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

（美）克兰西（Clancy, T.）著

管舒宁、陈瑛、卢秋平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虎牙/（美）克兰西（Clancy, T.）著；管舒宁，陈瑛，卢秋平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6

书名原文：The Teeth of Tiger

ISBN 978-7-5327-5410-6

Ⅰ．①虎…　Ⅱ．①克…②管…③陈…④卢…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39601号

Tom Clancy

The Teeth of the Tiger

Copyright © 2003 by Rubicon, Inc.

This edition is arranged with Rubicon, Inc.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05 by Shanghai Translation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图字：092004244号

虎牙
The Teeth of the Tiger
Tom Clancy
出版统筹　赵武平

汤姆·克兰西著
责任编辑　丁宇岚

管舒宁　陈瑛　卢秋平　译
装帧设计　杨林青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上海市福建中路193号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上海常熟市文化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890×12401/32　印张10.75　插页2　字数384,000

2011年6月第1版　2011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7-5410-6/I·3146

定价：0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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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克里斯和查理

……当然，还有阿利克斯女士，

她一直给人以激励

致谢

意大利的马可，提供旅行路线

理查德·莫特，提供医学知识

玛丽和埃德，提供地图

雅各布女士，收集资料

罗兰德，提供科罗拉多州的一些情况

迈克，给我灵感

以及其他一些人，提供相关重要细节

“人们在夜里能安然入眠，只因为有猛士随时准备教训那些作恶之人。”

——乔治·奥威尔

“这是一场无名战士的战争；但让我们同心协力，不要丧失信心与责任……”

——温斯顿·丘吉尔

在人间，或在天堂

国家是禁止还是放纵

杀戮是明智还是愚蠢

不管是已出人世还是尚在腹中——

这些是人人思考的问题

学究们争论不息

然而，作为神圣的国家（我们生来这么认为）

就要进行神圣的战斗

不论人民是被上帝引领

还是受到最粗的嗓门诱惑

不论是被刀剑屠戮

还是被选票廉价地出卖

这是我们曾经面对的事情

（死去的人不会从墓中爬出）

神圣的人民

永远不会成为奴隶

无论出于什么借口

不管是给予还是索取

超越法律的权力

忍受就无法生存

不管是神圣的国家还是神圣的国王——

或是神圣的人民的意志——

决不与无理从事交易

举起枪矛，参加战斗！

跟我一起说

只要还有人民——恐怖就无从而生

只要还有人民，地狱也能变人间

地壳抬升粉碎一切。听，哦，屠杀！

只要还有人民——就永远不会发生！

——鲁德亚德·吉卜林《麦克多那之歌》

总序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张召忠（国防大学军事战略学教授）

一九八四年，我从潜艇部队训练返京之后，全脱产学习专业英语。此间，英语老师突然找到我，递给我一本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希望我参加此书的中文翻译。我再三推辞，但老师决心不改。我知道，老师之所以让我翻译这本书，主要是看中我受过潜艇训练，并且随艇出过海，了解潜艇战术技术和武器装备，因为这本书中的专业术语实在太多了。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接受了任务。正是由于这次机遇，我认识并熟悉了因《猎杀“红十月”号》一炮走红，而后逐渐享誉全球的重量级军事作家汤姆·克兰西。

天才军事作家

汤姆·克兰西一九四七年生于美国马里兰州。他想像力丰富，敏于观察事理，大学在巴尔的摩市罗耀拉学院念历史。他最大的爱好是梦想，最失望的事是因为视力差而没有能参加后备役军官的训练，一生中再也没有机会服务军旅。成为作家之前，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保险经纪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出版界处于低迷状态之际，汤姆·克兰西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作品描绘了一艘苏联核潜艇叛逃美国引发的一系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斗争。由于包含大量真实详尽的技术数据和无可辩驳的内幕细节，此书引起各界的极大震动，连里根总统也称之为“一个在技术上近乎完美的故事”，克兰西也由此获得了“技术型惊险小说之父”的称号。

沿着这条成功的道路，汤姆·克兰西一发而不可收拾，接下来又创作了《红色风暴》、《爱国者游戏》、《克里姆林宫的红衣主教》、《燃眉追击》、《惊天核网》、《虹彩六号》和《熊与龙》等精彩小说。此外，还以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为题材撰写了《核潜艇之旅》、《装甲骑兵团之旅》、《战斗机联队之旅》及《海军陆战队之旅》等专著。他的作品集惊人的真实性、错综复杂的情节和扣人心弦的悬念于一身，题材涉及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恐怖主义及国际反恐行动，贩毒集团与国际禁毒及反毒品行动，核威胁、核恐怖及核安全，特种部队及特种作战等。这些作品的出版使克兰西树立了不容置疑的畅销书作家地位，也成为世界知名的军事作家。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汤姆·克兰西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四大畅销书作者之一。《惊天核网》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雄踞半年之久，全美热销六百万册。一九九七年，他的一本书版税收入达到三千四百万美元，而最新创作的两部小说预付版税达到四千五百万美元的天价。

汤姆·克兰西的魅力还不仅如此，他也傲然独步电影市场和游戏市场。《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等多部小说被拍成电影，缔造了一个又一个好莱坞票房神话。另外，《汤姆·克兰西经典三部曲》游戏合集分别为《幽灵行动》、《分裂细胞》和《彩虹六号Ⅲ》，这三款游戏仅在美国的销量就已经超过了四万套，是销路最好的游戏系列。

近年来，美国军方花费成千上亿的资金自行研制和建造了大批模拟训练器材和计算机模拟软件，但真实性很差，模拟的失真非常严重，许多武器装备还都是用队标来表示。专业性较强的游戏设计公司则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计算机模拟仿真技术等真实地再现历史和展示未来，因而比军方的模拟训练器材更胜一筹。在此基础上，这些专业化公司又聘请汤姆·克兰西这样的文学艺术大师进行高端策划，并与好莱坞导演合作，创作出更具故事性和艺术感染力的新一代游戏作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国防部不得已开始购买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作为军事院校的教科书，同时采购军事游戏软件作为军事模拟的参考资料。

《猎杀“红十月”号》及其他

十八世纪开始，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国家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转型过程中，爆发了不计其数的战争，因而也塑造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形象。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促使工业化达到高潮，机械化战争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发展，从而为军事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生机和活力。时至今日，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津津乐道于那些描写游击战、巷战、城市攻坚战、大规模登陆作战、沙漠坦克机械化作战、空地一体闪击战和海上破交战等文学作品。

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美国作为信息时代的先驱，从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过渡。八十年代初期，以微电子技术为核心，包括新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基因技术、航天技术、海洋技术在内的高新技术群迅速兴起，从而促使信息技术飞速发展，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正在到来。处在信息时代最前沿的美国，在当时出现了阿尔文·托夫勒和约翰·奈斯比特等一批未来学家，他们撰写的未来学专著震撼了整个世界，当时书中描述的未来构想和大胆预测，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几乎全部得以实现，使我们不得不赞叹这些预言大师的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高新技术群的出现，以及未来学大师的大胆预言，使新技术革命浪潮在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五年间席卷全球。发展高科技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各国纷纷以战略发展计划的方式进行落实。美国开始着手制定“星球大战计划”，欧洲开始制订“尤里卡计划”，中国则制定了以高科技发展为主的“863计划”。

在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推动下，美国军队开始进行军事革命，这场军事革命最终将使美国军队从编制体制到军事理论都产生一场革命性变革。美军决定从源头抓起，那就是信息技术和信息化武器装备。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美国军队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事革命大讨论。在这场大讨论中，各种观点相继涌现，学术思想异常活跃。起源于信息技术革命，落脚于军队军事革命的这场大讨论，引起了阿尔文·托夫勒的高度关注，于是他以未来信息化军队建设为主题，撰写了《第三次浪潮战争》这本预测性专著。这本书实际上是为美国军队勾画了一幅未来信息化建设的蓝图，所以此书一经问世，立即在美国军队高层引发了巨大震荡，将军们开始考虑未来信息化军队怎样建设，未来信息化战争怎样打赢的问题。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美国的军事革命才逐渐推向深入，美国陆军随之提出“二十一世纪陆军”的建设目标，美国海军和空军也分别提出未来二十年发展战略和信息化建设目标。

阿尔文·托夫勒作为信息化建设和信息化战争的开山鼻祖提出了大量有创建性的方案，但他的论著主要是在影响高层和白领阶层，对普通大众影响不大。汤姆·克兰西则剑走偏锋，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从而一举成名。他的过人之处是避开了拥挤不堪的以二战、朝战、越战等历史事实为背景描写故事的老套路，转而以从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为时代背景，以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东西方两大军事集团和长期的冷战为军事背景，勾画出一个美苏相互角逐、相互对抗的文学作品《猎杀“红十月”号》。

在整个冷战时期，全世界出版业都在走向低潮。出版业不景气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受时代背景的限制。在那样的时代和冷战背景之下，许多作家难以把握大势，难以把握时代，难以在冷战的战略环境中寻找令人激动的创作题材。许多人在挖掘历史，对撰写历史性题材的小说乐此不疲。由于读者看腻了这类小说，所以很少有惊世之作。而克兰西的作品敢于挑战时代，大胆触线而不越线，用一般文学作家难以驾驭的高科技武器装备作为敲门砖拼力砸开文学宝库的大门，从而使读者耳目一新。

在长达四十多年的东西方冷战期间，美苏两国竞相发展核武器。其中，弹道导弹核潜艇与洲际弹道导弹、战略轰炸机一起成为“三位一体”战略核力量的重要支柱。与洲际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相比，弹道导弹核潜艇具有隐蔽性强、机动性好、突防力强、生存力高和破坏力大等优势，因而成为美苏战略核对抗中的骨干力量。美苏弹道导弹核潜艇分别装有二十四枚和二十枚潜射弹道导弹，每枚导弹可携载十几个分导式核弹头，导弹射程均超过一万公里，只要有一个核弹头落到一座大型城市，这座城市就会立即陷入毁灭境地。由此可见，弹道导弹核潜艇是一种毁灭性武器，所以被列为国家秘密武器。这种战略武器的最高指挥权在国家最高指挥当局，其控制、操纵和使用程序均列为绝密，艇上人员的选拔和审查也极为严格。

从八十年代开始，苏联秘密研制了一种“台风”级新型弹道导弹核潜艇。一般的导弹核潜艇只有几千吨，而苏联研制的这种新型核潜艇却达到三万多吨，不仅续航力增大，导弹携载数量也明显增多。这种核潜艇最关键的技术有三项：一是采用了新型喷水推进装置，使之能够在水下高速航行；二是采用了加强的内外双壳体设计，使之抗毁性能明显提高；三是采用了消声瓦，使其成为水下最安静的核潜艇。“台风”级核潜艇在研制过程中就被西方传得神乎其神，从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核潜艇。这种潜艇航速快，什么潜艇都追不上它；噪音低，很难在茫茫大海中发现它的踪影；防护性能好，一般鱼雷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的攻击和毁损；携载的战略核导弹威力巨大，令美国胆战心惊，苦无防御良策。《猎杀“红十月”号》中描述的“红十月”号潜艇就是“台风”级潜艇中的一艘。

“红十月”号潜艇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他的爱妻因为一个小小的阑尾炎误诊而命丧黄泉，误诊的原因竟然是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进行错误治疗，并使用了假冒伪劣药品。如此荒唐的医疗事故完全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由于那个医生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干部，所以没人敢去追究，就连制造假冒伪劣药品的工厂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社会不公和权力腐败导致了拉米斯的家庭悲剧，使他对国家和社会充满了敌意。于是，拉米斯开始精心策划，准备叛逃美国。

经过密谋策划，拉米斯等人已经做好叛逃美国的一切准备。就在这时，“红十月”号接到命令，它将与一艘苏联攻击型核潜艇“科诺瓦洛夫”号进行为期四天的海上搜潜和攻潜联合军事演习。“红十月”号在大海中游弋，“科诺瓦洛夫”号进行水中搜潜。拉米斯在起航之前写了一封亲笔信寄往克里姆林宫，郑重声明他正在率领“红十月”号潜艇叛逃美国。苏联海军总司令部最终决定：派遣战略轰炸机、远程战斗机和海上反潜机进行空中巡逻警戒和反潜搜索；派遣北方舰队巡洋舰、驱逐舰等水面舰艇编队在大西洋海域进行水面反潜；派遣攻击性核潜艇沿“红十月”号潜艇航行路线进行追踪，并命令正在进行联合战术演练的“科诺瓦洛夫”号在前沿设伏，一旦发现，立即摧毁。

八十年代是美苏冷战最激烈的一段时间，当时美苏介入的局部战争很少，只有一些零星的“低强度战争”，这种战争在范围、规模和使用武器装备方面都非常有限。美苏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进行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万一造成擦枪走火事件，必将酿成巨大的灾难。在这种对抗的冷和平状态之下，在美苏争斗的一线海域突然出现了数百架飞机、数百艘水面舰艇和潜艇，美国、英国及北约立即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苏联是否利用大规模军事演习挑起世界大战。两个超级大国的两支超级军队在大西洋上虎视眈眈，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成为点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引信。《猎杀“红十月”号》以极其翔实的技术装备和战役战术背景，描写了美苏两国海军兵力在大西洋进行的疯狂角逐，以及美苏两国高层的斗智斗勇。在当时，这样的作品实为罕见，其火力之猛烈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小火星的范围，由此足见作者的大胆细腻和勇敢无畏的个性特征。

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战争之弦绷得很紧，世界核大战一触即发，美苏双方都处于盘马弯弓箭不发的高度紧张状态。对于苏联的军事实力、编制体制、作战企图和军事部署，美国讳莫如深，尤其是对于苏联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比如“台风”级潜艇中的“红十月”号当时处于绝密状态，这艘艇究竟采用了哪些高新技术美国军方并不知道，只能通过卫星照片来研读和分析。连美国军方都不能确定的超级机密，克兰西却在他的小说中描述得栩栩如生，其真实性连军事技术专家都叹为观止，更不用说普通读者了。因此，《猎杀“红十月”号》出版后，犹如一股春风扑面。或许是出于猎奇，或许是为了减轻冷战的压力，也可能是为了从书中获取灵感，不同的读者怀着不同的心情从不同的侧面来阅读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从而使其名声大振，小说销量猛增。

一九九一年发生了海湾战争、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三件大事。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的海湾战争是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和里程碑。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致使东西方冷战结束，从而开始了一个没有冷战的新时代。国际战略格局中出现的这些重大战略性变化，对于汤姆·克兰西而言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如果继续以美苏对抗和东西方冷战为背景撰写小说，读者肯定不以为然，要想取得轰动效应难度较大；如果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世界，抓住变革时期和转型时期的历史性机遇，抢占先机，先声夺人，创作一些重大现实题材的文学作品，必将在读者中产生重大影响，并在巩固自己现有读者群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出新的读者市场。但什么是重大现实题材呢？

在战争题材方面，海湾战争已经被媒体过度利用，加之那是一个历史性题材，所以不符合汤姆·克兰西的创作风格。未来战争题材很难确定，因为核战争的可能性随着苏联的解体而被减弱，不再处于战争的核心地位；高技术局部战争虽然是发展趋势，但美国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却再也找不到与之相匹敌的敌人，因为俄罗斯已经成为美国的朋友；信息化战争虚无飘渺，就连美国军方仍然处在瞎子摸象的阶段，谁也不知道未来战争什么样。在这种状态下，汤姆·克兰西开始把他的视线转移到国家安全利益方面，并很快就聚焦在三个重大现实问题上：恐怖袭击与国际反恐，制毒贩毒与反毒禁毒，特种作战与信息攻击。

这三大类重大现实问题都是冷战结束之后出现的国家安全利益中的焦点问题，政府、军队和情报机构都是刚刚介入这些领域，有很大的开拓创新余地，这对汤姆·克兰西来讲可以引发其无穷的想象和大胆的构思。另外，这些重大题材内涵和外延范围十分广阔，普遍具有国际性特征，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两个国家，但对全世界都会产生重大影响。这类事件的发生往往具有平战不分、军民一体的特征，所以国际法规、人权和人性的考量比较多。

