哈尔已没有了一点战斗力。此外，他双手或者不如说双臂都被姐姐抱着，而巴克也生命垂危，再不能拉雪橇了。一会儿后他们便离开这河岸，沿河而去。巴克听见人和狗离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派克领头，索莱克斯作辕狗，中间是乔和蒂克。它们一瘸一跛，摇摇晃晃。梅塞德斯坐在沉重的雪橇上。哈尔操纵方向杆，查理斯跌跌绊绊地跟在后面。

巴克看着它们，桑顿跪在它旁边用粗糙、温和的手寻找受伤的骨头。他只找到许多处伤痕，发现狗极度饥饿。这时雪橇已走出了四分之一英里远。他和狗看着雪橇慢慢在冰上爬行，突然看见它的后端陷下去，好像掉进了沟里，哈尔紧抓住的方向杆也猛然翘到空中。梅塞德斯的尖叫声传进他和狗的耳中。他们还看见查理斯转身往后跑了一步，然后一大块冰陷下去，人和狗全部消失了。只见出现了一个裂开的冰洞。脚下的冰已破裂。

约翰·桑顿和巴克面面相觑。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约翰·桑顿说，这时巴克舔着他的手。

6

为了一个男人的爱

在去年的十二月里约翰·桑顿曾冻伤双脚，同伴们极力让他好受一些，留下他恢复身体，而他们自己逆流而上，去锯木头造筏子，以便赶去道森。他救巴克时脚仍有一点点跛，但随着天气不断温和，他一点也不跛了。瞧，巴克在这漫长的一个个春日里趴在河岸，观察着潺潺的流水，悠闲地听着鸟儿的歌声和大自然的各种声响，体力慢慢恢复过来。

在跋涉了三千英里之后休息一下是很有利的；必须承认巴克伤口治愈后变得懒散起来，肌肉长出来了，骨头上又生出了肉。就此而言，他们都是懒散悠闲的——巴克，约翰·桑顿，斯基特和尼格——都在等着木排来将他们送到道森去。斯基特是一只爱尔兰小塞特猎狗，先来和巴克交朋友，而巴克由于已奄奄一息，无法对它初次的友好行为表示怨恨。它具有某些狗所具有的那种医生的特性；正如一只母猫给它的小猫舔干净身子一样，斯基特也替巴克舔净伤口。每天早晨巴克吃完早饭后，它都按时来完成自定的任务，直到巴克主动来找它帮忙，正如找桑顿帮忙一样多。尼格也同样友好，虽然感情没那么外露；它是一只大黑狗，大猎犬和猎鹿犬血统各占一半，眼睛带着笑意，品性优良无比。

巴克吃惊的是这两只狗对它毫无嫉妒的表现。它们似乎都具有桑顿的那种仁慈善良、宽宏大量的性格。随着巴克越来越强壮，它们逗它做各种各样滑稽的游戏，连桑顿自己也止不住参加进去；这样，巴克迅速恢复了健康，再次获得新生。它第一次得到了爱，纯真热烈的爱。这种爱，它在阳光普照的圣克拉拉山谷米勒大法官的那片开阔高地上也从没得到。和大法官的儿子们去打猎、跋涉，也只是一个劳动的伙伴；和大法官的孙子们在一起也只是一个自负的保镖；和大法官本人在一起也只是一个高贵荣耀的朋友。但这种强烈炽热的爱，怀着敬慕的爱，疯狂的爱，只有约翰·桑顿才带给了它。

这个人救了它的命，这就很不寻常了；此外，他还是一位理想的主人。其他人设法让狗过得快活，那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和为了自己的利益；桑顿使它快活，就好像它们是他的孩子一般，因为他情不自禁会这样做。他关心的还不只这些。他从不忘记和它们亲切招呼或说句欢快的话，坐下来和它们长谈一番(他叫做“吹牛”)，使大家都感到很高兴。他喜欢猛然用双手抱住巴克的头，把自己的头放到它头上，再把它的头前后摇来摇去，骂些难听的话，可巴克觉得话里充满了对它的爱。巴克被主人这样紧紧抱着，听他叽里咕噜地骂着，感到真是最最高兴的了。他每摇一下它的头，它便狂喜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样。桑顿放开之后它一下站起来，嘴唇带着笑意，两眼意味深长，喉咙颤动着说不出话，这样一直呆在那里，此时约翰·桑顿就会虔敬地大声说：“天哪，你差一点就能说话了！”

巴克有一种表达爱的习惯，几近于伤害。它常常咬住桑顿的手，并且咬得很厉害，过后一些时间还留下牙齿印。但正如巴克明白那些骂它的话是表示爱，桑顿也明白它这样假咬是表示爱抚。

但多数时候，巴克是以敬慕的方式来表达其爱的。虽然当桑顿摸它或和它说话时它高兴得发狂，但自己并不去寻求这些方式。它不像斯基特，爱用鼻子去拱桑顿的手，直至得到他的爱抚；也不像尼格，总是大摇大摆走上去，把大脑袋靠在桑顿的膝上——它喜欢隔着一定距离敬慕地看着他。它会一小时一小时趴在桑顿脚边，热切而机灵，仰望他的脸，凝视着，细看着，每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对每个动作或每种特征的变化，它都显得满怀兴趣的样子。偶尔它也会趴在更远一点地方，在他的两边或后面，观察他的轮廓和身子不时的移动。他们经常生活在这种感情的交流中，巴克的注视会使约翰·桑顿转过头来，他也注视着它，没有言语，感情像巴克的一样从眼中流露出来。

巴克自从被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总喜欢和桑顿形影不离。从他离开帐篷到返回帐篷，巴克总紧紧跟在后面。自他进入北国以来，主人一个接一个换了不少，因此担心不会有一个永久的主人。它怕桑顿会从自己生活中消失，正如佩罗和弗朗索瓦以及那个苏格兰混血儿从它生活中消失一样。即使在晚上，在梦中，这个恐惧都萦绕着它。这时它便不再睡觉，而是穿过寒冷的夜晚悄悄来到主人帐篷门帘边，站在那儿听他呼吸的声音。

但尽管它对约翰·桑顿怀着深厚的爱——这似乎证明了文明对它的轻微影响——北方在它身上激发起的原始气质仍然存在并且很活跃。它对于主人忠心耿耿，这忠诚经得住任何艰苦的考验；然而它仍保持着自己的野性和狡猾。它是一个野性之物，从荒野来到约翰·桑顿的火边坐下，而不是一只温和的南方之狗，打上了数代文明的印记。正由于这深厚的爱，它不能欺骗自己的主人；而对于任何一个其他人，在任何其他营地里，它都是毫不犹豫会这样做的，并且也不会让人发现自己的狡诈手段。

它的脸上、身上都留下了许多被狗咬伤的牙痕，它和以往一样打得凶猛，但更加精明。斯基特和尼格太温厚了，不可能和它打架，此外它们还是属于约翰·桑顿的；但一只陌生的狗，无论它是什么品种或多么勇猛，都会很快在巴克面前甘拜下风，或者发现自己在一个可怕的对手面前为生存而挣扎着。并且巴克是残酷无情的。它已非常懂得棍棒和犬牙法则，在把敌人送往死神的路上，从不放弃一个优势或罢手。斯皮茨给了它教训，警察和邮政部门的那些好战的领头狗给了它教训，它知道根本没有中间的路可走。它要么战胜对方，要么被对方制服；而怜悯便是一种软弱。怜悯在原始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它被误认为惧怕，这样的误解会导致死亡。杀或被杀，吃或被吃，这就是法则；这是从岁月老人的内心深处发出的训令，它服从了。

它比它自从看到这个世界、开始呼吸以来的年岁还大。它将过去和现在连接在一起，而身后的永恒以强烈的节奏在它身体内部震颤，它随之变化，如潮水和季节的变化。它坐在约翰·桑顿的火旁，宽胸、白牙、长毛；但在它身后是各种各样的狗，以及一半狼性的狗和野狼的阴影，它们性情急迫，行动迅速，品尝它吃的肉的味道，渴望它喝的水，和它一起嗅着、倾听，告诉它森林里野兽的声音，支配它的情绪，引导它的行为，和它一起或在另一处睡觉，做梦，并超越于它的形骸之外成了它的梦中之物。

这些阴影如此断然地召唤着它，以致每天人和人的要求离它越来越远。密林深处传来一种呼唤，每当听到这神秘地令它激动和富于诱惑力的呼唤，它便感到被迫转身离开火堆和周围坚实的土地，向着森林冲去，不断往前，自己也不知道冲向哪里或为何而冲。它也不想知道那呼唤在哪里或为什么，它只是在密林深处急切地叫着。但每当它走到那未开垦的潮湿地带和绿色的树荫里时，对约翰·桑顿的爱又把它拉回到火边。

只有桑顿才吸引住了它。其余的人都微不足道。偶尔有一些旅行者会称赞、爱抚它，但它对这一切都很冷淡，对那些显得过分亲切的人它干脆站起来走开。当桑顿的伙伴汉斯和皮特乘着期待已久的木排到来时，巴克对他们不屑一顾，直至知道他们和桑顿关系很密切为止；那以后它就被动地容忍他们，接受他们的喜爱，好像这样就等于自己也喜欢他们。他们像桑顿一样身材魁梧，置身于世俗之中，想得简单看得明白；在他们将木排驶入道森锯木厂附近的大涡流前，明白了巴克和它的习惯，因此不硬行对它亲热，像对斯基特和尼格那样。

然而它对桑顿的爱似乎与日俱增。在夏日的旅行里，人们当中只有他才能把一包东西放到巴克背上。只要桑顿下命令，巴克没有办不了的大事。一天(他们已将木排卖掉并各自分得收益，离开道森向“塔那那”河源而去)，人和狗都坐在一个峭壁顶上，那峭壁笔直地倾斜下去，耸立在三百英尺下面的赤裸裸的河床岩石上。约翰·桑顿正坐在离边缘不远的地方，巴克在他肩旁。他突然产生一个未加思考的念头，把汉斯和皮特的注意力也吸引到他身上，看他如何实验。“跳，巴克！”他命令道，把手往前一挥，指着深渊那边。下一刻，他已经和巴克扭成一团在悬崖边缘挣扎了，汉斯和皮特连忙把他们拖回到了安全地方。

“太离奇了！”他们先是瞠目结舌，事过后皮特才说道。桑顿摇摇头：“不，太美妙了，也很可怕，你知道吗，我有时为此觉得担心。”

“有它在旁，我可不想碰你。”皮特决然地说，朝巴克点一下头。

“好战鬼！”汉斯补充道，“哦(我)也不想。”

那是在瑟克尔城[10]，这一年尚未结束时，人们便认识到了皮特的担忧。一个叫“黑伯顿”的人，脾气恶劣，心怀不良，和酒吧一个新手发生争吵，桑顿好心走上去干涉。巴克仍像往常一样趴在角落里，头放在爪上，看着主人的一举一动。伯顿突然对主人大打出手，把他打得昏头转向，幸而抓住了酒吧里的扶手才没倒下去。

一旁观看的人听到某种声音，既非狂吠也非狺狺，而最好说成是某种咆哮；随即只见巴克腾空而起，向伯顿的喉部扑去。这人本能地用手一挡才没被咬死，但他被猛然仰身推倒在地板上，巴克压在上面。它本来咬着手臂，这时松开又去咬他的喉。这次他没能全部挡住，喉部被撕破了。围观的人向巴克扑去，把它赶开；可医生为伯顿止血时，它还在跑来跑去，发出凶猛的嗥叫，企图冲进去，被许多敌对的棍棒强行赶回来。人们当场召开了一个“矿工会议”，判决这只狗有充分发怒咬人的理由，巴克被当场释放。它因此出了名，从那天起它的名声在阿拉斯加州每个营地无人不晓。

后来在这一年的秋季，它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救了约翰·桑顿的命。他们三个合伙人正把一只又长又窄的撑杆船驾过“四十英里河”上一段险恶的急流。汉斯和皮特沿河岸行走，用一根不太粗的白棕绳一棵树一棵树地换桩滞缆将船刹住，桑顿呆在船上，用撑杆帮助下划，一边高声指挥岸上。巴克也在岸上，十分焦急不安，与船并排而行，眼睛始终没离开主人。

在一个特别险恶的地方，一块几乎被水淹的暗礁有一部分突出到水面。汉斯这时解开了绳子，桑顿极力把船撑开，沿河岸漂下去；避开那段突出物时，桑顿握住杆头把船止住。待避开暗礁，船猛然飞流直下，汉斯用绳子赶紧系住，但刹得太猛，船翻了，被底朝天拖到岸上。可桑顿却被抛入水中，冲向急流最险恶的地方，那里汹涌澎湃，任何人游去都必死无疑。

巴克一下跃入水里，游到三百码远一个汹涌的漩涡中时赶上了桑顿。巴克感觉到他的手抓住了尾巴，便奋力向岸上游去，可是速度很慢，而顺水下漂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下面传来凶猛的咆哮声，急流更加狂暴，在那些突出的像一把巨梳齿的岩石上碰得粉碎，水花乱溅。到最后陡峭的急流处时，水的吸力大得可怕，桑顿知道上岸不可能了。他被狠狠地擦到一块岩石上，又撞到第二块石头上，再猛然碰到第三块岩石上，这时，他双手放开巴克，抓住石头滑溜溜的顶端，压过漩涡的咆哮声大喊道：“去，巴克！去！”

巴克自己也稳不住身子，继续顺水而下，拼命挣扎，但怎么也停不下来。它听见桑顿重复着命令，将一部分身子伸出水面，头高高抬起，好像最后再看一眼，然后服从地向岸边游去。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就在游不动快要淹死时皮特和汉斯把它拖上了岸。

他们知道一个人在湍急的水面，能附在溜滑岩石上的时间不过十分短暂，因此飞快向河岸上游一处跑去，这里离下面桑顿很有一段距离。他们把用来系船的绳子套在巴克的脖子和肩头上，小心既不要勒住它又不要阻碍它游泳，然后把它放入水中。它勇敢地向前游去，但游得不够平直。等发现这个错误已太晚，和桑顿并排时只再划几下就到了，但它无可奈何地被冲了下去。

汉斯立即拉住绳子，好像巴克是一只船。急流中绳子紧紧套在了它身上，它从水面下被猛拉过去，直至碰着岸边被拖上地面。它已被淹得半死，汉斯和皮特赶紧扑上去把气拍进它体内，把水压出来。它摇晃着站起，又倒下去。这时传来桑顿微弱的声音，尽管他们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知道他的处境已相当危险。主人的声音像电击一般触到巴克身上，它一跃而起，赶在两个男人前跑到了先前下水的地点。

绳子再次系上，它被放入水中又游出去，这次游得很直。它估计错了一次，这错误不能犯第二次了。汉斯放绳，不让它松弛，皮特努力不让它缠住。巴克不断往前游，直到对直桑顿，然后转身，如飞奔的快车一般向他冲去。桑顿看见它冲过来了，像一只攻城槌[11]一样，带着身后整个的冲力撞到他身上，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它毛茸茸的脖子。汉斯把绳子系在树上，巴克和桑顿从水面下被拖过去。他们被勒得很紧，感到窒息，有时这个翻在水面，有时那个翻在水面，拖过凹凸不平的河底，撞到石头和树木的残根上，最后拉上了岸边。

桑顿苏醒过来，肚子向下，被汉斯和皮特横放到一根漂流原木上用力推来推去。他一睁开眼就找巴克，看见它那软弱、显然毫无生气的身体，尼格站在一旁发出一声嗥叫，而斯基特正舔着它湿润的脸和紧闭的眼睛。桑顿自己被重重撞伤，巴克恢复知觉后，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它的身体，发现折了三根肋骨。

“好啦，”他宣布说，“咱们就在这儿扎营吧。”于是他们扎下营来，直到巴克的肋骨愈合又能旅行为止。

那年冬天在道森，巴克又立下了一个丰功伟绩，虽然也许没那么英勇，但却使它的名声在阿拉斯加大增。这个功绩尤其令三个男人满意，因为他们正需要它所带来的一套装备，得以实现盼望已久的、去原始东部的旅行，当时那里还没有矿工。那是由“埃尔多拉多酒吧”里一次谈话引起的，男人们都在吹诩各自最喜爱的狗。巴克由于创下的纪录，成了这些人的众矢之的，桑顿被迫坚决地保护它。半小时后一个人说他的狗能拉走五百磅重的雪橇，又一个人吹诩说他的狗能拉走六百磅，第三个人说他的狗能拉走七百磅。

“呸！呸！”约翰·桑顿说，“巴克能拉动一千磅。”

“能拉出去?走一百码远?”马修森问，他是一个“波纳扎大王”[12]，自夸拉七百磅的那个。

“能拉出去，走一百码远。”约翰·桑顿冷静地说。

“唔，”马修森不慌不忙地说，好让所有的人都能听见，“我拿一千美元打赌它拉不动。给。”说罢，他把一袋有大红肠那么大的一袋砂金砰地放到餐柜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桑顿虚张声势，如果说是虚张声势的话，现在不得不接受挑战。他感到一股热血冲上面颊。舌头欺骗了他。他并不知道巴克是否能拉动一千磅。半吨重啦！庞大的重量把他给吓住了。他深信巴克的力量之大，常认为它能拉动那么重；但从没像现在这样面对这种可能，还有十多个人的眼睛盯住他，他们都默不作声地等着。再说，他哪里有一千美元呀；汉斯和皮特也没有。

“我外面现在就有一辆雪橇，上面有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马修森继续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所以你不用操心这一点。”

桑顿没回答。他不知说什么好，从一个面孔看到另一个面孔，像个心不在焉的人，正失去了思考能力，正在极力理出一个头绪来。他瞥见一个过去的朋友杰姆·奥布赖恩的面孔，他成了一个“马斯图东大王”。这对他是个暗示，好像在激励他做自己甚至不曾梦见过做的事。

“你能借我一千吗?”他几乎是耳语着问。

“没问题，”奥布赖恩回答，啪地把一大袋砂金放到马修森的旁边，“不过我不大相信，约翰，那只畜生能拉得动。”

埃尔多拉多所有的人都挤到街上看这场试验了。酒吧餐桌旁空无一人，商人和猎场看守人出来看赌博的结果，提出差额打赌[13]。几百个穿着皮衣、戴着手套的人，站在近便的位置围住雪橇。马修森的雪橇装上了一千磅面粉，已停放在那里几个小时，在酷冷的天气(零下六十度)，滑板紧紧凝固在了坚实的雪地上。人们提出二对一的差额打赌，说巴克拉不动雪橇。这时对于“启动”一词发生了争论。奥布赖恩认为只要巴克把滑板拉松，让它从死一般的停顿状态“启动”，就算桑顿赢了。马修森坚持说这个词包含把滑板从冻结的雪地里拉出去的意思。大多数看过这种打赌的人都同意马修森的看法，因此打赌差额上升为三对一。

没有一个应战者。谁也不相信它会立下这等功绩。桑顿匆忙中就打起赌来，现在疑虑重重；他看看那雪橇，那铁一般的事实，通常拉它的十只狗在前面雪地里把身子蜷作一团——这艰巨的事仿佛更加不可能了。马修森兴高采烈的样子。

“三对一！”他宣布，“我愿意再给你加一千，桑顿，怎么样?”

桑顿脸上布满疑虑，但战斗精神被激发起来——这精神把打赌差额远远抛在身后，看不到不可能的事，除了战场的呐喊外什么也听不到。他把汉斯和皮特叫过来。他们的口袋里没什么钱，三个人也才凑了两百美元。他们现在还没发到大财，这点钱是全部的资本；然而他们毫不犹豫地放上去与马修森的六百对赌。

那十只队狗被解开了，巴克带着自己的挽具被套到雪橇上。它也受到感染兴奋起来，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必须为约翰·桑顿干一件大事。一些人开始咕哝，称赞它那超凡出众的外表。它的体质相当好，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它有一百五十磅的体重就有一百五十磅的勇猛和气力。它的皮毛焕发出丝绸的光泽。脖子下和肩头上的毛本来很安详，现在半立着，似乎每个动作都会竖起来，仿佛充沛的精力使每一根毛都富有生机和活力。宽阔的胸膛和巨大前腿完全与身体各部成比例，皮下肌肉圆滚滚的十分结实。人们摸着这些肌肉，声称坚硬如铁，于是打赌差额下降到二对一。

“天哪，先生！天哪，先生！”最近暴富的“王朝”中的一个成员，一个坐着头把交椅的贩狗大王结结巴巴地说，“我给你出八百买它，先生，在试验开始前，先生；就现在这样，八百。”

桑顿摇摇头，走到巴克旁边。

“你得离开它，”马修森反对道，“自由赌博，不要影响它。”

人群安静下来，只听见赌徒们在徒劳地提出二对一的差额。人人都承认巴克是一只很了不起的动物，但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在他们眼里简直是个庞然大物，所以他们不愿掏腰包打赌。

桑顿跪在巴克旁边，双手抱住它的头摇着，和它脸贴着脸。他不习惯开玩笑摇它的头，或者温和地骂骂它表示喜爱；但这次在它耳边低声说道：“既然你爱我，巴克，既然你爱我，去吧。”巴克呜呜叫着，克制住自己热切的心。

人群好奇地看着。此事越来越神秘，像在玩魔术一般。桑顿站起身，巴克用爪子抓住他戴上手套的手，用牙咬一下，再不太情愿地慢慢放开。这就是言词的回答，不是口头上的而是出于爱心的回答。

“好啦，巴克。”他说。

巴克先拉紧挽绳，再松了一点。这是它学会的方法。

“右起！”只听桑顿喊道，在一片沉寂里很刺耳。

巴克先转向右边，猛地往前一拉，绳子绷直，突然震动一下，把它一百五十磅重的身体都止住了。雪橇颤动着，滑板下传来清脆的爆裂声。

“左起！”桑顿命令。

巴克又重复这个花招，这次往左边。劈啪声变成喀嚓声，雪橇在支点上转着，滑板移动，往一边擦了几英寸远。雪橇启动了。人们屏住呼吸，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情况。

“好，向前！”

桑顿的命令像手枪一样啪地一响。巴克用力往前一拉，挽绳绷直，雪橇向前，轧轧作响。由于力量强大，它整个身子紧密地凝聚在一起，肌肉滚动，移来移去，像是柔滑的皮毛下个个活物。它宽大的胸膛俯得很低，埋头向前，脚疯狂向后猛蹬，爪在坚实的雪地上抓出一行行槽印。雪橇摇晃着，抖动着，向前启动了一点。它的一只脚蹬滑，一个人大声呻吟起来。然后雪橇东倒西歪地向前，好像不断一次次猛烈震动着，不过实在说来再没完全停下……向前半英寸……一英寸……两英寸……看得出雪橇不再震动，而是有了前进的势头，巴克继续用力，直到雪橇平稳向前滑去。

人们喘息着，又开始呼吸，不知道他们一时已停止了呼吸。桑顿跑在后面，用简短、欢快的话给巴克加油。距离先前已测量好，前面一堆柴就是一百码的终点，它走近时人们的欢呼声越来越高；然后它经过了这堆柴，听到命令才停下，欢呼声变成了巨大的喧哗声。每个人都兴奋得发了狂，甚至包括马修森在内。帽子、手套抛向空中。大家都在握手，不管是谁的手，他们兴奋激动，说话语无伦次，全场大乱。

但桑顿又跪在巴克旁边，和它头挨头，把它摇来摇去。赶上来的人听见他在骂着巴克，骂得长久而热烈、温柔而慈爱。

“天哪，先生！天哪，先生！”那个坐头把交椅的贩狗大王激动得唾沫飞溅地说，“我出一千美元买它，先生，一千，先生——一千二，先生。”

桑顿站起身。他的眼睛湿润了，泪水坦然地流过面颊。“先生，”他对贩狗大王说，“不行，先生。你见鬼去吧，先生。这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好答复了，先生。”

巴克咬住桑顿的手。桑顿把它前后摇来摇去。仿佛为一个普遍的冲动所激励，旁观的人都退回到了较远的距离；他们不会冒失得去打扰他和巴克了。

7

呼唤之声

巴克五分钟就为约翰·桑顿赚了一千六百美元，使主人得以还清一些债务，和同伙们一起进入东部寻找一个传说失掉了的矿藏，其历史和这个国家的一样悠久。许多人去寻找过，但几乎都没找着，有一些人去了再没能返回。这失去的矿藏非常令人可悲，笼罩在神秘之中。谁也不知道那第一个人的情况。最古老的传说都追溯不到他。一开始就有一间古老的、摇摇欲坠的小屋。一些临死的人发誓有这间小屋，以及小屋所标明的矿藏位置，还用一些小块东西作为他们的证据，而这些东西并不像北方已知的任何一个金矿等级。

但活着的人没一个夺得这宝库，死的已死了；因此约翰·桑顿、皮特和汉斯，带着巴克和六只其他狗沿一条不为人知的路向东部而去，寻求人们和狗以及他们自己以前没寻求到的东西。他们沿尤康河上游滑了七十英里雪橇，往左转入斯图尔特河，经过梅奥和迈奎斯行小河，直至斯图尔特河成为一条小溪，穿过一个个陡峭的山顶——它们是这片大陆的脊骨。

约翰·桑顿并不怎么去了解那里的人或自然情况。他不怕荒野。只要有一点盐、一支枪他就能一头扎进荒野，无论想到哪里、呆多久都行。他一点不急，具有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一边旅行一边猎取食物；如果找不到食物，他就像印第安人一样继续赶路，确信迟早会找到食物的。所以，在这东去的不平凡旅行中，直接猎到的食物就是他们的菜单，弹药和工具成了雪橇上的主要东西，时间表定在了无限的未来。

他们打猎，捕鱼，在新奇的地方四处漫游，这对巴克来说真是无穷无尽的欢乐。他们有时一天接一天旅行数周，马不停蹄；有时又这儿那儿连续扎营几周，狗到处闲逛，男人们将冻结的腐殖土和沙砾层烧起一个个坑，并烤着火洗出无数盘含金沙。他们有时饿着肚子，有时又饱餐一顿，全看猎物多少，打猎的运气如何。夏天到来，人和狗背上都背着东西，乘筏子穿过一片片山湖，并用狭边钩齿粗木锯从森林里锯下木头做成几只细长的小船，颠簸着穿过一条条不知名的河流。

时间一月月到来又过去，他们曲折地穿行于不为人知的广阔地区，这里荒无人迹，不过假如真有那“失去的小屋”，就肯定有人到过这地方。他们在夏季的暴风雪中翻越一个个分水岭，在森林边界线与常年雪区之间光秃秃的山顶上，晒着午夜的阳光发抖，不知不觉又进入充满小昆虫和苍蝇的夏日山谷，在冰川附近摘取草莓和花儿，它们和任何南方引以为豪的草莓和花儿一样成熟、美丽。这年秋天他们进入了一个神秘的湖泊区，这里阴郁而寂寞，曾经有过猎鸟，但此时毫无生命或生命的影子——惟有呼呼的寒风，冰在暗地里结成，孤寂的河滩上令人忧郁的微波在翻滚。

又一个冬天到来，他们漫游在人们曾经来过的、被遗忘的道上。他们遇到一条穿过森林、树上有刻痕指路的小路，一条古老的小路，“失去的小屋”仿佛就在附近。但看不到这路始于何处，终于何处，十分神秘，正如开辟它的人和开辟它的原因一样神秘。又一次他们碰见一间已被岁月埋葬的狩猎山林小屋，在一张腐朽破烂的毯子中约翰·桑顿发现一支长管燧发枪。他知道这是西北“哈得孙湾公司”早期的一种枪，当时这样一支枪最多可值几张压平的海狸毛皮。全部所见就只这些，而关于初时建这小屋并把枪留在毯子中的那个人，再没一点线索。

春天又降临，他们经过这一切漫游之后，没发现“失去的小屋”，却在一个宽阔的山谷里发现了一处表层含金砂矿，金子如黄油一般在金盘底闪闪发光。他们不再往前寻找了。干一天活弄到的纯金矿粉和块金值数千美元，因此他们每天都干活。金子装在驼鹿皮袋子里面，每五十磅一袋，像一大堆柴火堆在用云杉枝搭起的小屋外面。他们像非同一般的巨人那样辛勤劳动着，日子像在梦中飞快过去，而他们的财富也越堆越高。

狗无事可做，只不时拖回桑顿猎到的兽肉，因此巴克长时间地趴在火旁沉思冥想。既然没什么事做，巴克便更经常想到那个毛茸茸的短腿人的样子，在火旁一边眨着眼，一边在想象中和他漫游在另一个它尚记得的世界。

这另一个世界不同寻常的事似乎可怕。它看着那个毛茸茸的人睡在火旁，头放在两膝中间，双手抱住上边，发现他睡得很不安宁，不时惊醒，有时还惧怕地向黑夜里窥望，给火里添上更多柴。他们在海滩上漫步，那个毛茸茸的人找到水生贝壳动物就吃了，这时眼睛还不停地四处转动，警惕隐藏的危险，两腿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危险出现他就会像风一样跑掉。他们在森林里悄无声息地穿行，巴克紧跟在毛茸茸的人后边；他们两个都小心警惕，耳朵不停地抽动，鼻孔震颤，因为那人耳朵和鼻子同巴克的一样灵敏。那个毛茸茸的人能够跳上树去，和在地上前进一样地快，用臂膀从一个树枝跃过去抓到另一个树枝，有时相距达十多英尺，从不掉到地上，次次能抓住。事实上，他好像在树中与在地上一样自在；巴克记得他们在树下度过的那些守夜的晚上，毛茸茸的人一边在那儿栖息、睡觉，一边仍然很警觉。

与这个毛茸茸的人的幻象很相近的，是密林深处不断发出的呼唤之声。这声音使它非常激动不安，充满了奇特的欲望；使它朦胧、甜蜜地感到高兴，意识到某些疯狂的渴望和躁动，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有时它跟着那呼唤到森林里去寻找，好像这呼唤是一个有形之物；它温和或反抗地叫着，似乎这语气可以发出命令。它总把鼻子伸进冷凉的木头苔藓里，或者长着深草的黝黑泥土里，为闻到肥沃土地的气味高兴地喷着鼻息。或者它在倒下的树真菌覆盖的树枝后面蜷缩几个小时，好像隐藏起来，张大眼睛和耳朵，注意周围的一切动静和声音。它这样趴着，也许希望对这个自己不明白的呼唤来一个突然袭击。可它不知自己为何要做这些各种各样的事。它被迫去做，可一点不明白其原因。

无法抗拒的冲动支配着它。它会趴在营地里，在炎热的天气懒散地打瞌睡，突然抬起头，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一跃而起冲出去，一直往前奔跑数小时，穿过森林里的小路和林中开阔的空地——空地上长着一堆堆杂草。它喜欢在干枯的水道上奔跑，悄悄去窥探林中鸟儿的生活。有时它一整天爬在下层丛林里，观察石鸡的欢叫，上下跳来跳去。但它尤其喜欢在夏日的午夜奔跑于朦胧的夜色中，倾听森林里柔和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细细辨认各种迹象和声响，如人们读书一样，寻求着那呼唤的神秘东西——无论它醒来还是睡去，那东西一直在呼唤着它跟去。

一天晚上它睡着时突然被惊醒跳起来，热切地张着眼睛，鼻孔颤动、嗅着，鬃毛像波浪一样一次一次地竖起。森林里传来呼唤声(或者呼唤声的一个声调，因为呼唤声有很多种声调)，从未有过这么清楚、确切——是一声长长的嗥叫，既像但又不像爱斯基摩狗的任何声音。它知道这声音以前听过，仍然那么熟悉、亲切。它冲过安睡中的营地，悄然飞奔在林中。离叫声越来越近时它放慢了脚步，每移动一下都小心翼翼，直至来到林中一个开阔的地方，往前一看便发现了一只长长的、骨瘦如柴的狼，挺直地蹲坐在那里，抬头仰望天空。

它没有任何响动，但不再嗥叫，极力感觉巴克到来的气息。巴克大步走到中间空地，半蹲着身子，浑身紧紧凝聚在一起，尾巴又直又硬，脚小心落到地上，但实无必要。每个动作既表示威胁又表示友好。这是一种带着威胁的休战，捕食的野兽碰见时都这样。可那只狼看见巴克竟逃跑了。巴克疯狂地跟在后面要追上它，把它追进河床里一条死路，被一片树林挡住。狼旋转过身子，像乔和所有走投无路的爱斯基摩狗那样后脚立起，毛发竖立发出嗥叫，牙齿快速不断地咬紧发出啪啪声。

巴克并没攻击它，而是绕着它转，友好地靠近。这只狼又怀疑又害怕，因为它体重只是巴克的三分之一，头也只齐巴克的肩头。它一瞧准机会就冲开，于是巴克又开始追踪。它一次次被追到角处，一次次跑开，不过，显然它的身体不好，否则巴克不会那么容易追上的。当巴克的头部齐到它的腰部时，它就无可奈何地转身反抗，但一有机会就又逃跑。

但巴克的执拗终于得到报偿，因为狼发现并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最后和它互相用鼻子嗅着。然后它们成了朋友，兴奋激动、有些羞怯地玩着，凶猛的野兽以这种方式掩盖了它们凶残的本性。一段时间后这只狼大步慢跑地离开，明显表示它要去什么地方。它让巴克明白会回来的，于是它们肩并肩，穿过阴沉的黎明，沿河床直上，进入它先前出来的峡谷，穿过荒凉的分水岭爬上山坡。

它们从分水岭对面斜坡上下去来到一个平坦地方，这儿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和许多小溪。它们穿过这些树林，从容不迫一直往前跑，太阳不断升高，天气越来越暖和。巴克欣喜若狂，知道终于在回应那呼唤了，和自己的林中兄弟一起跑向必定是那呼唤传出的地方。旧的记忆很快回到它身上，使它激动不它，正如过去，现实本身——记忆是现实的影子——使它激动不安一样。以前它也这样地做过，那是在另一个朦朦胧胧、记忆中的世界的什么地方，而现在它又这样做了，在旷野里自由奔跑，脚下的土地十分松软，头上的天空广阔无边。

它们在一条流动的小溪旁停下饮水，这时巴克想起了约翰·桑顿。它坐下来。狼又继续向那呼声传出的地方跑去，又向它折回身，互相嗅鼻，做些像是鼓励它的动作。但巴克转开身子，慢慢沿路返回。这只荒野的兄弟和它一起跑了大半个小时，低声呜呜地叫着，然后坐下，仰望天空发出嗥叫。这是一声悲哀的嗥叫，巴克不断返回时听见那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在远处。

约翰·桑顿正在吃饭，这时巴克突然冲进营地，满怀爱意发狂地向他扑去，把他推倒，爬在他身上，舔他的脸，咬他的手——“玩一般的傻瓜游戏”，约翰·桑顿爱这样说，一边把巴克的头摇来摇去，喜爱地骂它。

两天两夜巴克都没离开营地，和桑顿形影不离。他干活时它跟在后面，吃饭时它在一旁看着，晚上看见他钻入毯子，早晨又看见他从毯子里钻出来。但两天以后，森林中的呼唤变得更加迫切。巴克又躁动不安了，那荒野的兄弟，分水岭那边明媚的景色，和那兄弟并排穿过一片片宽阔林地，这些记忆萦绕着它。它又开始漫游于林中，但荒野里的兄弟再也没来；虽然它在漫长的守夜里注意倾听，但根本听不到那悲哀的嗥叫。

它开始夜晚在外面睡觉，一连离开营地几天；有一次它跨过了河水尽头的分水岭，往下来到一片有树林和一些溪水的地方。它在那里漫游了一周，想再次见到那荒野里的兄弟，但徒劳无益；它一边漫游一边猎取食物，似乎从不知疲倦地大步慢走。它在一条宽阔的溪水里捕鲑，这溪水从什么地方流向大海；就在这溪边它杀死一头大黑熊，因为黑熊也在捕鱼时被蚊子弄瞎了眼睛，狂怒地穿过树林，无可奈何，十分可怕。即便如此，它们之间也展开了一场恶战，巴克身上最后潜伏着的凶残本性被激发起来。两天后它回到被自己杀害的动物旁时，发现十多只貂熊在争夺这腐坏的食物，于是将它们像废物一样驱散；逃跑的貂熊抛下了两只，它们再也不争吵了。

它的杀戮欲更加强烈。它是一只嗜杀成性的动物，一只捕食的东西，凭着自己的力气和勇猛靠那些活物生活，那些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活物，在一个只有强者幸存、充满敌意的环境里胜利幸存下来。由于这一切它深为自己自豪，这自豪像一种传染物进入它体内，从它的所有举止上显现出来，每一块肌肉的运动都表明这一点，它的一举一动都清楚说明这一点，使它那壮丽的皮毛更加壮丽——如果有区别的话。要不是因为它凸出的口鼻、两眼上稀疏的棕毛，和胸前正中白毛上的色斑，它很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只巨大的狼，比最大的狼还大。它从圣伯纳德狗父亲那里继承了高大和体重的特点，但从牧羊狗母亲那里继承了体形。它凸出的口鼻和狼凸出的长口鼻一样，只是比任何狼的更大；它的头更宽阔一些，像一个巨大的狼头。

它的狡猾是狼的狡猾，野性的狡猾，它的机智是牧羊狗的机智和圣伯纳德狗的机智；这一切，加上从最凶猛的狗那里获得的经验，使它成为漫游荒野里最难对付的家伙。它是一只食肉动物，纯粹的肉食为主，正处在全盛时期，生命的高潮，全身充满活力与雄浑。当桑顿爱抚地用一只手在它背上摸来摸去时，皮毛发出嚓嚓的声音，每一根毛一经接触就释放出潜藏的磁性。每一部分，大脑和身体，神经组织和纤维，都配合得非常和谐，各个部分之间还有一种完美的平衡和调节。对于需要采取行动的目标、声音和事件，它如闪电一般迅猛。爱斯基摩狗防守或攻击的速度是很快的，而它的速度还要快一倍。同样，一个动作或声音，别的狗只看见或听到，而它早已采取了行动。它觉察、决定、反应是同时进行的。但事实上这三个动作相继而行，只是它们相距的时间微乎其微，所以好像是同时进行。它的肌肉充满活力，能急剧地活动起来，如钢弹簧一般。生命如洪流一样涌遍全身，欢快喜悦，放荡不羁，似乎狂喜得要将它冲破，溢到世上各处。

“从没见过这样的狗。”一天约翰·桑顿说，三个同伙看着巴克走出营地。

“它一生出来就很特别。”皮特说。

“是呀！我也这样相(想)。”汉斯肯定地说。

他们看见它走出营地，但看不见它一进入密林中时立即发生的可怕变化。它不再悠然地漫步，而是立刻变成了一只野兽，行动鬼祟，走动如猫，像一个一掠而过的影子在各种阴影之间时隐时现。它知道怎样利用每一个掩蔽物，像蛇一样用肚子爬行，像蛇一样跳跃、袭击。它能从窝中捉雷鸟，趁兔子睡着时把它杀死，腾空而起咬住逃向树中迟了一秒的小金花鼠。大池里的鱼躲闪不过它；河狸也躲闪不过它，它们筑起障碍非常小心地警惕着它。它猎物为食，并非蛮横；它更喜欢吃亲自猎到的食物。它的行动中也潜伏着一种引以为乐的性质，因此喜欢去偷袭松鼠，而刚要捉到时又将它们放走，把它们吓得要死，吱吱叫着飞向树顶。

这年秋天来临，麋鹿大量增加，它们慢慢迁向南方，去那些地势更低、天气不那么严酷的山谷里迎接冬天。巴克已捕到一只半成熟的迷路小麋鹿，但它渴望捕到更大、更难对付的猎物，一天在河尽头的分水岭处它遇到了。二十只麋鹿从一片溪水和树林穿过，领头的是一只大的雄麋鹿。雄麋鹿充满野性，六英尺多高，是一个连巴克也难对付的敌人。它将掌状的大角前后摇晃，有十四个角叉，达七英尺宽。它那双邪恶的小眼露出凶光，一看见巴克就发出怒吼。

雄麋鹿侧面胁部前边一点，凸着一根羽毛箭头，这也说明了它凶残的野性。巴克过去在原始世界捕猎中获得了一种本能，凭着这种本能它开始把雄麋鹿和鹿群断开。这可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在雄麋鹿前面汪汪直叫，跳来跳去，就是不让那些大角和张开的可怕的四蹄碰着，这些蹄只需一下也会把它踩死。雄麋鹿又无法转身躲开犬牙的危险，因此被弄得一阵阵发怒。这时它向巴克进攻，巴克狡猾地闪开，假装不能逃掉，引诱它出来。可正当它被从同伙中切开时，有两三只小些的雄麋鹿向巴克袭击，使受伤的大雄麋鹿又回到兽群里去。

野性之物有一种忍性——像生命本身一样持久固执，不知疲倦——这种忍性使蜘蛛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呆在网里，蛇盘绕成一圈，豹埋伏着；生命在捕食活物时尤其具有这忍性；巴克此时就具有这种忍性，它一直呆在鹿群旁边，阻止它们前进，惹怒小雄麋鹿，困扰带着半大小鹿的母鹿，把那只受伤的雄麋鹿逼得勃然大怒，不知所措。它们就这样僵持了半天。巴克越斗越勇，四处攻击，如旋风一般威胁着把鹿群围住，那个牺牲品一加入同伴们就被它赶出来；被捕食的动物渐渐失去了忍性，这忍性敌不过捕食者的忍性。

时间在消失，太阳从西北方沉下去(夜色降临，秋天的夜晚只有六个小时)，年轻的雄鹿们回身援助它们受攻击的头儿的步子越来越勉强了。即将来临的冬天在催促它们赶到更低矮的地方去，它们好像怎么也摆脱不掉这只不知疲倦阻止它们前进的生物。此外，受威胁的不是整个鹿群的生命，或年轻雄鹿们的生命。只需要一个成员的命，它们对此没有对自己的生命感兴趣，因此终于甘愿付出这个代价。

黄昏到来，这只老雄鹿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它所认识的母鹿，曾像父亲一样保护过的小鹿，曾统治过的雄鹿——蹒跚着快步穿过越来越暗的夜色。它无法跟上去，因为眼前这个龇牙咧嘴、冷酷无情的恐怖东西不让它走。它体重半吨还多三百磅，经过了漫长而坚强的生活，一生充满搏斗与攻击，最终却在一只动物的牙齿之下面临死神，而这只动物还没有它那巨大的膝关节高。

从那时起，巴克白天夜晚都不离开它的猎物，绝不让它有片刻休息，绝不让它去吃树叶或小白桦和柳树的嫩枝。穿过细小的溪水时它也不让这只受伤的雄麋鹿有机会饮点水，尽管它渴得要死。绝望之中雄麋鹿常突然拔腿就跑，这时巴克也不去阻止它，而是大步慢跑跟在后面，很高兴玩这种把戏，等雄麋鹿站住时就趴下，要去吃喝什么时就凶猛地袭击它。

雄麋鹿的大脑袋在它树枝般的角下越来越低垂，蹒跚的脚步越来越无力。它开始长时间地站着，鼻子快触到地面，耳朵沮丧地耷拉着；这样巴克就有更多时间饮水、休息。巴克喘息着，红红的舌头伸出来，两眼盯住这头巨大的雄麋鹿，这时它觉得事物的面貌正发生变化。它感到大地有一种新的躁动。随着鹿群出现，其他生命也随之出现，仿佛使森林、溪水和空气也悸动起来。它确信这信息不假，不是靠视觉、听觉或嗅觉，而是靠某种更微妙的感觉。它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但知道大地有些不同了，新奇的事正在大地上进行着，变化着；它决心解决眼前的事后就去探究一番。

到第四天结束时它终于把这头巨大的雄麋鹿搞垮干掉了。一天一夜它呆在猎物旁边，又吃又睡，围着猎物团团转。待休息之后它又恢复了精神，充满活力，转身向营地和约翰·桑顿跑去。它不停地一小时一小时大步慢跑，尽管道路错综复杂但从不困惑，穿过这片奇特的地方直接返回，方向非常明确，使人和指南针都感到惭愧。

它不断往前跑，越来越意识到大地新的躁动。它到处充满了生机，这生机不同于整个夏天的那种生机。这事实不再以微妙、神秘的方式传达给它。鸟儿欢叫松鼠吱吱和风耳语，它们都在讲述着。有几次它停下来深深呼吸早晨清新的空气，觉察到某种气息，因此加快了步子。它沉重地感到灾难就要降临；假如这灾难尚未降临的话；当跨过最后一座分水岭进入山谷向营地走去时，它更加警惕起来。

三英里远时它发现一条新鲜的足迹，脖子上的毛发波动着竖了起来。这嗅迹直通营地和约翰·桑顿。巴克加快步子，暗中飞奔向前，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对于众多的细微变化警觉起来，它们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几乎结束的故事。鼻子在向它不断描述着生命的消失经过，而它此时正在追寻着这生命。它注意到林中死一般的沉寂。鸟儿飞走。松鼠藏起来。它只看见一个东西——一只健壮的灰色狗，平倒在一棵灰色的死树枝上，因此那死狗好像是树枝的一部分，是木头上的一个木瘤。

巴克像一个隐秘的幽灵悄然向前移动，鼻孔突然猛地转向一边，好像什么确切的力将它抓住拉过去。它寻着新的气味来到一个灌木丛，发现了尼格。尼格倒在一旁死在那里，是爬到那儿后死去的，一支箭的箭头和羽毛穿过了身体两侧。

前面一百码远处，巴克遇到桑顿在道森买的一只雪橇狗。这只狗还在路上翻来覆去垂死挣扎，巴克没停下，从它旁边绕了过去。从营地传来许多微弱的声音，一起一伏，像是在单调重复地唱歌。它以腹贴地爬到空旷地的边缘，发现汉斯趴在地上，如豪猪一般身上插满了羽毛箭。同时巴克往那间用云杉树木筑的小屋看去，脖子和肩头上的毛发直立起来，顿时勃然大怒。它凶猛可怕地大声嗥叫，但不知道自己在嗥叫。它终于让感情战胜了狡诈和理智，因对约翰·桑顿巨大的爱而失去了理性。

一些印第安人正围着被毁坏的木屋跳舞，突然听到一声可怕的咆哮，看见一只其模样从未见过的动物凶猛地朝他们扑来。是巴克，一只活生生的如飓风般猛烈的东西，疯狂地冲向他们进行杀戮。它向最前面一个人扑去(是印第安人的头儿)，撕开他的喉，颈静脉被撕破，鲜血直涌。它没有停下再去撕咬这个受害者，而是就势一扑，接着又撕破了另一个人的喉。它势不可挡，就在他们中间横冲直撞，撕咬着杀戮着，动作迅猛可怖，他们的箭无法射着。事实上，它的动作快得难以想象，印第安人紧紧挤作一团，箭射在彼此身上。巴克腾空猛冲时一个猎手把一支矛向它狠狠投去，结果刺着了另一个猎手的胸膛，矛尖从他的背上穿出来。印第安人惊慌失措，被吓得逃进树林里，一边叫喊着“恶鬼”降临。

巴克的确是魔鬼的化身，他们在林中逃跑时它紧跟在后面，像对鹿一样拖垮他们。这是印第安人灾难深重的一天。他们被冲得七零八落，逃到很远地方，一周后余下的幸存者们才在一个低矮的山谷聚拢，清点损失。巴克追得厌倦了，又回到孤寂凄凉的营地。它发现皮特死在毯子里，是刚一遭到袭击就被杀害了的。桑顿拼死的搏斗在地上留下了新痕迹，巴克嗅着每一点气息来到一个深池边。斯基特倒在水边，头和前脚泡在水里，它对主人忠实到死。池子本来浑浊，那些流矿槽[14]又使之污染，因此水里的东西根本看不见——约翰·桑顿就死在里面。巴克是循着他的足迹到了水里的，足迹到此中断。

一整天巴克要么忧郁地静坐在池边，要么不安地在营地游荡。它知道死亡是运动的终止，是离开活着的生命；它也知道约翰·桑顿死了。它感到巨大的空虚，这空虚类似饥饿，但让它痛苦不止，食物是无法填满的。有时，它停下来注视着印第安人的尸体，忘记了痛苦；这时便感到无比自豪——它以前从没有过这样大的自豪。它杀死了人，这是最崇高的胜利，它是面对棍棒与犬牙法则杀死他们的。它好奇地嗅着他们的尸体。他们如此容易就死了，连杀一只爱斯基摩狗也比杀他们难。要不是那些箭、矛和棍棒，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从那时起它不怕他们了，除非他们手中有箭、矛和棍棒。

夜晚到来，一轮满月越过树林高高升入天空，大地被照亮，宛如沐浴在鬼一样的白昼。随着夜色降临，巴克还在池边忧思、哀悼，这时，它感觉到森林中一种新生命的骚动，这不是印第安人的那种骚动。它站起身，听着、嗅着。从很远地方传来一声微弱而刺耳的狺狺声，接着是众多同样刺耳的狺狺。时间一点点过去，狺声越来越接近、响亮。巴克再次明白它们是留存在它记忆中的、曾在另一个世界听到的声音。它走到空旷地中间听着。这是呼唤，声调多样的呼唤，声音比以前更富于诱惑力和强制力。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它准备着随之而去。约翰·桑顿已死了。最后的联系断了。人和人的要求不再束缚着它了。

一大群狼在猎食着活物，正如印第安人狩猎一样；它们跑在迁徙的麋鹿群两边，这时终于从那片溪水和树林里穿过来，侵入巴克的山谷。月光泻在林中空地上，银灰色的狼群一下拥进去；巴克站在空地中间，如雕像般一动不动，等着它们到来。见它那么大一堆静静站着它们被吓住了，停了片刻，一只最勇敢的狼直向它扑去。巴克如闪光一样反击，咬破狼的脖子，之后又站着一动不动，被撕破的狼在后面痛苦地翻滚。另外三只狼一只紧接一只扑来，结果一一逃回去，喉部或肩头被撕破，鲜血直流。

这就足以使整个狼群向它逼来，它们乱七八糟、你推我挤地拥作一团，急于想把这个对手打垮。巴克行动非常迅速敏捷，因此处于有利地位。它以后腿为支点，猛冲猛咬，行动如闪电，飞快地旋转身子进行防守，正面显然无法攻破。为了防止它们从后面进攻，巴克被迫后退，绕过水池进入河床，直至到达一个高高的砾石埂。这埂是人们在开矿时筑的，它沿着埂找到一个有利的角度，一个绝境，三面受保护，只需面对前方。

它把前面防守得很好，半小时过去后狼群被击溃了。它们全都伸出舌头，白獠牙在月光下白得十分凶恶。有的趴在地上抬头竖耳，有的站住看着它，有的贪婪地饮着池中的水。有一只又长又瘦的灰狼小心而友好地走上前来，巴克认出它就是和自己一起跑了一天一夜的荒野兄弟。它温和地呜呜叫着，巴克也呜呜叫着，它们鼻子碰鼻子。

然后一只瘦削的老狼走上来，它身经百战，遍体是伤。巴克嚅动嘴唇，准备嗥叫，但结果和它嗅起鼻子来。因此老狼坐下，对着月亮发出一声长长的狼嗥。其余的狼也坐下嗥叫着。巴克此时又听到了这呼唤，语调清楚明白，于是也坐下嗥叫。然后它从角落处走出来。狼群把它围住，带着一半友好一半野性嗅鼻子。领头狼发出狺狺声，向林中跑去，其余的狼转身跟在后面，一齐狺狺。巴克和荒野兄弟并肩跟上，同时也发出狺狺声。

巴克的故事很可以就此结束了。没过几年印第安人注意到森林中的狼群品种上有了变化，有的头上和凸出的口鼻上出现棕色斑，胸前有一道白裂纹。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印第安人讲述着一只跑在狼群前面的“幽灵狗”。他们害怕这只“幽灵狗”，因为它比他们还狡猾，在酷冷的冬天从他们的营地窃走东西，夺走他们的捕兽器，杀死他们的狗，向他们最勇敢的猎人挑战。

不仅如此，传说还越来越糟。有的猎人没能返回营地，有的猎人被部落里的人发现时喉被凶残地撕破，周围雪地里狼的脚印比任何狼的脚印都大。每年秋天，印第安人追踪麋鹿群迁移时，有一个山谷他们是从不进去的。当人们在火旁传说那个“恶鬼”怎样把这山谷选为永久的住地时，妇女们便会黯然失色。

然而每年夏天有一只生物要来到这山谷，印第安人不认识它。那是一只皮毛华丽的大狼，与所有其他的狼既像又不像。它独自从喜气洋洋的林地穿过去，来到林中一片空旷地。这儿一股黄色的水从一些腐烂的鹿皮袋那里流出，再浸入地里，长长的野草从中生出，植物在它上面蔓延，使阳光照不到这黄色东西；它在这儿沉思一段时间，发出一声悲哀的长嗥，之后离去。

但它并不总是孤独的。当漫长的冬夜来临，狼群捕食进入这些低矮的山谷时，人们便会看见它跑在狼群前面，穿过苍白的月光朦胧的北极光，像巨人一样飞跃于它的伙伴们之上，巨大的喉部高歌一曲，唱着世界之初的一支歌——是野狼之歌。

[1] 约翰·迈尔斯·奥哈拉(John Myers O’Hara)所著《返祖》第一段。

[2]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城市。

[3] 一种大型红棕毛或白毛狗。

[4] 指克朗代克河周围的河谷地区，1896年发现金矿，曾引起淘金热。

[5] 指牌九。

[6] 美国华盛顿州西部港市。

[7] 佩罗是加拿大政府的信使。

[8] 一种一般为黑色，躯体很大，善于游泳的狗。

[9] 在挪威，位于巴伦支海和格陵兰海之间。

[10] 在美国阿拉斯加州。

[11] 一种古代兵器。

[12] 指在波纳扎淘金发大财的人。

[13] 比如若输就给对方三份，赢则只拿对方一份。

[14] 淘洗金矿用。

第一部 荒野

1. 追猎

阴郁的云杉林仿佛皱着眉头伫立在冻结的水路两边。树光秃秃的，最近刚覆盖上一层白霜，它们好像互相靠着，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阴险恶劣。大地一片沉寂。它本身荒凉而无生气，一点动静也没有，如此寂寞寒冷，以至于其本质甚至并不令人悲哀。它带有一种嘲笑的意味，不过这嘲笑比任何悲哀都可怕——因为它像斯芬克斯[1]的微笑一样毫无欢乐，冷如冰霜，带有一种一贯正确的事物的那种严厉无情。这是永恒的世界用它巧妙熟练、无法言传的智慧嘲笑着生命的徒劳，生命的艰辛。这就是“荒野”，原始冰冷的“北国荒野”。

但在这片土地上，的确到处有生命抗争着。沿冻结的水路上，一队狼似的狗正在艰苦跋涉。它们短硬的毛上满是冰霜。成泡沫状的气一呼出就凝结在空中，飘落到它们的毛发上面形成霜晶体。狗身上套着皮制挽具，皮制缰绳把它们缚在后面拖着的雪橇上。雪橇没有滑板，用结实的白桦皮做成，全部表面搁在雪地上。它的前端像纸卷一样卷起，以便向前推进，柔软的雪在前面像波浪般翻卷着。一口又长又窄的长方形箱子牢固地系在雪橇上，此外上面还有其他东西——几条毯子，一把斧头，一只咖啡壶和煎锅，不过最突出的，占据位置最多的，还是那口又长又窄的长方形箱子。

一个男人穿着宽大的雪鞋在狗前面跋涉，雪橇后面跟着另一个男人。雪橇上的箱子里躺着第三个男人，他不能再跋涉了——已被“荒野”征服打败，再也不会抗争，动弹。“荒野”是不喜欢运动的。生命是对它的冒犯，因为生命是运动的；“荒野”总是要消灭运动。它使水冻结不让其流入大海，尽情地使渗出的树液凝固；而最凶狠可怕的是“荒野”将人折磨和压垮使之屈服——人是最不安静的生命，始终反对这一名言：一切运动终将归于静止。

但雪橇前后的两个男人一息尚存，无所畏惧，不屈不挠地跋涉着。他们身上裹着毛皮和硝制软和的皮革，睫毛、面颊和嘴唇上满是气呼出后冻结的晶体，弄得面容模糊不清。这使他们好像戴着鬼似的面具，宛如在一个鬼一般的世界里为某个幽灵举行葬礼的人。但在这一切外表之下他们是人，穿越着这片荒凉寂寞、嘲笑他们的土地；是两个小小的冒险者一心想从事巨大冒险，要与阴间一样冷漠生疏、毫无生气的强大世界一比高低。

他们一言不发地向前跋涉，省下气力在体内消耗。万籁俱寂，如实实在在的鬼魂压迫着他们。它侵袭他们的心灵，如深水中的许多东西侵袭潜水员的躯体。它用广阔无垠的荒野和不可改变的天意将他们压垮。它把他们压进自己的内心深处，像汁液从葡萄里压榨出来一样，把人心中所有虚假的热情和喜悦、过分的自我评价从其体内压榨出去，直到他们发觉自己有限而渺小，不过是些微粒，在庞大盲目的自然环境和力量的直接间接影响下，施用软弱的灵巧和小小的智慧向前行进着。

一小时过去，接着又一小时过去。短短的一天不见阳光，天色暗淡，愈来愈黑，这时寂静的空气中传来远处一种微弱的叫声。声音急速加大，很快达到最高程度，紧张地颤动一会儿后开始慢慢消失。如果不是其中带有某种悲哀的凶残和饥饿的渴望的话，那一定是一个迷失的鬼魂在嚎啕。前面的人转过头和后面的人两眼相对，然后从那口狭长的箱子上方互相点头。

叫声再次传来，如针一般尖利地穿破寂静。两个男人都听出了声音的位置，是从后面传来的，就在他们刚穿过的广袤雪地里的什么地方。然后是第三次叫声和回应，在第二次叫声的左侧。

“声音是朝着我们来的，比尔，”前面的人说。

他的话听起来嘶哑，走样，显然说得很费力。

“食物太少了，”朋友回答。“几天来我都不见兔子的影儿。”

之后他们不再说话，虽然耳朵敏锐地倾听着继续从后面传来的追猎声。

夜色降临，他们把狗赶进水路边上的一簇云杉树林里，扎下营来。那口长方形棺材放在篝火旁用作板凳和桌子。一群狼狗聚集在离篝火较远的一边，自管嗥叫，吵闹着，但一点也不想离开钻入黑暗中去。

“亨利，我好像觉得它们离营地相当近，”比尔说道。

亨利蹲在火旁边，用一块冰安放好咖啡壶，点点头。直到他坐在棺木上吃起来才开口说话。

“它们知道哪儿躲藏才安全，”他说，“最好是吃东西而不是被吃掉。那些狗可狡猾极了。”

比尔摇摇头。“唔，我可不那么认为。”

朋友好奇地看着他。“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它们不狡猾的呢。”

“亨利，”比尔说，故意大声嚼着豆子，“我喂狗时你注意到它们踢脚的样子没有?”

“它们确实比平常烦乱，”亨利承认。

“我们有多少只狗，亨利?”

“六只。”

“哦，亨利……”比尔停了一会儿，以便让他的话显得更加重要。“正如我刚才说的，亨利，我们有六只狗。我曾从口袋里取出六条鱼。我给每只狗一条鱼吃，亨利，可鱼少了一条。”

“你数错了。”

“我们有六只狗，”另一个心平气和地重复道。“我取出六条鱼的。但‘独耳’狗没吃鱼。我后来又回到袋子处给它取了一条。”

“我们只有六只狗，”亨利说。

“亨利，”比尔继续道，“我并不是说它们全是狗，不过吃了鱼的有七只。”

亨利暂时把吃的东西放下，从火堆上瞧过去，数一下狗。

“现在只有六只，”他说。

“我看见另一只穿过雪地跑走了，”比尔冷静而明确地声称。“我看见七只。”

朋友同情地看着他，说：“走完这程路后我会很高兴的。”

“啥意思?”比尔问。

“我是说这车东西使你感到不安，你开始看出事情来了。”

“我先前就想到了的，”比尔严肃地回答，“所以，我看见它跑过雪地时就注意观察，发现了它的脚印。然后我数一下狗，仍然是六只，脚印现在就在雪地里，你想看看吗?我带你去。”

亨利没回答，继续一声不响地嚼豆子，吃完后又喝了一杯咖啡。他用手背擦擦嘴，说：“那么你认为它实际上是——”

黑暗中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凶狠悲哀，打断了他的话。他停下倾听，然后对着叫声挥挥手把话说完，“——是其中一只吗?”

比尔点点头，“我当然这么想了。你自己也注意到了狗的叫嚷。”

一声又一声嚎叫和回应，把寂静的夜唤弄得吵闹不止。叫声四起，狗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挤作一团，离火堆非常近，毛都被烤焦了。比尔又添上一些柴，接着点燃烟斗。

“我看你有些垂头丧气了，”亨利说。

“亨利……”他若有所思地吸会儿烟，继续说。“亨利，我刚才想他比你我以后都要幸运很多。”

他用拇指向下指指他们坐的长箱，示意第三个人。

“你我死后，亨利，能用许多石头埋上不让狗碰着就算有幸了。”

“可是我们不像他，没有人和钱以及其他所有东西，”亨利回答。“遥远的葬礼可绝不是你我能付得起的。”

“我恼火的是，亨利，像这样的家伙算什么呀，他在本国是个老爷或贵人，不愁吃的盖的，干嘛要跑到上帝都不要的地球边上来——这正是我闹不明白的事。”

“如果他呆在家里，也许会活得很长呢，”亨利同意道。

比尔张开嘴要说话，但改变了主意，他指着墙一般紧紧包围他们的黑暗。在这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双像燃烧的煤块一样发光的眼睛。亨利用头示意第二双、第三双眼。一大圈发光的眼睛已经把营地团团围住。时而一双眼移开或消失，片刻后再次出现。

狗越来越不安，突然涌起一阵恐惧，窜到离火很近的地方，畏缩着挤到两个男人腿旁。争夺位置时一只狗被撞倒在火边，疼痛惊恐地叫起来，空气中顿时有了皮毛烤焦的气味。这阵骚动让那圈眼睛不安地移动了一下，甚至还退缩一点，不过等狗安静下来时它们也再次安定。

“亨利，没有弹药真是倒霉透了。”

比尔已抽完烟，正帮朋友把毛皮和毯子铺在云杉枝上作床用，云杉枝是他晚饭前就铺好在雪地上的。亨利咕哝着，开始解开鹿皮鞋带子。

“你说还剩下多少颗子弹?”他问。

“三颗，”比尔回答。“我真希望有三百颗呢，那样我就要给它们点颜色看看了，该死的东西！”

他对着那些发光的眼睛愤怒地挥舞拳头，把鹿皮鞋在火堆前放好。

“我还想这严寒马上停止，”他又说，“两个星期来都是零下五十度。要是没跑这一趟才好，亨利。我不喜欢这个样子，不知怎的感到不舒服。既然我怀着希望，我就指望已跑完这程路，你我现在正坐在麦格里堡[2]的炉火旁玩纸牌——我就是这么想的。”

亨利咕咕哝哝钻进铺里。他打着盹儿，被朋友的声音弄醒。

“喂，亨利，来吃了条鱼的那只——干嘛这些狗不咬它呢?我伤脑筋的就是这个。”

“你伤脑筋的东西太多了，比尔，”亨利睡意矇眬地回答。“你过去从不是这个样子。现在闭嘴好啦，睡觉吧，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好的。你胃里不舒服，这才是让你伤脑筋的。”

他们盖一床被子并排着睡了，呼吸沉重。火越来越小，他们先前看见营地外的那圈发光的眼睛也越靠越近。狗惧怕地挤在一块，看见一双眼睛移近时不时威胁地发出嗥叫。有一次它们吵闹得很厉害，把比尔惊醒了。他小心翼翼离开床铺以免把朋友弄醒，给火添了些柴，待火燃起来时那圈眼睛又退后了一些。他随便瞥一眼挤成一团的狗，擦擦眼看得更仔细一点，然后又钻进毯子里。

“亨利，”他说。“唔，亨利。”

亨利醒来时发出哼哼的声音，问：“怎么啦?”

“没什么，”比尔回答；“只是又有七只了。我刚数过。”

亨利听到这个消息时咕哝一声，然后又睡着了，不知不觉打起鼾来。

早晨亨利先醒，把同伴唤起来。离天亮还有三小时，虽然已经六点；亨利摸着黑准备早饭，比尔把毯子卷起来，将雪橇准备好便于捆扎。

“瞧，亨利，”他突然问，“你说我们有多少只狗?”

“六只。”

“错了，”比尔胜利似地宣布。

“又是七只?”亨利问。

“不，五只；少了一只。”

“见鬼！”亨利愤怒地叫道，停止做饭，过来数狗。

“不错，比尔，”他断定。“胖子”不见了。

“它一走就像闪电一样消失了，连影儿也看不见。”

“根本不可能，”亨利断然说。“它们活活把它吃了。我打赌它被吃下去时还痛得叫呢，那些该死的家伙！”

“它总是个傻瓜，”比尔说。

“可没有哪只狗该傻得那样跑出去送命吧。”他扫视一下其余的狗，那沉思的眼神立即看出每只狗突出的特征。“我打赌它们一只也不会那样干。”

“用棒子还不能把它们从火堆旁赶走呢，”比尔同意道。“不管怎样，我总觉得‘胖子’出了什么毛病。”

这就是在北国荒野的小路上对一只死去的狗致的悼词——并不比许多其他狗、其他人的悼词贫乏。

2. 母狼

吃过早饭，两个男人把稀少的扎营装备捆在雪橇上，转身离开了欢快的火堆，出发钻入黑暗之中。立即又传来悲哀凶狠的叫声——这些叫声穿过黑夜，冷漠无情，互相回应。他们不再谈话，九点钟天亮了。中午时南边的天空渐渐变成玫瑰色，显示出地球的突出部位将子午的太阳与北国一分为二的地方。但玫瑰色很快褪去，直到下午三点天色仍然昏暗；随后，北极的夜幕便降临到这片孤独寂寞的土地上。

夜色到来时，左右和后边的追猎声不断迫近，以致艰苦跋涉的狗们不止一次涌起阵阵惧怕，时时陷入慌乱之中。

一次慌乱过后比尔和亨利又把狗套回挽具，比尔说：

“要是它们在哪里碰到猎物放开我们就好了。”

“它们真让人心烦、害怕，”亨利同情地说。

他们不再讲话，直至扎营。

亨利正俯身给一罐沸腾的豆子加冰，突然听见棒打的声音，比尔的叫骂声和狗中间因疼痛发出的大声嗥叫，吃了一惊。他直起身，刚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穿过雪地消失在夜幕中。然后他看见比尔站在狗当中，一半得意一半丧气，一只手握着大棒，另一只手抓着晒干的大麻哈鱼的尾巴和部分身子。

“它吃了一半鱼，”他说，“不过我也给了它一顿好打。你听见尖叫声了吧?”

“啥样子?”亨利问。

“看不清。不过有四条腿，一张嘴，一身毛，和任何狗一样。”

“一定是只温驯的狼，我想。”

“不管它是什么，温驯得要死，吃饭时就来弄到它的一份鱼。”

那晚，他们吃完饭坐在长箱上猛抽着烟，那圈发光的眼睛甚至围得更紧。

“要是它们扑向一群驼鹿或什么东西，把我们放开就好了，”比尔说。

亨利带着一种并非全是同情的语调咕哝着，它们静静坐了一刻钟，亨利直盯住火堆，比尔注视着就在火光外黑暗中燃烧的那圈眼睛。

“要是现在就进入了麦格里堡就好啦，”比尔又开始道。

“别再想这想那、呱呱直叫啦，”亨利气愤地大声叫道。“你胃里不舒服，所以烦恼。吃一匙小苏打吧，然后你会非常舒服的，咱们也会相处得更好。”

早晨比尔凶狠的咒骂声又把亨利吵醒，他用肘部撑起身子，看见朋友站在狗中间，旁边是添过柴的火。朋友怒斥地举起胳膊，脸气得都扭曲了。

“喂！”亨利叫道。“怎么啦?”

“‘青蛙’不见了，”朋友回答。

“不会的。”

“我告诉你是真的。”

亨利一下钻出毯子来到狗旁，仔细数着它们，然后也和朋友一起诅咒这荒野的威力——他们的另一只狗又被夺走了。

“‘青蛙’是这群狗里最强壮的，”比尔最后说。

“它也一点不傻，”亨利补充道。

这又记下了两天来的第二篇悼词。

他们闷闷不乐地吃完早饭，把剩下的四只狗套在雪橇上。这天一如既往。两个男人在冰天雪地里沉默不语地跋涉着，只是紧跟在后面看不见的家伙传来的叫声，才打破寂静。下午才过一半天色就黑下来，紧追不舍的东西习惯性地靠拢，因此声音越来越近；狗变得不安和惊恐，十分慌乱，把挽绳缠结在一起，两个男人也更加丧气。

“瞧，这下会把你们这些傻东西拴住啦，”比尔这晚满意地说，干完活后站起身子。

亨利停止做饭过来观看。朋友不但已把狗拴好，而且还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用枝条固紧。他在每只狗的脖子上系根皮带，并把一根四五英尺长的结实枝条系在离脖子很近的皮带上，不让狗咬着。接着又用一根皮带把枝条另一端紧紧系在地下的木桩上。狗无法咬到它那一端枝条上的皮带，枝条又使它无法碰到系在另一端的皮带。

亨利称许地点点头。

“只有这新玩意儿才会把‘独耳’稳住，”他说。“它能像刀一样整整齐齐咬断皮带，速度比用刀还快。它们早上都会平安无事呆在这儿。”

“当然会的，”比尔肯定地说。“假如少了一只，我就不喝咖啡了。”

“它们就知道我们没多少子弹开枪，”睡觉时亨利说，意指把它们包围着的那圈发光东西。“假如能让它们尝几颗子弹，它们就会恭敬些的。每天晚上它们都在围拢。你避开火光好好看看——瞧！看见那只没有?”

两个男人一时津津有味观察着火光边上那些模糊影子的移动。如果仔细盯住黑暗中燃烧的一双眼睛，动物的形体就会慢慢显现出来。他们甚至可以看见这些形体时时在动。

狗中传来声音引起了他们注意。“独耳”不断发出急切的哀鸣，对着黑夜猛扑它那节树枝，时而停下来以便用牙齿疯狂地发起攻击。

“看那个，比尔，”亨利耳语道。

一只狗似的动物鬼鬼祟祟侧着身子溜过来，全然映照在火光里。它的行动既多疑又大胆，谨慎、防备地观察着两个男人，并一直盯住狗。“独耳”把树枝拉得直直的，对来犯者呜呜直叫。

“‘独耳’傻瓜好像不怎么害怕，”比尔低声说。

“是只母狼，”亨利轻声回应道，“‘胖子’和‘青蛙’就是被它勾走的。它为狼群当诱物，把狗引出去，让其余的狼扑上来吃掉。”

火噼噼啪啪地响。一根干柴破裂啪地发出很响的声音，那只奇怪的动物一听见就跳回黑暗中去了。

“亨利，我在想，”比尔说。

“想啥?”

“想那就是我用棒狠揍过的狼。”

“确实毫无疑问，”亨利回答。

“我就想说说这个，”比尔继续道，“那只动物对营火这么熟悉，真是可疑又可恶。”

“它的确比一只有自尊的狼知道的还多，”亨利同意道。“吃饭时间很知道来和狗混在一起的狼可不是生手。”

“奥尔·维郎曾有只狗和狼一起跑了，”比尔大声说。“这我是该知道的。在‘小林区’的驼鹿场里我看见它在一群狼中，并向它开枪。奥尔·维郎像婴孩一样哭叫起来。已经有三年没有看见它了，他说。一直在狼群里生活。”

“我想让你说中了，比尔。那狼是只狗，从人手里吃了许多次鱼。”

“要是有机会，我要把那只做狼的狗杀了，”比尔宣称。“咱们再损失不起狗了。”

“可你只有三颗子弹呀，”亨利反驳道。

“我会等到能百发百中时才开枪，”亨利回答。

早晨，亨利重新燃起火做早饭，与此同时朋友还在打鼾。

“不管怎样你睡得太舒服了，”亨利说，把他叫起来吃早饭。“我真不想叫醒你。”

比尔睡意蒙眬地吃着。他注意到自己杯子是空的，就伸手去取咖啡壶，可是够不着，壶在亨利旁边。

“瞧，亨利，”他轻轻责备说，“你忘记什么了吧?”

亨利左右很仔细地看看，摇摇头。比尔举起空杯子。

“你不能喝咖啡，”亨利宣布。

“没用完吧?”比尔急切地问。

“没有。”

“不是认为会影响我消化吧?”

“不是。”

比尔脸气得涨红了。

“那么我倒很想听你把话说明白，”他说。

“‘飞马’不见了，”亨利回答。

比尔一点不急，现出自认倒霉的神态，转过头坐着数一下狗。

“怎么搞的?”他漠然地问。

亨利耸耸肩说，“不知道，除非‘独耳’把它的皮带咬断了。它自己肯定是咬不断的。”

“该死的家伙，”比尔严肃而缓慢地说，丝毫没把心中的狂怒表露出来。“就因为它不能把自己咬脱，所以把‘飞马’咬脱了。”

“唉，不管怎样‘飞马’这下没麻烦了；我想它现在已被吃掉，在二十只不同的狼肚里翻腾，”亨利对刚失去的狗致着悼词。“喝点咖啡吧，比尔。”

但比尔摇摇头。

“快点，”亨利求道，举起壶。

比尔把杯子推在一边。“我要喝才该死得很呢。我说过失掉任何一只狗都不喝咖啡，说到就要做到。”

“咖啡好喝得要死呀，”亨利引诱地说。

但比尔很固执，他干吃了一顿早饭，一边吞食物一边咕哝着骂“独耳”的恶作剧。

“今晚我要把它们拴得互相碰不着，”他们上路后比尔说。

刚行到一百码多一点时，前面的亨利弯下腰拾起雪鞋碰到的什么东西。由于天黑他看不清，但摸出是什么。他把它抛回去，它落到雪橇上并往后弹，最后落到比尔的雪鞋上。

“也许你捆东西会用得着的，”亨利说。

比尔惊叫起来。那是“飞马”剩下的惟一东西——拴它的那根树枝。

“它们把它吃得一点不剩，”比尔说。“枝条都舔得这么光滑。连两边的皮带都吃了。真是饿得要死，亨利，这趟路结束前它们会动起你我的念头来的。”

亨利藐视地笑起来。“我以前每次被狼这样跟踪时情况还要糟得多呢，但我还不是好好的。我要把它们好些个讨厌的家伙弄来替本人做事，比尔，我的伙计。”

“难说，难说，”比尔不吉利地咕哝道。

“唔，等我们进入麦格里堡你就会全明白的。”

“我并不太感兴趣，”比尔固执地说。

“你精神不好，就这么回事，”亨利武断地说。“需要吃点奎宁，一到麦格里堡我就在附近给你弄来。”

比尔叽里咕噜不同意他的诊断，然后沉默。这天一如既往。九点钟天亮，十二点看不见的太阳使南边的地面暖和起来，接着是阴冷的下午，三小时后天就黑了。

太阳努了一番力也没能出来。这时比尔从捆在雪橇上的东西里抽出步枪，说：

“你往前走吧，亨利，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你最好别离开雪橇，”同伴反对道。“只有三颗子弹，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谁在呱呱抱怨了?”比尔得意地问。

亨利没回答，一个人缓慢向前，虽然时时回头瞥一眼阴暗的荒野，同伴即消失在那里。雪橇不得不绕过一个地方，比尔抄近路，一小时后他们又会合了。

“它们分散得很开，并行前进，”他说。“一边紧跟我们一边寻找猎物。你瞧，它们对我们是有数的，只是明白要等些时间才能得手。同时碰着吃得的东西就顺便捕获。”

“你是说它们以为对我们有数，”亨利直截了当地反驳道。

但比尔没理他。“我看见它们中的一些了，瘦得皮包骨。几个星期来除了‘胖子’、‘青蛙’和‘飞马’外什么也没吃，我想；还有很多连这点也没吃到呢。它们实在太瘦了，肋骨像洗衣板，肚皮都贴到了脊骨上。它们绝望到极点，告诉你。还会发疯的，留心点吧。”

亨利这时跟在雪橇后面，一会儿后轻轻发出一声警告的口哨。比尔回过头去看，然后悄声让狗停下。一个毛茸茸的形体鬼鬼祟祟从他们刚走过的最后的转弯处小跑出来，看得清清楚楚。它鼻子朝地，步子奇特轻盈，偷偷摸摸。他们停下时它也停下，抬头直盯住他们，嗅到并辨别他们的气味时抽动着鼻孔。

“是那只母狼，”比尔低声说。

狗已趴在雪地里，他走过它们和同伴一起站在雪橇旁，看着这只已跟了他们几天、并让一半的狗送命的奇怪动物。

这只动物仔细搜寻后又往前小跑几步。它这样跑跑停停重复了几次，直至来到不足一百码远的地方。它停下来，抬起头，紧靠一簇云杉树，用眼睛和嗅觉细察着两个注视着它的男人的装备。它像狗一样渴求地盯住他们，十分奇特，但这决不是狗的那种渴求。这渴求产生于饥饿，如它自己的獠牙一样凶狠，如严寒本身一样无情。

它比一般的狼都大，瘦削的身躯显露出它属于同类中最大的一种。

“它的肩宽近两英尺半，”亨利品评说。“我敢打赌差不多有五英尺长。”

“就一只狼来看，颜色也有点怪，”比尔评论道。“我从没见过红颜色的狼。它看起来像是浅红褐色的。”

这只动物当然不是浅红褐色。它的皮毛是实实在在的狼的皮毛，以灰色为主，也带点红色——这色彩令人迷惑，时隐时现，更像是一种幻影，时而成灰色，清清楚楚的灰色，时而闪现出模模糊糊的红色，而这颜色照一般的经验是无法划分的。

“完全像只拉雪橇的爱斯基摩大狗，”比尔说。“看见它摇尾巴我并不会感到意外。”

“喂，爱斯基摩狗！”他叫道。“嗨，你这个家伙，管你叫啥名字。”

“它一点也不怕你，”亨利哈哈笑道。

比尔挥手吓唬它，大声吼道，但动物一点也不显得害怕。能够看得出的唯一变化是它更加警觉了。它仍然带着饥饿的无情的渴求盯住他们。他们就是肉食，而它饿了；它如果胆大会来把他们吃了的。

“瞧，亨利，”比尔说，由于要说的事无意识放低了声音。“咱们有三颗子弹。不过这是要一枪命中的，不能有丝毫差错。它已弄走我们三只狗了，要阻止才行。你看呢?”

亨利点头同意。比尔小心从捆在雪橇上的东西下抽出枪，正要靠着肩膀，但没成。就在那一瞬间母狼从路上跳向一边，钻进云杉树丛消失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亨利明白地吹出长长的口哨。

“我应该知道的，”比尔大声自责，放回枪。“很懂得吃饭时来到狗中间的狼，当然完全熟悉火器。现在我告诉你，亨利，那家伙是我们一切麻烦的祸根。要不是它，我们眼下该有六只狗而不是三只。我现在告诉你，亨利，我要去把它解决了。它太狡猾，无法在露天里射击。不过我要埋伏好，在林中伏击它，这是毫无疑问的。”

“你也用不着离开得太远了，”同伴劝道。“假如那群狼向你扑来，三颗子弹根本抵不了事。那些动物饿得要死，一旦扑过来你肯定会没命的，比尔。”

他们那晚早早扎了营。三只狗既没有六只狗拉得快也没有它们拉得久，并且显然已精疲力竭了。他们很早睡觉，比尔先看看狗是否彼此都咬不着。

但狼群越来越胆大，不止一次把他们从睡梦中吵醒。狼靠得实在太近，把狗吓得发狂，他们必须时时给火加柴让那些冒险的掠夺家伙退到更安全的地方。

“我听见过水手们说鲨鱼追踪船的事。”一次加完柴后比尔钻回毯子时说。“唔，那些狼就是地上的鲨鱼。它们比你我还精通自己干的事，这样紧追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们要捕到我们，满有把握要捕到我们，亨利。”

“它们已差不多捕到你了，那样说的话，”亨利激烈反驳道。“一个人说他被打败时实际已败了一半，从你对待此事的态度看，你已被吃掉一半了。”

“比你我强的人都没逃过它们，”比尔回答。

“唉，别再呱呱叫了，你让我累得要死。”

亨利在他一边气得翻来覆去，但意外的是比尔并不像他这样发脾气。这可不是比尔的态度，因为他容易被激烈的言词惹怒。亨利想了很久才入睡，眼睑耷拉下去快睡时还在想：“没错，比尔心情很不好。明天我得让他高兴起来。”

3. 饥饿的叫声

这天开头就吉利。晚上一只狗也没失掉，他们带着十分轻松愉快的心情上路了，钻入寂静、黑暗与严寒之中。比尔似乎忘记了头一晚上的凶兆，甚至和狗开起玩笑来；可中午时分，在一段糟糕的路上雪橇忽然翻了。

雪橇乱七八糟绞在一起，翻了个底朝天，卡在一根树干和一块大石头中间，他们不得不把狗解开重新整理。两个男人俯在雪橇上极力把它弄正，这时亨利注意到“独耳”鬼鬼祟祟地侧身走开。

“喂，你，‘独耳’！”他叫道，站起来转向那只狗。

但“独耳”撒腿就跑，穿过雪地，身后留下一串脚印。在他们后面的雪地上母狼正等着它。它向母狼靠近时突然警觉起来，放慢步子，小心斯文地走过去，然后停下。它仔细、迟疑但不无渴望地打量着母狼——母狼仿佛在向它微笑，讨好而不是威胁地露出牙齿。母狼顽皮地向前走几步，又停住。“独耳”向它靠近，仍然小心谨慎，竖起尾巴和耳朵，头高高昂起。

它试图和母狼嗅鼻子，但母狼顽皮忸怩地后退着。“独耳”每前进一步它就后退一步，它就这样一步步被引走，离开了人类伙伴的保护。一次，仿佛警告朦朦胧胧掠过它的灵性，它转过头看看翻倒的雪橇、同伴和叫它的两个男人。

但不管它是怎样想的，都被母狼驱赶得烟消云散；母狼先和它短暂地嗅一下鼻子，在它又靠近前再次忸忸怩怩地后退。

与此同时比尔想到了枪。但枪卡在翻倒的雪橇下，待亨利帮他扶起拉的东西时，“独耳”和母狼已靠得太近，距离太远，不能冒险射击了。

“独耳”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但已太晚了。两个男人看见它转身朝他们跑来，还不知怎么回事。然后他们看见十多只瘦削、灰暗的狼奔跑着穿过雪地，从右角冲向道路，切断它的退路。母狼的那种忸怩与顽皮立即消失，它嗥叫着扑向“独耳”。“独耳”用肩膀把它撞开；由于退路被切断，又一心要回到雪橇旁，它便从另一条路绕过去。更多的狼时刻在出现，加入到追击之中。母狼离“独耳”只有一步，紧追不舍。

“你去哪儿?”亨利突然问，一只手抓住同伴的胳膊。

比尔挣脱他。“我受不了啦，”他说，“只要我能阻止，就不能让它们再夺走狗。”

他提起枪一头钻进路边的下层丛林中，其用意是显而易见的。“独耳”正绕着雪橇奔跑，比尔以雪橇为中心打算赶在追击的狼前选定一个地点。手里有了枪，加上又是大白天，他可能会吓跑狼群把狗救出。

“喂，比尔！”亨利叫他。“小心些！别去冒险！”

亨利坐在雪橇上观察，无事可做。比尔已不见了，但“独耳”在下层丛林和簇簇分散的云杉里时隐时现。亨利断定它正陷入绝境。狗深知自己的危险，不过仍在外圈跑着，而狼群则在更小的内圈追赶。已经不能指望“独耳”抛开追踪的狼群，赶在它们前面冲过追击圈回到雪橇旁了。

狗从不同的方向冲向同一个地点。亨利知道在外面雪地里什么地方，狼群、“独耳”和比尔正在靠近，只是被树和灌木丛挡着看不见。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他听见一声枪响，然后是接连两声，知道比尔没子弹了。这时传来大声的嗥叫和吠叫声。他听出“独耳”恐惧的叫嚷，还听见一只狼被打中的哀叫。之后什么也没有了，嗥叫停止，吠叫消失，寂静再次笼罩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他在雪橇上坐了很久。用不着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他非常清楚，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一般。有一次他被惊起，急忙从捆在雪橇上的东西下面取出斧子，但他又坐了更长时间，沉思着，剩下的两只狗蜷缩在脚旁发抖。

最后他疲倦地站起身，好像已精疲力竭了，开始把狗拴在雪橇上。他又把一根绳子套在肩膀上做成人拉挽绳，和狗一起拉雪橇。他没走多远，天色刚一变暗就急忙扎营，并注意是否有足够烧的柴。他给狗喂吃的，自己弄好晚饭吃了，紧靠篝火铺好床。

但他注定睡不好觉，眼睛还没闭上狼就移得很近，十分危险。现在已能轻而易举地看见它们了。它们缩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把他和火团团围住，他看见它们清清楚楚映在火光里，躺下，坐起，趴在地上，或鬼鬼祟祟前后走动。它们甚至睡觉。这儿那儿他看见一只狼像狗一样在雪地里蜷作一团，偷睡现在不该它睡的觉。

他把火烧得很旺，明白只有它才能将他的肉体和它们饥渴的獠牙隔开。两只狗一边一只紧挨他求得保护，呜呜叫着，每每见一只狼又挨近一点时便发出绝望的嗥叫。这时整个一圈狼都会骚动起来，它们站起身试着向前逼近，顿时嗥叫声、急切的吠叫声四起。然后一圈狼又趴下去，这儿那儿某一只狼再次打起盹来。

但这圈狼不断缩小包围。它们每次移动很少的距离，这儿一只狼匍匐前进一点，那儿一只狼匍匐前进一点，包围圈越来越小，直到畜生们几乎可以向他扑过来。这时他就从火中抓起燃烧的木头向狼群砸去。它们又总是急忙后退，当燃烧的木头打中一只过于胆大的狼并烧焦其皮毛时，它发出愤怒的吠叫和惊恐的嗥叫。

早晨亨利憔悴疲乏，虽缺少睡眠眼睛仍睁得大大的。他摸黑做早饭，九点时天亮了，狼群后退，他便着手在漫长的夜里计划好的事。他砍掉一些幼树，把它们横着高高捆在直立的大树干上做成支架。又用捆雪橇的绳作吊绳，和狗一起把狭长的棺材吊到了支架上面。

“它们吃了比尔，还会吃了我的，但绝不会吃了你，年轻人，”他对着树坟里的死者说。

然后他又上路了，变得轻松的雪橇被狗乐意地拉着直往前奔跳，因为它们也明白只有到了麦格里堡才会安全。狼群现在更加公开地追踪，平静地小跑在后面，有的在两边并排而行；它们伸出红红的舌头，瘦削的两侧每动一下都露出波浪似的肋骨。它们太瘦了，仅仅是些皮袋子披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肌肉只剩下一些筋——如此之瘦，竟然还能站立而没马上倒在雪地里，亨利心里真感到吃惊。

他天一暗就不敢走了。中午，太阳不仅使南边的地平线暖和起来，甚至将其淡金色的上端延伸到地平线之上。他认为这是一种迹象：白天越来越长，太阳在回归。但它那欢乐的阳光刚一消失他就扎营了。还有几个小时是灰蒙蒙的白天和阴暗的黄昏 ，他便用这段时间砍了大量柴。

恐怖伴随夜晚而来。不但饥饿的狼越来越大胆，而且缺少睡眠也对亨利产生了影响。他不顾一切地打起盹来，蜷缩在火堆旁，毯子裹在肩上，斧头放在两膝间，狗分别紧靠两旁。有次他醒来时看见前面约十英尺远的地方有只大灰狼，是狼群中最高大的狼之一。甚至他看着时，这畜生还故意像只懒散的狗一样伸伸身子，直对着他打呵欠，带着一种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看他，好像他实际上不过是一顿推迟了的食物，不久就会被吃掉的。

所有狼都显示出这种确信的样子。他数了一下，足足有二十只，它们要么饥饿地盯住他，要么静静地睡在雪地里。它们让他想起围坐在餐桌旁，等待吃食物的孩子。而他就是它们要吃的食物！他不知道自己将怎么样，何时被吃掉。

他给火大量添柴时，发现自己开始欣赏起自己的身体来，而以前从没这样过。他看着自己活动的肌肉，对手指熟练的技巧深感兴趣。火光下他慢慢地、重复地弯曲着手指，时而弯曲一只，时而全部弯曲，把它们伸得很开，或者很快做着抓的动作。他仔细观察指甲的形状，戳着指尖，一会儿剧烈一会儿轻柔，随着神经的感觉而调整着。他被迷住了，突然喜欢起自己精巧的肉体——它活动得那么美妙、圆滑、灵巧。然后他又担忧地看一眼围在四周期待的狼群，仿佛当头一棒，意识到自己美妙的身体，这活的肉体，不过是一堆肉食，是饿极的动物追寻的东西，将被它们渴求的獠牙撕裂、咬烂，被它们吃掉，正如驼鹿和兔子常常被他吃掉一样。

他从瞌睡中醒来（其中一半是噩梦），看见面前呈红色的母狼。它不过六英尺远，坐在雪地里渴望地盯着他。两只狗在他脚旁发出呜呜声、嗥叫声，但它毫不理睬。它只盯住男人，他也盯了它一会儿。它一点威胁的样子也没有，只是极度渴望地盯住他，但他知道这是饥饿的渴望。而他就是吃的东西，看见他就激起了它的食欲。它张开嘴流出口水，馋涎欲滴，高兴地期待着。

他感到一阵害怕，急忙去抓柴火打它。但当他伸出手去，手指还没抓住柴火时，它已退到安全地方；他明白它对向它打去的东西都习以为常了。它一边跑一边嗥叫，白獠牙全部露出来，一切渴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要吃人的恶毒行为，使他不寒而栗。他看一眼握着柴火的手，注意到灵巧的手指是怎样调整着以适应柴火木头上凹凸不平的表面，在粗糙的木头上下左右卷曲着；一只小指由于离燃烧的部分太近，敏捷、自动缩回到稍凉的地方以免烫伤。与此同时他似乎看见这些同样敏捷灵巧的手指被母狼的白獠牙咬烂、撕裂。在他的身体危在旦夕之际，他对它从未有过这样的喜爱。

他一晚上都在用燃烧的木柴击退饥饿的狼群。有时他不顾一切打起瞌睡来，狗便发出呜呜声、嗥叫声把他吵醒。早晨到了，但日光第一次没能驱散狼群。他徒劳地等着它们离开。它们仍然包围着他和火堆，显示出一种自若的傲然神气，使他由晨曦带来的勇气也动摇了。

他铤而走险试图上路，但一离开火的保护最胆大的狼就向他扑来，令他猝不及防。他赶紧跳回去才一时得救，不过狼已从他大腿上一口咬下近六英寸长的肉。其余的狼这时也激动了，凶猛地扑向他，他不得不左右挥舞燃烧的木头才把它们赶回到一定距离之外。

即便大白天他也不敢离开火堆去砍柴。二十英尺远的地方高耸着一棵死掉的云杉树。他花了半天时间把营火延到树边，随时准备着五六根柴火向大敌打去。一次他在树旁仔细观察周围的树林，以便把树砍倒在大部分柴火的一边。

这晚和前晚一样，只是他实在控制不住想睡。狗的嗥叫越来越不灵了。此外，它们一直叫个不停，他的感官变得麻木昏然，不再注意到其音高和强度的变化。他被惊醒了。母狼就在离他不到一码远的地方。这么近的距离他是不会放过它的，于是机械地把一根燃烧的木头正正向它张开嗥叫的嘴打去。它一下跑开，痛得直叫，而他则高兴闻到烧焦的肉和毛的气味，看着它在二十英尺远处愤愤地摇头大叫。

但这次，他在再次打瞌睡前先把一根燃烧的松树节套在右手上，眼睛只闭上几分钟手旁燃烧的火焰就会把他惊醒。他用这种办法熬过了几小时，每次惊醒就用燃着的柴把狼打回去，再给火添柴，并重新把松树节套在手上。这一切很起作用，可有次他没把松树节套好，闭上眼时它脱开了。

他做起梦来，好像已到了麦格里堡。他感到温暖舒适，正与交易站的代理商玩着纸牌呢。他也觉得这个堡被狼包围着。它们就在门口嗥叫，却怎么也进不来；有时他和代理商停下手中的牌倾听，嘲笑它们。梦真奇怪，这时传来猛烈的碰撞声，门被突然撞开。他看见狼大群涌进麦格里堡巨大的起居室里，径直向他和代理商扑来。由于门被猛然撞开，狼的嗥叫声一下震耳欲聋。这时嗥叫使他心烦不安。他的梦与另外的东西合在一起——他不知是什么，不过狼的嗥叫一直紧跟着他。

然后他醒来发现狼真的在嗥叫。嗥叫声、吠叫声不绝于耳，狼群正向他冲来，把他团团围住，向他扑着。一只狼咬住了他胳膊，他本能地跃向火里，但就在一跃之际，感到狼牙猛地撕裂了他腿上的肉。他和狼展开生死交战。结实的连指手套暂时保护了他的手，他捧起燃烧的柴火向四周撒去，直到营火成了一座火山一般。

但这样是不能持久的。他的脸烧得起泡，眉毛和眼睫毛被烧掉，双脚烧得无法忍受。他每只手抓着一根燃烧的木头，跳到火边。狼已被赶退。在每一边凡是柴火落下去的地方雪都发出咝咝的声音。每隔一会儿又转来一只狼疯狂地扑着，发出哼哼声、嗥叫声，表明一处燃烧的柴火已被踩灭。

他把柴火向最近的死敌砸去，再把被熏烧的手套插入雪里，四处踏着以便冷却双脚。两只狗不见了，他很明白它们已作了延迟的大餐中的一道菜——大餐几天前从“胖子”开始，而最后一道菜可能就是以后几天里的他了。

“你们还吃不了我！”他叫着，凶狠地对饥饿的野兽挥拳头。听见他的叫声围着的狼都骚动起来，嗥叫起来，母狼穿过雪地偷偷来到他近旁，饥渴地盯住他。

他着手实行产生的新想法，把火延伸成一个大圈。他就蜷缩在这个火圈里，身下用睡觉用的东西隔着以免被融化的雪打湿。当他陷入这圈火焰之中时，所有的狼都好奇地来到火边看发生了什么事。它们只能到此为止，于是像许多狗那样围成一小圈停下，在不习惯的暖火旁眨眼睛，打呵欠，伸展瘦削的身子。然后母狼坐下来，用鼻子对着一颗星发出长嗥。狼一只接一只和母狼一起嗥叫，最后整个狼群都蹲下身子，鼻子对着天空发出饥饿的叫声。

黎明到来，之后天亮了。火小下去，柴已烧完，需要再弄些来。他想走出火圈，可是狼立即向他涌来，燃烧的木头使它们跳向一边，但不再后退。他无法把它们赶回去，只好作罢，跌跌绊绊回到火圈内。这时一只狼向他扑来，但没扑着，四脚踩在木炭里。它吓得直叫，同时嗥叫起来，仓皇逃回去在雪地里把脚爪弄冷。

他又蜷缩着坐在毯子上，身子前倾——两肩松弛，低垂，头放在膝上，表明他放弃搏斗了。他时而抬头看看渐渐熄灭的火。这圈火焰和木炭变成一段一段的，中间出现了缺口。这些缺口越来越大，而一段段的火越来越小。

“我想现在你们可以随时来吃我啦，”他含含糊糊地说。“管它呢，我要睡了。”

有次他醒来，在火圈里的一个缺口处，看见母狼就在面前直盯住他，但他又睡着了。

片刻之后他又醒来，虽然好像过了几个小时，一个神秘的变化发生了——神秘得使他更惊醒了一些。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初他弄不明白，然后才发现。狼群不见了，只留下一片被踩得乱糟糟的雪，说明它们曾离他多近。睡意涌上来又使他失去控制，头耷拉在两膝间。之后他再次被惊醒。

这时传来男人们的叫喊声，雪橇的搅动声，挽具的吱嘎声，以及过劳的狗群急切的呜呜声。四只雪橇从河床处来到林中的这个营地。六个男人围着蜷缩在渐渐熄灭的火中间的人，摇他推他让他醒来。他像个醉人似的看着他们，用十分奇怪、没精打采的话咕哝道：

“红母狼……吃饭时和狗来……先吃狗食……然后吃狗……接着吃了比尔……”

“艾尔弗雷德少爷在哪儿?”一个人在他耳边吼道，用力摇他。

他慢慢摇头。“不，它没吃他……他在最后那个营地一棵树上。”

“没命了?”那人大叫道。

“在一个箱子里，”亨利回答。他生气地使劲挣脱问他的人的手。“唉，你放开我……我困得要死……各位晚安。”

他的眼睛颤动几下闭上了，下巴搁在胸口上。他们把他安放在毯子上时，他的鼾声正升入寒冷的空中。

但这时还传来另一种声音，遥远而脆弱。那是饥饿的狼群的叫声——它们刚才没能吃掉这个人，现在寻着另外的肉迹跑了。

第二部 生于荒野

1. 獠牙之战

是母狼最先听到男人们的声音和雪橇狗的呜呜声，最先从被困在渐灭的火焰中的男人身边跳开。狼群很不情愿放弃已经穷追到的猎物，徘徊了几分钟，听明白确有声音，才跟着母狼跑开了。

跑在狼群前面的是一只大灰狼——它是几只领头狼之一，是它领着狼群跟在母狼后面。当小一些的狼野心勃勃想超过它时，它就发出警告的嗥叫或用牙齿咬它们。是它看见母狼这时小跑穿过雪地，领着狼加快了步子。

母狼放慢步子和它在一起（好像这是自己约定的位置），与狼群一道前行。公狼并不对它嗥叫，或者龇牙咧嘴，而母狼随便跳一步都会赶到前面去。相反，它对母狼十分友好，以致友好得过了头，经常跑到它身边。靠得太近时，嗥叫、龇牙的倒是母狼了。有时它也会狠狠咬公狼的肩膀，这时公狼一点也不生气，只是跳到一边，呆板笨拙地往前跑几步，行为举止颇像一个害臊的乡村少年。

在照管狼群中这是它惟一的麻烦，但母狼却还有其他麻烦。它另一边跑着一只瘦削的老狼，浑身灰色，在许多次战斗中留下不少伤痕。它总是跑在母狼右边，大概因为只有一个左眼的缘故。它也老爱挤在母狼旁边，向它接近，直到满是伤痕的口鼻碰着它的身子、肩膀或脖子，正如母狼对待跑在左边的伙伴一样，它也用牙齿挡回这些殷切的表示；可是当两只狼同时献殷勤时，它便被猛烈地挤来挤去，不得不左右猛咬赶走两个“情狼”，同时还得看清前面的路，领着狼群跑。这时两个一起奔跑的“情狼”在它身体两边，龇牙咧嘴威胁地嗥叫，它们本来是会打一架的，但即使是求爱、争夺配偶也得等到解决了狼群更紧迫的饥饿之需后再说。

老狼每次被击退后，便突然离开它渴望得到的利齿母狼，用肩去撞跑在瞎眼一边的一只三岁小狼。小狼虽然年幼，但却长足了身材；鉴于整个狼群都饥饿体弱，它还算是比较有精神与活力的。但是，它只能以头与独眼老狼的肩并行。当它大胆地要与老狼并肩而行时（只偶尔一次），老狼便会对它嗥叫，向它猛咬，让它又后退一些。有时小狼又小心翼翼慢下来，缓缓插到领头大灰狼与母狼之间。这时它便会引起两只狼甚至三只狼的不满。母狼嗥叫表示讨厌，于是领头大灰狼猛转身向小狼扑去。

这时，年轻的狼受着三副凶狠的牙齿攻击，猛然停下，蹲起身子，前腿挺直，汪汪恐吓着，毛发直立。狼群本来在前进中，但前面的混乱必然引起后面大乱。后面的狼撞在小狼身上，猛咬它的后腿和两侧，以示不满。它这是自找麻烦，因为肚子饥饿总会引来脾气暴躁；但它年轻，充满自信，所以每隔一会儿又玩弄一下这种把戏，尽管什么利益也占不到，只会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假若有东西吃，早就不会有求爱打架的事了，这队狼群也已解散。但它们眼下的处境是绝望的，因长期挨饿个个瘦骨嶙峋，跑得也不像平时那么快。幼小年老、虚弱不堪的狼一瘸一拐拖在后面，最强壮的狼跑在前面，不过全都像是骷髅而非丰满的狼。然而，除了一瘸一拐的狼外，其余的狼都跑得并不费力，不知疲倦似的。它们多筋的肌肉像源泉一般，充满无穷无尽的活力。钢铁般的肌肉一次次收缩着、收缩着，似乎永无终止。

那天它们跑了很远的路。一个晚上都在跑，第二天仍然不停地跑。这是一个冰冻严寒、死气沉沉的世界，它们就在这世界的地面上跑着。没有一点生命的动静，只有这群狼在穿过广袤死寂的世界。只有它们才有生命，而它们在寻找着其他有生命的东西，以便吃掉后生存下去。

它们穿过低矮的分水岭，在一个低矮地区沿十多条小溪前进，终于找到了食物。它们遇上麋鹿，这是它们第一次碰到一只雄麋鹿。这不是生命和肉食吗?没有任何神秘的火堆和投掷的火焰保护。它们知道这东西长着八字形蹄子和掌状角，它们把平常的耐性和谨慎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搏斗没用多少时间，十分激烈。巨大的雄麋鹿被团团围住。它将一些狼撕裂，或者用大蹄狠狠把它们的头击碎。它用巨大的角刺破它们身子，在翻滚的拼搏中把它们压在雪地上。但它的命运是注定了的。母狼凶狠地撕破它喉咙，它遍身被狼牙咬着，倒了下去，被活活吞吃——这时它还在挣扎，还没有彻底死掉呢。

可真是一大堆肉呀。雄麋鹿重八百多磅——这四十多只狼每只都可吃足足二十磅。但如果说它们能惊人地禁食的话，它们同时也贪吃得惊人，几小时前还活生生面对狼群的大兽，转眼就只剩下零乱的骨头了。

狼群好好休息了一下，睡了一觉。现在肚子吃得饱饱的，小些的公狼开始你争我斗起来，一直持续了几天，狼群才解散。饥荒过去了。狼来到有猎物的地区，虽然它们仍成群追猎，不过更加小心，只从遇见的小型鹿群里猎取笨重的雌鹿或跛脚的老雄鹿。

在这片富饶的地区，有一天狼群分成了两半，各自分道扬镳。母狼、它左边的年轻领头狼和右边的独眼老狼，领着一半狼群向下边的“马更西河”跑去，并进入东边湖泊地区。这一群狼也一天比一天少。公狼和母狼一对对地离开群体，时而一只公狼被对手尖利的牙齿咬出队伍。最后竟只剩下四只狼了：母狼、年轻的领头狼、独眼老狼和野心勃勃的三岁小狼。

母狼现在变得凶残起来。它的三个求爱者身上全都留下了它的牙印。但是它们从不以牙还牙，从不反击它。它们用肩膀挡住它最凶猛的牙齿，摇动尾巴，忸忸怩怩走来走去，极力平息它的怒气。不过如果说它们对母狼百依百顺的话，那么相互之间却是无比凶残的。三岁小狼的凶残中表现出太大的野心。它咬住独眼老狼瞎眼一边，把老狼的耳朵撕成碎片。虽然灰白的老家伙只能看见一边，但它与年轻力壮的狼搏斗着，把长年累月学到的机智都施展出来了。它的瞎眼和满是伤疤的口鼻就证明它饱经沧桑。它已身经百战，时刻都会果断地采取行动。

战斗开始还公正，但最后就不公正了。结果如何不言而喻，因为另一只公狼加入到老狼一边，一齐向野心勃勃的三岁小狼发起进攻，要致它于死命。它两边被昔日的伙伴挡住。虽然它们曾一同追猎，捕获猎物，忍饥挨饿，但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那已是过去的事情。眼下是要解决情爱的问题——这件事总比觅食更严峻，更残忍。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母狼却心满意足地在一旁蹲着观看，甚至乐滋滋的。这可是它重大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并不常有——狼毛直立，獠牙与獠牙撞击，或撕破柔软的肉体，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占有它。

在这场情爱之争中，三岁小狼第一次冒险就送了命。它的两边各站着一个情敌，它们直盯住母狼，母狼坐在雪地里面带笑容的样子。可是老狼即便在情爱上也和战斗中一样狡猾，非常狡猾。这时年轻的领头狼转过头去舔肩上的伤，脖子上的曲线正对着老狼。独眼老狼看准机会，一下俯冲过去咬住它脖子，撕开又长又深的一大块肉，同时把喉头的大血管壁也咬破了。然后它跳在一边。

年轻的领头狼发出可怕的嗥叫，可刚叫出一半就喉头发痒，咳嗽起来。虽然它已身负重伤，鲜血直流，咳嗽不止，但仍向老狼扑去，奋力搏斗；生命在它身上渐渐消失，腿越来越无力，目光显得阴沉下去，攻击、跳跃越来越柔弱。

整个这段时间母狼都蹲着身子，喜形于色。这场搏斗使它隐隐感到高兴，因为这就是野性的情爱，是自然性的悲剧。这悲剧只落到死者身上，对幸存者而言则不是悲剧，而是实现自我价值，获得成功。

年轻领头狼躺在雪地里不能动弹时，独眼狼便蹑手蹑脚朝母狼走去。它既表现出胜利的喜悦，又表现出谨小慎微的样子。它显然以为会遭到拒绝，可是母狼并没气愤地对它龇牙咧嘴，这又同样明显地使它吃惊。母狼第一次亲切地迎接它，和它嗅鼻子，甚至屈尊像小狗似的活蹦乱跳，互相嬉戏。独眼狼尽管岁数不小，十分老练，但此时也表现得像小狗一样，甚至还要傻气一些呢。

它们已忘记了被征服的对手和用鲜血写在雪地上的爱情故事。全都忘了，除了惟一一次当独眼老狼停下片刻，去舔变得僵硬的伤口时。这时它半嚅动着嘴唇发出嗥叫声，脖子和肩膀上的毛发无意竖起；身子半蹲着准备扑过去；脚爪痉挛地抓住雪表面让身子更平稳一些。但这只是一刹那间，之后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它向母狼扑去，紧追着忸忸怩怩的母狼穿过树林。

之后它们肩并肩地跑着，像两个相互谅解的好朋友一般。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厮守在一起，共同追猎食物，杀死吃掉。一段时间后母狼变得不安了，好像在搜寻什么找不到的东西。伐倒的树木下面的洞穴似乎吸引着它，它用大量时间去嗅岩石里和突出的田埂洞里雪堆起来的大裂缝。虽然独眼老狼一点不感兴趣，但仍温和地跟着去探寻；如果母狼在某个地点耽搁的时间特别长，它就趴在一边直等到母狼离开。

它们并不呆在一个地方，而是穿过一片片野地返回到马更西河，慢慢沿河而行，经常离开，沿着进入马更西河的小溪追猎，但过后又总是回到河边。有时它们会遇上其他狼，通常成双成对；但彼此没有任何要交往的友好表示，见面一点不显得高兴的样子，根本不想回到狼群中去。有几次它们遇见孤独无伴的狼，全是公的，它们一再坚持要加入到独眼狼和母狼中间。但独眼狼不满，母狼也和它站到一边，毛发直立，龇牙咧嘴，心怀奢望、孤独无伴的狼只好退后，转身继续孤孤单单地走开。

一个月明之夜，独眼狼在静静的森林中跑着时突然停下。它抬起头，挺直尾巴，鼻孔张大嗅着空气。它还像狗一样抬起一只脚。它仍不满意，继续嗅着空气，极力要弄明白空气中带来的信息。而母狼随便嗅一下就明白了，小跑过来消除它的疑虑。它跟在母狼后面，仍半信半疑，禁不住时而停下，以便对传来的警报作更细致的探察。

母狼在林中一片开阔地边缘小心翼翼爬行过去，它独自站了一会儿。这时独眼狼也潜行着，爬到它身边，每个功能都处于警觉状态，每根毛发散发出无限的疑心。它们并排站着，一边观察、倾听、嗅闻。

耳边传来狗吵闹扭打的声音，男人刺耳的叫喊，女人尖声的责骂，一次还传来一个孩子悲哀的哭叫。除了用许多大树皮盖的棚屋和火光外，几乎见不到什么东西；人影的晃动时而挡住火光，烟在静谧的空气中徐徐上升。但是，大量印第安人营地的气味传入它们的鼻孔，其中的情况独眼狼知之甚微，不过母狼对其细节却一清二楚。

母狼出奇地躁动不安，不停嗅着，越来越高兴。但独眼老狼却心怀疑虑，并流露出担忧，犹豫不定地离开。母狼转身用口鼻触它脖子，让它放心的样子，然后又注视着营地。它显露出一种新的渴望，但并非饥饿的渴望。它非常兴奋，一种强烈的渴望催促它走过去，靠近火堆，与那些狗打闹一番，并躲开男人们摇摇晃晃的脚步。

独眼狼不耐烦地跟在它旁边；母狼又躁动不安起来，再次意识到了迫切需要找到所寻找的东西。它掉转身小跑进森林里，让独眼狼大为宽慰；独眼狼跑在前面一点，最后它们完全隐藏于树林中。

它们在月光下像幽灵似地悄然前行，遇见一条小路。两只狼都去嗅雪地上的脚印。这些脚印是刚踩出的。独眼狼小心地跑在前面，同伴紧跟在后面。它们宽大的脚掌到处印在天鹅绒般的雪地上。独眼狼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瞥见一个白色东西隐隐移动。它滑动步子，你误以为很快，但就其现在跑的速度而言微不足道。独眼狼发现的那个柔弱的白色傻瓜在前面一跳一跳的。

它们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跑着，两边是些小云杉。透过树林可看见小路口，通往一片月光照耀的空地。独眼老狼很快追上逃跑的白色形体，一步步逼近。现在它就要捉住了，再一跳就会咬住那家伙了。但它却根本没跳成。那白色形体一下笔直地高高跃起，再也回不到地上——原来是只雪兔，它跳着奔着，用力挣扎，在独眼狼头上稀奇古怪地舞动身子。

独眼狼被猛然吓了一跳，喷着鼻息倒退回来，缩回身子蹲伏在雪地上，威胁地对着弄不明白的可怕东西嗥叫。但母狼却不惊慌，从它身边猛冲而过，平稳一下身子，就向舞动着的雪兔扑去。它也跃得很高，但还够不着猎物，牙齿空咬了一下，像金属一样发出啪的声音。它又扑一次，接着再扑一次。

蹲伏的独眼狼慢慢放松身子，观看着母狼。看见母狼一次次失败它表现出不满，自己用力往上跳了一下。它咬住了兔子，把它一起拖到地上。但与此同时旁边什么东西也跟着动，发出啪的一声，十分可疑；独眼狼吃惊地看见一棵云杉幼树从它上面弯下来要打着它。它放开雪兔，跳回来躲开这奇异的危险，龇牙咧嘴，喉头发出嗥叫，既怒又怕，每根毛发都竖起来。这时小树又将细长的身子打直，雪兔再次舞动着升到空中。

母狼气愤了。它用獠牙责备地咬住同伴的肩膀；独眼狼被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母狼又攻击它，猛然往后一退，并更加惊恐地撕破了母狼口鼻上的皮。对这种责备表示不满，对它和对母狼显得同样意外，母狼愤怒地嗥叫着向它扑来。这时它才发现自己错了，极力抚慰。但母狼开始狠狠处罚它，最后它才全然放弃了抚慰的企图，旋转着身子，把头避开，用肩膀去抵挡母狼獠牙的惩罚。

同时兔子仍在它们头上舞动身子。母狼在雪地上坐下；独眼老狼现在更怕的是同伴而不是神秘的小树，它再次向兔子扑去。当它咬着兔子落到地上时，眼睛仍盯住小树。像先前一样，小树也跟着它弯到地上。它蜷缩着，树像要向它打来似的；它毛发直立，但仍紧紧咬住兔子不放。可树并没向它打来，仍然弯曲在它上面。它动树也动，它咬着牙对树发出嗥叫；它不动树也不动，因此它断定保持不动更安全些。然而嘴里兔子温暖的血味道却不错。

它发现自己陷入窘境中，是同伴救了它。母狼把兔子抓过去，尽管小树在上面威胁地摇动着，它仍不慌不忙咬下兔子的头。小树立即弹起去，再没什么麻烦了，按照大自然的意愿端庄正直地长着。之后，母狼和独眼狼便一起吞吃了神秘的小树为它们捉到的猎物。

在另外一些小路上兔子也被悬挂在空中，这对狼设法将它们全都弄到了手；母狼领路，独眼老狼留心跟在后面，学会了劫掠陷阱中的猎物的方法——这一知识注定将来会给它带来好处。

2. 兽穴

两天来母狼和独眼狼都在印第安人营地附近荡着。独眼狼担心忧虑，可同伴被营地吸引，不愿离去。然而一天早上，近处传来步枪的枪声，一颗子弹打在离独眼狼的头只几英寸远的树干上。这时它们才不再犹豫，不停地飞跑着离开，很快把危险远远抛在后面。

它们并没有走多远——只几天的路程。母狼需要找到一直寻找的东西，现在变得迫切起来。它身子长得很笨重，只能慢慢地跑。有一天追逐一只兔，平常它是轻而易举就捉住了的，但这次却放弃了，趴下来休息。独眼狼来到它身边，用口鼻轻轻触动它脖子，可它却暴躁凶狠地猛咬老狼；老狼极力躲开它的牙齿，不料往后跌倒在地上，十分可笑。母狼的性情越来越暴躁，但老狼却越来越耐心，也更加担忧。

然后母狼终于找到了它寻找的东西。它们沿一条小溪上游走了几英里，这小溪春天时流入马更西河，但此时完完全全冻结——从头至尾凝固成一片白色，成了一条死溪。母狼疲乏地小跑着，同伴远远在前，这时它突然遇见一个高高悬伸出来的泥堤，便转身小跑过去。春天的暴风雨以及冬天的融雪一次次冲击着，把堤岸下面冲掉，并在一个狭缝里形成了一个小洞。

它在洞口停下，俯身仔细观察堤壁。然后它在两边堤壁底部跑着，来到高悬的泥堤渐渐变平顺的地方。它又回到洞旁，进入狭窄的洞口。在洞口内三英尺的短距离内，它不得不蹲伏身子前进，然后洞壁变宽升高，形成一个圆圆的小室，直径几乎有六英尺。洞顶刚好比它的头高一点。洞内既干燥又舒适。它非常小心地检查着，而此时独眼狼已回来，站在入口处耐心观察它。母狼低下头，鼻子在地上嗅着，嗅到它紧并在一起的脚旁的一个地点，绕着这个地点转了几圈，然后它疲倦地发出一声叹息，几乎是在打呼噜，蜷缩身子，放松四腿，趴在地上，头向入口。独眼狼尖着耳朵注意倾听，嘲笑母狼的样子，身子映衬在外面明亮的光里，母狼看见它的尾巴温和地摇动着。它自己的耳朵舒适地蜷伏一下，然后将尖尖的部分往后靠在头上一会儿，张开嘴，平静地伸出舌头，以此表示它愉快而满足。

独眼狼饿了。它虽然趴在洞口睡着了，但时时醒来，翘起耳朵倾听外面明亮的世界，四月的阳光强烈照耀在雪地上。它打着盹儿，不知什么地方悄然传来流水细小的涓涓声，它便醒来，聚精会神地听着。太阳又回来了，整个北方复苏的世界在向它召唤。生命在苏醒。它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春的气息，雪下面的生命在成长，树液在上升，蓓蕾在冲破冰冻的束缚。

它一次次焦急地瞥一眼同伴，可母狼一点不想起来的样子。它看看外面，六只麻雀似的鸟从眼前飞过。它站起身，又回头看看同伴，再次趴下打瞌睡。一种刺耳、细微的嗡嗡声悄悄传进它耳里。它一次、两次昏昏欲睡地用脚爪拂鼻子，然后醒了。瞧，在它的鼻尖上，一只孤独的蚊子正在空中嗡嗡直叫。这是一只很成熟的蚊子，整个冬天都冻在一根干燥的原木里，现在太阳把它融化出来。独眼狼再也无法抵挡世界的召唤，另外肚子也饿了。

独眼狼爬到同伴身边，极力劝它站起来，可是母狼只对它嗥叫。它只好独自走出去来到明媚的阳光下，感到脚下的雪已变得软和，路不那么好走了。它沿冻结的溪床上游走去，这里的雪被树林遮着，仍然坚硬如水晶一般。它出去了八个小时，穿过黑夜回来时比离开时还饿。它发现过猎物，却未能捉到。它曾冲过融化的雪壳，翻滚在雪地上，而雪兔和先前一样轻盈地飞跑在前面。

它在洞口停下，因疑心突然感到震惊。里面传来细微奇怪的声音。这不是同伴的声音，但却模模糊糊感到熟悉。它小心地匍匐爬进去，可是母狼嗥叫着发出警告。它一点不心烦，服服帖帖趴在一边，不过仍对那些异样的声音感兴趣——模糊不清、微弱低沉的呜呜叫声。

母狼烦躁地警告它走开，它便蜷缩着睡在洞口。早晨朦胧的光弥漫进兽穴，它再次探寻着那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何而来。同伴警告的嗥叫中有了一种新的调子。那是戒备的调子，使它非常小心地保持着一定距离。然而它还是发现了有五只奇怪的小生命挤作一块，躲在母狼身子下面四条腿之间它们极其柔弱，自己完全不能动，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眼睛闭着。独眼狼吃了一惊。在它漫长而成功的生活里这种事可不是第一次。它已遇到过多次了，但次次都让它像往常一样感到新鲜吃惊。

同伴忧虑地看着它。每隔一会儿母狼都要发出低声嗥叫，有时觉得独眼狼离得太近时便突然发出尖利的嗥叫。母狼在自己的经历中，根本记不得发生过这种事；不过凭着本能——这是所有做母亲的狼都有过的经验——它有一种潜在的记忆，就是做父亲的狼会把它们新生无助的后代吃了。这显示出它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害怕，使它不让独眼狼靠得很近来查看自己养育的幼兽。

但根本没什么危险。独眼老狼感到一种冲动，就是说，它也产生了所有为狼之父的本能。它对此毫不怀疑，毫不迷惑。它骨子里非常清楚，因此应该服从这一本能，转身离开新生的家庭，跑出去寻找肉食，它就是以此为生的——这是世上再自然不过的事。

离兽穴五六英里远，小溪分道，形成几个分叉，在右角的山中分流而去。在这里，它沿着一条左分流而上，遇到一道新的脚印。它去嗅着，发现是才踏出的，赶紧蹲下，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然后审慎地转身向右岔走去。脚印比它自己的大得多，它明白循着这样的印迹是猎不到什么肉食的。

沿右溪上去半英里处，它敏锐的耳朵听见了牙齿咬啃的声音，于是向猎物潜近，发现是只豪猪，正挺直身子趴在树上啃树皮。独眼狼小心靠拢，却没什么希望。它知道这种动物，尽管以前在北方这么远的地方从未遇见过；在它漫长的生活中也从未享用过豪猪肉。不过它早就知道有一种叫做“机遇”或“机会”的东西，所以继续靠近，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因为对于活物而言总会发生不同情况的。

豪猪卷作一团，把尖利的长刺全面展开，使其他动物无法攻击它。独眼狼年轻时曾嗅着离一个类似的、显然呆滞的“刺球”太近，被那尾巴猛然往它脸上一拂。一根刺刺进它的口鼻上，弄得它发炎红肿几周后才脱落，因此它伏下去，舒舒服服地蹲着，鼻子离豪猪足足有一英尺远，离它的尾巴也远远的。它就这样等着，极其安静。下一步会怎样说不清，总会发生什么的。豪猪也许会张开身子。它也许有机会用爪子熟练地撕开豪猪毫无防备的柔嫩肚皮。

可是半小时后他站起身，愤怒地对着那一动不动的刺球嗥叫，往前跑了。以前它曾经常等豪猪伸开身子，但都白搭，所以不想再浪费时间。它继续沿右边分叉的小溪跑去，时间在消逝，但它一无所获。

复苏的父性本能在强烈驱使着它。它必须找到肉食。下午它碰见一只雷鸟，当时它正从灌木丛中出来，突然面对面地遇见这只迟钝的鸟儿。鸟坐在一根原木上，离它鼻尖不到一英尺。双方都看见了，鸟吃惊地一跃，但被独眼狼用爪子打在地上，在遭到攻击，极力穿过雪地想又飞到空中时被咬住了。独眼狼咬破柔嫩的肉和骨头，自然张口就吃，这时它想起出来的目的，转身循着原路返回，嘴里含着雷鸟。

在小溪分叉处上方一英里处，它习惯地跑在松软的雪地上，像个悄然而行的幽灵谨慎探寻着每条新的踪迹，这时遇见了一大早发现的那些踏出不久的大脚印。它循着脚印走去，随时准备在小溪的每个弯处遇上留下脚印的家伙。

它把头悄悄从一个岩石角探出去（这儿溪水形成异乎寻常的大转弯），敏锐的眼睛看见了什么，使它立即蹲下身去。原来是留下脚印的家伙——一只雌性大山猫。山猫正像它早上一样蹲伏在紧缩着的“刺球”前面。如果它先前是一个悄然而行的幽灵，那么现在只成了幽灵的一点影子，无声无息地绕过去，远远来到那两个沉静不动的家伙下风处。

它趴在雪地上，把雷鸟放在一边，透过低矮的云杉针叶观察着眼前生命的游戏——山猫和豪猪都等待着，彼此专注于生命。这就是游戏的奇特之处：一方的生命之路要被另一方断送，而另一方的生命之路则将继续下去。独眼老狼蹲在隐秘处，也在这游戏中扮演它的角色，等待出现意外的机遇，使它在追猎中（这是它的生命之路）有所收获。

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刺球”虽然动了一下，但仍像块石头一般；山猫也许凝固成了大理石；独眼老狼像是死了。然而三只动物此时都一样紧张，甚至几乎是痛苦的，尽管现在好像都已僵化，但实际上是最敏感活跃的时刻。

独眼狼微微移动一下，越来越迫切地窥探着前面。眼前出现了情况，豪猪终于以为敌人走了。它慢慢地、小心地张开坚不可摧的球形盔甲，一点没预感到害怕。毛发直立的球体缓缓地、缓缓地伸开。独眼狼看着那活的肉仿佛像一顿美餐一样铺开，突然嘴里无意中湿润了，流下口水。

豪猪还没完全伸开身子就发现了敌人。在这一瞬间山猫开始袭击，动作快如闪电。它坚硬的脚爪像手一下抓住豪猪柔嫩的肚皮，猛地往回一撕。假如豪猪身子已完全张开，或假如山猫在袭击前一刹那没被发觉，那么山猫的脚爪就会安然无恙躲开了；可是它逃跑时被豪猪的尾巴从旁边一拂，脚就被尖利的刺扎了进去。

一切突然暴发出来——袭击，反击，豪猪痛苦地尖叫，大山猫在突如其来的伤害和惊恐中发出嚎叫。独眼狼兴奋中半立起身，耳朵竖起，尾巴挺直颤动着。山猫一怒之下，无法控制，凶狠地向伤害了它的家伙扑去。但是豪猪尖叫着，呼噜着，身子已被撕破，无力挣扎着卷作一团进行防御，又一次把尾巴拂过来，让大山猫再次伤痛，惊恐地直叫。然后山猫开始逃跑，一边打喷嚏，鼻子上插着一些刺，像一个怪模怪样的针插。它用脚爪抓鼻子极力把火辣辣的刺取掉，并把鼻戳入雪地里，在树枝上擦着，一直又痛又惊得发狂，上下左右乱蹦。

山猫继续打喷嚏，残存的尾巴快速剧烈地乱打。它停止了滑稽动作，静静地躺了整整一分钟。独眼狼在一旁观看。山猫这时出乎意料地一下跃到空中，同时发出长长的、非常可怕的尖叫，连独眼狼都不禁一惊，背上的毛发下意识竖起来。然后山猫沿小路逃跑了，每跳一下都发出尖叫。

直到山猫的尖叫声消失在远处，独眼狼才大着胆又往前移去。它走得非常小心，好像雪地上到处立着豪猪刺，随时会刺入它柔软的脚掌。见它靠近，豪猪发出凶狠的尖叫，长牙咬得直响。它拼命又卷作一团，可是无法卷得像先前那么紧了，因为肌肉已被撕得很烂。它几乎被撕成两半，还在大量流血。

独眼狼一口口地吃进浸有鲜血的雪，嚼着，尝着，吞下去。味道真不错。它饿得越来越厉害，但是它在世上太老练了，始终忘不了小心谨慎。它等待着，趴下去等待着；豪猪磨牙，打呼噜，发出呜呜声，时而还低声发出尖叫。一会儿后，独眼狼注意到豪猪的刺耷拉下去。它浑身颤抖，之后突然停止，长牙挣扎着最后猛咬了一次。这时所有的刺都彻底倒伏下去了，豪猪身子瘫软，再也不能动弹了。

独眼狼紧紧张张、缩手缩脚把豪猪身子拉直，翻过去仰躺着。仍毫无动静，它的确死了。独眼狼仔细看了片刻，小心咬住豪猪，半扛半拉地沿小溪离去，头偏向一边以免踩在多刺的植物上。它想起了什么，把豪猪放下，跑回到先前丢下雷鸟的地方。它毫不迟疑，非常清楚该做什么，立即吃掉雷鸟。然后回去又咬住豪猪。

它把一天捕猎的成果拖进洞里时，母狼仔细查看了一番，把口鼻转向它，轻轻舔它的脖子。可是随即母狼又发出嗥叫，警告它离开幼狼，不过嗥叫没有平常那么刺耳，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道歉。那种对幼狼之父本能的担忧减少了。独眼狼尽着做父亲的责任，毫无要吃掉母狼生下的幼小生命的邪念。

3. 小灰狼

它长得与兄弟姐妹不同。它们的毛发已显现出从母亲那里遗传下来的红色，在这一点上，只有它才像父亲。它是这一窝中惟一的小灰狼，是一只完全纯正的狼——就身体而言，实际上完全继承了独眼老狼的特征，只不过它有两只眼睛，而父亲只有一只。

小灰狼的眼睛没睁开多久，但它已能从从容容看得清楚了。它的眼睛还闭着时，就已开始触摸，品尝，嗅闻。它很知道自己的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已柔弱、笨拙地和它们嬉闹过，甚至还争吵，发起怒来小小的喉咙颤动着，发出奇特的刺耳声（这是嗥叫声的前兆）。它早在眼睛睁开前，就通过触、尝、嗅来认识母亲了——这里是温暖和疼爱的源泉，它可以从此得到流质食物。母亲的舌头十分温柔，充满爱抚，舔着它柔嫩的小身体时使它感到安慰，促使它紧紧地偎依着母亲安然入睡。

在它生命的第一个月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睡过去的；不过现在它能看得很清楚，醒着的时间也更长些，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也很了解了。这个世界很昏暗，但它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它根本不知道另外的世界。这里没什么光线，但它的眼睛从来就无须去适应任何别的光线。它的世界很小，被局限在兽穴的四壁里；但它也一点不知道外面广阔的世界，所以从来不为自己生存的狭小范围感到压抑。

但是它早已发现在自己这个世界里，有一堵墙与其他不同。那就是洞口，光明从那里进来。早在它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以前，就已发觉那边的墙与其他墙不一样。它眼睛还没睁开看看，那墙就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从墙那边来的光照在它紧闭的眼睑上，如火花一般微微闪烁，使它的眼睛和视神经颤动着；那光色调暖和，怪舒服的。它体内的生机，体内的每根纤维，组成它身体要素、与它自己生命不同的生命机能，已向往着那光明,驱使它身体向光明接近,正如植物内灵巧的化学成分驱使植物向往太阳一样。

它最初生下来尚无生命意识之时，就总向那洞口爬去。它的兄弟姐妹也跟着它一起爬去。在这期间，它们没有一个爬向后墙里更暗的角落。阳光把它们像植物一样吸引过去；组成它们生命的化学物要求得到生存必需的光；它们木偶似的小身子受化学物驱使，像葡萄树的卷须一样瞎爬着。后来，每只狼崽都有了个性，意识到冲动和渴望，这时光的吸引力便越来越大。它们总是向光明慢慢地、笨拙地爬去，然后被母亲驱赶回来。

就这样小灰狼除知道母亲柔软安抚的舌头外，又知道了母亲其他的特性。它一再要爬向光明，却发现母亲用鼻子使劲推它进行阻止，接着用脚爪把它压在地上，或者迅速狡猾地把它打得翻来覆去。这样它知道了伤害，尤其学会了躲避伤害——首先是不要造成伤害的危险，其次是造成这种危险后要躲避后退。这些都是有意识的行动，是它最初对这个世界进行判断后的收获。这以前它只机械地避开伤害，正如它机械地爬向阳光一样。以后它避开伤害是因为它明白那是伤害。

它是一只凶猛的小狼。兄弟姐妹也一样。这是预料中的事。它是一只食肉动物，出身于杀生、食肉的物种，父母都以肉食为生。它刚生下来时摇摇晃晃的，吸到的奶也直接产生于肉食；现在它出生一个月了，眼睛才睁开一个星期，也在开始吃肉了——那是母狼半嚼过肉后，又吐出来喂给五只不断长大的小狼的，它的奶已经不够它们吃。

不过小灰狼是这一窝狼中最凶猛的。它比其余任何一只狼的嗥叫都大得刺耳。它那小小的怒气比它们的可怕得多。是它最先学会玩弄诡计，狡猾地用脚爪把同伴打翻在地。是它最先学会抓住另一只小狼的耳朵，又扯又拉，一边紧咬牙关一边嗥叫。母亲极力阻止小狼到洞口去，当然最不好管的还是它。

小灰狼感到那光的魅力一天比一天大。它不断冒险一点点向洞口移去，又一次次被赶回来。只是它不知道那是个入口。它对入口一无所知——那是动物从一处到另一处的通道。它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地方，就更不知道去那地方的路了。所以在它看来洞口就是一堵墙——一堵有光的墙。因为太阳是给外面居住者的，所以在它看来这墙就是它生活世界的太阳。这光亮的墙吸引着它，像蜡烛吸引飞蛾一样。它总是一心要靠近那墙。在它体内迅速扩展的生机不断催促它向光明的墙接近。它体内的生机懂得那是惟一的出路，是它注定要走的路。可是它对这些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外界。

这堵光明的墙有件事很奇怪。它父亲（它已明白父亲是这个小天地里的另一个居住者，一个像母亲般的生物,睡在靠着光明的地方，为它们送来肉食。）可以走到远处光亮的墙里去，然后消失。小灰狼闹不明白。虽然母亲从来不让它靠近那堵墙，但它靠近了其他墙，柔嫩的鼻尖撞在坚硬的壁上，使它疼痛。几次这样的冒险后它就不去管那些墙了。它不假思索，就认为消失在墙里是父亲的一个特性，正如给它们喂奶和半嚼过的肉是母亲的特性一样。

事实上小灰狼并不爱思索——至少没有人们的那种思维习惯。它的大脑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然而它的判断却像人的一样敏锐确定。它自有办法接受事物，而不问为什么，是何原因。实际上这就是分类行为。它从不操心一件事“为什么”发生，“如何”发生对它就足够了。于是，鼻子在后墙上撞了几次后，它便认为自己不能消失进墙里。同样，它也认为父亲能够消失进墙里。可是它一点不想去找出为何父亲和它之间有区别。在它的精神结构里没有任何逻辑与物理的份儿。

像野生世界的许多生物一样，它早早地就经历过饥荒了。有时不仅没有肉吃，而且还断了奶。最初狼崽们呜呜地叫着，但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它们没多久就饿得麻木了。不再有争吵口角，既无小小的怒气也不想嗥叫，全然不再冒险去远处的白墙了。狼崽们睡着，而体内的生机摇摇曳曳，日见衰弱。

独眼狼绝望了。它游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极少在兽穴里睡觉——这里现在毫无欢乐，十分难受。母亲也丢下狼崽出去寻找肉食。在小狼刚出生的日子里，独眼狼曾几次回到印第安人营地掠夺兔子陷阱；可是现在雪已融化，小溪解冻，他们的营地已搬走，它无法再从那里得到食物了。

小灰狼醒过来时又对远处的白墙产生兴趣，它发现这小天地里的狼减少了。只有一个姐妹还呆在旁边，其余的都不见了。它更有力气一些时，发现不得不独自玩耍，因为那姐妹再也抬不起头，也无法移动。它吃过肉后小小的身子丰满起来，可对姐妹而言肉来得太晚了。小雌狼仍未醒，成了一具小骷髅，身上只披了一层皮，体内生命之火摇曳着越来越小，最后熄灭。

然后有一段时间小灰狼不再看见父亲从白墙处出现和消失，也不再趴在洞口睡觉了。这事发生在第二次没那么严重的饥荒过后。母狼明白为什么独眼狼再不回来，可无法把见到的情况告诉小灰狼。它曾沿着小溪的左分叉而上——这里住着山猫——自己猎食，跟循独眼狼一天前留下的足迹。在足迹尽头它发现了独眼狼，或者说独眼狼的残骸。有许多经过生死搏斗留下的痕迹，以及山猫胜利后退回兽穴的足迹。母狼离开前就发现兽穴，不过那些迹象告诉它山猫在里面，它不敢进去。

那以后，母狼在捕猎中避开左边分叉的溪水。因为它知道山猫的兽穴里有一窝小猫，知道山猫是一种凶猛、暴躁的动物，打起来非常可怕。五六只狼把一只山猫赶到树上，让它呼噜呼噜地怒叫，毛发直立，那倒是挺不错的；可是一只狼对一只山猫就不大一样了——尤其是当你知道它后面有一窝饥饿的小猫时。

但野性是野性，母性是母性；无论是否在野性里，母性始终具有强烈的保护之心。因此为了小灰狼，母狼总有一天会冒险闯入左边分叉的小溪，闯入岩石里的兽穴，把山猫激怒。

4. 世界之墙

小灰狼在母亲开始出洞去猎食时，它已很明白了禁止去洞口的规则。不仅因为母亲用鼻子和脚爪把这规则多次强加给了它，而且它自身恐惧的本能也在产生。它在短暂的洞穴生活里还没遇到任何可怕的东西，然而它心里确实害怕。这恐惧是经过成千上万条生命，从遥远的祖先那里传给它的。它直接从独眼狼和母亲身上继承而来；而恐惧也是经过先前一代又一代的狼传给了它们。恐惧！——这是“野性”的遗产，任何动物既不能摆脱也不能用浓浓的肉汤来交换的遗产。

就这样小灰狼知道了恐惧，虽然不知恐惧用什么做成。它可能认为恐惧是生活的一种限制，因为它已明白有这样的限制。它经历过饥饿，当无法充饥时它便感到了制约。它被洞穴的墙死死阻挡，母亲用鼻子狠狠顶它，用脚爪使劲抓它，几次饥荒使它肚子空空，这一切使它认识到世上并不自由，生活有着这样那样的限制和约束。这些限制和约束就是法则，服从它们就能免受伤害，获得幸福。

它并没有照人的方式去分析这个问题，只是把伤害与不伤害的事物进行分类。这样划分之后，它极力避开伤害的事物，避开限制与约束的东西，以便得到生活的快乐和报偿。

正由于要服从母亲定下的法则，服从神秘物和无名的恐惧的法则，它才不去靠近洞口。在它看来那仍然是有光的白墙，母亲不在时它大部分时间都睡觉，醒着的时候也静悄悄的，极力克制不呜呜叫出来——它喉头发痒，真想叫一叫才好。

一次，它醒着躺在地上，听见白墙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它不知道那是一只狼獾，正站在外面，胆大妄为，十分焦虑,小心地要嗅出洞里是什么东西。小灰狼只知道那嗅声奇怪，说不出是哪一类别，因此陌生而可怕——因为陌生事物是使人恐惧的主要因素之一。

小灰狼背上的毛发竖起来，但它保持不发出一点声音。它怎么知道要向那嗅鼻子的东西竖起毛来呢?这并非产生于它得来的任何知识，不过显而易见它内心是害怕的——至于为何害怕，它这点生活经历还难以说清。可是有了恐惧即产生另一种本能：隐藏。小灰狼吓得发狂，但仍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趴着，仿佛冻结僵化了一般，跟死了没两样。它母亲回来嗅到狼獾的踪迹时，嗥叫着冲进洞里，过分亲热地去舔它，用鼻子触它。小灰狼觉得它不知怎地逃脱了一个巨大伤害。

可是小灰狼体内还有其他力量在发挥效力，最大的力量便是生长。本能与法则要求它服从，但生长要求它违抗。母亲和惧怕迫使它不要靠近白墙，但生长即生命，生命是注定永远向着光明的。所以它胸中升起的生命之潮无法阻挡——这潮水它每吃一口肉，每吸一口气都会升起。终于有一天惧怕和服从被生命的急流冲去了，小灰狼叉着腿笨拙地爬向洞口。

这堵墙不像它遇到的任何一堵墙，好像越近越后退。它迟疑地把柔嫩的小鼻子伸出去，并没碰到坚硬的物体。白墙体仿佛像光一样容易渗透，十分柔和。因为在它眼里各种状况都是有形之物，所以它就走进了一直以为的墙中，置身在组成白墙的实体里。

它给弄糊涂了。自己竟然在爬过固体东西，并且光越来越明亮。恐惧催促它回去，可生长又驱使它向前。突然它发现来到了洞口。它原以为自己在白墙里面，现在墙突然退后到了无法计量的距离。光线亮得使它厌烦。它眼睛都给弄花了。同样，猛然出现的辽阔广大的空间也弄得它头晕目眩。它眼睛自动调节着适应强光，盯住很远处的物体。最初墙退到它的视线以外，此刻它又看见了，不过很远很远。墙的形状也已改变，成了一堵斑驳多姿的墙：树林生长在小溪边缘，然后是对面比树高的大山，之后是比山高的天空。

一种巨大的恐惧向它袭来。这可不只是可怕的神秘物而已。它在洞口边蹲伏下来，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害怕极了。因为这世界是陌生的，所以它觉得它带有敌意。于是它背上的毛发竖起来，嘴唇微微皱着，试图发出凶猛、威胁的嗥叫。尽管它柔弱恐怖，但也要向这整个广阔的世界发出挑战和威吓。

什么也没发生。它继续感兴趣地注视着，忘记了嗥叫，也忘记了害怕。恐惧一时被生长击溃，而生长又采取了好奇的姿态。它开始注意邻近的东西：一段解冻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烁，斜坡底枯萎的松树，以及斜坡本身——直向它延伸上来，在它蹲伏的洞口边两英尺下终止。

现在小灰狼白天都在平地上度过。它从没受到跌下去的伤害。根本不知道“跌下”是什么，因此大胆走出来。可是它后腿还停在洞边，以致头向下栽了下去，鼻子狠狠撞在地上，疼得直叫。它身子顺着斜坡一圈又一圈地翻滚下去，吓得惊恐不已。神秘物终于撞上了它，凶残地把它抓住，正要给它可怖的伤害。此时生长被恐惧击溃。它像任何吓怕了的小狗一样发出呜呜的叫声。

它不知道这神秘物要给它带来怎样可怕的伤害，一个劲地吠叫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当神秘物潜伏着与它同行时，情况可就与它吓呆了伏着不一样了。现在神秘物紧紧抓住了它。沉默毫无用处。此外，使它发抖的不是一般的恐惧，而是极大的恐怖。

不过这时斜坡平缓一些了，底部覆盖着草丛。小灰狼翻得也慢些了，最后停下来，发出极其痛苦的狺狺声，然后是长长的呜呜声。之后它又舔掉粘在身上的干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它生活中已解过一千次便了一样。

接着它坐起来凝望着周围，正如地球上的第一个人登上火星。小灰狼冲破了世界之墙，神秘物放开它了。这儿它不受伤害了。可是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遇到的新奇事物恐怕都没有它多。它先前一无所知，根本不明白有这样的事，所以感到自己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探索。

既然可怕的神秘物放开了它，它也就忘记了神秘有什么可怕之处。它只知道周围一切东西都稀奇古怪。它仔细观察身下的草，那边有苔藓的浆果植物，和林中空地边上被摧毁死掉的松树干。一只松鼠绕着树干底窜，一下碰见小灰狼，把小灰狼吓了一跳。它缩下去嗥叫起来。可松鼠也同样吓坏了，很快爬上树去，在一个安全地点凶狠地对着下面吱吱叫。

这使小灰狼胆子更大了，虽然接着遇见的啄木鸟也使它吃了一惊，但它仍自信地往前走去。它就这样自信，当一只灰噪鸦向它跳来时，它还开玩笑向灰噪鸦伸出一只脚爪。结果鼻子尖上被鸦狠狠啄了一下，疼得它缩回身子呜呜直叫。它的叫声让灰噪鸦相当难受，仓皇逃之夭夭。

但小灰狼在增长见识。它模糊的小脑筋已在无意中进行分类。世上有生命之物和无生命之物。它还必须警惕有生命之物。无生命之物总是呆在一个地方；但有生命之物四处移动，它们要做什么不得而知。它们将要做的事无法预料，所以它必须时刻提防。

它走得笨笨拙拙，撞在树枝和各种东西上。一根枝条它以为很远，会转眼打在鼻子上或拂过肋骨。有些地方凹凸不平。有时它跑得太快撞了鼻子，但常常是走得太慢绊了脚。然后有些卵石和石块，它踩着时翻滚起来；由此它知道了无生命之物也并非都像它的洞穴一样处在稳定平衡的状态中，再者，小的无生命之物比大的更容易落下或滚动。不过每遭一次不幸事故它都在增长见识，它路越走越会走，不断适应环境。它学着计算自己肌体的活动，了解身体的局限，估量物体与物体之间、物体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它在新手里算是幸运的。它生来以猎取肉食为生（尽管它不知道），初入世界时便在洞口外面碰上了肉食。它完全因为绊跌了一跤，才偶然碰上精明地隐藏起来的雷鸟巢，掉了进去。它本来想从一棵倒下的松树干上走过去，可是腐烂的树皮在脚下脱开了。它发出绝望的叫声，掉下环形的斜坡，猛冲过一小片灌木丛叶子和叶柄，落在地上灌木丛中央，正好闯入七只小雷鸟窠里面。

它们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最初把它吓了一跳。然后它发觉它们都很小，于是胆子更大了，它们移动着。它把脚爪放在一只雷鸟身上，雷鸟移动得更快些。这使它感到有趣。它嗅了嗅，把鸟叼在嘴里。鸟挣扎着把它的舌头搞得痒痒的。同时它感到饥饿了，上下颚闭拢，脆弱的骨头被咬断发出嘎吱嘎吱声音，热热的鲜血流进它嘴里，味道真不错。这不是肉吗，和母亲给的一样，只是现在咬着的肉是活的，吃起来更美一些。这样它就把雷鸟吃了，并且把一窝鸟统统吃光才作罢。然后它完全像母亲一样显得幸灾乐祸，开始爬出灌木丛。

由羽毛刮起的一阵旋风向它袭来，加之在翅膀的猛打下它被弄得两眼昏花，迷糊不清。它用脚爪蒙住头狺狺直叫。做母亲的雷鸟满腔怒火，打得越来越厉害。这时小灰狼也发怒了，站起身嗥叫，伸出脚爪去打。它用小小的牙齿咬住一边翅膀使劲又拉又扯。雷鸟也在和它搏斗，用另一边没被咬住的翅膀猛击。这是小灰狼第一次战斗。它兴高采烈，把神秘物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再害怕了。它拼搏着，要撕裂袭击它的活物。这活物也是肉食呀。它渴望着杀生，刚才消灭了小活物，现在要消灭一只大活物。它太忙碌、快乐了，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自己竟这么快乐。它激动万分，狂喜不已，这种情况以前可从未有过。

它死死咬住翅膀，从紧闭的牙齿间发出嗥叫。雷鸟把它拖出灌木丛。当雷鸟转身极力要把它拖回灌木的隐蔽处时，它把鸟拉开拖到空地里去。雷鸟一直不停地叫着，用翅膀猛打，羽毛像雪片一样飞落。小灰狼扑得很高很猛，狼种一切嗜杀的血气在它体内升起，汹涌。这就是生活，尽管它不知道。它在世上实践着自己的意图，做着生来要做的事——杀生获取肉食，并为之拼搏。它在证明自己有理由生存下去，生命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因为生命只有在体力上有了充分准备时，才能达到顶峰。

一会儿后雷鸟停止拼搏。小灰狼仍咬住它的翅膀，它们趴在地上面面相觑。小灰狼威胁地嗥叫着，十分凶狠。雷鸟啄它鼻子，先前的冒险把鼻子弄得很痛。它有些畏缩，但仍咬住不放。雷鸟不断啄它，使它疼得呜呜叫。它极力后退躲开，可是忘记了仍咬着雷鸟，所以把雷鸟拖着跑。它的鼻子深受虐待，被鸟雨点般地啄来。战斗的潮水降落，它放开猎物，转身穿过空地不光彩地逃跑了。

它在空地的另一面离灌木丛边缘不远处趴下休息，舌头伸出来，胸部急速起伏着，鼻子还在疼痛，使它仍呜呜地叫。正当它趴在那儿时，突然感到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神秘物带着所有的恐惧向它冲来，它本能地退后钻进灌木隐蔽处。这时一阵风刮向它，一只长有翅膀的大东西悄然不祥地一掠而过。原来是只鹰猛然从天而降，刚好错过它。

它趴在灌木丛里，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胆怯地向外窥望，那只做母亲的雷鸟在空地另一边从被劫掠的巢中飞出。由于失去小鸟，它对天上突然飞来的东西全然不顾了。小灰狼看在眼里，这对它也是一个警告，一次教训——鹰猛扑下来，身子在地上一掠而过，脚爪一下把雷鸟抓住，雷鸟发出极其痛苦惊恐的粗厉叫声，鹰抓住它转眼飞上天空。

过了很长时间小灰狼才离开隐蔽处。它已学到不少东西。活物就是肉，吃起来不错。另外，活物很大时会带来伤害。最好吃小雷鸟那样的小活物，不要去碰雷鸟母亲那样的大活物。然而，野心使它感到有点刺痛，它隐隐渴望着和那只大的雌雷鸟再战斗一次——只是鹰把它叼走了。也许还有其他大的雌雷鸟，它会走着瞧的。

它走下一个斜堤来到溪水边。它以前从未见过水。水面看起来不错，平平坦坦的。它大胆走上去，身子陷入，被神秘物包围了，它吓得叫起来。它感到寒冷，呼吸急促。水（而非时刻不离呼吸的空气）一下涌进它肺里。它遭到的这种窒息像死亡的剧痛一般。在它看来这就意味着死亡。它意识里对死亡一无所知，不过像野生世界的每只动物一样，它具有死亡的本能。它觉得死亡是最大的伤害，是神秘物的核心，是神秘物恐怖的总和，是会发生在它身上的难以想象的极大灾难；而它对死亡毫不了解，对其一切都担惊受怕。

它浮到水面上，清新的空气涌入张开的嘴里。它没再沉下去了，伸出四腿开始游泳，颇像是它由来已久的习惯。近旁的堤岸只有一英尺远，但它浮起来时背对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对岸，于是立即游过去。溪水虽不大，但在深水处也有二十英尺宽。

游到中间时急流忽然把小灰狼往下冲去。它被卷入了深水底部的小湍滩里，这儿无法游动，平静的水突然狂暴起来。它时而在水下，时而在水上，一直处在剧烈的运动中，身子冲得翻来覆去或团团转，又狠狠地撞上了一块石头。每撞上一块石头它都狺狺叫一声，所以它一路叫着，从叫的次数也许可知它撞上了多少石头。