《爱国者游戏》讲述的正是一个国际反恐故事。美国历史学家杰克·瑞安在伦敦度假时无意中卷入了北爱尔兰恐怖组织劫持英国王室成员的事件，瑞安凭借其当年在海军陆战队受训的经历，见义勇为，机智反击，击毙了恐怖分子中的两人，另一人也被英国警方逮捕。恐怖组织为此与瑞安结下深仇，并开始派人对他们一家进行报复性追杀，全家人险遭不测。为了把反恐事业进行到底，瑞安重返中央情报局。恐怖组织再次策划了袭击瑞安住所并绑架英国王室成员的阴谋，英美警方随之与恐怖分子展开生死搏斗。最后，凭着瑞安及其好友的大智大勇，恐怖分子被一网打尽。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燃眉追击》讲述的是一个跨国缉毒的故事。作者以其清新洗炼的文笔，炉火纯青的才思，不仅超越了技术惊险小说的局限性，更创造了文学的新风貌。此书不仅关于良心、谋略、军事、政治、忠诚、友谊，更深切地表达出人性的善变与现实。一起海上凶杀案牵出了哥伦比亚对美国猖獗的贩毒和洗钱活动，联邦调查局局长、美国大使等人也被毒贩谋杀。美国为此打响了毒品反击战。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策划了向南美丛林派遣秘密行动小组用武力重创贩毒集团的特别军事行动，并得到了总统的批准。但是，在一个主权国家中秘密进行军事打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而行动中的伤及无辜又使局面变得极为复杂曲折。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虽不知情，但却从重重危机中洞察出了事件真相。最终，瑞安亲自从哥伦比亚山区营救出了参与秘密行动的突击小组成员。

《惊天核网》讲述的是一个核恐怖故事。一九七三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埃及联合叙利亚攻打以色列，以军战机被击落后坠毁，机上一枚仍未爆炸的核弹与飞机残骸一起长埋地下。二十九年后，这枚核弹被一农民从自家菜地里发掘出来，经转手后落入恐怖分子手中，他们准备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核弹阴谋，企图煽动美俄开战，相互摧毁。一方面，恐怖分子在美国丹佛天穹体育场内引爆了事先安装在一辆货车内的核弹，并使爆炸看上去像是俄国人所为。另一方面，他们又化装成俄国军人，向驻扎在柏林的美军部队开火，造成美俄两国政治上的误解。美国政府下令准备全面反击，俄罗斯获悉后也采取了应对行动，一时局势严峻万分。美国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经过深入调查，终于找出了袭击事件的真正策划者，并在有限时间内同时解除两国首脑的误会，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虎牙》描述的是美国未来面临的恐怖袭击，是受金钱利益驱动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与受信仰驱使的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可怕联姻。主人公孪生兄弟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年轻、机智，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他们分别任职于联邦调查局和海军陆战队，因为表现出色而被招进美国前总统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的“反恐怖训练营”担任情报人员。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表弟、前总统瑞安的儿子杰克也瞒着父亲主动请命，三人排除层层阻力，采用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消灭了中东恐怖分子中的众多首领。

以特种部队为题材的《影子武士》，是汤姆·克兰西和美国前特种部队司令、退休中将卡尔·斯廷纳合著的一本纪实性著作。该书详细介绍了美国特种部队诞生、发展的历史以及它所参与的许多重大军事行动，提供了有关美国特种部队的招募、选拔、训练以及领导体制等方面的资料。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兵已经开始发挥其独特的作用，但美国军方一直视这些战斗“精英”为另类，对他们非传统的战斗方式嗤之以鼻，视其为“杂耍”。然而，一九八〇年五十三名美国人在伊朗德黑兰成为人质后，美国军方发现，传统的以苏联和东欧为假想敌的军事作战方式根本无法应付恐怖主义这种新的世界威胁，从此特种部队的命运大为改观，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逐渐成为各种重大政治和军事活动的重要参与者。此书主要围绕着卡尔·斯廷纳将军的军事生涯展开：五十年代作为特种兵生涯的开始，作为“绿色贝雷帽”在越南的参战，在中东地区组织和参与的各项秘密任务，直至最终成为美国特种部队司令的经历。基于斯廷纳将军的亲身经历，书中披露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真实细节，比如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部队与北越部队的交锋，美国入侵巴拿马、推翻诺列加将军的详细过程，一九八五年“阿希尔劳罗”号人质劫持事件，一九九〇年“沙漠风暴”期间美国特种兵参与的军事行动等。

亦真亦幻的世界

汤姆·克兰西不是研究人员，不是战略家，也不是未来学家——作为研究人员，如果要想把国际政治问题搞明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这还是说要划分区域进行研究，比如东亚、北非、中东和欧洲问题等等；作为战略家，则必须熟悉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科技、安全等总体态势，才能够准确地把握形势，进而正确地分析判断形势，做出战略决策并制定相应措施；作为未来学家，必须对科学技术发展趋势有准确的把握，此外还要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和战略意识，尤其是对社会学要达到精通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透过纷杂无序的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进而从中找出规律性特征，然后上升到理论高度来制定决策，指导行动——他只是一名职业作家，他的工作是创作，创作的目的是推出一本畅销书，在社会上产生轰动效应，然后获取最大的利益。如果他的作品能够对社会发展有益，对国家安全利益有益那就更好。作为一位畅销书作家，他不可能精通所有行业，不可能成为许多行当的专家，但是，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使自己成为一个研究型作家。在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中，在人物和故事主线的设立上，侧重于对杰克·瑞安这个中心人物的塑造，以正义战胜邪恶为主线，表现了邪不压正、正义永远能够战胜邪恶的理念。故事中主角人物的设定，往往融入了他本人的道德意识及价值观，正与他率真、坦诚的个性不谋而合。现实生活中的汤姆·克兰西却十分低调，他并不希望人们对小说里的描述太过认真。

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以惊人的真实性以及扣人心弦的紧张场面闻名于世，他对事件、危机和故事的刻画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小说的篇幅十分庞大，情节又曲折复杂，结构紧密，叙事手法高妙，始终维持紧张气氛，令读者难以释卷。追求真实，通过虚拟现实和再现现实的手法来描述故事的真实性是汤姆·克兰西小说的突出特征，在有些作品中真实故事的成分占据很大比重。

擅长收集资料并进行分析研究是汤姆·克兰西的一大特色，这种独特的个性在《猎杀“红十月”号》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在这本书中，作者灵活运用了大量海军潜艇战术，对武器装备技术性描写细致入微，特别是对于核反应堆的工作流程和出现故障以后的细节描写更让人叹服。里根总统看完本书后曾在白宫会见作者，还询问了他有关书中的那些海军武器装备知识和战术理论知识的来源。当听说这位享誉国际的军事小说大师根本没有任何军旅生涯，只是依靠平时对科技、政治及军事等领域的涵养和深度理解，便以时事为背景，铺陈出一个个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里根总统表示十分震惊。

在《惊天核网》中，汤姆·克兰西详细描写了核弹的原理与制造过程，以至于许多读者看后十分担心，害怕这本书会成为恐怖分子制造核弹的技术参考手册。为此，汤姆·克兰西在跋中写道：“本书中所涉及的所有与核武器及其制造技术有关的资料，都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其他书中找到。出于我希望读者会认为是显而易见的理由，某些技术细节被改写了，一些地方写得语焉不详或晦涩含糊。这样做会减轻我良心的不安，希望不致引起指责。”汤姆·克兰西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精彩的军事科技操作手册，他自己也因此一度得到“高科技手册撰写者”的雅号。

用高科技讲故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的人懂高科技知识，甚至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只能局限于技术层面；有的作家文学功底非常厚实，但就是不懂高科技，所以在涉及重大现实题材的过程中漏洞百出，可信度很差；有的科幻作家遥想未来，但那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现代人不太关心。汤姆·克兰西具有世界眼光和战略思维，灵活运用高科技知识解决重大现实问题，使他的作品平添了不少灵性。

资料是历史的积累，是知识的宝库，是创作的源泉。汤姆·克兰西搜集资料的办法非常独特，他主要是根据小说中的故事构思来选定采访对象，在采访过程中他特别注意技术细节、装备性能、工作原理等资料的积累，通过这种方法获取的第一手资料与通过网络下载的资料或在图书馆中搜集到的资料相比更具可信度，更有生动性，尤其是对其观点的推敲和故事情节的设计很有用处。写《猎杀“红十月”号》时，他就采访过家乡核电站中退役的核潜艇老兵。一九九三年，他开始对美国陆军装甲兵部队、核潜艇部队、战斗机部队以及海军陆战队进行采访，写出了一系列非小说的报道文学。由于他的名气，在采访期间美国军方对其大开绿灯，给予不少的支持和帮助。

个性思维就是求异思维，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备的特征。这是一种素质（包括科技素质、文化素质、社会素质等等），也是一种意识（比如战略意识、政治意识、未来意识等等），更是一种潜能。素质和意识是基础，而潜能的发挥才是创新的开始。一般人仅仅满足于前两个要素，能够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很少很少，汤姆·克兰西则属于这少数中间的少数。在他的小说中，故事情节的设计非常离奇，但这种离奇之中又有很强的可信度，前后照应很符合逻辑，特别是符合科技发展和装备使用的基本原则。

尤其令人敬佩的是，汤姆·克兰西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他不仅把自己的道德标准融入作品中的人物中，通过人物表白或故事延伸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还经过缜密的研究分析，对结论进行验证并大胆提出解决问题的对策和措施；他还能站在国际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运用科学客观的分析手段和方法进行逻辑推理和科学预测，所以经常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这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燃眉追击》中，他反映出了美国人民对毒品问题日益重视的态度，以及对司法制度不信任的观感，书中提出的“美国以武力协助哥伦比亚缉毒”概念，在日后获得了实现。直到一九九九年的初夏，这些协助缉毒、调查飞机走私毒品的美军才全部撤回国内。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惊天核网》，描述了美国本土遭到大规模恐怖袭击，核弹落入恐怖分子之手的情景，与日后美国联邦大厦爆炸案的情形不谋而合。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美日开战》准确预言了一九九五年美日之间大打经济战的场面。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九九六年出版的小说《总统命令》中，汤姆·克兰西设计了恐怖分子驾驶波音747飞机冲撞美国国会山的情节，使得美国总统与国会议员同时丧生，造成美国全国的大恐慌。这几乎预言了二〇〇一年美国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在新作《虎牙》中，克兰西再次发挥他出色的想像力，为美国人勾画出了未来反恐作战的“蓝图”。克兰西在书中构想美国政府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了一个独立间谍调查机构。克兰西将之比喻为“老虎的牙齿”，认为他们是美国未来反恐作战的中流砥柱。小说中构想的这个新情报机构只受命于美国总统而完全不受美国国会和联邦预算的束缚，并拥有对敌人先发制人实施打击的权利。这一想法无疑让人联想到美国最近一系列反恐政策的调整。

上海译文出版社集中大量人力物力历经数年经营，终于精心组织翻译和出版了汤姆·克兰西的《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影子武士》和《虎牙》等六部作品。海湾战争之后，日益壮大的中国军事爱好者队伍经过二〇〇三年伊拉克战争的洗礼，目前无论是专业化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相信克兰西的这六本书肯定会给这部分读者补充新鲜的精神食粮和充足的武器弹药。对于军校学员和军人而言，无论是从业余爱好还是从专业修养角度来讲，克兰西的著作都是不可不读的优秀作品。当然，对于我个人而言，虽然已经出版过几十部译著、专著和相关作品，又是克兰西作品的最早译者，还阅读过他后来的一些作品并欣赏过根据他作品改编的电影，但仍然没有抓住克兰西文学创作的灵魂和脉络，我特别希望通过反复阅读这位文学大师的巨著，给我以新的启迪。

二〇〇五年六月十八日　北京

引子　河的另一边

戴维·格林高德一直生活在布鲁克林这个典型的美国社区，但是在他的犹太成人仪式上，他的生活发生了些重大变化。一经宣布“今天我成人了”，他就跑到庆祝聚会上，同一些从以色列来的亲友见面。他叔叔穆赛是当地一位相当成功的钻石商。戴维的父亲则有七家珠宝零售店，旗舰店开在曼哈顿第四十大街。

就在父亲和叔叔喝着加州葡萄酒谈论生意那当儿，戴维已经和大堂兄丹尼尔溜开了。长他十岁的丹尼尔刚刚开始为以色列重要的海外情报机构摩萨德效力，这个典型的新手讲起自己的经历来着实让堂弟乐不可支。丹尼尔曾在以色列伞兵部队服役，跳过十一次伞，在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战争⁽¹⁾中参加过几次军事行动。对他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快乐的战争，战友没有惨重的伤亡，区区数架被击落的战机使得这场战争看上去更像是一次运动冒险——一次狩猎对抗赛，很危险，但不至于太危险，而结局实际上与他战前所预测和期望的也一模一样。

这些故事同每晚那些占据电视报道头条的郁闷的越战新闻相比，可谓生动的对照，加之戴维对自己的宗教身份刚刚得到再次确认的兴奋，他当即决定高中一毕业就移民到他的犹太祖国。他父亲二战期间曾在美国第二装甲师服役，根本不认为这种冒险有什么让人可乐的，一想到儿子有可能要到亚洲的丛林里去参加一场无论在他还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看来，都毫无热情可言的战争，就高兴不起来——于是一毕业，年轻的戴维就乘以航的班机飞往以色列，而且真的就不回头了。他重新拿起希伯来语，参了军，然后，像他的堂兄一样，被招募进摩萨德。

这一行当他干得很好——好到他如今已是罗马情报站的头头，一项并非无关紧要的任命。与此同时，他的堂兄丹尼尔离开了这一行，回头经营家族生意去了。那收入可要比一个政府公务员好得多。在摩萨德的罗马情报站当家可把他忙得够呛。他手下有三个全职情报官，负责采集数量可观的情报。这些情报有些是来自一个名叫哈桑的特工。他有巴勒斯坦血统，同巴勒斯坦解放人民战线里的人交情不错，他把打探来的消息与敌人分享，为的就是钱——足够多的钱，实际上，是要多到买得起距离意大利议会大厦一公里远的一套舒适的公寓。戴维这天要去取情报。

这地方他先前使用过，就在西班牙台阶⁽²⁾下的乔瓦尼饭店的男厕所里。先不慌不忙地享用一顿法式小牛肉午餐——这里做得可谓上等——喝完白葡萄酒，随后他起身去取他的包裹。情报的秘密藏身之处就在最左边那只便斗的底部，一个戏剧化的做法，但也有好处，不易被发现或清洗掉。那儿粘着一块钢牌，即使被人瞅见，也显得很平常，因为牌子上凸印着厂商名以及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他朝便斗走去，打算利用方便一下的机会把东西拿到手。正忙乎着，他听到门嘎吱打开了。他不在乎进来的是谁，但为了万无一失，他故意把香烟盒掉在地上，然后当他弯腰用右手捡香烟盒的时候，左手一把将那只绝妙的小包从藏匿处掏出来。他的身手不错，活像一个专业魔术师用一只手吸引人的注意力，而用另一只手变着戏法。

但这回招术失灵了。他刚取到东西，就有人从后面撞上来。

“对不起，老兄——先生，抱歉，”那人用牛津口音改口道。是那种在某种情形下能让文明人感觉舒服的声音。

格林高德甚至没作反应，只是向右转身，准备洗手然后离开这里。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朝镜子里看。

很多时候，脑子的反应要比手快。这时，他看到了刚才撞他的那人的一双蓝眼睛。眼睛再普通不过，但眼神却不是。等他的脑子下令身体行动的时候，那男子的左手已经伸过来抱住他的头，一件冰凉、锋利的东西刺进了他的后颈，刚好在头颅下面。他的头被猛得往后一拽，刀子趁势插进，彻底切断了脊髓。

他并没有立即死亡，当肌肉的一切电化指令都停止的时候，他的身体瘫倒在地。一切感觉也随之而去，只剩下颈部某种隐约的灼烧感，刹那间的震惊使得疼痛并不剧烈。他拼命想呼吸，但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再也呼吸不了了。那男子像拖着一具百货公司里的人体模型一样将他调了个向，拖进一个厕所单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想着。他看着那张脸，却无能为力。那张脸转过来，把他视作一件东西，一样物体，甚至连憎恶也谈不上。戴维无助地转动着眼珠，眼瞅着自己被放倒在厕所的地上。那男子过来把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去摸他的钱包。难道仅仅是抢劫不成？抢劫摩萨德的一位高官？不可能。随后，那男子又揪着戴维的头发，让他低垂的脑袋抬起。