急流下面是第二个深水处，在这儿它被漩涡抓住轻轻送到岸边，同样轻轻搁在了沙床上。它疯狂地爬着离开溪水，然后趴下。关于这个世界它又学到了更多东西。水是无生命的，但却要移动。它看起来像地一样坚实，但根本不坚固。于是小灰狼作出结论，事物并非总是表里如一，它害怕神秘物，因为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不信任的特性，现在经验又使它更加不信任，从此以后就事物的性质而言，它对于表面东西一直持怀疑态度。在没有切实了解一件事之前它是不会相信的。

这天它注定了还要再冒一次险。它记起世上有一种事叫做母亲的，然后感到它宁可要母亲也不要世上所有东西。不仅它的身体被经历的冒险弄得疲乏了，而且小小的脑筋也同样疲乏了。它过了这么多日子，哪一天也没有这一天辛苦。另外它也想睡觉，于是出发去找洞口和母亲，同时一股强大的寂寞孤独感向它涌来。

它在灌木丛中爬着向前，突然听见刺耳、威吓的叫声，一个黄色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它看见一只黄鼠狼飞快地从它面前跳过去了。那是一只小活物，它一点不怕。然后它看见面前脚旁有一只极小极小的活物，只有几英寸长——是只幼小的黄鼠狼，像它一样不听话出来冒险。它在小灰狼面前退缩着，小灰狼用脚爪把它翻倒在地，使它发出刺耳的怪叫。接着黄色的东西又从眼前闪过，小灰狼又听见威吓的叫声，就在同一刹那脖子一边被狠狠袭击了一下，它感到黄鼠狼母亲尖利的牙齿咬进自己的肉里。

它发出狺狺的、呜呜的叫声，急忙后退，看见母黄鼠狼扑向幼子，带着它消失在邻近的灌木丛中。小灰狼脖子上被咬的地方还在疼痛，不过它更受伤害更悲痛的倒是内心；它坐下来轻轻发出呜呜声。母黄鼠狼那么小却那么凶狠！它将来还会知道，就身体大小重量而言，黄鼠狼是野生世界所有杀手中最凶猛、最有报复心、最可怕的。

母黄鼠狼又出现时它还在呜呜叫。黄鼠狼没猛冲过来，因为小崽已安全了。它更加小心谨慎地接近，小灰狼可以充分看清它如蛇一般瘦削的身体，以及它那热切地高昂着的头，也像蛇头一样。它发出刺耳、威吓的叫声，使小灰狼背上的毛发直立，发出警告的嗥叫。它越走越近，猛然一跳，没有经验的小灰狼来不及看见，那瘦削的黄身子便一下从视野里消失了。转眼黄鼠狼窜到它喉边，牙齿咬进了它的毛发和肉里。

最初它嗥叫着极力拼搏；但它太小了，这还只是它到世上来的第一天，嗥叫变成了呜呜声，拼搏变成了极力挣脱逃跑。黄鼠狼死死抓住它不放，一心要咬破大血管，这儿充溢着生命必需的血液。黄鼠狼是吸血的动物，总喜欢从生命之喉本身吸取鲜血。

要不是母狼从灌木丛中冲出来，小灰狼也许就没命了，关于它也就再没故事可写了。黄鼠狼放开小灰狼向母狼的喉咙扑去，没咬着，却咬住了下巴。母狼像挥鞭子一样猛甩着头，把黄鼠狼高高甩到空中，还没落到地上，瘦瘦的黄身子就被母狼紧紧咬住了，最后死在嘎吱嘎吱嚼的牙齿里。

小灰狼又一次得到了母亲的疼爱。母亲发现它的快乐似乎比它被发现的快乐更甚。母亲用鼻子触它，爱抚它，又用舌头舔它身上被黄鼠狼咬伤的地方。然后母子两个吃掉吸血鬼，回洞穴睡觉去了。

5. 肉食法则

小灰狼生长得很快。它休息了两天，又钻出洞穴冒险去了。这次出去它发现了那只小黄鼠狼——其母就是它帮着吃掉的——并让小黄鼠狼也像它母亲一样送掉性命。不过这次它没有迷路，疲倦时又回到了洞里睡觉。那以后它每天出去，游荡得越来越远。

它开始对自己力量和弱点有了一个精确的估计，知道什么时候大胆什么时候小心。它发现时刻小心谨慎总有好处，只在极少数时刻除外，这时它对自己的勇猛很有把握，于是放任自己发些小小的怒气，为所欲为。

它碰上一只迷路的雷鸟时，总是成了狂暴的小恶魔。一听见松鼠吱吱的叫声（第一次是在那棵毁坏的松树上听到的），它就作出凶狠的反应。而一看见灰噪鸦它几乎总要勃然大怒，因为永远忘不了它鼻子被它碰上的第一只那种鸟啄的事。

但有时连灰噪鸦都影响不了它的情绪，那是因为它感到自己处在危险之中，遇上了另一只寻觅肉食的动物。它始终记着鹰，一见鹰的影子移动就缩入最近的灌木丛中去。它走路不再懒懒散散，也不再叉开腿，而是已经有了母亲走路的姿势，鬼鬼祟祟的样子，表面上毫不用力，实则溜得极快，欺人眼目，不易觉察。

就肉食而言，它的运气不过刚刚开始。它一共就杀死了七只小雷鸟和一只黄鼠狼崽。它杀生的欲望与日俱增，真想把那只松鼠吃了；松鼠不停地吱吱叫，总让所有野生动物知道小灰狼来了。可是鸟在空中飞翔，松鼠能爬上树，而小灰狼只能等松鼠在地上不注意时猛然向它扑去。

小灰狼对母亲深怀敬意。母亲能捕到肉食，总是把它的一份带回来。另外，母亲从不害怕什么，小灰狼并不觉得这种无畏的精神是建立在经验与知识上的。它觉得这是威力的作用。母亲即代表威力；当越长越大时，它感到这种威力表现在母亲脚爪严厉的告诫中；母亲责备时也不再用獠牙猛咬，而是用鼻子拱它。就因为这点它也敬重母亲。母亲要求它必须服从，它越大母亲的脾气越暴躁。

饥荒再次到来，小灰狼又更清楚地感受到饥饿的刺痛。母狼寻找肉食搞得筋疲力尽。它再也难得在洞里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猎食，却一无所获。这次饥荒不算太长，不过却很严峻。小灰狼再也得不到母亲的奶汁，自己也弄不到一口肉吃。

以前它猎食是好玩，完全出于高兴；现在它猎食却迫切得要死，结果什么也弄不到。但失败也加速了它的成长。它更加细心观察松鼠的生活习惯，更狡猾地进行偷袭。它密切观察松鼠，千方百计把它们从洞中掏出来；对于灰噪鸦和啄木鸟的习性它也了解不少。有一天，鹰的影子并没迫使它缩进灌木丛里。它变得更壮实、更机智、更自信了。并且，饥饿已使它不顾一切。所以小灰狼十分注目地蹲在空地里，向鹰挑战，要它从天空中飞下来。因为小灰狼知道，蓝天上飞着的是块肉食，是块它的肚子一直渴望得到的肉食。可是鹰拒绝下来迎战，小灰狼只好爬进灌木丛里，饥饿失望地呜呜叫着。

饥荒终于过去，母狼给它带回了肉食。这肉食奇怪，和母狼以前带回的都不同，是只山猫崽，像小灰狼一样没成熟，但没它那么大。肉全是留给它的，母亲已在别处吃饱了，不过小灰狼不知道这是一窝山猫崽里母亲吃剩下的一只。它也不知道母亲铤而走险的行为，而只知道这毛茸茸的山猫崽是肉，它吃下去，越吃越快活。

塞得满满的胃现在都停止活动了，小灰狼趴在洞里靠在母亲身边睡觉。母亲的嗥叫声把它吵醒，它以前从没听见母亲叫得这么可怕。也许这是母狼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嗥叫。这是有其原因的，只有它自己才最清楚。谁劫掠了山猫的兽穴必然受到惩罚。下午的阳光十分强烈，小灰狼看见山猫母亲就蹲伏在洞口。一见这情景它背上的毛发全竖起来。恐惧就在眼前，用不着本能来告诉它。如果单是眼前的情景还不够，那么入侵者愤怒的叫声——先是嗥叫，继而突然上升为嘶哑的尖叫——就更使它深信不疑了。

小灰狼感到体内生命的激励，在母亲身旁勇敢地站起来发出嗥叫。但母亲为此感到耻辱，把它猛推在身后。由于入口低矮，山猫无法冲进来；它想爬入，但母狼扑过去阻止了它。小灰狼几乎看不见搏斗，只听见传来剧烈的嗥叫、呼噜呼噜的怒吼和尖叫，两只动物急剧地团团转，山猫用脚爪牙齿撕扯着，而母狼只用牙齿。

有一次小灰狼扑上去咬住了山猫的后腿。它死死咬住不放，凶狠地嗥叫着。它用自己身体的重量阻碍了这只后腿的行动，因此使母亲大大减少了伤害，尽管它不知道。搏斗变化了一下位置，它被压在两只大动物身下，被迫放开咬着的后腿。然后，两个母亲分开了，在向对方猛扑过去之前，山猫用一只巨大的前爪狠狠向小灰狼抓去，把它肩膀上的肉一下撕开露出骨头，并将它猛地甩到路旁的堤壁上。在一阵骚动里又传来小灰狼痛苦和恐惧的尖叫声。不过搏斗持续很久，它尚有时间大声嗥叫，再次产生勇气；搏斗结束时它又紧紧咬住了山猫的后腿，从牙缝里发出疯狂的怒嗥。

山猫战死了。但母狼也已相当虚弱，一副病态。最初它还去爱抚小灰狼，舔小灰狼受伤的肩膀；可母狼失血太多，变得软弱无力，昼夜躺在死去的敌人旁边，一动不动，呼吸微弱。一周以来它只有饮水时才爬出洞去，行动缓慢费力。这周过去，山猫吃完了，母狼的伤口也充分愈合，它又可以上路去觅食了。

小灰狼的肩膀僵硬疼痛，由于被咬得很惨，一段时间它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过世界现在好像变了。它生活得更加自信，产生了一种英勇的感觉——这感觉在同山猫搏斗前的日子里是没有的。它看到生活更残忍的一方面；它战斗过了，把牙齿咬进敌人的肉体里；它幸存下来了。正由于这一切，它表现得更加胆大，产生出一种新的、挑战的欲望。它不再害怕幼小的东西，羞怯的特性也丧失殆尽，虽然神秘物从未停止过把神秘可怕的东西强加于它——这些东西不可捉摸，始终威胁着它。

它开始和母亲一道出去觅食，目睹了许多杀生的场面，并也参与进去。它朦朦胧胧知道了肉食法则。世上有两种生命——自己的和另外的。自己的一种包括母亲和它。另外一种包括所有活动的生物，而这种又要划分。一部分是它那一种要杀死吃掉的，这部分包括非杀生动物和小杀生动物；另一部分是要杀死吃掉它那一种的，或被它那一种杀死吃掉。于是这样的分类便产生了法则。生命的目标就是肉食。生命本身就是肉食。生命以生命为生。有食者和被食者。这条法则就是：吃或被吃。它无法用清楚确定的言语详细阐述这法则，并加以说教。它甚至想不到这条法则，只是去实践它，根本不去思考。

它无处不见这一法则在周围实行。它自己吃掉了小雷鸟。鹰吃掉雷鸟母亲，也许还会把它也吃了的。后来它变得更加厉害，就想连鹰也吃掉。它吃了山猫崽。山猫母亲如不是自己被杀死吃掉，就会把它吃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它周围的所有活物都在实践着这一法则，它自己也是这法则必要的组成部分。它是一个杀手，唯一的食物就是肉，活的肉——它们从眼前迅速跑过，或飞入空中，或爬上树去，或藏在地下，或与它面对面搏斗，或打败它在后面穷追不舍。

假如小灰狼有人的思维方式，它也许会把生活概括为贪婪的食欲，把世界概括为无数食欲强烈的动物的游荡之地；它们追击和被追击，猎捕和被猎捕，吃和被吃。这一切进行得盲目混乱，狂暴无序，暴食与杀戮交织在一起，而支配它们的是机遇，无情，茫然，无止。

但小灰狼没有人的思维方式。它看事物很狭隘。它目标专一，一次只有一个想法或欲望。除了肉食法则外，它还有许多其余次一等的法则需要学习、遵从。世界充满了惊奇事物。它体内生命的骚动，肌肉的活动，真是一种无尽的快乐。追击肉食便会带来激动与狂喜。愤怒与拼搏就是欢乐。恐惧本身和未知神秘物也是它生活的一部分。

还有使动物舒适和满足的东西。肚子吃得饱饱的，懒洋洋地在阳光下打瞌睡——这些东西就是对它热情和辛劳的充分的报答，而热情和辛劳本身也是一种自我报答。它们是生活的表露，当生活自我表露时总是幸福的。所以小灰狼对于怀有敌意的环境毫无怨言。它充满活力，极为快活，十分自豪。

第三部 荒野之神

1. 生火者

小灰狼突然遇见了人类动物。这怪它自己，一直粗心大意。它离开洞跑到下面的小溪去饮水。之所以毫不注意，也许是它仍然昏昏欲睡（整夜出去捕食，刚刚醒来）。它这么不小心，大概还因为对去水坑的路很熟悉——经常往来，并没发生过什么事。

它走过毁坏的松树，穿过空地，在林中小跑起来，同时看见并嗅到了东西。它前面静静蹲着五个活物，那模样从未见过。这是它第一次看见人类。不过这五个人看见它并没跳起来，也没露齿嗥叫。他们一动不动，只是坐在那儿，默不作声，现出不祥之兆。

小灰狼也没动。如果不是它身上忽然第一次产生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本能，它机体的每一种本能都会迫使它疯狂地逃跑。一种巨大的畏惧向它袭来。它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弱小，被震慑住了，呆若木鸡。这儿就是统治与权势，远非它所能控制。

小灰狼从没见过人，不过它有关于人的本能。它模模糊糊意识到人这种动物经过拼搏，成了野生世界其他动物的主宰。它这样看待人类不仅是亲眼所见，而且也为它所有的祖先目睹——它们曾在黑夜里绕着无数冬日的营火外边观看，在密林深处安全地方窥探奇怪的两脚动物——一切活物的君主。小灰狼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传统对它发生了影响，它们的那种敬畏之感产生于数百年来的拼搏和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经验。这一传统对一只狼——仅仅一只小狼——具有太大的强制性。如果它已长大成熟，早已仓皇逃跑了。但事实上，它被吓麻痹了，畏缩下去，已经屈服——从有生以来第一只狼过去坐在人的火旁烤火，狼这种动物就已屈服了。

一个印第安人站起身朝它走来，在它上面俯下身子。小灰狼抖缩着更加紧贴地面。这就是神秘物，终于露出形体，有血有肉，俯在它上面伸出手抓住它。无意中它的毛发竖起来，嘴唇后缩，露出小小的獠牙。那只手像厄运一样悬在它上面，迟疑着，只听这个男人笑着说：“互班姆·互比斯卡·伊普·皮特·塔。”(“看！白獠牙！”)

其余印第安人哈哈大笑,催他把小灰狼抓起来。手越来越低,小灰狼体内汹涌着拼搏的本能。它产生了两种巨大的冲动——屈服和搏斗。结果采取了折衷的办法,两者兼顾。它先是屈服，直至手几乎碰着身子。这时它反抗了，牙齿猛然咬住那人的手。马上它头的一边狠狠挨了一下，它被打翻，侧躺在地上。然后它再也不想拼搏，被年幼的身子和屈服的本能控制住了。它坐起来呜呜叫着。可是手被它咬的人已生气，又狠揍一下它头的一边。于是它又坐起身，叫声更大。

另四个印第安人笑声更大，甚至被咬的人也笑起来。他们围住小灰狼嘲笑，它呜呜地叫出自己的恐怖和伤害。这当中它听见什么声音。印第安人也听见了。小灰狼明白是什么，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呜呜声——其中包含的胜利喜悦多于悲哀——然后安静了，等待母亲到来。它的母亲非常凶猛，不屈不挠，战胜杀死了所有东西，从不害怕。母亲一边跑一边嗥叫。它听见小灰狼的叫声，正冲过来救它。

母狼一下跃到他们中间，焦急、好战的母性使它显得颇不雅观。但在小灰狼看来，这种为保护它而表现出的愤怒情景倒很可爱。它高兴地小声叫一下，跳过去迎接母亲，而那些人类动物慌忙后退几步。母狼紧靠小灰狼站着，勇敢面对几个男人，毛发直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它威吓着，面部扭曲，充满恶意，甚至从鼻尖到眼睛整个鼻梁上都皱起。它的嗥叫声异常惊人。

这时一个男人叫喊起来，发出“基切！”的声音，这是一声惊叫，小灰狼觉得母亲都为之畏缩了。

“基切！”那人又叫道，这次严厉刺耳，十分专横。

然后小灰狼看见自己母亲——无所畏惧的母狼——也畏缩地趴下去直到肚皮触到地面，呜呜叫着，摇动尾巴，以示讲和。小灰狼不明白，给吓坏了。对人类的恐惧再次向它袭来。它的本能没错。母亲给予了证实，它对人类动物也表示了屈从。

叫喊的那个人朝母狼过来，把一只手放在它头上，而它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它并不猛咬，也不威胁着猛咬。其他人都走上来，围住它，摸它，抓它，可它一点不想生气。这使他们极度兴奋，七嘴八舌说过不停。小灰狼断定这些杂乱的声音没有危险的迹象，它偎依在母亲身边，时时毛发直立，不过尽力屈从。

“这有啥奇怪的，”一个印第安人说。“它老子是只狼。没错，它妈是只狗。在动物交配季节我兄弟不是把它妈在树林里整整拴了三晚上吗?所以基切的老子是只狼。”

“格雷·比弗，它跑走已有一年啦，”第二个印第安人说。

“没啥奇怪，萨蒙·托古，”格雷·比弗回答。“当时闹饥荒，狗一点肉也没得吃。”

“它去和狼群过了，”第三个印第安人说。

“好像是，三鹰，”格雷·比弗回答，把手放在小灰狼身上；“这家伙就是证据。”

手碰到小灰狼时它低声嗥叫一下，于是手猛然抽回去要打的样子。一见此景小灰狼赶紧闭上牙，屈服地缩下去，而那只手也回过来抚摸它的耳朵后面，在它背上摸上摸下。

“这就是证据，”格雷·比弗继续说。“它的母亲显然是基切，但它父亲是只狼。所以它身上的狼性远远多于狗性。它的牙齿是白的，就叫它‘白獠牙’吧。我已说明了。它就是我的狗，基切不是我兄弟的狗吗?我兄弟不是死了吗?”

这样小灰狼在世上有了一个名字，它趴在那儿看着。几个人类动物又七嘴八舌说了一会儿。然后格雷·比弗从挂在脖子上的鞘里抽出一把刀，钻进灌木丛砍了一根枝条。白獠牙看着他。他在树枝两端各开一个槽，并把用生兽皮做的绳系在槽里。他用一端绳系在基切的脖子上，把它牵到一棵小松树旁，又用另一端绳系在树上。

白獠牙跟着过去趴在母亲身边。萨蒙·托古向它伸出一只手，把它翻过来仰躺在地上。基切在一边焦急地看着。白獠牙感到胸中再次升起恐惧。它禁不住发出一声嗥叫，但没有猛咬。那只手的手指张开弯曲着，开玩笑地摩擦它的肚皮，把它从一边滚到另一边。它显得滑稽难看，躺在那儿四脚朝天。此外，白獠牙那样躺着简直毫无办法，恶心得要死。它根本不能保护自己。假如这个人类动物要伤害它，它也知道在所难逃。四脚朝天如何能跃开呢?但屈服压制住了惧怕，它只轻声叫着。它无法控制这叫声，那个人类动物也没因此生气，打它的头。再说，白獠牙感到奇怪的是，他的手在它身上来回抚摸使它产生一种无法理解的快感。它被翻在一侧时停止了嗥叫；手指去捏、戳它耳根，那种快感更大；那人最后又抓摸它一下就丢下它走了，白獠牙顿时不再害怕。在和人类的交往中它还要经历许多次恐惧，不过这次也标志着它和人有了一回无畏的友谊——它最终会得到这种友谊的。

一段时间后，白獠牙听见传来奇怪的声音，它很快分辨出来，立即知道是人的杂声。几分钟后这个部落其余的人慢吞吞地进来了，他们事实上是列成一队一道前进的。又有了更多的男人和许多妇女小孩，一共四十人，全都背着沉重的野营装备。另外有许多狗，除了未长大的小狗外，同样背负着野营工具。它们背上紧紧拴着一些袋子，袋子里面有二十或三十磅重的东西。

白獠牙以前没见过狗，但一看见它们就觉得和自己是同类，只是有些不同。可是它们发现小灰狼和它母亲时，几乎和狼的反应一样，猛冲过来。白獠牙毛发直立，面对张开大口蜂拥上来的狗群嗥叫猛扑，被它们撞倒压在地上，感到它们的牙齿狠狠咬进自己肉体，它自己也撕咬着它们的腿和肚皮。顿时一片大乱。它听见基切帮它反搏时发出嗥叫，听见人类动物的叫喊，棍棒打在狗身上的声音，挨打的狗发出痛苦的狺狺。

只过了几秒钟它就又站起来了。这时它看见人类动物用棍棒和石头把狗赶走，使它不致遭到同类（不知怎么又并非同类）残忍的撕咬。虽然它头脑中毫无理由能清醒地认识到“正义”这类如此抽象的东西，然而它以自己的方式感受到了人类动物的公正，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法则的制定者和执行者。并且，它感受到了他们执行法则的威力。他们不像它遇到过的任何动物，既不咬也不抓。他们借助无生命之物的力来显示自己的活力。无生命之物听凭他们吩咐。于是棍棒、石头在这些奇怪动物的指使下，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挥舞、穿行，给狗以极大的伤害。

在它看来，这种威力非同寻常，不可思议，超乎自然，如神力一般。白獠牙压根儿就不知道神这种东西，它最多只知道那些无法明白的事物。人看到天上的怪物在山顶上把雷电从两边猛抛下震惊的世界时，会感到惊异和敬畏即有些与之相似。

最后一只狗被赶回去了，骚动平息下去。白獠牙舔着伤口，想着发生的事——它第一次体尝了兽群的残忍，第一次介入兽群之中。它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己这一物种除独眼狼、母亲和它之外还有别的。它们组成单独的一类，但现在突然之间，它发现还有许多显然和自己同类的生物。它下意识地产生一种忿恨，这些和它同种的家伙竟然一见它就向它冲来，试图把它咬死。它也同样恨母亲被拴在一根枝条上，虽然是高级的人类动物干的。这意味着陷阱和束缚。然而它对于这陷阱和束缚一无所知。它生来就是要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游荡、奔跑、躺下的，可现在自由受到了侵犯。母亲的行动受到一节枝条的限制，它自己也被这节枝条限制着，因为它还离不开母亲。

它不喜欢这样，也不喜欢人类动物起身继续往前行进，让一个小人抓住枝条另一端把基切当俘虏牵着走，而自己不得不跟在母亲后面。白獠牙为卷入这个新的冒险大为不安，十分担忧。

他们沿溪谷走去，白獠牙从没走这么远，最后他们来到溪谷尽头，溪水从这儿流入马更西河。人们在这里安营扎寨，把划子挂在高柱上存放起来，竖起鱼架好把鱼晒干；白獠牙在一旁惊奇地看着。人类动物的优越性时时刻刻在增加。所有那些牙齿尖利的狗都受着他们的控制，这是权力的表现。但在小灰狼看来，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于无生命之物的控制，让静止的东西运动起来的能力，甚至改变世界面貌的能力。

最后一点尤其使它感动。那些高高的柱子形状的东西引起了它的注意；但这些东西本身并不很奇怪，它们都是把枝条和石头抛得很远的同一种生物干的。白獠牙大为震惊的是，这些柱子形物被盖上布和皮后竟然做成了圆锥形帐篷。帐篷体积庞大，给它留下极深的印象。它们在四周升起，像某种生长迅猛的生命怪物。它几乎处处见着它们，害怕它们。帐篷不祥地呈现在上面，风把它们吹得剧烈飘动时，它惧怕地缩着身子，警惕地注视着它们，一旦它们倒下来它就冲开。

但片刻之后它就不再害怕帐篷了。它看见女人孩子进进出出没受到伤害，看见一些狗常常想钻进去，被刺耳的话和飞来的石头赶跑。一会儿后，它从基切旁边走开，低着身子小心朝最近的帐篷边慢慢走去。它的好奇心越来越大，催促它过去——必须要学习、生活、行动才会有经验。快到帐篷边时它走得相当吃力缓慢，十分谨慎。一天来遇到的事情已使它对这个神秘物有了准备——这东西显得异常新奇，不可思议。终于它的鼻子触到了帆布。它等候着，没发生什么。然后它去嗅奇怪的布，充满了人味。它咬住帆布轻轻一拉。仍没出现什么事，只是旁边的布动了一下。它又拉得重一点，于是帐篷也动得厉害一些。真好玩。它一次次用更大的力拉，使整个帐篷都动起来。这时里面有个女人发出尖叫，它才慌慌张张回到了基切身边。不过这以后它再也不怕那些赫然耸现的庞然大物了。

不久它又离开母亲走开去。母亲被枝条固定在地上的桩子上，无法跟着来。一只未成熟的小狗（身体、年龄都比白獠牙大一些）慢慢向它走近，一副既炫耀又好战的傲气。白獠牙后来听见小狗名叫“嘴嘴”。它在小狗打架中已是老手，有些小霸王的味道了。

嘴嘴和白獠牙是同种，只是一条小狗，看来并不危险，白獠牙准备友好地迎接它。但当这个陌生者四腿僵直，龇牙咧嘴时，它也挺直四腿，还以龇牙咧嘴。它们彼此团团转了一下，试探着，嗥叫着，毛发直立。这样持续了几分钟，白獠牙觉得有趣起来，当作是种游戏。可忽然之间嘴嘴猛扑过来，狠狠咬了它一口，马上又跑开了。这一口咬到了山猫抓伤过的肩上，现在近骨头深处还在疼痛。白獠牙遭到袭击和伤害，狺狺地叫；它怒火冲天，转眼扑到嘴嘴身上凶恶地咬着。

但嘴嘴已在营地生活这么久，成了一只身经百战的小狗。它三次、四次、六次把尖利的牙齿咬在新来者的身上，直到白獠牙丢脸地狺狺叫起来，逃到母亲身边去寻求保护。它还将和嘴嘴打许多架，这还只是第一次，因为它们生来就是敌人，不同的性情注定它们永远要发生碰撞。

基切抚慰地去舔白獠牙，极力让它不要离开。可是它好奇心很强，几分钟后又大着胆出去寻求新的东西了。它遇上人类动物格雷·比弗，他正蹲着身子做什么，把枝条和干地衣在面前铺开。白獠牙走近他看着。格雷·比弗嘴上发出杂声，它认为没有敌意，就走得更近一些。

女人和孩子们又给格雷·比弗搬来更多树枝。这显然是一件重要的事。白獠牙走过去，直到碰着格雷·比弗的膝盖；它太好奇了，已经忘记这是一个可怕的人类动物。它忽然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从格雷·比弗手下的枝条和地衣里升起。然后在枝条中间出现了一个活物，摇摇晃晃的，颜色像天上的太阳：白獠牙对火一无所知。火像它还是狼崽时洞口的光那样吸引着它。离火焰不远处它爬着过去，听见格雷·比弗在上面咯咯地笑，它知道这声音没有恶意。随即它的鼻子触到火焰，同时小小的舌头也伸了出去。

它一时麻木了。潜伏在枝条和地衣中间的神秘物，恶狠狠地抓住了它鼻子。它慌忙后退，惊讶得爆发出呜呜的叫声。一听这声音，基切便嗥叫着在枝条末端猛扑，勃然大怒，因为它无法帮上白獠牙。可格雷·比弗却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把发生的事告诉了营地其余所有的人，以致人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而白獠牙只蹲着身子不住地呜呜叫，在人类动物中间成了一个孤苦伶仃、可怜巴巴的小家伙。

它从没受到过这样大的伤害。鼻子和舌头都被颜色像太阳、从格雷·比弗手下冒起来的活物烧焦了。它一次次叫着，每哀叫一声都引来人类动物的阵阵笑声。它极力去舔鼻子以减轻伤痛，可舌头也烧焦了，两处伤痛交加使它更加痛苦，因此叫得更加孤苦绝望。

这时它感到了耻辱。它明白笑声和笑声的意义。我们并不知道一些动物是如何明白笑声的，也不知道它们如何明白自己在被嘲笑；不过白獠牙就是这样明白的。人类动物竟然会嘲笑它，使它觉得可耻，转身逃跑了，并非因为被火烧伤，而是因为被人嘲笑——这使它的痛苦更深，伤害了它的心。它逃回到基切身边，母亲像只发疯的动物在枝条末端狂怒着。

黄昏降临，随即是黑夜，白獠牙躺在母亲身边。它的鼻子和舌头还在疼痛，但它困惑的是又遇上了一个更大的麻烦。它得了思乡病，感到空虚，渴求到宁静平安的溪水边和峭壁上的洞里去。生活变得太拥挤了，有许许多多的人类动物——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叽叽喳喳吵个不休。另外还有狗，总是吵吵闹闹，你争我斗造成一片骚动混乱。它以前知道的唯一宁静单纯的生活没有了。这儿连空气里都颤动着生命，不停地嗡嗡直叫。声音忽强忽弱，突然又变得忽高忽低，冲击着它的神经和感官，使它紧张不安，老担心会发生危险的事。

它看着人类动物来来去去，在营地里四处走动。白獠牙看待眼前的人类动物，约略有些像人看待他们创造出来的神一样。他们是高级生物，实实在在的神。它模模糊糊觉得他们是奇迹创造者，正如神是人的奇迹创造者一样。他们是主宰一切的生物，具有各种神秘莫测、难以置信的权势，是有生之物和无生之物的霸主——让活动物服从，使不活动物活动，让死的地衣和木头产生生命，颜色像太阳、使它刺痛的生命。他们是生火者！他们是神！

2. 束缚

这些天白獠牙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基切被拴在枝条上时，它就在营地里四处跑动，探寻了解，不断学习。

它很快就熟知了人类动物的生活习惯，可这并没有减少它对他们的看重。它越了解他们，他们越维护自己的优越地位，越显示自己的神秘权力，越表现得像神一般。

人看见自己的神被推翻，祭坛倒塌，常会感到悲哀。但来到人群中、蹲伏在人脚旁的狼和野狗，却从没有这种悲哀。人的神无法看见，不可捉摸；是脱离现实的想象的蒸汽和薄雾；是游荡的幽灵，具有生物渴望的仁慈和威力；是出现在精神王国里无形无影的化身——而狼和野狗不像人，它们来到火边，发现自己的神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是可以触摸的实体，占据一定空间，需要时间来实现自己的目标，生存下去。信仰这样一个神是毫不费力的事，对这样一个神绝不会有任何怀疑。根本不可能脱离它。它就两腿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棍棒，颇有潜力和热情，有时怒气冲天，有时满怀爱心，一切神力、秘密和权威都包裹在肉体里——这肉体被撕裂时要流血，像任何肉一样好吃。

白獠牙就是这样的情形。人类动物是一些明白无误、不可避免的神。正如母亲基切一听到叫它名字就对他们俯首帖耳一样，它也开始唯命是从了。它给他们让路——毋庸置疑这是他们的特权。他们走来时它就从路上走到一边去，叫它时它就过来，威吓时它就缩回身子，要它滚蛋它必须赶紧走开。因为在他们的每个要求后面有权威作后盾，这权威会带来伤害，其表达方式是拳头和棍棒，飞来的石头和抽得身子刺痛的鞭子。

像所有的狗一样它也属于他们。它的行为受他们支配，身子任他们殴打，践踏，不得不容忍。这就是它很快得到的教训。这教训来势凶猛，它同类中十分强大、占统治地位的动物都无法阻挡；虽然它得到这教训后不喜欢，但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学着喜欢。这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转移生存的责任。这本身就是补偿，因为依靠别人总比独立生活容易。

但这种对于人类动物身心的屈从不是一天的事。它不可能一下放弃与生俱来的野性，全然忘记荒野世界的生活。有些日子它悄悄来到森林边，站在那儿倾听什么遥远的东西在呼唤它。但它又总是返回去，焦虑不安，颇不愉快，在基切旁边轻轻地、忧愁地呜呜直叫，询问似地去舔母亲的脸，很急切的样子。

白獠牙很快就了解了营地的情形。当肉或鱼丢出来给它们吃时，它知道大狗不公平，贪得无厌。它认识到男人更公正，孩子更凶狠，女人更温和，更可能丢给它一块肉或骨头。有两三次它冒险接近半大的小狗母亲，结果惨痛，于是它知道了别去理会这样的母亲，尽可能离它们远点，看见它们过来就躲开，这总是明智之举。

但嘴嘴才是它生活中的祸根。嘴嘴身体年龄都更大，也更强壮，专门要和白獠牙过不去。白獠牙也真心实意和它斗，但根本打不赢。只要它一冒险离开母亲，那恶霸就必定会出现，紧紧跟在后边，对它嗥叫，找它碴儿，等人类动物不在附近时就瞧准机会向它扑去，逼它打架。嘴嘴次次打赢，所以乐滋滋的。这成了它生活中的主要乐趣，另一方面却使白獠牙备受折磨。

可这并没有把白獠牙吓住。虽然它受了太多伤害，每次被打败，但精神仍未被征服。然而这事对它产生了一个坏影响。它变得恶毒乖僻。它的脾性生来就很野，现在这样受到无休止的迫害就变得更加凶野了。它那种小狗的温和滑稽的一面几乎难以体现出来。它从不与营地里其他小狗玩耍、嬉戏，嘴嘴不允许。白獠牙一接近它们，嘴嘴就向它扑来，吓唬它，或者和它打架直到把它赶走。

这一切使白獠牙丧失了许多小狗的天性，行为举止过早老练。由于它无法通过玩耍发泄精力，行动受到阻碍，精神作用倒得以发挥。它变得精明狡猾，有空闲时间去专心想出些诡计花招。当给营地里所有的狗喂肉时它无法得到自己一份，于是成了一个机敏的小偷。它不得不给自己弄到吃的，而且弄得不少，虽然常常让印第安女人烦恼。它学会在营地里行动偷偷摸摸，学会狡诈，知道各处在做什么，看见听到什么事都能作出相应推测，成功地想方设法躲避毫不宽容的敌人。

它在受虐待初期，就玩了一个实在狡诈的大花招，第一次尝到了复仇的味道。正如基切和狼群在一起时，曾把狗从人的营地里引诱出去吃掉一样，白獠牙也以多少类似的办法，把嘴嘴引到基切身边让母亲去咬，替自己报仇。白獠牙在嘴嘴面前一步步退着，迂回地逃跑，引着它在营地各个帐篷进进出出，转来转去。它很会跑，比它这样大的任何一只小狗都跑得快，甚至比嘴嘴跑得快。可这次它并没竭尽全力地奔跑，只是保持距离，离追踪者仅一步之遥。

嘴嘴在后面紧追不舍，眼看离受害者越来越近，兴奋起来，竟忘了小心，忘了在何处。等它记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时已经太晚了。它以最快的速度绕过一个帐篷猛冲过去，不料碰上趴在树枝一头的基切。它惊愕地叫了一声就遭到基切的惩罚，被死死咬住了。虽然基切被拴着，但它也无法轻易挣脱。母狼把它甩翻在地，不让它跑掉，同时一次次用牙狠狠撕咬着。

嘴嘴翻滚着终于挣脱开了它，爬起来，一身弄得乱糟糟，身心都受到伤害。它浑身毛发直立，被母狼咬的地方粘成一绞一绞的。它还站在爬起来的地方，张开嘴，发出小狗那种长长的、心碎的哀叫。可连这也不允许它叫完，刚叫到一半时白獠牙冲进来，狠狠咬住了嘴嘴后腿。而嘴嘴一点战斗力也没有了，丢脸地逃跑，它的受害者倒紧跟在后，一直缠着回到了它呆的帐篷。这时女人们跑出来救它，白獠牙变成一个狂暴的恶魔，雨点般飞来的石头才把它赶跑了。

一天格雷·比弗断定基切不会跑了，就放开了它。白獠牙真高兴母亲获得了自由，跟着它快快乐乐在营地里四处走动；只要紧挨在它身边，嘴嘴就站得远远的。白獠牙甚至对它毛发直立，走路四腿僵直，但嘴嘴不理会这种挑战。它绝不是傻瓜，无论要报什么样的仇也要等到看见白獠牙单独的时候。

那天以后，基切和白獠牙漫游到营地附近的树林边上。白獠牙一步步把母亲领到了这儿，这时见它停下来，就极力去诱它继续往前走。那小溪、兽穴和静静的树林在呼唤着它，它想要母亲一起去。它又往前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母亲。基切仍未移动。它恳求地呜呜叫着，在矮树丛里顽皮地进进出出。它跑回到母亲身边，舔它的脸，又往前跑去。基切仍然不动。它停下来注视母亲，一举一动都显出非常热切渴望的样子；当母亲回过头去凝望营地时，这种热切渴望的神态慢慢消失了。

旷野里什么东西在呼唤它。母亲也听到了，但它也听到了另一种更大声的呼唤，是火与人的呼唤——在所有动物中，这呼唤只是给狼和野狗的，它们都是兄弟。

基切转身慢慢跑回营地。营地对它的控制，比枝条对它肉身的限制还强烈。那些神虽然隐藏着看不见，但仍以其神力紧紧抓住它，不让它离开。白獠牙在一棵白桦树荫里坐下，轻轻地呜呜叫着。空气中有股强烈的松树味和淡淡的森林的芳香，使它想起自己被束缚前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可它还只是半大的小狗，人或荒野的呼唤都没有母亲的呼唤强烈。在它短短的生活里时时刻刻都依靠母亲。将来它会独立的。所以它站起身悲伤地跑回营地，中途停了一两次坐下呜呜直叫，倾听着仍在从密林深处传来的呼唤。

在野生世界动物母子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在人的控制下有时甚至更短。白獠牙就是如此。格雷·比弗欠着“三鹰”的债，三鹰又要沿马更西河而上到“大奴湖”去。为了还债比弗把一块红布、一张熊皮、二十颗子弹连同基切给了他。白獠牙看见母亲被带上三鹰的划子，也跟着上去。三鹰一下把它打回到地面上，划子就冲走了。它跃入水中跟着游去，格雷·比弗大叫着让它回去也全然不顾。即便是一个人类动物，一个神，白獠牙也不理睬了，这就是它在失掉母亲时的恐怖。

可是神习惯控制一切，格雷·比弗怒气冲冲地驾起一只划子追赶上去。待追上白獠牙时，他伸出手抓住它后颈一下提出水面。他并没马上把它丢进船底，而是一只手提着，用另一只手打它，打得真狠。他的手很重，每打一下都疼得厉害，而他打了无数次。

他雨点般地朝白獠牙打来，一会儿打这边一会儿打那边，使它不得不前后晃动身子，像急剧摇动的钟摆一般。它的内心汹涌澎湃，变化不定。最初它感到惊异；然后是一时的畏惧，被打得叫了几次；紧接着是愤怒。它放荡不羁的天性显露出来，面对怒气冲冲的神它龇牙咧嘴无所畏惧地嗥叫。这只会使神更加气愤，从而打得更快、更重、更疼。

格雷·比弗不停地打，白獠牙不停地叫。可总不能老是这样吧，其中一个必须让步，这就是白獠牙。恐惧又在它心中汹涌。它第一次真正被人控制住了。以前也偶尔挨过枝条和石头的打，但和这次比起来犹如抚摸。它被彻底打垮，嗷嗷直叫。开头每打一下叫一声，后来它越来越害怕，嗷嗷的叫声变得断断续续，与有节奏的处罚不相连贯了。

格雷·比弗终于住了手。白獠牙垂头丧气，仍在哀叫。主人仿佛得到了满足，狠狠把它甩到划子底部。同时划子顺流而下，格雷·比弗拿起桨。白獠牙挡着他的路，他就凶狠地把它踢开。这时刻白獠牙放荡不羁的天性又爆发出来，它用力咬住了他穿着鹿皮鞋的脚。

先前挨的打和这时比起来又微不足道了。格雷·比弗气得非常可怕，白獠牙也吓得同样可怕。他不但用手打，而且用坚硬的木桨打；待它又被丢到船底时，小小的身子已遍体鳞伤，疼痛难忍。格雷·比弗这次又故意去踢它。白獠牙不再咬他的脚了。它被束缚以来又得到另一个教训。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它都决不敢去咬神，他是它的君王和主人；君王和主人的身体是神圣的，不容它这种动物的牙齿去玷污——这显然是罪中之罪，这种冒犯丝毫不容宽恕和放任。

划子靠岸时，白獠牙还躺着呜呜叫，一动不动，等候格雷·比弗处置。格雷·比弗是要它上岸，狠狠把它抛了上去，使它身子的一边重重落在地上，再次把伤痕撞得很痛。它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呜呜直叫。嘴嘴在岸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时猛扑过来把它撞翻，咬住了它。白獠牙孤苦伶仃，不能自卫，如不是格雷·比弗飞起一脚狠狠把嘴嘴踢出十多英尺远，它可真会够受的。这就是人类动物的公正；即便现在白獠牙陷入可怜的困境，也有了一点感激之情。它服服帖帖紧跟在格雷·比弗后面，一瘸一拐穿过村庄回到帐篷。于是白獠牙又明白了这些荒野之神把惩罚的权力完全据为己有，绝不出让给任何比他们低级的生物。

那天夜晚万籁俱寂时，白獠牙想起母亲，悲哀地为它呜呜叫着。它的声音太大，吵醒了格雷·比弗，又挨一顿打。之后只要有神在旁边它就轻轻哀叫。不过有时它独自游荡到森林边，大发悲哀，高声呜呜地嗷嗷直叫。

此时它也许在倾听，想起了那个兽穴和小溪，跑回到荒野中去。可它又想起母亲，停下来。出去打猎的人类动物会回来，所以母亲什么时候也会回到村子。于是它继续被束缚，等待母亲。

但这种束缚并非完全让它苦恼，有趣的事也很多。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什么事。这些神无休无止地做着奇怪的事情，它总是好奇地看着。此外，它还学着怎样和格雷·比弗相处融洽。它必须服从，十分严格，不偏不离地服从，这样才不致挨打，得以生存下去。

不仅如此，格雷·比弗有时还亲自丢给它一块肉，并且不让其他狗去吃。这样一块肉很不简单，它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显得比印第安女人给的十多块肉还值钱。格雷·比弗从不宠爱或作爱抚表示。影响白獠牙的也许是他手的重力，也许是他的公正，也许是他绝对的权威，也许是所有这一切；因为它和他以及他毋庸置疑的君王地位之间正形成某种依恋的纽带。

束缚白獠牙的镣铐不知不觉套在了它身上，其方式很微妙，也还借助了棍棒、石头和拳头的力量。狼种身上的一些品性使它们一开始就可能接近人的情感，而这些品性也是可以发展的。它们就正在它身上发展着，所以尽管营地的生活痛苦不少，但也一直悄然地使它欢喜，只是白獠牙不知道。它只知为失去母亲感到悲哀，希望它回来，极其渴望过以前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3. 遗弃

嘴嘴继续使白獠牙过着郁郁不乐的日子，因此它变得过分邪恶残忍。狂野是它性格的一个组成部分，但这样发展下去却超出了本性之外。它在人类动物中间也有了邪恶的名声。营地里不管哪里出现麻烦、混乱、打架、争吵或传来女人叫喊肉被偷走的声音，你必然会发现白獠牙混在其中，通常还是祸根呢。他们不用费心去追查它作乱的原因，只看见结果，而结果是糟糕的。它成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偷，挑拨离间，惹是生非；女人当面骂它，说它是只卑鄙无耻的狼，一定没有好下场，可它只是机警地盯着她们，随时躲开猛然飞来之物。

它发现自己在热闹的营地里遭到遗弃。所有小狗都跟着嘴嘴跑。白獠牙和它们之间有一种差别。也许它们感到了它是野种动物，像家狗对狼一样产生敌意。不仅这样，它们还和嘴嘴一起迫害它。而一旦开始站在反对它的立场，它们就有充分理由反对下去。每一只狗都不时咬过它；但值得赞扬的是它反咬得更多。一对一地打很多狗不是它的对手，可它们不高兴这样。架一打起来就发出了信号，营地里所有小狗都冲过来向它扑去。

它受到一群狗的迫害，从中学会两件重要的事：在打群架时如何保护好自己，以及和一只狗打架时如何在最短时间里给它最大伤害。在一群敌人中间一定要立住脚才能生存下去，这一点它非常明白。它能够像猫一样地两脚直立。即便大狗用重重的身子把它往后或两边猛撞，使它身子往后仰或两边倒，摇摇晃晃，脚在地上移来移去，它也总能保持腿脚在下，紧贴大地。

狗打架时通常事先有些准备，比如嗥叫，竖发，四腿僵直地走。但白獠牙学会了把这一切都省掉。拖延意味着所有小狗都来打它。它必须速战速决，然后跑开。所以它学会搞突然袭击，在敌人未准备好迎战前冷不防扑过去撕咬。它又学会怎样迅速地给敌人造成严重伤害。它还明白袭击的重要性。一只狗如在未知道发生什么事前就失去防备力，肩膀被咬开或耳朵撕成一条条的，那么它已输掉一半了。

再说，突然撞翻一只狗相当容易；而狗被这样撞翻后总会把它柔软的喉部露出片刻——这是它的致命弱点。白獠牙知道这个部位，这知识是一代代猎食的狼直接传给它的。因此白獠牙进攻的方法，一是去找到单独的小狗，其次是突然把它撞翻，再次是狠狠咬住它柔软的喉咙。

然而它还未成熟，嘴巴不够大，也不够有力，无法从喉部咬死敌人；不过营地里有时许多小狗喉咙上都留下了被白獠牙咬烂的伤痕。有一天它碰见一个敌人独自在树林边，就一次次把它撞翻袭击喉部，咬断大血管，使敌人一命呜呼。那晚大吵大闹了一番。它干的事被发现了，消息带到死狗的主人那里，女人们也记起肉被偷吃的所有事例，许多愤怒的声音把格雷·比弗包围起来。但他坚决抓住帐篷的门——罪犯就关在里面——不让部落的人报仇，尽管他们叫嚷着强烈要求把它交出去。

人和狗都憎恨白獠牙。在这段生长期间它没有片刻的安宁。每只狗都要咬它，每个人都要打它。狗要对它嗥叫，神要骂它，向它甩石头。它过得紧张不安，心中的弦总是绷着，时刻准备攻击，还要警惕被袭击，留神出乎意料的飞来物，准备好采取突然而沉着的行动，要么扑上去猛咬一口，要么发出威吓的嗥叫跳开。

说到嗥叫，它比营地里任何大大小小的狗都叫得可怕。嗥叫的用意在于警告或威吓，所以需要判断知道何时嗥叫为宜。白獠牙对嗥叫的方式和时间都把握得很好，把一切凶残、恶意和恐惧都融合到了里面。它鼻子不断抽搐形成锯齿状，毛发直立不时起伏，舌头像条红蛇般伸出来又缩回去，耳朵耷拉着，眼露仇恨之光，嘴唇后缩，龇牙咧嘴，垂涎欲滴——看见这情景，几乎每一个袭击者都不得不暂时打住。只这一停顿，瞬间忽略了对它的防备，就使它获得了生死攸关的片刻时间思考、决定如何行动。不过常常这样的停顿延得太长，以致敌人完全停止了进攻。白獠牙曾在几条大狗面前嗥叫，得以体面地退却。

它被那群半大的狗遗弃，遭到它们的迫害；但另一方面它也手段残忍，精明能干，使它们为此付出代价。它们不让它和狗群跑动，这种奇特的状况又使任何一只狗也无法脱离狗群。白獠牙不允许。它很会在丛林中和路边伏击，使小狗们害怕单独行动，除嘴嘴外，它们必须走在一起，互相保护，共同抵抗自己树起的可怕敌人。一只单独在河边的小狗要么会送命，要么遭到小狼的伏击后仓皇逃跑，发出痛苦和恐怖的尖叫，惊动整个营地。

但白獠牙的报复是无休止的，即便小狗们已彻底明白彼此不可分离。它只要碰见它们哪一只单独呆着就袭击，它们只要都在一起就袭击它。一看见它，它们就足以向它猛扑过来，这时它便飞快跑开，通常得以脱身。而在这样的追击中，也是该跑在前面的狗遭殃！白獠牙学会了猛然转身扑向跑在前面的狗，赶在狗群到达之间把它撕咬得很惨。这样的事发生得太频繁了，因为狗群一旦都嗥叫起来，追击得兴奋时容易忘乎所以，而白獠牙是从不忘乎所以的。它边跑边往后偷看，随时准备转身向跑在前面过分心急的家伙扑去。

小狗必定要玩游戏，而这些狗就是在如此紧急的状况下，在这模拟战中进行游戏的。于是追击白獠牙成了它们的主要游戏——并且是一种死亡游戏，时时刻刻都很危险。另一方面，由于白獠牙跑得最快，无论到哪里都不怕。它白白地等着母亲回来，这段期间经常引着狗群在邻近的树林里疯狂追逐。可狗群无一例外让它跑掉。它们一到来就有杂声和叫声，使它提前防备；而它单独行动，脚步轻柔，如先前的父母那样像个影子在林中移动。再说，它和荒野世界比它们更有直接联系，更了解其秘密，更知道如何玩弄诡计。它最喜欢玩的一个把戏是让自己的足迹消失在流水中，然后静静趴在附近的丛林里，让狗群在周围发出困惑的叫声。

它遭到同类及人类的憎恨，不屈不挠，不断受到攻击，自己也不断挑起战争，因此成长很快，且是单方面的。这可绝不是让仁慈和爱心开花的土地，它一点这样的感觉也没有。它学到的法则就是服从强者，压迫弱者。格雷·比弗是一位神，十分强大，所以白獠牙要服从他。但比它幼小的狗是弱者，将被毁掉。它向着权威的一面发展。为了面对经常受到的伤害甚至丧生的危险，它掠夺与保护的本领得到过分发挥。它比其他狗更敏捷，更迅猛，更狡猾，更恶毒，更灵活，更瘦削（铁一般的肌肉和肌腱），更凶猛，更残暴，也更精明。这一切它都必须具备，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在充满敌意的环境里生存下去。

4. 神迹

转眼秋天又到，天越来越短，空气中有了寒气，这时白獠牙有了自由行动的机会。几天来村子里乱腾腾的。夏季的营地在拆除，印第安部落的人已全部收拾好，准备出发去秋猎。白獠牙热切看着这所有的情况，当印第安人的圆锥形帐篷开始拆掉，划子在岸边装载好时，它便明白了。现在划子已在出发，有的已沿河消失了。

它下定决心故意留在后边，等待机会溜出营地钻到树林中去。这儿的流水开始形成冰，它站在里面把行踪隐藏起来。然后它爬进密林深处等待着。时间在过去，它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之后传来格雷·比弗叫它名字的声音，把它惊醒。还有其他声音。白獠牙听见格雷·比弗的女人和儿子米特沙也在一起寻找它。

白獠牙吓得发抖，一时冲动想爬出隐藏地点，但它克制住了。一会儿后声音消失，又过了一些时间它悄悄钻出来，为自己成功的行动高兴。夜幕降临，它在林中四处玩了片刻，自由使得它乐滋滋的。猛然之间它意识到了孤独，坐下想着，倾听寂寞的森林，烦扰不安。既无一点动静又无一点声音，这仿佛是不祥之兆。它感到潜伏着危险，这危险无法看见无法猜测。它疑心那许多隐隐显现的树木和黑影藏着各种危险的东西。

接着是寒冷。再没有暖和的圆锥形帐篷让它偎依。脚下是霜，它不停交换抬着两只前脚。它把毛茸茸的尾巴卷曲盖住它们，同时产生了幻象——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一系列的情景留在它的记忆中，它又看见营地、帐篷与火光。它听见女人的尖叫声，男人低沉的沙哑声，狗的嗥叫声。它饿了，想起曾经丢给它的一块块肉和鱼。这儿一点肉也没有，只有不能充饥的可怕寂寞。

束缚已使它软化，依赖使它变得柔弱。它已忘了如何自食其力。黑夜向它张着大口。它感官习惯了营地吵吵闹闹、活跃忙碌的生活，曾不断看见各种东西，听见各种声音，现在却一片空白。它们无所事事，既看不见什么又听不到什么。它们极力要发现什么东西打破自然的寂寞与静止，为眼前的僵死状态震惊，为想到的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震惊。

突然它吓了一大跳。一个形状不定的庞然大物从它视野里一掠而过，原来是月光投下的树影，月亮刚从云块中显现出来。于是它才放心了，轻轻地呜呜叫着；可它又害怕叫声引来潜藏的危险，便克制住不再哀叫。

一棵树在平静的夜晚好像越缩越小，发出很大的杂声，并且就在它上面。它被吓得狺狺直叫，惊恐万分，疯狂地向那些印第安人跑去。它强烈渴望人类的保护和友谊，鼻孔里有营地的烟味，耳里还大声回荡着营地的叫喊声。它冲出森林来到月光照耀的空地，这儿没有阴影，没有黑暗。可是一个印第安人也见不到，它忘了他们已经迁走。

它狂跑一阵后突然停下，因为无处可逃。它沮丧地悄然穿过遗弃的营地，嗅着神们的垃圾和丢掉的破布烂片。这时它反倒觉得要是一个生气的女人甩来嗖嗖的石头该多好呀，发怒的格雷·比弗用手打它该多好呀；它真会高兴见到嘴嘴和那群嗥叫、怯懦的狗。

它来到格雷·比弗先前的帐篷处站住，在中间部位坐下，鼻子向着月亮。它喉咙一阵阵抽搐，很不舒服；嘴巴张开，发出令人心碎的叫声，流露出它的孤独、恐惧，为母亲感到的悲哀，为过去所有的忧伤和痛苦，以及对今后苦难和危险的担忧。这是一声长长的狼嗥，声音洪亮，充满悲伤——它有生以来从没发出过这样的嗥叫。

天亮了，虽然驱散恐惧，却增加了寂寞。这地方不久前还热热闹闹的，现在一片荒寂，寂寞更加沉重地笼罩着它。它很快作出决定，一头钻进森林，沿河岸而下。它一整天都在跑，从不休息，好像生来就是永不停息地跑似的。它铁一般的身子忘记了疲劳。即便有了疲劳，它所继承的坚韧品性又使它精神振奋，作出无穷无尽的努力，得以把抱怨的身体推向前去。

遇上河水绕过悬崖峭壁的地方，它就翻过高山。遇上流入这条大河的小河、溪水，它就涉过去或游过去。它常常碰到河面正在结冰，不止一次破冰前进，在冰冷的急流中挣扎活命。并且它还要时刻注意神们的踪迹，看他们从哪里上岸往内地去了。

白獠牙比一般的同类动物都更聪明，但是它精神的幻象还不够广阔，想不到马更西河对岸的情况。假如神们从河边上了岸又怎么办呢?它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往后等它跑了更多的路，长得更大更聪明，对踪迹与河流了解更多时，它也许会理解明白这种可能性的。不过这种思维能力是以后的事。眼下它盲目地跑着，只考虑到马更西河这面一岸的情况。

它整夜都在跑，黑夜中跌跌绊绊撞上各种障碍，遇上这样那样的不幸事故，但它只是被拖延而并没被吓倒。到第二天中午时它已持续跑了三十个小时，铁一般的肉体也支持不住了。它四十个小时没吃一点东西，饿得浑身无力。一次次浸泡在冰冷的水里也使身体受到影响。漂亮的皮毛现在拖泥带水，宽大的肉趾被擦伤流着血。它开始跛起脚来，时间越长跛得越厉害。更糟的是天色昏暗，下起了雪——这雪阴冷，潮湿，融化着，粘脚，滑溜溜的，使它看不到经过的地形，把地上不平的地方覆盖，因此它跑得更加艰难费力。

格雷·比弗本来打算那晚在马更西河对岸扎营，因为要到那个方向去打猎。可就在天黑前一只驼鹿到近边河岸饮水，被格雷·比弗的女人克洛库奇发现。瞧，如果驼鹿没到岸边饮水，米特沙没因下雪偏离船行路线，克洛库奇没发现驼鹿，格雷·比弗没一枪把它击中，一切后来的事便会迥然不同了。那样格雷·比弗就不会在近边的岸上扎营，白獠牙就会错过他们一直跑下去，要么死掉，要么找到野性的兄弟加入它们中间——至死成为一只狼。

夜幕降临，雪越下越大。白獠牙一边跌跌绊绊，一瘸一拐前进，一边轻声呜呜叫着，这时在雪地里遇上了新的足迹。它们是刚留下的，它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急切地发出哀鸣声，循着足迹从河岸到了树林里。传来营地的声音。它看见火光，克洛库奇在煮饭，格雷·比弗蹲着身子嚼一块动物生脂。营地里有了鲜肉！

白獠牙以为要挨一顿打，想到这里就蜷缩着身子，毛发微微竖起。然后它又向前走去，知道等待它的是挨揍，为此感到害怕和厌恶。但它也知道火将给它安慰，神将给它保护和友谊——神的友谊虽然带有敌意，不过对于它，群居的需求仍是必不可少，令它满意的。

它畏畏缩缩低身移到火光里。格雷·比弗看见了它，停止嚼脂。白獠牙移动得很慢，卑躬屈膝的样子。它伏着身直接移向格雷·比弗，每移动一点点都更加缓慢吃力。终于它趴在了主人脚旁，心甘情愿把自己身心都交给他占有。它上去坐在人的火堆旁，让他支配，完全出于自愿。白獠牙浑身发抖，等着挨罚。手在它身上移动，它以为要打来，下意识地蜷缩着。可手并没打来。它偷偷往上看一眼，格雷·比弗正把那块脂切成两半！还把其中一块给它，它先嗅了嗅，动作很慢，有些疑心，然后才吃了。格雷·比弗又让人给它拿来些肉吃，并守着不让其他狗抢去。之后白獠牙十分感激，心满意足地趴在格雷·比弗脚边，注视着暖洋洋的火，眨着眼睛打起瞌睡，深信明天它将不会凄凄凉凉穿过连绵不断的阴郁暗淡的森林，而将和人类动物呆在营地里——它已把自己交给他们，现在要依靠他们了。

5. 契约

十二月快过去时，格雷·比弗继续向马更西河上游行进。米特沙和克洛库奇与他同行。他自己驾一个雪橇，用交易来的或借来的狗拉着。米特沙驾另一个更小的雪橇，由套在上面的一组小狗拉着。那简直像个玩具，但却让米特沙高兴，他感到自己开始在世上干男人的活了。他还学驾狗、驯狗，而小狗们也开始套上挽具拉车。再说，这小雪橇也不无用处，拉了近两百磅重的装备和食物。

白獠牙看见过营地的狗在挽具里辛勤劳动，所以初次把挽具套在它身上时，它并不太反感。它脖子上套了一个满是苔藓的轭，由两根挽绳连在一根带子上。带子又绕过它的胸和背，然后系在一根长绳上面，它由此拉动雪橇。

这一组里有七只小狗，其余的狗是年初出生的，有九、十个月大，而白獠牙只有八个月大。每只狗都单独用一根绳拴在雪橇上。没有两根绳子一样长，并且任何两条长短相差至少有狗的身子那么长。每根绳都拴到雪橇前端的一个环上面。雪橇本身没有滑板，是用白桦皮做成的平底雪橇，前端翻卷，以免凿到雪下面去。这种构造使雪橇及货物的重量最均匀地分散到雪地上，因为雪成晶状粉末，十分柔软。遵照把重量最均匀地分散这一同样原理，狗拉着雪橇鼻端成扇形分开，所以绝不会有哪只狗会踩到另一只狗的脚步上去。

这种扇形结构还有另一个长处。不同长短的绳子使后面的狗无法攻击前面的狗。而前面的狗要攻击另一只狗，不得不转向绳子更短的狗，这样就会迎面碰上后面被攻击的狗，况且赶雪橇的人还会向它抽来鞭子。不过最奇特的好处是，想攻击前面的狗必须把雪橇拉得更快，而雪橇越快，被攻击的狗跑得更快。于是后面的狗怎么也赶不上前面的狗，它跑得越快，被追的狗也跑得越快，以致所有的狗都跑得更快了。随之而来的是雪橇加快了速度，这样人通过玩弄狡猾的伎俩，把这些兽们控制得更紧了。

米特沙像父亲，具有不少父亲的那种老练机智。过去他看见了嘴嘴折磨白獠牙，但那时嘴嘴是别人的，他只敢不时用一块石头打它。现在嘴嘴成了他的狗，他便进行报复，把它拴在最长的一根绳上。这使嘴嘴成为领头狗，看起来很体面，实际上一点面子也没有了，不但当不了恶霸管住狗群，反而遭到狗群的憎恨和攻击。

由于它拉着最长的绳子，狗群总是看见它在前面跑。它们只看见它浓密的尾巴和奔逃的后腿——这情景远没有直立的毛发和微露的獠牙那么凶恶、可怕。并且狗们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后，看见它在前面跑就很想去追，觉得它是在逃跑似的。

雪橇一启动，狗群就向嘴嘴追去，追了整整一天。最初嘴嘴动辄转身扑向后面追踪的狗，它们嫉妒它的显要地位，十分愤怒；但这时米特沙会把用北美驯鹿肠子做的三十英尺长的鞭抽打在它脸上，使它刺痛难忍，不得不转身往前跑。嘴嘴也许敢于面对狗群，但却不敢面对鞭子，它惟一要做的就是把长长的绳子拉紧，拼命跑在前面，不让狗群咬到它的两肋。

但在这个印第安人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狡诈的伎俩。为了让狗们无休止地追踪这只领头狗，米特沙有意更宠爱它一些，从而引起其余狗的嫉妒和憎恨。米特沙会当着它们的面给它肉吃，并且只给它一个。其他的狗会因此发狂，就在鞭子打不到的地方气得团团转，而嘴嘴却在米特沙的保护下大吃其肉。没有肉时，米特沙也会把狗群赶在一边，假装给嘴嘴肉吃。

白獠牙很乐意接受了这个工作。它屈服于神的控制，比其余的狗跑的路都多，更充分明白与神作对是毫无益处的。此外，由于遭到狗群的迫害，它们在它心目中的地位更低，而使人的地位更高。它还没认识到要和同类之间往来。加之基切又几乎给忘记了，所以它把感情主要发泄在对神忠诚温柔上面——它把他们视为主人。因此它干活积极，学会遵守纪律，服服帖帖。忠诚老实、心甘情愿是它劳动的特点。当狼和野狗被驯化以后，这是其主要特征，而白獠牙尤为突出。

白獠牙和其余的狗之间确也有交往，但那是打架的交往，带有敌意的。它从不学着和它们玩耍，只知道如何打架，和它们打架：嘴嘴当狗群头儿时它们撕咬了它一下，现在它要咬它们一百下。可嘴嘴不是头儿了，除非它拉着雪橇奔跑在最前面时，让雪橇飞跃前进。在营地里嘴嘴紧挨在米特沙或格雷·比弗或克洛库奇身边，不敢离开这些神，因为所有的狗都要咬它，让它吃尽了白獠牙被迫害时的苦头。

嘴嘴被推翻后，白獠牙本来是可以当上狗群头儿的，但它太乖僻孤独，不适合这一职位。它只知道打队友，要不然就根本不理它们。它走来时它们就让开，连最大胆的狗也不敢抢它的肉。相反，它们会狼吞虎咽把自己的肉吃掉，担心它会抢走。白獠牙很明白“弱肉强食”这一法则。它尽可能快地把自己的一份肉吃掉，然后就该没吃完的狗遭殃了！嗥叫、撕咬一番之后，那只狗便气愤地呜呜直叫，自认倒霉，自己的那份让白獠牙吃了去。

但每隔一会儿，这只或那只狗会奋起反抗，同时又很快被平息。这样白獠牙总是时刻提防着，唯恐失去自己在狗群里的中心地位，常常为之战斗。但这样的战斗是短暂的。它太迅猛了，让其他狗措手不及，等明白过来时已被撕裂，鲜血直流，还没来得及反击就几乎被打败了。

神们拉雪橇的纪律是严格的，而白獠牙在狗群中的纪律也同样严格。它从不给它们一点自由，迫使它们永远尊敬它。它们相互之间做什么都行，那不关它的事。它只关心它们不要来打扰它，让它单独呆着，它要走到它们中间时它们就得让路，时时刻刻都要受它管制。只要它们有一点直腿、露齿或竖发的表示，它就残酷无情地向它们扑去，立即让它们认识到那样做是错误的。

它是一个可怕的暴君，它的管制像钢铁一般坚硬。它对弱者进行报复。它还是幼狼时，和母亲两个孤苦伶仃，为生活进行着无情的斗争，后来终于立于不败之地，在残酷的野性世界里生存下去，这些对它都不无帮助。它还学会了力量更强大的动物过去时自己的脚步要放轻，这也不无益处。它压迫弱者，但也知道要尊敬强者。在和格雷·比弗一起的漫长行程中，他们遇上陌生的人类动物的营地时，它在成熟的大狗中间的确走得很轻。

时间一月月地过去。格雷·比弗仍在继续前进。长久在路上跑，不断拉着雪橇，使白獠牙的体力增加；它的精神也似乎发展得近于成熟了。它已很彻底地知道了生活的世界，所见到的情景是阴郁和充满物欲的。它看到的世界凶狠残忍，没有温暖，爱抚、感情和欢快的心灵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

它对格雷·比弗毫无感情。不错，他是一个神，但却是一个非常凶恶的神。白獠牙乐于接受他的君王地位，不过这种地位是建立在更高智力和凶猛力量之上的。它本质上存在着某种东西，使它渴望得到这样的地位，否则它当时就不会从野性世界返回来表示它的忠诚了。在它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从未表达出来。只要格雷·比弗说句温和的话，轻轻抚摸它一下，这些东西就会表达出来了，可他不那样做。他没有那种习惯，最首要的就是凶残，实行凶残的管制，用棍棒执行公道，用打击的痛苦惩罚违犯行为，奖赏功劳不是以友爱而是以不挨打来体现的。

所以人的手会给它带来什么高兴的事，它不得而知。再说，它也不喜欢人类动物的手，对它们怀有疑心。有时它们也的确给肉吃，但更多的时候是带来伤害。手这样的东西要离得远远的，它们会甩来石头，挥舞棍棒和鞭子，打耳光捶身子，十分狡诈，又捏又拧又扭弄得直痛。在一些陌生的村落它曾领教过孩子的手，知道它们打起来是很凶狠的。还有一次，它的一只眼睛差点被一个蹒跚行走的印第安小孩戳出来。从这些经历中它对所有小孩都怀有疑心，无法忍受他们。他们带着不祥的手过来时它就站起身。

它憎恨人类动物那些邪恶的手；在“大奴湖”的一个村子里时，它终于修正了从格雷·比弗那里学来的法则，即犯下了咬神这个不可饶恕的罪行。在这个村里，白獠牙照所有村里一切狗的习惯，四处去搜取食物。一个男孩正用斧子砍一块冻结的驼鹿肉，一些碎肉片飞到了雪地里。白獠牙当时正四处找食吃，这时就停下吃地上的碎肉。它看见男孩放下斧子，拿起一根粗大的木棒，便一下跳开，正好躲开落下来的棍棒。男孩又跟着追来，它在这个村里是个生客，奔逃在两个帐篷之间，被一个高高的土埂堵住了。

白獠牙无法脱身，惟一的出路是两个帐篷之间，而且被男孩守着。他手持棍棒时刻准备打来，一步步向堵死的猎物靠近。白獠牙勃然大怒，面对男孩又竖毛又嗥叫，正义感受到极大的伤害。它懂得觅食的法则。所有浪费掉的肉，比如那些冻结的碎肉片，哪只狗发现就该哪只狗吃。它并没做错事，一点没犯法，可这个男孩却要打它。白獠牙简直不知道发生的事，它是在一阵狂怒之下做出来的，而且瞬间完成，连男孩都未明白过来。他只知道不知怎么被撞翻到雪地里，握棍棒的手被白獠牙撕咬开了很大的口子。

但白獠牙知道它已违犯了神们的法则，把牙齿咬进一个神圣的肉体，等待它的只有严厉的惩罚。它逃到格雷·比弗那里，蜷缩在他的腿后面受着保护，这时被咬的男孩及其家人过来报复。可是他们没能报复到就离开了，是格雷·比弗保护了白獠牙。米特沙和克洛库奇也保护了它。白獠牙听着他们的舌战，看着愤怒的手势，知道它的行为是做对了。它还明白有这样的神，有它的神和别的神，他们之间是有差别的。对或不对都一样，它必须从自己神的手上得到一切东西。但它不一定要受到别的神的不公正对待，有权用牙表示不满——这也是神的一条法则。

这一天结束前，白獠牙对这法则还会有更多的认识。米特沙一个人在森林里拾柴时，遇上了被咬的男孩和另外几个男孩，激烈争吵起来。然后所有男孩都攻击米特沙，为难他，雨点般地从各处向他打去。白獠牙起先在一边看着，这是神们的事，与它无关。这时它才明白受虐待的是米特沙，它自己的一个特别的神，于是在毫无理性的冲动之下采取了行动。它勃然大怒，冲进一伙打架的神中间。五分钟后男孩们就从这地方仓皇逃跑，多数孩子身上的鲜血滴到雪地上，说明白獠牙的牙齿可没闲着。米特沙在营地里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格雷·比弗便吩咐给白獠牙拿肉来。他让拿来了很多肉，白獠牙狼吞虎咽下去，睡意矇眬地靠在火边，知道这一法则得到了证实。

有了这些经验以后，随之白獠牙又懂得了财产的法则以及保护财产的责任。从保护神的身体到保护神的财产只有一步之差，它走了这一步。只要是自己神的东西就不能受其余所有世人的侵犯，为了保护好它们甚至可以咬别的神。这种行为的性质不仅是亵渎的，而且充满危险。神们强大无比，狗根本不是对手；但白獠牙学会面对他们，凶猛善战，无所畏惧。责任胜过了惧怕，偷盗的神也知道了不去碰格雷·比弗的财产。

在这方面有件事白獠牙很快明白，就是一个偷盗的神通常是怯懦的，一听到警报声就逃跑。它还知道自己一发出警报格雷·比弗马上就会前来相助。它也懂得了不是因为怕它而是因为怕格雷·比弗盗贼才被赶跑的。白獠牙并不吠叫发出警报，它从不吠叫。它的办法是直接赶走入侵者，如果可能就咬他。由于它性情乖僻，独来独往，与其余的狗毫无关系，所以异常适合守卫主人的财产，格雷·比弗也鼓励、训练它这样做。结果之一便是白獠牙更加凶猛残忍，不屈不挠，也更加孤僻。

时间一月月过去，狗和人之间的契约越来越牢固。这是野性世界的第一只狼与人类达成的最古老的契约。像所有后来的狼和野狗一样，白獠牙是自己制订出这个契约的。条件很简单。它牺牲了自己的自由，让一个有血有肉的神占有去。它从神那里得到了食物、火、保护和友谊等。作为报答，它守卫神的财产，保护他的身体，为他干活，服从于他。

被神占有意味着效劳。白獠牙效劳是出于责任和畏惧，而非出于爱。它不知道什么是爱，从没得到过爱。基切已是一个遥远的记忆。此外，当它屈服于人类的时候，不仅抛弃了野性世界和自己的同类，而且在契约里订下这样的条件：假如它又遇见基切，也不会抛弃神跟它而去。它对于人类的忠诚，不知道怎么似乎成了一条法则，表明这忠诚胜过它对于自由和同类的热爱。

6. 饥荒

格雷·比弗完成漫长的旅程时春天即将到来。时值四月，白獠牙一岁了，它终于来到神们家乡的村子，米特沙为它解开挽具。虽然要长成熟还需很长时间，但它和嘴嘴相差无几，是村里最大的一岁崽。它从父狼和基切那里继承了身材和体力，已经快和成熟大狗一样了。但它还不够结实，身体苗条细长，体力还不够强大。它的皮毛是纯粹的狼灰色，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只地道的狼。它从基切身上继承了四分之一的血统，却没在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虽然在精神上有所表现。

它漫步穿过村子，认出在长长的旅行前就认识的各个神，一直感到高兴。然后有一些像它一样长大的大狗小狗，有些大狗看起来并不像它记忆中的那么高大魁梧，难以对付。它也不像过去那么怕它们了，在它们中间大摇大摆地走着，漫不经心，悠闲自在，觉得既新鲜又有趣。

巴塞克也在这里，它是一只老灰狼，过去只要一露牙就把白獠牙吓得缩回身子，仓皇逃跑。白獠牙曾从它身上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卑微，现在又从它身上充分认识到自己的变化与发展。随着年龄的增长巴塞克越来越柔弱，而白獠牙正值青春年华，日益强大。

有一头驼鹿刚被杀死，狗群很快把肉撕咬开，白獠牙从中知道它和它们的关系已经改变。它自己抢到一根鹿蹄和部分胫骨，上面有一大块肉。其余狗仍在抢夺，它却跑开躲在灌木丛后面大吃起自己的美味佳肴来，这时巴塞克突然向它扑去。它一眨眼就把入侵者狠狠撕咬了两次，又猛然跳开，此刻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事。巴塞克遭到鲁莽、快速的袭击，大出意外。它站在那儿傻乎乎地注视着白獠牙，血红的生胫骨肉掉在它们中间。

巴塞克老了，它已知道以前自己惯于欺压的狗现在越来越勇猛。它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对付它们，忍受这些惨痛的事。要在过去，它会在一阵疯狂的义愤之下向白獠牙扑去的。但如今它的体力在衰退，再无法那样做了，只好凶狠地毛发直立，隔着胫骨邪恶地盯住白獠牙。白獠牙又像过去那样非常害怕起来，身子仿佛畏缩得越来越小，脑子里在思索着如何退却而又不显得太丢脸。

就在此时巴塞克出了差错。假如它一直显得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切就好啦。白獠牙当时正要退却，也许就真的退却，把肉让给它了，然而巴塞克没有等候。它认为胜利已属于它，便朝肉走过去。它漫不经心地低头嗅着肉。白獠牙的毛发微微立起来。即便此刻巴塞克要换回局势也不太晚。如果它只是站在肉旁边，抬头怒视，白獠牙终会溜走的。但鲜肉浓浓的香味钻入巴塞克的鼻孔，贪婪之下它去咬了一口。

这可真让白獠牙受不了。几个月来它一直控制着狗队，现在却让另一只狗吞吃着属于自己的肉，叫它如何自制，袖手旁观！它一如既往地发起攻击，根本不警告一下。第一口就把巴塞克的右耳咬得稀烂，其迅猛之势令它震惊，接着一些非常可悲的事情又同样在瞬间发生。巴塞克被撞翻在地，喉咙被咬，当挣扎着爬起来时肩膀又两次被这只年轻力壮的狗撕咬，其速度之快使它不知所措。它徒劳向白獠牙扑去，牙齿愤怒地空咬了一下。随即它鼻子被咬破，摇摇晃晃后退着离开了肉食。

现在局面倒转过来了。白獠牙站在胫骨肉旁边，竖毛威胁着，而巴塞克却站在较远一点的地方准备退却。它不敢冒险和年轻的动作如闪电的白獠牙干一架，并且更加痛苦地明白自己将会越来越老，变得柔弱不堪。可它英勇维护着自己的尊严，泰然自若地转身背向年轻的狗和那块胫骨肉，好像两者都不屑一顾，不值考虑。然后傲然地大步离去，直到远远看不见了才停下来舔流血的伤口。

这就使白獠牙更加自信，也更加得意了。它在大狗中间行走不再那样脚步轻轻了，对它们也不像过去那样让步。它并不故意找麻烦，远非如此；不过它要求得到应有的尊重。它坚持自己的权利，独来独往，不给任何狗让路。它得受到重视，仅此而已。它不能再被小看和忽略——小狗的命运即如此，队友中的小狗将继续遭受这样的命运。它们必须给大狗让路，不得不把肉让给它们吃。但白獠牙被那些迷惑的长者们视为地位同等的家伙。它不善交往，乖僻愁闷，独来独去，两眼平视前方，令人生畏，冷漠而不易接近。它们很快学会了不去管它，既不贸然采取敌对行为又不主动表示友好。假如它们不管它，它也不会去管它们——经过几次冲突后，它们发现这种状况尤为可取。

仲夏时白獠牙经历了一件异常的事。它静静地一路小跑着去探看某个村边的一个新帐篷（它和猎人们出去捕驼鹿时搭起来的），这时正好碰上了基切。它停下来看着母亲，虽然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记忆，但它确实记得，而基切却把它全忘了。母亲像过去那样对它露齿发出威吓的嗥叫，使它的记忆清晰起来。它被遗忘的做小崽时的岁月，所有与那熟悉的嗥叫相关的情景，像潮水一般又涌现在脑际。在它认识神以前，基切是它依靠的中心。过去那些熟悉的情感又回到它身上，在胸中澎湃。于是它欢欢喜喜朝母亲跑去，不料脸颊却被基切凶狠的牙齿撕烂，直至骨头。它不知是怎么回事，迷惑不解地后退了。

但这不是基切的错。母狼并非生来要记住过去一岁左右的小崽的，因此它记不得白獠牙了。白獠牙变成一只奇怪的动物，一个入侵者；基切目前又有了一窝狗崽，所以有权对这样的入侵者表示不满。

一只小崽笨拙地向白獠牙爬来。它们是异父兄弟，只是它们不知道而已。白獠牙好奇地嗅它，于是基切又猛扑过来咬它的脸。它退得更远一些，一切过去的记忆和联想再次消失，隐入它们刚刚从中复活的墓里。它看着基切舔狗崽，不时停下对它嗥叫。母亲对它已一钱不值，它已学会没有基切照样过得很好，忘了母亲有何用处。基切在它生活中已毫无地位，正如它在基切生活中毫无地位一样。

它还傻里傻气、迷惑不解地站着，往事已忘记，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时基切又第三次向它发起进攻，一心要把它彻底赶走。白獠牙让它赶。这是一个同类雌性动物，它的同类有一条法则，就是雄性动物不和雌性动物斗，它对这法则一无所知，因为这绝非心理学上的“类化”过程，也不是凭世间的经验获得的。它只知道这是一种秘密的激励，一种本能的推动——这本能，同使它对着夜晚的月亮和星星嗥叫，使它害怕死亡和神秘物的本能是一样的。

时间又过去几个月。白獠牙长得更强壮、沉重、结实，而性格的发展则受着遗传和环境的双重影响。其遗传是生命的原料，可比做泥土，潜在价值不少，能塑造成许多不同的形状。环境即是泥土的模型，使泥土成为某一特定的形体。因此，假如白獠牙从没有来到人类的火堆旁，野性世界就会把它塑造成一只地地道道的狼。但是神们给了它一个不同的环境。它被塑造成了一只狗，虽然颇有狼性，但毕竟是狗而不是狼。

这样，按照它生命的泥土和环境的压力，其性格便被塑造成某种特定形态，它无法摆脱。它变得越来越乖僻暴躁，不善交往，孤单凶狠；其余的狗越来越明白最好同它和平相处，而不要发生冲突；格雷·比弗也日益地看重它。

白獠牙所有的品性似乎都在加强，然而却深受一个无法摆脱的弱点之苦——它无法忍受神的嘲笑。男人们的嘲笑实在可恨。除了它以外，他们自己中间不管笑什么都行，它才不在乎呢。可是当嘲笑一转向它时，它就会勃然大怒，十分可怕。格雷高贵而阴沉，对它的嘲笑会使它发狂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它受到极大伤害，烦躁不安，几小时里表现得像恶魔似的。这时哪只狗碰上了它就该遭殃。它很明白法则，千万不能对格雷·比弗发作，他身后就是棍棒和神性。而狗后面只有空地，白獠牙被嘲笑得发疯跑来时，它们只得仓皇逃到那些空地里去。

白獠牙三岁那年马更西的印第安人遭受了一次大饥荒。夏季没打到什么鱼。冬季往常的路上也不见驯鹿，它们到别处去了。驼鹿极为稀少，野兔丧失殆尽，猎食的动物也死掉了。它们得不到通常的食物，饿得虚弱不堪，就互相攻击、吞食。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白獠牙的神们也出去打猎，老弱的被饿死，村里传来呜呜的哭声，妇女孩子们忍饥挨饿，以便把仅有的一点食物让给身体瘦削眼睛凹陷的猎人们吃——他们在森林中艰苦跋涉却什么肉食也猎不到。

神们走投无路，只好吃硝得柔软的鹿皮鞋和皮手套，狗咬断吃掉背上的挽具，连鞭子也吃了。狗还互相吞食，神把狗吃掉。最柔弱和最无用的被先吃，幸存下来的狗看着这一切明白过来，几只最胆大、机智的狗抛弃了神们的火堆——此时已成废墟——逃进森林，最终要么被饿死，要么被狼吃掉。

在这悲惨的时刻，白獠牙也偷偷跑进森林。它比其余的狗更适合在森林中生活，因为小时候受过一番训练，知道如何对付。它尤其熟练潜步追踪小生物。它会埋伏数小时，紧跟着树上一只谨小慎微的松鼠，以极大的耐心（像它忍受巨大的饥饿一样）等待着，直到松鼠冒险跳到地上。即便这时白獠牙也不急于行动，一直等到有把握捕到松鼠，不让它逃回到树上去为止。这时，只有在这时，它才会从隐藏地一闪而出，像颗灰色的射弹，以惊人的速度百发百中击中目标——逃得不很迅猛的松鼠。

尽管它很会捕松鼠，但有一个困难使它无法靠松鼠生存、生长——它们并没有多少。因此它不得不去捕更小的东西。有时它饿得不行，甚至把木鼠从地洞里掏了出来。现在它也要同和它一样饥饿、常常更凶猛的黄鼠狼拼搏了，而以前是不屑于这样做的。

饥荒最严重时它偷偷回到神的火堆附近，但没走过去。它潜藏在森林里以免被发觉，去盗取陷阱里很难捕到的猎物。有一次它甚至盗取格雷·比弗的陷阱里捕到的一只野兔，那时他正踉踉跄跄穿过森林，因衰弱不堪、呼吸急促时时坐下休息。

一天白獠牙碰到一只幼狼，它饿得骨瘦如柴，肌肉松散。假如白獠牙肚子不饿的话，也就和它一起去了，会最终加入到野性兄弟们中间和狼群一起生活。而事实上，它把幼狼追捕到吃掉了。

它似乎很幸运。当饿得不行时，它总能捕杀到什么东西；软弱无力时，也没有被捕食的大动物碰上。因此，它把一只山猫吃了两天后，身体壮壮的，这时一群饥饿的狼猛然遇上了它。它们凶狠地追了很远，不过由于它营养更充足，终于把它们远远抛在后面。不仅如此，它还绕了一个大圈回到追踪的狼群后面，向一只精疲力竭的狼跟去。

之后它离开这个地区，回到自己出生的山谷里，并在原来的兽穴处遇见了基切。基切玩弄老把戏也逃离神们冷漠的营火，回到过去的藏身处下崽。白獠牙来到这里时，这窝崽仅有一只还活着，而且注定活不长久了。面对这样的饥荒，幼小的动物根本难以生存。

基切见到自己长大的儿子却毫无感情。但白獠牙不在乎。它已长成大狗，不再需要母亲，泰然自若地转身沿溪水上游小跑而去。在分叉处它转向左边，发现很久以前那只山猫的窝——它和母亲曾经与之搏斗过。现在这个窝已被遗弃，它在里面趴下休息了一天。

初夏时节，饥荒快过去，此时它遇见了嘴嘴。嘴嘴也同样逃到森林中，过着悲惨凄凉的生活。白獠牙遇上它非常意外。它们从相反方向沿一个高高的悬崖底部小跑着，绕过一个岩石角迎面碰上，突然惊恐地停下，疑心地面面相视。

白獠牙的状况极佳。它捕到不少食物，一周吃得饱饱的，甚至刚捕食的肉还填满着肚子呢。但此刻它看见嘴嘴时背上的毛发全都竖起来。就它本身而言这是无意识的行为，是身体上的反应，过去嘴嘴欺压、迫害它时，使它精神受到伤害，因此身体也总有这样的反应。以前它一看见嘴嘴就要竖毛嗥叫，现在它也机械地这样做，毫不迟疑，果断迅速。嘴嘴试图后退，但白獠牙发起猛攻，肩膀撞肩膀把嘴嘴撞翻在地，仰躺在地上。它的牙齿咬进了嘴嘴瘦削的喉咙。嘴嘴垂死挣扎着，这时白獠牙在一旁团团转，四腿挺直，密切注视。嘴嘴死后它又上路了，沿悬崖底部小跑而去。

不久以后的一天它来到森林边缘，见一狭小空地往下伸向马更西河。过去它曾来过这片地方，但那时什么也没有，如今有了一个村子。它仍藏身于树林中，停下来仔细查看情况。那些情景、声音和气味都是它熟悉的，是原来那一村人换了个新的地方。不过那些东西与它逃走时的不一样，既没有呜咽声也没有哭泣声。它听到的是心满意足的声音；听到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时，它也明白那是吃饱了肚子发出来的。空气中还传来鱼的气味。那里有食物，饥荒过去了。于是它大胆地从森林中走出来，进入营地径直向格雷·比弗的帐篷跑去。格雷·比弗不在，不过克洛库奇高兴地叫喊起来欢迎它，还给它一整条刚捕到的鱼。它吃后就趴下等格雷·比弗回来。

第四部 高级之神

1. 同类仇敌

假如白獠牙本性中有什么可能（无论这可能多么渺小）与自己同类如兄弟般亲切往来的话，那么自从它当了雪橇队的头儿后，这种可能也被彻彻底底毁掉了。因为现在狗们都恨它——恨它从米特沙那里得到更多的肉；恨它得到那一切宠爱，无论是真正的还是想象中的；恨它总是跑在狗队前头，尾巴摇来摇去，不断收缩的后腿老使它们看得发狂。

白獠牙也同样恨它们恨得要死。它一点都不高兴当这个雪橇队的头儿。它不得不在嗷嗷直叫的狗群前奔跑，三年来每只狗都被它痛打、控制，此时几乎让它忍无可忍。但它必须忍耐，不然就得死亡，而它体内的生命一点不想死亡。只要米特沙一发出出发的命令，整个狗队就会急切凶狠地嗥叫起来，向白獠牙扑去。

它根本无法防备。如果它转身面向它们，米特沙就会把鞭子抽在它脸上，使它刺痛不止。它只有不停地奔跑。总不能用尾巴和后腿去面对一群嗥叫的狗吧，这些武器简直不适合用来抵抗众多无情的獠牙。它就这样奔跑着，一整天跑个不停，每跑一步都在违反自己的天性和自尊。

如果一个人的天性不是被压制回去的话，他是不会违反其推动作用的。这种压制仿佛像头发受到的压制，本来应该从体内生长出来，现在却异常地被迫倒转方向往体内生长——这会化脓溃烂、带来伤害。白獠牙就是这样。就其本身而言，它很想向紧跟在后面嗥叫的狗群扑去，但神们不允许——这种意愿的后盾，便是用驯鹿肠做的三十英尺长的鞭子，打在身上够刺痛的，所以白獠牙只有痛苦忧伤的份，它产生了一种憎恶怨恨，这与其天性中的凶猛不屈是彼此相当的。

假如某个生物成了同类仇敌的话，白獠牙便是如此。它不求宽恕，也不给予宽恕。狗群一次次把它咬伤，它也同样一次次把狗群咬伤。多数的领头狗在安营扎寨、解开狗的挽具时都要挤到神身边求得保护；但白獠牙不像它们，它鄙视这种保护，而是大胆地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夜间为白天受到的屈辱进行惩罚活动。它没当狗队头儿之前，狗群已学会处处让它，可现在不同了。它们还为一整天的追踪兴奋，下意识地受到影响，脑子里还反反复复出现它奔逃的情景，仍为一天来享受到的优越感到高兴——因此它们此时如何能让它?一旦它来到它们中间就要吵闹一番，它每走一步都要引起嗥叫和猛扑。连呼吸到的空气都充满憎恶怨恨，不过这只会使它自己的憎恶怨恨有增无减。

米特沙大声命令狗队停下时，白獠牙才停下。最初这给其他的狗带来了麻烦，它们全都会向可恨的头儿扑去，却发现情况变了。米特沙站在了它身后，大鞭子在手里挥得直响。于是狗们才明白神命令队伍停下时，可不要去惹白獠牙；但如果它没有命令就停下了，它们就可以向它扑去，只要能够就咬死它。因此白獠牙取得了几次经验，没得到命令再也不停下来了。它明白得很快，理所当然必须如此——如果要在异常严峻的生活环境下生存下去的话。

可是狗们怎么也吸取不了教训在营地里别去惹它。每天，它们在后面紧追着、嗥叫着向它挑衅时，头晚的教训便被抹杀了，当晚还得再教训一下，但同样又会很快忘记。此外，它们对它的憎恶更是由来已久的。它们发觉和它之间在种性上有些差别——这本身就足以引起敌意。它们和它一样也是驯化了的狼。只是它们已被驯化几代了，其野性大多丧失，所以在它们看来野性成了神秘物，十分可怕，时刻威胁并挑起争斗。至于它，无论从外表、行为还是冲动上，都仍然还有野性。它象征着野性，是野性的化身；因此它们对它龇牙咧嘴时，便是在自卫不受毁灭之力的伤害——这毁灭之力潜伏于森林的阴影里和营火那边的黑暗中。

但有一个教训是狗群确实吸取了的，那就是它们必须团结在一起。白獠牙太可怕了，它们随便哪一只都不是它的对手，必须靠群体的力量，否则它会一夜间一只只把它们干掉。而事实上它根本没有机会杀死它们。它也许会把一只狗撞翻在地，不过狗群会马上向它扑来，不让它去攻击那只狗的喉咙，置它于死命。只要一有打架的迹象，整个狗群就聚在一块和它作对。狗群自己中间也有争吵，但每当和白獠牙有了麻烦时自己的吵闹便被忘记了。

另一方面，尽管它们千方百计要杀死白獠牙，但却无能为力。它太迅猛，太可怕，太精明了，使它们不知所措。凡是会有麻烦的地方它都避而远之，一旦它们有可能包围它时，它就赶紧退出。至于把它撞翻在地，还没有哪只狗会玩弄这个把戏。它四脚牢牢地抓住地面，正如它牢牢地抓住生命一样。它和狗群的冲突无休无止；就此而言，生命与站稳脚跟是同义的，这一点白獠牙比谁都更清楚。

就这样它成了同类中的仇敌，尽管它们都是驯化了的狼，被人类的营火软化，在强大的人类阴影里被削弱。白獠牙充满怨恨，毫不宽容——其性格就是这样形成的。它与所有狗结下深仇大恨，表现得可怕至极，连凶狠残忍的格雷·比弗自己也不能不为白獠牙的凶残吃惊。他发誓说还没有哪只狗像它，其余村的印第安人细想了它在他们狗中进行杀戮的故事后，也同样诅咒发誓。

白獠牙近五岁时格雷·比弗又带它出去作了一次长长的旅行；他们沿马更西河而上，穿过落基山脉，再经过豪猪河到达育空河，一路上白獠牙在很多村子的狗中间引起的大混乱，久久被人们记得。它尽情向自己的同类报复。它们都是些普普通通、没有疑心的狗，对它的迅猛、直截和突袭毫无防备。它们不知道它的情况，不知道它是闪电杀手，因此对它毛发直立，四脚挺直，发起挑战；而它根本不浪费时间去作繁琐的准备，像钢丝弹簧一样猛然弹去，在它们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而处在惊恐之中时，它已扑到了它们喉上将其咬死。

它成了搏斗的能手。它力求省事，从不浪费力气，从不扭打。它以惊人的速度扑过去，如果没扑着就又猛然退回。狼是不喜欢短兵相接的，它也颇有这种特性。它无法忍受同另一只动物作长久交锋，这意味着危险，使它发狂。它必须躲开，自由自在地站着，不接触任何活物。野性还依附在它身上，通过它来显示威力。它从小就过着以实玛利[3]式的生活，使野性的知觉有增无减。危险潜伏在接触之中——接触就是陷阱，时时刻刻都是陷阱；其恐惧深藏于白獠牙的生命里，编织进了它的本性。

因此，它碰上的陌生狗无法攻击它，怎么也咬不着它。它则要么咬着它们，要么躲开，均丝毫无损。不过自然也有例外。有时几只狗都来攻击它，赶在它逃跑前进行了惩罚，有时某一只狗也会对它咬下深深的印痕。但这些都是偶然的事，总体而言它是一个能争善战的斗士，不受伤害地独来独往。

它还有另一个优势，就是能对时间和距离作出正确判断。然而它并非有意识的，并不去计算这些事，全是机械反应。它看得准确，神经又把视觉准确输入大脑。这时它身上的各部就比一般狗的各部作出更好的调节，配合得更融洽、得体。它的神经、内心和肌肉都远比其他狗协调得好。当眼睛把某个移动的形象输入大脑后，它的大脑无须有意努力，就可知道那移动物体的距离以及完成这段距离所需的时间。这样它就可以躲过另一只狗的攻击，不让它咬着，与此同时在瞬间发起反攻。它身心都是一个更加完美的机械装置。这并不是说它要因此受到称赞。大自然对它比对一般动物更为慷慨，就这么回事。

这年夏天白獠牙来到育空贸易站。末冬时节，格雷·比弗已穿过马更西河与育空河之间的大部分分水岭，春天到达落基山脉，在其西面边远的支脉打猎。待豪猪河的冰融化之后，他做了一只小舟，沿河划下去，来到北极圈下豪猪河与育空河交界的地方。过去的“哈得孙湾公司”贸易站就在这里。这儿有许多印第安人，食物丰富，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时值一八九八年，成千上万的淘金者沿育空河而上，到达道森和克朗代克河。从这里到目的地还有数百英里远，而很多人已在路上行进了一年，无论谁的行程至少都达到五千英里，并且有的人是从地球另一面来的。

格雷·比弗在这儿停下。他已耳闻淘金热的事，随身带了几大包皮毛，还带了一包用动物肠缝制的连指手套和鹿皮鞋。假如没想到要发大财的话，他是不会冒险走这么远路的。但是他先前指望得到的利益，与实际得到的比起来微不足道。他最疯狂的梦想也没超过百分之百的利润，而实际他得到了百分之一千的利润。他像一个地道的印第安人那样，安顿下来后不慌不忙，精打细算地作交易，即使卖完货物要花去整个夏季和冬季余下时间他也不着急。

还是在育空贸易站，白獠牙才第一次见到白人。与它认识的印第安人相比，他们是另一种生物，一种高级之神。它觉得他们有更大的权威，其神性就是建立在这种权威之上。白神更强大，这种认识并非白獠牙推理得来，也并非它在头脑中作了鲜明的归纳。这是一种感觉，没别的，然而依然有说服力。它小时候见到的那些人建起来的大帐篷（它们隐隐显现着），使它感到是权力的体现；这些大房子，这个庞大的贸易站——全部用大原木筑成——也使它产生同样的感觉。这儿就是权力，那些白神十分强大。他们比它认识的神更能控制事物，颇有权威。格雷·比弗虽在其中，但在这些白皮肤神里，他只算得上是一个孩神。

固然，白獠牙只是感觉到了这些东西，并无意识。然而动物更多的是凭感觉而非思考行事；白獠牙现在的每一行为都基于这样的感觉：白人是高级之神。最初它对白人很有疑心，不了解他们会带来什么未知的恐惧，会造成什么未知的伤害。它好奇地看着他们，害怕被他们注意。最先几小时它只是偷偷摸摸四处走动，从安全的地方观看他们。然后它发现靠近他们的狗并没受到什么伤害，于是走得更近一些。

反过来，它也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好奇。它外表像狼，立即使他们注意起来，互相对它指指划划。白獠牙因此警惕着，他们试图接近时它便龇牙咧嘴地退开。谁也没能用手去碰它，幸好如此。

白獠牙不久明白只有很少的白神——不超过一打——住在这个地方。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只船（又一个权力的巨大体现）来到河岸，停上几小时。白人们先从这些船上下来，之后又驾着它们走了。好像有无数这样的白人。在最初的一两天里，它见到的白人比有生以来见到的印第安人都多；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继续沿河而来，停下，然后又沿河而去，从视野里消失。

可是如果说白神强大无比，他们的狗却没什么了不起。有些狗和主人一起来到岸上，白獠牙混在其中，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它们的形状、大小各不相同，有的是短腿——太短了，有的是长腿——又太长了。它们的毛发十分稀疏，而且有几只几乎没什么毛发。没有一只懂得如何搏斗。

作为同类中的仇敌，白獠牙理应和它们搏斗。它这样做了，很快对它们不屑一顾。它们十分柔弱，无能为力，嚷个不停，身子踉踉跄跄，打架全靠力气，而它靠的是机智与狡诈。它们吼叫着向它冲来，它却跳到一边。它们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在这一刹那它已撞到它们肩上，把它们撞翻在地，扑向喉咙。

有时它咬着了喉咙，受伤的狗在泥地里直打滚，这时等在旁边的一群印第安人的狗猛扑上去把它撕成碎块。白獠牙是精明的，早已认识到神们看见自己的狗被杀死会勃然大怒。白人也不例外。所以它把一只狗撞翻在地、将其喉部撕开一道大口子之后，就心满意足地退回来，让狗群上去完成残酷的收尾工作。白人这时才冲上去，把愤怒狠狠发泄在狗群身上，而白獠牙却在一旁自由自在。它站在稍远一点观看着石头、棍棒、斧子和各种武器向同伙们打去。

但同伙们都各自越来越精明，白獠牙也和它们一道越来越精明。它们明白当一只船刚系到岸边时，就可开心一番了。它们把两三只陌生的狗击倒、咬死后，白人们便把狗赶回船上，凶狠地对冒犯者进行报复。有一个白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塞特种猎狗被撕成碎块，拔出了手枪，连续射出六颗子弹，有六只狗被打死或打得奄奄一息——又一个权力的表现深深印在了白獠牙的意识里。

这一切使白獠牙乐滋滋的。它不喜欢自己的同类，同时它又十分精明，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最初咬死白人的狗是一种消遣，一段时间后却成了一种工作。它没别的事可做，格雷·比弗忙于做买卖发财。所以白獠牙就和那帮名声不好的印第安狗在岸上荡来荡去，等船到来。某只船一到，寻欢作乐就开始了。几分钟后等白人从惊异中恢复过来时，一群狗已跑开。这时寻欢作乐结束，待下一只船到来时又重新开始。

不过很难说白獠牙是同那些狗一伙的。它并不和它们混在一起，而是远离它们，总是独来独往，甚至狗群还怕它。不错，它和狗群协同作战，与陌生的狗发生冲突，这时狗群在一旁等着。待它把陌生的狗撞翻时，它们便扑上去将其彻底消灭。这时它却后退了，让一群狗去受到愤怒之神的惩罚——这也同样不假。

它轻而易举就可挑起事端，只需陌生的狗上岸时出来就行了。它们一见它就会扑过来，这是本能。它是野性之物——神秘可怕，时刻威胁着，是在原始世界的营火周围暗中觅食的东西；而它们这时畏缩地紧靠营火，产生新的本能，知道了害怕野性——虽然它们从中而来，但现在已经将其抛弃和背叛。这种对于野性的恐惧，已一代又一代深印在它们的本性里。几百年来，野性意味着恐惧和毁灭。在整个这段时间主人允许它们任意杀死野性之物，以保护自己和与之交往的神。

因此，这些刚从温和的南方来的狗，小跑着穿过船的跳板到了育空河岸上，一看见白獠牙就控制不住冲动向它扑去，要置它于死命。它们也许是在城里长大的狗，但对野性同样有着本能的害怕。它们不仅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看见面前站着一只狼似的生物，而且从它身上看见了自己祖先的眼睛，根据祖传记忆它们认为白獠牙就是狼，从而记起自古以来的世仇。

这一切使白獠牙日子过得挺快活的。如果说这些陌生的狗一看见它就会向它扑来，那么对它倒更好些，对它们却更糟糕。它们把它视为应得的食物，它也把它们视为应得的食物。

它曾在寂寞的兽穴里第一次看见阳光，与雷鸟、黄鼠狼和山猫展开初次搏斗，这对它不无收获。它小时候被嘴嘴和一群小狗折磨得很痛苦，这对它也不无收获。情况也许会不同，致使它的生活随之不同。如果没有嘴嘴，它也许会和其他小狗一起度过幼年，长得更像狗一些，更喜欢狗一些。如果格雷·比弗有感情，有爱心，也许就会触动白獠牙的内心深处，使它各种仁慈的品性显露于表面。但这些东西都不存在。它已经被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乖僻孤独，毫无爱心，凶残狠毒，成为一切同类的仇敌。

2. 疯神

育空贸易站只住着少数白人。他们长期生活在边远地区，自称为“酵头”，并为此划分感到极大的自豪。对于刚到这个地方的人，他们毫不放眼里。从船上到岸上来的就是新来者，被视为生手，这个称呼使他们很丧气。他们用发酵粉做面包。他们与“酵头”之间的这种区分是含有轻蔑意味的；“酵头”当然是用酵头做面包的，他们没有发酵粉。

不过这一切都无关紧要。贸易站的人鄙视新来者，看到他们遇上麻烦就幸灾乐祸。他们尤其喜欢看到白獠牙和它那帮名声不好的狗，在新来者的狗中引起大混乱。当某只船到达时，他们总是不轻易放过，跑到岸边观看有趣的场面。他们像印第安狗一样满怀期望，动辄赞赏白獠牙凶狠狡诈的行为。

他们中有一个人尤其欣赏这种乐趣。一听到船的汽笛声他就会跑过去；当搏斗最后结束，白獠牙和狗群已解散时，他才慢慢回到站上，满脸的遗憾。有时，一只柔顺的南方狗被打倒，一群狗把它咬得发出死亡的尖叫，此人便无法自制，活蹦乱跳，高兴得大声叫喊。他总是敏锐、贪婪地盯住白獠牙。

站上的人称他为“美人”。谁也不知道他姓什么，这地方的人一般都知道他叫“美人史密斯”。可是他一点儿也不美，那名称是反意。他实在丑得出奇。大自然对他很吝啬。首先是身材矮小、瘦削，而头部更是瘦削得惊人，头顶或许可比作一个尖物。事实上，他小时候还没有“美人”的雅号时，已被叫做“尖头”了。

他的背面，头顶部斜向颈部；前面，头顶部一直斜向低矮而非常宽大的前额。从这儿开始，大自然好像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吝啬，开始对他的面部大加施舍。他的眼睛很大，相距很远。脸与其他部位比起来也大得惊人。为了显示一番这个必不可少的地方，大自然给了他一个既大又突的颚。颚宽大厚实，向外向下突出，最后好像搁在了胸上。这种模样，可能是他的脖子柔弱无力的原因，无法适当地撑起一个如此巨大的负担。

那颚让人觉得他很凶猛果断似的。可他却缺少了什么。也许是太过分了吧，也许是他的颚太大了吧。无论如何那是给人的假象。到处都知道在意志薄弱、哭哭啼啼的懦夫中，要算美人史密斯最软弱了。让我最后再描画他一下。他的牙齿又大又黄，两颗上尖牙比其余牙都大，像獠牙一般从薄薄的嘴唇下露出来。他的眼睛发黄，浑浊，好像大自然缺少了颜色，而将颜料管中所有的渣子都用在了他身上。他的头发也一样，稀稀疏疏，参差不齐，没有光泽，又脏又黄，连脸上也长了些毛发出来，意想不到地绞在一起，像一束束被风吹过的谷物。

总之美人史密斯是一个怪物，而且他还受到其他方面的指责。他不负责任，这种品性已融合在他的机体里。他为站上其他的人煮饭，洗盘子，干苦活。他们并不鄙视他，而是宽宏大量、颇通人情地容忍他，像人们容忍天生怪异的生物一样。他们还怕他呢。他怯懦中也有怒气，使他们害怕背后挨一枪，或者咖啡里被放上毒药。可总得有人煮饭才行，不管美人史密斯还有什么缺点，他煮饭倒是可以的。

观望白獠牙的就是这个人，他为它的凶残英勇高兴，很想得到它，一开始就主动向它表示友好。但白獠牙不理睬。后来他一再表示友好，白獠牙便毛发直立，龇牙咧嘴地退开了。它不喜欢这个男人，对他没有好感，觉得他身上有种邪恶，害怕他伸出的手和试图轻言细语的行为。由于这一切，它讨厌这个人。

头脑更简单的生物，对于好坏之物都理解得简单。凡是带来舒适和满足，能消除痛苦的东西都是好的，因此受人喜欢。凡是充满悲哀、威胁和伤害的东西都是坏的，因此令人厌恶。白獠牙对美人史密斯没有好感，他畸形怪状，心灵扭曲，神出鬼没，像污浊的沼泽里升起的薄雾，有害之物便从体内散发出来。白獠牙觉得这个人充满不祥与邪恶，孕育着伤害，所以是个坏东西，理应厌恶——这种感觉不是靠推理得来，也不是只靠五官，而是靠了其他更超然不明的官能。

美人史密斯第一次来格雷·比弗的帐篷时，白獠牙也在里面。它刚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并没看见人，就知道谁来了，它竖起了毛发。它一直非常舒服地趴在那里，但那人到达时它立即站起身，纯粹像一只狼那样溜到帐篷边。它不知道两个男人说了些什么，可看得出他们在说话。有一次那人指一下白獠牙，它嗥叫着后退了，好像那只手就要打到它身上，而实际上还隔着五十英尺远呢。看到它这样，那人笑起来。白獠牙鬼鬼祟祟向阴暗的林中溜去，脚步悄无声息，一边回头查看。

格雷·比弗拒绝卖它。他做买卖赚了钱，什么也不缺了。此外，白獠牙是一只很宝贵的动物，他从没得到过这么壮实的雪橇狗，这么优秀的领头狗。再说，无论在马更西河还是在育空河一带，都找不到一只像它这样的狗。它善于搏斗，杀死其他狗像人打死蚊子一样容易。（美人史密斯想到这儿眼睛就亮起来，用热切的舌头舔着薄薄的嘴唇。）不，再高的价也买不到白獠牙。

可是美人史密斯懂得印第安人的生活习惯。他经常到格雷·比弗的帐篷来，外衣下面总藏着一个黑瓶子什么的。威士忌酒的一种效力就是让人口渴。格雷·比弗口渴了。他体内发烧的膜和烧伤的胃开始叫嚷着，要得到越来越多那种灼热的液体；而他的大脑已被那异常的刺激物弄得糊里糊涂，千方百计也要弄到它。他用皮毛、手套和鹿皮鞋换来的钱开始流失，减少得越来越快。钱袋里的钱越少，他的脾气就越暴躁。

最后他的钱与货物都没有了，连脾气也发完了，只剩下口渴——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占有，在清醒状态中的每一次呼吸都使他口渴得更加厉害。然后美人史密斯又和他谈起卖白獠牙的事，不过这次出的价是瓶酒而不是美元，格雷·比弗也更加热切地听着。

“你能抓住它就带走好啦，”他最后说。

美人史密斯把酒给了他。但过了两天他对格雷·比弗说，“你把狗给我抓住。”

一天晚上白獠牙悄悄留进帐篷，宽慰地叹息一声趴下去。那个可怕的白神不在。几天来他越来越表现出想碰它的样子，因此这段时间它不得不躲开帐篷。它不知道那双不断伸来的手预示着什么邪恶，只知预示着某种邪恶，它最好远远离开它们。

可它一趴下格雷·比弗就摇摇晃晃走过来，把一根皮带套在它脖子上。他在白獠牙旁边坐下，一手握着皮带头，一手拿着瓶酒，不时倒着举到头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这样过了一小时，然后脚碰到地面发出的震动告知有人来了。白獠牙听到，辨认出是谁后竖起毛发，而格雷·比弗还在傻乎乎地点着头。它极力把皮带轻轻从主人手里拉走，但是放松的手又紧紧抓住了，格雷·比弗醒了过来。

美人史密斯大步走进帐篷，站在白獠牙旁边。它抬头对这可怕之物发出轻微的叫声，密切注视那双手的举动。一只手伸出来向它的头靠近，它的叫声更加紧张、剧烈。手还在慢慢地往下伸，它蜷缩着身子，恶意地盯住它，叫声越来越短促，由于呼吸加快叫不出来了。它突然猛扑，像蛇一样用獠牙发起进攻。手一下收回去，它的牙齿空咬一下，发出响亮的喀喀声。美人史密斯被吓住了，大发怒气。格雷·比弗用棍棒打白獠牙的头，它只好畏缩地紧紧趴在地上，毕恭毕敬，服服帖帖。

白獠牙用怀疑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它看见美人史密斯出去拿了一根粗壮的棍棒回来。然后格雷·比弗把皮带头交给他。他开始离开，皮带拉紧了。白獠牙不动，格雷·比弗就用棍棒左右打它，让它站起来跟着去。它只好照办，不过是向拉它的怪人猛扑而去。美人史密斯并没跳开，对此早有准备。他狠狠地挥舞棍棒，在半路截住白獠牙，将它打倒在地。格雷·比弗哈哈笑起来，点头赞许。美人史密斯又拉紧皮带，它不得不软弱无力、头晕目眩地站起来。

它不再猛扑。挨了一下棍棒的打，足以使它相信这个白神是知道如何对付它的；它也很精明，绝不用鸡蛋去碰石头。所以它忧忧郁郁地紧跟在美人史密斯后面，夹着尾巴，一边还低声嗥叫。但他警惕地注意着它，手里的棍棒随时会打来。

在贸易站里，美人史密斯把它牢牢拴住，就睡觉去了。白獠牙等了一小时，然后开始咬皮带，只十秒钟就咬断挣脱了。它一点时间也没浪费，根本没有无用的咬啃过程。皮带一下就被横切开，几乎像用刀切那么整齐利落。白獠牙抬头看看站里，同时竖毛、嗥叫，转身向格雷·比弗的帐篷跑去。它对那个可怕的怪神毫无忠诚可言。它已把自己交给格雷·比弗，认为还是属于他的。

可是先前发生的事又重演了，只是有所不同。格雷·比弗又用皮带把它牢牢系着，早上交给了美人史密斯。区别就在于：美人史密斯狠狠打了它一顿。它被拴得很紧，只能徒劳地发怒，忍受惩罚。他鞭棒交加，白獠牙有生以来还从没被打得这么惨。即便小时候被格雷·比弗重重打了一顿，和这次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

美人史密斯喜欢打它，乐于做这种事。他幸灾乐祸地盯住受害者，目光阴沉，挥舞着鞭子或棍棒，听白獠牙发出痛苦的叫声，发出无可奈何的吼叫和嗥叫。美人史密斯的凶狠是懦夫式的凶狠。他自己在别人的打击或怒骂之下畏畏缩缩，哭哭啼啼，于是就把仇恨转而发泄到比他更弱小的生物上。一切生命都喜欢权力，美人史密斯也不例外。既然不能在同类中显示权力，他就转向更弱小的生物，在它们中间显示自己生命的权威。不过美人史密斯并非自己把自己创造出来的，所以是绝不能责怪他的。他来到世间就畸形怪状，大脑迟钝——其个人特征已就此形成，世界并没有仁慈地把他铸造成另一番模样。

白獠牙知道他为什么挨打。格雷·比弗把皮带套在它脖子上，又把皮带头交到美人史密斯手里时，它就明白是自己的神要它跟美人史密斯去。美人史密斯把它拴在站外，它就明白他要它呆在那儿。因此，它违背了两个神的意愿，从而受到惩罚。它曾见过狗更换主人，也见过逃跑的狗像它一样挨打。它是聪明的，但在它的本性里还有比聪明更强大的力量，其中之一便是忠诚。它并不喜欢格雷·比弗；然而，即使面对他的意愿和愤怒，它对他还是忠诚的。它也没办法。忠诚是组成它本性的一个品质，是其同类所特有的品质，这品质把自己同类和其他所有动物种类截然分开，使狼和野狗得以从野外来和人类做伴。

挨过打后，白獠牙被拖回到站上，不过这次美人史密斯用了一根棍把它拴住。狗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神，白獠牙也是这样。格雷·比弗是它特有的神，尽管他让它走，但它仍依恋着他，不愿放弃。格雷·比弗背叛、抛弃了它，这对它毫无影响。它并非无缘无故地把身心都交给他。就白獠牙而言它是毫无保留的，因此这种联系不可能被轻易切断。

所以，夜晚站上的人都睡觉后，白獠牙又开始咬拴住它的棍了。这根棍被晒得很干，紧紧系在它脖子上，使它难以咬到。它把肌肉发挥到极限，脖子弯曲到极限，才终于咬住木棍，并且也仅仅是咬住而已；又经过许多小时相当耐心的努力，它才把木棍咬断。这种事狗是无法办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可是白獠牙办到了，大清早它就从站上跑开，木棍的一端还挂在脖子上。

它是聪明的。可假如它仅仅是聪明的话，也就不会回到格雷·比弗身边去了，他已两次背叛了它。它还是忠诚的，第三次回去被主人抛弃。它又让格雷·比弗把皮带套在脖子上，美人史密斯又来取它。这次它比先前挨打得更惨。

白人用鞭子打它时格雷·比弗呆呆地在一旁看着，根本不保护它。它已不再是他的狗了。挨过打后白獠牙便病倒了。一只温和的南方狗也许会死掉，可它不会。它生活的学校更加苛刻，它自己也是用更加苛刻的材料铸成的。它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牢牢抓住生命，但是它病得很重，最先无法拖动身子，美人史密斯不得不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它头晕目眩地跟着美人史密斯回站上去了。

现在它被链子拴着，无法咬断，它猛冲着要把打进木头的U形钉扯出来，可是扯不动。几天后格雷·比弗酒醒了，钱财却也已花光。他沿豪猪河上游而去，开始了回马更西河的漫长旅行。白獠牙还留在育空河，它成了一个多半疯狂、粗野透顶的人的财产。可是在一只狗的意识里，它知道什么是疯狂呢?在白獠牙看来，美人史密斯即使可怕，倒是一个真正的神。他充其量是一个疯神；但白獠牙对疯狂一无所知，它只知道屈服于这个新主人的意愿，照他的每个奇思怪想去做。

3. 深仇大恨

在这个疯神的管制下，白獠牙成了一个魔鬼。它被链子拴在站后的一个栏里，在这儿美人史密斯狡诈地折磨它，取笑它，惹怒它，把它弄得发疯。他很快发现白獠牙对笑很敏感，因此在费尽心机对它恶作剧一番后，便特别要对它嘲笑。他的笑声很大，充满嘲弄的意味，同时这神还要奚落地指着白獠牙。这时它便失去理智，勃然大怒之下甚至变得比美人史密斯还疯狂。

先前，白獠牙只是同类的敌人，而且是一个凶恶的敌人。它现在成了万物之敌，变得更加凶恶。它被折磨得很厉害，产生盲目的憎恨，完全丧失理性。它恨把它拴着的链子，恨从栏圈的板条中向它窥望的人，恨和人们一起、在它孤独无助时恶意地向它嗥叫的狗。它甚至恨把它关起来的栏木。不过归根到底它最恨的是美人史密斯。

美人史密斯对白獠牙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图的。一天许多人聚在围栏外面。美人史密斯走进来，手里拿着棍棒，把链条从它脖子上取掉。主人出去后，白獠牙便放纵起来，在围栏里乱咬，试图扑向外面的人。它太可怕了，身长足足有五英尺，肩头高二点五英尺，体重远远超过同样大小的狼。它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狗高大的身材，所以重达九十多磅[4]，而且没有一点脂肪和多余的肉，全是肌肉、骨与腱——一副最佳的搏斗肉体。

围栏的门又打开了。白獠牙停下来。有什么异常的事发生，它等待着。门开得更大。一只大狗被猛推进来，然后门砰地关上。白獠牙从没见过这样一条狗（是一只两耳下垂、高大凶猛的犬）；不过这只入侵者高大的身材、凶恶的面容并没有吓倒它。这东西既非木也非铁，它要把仇恨发泄到这家伙身上。它扑上去，白獠牙只一闪就撕破猛犬的一边。猛犬摇摇头，嘶哑地嗥叫着，向白獠牙冲来。可白獠牙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总是四处躲闪，扑上去猛咬一下又迅速跳开，不致受到惩罚。

围栏外面的人欢呼，鼓掌；美人史密斯欣喜若狂，贪婪地盯着白獠牙乱咬一气，撕破对手。一开始猛犬就毫无希望，它太笨重，行动太慢。最后，美人史密斯用棍棒把白獠牙打回去，猛犬的主人才把它拖出了围栏。这时开始付赌金，钱丁当地掉进美人史密斯手里。

白獠牙现在倒热切盼望人们聚集在围栏四周了。这意味着搏斗；这是它显示自己体内生命惟一可行的办法。它被折磨，产生了仇恨，却整天被关着，只有在主人认为合适让它与另一只狗搏斗时，它才得以发泄这种仇恨。美人史密斯充分估计到了它的威力，因为它总是战无不胜。有一天，人们让三只狗连续向它发起进攻。又一天，一只刚从荒野抓到的大狼被推进了门内。还有一天，他们让两只狗同时向它进攻。这是一场最残酷的搏斗，虽然它最终把它们都咬死了，但自己也落得个半死。

这年秋天，正下着初雪，糊状冰块在河里流动；美人史密斯一个人起程旅行，坐汽船沿育空河而上向道森驶去，白獠牙也带在船里。它如今在这个地区已出名了，到处都知道它是一只“好战狼”。它被关在甲板上的笼子里，通常被一些好奇的人围着。它要么对他们发怒、嗥叫，要么静静趴着，带着冷冷的恶意盯住他们。它为什么不应该仇恨他们呢?这样的问题它从没问过。它只知道仇恨。强烈地仇恨，生活对于它已成了地狱。野兽落到人的手中，忍受着被牢牢囚禁——而白獠牙生来可不是要这样的。然而它正是受到了这样的虐待。男人们盯住它，用棍子从铁条中间捅它，惹它嗥叫，然后讥笑它。

它生活在这些男人之中，他们把它铸造成了一个非常凶残的东西，连大自然都没让它这么凶残过。然而，大自然使它有了很强的适应性。在有些情况下，许多其他动物也许会死掉，或者精神被摧垮；可白獠牙却能适应，生存下去，精神丝毫无损。也许折磨它的大恶魔美人史密斯能打垮它的精神，不过这方面还没有一点成功的迹象。

如果说美人史密斯身上有一种恶魔的话，白獠牙身上也有，两种恶魔彼此不停地发泄怒气。前些日子，白獠牙还明智些，在一个手持棍棒的男人面前畏畏缩缩、屈屈从从，但现在它已丧失了这种明智。美人史密斯一出现，就足以使它勃然大怒。他们一接近它就要被他用棍棒打退，不过它还在嗥叫，龇牙咧嘴。它的嗥叫声是不可能被彻底剥夺的。无论它被打得多惨，总会发出一声嗥叫；美人史密斯罢手走开后，白獠牙还反抗地对他叫着，或者猛扑笼子的铁条，向他叫嚷发泄仇恨。

汽船到达道森后白獠牙上了岸。但它仍然生活在众人之间，被关在笼子里，让好奇的人围着。它被当作“好战狼”展览，人们付值五十分的金砂就可参观。它得不到片刻的休息，刚一趴下睡觉就被一根尖棍戳起来——这样参观者的钱才没白花。为了使展出有趣，人们多数时间都在惹它发怒。而比这一切更糟的是它生活的气氛。它被视为最可怕的野兽，这一点它是透过笼子铁条看出来的。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谨慎的动作，都使它感到自己的极度凶恶。这又给它凶恶的火焰里增添了大量燃料。结果只有一个，凶恶以自身为食，与日俱增。这是它具有很强的适应性，能随遇而安的又一个例子。

除了被展览外，它还是一个职业斗士。只要安排了搏斗，它就不时会被放出笼子，带到离镇几英里外的村子里。此事通常在晚上进行，以免受到本区骑警的干涉。等了几小时后，天色发亮了，这时观众和与它搏斗的狗也到达了。它就这样与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狗展开拼搏。这是一片粗野的地方，男人们也个个粗野，搏斗常常带来死亡。

自从白獠牙开始不断搏斗以来，战死的显然都是其他的狗。它从未失败过。早期的训练——它同嘴嘴以及所有小狗的搏斗对它十分有用。它能紧紧地贴着地面，任何一只狗都无法撞倒它。狼群最爱玩弄这种把戏，要么直接冲来，要么冷不防弯转过来，一心想从对手的肩膀上撞倒它。马更西河猎狗，爱斯基摩狗，拉布拉多[5]狗，专门拉雪车的爱斯基摩狗，北极犬——全都对它试过这种把戏，但没一只成功的。 人们从没听说过它被撞倒的事。大家互相传说，每次都想看见白獠牙被撞倒，然而总是扫兴而归。

另外它还快如闪电，这就使它的优势大大胜过敌手。不管它们有过怎样的搏斗经验，也从未遇到行动像白獠牙这么迅猛的狗。它们还得认真对付的是白獠牙直接发起的进攻。一般的狗进攻前惯于先嗥叫，竖毛，怒吼，等它们从惊异中醒悟过来开始拼搏时，已被撞翻在地，一命呜呼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以致人们惯于把白獠牙抓住，让另一只狗把准备工作做得好好的，甚至还让它先进攻，然后才放开白獠牙。

但白獠牙的最大优势是它富有经验。它对于搏斗比任何一个敌手懂得的都多。它经历的搏斗更多，知道如何对付更多的诡计把戏，自己的诡计也更多，而自己的把戏已几乎近于完美。

随着时间过去，搏斗一天天减少。人们找不到一只能和它匹敌的对手，感到扫兴。美人史密斯不得不用狼来和它搏斗。为此印第安人诱捕来了狼，白獠牙与狼的搏斗必定会吸引来大批观众。有一次人们弄到一只大雌山猫，这次白獠牙是拼了命来搏斗的。雌山猫和它一样迅猛，一样凶恶；它只用牙撕咬，而雌山猫还要用尖利的脚爪。

继山猫之后白獠牙就再没搏斗了。没有一只动物可以和它打——至少没一只动物被认为配得上和它打。所以它就一直被展览到春天，这时一个叫蒂姆·基南的法罗牌[6]商来到此地。他还第一次把一只颈粗性猛的叭喇狗带到了克朗代克河地区。这只狗和白獠牙不可避免地要展开一场搏斗，一周来这场预期的搏斗成了镇上某些地方人们谈论的主要话题。

4. 紧抓不放的死神

美人史密斯把它脖子上的链条取掉，然后退回去。

就这一次白獠牙没有猛然进攻。它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警觉好奇，仔细观察面前的怪物。它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狗。蒂姆·基南把叭喇狗向前一推，低声说“上”，这只动物就大摇大摆走到中间，它身材矮胖，十分难看。它停下来，眨眼看着白獠牙。

人群里传来叫喊声：“上，切罗基！”“咬它，切罗基！”“干掉它！”

但切罗基似乎并不急于打斗。它转过头眨眼看着叫喊的人，同时温和地摇着尾巴根儿。它并不怕，只是懒散。此外，它并不觉得人们让自己和眼前这只狗拼搏。它不习惯同这样的狗打架，等待他们带真正厉害的狗来。

蒂姆·基南走过去俯在切罗基身上，双手爱抚着它肩的两边，先反方向摩擦它的毛发，然后微微顺着擦过去。这当中包含了许多暗示，还把切罗基惹怒了，因为它在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嗥叫。嗥叫声与这个男人手的移动之间有一种相应的节奏，每次他顺擦后它喉咙里就发出嗥叫，然后平息下去，直到下次摩擦开始又嗥叫起来。每次摩擦的结束便是节奏的强音，摩擦突然停止，嗥叫声猛然而起。

这对白獠牙不无作用，它脖子上、肩膀上的毛发竖了起来，蒂姆·基南最后把切罗基一推，又退了回去。当促使切罗基向前的动力消失后，它又自愿地以其弓形腿猛冲过去。这时白獠牙发起了进攻。人们吃惊地赞美着叫喊起来。白獠牙已像猫而不是狗一样猛扑过去，同样以猫一般的迅猛之势撕咬着，然后一下跳开。

叭喇狗粗壮的脖子上被狠狠撕咬了一口，一只耳后正流出鲜血。它毫无反应，甚至也不叫一声，只是转身跟在白獠牙后面。两只狗炫耀着，一只迅猛，另一只稳重，使观众里的两派更加兴致勃勃，男人们开始新的赌博，加大最初的赌金。可是白獠牙再一次扑上去，猛咬一下就安然无恙躲开了；奇怪的敌人仍然跟在后面，并不太慌张，也不慢条斯理，而是从从容容，坚定不移，显得有条不紊的样子。它这样做是有其意图的——它正专注地做着什么，任何东西都无法使之分心。

它的所有行为，一举一动，都显示出这种意图来。白獠牙给弄糊涂了，它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狗呢。这只狗根本没有防护的毛发，身体软和，容易出血。它身上没有一块厚厚的皮毛可以抵挡白獠牙的牙齿，而这样的防护性皮毛白獠牙在自己同类的狗的身上是经常碰到的。每次它发起进攻，牙齿就轻而易举地咬进那柔软的肉里，叭喇狗也好像无法自卫的样子。另外一件使白獠牙发窘的事，是叭喇狗一点叫声也没有，而白獠牙同其他狗搏斗时是惯于听到它们嗥叫的。它既不嗥叫也不呼噜，一声不响地进行惩罚。它总是执着地跟在白獠牙后面。

并不是说切罗基行动迟缓。它也能飞快地旋转身子，可总遇不上白獠牙。切罗基也搞糊涂了，它以前和狗打架还从未遇到过无法接近的狗。它和它们总是双方都企图接近。可是眼前这只狗老在一边，跳来跳去，四处躲闪，一旦咬住它时并非死死不放，而是立即松开牙齿又冲走。

可是白獠牙无法袭击喉咙下侧柔软的部分。叭喇狗身子很低，喉咙又被那副大颚额外地保护着。白獠牙扑上来又冲出去，丝毫无损，而切罗基的伤势却有增无减。它脖子两边和头上都被撕破，血流不止，可它却显得毫不气馁的样子。它一味地跟着白獠牙，不过有一次陷入困惑之中，完全停下来，眨眼看着一旁观看的人，同时摇动尾巴根儿，表示它是愿意搏斗的。

就在这一刹那白獠牙向它扑来然后冲走，这当中又咬了一口叭喇狗残余的耳朵。切罗基略为表现出怒气，又追上去，白獠牙在外圈跑着，它就在内圈猛追，极力想咬住白獠牙的喉咙置它于死命。可惜叭喇狗就差那么一毫，当白獠牙转瞬间往相反方向脱身而去时，人群里爆发出赞美的叫喊声。

时间在过去。白獠牙仍在跳着，躲着，往回跑，扑过来冲出去，总给叭喇狗以伤害。而叭喇狗也仍然满怀信心、不辞辛劳地追击白獠牙。它迟早会如愿以偿的，会咬住白獠牙，从而赢得战斗。同时它忍受着敌人给它的一切惩罚。它耳朵上的毛发被弄成一条一条，脖子、肩膀上被咬伤二十处，连嘴唇都被咬破流着血——一切都是白獠牙闪电般的进攻所致，它无法预料和防备。

白獠牙一次次想把切罗基撞翻，可是它们高矮悬殊太大。切罗基相当矮胖，离地面很近。白獠牙试了很多次这个把戏都没成功。它一次次猛然往回跑，兜圈子，有一回终于来了机会。它发现切罗基这时身子转动得更慢，头偏向一边，肩膀露出来。白獠牙向它扑去，可是自己的肩膀高高在上，由于用力过猛它从叭喇狗身上一下跌过去。在白獠牙的搏斗史上，人们第一次看见它没有站稳身子。它在空中转了半个筋斗，假如还在空中时它不是像猫一样转动身子，极力让四脚落到地面，它就会仰身着地了。实际是它身体一侧重重落到地上。它随即站起来，但就在这一刹那切罗基咬住了它的喉咙。

切罗基没有咬到致命部位，离胸部太近了些；但它仍死死不放。白獠牙一跃而起，疯狂拉扯着，团团转动，奋力挣脱叭喇狗。叭喇狗重重的身子紧紧钳制住它，把它拉来拉去，使它狂乱不止。它行动受到限制，失去自由。叭喇狗像个陷阱一般，白獠牙天生对陷阱怨恨透顶，反感透顶，反感得发疯。几分钟里它已完全精神错乱。它为体内基本的生命所控制，生存的意志向它汹涌而来。它对于生命肉体的爱胜过一切。它丧失了所有理性，好像没有脑筋。将理性取而代之的是肉体盲目的渴望——渴望生存和行动，即便危险重重也要行动，不断地行动，因为行动才表示肉体存在。

它不断地转动着，一会儿转这边一会儿转那边，极力摆脱拉住它喉咙的五十磅重的身躯。叭喇狗只管一味地咬住不放。有时，（这样的时候不多）它设法站起来，一时打起精神与白獠牙拼搏；可是马上失去平衡，被白獠牙疯狂地拖着旋转。切罗基完全凭本能行事。它明白死死不放是对的，为此感到某种极大的快乐和激动。这时它甚至闭上双眼，任白獠牙拖来拖去，不管愿不愿意，毫不介意由此带来的任何伤害。那算不了什么，咬住不放才是重要的，于是它就紧紧咬着。

白獠牙只有弄得精疲力竭时才停下来。它没有办法，弄不明白。它有生以来打了无数次架，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和它搏斗过的狗都不是这样打的，它们猛扑猛咬后立即闪开，再猛扑猛咬后又立即闪开。它半侧身爬着，气喘吁吁。切罗基仍然紧咬不放，极力与它作对，要把它完全翻到身子侧面。白獠牙抵抗着，感到对手的嘴在移动位置，先微微放松，又嚼着合拢。每移一下就离它的喉咙更近。紧紧咬住不放，一有好机会就得寸进尺，这就是叭喇狗采取的办法。白獠牙一停下时就有了好机会，而它开始挣扎时，切罗基就只管死死咬住。

白獠牙只能咬住切罗基脖子上凸起的背面，其他部位均无法咬到。它咬住接近脖子根基的地方，这根基是脖子与肩膀的分界处；可是它不懂搏斗中那种嚼着移位的方法，再说它的嘴也不适合。它只是一阵阵地用牙齿撕咬。此时它们的位置交换了一下，白獠牙高兴起来。叭喇狗已设法让它翻过去仰躺在地上，仍死死咬住它的喉部，置身于其上。白獠牙像猫一样把后腿弯起来，脚爪抓住上面敌人的腹部，撕扯出长长的口子。假如切罗基不是迅速转动紧咬的牙齿，把身子换个适当的角度摆脱白獠牙，或许它的肠子就被抓出来了。

白獠牙怎么也摆脱不了叭喇狗的牙齿，它就像命运本身一样，不可抗拒，慢慢地沿颈静脉往上移。幸亏白獠牙脖子上的皮肤松散，皮毛浓密，才使它免于一死。这样，切罗基嘴里含了一大卷白獠牙脖子上的肉，浓密的皮毛又使它几乎无法咬进去。不过只要一有机会，它就一点点地又把松松的皮毛多含些在嘴里，结果慢慢使白獠牙窒息起来。时间一分分过去，白獠牙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这时好像搏斗已经结束。站在切罗基一方的人喜气洋洋，提出一些可笑的让步。而站在白獠牙一方的人则相应沮丧不堪，拒绝十比一、二十比一的赌博，虽然有一个人十分莽撞，要以五十比一结束这场赌博。此人就是美人史密斯。他往圈内跨进一步，指着白獠牙，发出嘲弄、鄙视的笑声，得到了预期的效果。白獠牙顿时变得狂怒不止，使出尚存的力气站起来。它绕着圈内挣扎，喉部一直拖着五十磅重的敌人，这时它由愤怒变得恐慌。它再一次为自己基本的生命所控制，面对肉体求生的意愿而丧失了理性。它又一圈圈地来回跑，跌倒再爬起来，有时甚至还后腿直立，把敌人举起，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紧抓不放的死神。

它终于仰身倒下去，耗尽了力气；叭喇狗立即移动牙齿，离喉咙更近一些，把皮毛覆盖的肉咬得更加血肉模糊，使白獠牙窒息得更厉害。人们为胜利者欢呼起来，连连叫喊着“切罗基！”“切罗基！”听到这些，切罗基便用力摇动残余的尾巴。不过人们的喝彩并没有使它分心。尾巴与大嘴之间并无任何协调的联系。它一方面可以摇动尾巴，另一方面牙齿会死死咬住白獠牙的喉咙不放。

正在此时，观众的注意力转移了。他们听见叮当的铃声，和赶狗拉雪橇的人的叫声。除美人史密斯外，人人都显得担心，非常怕警察。不过他们只看见两个男人赶狗拉着雪橇沿路而上，并非顺路而下。这两个男人显然是出去勘探，沿小河过来的。看见众人，他们便让狗停下，也来加入到大家中间，很想看看他们为何如此兴奋。赶狗拉雪橇的人生着小胡子，而另一个更高更年轻的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因在严寒的空气里奔跑，血液运行加快，所以皮色红润。

白獠牙实际上已停止挣扎。它不时会一阵阵地抵抗一番，但都徒劳无益。它只能呼吸到一点点空气，并且由于叭喇狗一直把它无情地咬得很紧，连这点空气也越来越少。尽管它有盔甲般的皮毛，如不是因为叭喇狗第一口咬的位置太低，几乎到了胸部，那么它喉咙上的大静脉早已被撕破了。切罗基费了很长时间才把牙齿往上移到那个位置，而且还使它的嘴里塞满了皮毛和皮肤褶。

与此同时，美人史密斯身上巨大的野性涌上大脑，连仅有的一点点理性都被这种野性控制住了。他看见白獠牙两眼发直时，便深信已经输了这场拼搏，因此一下失去控制。他向白獠牙扑去，凶残地踢它。人群里发出欷歔声和抗议声，但也仅此而已。美人史密斯不管他们，继续踢白獠牙，这时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新来的高个子年轻人挤过众人，用肩膀左右把他们撞开，毫不客气，毫不温和。他挤到圈内时，美人史密斯正飞起一脚又要向白獠牙踢去。他把一身的力都用到一只脚上，身体已处于不平衡的状态。这时，这位新来者一拳正对着他的脸打去。美人史密斯站在地上的一只脚也脱离了地面，当他侧身倒向雪地时，整个身子仿佛腾向空中。然后新来者转向众人。

“你们这些懦夫！”他叫道。“你们这些野兽！”

他自己也勃然大怒——但未失去理智。灰色的眼睛如钢铁一般生硬发亮，直视众人。美人史密斯又站起身朝他走来，胆怯地抽鼻子。新来者不明白，不知对手是个多么卑鄙的懦夫，以为他是回来打架的。所以他叫一声“畜生！”又当面一拳把美人史密斯往后打翻在地。美人史密斯断定唯有雪地上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就躺在原处不起来了。

“来，马特，帮一下，”新来者招呼赶狗拉雪橇的人，他已跟着挤进人圈里。

两人弯下腰，马特抓住白獠牙，准备等切罗基松开嘴时拉走它。年轻人双手抓住叭喇狗的嘴，一心要扳开，却白搭。他拉着，扯着，扭着，每出一口气就大叫一声“畜生！”

人群骚动起来，一些人为这场游戏被破坏表示不满；但当新来者抬起头瞪他们一眼时，个个哑口无言。

“你们这些畜生！”他爆发出一句，又继续干他的。

“没用，司考特先生，你这样是拆不开它们的，”马特最后说。

两人停下来，盯着打得难解难分的狗。

“没流多少血，”马特说。“还没咬很深呢。”

“但随时都会的，”司考特回答。“喂，看见了吗！它移动了一点儿位置。”

年轻人越来越为白獠牙焦虑担忧。他一次次猛打切罗基的头部，可它仍不松口，只摇动尾巴根儿，表示明白挨打的意思，但知道咬住不放没错，不过在做该做的事情而已。

“你们都不来搭搭手?”司考特对众人吼道。

可谁也不来帮忙，相反大家都挖苦地刺激他，给他出不少滑稽的点子。

“你得弄个什么东西来撬开，”马特建议道。

司考特把手伸入屁股上的枪套，拔出手枪，极力把枪口塞入叭喇狗嘴里。他不断猛塞着，枪管摩擦紧闭的牙齿，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两个男人跪在地上，把狗压在下面。蒂姆·基南走进圈内，在司考特旁边停下，拍拍他的肩膀，不祥地说：

“别把牙齿弄断了，陌生人。”

“那我就弄断它脖子，”司考特反驳道，继续用枪口推塞。

“我说过别把牙齿弄断了，”法罗牌商以更加不祥的口气说。

但如果说这是吓唬，那没用。司考特继续干他的，只冷冷地抬起头，问：

“你的狗?”

法罗牌商嘟嘟哝哝承认。

“那么过来把狗拉开。”

“我说，陌生人，”法罗牌商慢吞吞地说，不无气愤，“实话告诉你，我也没法儿，不知该咋办呢。”

“那就走开，”司考特回答，“别烦我。我没闲工夫。”

蒂姆·基南还站在一旁，但司考特已不再把他放在心上。他已设法把枪头塞入嘴的一边，正极力把它从另一边推出，然后小心翼翼地撬着，每次让嘴松开一点儿，而马特也随之一点点把白獠牙受伤的脖子拉开。

“过来抓住你的狗，”司考特断然命令切罗基的主人。

法罗牌商顺从地俯下身，紧紧抓住切罗基。

“注意！”司考特提醒道，最后撬了一下。

两只狗被拉开了，叭喇狗还在拼命挣扎。

“拉走，”司考特命令道，蒂姆·基南拉着切罗基钻进人群。

白獠牙几次要站起来都未成。最后终于站起，可两腿太柔弱，无法支撑身体，因此它又慢慢倒回到雪地上。它两眼半闭，呆滞无光，嘴张着，舌头伸出，软弱无力。显而易见它已被窒息得要死。马特检查着。

“简直快疲乏到了极点。”他说，“不过呼吸是正常的。”

美人史密斯又站起身，过来看白獠牙。

“马特，一只完好的雪橇狗值多少钱?”司考特问。

这个赶狗拉雪橇的人仍俯在白獠牙身上，跪着，他计算片刻，回答着：

“三百美元。”

“像这只咬得这么惨的呢?”司考特又问，用脚碰碰白獠牙。

“只值一半，”马特断定说。

司考特转向美人史密斯。

“听见没有，兽先生?我要把你这只狗带走，给你一百五十美元。”

他打开钱夹，数出钞票。

美人史密斯把双手背在身后，拒绝接受。

“我不卖，”他说。

“卖的，你会卖的，”司考特断然说。“因为我要买呢。把钱拿去，狗归我了。”

美人史密斯仍背着双手，后退着。

司考特向他扑去，提起拳头就打。美人史密斯缩成一团，准备挨拳头。

“我也有权利，”他低声抱怨。

“你已失掉了拥有这只狗的权利，”司考特回答。“你是要钱，还是再吃我拳头?”

“那就卖吧，”美人史密斯因为害怕，断然答道。“不过我是很不情愿要钱的，”他补充说。“狗是我的财源，我不想被人掠夺。人有自己的权利。”

“不错，”司考特回答，把钱给他。“人有自己的权利。可你不是人，是野兽。”

“等我回到道森再说，”美人史密斯威胁道。“我会让法律惩治你的。”

“如果你回道森胡说，我会把你赶出城去，明白吗?”

美人史密斯咕哝着回答。

“明白吗?”司考特又问，突然暴跳如雷。

“明白。”美人史密斯咕哝道，畏畏缩缩走了。

“明白什么?”

“明白就明白！”美人史密斯咆哮道。

“注意呀！他要咬人了！”有人叫道，于是大家哄笑起来。

司考特这才转身去帮马特，他还在检查白獠牙。

一些人已在离开，另一些人三五成群站着，边观看边议论。蒂姆·基南来到其中一组。

“那家伙到底是谁?”他问。

“威顿·司考特，”有人回答。

“见鬼，威顿·司考特是谁?”法罗牌商厉声问。

“哦，一个采矿老手。大人物们都喜欢他。如果你不想惹麻烦，我建议你离他远点。他跟当局关系很好。‘黄金局局长’与他特别好。”

“我早就认为他不是一般人，”法罗牌商说，“所以一开始就不和他沾边。”

5. 不屈不挠

“没法子了，”威顿·司考特承认说。

他坐在自家小屋的台阶上，盯住赶狗拉雪橇的人，而后者耸耸肩，同样表示无可奈何。

他们都看着白獠牙，它把链子拉得紧紧的，毛发直立，大声嗥叫，十分凶猛，一心要扑向雪橇狗。它们被马特多次用棍棒教训过，已知道不去惹白獠牙；即便这时也在远处趴着，显然不把它放在心上。

“那是只狼，驯服不了的，”威顿·司考特说。

“哦，这我可说不准，”马特反对道。“即使照你说的，它身上的狗性也不少。不过有一件事我肯定，这事谁也无法否认。”

马特暂时停下，面对“驼鹿皮山”确信地点点头。

“喂，别舍不得把知道的事说出来。”司考特等了适当时间，厉声地说。“快吐出来吧，是什么?”

马特用大拇指往后指一下白獠牙。

“管它是狼是狗都一样——反正已被驯服了。”

“没有！”

“我说驯服了，并已习惯挽具。仔细瞧瞧，看见胸前的印痕没有?”