“Salaam aleikum⁽³⁾，”杀手意思是说：愿你安息。那么，这人是个阿拉伯人？可一丁点儿也不像阿拉伯人。他肯定已是一脸狐疑。

“你真的信任哈桑吗，犹太佬？”那男子问他。声音里并不见扬扬自得。冷冰冰的语气中透着蔑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脑子还未因缺氧而死亡之前，戴维意识到自己中了最老套的间谍陷阱：用冒充身份吸引对方上钩。哈桑给他情报从而确认他的身份，引他上钩。死得真窝囊。只来得及琢磨一件事了：

主是惟一的。

杀手仔细将手洗干净，检查了一下衣服。不过刀子这样刺进去是溅不出多少血的。他把钱包还有装情报的小包放进口袋，整了整衣服便出去了。他在自己的餐桌前停住，留下二十三欧元的饭钱，包括不过几分钱的小费。他不会很快回来。在乔瓦尼饭店完事之后，他步行穿过西班牙广场。他注意到路边有家伯罗尼西装专卖店，觉得自己有必要换套衣服了。

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不设在五角大楼。这座世界上最庞大的办公楼给陆军、海军还有空军都留出了地方，不知怎的把海军陆战队给漏掉了，后者只好在位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市离李氏高速公路⁽⁴⁾四分之一英里处的他们自己的海军附属部建筑群内办公。这谈不上是牺牲。海军陆战队历来就有点像美国军方的一个继子，从技术上说是海军的一个附属部门，原本就是作为海军旗下的一支部队供调遣的，省得把陆军士兵装到军舰上运来运去，既然陆军与海军从来都没法友好相处。

天长日久，海军陆战队的存在便愈发合理了，因为一个多世纪以来，它是外国人所见到过的美国国土上惟一一支作战部队。无需担心沉重的后勤压力，甚至不需要战地医院——有些士兵兼做卫生员——每个海军陆战队队员都可以作战，在那些对美利坚合众国无半点好感的人眼里，是一群令人生畏、冷酷无情的家伙。出于这个原因，在美国各兵种中，海军陆战队总是受人尊敬，但并不总是讨人喜欢。对于庄严的军队来说，他们过于露脸，过于耀武扬威，过于注重公关。

当然，海军陆战队行动起来就像一支小型军队，甚至拥有自己的空军，规模小，但杀伤力大。现在还有了一位情报头目，尽管一些军方官员明确表示这不合规矩。海军陆战队情报总部是个新建机构，其部分的目标就是赶上陆战队其他部门的工作。负责人叫特里·布劳顿少将，代号M 2——“2”是情报人员的数字代码；他一个矮小壮实的家伙，职业步兵出身，对这项工作忠心耿耿，为的是让情报工作更加实在些：海军陆战队认为必须记住，冲锋陷阵的士兵要想活命，就得依靠可靠的情报。海军陆战队还有个秘密，就是它的本国情报人员都是一流的，甚至强过空军部队的那些认为飞行员必须绝对聪明的计算机高手。从现在起的十一个月内，布劳顿主持建在北卡罗来纳州列尊营的海军陆战队二部的工作。这则令人高兴的新闻一周前才到，他仍旧陶醉在其中。

对布莱恩·卡卢索上尉来说，这同样是个好消息。去见一位将官，即便没那么可怕的话，也还是要多加小心。他身着A级橄榄色制服，佩着整套武装带，和被授予的所有勋带，不太多，其中几条还挺漂亮，他领章上的金色跳伞翅膀也一样，还有一堆射击奖章多得足以给布劳顿少将这样的终身步兵留下印象。

M-2把一个中校使唤作勤杂员，外加一个黑人枪炮女军士作为私人秘书。这一切让年轻的上尉觉得颇为古怪，但从没有人对部队的逻辑性说三道四，卡卢索提醒着自己。就像他们喜欢说的：二百三十年的传统不受时代进步的左右。

“将军现在就见你，上尉，”女军士握着电话，抬起头对他说。

“谢谢你，军士，”卡卢索说着起身朝门走去，女军士已经把门打开。

布劳顿与卡卢索想像中的一点不差。六英尺不到一点，那胸脯没准能让高速飞来的子弹转向。头发比胡茬长不了多少。对于大多数海军陆战队的人来说，当头发长至半英寸，就需要上理发师那儿跑一趟了，经历一个痛苦的理发日。在看着文件的将军抬起头来，用一双冷冰冰的黄褐色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的造访者。

卡卢索没有敬礼。同海军的军官一样，海军陆战队的人一般不敬礼，除非是全副武装或是“戴”着军帽。目光观察持续了大约三秒钟，感觉像是过了一星期。

“早上好，长官。”

“坐下，上尉，”将军指着一张皮椅。

卡卢索便坐下了，但曲着腿，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吗？”布劳顿问道。

“不知道，长官，他们没告诉我。”

“在侦察部队里怎么样？”

“我很喜欢这工作，长官，”卡卢索回答说。“我想我拥有的是整个海军陆战队中最好的一批军士，这工作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在阿富汗干得很出色，这里头讲的，”布劳顿举起一个四边贴着红白条胶布的文件夹，那表明是高级机密材料。特殊军事任务经常就属于那一类，当然了，卡卢索在阿富汗的工作绝不会成为全国广播公司夜新闻的报道内容。

“非常叫人兴奋，长官。”

“干得好，这里头说的，你让你的人都活了下来。”

“将军，那多亏有个海豹突击队的战地急救员跟着我们。沃德下士的枪伤相当重，兰戴尔军士救了他一命，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为他申请了一枚奖章。希望他能得到。”

“他会的，”布劳顿向他保证，“你也会的。”

“长官，这只是我分内的工作，”卡卢索说。“我的部下做了所有的——”

“是个优秀年轻军官的苗子，”M-2打断他。“我读了你的关于这次行动的报告，也读了沙利文军士的。他说你作为年轻军官在第一次军事行动中就表现得很出色。”枪炮军士乔·沙利文以前上过战场，在黎巴嫩和科威特，还有几个上不了电视新闻的地方。“沙利文曾是我的部下，”布劳顿告诉他的客人。“他就要晋升了。”

卡卢索频频点头。“是的，长官。他早就够提升资格了。”

“我看了你对他中肯的评价。”M-2拍了拍另一个文件夹，这一个不是高度机密文件。“你对待部下总是不吝赞扬，上尉，这是为什么？”

这话让卡卢索眨了眨眼睛。“长官，他们干得棒极了。无论如何我也提不出更多的期望。我能带领这帮海军陆战队队员战胜世界上的任何人。即便是那些新兵，有朝一日也都能做中士，有两个活脱脱就是‘军士’的样子。他们很卖力，聪明得还不等我吩咐做什么，他们就开始干得头头是道了。他们中至少有一个是当官的料。长官，这就是我手下的人，有他们我真是太幸运了。”

“而且你教导有方，”布劳顿补充道。

“这是我的工作，长官。”

“不再是了，上尉。”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长官。这支队伍我还要带十四个月，新任务还没下来呢。”虽然在第二侦察部队待上一辈子他也愿意，但卡卢索估计自己很快就要升为少校了，也许会调到第三海豹突击队，任侦察部队行动指挥官。

“情报局那个同你一道进山的家伙，合作得好吗？”

“詹姆斯·哈德斯迪自称在特种部队干过，四十左右，是个相当不错的老兵，能说两种当地的方言。情况不妙的时候不会尿裤子。他——哦，他给我相当的支持。”

高级机密文件夹又出现在M-2的手上。“他这里说那次伏击中你救了他一命。”

“长官，话要这么说，遭遇伏击的时候没有人会显得那么聪明。当时哈德斯迪先生正跟着沃德下士在侦察，我在调试卫星无线电。那帮坏蛋相当狡猾，藏在一个非常不易察觉的地方。但他们行动过于仓促，急于朝哈德斯迪先生开枪，第一发子弹没射中他，我们转移到山上包围他们。他们的安全防范不够好。沙利文军士带着他的一队人马抄右边过去，当他们各就各位时，我带着我的人马上到中间。总共用了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然后沙利文军士打中了目标，从右边十米处射中了他的头部。我们想留活口，但事情既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也就不可能了。”卡卢索耸了耸肩。上级可以指挥军官如何行动，但在紧急情况下，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再说，那家伙也不会乖乖成为美国俘虏，要把袋子套在那家伙身上也够费事的。最后的战绩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员重伤，十六个阿拉伯人被击毙，还有两名被活捉当了战俘。战果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好。阿富汗人是够勇敢，但他们也不是疯子——或者，更准确地讲，他们在按照他们自己的主张选择殉难。

“有什么教训可吸取吗？”布劳顿问。

“他们没有过多的训练或者说训练的环境不太好，长官。真实情况远比训练要来得难对付。就像我所说的，阿富汗人够勇敢，但他们没有受过训练。你永远也无法知道哪一个会跟你拼命，哪一个会临阵脱逃。在匡蒂科⁽⁵⁾他们教我们说，你必须相信你的直觉，但他们又不告诉你什么是直觉，你不能总有把握断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正确的说法。”卡卢索耸了耸肩，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猜这对我和我的海军陆战队来说是管用的，但老实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别想得太多，上尉。大难临头的时候，你是没时间考虑得那么周到的。你应该预先就想好。你怎样训练你的手下，怎样给他们布置任务。你为行动做了思想准备，但你永远也无法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你每件事都干得不赖。你给哈德斯迪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实在是个相当认真的家伙。事情就是这样。”布劳顿给出了结论。

“对不起，什么事，长官？”

“情报局想同你谈谈，”M-2宣布，“他们正在招募人才，他们想到了你。”

“做什么呢，长官？”

“没告诉我。他们正在寻找能打仗的人。我想不会是间谍活动。也许是白宫辅助军事机构。我猜会是个新建的反恐机构。我不能说我很乐意失去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但对于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可以拒绝这要求，但事先得去同他们谈一下。”

“明白了。”他其实不明白。

“可能有人让他们想起了另一个相当出色的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布劳顿说。

“你是说杰克舅舅？老天——对不起，长官，自我进入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⁶⁾以来我就一直在回避那个。我只不过是海军陆战队0-3部队中的一员。我没有其他要求。”

“很好，”这就是布劳顿想说的。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曾将《海军陆战队手册》反反复复地读过、不忘记其中任何一个重要部分的年轻军官，如果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过于认真了，但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好吧，两小时后你就该到那里去了。有个叫皮特·亚历山大的，以前也在特种部队干过，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对阿富汗的军事行动中曾协助过情报局工作。据我所知，他人不坏，可自己并不想出人头地。谨慎行事，上尉，”他示意来客可以走了。

“是，长官，”卡卢索应道，他并拢腿，摆出立正的姿势。

M-2微笑着鼓励他的客人。“永远忠诚⁽⁷⁾，孩子。”

“明白，长官。”卡卢索走出办公室，冲军士点点头，跟那个连头都没抬一下的中校连声招呼也没打就径直下了楼，琢磨着等在自己前面到底是福是祸。

几百英里以外，另一个姓卡卢索的人也在思索同一件事情。作为美国一个重要的执法机构，联邦调查局因为调查上世纪三十年代《林德伯格法案》通过不久后开始发生的一系列州际绑架案为自己赢得了声誉。这类案件的成功告破大大降低了绑架勒索案的发生——至少对于聪明的案犯来说是如此。调查局一起一起地了结了那些案子，职业罪犯终于明白，这种形式的犯罪不过是小孩的把戏。这样持续了几年，直到非谋财而是另有图谋的绑架案开始发生。

要逮到那些家伙可棘手多了。

那天早晨，佩内洛普·戴维森在去幼儿园的路上失踪了。她父母在她失踪后的一小时内打电话向当地警察局报警。很快，当地的治安办公室又电告了联邦调查局。按照规定，为尽快营救受害者，联邦调查局可以跨越州界行动。阿拉巴马州的乔治镇距密西西比州界不过半小时的路程，于是，联邦调查局驻伯明翰的办事处像扑向老鼠的猫一样立即投入到这起案件中去。按照联邦调查局的叫法，绑架案被叫做“七号案件”，办事处的探员几乎倾巢出动，驱车前往西南方向的那个农贸小镇。每个探员都对这桩徒劳无益的差使充满了忧虑。绑架案一般有个时间上的说法。大多数被害人会在四个或六个小时内遭性侵犯或被杀害。只有奇迹才能让那孩子尽快活着回来，但奇迹并不总是发生。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有妻有子，有一线希望也会尽力而为。办事处的ASAC——特工助理主管——是第一个与那名叫保罗·特纳的地方治安官交谈的。调查局的人认为他是一个破案的业余爱好者，因他这个人颇有些深度，特纳自己也这么认为。一想到辖区内有个女孩遭蹂躏，被谋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对联邦政府派来的援助当然表示欢迎。照片被分发给每个戴着警徽和佩有枪的人。地图也摊了开来。当地警察与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一起，朝位于戴维森家与学校之间的那片区域进发，两个月来，每天早晨，小女孩都是经过五个街区到那里去的。住在那条路的每个人都被走访了。而在伯明翰，计算机正在排查方圆一百英里以内有性犯罪可能的人，探员和阿拉巴马州州警察也被调去走访这些人。挨家挨户地搜查，一般需经过业主的同意，但许多时候并不这样，因为当地法官对绑架深恶痛绝。

对于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来说，这并非他的首桩大案，却是他参加办理的第一个“七号案件”，由于他尚未成家，没有孩子，想到有小孩失踪，起先还无动于衷，但接着就热血沸腾了。看她那张“正式”的幼儿园相片，她有着一双蓝眼睛，金色偏棕的头发，还有可爱的、浅浅的微笑。这桩“七号案件”不是图财。这是个工人家庭，很普通。父亲是当地电子商场的一个线务员，母亲在乡村医院做兼职护工。两人都是按时去教堂做礼拜的虔诚信徒，经初步调查，均无虐童嫌疑，不过也还会再作深入调查的。来自伯明翰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的一名高级探员擅长画像，最初的复原像颇为恐怖：这个未知的目标有可能是个系列绑架者和杀手，对孩童有性暴力倾向，知道犯罪后最安全的就是杀人灭口。

卡卢索认定罪犯就在那片区域的某个地方。多米尼克·卡卢索是个年轻探员，从匡蒂科出来还不到一年，这已经是他的第二个任务——未婚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在面对差使的时候一般别无选择，比暴风雨中的一只麻雀强不了多少。他起先被分派到新泽西的纽瓦克，待了整整七个月，不过阿拉巴马州更合乎他的心意。天气经常都很糟糕的，但至少不像那个肮脏的城市那样乱哄哄的。如今他的任务是在乔治镇以西的这片区域巡查，寻找并等待一些零星半点的消息。他经验不足，不是一个称职的问讯官。还需要锻炼几年学点技巧，尽管卡卢索自认相当聪明，而且他在大学里拿的是心理学学位。

寻找一辆载着一个小女孩的车，他自言自语道。小女孩子会不会没坐在座位上呢？他这样考虑着。否则的话，她岂不是可以探出车外，挥手求救……所以，这不可能，疑犯会把她捆起来，绑住手，或者是拿绝缘胶布封住她的嘴，或许已经窒息了。一个小姑娘，又无助又害怕。这念头让他不由得抓紧了方向盘。无线电劈啪地响了。

“伯明翰总部致全体‘七号案件’组成员。我们接到了报告，‘七号案件’的疑犯可能正驾驶着一辆白色小货车，大概是辆福特，白色的，有一点儿脏。阿拉巴马牌照。假如你们见到与上述描述相近的车辆，就将其拦下，我们会叫当地警察局前去检查。”

这就是说，不能让警灯亮着，还得亲自让他把车开到路边，除非你迫不得已，卡卢索琢磨着。这要动脑筋了。

如果我是那样一个畜生，我会上哪儿呢……？卡卢索放慢车速。他想着……一个交通便利的地方。不会是一条交通要道……一条便利的次要公路，有一条隐蔽的岔道。方便进，也方便出。一个左邻右舍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他在搞什么鬼的地方……

他拿起麦克风。

“卡卢索呼叫伯明翰总部。”

“收到，多米尼克，”无线电联络部的探员应道，联邦调查局的无线电联络系统都是加过密的，除非有很好的解密器，一般很难被窃听。

“那辆白色货车。这消息可靠吗？”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说，她出门取报纸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小女孩，就是我们描述的那个样子，正同一个站在一辆白色货车边上的男子说话，这个嫌疑对象是个白种男人，年龄不详，没有其他描述。多米，我们掌握的就这么多，”特工桑迪·埃利斯回答说。