“不错，马特，美人史密斯弄到它之前它就是只雪橇狗了。”

“再没什么理由说它不是雪橇狗。”

“你是怎么想的?”司考特急切地问。然后他补充一句，摇摇头，希望随之消失，“它已在我们手里两个星期，如果有啥不同，那就是它现在更野了。”

司考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错，”马特继续说。“我知道你试过，可你没拿棍棒。”

“那你试试吧。”

这个赶狗拉雪橇的人便拿起一根棒，朝拴着的动物走去。白獠牙两眼盯住棒，像笼中的狮子盯住驯兽人的鞭一样。

“你看它盯住棒不放，”马特说。“这可是好兆头。它绝不是傻瓜。只要我手不离棒，它就不敢来碰我。它当然没完全发疯。”

当他把手伸向白獠牙的脖子时，它毛发直立，嗥叫着，趴下去。它一边看着移近的手，一边紧盯住另一只手里的棒，棒威胁地悬垂着。马特把铁链从狗的颈圈上解开，退后几步。

白獠牙简直没意识到它已自由了。许多月来，它落在美人史密斯手里，除偶尔被放开去和狗打架，从未有片刻的自由。架一打完，它总是立即又被拴上。

它不知是怎么回事。也许神又要跟它玩什么恶作剧。它小心翼翼地走着，准备随时被袭击。它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此事前所未有。它警惕着避开两个紧盯住自己的神，谨谨慎慎来到屋角。什么事也没发生。它显然给搞糊涂了，又回去，在十多英尺远的地方停下，目不转睛看着两个男人。

“它不跑开?”新主人问。

马特耸耸肩。“只得冒一次险。要查明真情惟有试一下。”

“可怜的家伙，”司考特同情地咕哝道。“它需要人给予仁慈，”他补充道，转身进入小屋。

他出来时拿着一块肉，抛给白獠牙。它一下跳开，站在远处疑心地看着肉。

“嘿，走，麦加！”马特大声警告，但为时已晚。

麦加向肉扑去。就在它咬住肉的当儿，白獠牙向它发起进攻，把它撞翻。马特冲上去，可白獠牙比他还快。麦加摇摇晃晃站起身，但脖子上血流如注，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真糟糕，不过它活该，”司考特急躁地说。

这时马特已飞起一脚向白獠牙踢去。它跳了一下，龇牙咧嘴，嗥叫一声，急忙后退几码远，这时马特俯身查看他的腿。

“好家伙，”他说，指着被咬烂的外裤和内裤，以及不断浸出的血迹。

“我说过没法儿了，马特，”司考特丧气地说。“有件事我本来不愿去想，却又时时想着。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别无他法。”

说着，他不情愿地拔出手枪， 甩开旋转弹膛，看看还有子弹。

“瞧，司考特先生，”马特反对道，“那只狗经历了重重磨难，你怎么能期望它是个洁白光耀的天使。给它点时间吧。”

“你看看麦加，”另一个回答说。

赶狗拉雪橇的人看着受伤的狗。它趴在雪地上，周围浸红了鲜血，显然已奄奄一息。

“活该。你自己说的，司考特先生。它想抢白獠牙的肉吃，却送了命，唉。这是预料中的事。不为自己的肉拼搏的狗，我可不愿为它多叫一声好。”

“可看看你自己，马特。狗倒没关系，但和我们人总得有所区别吧。”

“我也活该，”马特固执地争辩道。“我干嘛要踢它?你自己说的它没错，那我就没权踢它。”

“杀了它还是好心呢，”司考特坚持说。“它已无法驯服。”

“听我说，司考特先生，给这可怜的家伙一次搏斗的机会吧。它还没有过这种机会呢。它虽吃尽苦头，但这还是头一次被彻底放开。给它一次公平的机会吧，如果它让人失望，我会亲手杀死它。好啦！”

“天知道我并不想杀死它，也不想让别人把它杀死。”司考特回答，把枪收起来。“咱们让它去，看能对它有什么好处。我这就试试。”

他朝白獠牙走去，温和安慰地对它说着。

“最好带根棒，”马特提醒道。

司考特摇摇头，继续设法赢得白獠牙的信任。

白獠牙心怀疑心。什么事就要发生。它杀死了这个神的狗，咬伤了他的同伴，除被严惩外还会有什么?但面对此事它不屈不挠。它毛发直立，龇牙咧嘴，两眼警惕，浑身提防着将发生的任何事情。这神没带棍棒，所以它让他走得很近。他把一只手往下向它头上伸去。白獠牙不断退缩，越来越紧张。危险就在眼前，或许有背叛行为什么的。它了解神的手，它们确凿无疑的权威，造成伤害的精明把戏。再者，它以前就反感被人碰，因此嗥叫得更加凶狠，趴得更低，可手还在下降。它不想咬这只手，忍受着危险，直到本能爆发，为了活命忍无可忍发出攻击。

威顿·司考特原以为自己反应敏捷，不会被咬着；但他还得领教一下白獠牙那种惊人的敏捷，它能像一条盘着的蛇那样，准确而又迅猛地发起进攻。

司考特吃惊地大叫着，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咬破的手。马特狠狠诅咒一声，猛冲过去。白獠牙缩着身子后退，毛发直立，露出獠牙，两眼威胁，充满恶意。美人史密斯曾经多么凶猛地打过它，现在它也可能挨那样的打了。

“嗨！你干嘛?”司考特突然叫道。

马特已冲进棚屋，取出步枪。

“不干嘛，”他慢慢说，装出漫不经心、镇静自若的样子。“只是履行诺言，我想现在该照我说的，把它杀了。”

“不，你不能！”

“我要。你看着吧。”

正如马特被咬伤时为白獠牙求情一样，现在轮到威顿·司考特替它求情了。

“你说过给它一次机会。唔，就给它吧。我们才开始呢，总不能一开始就放弃吧。这次是我活该。并且——你看看它！”

白獠牙在屋角不远处约四十英尺的地方，正凶恶地嗥叫着，令人毛骨悚然，它不是对着司考特，而是对着赶狗拉雪橇的人。

“哎呀，天啦！”马特吃惊地叫道。

“看看它多么精明，”司考特又急切地说。“火器意味着什么，它知道的并不比你差。它很有智慧，咱们得看看它有多聪明。把枪收起来吧。”

“好的，”马特同意说，把枪靠在木料堆上。

“快看呀！”司考特接着又叫起来。

白獠牙平静下去，不再嗥叫。

“这真值得考察。你看着。”

马特去取步枪，同时白獠牙又发出嗥叫。他再离开步枪，白獠牙的嘴唇慢慢合上。

“瞧，只开开玩笑。”

马特拿起步枪，缓缓举到肩上。随着这一举动，白獠牙开始嗥叫起来，并随着行动的发展一步步达到极点，嗥叫声愈加厉害。就在步枪瞄准它之前一刹那，它侧身跳到屋角后面去了。马特站在那儿，注视着眼前空空的雪地，白獠牙刚才还在前面呢。

赶狗拉雪橇的人把枪慢慢放下，转身看着老板。

“我同意你，司考特先生。那狗太精明，杀不了的。”

6. 仁爱的主人

白獠牙看着威顿·司考特走近时，竖起毛发，嗥叫着，表示它即使受罚也不屈服。它咬破他的手已过去一天一夜，此时手用绷带包扎起来，吊带吊着，以免血流出。过去，白獠牙也受到过一些事后才施与的惩罚，因此它想这次也会一样。怎么会有例外呢?对它来说，它犯下了一件渎神的事，把牙齿咬进一位神圣洁的肉里，并且还是高贵的白神。它惹着了神，理所当然会有什么可怕的事等着它。

神在几英尺远的地方坐下。白獠牙看不出有什么危险。神实行惩罚时，总是两腿直立。此外，这个神既无棒无鞭，又无火器。再说，它自己是自由的，没有铁链或枝条缚着。一旦神站起身，它就可逃到安全地方。与此同时它在等着瞧。

神仍然静静呆着不动，白獠牙的嗥叫逐渐变小，成为呜呜声，在喉里消失。然后神说话了，一听他声音，白獠牙脖子上的毛就竖起，突然呜呜叫着。可神并无敌对行为，而是继续平静地说着话。一段时间白獠牙的呜呜声随他的言行而变化，与其说话声形成相应的节奏。神还在无休无止地谈着。他对白獠牙说话，这样的事它从未遇到过。他话语温柔亲切，不知怎地感动了白獠牙。尽管本能在严厉警告它，它仍不由自主地信任起这个神来。它产生一种安全感，凭着它和人交往的一切经验，此感有增无减。

过了很久，神起身回棚屋，出来时白獠牙仔细盯着他，不无忧惧。他既无鞭棒，又无枪支，未受伤的手也没把什么藏在后面。他仍像先前一样在原处坐下，离它几英尺远。他伸手拿出一小块肉。白獠牙竖起耳朵，疑心地看着，既要注意肉又要注意神，随时警惕任何公开的行动，浑身紧张，一见敌意行为就会跑开。

它还是未受到惩罚。神只是把肉移近它鼻子，而这事好像没啥不对劲儿。可白獠牙还是怀疑；虽然肉一次次递给它，它仍不去碰。神们精明无比，这块肉表面看无害，可它后面潜藏着什么巧妙的奸诈伎俩，谁能说清。凭过去的经验，尤其与印第安女人交往时，吃肉与惩罚常彼此相连，后果惨重。

最后，神把肉抛在了白獠牙脚旁的雪地上。它小心翼翼地嗅着，却未看，而是紧盯住神。平安无事。它把肉含进嘴里，吞下。仍平安无事。神实际上又在给它另一块肉。它还是拒不从他手上取食，于是肉又抛给它，这样反复了许多次。不过有一次神拒不抛肉，而是要一直拿在手里给它。

肉真不错，加之白獠牙又饿了。它一点点地向手靠近，极尽小心。它终于决定去吃手上那块肉，眼不离神，头伸向前，耳朵往后竖着，毛发在无意中直立于颈上。喉里还发出低声嗥叫，似在警告它是不可戏弄的。它吃着了肉，一切安然无恙，于是它一点点地把肉全部吃掉，无事发生。神仍未施惩罚。

它一边舔骨头一边等着。神继续说话，声音亲切——白獠牙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同样，它心中也产生出从未有过的感情。它感到某种奇异的快乐，仿佛满足了某种需要，仿佛它生命中的某种空虚被填满。然后本能又在刺激它，以往的经验又在警告它。神们总是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会采取意想不到的办法。

瞧，不是吗！神那只带来伤害的狡猾的手，这时向它伸来，要碰它的头。不过神还在谈着，声音温和，给它安慰。尽管手威胁着它，但声音却令它信任。尽管声音让它放心，但手却令它怀疑。这种矛盾的心情和冲动，把白獠牙弄得烦乱不安。敌对力量在它身上拼搏着，力图控制对方，它相当犹豫不决地支撑着，仿佛就要崩溃。

它让步了。虽在嗥叫竖发，立耳，但既没撕咬又没跑开。手在下降，一点点靠近，终于碰着了直立的毛顶端。它退缩下去，手跟着向下，离它身子更近。它畏缩着，几乎在颤抖，但仍极力支撑。手碰着了它，侵犯着它的本能，让它受尽折磨。它不可能一天之内，把人的手带给它的不幸彻底忘记。但这是神的意志，它极力服从。

手举起又放下，轻拍着，抚摸着，反复不断。每次举起毛发都竖起，每次放下耳朵都立着，喉里呜呜地发出叫声。白獠牙一次次叫着，不断警告，以此表明不管受到什么伤害，它都会以牙还牙。神的动机何时显露，不得而知。那温柔可信的声音随时会暴跳如雷，那亲切爱抚的手随时会像虎钳似的把它牢牢抓住，使它无可奈何地遭受惩罚。

可神仍在温和地说着，手一次次拍它，毫无敌意。白獠牙经受着双重情感，这就其本能而言是令它厌恶的。它受到制约，个人自由难以发挥。然而身体并不难受，相反还愉快舒适呢。他先是轻拍，然后缓慢小心地抚摸它耳根，使它觉得更舒服一点。但它还是担忧，时刻警惕着，以防不测，一会儿痛苦一会儿高兴。

“哎呀，老天爷！”

马特叫道，从小屋出来，挽着袖子，双手端着一锅洗碗水，正要倒掉，但一见威顿·司考特拍着白獠牙就愣住了。

本来很平静，这时突然传来他的声音，白獠牙往后一退，凶狠地对他嗥叫。

马特看着自己的雇主，很不满他这样做。

“如果你不在意我说心里话，司考特先生，我可就随便说了——你是个该死的大傻瓜，傻得没底儿，并且还不止呢。”

威顿·司考特带着傲然的神气，但面带微笑，站起身，朝白獠牙走去。他以安慰的口吻对它说话，但时间不长，然后慢慢伸出手，放在白獠牙头上，又开始轻拍起来。它任他拍，眼露疑心，不是紧盯住爱抚它的人，而是站在门口的人。

“你或许是个一流的采矿专家，没错，真的，”赶狗拉雪橇的人像神谕一般地说，“不过你小时候失去了生活中的机遇，没能跑出去参加马戏团。”

白獠牙一听这声音就嗥叫起来，但这次没跑开，让那只手一次次抚摸着它的头部和颈背，感到宽慰。

就白獠牙而言，它开始了告别的日子——告别昔日生活，告别憎恨的时代。一种新的生活正在出现，虽无法理解，却更加公正。在威顿·司考特一方，他必须为此大动脑筋，极富耐性；在白獠牙一方，它需要一次彻底变革。本能与理性的敦促激励，它必须忽视，并把经验置于不顾，拆穿生活的虚伪。

就它所知，它现在所得到的，生活里不仅没有，而且它此刻所沉湎的，也与时势背道而驰。一言以蔽之，从全面考虑，它必须取得一个广阔的定位，这定位要比它自愿从荒野来到格雷·比弗身边，甘愿服从，还要广阔得多。那时它不过是只小狗，一身软绵绵的，尚未成型，一任环境的摆布。可眼下不同。环境对它真好。它在磨难中成长，变得坚强，成为一只“斗狼”，凶猛无情，既无爱心又不可爱。改变这一切，犹如使生命倒流，而此时它已不再有青春的柔性，身上的纤维变得粗糙多结，经纬变成坚硬不平的组织，精神外貌坚硬如铁，生活本能与原则固定下来，成为习惯、谨慎、厌恶与渴望。

处于此种新的定位，环境又在敦促它，激励它，把坚硬的它软化，使其更趋合理。不错，威顿·司考特就是这支配之力。他已进入白獠牙的内心深处，满怀仁爱将其生命潜能触发，而这些潜能本已枯萎，几近死亡。其中一个潜能便是爱，它将喜欢取代，而后者在它与神的交往中，一直是至高无上的情感。

可这种爱并非一蹴而就。它起于喜欢，并慢慢发展而来。白獠牙并没跑开，尽管它获得自由，因为它喜欢这个新神。这种生活，当然比它在美人史密斯的笼中好，再说它也必须有个神。它天性需要人的支配。早年，当它背离荒野，爬到格雷·比弗的脚旁准备挨打时，对人依赖的印记便烙在了它身上。当漫长的饥荒过去，格雷·比弗的村里又有了鱼，它再次离开荒野，于是这印记重新烙在它身上，无法根除。

因此，由于它需要神，又由于它喜欢威顿·司考特胜于美人史密斯，它便留了下来。为表示效忠，它担负起保护主人财产的任务。雪橇狗们睡着时，它就潜行于棚屋附近，被第一位夜访者用棍棒打跑，最后被威顿·司考特救护。但不久白獠牙就学会了区分盗贼与好人，能辨出脚步与姿态的真正含义。对于大步流星直接去棚屋门的人，它不管——只是机警地看着，直至门打开，得到主人的认可。可对于轻手轻脚、迂回曲折、鬼鬼祟祟的人，白獠牙总会断然攻击，弄得来者落荒而逃，大为丢脸。

威顿·司考特给自己定了个任务，要解救白獠牙——或更确切地说，要消除人给它带来的屈辱。这是一个道义与良心的问题。他觉得白獠牙被虐待，是人欠下的一笔债，必须偿还。所以他不辞劳苦，对“斗狼”特别好。每天他都要爱抚白獠牙，并且非常认真和重视。

最初白獠牙对这种爱抚心怀狐疑和敌意，但后来渐渐喜欢。不过有一件事它从不放弃——低声嗥叫。爱抚从始到终，它都嗥叫不止。只是其中有种新的调子，陌生人听不出，以为是原始野性的表现，令人心怀恐惧。白獠牙自从小时候在兽穴里初次发出低声怒叫，许多年来一直凶猛地嗥叫惯了，嗓子已变得粗厉，表达温柔的情感也无法软和下去。然而威顿·司考特听觉灵敏，富于同情，能听出几乎淹没于凶残中的新调子——那是最最微弱的低吟，表示着满足，惟有他才能听得出来。

随着一天天过去，这种由喜欢到爱的演变越来越快。白獠牙自己也愈加明白，虽然在其意识里它并不知爱是什么。它觉得爱是一种生命的空虚——一种满怀渴望、十分痛苦的空虚，这空虚呼唤着充实。它苦恼不安，唯有新神出现才觉放心。这时爱便给它以快乐，以狂放激动的满足。但神一离开，它又会心烦意乱，心中的空虚油然而生，压迫着它，渴望不断折磨着它。

白獠牙正在发现自己。尽管它已步入成熟之年，铸就了野性的刚硬，但生命机能还在不断发展。奇异的感觉，罕见的冲动，正在它身上萌发。过去的行为准则在发生变化。以往它喜欢获得舒适，消除痛苦，不喜欢困难麻烦并采取相应的行动。可现在不同了。因为产生了新的感觉，它常为了神宁可选择困难麻烦。因此，清晨时它不是四处漫游觅食，或趴在暗角里，而是在毫无生趣的屋门阶等待数小时，以求见神一面。夜晚，神回家时，白獠牙便离开它在雪地里挖出的暖和的窝，以便让神抚摸一下，问声好。为了和神一起，得到他的抚爱，或陪他到镇上，即便肉食它也会放弃。

喜欢已经被爱取代。爱是铅锤，落入了它的内心深处，而此处喜欢仍然存在。作为回应，其内心深处也产生了新的东西——爱。它得到什么也回报什么。这的确是一个神，一个仁爱之神，一个热情闪光的神，在其光辉照耀下，白獠牙的生命机能在壮大，犹如花朵在阳光下开放。

可白獠牙不善流露感情。它太老成，个性已根深蒂固，以致不善用新方式表露自己。它太富有自制，绝不随波逐流。长期以来，它养成了缄默、孤傲、乖僻的脾性。它一生从没发出过吠叫，现在神走近了，也学不会吠叫一声表示欢迎。它从不碍手碍脚，表达爱时既不过分也不可笑。它从不跑去迎接神，而是在远处等着，总是等着，呆在那儿。它的爱带有崇拜意味，难以表述，无法言喻，是一种默然的敬意。惟有当它目不转睛地看着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时，它才流露爱心。有时，当神看着它，对它说话时，它笨拙地表现出一种忸怩之态，这是因其一方面力图表达爱意，另一方面又力不从心所致。

它学会从多方面调整自己，以适应新的生活方式，明白一定不去管主人的狗。但它支配一切的天性也在维护其权利，因此它先必须击败它们，让其承认它的优势和统治地位。之后，它就不去招惹它们了。当它走来，过去或漫步于它们中间时，它们便让开，当它坚持自己的意愿时，它们也甘愿服从。

同样，它也极力容忍马特，视他为主人所有之物。主人很少喂它，这是马特的事；不过白獠牙凭直觉推测，它吃的是主人的食物，是主人请人喂它的。马特一心给它套上挽具，让它同别的狗一道拉雪橇，可不成。直到威顿·司考特给白獠牙套上挽具，让它干活，它才明白。它觉得马特赶它，让它干活，都是主人的意愿，正如他驱赶主人的其他狗一样。

克朗代克的雪橇与马更西河的平底雪橇不同，它们下面安有滑橇。赶狗拉车的方式也不一样，它们不是组成一队扇形，而是一只接一只，成为两纵列。在克朗代克，领头狗名副其实，既最强壮又最聪明，全队狗无不服从害怕。因此白獠牙必然很快取得这一地位，哪怕低一点的地位它都不满足，马特遇到不少麻烦后才明白。白獠牙自己选定的这个位置，经过实践，马特大骂一通之后，只好照办。可尽管白獠牙白天拉雪橇，晚上仍坚持守卫主人的财产，所以无时不履行职责，保持警惕，忠心耿耿，是一只最珍贵的狗。

“我要把心里话随便说出来，”一天马特说，“我得说，你真是个精明的家伙，花那么点钱买来这只狗，你除了给美人史密斯一拳头，还让他受了大骗。”

威顿·司考特灰暗的眼睛再度闪出怒火，他凶狠地咕哝道：“那个畜生！”

末春时节，白獠牙遇到一件十分麻烦的事，仁爱的主人也不事先表明一下就消失了。其实是有过前兆的，但白獠牙对这些不懂，不明白打包是什么意思。它后来才记起，主人打包后即消失，可当时它什么疑心也没有。这晚它等着主人归来。午夜刮起寒风，它只好躲到屋后，半醒半睡打着盹儿，耳朵随时倾听着第一声熟悉的脚步。到了凌晨两点钟，它焦虑不堪，不由来到寒冷的前门，蜷缩在那儿等待。

可仍不见主人的踪影。早晨门打开了，走出马特。白獠牙满怀渴望地看着他。毫无平常的谈话——它或许可以从中听出想知道的事。日子一天天过去，就是不见主人。一生从不患病的白獠牙，终于病了。它病得很重，马特不得不把它带进屋里。在给雇主写信时，他还附带讲了一下白獠牙的情况。

威顿·司考特在市中区读到这封信，其中有这样一段：

那只该死的狼不行了。什么也不吃。没有一点生气。狗都在整它。你情况怎样?我又不知道咋对它说。也许它要死了。

情况正如马特所说。白獠牙不吃东西，整日消沉，任队里每只狗攻击。它呆在屋里，趴在炉火旁边，对食物、马特乃至生活完全失去了兴趣。马特或对它轻言细语，或对它大骂一通，但结果都一样——它不过掉头用一双呆滞的眼睛盯着他，然后照样把头耷拉下去，趴在前爪上。

然后有一天晚上，马特咕哝地默读着什么，嘴唇嚅动，这时白獠牙发出一声低微的哀鸣，让他吃惊。它已站起身，耳朵朝门口竖起，正专注地听着。片刻后，马特听见脚步声，随即门打开，走进来威顿·司考特。两人握过手，司考特便环顾屋子。

“狼呢?”他问。

接着他发现了它，站在炉旁它先前趴着的地方。它没有像其余的狗那样冲过来，而是站在那儿看着，等待。

“哎呀！”马特叫道。“你看它摇尾巴了！”

威顿·司考特朝着它大步走到屋中间，同时叫它。白獠牙向他走来，步子虽不大，但很快。它因害羞，行动笨拙，走近时表情奇特。一种难以表达的激动心情，像光一样从两眼照射而出。

“你走这段时间，它可从没这样看过我，”马特议论道。

威顿·司考特没听见。他蹲着身子，与白獠牙面对面，轻抚着它——摸它耳根，一次次从脖子到肩头摩挲，用指头轻轻拍它脊骨。白獠牙随之相应地叫着，发出从未有过的低吟。

可还不止这些。它由于欢喜，巨大的爱一直在心中涌动，寻求表现，于是它又有了新的行为。它突然把头伸向前，钻进主人怀里，只露出两个耳朵，默默地用头依偎着。

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司考特两眼闪烁。

“老天爷！”马特惊奇地说。

一会儿后他恢复过来，说，“我总认为那狼是条狗。你看它！”

仁爱的主人归来，白獠牙很快恢复了健康。它在屋里呆了一天两夜，然后跑出去。雪橇狗们已忘记了它的勇猛，只记得它最体弱多病，因此一见它从屋里出来就向它扑去。

“说说你在屋里的胡闹吧，”马特高兴地咕哝着，站在门口观看。“让它们好受，你这只狼！让它们好受！——至少这样！”

白獠牙用不着这种鼓励。仁爱的主人回来就足够了。生命活力再次涌向它全身，十分雄壮，势不可挡。它心怀狂喜地战斗着，觉得无法言传的情感因此得以发泄。结局只有一个，狗群被打得四分五裂，可耻地败退，天黑后才偷偷返回，温顺谦卑的样子，表示效忠白獠牙。

白獠牙学会了偎依，为此常感内疚。这犹如决定性的话语，它只能这样了。有一样东西它总特别提防，那就是它的头。它一直讨厌让人碰。它身上的野性，对伤害和圈套的害怕，使它恐慌地产生冲动，要力避接触。它的本能发出命令，头必须不受限制。而此刻，它却依偎在仁爱的主人怀里，故意把自己放在无所他求、依赖主人的处境。这是对主人深信不疑、绝对屈从的体现，仿佛它在说：“我把自己交给你了，随你安置吧。”

一天晚上，司考特和马特回屋不久，于睡前坐下玩用木板记分的纸牌游戏。“十五—二，十五—四加一个对子，共六，”马特用木板记着分，忽听外面传来人的喊叫和狗的嗥叫。他们相互看了一下，站起身。

“狼咬着人了，”马特说。

他们又听见因恐惧和痛苦发出的巨大尖叫声，加快了行动。

“拿灯来！”司考特叫道，冲出去。

马特提着灯跟在后面，借助灯光他们看见一个男人躺在雪地上。他两臂重叠交叉抱着，蒙住脸和喉，极力不让白獠牙咬。他必须这样。白獠牙处于狂怒之中，凶狠地攻击致命的地方。从肩头到手腕，衣袖，蓝色法兰绒衬衣以及汗衫，均被撕烂，胳膊伤势严重，流着鲜血。

两个男人一眼看见这情景。接着威顿·司考特抓住白獠牙的脖子把它拉开。它还在挣扎嗥叫，但不再去咬，听见主人厉声一吼，很快安静下去。

马特扶起那个人。此人放下交叉的胳膊，露出美人史密斯野兽般的脸。赶狗拉雪橇的人猛然把他放下，像抓着了火一般。美人史密斯在灯光下眨着眼睛，看看周围。一见白獠牙，他就显出恐惧的神情。

同时马特注意到雪地上有两样东西，把灯移近，用足尖指着它们让雇主看——原来是一条系狗的钢链和一根粗棒。

威顿·司考特看见了，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马特抓住美人史密斯的肩，让他往后看。不用说，美人史密斯大吃一惊。

因为这时仁爱的主人正爱抚着白獠牙，和它说着话儿呢。

“想把你偷走，嗯?你怎么愿意！唔，瞧他犯了一个错误，不是吗?”

“他一定自以为本事大得很呢，”赶狗拉雪橇的人窃笑着说。

白獠牙仍愤怒不止，毛发直立，一次次嗥叫着，不过毛发慢慢倒下去，叫声越来越模糊不清，消失在喉里。

第五部 驯服的狼

1. 漫长的路

事情即将发生。白獠牙已感到灾难来临，尽管尚无明确的证据。它模模糊糊觉得变化将至，虽不知情况如何，为什么，但从神身上它感觉到事情要发生。他们没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更加微妙，把动机泄露给了狼狗——它整天绕着屋门阶转，虽从不进去，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快，你听听！”一天晚上吃晚饭时赶狗拉雪橇的人叫道。

威顿·司考特听着。门口传来低微急切的呜呜声，像人的啜泣，声音低得只能听见而已。接着是长长的嗅鼻声，原来是白獠牙，它这才放心：神仍在里面，并没有独自悄悄跑掉。

“我肯定那狼明白你要干什么，”赶狗拉雪橇的人说。

威顿·司考特看着对面的同伴，眼神几乎在恳求，虽然他嘴上还在撒谎。

“该死，我把狼带到加利福尼亚去干嘛?”他问。

“我正想这样问你呢，”马特回答。“你把狼带到加利福尼亚去有啥用?”

但威顿·司考特对此回答并不满足。对方似乎在含糊其辞地责怪他。

“白人的狗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司考特继续说。“它一见它们就会把它们咬死。它会把别人的衣服撕烂，假如这还不能使我破产，当局也会把它弄走处死。”

“它是个十足的凶手，我知道。”赶狗拉雪橇的人议论道。

威顿·司考特疑心地看着他。

“那样不行，”他断然地说。

“是不行，”马特赞同道。“唉，不过你得专门雇个人照看它。”

司考特不再那么疑心，高兴地点点头。接下来他们都不说话。只听见门口传来低微的、半哭泣的呜呜声，然后是长长的、探寻的嗅鼻声。

“不能否认，它很把你当回事儿，”马特说。

司考特突然气愤地瞪着他，说：“该死，伙计！我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咋做最好！”

“我并不反对，只是……”

“只是什么?”司考特厉声地问。

“只是……”赶狗拉雪橇的人温和地开始道，然后改变主意，自己也愈加愤怒起来。“瞧，你用不着发那么大火。依你的行为看，谁也会认为你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威顿·司考特思忖片刻，更温和地说：“你说得对，马特。我不明白，麻烦也就出在这儿。”

“唉，让我把那只狗带着，可就荒唐透顶了，”稍停一会儿他又脱口而出。

“是这样，”马特回答，而他的雇主再次对他感到不太满意。

“可我闹不懂的是，它究竟咋知道你要走的。”赶狗拉雪橇的人天真地继续道。

“我也闹不懂，马特。”司考特回答，忧愁地摇摇头。

之后有一天，白獠牙从打开的屋门，看见地上那个决定性的旅行包，仁爱的主人正把东西往里面放。他们来来往往，颇不安稳，小屋一度平静的气氛被扰乱了。事情明明白白摆着，白獠牙早已感觉到。此时它推想，神又要出去了。既然他以前都没把它带走，这次也会把它留下。

这晚它发出了狼的长嗥。它小时候从荒野回到村子，当发现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堆废物表明格雷·比弗原来搭帐篷的地方时，它因此发出了嗥叫；同样，此刻它也朝着寒冷的星星嗥叫，向它们述说着自己的悲哀。

屋内两个男人刚上床准备睡觉。

“它又不吃东西了，”马特在铺上说。

威顿·司考特从铺上发出咕哝声，在毯子下不安地动着。

“从那次你离开它精神不振的情况看，这次它死掉我也不奇怪。”

司考特的毯子又在拱动着。

“哼，住嘴！”他在黑暗中吼道。“你比女人还爱唠叨。”

“这话不假，”赶狗拉雪橇的人回答，威顿·司考特吃不准他是否在窃笑。

次日，白獠牙更明显地表现出忧虑不安的样子。只要主人离开屋子，它就紧跟在后面，他一进屋它就在门前走来走去。从打开的门它还能瞥见地上的行李，共有两大包帆布口袋和一口箱子。马特正把主人的毯子和皮衣卷进小油布里。白獠牙看在眼里，呜呜地叫。

随后来了两个印第安人。它紧盯住他们，见他们抬起箱子，由马特领着下山，他拿着被褥和旅行装。可白獠牙并没跟去，主人还在屋里。一段时间后马特回来。主人来到门口，叫白獠牙进去。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他亲切地说，摸着白獠牙的耳朵，轻拍它的背骨。“我要去赶远路，老伙计，你不能去。给我叫一声吧——最后好好叫声再见。”

可白獠牙不叫，却以锐利的眼光满怀忧愁地看一眼后，向他偎依过去，把头钻进他怀里。

“船鸣笛了！”马特喊道。育空河上传来轮船嘶哑的叫声。“别再啰嗦，一定把前门锁上。我从后门出来，赶紧动身！”

两扇门同时砰地关上，威顿·司考特等着马特从后面绕过来。门内传出低微的呜呜声，啜泣声，然后是深长的嗅鼻声。

“你一定要照顾好它，马特，”司考特说，他们沿山而下。“写信告诉我它的情况。”

“当然，”赶狗拉雪橇的人回答。“可你快听听！”

两人停下。白獠牙发出了长嗥，主人死的时候狗就会这样。它在发出巨大的悲哀之声，声音向天空一阵阵涌去，令人心碎，然后痛苦地颤抖着消失，继而再次涌向高处，满怀悲伤。

“曙光”是这年第一艘赴“外界”的船，甲板上满是幸运的冒险者和丧气的淘金者，正如当初疯狂赶来“内界”一样，现在他们也疯狂赶往“外界”。跳板旁，司考特和马特握着手，后者准备上岸了。可马特的手软弱无力，因他突然看过去，盯住司考特后面的什么东西。司考特转过身，发现几英尺远的甲板上竟坐着白獠牙，它正渴望地看着。

赶狗拉雪橇的人带着惊诧的语调，轻轻骂一声。司考特只是惊奇地看着。

“你锁好前门没有?”马特问。

司考特点点头，也问：“后门呢?”

“我敢打赌绝对是关上了的，”他急切地回答。

白獠牙讨好地耷着耳朵，但仍呆在原处不过来。

“我得把它带上岸。”

马特朝白獠牙走近几步，可它溜开了。赶狗拉雪橇的人冲过去，而它就在一群人的腿中间躲着，在甲板上窜来窜去，巧妙地不让他抓住。

但一听仁爱的主人招呼，白獠牙立即朝他走去。

“我这几个月始终在喂它，它却不来，”赶狗拉雪橇的人不满地咕哝。“可你——打认识它以后，就从没喂过它。我真不知道它怎么看出你是老板的。”

司考特一直抚摸着白獠牙，这时突然俯下身，指着它嘴鼻上刚留下的伤痕，以及两眼之间的一道口子。

马特也俯下身，摸着白獠牙的肚子。

“我们恰恰忘记了窗。它下面伤口不小，一定是撞坏窗跑出来的，老天爷！”

可威顿·司考特并没听，他脑子在快速运转。“曙光”号已拉响汽笛，最后发出起航的通知。人们匆忙从跳板上岸。马特解开脖子上的印花大手帕，要给白獠牙系上，但手被司考特抓住。

“再见了，马特，老伙计。这只狼的事——你不用写信啦。你瞧，我已……”

“什么！”赶狗拉雪橇的人爆发出来。“你该不是说……?”

“正是这个意思。给你手帕。我会写信告诉你它的情况的。”

马特走到跳板半中央停下。

“那气候它会受不了的！”他对司考特叫道。“除非你把它身上的毛剪短！”

跳板收上去，“曙光”号掉头离岸。威顿·司考特最后挥手告别，然后转过去俯向白獠牙，站在它旁边。

“现在你叫吧，好家伙，叫吧，”他说，一边抚摸着它敏感的头和耷拉的耳朵。

2. 南方

白獠牙在旧金山上了岸。它大吃一惊。在它的内心深处，在任何理性作用或意识活动下面，它已把权威同神联系在一起。但当它走在旧金山黏滑的人行道上时，才真感到白人真是神奇无比。它熟悉的原木小屋被高楼大厦取代。街上尽是些危险东西——四轮、两轮马车，汽车；高头大马猛拉着巨大的货车；奇形怪状的缆车和电车鸣响着从中穿过，铿锵作响，不断发出尖叫吓唬，像它知道的北方森林中的山猫一样。

这一切表现着权威，无论前后都有人类的存在，他们像过去一样，通过对事物的支配，统治着世界，表现着自我。这是罕见而惊人的。白獠牙感到恐惧害怕。小时候，它第一次从荒野来到格雷·比弗的村子时，觉得自己渺小不堪；如今，它完全长大了，浑身充满力量，可仍然觉得自己渺小不堪。并且好多神呀！他们密密麻麻，把它弄得眼花缭乱。街上的轰隆声使它震耳欲聋。这样那样的东西来来往往，连续不断，把它弄得晕头转向。它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过对自己仁爱的神的依赖，紧跟在后面，不管发生什么都紧盯住他。

可白獠牙将要看到的，不过是城市可怕的景象——这经历犹如一场噩梦，虚无缥缈，十分恐怖，在其梦中久久萦绕。它被主人放进行李车厢，用链子拴在一角，周围堆满了皮箱和旅行袋。这儿由一个矮胖结实的神分管，他吵吵嚷嚷，把各种箱子抛来抛去，从门口拉进来堆上，或者抛给门外等着的人，撞得砰砰作响。

白獠牙被主人丢弃在这地狱般的行李堆里，或至少它是这么认为的，直至它嗅出主人的帆布袋也在同一车厢里，这时它便担负起了保护它们的任务。

“你总算来了，”一小时后威顿·司考特出现在门口时，负责这节车厢的神大声叫道。“你那只狗不让我碰你的东西。”

白獠牙从车厢出来。它又吃惊了。那噩梦般的城市已消失。先前，它觉得车厢不过像房子中的一间屋，刚进去时还在城市当中。过一段时间城市就不见了，再也听不见轰鸣的声音。它眼前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色，阳光明媚，静谧安然，令人懒洋洋的。可它没时间为这一变化惊奇，而是很快接受了，像它接受神们一切无法理解的行为和表现一样。他们总是如此。

有一辆四轮马车等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朝主人走来。女的伸出胳膊抱住主人脖子——在白獠牙看来这可是敌意的举动！接着威顿·司考特摆脱了她，走到白獠牙身边，它成了一个愤怒狂叫的恶魔。

“没事的，妈，”司考特说，紧紧抓住白獠牙安慰它。“它以为你要伤害我，在阻止你。没事，没事，它很快会明白的。”

“在这期间，要等狗不在时我才可以爱儿子呢，”她笑着说，尽管被吓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白獠牙，它嗥叫竖发， 瞠目而视，满怀恶意。

“它得明白，它会的，用不了多久，”司考特说。

他对白獠牙轻言细语，直至它平静下去，这时他用坚决的声音说：

“趴下，家伙！你趴下！”

这是主人教它的一件事，它服从了，虽然并不情愿，闷闷不乐。

“好啦，妈。”

司考特向母亲伸开双手，但两眼仍盯住白獠牙。

“趴下！”他警告道。“别起来！”

白獠牙毛发直立但一声不响，起来时半蹲着身子，这时缩回去，眼见那敌意的行为在重复。可并无伤害，接着那个陌生男神的拥抱也是如此。衣物袋被放进了车里，陌生的神和仁爱的主人跟着上去，白獠牙机警地尾随其后，不时对奔跑的马竖起毛发，警告它们有它在旁，坐在飞快的车上的那个神绝不能受到伤害。

十五分钟后，马车转弯穿过一个石头入口，通道两旁是拱形胡桃树，相互交错。路两边均为草坪，十分广阔，其中不时可见高大粗壮的橡树。不远处是颇受日晒的干草地，呈棕黄色，与这片细加照料的嫩绿草地恰成对照。草坪头部，在第一个缓坡之上，有座门廊较深窗户众多的房子。

白獠牙几乎没机会看见这一切。马车一进这场地，一只目光炯炯、口鼻尖尖、满怀义愤的牧羊犬就向它攻击，把它和主人隔断。白獠牙并没嗥叫警告，只是毛发直立，一声不响地猛冲。然而冲不过去。它费力地戛然而止，用僵硬的前爪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差不多蹲下来，很不想对付眼前这只狗。这是一只母狗，而白獠牙的同类有一法则，阻挡着它。它如攻击这只母狗，必然违背自己的本能。

但牧羊犬却不同。它是一只母狗，没有那种本能。另一方面，因它是只牧羊犬，本能上对于野性的恐惧，尤其对狼的恐惧，异常强烈。在它看来白獠牙是只狼，是个世袭的劫掠者；它模糊记得，从自己祖先最初放牧、保护羊时起，这劫掠者就开始捕食羊群。因此，当白獠牙不向它猛冲，并蹲在地上不进攻时，它却扑了上去。白獠牙感到肩头被咬住，勉强发出嗥叫，此外并不想伤害这只狗。它有意识地后退着，四肢僵硬，极力绕过牧羊犬。它东躲西跑，转来转去，可毫无作用。牧羊犬始终把它挡住，不让它过去。

“过来，科利！”马车上陌生的男人叫道。

威顿·司考特笑起来。

“没关系，爸。是要守规矩。白獠牙得学会很多东西，不妨现在就让它开始。它会调整好自己的。”

马车继续向前，科利仍把白獠牙挡住。白獠牙离开车道，绕着穿过草坪，想以此超过它；可它在内圈跑着，总是挡在前面，露出两排光亮的牙齿。白獠牙又绕回来，穿过车道来到另一面草坪，再次被科利阻止。

马车正把主人载走。白獠牙瞥见它消失在树林里，情况紧急。它极力再绕一圈，但科利迅速跟上来。这时它猛然向科利扑去，这是它攻击的老把戏，当肩并肩时，它会断然发起进攻。科利不仅被撞翻，而且由于跑得太快，在地上滚了几下。它挣扎着停住，抓住砾石，尖叫着发泄它受到的伤害和心中的愤怒。

白獠牙并没等待。路已让开，这正是它希望的。科利跟上，尖叫不止。这下畅通无阻了，真正跑起来，科利还得跟白獠牙学学。它使出浑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奔跑着，每一步都要费好大力；而白獠牙却溜得极快，悄无声息，毫不费力，像幽灵似地穿过场地。

它绕过房子来到停车处时，看见了马车。车已停住，主人正下来。此刻，白獠牙还在全速奔跑，忽然觉得侧面受到攻击，一只大猎狗向它扑来。它极力调头迎击，但因跑得太快，猎狗太近，它被侧面猛撞了一下。由于前冲的力量过猛，加之猝不及防，白獠牙被撞翻在地，身子完全滚了过去。它起来时，现出凶神恶煞的样子：耳朵后立，嘴唇嚅动，鼻子皱起，牙齿碰得直响，差点咬住猎狗柔软的喉部。

主人跑上来，但太远了，是科利救了猎狗的命。白獠牙正要扑上去发出致命的一击，科利及时赶到。它刚才完全失去控制，被白獠牙超过，更不用说被无礼地撞翻在地；因此它的到来犹如一阵旋风——因为它的尊严受到伤害，义愤填膺，本能地对这来自荒野的劫掠者怀着仇恨。它猛扑上去，恰好击中白獠牙，再次将其撞翻。

接着主人赶到，他一手抓住白獠牙，其父把狗叫走。

“唷，这对一只孤独可怜的北极狼来说，真是够热烈的欢迎呀，”主人说，一边抚摸着白獠牙，让它平静下来。“它一生只有一次被撞倒，可在这儿半分钟内就被撞翻了两次。”

马车已赶走，另一些陌生的神从房子中出来。有的恭敬地站在远处，但有两个女人又犯下敌对的行为，搂住主人脖子。不过，白獠牙开始容忍这一举动。似乎并没有害处，神们的声音显然也不是在威胁。他们还主动向它表示友好，可它嗥叫一声让他们走开，这时主人也说话了。白獠牙就紧紧贴着主人的腿，让他抚摸自己的头。

猎狗听见“迪克！趴下！”的命令，已跑上门阶，趴在门廊一边，仍嗥叫着，忧郁地看着入侵者。一个女神看管科利，她抱住它的脖子，轻轻抚爱；但科利大惑不解，焦虑不安，呜呜叫着，为允许狼进来满怀愤怒，心想一定是神弄错了。

所有的神都走上门阶进房去。白獠牙紧跟在主人旁边。门廊上的迪克嗥叫起来，正在门阶上的白獠牙也毛发直立，发出嗥叫。

“把科利带进来，让它们两个在外面干一仗，”司考特的父亲建议说。“以后它们就成朋友了。”

“以后，为了表示友好，白獠牙会成为葬礼上的主要哀悼者的，”主人笑着说。

老司考特面带疑虑，先看看白獠牙，又看看迪克，最后看看儿子。

“你是说……?”

威顿点点头。“是的。不出一分钟你的迪克就会上西天——最多两分钟。”

他转向白獠牙。“好啦，你这只狼。还是你进屋来吧。”

白獠牙四肢僵直地走上门阶，穿过门廊，尾巴竖着，盯住迪克以防侧面受到攻击，同时警惕着任何凶恶的神秘物出现，从房子里面向它猛冲过来。但并无可怕的东西冲出，它进去后仔细四处搜寻，也没看见什么。然后它在主人脚旁趴下，满意地哼一声，观察着一切情况，随时准备跳起来与恐怖的东西作生死搏斗——它认为这些东西一定潜藏在这陷阱般的屋里。

3. 神的领地

白獠牙不仅天生适应性强，而且它也走过不少地方，知道学会调整的意义和重要。这儿是法官司考特的地界，名叫“锯齿景”，白獠牙很快把它当成自己家，过得舒适自在。它与狗不再有大的麻烦。对于南方神的行为，它们比它更清楚，在它们看来，当它和神一起进屋时，它就有了这种资格。它是一只狼，前所未有，既然神都同意它来，它们作为神的狗，便只有认可的份。

迪克必然要先经过一些呆板的礼节，之后便平静地接受了白獠牙，把它作为这房子的又一附属物。假如按照迪克一贯的行事作风，它和白獠牙还会成为好朋友的，但白獠牙并不愿意交往。它只需要独来独往。它一生与同类都不合群，何况现在。迪克主动向它表示友好，却令它心烦，被它嗥叫着赶走了。在北方，它懂得了不去惹主人的狗，现在也没忘记。但它坚持谁也不要惹它，让它独来独往。它根本不把迪克放在眼里，所以这只好心的动物最后死了心，把它当作是马厩旁的那根拴马的柱子，不再对它发生兴趣。

科利却不是这样。它接受白獠牙是由于神的命令，但并不因此就让白獠牙安宁。白獠牙及其同类对它列祖列宗犯下的无数罪行，已经深深印在它的记忆中。羊栏惨遭劫掠，不是一天或一代所能忘记的。这一切刺激着它，促使它报复。面对一个个给白獠牙许可的神，它无法攻击，但它可以耍些小把戏，让白獠牙不舒服。它们之间有一种世仇，就它而言，定要让白獠牙记住。

这样，科利凭着自己的性别，老跟白獠牙过不去，对它无礼。本能不允许白獠牙反击，但科利一再找它岔子，又使它不能轻视。当科利向它扑去时，它就用皮毛浓密的肩头挡住其锋利的牙齿，四肢僵硬地走开，一副威严的样子。当科利逼得太紧时，它不得不绕着圈子，用肩膀抵挡，头偏向一边，面容和眼睛都流露出忍耐厌烦的表情。不过有时，它后腿被咬一下，赶紧跑走，十分狼狈。但总的说来它极力保持着一副尊严，堪称庄重。它尽量忽视科利的存在，极力让它。一看见或听见科利来，它就起身走开。

白獠牙要明白的其他事还有很多。北方的生活本身简单，相比之下，“锯齿景”的事情就复杂多了。首先，它必须了解主人家里的人，它也准备为此作点努力。正如米特沙和克罗库奇属于格雷·比弗，分享他的食物、柴火与毯子，同样，在“锯齿景”，居住在这房里的所有人都属于仁爱的主人。

但情况有别，而且有许多差别。“锯齿景”的范围，比格雷·比弗的帐篷大得多。有很多人需要考虑。有法官司考特和他太太。有主人的两个姐妹贝思和玛丽。有他的太太艾丽斯和孩子威顿与莫德，一个四岁，另一个六岁，步履蹒跚。谁也无法把所有这些人介绍给它，至于他们的血缘关系，亲戚关系，它一无所知，也无法知道。不过它很快看出他们都是主人家的人。然后，它一有机会就细心观察，通过他们的行为、言语甚至声调，它慢慢了解到他们与主人的关系有多亲近，受到怎样的喜欢。根据观察到的情况，白獠牙采取相应行动。凡主人重视的它都重视，凡主人珍爱的它都珍爱，细加保护。

对两个孩子也一样。它一生都讨厌孩子，对他们的手又恨又怕。在印第安人的村子里时，它已深深领教了他们的凶残狠毒。因此威顿和莫德初次向它接近时，它便嗥叫着警告，一副凶相。主人给了它一巴掌，大喝一声，它才不得不让他们抚摸，但在其小手下仍嗥叫不止，声调毫无温柔。后来，它看出两个男女孩子深为主人喜爱，也就让他们抚摸，而无须主人的巴掌和严厉的喝叫了。

可白獠牙对他们还绝做不到感情奔放。它屈从于主人的孩子，虽然真诚但却勉强，犹如忍耐一次痛苦的手术，忍耐他们的愚弄。当再也容忍不下时，它就站起身断然走开。但一段时间后，它甚至也喜欢起孩子来。而它感情仍不外露。它并不主动朝他们走去，不过看见他们也不走开，而是等他们过来。再后来，它看见他们走近时，还流露出愉快的眼神，当他们离开它另去玩耍时，它还奇异地显出遗憾的样子，目送着他们。

这一切都是一个发展的问题，需要时间。继孩子之后，它注意的是法官司考特。也许这有两个原因。其一，他显然很为主人看重，其二，他言语不多。白獠牙喜欢在宽敞的门廊上趴在他脚边，这时他看着报纸，时时友好地看它一眼，或说句话——这很好地表示着他赏识白獠牙的存在。然而，这仅仅是主人不在的时候。在白獠牙心里，主人一出现，其余一切就不存在了。

白獠牙任家中所有成员爱抚它，照料它，不过它给主人的东西绝不会给他们。尽管他们爱抚它，但它不会发出满怀爱意的柔和声音；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它也绝不会依偎在他们怀里。这种放纵屈从、绝对信任的表示，它只留给主人。事实上，它只把家中的其他人看作是仁爱的主人拥有的东西而已。

不久白獠牙还学会了区别家中的成员和仆人。后者怕它，而它仅做到不去攻击他们，因为它想他们也同样是主人的东西。它和他们只保持一种中立态度。他们为主人做饭，洗盘子和做别的事，正如在克朗代克时马特做的那样。一句话，他们是这房子的附属物。

就白獠牙而言，房子外面要了解的东西更多。主人的领土既宽广又复杂，但也有其界线。这片地终止于郡的道路旁，路外是所有神共有的领地——有不少路面和街道。在另外一些围栏内，又是别的神专有的领地。众多的规则支配着这一切，决定人们的行为；但它不懂神的语言，除凭经验外，无从明白。它按照自然冲动行事，直至与某个规则相违背。这样经过几次后，它便懂得了这一规则，从此照办。

但对它的训导，最有效的还是主人的巴掌和斥责的声音。由于白獠牙对主人深怀爱意，他的一巴掌给它的伤害，远远超过格雷·比弗或美人史密斯对它的毒打。他们只伤了它的皮肉，一巴掌虽轻得难以损伤皮肉，却会更深地伤害它。这表现着主人的不满，白獠牙为此而畏缩。

事实上，主人很难得给它巴掌，只声音就足够了。白獠牙听声音即知道是否做对，并以此纠正自己的行为举止。其声犹如指南针，它借以调整方向，并制定出新地方的生活方式。

在北方，狗是惟一驯养的动物。其余动物都生活在荒野，如不是很难对付，任何狗均可捕捉。那些日子，白獠牙全在活物中寻找食物。它并没想到南方不同。现在它住在圣克拉拉山谷，很快就会明白的。早晨它在房角附近游荡时，偶然碰见一只从鸡场跑出来的鸡。白獠牙在一阵天生冲动之下要吃它。它只纵身几跳，牙齿猛然一张，发出可怕的粗厉叫声，就抓住了那只冒险的家禽。这鸡是农场养的，又肥又嫩，白獠牙馋涎欲滴，心想味道一定不错。

这天快过去时，它在马厩附近又碰见一只离群的鸡。一个马夫跑来救它，他不知道白獠牙是狼种，拿起一根轻轻的马鞭作武器。它身上被抽了一鞭，于是放开鸡转向马夫。假如他拿的是棍棒而不是马鞭，还可以止住白獠牙。它毫不退缩，默默地冲向前，身上又挨一鞭。它向马夫的喉部扑去，他大叫一声“天哪！”便摇晃着往后倒在地上。他丢开鞭子，用两只胳膊挡住喉部，致使前臂被撕咬得皮开肉绽。

他吓得魂不附体。使马夫精神失常的，与其说是白獠牙的凶猛，倒不如说是它的沉默。他用咬破流血的胳膊蒙住喉部和面容，极力退到马棚去。幸亏科利出现，否则他可就好受了。正如它救了迪克的命一样，现在它又救了马夫的命。它是对的，它比爱犯大错的神知道的还多。它的一切怀疑都不无道理。古老的劫掠者就在眼前，又玩起了它的老把戏。

马夫逃进马棚里，面对科利恶毒的牙齿，白獠牙步步后退，或用肩膀抵挡，不断绕着圈子。但科利把它惩治好一阵后，仍不罢休——这是它的习惯。相反，它倒越来越兴奋恼怒，直到最后白獠牙把尊严抛到九霄云外，干脆穿过田地逃之夭夭。

“它会知道不去碰鸡的，”主人说。“不过要我当场抓住它，才能教训它。”

两晚后白獠牙又开始行凶，而且比主人预料的更严重。它已仔细观察过鸡场和鸡的习惯。夜晚，等鸡睡觉后，它就爬上一堆刚拉来的木材顶端，由此来到鸡窝顶上，穿过梁木跳到里面地上，随即钻进鸡窝，开始屠杀。

早晨，主人走出房间来到门廊上时，一眼看见五十只白色的“来克亨”鸡全部死掉，被马夫放成一排搁到地上。他轻轻嘘了口气，先是大吃一惊继而不无赞叹。他又看见了白獠牙，它毫无羞愧或内疚的迹象，而是表现出自豪，仿佛其行为确该受到赞扬和奖励。它根本没想到这是犯罪。面对令人不快的事，主人嘴唇紧闭，然后厉声斥责尚不知情理的罪犯，声音表露出神的愤怒。他还把白獠牙的鼻子按向被杀害的母鸡，同时狠狠地给它巴掌。

从此白獠牙再没袭击鸡棚，这是违法的，它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主人把它带进鸡场。眼见鲜活的食物在身边飞舞，就在鼻子下面，它又产生冲动要扑过去。它也这样做了，但被主人的声音喝住。它和主人在场内呆了半小时，冲动一次次涌向它，每次要屈从于这种冲动时，都被主人厉声喝住。它就这样懂得了这一法则，在离开鸡场前，已学会不去惹它们了。

“你无法让杀害鸡的凶手改邪归正。”午餐桌上，法官司考特听儿子讲他对白獠牙的训导，忧郁地摇摇头。“一旦它们养成习惯，尝到血的味道……”他再次忧郁地摇摇头。

可威顿·司考特不同意父亲的话。

“让我告诉你我要咋办吧，”他最后提出挑战。“我要一下午把白獠牙锁在鸡棚里。”

“你想想那些鸡吧，”法官不同意。

“这样，”儿子继续说，“它每杀害一只鸡，我就赔你一美元金币。”

“不过你也应该罚父亲，”贝思插话道。

妹妹支持她，餐桌上的人也齐声赞同，于是法官司考特点头答应。

“好吧，”威顿·司考特沉思片刻后说。“下午结束后，如果白獠牙没伤害一只鸡，那么为它在场内停留的每十分钟，你都要庄严慎重地对它说一句，‘白獠牙，你比我原以为的要聪明’，就好像你当法官作出庄重的审判一样。”

这样一家人藏在有利的地方，观察动静。结果法官父亲失败。白獠牙被主人锁在场里，主人走后它便趴下睡了。有一次它站起来到饲料槽去饮水，全不把鸡放在心上。就它而言它们并不存在。四点钟时它跑着纵身一跳，跳到鸡窝顶上，然后落到外面地上，一本正经地游荡回房。它已懂得了法则。门廊上，在喜气洋洋的一家人面前，法官司考特对着白獠牙缓慢而庄重地说了十六遍：“白獠牙，你比我原以为的要聪明。”

可法则是复杂多样的，白獠牙给搞糊涂了，常常丢脸。它得明白，其他神的鸡它也不能碰。还有猫、兔与火鸡，这一切它都别去惹。事实上，它对这法则有所了解后，就觉得一切活物都别去管。在牧场后面，连一只鹌鹑也可以在它鼻子下拍翅膀而安然无恙。它浑身紧张发抖，真想扑过去抓住，但它抑制住这种本能，站住不动。它要服从神的意志。

然后有一天，也是在牧场后面，它看见迪克惊动了一只长耳大野兔，向兔追去。主人在旁观看，并不制止，而且还让白獠牙也去追。于是它明白对长耳大野兔是无禁忌的。它终于把这法则彻底弄明白了。它和所有家养动物不能有敌对行为，如果做不到和睦相处，至少必须保持中立。至于其他动物，如麻雀、鹌鹑和白尾棕色兔，它们属于荒野，尚未效忠人类，因此任何狗都可以捕捉。神只保护驯服的动物，它们之间绝不允许有致命冲突。神控制着属下的生死权，惟恐失掉这一权力。

与北方简单明了的生活相比，圣克拉拉山谷的生活是复杂多变的。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文明生活中，首要一点的是控制和约束力——这是一种自我平衡，既如蛛丝的振动那么微妙又如钢铁那么坚硬。生活有许多方面，白獠牙发觉必须一一面对——比如去镇上，去桑乔斯时即如此，它跑在马车后面，车停后便在街上四处游荡。它眼前呈现出一幅幅生活场面，深刻、宽广而多变，不断触动着它的感知，要求它立即不停地作出反应和调整，几乎总在迫使它克制天生的冲动。

肉店里挂着肉，近在咫尺，可它不能碰。主人走访的人家有些猫，它也不能去惹。处处都有狗向它嗥叫，但它不能攻击。人行道上，无数的人注意到它，停下看它，互相对它指指点点，把它仔细打量，对它说话，最糟的是用手拍它。所有陌生的手碰它，真是危险，而它都必须忍耐。它也这样做了，并且已不再显得笨拙忸怩。它傲然地接受众多陌生的神的殷勤。另一方面，它身上有某种东西阻止它与他们过分亲近。他们拍拍它的头，走过去，为自己的胆大行为心满意足。

可这对白獠牙也不是很容易。在桑乔斯郊区时，它跟在马车后面跑，遇到一些小男孩不断向它抛石头。然而它知道不许去追他们，把他们打垮。在此它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能，并且也这样做了，因为它正在被驯化，成为文明生活合格的一员。

不过，白獠牙对这种情况并不很满意。对于正义与公平它并无抽象的概念，但其生命中也有一种公平意识，正是这种意识，使它对不许反击用石头打它的人，对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感到怨恨。它忘记了在它与神达成的盟约中，他们保证要关心它，保护它。而有一天，主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鞭子，向抛石头的家伙打去。此后他们不再抛石头，白獠牙心里明白，这下满意了。

它还经历了一件类似的事。在通往镇子的路上有一交叉口，这里有一酒吧，三只狗常在此游荡，它经过时，它们便向它一阵猛扑。主人知道它一打起来就生死攸关，因此一再让它记住法则别打。白獠牙深知这一点，结果每次经过酒吧时情况都不妙。每次它们扑过来，它都嗥叫着把它们唬住，使其停在远处，但它们随即紧跟在后面，不断叫着吵着羞辱它。它忍耐了一段时间。酒吧的男人们甚至怂恿三只狗去攻击它。一天他们公然让狗去咬它。这时主人停住了马车。

“去吧，”他对白獠牙说。

可白獠牙不相信。它看看主人，又看看狗，再以热切询问的眼神看着主人。

主人点点头，说：“去吧，老伙计。去咬翻它们。”

白獠牙再也不迟疑，一声不响地转身向敌人扑去。三只狗面对着它，嗥叫声震天响，牙齿碰得嚓嚓作声，身子窜来窜去。路上卷起团团尘雾，使人们看不清搏斗情况。但几分钟后，两只狗倒在泥土里挣扎，第三只狗仓皇逃跑，它跳过一条沟，越过一栅栏，飞快地穿过田野。白獠牙紧追不舍，凭着狼的方式和速度悄无声息地猛追，终于在地中央将狗追上杀害。

它一连杀死三只狗，从此与狗没有了大的麻烦。消息传遍山谷，人们小心翼翼，再不让自己的狗去惹“斗狼”了。

4. 本性的呼唤

几个月转眼过去。白獠牙在南方食物丰盛，无事可做，因此长得十分肥胖，过得舒适快乐。这不仅因为它身在南方，而且因为它过的是南方的生活。人的仁爱像阳光一般照在它身上。它犹如一朵花生长于优质的土壤。

然而，不知怎地它仍与其他狗不同。它甚至比狗更懂法则（它们的生活单调乏味），更谨小慎微地遵守着，可身上仍潜藏一丝凶恶的痕迹，仿佛野性仍流连不去，狼性不过在休眠而已。

它从不与其他狗友好。身为一只狼，它以前独来独往，今后也将如此。小时，“嘴嘴”和一群小狗迫害它，长大后在美人史密斯手下时又与狗进行搏斗，因此它对狗的厌恶根深蒂固。它自然的生活方式被扭曲，离开自己的同类，依附于人类而活着。

此外，所有南方狗都疑心地看着它。它使它们对野性本能地产生害怕，一见它就会嗥叫不止，满怀敌意要打一架。另一方面，它明白用不着去咬它们，只需龇牙咧嘴就足够了，任何狂叫着冲上来的狗都会缩回去，蹲在地上。

但白獠牙的生活中有一个麻烦的家伙，即科利。它从不让白獠牙有片刻安宁，也没那么守法，主人一再让它与白獠牙交朋友，它都不屑一顾。它老对着白獠牙发出严厉激烈的嗥叫，从没忘记鸡遭屠杀的事，始终坚信白獠牙心怀不良。先前它就发现白獠牙行为不轨，因此才那么凶狠。它成了白獠牙的眼中钉，像警察一样跟着在马厩、场院附近转来转去，只要白獠牙好奇地看一眼鸽子或鸡，它都会勃然大怒，不住狂叫。白獠牙不高兴理它时，就趴在地上，头搁在前爪上面装作睡觉，这总会使它安静下来，不再吵闹。

除科利外，白獠牙觉得事事顺利。它已学会自制，遇事沉着，懂得法则。它显得稳重平静，达观明智，善于容忍。生活环境不再充满敌意。周围不再处处潜藏着危险、伤害和死亡。随时会出现的恐怖可怕的神秘物，终于消失。生活亲切而舒适，平坦顺利，路旁再无潜藏的恐惧或危害之物。

如今不见了雪，但它却不知道。即便它想到此事，也会认为“夏天太长了”。事实上，它下意识中朦朦胧胧惦记着雪的事。同样，尤其在炎热的夏天，阳光强烈时，它模模糊糊向往着北方。不过，这一切使它受到的唯一影响，便是觉得烦躁不安，而不明白原因何在。

白獠牙感情从来就不善外露。除了偎依和叫声中显露温柔的音调外，它再无法表示爱意。不过它可以找到第三种办法。以前它对于神们的笑总是疑心。笑声使它发疯，使它勃然大怒。但它并不因此气愤仁爱的主人，当他温厚地笑它时，是开玩笑的，它并不难堪。它感到往日的愤怒在极力上升，使它阵阵刺痛，但这愤怒违背仁爱。它不能生气，可得有所行动。最初它现出庄严的样子，主人笑得很厉害。然后它显得更加庄严，而主人笑得更加厉害。最后，主人的笑声使它干脆放弃庄严之态。它微微张开嘴，眼里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与其说是滑稽不如说是仁爱。它学会笑了。

它还学着与主人嬉闹玩耍，被逗得在地上翻滚，受到许多恶作剧的捉弄。反过来它假装愤怒，竖毛嗥叫，十分凶狠，一边扑着，一边牙齿碰得嚓嚓响，一心要生死搏斗的样子。但它从不忘乎所以，总是空扑而已。主人摸它拍它，它又扑又叫，嬉闹得不可开交，之后两者突然停下，相距几英尺远站着，彼此对视。然后他们又同样猛然地笑起来，像太阳忽然从狂暴的海面上升起。结果，无一例外，主人会搂住白獠牙的脖子和肩头，它也呜呜地叫出爱之歌。

可此外没人可与白獠牙玩耍。它不允许，维护着自己尊严；当他们试图这样做时，它就警告地发出嗥叫，毛发直立——这绝不是闹着玩的。主人可以如此，并不能说明它应该像普通狗一样，把爱到处施与，任每个人嬉闹取乐。它一心一意爱着主人，拒绝把自己和自己的爱廉价地给别人。

主人经常骑马外出，因此陪伴主人便成了白獠牙生活中一个主要的义务。在北方，它卖力地拉着雪橇，以此表现对主人的效忠；可南方没有雪橇，狗也不负载什么东西。所以它便跟在主人的马后面跑，以新的方式表示效忠。即便跑完漫长的一天，白獠牙也不觉得累。它以狼的步伐，跑得平稳，轻松，省力，五十英里跑完后，它还活活泼泼地冲到马前面去。

在有关骑马的事上，白獠牙学会了另一种表达方式——可奇特的是它一生就做过两次。第一次是主人教一匹生气勃勃的良种马，让它在骑手不下马的情况下开门关门。他一次次让马上去把门关上，可每次马都被吓退，跑开，越来越紧张不安。它前脚竖起，主人用踢马刺策马让它放下，但它又用后脚踢蹬。白獠牙看在眼里，愈加焦急，最后再也不能自制，冲到马前对它嗥叫，发出警告。

以后它也常这样叫，并受到主人鼓励，但只成功了一次，而当时主人又不在场。结果后来一听它的叫声，马惊惶地穿过牧场，一只长耳大野兔突然从马脚下冒出，使它猛地转身，跌倒在地上，把主人的一条腿都弄骨折了。马使主人受到伤害，白獠牙愤怒地向它喉咙扑去，但被主人的声音制止。

“回去！快回去！”主人查看了伤势后命令道。

白獠牙不愿意离开。主人想到写张条子，摸了一下衣袋却没找着铅笔和纸。他再次让白獠牙回家。

它忧愁地看着主人，转身走开，然后又回来，轻轻呜呜地叫着。主人对它说着话，亲切而严肃；它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倾听。

“对，老伙计，你跑回去，”他说。“回家告诉他们我受伤了。回去吧，你这狼。快回家！”

白獠牙明白“家”的意思，尽管不懂主人的其他语言，但知道他是要它回家。于是它转身不情愿地跑开，可接着又停下，犹豫不决，掉过头看着主人。

“回家！”他厉声命令，这次它才照办了。

时值下午，白獠牙赶到时一家人正在门廊上乘凉。它气喘吁吁向他们跑来，一身扑满灰尘。

“威顿回来了，”威顿的母亲说。

孩子们高兴地叫着跑去迎接。它避开他们，沿门廊而去，可他们把它挡在一把摇椅和栏杆处。它嗥叫着要挤过去，母亲担忧地望着这边。

“它围着孩子转来转去，我真害怕，”她说。“我怕有一天它会突然向他们猛扑过去。”

白獠牙嗥叫着冲向两个孩子，把他们撞倒了。母亲把他们叫过去安慰，告诉他们别惹白獠牙。

“狼就是狼，”法官司考特议论道。“没一只可以信任。”

“可它不完全是狼。”贝思插道，替不在场的哥哥说话。

“你这还不是威顿的想法，”法官回答。“他只是在推测白獠牙身上有某些狗的血缘；他话虽这么对你说，其实啥也不知道。至于它的样子——”

他话没说完，白獠牙已站在面前，凶狠地嗥叫。

“走开！趴下，你这家伙！”法官司考特命令道。

白獠牙转身走向仁爱的主人的妻子，咬住她易破的裙子就扯，直至扯烂，把她吓得尖叫起来。这时每个人都注意到它。它不再嗥叫，而是站着，头向上望着他们的脸。它的喉咙痉挛，但没一点声音；浑身挣扎，抽动，极力想从嘴里发出什么却无法表达。

“我希望它别发疯了，”威顿的母亲说。“我告诉过威顿，说我担心这儿暖和的气候不适合一只北极动物。”

“我真的相信它想说话，”贝思声称。

此时白獠牙发话了——它突然大声嗥叫起来。

“威顿出什么事啦，”他妻子断然说。

大家全都站起身，白獠牙跑下台阶，并回头让他们跟着。这是它生活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让自己的叫声被理解。

自此以后，“锯齿景”的人对它更加热情，甚至它咬过的马夫也承认，即便它是一只狼，也可当作一只聪明的狗。法官司考特仍固执己见，并从百科全书和各种自然史著作上引经据典，找出证据，惹得人人不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阳光持续不断地照耀着圣克拉拉山谷。之后日子越来越短，白獠牙在南方的第二个冬天来临时，它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即科利的牙齿不再那么厉害了。它咬时带着嬉戏的意味，温和亲切，不会真正伤害白獠牙了。它已忘记科利过去老找麻烦，因此科利围着它嬉戏时，它也一本正经地作出反应，极力打闹一番，显出滑稽可笑的样子。

一天，科利领着它穿过牧场后面跑了很远，进入林中。这天下午主人要骑马出去的，白獠牙也明白。马站在门口等着，已装了鞍。它迟疑一下，不过它身上某种东西更为深沉；它学到的一切法则，形成的习惯，对主人的爱，甚至自愿求生的意志，都不能与之相比。因此在它迟疑不决时，科利就去轻轻咬它，然后跑开，它转身跟上去。这天主人独自骑马外出。在林中，白獠牙同科利肩并肩地跑着，像许多年前，母亲基切同老独眼狼在北方寂静的森林中奔跑一样。

5. 睡梦中的狼

就在此时，有一罪犯胆大妄为，从圣昆顿监狱逃跑，报纸大肆报道。他是一个凶狠的家伙，素质恶劣。他出生就不顺当，成长过程中也没得到社会的什么帮助。社会的大手是严厉苛刻的，此人正是其塑造的一个显著例子。他是一只野兽——不错，是一只人兽，可怕无比，说他是专吃生肉的家伙再恰当不过了。

事实证明，圣昆顿监狱也使他无可救药。惩罚并不能使之屈服。他宁可拼搏到最后，一声不吭地死去，也不愿活着挨打。他越斗得凶狠，社会对他越严厉，结果只有使它更加凶狠。犯人穿的拘束衣，饥饿，挨打，对吉姆·霍尔都是错误的，但他正是受到如此对待。他在旧金山贫民区还是小孩时，即受到这样的对待——犹如软泥一般，任社会的大手塑造成什么形状。

吉姆·霍尔在第三次进监狱期间，遇上了一个几乎和他一样凶残的守卫。守卫无理地对他，在监狱长面前说他坏话，让他失去信誉，以此迫害他。两者不同的是，守卫拿着钥匙和手枪，而吉姆·霍尔只有一双空手和牙齿。但有一天他向守卫扑去，像密林中的野兽一样咬住守卫的喉部。

这以后，吉姆·霍尔就被送进单人死牢，在此生活了三年。牢房的地、墙、顶均是铁的。他再没离开过此牢，再没见过天空和阳光。白日昏暗，夜晚漆黑沉寂。他被活活埋在铁墓里，见不到人的面孔，不能与人说话。食物推进来时，他像野兽一样发出嗥叫。他憎恨世间万物，几天几夜对这世界大声怒叫，然后几周几月一声不吭，在黑暗寂寞中吞噬自己的灵魂。他是一个人，一个怪物，像发疯的人在梦幻中语无伦次讲出的事那么可怕。

然后，一天晚上他逃跑了。监狱长说不可能，不过牢房是空的，一个守卫还被杀死倒在地上。另有两个守卫也被杀死，可以看出他是从何处越狱逃掉的，为不让他们发出声音他徒手杀死了他们。

他随身带着被杀的守卫的武器——真是一个活的武库，奔逃于山中，社会组织起强大力量进行搜捕，重金悬赏捉拿他。一些贪婪的农民手持猎枪搜捕他，因为他的血可付清抵押，或送一个儿子上大学。热心公益的居民拿起步枪出去找他。一群猎狗循着他流血的足迹紧追不舍。警犬、社会雇来专门搏斗的动物、电话机、电报机、专车，全都日夜跟在他后面。

有时他们遇见他，有的像英雄一般面对他，有的仓皇逃跑穿过有刺的铁丝网；人们早餐桌上读到有关报道，不禁一乐。每次相遇，都有人送死或受伤，被运回镇上，不过还有许多急于去追捕的人会填补空缺。

之后吉姆·霍尔消失了。猎狗徒劳地追踪着，却失去了线索。远处山谷里无辜的农场工人被武装人员聚集起来，验明正身。一心想得到血腥钱的贪婪的人们在不少山腰上发现吉姆·霍尔遗下的东西。

“锯齿景”的人同时也读到报纸，他们与其说感兴趣，不如说担忧。女人们害怕。法官司考特不断发出呸呸声，哈哈笑起来——这不无原因，因为在他当法官的最后日子里，吉姆·霍尔曾站在他面前接受审判。吉姆·霍尔在大庭广众面前，公然宣称将来有一天他会向审判他的法官报仇雪恨。

这一次，吉姆·霍尔是正确的。他并没犯下所判的罪行，用盗贼和警察的话说，是“被草率定罪下狱”。 吉姆·霍尔是此案的受害者，因为他是清白的。由于他以前曾被两次定罪，法官司考特就强行判了他五十年徒刑。

法官司考特并不知道一切情况，不知警察在搞阴谋，而自己成了同党，不知证据是伪造而来，吉姆·霍尔受到了诬陷。另一方面，吉姆·霍尔也不知道法官司考特是蒙在鼓里的，认为法官无所不知，与警察互相勾结，作出如此不公正的事。所以，当法官司考特判他五十年让他下活地狱时，他怀着对虐待自己的社会的满腔憎恨，在法庭上站起身来，勃然大怒，直到被六个穿蓝色制服的警察拉下去。在他看来，法官司考特就是非正义拱门的拱顶，他把满腔愤怒都倾泻到了法官身上，大肆威胁要报仇雪恨。这样吉姆·霍尔被送下了活地狱……其后是逃跑。

而白獠牙对这些一无所知。它和主人的妻子艾丽斯之间有一个秘密。每晚，“锯齿景”的人入睡后，她便起床去把白獠牙放进大厅里睡。它现在不是看家狗，也不允许在房子里睡觉；因此每天一大早，一家人还没醒时，她就溜下床把它放出去。

一天晚上，家里所有人还在睡觉，白獠牙便醒了，静静趴着。它一声不响地嗅着空气，发觉有个陌生的神到来的气息，听到这神移动的声音。它没有立即嗥叫，这不是它的方式。神走得很轻，但白獠牙走得更轻，因为身上没有衣服摩擦。它悄悄跟上去。在荒野里它追踪过非常易惊的动物，知道突然袭击的好处。

陌生的神在大楼梯下停住倾听，白獠牙毫无声息，一动不动，观察等待。从梯子上去，可通往仁爱的主人和他最亲爱的家人。白獠牙竖起毛发，但仍等着。陌生的神抬起了脚往上爬。

此刻白獠牙发起攻击，事前毫无警告，一声不吭。它猛然纵身，一下扑到陌生的神背上，用前爪抓住他肩头，同时咬住他脖子后面，一直把他往后拉倒，他们一齐重重倒在地上。白獠牙猛地跳开，趁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时，又张开大獠牙向他扑去。

“锯齿景”的这一家人被惊醒了。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犹如许多恶魔在拼斗一般。手枪响了，一个男人发出恐怖痛苦的尖叫。嗥叫声震天响，尤其是传来家具和玻璃被撞坏的巨大声音。

但此种混乱声正如来得迅猛，消失得也迅猛。搏斗不过持续了三分钟。一家人惊慌地聚集在楼梯顶部。从下面，好像从黑暗的深渊一样传来咕嘟咕嘟声，似乎空气在水中冒泡。有时声音咝咝作响，十分轻微，并且也很快消失。然后黑暗中就只传来沉重艰难的喘息声了。

威顿·司考特按下一个开关，楼梯和楼下大厅顿时充满光亮。他同法官司考特提着手枪小心翼翼地下去。不过这种小心没必要，该做的白獠牙已做了。家具被弄翻撞坏，中间微微侧身躺着一个人，一只胳膊挡住脸。威顿·司考特俯下身把胳膊移开，让此人的脸朝上。他的脖子被咬开，人显然已经死去。

“是吉姆·霍尔，”法官司考特说，父子俩面面相觑，意味深长。

接着他们转向白獠牙。它也侧身趴着，两眼紧闭，不过他们向它俯下身去时，它眼睑微微抬起，极力去看他们，可以看见尾巴在动却摇晃不起来。威顿·司考特拍拍它，它喉咙咕咕地叫，以示招呼。但声音极弱，且很快消失。眼睑低垂，最后闭上，整个身子似乎松软无力地趴在地上。

“它疲到了极点，可怜的家伙，”主人咕哝道。

“咱们给它检查一下，”法官断然说，去打电话。

“坦白说，它活的机会只有千分之一，”外科医生对白獠牙诊治一个半小时后说。

曙光穿过窗户，使电灯光减弱。除孩子外全家人都围着医生听他裁决。

“一只后腿被折断，”他继续道。“三条肋骨折断，至少一条刺入肺中。血几乎流光，很可能还有内伤。一定受到过猛攻，更不用说还有三颗子弹穿过身体。千分之一活的机会还真是乐观的，可以说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

“可只要有帮助，任何机会也绝不能失去，”法官司考特大声说。“钱的事不用担心。让它照X光——不管做什么。威顿，立即给旧金山发电报请尼科尔斯医生来。医生，你明白这绝不是责怪你；它必须享有一切优越条件。”

医生宽容地微笑着，“我当然明白，它应该得到最好的治疗，必须受到你们对人、对生病的孩子的那种护理。别忘了我说过体温的事。十点钟我再回来。”

白獠牙受到良好的护理。法官司考特建议请一名专门的护理人员，被两个女孩气愤地制止，她们自己承担了这项工作。医生说白獠牙万分之一活的机会也没有，可它却赢得了这一机会。

医生判断不准，这不能怪他。他一生都在给文明社会柔弱的人治病，他们自己生活不受风寒，连祖祖辈辈也如此。与白獠牙相比，他们身体脆弱，毫不结实，极易丧失生命。而白獠牙直接来于荒野，在那儿弱者早就死亡，毫无庇护之处。它的父母及祖祖辈辈们，个个身强力壮。白獠牙所继承到的是一副钢铁之躯和野性的生机，它浑身每个部分，无论精神肉体，都以坚韧的力量抓住生命，而这坚韧之力从前为一切生物所拥有。

白獠牙被上了石膏模型和绷带，像囚犯一样不能动弹，这样挨过了几周。它长时间地睡觉，梦见很多事，北方的景情又历历在目，连绵不断。过去的幽灵全部出现，来到身边。它又与基切生活在兽穴里，颤抖着爬到格雷·比弗膝边，向他效忠，被嘴嘴和所有吵闹不止的小狗追着拼命逃跑。

梦中它又在寂静里穿行，在数月饥荒的日子里寻找鲜活食物；它又跑在狗队前，米特沙和格雷·比弗在后面啪啪挥着肠鞭，来到狭窄的过道时高声叫着“啰！啰！”狗队便像扇面一样合拢通过。它又整天与美人史密斯生活在一起，像过去那样搏斗。这时它便在睡梦中发出呜呜的叫声，继而嗥叫起来，一旁看见的人说它是做了噩梦。

但有一个噩梦特别让它痛苦——那些发出当啷声铿锵声的电车，它们是些庞大的怪物，像山猫一样发出尖叫。它藏在灌木丛中，观察躲在树中的某只麻雀冒失地飞到地上，然后猛然向它扑去，可它变成一辆电车，恐吓着，十分可怕，在白獠牙面前犹如一座大山尖声嘶叫，当啷作响，向它喷火。当它向天空中飞驰而下的鹰挑战时，也同样如此。鹰从蓝天上俯冲下来，向它扑去，变成一辆无处不在的电车。或者，它又被美人史密斯关在栏里，栏外聚集着一些男人，它知道又将搏斗了。它注视着门等对手进来。门打开，可怕的电车突然冲向它。这种情况发生了上千次，每次引起的恐惧都像过去那么巨大逼真。

终于有一天，绷带和石膏模型都取掉了。这是值得庆祝的日子，“锯齿景”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它周围。主人抚摸着它耳朵，它发出温和亲切的叫声。主人的妻子称它为“神赐之狼”。

它极力站起，但因身体虚弱，几次都站不起来。它趴得太久，肌肉失去了灵巧，毫无力量。它为自己的虚弱有点害羞，好像自己实在未能为神尽到应尽的义务。为此它英勇地挣扎，终于四脚站立，前后摇摇晃晃地走着。

“神赐之狼！”女人们齐声叫道。

法官司考特欢喜地看着她们。

“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他说。“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它做的事没一只狗能比。它是一只狼。”

“一只神赐之狼，”法官的妻子纠正道。

“不错，神赐之狼，”法官同意。“从此以后我就这样叫它。”

“它得重新学会走路，”医生说，“不妨现在就开始。没事的，带它出去吧。”

它走出屋去，像国王一般，“锯齿景”的人都围着它，照料它。它十分虚弱，来到草坪时趴下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这一队伍继续向前，体力在白獠牙身上消耗着，也在微微产生，血液开始涌动。马厩到了，门口趴着科利，阳光下六只胖胖的小狗在它身边玩耍。

白獠牙惊奇地看着。科利对它嗥叫着发出警告，它小心翼翼站在一边。主人用脚尖把一只爬着的小狗扶向它，它疑心地竖起毛，不过主人提醒它一切平安。科利被一个女人抱住，嫉妒地看着它，发出嗥叫，警告并非一切平安。

小狗爬到它面前，它竖起耳朵好奇地看着。然后它们鼻子碰鼻子，它感到小狗热乎乎的小舌头舔着它面颊。它不知为什么自己也伸出舌头去舔小狗的脸。

神们拍着手，高兴叫起来，欢迎它们的表演。它觉得吃惊，迷惑地看着他们。这时它又感到虚弱无力，趴下去，耳朵竖起，头偏向一边，同时看着小狗。其余的小狗也向它爬来，让科利大为反感；虽然不高兴，仍让它们在它身上翻爬。最初，在神们的鼓掌声中，它像过去一样显得有点忸怩笨拙。这种情况随着小狗们不断在它身上翻爬取闹，很快过去。它半闭着显得忍耐的眼睛，趴在阳光下打起盹儿来。

[1] 斯芬克斯，希腊神话中的带翼狮身女怪。

[2] 麦格里堡，加拿大东北部艾伯塔省一个毛皮交易站。

[3] 以实玛利，《圣经》中人物，喻被社会抛弃的人。

[4] 每磅为0.454公斤。

[5] 拉布拉多(Labrador)，在加拿大东部。

[6] 法罗牌(faro)，一种牌戏。

1

没一个人知道他的经历——尤其是政务会[1]的人。他是他们的“小秘密”，“大爱国者”，以自己的方式像他们一样为即将来临的墨西哥革命[2]努力工作。他们并不情愿承认这一点，因为这个集团的人没一个喜欢他。那天他第一次出现在他们拥挤热闹的屋子里时，他们都怀疑他是个密探——迪亚斯[3]特务组织所收买的一个爪牙。太多的同志被关押在分布于美国各地的民事监狱及军事监狱，其余同志甚至被戴上脚镣手铐送过边境，在土墙旁站成一排遭到枪决。

大家第一眼看到这个男孩并没产生好感。他还真是个男孩，不过十八岁，身材也并不高。他说他叫费利佩·里韦拉，希望为革命工作，此外没说别的——没一句废话，没一点更多的解释。他就站在那儿等待着，嘴上没一丝笑意，眼里没一点温情。连个子高大、精神抖擞的保利诺·韦拉心里都对他不寒而栗。这可是一个险恶可怕、难以捉摸的人。男孩黑黑的眼里有种蛇一般险恶的东西，它们像冷漠的火在燃烧，仿佛带着极端的痛恨。他扫视着一个个共谋者们的面孔，视线落到那台打字机上——讨人喜欢的塞思拜夫人正不辞辛劳地敲打着。他只瞥了她一眼——这时她碰巧抬起头，也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她不得不重复看一下文稿以便找到刚才打的地方。

保利诺·韦拉迷惑地看着阿雷利亚诺和拉莫斯，他们也迷惑地看着他和对方，眼里笼罩着疑虑的阴影。这个身材纤细的男孩是个不可知的“神秘人物”，其身上不无“神秘人物”的那种威胁。他难以识别，普通诚实的革命者完全不了解他，而这些革命者对迪亚斯及其暴政所怀有的深仇大恨，毕竟不过是普通诚实的爱国者所怀有的深仇大恨。可他不是这样，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而一贯最为冲动、行动最快的韦拉，此时又挺身担当起了重任。

“很好嘛，”他冷冷地说。“你说你想为革命工作。那就把你衣服脱掉挂在那里。我教你怎么做——来吧，这儿有水桶和桌布。地板很脏，你可以先开始擦这间屋子和其他屋子的地板。痰盂也需要清洁。然后再擦窗子。”

“这是为了革命吗?”男孩问。

“是为了革命，”韦拉回答。

里韦拉也冷漠疑虑地看着所有人，然后脱掉外衣。

“好吧，”他说。

此外再没说别的。他一天又一天地来工作——扫地，擦洗，倒掉炉里的灰烬，搬来煤炭和引火物，赶在他们当中最精神饱满的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把炉火升起来。

“我能在这里睡吗?”一次他问。

哈哈！就这么回事——迪亚斯的手伸出来啦！睡在政务会的屋子里意味着可以知道他们的秘密，弄到其名单和墨西哥市里革命者的地址。这个要求被拒绝了，里韦拉也没再提起。他们既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睡觉，又不了解他在哪里吃饭或如何弄到饭钱。阿雷利亚诺曾主动给里韦拉几美元，但他摇摇头拒绝了，这时韦拉走过来一再让他收下，他却说：

“我在为革命工作。”

发起现代革命是需要钱的，而政务会总是很穷。成员们干得又饿又苦，但即使最漫长的一天他们也并不觉得长；不过有时他们仿佛认为革命仅仅是为挣得几美元的问题。有一次，也是第一次，房租已经拖欠了两个月，房东威胁说要把他们赶走，这时费利佩·里韦拉——尽管他是个擦洗地板的穷孩子，粗劣的衣服穿得破旧不堪——竟把六十美元金币放到了梅·塞思拜夫人的桌上。另外还有几次这种情况。有三百封信在忙个不停的打字机上敲打出来后（它们是寻求支持的呼吁，有组织的劳动组织提出的使法律得到遵守的附加条款，向报纸编辑们提出的公正报道的请求，就美国法院对革命者实行高压政策的抗议），因缺乏邮资尚无法寄出。为此韦拉的表被卖掉——那是他父亲的一只老式打簧金表。同样，梅·塞思拜无名指上的普通戒指也没有了。情况变得危急起来。拉莫斯和阿雷利亚诺绝望中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信件必须寄走，可邮政局不同意赊购邮票。于是里韦拉戴上帽子出去了，回来时把一千张两分币邮票放到了梅·塞思拜桌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迪亚斯该死的金币。”韦拉对同志们说。

他们抬起眉头，拿不定主意。而革命的擦洗工费利佩·里韦拉一有机会就继续把金币和银币拿给政务会使用。

可大家还是无法喜欢他。他们不了解他。他的行为举止与他们不一样。他得不到信任。一切对他的了解都被阻挡了。虽然他很年轻，但是他们从不敢问他。

“也许他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孤独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阿雷利亚诺无可奈何地说。

“他没有人性，” 拉莫斯说。

“他的灵魂已烧焦了，” 梅·塞思拜说。“他身上的灵气和欢笑被烧光了。他就像一个死人，但他还是可怕地活着。”

“他曾经下过地狱，”韦拉说。“没下过地狱的人绝不会像他那个样子——而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们无法喜欢他。他从不说话，从不询问，从不建议，而总是站在那儿倾听，面无表情，像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只是在他们十分热烈地谈论着革命时，他的眼里才发出冷冷的光。他的两眼从一个面孔看到另一个面孔，从一个说话的人看到另一个说话的人，像直刺闪亮的冰的手钻一样，使人烦扰不安。

“他不是密探，”韦拉向梅·塞思拜吐露说。“他是一个爱国者——注意，是我们当中最伟大的爱国者。我知道这事，我感觉到了，我在自己心中和脑里都感觉到了。可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他脾气不好，” 梅·塞思拜说。

“我知道，”韦拉说，不禁战栗。“他用那双眼睛盯过我，它们没有爱意，只有威胁，像野虎的眼睛一样凶猛。我明白，如果证明我对造物主不忠，他会杀了我的。他没有情感，像钢一般毫无怜悯，像霜一般冷酷无情。他就像一个人在孤零零的山顶上即将冻死时那冬夜的月光那么冰冷。我并不怕迪亚斯和他所有的杀手，可我怕这个男孩。我说的是实话。我害怕。他是死亡的气息。”

不过还是韦拉说服大家第一次信任里韦拉。现在洛杉矶与下加利福尼亚[4]的联系已中断。有三个革命同志在为自己掘好墓后被枪决到里面，两个在洛杉矶成为美国囚犯。联邦指挥官胡安·阿尔瓦拉多是个怪物，制止了他们所有的计划。他们再也无法接近下加利福尼亚刚出现的积极的革命者了。

年轻的里韦拉得到指示，被派往南部。他回来时联系重新接上，但胡安·阿尔瓦拉多却死了——被发现死在床上，一把匕首深深插入胸中。这可超越了里韦拉的权限，政务会的人知道他行动的时间。他们没有问他，他也只字未提。他们面面相觑，心里猜测着。

“我早对你们说过，”韦拉说。“迪亚斯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子。他一点不宽容。他是上帝之手。”

梅·塞思拜提到的他的坏脾气大家都已感觉到，并且得到证实。他不是嘴唇破了，面颊发青，就是耳朵红肿。显然他在自己吃饭、睡觉、挣钱和秘密行动的外界与人发生了争斗。随着时间推延，他开始为每周出版一次的革命小报排字。有时他干不了这活，不是指关节打伤，拇指弄坏，就是某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子两边，难言的痛苦中拉长着一副面孔。

“一个流浪汉，” 阿雷利亚诺说。

“一个常去低贱地方的人，”拉莫斯说。

“可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韦拉问。“就在今天，刚才，我还看见他付了白纸的钱——一百四十美元呢。”

“他有时不在，” 梅·塞思拜说。“可他从不作解释。”

“我们应该暗中监视他，”拉莫斯建议。

“我可不想做那样的密探，”韦拉说。“我害怕你们再也见不到我了，唯有把我埋葬。他的脾性真可怕，他甚至不允许上帝阻止他发怒。”

“我在他面前觉得像个小孩，”拉莫斯承认。

“对于我他就是权威——是粗暴的家伙，是野狼，是进攻的响尾蛇，是刺人的蜈蚣，” 阿雷利亚诺说。

“他是革命的化身，”韦拉说。“是革命的烈火与精神，是永不满足的复仇的呐喊——而实际并未呐喊，只是无声地谋杀。他是一个毁灭天使，穿行于悄无声息的守夜人之间。”

“我真为他难过，” 梅·塞思拜说。“他谁也不认识，讨厌所有的人。我们他还能容忍，因为他通过我们才能实现他的愿望。他就一个人……很孤独。”说着她的声音便半抽泣起来，眼睛模糊了。

里韦拉行动的方式和时间的确神秘。有时他们一周也见不到他身影。一次他离开了一个月。不过到时候他都回来了的，并且不声不响地把金币放到梅·塞思拜桌上，然后几天或几周与政务会的人在一起。接着他又不定期地从早晨到傍晚消失，晚上便总是来得早走得迟。阿雷利亚诺曾发现他半夜还在排字——要么是指关节刚被打肿，要么是嘴唇才被打破，仍在流着血。

2

危急时刻已经到来。革命无论如何将依靠政务会，而政务会则面临重重困难。现在比以前更需要钱，可钱更不容易获得了。爱国者们把自己的最后一分钱都捐献了。工段养路班的工人——他们因欠债当上佣工，从墨西哥逃亡出来——把微薄的工资也捐掉一半。可钱还是不够。大家多年来共同艰苦奋斗，不断摧毁敌人，现在终将取得战果。时机已成熟，革命正处于成败的关头。只需再把它往前推进一下，它就会转向胜利，而一旦革命被发动起来它就会自然地发展下去。整个迪亚斯政府将像小孩用纸牌搭成的房子一样倒塌。边境的人们已准备起义。一个北方人带领一百名世界产业工人组织的成员，等候着跨过边境征服下加利福尼亚。可他需要枪支。政务会的人一直穿过大西洋与他们所有的人都取得了联系，而他们无不需要枪支——他们都不过是些冒险者，幸运的士兵，罪犯，不满的美国联盟成员，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粗鲁的人，墨西哥流放者，脱离奴役的劳工，住在科达伦[5]和科罗拉多州临时宿舍里的遭鞭打的矿工（他们一心战斗复仇），以及所有极其复杂的现实世界里疯狂的流浪者。而枪支弹药、弹药枪支，是人们发出的永无休止的呼吁。

革命在继续，这群混杂的、破产的、一心报仇的人们将很快越过边境。海关和北部港口将被占领。迪亚斯难以抵挡，他不敢派遣军队，因为必须守住南方。而革命的烈火也将在南方蔓延。人民会起来反抗。一个又一个的州将被摧毁。最后，获胜的革命军将从四面八方包围迪亚斯最终的堡垒墨西哥城。

可钱是问题。他们有的是迫不及待要革命的人，这些人得用枪呀。他们认识愿意出售枪支的商人，但发起这场革命迄今为止已耗尽了政务会的钱财。最后的一美元已经花光，最后的资源以及最后一个饥饿的爱国者都被榨干，这场伟大的冒险却仍然处于成败的关头。枪支和弹药！大队衣衫褴褛的民众必须武装起来。可是如何武装?拉莫斯为那点被充公的财产而悲哀。阿雷利亚诺为他年轻时的挥霍叹息。梅·塞思拜想知道如果政务会的人过去更节约一些，情况是否会不同。

“想一想，墨西哥要获得自由，成败竟取决于微不足道的几千美元！”保利诺·韦拉说。

人人脸上都现出绝望的样子。何塞·阿马里略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刚皈依宗教不久，答应过捐献一笔钱，然而却在奇瓦瓦[6]的庄园住宅里被捕，并靠着自己坚固的墙体被枪决。这个消息是刚传来的。

此时里韦拉正跪着擦地板，他抬起头，一手提着刷子，赤裸的胳膊上满是肮脏的肥皂水。

“五千美元够了吗?”他问。

这话使他们显得很惊愕。韦拉点点头，咽了一口唾沫。他讲不出别的话来，但马上产生了极大的信心。

“那就订购枪支吧，”里韦拉说，然后他们才听到他内疚似地第一次说出的最长一段话来。“时间很紧迫。三周后我把五千美元给你们带来。情况很好。天气将为战斗的人们变得更加暖和。这也是我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

韦拉在与自己的信心作斗争。这真是难以置信。自从他开始玩这场革命游戏以来太多的黄粱美梦已破灭。他相信这个衣衫褴褛的革命的擦洗工，可是他又不敢相信。

“你疯了，”他说。

“三周以后，”里韦拉说。“订购枪支吧。”

他站起身，放下衣袖，穿好外衣。

“订购枪支吧，”他说。“我走啦。”

3

凯利总是匆匆忙忙的，他打了不少电话、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后，才于晚上在办公室安排了一次会谈。凯利被弄得手忙脚乱，而且他还不走运。三周前他把丹尼·沃德从纽约叫来，让他与比利·卡锡比赛一次拳击，现在只剩两天了，这个消息封锁得很严密，连体育专栏作家们都不知道；可卡锡由于受伤严重一直躺在床上。没有人替代他。凯利急不可待地向东部发电报寻求每个适合的轻量级运动员，但他们都被这样那样的安排、合同弄得无法脱身。现在终于又有了希望，尽管希望不大。

“你的胆量真够大的，”凯利一看见里韦拉就说。

里韦拉眼里流露出憎恨，但脸上却毫无表情。

“我可以打败沃德，”他只这样说道。

“你怎么知道?见过他与人拳击吗?”

里韦拉摇摇头。

“他用一只手闭上眼也能把你打败。”

里韦拉耸耸肩。

“你还有话说吗?”拳击出资人吼道。

“我可以打败他。”

“不管怎样，你同谁比赛过呢?”米歇尔·凯利问。他是拳击出资人的哥哥，经营“黄石赌馆”，在拳击比赛中大发其财。

里韦拉无言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拳击出资人的秘书是个颇具运动员风度的小伙子，这时发出一声冷笑。

“瞧，你知道罗伯兹，”凯利打破具有敌意的沉默。“他应该来这儿。我已通知他。坐下等等吧，虽然从你样子上看你是没有机会的。我不能用一场拙劣的比赛让公众失望。紧靠比赛场的座位要卖十五美元，这你是知道的。”

罗伯兹到达时显然有点醉。他个子高瘦，软弱无力，走路也像说话一样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

凯利说话则单刀直入。

“瞧，罗伯兹，你一直自夸你发现了这个墨西哥小子。你明白卡锡的一只胳膊受伤了。喂，这个胆怯的小子今天竟厚颜无耻冒出来，说他要替代卡锡。你觉得如何?”

“很不错呀，凯利，” 罗伯兹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可以搏斗一番。”

“我想你接下来要说他可以打败沃德了，” 凯利厉声说道。

罗伯兹仔细考虑了一下。

“不，我可不会那样说。沃德在拳击场上算个一流的家伙，但他也不是随便就能把里韦拉打发得了的。我了解里韦拉，谁也不能嘲弄他。我还从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可嘲弄的。他双手都能出击，可从任何角度发起进攻。”

“那也没什么关系。他能够打出什么样的水平?你一生都在训练拳击手。我尊重你的判断。他能让公众花了钱而得到一些满足吗?”

“肯定能， 而且还会让沃德大伤脑筋的。你不了解那小子。我可了解。是我发现了他。他一点不傻。他是个魔鬼， 是个服了毒品就不知道痛苦的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在某一方面挺厉害， 会让沃德大吃一惊， 你们所有的人也会大吃一惊。我不是说他要打败沃德， 不过他的表现会使你们明白他是个后生可畏的家伙。”

“那好，”凯利说罢转向秘书。“打铃让沃德上场。我提醒过他，如果我认为值得，他就得好好表现一下。他在‘黄石’都很不错，干劲十足，深受欢迎。”凯利转向教练员，问：“喝点酒吧?”

罗伯兹啜了几口高杯酒[7]，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还没告诉你我是如何发现这小子的呢。那是两年前的事，他出现在赛场里。我正让普雷恩准备与德莱尼拳击。普雷恩心真狠，骨子里一丁点同情都没有。他把对手打得很惨，我找不到哪个家伙愿意和他打的。我发现这个挨饿的墨西哥小子在周围闲荡，就啥也不管了。我抓住他，猛地把拳击手套扔给他，将他推进赛场。他比生牛皮还坚韧，只是没力气。对拳击的事他一窍不通。普雷恩把他打得非常惨，他虽然恶心，但仍坚持了两轮比赛，然后昏倒。饿得太厉害，没别的。被彻底打垮了吗?你是不可能了解他的。我给他半美元，让他美餐一顿。你应该看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已经两天没吃一点东西了。他就这样完了，我想。可第二天他又出现了，满有精神，还想好好饱餐一顿。后来他的拳就打得好些了。生来就是个拳击手，坚韧得让人难以置信。他没一点同情，他是一块冰。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总说不上几句话。他一心只管干自己的事。”

“我见过他，”秘书说。“他很为你卖力。”

“所有个子高大的小子们都与他打过了，” 罗伯兹回答。“让他学到了一些东西。我见过某些他能打败的人。可他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我想他根本就不喜欢这种比赛，他的行为给人这样的感觉。”

“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在小型体育俱乐部外面拳击，”凯利说。

“没错。可我弄不明白什么事把他打动了，他一下子热心起来，转眼间打败了俱乐部里所有当地的小子。他好像需要钱，也挣了一点，虽然他的衣服还是那样破旧。他这人真怪。没人知道他在干啥，没人晓得他的时间是咋过的。即使参加比赛，他好多时候一旦赛完就不见了人影。有时他一走就是几个星期。谁的劝告他都不听。负责安排他比赛的人本来是有好运的，可他就是不去想想。一说到条件他就坚持要现金。”

这时丹尼·沃德到了。多么威风的一队人。他的经理和教练跟在后面，他像一阵亲切温和而又战无不胜的风。到处是寒暄声，这里说个笑话那里回个嘴，每个人不是面带微笑就是哈哈大笑。他就是这个派头，不过其中也有虚伪。他善于表演，发觉要在世上混下去，温和的举止相当可贵。可他内在却是个审慎冷血的拳击手和商人，其余的都不过是假面具。认识他或与他交往过的人都说他本质上是个“机警的丹尼”。只要谈生意上的事他无不在场，所以有些人就坚持说他的经理是个瞎子，唯一的作用是充当丹尼的喉舌。

里韦拉就不一样。他脉管里流着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的血，一动不动地默默坐在角落里，只有一双黑眼睛从一副面孔看到另一副面孔，把一切都注意到了。

“这么说就是那小子啦，”丹尼说，审视地瞥一眼拟定的对手。“你好，老伙计。”

里韦拉狠狠盯了他一眼，但没理睬。他不喜欢所有的外国佬[8]，可这个外国佬他一下子就憎恨起来，这对他而言也是不同寻常的。

“天哪！”丹尼开玩笑地对比赛出资人说。“你该不是让我同一个聋子哑巴打吧。”他笑过之后又开始讽刺。“如果他就是你收集到的最好家伙，洛杉矶一定是要完蛋了。你把他从哪个幼儿园拉来的?”

“他是个不错的小子，丹尼，相信我好啦，”罗伯兹为自己辩护。“他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打败。”

“一半的座位都已卖出了，”凯利恳求道。“你得同他打一下，丹尼。我们已尽了努力。”

丹尼又满不在乎、毫不恭维地盯了里韦拉一眼，叹口气。

“看来我得手下留情。只要不把他打扁就行了。”

罗伯兹哼了一声。

“你得小心，”丹尼的经理提醒说。“别在一个新手身上冒险，他可能会在大家不注意时碰上好运的。”

“好吧，我会小心的，会的，”丹尼笑着说。“我一开始就把他制服，然后为了亲爱的观众慢慢摆弄他。你看十五轮怎么样，凯利——这时就把他丢翻?”

“行，”凯利回答。“只要你能办到。”

“现在咱们说正事。”丹尼停了一会儿，计算着。“当然奖金占门票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和卡锡打一样。不过我与对手占的份额不同。百分之八十才适合我。”他转向经理，“对吧?”

经理点点头。

“喂，你，听懂没有?”凯利问里韦拉。

里韦拉摇摇头。

“瞧，是这样的，”凯利解释说。“奖金占门票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你是新手，又不出名。你和丹尼的份额二八开，百分之二十归你，百分之八十归丹尼。这样公平吧，罗伯兹?”

“非常公平，里韦拉，” 罗伯兹赞同道。“瞧，你现在还没出名。”

“门票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是多少?” 里韦拉问。

“唉，也许是五千美元，也许高达八千美元，”丹尼插话解释。“差不多就是那样。你将分到一千或六百美元，能从有我这种名气的人手里分到那么多已相当不错了。你还有啥话说?”

里韦拉的回答让他们个个大吃一惊。

“哪个打赢哪个把钱全部拿走，”他坚定地说。

死一般的沉寂。

“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丹尼的经理叫道。

丹尼摇摇头。

“我在拳击场上呆的时间太长啦，”他作说明。“我并没指责裁判或眼前的人，并没说有时会出现阴谋诡计的事，但我确实得说，对我这样的拳击手这是一件糟糕的事。我倒没啥风险。不过任何事都说不清楚。也许我的胳膊会折断，嗯?或者哪个家伙会塞给我一些麻醉剂?”他板着面孔摇一下头。“管它输赢我都得百分之八十。怎么样，墨西哥人?”

里韦拉又摇摇头。

丹尼一下火了，这才触及到问题的实质。

“哼，你这个卑鄙的墨西哥小子！我真想现在就狠狠揍你一顿。”

罗伯兹慢慢用身子挡住两个敌手。

“哪个打赢哪个把钱全部拿走，”里韦拉绷着脸重复道。

“你干嘛老抓住那个不放?”丹尼问。

“因为我能打败你，”他直截了当地回答。

丹尼要脱外衣又没脱。但正如他的经理所知道的，这是一场有心要引人注意的“表演”。丹尼的外衣并没脱下，他任大家调解。每个人都同情他。里韦拉独自站在一旁。

“瞧，你这个小傻瓜，”凯利把他们的争执接过去。“你又不出名。我们知道你最近几个月在干啥——把当地的小拳击手打垮。可丹尼是最棒的，这场比赛后他就要争夺冠军。而你还是个无名小卒，除了在洛杉矶外没人听说过你。”

“这场比赛后会听说的，”里韦拉耸耸肩回答。

“你再想想真的能打败我?”丹尼忽然插话。

里韦拉点一下头。

“嗨，好啦，理智一点吧，”凯利请求道。“想想广告上是怎么说的。”

“我需要钱，”里韦拉只这样回答。

“你和我打一千年也赢不了，”丹尼保证说。

“那你干嘛还只说不做?”里韦拉反驳道。“如果钱挣得如此容易，干嘛还不行动?”

“见鬼，我肯定会揍你的！”丹尼叫道，突然有了自信。“我要把你打死在场上，小子——你竟敢这样和我胡闹。把条款写下来，凯利。哪个打赢哪个把钱全部拿走。在报上体育栏里大肆宣传吧，就说这是一场仇赛。我要教训一下这个啥也不懂的新手。”

凯利的秘书写起来，这时丹尼打断道：

“等等！”他转向里韦拉。“体重?”

“就在赛场边称好啦，”里韦拉回答。

“决不行，新手。如果哪个打赢哪个把钱全部拿走，我们上午十点称体重[9]。”

“真的谁打赢谁把钱全部拿走?”里韦拉问。

丹尼点点头。此事就这样定下来。他将充满活力地登上赛场。

“就十点称重吧，”里韦拉说。

只听秘书的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声。

“会有五磅出入的，”罗伯兹对里韦拉抱怨道。“你已经放弃太多，早把比赛输给他了。丹尼会像公牛一样强壮。你是个傻瓜，他肯定会打败你。你一丁点赢的机会都没有。”

里韦拉故意憎恶地盯了丹尼一眼，作为回答。他鄙视这个外国佬，不过这可是他见过的外国佬中最白的人。

4

里韦拉进入场内时几乎没引起注意，只零零星星传来三心二意拍手的声音。所有观众都不信任他。他是一只任凭强大的丹尼屠宰的羔羊。观众们不但不相信而且失望了，他们本来指望看一场丹尼·沃德与比利·卡锡之间激烈的搏斗的，而现在只能忍受这个可怜的小新手了。另外，他们对拿丹尼打赌变得明显有利也很有些不满。观众们把赌注放到哪里自然心思也就在哪里。

墨西哥男孩坐在他那一角等着。时间过得非常缓慢。丹尼有意让他等，这是一个老把戏，不过总能对年轻的新拳击手产生作用——让他们那样坐着，面对自己的担忧和烟雾缭绕、冷漠无情的观众而愈来愈害怕。可这一次这样的把戏却失败了。罗伯兹是对的：里韦拉一点不傻。他做好了充分准备，身心状况比他们任何人都好，毫不担忧恐惧。场内那种注定他要失败的气氛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他的教练员和助手们都是外国佬和陌生人，他们都是些二流货——拳击比赛中肮脏的浮渣，既无体面又无实力。他们也确信自己这一方必败，所以感到心灰意冷。

“你得小心点，”斯派德·哈格蒂提醒他。斯派德是他主要的助手。“尽量坚持久些——凯利是这样对我说的。不然报纸又会说这是一场蹩脚的拳击，给洛杉矶的拳击比赛一个更大的坏名声。”

这一切都没使里韦拉受到鼓舞。他一点不当回事。他鄙视职业拳击，这是可恨的外国佬的可恨的比赛。他之所以也卷进去，就像训练场上供别人使用的砧板，完全是因为自己挨着饿。而他天生就是一块拳击的料这件事，并无一丝意义。他憎恨拳击，在参加政务会前他是为钱而打拳，发现这种钱很容易挣。假如他早就发现自己会在一个受鄙视的职业里很成功，也就不会首先做人了。[10]

他并不去分析这场比赛，只知道必须打赢，不能有另外一种结果；因为使他敢于这样想的，是他心里有着更加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场里的观众没一个可以想象得到。丹尼·沃德是为钱参加拳击，为钱所能带来的舒适生活。而里韦拉参加拳击所为之奋斗的东西却在他心中燃烧：他一边睁大眼睛，独自坐在自己的一角等着狡猾的对手，一边清清楚楚看到那该死的可怕情景，仿佛身临其境。

他看见里奥布兰科的白胎壁轮胎厂和水力厂，看见六千名饥饿苍白的工人，看见七八岁的小孩们——他们长时间轮班干苦活，一天却只挣十美分。他看见染房里的一个个行尸走肉移来移去，一个个死人般的人头。他记得父亲把这些染房叫做“自杀洞”，只需在里面呆一年就会死亡。他看见那个小院，看见母亲辛辛苦苦干着繁杂的家务，还挤出时间爱抚他们。他看见身材魁梧、胡须浓密的父亲。父亲心胸宽阔，比所有的人都心地善良，人人都能得到他的爱：无论对母亲还是对院角处玩耍的小小的他，父亲的爱都一样深切。那时里韦拉的名字不叫费利佩·里韦拉，叫弗曼德兹，那是父母的姓。他们还叫他胡安。后来他自己把名字改了，因为他发觉地方行政长官们和老百姓都不喜欢弗曼德兹这个名字。

多么高大亲切的华金·弗曼德兹！他在里韦拉心中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他当时不明白父亲做的事，但现在回过头来就明白了。他似乎又看见父亲在小印刷所里排字，或紧张地不断在杂乱的桌上涂写着。他似乎又看见那些神奇的夜晚，工人们像犯了罪似地悄悄来见父亲，与父亲谈很久很久的话，而他这个小男孩躺在角落里总是睡不着。

这时他仿佛听见斯派德·哈格蒂从遥远的地方对他说话：“开始时绝不能倒下。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挨一顿揍后你就会挣到一些钱。”

十分钟过去了，他仍坐在自己的一角。还不见丹尼的踪影，他显然在将这个把戏玩到极限。

可是更多的情景又非常清晰地呈现在里韦拉眼前：工人们罢工，或更确切说是资本家为压制罢工工人而封闭工厂，因为里奥布兰科的工人们帮助了普韦布拉[11]的罢工兄弟；人们受着饥饿，他们成群结队去山里找果子吃，甚至把树根和草叶吃光，弄得所有人的肚子疼痛不已；然后是一件件可怕的事，如公司、商店外荒凉的景象，成千上万忍饥挨饿的工人，罗沙利奥·马丁内斯将军[12]和波菲里奥·迪亚斯的士兵；发出死亡火舌的步枪似乎永不停息地响着，工人们做下的“坏事”一次次被自己的鲜血清洗。尤其是那天晚上！他看见一辆辆平板车把成堆成堆被杀害者的尸体运到维拉克鲁斯[13]去喂海湾里的鲨鱼。他悄悄爬进那些令人恐惧的尸体堆里四处寻找，最后发现了衣服被剥掉、遍体鳞伤的父母的尸体。他尤其记得母亲——只有脸露在外面，身子却被数十具死尸压住。这时又传来波菲里奥·迪亚斯的士兵的枪声，他赶紧爬下去，像山里被追猎的小狼一样逃跑了。

此刻海涛般的咆哮声涌入他耳中，他看见丹尼·沃德在一群教练和助手的簇拥下沿中央通道走来。整个赛场为这个必胜无疑、深受欢迎的英雄沸腾不止。人人为他喝彩，人人向着他。当丹尼得意洋洋地一下穿过栏索进入拳击场时，里韦拉自己的助手们都热心起来，好像为丹尼高兴——他总是带着一副笑容，而每当他笑时便处处带着笑的特征，甚至连眼角的皱纹和眼睛深处都不无笑意。从来还没有过如此温和的拳击手。他脸上不断显示出快乐的心情和美好的友谊。他在栏索里面与外面的朋友们开玩笑，打招呼。那些坐得较远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赞美之情，高声叫道：“嗨，丹尼！”这种快乐的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没人理睬里韦拉，在所有观众眼里他根本不存在。斯派德·哈格蒂向他俯下肿胀的面容。

“别害怕，” 斯派德告诫道。“记住对你说的话。你得坚持到最后，千万别倒下。如果你倒下了，我们得到命令要在更衣室里狠狠揍你。明白不?你只管打就是了。”

观众们开始鼓掌欢迎，原来丹尼正向他走来。丹尼俯着身，双手抓住里韦拉的右手狠狠握着，那张老带着笑容的脸与他的脸贴得很近。观众们为丹尼表现出的这种运动家风度喝彩。他以兄弟般的爱向自己对手致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观众们便把听不见的话理解为一个善良的运动员说出的美好语言，于是再次欢呼起来。只有里韦拉才听得见那些低语。

“你这个墨西哥小杂种，”丹尼微笑的嘴唇嘶嘶地挤出这些话。“我会把黄胆给你打出来的。”

里韦拉一动不动。他并没起身，只用一双憎恶的眼睛盯着对手。

“站起来，混蛋！”有人从后面的栏索外吼道。

众人开始欷歔地讥笑他这种缺乏运动员风度的行为，但他仍坐着不动。丹尼回到自己一角，众人再次发出欢呼。

丹尼脱衣服时观众高兴地发出“嗬！嗬！”声。他的身体十分完美，健壮有力而富有弹性，皮肤像女人的一样白皙平滑，优美、弹性和力量无不具有。他已在身经百战中证实了这一点。他的照片刊登在所有体育杂志上。

当斯派德·哈格蒂为里韦拉脱去运动衫时人们哼哼地发出轻蔑声。他因皮肤黝黑显得更瘦。他也有肌肉，但不像对手的那样强壮。而观众们没注意到的是他那厚实的胸部，他们也猜测不到他有着坚韧的肌肉纤维，肌肉细胞迅猛的爆发力，以及使身体各部进入最佳竞技状况的完美的神经组织。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十八岁男孩的褐色皮肤，以及似乎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的身体。而丹尼就不同了，他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有着一个成熟的男人的身体。当他们两个站在拳击场中央等待裁判发出指令时，这种对比就更加明显。

里韦拉注意到罗伯兹就坐在几个记者后面。他看来比平常更陶醉，所以说话更是慢吞吞的。

“别紧张，里韦拉，”罗伯兹说。“他不会把你杀了，记住。他一开始会猛冲过来，但不要慌，你只需把脸部和胃部掩护着，用臂钳住对方拖下去就行了。他不会怎样伤害你的。只把这看做是他在训练场上在你身上练拳就行啦。”

里韦拉毫无反应。

“真是个忧愁的小鬼，”罗伯兹对旁边一个人咕哝道。“他就是那么个德性。”

这时里韦拉脸上通常的憎恶消失，脑海里只看见无数的枪支。他看见直到最远处的每一张观众的脸都变成枪，看见长长的墨西哥边界变得贫瘠荒凉、令人痛心；沿着边界他看见衣衫褴褛的大众因没有枪而无法行动。

他在自己的一角等着，这时站起身来。助手们已带着帆布凳钻出栏索。丹尼在方形的拳击场里从自己的一角直盯住他。锣声敲响，比赛开始。观众们欢叫起来。这是他们所见过的最使人深信不疑的拳击。报上说得对，这是一场仇赛。丹尼转眼便冲到他身边，显然要“吃掉”墨西哥人。他进攻不是用一拳两拳或数拳，而是接连打出旋风般的拳头，让人招架不住。里韦拉简直无处躲避。这个拳击场上的老手从各个方向朝他发起猛烈攻击，把他彻底制服了。他被猛然撞击到栏索上，裁判把他们分开后他再次被打得撞到上面。

这不是一场拳击，是屠杀，残忍的屠杀。除了职业拳击手外，任何观众一开始都会激动不已的。丹尼无疑在竭尽全力展示他一流的拳击水平。这就是观众们的确信、兴奋与偏爱，他们因此连墨西哥人仍然站着也没注意到。他们把里韦拉忘了，简直没看见他，虽然他不断受到丹尼凶猛的进攻。这样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然后在他们被分开时观众们才清楚瞥见到墨西哥人。他的嘴唇被打破，鼻子流着血。他转身摇摇晃晃抱住对手时，由于曾撞到栏索上面，背上现出一条条渗出的血痕。可观众没注意到的是他胸部并未怎么起伏，眼睛仍然像先前一样发出冷漠的光。太多富有抱负的冠军们曾在训练场上向他发起如此凶猛的进攻。他已学会承受这一切，所获补偿的费用从每周半美元增加到十五美元——那真是一所残酷的学校，而他也因此被训练得残酷起来。

然后就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丹尼那种旋风般使人迷乱的攻击突然不见了。里韦拉独自站在那里，而闻名的丹尼却躺在地上。他在恢复神志的时候身体颤抖着。他不是摇摇晃晃倒下去的，也不是慢慢地颓然倒下的，而是里韦拉的右手一刹那将他从半空中打倒在地。裁判用一只手把里韦拉推开，站在倒下的拳击手旁边数十判失败。依照惯例，观看职业拳击手比赛时，要为干净利落的一击喝彩，但他们没有这样做。这事来得太出乎预料，观众们只是死一般沉寂地注视着时间一秒秒过去。在这样的沉寂中只听罗伯兹十分高兴地说：

“我告诉过你他是个左右手都来的拳击手！”

当裁判数到五时丹尼翻过身子趴在了地上，数到七时他一只膝盖撑住，准备数到十前站起来。假如数到“十”时他的膝部仍然触到地面，他就被视为“倒下”并“完蛋”：而一旦膝部离开地面就被视为“站起”，这时里韦拉便有权再次将他打倒。可里韦拉没有机会。丹尼的膝部离开地面时他绕着圈子本来要攻击的，但裁判也绕着圈挡在他们中间，里韦拉清楚裁判数得相当慢。所有外国佬都反对他，甚至包括裁判在内。

数到“九”时裁判用力把里韦拉往后一推。这样做是不公平的，却使丹尼得以站起来，嘴唇上又有了笑意。他半弯着身子，胳膊掩护着面部和腹部，狡猾地蹒跚着一下把对手抱住。按照任何比赛规则裁判都应把他们分开，但他没有，而是让丹尼像被激浪冲击的藤壶[14]一样把里韦拉紧紧缠住，并一点点恢复体力。这一轮的最后一分钟在很快过去，如果他能坚持到底就可在自己的一角呆上整整一分钟来恢复体力。结果他坚持到了最后，为自己一时战胜险恶与绝境而露出笑容。

“那可是永不消失的笑容呀！”有人叫道，观众们这才宽慰地大笑起来。

“那个墨西哥小子被我狠狠揍了一拳，”丹尼在自己的一角处气喘吁吁地对教练说，让助手们围着他忙个不停。

第二、三轮显得很平淡。丹尼不愧为诡计多端的拳击老手，他阻挡对手，拖延时间，极力从第一轮那使他迷乱的一拳中恢复过来。到了第四轮他就恢复了原样，尽管他受到极大震动，但由于他条件不错，很快便重新获得生机。这次他没有采取猛攻的对策，因为墨西哥人证明是不好对付的；而是充分使出他最佳的拳击本领。在技巧与经验上他都更高一筹，虽然现在不能打出致命的一击，但他很有策略地不断发起进攻，消耗对手的精力。他与里韦拉击中对手的拳数为三比一，尽管他打得不是很重可也使对方受到惩罚。他使对手受到重创的不是靠狠狠一拳而是靠许多次拳击。丹尼对这个两手都行的新手不无敬意——他可以弯臂用两拳发起攻击，令人震惊。

里韦拉一边防卫着一边用左拳进攻挫败对手。他不断地左手出击，使丹尼的嘴和鼻一次次受到伤害。可丹尼是个变化多端的老手，这也是他将成为冠军的原因。他可以随意从一种打法改变成另一种打法。他现在采取的是“近击”，在这方面他尤其在行，并因此得以避开对手的左拳。这时他又不断让观众们发狂，最后一下闪开，从内侧用上钩拳把墨西哥人击到半空，最后倒在垫子上。里韦拉用一只膝盖撑着，尽快站起，心里明白裁判对他就数得很快。

到第七轮时，丹尼再次从内侧用上钩拳猛击，但只把里韦拉打得不住蹒跚，接着在里韦拉毫无防备能力的情况下把他一拳打到栏索外面。他的身子弹到下面记者们头上，他们又把他举到栏索外面的台边。他一只膝跪着，裁判飞快地数着。他必须爬入栏索，而丹尼在里面等着他。裁判也没上来阻止或把丹尼往后推。

所有观众欣喜若狂起来。

“杀了他，丹尼，杀了他！”众人叫道。

这时又有数十人在这样叫喊，直到像狼群一般发出厮杀的嗥叫。

丹尼极力要击倒他，可他在数到八时意外地穿过栏索，安然地与丹尼抱成一团。这下裁判干涉了，把里韦拉扯开从而使他受到打击，给了丹尼一个不公正的裁判所能给的一切优势。

可里韦拉还活着，脑子也不迷乱了。他们都是一体的。他们都是可恨的外国佬，都不公平。最糟糕的是他脑里不断闪现出这样的情景——横穿荒漠土地的长长的铁路线上愤愤不平的人们，墨西哥的乡村骑警与美国警察，一座座监狱和拘留所，水牢里的流浪汉——所有在里奥布兰科举行的罢工后他长期见到的悲惨痛苦的情景。他同时看见光辉灿烂的革命席卷本国。许多枪就在眼前。每个可恨的面容就是一支枪。他为枪支而战。他就是枪支。他就是革命。他为整个墨西哥而战。

观众们对里韦拉越来越气愤。为什么他不接受大家认定的失败?他肯定会被打败的，可干嘛还如此顽固?很少有人对他感兴趣，这些人都是很有把握的冒险赌徒。他们相信丹尼会胜，然而仍以四比十和一比三的比例把赌注下到墨西哥人身上。他们就里韦拉能坚持多少轮的问题又下了一些赌注。在比赛场外围有人下赌注说他坚持不到第七轮或甚至第六轮。赢家们高兴地赢到钱后，现在又一起为最可能获胜的人喝彩。

里韦拉决不承认会被打败。在整个第八轮里对手都无法再次打出上钩拳。在第九轮中里韦拉又让观众大吃一惊，他迅速而自如地挣脱对方钳住的手，在两人狭小的空隙中从腰部举起右手，把丹尼打倒在地，等着裁判数十判失败。人群惊呆了。丹尼正在属于自己的比赛中挨揍，他有名的右上钩拳被阻止。当数到“九”他极力站起来时里韦拉没有向他进攻——裁判公然挡住他，而如果情况相反，现在要起来的是里韦拉，裁判就会站得远远的任由丹尼攻击。

第十轮中对手有两次打出右上钩拳——即拳头从腰部举起打向对方下巴——但都被里韦拉挡住了。丹尼变得孤注一掷，脸上仍然挂着一副笑容，又发起凶猛的进攻。尽管他又打出旋风般的拳头，但无法伤及里韦拉；里韦拉在这种迷乱的出击中连续三次把他打到垫子上。这时丹尼已难以很快恢复，到第十一轮结束时他的情况已十分不妙。不过从这时起直到第十四轮，他在自己拳击生涯中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勇敢。他拖延着，阻挡着，努力积蓄力量。他像一个成功的拳击手那样出现了一些犯规的举动，使出各种手段和把戏，如双方抱在一起时仿佛无意中顶撞对手，用胳膊和身子夹住里韦拉的拳击手套，用自己的拳击手套堵住里韦拉的嘴不让他出气。他还常常在双方抱成一团时用他那受伤的、带着笑意的嘴对着里韦拉的耳朵咆哮出恶毒得无法形容的侮辱语言。而从裁判到观众没一个人不站在丹尼一边支持他，他们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遭到一个无名新手出人意料的攻击后，正把一切希望寄托于一拳之上。他任自己受到惩罚，一边摸索一边佯攻，拉开距离，伺机使出浑身力气猛击对手，以期扭转局势。他要猛击对手的太阳神经丛和颌部。他能办到的，因为人人都知道只要他能站起来就有力量打出沉重的一击。

在每一轮之间，里韦拉的助手们对他很少关心，他们把毛巾给他不过是做做样子，帮不了什么忙。斯派德·哈格蒂向他提出建议，但他明白那是胡说。人人都反对他，他被包围在背叛之中。第十四轮时他又把丹尼打倒，自己站着，双手垂在两侧，让裁判数着。他一直注意到另一角里有人窃窃私语，看见米歇尔·凯利向罗伯兹走去，俯身耳语。里韦拉的耳朵像猫的一样灵敏，能听见他们说的只言片语。他想听得更多一些，于是当丹尼站起来后他极力钳住对手打到栏索边。

“丹尼得——”他听见米歇尔说话时罗伯兹点着头，“得赢——不然我损失的钱就太多了——我已付出好多钱——都是我自己的——如果他坚持到第十五轮我就完蛋啦——那个小子会让你明白的。快想想办法吧。”

里韦拉眼前再也不会有幻景出现了。他们都在极力欺骗他。他又一次把丹尼打倒，站着等待，双手搁在两侧。罗伯兹站起来。

“行啦，”罗伯兹说。“回到你的角上去。”

他很有权威地说，就像在训练场上经常对里韦拉说话那样。可里韦拉厌恶地看他一眼，仍等待丹尼站起。在中间停息的片刻，出资人凯利从他身后走上来对他说话。

“算啦，该死，”他粗声粗气地低声说。“你得输给他，里韦拉。听我的，今后我会让你成功的。我会让你下次打败丹尼。不过现在你该输给他了。”

里韦拉用眼神现出听见的样子，但既不表示同意又不表示反对。

“干嘛不说话?”凯利气愤地问。

“无论如何你得输，” 斯派德·哈格蒂补充道。“裁判不会让你赢的。听凯利的，输掉算啦。”

“快输掉，小伙子，”凯利求道，“我会帮助你成为冠军的。”

里韦拉没有回答。

“我会的，上天作证，小伙子。”

当锣敲响时里韦拉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事了，而观众们是不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在离他很近的拳击场内。丹尼似乎又有了最初的信心，他进攻时的那种胆量甚至把里韦拉吓住了。丹尼就要玩弄什么把戏了，但他冲上来时里韦拉拒不迎战，而是往一边极力避开。丹尼是想钳住他，而要耍手段必须这样。里韦拉后退着，绕着圈躲过，可他知道对手迟早要耍把戏将他钳住。他什么也不顾了，决心不再躲避，于是在丹尼下一次攻击时现出并不躲开的样子。然而就在他们的身子要抱成一团的一刹那，里韦拉又敏捷地闪开，与此同时丹尼那一角喊出犯规的声音。里韦拉欺骗了他们。裁判一时犹豫不决，心里的裁定在嘴边哆嗦着但没说出，因为观众里有一个男孩尖声叫道，“太违规啦！”

丹尼公开诅咒里韦拉，迫使他迎战，但里韦拉也决心不再进攻。这样他便放弃了一半打赢的机会，明白即使要赢也只得远距离搏斗。而只要有一点点机会他们都会判他犯规的。丹尼这时什么也不顾了，整整两轮里向对手发起猛攻，可里韦拉却不敢近距离迎战。他一次次受到打击，为不让对手危险地抱住挨了许多拳头。丹尼最后竟然重振雄风，使观众们全都站起来发了疯。他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看见自己喜爱的拳击手毕竟就要获胜了。

“干嘛你不打呀?”观众气愤地对里韦拉吼道。“你是个胆小鬼！你是个胆小鬼！”“还手呀，你这个杂种！快还手！”“杀了他，丹尼！杀了他！”“你一定要把他打垮！杀了他！”

在整个赛场中里韦拉是唯一毫不激动的人。就性情而言他在那儿是最急躁不安的，可如此群情激愤的场面他已经历不少；虽然这时有一万个嗓子一浪高过一浪地喊着，但在他看来不过是夏日黄昏阵阵柔和的凉风而已。

在第十七轮里丹尼仍然威风不减。里韦拉挨了重重一拳后身子偏来倒去，向后摇晃时两手无可奈何地垂下。丹尼认为时机已到，眼前这个小子就要听凭他的处置了。不过一直装着挨打的里韦拉趁他没防备时狠狠一拳击到他嘴上，把他打倒在地。待他站起来时里韦拉又用右手猛击他的脖子和颌部，一连打了三次，任何裁判也无法把这判为犯规。

“喂，比尔！比尔！”凯利向裁判求道。

“没办法，”执法的裁判可悲地回答。“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丹尼虽遭到连续猛击但仍英勇顽强，一次次站起。靠近比赛场的凯利和其他人开始大叫警察阻止，不过丹尼一角的人拒不认输。里韦拉看见那个胖胖的警察笨拙地爬过栏索，不知他要干什么。在这种外国佬的比赛中有很多欺骗手段。丹尼摇摇晃晃、无能为力地站在他面前。里韦拉打出最后一拳时裁判和警察都去阻止。现在用不着让这场比赛停下，因为丹尼已站不起来了。

“数呀！”里韦拉声音嘶哑地对裁判叫道。

裁判数完十后丹尼的助手们把他抬到自己的一角。

“谁赢了?”里韦拉问。

裁判不情愿地抓住他戴着拳击手套的手举起来。

没有任何人祝贺里韦拉。他独自走到自己的一角，没人替他服务，助手们甚至连凳子也没为他放一个。他靠着栏索憎恶地看着他们，然后把这种憎恶转向周围以及整个万名外国佬身上。他疲乏得暗自啜泣。眼前一副副可恨的面容晃来晃去，让他眼花缭乱。然后他想起它们就是枪支，这些枪支已属于他。革命可以继续了。

[1] 政务会，尤指政变或革命后掌握政权的集团。

[2] 墨西哥革命，1911—1917年，总统迪亚斯被推翻。

[3] 迪亚斯（Porfirio Díaz，1830—1915），曾任墨西哥总统（1877—1880；1844—1911），实施独裁统治，仰仗外国资本，导致经济衰落，民穷财尽，后被推翻。本篇小说即以此为背景。

[4] 下加利福尼亚，指加利福尼亚南部。

[5] 科达伦(Cur dAlene)，美国爱达荷州西北部城市。

[6] 奇瓦瓦(Chihuahua)，墨西哥北部城市。

[7] 高杯酒(highball)，用威士忌或白兰地等烈酒掺水或汽水加冰块制成的饮料，盛在高玻璃杯里饮用。

[8] 外国佬，尤指在拉丁美洲或西班牙的英国人和美国人。

[9] 拳击手上午称重后如果晚上比赛时体重增加，也不算违规。

[10] 指他后来才发现自己是一块拳击的料（如上所述）。

[11] 普韦布拉(Puebla)，墨西哥中南部城市。

[12] 罗沙利奥·马丁内斯将军（General Rosalio Martinez）,1907年帮助镇压了里奥布兰科的罢工。

[13] 维拉克鲁斯(Vera Cruz)，墨西哥东部港市。

[14] 藤壶，附在岩石、船底上的甲壳动物。

“万物中只有它才会留存——

他们已渡过艰难并掷骰打赌：

如此赌博多半会胜，

尽管骰子的金色早已全无。”

两人蹒跚着艰难地沿岸行进，有一次前面那个男人甚至在乱石上面摇晃起来。他们走得疲乏无力，面部扭曲，表现出由于长期经受千辛万苦而具有的坚忍精神。他们身上背着沉重的行李包——用带子系在肩膀上，另外再用头带绕过前额把包固牢。每人还拿着一支步枪。他们行走时身子俯着：两肩向前倾斜，头部倾得更厉害，眼睛只盯住地面。

“咱们那个贮藏坑里要是有两个人的弹药就好了，”第二个人说。

他声音过于呆板，十分沉闷，说话时一点热情也没有。第一个人一颠一跛踏进了石头上泛着白沫的溪水，不作回答。

第二个人跟在后面。他们没脱掉鞋袜，尽管溪水冰冷，冻得脚踝发痛，脚底发麻。有些地方溪水冲击着他们的膝部，两人都摇晃着努力站稳。

后面的人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溜了一下，几乎倒在水里，不过极力稳住了身子，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他似乎头晕目眩，身子晃动时伸出空着的一只手，好像想在空中抓住什么支撑物。他站稳后又向前走去，身子再次晃动，差点倒下。待站稳时他向另一个人看去，那人根本没回一下头。

他足足站了一分钟，仿佛心里在想什么，然后叫喊道：

“嗨，比尔，我把脚踝扭伤了。”

比尔在泛着白沫的溪水里继续蹒跚，仍不回头。后面的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去，虽然仍像先前一样表情呆板，但眼睛变得像一只受了伤的鹿的眼睛。

另一个人一颠一跛地爬上对岸，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他的。溪里的人看着他，嘴唇颤抖，所以粗密的褐色胡子现出抖动的样子。他伸出的舌头甚至把嘴唇打湿了。

“比尔！”他大声叫道。

这是一个坚强的人在危难中发出的恳求，可比尔仍不回一下头。他眼望着比尔离去，比尔模样怪异地蹒跚着爬上缓坡，径直走向小山朦胧的空中轮廓。他一直看着比尔翻过山顶消失，然后才转移视线，慢慢观察着自比尔消失后留给他的周围的世界。

地平线附近的太阳昽昽的，几乎被毫无定形的雾挡住，变得模糊不清，让人觉得它不过是一团迷乱之物。男人一边用一条腿撑住身子一边取出手表，此时是下午四点；由于时值七月末或八月初——他不知道一两周内的确切日期——所以他明白太阳大致在西北方。他向南边望去，知道在光秃秃的山那边某处就是“大熊湖”[1]，还知道就在那个方向北极圈以其险峻的地势横跨加拿大荒漠。而他现在置身其中的溪水便是“科珀曼河”[2]的一条支流，科珀曼河再往北流入“加冕湾”和“北极洋”。他虽从未去过那里，不过曾在“哈得孙湾公司”[3]的海图上见过。

他再次凝目环顾四周。这可不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情景。处处是朦胧的天空轮廓。座座小山都很低矮，但不见树林，不见灌木，不见草叶，唯有广阔而可怕的荒凉景象，他眼里很快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比尔！”他一连叫了两声，“比尔！”

他站在泛着白沫的溪水中间哆嗦着，仿佛这广袤的大地正以势不可挡之力向他袭来，洋洋得意地要将他彻底毁灭。他像患了疟疾似地一阵阵发抖，直到枪从手里落入溪水溅起水花，他才回过神来。他鼓起勇气，打起精神，在水里摸索着重新找回了枪。他把背包的重量向左肩倾斜，让受伤的脚踝受力轻些。接着他继续向岸边走去，缓慢小心，疼痛使得他畏畏缩缩。

但他没有停下， 而是全然不顾疼痛，发疯似地拼命向山顶爬去； 同伴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可他现在远比那个东倒西歪的同伴行走得更怪异滑稽。来到山顶他看见一个浅谷， 十分荒凉。他再次努力战胜恐惧， 把背包又往左肩倾斜一些， 一颠一跛地走下山坡。

谷底很湿，因地面有一层厚厚的海绵般的苔藓。他每走一步水都会被踩出来，每次抬起脚湿润的苔藓都不情愿地松开并发出吮吸的声音。他从一块厚苔藓走到另一块厚苔藓，循着同伴的脚迹，穿过一块块突出的岩石，它们像小岛一样伸过大片大片的苔藓。

他尽管独自一人但并没迷路。他知道再往前走就会见到枯死的小云杉和冷杉，就在“蒂称尼次列”小湖边，处于“偏远地区”的一个狭长地带之中。一条并不泛白沫的小溪即流入那湖里，溪边长着灯心草，这他记得很清楚，不过没有树林；他可以沿溪而行，直到第一段细流在一分水处终止。然后他将跨过分水处，走向另一向西的溪水的第一段细流，沿着它一直来到它流入“迪斯河”的地方——他将在那儿发现一堆石头，石头下有一只翻转的划子，划子下面有一个贮藏坑。坑里藏着弹药，他枪里已没有子弹了；另有一些鱼钩、鱼线和小鱼网——以及一切捕杀猎取食物的有用的东西。他还将找到面粉，虽然不多；另有一块咸猪肉和一些豆子。

比尔会在那儿等他的，他们将乘划子沿迪斯河向南驶往大熊湖，再向南穿过湖水，一直到达“马更西河”[4]。之后仍然向南前进，把冬天抛在后面，这儿的一些逆流处已有了冰，一天比一天寒冷。他们要向南到达某个哈得孙湾公司温和的贸易站，那儿有许多高大的树林和吃不完的粮食。

这些就是他奋力向前时产生的想法。他不但用身体拼搏着，而且用思想拼搏着，极力认为比尔不会抛弃他的，比尔一定会在贮藏坑处等他。他不得不这样想，否则如此拼搏就没有用处了，还不如倒下死了的好。当模糊不清的太阳在西北方慢慢下沉时，他和比尔正赶在即将到来的冬天之前一步步地逃往南方。他一次又一次默默想着贮藏坑里的食物和哈得孙湾公司贸易站的食物。他已两天没吃东西，至于吃不到想吃的东西的时间就更长了。他常俯身捡起淡色的苔藓浆果，放进嘴里嚼后吞下。苔藓浆果是包裹着水的一种籽，放到嘴里后水即化掉，嚼着时既辛辣又苦涩。他明白浆果没什么营养，但仍忍耐着一点点嚼下，心中的希望胜过了一切。

九点时他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绊了一下，因精疲力竭摇晃着倒下。他侧身倒着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然后匆忙取掉背包带，艰难地坐起来。天还没黑尽，他在迟迟不去的黄昏里在石头间摸到一些干苔藓，把它们收集起来生了一堆火——一堆冒着浓烟的闷火——然后把一锡壶水放上去烧。

他打开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数火柴。还剩六十七根。他数了三次以便弄确实。他把它们分成三部分，用油纸包好，一扎放入空烟袋里，一扎放入破旧帽子的内带里，一扎放入胸前的衬衣下面。这事做完后他感到一阵恐慌，于是把火柴全部打开又数了一遍。仍然是六十七根。

他在火旁烤着打湿的鞋袜。湿透的鹿皮鞋已很破烂，毛毡袜子有好几处已磨破，脚擦掉皮流着血。脚踝在颤动，他仔细检查，发现已肿到膝部那么大。他有两块毯子，他从一块毯上撕下一长条把脚踝紧紧缠住，另外再撕下一些裹在脚上当作鞋袜。然后他喝了些热气腾腾的水，给表上发条，最后钻进了毯子里。

他睡得像个死人。午夜短暂的黑暗很快消失，太阳在东北方升起——至少天在那儿亮了，因为太阳被阴云挡住了。

早晨六点钟他醒来，静静地躺着。他注视着阴暗的天空，知道自己饿了。他用一只肘撑住翻过身，被响亮的喷鼻息的声音惊了一下，看见一只雄驯鹿正机警好奇地盯住他。这只动物离他不过五十英尺远，他立即想象到把大块鹿肉烤得咝咝响时的情景和香味。他机械地伸手拿到没有子弹的枪，瞄准后扣动扳机。驯鹿又喷一下鼻息飞快地跑掉，穿过突出的岩石时脚蹄发出得得声。

男人诅咒着把枪丢掉，一边重重地叹息一边极力站起来。这可是一件缓慢而艰巨的事。他的关节就像门上生锈的铰链，仿佛在座孔内转动时由于摩擦过大而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每一次躬身或挺直都必须有坚强的意志。当他终于两脚站起时，又花去一两分钟才完全伸直身子，像个男人应该的那样挺立着。

他爬上一座小丘，观察着眼前的情景，见不到任何树和灌木，唯有一大片阴郁的苔藓，其中几乎无一例外尽是些阴郁的岩石、阴郁的小湖和阴郁的小溪。天空是阴郁的，根本见不到太阳或太阳的影子。他不知道北边在哪里，忘了头一晚来到这里的路。不过他并没迷路，这一点他清楚。不久他就会到达那个偏远地区，他觉得它在左面什么地方，离这儿并不很远，也许就在下一座小山那边。

他又回去把包重新打好准备赶路。他自信那三扎分开的火柴还在，尽管没停下去数。不过他在思考时，对于一只粗短的鹿皮袋的态度是毫不迟疑的。这只袋子不大，他两只手都可把它藏住。他知道它重十五磅——与背包里其他东西一样重——为它焦虑。最后他把它搁在一边，着手卷好背包。他停下注视着粗短的鹿皮袋，急忙把它拾起，带着抗击的眼神看看周围，好像这片荒野极力想把它从他手中夺走；当他起身蹒跚着趁天亮赶路时，这袋东西已装入他背上的包里。

他转身向左边走去，时时停下吃苔藓浆果。脚踝已僵硬，走路时跛得更加明显，但其痛苦与胃里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饥饿带来的痛苦是剧烈的，它不断折磨着他，直到他无法专心沿路走向那个偏远地区。苔藓浆果并没减轻这种痛苦，而且嚼起来也不舒服，使他的舌头和上颚都极其难受。

他来到一个山谷，一些雷鸟呼呼地从突出的岩石和厚苔沼上飞起，发出克尔—克尔—克尔的声音。他用石头打它们，可打不中，就把背包放在地上像猫追麻雀一样追它们。尖利的石头划破他裤子后又划破两腿，直到膝部渗出一道血痕，但其疼痛被饥饿的疼痛掩盖了。他在潮湿的苔藓上痛苦不安地扭动着，衣服湿透，浑身冰凉，可他一点不知道，因为他饿得发狂。而雷鸟们总是呼呼地在他眼前飞起，直到它们克尔—克尔—克尔的叫声变成对他的嘲弄；他诅咒它们，也克尔—克尔—克尔地对着它们大叫。

有一次他朝着某只一定正睡着的雷鸟爬去。他起初并没看见它，直到它从岩角里突然在他脸前一掠而过。他猛然伸手一抓，动作像它起飞一样迅速，却只抓到三根尾毛。看见它跑掉他满怀仇恨，好像它对他太不公平。之后他回去重新背上背包。

时间慢慢过去，他来到一些小谷或洼地，这儿的猎物更多。一群驯鹿走过，一共二十多只，就在射程以内，似在逗弄他。他发狂地想去追它们，确信他会把它们追得跑不动的。一只黑狐狸向他走来，嘴里叼着一只雷鸟。他对它大叫，十分可怕，可狐狸仓皇逃跑了，并没丢下雷鸟。

下午快过去时他沿着一条因含有石灰而泛白沫的小溪走去，这条溪水穿过一片片稀疏的灯心草。他紧紧抓住灯心草的根部，拔起像是洋葱苗的东西，这东西并不比木瓦钉大。它很嫩，他嚼着时发出嘎吱嘎吱声，味道不错。可是它的纤维很粗，像浆果一样有很多水分而没有营养。他一下丢掉背包，趴下去像牛一般嘎吱嘎吱地嚼着灯心草。

他已精疲力竭，常常想休息——躺下睡觉，但被驱使着继续向前——与其说被到达那个偏远地区的渴望驱使不如说被饥饿驱使。他寻找有青蛙的小水坑，用指甲在地里挖蚯蚓，尽管他知道在如此遥远的北方青蛙蚯蚓都是找不到的。

他徒劳无益地在每一个水坑里搜寻着，直到漫长的黄昏到来，他才在一个水坑中发现了一条像米诺鱼那么小的鱼。他猛然把一只胳膊伸入水中，水淹至肩膀，可小鱼溜掉了。他又用双手去捧，结果搅浑了底部呈白色的泥浆。他激动之下身子扑了进去，水淹至腰部。这时水已被搅得太浑浊，他无法看清楚鱼了，只好等着水澄清。

他重新搜寻，直到把水再次搅浑。可他不能等下去了，于是取出小锡桶开始舀坑里的水。他最初舀得很猛，溅了一身水，水也倒得不远，所以又流回坑里。然后他极力冷静下来，干得更加仔细，虽然心在胸口里怦怦直跳，双手发抖。半小时后水几乎被舀干，连一杯水也没剩下。可是根本不见鱼。他发现石头间有一个隐藏的裂缝，小鱼就是从那里逃进了旁边一个更大的水坑——他一天一夜也无法把水舀干。假如他事先知道这条裂缝就会用一块石头把它堵住，小鱼也就逃不出他的手心了。

他这样想着，彻底崩溃了，瘫软在潮湿的地上。最初他只是轻轻地独自哭泣，后来竟对着周围残酷无情的荒野放声大哭，然后又干巴巴地哭泣了很久。

他生了一堆火，喝些热水暖和身子，像前一夜那样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露宿。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注意保持火柴干燥，给手表上发条。毯子又湿又冷。他的脚踝疼痛地颤动着。可他心里只想着饥饿，在烦躁不安的睡眠中尽可能梦想着摆在餐桌上的种种宴席，种种美味佳肴。

他醒来时觉得寒冷恶心。没有一点阳光，本已阴暗的大地和天空更加阴暗。此时正吹着阴冷的风，刚开始下的小雪使山顶呈现出白色。他生火再烧些水时周围一切变得更冷更白。这时下着雨夹雪，雪花又大又湿，最初一落到地上就融化，但由于不断下着，结果把火扑灭了，做燃料用的干苔藓再也无法弄到。

这是一个信号，要他背上背包继续向前蹒跚，尽管他不知道去哪里。他并不在意那个偏远地区，也不在意比尔和迪斯河边翻转的划子下的贮藏坑。他受着一个“吃”字的支配，饿得发疯。只要能走出这个低湿的地方，无论去哪里都行。他穿过冷湿的雪摸索着向有苔藓浆果的潮湿地走去，又摸索着把灯心草连根拔起。但这东西什么味也没有，根本不顶事。他找到一种带酸味的草，把能弄到的都吃了，可并不多，因它是匍匐植物，只几英寸厚的雪就会把它覆盖。

那晚他没有生火，也没烧热水，而是饿着肚子钻进毯子里睡了，时时醒来。雪转成了冷雨，他多次醒来时感到雨滴落到他仰着的脸上。白天到来——又一个没有阳光的阴天。雨停止，他的饥饿感已没那么强烈。就他对食物的渴望而言，这样的知觉已大大消失。他感到胃隐痛得厉害，不过并不太烦恼。他变得更富有理性，并再次对那个偏远地点和迪斯河边的贮藏坑大为关心。

他从剩下的毯子上撕下一些条带，绑住流血的脚。他还重新把受伤的脚踝系紧，准备再赶一天的路。打背包时他面对那个粗短的鹿皮袋迟疑了很久，不过最终把它带上了。

地上的雪遇到雨便融化，只有山顶上才呈现出白色。太阳出来，他弄清了指南针所指的方位，虽然他现在明白自己迷路了。也许他前一天四处游荡时向左走得太远，于是他转向右边尽可能回到应走的方向。

尽管饥饿的疼痛已不再那么剧烈，但他意识到自己很虚弱。他不得不常停下休息，弄些苔藓浆果和灯心草吃。他觉得舌头发干肿大，好像上面生有一层细茸东西，相当苦涩。心脏弄得他苦不堪言，他刚走几分钟它就无情地乱跳不止，简直使他窒息，让他头晕目眩。

中午他在一个大水坑里发现两条米诺鱼。把水舀干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现在更镇静了一些，设法用小锡桶捉到了它们。鱼并不比他的小指长，但他已不感到特别饥饿。胃里的隐痛愈来愈麻木微弱，几乎像是处于休眠状态。他把鱼生吃掉，嚼得极其小心，因为吃已成了一种纯粹的理性行为。他并不很想吃，但明白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吃。

傍晚时他又捉到三条米诺鱼，吃了两条，留下一条做早餐。太阳把一些零星稀少的苔藓晒干，他可以用它们烧热水暖暖身。这天他十英里的路也没走完，次日他虽也极力赶路不过只走了五英里。好在胃一点也不使他不安了，它已完全休眠。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驯鹿越来越多，还有狼。荒野里时时传来狼的嗥叫，一次他看见三只狼在路前鬼鬼祟祟地溜过。

又过去一夜，早晨他变得更富有理性，把系着粗短的鹿皮袋的皮带解开，从袋口倒出一些黄色的粗糙粉金和块金。他大致把它们分成两半，一半用块毯子包着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另一半放回袋中。接着他又用剩下的毯条裹住脚。枪仍然带在身边，因为在迪斯河边的那个贮藏坑里还有弹药。

这天起了大雾，也是这天他身上的饥饿再次醒来。他非常虚弱，时时眼花缭乱。他现在不断跌倒是很正常的事，一次他正好倒在一个雷鸟窝上，发现四只刚孵出一天的小雷鸟——仍在蠕动、仅能让人吃到一口的小小生命。他立即把它们活活丢进嘴里狼吞虎咽吃掉了，像蛋壳一样嚼着。母雷鸟大声尖叫在他身旁扑来扑去，他用枪当棒打它，但它极力躲开。他又向它扔石头，一次碰巧打断一根翅，它才拖着伤残的翅膀飞走了，而他还紧追不舍。

吃下的小雷鸟反倒刺激了他的食欲。他拖着受伤的脚踝笨拙地一跛一跳向前，时而扔石头发出嘶哑的叫喊，时而一声不响地蹒跚，跌倒了就坚强耐心地爬起来，眼花缭乱时就用一只手擦擦眼睛。

他就这样追捕母雷鸟，穿过谷底潮湿的地面，在湿湿的苔藓上发现了脚印。那不是他的脚印，他看得出来。一定是比尔的。可他不能停下，母雷鸟还在逃跑。他要先把它捉住，再回来察看。

他把母雷鸟累得精疲力竭，同时也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它侧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他也侧身倒在十多英尺远的地方气喘吁吁，无法向它爬去。他恢复过来时它也恢复过来，扑打着飞开不让他伸出的饥饿的手抓住。他又追赶起来。夜幕降临，它终于逃脱了。他因虚弱一头栽倒在地，划破了面颊，背上还背着行李。这样过了很久他都一动不动，然后才翻动一下身子，把表上好发条，一直躺到早晨。

这天又是大雾。他最后有一半的毯子都用来包脚了。他没能跟踪到比尔的足迹，不过没关系，饥饿已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只是——只是他不知是否比尔也迷路了。中午时背包似乎太沉重，成了累赘。他又把金子分出一半，这次只是把另一半倒在了地上。下午他干脆把剩下的全部抛掉，只剩下半边毯子、一只小锡桶和一支枪。

一种幻觉弄得他心烦不安。他竟确信还有一颗子弹，就在枪的弹膛里，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另一方面他也一直知道弹膛是空的，可幻觉始终存在。他几个小时都极力打消这个念头，把弹膛猛地打开，亲眼看见里面没有子弹，因此感到无比失望，好像他原本就真的指望能找到子弹。

他艰难地向前行进了半小时，幻觉再次出现。他又一次极力打消它，可它仍然存在，最后为了自我安慰他又打开弹膛让自己不要相信。有时他会胡思乱想得更厉害，一边继续蹒跚，纯粹成了一架机器，让种种奇思怪想像虫子一样咬啮着他的大脑。不过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短暂的，因为饥饿对他的咬啮使他非常痛苦，让他回到现实。有一次某个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使他一下从幻想中惊醒，几乎晕倒。他被吓得像个醉汉似的摇摇晃晃，努力不倒下去。在他面前竟然站着一匹马。一匹马！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里一片模糊，投射出一个个光点。他狠狠擦着眼睛以便看得清楚一些，结果发现眼前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头褐色的大熊。这只动物带着既好战又好奇的眼神直直盯住他。

男人无意中竟把枪快举到了肩头。然后他把枪放下，从臀部饰有小珠的鞘里拔出猎刀。他面前就是肉和生命。他用拇指试试刀刃，相当锋利。刀尖也是很锋利的。他要扑上去把熊杀了。可是心在怦怦地警告他，接着狂跳不止，仿佛有一个铁箍箍住他的额头，使他感到天旋地转。

恐怖的巨浪把他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冲垮了。他如此虚弱，假如熊攻击怎么办?他以最威严的姿态伫立着，握住猎刀直视大熊。熊笨拙地向前走两步，后腿直立，发出一声试探性的嗥叫。假如他跑开它就会追赶，不过他没有跑。他怀着恐怖的勇气又充满了生机，也发出野性的可怕的嗥叫，如此嗥叫表露出与生命密切相关的恐惧，这恐惧紧紧盘绕于生命的最深的根部。

熊慢慢向一边离开了，同时威胁地叫着，它自己也被这个毫无惧色的神秘的直立动物吓住了。男人仍然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一样挺立着。直到危险过去，才一阵颤抖，瘫软地倒在潮湿的苔藓上。

他打起精神继续赶路，产生了另外一种害怕：不是害怕被饿死，而是害怕在被饿死前他对生存的最后一点努力都将彻底丧失。他会遇到狼，这荒野里前后都传来它们的嗥叫，整个空中弥漫着恐吓的气氛，这气氛是如此确切，以致他不禁伸出双臂挡住不让它压在自己身上，仿佛它是被风刮倒的帐篷。

不时有狼三三两两从他路上走过，并没向他靠近。它们的数量不多，此外它们正在追猎驯鹿，因为这些动物不反抗，而他这个直立的怪物也许会撕咬呢。

下午快过去时他碰见一些散乱的骨头，那是狼群刚在这儿猎杀过。这些残骸一小时前还是一只鲜活的小驯鹿，在受到惊吓逃跑时发出粗厉的哀叫。他注视着骨头，它们被啃得干干净净，还透着淡红色，表明上面尚存在没有死去的细胞。不等这天过去他也可能成为这个样子呀！难道这就是生命，嗯?一个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东西。唯有生命才会痛苦。死亡是不受伤害的。死亡即入睡，它意味着终止和休息。那么他为什么不甘愿死呢?