“这片地区有多少虐童犯？”卡卢索又问。

“计算机统计总共十九个。我们叫人一一向他们问话去了。没什么进展。就这些了，老兄。”

“明白，桑迪。完毕。”

一路前进，一路搜索。他寻思着这是不是有点像他兄弟布莱恩在阿富汗的经历：独自一人追踪敌人……他开始留心公路边的肮脏小道，保不准会发现新近留下的轮胎印。

他低头看看那张钱包大小的照片。一个长相甜美的小女孩，刚开始学ABC的年纪。在她这个年龄的孩子眼里，世界总是安全的，由妈咪和爸爸照顾着，她上主日学校，会用鸡蛋盒子做毛毛虫和烟斗通条，还学唱“耶稣爱我，我知道/因为《圣经》就是这样对我说……”他的头左右转着。那儿，大约一百码之外，有一条脏兮兮的通向树林的小路，他放慢车速，看见小路呈微微的S形，树木稀稀落落，他可以看见……简陋的木板屋……边上是……一辆卡车的一角……？但是这辆的颜色要比白色更深些……

那么，自称见到过小女孩和卡车的那个小老太婆……是从多远的距离外看到呢……在阳光下还是背阴处……？这么多问题，这么多变数，这么多不确定因素。同联邦调查局学院教的一样，你不可能准备得万无一失——见鬼，许多事甚至连想都想不到。这也是他们告诉你的——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经验……

但卡卢索连一年的经验也还没有。

一片寂静……

他停了车。

“卡卢索呼叫伯明翰总部。”

“收到，多米尼克，”桑迪·埃利斯应道。

卡卢索通过无线电报告了自己的位置。“我准备走到10-7路段看看。”

“明白，多米。需要帮手吗？”

“不，桑迪。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去敲敲门，同主人说两句话。”

“好，我随时待命。”

卡卢索没有便携式无线电通讯设备——那是地方警察用的，调查局的人是没有的——所以他现在与总部失去了联系，除了他身上的手机。他随身携带了一支史密斯-韦森一〇七六式手枪，就放在他右臀上的皮套子里。他下了车，把车门轻轻掩上，免得发出声响，关车门的声音总会引得人们转身看个究竟。

他穿着一身深橄榄绿的衣服，很适宜这环境，卡卢索一边想着一边朝右面走去。他先瞧见了那辆卡车。他若无其事地走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幢破房子的几个窗户，真希望能看到有张脸露出来，再想想，又庆幸没有人出现。

他判断这辆福特货运卡车大约有六年的车龄。车身上有些轻微的划痕与凹坑，司机已经把车倒好了，使得车厢门紧靠着房子，有点像木匠或是管子工的做法。要么就是一个男子为了拖拽一具反抗的身体……他一直让右手空着，外衣的扣子也没系。快速拔枪的动作每个警察都练习过，经常是在镜子前面练，可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开枪，因为照这样子你根本击不中任何目标。

卡卢索不慌不忙。司机这边的车窗已经摇下来了。车内几乎空空如也，光秃秃的，未上过漆的金属地板，备用轮胎和千斤顶……还有一大卷绝缘胶布……

四周也是一堆那样的东西，胶布用过的那头被反卷了下来，省得再次使用时得用手指甲去抠。许多人就是这么干的，还有，对了，还有一小块地毯，皱巴巴地叠在——不，是用胶布，他看见，固定在地板上，就在靠右边的副驾驶座位的后面……从金属座椅的框架上垂下来的那玩意儿是胶布吗？这又说明什么问题呢？

为什么偏偏在这儿？卡卢索思忖着，突然间，他前臂的皮肤开始刺痛，这种感觉还是头一回碰到。他从未亲手逮捕过什么人，没有参与过一起重大暴力案件，至少没有参加最后的抓捕行动。他在纽瓦克主要是抓逃犯，总共抓过三次人，都是跟其他人一起的，有经验丰富的探员带着。如今他有些经验，有些老练了……但还不够，他提醒自己。

卡卢索扭头朝房子望去。现在他的脑子转得快多了。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没什么。不过是查看了一辆普通的轻型卡车，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不过是一辆空空的卡车，里头有一卷绝缘胶布，钢地板上有一块地毯。

即便如此……

年轻的探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总部的号码。

“联邦调查局。需要帮忙吗？”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卡卢索请埃利斯听电话。”这样说可以让事情利索些。

“你怎么样，多米？”

“白色福特雅客货运卡车，阿拉巴马牌照。ER6501，停在我所处的方位。桑迪——”

“收到，多米尼克？”

“我准备去敲敲那家伙的门。”

“需要帮手吗？”

卡卢索沉思了一下。“需要——明白。”

“有一个县治安官，距离你大约十分钟的路。稍等，”埃利斯建议。

“明白，等待回音。”

一个小女孩的生命危在旦夕……

他朝房子走去，留神不被窗子里的眼睛看到。时间似乎停滞了。

听到尖叫声的时候，他几乎吓得灵魂出窍。那是一记恐怖、尖利的叫声，活像是有人亲眼看到了死神一样。脑子还在处理这信息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自动手枪已经握在手里了，就举在胸前，枪口冲着天空，可他并没有开枪。是个女人的尖叫，他意识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蹑手蹑脚迅速挪步，来到门廊，站在高低不平、粗陋的屋檐下。前门上有一大块是纱窗，防虫的。门需要漆漆，其实整个房子都需要。可能是个出租房，很廉价的那种。透过纱窗他可以看见类似过道的一个空间，朝左通向厨房，朝右通向浴室。他朝里面看了看。从这里远远地望去，能看到的只有一只白色的陶瓷马桶和一个水槽。

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有些说得过去的理由以进入这房子，很快，他就认定自己应该有着充分的理由。他拉开门，尽量悄没声地闪了进去。过道里铺着一块廉价、肮脏的地毯。他就那样挪着步子举着枪，五官高度戒备。他一边挪动，视角一边也在改变，能看见厨房了，但是浴室能看得更清楚些……

彭妮·戴维森躺在浴室里，一丝不挂，一双蓝眼睛睁得老大，喉咙被割开，从左耳一直到右耳，维系整个身体所需要的鲜血淹没了她平平的小胸和浴缸的边缘。她的脖子被砍得如此残暴，裂开的口子活像是第二张嘴。

奇怪的是，卡卢索对此居然毫无反应。他的眼睛匆匆将这一情景记录下来，这当儿他想的就是凶手还活着，而且就在几英尺之外。

他发觉他听到的声响来自左上方，在起居室。电视机。疑犯一定就在那。那里会有第二个受害者吗？他没时间想那么多，那当儿他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些。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他的心像锤子一样不停地敲打着，他侧着身挪动步子，朝墙角那儿偷偷张望。他就在那儿，四十岁不到，白种男子，头发很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是部恐怖片，尖叫声大概就是从那里发出的——一边从易拉罐里一口一口地抿着米勒·莱特啤酒。他的神情颇为怡然，一点儿也没觉察到什么。他一定是看入迷了，多米尼克想。在他的右前方——老天——有一把屠刀，血淋淋的，就放在茶几上。他的T恤衫上还有血，像是溅上去的。从一个小女孩的喉咙里。

“难办的是这些杂种从不反抗，”联邦调查局学院有个教员在班上这么讲过。“哦，得了，当他们手上有小孩子做人质的时候，他们就是一副约翰·韦恩⁽⁸⁾的做派，但他们从不抗拒带枪的警察——从不。那么，要知道，这真他妈的是耻辱，”教员总结道。

今天你进不了牢房了。卡卢索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他的右手拇指打开了枪的保险，双手立即像充满了电。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冷。

就在墙角处，也就是朝左转进入房间的地方，有一张破旧的八角形茶几，上面放着一只透明的蓝色玻璃花瓶，很廉价的那种，八成是从当地的跳蚤市场买来的，可能是打算用来装花的，但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卡卢索曲起腿，接着，踢倒了那茶几。花瓶在木地板上摔碎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疑犯猛一下跳起来，回头看见了屋子里的不速之客，他的防御反应与其说是有准备的，不如说是出于本能——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屠刀，卡卢索甚至来不及笑，他知道疑犯已经犯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错。距离不到二十一英尺的一个手持利刃的家伙必是一种迅即、致命的威胁，美国警察将此视作绝对真理。他甚至抬起脚要冲过来。

但是他再也做不到了。

卡卢索的手指扣动了手枪的扳机，第一发就射穿了疑犯的胸膛。不到一秒钟的功夫，又补了好几枪，他的白T恤红红地开了花。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胸，又抬眼看看卡卢索，一脸的惊异，接着，他朝后倒去，既没有说出一个字，也没有痛苦地叫出声来。

下一步，卡卢索要转个方向搜查这所房子惟一的一间卧室。空荡荡的。厨房也是，后门依然从里面反锁着。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房子里没别的人了。他又看了看那个绑架者，眼睛依然睁着。多米尼克射得很准，他先解除了这个死人的武装并给他上了手铐，因为他就是这样被训练的。接下去是查看颈部脉搏，不过这是白费力气。除了地狱之门，这家伙什么也看不到了。卡卢索掏出手机，又一次飞快地拨了总部的号码。

“多米？”埃利斯一接起电话便问道。

“收到，桑迪，是我。我把他放倒了。”

“什么？你什么意思？”桑迪·埃利斯急切地问。

“小女孩，就在这儿，已经死了，喉咙被割了。我进了屋，那家伙拿着刀冲我扑来。我放倒了他，老兄。他死了，滚到地狱里去了。”

“天哪，多米尼克！县治安官才出来几分钟。待命。”

“明白，待命，桑迪。”

旋即，他听见了警笛声。卡卢索走出去站在门廊上，他收起自动手枪，把它放回枪套里，随后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拿在左手上，治安官走过来的时候，便向他出示了一下，治安官还拿着他的军用左轮手枪。

“局面已经控制了，”卡卢索努力用一种平静的口气说道。他现在已是精疲力竭。他挥手示意治安官特纳进入那所房子；不过地方警察进去的时候，他自己只待在外头。一两分钟后，警察出来了，他自己的那支枪也放回到枪套里去了。

特纳一如好莱坞电影中的那种南方警察的形象，高大，魁梧，肌肉发达，武装带紧紧地束在腰间。不过他是个黑人，这点与电影中的不同。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等一下好吗？”卡卢索做了一个深呼吸，沉吟片刻，想着该怎么讲述经过。特纳对此案件的了解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杀人案发生在他的辖区，他有审判权。

“好的。”特纳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出一包库尔斯牌香烟，递了一支给卡卢索，但后者摇了摇头。

年轻的探员在未涂过漆的木地板上坐了下来，努力整理出个头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那么此刻，他到底应该怎么说明这一切？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根本没什么可遗憾的。至少对那个疑犯来说是这样。而对于佩内洛普·戴维森来说——见鬼，太晚了。再早到一小时？要么甚至再早到半小时？那个小女孩今晚再也回不成家了，再也不能由她母亲哄着入睡，再也不能拥抱她的父亲。好了，于是，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不再内疚了。只是遗憾自己到得太晚了。

“可以说了吗？”治安官特纳问。

“我正在寻找类似的地方，开车经过此地的时候，我看到那辆卡车停着……”卡卢索开始说了。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让治安官进入那房子落实其他细节。

“是这样的，我碰到了茶几。他看到了我，拿起刀，转身冲向我——于是，我开枪射中了那个杂种。三发，我想。”

“嗯，嗯。”特纳走过去看尸体。疑犯没有流很多的血，三发子弹全部直穿心脏，立刻就结果了他。

作为一个受过政府训练的执法官，保罗·特纳一点儿也不像他看上去的那样迟钝。他瞅瞅尸体，又转身看了看卡卢索开枪时所站的门道处，他目测了一下距离与角度。

“就是说，”治安官说道，“你踢倒了那张茶几。疑犯看到了你，抓起他的刀，而你，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掏出了你的枪，飞快地开了三枪，是吧？”

“就是这样，是的。”

“嗯—嗯，”这个几乎每个狩猎季节都能打到一头鹿的家伙应道。

治安官特纳把手伸进裤子的右边口袋，掏出他的钥匙链。那是他父亲，一个曾经在伊利诺斯州普尔曼客车上工作的服务生送给他的礼物。样子有些过时，上面焊了一枚一九四八年的银币，旧式的，直径大约是一英寸半。他把它放在那个绑架者的胸前，旧硬币的直径完全盖住了三个枪眼，他的目光惊讶万分，但随后又移向浴室，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他给这起事件下了定论。

“接下去的事就是咱们怎么写书面报告了。好枪法，小伙子。”

一辆又一辆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的车子陆陆续续地到了。很快，阿拉巴马州公共安全部的技术卡车也来了，进行案发现场的调查工作。法医摄影师拍了二十三卷四百速的彩色胶卷。刀从疑犯的手中被拿了下来以获取指纹，血型与被害人相符——这不过是例行公事，但是在一起谋杀案中，这一套程序是非常严格的。最后，小女孩的尸体被装进了尸袋搬走了，她父亲将不得不去辨认，万幸的是，她的脸还完好无损。

最后一个到达的是本·哈丁，联邦调查局驻伯明翰总部的特工头头。有探员涉及枪击事件意味着他这里得有一份正式的报告递交给那位远方的朋友，局长丹·默雷。一上来，哈丁先上前看看卡卢索的身体和情绪是否还好。然后，他跟保罗·特纳打了个招呼，征询一下他对枪击事件的看法。卡卢索远远地望去，看见特纳正比划着说明情况，哈丁则不住地点头。很好，治安官特纳正在以他的官员身份表示嘉许。一个州警察局的副巡官也在旁听，也不住地在点头。

事件的真相是多米尼克·卡卢索一点儿都不浑蛋。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只不过晚了一小时。最后，哈丁朝他的年轻探员走来。

“感觉怎么样，多米尼克？”

“迟了，”卡卢索说。“太他妈的迟了——是的，我知道，谁不知道更好的结果呢。”

哈丁抓住他的肩摇了摇。“你干得再好不过了，孩子。”他顿了顿。“是怎么开枪的？”

卡卢索把故事重复了一遍。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固定成形了。他也许可以就这样把确切的情形说出来，而不必再反复思考，多米知道，但又何必投机呢？正式地讲，就是干净利落地开了枪，仅此而已，他的调查局文件里就关心这些。

哈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需要完成一个书面材料再快递到华盛顿。不过，一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开枪打死了绑架案罪犯，这样的事情登在报纸上也不会难看。他们也许会找到证据，证明这并非是这个杂种犯下的惟一一桩罪行。那房子还需要彻底搜查。他们已经在屋里找到一个数码相机，没有人会惊讶这个杂种在他的戴尔电脑里记录了过去犯下的罪行。如果是这样，卡卢索侦破的就不止这一起案子了。如果是这样，卡卢索就能在他的调查局档案里再得一个硕大的金星。

究竟怎么个大法，哈丁和卡卢索都无从知道。猎头也正打算找多米尼克·卡卢索呢。

以及另一个卡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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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ix Day War，一九六七年六月发生在中东的那场六日战争，此战中以色列击败埃及、约旦和叙利亚。

(2) Spanish Steps，罗马市内一处旅游景点。

(3) 伊斯兰国家问候语。

(4) Lee Highway，这条高速公路以美国内战期间著名将领罗伯特·爱德华·李命名。

(5) Quantico，美国海军陆战队基地，位于弗吉尼亚州，也是《沉默的羔羊》等多部惊悚片的拍摄胜地。

(6) Basic School，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海军陆战队大学所属院校之一，是培训海军陆战队新任命少尉军官的学校。

(7) Semper Fi，美国海军陆战队座右铭。

(8) John Wayne（1907—79），美国电影演员，以长于扮演“西部英雄”著称。

第一章　反恐训练营

马里兰州的西欧登顿镇根本就谈不上是个镇，此地只有一个为这一区域居民服务的邮政局，几个加油站和一个“7-11”便利店，还有几家普通的快餐店，为那些开车从马里兰州的哥伦比亚市到华盛顿特区上班的人提供高脂肪的早餐。距离朴素的邮政局大楼半英里的地方，有一幢小高层办公楼，那是一座平淡无奇的政府建筑。它有九层，宽阔的前庭草坪上有一座用灰砖砌成的矮碑，上面镶嵌着银色的字“亨得利协会”，也没解释这亨得利协会究竟是一个什么机构，连个暗示也没有。大楼的屋顶是平的，钢筋混凝上铺着柏油沙砾，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电梯机器房，还有一个看不出派什么用场的长方形屋子。实际上，它是用玻璃钢制成的，白色的，能透过电波。这幢楼不一般之处仅仅在于一个地方：除了几间高度不超过二十五英尺的旧烟草仓库，从位于马里兰州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以及位于弗吉尼亚州兰利的中央情报局望去，它是这条直线上惟一一幢高于两层的建筑物。有一些企业家曾希望在那条视线上盖楼，但规划申请从来没被批准过，出于许多原因，他们全都未能如愿。

大楼的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天线接收场，与当地电视台的发射和接收装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六个六米宽的抛物面天线放置在十二英尺高、金属丝状顶部的一个旋风器围栏内，分别指向不同的商业通讯卫星。这整套体系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在马里兰州霍华德县占地十五又三分之一英亩，在那儿工作的人们管它叫“反恐训练营”。边上就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应用物理实验室，一个历史悠久、被公认为有着敏感功能的政府咨询机构。

对于公众来说，亨得利协会是个做股票、债券和国际通货的机构，也怪，就是和公共事业没一点关系。也没听说它有多少客户，但据传闻它对当地的慈善事业却颇为积极（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院据说就是亨得利慷慨解囊的主要受益者），却一点儿消息也没透露给过当地媒体。事实上，它根本没有公关部。也没传出它做过什么出格事的小道消息，虽然它的首席执行官据说有过一段麻烦的过去，因此，他羞于抛头露面，仅有的几次，也被他巧妙而得体地搪塞了过去，直到最后当地的媒体停止发问。亨得利的雇员散居在当地，大部分居住在哥伦比亚县，过着中上水平的生活，差不多就跟比弗⁽¹⁾的父亲，沃德·克里弗，一样出色。

小格拉德·保罗·亨得利原先在生意场上有份受人瞩目的工作，这期间，他积累了一份可观的财产，在四十岁不到的时候，转而投身公职选举，很快便成为南卡罗来纳州选出的参议员。旋即，他又因在立法中持不同政见而名声大噪，这一派通常回避特殊利害关系与竞选运动的资助者，政治态度相当强硬，在公民权利的问题上倾向自由，但在防务和外交上则相当保守。他从不回避表达他的主张，因而给记者们提供了绝佳的、妙趣横生的新闻素材，渐渐的，有传言说他有望问鼎总统宝座。

然而，在他的第二个六年任期接近尾声的时候，他遭遇到巨大的个人悲剧。在刚出南卡罗来纳州哥伦比亚县的一八五号州际公路上，他们一家乘坐的旅行车撞进了一辆肯沃思牵引挂车的轮子底下，他失去了妻子和三个孩子。这个毁灭性打击是个预兆，那以后不久，在他开始竞选第三个任期的非常时期，更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通过《纽约时报》上的一个专栏，人们开始知道他的个人投资财目——对此他从来都秘而不宣，声称既然他不搞金钱竞选，除了泛泛而谈，也就没必要公开他的资产净值——有证据显示存在内部交易。这种怀疑经报纸和电视的深度挖掘被证实了，尽管亨得利声称证交会实际上从未就司法解释发布过什么指导原则，但一些人似乎仍怀疑他利用有关政府未来支出的内部消息，使一项能让他和他的投资者获益超过五千万美元的房地产投资受益。更糟的是，在一次公开的辩论上，当被共和党候选人——一个自称“干净先生”的家伙——挑衅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又犯了两个错误。首先，他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前发了脾气。其次，他对南卡罗来纳州的人民宣称，假如他们对他的诚信表示怀疑，那么他们可以把票投给那个与他唱对台戏的傻瓜。对于一个从未给自己的政治生涯招徕过麻烦的人来说，单单这一惊人之举就让他损失了这个州百分之五的选票。他这死气沉沉的竞选接下去只能走下坡路了，尽管那些尚记得他家庭不幸的人还在投他零星的同情票，他还是失去了这个席位，民主党被接着的恶意声明搞得更加恶化。随后，他永远离开了政治生活，甚至没有回到战前查尔斯顿西北部的那个种植园，而是搬到了马里兰彻底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在竞选过程中一个比喷火器更厉害的声明焚毁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现在的家是个农场，历史可追溯到十九世纪，他在那里饲养着阿帕卢萨马——骑马和打二流的高尔夫球成了他仅有的爱好——过着一个绅士农场主静谧的生活。每天他还在反恐训练营里工作七到八个小时，乘一辆配有司机的加长型凯迪拉克来回。

如今他五十二岁了，高高的个子，稀少的银发，他很有名但很多方面又不为人们所知，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大概只有他那段影响至今的政治历史了。

“在山里你干得不错，”詹姆斯·哈德斯迪边说边挥手叫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军官坐下。

“谢谢，长官。你也不赖，长官。”

“上尉，完事之后还能平安归来，就算是干得不赖了。这是我从我的教官那儿听说的。大约十六年前，”他补充道。

卡卢索上尉心算了一下，认定哈德斯迪要比外表看上去略年长些。先是在美国陆军特种部队任上尉，然后进入中央情报局，再加上十六年，那他应该年近五十而不是四十。他一定是努力锻炼才保持了体型。

“那么，”年轻军官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特里怎么跟你说的？”这位中情局特工问。

“他告诉我说我会跟一个叫皮特的人谈谈。”

“皮特刚才突然接到命令，出去了，”哈德斯迪解释说。

海军陆战队军官接受了这个表面的解释。“那好，不管怎样，将军说你们的情报机构正在招兵买马，但你们又不想要自己培养的，”卡卢索实话实说。

“特里是个好人，也是个非常优秀的陆战队队员，但他也得稍微有些地方观念。”

“也许吧，哈德斯迪先生，他就要指挥海军陆战队第二师，很快要成为我的上司了，我会尽力拥护他的。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到这儿来呢？”

“喜欢海军陆战队？”年轻的军官点点头。

“是的，长官。工资不那么高，但已经够了，和我共事的人也是最棒的。”

“是啊，一起进山的那帮人确实不赖，你带他们多久了？”

“总共加起来吗？差不多十四个月，长官。”

“你把他们训练得相当好。”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报答，长官，再说他们素质都很好。”

“那次小战役你指挥得也不错，”哈德斯迪说，他注意到对方的回答有些冷淡。

卡卢索上尉的态度不至于谦虚到将其视作一次“小”战役的地步。子弹在四周呼啸而过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这就足以证明那次行动之大了。但是他发现，他的训练成果，居然同他的教官在课堂上和野战练习上所讲的一模一样。这可是个重大的、叫人得意非凡的发现。海军陆战队居然言之有理。见鬼。

“是的，长官，”这便是他所回答的话了，不过，他又加了一句，“还要谢谢你的帮助，长官。”

“干那种任务我岁数有点大了，但很高兴看到自己还知道该怎么做。”这就够了，哈德斯迪没再说什么。打仗到底还是年轻人的游戏，而他已不再年轻。“还有什么想法吗，上尉？”他接着问。

“真的没什么了，长官。我已经写了作战报告。”

哈德斯迪看过他的报告。“噩梦，多少有点像吧？”

这个问题把卡卢索搞糊涂了。噩梦？为什么他会那样想？“不，长官，”他的回答显然透着疑惑。

“有什么疑虑吗？”哈德斯迪继续问。

“长官，那些人在向我们国家开战，我们只是给予反击。假如没有控制行动的能力，最好不要玩火。如果他们有妻有子，我很遗憾，但那些人应该明白，如果逼人太甚，别人将会还以颜色。”

“这是个可怕的世界吗？”

“长官，他们应该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除非已经想好怎么对付虎牙。”

他没有噩梦也没有遗憾，哈德斯迪暗自思忖。这样的结果是众所期望，但是这个友好、绅士的美利坚合众国却并不总是把他的人民培养成这样。卡卢索是个勇士。哈德斯迪靠在椅子上，开口前又仔细瞧了瞧他的客人。

“上尉，叫你到这里来的原因……你在报上都看到了，我们一直在对付这些问题，新冒出来的大量的国际恐怖主义。情报局与调查局之间经常为势力范围发生摩擦。就业务方面而言，通常没有什么问题，就指挥方面来说，也没那么多麻烦——联邦调查局局长默雷，就是个可靠的家伙，他在伦敦做法律专员的时候，同我们的人处得不错。”

“不过是庸庸碌碌的参谋之类的玩意，对吗？”卡卢索问。他在海军陆战队里就见识过这种人。那些成天冲另一些参谋大呼小叫的参谋，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们的爸爸可以把对方的爸爸痛打一顿之类的话。这种现象大约可以追溯到古罗马人与古希腊人。都是些愚蠢的人，做着毫无效率的事。

“哼，”哈德斯迪证实了他的说法。“你知道，上帝自己也许能处理这个问题，但即便是他也要排出个好日子来解决这些事。官僚主义太顽固了。在军队里没那么严重。人们在工作上弄虚作假，还把这视作‘使命’，一般说来大家就是为了完成它而工作，特别是如果它能帮助他们所有人一个一个往上爬的话。总而言之，人越是不在优良的状态，就越容易陷入鸡毛蒜皮的琐事中。所以，我们正在寻找状态良好的人。”

“那么这个使命是——什么呢？”

“去识别、查明，对付恐怖主义威胁，”哈德斯迪回答道。

“对付？”卡卢索问。

“是制伏——妈的，得了，需要或者方便的话，就把那狗崽子干掉。搜集有关恐怖威胁类型与强度的情报，一旦明确了这种威胁，采取任何行动都是必要的。这项工作基本上就是情报搜集。情报局在业务上有太多的限制。这支特别队伍就没有。”

“真的吗？”他大吃一惊。

哈德斯迪严肃地点了点头。“真的。你不是为中央情报局工作。但你可以动用情报局的资源，不过得视情况而定。”

“那么，我到底是为谁干呢？”

“在能够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还要谈点别的。”哈德斯迪举起一个文件夹，那是海军陆战队队员的个人档案。“就智力而言，你的成绩在海军陆战队里属于最好的那百分之三。几乎每一科都是四分。你的语言才能给人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我爸爸是美国公民——生在美国，我意思是——他的爸爸是漂洋过海从意大利过来的，在西雅图经营——还在开——一家餐馆。因此，爸爸是讲意大利语长大的，我和我兄弟也受了不少影响。中学和大学又念了西班牙语。虽然比不了当地人，但是听懂绝对没问题。”

“主修工程学？”

“那也是遗传我爸爸的。那儿写着呢，他在波音公司工作——是空气动力学专家，主要设计机翼和操纵面板。你知道我妈妈——那儿都写着呢。她基本上就是个家庭主妇，也帮当地的教会学校做点事，因为多米尼克和我都成人了。”

“他是联邦调查局的？”

布莱恩点点头。“没错，获得法律学位之后就报名做了联邦调查局探员。”

“报上登了。”哈德斯迪说着，递过来一张从伯明翰传真过来的报纸。布莱恩扫了一眼。

“真不错啊，多米，”浏览到第四段时，卡卢索上尉嘟哝了一句，这句话把接待他的人逗乐了。

坐飞机从伯明翰到华盛顿的里根国家机场还不到两小时。多米尼克·卡卢索步行至市政府车站，搭乘地铁前往位于第十大街和宾夕法尼亚大街路口的胡佛大厦。他的警徽使他不必从金属探测仪那儿通过。

副局长奥古斯都·恩涅斯特·温纳的办公室在顶楼，能俯瞰宾夕法尼亚大街。秘书站起来请他进去。

卡卢索从未见过古斯·温纳。他瘦瘦高高的，是个经验丰富的特工，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外表与举止是副十足的苦行僧模样。他主管联邦调查局的人质营救组和两个外勤部。他原本就要退休了，却被好友丹尼尔·E·默雷局长动员到了新岗位。比起大得多的刑事与海外反间谍司，反恐怖主义司只能算是它的一个继子，不过它的重要性正日趋明显。

温纳正在打电话，示意他找张凳子坐下。过了一分钟，温纳放下了电话，揿了一下“请勿打扰”的按钮。

“本·哈丁把这个传真给我了，”温纳说着举起那份前一天收到的枪击事件的报告。“事情怎么发生的？”

“那上面都写了，长官。”他花了三个小时绞尽脑汁用简明的联邦调查局的公文口气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写了下来。令人奇怪的是，一件做起来用不了六十秒钟的事情却要被解释这么多遍。

“漏了什么没有，多米尼克？”他边问边用年轻探员从未见过的犀利眼神看了他一眼。

“没有，长官，”卡卢索答道。

“多米尼克，在调查局里我们有不少非常优秀的神枪手。我就是其中一个。”温纳告诉他的客人。“三枪，十五英尺外枪枪都击中心脏，在这样一个射程内，枪法可谓相当出色。对于一个才踢翻了一张茶几的人来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本·哈丁没意识到这一惊人之处，但默雷局长和我意识到了——丹也是个相当出色的射击能手。他昨晚看了这份传真，问我有什么看法。丹从来没有击毙过疑犯。我打过，一共有三次，两次是和联邦调查局人质营救队——他们都是最会配合行动的——还有一次是在依阿华的迪莫伊。那也是起绑架案，我看见他对两个被害人都干了些什么——两个小男孩——还有，你知道，我真的不想让某个精神病医生告诉陪审团说他是不幸童年的受害者，那其实不是他的错之类的你会在一个漂亮干净的法庭上听到的所有的胡扯，陪审团看到的就是照片，假如被告律师能劝说法官指出那些东西过于刺激了，那么甚至连照片也不会有。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成为法律的执行人。不是强化法律，或是制定法律，也不是解释法律。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我成为法律的执行人。上帝拥有复仇之剑，你知道吗，那感觉好极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确信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他还留着纪念物。头。他的活动房里有八个头。所以，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疑问。边上有一把刀，我叫他把刀拿起来，他就拿了，我从十英尺外对着他的胸膛开了四枪，我从来没有过丝毫的后悔。”温纳停了一下。“这故事知道的人不多。甚至连我妻子也不知道。所以，别跟我讲什么你绊倒了茶几，然后掏出史密斯手枪，单脚独立着，在疑犯的胸膛上打了三个枪眼，好吗？”

“是，长官，”卡卢索模棱两可地回答。“温纳先生——”

“叫我古斯好了，”副局长纠正道。

“长官，”卡卢索坚持这样称呼。喜欢让别人称呼名字的长者会让他感到紧张。“长官，假如要我说的话，我会在一份正式的政府文件里申明这些事。他确实拿起了那把刀，他确实起身冲向我，就在十或者十二英尺之外，在匡蒂科，他们教我们把这视为即刻的致命威胁。所以，没错，我开枪了，这是正当的，符合联邦调查局使用致命武力的规定。”

温纳点了点头。“你获得过法律学位，是吗？”

“是的，长官。我在弗吉尼亚州和华盛顿特区都获得了律师资格。阿拉巴马州的律师考试还没参加。”

“行了，别再摆出一副律师的样子了，”温纳提醒他。“这是正义的枪击。打死那个杂种的左轮手枪我还留着。史密斯六六型，枪管长四英寸。有时上班我还带着。多米尼克，你已经做了每个探员在职业生涯中都会做而且仅做一次的事情。你已经亲自伸张了正义。别为这难过。”

“我不会的，长官，”卡卢索向他保证。“那个小姑娘，佩内洛普——我没能救她，但至少那个杂种再也不能逞凶了。”他坚定地看着温纳的眼睛。“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是的。”他盯着卡卢索看。“你确信自己没有后悔吗？”

“我在飞机上还小睡了一小时。”他表明自己的立场，不带一丝笑意。

但温纳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他点点头。“好了，你会从局长办公室那儿得到一个正式的表扬。不是职业责任办公室的奖励。”

职业责任办公室是联邦调查局自己的“内部事务”办公室，虽然受到普通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尊敬，却不招他们喜欢。有这样一条谚语，“虐待小动物或者尿湿床的人，不是连环杀手就是效力于职业责任办公室的。”

温纳合上卡卢索的文件夹。“这里面说你相当聪明……语言能力也很好……来华盛顿工作感兴趣吗？我正在物色知道怎样用脚来思考的人，到我的部门来工作好吗？”