但他没过多去想此事的是与非，而是蹲在苔藓里，嘴里含着一根骨头，吮吸着尚呈淡红色的丝丝残存的生命。那种美妙的淡淡肉味几乎像记忆一样一闪而过，弄得他发疯。他一口咬住骨头嘎吱嘎吱地嚼着，咬破的有时是骨头有时是自己的牙齿。然后他把骨头在石头间猛敲，打出其中的骨髓吸进肚里。匆忙中他竟敲到自己手指上，却一时吃惊地发现它们猛撞到倾斜的石块上时并不觉得疼。

又是一个个可怕的雨雪天。他不知何时扎营何时拔营，不分昼夜地赶路。他哪里倒下哪里休息，只要一息尚存哪怕生命之光越来越微弱也要向前爬去。作为一个人他已放弃努力，现在驱使他前进的是身上不愿死去的生命本身。他不再痛苦，神经已变得迟钝麻木，头脑里充满古怪的幻觉和有趣的梦想。

他不断吮吸咀嚼小驯鹿的碎骨，连剩下的最后一点也收拢带走。他不再翻山越岭，而是沿一条流过宽阔浅谷的大溪机械地走着。他既没看见溪水又没看见山谷，只看见幻影。心与身并排而行或并排而爬，但却彼此相隔，只连着一根细细的线而已。

他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醒来时神志是正常的。这时阳光明媚而温和。他听见远处小驯鹿发出凄惨的叫声；隐隐记得雨、风和雪，但却不知自己在这风雨雪中熬过了两天还是两周。

他一动不动躺了一段时间，和煦的阳光照耀着他，使其可悲的身躯充满温暖。这是美好的一天，他想。也许他能弄清楚自己的位置。他费力地把身侧过去，只见下面一条宽阔的河水缓缓流着，因对它陌生而感到迷惑。他顺着它慢慢往前看去，发现它极其蜿蜒地穿行于一座座光秃荒凉的小山中，他还没遇见过这么荒凉矮小的山呢。他丝毫不觉得兴奋，只不过非常偶然地产生了一点兴趣，不慌不忙地将视线沿着这条奇怪的河流一直看向天际，发现它流入阳光明媚的海洋。他仍然无动于衷，心想这是一种极不正常的幻觉或蜃景——幻觉的可能性更大，因他神志不正常所致。他又看到在明媚的海中停泊着一艘轮船，于是坚信那是一种幻觉。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奇怪，怎么幻觉仍不消失！可也不奇怪，他知道在这片荒漠地带根本没有海洋或轮船，正如他知道在空空的枪里没有子弹一样。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鼻息，一种半窒息的喘气或咳嗽。他非常缓慢地把身子翻到另一侧，因为他极度虚弱僵直。周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耐心等着。又传来鼻息和咳嗽声，在不到二十英尺远处的两块凹凸的石头间他看清了一只灰狼的头部：那敏锐的耳朵并没像他所看见的其他狼一样机警地竖起来，充血的眼睛模模糊糊，头似乎萎靡悲哀地低垂着。这只狼在阳光里不断眨眼，好像生病了，他看着它时它再次发出鼻息和咳嗽声。

他想至少这是真实的，然后他把身子转到另一侧以便看清刚才被幻觉挡住的现实世界。可海洋仍沐浴在远处的阳光下，轮船仍清晰可见。这毕竟是真实的吧?他久久地闭上眼睛思考，那情景又出现在眼前。他一直在向北偏东行进，离开“迪斯岭”进入“科珀曼谷”，这条缓慢流着的宽阔河流就是科珀曼河，那个明媚的海洋就是北极洋。那只轮船是一艘捕鲸船，它从马更西河口远远向东驶去，此时正停泊在“加冕湾”。他记起了很久前见过的“哈得孙湾公司”的海图，觉得这一切是那么清楚明白，合情合理。

他坐起来把注意力转到身边的事上。用毯子做的布带已被磨破，脚肿得不成样子，甚至露出生肉。毯子根本没有了。枪和刀也已丢失。帽子不知掉在什么地方，里面还有那扎火柴呢，不过他胸口的火柴安然无恙地用油纸包着放在烟叶袋里。他看看表，十一点，仍在走动，显然他一直坚持上发条。

他十分平静，虽然极度虚弱但一点不感到痛苦。他不再饥饿，甚至想到食物就不高兴，无论做什么都仅仅出于理性。他把一块布从裤脚撕到膝部，用它包扎脚。不知怎么他竟然把小锡桶留了下来；他预见到要走到船那儿去，在开始这个可怕的行程前得喝点热水。

他行动缓慢，像患了中风似地发抖。他准备收集一些干苔藓却发现难以站立。他不断努力着，然后甘愿向前爬行。爬到生病的狼旁边时它不情愿地把身子往一边拖开，垂涎欲滴，舌头好像连卷曲的力都没有了——他注意到它的舌头也没有通常的那种红润，而是带着黄褐色，好像一层粗糙半干的黏液。

他喝过一点水后觉得可以站立了，甚至能像个生命垂危的人那样一摇一晃地走动。大约每隔一分钟他都不得不停下休息。他脚步歪歪倒倒，狼跟在后面，也同样如此。这一夜，当明媚的海洋被夜色笼罩时，他知道自己离它不过四英里远了。

他整夜听见病狼的咳嗽声，不时听见小驯鹿粗厉的惨叫。他的四周都是生命，不过是强大活泼的生命；他明白那只病狼之所以紧跟在后面是希望病中的他会先死。早晨他睁开眼时发现它正满怀饥饿的渴望直直地盯住他。它蹲伏着，夹住尾巴，像一只满脸悲哀凄凉的狗。它在早晨的寒风中哆嗦，当男人用近乎嘶哑的耳语对它说话时它无精打采地向他龇牙咧嘴。

明媚的太阳冉冉升起，他一上午都摇摇晃晃地向着光辉的海上那艘船走去。这是一个美好的天气。时值高纬度地带短暂的小阳春，它或许只有一周时间，明天或后天就有可能消失。

下午男人遇到行迹，那是人爬行而非步行时留下的。他想可能是比尔的印迹，但他一点不感兴趣，一点不好奇。事实上他已丧失了知觉和感情，对于痛苦完全麻木了。胃和神经已经休眠，可体内的生命仍驱使他向前。他精疲力竭，但生命拒不死亡。因为它拒不死亡所以他继续吃着苔藓浆果和细小的米诺鱼，喝热水，警惕地留意着那只病狼。

他沿着另一个人的行迹爬去，不久来到其末端——一些刚被啃过的骨头，潮湿的苔藓上留下许多狼爪印。他看见一个粗短的鹿皮袋，与他的那个是一对，不过已被尖利的牙齿撕破。他把它拾起，尽管无力的手几乎拿不动。比尔临终时还一直带着它。哈！哈！他可要嘲笑比尔了。他会活下去，并把它带到明媚的海上那艘船里。他的笑声嘶哑而恐怖，像一只渡鸦发出的呱呱声。然后他戛然而止。假如那真是比尔，他怎么能嘲笑呢；假如那些白里透红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是比尔的?

他转身离开。唉，比尔是抛弃了他，但他不会拿走金子，也不会吮吸比尔的骨头，虽然比尔处在他的位置会那样做，他边蹒跚边想。

他来到一个水池，俯身寻找米诺鱼时头猛然倒向后边，好像他被刺了一下。原来他瞥见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它太可怕了，醒来的知觉已足够受到极大的震动了。池里有三条米诺鱼，可水池太大无法排干，他徒劳无益地用小锡桶舀了几次后只好作罢。由于极度虚弱他害怕掉进水里淹死。也正因为如此，尽管沙嘴[5]上有许多浮木，他也没有跨在一根上面沿河而下。

这天他缩短了与轮船之间三英里的距离，次日又缩短两英里，因为他现在像比尔一样爬行，第五天过去他发现离轮船仍有七英里远，而他一天还爬不到一英里。短暂的小阳春尚未过去，他继续爬一会儿晕一会儿，反反复复，那只咳嗽的病狼也总是咳嗽，呼哧呼哧紧跟在后面。他的膝部也像脚一样磨出了生肉，虽然他从衬衣背面撕下一块布把它包上，但仍在身后的苔藓和石头上留下一道红红的血迹。有一次他回头一看，发现狼正饥饿地舔着他的血迹，他十分清楚自己会有怎样的后果——除非——除非他把狼杀死。这就演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生存悲剧：一个生病的人爬行着，一只生病的狼颠跛着，两个生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穿过荒野，彼此在猎取对方的生命。

假如它是一只健壮的狼他还不怎么在乎，可想到就要被那可厌的也是行将就木的畜生吃掉，他便十分反感。他可是很在乎这一点的。他的大脑又恍惚起来，为幻觉所困惑，而清醒的时间愈来愈短。

一次耳边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使他从昏迷中醒来，只见狼跛着脚往后一跳，由于太虚弱跌倒了。这真是滑稽可笑，但他并不觉得有趣，甚至不感到害怕——他早已没有这种感觉了。不过这时他头脑是清醒的，躺在地上思考。轮船只有四英里远，他擦擦眼睛后看得一清二楚，还发现一只扬着白帆的小船在明媚的海上破浪前进。可这最后四英里他爬不过去，他明白这一点，对此十分平静。他知道自己连半英里也爬不了。然而他不想死，经过这一切努力后再死是不合理的。命运向他索取的太多。尽管生命垂危，但他不愿放弃。也许这样做相当疯狂，可在死神的魔掌中他仍向死神挑战，拒不低头。

他闭上眼睛，非常谨慎地保持镇静，使自己坚强起来，战胜令他窒息的衰弱——它像涨潮的海水一般不断拍打着他的生命之舱。这种致命的衰弱太像海水了，它涨得越来越高，将他的意识一点点淹没。有时他几乎就要被彻底淹没，但仍伸出无力的手拼命游着；通过心灵某种奇特的炼金术，他竟再次获得一星半点的意志，更加有力地划着。

他一动不动躺在那儿，能听见病狼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慢慢地越来越近。在漫长的时间里这声音总是不断移近，他仍然不动。声音已在耳旁了，粗糙的舌头像砂纸摩擦着他的面颊。他猛然伸出双手——或至少想要猛然伸出。他的手指像爪子一般抓着，却只抓到空气。敏捷与准确是需要力量的，而他缺少这种力量。

狼的耐性大得惊人，男人的耐性也丝毫不减。他一动不动躺了半天，极力不让自己昏迷，等候着要吃掉他而他也反过来想吃掉的东西。有时软绵绵的海水把他盖过，他做着长长的梦；但他总是经受住了这一切，一会儿醒来一会儿做梦，等着呼哧呼哧的声音和舌头粗糙的摩擦。

他没有听见呼哧声，慢慢从什么梦中醒来时感到舌头在他手上舔着。他在等待。狼牙无力地咬下，力不断加大；这只狼在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咬住等得太久的食物。可男人也等得太久了，他用被咬坏的手箍住它的嘴。狼慢慢无力地挣扎着，他的手也无力地箍着，另一只手移过来抓住它。五分钟后男人把整个身子压到了狼身上。他的双手都无力把狼勒死，不过他的脸紧紧抵住狼喉，满嘴都是狼毛。半小时后他感到一股热流淌进喉里，觉得不舒服，像是熔化的铅被灌入他胃里——仅仅由他的意志灌进去的。再后来他就翻过身躺在地上睡着了。

在“贝德福德”捕鲸船上有一些科学考察队队员，从甲板上注意到岸上有个奇怪的东西，正沿沙滩移向海水。他们分辨不出是什么，于是爬入大船边的捕鲸小艇上岸去察看。他们发现那是某种活物，但很难说是一个人。它两眼紧闭，迷迷糊糊，像只什么怪虫在地上蠕动。它虽白白努了不少力，但仍顽强拼搏着，或许一小时也只能艰难地向前蠕动二十英尺。

三周后男人躺在“贝德福德”捕鲸船的床上，消瘦的面颊上流着眼泪，一边告诉人们他是谁，遭受了什么不幸。他还语无伦次念叨着他的母亲、阳光照耀的南加利福尼亚和柑橘林与鲜花丛中的一个住宅。

没过多久他就与科学队员和高级船员们一道坐在了餐桌旁，贪婪地看着许许多多食物，焦虑不安地注视着它们进入别人嘴里。见每一口食物被吃掉他眼里都会流露出深深的悔恨。他现在已相当健全，但他讨厌那些用餐的人，时时害怕食物会没有了。他向厨师、男侍和船长打听还有多少食物，他们无数次让他放心，可他不相信，狡猾地亲自去贮藏室探看。

大家注意到男人发福了，每天越来越胖。科学队员们摇摇头作些推测，用餐时不让他吃得太多，可他的肚子仍不断增大，连衬衣都顶得老高。

船员们露齿而笑。他们明白。当科学队员们密切观察他时，他们也明白了。他们看见他早餐后没精打采向前走去，像个乞丐似地对某个船员伸出手，这个船员就露齿而笑，给他一块压缩饼干。他贪婪地一把抓过去，像个吝啬鬼看见金子一样，然后猛地把它塞进衬衣胸部里。其他露齿而笑的船员给他东西时情况也差不多。

科学队员是谨慎的，他们不去管他，只是暗中检查他的床。只见床上到处是压缩饼干，床垫里塞满了饼干，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都塞满了饼干。然而他是健全的。他只不过预防着会再次遭受饥荒。他会恢复过来的，科学队员们说。的确如此，当“贝德福德”船在旧金山湾辘辘地抛锚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

[1] 大熊湖(Great Bear Lake)，在加拿大西北部。

[2] 科珀曼河(Coppermine River)，在加拿大西北部。

[3] 哈得孙湾公司(Hudson Bay Company)，1670年在英国创立。

[4] 马更西河(Mackenzie)，在加拿大西北部。

[5] 沙嘴，向海河突出的一种低平狭隘的岸边堆积地貌。

北方的奥德赛[1]

1

挽具嘎吱嘎吱叫着， 领头狗身上的铃子叮叮当当地响， 使雪橇永不停息地唱着悲歌； 不过男人们和狗都已疲乏， 此时一声不响。路上厚厚积了一层刚落下的雪。他们来自遥远的地方。滑板负载着燧石般的冻结的驼鹿腿肉， 紧贴覆盖着松软的雪的地面， 其坚韧顽强几乎富有人性。夜幕降临， 这晚不需扎营。雪轻轻飘过沉闷的空气——不是雪花， 而是图形精美、 体积微小的霜晶体。天气很暖和， 只有零下十度， 男人们毫不在乎。迈尔斯和贝特尔斯已把耳扇[2]拉了起来， 而莫尔缪特·基德甚至脱掉了连指手套。

刚到下午时狗就已疲劳不堪，不过现在又有了活力。更精明的狗显得有些不安——对缰绳的约束极不耐烦，对是否加快速度犹豫不决，不断抽鼻子竖耳朵。而后面一些冷漠无情的狗老是顽皮地咬它们的后腿，惹它们生气，逼它们猛跑。受到责骂的狗也被激发起来。最后，雪橇最前面的领头狗呜呜发出一声刺耳的欢叫，在白雪中低头拉着轭飞奔而去。其余的狗也开始飞跑。后带和缰绳被收紧，雪橇迅猛向前，男人们紧紧抓住方向杆，很快将其底部拉起以免被压在滑板下面。他们身上的疲劳已消失，高喊着使狗也受到激发，并在欢快的叫声中奔驰于愈来愈浓的夜色里。

“快跑！快跑！”男人们轮流叫着，雪橇出其不意地离开大道，在单人滑板上倾斜着，像顶风前进的小帆船一般。

然后队伍向着一扇明亮的羊皮纸窗户开始一百码冲驰——这显然是一个简陋的小木屋，有呼呼叫的育空炉[3]和冒着蒸汽的茶壶。可小木屋里已闯入一些陌生的人。六十只爱斯基摩狗一齐发出挑战的嗥叫，另有同样多的毛茸茸的家伙向雪橇最前面的狗猛冲过去。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西北警察”红色紧身短上衣的男人从一大群凶猛的狗当中穿行过来，用狗鞭柄平静公正地安抚它们。之后男人们相互握手，这样莫尔缪特·基德便被一个陌生人接进了他自己的屋里。

桑特利·普林斯是负责照管前面提到的育空炉和热茶的人，他本来是应该出来迎接他们的，但此时他正招待客人。客人约有十多个，他们的特征难以形容，就像众多执行女王[4]法律或替女王传递邮件的人难以形容一样。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共同的生活又使他们形成了某种风格——因长期奔波于艰难曲折的道上，脸被晒得黑黑的，瘦长结实，心胸坦荡，无忧无虑，目光炯炯，坚定沉着。他们替女王赶着雪橇狗，令她的敌人胆寒，吃着她赐予的微薄食物却心情快乐。他们已经风雨见世面，体验过种种浪漫奇遇，只是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他们显得十分自在。有两个人懒洋洋地躺在莫尔缪特·基德的床上，哼着他们的法国祖先刚进入西北地带并与印第安女人成婚时唱的歌。贝特尔斯的床也遭到类似侵袭，有三四个身强力壮的林居人把脚伸在毯子里转动着，一边听另一个人讲故事，此人在沃尔斯利进军喀土穆时曾服务于其船队。待他讲累时，一个牛仔又接着讲巴法罗·比尔游历欧洲首都时他所见到的宫廷、国王、君主和小姐们。在一个角落有两个混血儿，是某次失败战役中的老战友，他们边修补挽具边闲谈着西北部点燃造反烈火、路易斯·赖尔[5]当政的日子。

这些人粗野的玩笑此起彼伏，他们把在曲折道路上和汹涌河流中遭到的巨大危险说得极其平常，仅把它们作为一点点滑稽可笑的事件来回忆。普林斯盲目信从于这些未加冕的英雄，他们目睹了历史的形成，只把伟大浪漫的事件看作日常生活中平凡的小事。他将自己珍贵的烟叶非常大方地分给大家，使锁住记忆的生锈铁链被打开，为人遗忘的奥德赛们专门为了他而复活。

谈话越来越少，这些旅途中的人们最后再装满烟斗，解开紧紧卷着的毛皮被，这时普林斯就转向自己的朋友以了解更多的情况。

“瞧，那个牛仔你是知道的，” 莫尔缪特·基德回答，开始解开鹿皮鞋。“和他睡在一起的那个人，不难猜出是属于英国血统的。至于其余的人，他们都是法国皮货商的后裔，天知道与多少其他血统的人结合而来。睡在门边的两个人是普通的‘红白混血儿’或白人[6]。那个系着纺毛腰巾的小子——注意他的眉毛及颌部的形状——让人似乎看到一个在母亲被熏黑的帐篷里哭泣的苏格兰孩子。那个把带风帽的大衣搁在头下的漂亮家伙是个法国混血儿，你听到过他说话，他不喜欢睡在旁边的两个印第安人。你瞧，当‘红白混血儿’在赖尔率领下造反时，是纯血统的人维护了安定，使他们从此总能相互爱护。”

“喂，炉子旁那个一脸忧愁的家伙呢?我发誓他不会说英语；他一晚上都没张过嘴。”

“你错啦。他很懂英语。他听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我注意到了。不过他与别人非亲非故，　他们说土话时你会看出他什么也不懂。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他的情况。咱们先观察一下吧。”

“丢几根柴到炉里！” 莫尔缪特·基德说，提高声音，直盯住所指的人。

对方立即照办。

“他还知道守规矩呢，”普林斯低声说道。

莫尔缪特·基德点点头，脱掉袜子，从躺着的男人们中间穿过走到炉旁，把湿湿的袜子与十多双同伴的袜子挂在一起。

“你看啥时能到达道森?”他试着问。

男人先仔细打量一下他，然后才答道：“他们说还有七十五英里。是吗?那也许要两天。”

他只有不易察觉的轻微口音，而遣词造句则毫无困难。

“以前来过这里?”

“没。”

“西北地区呢?”

“去过。”

“在那里出生?”

“不。”

“唉，见鬼，你究竟是在哪里出生的?你和这些人不一样。” 莫尔缪特·基德把手一挥，指向那些赶狗拉雪橇的人，甚至包括两个钻进普林斯床上的警察。“你从哪里来?我也见过像你这样的脸面，可不记得是在哪里。”

“我知道你，”他不相关地回答，立即把莫尔缪特·基德的问话扯到一边。

“哪儿?见过我?”

“不，只是很久前在帕斯蒂里克见过你同伴，他是个牧师。他问我是不是见过你，莫尔缪特·基德。他给我吃的。我没留多久。你听他说起过我吗?”

“啊！你就是那个用水獭皮换狗的?”

这人点点头，敲敲烟斗，把身子蜷缩进毛皮里表示不愿再说话了。莫尔缪特·基德吹息用旧铁罐制作以破布为芯的灯，同普林斯一起钻进毯子里。

“嗨，他咋样?”

“不清楚——别老缠住我了，把嘴好好闭上。不过他这小子真让人好奇。我听说过他。八年前太平洋沿岸地区的人就都对他好奇了。有点神秘，你知道。他是隆冬时从北部来的，离这儿有一千英里远，一路绕着白令海[7]向前，好像有魔鬼在追他。谁也不明白他从哪里来，但他一定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在戈洛文湾问如何去南方，那个瑞典牧师给他食物，那时他已快要累死啦。然后他不再沿海岸旅行，而是直接穿越诺顿湾[8]。虽然遇到狂风大雪，天气恶劣，但他战胜了一个个困难，换了别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有一千个都会送命的；结果他绕过圣迈克尔到达帕斯蒂里克，只失去了两只狗，差点儿饿死。

“他急于赶路，鲁博牧师就让他带上一些食物，但无法给他狗，因为牧师自己都在等我同他一起赶路。‘尤利西斯’[9]先生不笨，知道必须带着狗才能上路，所以他为难了几天。他的雪橇上有一捆加工过的上等水獭皮，是海獭的，你明白，与相同重量的金子一样昂贵。在帕斯蒂里克还有一个老夏洛克[10]，是个俄罗斯商人，专门宰杀狗。唔，他们没多久就完成了交易，当那个‘怪人’再次向南赶路时就已有了一支飞跑的狗队。顺便说说，夏洛克得到了那些獭皮。我见过它们，真是棒极啦。我们计算了一下，发现狗给他带来至少五百张皮。好像并不是那个‘怪人’不懂海獭皮有多贵重，他也是某种印第安人，从他说的一点点话中可看出他在白人中间生活过。

“当海里的冰融化后，从纽尼瓦克岛传来消息说他去那儿弄食物来着。然后他又消失了，眼下是八年来第一次听说他。瞧，他从哪里来?在那儿干啥?为啥要从那儿来?他是个印第安人，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而且他还守规矩呢，这对一个印第安人可不寻常。你又有了一个要弄明白的北方秘密，普林斯。”

“非常感谢，可我手头上的事还办不完呢，”他回答。

这时莫尔缪特·基德已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而年轻的采矿工程师却直望着漆黑的夜色，等待自己身上奇怪的兴奋劲儿平息下去。待他入睡后，大脑继续活跃，一时也在梦想着穿越白茫茫的陌生世界，与狗群一道在艰难曲折、永无止境的道路上奋力向前，眼见男人们艰辛地生活着，并勇敢地死去。

次日离天亮还有几小时时，这些赶狗拉雪橇的人和警察就向道森出发了。为了维护女王陛下的权威，她的小小臣民们的命运都由她支配；所以这些邮差很少休息，一周后就负载着送往索尔特河[11]的沉重邮件到达斯图尔特河。虽然狗已换上别的，但它们毕竟是狗。

男人们指望着短暂的停留以便休息一下；此外，克朗代克是北部的一个新区，他们希望见识见识这个“金城”——这儿灰尘像水一样地涌动，舞厅无休无止回响着狂欢音乐。可他们的兴趣仍像以前来时一样，呆在屋里烤袜子抽夜烟，虽然有一两个胆大的想着开小差，找机会穿过人迹罕至的落基山脉到东边，然后经马更西谷到达奇佩维安区[12]的老地方。有两三个人甚至决定等他们的服务期满后从那条路回家，并立即制定计划，急切盼望着将进行的冒险，就像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人会利用一天的假到乡村林子里去走走一样。

“做獭皮生意的人”似乎非常不安，不过他对于讨论的事不太感兴趣，最后他把莫尔缪特·基德拉到一边，低声同他谈了一会儿。普林斯好奇地往他们那边看着，见他们戴上帽子和连指手套走出去，他更加感到神秘。待他们回来时莫尔缪特·基德把称金子的秤放到桌上，称出六十英两这东西放到“怪人”的口袋里。这时赶雪橇狗的领头也加入他们的谈话，谈成了某种交易。第二天这帮人继续沿河而上，只是“做獭皮生意的人”带了几磅食物转身回道森去了。

“闹不明白是咋回事，”莫尔缪特·基德对普林斯回答道。“不过由于某种原因这个可怜的家伙想终止服务期——至少他觉得这个原因非常重要，虽然不愿说是因为啥。你瞧，这就像是在服役，他签了两年约，而解除协约的唯一办法就是出钱。他是不能开了小差还呆在这儿的，可他又发狂地想留在这个地方。到了道森后再定，他说；但谁也不认识他，他一分钱没有，只有我才和他说上过两句话。所以他就同领头商量，作出安排，以便急需时可以从我这儿弄到钱——你知道是借。他说年内就还我，如果我愿意他会想法让我发财。他也从没见过财在哪里，只知道发财。

“他和我说的啥！他把我叫出去时就要哭了，一个劲恳求，对着我在雪地上跪下，直到我把他拉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团团转，尽说些废话。他发誓说干了这么多年，现在干到头了，再也受不了失望的打击。问他为啥，他就是不讲，只说他们会把他留在另一边，那样他两年也到不了道森，那时就太晚了。我一生还从没见过谁像他那个样子。我说我会把财物给他，不得不再次把他从雪地上拉起来。我让他把我的金子作为股份用到探寻矿藏上去。你以为他会接受这个条件?才不呢，先生！他发誓要把发现的矿藏全都给我，让我变得从没梦想到过的那么有钱，如此等等。瞧，一个把生命和时间都压在某一财产上的人，通常很难把他赚到的一半交出来。这一切背后还有什么隐秘原因，普林斯，你只需注意就行了。如果他呆在这里我们会听说有关情况的。”

“如果他不还你金子呢?”

“那么我这片好心受到的打击就太大啦，我会白白丢掉六十多英两。”

寒冷的天气到来，夜晚变得漫长，太阳沿南边的雪线玩起了古老的躲躲猫游戏，之后才听说了有关莫尔缪特·基德投入的那些金子的情况。元月初一个阴冷的早晨，一支负载着沉重货物的狗队向斯图尔特河下游他的小屋奔去。“做獭皮生意的人”也在里面，和他一起走来的另有一人，似乎连上帝也差点忘了如何把他塑造成形。大家只要一谈到运气、胆量和价值五百美元金矿砂的事无不提到阿克塞尔·冈德森这个名字；营火会上上下下一说到勇气、果断或魄力总有他的形象出现。本来谈话的劲头已慢慢熄灭，可一提到分享他财产的那个女人，又会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正如上面已经提到的，关于阿克塞尔·冈德森的形态上帝记住了其古老的精明手段，将他按照世界之初人出生时的模样进行塑造。他身材魁梧，足足有七英尺高，穿着奇装异服，简直像个“黄金国”[13]的巨头。他长着巨人般的胸部、脖子和四肢；体重达三百磅，所以脚上的雪鞋远比一般人的大。他体形粗糙，眉毛粗壮，下巴很大，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坚定无畏，面容告诉人们他只知道强权法则。他的头发带成熟的穗丝黄色，上面有一层霜，拂来拂去，像白昼拂过夜晚，长长地披在熊皮大衣后面。他在狗队前面大步沿着狭道走来时，似乎隐约有一种不可分割的海员的生活传统。他用狗鞭柄敲莫尔缪特·基德的门，像古代挪威的海上流浪者去南方偷袭时，会猛撞城堡大门要进去一样。

普林斯露出女人般的胳膊，捏制着含酵母的面包，一边多次瞥看着三个客人——他们的模样也许你在自己家里一辈子都遇不到。莫尔缪特·基德称之为“尤利西斯”的“怪人”仍然使他深受吸引，不过他主要的兴趣还在阿克塞尔·冈德森及其妻子身上。旅途使她十分劳累，因为自从丈夫掌握了受冻的富矿线[14]的财产后，许多天来她都呆在舒适的小屋里，变得闲散了。她依偎在丈夫宽大的胸部，像一朵柔嫩的花紧靠墙体，懒懒地回答莫尔缪特·基德善意的取笑，并偶尔用她那深沉的黑眼扫视一下，使普林斯产生一种奇异的激动。这是因为普林斯是个健壮的男人，很长时间以来难得见到女人。她比他大，此外还是个印第安人。可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土著女人都不同：她走过一些地方——从谈话中他了解到她曾生活在他的同胞们中间；他的女同胞们知道的事她大多知道，此外还知道很多她们不一定知道的事。她能用晒干的鱼做出一顿饭或是在雪地上搭起一张床；然而她却故意做出许多道菜，每一道菜都不多，以此逗弄他们，并提到过去那些几乎被他们忘记的各种菜肴，引起他们奇异的内部纠纷。她了解驼鹿、熊和小蓝狐及北部海洋野生两栖动物的生活习性；对森林和溪流相当熟悉，人们写的故事、细软的白雪上的鸟儿和野兽在她看来都是一望便知的事情；当她读“营地法则”的时候普林斯瞥见她那双眼睛颇为欣赏地闪烁着。在他热血沸腾之时，这些法则便受着“无法遏制的竞争”[15]的保护，并以其简单明了著称。在女人们出现之前普林斯对这些法则总是不予理睬，可谁能猜想到这个土著女人——唉，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瞧，这就是阿克塞尔·冈德森的妻子，一个声名已随丈夫穿越整个北方地区的女人。吃饭时莫尔缪特·基德带着一个老朋友的自信逗弄她，普林斯也摆脱了最初与她相识时的腼腆加入进去。但她在这种不平等的竞争中坚守阵地，而不太机敏的丈夫只知道喝彩。他很为她自豪，其每一神情举止都显示出她在他生活中多么重要。“做獭皮生意的人”默默吃着饭，在这场快乐的竞争中被遗忘了，其他人还在吃饭时他便早早离开桌子，出去来到狗队中间。不过没一会儿所有同行的人都戴上手套穿上派克大衣跟了出来。

已经很多天没下雪，坚实的育空道仿佛结成光滑明亮的冰，雪橇在上面滑行得极其顺利。尤利西斯在最前面，接着是普林斯和阿克塞尔·冈德森的妻子，而莫尔缪特·基德和黄发巨人在最后。

“这只是一个‘直觉’，基德，”他说，“不过我看是可靠的。他虽从没去过那里，可他的话说得很不错，还让我看到一张多年前我在库特奈听说过的地图。我本想让你也一起去，可他是个怪人，明确发誓说谁要是再加入进来他就干脆放弃。不过我回来时会第一个把消息告诉你，并首先资助你探矿，另外在城市规划区里让你有一半股份。”

“别！别！”他见基德极力插话时叫道。“我在极力办好这事，完成以前会需要两个人的。如果事情顺利，那将又是‘半个克里克’[16]！发现的将是石英，你知道，而不是一般砂金，只要干得好咱们会获得数百万财产。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你也听说过。咱们将建造一座城市——有成千上万的工人——良好的水路航道——庞大的运输业——造一些吃水不深的探测船——也许勘定一条铁路——办锯木厂——电厂——自己的银行——辛迪加[17]——嗨！你只要别声张等我回来就行啦！”

在道路穿过斯图尔特河口时雪橇暂停下来。这儿是一片向着陌生的东方延伸的连绵不断、极其宽广的冰雪世界。捆在雪橇上的雪鞋被取下。阿克塞尔·冈德森和大家握手，走到前面。他那些网状大雪鞋要陷入松软的雪面足足半码，使雪被压紧，这样狗就走得很稳。他妻子跟在最后一辆雪橇后面，让人看出她因长期穿这种笨拙的雪鞋已能行走自如了。沉默在欢快的告别声中被打断，狗呜呜叫着，“做獭皮生意的人”向一只顽固的辕狗挥鞭打骂。

一小时后，这支队伍便像一支黑色的铅笔，在大页书写纸一般的雪地上又长又直地缓缓向前移去。

2

许多星期后的一天晚上，莫尔缪特·基德和普林斯为象棋的问题争论着，这些问题是登在一本破旧杂志上的。基德刚从博纳扎回来，他在那儿拥有矿产，现在正休息准备作一次长时间的狩猎，猎取驼鹿。普林斯也几乎整个冬天都在外面奔波，现在很想呆在棚屋里快快乐乐过一周。

“插入黑马，将军。不，不行。喂，下一步——”

“干嘛兵走两格?在中途肯定会被吃掉的，象别挡住——”

“可是别忙！那里有个漏洞，并且——”

“没有，防备着呢。继续吧！你会看到要起作用的。”

他们说得非常有趣。这时有人敲了两次门，莫尔缪特·基德才说道，“请进。”门猛地被打开，什么东西摇摇晃晃钻进来。普林斯瞧见那东西直盯住他们，一下站起。他眼里流露出恐惧，使莫尔缪特·基德也猛然转过身，同样大吃一惊，虽然他不是没经历过险恶的坏事。那东西鲁莽地向他蹒跚而去，普林斯侧身慢慢移开，直至移到挂着他史密斯威森牌衣服的钉子旁。

“天哪！这是什么?”他低声对莫尔缪特·基德说。

“不知道。像是个受冻的傻瓜，不是乞丐，” 莫尔缪特·基德回答说，一边往相反方向移开。“小心！它也许发疯了，”他警告说，关上门后移回去。

那东西走向桌子，简陋的油灯发出的亮光照着它的眼睛。这使它觉得有趣，高兴地发出怪异的咯咯声。接着，突然他——因他是一个人——摇晃着回去，狠拉一下皮裤，开始唱出一支水手的劳动号子，正像人们绕着绞盘起锚、大海在耳边咆哮时一样：

“北方佬[18]的船沿河而下，

划呀！勇敢的小伙子！划呀！

你想知道船长是谁吗?

划呀！勇敢的小伙子！划呀！

他就是南卡黑里纳的乔纳森·琼斯嘛。

划呀！勇敢的——”

唱到中途他突然停下，发出狼似的嗥叫向肉架踉跄而去，他们没来得及阻拦，他已用牙齿撕咬着一块生腌肉。莫尔缪特·基德与他展开激烈争夺，但他那疯狂的力量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只好无力地交出抢夺的东西。两人把他扶到一张凳子上，让他半个身子都躺在了桌上面。他喝过一点威士忌酒后体力有所恢复，能用匙子在莫尔缪特·基德放到他面前的糖罐里舀糖吃。待他的食欲得到适当满足后，普林斯颤抖着递给他一大杯清淡的牛肉茶。

这家伙的眼睛忧郁中带着疯狂，他每吃一口它们都会先是发亮然后黯淡下去。他脸上几乎见不到皮肤，面部凹陷瘦削，简直不像个人脸了。一次次冰霜在它上面留下深深的印痕，每一次都在半愈的伤疤上留下一层痂。这干硬的表面呈现出血黑色，并有严重的锯齿裂缝，从那儿红红的生肉隐隐可见。他身上破烂的皮衣肮脏不堪，一边毛皮已烧焦脱落，说明他睡着时火曾烧到那里。

他身上的皮衣已被太阳晒黑，莫尔缪特·基德指着上面一条条被割去的地方——饥荒留下的残酷标志。

“你——是——谁?”基德缓慢而清晰地问。

他不予理睬。

“你从哪里来?”

“北方佬——的船——沿河而下，”他颤抖地回答。

“无疑是沿河来的乞丐，”基德说，摇摇他极力想让他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可他一被碰着就尖叫起来，显然疼痛地用一只手拍自己胁部。他慢慢站起身，半靠着桌子。

“她笑话我——不错——眼里带着憎恨；她——不——会——来啦。”

他声音越来越弱，身子往后倒下，莫尔缪特·基德急忙抓住他手腕，大声叫道，“谁?谁不会来啦?”

“她，昂加。她笑，打我，等等。然后——”

“说下去?”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在雪地里，躺了好久。她——还在——雪地——里。”

两个男人无可奈何地面面相觑。

“谁在雪地里?”

“她，昂加。她看我时眼里带着憎恨，然后——”

“快说，快说。”

“然后她拿起刀，对，一次，两次——她很虚弱。我走得很慢。那里有很多黄金，很多很多黄金。”

“昂加在哪里?”就莫尔缪特·基德所知，她也许在一英里外的地方奄奄一息了。他猛摇着来人，不断重复问，“昂加在哪里?谁是昂加?”

“她——在——雪地——里。”

“说下去！”基德狠狠捏住他手腕。

“我——本来也会——在雪地里——可我——得还一笔债。这债——不轻——我得——还——我得——”他停止了支吾简短的话，在口袋里摸着，取出一只鹿皮小袋。“有债——要还——5磅金子——还给莫尔——缪特·——基德——我——”他软弱无力的头耷拉在桌上，连莫尔缪特·基德都无法把它再抬起来。

“是尤利西斯，”他静静地说，把那袋金矿粉丢到桌上。“我想他与阿克塞尔·冈德森和那个女人一整天在一起。来，咱们用毯子把他裹上。他是个印第安人，会渡过危险的，并且会把情况都告诉我们。”

他们把他身上的衣服割开，在他右胸口可看见两道未愈的深深的刀伤。

3

“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把情况讲给你们听，不过你们会明白的。我会从头开始，说说我自己和那个女人，然后再说说那个男人。”

这个“做獭皮生意的人”向炉子靠近，正如被剥夺了火、害怕这普罗米修斯[19]的礼物会随时失去的人一样。莫尔缪特·基德拨弄一下油灯让它更亮一些，把它移过去照着讲话者的脸。普林斯也从床边移过来加入其中。

“我叫纳斯，是个酋长，也是酋长的儿子，出生在日落和日出之间，在父亲的爱斯基摩皮筏[20]里，那时海上一片黑暗。男人们整夜拼命划船，女人们把涌进船里的海水舀出去，大家都在风暴中挣扎。咸咸的海水在母亲的胸口上冻结，等浪潮过去时她也停止了呼吸。可我——我却在风暴中发出声音，活下来了。

“我们住在阿卡坦——”

“哪里?” 莫尔缪特·基德问。

“阿卡坦岛，属阿留申群岛[21]，要过了奇格尼克岛，过了卡达拉克岛，再过了乌尼马克岛。正如我说，我们住在阿卡坦岛，它在世界边缘，在大海中间。我们在海上打鱼，捕海豹和海獭，我们的住屋一个挨一个，建在森林边与黄色沙滩间的狭长多石地段，我们的爱斯基摩皮筏就停放在那儿。我们人不多，那个地方很小。东边有一些奇怪的岛子，像阿卡坦岛一样，所以我们以为世界都是岛子，也不在意。

“我与我们的那些人不同。沙滩上有一些造船用的弯曲船骨和被海浪冲击得变形的厚木板，我们的人从不那样造船[22]。我记得在岛子的峰顶——它从三面俯瞰大海——有一棵以前从没生长过的松树，平滑、挺直、高大。据说两个男人来到那个地方，转了好几天，一直观察到天黑。这两人就是划那只船从海上来的，这时船已成碎块搁在沙滩上。他们像你们一样白，捕海豹的人空着手回来时他们就虚弱得像小孩一样。我是从老人们那里听说的这些事，老人们又是从自己父母那里听来的。这些奇怪的白人最初不喜欢我们的生活方式，不过他们吃了鱼和鱼油后变得强壮凶猛了。他们建了自己的住房，娶走我们那些最好的女人，最后有了孩子。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孩子。

“如我说的，我与我们那些人不同，我身上流着从海上来的那个男人强壮而又奇怪的血。据说在这些白人来以前我们还有别的法则，可他们很凶猛，又好争吵，爱与我们的人打斗，直到再没我们的人敢与他们拼为止。然后他们就自己当起酋长来，取消我们旧的法则，给我们制定新的法则，到后来酋长竟只能是父亲的儿子而不是母亲的儿子，像我们很久以前曾经的那样。他们还规定长子继承父亲的全部财产，其他兄弟姐妹就只好自谋生路了。他们还给我们定出其他法则，教我们打鱼捕熊的新方法，林里的熊很多。他们又教我们把大量粮食储藏起来以便饥荒时有吃的。这些事情都不错。

“可他们当上酋长后，再没人敢面对他们的愤怒，这些奇怪的白人就相互打斗。我那个祖宗把他捕海豹的叉深深刺进另一个白人的身体里。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继续打斗，相互产生深仇大恨，干尽坏事，甚至到了现在也一样，结果两边只留下一个人还流着各自祖宗的血。我这方家族就我一人，另一方家族只有一个女孩，叫昂加，她和她母亲住在一起。一天晚上她父亲和我父亲出去打鱼没有回来，后来被大浪冲到沙滩上，他们俩紧紧挨着。

“大家为双方的仇恨感到不解，老人们摇着头，说我的和她的孩子出世后还将继续打下去。我还是个孩子时他们就这样告诉我，后来我相信了，把昂加当做敌人，她将会有孩子，而她的孩子将和我的孩子争斗。我一天天想着这些事，长大成人后问他们为啥会这样，他们回答说，‘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你们的祖宗们就是这样的。’我真是吃惊，后来出生的人竟然要接着打他们已故亲人的仗，我看不出这有啥对。可人们说必须这样，而我还只是个年轻人。

“他们说我必须抓紧结婚生孩子，这样他们就会比她的孩子大，也更强壮。这不难，因为我是酋长，大家都由于我祖先们的英勇行为和美好法则尊敬我，并且我还有那么多财富。任何姑娘都愿意嫁给我的，可我没喜欢上一个。老人们和姑娘的母亲们让我别拖延，因为那时一些猎人也在极力向昂加的母亲表示愿意娶她的女儿；假如她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先长大，我的孩子们必然活不成的。

“我没见到一个中意的姑娘，直到一天晚上我打鱼返回。这时太阳看起来很低很圆，风很大，我们的划子在白浪上飞速前进。突然昂加的划子从我身边驶过，她看着我，一头黑发像夜里的一团云飘拂着，面颊被浪花打湿。如我所说，太阳看起来圆圆的，而我已是个年轻人；阳光非常清晰，我知道那是友好的呼唤。她刚从我身边冲过不远就回头看我——只有昂加这个女人才会有那样的神情——我再次知道那是友好的呼唤。我们从那些懒散的划子旁边飞快驶过并把它们远远丢在后面时，只听人们喊叫起来。她划得相当快，我的心变得像帆腹[23]一样，可我就是赶不上她。风更大，白浪更高，我们像海豹似地向着金色的阳光大道迅速迎风前进。”

纳斯摆出一副蹲着的姿势，一半身子跨出凳外，像在奋力划船重新开始与昂加比赛一样。他似乎在炉子那边的什么地方看见颠簸的划子和昂加飘拂的头发，呼啸的风声似乎在他耳边响起，咸咸的海风又向他迎面扑来。

“她向岸边驶去，冲上沙滩，一路笑着朝母亲的住处奔跑。那晚我产生了一种非凡的想法——一个领导阿卡坦岛所有人的酋长应有的想法。所以当月亮升起时我来到她母亲的住处，看见堆放在门边的亚什罗什的礼物，亚什罗什是个强壮的猎人，他想娶昂加作她丈夫。别的小伙子也曾把礼物放在那里，但后来拿走了；他们的礼物一个比一个多。

“我向着月亮和星星笑起来，回到自己家，我的财富都放在那里。我来回跑了许多趟，直到我的礼物堆得比亚什罗什的高出不少。有晒干烟熏过的鱼；四十张粗毛海豹的皮，二十张陆地动物的毛皮，每一张皮的嘴部都被系上，胀鼓鼓地装了很多油；有十张熊皮，是熊春天出来时我在森林里捕杀到的。还有珠子、毯子和红布，是我从东方人那里交易得来的，他们又从更远的东方人那里交易获得。我看着亚什罗什的礼物发笑，因为我是阿卡坦岛人的头儿，我的财富比所有年轻人的都多，我的祖先们又立过功，制定过不少法则，让人们永远提到他们的名字。

“这样，第二天早晨我来到沙滩，瞥一眼昂加母亲的住房，可发现我送的礼物一动没动。女人们笑着，相互说一些狡诈的事情。我弄不明白，因为以前从没有谁送过那么贵重的礼物。那晚我又加了一些礼物进去，并在旁边放上一只皮硝得很好、从没用过的新划子。可是白天它仍然搁在那儿，让所有男人嘲笑。昂加的母亲很鬼，我为在自己人面前丢脸而气愤，那晚我又把礼物增加到一大堆，将一只庞大的皮筏也拖去，它的价值相当于二十只小划子。次日早晨礼物果然全不见了。

“于是我着手准备婚礼，甚至一些东方人也赶来赴宴，参加‘炫财冬宴’[24]。昂加比我大四‘日’也就是我们历法中的四年。我还年轻，不过我是个酋长，也是酋长的儿子，那有啥关系。

“可有只大船鼓着帆在海面上飞快行驶，风越大船帆鼓得越大。它的排水孔拼命排着水，船上的男人们手忙脚乱，极力用抽水泵抽水。船头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他观察水的深度，发出雷鸣般的命令。他的眼睛呈现出深水的那种淡蓝色，头像海狮的一样，头发是黄色，像南方收获时的稻草或水手们编制绳索用的股线。

“近些年我们见过不少从遥远地方来的船，不过它是第一艘到达阿卡坦岛的。宴席被打断，女人和孩子们跑回屋里，男人们把弓上好弦，手持长矛防备着。可当船靠近沙滩时那些奇怪的男人对我们毫不理睬，只管忙自己的事。等潮水退去后他们就把那只纵帆船翻过去，把它底部的一个大洞补上。女人们又不声不响地回去，宴会继续进行。

“当潮水涨起来时，这些海上流浪者们就抛小锚把纵帆船移到深水去，然后来到我们中间。他们还带来礼物，亲切友好，所以我就给他们让出位置，怀着慷慨大方的心像对待所有客人一样送他礼物；因为那是我的婚礼，我又是阿卡坦岛的酋长。长着海狮般鬃毛的人也在那儿，他如此高大强壮，以致脚落地时你会看见地在发抖。他直盯住昂加，双臂抱着，直到太阳西沉星星出来，他才回到自己船上。大家又唱又笑，女人们像一般妇女在这种时候那样说些狡诈的事。可我们不在乎。然后人们都回家去了，只剩下我和昂加。

“晚宴的声音还没完全消失，那个海上流浪者的头目又来到我们门口，他带着那些我们喝酒寻乐的黑瓶。瞧，我不过是个年轻人，一直生活在地球边上。我的血液变得像火烧一样，心轻飘得像飞上悬崖的浪花。昂加默默坐在角落里的毛皮中间，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害怕。那个长着海狮般鬃毛的人把她盯了好久，然后他的人把一捆捆东西带进来，他把阿卡坦岛从没有过的财物堆放到我面前，有大大小小的枪支，各种弹药，明亮的钢斧钢刀，精巧的工具，以及我从没见过的奇怪玩意。他示意这一切都归我了，我还以为他这么慷慨真是了不起；可他接着又示意要把昂加带上他的船弄走。你们明白吗?——昂加要被带上他的船弄走。我祖先们的血液立即在我身上沸腾，我就用长矛向他刺去。可由于喝了酒我一点力也没有，他抓住我脖子把我的头向墙上猛撞。我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软弱，两脚无法站立。昂加发出尖叫，双手紧紧抓住屋里的东西不放，他们就都向我们扑来。那个头目把她拖到了门口，用巨大的胳膊把她抱住，当她扯他的黄发时他哈哈大笑，像一头发情的大雄海豹。

“我爬到沙滩边，呼唤着我的人们，可他们都害怕了。只有亚什罗什才是个男子汉，他们用桨击他的头部，直把他打得趴在沙地上一动不动。然后他们喊着号子扬帆离开了。

“大家说这下好啦，阿卡坦岛再没有血战了；可我一句话也没说，一直等到满月时，在划子里放些鱼和油，向东方驶去。我看见很多岛和很多人，我一直住在世界的边缘，现在明白世界是很大的。我用手势与人交谈，可他们从没见过一只纵帆船和长着海狮般鬃毛的男人，总是对我指着东方。我睡觉的地方、吃的东西和看见的人都稀奇古怪。许多人笑我，认为我头脑轻率，不过一些老人有时也让我看到光明，祝福我，年轻女人问到那只奇怪的船、昂加和流浪海上的人时心也会变软。

“这样，我穿过惊涛骇浪和狂风暴雨来到乌纳拉斯卡岛。那儿有两只纵帆船，但都不是我要找的。我继续往东，世界在我眼里也越来越大，到达乌拉摩克岛、卡迪亚克岛和阿托格纳克岛时仍没那只船的消息。一天我来到一块多石的地方，见男人们在山里挖坑。这里有一只纵帆船，也不是我要找的，男人们把挖到的石头搬到它上面。我觉得他们真是幼稚，因为世上遍地都是石头；不过他们给我吃的，让我干活。船吃水较深时，船长就给我钱让我走，我问他要去哪里，他指着南方。我示意愿跟他一起去，他先是笑了笑，但由于缺少人手他留下我帮着干活。所以我就像他们一样说话，卷绳索，在突然遇到风暴时赶紧收下鼓得很胀的帆，并轮着掌舵。可这也不奇怪，因为我的祖先们从来就是生活在海上的。

“我曾以为只要我到了他的那些人当中，找到他并不难。一天我们向岸边驶去，经过一条水道进入港口，我看到有我的两只手的手指头那么多的纵帆船。可是那些停靠在码头的大船排得长达数英里，像无数小鱼一样拥挤不堪，我钻到里面去打听那个长着海狮般鬃毛的男人时他们都笑起来，用各种民族的语言回答我。我发现他们来自地球上非常遥远的地方。

“我到城市里去观察每个男人的面容，可他们就像岸边密密麻麻的鳕鱼一样，我数都无法数。嘈杂的声音把我耳朵震得厉害，使我什么也听不见，一切都动个不止，把我弄得头晕眼花。我就这样不断往前走，穿越在暖和的阳光下各个欢乐的地方，只见一片片平原上丰收喜人，大城市里的男人们个个像女人，嘴上说假话，险恶的心里老想着得到金子。整个这段时间我那些阿卡坦岛的人继续打猎捕鱼，想到世界并不大而高兴。

“可我总想象着昂加捕鱼回来时的那种眼神，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她在黄昏时沿着静静的小路走来，或引着我在被晨露湿润的茂密的田野中奔跑；她眼里有一种只有昂加才能流露出的希望。

“我走过了上千个城市。有的人对我友好，给我食物，而有的人却笑话我，还有的人咒骂我，但我忍气吞声，继续走向一些奇怪的地方，看见奇怪的景物。有时我这个酋长和酋长的儿子还得替人干苦活——那些人说话粗鲁，心肠像铁一样硬，从同胞的辛劳和悲哀中榨取财富。我到处打听，仍没有消息，只好像返回栖息地的海豹一样回到大海。不过这是北方另一个国家的另一个港口，我在这里隐约听到关于那个黄头发的海上流浪者的事情，知道他专门捕猎海豹，甚至此时也出海猎豹去了。

“于是我和一些懒散的锡沃斯人[25]一起上了一只猎海豹的帆船，跟随着他毫无踪迹的路奔向北方，那儿狩猎还较暖和。我们出去了好几个月，弄得非常疲倦，用各种各样船员的语言交流，听到许多我要找的那个人的疯狂行为，但一次也没在海上遇见他。我们甚至来到北方的普雷拜罗弗，在沙滩上一群群的海豹中捕杀，把它们的肉弄到船上，直到排水孔流出油脂和血，谁都无法站在甲板上。然后有一只驶得并不快的船朝我们跟来，用大枪打我们，不过我们扬起帆，使海浪扑打在甲板上把它冲洗得干干净净，我们也迷失在浓雾中。

“就在我们担忧地逃走时，我听说那个黄头发的海上流浪者进了普雷拜罗弗，并去了加工厂。他的一部分人管着奴仆，其余的把一万张生海豹皮从用盐处理的加工房搬到船上。我说这些都是听说的，不过我相信；虽然我在海岸上从没遇见过他，但北方的大海上到处可听到人们说他如何疯狂胆大，最后，那三个在北方海域有领土的国家也派人驾船四处找他。我还听说了昂加，一些船长对她大加赞扬，说她总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她已学会他那些人的生活方式，他们说，并且很快乐。但我更清楚——知道她的心一直牵挂着阿卡坦岛那片黄色沙滩旁自己的人们。

“所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又回到从那条水道进去的港口，了解到他已穿过大海去暖和的东方猎豹，那儿在俄罗斯海南边。我这时已经成为一名水手，与他的同胞们一起驾船出海，追随着一直猎海豹的他。在那片新奇地方船只很少，我们始终跟踪着海豹群，整个春天一直跟到北方。当母豹怀着小崽穿过俄罗斯界时，大家都在抱怨，感到害怕，因为雾很大，每天都有人在海上迷失方向。他们不愿干活，船长只好掉船返回。但我知道那个黄头发的海上流浪者不害怕，甚至会一直跟着海豹群到达俄罗斯群岛[26]，很少有人去那儿。所以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趁瞭望员在船头打瞌睡时我驾上一只小船，独自向暖和的狭长陆地驶去。我向南遇到了日本‘东京湾’的人，他们很野，一点不害怕。我看见吉田瓦拉[27]的姑娘很小巧，非常明快，看起来很不错；可我不能停下，知道昂加正在北方海豹群居的地方，正在颠簸不止的船上。

“东京湾附近的人在地球边上相会，他们既没上帝又没家，船上飘着日本国旗到处航行。我和他们一起去科珀尔岛上富饶的海滩。在那片平静的海上，直到我们准备离开时才见到人影。有一天，浓雾被狂风吹散，一只纵帆船跟在我们后面，另一只烟囱里冒着烟的俄国军舰又紧紧跟着它。我们顶风而逃，那只纵帆船越来越近，一下冲到我们前面。结果船尾就是那个长着海狮般鬃毛的男人，他正在风帆下面紧靠舷栏，哈哈大笑。昂加也在上面——我一眼就看出是她——但当俄国人的火炮在海面上响起时他让她到了船内。如前所说，我们的船行驶得更慢，我急忙转着舵轮，嘴里骂着，俄国人的炮火在后面不停地响。我们知道他本来就想冲到前面去，这样我们被打着时他才好逃掉。后来我们的桅杆被打断，我们像一只受伤的海鸥任风吹刮，而他却逃得远远的了——他和昂加。

“我们能怎样呢?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俄国港口，然后又带到一个僻远的地方，让我们在矿里挖盐。有的人后来死去，另外的活下来。”

这时纳斯一下把毯子从肩上拿开，露出身上扭曲多节的肉，上面明显有被俄国人用鞭抽的条痕。普林斯赶紧帮他遮上，因为看起来让人难受。

“我们在那里呆了一些时间，感到厌烦；有人时时去南边，但最后总是回来。所以我们这些从东京湾去的人趁黑夜起了床，夺走守卫的枪，奔向北方。那个地方很大，有平原，非常潮湿，森林宽广。随后天气变冷，地上铺着厚厚的雪，没人认识路。我们疲乏地在无边无际的森林中穿行——我记不得走了多少个月，因为当时几乎没吃的，我们常倒在地上等死。我们终于来到寒冷的大海，可只剩下了三人。一个是从东京驾船来的船长，他明白那大片陆地的地形，也知道人们会在冰河上碰到的地方。他为我们带路，我不知又行进了多久，直到只剩下两个人了。来到那个地方时我们发现五个陌生人住在那里，他们有狗和兽皮，而我们却很穷。我们就袭击那些人，把他们全部打死，船长也死了，狗和兽皮就属于我的了。我继续穿过冰河，它已解冻；一次我一直向前飘去，最后被西边刮来的大风吹到岸边。之后我去了哥罗文湾和帕斯蒂里克，再一直向南，来到我最初流浪的温和地带。

“可大海中的猎物再没有那么丰富了，那些在海上猎豹的人收获很小，风险却很大。船队分散了，船长和船员们都没有我要找的人的消息。所以我离开永不停息的海洋，来到陆地中间，这儿树林、房屋和大山总在一个地方不动。我赶很远路程，也学到不少东西，甚至学会读书写字。我很应该这样做，因为我想到昂加一定也懂这些事情，总有一天，时机会到来——我们——你们明白，时机会到来。

“我就像那些小旗鱼一样向着风撑开脊鳍，但却不能行驶。可我的眼睛和耳朵总是大开着，我到走过不少地方的人们中间，知道他们一定会看见我要找的人并会记住他的。终于来了一个人，他刚从大山里回来，带着一些石块，里面的天然纯金有豌豆那么大，他不但听到而且见到、知道我要找的人。他说他们很富，住在一个从地里挖出金子的地方。

“那儿是一个荒凉的地方，相当遥远，不过我最后来到了他们的营地，隐藏在大山当中，见那些人在见不到太阳的地点日夜干活。可时机还没到。我听着他们谈话，知道他已出去——他们已出去——据说到了英国，想找来一些富人建立公司。我看见他们住的房子，更像是人们在古老国家里见到的宫殿。晚上我悄悄钻进一扇窗子，想看看他是如何对待她的。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心想国王和王后一定就是那样生活的吧，一切都很不错。人们都说他对待她像对待王后一样，许多人对她的种姓感到吃惊，因为她身上还流着不同的血液，她与阿卡坦岛的女人们有区别，谁也不清楚她的身世。哈，她是一个王后，可我是一个酋长，也是一个酋长的儿子，我为她付出了大量毛皮、船和珠子等财富。

“可干嘛说这样多?我是个水手，懂得船是如何在海上行驶的。我跟着去了英国，然后到了其他国家。有时我从人们口里听到他们的消息，有时从报上看到，但就是一次也没找到他们，因为他们有很多钱，旅行得极快，而我是个穷光蛋。后来他们遇到麻烦，在一天之内他们的财产像一股烟一样消失了。当时报上尽是这个消息，以后就什么消息也没有了，我知道他们又回到可以从地里挖出更多金子的地方。

“他们现在也变穷了，不再抛头露面，我又从一个营地赶到另一个营地，甚至去了北方的库特奈，在那儿隐隐发现一点线索。他们曾来了又离开，有人说走的是这边有人说走的是那边，还有人说他们去了育空一带。于是我也跟到这里和那里，总是跟踪不止，直到我好像对这个庞大的世界厌烦了。在库特奈我与一个西北的‘红白混血儿’在一条漫长糟糕的道路上行进着，当我们什么吃的也没有时他就不想活下去了。他曾翻山越岭从一条不为人知的路到过育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时就把地图给了我，告诉我某个地方的秘密，他向上帝发誓说那里有大量金子。

“那以后全世界的人都拥向北方。我是个穷光蛋，让自己成了一个赶狗拉雪橇的人，其余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我终于在道森遇见他和她。她已不认识我了，因为我不过是个无名的年轻人；她走过那么多地方，生活一直很忙碌，哪里有时间记得一个曾为她付出大量财产的人。

“然后呢?你们就把我的服务期买断了。我回去用自己方式处理事情，因为我已等得太久，现在既然已把他掌握在手中就用不着急了。如我所说，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我回想着自己的人生，告诉了你们我所见到的一切和遭受的苦难；在俄罗斯海附近无边无际的森林里所遇到的寒冷和饥饿我仍清楚地记得。正如你们知道的，我把他带到东边——他和昂加——去那里的人很多但回来的很少。我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那儿男人们的尸骨、诅咒与金子同在一起，而那些金子他们是不会得到的。

“道路十分漫长，上面的雪很松软。我们的狗多吃得也多，并且雪橇要等春天到来路面坚实时才能载得很多。我们得赶在河水解冻前回来。所以我们在这儿那儿藏些食物，让雪橇轻一些，回来时也不会挨饿。在麦奎斯新见到三个人，我们就在他们附近挖了一个贮藏食物的地窖，正如在玛约一样，那里有十多个佩利人的狩猎营地，他们曾从南边越过了那个分水岭。后来我们继续进入东边，一个人也没见着，只看见休眠似的河流和静止不动的森林，以及‘北部白茫茫的寂寞世界’。如我所说，道路十分漫长松软，有时我们辛苦了一天也才走完八英里或十英里路，晚上就睡得像死人一样。他们从没想到我就是纳斯，阿卡坦岛的酋长，一个坚持把错误事情纠正过来的人。

“我们现在挖的贮藏食物的地窖更小。夜晚沿老路返回真是小事一桩。我们改变它们的形状以免遇上貂熊那样的贼。另外，一些地方有瀑布流入河里，河水难控制，上面结冰下面就会化掉。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驾着雪橇前进，这对他和昂加真是不幸，但仅此而已。那辆雪橇上的食物还不少，狗也是最坚强的。 他还笑呢，因为他非常顽强，把一点食物喂给活着的狗，最后我们只好一一割掉狗身上的挽具，又一一把它们杀死喂给同伴吃。我们要轻装回去，他说，边走边吃沿路地窖中的食物，狗和雪橇都不要了。这是真的，因为食物很少，我们到达金子和人们的尸骨与诅咒在一起的地方那晚，最后一只狗也死在了路上。

“为了到达那个地方——地图上说得对——到达大山的中央，我们在一个坡上凿出冰梯。我们寻找着前面的山谷，可根本见不到，只有一片白雪，像丰收时的大平原那么平坦，周围到处可见星星下大山昂着它们洁白的头。在那个奇特的平原中间本来应是山谷的地方，白雪覆盖的地面向下倾斜，直入地球的中心。假如我们不是水手，看见这样的情景脑袋会发晕的，不过我们安然站在让一般人眩目的边缘，以便看见下去的路。有一边，也只有一边，地面向下倾斜着，像微风中倾斜的甲板一样。我不明白为啥会那样，但情况就是如此。‘这是地狱之门，’他说。‘咱们下去吧。’于是我们就下去了。

“在最底部有一间小屋，是某个人把木料从上面抛下去建起来的。那是一间很老的木屋，一些男人分别在不同时间孤独地死在里面，我们在那里的桦树皮上看到他们临终的话和诅咒。有一个人得了坏血病，另一个人的同伙把他最后一点食物和火药抢走，第三个人被一只脸上有白斑的灰熊伤害，第四个人没打到猎遭受饥饿——如此等待，可他们就是不愿离开金子，以种种方式死在它旁边。他们千辛万苦找到的金子却毫无价值地搁在那儿，把小屋的地面都染黄了，像在梦中一样。

“可我领着走了那么远的男人仍很坚定，头脑清醒。‘我们啥吃的也没有，’他说。‘我们只需看看金子就行了，了解一下哪里有，有多少，然后就赶紧回去，免得我们看得太多失去判断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最后带着更多食物回来，弄到全部金子。’于是我们查看那个巨大的矿脉，它像一条真正的血脉穿过矿壁，我们从上到下进行测量，打好标桩，烧掉周围一些树，以表示它是属于我们的。这时我们因为没有吃的而两膝发抖，肚子难受，心脏乱跳得厉害；我们终于爬上那个巨大的斜坡时，转过头去看着走过的路。

“最后一程路我们把昂加扶着走，常常跌倒，但终于到达一个贮藏食物的坑。可是唉，哪有什么食物！这真是干得好呀，因为他认为是貂熊做的，一口气把它们和自己的神通通骂了。不过昂加还很勇敢，她面带微笑，把手放到他手上，我转过头去以免自己失去控制。‘咱们在火堆旁休息吧，’她说，‘等到早晨，同时把鹿皮鞋吃了充饥。’我们就把鹿皮鞋的鞋面割成一条条的，煮了半个晚上，以便能嚼烂吞下。早晨我们谈到自己的运气。下一个贮藏坑要赶五天路，我们办不到，必须弄到吃的。

“‘咱们去打猎吧，’他说。

“‘对，’我说，‘咱们去打猎。’

“他安排昂加留在火边以便积蓄力量。我们一起出去，他寻找驯鹿，我去找到自己改变过的贮藏坑。但我只吃了一点东西，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出我很有力量。晚上他拖着脚走进宿营地时跌倒好多次。我自己也非常虚弱，穿着雪鞋摇摇晃晃，好像每一步都是我能走的最后一步了。我们把鹿皮鞋吃掉后有了些力量。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靠着毅力坚持到最后，从不大声哭叫，除非为了昂加。次日我也跟在他后面，因为我也要坚持到底。他常躺下休息，那晚他差不多要死了，可早晨他又轻轻发誓，继续前进。他像个喝醉酒的人，我看见他好多次都要放弃了，但他相当顽强，有一颗巨人般的心，虽然疲乏但仍拖着身子走完了一天。他还打到两只雷鸟，可不愿吃。他用不着火，它们意味着生命，但他想到昂加，转身走向营地。他再也走不动了，就在雪地上爬行。我来到他身边，从他眼里看见死神。即使这时吃掉雷鸟也不晚。他把枪丢开，像只狗一样把鸟叼在嘴里。我直直地在他旁边走着，他休息时看着我，奇怪我为啥还那么有力。我看得出来，尽管他不再说话；当他移动嘴唇时却没有声音。如我所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为他心软；可我回想到自己的生活，清楚记得在俄罗斯海附近无边无际的森林中遭受的寒冷和饥饿。此外，昂加是属于我的，我为她付出了大量的毛皮、船和珠子等财物。

“我们就这样穿过白茫茫的森林，周围死一般的沉寂像潮湿的海雾一样把我们笼罩。往日的幽灵浮现在空中，把我们团团围住；我看见阿卡坦岛黄色的沙滩，看见皮划子打鱼后疾驰归来，看见森林边的房屋。那些当上酋长的男人在那儿，他们是制定法则的人，我身上有着他们的血统，并以这样的血统与昂加结为夫妻。哈，亚什罗什和我一起散着步，他头发里有一些湿湿的沙子，他倒在战斗的长矛上时把它折断了，但仍然紧紧握在手里。我知道时机到了，并从昂加眼里看见希望。

“如我所说，我们就这样穿过森林，直至闻到营地的烟味。我俯下身从他嘴里扯出雷鸟。他侧身躺在地上休息，眼里更加显得惊奇，身下的手慢慢向别在屁股上的刀伸去。我把刀从他身上夺走，紧靠着他微笑。即使这时他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喝一口黑瓶里的酒，在雪地上高高地堆起不少东西，重复了我结婚那晚上的事情。我一个字没说，但他明白了。然而他并不害怕，露出讥笑的样子，好像心中憋着一股怒火。他知道我是谁后又增添了力量。这时我们离营地不远，但雪很深，他拖着身子前进得极慢。有一次他躺了很久，我把他翻过来，直盯住他眼睛。有时他眼睛看着前面，有时又像死了一般。我把他放开时他接着向前挣扎。我们就这样回到营地。昂加立即来到他一边。他的嘴唇在动，却没声音；然后他指着我，想让昂加明白我是谁。接着他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躺了很久。就是现在他还躺在那里呢。

“我直到把雷鸟做熟了才开口说话。我是用她自己的语言说的，她已许多年没听到过了。她打直身子，惊奇地睁大眼睛，问我是谁，从哪里学来的那种话。

“‘我就是纳斯，’我说。

“‘你?’她说。‘你?’她凑近我以便看得仔细一些。

“‘对，’我回答。‘我就是纳斯，阿卡坦岛的酋长，那个种族最后一个酋长，就像你是你的种族最后一个酋长一样。’

“她听罢哈哈大笑。我见过那么多东西，做过那么多事情，但愿我再也不要听到她那种笑声了。它使我不寒而栗——我坐在白茫茫的寂寞世界里，独自与死神和那个哈哈大笑的女人在一起。

“‘嗨！’我说，心想她神志不清了。‘把这个吃了，然后咱们离开。这里回阿卡坦岛还很远。’

“可她把脸紧贴着他黄色的浓发，笑得好像苍天就要在我们身边垮下来一样。我原以为她看见我会高兴万分的，迫不及待地回想起我们过去的时光，而她现在这种态度真是奇怪。

“‘嗨！’我又叫道，紧紧抓住她的手。‘路很长，天又黑了。咱们赶快呀！’

“‘去哪里?’她问，坐起来，不再发出怪笑。

“‘阿卡坦岛呀，’我回答，注意观察她想到回去的事后会露出的喜色。但她的情况和他一样，她嘴上露出讥笑，像憋着一股怒火。

“‘对，’她说，‘咱们回去，手牵手地回阿卡坦岛去，就我和你。咱们将住在肮脏的棚屋里，吃鱼和鱼油，生小孩——一生都为我们的那些小孩感到了不起。咱们会忘掉这个世界，过得很幸福。不错，非常不错。走呀！还不抓紧。咱们回阿卡坦岛去呀。’

“她抚摸着他黄色的头发，露出一种让人并不好受的笑容。她的眼里一点希望也看不到。

“我静静坐着，为这个奇怪的女人感到惊异。我又想起几年前的那天晚上他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情景，她尖叫着，扯他的头发——可现在她却抚摸着他的头发，依依不舍。然后我记起为她付出的高昂代价和等待她的漫长岁月，于是把她紧紧抓住，也像他当年一样把她夺走。她极力反抗，正如那天晚上，像一只母猫保护小猫似的。当我们和那个男人之间隔着火时，我把她放开，她坐下听我说话。我把一切告诉了她：这些年来发生的所有情况，我在奇特的海上遇到的种种风险，在不同寻常的陆地上做的每一件事，我对她的让人疲惫的寻求，忍饥挨饿的漫长日子，一开始就怀着的希望。哈，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甚至那天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以及早期的事情。我这样说着时看见她眼里有了希望，它像拂晓时的光一般充满活力。我还看见她眼里带着同情和女人的温柔，带着昂加特有的爱意和热情。我又成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因为昂加露出当年她欢笑着从沙滩上跑回母亲的家时的神情。我极度的不安消失了，饥饿和让人疲惫的等待结束了。时机已经到来。我感到她的心胸在呼唤，好像我必须把头枕在她的胸口上，忘记一切。她向我张开双臂，我投入她怀抱。这时，她眼里突然间燃烧起仇恨的火光，她用手里的刀在我屁股上划了两下。

“‘你这个坏蛋！’她讥笑道，把我甩到雪地上。‘猪！’她放声大笑，直把寂静的周围弄得震天响，然后又什么话也不说了。

“如我所说，她用刀在我屁股上划了两下，但她饿得很虚弱，并不想把我杀死。她要让我留在那个地方，同这些生命已与我的生命交叉在一起,并使我走了那么多陌生地方的人最后长眠在一起。可我还欠着一些债，怎么能安息。

“这时路还很长，天气非常冷，食物紧缺。佩利人没找到驯鹿，把我贮藏坑里的东西都夺走了。还有那三个白人，可我经过时见他们身体干瘪地死在棚屋里。以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直至我来到这里，见到了食物和火——旺盛的火。”

他说完后身子在炉火旁缩得更紧，甚至很害怕失去它的样子。好长时间那盏简陋的油灯似乎在墙上投着可悲的影子。

“可昂加呢?”普林斯叫起来，仍然牢牢记着那个女人。

“昂加?她不愿吃雷鸟，躺在那儿双手搂住他脖子，脸深深埋进他黄色的头发。我把火移过去一些，以免她觉得太冷，可她爬到另一边。我又在她旁边生了一堆火，但没啥用处，她什么都不吃。他们就这样现在还躺在雪地里。”

“你呢?” 莫尔缪特·基德问。

“不清楚，不过阿卡坦岛太小，我差不多不想回去又在僻远的地球边上过日子了。可生活没多大意义。我可以到康斯坦丁[28]那里去，他会给我戴上镣铐，有一天给我套上一根绳子，那样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可是——不，我不清楚。”

“可是基德，”普林斯反对道，“这是在谋杀！”

“嘘！” 莫尔缪特·基德说。“有些事情凭我们的智力是处理不了的。这事对不对我们都说不清，也不是让我们来断定的。”

纳斯又向火边靠得更近一些。大家沉默不语，许多情景先是呈现在每个人的眼里，随后又消失了。

[1] 奥德赛，源于古希腊史诗《奥德赛》，相传为荷马所作，描写奥德修斯于特洛伊城攻陷后回家途中十年流浪的种种经历。又喻指历尽沧桑的长期流浪，漫长行程，本篇即取此意。

[2] 耳扇，可从帽上放下护耳御寒。

[3] 育空炉(Yukon Stove)，一种可携带的炉子。

[4] 女王，指英国女王。本篇小说以美国和加拿大为背景，而加拿大1763年被英国独占，1867年成为英国自治领。

[5] 路易斯·赖尔(Louis Reil)，1870和1883年为法国在加拿大西北地区领导反叛，1885年被逮捕处决。

[6] 红白混血儿，指父母为白人和印第安人。白人，尤指法国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儿。

[7] 白令海(Bering Sea)，在苏联堪察加半岛和美国阿拉斯加州之间。

[8] 诺顿湾(Norton Sound)，靠美国阿拉斯加州的西岸。

[9] 尤利西斯，《奥德赛》中的英雄奥德修斯的拉丁文名，此处为喻称。

[10] 夏洛克，莎士比亚名剧《威尼斯商人》中狠毒的放高利贷者，后成为此类人物的泛称。

[11] 索尔特河(Salt Water)，美国亚利桑那州中东部河流。

[12] 奇佩维安区(Chippewyan Country)，位于加拿大北部。

[13] 黄金国(Eldorado)，早期西班牙探险家想象中在南美洲的黄金国。

[14] 富矿线，采矿术语。富矿指与一般品位的同类矿石相比，品位较高的矿石。

[15] 此处指受异性吸引产生激动心情。

[16] 指在1849年加利福尼亚的淘金热中发现金矿最多的地方。

[17] 辛迪加，指企业联合组织。

[18] 北方佬，指美国北部诸州的人。

[19] 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之英雄，因盗取天火予人而受罚。

[20] 爱斯基摩皮筏(oomiak)，用动物皮绷在木架上做成的划子。

[21] 阿留申群岛(Aleutian Islands)，位于美国阿拉斯加州西南部。

[22] 此处指白人的船只遇难时的情景。

[23] 帆腹，指帆受风时的鼓起部分。

[24] 炫财冬宴，宴席上主人有意损毁个人财产并大量赠送礼物，客人随后也回赠。

[25] 锡沃斯人，对太平洋北岸北美印第安人的蔑称。

[26] 俄罗斯群岛，在“日本海”内。

[27] 吉田瓦拉，日本“本州岛”上的一个镇。

[28] 康斯坦丁，指查尔斯·康斯坦丁(Charles Constantine)，1898年秋季前道森市的“西北骑警”警长。

约翰·克拉弗豪斯是个面容圆如月亮的人。你知道是什么样子，颊骨宽宽的，下巴和额头与面颊融为一体，构成圆圆的脸。鼻子粗大，在圆脸的正中，紧贴脸面，犹如一块球形面团贴在天花板上。也许我正因此讨厌他，他的确使我看着不愉快，我也认为他成了世间的一个累赘。也许我母亲迷信圆圆的月亮，以不恰当的方式、在不恰当的时间看它。

情况也许如此，反正我讨厌约翰·克拉弗豪斯。并非他对我犯了什么被社会认为是错误或邪恶的行为，远非如此。其恶性更加深刻微妙，不可捉摸，难以用言词作确切明了的分析。我们一生当中，在某一时刻都会经历到此种事情。我们初见某人，而此人以前连做梦也没想到过，可我们会说：“我不喜欢那人。”为什么?唉，不知道，只知道不喜欢。我们讨厌他，就这么回事。我对约翰·克拉弗豪斯即如此。

这样的人，有何权利快乐?可他却很乐观，总是欢欢喜喜，笑呵呵的。他万事顺利，见鬼！唉，他竟然如此快乐，真让我咬牙切齿！别人笑笑也无妨，我自己还常笑呢——不过是在遇见约翰·克拉弗豪斯以前。

可是他的笑声！我因之发怒发疯，世上再没什么会使我这样了。它将我缠住，紧抓不放。这是高康大似的大笑。无论我醒着还是睡着，它总把我困扰，像巨大的锉磨声呼呼穿过我的心弦，十分刺耳。天亮时笑声便哈哈穿过田野，打破我愉快的晨思。中午，阳光刺眼，绿色植物耷拉低垂，鸟儿钻入密林深处，大自然昏昏欲睡，这时只听空中传来他“哈！哈！”“嗬！嗬！”的笑声，与太阳挑战。在漆黑的午夜，他从孤寂的路口转身回家，发出讨厌的狂笑，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使我不安地扭动身子，捏紧拳头。

夜间我悄悄把他的牲口赶进他的地里，可早晨他又把它们赶出来，哈哈大笑说：“没关系，这些说不出话的可怜动物误入更肥美的牧场，也不能怪它们。”[1]

他有一只叫“玛尔斯”[2]的狗，是个体大很棒的家伙，集猎鹿狗和大猎犬的血统于一身，与两者都很像。他很喜欢玛尔斯，他们总形影不离。不过我仍等待时机，一天见时机成熟，便把狗引诱开，给它吃拌有马钱子[3]的牛排。可约翰·克拉弗豪斯根本不以为然，他仍像过去那样经常开怀大笑，面容仍像满月那么圆。

然后我把他晒的粮食和谷仓烧掉。可次日（礼拜天）早晨，他仍然欢天喜地走出来。

“去哪儿?”见他经过路口，我问他。

“捕鲑鱼，”他说，面容像满月一样熠熠生辉。“我太喜欢鲑鱼了。”

竟然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人！他的全部收成都在晒的粮食和谷仓里，现在已化为灰烬。我知道那是没保过险的。然而，在饥荒和严冬面前，他却快快乐乐出去捕鲑鱼，因为他的确“太喜欢”它们了！假如他额上略显一丝忧愁，呆头呆脑的面容变得长一些，严肃一些，不那么像月亮，或者只一次没有笑容，那么我一定会原谅他活在世上的。可是不，遇到不幸时他只会变得更加欢乐。

我侮辱他。他并不吃惊地看着我，面带微笑。

“让我打你?为什么?”他不慌不忙地问，接着哈哈大笑。“你太有趣了！哈！哈！你真要把我笑死！嗬！嗬！嗬！呀！哈哈！哈！”

你会怎样?实在忍无可忍。我向上天起誓我恨他！还有那名

字——克拉弗豪斯[4]！啥名儿呀！这不可笑吗?克拉弗豪斯！老天爷，干吗叫克拉弗豪斯?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叫史密斯、布朗或琼斯我都不在乎——可叫克拉弗豪斯！我留给你去想吧。你自己也念几遍——克拉弗豪斯。只听听这滑稽的声音就够了——克拉弗豪斯！有谁会受得了这名字吗?我问你。“受不了，”你说。“我也受不了，”我说。

我想到他的抵押。既然收成的粮食被烧毁，我知道他是无力赎回的。于是我找到一个精明能干、言语不多、吝啬小气的放债人，让抵押转到他名下。我并不出面，而是通过这个代理人，促使“取消抵押品赎回权”的法律手续办成，只给了约翰·克拉弗豪斯几天（相信我，不会超过法律规定的时间），让他把一切动产从屋中搬走。然后我溜达到他家去，看他咋办，因为他在此住了二十多年。可他见到我时，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闪闪发光，容光焕发，如满月一般熠熠生辉。

“哈！哈！哈！”他笑道。“我那个小孩真是再好笑不过了！你听到过这样的事没有?让我告诉你吧。他当时在河边玩耍，河岸一块地方突然垮塌，溅了他一身水。‘啊，爸爸！’他喊，‘我掉到一块大水坑里去了。’”

他停下来，等我和他一起发出该死的欢笑。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我简短地说，知道我面有愠色。

他吃惊地看着我，又如上述那般喜气洋洋，讨厌透顶；最后他面容闪着柔和、温暖的光辉，犹如夏天的月亮；这时又传来笑声——“哈！哈！真有趣！你不明白，嗯?嗬！嗬！哈！哈！哈！他也不明白！唉，瞧，你知道水坑——”

我急忙转身离开了他。这便是最后的情况。我再也受不了了。此事必须立即终止，我想；他真该死！他不应活在世上。我翻过山时，还能听见他那可恶的笑声回荡在天空。

瞧，我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为此自豪；我决意杀约翰·克拉弗豪斯时，心想就要这样干，不后悔不害臊。我不喜欢笨手笨脚，也不喜欢凶残歹毒。在我看来，用拳头打人令人反感——呸！真恶心！所以，用枪、刀、棒打约翰·克拉弗豪斯（唉，听这名字！）我都不感兴趣。我不但必须做得干净利落，精彩艺术，而且要丝毫不引起怀疑。

为此目的我费尽心机，经过一周精心酝酿终于制定出计划。于是我着手工作，买了一只五个月大的水猎狗，悉心训练。假如有人看见我，他们也会说这样的训练只为了一件事——“找回猎物”。我把这只狗取名为“贝娄娜”[5]，教它把我抛在水里的集束炸药取回，并且立即办到，不得含着玩耍。这就要求它一刻不停，迅速把棍交给我。我经常跑开，让它含着棍追我，直到追上。它很聪明，也非常喜欢这种训练，不久就达到了我的目的。

之后，偶然遇上第一次机会时，我就把贝娄娜送给约翰·克拉弗豪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白他有个小小的弱点，常犯一个不为人知且根深蒂固的小错误。

“不，”他说，见我把系狗的绳子一端交给他。“不，你不是真心的。”他张大嘴，那该死的圆脸又满是笑容。

“不知怎么，我——我有点觉得，在这之前你并不喜欢我，”他解释说。“让我误拿你的东西不是可笑吗?”一想到这他就捧腹大笑。

“它叫啥名字?”他趁没笑的时候问。

“贝娄娜，”我说。

“嗬！嗬！”他傻笑道。“多滑稽的名字！”

我咬牙切齿，很反感他的欢笑声，从牙缝里突然迸发出这样一句，“它是‘玛尔斯’的妻子，你知道。”

然后满月的光辉开始弥漫于他脸上，最后他一下爆发出来：“它曾是我的另一只狗。唔，我想它现在守寡了。啊！哈！哈！嗨！嗬！嗬！哈！”他高叫着向我追来，我转身仓皇地翻过山跑了。

一周过去，星期六晚上我对他说，“你星期一要出去吗?”