又要换工作了，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心里想。

格里·亨得利⁽²⁾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他穿夹克衫、系领带上班，但在他到达办公室后的十五秒钟之内，夹克衫就会被随意搭在衣帽架的最底下。他有一个出色的行政秘书——和他一样，是南卡罗来纳州本地人——名叫海伦·科诺利，同她一起浏览过一天的日程安排之后，他拿起《华尔街日报》扫了一眼头版。他已经翻阅过这天的《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对当天的政治动向心里已经有了底，像平时一样抱怨这帮人永远不会把事情搞好。桌上的数字钟告诉他离第一个会还有二十分钟，他打开电脑，如平常一样接收这一天的“晨鸟”，所谓“晨鸟”，就是专供政府高级官员使用的剪报信息服务。他大致浏览了一下，看看这天早晨是不是从大报上漏看了什么。不多，除了《弗吉尼亚导报》上的一条关于弗莱彻年会的有趣消息，此会是海军与海军陆战队每年一度在诺福克海军基地召开的一个圈内交流会。他们讨论恐怖主义，都是一副深谙此道的样子。亨得利心里想，穿制服的人通常都这样，同政客们正好相反。

我们消灭了苏联，亨得利想，我们期望世界万物都平定下来。但我们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却是些疯子凭借残留的AK-47自动步枪和落后的教育，抑或仅靠一种意愿，就来和他们所认为的敌人拼命。

另一件他们没有做的事是应该让情报部门做好应对的准备。即便是一个有过情报工作经验的总统和美国历史上最好的发现传播公司⁽³⁾也没能设法将那些事搞好。他们添了许多人——在一个两万人的机构里再加上五百人听上去并不多，但工作上的各类主管也翻了倍。给了中情局一支人马，却有一半是绝不合格的。国会相应地进一步加强了监督与限制，因而进一步削减新员工以激发政府的基干人员。他们从不学习。他本人在世界最高级男士俱乐部与同事详谈的时候，一些人是在听，另一些人没有，剩下的几乎全在犹豫不定。他们太关注社论，而且经常都是那些不是他们当地或本州的报纸上的，因为他们愚蠢地认为，那才是美国人民所想的。或许就是这么简单：任何新当选的官员都是被唆使着进入如同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欺骗罗马大帝恺撒那样的游戏。他知道，那些“职业的”政治助手的责任就是“引导”他们的雇主走上能够再次当选的道路，这已被公共服务人员奉为金科玉律。美国没有世袭的统治阶级，但是有一大批人乐于领着他们的雇主选择通向政府神殿的正确道路。

但在系统内部却干不出什么事。

所以，要干出点事，你就得跳出这一系统。

系统外见鬼的地方。

假如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他肯定已经失势了，对不对？

他把第一个小时用在了同几个助手商讨财政事务上，因为这就是亨得利班子解决经济问题的方式。作为一个商人，一个套汇银行家，他几乎从一开始起就处于这条曲线的前端，了解每时每刻的价值区别——他一直管它们叫做“增量”——那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由那些结果可能或不可能是对的感觉引起的。

他所有的生意都通过外国银行匿名交易，那些银行都喜欢现金账户，都不过分挑剔钱的来源，到目前为止，这生意还不是很脏，他认为当然不脏。这不过是保持局外人状态的又一方式。

严格地说，他所做的买卖并非笔笔都合法。有米德堡为他截获情报，这游戏就变得容易得多。实际上，这是非常不合法的，一点儿也够不上道德。但亨得利协会在世界舞台上并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事情也可以反过来，但亨得利协会行事遵行这样一条原则，猪喂肥了是要送去屠宰的，所以他们从国际大饲料槽中只吃了一点点。何况，也没有真正的政府权威认定这种类型、这种程度的生意是有罪的。藏在公司金库保险柜里的是一纸由美国前总统签发的特许令。

汤姆·戴维斯进来了。作为名义上的债券贸易主管，戴维斯的背景同亨得利多少有些相似，他成天和电脑泡在一起，用不着担心安全问题。这幢大楼里所有的墙壁都有阻止电子辐射的金属防护物，所有的电脑都受到强大的保护。

“有何新消息？”亨得利问。

“啊，”戴维斯回答道，“就要来一对新手了。”

“会是谁呢？”

戴维斯把文件夹从亨得利的桌上推了过去。首席执行官拿起文件夹把两个都打了开来。

“兄弟俩？”

“双胞胎。异卵双生。做妈妈的那个月可能是排出了两个卵子。两人给人的印象都不错。布莱恩思维敏捷，身体健康，两者有机结合是个人才，还有语言天赋。特别是西班牙语。”

“这人会讲普什图语⁽⁴⁾

？”亨得利抬起头来，一脸的惊讶。

“找到厕所应该不成问题。他在当地待了八周左右，花时间学了那儿的方言。表现得相当好，报告上说的。”

“你认为他们是我们所需要的人才吗？”亨得利问。这种人不从前门进来，这就是为什么亨得利手下有那么一小帮遍布于政府机构、行事异常谨慎的猎头的原因。

“我们还要再考察一下他们，”戴维斯说，“但他们确实具有我们所欣赏的才干。从表面看，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可靠，稳重，聪明，完全能够理解我们聚集在这里的原因。所以，得了，我认为他们值得考虑。”

“另一个呢？”

“多米尼克正要调往华盛顿。温纳想要他加入反恐部门。他很可能从办公室工作人员做起。对于联邦调查局人质营救队来说，他略微年轻了些，而且尚未表现出他的分析能力。我觉得温纳是想先看看他的机智程度。布莱恩要飞往海军陆战队基地列尊营，回去与他的同事一起工作。我奇怪海军陆战队怎么没有调派他去搞情报工作。他显然是个合适的人选，不过他们只喜欢自己的神枪手。他在阿富汗干得相当出色，很快就要晋升为少校，假如我的消息来源可靠的话。所以，第一步，我想我要飞过去与他共进午餐，再打探出一些情况来，接着再飞回华盛顿特区，以同样的方式会会多米尼克。温纳对他印象很深。”

“温纳看人很准，”前参议员指出。

“他是这样的，格里，”戴维斯同意。“那么——有什么新消息吗？”

“米德堡又被埋在堆积如山的情报里，和往常一样。”国家安全局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所截获的原始材料如此之多，简直需要一支部队来帮助分类整理。计算机程序通过关键词来协助搜索，但几乎都是些无关痛痒、喋喋不休的东西。程序员们一直在试图改进捕捉程序，但事实证明要给予计算机以人的直觉是不可能的，虽然他们依旧在努力。不幸的是，有真才实学的程序员都为游戏公司卖力去了。那儿有钱，人才总是跟着钱走。亨得利对这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从二十岁到三十四岁他也在忙同样的事。所以，他经常在寻觅富有且事业有成、对于他们来说金钱已不是首要问题的程序员。但通常这是在浪费时间。这些讨厌鬼一般都是贪婪的家伙。就像律师一样，但没他们那么愤世嫉俗。“今天我看了半打有意思的情报，虽然……”

“譬如？”戴维斯问。公司的这位主要猎头，同样也是个老练的情报分析员。

“这个。”亨得利递上文件夹。戴维斯打开来浏览了一下。

“嗯。”这就是他的反应。

“假如发展下去，结果是恐怖的。”亨得利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没错。但我们需要更多。”这还够不上惊天动地。他们总是需要更多。

“眼下我们有什么人在那儿？”他应该知道的，但亨得利也未能摆脱官僚习气：他无法把当前所有的信息都记住。

“眼下？埃德·卡斯蒂兰诺在波哥大，调查哥伦比亚毒枭卡特尔集团，不过他隐蔽得很深。非常深，”戴维斯告诉他的上司。

“你知道，汤姆，这项情报需要花大量的钱。”

“没什么，格里，回报可多得多了——至少对于我们这些下属来说，”他微微一笑，古铜色的皮肤与象牙白的牙齿形成鲜明的对比。

“是啊，做个农民一定非常可怕。”

“至少达特默思大学让我受了教育，学会认自己的名字，不必再种棉花了，否则我的结局会更糟，格里。”亨得利转了转眼珠。戴维斯是在达特默思大学拿的学位，在那里，他对自己黑皮肤的默哀远不及对家乡的。他父亲在内布拉斯加州种玉米，拥护共和党。

“如今那些收割机一台得多少钱？”上司问道。

“你在开玩笑吗？二十万。去年爸爸买了台新的，一直在抱怨。当然了，这台要用到他的孙子辈。收割一英亩的玉米就像一个营的突击队员在搜索坏蛋一样，”戴维斯曾在中央情报局当过外勤，对于跨国犯罪的资金流动很有研究。在亨得利协会他发现自己的才能在生意场上也大有用处，但是，当然了，对于真正的行动他从未丧失过嗅觉。“你知道，这个联邦调查局的家伙，多米尼克，在纽瓦克接手的第一桩任务是金融犯罪，干得很不错。其中一起案子发展成对一家国际银行的调查。他知道对于一个新手应该怎样把事情搞好。”

“他还能单干杀人，”亨得利同意道。

“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格里。他掌权的话会是个很好的决策者，就像比他年长十岁的人那样老成。”

“兄弟档。有意思，”亨得利观察着，目光又移到文件夹上。

“也许是血统的影响。他们的祖父就是对付坏蛋的警察。”

“这之前还是一〇一空降师的。汤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好的，看来就是他俩了。我们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真的这么想吗？”

“那里干得并不好。”亨得利向窗外挥了挥手。

他们坐在维也纳街头的一个咖啡馆里。夜晚不再那么寒冷了，这里的老主顾可以忍受寒意，在宽阔的街边享用美餐。

“那么，对于我们，你感兴趣的是什么呢？”巴勃罗问。

“我们之间有个利益汇合点，”穆罕默德答道，接着又解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凝视着马路。过往的女人都穿得很正式，几乎都是当地的款式，车辆的噪音，尤其是有轨电车的声音，使得没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对于无意的，或者甚至是专业的观察者来说，他们也不过是两个外国人——在这个帝国首都，这种人多得是——在以一种安静而亲切的方式谈生意。他们用英语交谈，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是的，那是事实，”巴勃罗不得不表示同意。“就敌人这块来讲，的确是这样。那么利益又怎么讲？”

“你们的长处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长处也是你们所需要的，”穆斯林耐心地解释道。

“明白了。”巴勃罗往咖啡里加了点牛奶，搅拌着。他很惊讶，这里的咖啡居然和他家乡的一样好。

他慢慢会同意的，穆罕默德期待着。他的客人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级别高。但较之他的组织，他们共同的敌人在对付巴勃罗的组织时更为成功。这一直让他吃惊。他们有充足的理由来使用高效率的安全措施，但那些人都受到利益驱使，目的缺乏纯洁性。基于此，他们变得更加脆弱了。但穆罕默德没有愚蠢到认定他们比自己差。毕竟，干掉一个以色列间谍不会让他成为超人。显然他们有不少本事，只不过有局限性。他自己的人也有局限性。除了安拉自己，人人都有局限性。认识到这一点，希望越切合实际，当情况不妙的时候，失落感也就越少。一个人不能将感情带进“生意里”，因为他的客人有可能误解他神圣的动机。但他正在对付的是一个无宗教信仰的人，所以他不得不考虑到这一点。

“你们能为我们提供些什么？”巴勃罗问，贪婪的样子出来了，正如穆罕默德所预料的。

“你们需要在欧洲建立一张可靠的网络，对吧？”

“是的。”他们已经有些迟了。欧洲的警察不像美国的那么克制。

“我们就有这样一张网络。”既然人们以为穆斯林的身影不会出现在毒品贸易中——比方说，毒贩子在沙特阿拉伯经常是会掉脑袋的——那可真不错。

“需要什么回报呢？”

“你们在美国有成功的网络，你们也有不喜欢美国的理由吧，是不是？”

“的确如此，”巴勃罗表示同意。在巴勃罗故乡的大山里，哥伦比亚正准备同毒枭卡特尔集团的那些麻烦不断的思想同盟较量。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迟早会迫于压力而投降，作为他们接受民主进程的代价。接着，毫无疑问地，到了那个时候，卡特尔集团的安全也许会受到严重威胁。在南美，不稳定政局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但那种局面或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主人也是这么想，巴勃罗寻思，那就会使他们结成便利同盟。“一句话，你们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服务？”

穆罕默德对他说了。他没有补充说明卡特尔集团的服务将是无偿的。穆罕默德的人护送的第一批货是要运往——希腊？是的，那或许是最容易的——足以掩饰他们的冒险，不是吗？

“就那么多？”

“朋友，我们交换想法而不是别的，不是物质的东西。我们仅需要的一点东西都是非常简单的，需要的话在当地就能搞到。我相信你们应该可以帮忙搞到旅游签证。”

巴勃罗差点被咖啡呛住。“是的，那很容易办到。”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不能让我们的联盟确定下来吗？”

“我还得和上级商量一下，”巴勃罗谨慎地说，“就表面上来看，我看没什么理由要让我们的利益产生矛盾。”

“好极了。我们再谈下去怎么样？”

“我的上司想见见那些同他做生意的人。”

穆罕默德仔细考虑了一下。旅行会让他和他的同伴提心吊胆，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拥有足够的护照穿梭于世界各地的机场去见他。而且他精通多种语言。他在剑桥所接受的教育还没有浪费掉。他应该为此感谢父母。他感激他的英国母亲赋予了他肤色与蓝眼睛。除了中国与非洲，他完全可以被当作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残留的剑桥口音也没什么坏处。

“你只需告诉我时间与地点，”穆罕默德回答道。他递上名片。那上面有他的电子邮件地址，有史以来最有用的交流工具。加之有现代空中旅行这种奇迹，他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到达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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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eaver，美国一电视剧中的人物，其父被誉为好父亲的典型。

(2) Gerry，格拉德的昵称。

(3) DCI, Discovery传播公司，这是一家私人经营的多元化传媒的公司，总部位于美国马里兰州贝塞斯达，是世界上最大的纪录片生产公司。

(4) Psshtu，阿富汗官方语言之一。

第二章　联合起来

五点差一刻的时候他来了。路人们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虽然他也许会吸引那些古怪的老处女的目光。他身高六点一英尺，体重一百八十磅左右——他定期锻炼——黑头发、蓝眼睛，虽不是十足的电影明星的料，但也不是那种会被年轻漂亮的职业女士一脚踢下床的男人。

亨得利看到，他穿得也不错，蓝色外套加一件红细条的马甲——看上去像英国货，红黄条纹的领带，漂亮的金色领带夹。时髦的衬衫。得体的发型。自信的外表来自财富与良好的教育。他的车停在大楼前访客的车位上。一辆黄色的悍马Z型越野车，那种在怀俄明放牛的人或在纽约赚钱的人喜欢的车。还有，或许，那就是为什么……

“瞧，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格里边问，边挥手示意来客坐在他红木办公桌对面的一张舒适的椅子上。

“我也没想好我要干什么，就是瞎看看，找个或许能适合我的位置。”

亨得利笑了。“是啊，我还不至于老到忘记了刚从学校毕业的人的那份困惑。上的哪所大学？”

“乔治城大学。家族传统。”小伙子微微一笑。这是亨得利从他身上看到并欣赏的一个优点——他并不想让别人对他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发生兴趣。他甚至有些惴惴不安，就像许多年轻人一样，他希望走自己的路，干一番事业。不管怎样，他属于聪明的那一类。很遗憾反恐训练营里没什么位置给他。

“你爸爸非常喜欢天主教学校。”

“连妈妈也改变信仰了。我姐姐莎莉没有上贝林顿学院。她在纽约的福坦莫大学读的医学预科。当然了，现在是霍普金斯医学院。像妈妈一样，想做个医生。这可是份受人尊敬的职业。”

“不喜欢法律吗？”格里问。

“你是知道我父亲的意见的，”小伙子笑着指出。“你大学毕业拿的什么学位？”他问亨得利，当然了，他早就知道了。

“经济学与数学。我拿的是双学位。”这两样对于在生意场上塑造做生意的风格实际上是非常有用的。“那么，家里人都好吗？”

“哦，很好。爸爸又开始写东西了——写他的回忆录。许多时候他都在抱怨自己还没老到要去写那种书，但是他相当用心，一定要把它写好。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新任总统。”

“唉，基尔提的确有重振旗鼓的本事。将来他们埋葬他的时候，最好在他的墓碑上停一辆卡车。”这个笑话甚至上过《华盛顿邮报》。

“这笑话我听到过。爸爸说只需要一个傻瓜就能将十个天才的工作一笔勾销。”这句格言可没上《华盛顿邮报》。但这正是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创建反恐训练营的原因，虽然年轻人自己并不知道。

“那也太夸张了点。这家伙的出现不过是意外。”

“是的，密西西比州那件案子争议很多，你认为他会减轻判决吗？”

“反对死刑是他的一条原则，”亨得利指出。“或者他就是这么说的。有些人同意他的想法，这是个叫人尊敬的观点。”

“原则？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个开文法学校的美貌老妇。”

“如果你想来讨论政治，一英里外的第二十九大街上有家不错的酒吧餐馆，”格里建议。

“不，不是这样。很抱歉跑题了，先生。”

这小伙子不轻易开口，亨得利思忖。“算了，这也不是一个不好的话题。那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前参议员问。

“你在这里都做些什么？”来客说。

“主要是买卖外汇。”亨得利伸了个懒腰，显出一副工作了一天的劳累样子。

“嗯，”年轻人应道，带着一丝怀疑。

“钱总是赚得到的，如果你消息灵通，如果你有胆魄从事这一行。”

“你知道，爸爸非常喜欢你。他说你和他不再见面是很叫人遗憾的。”

亨得利点点头。“是啊，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

“他还说你是聪明过了头，把事情弄成这个鬼样子。”

一般来说，这句话无疑是欠礼貌的，但从小伙子的眼睛里分明可以看出，他并非有什么侮辱的意思，而是一种疑问……或者，是疑问吗？亨得利突然问自己。

“对我来说那是段黑暗的日子，”格里提醒来访者。“任何人都会犯错。甚至连你爸爸自己也犯过一些。”

“没错。但幸亏爸爸有阿涅在身边替他擦屁股。”这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阿涅现在怎么样？”亨得利问，借机控制场面，心里却还在纳闷这小子为什么上这儿来，并且他实际上开始对此感到有些不安了，虽然他吃不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很好。他就要出任俄亥俄大学的校长了。爸爸认为他应该能胜任这个位置，他需要的是一种安静的工作。我想他是对的。至于那家伙是怎么设法不得心脏病的，我和妈妈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有些人就是一工作就生气勃勃。”谈话过程中，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亨得利的眼睛。“和阿涅聊天我学到不少东西。”

“从你父亲那里呢？”

“哦，一两样东西吧。主要是因为，我学东西是从次要的东西学起。”

“怎么讲？”

“比方说迈克·布伦南。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小杰克解释道。“圣十字学院毕业，供职于情报机构。一个非常棒的神枪手。就是他教会我射击的。”

“哦？”

“那个秘密机构在那幢旧邮政大楼上面有个靶场，距离白宫两个街区。我现在还时不时地上那儿去。迈克现在在贝尔茨维尔北边的特工学校当教官。他的确是个好人，聪明又闲适。你知道，他差不多是我的保姆，我总是缠着他问这问那，问他情报部门的人都干些啥，他们怎么训练，他们怎么思考问题，他们在保护我妈妈和爸爸的时候关注哪些情况。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还有其他人。”

“比方说谁？”

“联邦调查局的那帮人，丹·默雷，帕特·奥戴——帕特是默雷的重案组探员。他快要退休了。你相信吗，他准备到缅因州养牛。到那鬼地方放牛。他也是个神枪手，有点像西域枪神希科克⁽¹⁾，但人们很容易就忘记他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帕特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他告诉我不少关于调查局如何侦破调查的事情。他妻子安德拉获得过弗吉尼亚大学的心理学硕士学位，据说能看透人的心思。她接受过我父亲短期委任的职务，我从她那儿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至于情报局的人，当然是埃德和玛丽·帕特·弗雷夫妻俩——老天啊，他们可真是绝配。但是你可知道这些人当中哪个最有意思？”

他知道。“约翰·克拉克？”

“哦，是的。让他说话才是最好玩的。我发誓，和他比起来，弗雷夫妻俩就像电视剧里的戴西和露西⁽²⁾。但一旦获得了他的信任，他也会向你敞开心扉。他获得荣誉勋章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电视上作过简短的报道，退休的海军军士长，芝麻官从越南回来被授予了勋章。电视新闻的画面差不多是六十秒钟。你知道，没有一个记者问他从海军退役后去干什么。没有一个人问。天哪，他们都傻呵呵的。我想鲍博·霍兹曼是知道一些的。他也在场，站在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作为一个新闻记者，他算得上是相当聪明的。爸爸挺喜欢他，只是不很信任他。无论如何，大约翰——我是说克拉克——是个很严肃的上司。他一直就干这个，他也被授予勋章了。他怎么没上这来？”

“杰克，你这小子，讲到这的时候，开始切入正题了，”亨得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当我得知你晓得他的名字时，我就知道我猜对了，先生。”他的眼睛微微透出一丝得意。“两个星期来我一直在搜集你的资料。”

“哦？”听到这话，亨得利心里一震。

“这不难。公开的官方档案上都有，不过是个组合排列的问题。就像你们给小孩子看的活动书里的那些连点成图的玩意儿一样。你知道，叫我吃惊的是这地方居然从没有过新闻——”

“小伙子，假如那是一种威胁——”

“什么？”小杰克奇怪自己的话被打断了。“你是说，我想敲诈你？不，参议员先生，我的意思是既然有那么多素材在那里，你就得想想记者们怎么会错过了它们。我是说，即便是只瞎眼的松鼠某天也会找到一个果子的，明白了吗？”他停了一下，眼睛又开始发亮。“哦，我知道了。你给了他们想要找的东西，他们拿着便跑了。”

“没那么难，但低估他们是很危险的，”亨得利警告道。

“那就别对他们讲。很久以前爸爸曾对我说过：口紧不招祸。他一直是让阿涅干发布消息这种事情。过不了阿涅这一关，谁也不能对媒体开口，我敢发誓，我认为媒体一定怕死了那家伙。他是那种会吊销《时代》杂志某个记者的白宫通行证，再把它折成小纸棍的人。”

“我记得那事，”亨得利应道。那事几乎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但没过多久，甚至连《纽约时报》都意识到，没有记者与白宫新闻办公室联系是根本不行的。这成了个活生生的反面实例，持续了约有六个月。阿涅·范·达姆的记性要比媒体来得更好更棒，这无疑是天生的，他是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

“你怎么看，杰克？你上这儿来干嘛？”

“参议员先生，我想在大地方长点见识。这儿，我想，就是个大地方。”

“解释一下，”亨得利命令道。这孩子究竟拼凑起了多少玩意儿？

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打开他的公文包。“首先，从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到兰利的中央情报局这一条直线望去，这是惟一一座高过民宅的建筑。你可以从因特网上下载卫星图片。我把它们都打印下来了。给。”他递过一个小活页夹。“我到城区规划办公室打听过了，原本另外有三座办公楼打算造在这个地区，但建筑申请都未获批准。档案上没有注明原因，但也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可是，这条路那头的医学中心从花旗银行那里为他们的改建计划获得了很好的资助。你手下大部分人都曾做过间谍。你的保安都是前宪兵队的，军衔都在三级军士长以上。这里的电子安全系统要比米德堡的好得多。顺便问一下，你究竟是怎么办到这一切的？”

“平民同承包商有更多的商量余地。接着说，”前参议员说。

“你从来不做违法的事。葬送了你参议员生涯的那项关于你假公济私的指控完全是胡说八道。任何一个像点样的律师都可以做到庭外即决，而你却转不过弯来，结果输掉了官司。我记得爸爸是多么欣赏你的才智，总说你是个正派人。对国会山上其他那么多人他都没这么评价过。中央情报局的要人都喜欢与你共事，你还出资协助一个项目，搞得国会里某些人惊恐万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讨厌情报部门。每次爸爸坐下来同参议员、众议员们讨论那玩意的时候，都不得不弄点对他们的选区和职员有好处的东西去贿赂他们，这通常把他逼得要发疯。天哪，爸爸简直恨死了。不管什么时候碰上这事，他都要前后抱怨一星期。但是你帮了他不少忙。你当年在国会大厦里干得真不赖。但在你遭遇上政治麻烦的时候，你却退缩了。我觉得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真正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爸爸怎么会对此事只字不提。他从未说起过一个字。我一问，他就转移话题。甚至连阿涅也从不谈这事——阿涅对我可是有问必答的。就是说，人人都没吱声，明白吗？”杰克靠了过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主人。“不管怎么样，我什么话也没说，但在乔治城大学念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四处打探，一直跟人打听，那些家伙教我怎样悄没声地调查事情。再说一遍，没有那么难。”

“那么，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你是有可能成为一位优秀的总统的，参议员先生，但失去妻儿是个巨大的打击。听到这事我们都懵了。妈妈真的很喜欢你的妻子。请原谅我提起这事，先生。这就是你脱离政治的原因，但我想你这样一位爱国者又怎么会置国家于不顾呢，所以我认为亨得利协会是你为国效力的另一种途径——但不在正式档案之内。我记得有天晚上爸爸和克拉克先生在楼上边喝酒边说话——那是我中学四年级的时候。我记不太清了。他们不想我待在那里，于是我便回去看历史频道。很巧，那晚电视里放的是一个关于二次大战期间英国特别作战局的节目。那里面的人大部分是银行家。人称‘西域枪神’的多诺万⁽³⁾招募了一批律师成立了战略情报局，英国人用银行家来指挥民众。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爸爸说银行家更精明。他们懂得如何在现实世界中赚到钱，相形之下，律师就没那么聪明——反正爸爸是这么说的。我猜想他认为自己就是那样的人。我是指他的商人出身。但你有点像海盗，和他们不同，参议员先生。我认为你是个间谍，而亨得利协会是一个非官方的间谍机构，不在正式档案之内——完全脱离于联邦政府的财政预算体系。所以，你用不着担心那些参议员、众议员因为认定你们干的是坏事，而在边上探头探脑、散布谣言。奇怪的是，我用Google搜索了一下，网上只有六条关于你们公司的信息。要知道，网上关于我妈的发型的信息还比这个多呢。《妇女服装日报》老是爱贬低她，让爸爸烦得要死。”

“这我记得。”老杰克·瑞安曾经在一帮记者面前就这个问题大发雷霆，并为此付出代价，成为饶舌者的笑料。“他告诉我说，要是换作是亨利八世，他肯定会做个特别的发型来回应那些记者。”

“是啊，一把立在伦敦塔的斧头。莎莉老笑话这事。她也喜欢拿头发的事来惹妈妈。我想，就这点而言，当男人还真是妙不可言，嗯？”

“还有鞋子。我妻子不喜欢意大利莫罗·伯拉尼克牌鞋子。她喜欢实用的、不花哨的鞋子，穿上去脚不累，”亨得利说，想起往事，话就停住了。一提起她还是伤心。也许一直都会这样，但这种悲痛至少确认了他依然爱着她，这就够了。对于亡妻他是那样念念不忘，在公共场合一想到她，他就笑不起来。假如他继续从政的话，那么他不得不这样做：假装自己已脱离悲伤，他的爱不灭但同样也悲哀不再。是的，肯定是这样。政治生活的另一个代价便是放弃你的人性连同男子气概。可即便是当上美国总统，这也不值得。他和老杰克·瑞安一直合得来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很像。

“你真的认为这里是个情报机构？”他的语气尽量轻快些。

“是的，先生，我是这么认为。比方说，假如国家安全局注意起那些大央行正在干的事情，你的位置就很理想，可以截获并利用他们搜集到且传送给兰利的情报。假如你出牌谨慎的话——我的意思是，假如你不太贪心的话，这肯定可以为你的通货贸易部队获得最好的内部消息，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赚到一大笔长效资金。你通过不引人注意的投资者来做这事，他们会吐露大量内情。所以，你在这里做的是有关活动资金的事。你到底在干些什么，我还没有摸透。”

“事实就是那样吗？”

“是的，先生，那就是事实。”

“没和你父亲讨论过？”

“没有，先生。”小杰克摇了摇头。“他会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一般我问他什么事，他都会讲许多，但这种事他不谈。”

“他都跟你讲过什么？”

“讲人呗。你知道，讲那些政客，讲哪个外国总统喜欢小姑娘或是小男孩。老天，尽是那些事，特别爱讲外国政客。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怎么想，他们各自都有些什么特权和怪癖。哪个国家的军队待遇最好。哪个国家的间谍部门最棒，哪些国家不行。国会山上的那些人的破事。除了爸爸告诉我的，人们在书上、报上读到的那些内容全都是狗屎。我知道这不能到处乱说，”小瑞安向主人保证。

“甚至在学校里？”

“首先，在《华盛顿邮报》上没什么看不到的。这报纸在挖新闻上颇有一招，不过对于那些他们不喜欢的人物的流言蜚语，传播得也太快了，而对于他们所欣赏的人物却经常不发表什么评论。我猜干新闻的同女人们在电话上、牌桌上飞短流长也差不多。置事实于不顾，就爱对看不顺眼的人诽谤中伤。”

“是人都一样的。”

“是的，的确如此。但我妈妈在给别人的眼睛开刀的时候，她可不管这人她喜不喜欢。她立过誓要按规则玩游戏。爸爸也一样。他们就是这么教育我的，”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总结道。“每个做爸爸的都会对孩子说同样的话：要做就做好，否则就别做。”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想的，”亨得利指出，虽然他实际上也跟他的两个儿子乔治和弗斯特，说过同样的话。

“也许吧，参议员先生，但那不是我的错。”

“生意上的事情你懂吗？”亨得利问。

“基本的我懂。但说归说，做归做，详细的我还不大清楚。”

“在乔治城大学拿的什么学位？”

“历史，辅修经济，有点像爸爸。有时候我会问起他的爱好——他仍喜欢分析市场，在商界他有朋友，像他的财政部长乔治·温斯顿。他们很谈得来。乔治一个劲儿想拉爸爸加入他的公司，但他除了打牌和闲扯什么也不想干。虽然如此，他们还是朋友，经常相约去打高尔夫。爸爸的球技别提有多臭了。”

亨得利笑了。“我知道。你自己不想试试？”

小杰克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起誓了。罗比叔叔真是不错。老天，爸爸真的非常怀念他。茜茜阿姨倒还常来家里。她和妈妈一起弹钢琴。”

“真让人难过。”

“那个红脖子种族主义混蛋，”小伙子说。“抱歉。罗比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被谋杀的人。”让人吃惊的是凶手还活着，在追捕的时候，特工处的人马比密西西比州警察局慢了半拍，几个人已经按住了那个杂种，他们无法开枪，所以他活着进了监狱。抓到凶手至少证明了谋杀不是什么政治阴谋。那个六十七岁的家伙曾是三K党成员，他无法容忍瑞安退休后要把他的黑人副总统推上美国总统的位置。对他的审讯、定罪、宣判，都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整个行刺过程电视录像上都有，离凶手两码远还有六个目击证人。国会大厦的星条旗为罗比·杰克逊下了半旗。“Sic volvere Parcas，”杰克说。

“什么意思？”

“人皆有命，参议员先生。有人纺线，有人量线，还有人剪线。‘命运无常，’罗马谚语这么说。我从未见爸爸那样悲痛欲绝。妈妈倒还能忍住伤心。我猜想做医生的对于死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爸爸——哦，他真想亲手把那个家伙揍扁。太不幸了。”摄影记者拍到了总统在海军军官学校礼堂举行的葬礼上拭泪的镜头。Sic volvere Parcas。“那么，参议员先生，我在这里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这并没有让亨得利觉得突然，他早就预见到这个问题了。即便如此，这并非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你父亲怎么看？”

“谁说他非得知道？你有六个下属公司来掩盖你的贸易活动。”要调查出这些不是那么容易，可杰克知道该怎么打探。

“不是‘掩盖’，”亨得利纠正道。“‘伪装’，兴许可以这么说，但不是‘掩盖’。”

“明白了。我对你说过，我和特工相处过很久。”

“你学了不少。”

“我有几个相当不错的师傅。”

埃德和玛丽·帕特·弗雷，约翰·克拉克，丹·默雷，还有他父亲。见鬼，他有几个相当不错的师傅，亨得利寻思。

“你认为你在这里能做什么呢？”

“先生，我很聪明，但还不是太聪明，还有许多东西要学。这我知道，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想为国效力，”杰克平静地说。“我希望能协助做一些需要做的事情。我不要报酬。我有信托基金，是爸爸和外公创建的——我是说乔·穆勒，我妈的爸爸。哎，如果我愿意，也可以去拿个法律学位，最后像爱德华·基尔提一样，靠自己的努力向白宫进军，但我爸爸不是国王，我也不是王子。我要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前程是怎么样的。”