他点点头，露齿而笑。

“那你又会失去一个机会，弄不到你‘很喜欢’的鲑鱼了。”

可他对我的讥笑没注意。“唔，不一定，”他咯咯地笑。“明天我就上山去，好好干它一番。”

于是我倍加放心了，回到家中，暗自狂喜。

次日一大早我见他带着捞鱼网和黄麻袋走过去，贝娄娜小跑在后面。我知道他去何处，因此从牧场后面抄近路，穿过矮树丛爬上山顶。我小心翼翼不被发觉，沿山峰走了两英里路，来到山中一个天然的圆形剧场，一条小河从峡谷里冲到这儿，停下小憩，形成一个宽大平静、四周多岩的水池。就是这里！我在山屁股后面坐下，点上烟，把一切情况尽收眼底。

没多久，约翰·克拉弗豪斯费力地沿河床走来。贝娄娜轻轻松松围着他转，他们兴高采烈，它短促轻快的叫声与他低沉的声音融为一体。来到池边时，他把鱼网和麻袋放到地上，从屁股兜里取出一支粗壮的蜡烛般的东西。不过我知道是一集束“巨人”炸药，因为他爱用此种方法捕鲑鱼——炸死它们。他把炸药紧紧系在一根导火棉线上，然后点燃火线，把炸药抛入池中。

贝娄娜像闪电般跳入池中追上去。我高兴得真想大声尖叫。克拉弗豪斯把它大声喝住，却徒劳无益。他又用泥块、石头打它，可它不住地向前游去，直到含住“巨人”炸药，然后猛转身冲向岸边。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危险，惊得拔腿就跑。正如我所预见和设计的那样，它一上岸就向他追去。啊，告诉你吧，太棒了！如上所述，水池呈圆形剧场状，无论上下都可从石级上穿过池水。因此，克拉弗豪斯和贝娄娜一圈又一圈、上上下下地在石级上猛跑。他本来如此笨拙，却跑得如此之快，让我难以置信。他拼命跑着，贝娄娜紧追不放，越来越近。他全力奔逃，正当它赶上去，用鼻子向他膝盖撞去时，忽然爆发出一团火光和浓烟，轰地一声巨响，人和狗顿时化为乌有，地上只剩下一个大坑。

“因非法捕鱼意外死亡，”验尸官检查后，陪审团作出如此裁决；所以，我为自己用干净利落、精彩艺术的办法干掉约翰·克拉弗豪斯而感到得意。这事毫不笨拙凶残，前前后后我一点不丢脸——你肯定会同意的。他那该死的笑声再不会回荡在山里，胖胖的圆脸再也不会出现，让我心烦。我白天安宁，夜晚睡得香甜。

[1] 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作家拉伯雷所著讽刺小说《巨人传》的主角，脾气好，酒量食量特别大。

[2] 玛尔斯(Mars)，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3] 马钱子，毒药。

[4] 原文“Claverhouse”，直译为“闲话之家”。

[5] 贝娄娜(Bellona)，罗马神话中的女战神，战神“玛尔斯”之妻或其妹。

由于草上有露水，她得穿上套鞋，所以落在了后面；她从家中出来时，发现等她的丈夫正为绽开的杏仁芽大感惊奇。她搜寻了一下高高的草丛和果树。

“狼呢?”她问。

“刚才还在这儿。”沃特·欧文为花的有机的奇迹所富有的玄妙和诗意所吸引，这时猛然转身，观察着这片地方。“我刚才见它在追一只兔子。”

“狼呀！狼呀！快过来！”她叫道，一边同丈夫离开林中空地，穿过柔软光滑的熊果树林，向通往县上的路走去。

欧文把两个小指头放入嘴中，吹出尖声的口哨，帮她唤狼。

她急忙捂住耳朵，现出一副怪相。

“老天爷！一个诗人除了其他方面外，声音也应该优美呀，可你这声音却讨人嫌。我的耳鼓都震破了。你的口哨胜过——”

“俄耳甫斯。”

“我正要说街头流浪儿呢。”她尖刻地说。

“诗才并不阻止一个人实际些吧——至少对我而言。我这点诗才有何用，怎能卖佳作给杂志社呢。”

他假作放肆地继续道：

“我并非雅典式的诗人，也不是舞厅诗人。为什么?因为我注重实际。拙劣的诗歌不能以恰当的交换价值进行转化，而我的诗歌却能转化成鲜花覆盖的小屋，可爱的山中草地，一片红木树，许许多多的果树，一长排黑莓和两短排草莓，更不用说四分之一英里长汩汩流动的溪水了。我是一个贩美的商人，以卖诗歌为职业，追求实用，我得以使之转化成一阵西风，呼呼穿过红木树，转化成汩汩的溪水流过多苔的石头，然后以另一首诗歌向我传来——是以美妙的方式转化过的同一首诗歌。”

“你所有诗歌的转化都是成功的呀！”她笑道。[1]

“说一个不成功的看。”

“那两首优美的十四行诗，你把它们转化成了奶牛，却被认为是镇上产奶最少的牛。”

“它很美——”他开始道。

“却不产奶，”玛奇打断他。

“可它先前确实美，不是吗?”他坚持说。

“这就是美丽和实用发生矛盾的地方，”她回答。“瞧，狼在那儿！”

从灌木覆盖的山腰上，下层丛林里传来碰撞的声音，然后在离他们四十英尺的上方，在一陡峭的岩石边缘，露出狼的头部和肩膀。它用绷紧的前爪移动一块卵石，耳朵竖立，两眼凝视，直看见石头跌落到他们的脚旁。接着它看着他们，张大嘴对他们面带笑容。

“你这狼，你！”“你这该死的狼！”夫妇俩对它吼道。

一听这声音它耳朵向后和向下耷拉，头仿佛偎依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下，任其爱抚。

他们看见它匆忙钻回灌木丛中，继续赶路。几分钟后，在一个路的转弯处，坡度没那么陡了，它绕过来加入到他们当中，弄得石头翻滚，松土飞扬。它不善于表露感情，待男人轻轻拍它一下，摸摸耳朵，女人用更长一点时间爱抚它之后，它便沿路跑到他们前面去了，一溜烟悄然消失，毫不费力，那样子彻头彻尾是只狼。

就体格、皮毛和尾巴而言，它是一只大狼；但其颜色和斑纹又表明不是，而清清楚楚表明它是只狗。狼绝不会有如此颜色。它呈褐色，深褐色，红褐色，各种褐色应有尽有。背部和肩膀是暖褐色，两边和下面淡化成黄色，因微褐而不鲜明。白色的喉部和脚爪以及两眼上方显得灰暗，因为褐色无处不在，无法根除；而它的眼睛就像一对黄玉，金黄带褐。

夫妇很喜欢这只狗，也许因为要赢得它的爱颇不容易。它第一次不知从什么地方，神秘地溜向他们山中的小屋时，也不简单，尽管脚已走痛，十分饥饿，它还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在窗子下面杀死一只兔，然后悄然离开，睡在黑莓丛脚下一口泉水旁。当沃特·欧文下去查看这只闯入者时，它向他发出痛苦的嗥叫，也向玛奇发出嗥叫——她给它带来一大盘面包和牛奶，作为和平礼物。

原来它是一只相当孤僻的狗，全然不喜欢他们接近，拒不让他们碰它，对他们龇牙咧嘴，毛发直立进行威胁。然而它留下来了，在泉边睡觉休息，吃他们给的食物——不过要等他们放在安全地点退开之后。它身体很差，所以迟迟不离开；几天后恢复健康，它才不见了。

就在这时，欧文被召去州北部，否则他和夫人就再也见不到它啦。他坐在火车上，于靠近加利福尼亚和俄勒冈州的交界处，偶然向窗外看去，发现那个孤僻的客人沿着马车路悄然而行，一身褐色，如狼一般，虽很疲乏却十分坚韧，两百英里的路使它浑身扑满尘土。

欧文是一个冲动的诗人。他在下一站下车，去肉铺买到一块肉，于镇郊捉到了流浪者。他带着狗乘行李车厢返回，“狼”又来到山中小屋。他们把它拴了一个星期，向它表示友爱，不过相当谨慎。它是来自于一颗遥远行星的异客，对他们仁爱的轻言细语大肆嗥叫。它从不低声吠叫，他们也从没听见过它吠叫。

要赢得它的心成了一个难题，不过欧文喜欢对付难题。他让人做了一块金属牌，上面印着：“请送回加利福尼亚州索诺马县埃伦峡谷沃特·欧文。”牌被钉在颈圈上，套住了狗的脖子。它被放开后立即消失了。一天后从门多斯诺县发来一封电报——它二十小时里向北走了一百多英里，被捉住前还马不停蹄呢。

它被送上“威尔斯法戈快车”运回来，拴了三天，然后又放走。这次它到达俄勒冈南部才被捉回。它一旦自由，就总是向北方跑去，具有一种摆脱不掉的情感，驱使它奔向北方。欧文称之为归家的本能——他用卖一首十四行诗的钱，把它从俄勒冈北部弄回。

另一次，这个褐色的流浪者成功地穿越半个加利福尼亚、整个俄勒冈和大部分华盛顿，才被捉住，由“收到者付款”的方式送回。它行进的速度实在惊人。它吃饱喝足、休息够之后，一旦放开就全力以赴奔跑。据悉，第一天它跑的路程高达一百五十英里，之后平均每天跑一百英里，直至被捉住。它回来时总是又疲又饿又野，出去时精神饱满，充满活力，受着谁也无法理解的生命的激励，不断向北方跑去。

这样反反复复持续了一年，它怎么也逃不出去，最后不得不认命，在山中小屋留了下来——最初它即在此杀死兔子，睡在泉水旁。即便在这之后，又过了很长时间，这对夫妇才得以抚摸它。这可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因为只有他们才允许去碰它。它很孤傲，难以讨好，屋里来的任何客人都无法与它接近。谁向它走去，它就低声嗥叫；如果谁大胆继续靠近，它就龇牙咧嘴，大声嗥叫，如此恶毒可怕，连最勇敢的人也为之畏惧——农场的狗同样怕它，它们只知道一般狗的嗥叫，从未听见过狼嗥。

它的经历不得而知，其历史始于遇见沃特和玛奇之后。它打南方来，可他们对它先前显然逃离的主人毫无线索。约翰逊太太是他们最近的邻居，也为他们供应牛奶，她说它是一只克朗代克来的狗。她兄弟在那遥远的地方挖矿，所以她自认为是这方面的权威。

但他们并不同她争论。“狼”的耳朵尖有时冻伤得很厉害，仿佛再也好不了。此外，他们见过登在杂志和报纸上的阿拉斯加狗的照片，它看起来也像。他们常思考它的过去，根据所见所闻，极力推测它北方的生活情况。他们知道，北方仍然吸引着它，因为夜晚时而听见它发出轻微的尖叫声；当北风呼啸、严寒刺骨时，它会极度不安，发出悲哀的叫声，他们明白是狼的长嗥。可它从不吠叫。无论怎么惹它，都不会使它发出犬似的叫声。

在获得它这段时间，夫妇俩就它归谁的问题，进行了长久的谈论。他们各自说它是自己的，大肆宣称它向自己表达了友爱之情。不过丈夫一开始就占上风，主要因为他是个男人。显然，“狼”与女人没有过交往。它不懂女人，对玛奇的裙子一直反感，一听见裙子的沙沙声就生疑心，毛发直立。凡刮风之日，她是根本不能接近它的。

另一方面，给它食物的是玛奇。管理厨房的也是她，在她的宠爱下，也只有在她的宠爱下，它才可以进入那神圣的地方。因为这些，她便有可能把自己衣服的麻烦消除。然后沃特又作了专门努力。常常一边写作一边让“狼”趴在脚边，对它又是抚摸又是说话，因此写作的时间大为减少。结果沃特获胜，这大概因为他是一个男人，玛奇断言说，假如他恰当地一心一意从事诗歌转化，让“狼”自然而然发展它的情趣，作出公正的判断，他也不会那么快就赢得它的。

“我那些八行两韵诗该有消息了，”沃特沉默五分钟后说，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沿路而行。“邮局会有张支票的，我知道，那样我们就可把它转化成美妙的荞麦面粉、一加仑槭糖浆和你的一双新套鞋。”

“还有约翰逊太太那只美牛挤出的美牛奶，”玛奇补充道。“明天又是下月一号了，你知道。”

沃特无意中皱起眉头，之后面带喜色，一只手往胸前的衣袋一拍，说：

“没关系。我这里又有一只美奶牛了，整个加利福尼亚也数它产奶最多。”

“你啥时写的?”她急切地问，然后责怪地说，“你可没让我看。”

“我是想留着在去邮局的路上读给你听，在这样一个非同一般的地点，”他回答，用手一挥，指了指一根干燥的原木，意欲在上面坐下。

一条小溪从浓密的蕨类植物中流出，顺着一块生有苔藓的石头流下，穿过他们脚旁的小路。山谷里传来草地鹨圆润的叫声，大黄蝴蝶在他们身边翩翩起舞，在阳光和阴影里飞进飞出。

沃特正轻声读着诗稿，这时从下面传来另一个声音。是沉重的脚步声，嘎吱作响，时而一块石头被移动传来咔嗒声。沃特念完后看着妻子，以求认可，此时一个男人转弯出现在眼前。他光着头，满脸是汗，一手拿手帕擦去汗水，另一手拿着从脖上取下的、虽已浆过但不挺括的领子。他穿着黑色的成衣，衣服新得颇不自在。

“天真热，”沃特招呼道。他相信国家的民主精神，一有机会就予以实践。

男人停下，点点头。

“大概我不太习惯炎热天气，”他同意道，一半在辩解。“我更习惯零度天气。”

“在这里是从来没有的，”沃特笑道。

“是呀，”男人回答。“我也不是来这儿体验冷天气的。我来找姐姐，也许你知道她住哪。她姓约翰逊，威廉·约翰逊太太。”

“你不是她克朗代克的兄弟吗?”玛奇叫起来，两眼因为感觉兴趣而发亮，“我们经常听她谈起你呢！”

“对，是我，”他谦恭地回答。“我叫米勒，施蒂弗·米勒。我刚才还想让她大吃一惊呢。”

“你路没走错，只是走的小路。”玛奇站起来，向他指着上面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峡谷说。“看见那棵枯萎的红木树没有?沿这条路向右转，这是条近路。你一定会找着的。”

“好，谢谢，夫人，”他说。

他试着要走，但脚像生了根似地走不动。他直盯住她，公然现出爱慕的表情，自己却一无所知——他带着这种爱慕，落入不断上升的窘迫的大海，在里面手忙脚乱。

“我们想听你说说克朗代克的事，”玛奇说。“你在姐姐家时，我们哪天来行吗?或者你来我们家吃顿饭不更好?”

“行，谢谢，夫人，”他机械地咕哝道。然后他又补充道，“我呆不了那么久，还要去北方，坐今晚的火车。你瞧，我和政府签了份邮政合同。”

玛奇说这太糟糕了；他又要走，但仍旧是徒劳，两眼无法离开她的美貌容颜。他于爱慕之中忘了自己的尴尬，现在轮到她脸红不自在了。

在此关头，沃特正决定该说点什么缓和紧张局面，只见一直嗅着穿行于灌木丛中的“狼”摇摇晃晃如狼一般出现在眼前。

这下施蒂弗·米勒才回过神来。眼前的漂亮女人消失了，他只看见狗，脸上露出万分惊异的表情。

“啊，该死！”他缓慢而严肃地说。

他若有所思地坐在原木上，而任玛奇站着。一听他的声音，“狼”耳朵平直，嘴张开，似笑一般。它慢慢向陌生人小跑过去，先闻他的两手，然后用舌去舔。

施蒂弗·米勒拍拍它的头，又缓慢而严肃地重复道：“啊，该死！”

“请原谅，夫人，”接着他说，“我刚才只是有点吃惊而已。”

“我们也吃惊，”她轻轻地回答。“以前我们从没见‘狼’对一个生人好呢。”

“你们就叫它‘狼’吗?”男人问。

玛奇点点头。“可我不明白它竟然对你友好——除非因为你是从克朗代克来的。它是一只克朗代克狗，你知道。”

“不错，”米勒漫不经心地说。他抬起“狼”的前腿检查肉趾，用拇指往下压。“软些了，”他说。“很久没走远路啦。”

“我说，”沃特打断道。“它那样任你去碰，真不寻常。”

施蒂弗·米勒站起身，不再为爱慕玛奇显得笨手笨脚，而是精明认真地问道，“你们得到它多久了?”

就在这时，狗蠕动着用身子去擦生人的大腿，张嘴吠叫起来。这吠叫声一下爆发，简短而欢快。

“我可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吠叫，”施蒂弗·米勒说。

沃特和玛奇面面相觑。奇迹发生了——“狼”发出了狗的吠叫。

“它从没这样吠叫过，”玛奇说。

“我也是第一次听见，”米勒主动地说道。

玛奇对他微笑，他显然是个幽默家。

“当然啦，”她说，“因为你才见到它五分钟呢。”

施蒂弗·米勒尖锐地盯着她，要从她脸上看出狡诈的表情来——她的话使他产生了如此疑心。

“我原以为你们明白，”他慢慢说。“它对我友好，我以为就会使你们恍然大悟。它是我的狗，不叫‘狼’，叫‘褐狼’。”

“啊，沃特！”玛奇本能地对丈夫叫道。

沃特立即戒备起来。

“你如何知道它是你的狗?”他问。

“因为它是呀，”米勒回答。

“那仅仅是你的看法，”沃特尖锐地说。

施蒂弗·米勒思考着，不慌不忙地盯住他，然后头向玛奇一指，问：

“你如何知道她是你妻子?你只是说，‘因为她是呀，’我也会说那仅仅是你的看法。狗是我的。我喂它养它，我想我应该知道。瞧，我证明给你们看。”

施蒂弗·米勒转身向狗。“褐狼！”他高喊着，一听这声音狗就伸直了耳朵，仿佛被爱抚一般。“向右转！”狗于是向右转，径直向前走去，听见命令即顺从地站住。

“我可以吹口哨指挥，”施蒂弗·米勒自豪地说。“它是我的领头狗。”

“你要把它带走?”玛奇担忧地问。

男人点点头。

“又回到那可怕的克朗代克去受苦?”

他点点头，补充道：“哦，也没你说的那么糟。看看我，不是很健康的一个人吗?”

“可狗不一样！想想那可怕的苦难，巨大的辛劳，那饥饿，那严寒！啊，我曾读到过此事，有所了解。”

“在‘小鱼河’边，我还差点把它吃掉呢，”米勒主动冷酷地说。“幸亏我那天捉到一只驼鹿，才救了它的命。”

“我宁愿先死也不吃它！”玛奇叫道。

“这儿情况不一样，”米勒解释说。“你们用不着吃狗。可当你们精疲力竭的时候，想法就不同了。你们从没疲乏得要死，所以什么也不了解。”

“你说得不错，”她热切地争辩道。“在加利福尼亚人们不吃狗。为啥不把它留在这儿?它快快乐乐，从不缺吃的——你也明白。它也绝不会受风寒，吃苦头。这儿一切温和文雅，无论人类和自然都没那种野性。它再不会受鞭打，至于天气——唔，这里从不下雪。”

“可是对不起，夏天却热得要命，”施蒂弗·米勒哈哈笑道。

“你还没回答呢，”玛奇紧追不放。“在北方你能给它什么?”

“食物，我得到它后，多数时间都能给它食物，”他回答。

“其余时间呢?”

“没有食物。”

“干活吗?”

“是的，很多活儿，”米勒不耐烦地脱口而出。“没完没了的活儿，还有饥荒，严寒，什么苦头都有——它同我回去只会得到这些。可它喜欢。它习惯。它熟悉那种生活，从出生到长大都是那样过的。你对这一点不懂，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只狗属于那个地方，在那里才最快乐。”

“狗不能去，”沃特断然地说。“所以用不着再讨论。”

“什么?”施蒂弗·米勒问道，皱起眉头，不禁涨红了额头。

“我说这狗不能去，就这么定了。我不相信它是你的狗。也许你见过它，甚至替它主人赶过它。不过，它服从阿拉斯加山径上一般驾车的命令，并不能证明它是你的狗。阿拉斯加任何一只狗都会像它一样服从你的。此外，它无疑是一只很值钱的狗，因为阿拉斯加的狗都这样，这就足以说明你为什么很想得到它。不管怎样，你得证明对它的所有权。”

施蒂弗·米勒镇定自若，额上不禁又涨红了一点，黑布衣服下的大块肌肉突起；他把诗人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好像在测量他有多细长。

最后这个克朗代克来的人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说：“我想，我并没看见什么东西现在不让我把狗带走。”

沃特涨红了脸，胳膊和肩膀上大块的肌肉似乎变得僵硬、紧张。妻子很担心，投身相助。

“或许米勒先生是对的，”她说。“恐怕他没错。‘狼’好像认识他，听见叫‘褐狼’无疑答应了他。它很快同他好起来，而你知道它以前对谁都不这样。另外，看它吠叫的样子，高兴得很呢。为啥高兴?肯定是因为见到了米勒先生。”

沃特突起的肌肉松弛了，肩膀仿佛无可奈何地耷拉着。

“你大概是对的，玛奇，”他说。“‘狼’并非‘狼’，而是‘褐狼’，它一定是米勒先生的。”

“也许米勒先生愿意卖，”她建议道。“我们愿意买。”

施蒂弗·米勒摇摇头，由好战变得温和——对方宽容，他也立即宽容了。

“我有五只狗，”他说，一面寻思如何最易使自己的拒绝缓和一些。“它是只领头狗。我的狗队在阿拉斯加也是顶呱呱的。什么也比不上它们。一八九八年有人出五千美元买这支狗队，我都没答应。当时的狗确实贵，但价高的原因并不在此，而在狗队本身。‘褐狼’在队中最为优秀。那年冬天有人出一千二百美元买它我都拒绝了。那时没卖，现在也不卖。此外，我一直非常想念它。我找了它三年。当我发现它被偷走时，难过极了——并非因为它的价值，而是因为——唔，我喜欢它得要死，就这么回事，请原谅。刚才看见它我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在做梦。竟会有这么好的事，简直难以置信。瞧，我过去像它奶妈一样，让它上床睡觉，夜夜不受风寒。它母亲死了，我就买两元一听的炼乳喂它——总不能喂它我喝的咖啡吧。除我外，它哪知道什么母亲。它常按时吸我的手指，这个该死的小家伙——瞧，就是这只！”

施蒂弗·米勒说得兴奋无比，并伸出食指让他们看。

“就是这只，”他极力说得清楚明白一些，好像它以某种方式证明了狗是他的，同他有感情。

他仍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指，玛奇忽然说：

“可是这只狗，你还没考虑过它呢。”

施蒂弗·米勒现出迷惑的神情。

“你想到过它吗?”她问。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他回答。

“在这件事上，也许狗可作点选择，”玛奇继续道。“也许它有自己的喜好和愿望。你没有想到它，一点不让它选择。你从没想到，它可能更喜欢加利福尼亚而不是阿拉斯加。你只考虑到自己的喜好，对它像对待一袋土豆或一捆干草一样。”

这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米勒显然深受影响，在心里盘算着。趁他犹豫不决时，玛奇又说道：

“如果你真的爱它，那么它的快乐也就是你的快乐。”

施蒂弗·米勒仍在盘算，玛奇悄悄向丈夫得意地看了一眼，他也赞同地看她一下。

“你怎么想的?”克朗代克来的人突然问。

现在轮到她迷惑了。“你什么意思?”她问。

“你认为它宁愿留在加利福尼亚?”

她断然地点点头，说：“我肯定。”

施蒂弗·米勒又盘算起来，不过这次自言自语，同时审判似地观察着被谈论的动物。

“它干活真棒，替我做了不少事，从不偷懒，很会强迫生疏的狗结队成形。它有头脑，除了说话什么都行。它知道你对它说什么。瞧它现在，它明白我们在谈它。”

狗正趴在施蒂弗·米勒脚边，头紧贴在前爪上，耳朵竖起细心倾听，眼睛机敏热切，循着说话声先从一个人嘴里发出，又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

“它的作用还不少呢，还可以用上好多年。我确实喜欢它，喜欢得要命。”

之后，米勒有一两次张开嘴又合上，什么也没说。最后他说道：

“让我告诉你们我将咋办。夫人，你的话有些分量。这狗很卖力，也许它现在环境舒适，有权选择。不管怎样，我们让它决定，一切照它的意思办。你们两个呆在这儿不动，我随随便便离开。如果它想留下就让它留下，想跟我走就跟我走。我不会唤它走，你们也别唤它回来。”

他突然疑心地看着玛奇，补充道：“只是你必须公正。我转身后绝不能支使它。”

“我们会公正的，”玛奇保证道，但施蒂弗·米勒打断她。

“我知道女人的习惯，”他声称。“她们的心软，一旦动了心就可能洗牌作弊，看牌底，撒天大的谎——请原谅，夫人。我是说一般的女人。”

“我不知怎样谢你。”玛奇声音颤动。

“我不明白你有啥理由谢我，”他回答。“‘褐狼’还没决定呢。唔，我慢慢离开，你们不介意吧?这只是为了公正，以便在一百码内看见我消失。”

玛奇同意，并补充道：“我诚心向你保证，我们决不会做任何事支使它。”

“唔，那好，我这就去了，”施蒂弗·米勒用分别时的人通常的语调说。

听见他声音变化，“狼”很快抬起头；当他同女人握手时，它起身的速度甚至更快。它后腿直立，前爪放到她臀部上，同时去舔施蒂弗·米勒的手。米勒同沃特握手时，“狼”重复同样的动作，前爪放到沃特身上，舔两个男人的手。

“这可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们，”克朗代克的人最后说，转身慢慢沿路走去。

“狼”看他走了二十英尺远，十分热切，满怀期望，似乎等待他转身回来。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向他冲去，赶上了他，勉强温和地咬住他的手，轻轻让他停下。

“狼”没能让他停住，又回到沃特·欧文坐的地方，咬住他的衣袖，要把他拉着跟上离开的米勒，可仍办不到。

“狼”愈加不安。它两边都不愿放弃，新老主人都想要，而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在不断拉长。它激动烦躁，转来转去，一会儿向米勒，一会儿向沃特，犹豫不决，极为痛苦，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两边都想要却无法选择，它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开始喘息。

它突然蹲下，鼻子向上，嘴痉挛地张开又合上，一次比一次张得开。此种痉挛与喉部的抽搐同时发生，喉部的抽搐也一次比一次剧烈。随着这样的痉挛抽搐，喉咙震颤起来，最初悄然无声，伴以呼出的气息，然后发出低沉的音调，低得有史以来人们从没听到过。这一切，均为嗥叫前神经和肌肉所作的准备。

可它丰满的喉咙正要爆发出嗥叫，大张的嘴却合上了，痉挛停止，它久久地看着离去的男人。然后“狼”突然转过头，同样久久地盯着沃特。这是一种恳求，却毫无回应。它既没听见一个字，也没看见任何示意动作，究竟如何办，任何暗示也没有。

它往前看一眼，发现旧主人快到转弯处了，又激动起来。它一下站起身，发出一声哀鸣，接着产生一个新的主意，转向玛奇。它一直没想到她，但现在两个主人都不理它，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它走过去，把头偎依在她膝上，用鼻子碰她胳膊——这是它讨喜欢时玩弄的老把戏。它退后一些，滑稽地扭动身子，腾跃着，半竖起身，用前爪击地，使出浑身解数——用讨好的眼睛、耷拉的耳朵和摇动的尾巴——表达心中无法说出的想法。

这些举动它不久也放弃了。它感到沮丧，这几个人以前可从没如此冷漠过。他们毫无反应，它什么帮助也得不到。他们不理睬它，像死了一样。

它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旧主人。施蒂弗·米勒正在转弯，片刻后就将消失。可是他根本不回头，慢慢向前，有条不紊，好像对后面发生的事毫无兴趣。

他就这样消失了。“狼”等着他重新出现。它等了足足一分钟，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仿佛变成石头——不过这块石头满怀渴望。它吠叫了一次，又等待着，然后转身小跑到沃特·欧文身边。它嗅他的手，重重地趴在他脚下，看着空无一人的转弯处。

苔藓覆盖的石头上流过的小溪，似乎突然发出更大的汩汩声。此外就只听见草地鹨的叫声了。大黄蝴蝶悄然在阳光中飞行，消失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阴影里。玛奇得意地盯住丈夫。

几分钟后“狼”站起身，举止断然审慎。它没看一眼面前的夫妇，而是盯住小路。它已作出决定，他们明白。他们还知道，就自己而言，考验才刚刚开始。

它一下小跑起来，玛奇噘起嘴，做出一种口形，真想吹出表示爱意的声音。但她没有这样做。她不得不看看丈夫，发现他严厉地盯住她。于是她不再噘嘴，发出无声的叹息。

“狼”这时拔腿猛跑，步子越来越大。它一次也没回头，尾巴直伸，猛然转过弯消失了。

[1] 俄耳甫斯(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

天亮时又冷又暗，冷暗得非同寻常，他从育空大路转身爬上高高的泥岸，这儿有一条人迹罕至的阴郁小路，向东通往粗壮的云杉林。岸很陡直，他爬到顶后停下喘口气，假作看表的样子。时值九点。没有太阳，也没有出太阳的迹象，虽然天空没一块云。这是一个晴天，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阴影覆盖着万物，一种淡淡的朦胧使天色昏暗，这都因没有太阳所致。可他并不忧愁，对此已习以为常。他已几天没见太阳了，知道还需要几天，那令人欢快的火球才会从正南方向的地平线上探出头来，然后很快消失。

这个男人回头望了一眼他走过的路。育空河宽达一英里，深藏于三英尺厚的冰下，冰上覆盖着数英尺厚的雪。它一片洁白，在流冰拥塞处微微起伏。就他目力所及，南北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白色，惟有一条黑线蜿蜒绕过云杉覆盖的小岛向南伸去，再蜿蜒着伸向北方，消失在另一个云杉覆盖的小岛后。这条黑线便是道路——主道——向南五百英里通往道森，再向北一千英里通往努拉托，最后到达一千五百英里外近白令海的圣迈克尔。

但这一切——神秘、遥远如黑线一般的道路，不见太阳的天空，酷冷的天气，离奇怪诞的情景——对此人毫无影响。这并非因为他久已习惯。他初来乍到，是一个“新手”，第一次来这里过冬。他缺乏想像，麻烦就在于此。他对于生活中的事物有机敏灵活的认识，但仅限于事物本身，而触及不到其所包含的意义。零下五十度意味着冰点下八十多度。他只觉得天气很冷，让人不舒服，仅此而已。他并未仔细考虑到自己是一个离不开体温的脆弱生物，人类整体而言是很脆弱的，只能生活在十分有限的冷热范围内，也没继而推想到永世不灭的领域，以及人在宇宙中的渺小地位。零下五十度意味着酷冷到会给人伤害，必须用连指手套、耳扇、暖和的鹿皮鞋和厚袜加以保护。零下五十度，在他看来不外就是零下五十度而已，至于所包含的更多东西，他可从没想过。

他转身继续向前，若有所思地吐了口唾液，顿时听见噼啪爆裂的声音，他吃了一惊。他又吐一次，唾液在空中就噼啪作响。他明白，零下五十度时唾液在雪地上爆裂，可他吐的唾液在空中爆裂，无疑天气比零下五十度还冷——多冷他不得而知。不过温度有什么要紧，他是去亨德森湾的左岔流索领老货的，伙计们已到了那儿。他们从印第安湾穿过分水岭到的那里，他则绕道而去，想看看是否可能在春季把原木从育空河一带的小岛上运出去。他将在六点钟到达营地，是晚了点，不过伙计们会在那儿，一堆火会燃着，他将吃到一顿热腾腾的晚饭。至于午饭，他用手按了按外衣下面胀鼓鼓的一包东西。它甚至还在衬衣下面，用手帕包住，紧贴着肉。只有这样饼干才不会冻硬。想到那些饼干，他欣然地现出微笑，它们每块被切开在咸肉油里浸过，并且夹有一大块煎咸肉。

他钻入粗大的云杉树林里。道路不甚明显。前面的雪橇经过后又铺了一英尺厚的雪，他高兴自己没雪橇，轻装旅行。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带，只有手帕里包着的午餐。不过，这样冷的天气出乎他意外。他觉得确实冷，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擦擦麻木的鼻子和颊骨。他浓密的连鬓胡子虽然暖和，却遮不住高高的颊骨，和高耸入寒风中的大鼻子。

一只狗小跑着紧跟在后面，它是土生的爱斯基摩大狗，是只地道的狼狗，灰色的皮毛，与其野狼兄弟在外表和性情上没什么区别，酷冷的天气使它极其难受。它知道这根本不是旅行的时候。本能告诉它的情况，比男人判断的还真实。实际上，不仅是零下五十度而已，已超过零下六十度，七十度——是零下七十五度。因冰点为零上三十二度[1]，这意味着此时为冰点下一百七十度。狗当然不懂温度计，可能它脑中并不像男人那样，对眼前的严寒有清醒的认识。但这畜生有其本能。它模模糊糊感到一种担忧，受到威胁和压抑，因此紧跟在男人后面，对他的每一个异常举动热切地发出疑问，好像期望他进入营地，或找个藏身的地方，生起火来。狗已知道火，并且需要火，要不然就在雪下面打个洞保暖，免受风寒。

它呼出的气一下凝固成极细的霜粉，落到皮毛上，尤其落到颚部、口鼻和睫毛上，结晶的气体使这些部位都变白了。男人红褐色的胡须也结上了霜，而且更坚固，形成冰状，随着他每次呼出的热气不断增多。他还在嚼烟叶，满嘴的冰把嘴唇粘得很紧，使他吐出汁液后无法把下巴擦干净。结果是，晶状的胡子具有了琥珀的颜色和硬度，在下巴上越来越长。假如他跌倒，胡子便会像玻璃一样碰成易碎的碎片。但他对这种附属物并不在意，当地咀嚼烟草的人无不受到如此惩罚，并且他外出时曾两次遇到寒潮。不过他明白，那两次均没有这次冷，据“六十英里站”的酒精温度计标示，他知道它们分别为零下五十度和五十五度。

他继续穿过一片几英里长的平整的树林，横跨一片满布系船柱的宽阔沙滩，沿一河岸而下，来到一冻结的小溪床。这就是亨德森湾，他知道离岔口还有十英里。他看看表，十点正，他每小时赶四英里路，以此计算，他可在十二点到达岔口。为庆祝此事，他决定在那儿吃午饭。

狗也紧跟着他下到岸边，沮丧地耷拉着尾巴，随男人转身沿溪床而行。雪橇留下的旧痕依稀可见，但最后留下的滑道也已覆盖上十多英寸厚的雪。这条寂静的溪面上，已有一个月没人过往了。他不断向前，极少思考，尤其这时他除想着在岔口吃午饭、六点钟在营地与伙计们会聚外，就没什么可想的。他没人说话，即便有也不可能说话，因为嘴被冻住了。所以他一味地嚼烟叶，使琥珀色的胡须越来越长。

他每隔一会儿又想到天气真冷，自己从没遇到过。他一边走，一边用戴连指手套的手背擦颊骨和鼻子，十分机械，不时换手。尽管如此，他手一停颊骨就发麻，紧接着是鼻尖发麻。他肯定面颊会冻坏的；他明白这一点，痛苦地后悔没设计出巴德在寒潮中戴的那种鼻带。此种鼻带连面颊一起遮住，使之受到保护。然而这毕竟也不怎么要紧。面颊冻了又怎么样?不过有点痛而已，绝不会很严重的。

他虽头脑空空，眼睛却很机敏，注意着溪河、弯道和树丛的变化，每走一步都倍加留心。一次，他绕过一个弯时，像受惊的马一般猛然后退，避开一直走的道路，往后退缩几步。他知道溪水是冻透了的——在这北极的冬天，没一条溪还会有水——不过他也知道，有一些泉水从山坡上汩汩冒出，在溪河的冰上面雪下面流淌。他知道无论多冷也不会冻着这些泉水，也知道它们的危险。它们是一个个陷阱，把一池池的水藏在雪下，雪有三英寸厚。有时是半英寸厚的薄冰盖在上面，上面再盖着雪。有时是一层水夹一层薄冰，所以人不小心踩上去，会下陷一阵子，直至打湿腰部。

所以他才惊慌地后退。他感到脚在下陷，听见雪下面的薄冰发出噼啪的破裂声。脚在这样的气温下打湿，即意味着麻烦和危险。至少意味着拖延，因为他必须停下生火，一边烤脚不让其受冻，一边烤干袜子和鹿皮鞋。他停下仔细看着溪床和两岸，断定水是从右边流过来的。他思考片刻，擦着鼻子和面颊，绕到左边，小心谨慎地向前，每一步都要试踩一下。一旦摆脱危险，他又开始嚼一口烟叶，像先前一样继续赶完四英里的路程。

在随后两小时里他又遇到几个类似的陷阱。隐藏的水池上面的雪，通常明显地凹陷，预示着危险。有一次他侥幸脱险，另一次他猜疑到有危险时便让狗在前面走。狗不愿意，往后退缩，最后男人用力推它，它才冲过一片平整的白雪。它突然陷下去，倒向一边，赶紧站稳身子。前脚和腿打湿了，上面的水几乎立即变成了冰。它急忙把腿上的冰舔掉，然后趴在雪地上，咬掉脚趾间结起的冰。这是本能。如不去掉冰脚会痛苦不堪，但它并不知道这一点，在它生命的深处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激励，它只是服从这种激励而已。不过男人知道，他已据此获得了一种认识，他取下右手上的连指手套，替它拔掉小冰粒。他的手指只露出了一分钟，很快就痛麻了，他真感到意外。天气的确冷，他匆忙戴上手套，狠狠地在胸上摩擦着。

十二点钟时天才大亮。然而太阳在其冬天的行程中还远在南方，无法越过地平线。在地平线与亨德森湾之间，地面凹凸不平，中午时分他行走在晴空下，没投下一点身影。十二点半整，他到达了河湾的岔口，为自己快速的步行而高兴。这样继续走下去，六点钟肯定能与伙计们相聚。他解开上衣和衬衣，取出午餐。这一举动不过只用了十五秒钟，但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露出的手指就已麻木了。他没戴上手套，而是把手指狠狠在腿上拍了十多下，然后坐在一根白雪覆盖的原木上准备吃东西。他在腿上拍手指感到一阵刺痛，但很快就过去了，令他吃惊。他简直没机会咬一口饼干。他反复拍手指，又戴上手套，露出另一只手来吃东西。他极力想咬一口，可没办法，满嘴是冰。他忘了生火把冰化掉，他笑自己傻气，同时注意到露出的手指又悄然发麻。他还注意到，自己坐下时脚趾刚感到的刺痛，现已消失。他不知脚趾是暖和过来了还是麻木了，在鹿皮鞋里动了动，认为是麻木了。

他匆忙戴上手套，站起身，有点害怕。他不断跺着脚，直至又感到了刺痛。天气实在冷，他想。沙弗尔湾的那个男人谈到当地有时多冷时，没说假话。他当时还嘲笑那人呢！这说明一个人凡事不要太肯定。没错，这里确实冷。他来回走着，不断跺脚拍臂，直到确信又暖和起来。然后他取出火柴，准备生火。他从下层林丛里——干燥的细枝被前面那口泉水的高水位冲到这儿——弄到柴火。他小心点着，火由小到大，很快熊熊燃烧，于是他把脸上的冰烤化，在火的保护下吃饼干。空气中的寒冷一时被智慧战胜了。狗烤着火真满意，既尽量靠近取暖又极力不被烤焦。

男人吃完东西，装上烟斗舒舒服服抽了一会儿烟。他戴上手套，让帽子的耳扇紧紧罩住耳朵，向左岔口的溪道走去。狗很失望，渴望回到火旁。这个人不懂得冷，也许他所有的前辈们，对于冷，真正的冷，冰点下一百零七度的寒冷，一无所知。但狗知道，它的祖先全知道，这种认识是遗传给它的。它明白，在如此可怕的冷天气外出不行，寒潮到来时，它应该舒舒服服趴在雪洞里，等待天空的云块散开。另一方面，狗和人并无十分亲密的关系，它是为他干苦活的奴隶，惟一得到的爱抚便是鞭打怒骂，时时受着鞭打的威胁。所以狗根本不想把自己的担忧传达给男人。这与他的利益无关，它是为了自己才向往回到火边的。可是男人在吹口哨，说话的声音如鞭打一般；狗只好转身跟在他后面。

男人嚼起烟叶来，胡须又成了琥珀色。他呼出的湿气也很快变成白色粉末，落到胡须、眉毛和眼睫毛上。亨德森湾的左岔流上似乎没那么多泉水，半小时里他一点影子也没见着。随后他才遇上一个，这里毫无泉水的迹象，柔和平整的雪似乎表明下面坚实，可是他却陷了下去。水不深，他迅速踩到坚固的地面上，只打湿膝部以下。

他非常气愤，大声诅咒自己的霉运。他原希望六点钟到达营地与同伴们会齐，这下得推迟一个小时了，因为他必须生火烤干鞋袜。温度这么低，这是绝对必要的——他很清楚，转身向岸上爬去。上边，在下层丛林里，有一些泉水在高水位时冲下的干柴，缠结于几棵小云杉树的树干上——主要是细枝细条，但也有大一些的枝条和去年的细干草。他把几根大块的柴丢到雪地上，垫在下面，以免最初的小火被融化的雪水浸灭。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小块桦树皮，用火柴在上面划燃了火。火柴甚至比纸还燃烧得快。他把火放到柴上，再添上一把把干草和最细小的干枝。

他慢慢地小心地生火，对眼前的危险一清二楚。火渐渐增大，他添加的树枝也更大一些。他蹲在雪地上，扯出绞缠在灌木丛中的树枝，直接添进火里。他明白只能把火生燃。当零下七十五度时，你必须首先把火生燃——假如脚是湿的话。如果脚是干的，即使火没生燃，他还可沿路跑半英里，促使血液循环。可在零下七十五度时，又湿又冻的脚是不可能恢复循环的。无论他跑得多快，湿脚只会冻得更加厉害。

这一切男人都明白。沙弗尔湾的那个老手去年秋天曾告诉过他，可他现在才懂得。他的脚已完全失去了知觉。为了生火他不得不取下手套，手指很快麻木。每小时四英里的步速，还可使心脏不断把血液输送到体表和四肢。但他一停下，血液的输送也就放松下来。太空的寒潮袭击着毫无保护的地球顶端，而他正身居此处，受到极大的冲击。体内的血液面临这种情况退缩进去。血液像狗一样有生命，也像狗一样想躲藏起来，不受严寒。只要他每小时步行四英里，就可迫使血液运行到体表；而现在它已退缩进去，深藏起来。四肢首先有了失血的感觉。他打湿的脚冻得更快，露出的手指麻木得更快——尽管还没冻结。鼻子和面颊都被冻了，皮肤因失血而全部冰冷。

不过他是安全的。脚趾、鼻子和面颊只会受到严寒的一点侵袭，因为火势越来越旺。他添加的树枝有手指般大小，再过一会儿就可加手腕大小的树枝了，那时便可脱去鞋袜，一边把它们烤干，一边把光着的脚烤暖和，当然，先要用雪擦擦。火一点就着了，他没有危险。他想起沙弗尔湾那个老手的建议，微笑着。那老手一本正经地规定说，谁也不能于零下五十度时一人在克朗代克中穿行。瞧，他不是来了吗，遇上了寒潮，只身一人，没有送命。那些老资格们，有的真像女人，他想。一个人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头脑清醒，他不是很好吗。只要是个男子汉，都能只身旅行。不过他面颊和鼻子冻的速度之快，令人吃惊。他以前并没想到，手指竟会瞬间失去知觉。因为麻木，他简直无法抓取树枝，它们似乎远离他的身体，远离他本人。他摸到细枝时，不得不看看是否抓住了，而它们实际上几乎就在眼前。

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他面前有火，噼噼啪啪燃烧的火，它每一个舞动的火焰都给人以生机。他着手解开鹿皮鞋，它们上面覆盖着冰。厚厚的德国袜像铁鞘一样，伸到膝部。鹿皮鞋带像钢条一般绞缠在一起，仿佛被大火烧过。他用麻木的手指扯了一下，意识到这很傻，便从鞘中拔出刀来。

可没等他割断鞋带，事情发生了。这是他自己的过失，或者说是他的错误。他不应该在云杉树下生火，而应在旷地里。不过在云杉树下，更容易从树丛中取到细枝，直接投入，瞧，就在他生火的地方，一层白雪覆盖在树枝上面。几周来没刮过一次风，因此每根树枝上都压着厚厚的雪。每次他拉取一根枝条，就使树微微动一下——对他而言是难以觉察的，但却足以带来灾难。在高高的树上，一根树枝上的积雪倾落下来，掉到下面的树枝上，又使它上面的积雪倾落，这样一根接一根地发生，面积越来越宽，直至整棵大树上的雪都倾覆而下，像雪崩一样，突然落到男人和火堆上面，火被扑灭了！刚才还燃着熊熊的火，现在却成了一堆杂乱的白雪。

男人惊诧不已，仿佛刚听到对自己死刑的宣判。一时间他只是坐着，盯住刚才燃火的地方。之后他十分平静。也许沙弗尔湾的那个老手是对的。即便路上只有一个同伴，他现在也不至于陷入危险，因为同伴可以生火。唉，这下得由他自己再生一次火，而这次可要万无一失了。即使火又生起，他也很可能会失掉一些脚趾。此刻脚一定严重受冻，而把火再次点燃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便是他的想法，不过他并没有坐下去想。而是边想边忙个不停。他重新为火堆垫上根基，这次是在旷地里，没有任何危险的树会把火扑灭。接着他从泉水充足时冲下的沉积物中，弄到干草和细枝。他无法合拢手指去扯，只能一把把地拉。这样他弄了许多腐枝和一些绿苔，它们用来燃烧并不好，但他只能这样了。他有条不紊地生着火，还弄了一抱大些的树枝，待火生大后用。这段时间狗始终坐着看他，眼里充满了某种渴望，因为它视他为供火的人，而火又来得如此之慢。

一切准备好后，男人伸手去衣兜里另取一块桦树皮。他知道桦树皮在，虽然手指感觉不到，但手摸时能听到清楚的沙沙声。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抓住。另一方面，他心里一直意识到每时每刻脚都冻着，并为此而惊恐，但他抗争着，极力保持平静。他用牙齿戴上手套，前后挥着手臂，把手用力在身子两边拍打。他这样做时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起；狗却一直坐在雪地上看他，狼似的尾巴暖和地卷在前脚上，敏锐的狼耳热切地竖着。男人挥拍着两手，见眼前的动物暖和、安心、自然地蜷缩着身子，深为嫉妒。

他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拍打一会儿后他才感到略有恢复。先是觉得微微刺痛，然后越来越厉害，直至令他痛苦不堪，不过他却满意地欢呼起来。他取下右手上的手套，去拿来桦树皮，露出的手指很快又麻木了。他拿出一束硫黄火柴，严寒已使其手指失去生机。他极力把一根火柴与其余的分开，却使整个一束火柴落到雪地上。他试图拣起来，不行，麻木的手指既无法触动又无法抓取。他小心谨慎，不去想冻伤的脚、鼻子和面颊，一心一意拾火柴。他看着，用视觉而非触觉；当看见手指在一束火柴的两边时，他便把它们合拢——就是说他意欲合拢，因火柴就在下面，而手指却不听使唤。他给右手戴上手套，狠狠地在膝上拍打。然后他用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把火柴撮到膝上，附带了不少雪。可情况并无好转。

他忙了一阵子，试图把一束火柴弄到手掌根间，再夹到嘴上。他用力张开嘴，使嘴上的冰发出噼啪的裂声。他把下颏收进去，卷起上嘴唇，用上齿刮擦火柴，想从中分出一根。他真刮出了一根，使其落到膝上。可他并不更走运，因为他无法将它拾起。这时他想出一个办法，用牙齿把它咬起，在大腿上划着。他划了二十次，终于划燃，再用牙齿咬着去点桦皮。可是燃烧的硫黄气钻入鼻孔和肺里，引得他一阵阵咳嗽。火柴落到雪地上熄灭了。

之后他将自己的绝望之情抑制着，心想沙弗尔湾的那个老手是对的：零下五十度时，一个人应该与别人结伴同行。他拍打双手，却无法使其产生任何感觉。他突然用牙扯下双手上的手套把一束火柴夹在手掌根间。胳膊上的肌肉尚未受冻，使他能用手掌根把火柴紧紧夹住。然后他把火柴往腿上划去，一下就划燃了，整整七十根硫黄火柴！一点风也没有，不会把火吹熄。他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令人窒息的烟味，用燃烧的火柴去点桦皮。这时他感到手有了知觉。他手上的肉烧着了，闻得出来，在深深的体内感觉得到。这知觉由疼痛变成剧痛。他仍然忍受着，笨拙地去点燃桦皮——这并不容易，因为他挡着火柴的手本身就在燃烧，把大部分火焰都吸掉了。

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时，才把两手猛然一甩。燃烧的火柴落到雪地上，咝咝作响，不过桦皮已点燃。他把干草和细枝放到火上。他不得不用手掌根夹燃料，因此无法挑选，枝条上附了一些小块的腐木和绿苔，他便尽量用牙齿咬开。他笨手笨脚，对火焰倍加爱护，它意味着生机，千万别熄灭。从体表退缩进去的血液，现在使他颤抖起来，他因此更加笨拙。一大块绿苔正正落到小火堆上。他极力用手指拨开，但因浑身发颤，他拨得过猛了些，把小火堆弄垮了，使燃烧着的草和细枝撒满一地。他试图再次把它们拨拢，尽管费尽心机，但因一身抖得厉害，枝条又被弄散，他无可奈何。每根枝条都冒起一股烟，然后熄灭了。这位生火者失败了。他漠然地看看周围，偶然见到狗，它坐在熄灭的火那边的雪地上，不安地移动着，微微抬起一只前脚，然后又抬起另一只，身子来回蠕动，满怀渴望的样子。

见到狗他便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想法。他记起一个男人的事，此人遭到暴风雪袭击，杀死一只公牛，钻进它的尸体，得以幸存。他要把狗杀死，再把双手伸进其暖和的体内，直到麻木消失，之后再升火。于是他对着狗说话，叫它，但声音里有种恐惧的怪调，把狗吓着了，它以前可从没听见他这样讲话。一定出了什么麻烦，它那猜疑的本性使它意识到危险——什么危险不得而知，但不知怎么它心里对男人产生了一些畏惧。听见男人的声音它耳朵直立，更加明显地坐卧不安，前爪动来动去，但就是不靠近他。他跪下身子，向狗爬去。这异常的姿势再次使狗疑心，它忸忸怩怩地侧身走开了。

男人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极力保持平静。接着他用牙齿把手套戴上，站起身。他先往下看看，以便确信自己真的站起来了，因为他两脚已失去知觉，似乎与地面不沾边。他这站立的姿势本身就驱散了狗心中的疑窦；听他说话强硬，发出鞭打一般的声音，狗又习惯地效忠起来，向他走近。当它走到伸手可及的距离，男人失去控制，两臂突然向狗挥去。这下他才大吃一惊，发现双手已无法抓取，手指既不能弯也没有感觉。他一时忘了它们已经受冻，并且越来越严重。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狗没来得及跑开，他已用胳膊把它抱住。他坐到雪地上，抱住狗不放，而狗一个劲地嗥叫，哀鸣，挣扎。

可他只能这样，用胳膊抱住狗坐在那儿。他意识到自己杀死不了狗，根本就没办法。他双手毫无用处，既不能拔出刀来，把它握住，又不能掐死狗。他只好把它放了，它疯狂地冲走，夹着尾巴，仍在嗥叫。它在四十英尺远的地方站住，好奇地看着他，耳朵挺直。男人往下看看手，以便确知它们在哪里，发现手在胳膊的一端，他觉得真奇怪，一个人不得不用眼睛看手在哪里。他前后使劲挥着胳膊，在身子两边拍打戴着手套的手。他这样狠狠做了五分钟，心脏把足够的血输送到体表，使他暂时没发抖，可双手仍无知觉。他模糊地感到它们像两个物体一般悬在胳膊的顶端，但当他要进一步察明这种感觉时，却做不到了。

他产生一种对死亡的恐惧，感到阴郁难受。这恐惧很快强烈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不仅是冻坏手指脚趾或失去手脚的问题，而且是危及到生死的问题——眼前情况对他很不利。这使他感到一阵恐慌，转身沿着昏暗的老路向溪床跑去。狗也跟在他后面跑。他带着一生从未有过的恐惧，盲目地跑着。他在雪地里东倒西歪地跑时，又慢慢看见一些东西——溪岸，旧木堆，光秃的白杨，天空。跑着感觉好一些。他不发抖了。也许，如果他继续跑脚就会解冻，再跑得足够远，也许就能到达营地和同伴们团聚。他无疑会失掉部分手指、脚趾，脸会冻坏，但伙计们会照顾他，使他其余的部分保存下来。与此同时，他又有了另一种想法——他再也到不了营地和伙计们身边了，还有许多英里远呢，他冻伤得太厉害，不久会僵死的。他把这种想法置之脑后，不去想它。有时它自己挤上前来，非要他知道，但他把它猛然推回去，努力想别的事情。

他觉得奇怪，自己两脚如此麻木，连踩在地上支撑着他身子也感觉不到，居然还能跑。他觉得自己在地面上一掠而过似的，与地面毫无接触。他曾在某处见过长翅的墨丘利[2]，不知墨丘利是否有他在地上一掠而过的同样感觉。

他一直跑到营地与伙计们会聚的想法，有一个缺陷，即他缺乏耐力。他几次跌跌绊绊，身子踉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他想，自己得坐下休息，然后继续步行。他坐下喘气时，注意到自己觉得非常暖和舒适。他不颤抖了，甚至觉得一道温暖的光辉照到身上。然而，他去触摸鼻子或面颊，却毫无知觉。跑也不能使它们解冻，也不能使手脚解冻。接着他想到身体受冻的部分一定越来越宽。他极力把这想法压制忘掉，想别的事情，他感到它所带来的恐慌，为此而害怕。可它不断出现在他心里，最后使他想到自己全身受冻的样子。他简直受不了，又沿路疯狂跑起来。一次他放慢速度步行，但一想到身子受冻的部分在扩展，他又向前跑去。

狗一直紧跟在他后面跑。他第二次倒下时，它在他前面坐下，尾巴卷在前脚上，面对着他，显出好奇热切的样子。见它暖和而安然，他十分气愤，直把它骂得耳朵耷拉，作出让步。这次他更快地颤抖起来。严寒从四面八方侵入他体内，他渐渐抵挡不住了。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向前跑，但没跑到一百英尺，他就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上。这是他最后一次恐慌。待喘过气，恢复平静后，他坐起来，想到要不失尊严地迎接死亡。然而，这种想法并非一开始就带着尊严的。他所想到的是，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像一只无头小鸡到处乱跑——这便是他所想到的比喻。唉，他无论如何会被冻僵的，还不如体面地面对此事。他内心又获得了平静，第一次隐约产生了昏昏欲睡的感觉。睡着走向死亡这个主意不错，他想。像注了麻醉剂一般。受冻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糟。比这更糟的死多着呢。

他想象着伙计们第二天发现他的尸体。忽然，他发现他和他们在一起，沿路走来，正在找他自己。他还和他们一起绕过一道弯，发现他躺在雪地上。他已不再属于自身，因为即使此刻他也脱离躯体，与伙计们站在雪地里，看着雪地里的他本人。这儿的确冷，他想。待回到美国后，他就可告诉人们什么才叫真正的冷了。

之后男人昏然入睡——这仿佛是他有生以来最舒适最满意的一次睡眠。狗坐在他面前等着。白昼很快过去，随即是漫长的黄昏。看不出任何生火的迹象，此外，狗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在雪地里那样坐着，却不生火。当黄昏来临时，它对火满怀渴望，不能自制，前脚动个不停，呜呜叫着，耳朵耷拉，以为男人会骂它。可他仍一声不响。后来狗的呜呜声更大，再后来它悄悄向男人移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它顿时毛发直立，往后退去。它呆了一会儿，在冷空中跃动的明星下发出嗥叫，然后转身向着它知道的营地跑去，那儿有别的人给它食物与火。

[1] 指华氏温度，沸点为二百一十二度。

[2] 墨丘利(Mercury)，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信使，司商业、手工技艺、智巧等。

英勇悲壮的生命之歌

(译后记)

刘荣跃

本书是根据美国著名作家杰克·伦敦（1876—1916）的作品精选编译出的一部优秀中短篇小说集。杰克·伦敦出生于旧金山一个破产农民家庭，从小开始劳动生活，当过报童，在罐头厂、发电厂、麻纺厂当过童工，甚至在旧金山港口做过“贼”。1893年当水手，航行日本。1894年参加失业工人组织的“工人军”向华盛顿进军，后来在美国和加拿大各地流浪，并坐过牢。1896—1897年进入加利福尼亚大学学习，1897—1898年去阿拉斯加淘金——这一经历，使他写下许多深刻感人、举世闻名的“淘金故事”，这些故事多已编入本书。1902年英布战争爆发后他以随军记者身份赴英国，在伦敦东区调查工人的生活，写成特写集《深渊中的人们》。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作为战地记者赴前线采访。伦敦于1895年参加社会工党，1901年加入社会党。1905年在美国各地作以《革命》为题的讲演。1907—1909年进行环球旅行，归来后出版《“斯纳尔克”号旅行记》一书。1914年赴墨西哥搜集有关墨西哥解放运动的材料。伦敦的世界观比较复杂，他研究过马克思的著作，也受到斯宾塞和尼采的哲学影响，后来陷入悲观主义。1916年退出社会党，绝望自杀。他的人生经历是丰富多彩的，这无疑为他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基础；我们从他众多的作品中，自然已体会出他丰富的生活阅历。

伦敦从1893年开始写作，发表第一篇作品《日本海岸的台风》，一生写出十九部长篇小说、一百五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三个剧本，以及不少论文和特写等。早期的中短篇小说大多以北方生活为题材，称作“北方故事”，或“北方淘金故事”，主要描写阿拉斯加严峻的大自然和淘金者艰苦的生活，反映人与自然的抗争。其中最著名的有《野性的呼唤》、《白獠牙》、《热爱生命》、《北方的奥德赛》等，这些作品塑造了一系列富有冒险和自我牺牲精神的人物形象。《野性的呼唤》和《白獠牙》是两部描写动物的中篇小说，表现了“弱肉强食，生存竞争”的哲学思想，具有高超的艺术技巧。航海题材的小说在伦敦的创作中占有特殊地位，以长篇小说《海狼》为代表，它塑造了一个凶狠残忍的“超人”的形象。《铁蹄》是伦敦的一部优秀政治幻想小说，揭露资产阶级的寡头政治，歌颂工人阶级的武装斗争，但夸大了革命领袖的作用，把群众写得过于消极。长篇小说《马丁·伊登》带有自传的性质，写一个劳动者出身的作家如何堕落，揭露出金钱对人的恶劣影响。伦敦后期也写了一些比较优秀的作品，如长篇小说《毒日头》、《月谷》等，同时也写有一些粗制滥造的作品。《埃尔西诺号的叛变》、《红死病》等小说则更尖锐地反映了作者的思想矛盾。

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我头脑中始终回荡着一个主旋律，这旋律就是“英勇悲壮的生命之歌”。一篇篇作品在歌唱着生命，这生命是英勇的，这生命是悲壮的，令我时时感动不已，深受震撼！所以我为能把这些优秀作品译介给读者深感荣幸。

《野性的呼唤》是一篇引人入胜、内涵丰富的世界中篇名著。它讲述了一只名叫巴克的狗的传奇经历，读后令人深思，耐人寻味。巴克是一只很有灵性的狗，颇通人性，正如它心爱的主人桑顿所说：它什么都能，只是不能说话罢了！同时它身上也存在着野性，勇猛好斗，有时还非常凶残。由于它勇敢机智，力量强大，因此在与其他狗的较量中次次获胜，从而成为一只远近闻名的领头狗。它被人们卖来卖去，受到虐待，干着艰辛的拉雪橇的活。但它不得不服从，因为人们手里的鞭子和棍棒是残酷无情的。后来它遇到一位终生难忘的主人桑顿，高兴不已。他对巴克具有真正的爱心，关心体贴它，把它从死亡中救出来。巴克感激不尽，成了主人得力的助手，对他忠心耿耿，还两次救了他的命并为他赢得不少财富。

巴克经常听到森林中“野性的呼唤”。由于身上还存在着野性，它渴望到荒野里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时而漫游于野外，并和一只野狼交上了朋友。它在外面游荡、奔跑是多么快活，然而又挂念着心爱的主人，于是毅然回到他身边。不幸的是，一天它返回营地，发现主人被印第安人射死在河边，狂怒之下它凶猛地咬死了几个印第安人。连结巴克与人类的最后一根纽带断了，它终于加入到狼群中去。然而每年夏天它都独自回来一次，到桑顿葬身的河边发出凄厉、苍凉的长嗥。

通过这一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作品深刻反映了“弱肉强食，生存竞争”的主题——这也是贯穿于作家许多作品的重要主题。作家认为大自然是无情的，世界是无情的，软弱只有挨打，招致毁灭。书中的“棍棒与犬牙”很有象征意味。巴克一段段曲折、凶险的经历，把“弱肉强食”的主题表现得淋漓尽致。此外，作品还反映了人与动物、自然的关系，人类只有爱护动物和自然，才能有利于自身的发展。

小说情节引人入胜，可以说章章精彩，一些场面惊心动魄，令人感慨。语言生动形象，抒情味浓，难怪出版后即一举成名。出版商们争相高价购买版权，这样一篇译成中文仅约六万字的作品，近一百年前出版商竟出到了两千美元！其价值和声望可想而知！

《白獠牙》通过讲述一只小灰狼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再次深刻地把弱肉强食的主题揭示给读者。它被叫做“白獠牙”，出生在一个洞里，对那堵“白墙”即洞口充满神秘之感。经过不断摸索它终于爬出“白墙”。为了生存它与凶恶的山猫等展开英勇而残酷的激战。一只只狗被它打败，否则它就难以有立身之地，这是一个既简单又残酷的现实。尽管它在狗中间威武不屈，战无不胜，但它不得不屈服于一个个“神”——即人，因为无论如何它也是斗不过人的。人更聪明，可以借助棍棒和石头打败它，它若不服从便只有吃亏。如果说《野性的呼唤》中的巴克在长期的交往中对主人桑顿产生了真正的感情，那么即使如此野性，对人类充满戒心的狼——白獠牙也对真心关心它的主人比弗产生了真正的感情，最后挺身而出救护主人的生命。可以说，伦敦在揭示野性的力量的同时，也深刻地表现了人性的力量。

本故事开头的一些场面，也给人留下极深印象。两个男人赶着雪橇行进在白茫茫的荒野中，一群狼紧追不舍，随时准备把人和狗吃掉。他们停下狼也停下，想想黑暗中周围那一圈时刻缩小的露出凶恶之光的眼睛，多么可怕！人和狗与狼群展开着生命的竞赛，生命的抗争，谁一旦软弱下去谁就必然成为对手的猎物被吃掉。结果拉雪橇的狗越来越少，以致连比尔也不幸葬身狼腹！这样的死难道不悲壮么?现在狼又盯住亨利不放了，他几乎走投无路，竟然不得不把自己置身于火圈当中，狼群只好守候在火圈外面。可火圈总有燃尽的时候……作者就是用这些扣人心弦的故事，揭示着不可抗拒的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墨西哥人》是一篇革命小说，表达了主人公为墨西哥革命的英勇的献身精神。为了革命事业，他心甘情愿做任何事情，即使去干打扫卫生那样的活。尤其是当他听说革命需要钱后，竟毅然决定去参加拳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革命献一份力。他是一个英雄，面对强大的对手，面对种种欺诈行为，他无所畏惧。他的大无畏精神是值得赞扬的。相比之下，其他人的革命态度就需要反思了。故事的结尾的确意味深长，耐人寻味。“英勇悲壮”的旋律同样回荡于这篇小说中。

在世界文学史上，正如《野性的呼唤》一样，《热爱生命》也占有了一个重要的位置。我阅读、翻译这篇小说时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把它当作一首抒情诗来阅读——一首苍凉悲壮的抒情诗。把小说当作诗来读，在我读到的书中不多，印象特别深的还有曾读过的英文原著《查太莱夫人的情人》（D·H·劳伦斯著）。在本故事中，两个男人去北方淘金返回，主人公既饥饿又疲惫，步履维难。可同行的比尔为了自己活命却只顾往前走，把他远远抛在后面，友谊在残酷的生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小说的情节描写和心理刻画都相当细腻深刻，令人赞叹。主人公为了抓到雷鸟吃，竟学着它的叫声引诱它。看见一只狐狸口中含着雷鸟他垂涎欲滴。为了填饱肚子，他竟趴在地上像牛一样啃吃着灯心草！为了捉到水池中的小鱼，他不厌其烦地把池中的水一点点舀干。面对残酷的生存局面，作为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其所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颇有意味的是，他千辛万苦弄到的金子不得不丢掉——现在生存都成问题，金子还有什么意义?为了生存，连狼啃剩的动物骨头他也捡起来接着啃，甚至敲出里面的骨髓，因为它可以延续他的生命。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发现了同伴比尔的尸骨，而总不能去啃同伴的骨头吧！他与那只虚弱的狼的较量过程，也使人震惊不已。他终于战胜重重困难爬到了海边，看见一只船——那是生命的希望所在。可是当船上的人发现他时，他已简直不像个人而像个什么可怕的怪物了。他对生命的热爱，对生命的珍惜，对生命的执著，表现得如此彻底。他获救之后还做着噩梦，甚至可笑地到处隐藏食物，害怕再次挨饿——只有亲身经历过饥饿的人才真正知道它的可怕，也才能真正理解他的可笑之举。他的行为是英勇而悲壮的。

《北方的奥德赛》表现出人们的坚韧、顽强与勇敢精神，尤其是主人公不远万里寻找妻子昂加的举动，不同寻常。这仿佛是一个神话与传说，是关于印第安人的英勇无畏的故事。这里提出了一个有关印第安人文明发展的问题。白人进入印第安人的生活，带走印第安女人昂加。最初受到反对阻止，但后来印第安人慢慢感受到文明社会的好处，渐渐喜欢上了，对于文明社会产生了向往。可他们仍然是矛盾的，不知是过文明社会的生活还是继续过自己古老原始的生活；故事结尾便反映出这种矛盾的心情。

以上是笔者对本书主要篇章的一点认识，不当处敬请读者指正。这是笔者已出版的第八部译著——我为从事文学翻译这一崇高艰巨的事业而自豪快乐。人生应该有积极的追求，这样的人生才会有意义。我的生活是快乐而充实的，我愿在默默的耕耘中为读者译介更多的优秀作品，提供更多美好的精神食粮。面对所取得的成绩，我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并为所热爱的事业向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生命是可贵的，我牢记着杰克·伦敦所说的话，要“热爱生命”！

2001年1月完稿于简阳神游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