“你爸爸不会知道这些，至少一段时间内不会知道。”

“是吗？他可是有不少秘密瞒着我。”杰克想这也太可笑了。“报复为的是公平竞赛，对不对？”

“我会仔细考虑的。你有电子邮件地址吗？”

“有的，先生。”杰克递上名片。

“给我几天的时间。”

“好，先生。谢谢你让我进来见你。”他站在那里，同亨得利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这孩子匆匆忙忙地就长大了，亨得利想。也许搞特工有助人成长——要么就是有害，这取决于你是哪种人。但这个孩子家世好，其母亲父亲家都好；而且他显然非常聪明。他充满好奇，是搞情报工作的料。

何况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惟有情报是永远不嫌多的。

“哦？”埃内斯托问。

“很有意思，”巴勃罗边回答边点了一支多米尼加雪茄。

“他们对我们有什么要求？”他的上司问。

“穆罕默德一上来便谈我们的共同利益，还有我们共同的敌人。”

“如果我们想在那里做生意，会掉脑袋的，”埃内斯托说。对于他而言，生意是头等大事。

“我对他说过。他回答说他们那里是个小市场，几乎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他们只出口原料。这倒不假。但是他说，他们可以帮助我们开辟新的欧洲市场。穆罕默德告诉我，他的组织在希腊有个更好的基地，随着国界线的消失，那里便会成为我们的货物最合适的登陆点。他们将免费提供技术支持，他说他们只想同我们搞好关系。”

“他们肯定非常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埃内斯托说。

“他们本身就有丰富的资源，他们展示过了，头儿。他们似乎需要我们提供一些走私武器和人方面的门路。无论如何，他们要得少，而给得多。”

“他们的帮助当真会给我们的生意带来方便吗？”

“这肯定会让美国佬分出一部分精力。”

“那会在他们国家造成混乱，但政治影响将会很严重……”

“头儿，他们施加给我们的压力几乎到极致了，不是吗？”

“美国的这个新总统是个傻瓜，即便如此，也还是危险的。”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让我们的新朋友转移他的注意力，头儿，”巴勃罗指出。“我们甚至用不着费一枪一弹。咱们风险不大，而能得到的却很可观，是不是？”

“我明白，但是，巴勃罗，如果查到我们，代价可是巨大的。”

“这倒是，但还是那句话，他们还会给我们施加什么压力呢？”巴勃罗问。“他们正通过波哥大政府攻击我们的政治同盟，假如他们得逞的话，那么这对我们的危害才是极其严重的。你和理事会里的其他成员就会在自己的国土上逃亡，”卡特尔集团的情报头子警告道。他其实用不着多说，这样一个世界末日将会夺走理事会成员所拥有的巨大财富。没有舒服花钱的地方，钱再多也没用。“他们那里有条谚语：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头儿，要说这一冒险计划里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可看不出。”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见见这个人吗？”

“是的，埃内斯托。应该没什么坏处。比起我们来，那些外国佬更想得到他。假如我们怕被出卖，那他应该比我们更害怕，对不对？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应该作些适当的防备。”

“很好，巴勃罗。我会把他的提议同理事会商量一下，”埃内斯托让步了。“这事办起来困难吗？”

“我让他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飞过来。他肯定知道怎么安全过来。他的假护照兴许比我们还要多，而且他真的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阿拉伯人。”

“语言怎么样？”

“没问题，”巴勃罗回答道。“英语说得和英国人一样棒，这本身就是一张护照。”

“通过希腊，嗯？我们的货？”

“他的组织把希腊作为一个出口港已经好些年了。头儿，装运一船货要比运一批人容易得多，所以，初步来看，他们的办法和资源满足我们的要求。当然，我们自己这边的人还需要检查一下。”

“知道他对美国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计划吗？”

“我没问，头儿。这其实跟我们无关。”

“除非加强边境安全。那可能会带来不便，”——埃内斯托举起手——“我知道，巴勃罗，不会很严重。”

“只要他们帮咱们解决了问题，我才不管他们想对美国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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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ild Bill（1837—76），美国内战时期的边疆保安官，以神枪手闻名，常赌博滋事，后被一醉汉枪杀。

(2) Desi & Lucy，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拍摄的电视剧《戴西和露西》，曾获得金球奖最佳电视剧奖。

(3) Donovan（1883—1959），二战时期美国著名间谍，曾建立战略业务部，为美国中央情报局打下根基。

第三章　灰色文件

亨得利的一个有利条件是，有很多在别处工作的人为他服务，他却用不着付给他们报酬、提供住处，或是伙食。全部费用由不知情的纳税人负担，实际上，这所谓的“费用”本身也不知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国际恐怖主义最近的发展促使美国两大情报机构——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较之以往合作得更为密切，两个机构间交通并不方便，在顺利通过华盛顿特区北部的情况下也要有一小时的车程——车在环形公路上行驶，就如同圣诞假期开车穿过大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一样——他们联络起来大多是通过安全的微波中继线，从国家安全局总部大楼屋顶到中央情报局的屋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直线是经过亨得利协会的屋顶的。不管怎样这也应该没什么大碍，因为微波中继线是加过密的。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各种各样的技术原因都有可能使微波泄漏他们的秘密。物理原理可以被加以利用，但无法在必须的时刻作出相应的改变。

微波电路的带宽是巨大的，因为采用的是与个人计算机网络相似的压缩运算法则。詹姆士一世钦定的《圣经》瞬间就可以从一幢建筑传输到另一幢建筑。中继线始终处于运行状态，许多时候交换的是些胡乱的、毫无意义的字符，为的是迷惑那些企图破解密码的人——其实系统采用的是“踢踏舞”式的加密方式，十分安全。国家安全局的行家就是这么说的。这个系统依靠完全随机变换的CD-ROM支持，除非你能找到办法排除空中的射频干扰，那样的话它就完了。但每周，来自亨得利保安队的一个人，就会在两个同事的陪伴下——这些人都是从保安队随机挑选出来的——驱车前往米德堡，取回这周的密码盘。这些盘片插进同密码机相连的自动唱机，用完弹出后，在三名警卫的眼皮底下，被放进微波炉里销毁，这些人都受过机构的长期训练，不会多问什么。

这道有些辛苦的程序使亨得利得以接触到两个部门的一举一动，因为他们是政府部门，什么都要写下来，从隐藏很深的情报人员“搞到的东西”到自助食堂供应的神秘肉类的价格。

许多——甚至是大部分——信息对亨得利的人来说是没有多大意思的，但几乎都被储存在高密度介质上，与一台大容量计算机主机上的内容相互参照，需要的话，这台计算机足可以管理整个国家。这就使得亨得利的人可以研究从情报部门出来的最新消息，会同各领域专家对其所做的高水平分析，再交叉研究，作出更进一步的分析。比起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的这方面工作正有所进步，亨得利自己的高级分析员是这么认为的，但这么多脑袋对付一个问题总是有效果的——直到分析报告变得越发错综复杂，无法指导行动，甚至让情报机构也一筹莫展。随着新成立的国土安全部——对于它的授权，亨得利认为自己是要投“否决”票的——的加入，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都成了联邦调查局情报分析员的收容所。这不过徒增了一个新的机构系统，实际上，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对待原始情报的方法稍稍不同而已。他们假想是在陪审团面前处理一桩罪案，在你着手认真对待的时候，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思维方式。联邦调查局由警察组成，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而中央情报局奉行的是另一套，而且有权利——时不时地会行使一下——采取某些行动，虽然不太多；国家安全局只是搜集情报，进行分析，再把它交给别人，至于别人如何使用情报，就不是安全局所能知晓的了。

亨得利的首席情报分析员是杰罗姆·朗兹。朋友们管他叫杰里，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过心理学博士学位。搬到基德以前，他曾在国务院情报研究办公室做过性质不同的情报分析工作，拿着丰厚的薪水，前参议员亨得利在纽约的一次午餐上亲自相中了他。朗兹在交易所做内部分析员的时候就出了名，他发现，一旦孩子的教育有了充足的担保，私人游艇也付清了费用，那么钱这东西就越来越不重要了。在华尔街的摸爬滚打使他足以胜任四年前亨得利发出的邀请。他的工作包括分析其他国际投机商的心思，这他在纽约就学过。工作上他和山姆·格兰杰来往密切，后者既是反恐训练营通货交易的头儿，也是行动部的部长。

当杰里·朗兹走进山姆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审查所有从国家安全部和中央情报局下载来的东西，是杰里和他三十个同事的工作。他们必须带着敏锐的嗅觉速读。朗兹就如同一条大猎犬。

“仔细看看这个。”他说着，将一张纸放在格兰杰的桌上，坐了下来。

“摩萨德损失了一个——情报站负责人？嗯。怎么回事？”

“当地警察认为是抢劫。用刀干的，钱包不见了，没有长时间搏斗的迹象。显然，当时他没带枪。”

“像罗马这样文明的地方，干吗要带枪？”格兰杰说。但他们会弄清楚，至少得过一会儿。“我们怎么知道的？”

“当地报纸上登的，说是以色列使馆内的一名官员撒尿时遭袭。中央情报局在当地的负责人认为他是一名特工。兰利有些人白费力气地在猜测这一切的真相，但在奥卡姆剃刀原则⁽¹⁾面前多半会败下阵来，接受当地警方的推断。有人被杀，钱包失踪，一场抢劫，窃贼却没抢走什么。”

“你认为以色列会相信吗？”格兰杰想知道。

“差不多是使馆开始招待烤乳猪大餐的时候。他被人用刀刺入了第一和第二脊椎骨之间。如果是街头流氓的话很有可能是割喉咙，但职业杀手知道那既麻烦动静又大。意大利防暴警察正在调查这个案子——但听上去好像他们没有什么头绪，除非餐馆里有谁的记忆出奇的好。我可不会在那上面下太多的赌注。”

“那么，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

朗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最近有哪个机构的情报站头目被暗杀吗？”

“有一段时间了。中央情报局在希腊损失过一个人——当地的恐怖组织干的。那个家伙被某个无赖指认出……他们自己的人，一个叛徒，现在没准正喝着伏特加，品尝孤独呢。英国人几年前在也门也损失过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你说得对。杀死一个情报站头目没什么用处。一旦知道了他的身份，就可以进行监视，找出他的联系人，他的隶属分支机构。如果仅仅干掉他，不会获得什么，反而是一种损失。所以，你认为是恐怖分子干的，警告以色列人？”

“要么可能是除掉他们的一个心腹之患。天哪，那可怜蛋是以色列人，对吧？使馆官员。或许那便足够了，但当一个间谍——特别是一个高级间谍——命丧黄泉，你不会推测那只是个意外，对吧？”

“摩萨德有可能来找我们帮忙吗？”其实格兰杰心里更明白。摩萨德就像在沙箱里玩耍的小孩，从不愿意与别人分享玩具。他们寻求帮助只有两种可能，A.当他们绝望的时候；B.他们相信别人能够给予他们永远无法亲自得到的东西。到了那时，他们才会重又变回那个大方的孩子。

“他们不会承认这个名叫格林高德的人属于摩萨德，那也许对意大利警察会有所帮助，甚至可能让他们的反间谍机构也牵扯进来。但是，谈起这件事，没有证据显示兰利知道内情。”

但是兰利不会这样认为，格兰杰意识到这一点，杰里也意识到了。他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中央情报局不会这样认为，因为情报这个行当已经发展到非常高级的阶段，人们不会杀死对手的重要人物，因为那对情报工作很不利。接着对方可能会对你的重要人物下手，如果这成了国外城市的街头游击战，真正的工作就泡汤了。真正的工作是为自己的政府获取情报，不是拿着手枪去杀人。因此，意大利警察会认为这是一起街头犯罪，因为在每一个国家，任何外交人员都是不可侵犯的，受到国际条约的保护，那是从波斯帝国的薛西斯一世就形成的一个传统。

“好的，杰里，你有着训练有素的眼光，”山姆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也许街上有个混账东西。摩萨德这个人去的是罗马上等餐馆，吃顿午饭，喝一杯好酒。也许他去取情报——我查了地图，这家餐馆离大使馆有一段路，对于平常出来吃一顿午饭来说有一点远了，除非这家伙是个慢跑爱好者，而那也不是慢跑的合适时候。因此，除非他是真的喜欢乔瓦尼饭店的厨师，甚至钱都可能是传递情报或见面的一种方式。如果是这样，他早就被盯上了，不管他的对手是什么人，已经把他的身份认出来了，认出他就是为了干了他。对于当地警方，可能看上去像是一个抢劫案。在我看来，像是故意的谋杀，非常专业地谋杀。受害者当场毙命，一点反抗都没有。那正是对付一个特工的手法——你永远不知道特工自卫的能力有多强。如果我是阿拉伯人，我会认为摩萨德的人十分可怕。我不会用别的方法。不用手枪，这样就不会留下物理证据，没有子弹，没有弹壳。他拿走了钱包，伪装成抢劫，但他杀死的是摩萨德的一个驻外特工，也许他在传递一种信息：不是他不喜欢摩萨德，而是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他们的人，如同拉开裤子的拉链一样容易。”

“杰里，你打算就这个题目写一本书吗？”山姆轻声问。首席分析师对这条消息进行了仿真描述，完全将之编成了一出肥皂剧。

朗兹只是揉了揉鼻子，笑了：“从什么时候起你相信偶然性了？这件事的确有点蹊跷。”

“兰利怎么认为？”

“还没有消息。他们让南欧部对这件事进行评估。我看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得出结论，也不会有什么内容。我了解那里掌柜的。”

“太笨了？”

朗兹摇摇头：“不是，那样说不公平。他足够聪明了，但嗅觉不够灵敏，也没有特别的想像力。我敢打赌甚至不如七楼的内容多。”

中央情报局新任局长代替了埃德·弗雷，他现在退休了，有报道说正在和他的妻子玛丽·帕特写自己的回忆录《见证历史》。他们在任的时候，干得很好。这个新任局长善于在政治上作出判断，得到基尔提喜爱。没有总统的允许，他不作任何决定，这意味着决策必须经过白宫的国家安全委员会这个小型机构，那就像英国邮船泰坦尼克号一样，容易泄漏，因此也得到新闻界的眷顾。行动部仍旧在扩大，仍旧在弗吉尼亚州的泰德河农场训练新的外勤人员，新的行动部主任也不是什么坏人——国会坚持选拔一个熟悉外勤工作的人，这有些让基尔提不悦，但他知道如何跟国会周旋。行动部也许会恢复到原先合适的规模，但如今这个政府，永远都会循规蹈矩，不会做令国会不愉快的事，也不会让那些痛恨情报界的自由职业者大喊什么，除了他们习以为常的抱怨，和诸如中央情报局引起了珍珠港事件和旧金山大地震之类的无稽之谈。

“这么说，你认为这不会得出任何结论？”格兰杰问，他实际知道了答案。

“摩萨德会审时度势，告诉他的手下保持警惕，这种状态会保持一两个月，然后，他们的大部分人又会恢复到老样子。其他机构也一样。重要的是，以色列人会努力猜测他们的人是怎么被认出的。凭借手头掌握的信息很难调查出。那些信息或许仅是只言片语而已。一般都是这样。兴许他雇错了人，遭了劫，兴许他们的密码被破译了——比方说，使馆的一个密码员被收买了——兴许有人在不该去的鸡尾酒会上告诉了一个不该告诉的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有，山姆。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就能置人于死地，我们当中最优秀的分子也可能犯那样的错。”

“业余时间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手册上都写着呢。”当然了，他的业余时间，主要是在图书馆和银行度过的，搜寻信息认清真相，如同沙中淘金。他总是持一种看法，并牢牢地维持这种看法，直到它变得如同他的生日一样真实。

“除非再有间谍在某个地方完蛋，”朗兹说。“那样我们就会知道到底有什么鬼。”

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提前五分钟降落在卡塔吉纳。他先是乘奥地利航班飞到伦敦的希思罗机场，然后乘英国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到墨西哥城，最后搭乘哥伦比亚本国的航班到达这个南美国家。这是一架破旧的美国波音飞机，但他不是那种担心旅途安全的人。世界上其他的危险还多得是。到了旅馆，他打开包看了一下日程安排，又到外面散了会儿步，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请转告巴勃罗就说米格尔到了……谢谢。”挂上电话他就走进一个酒吧喝了一杯。穆罕默德发现，当地的啤酒倒还不坏。虽然这与他的宗教信仰相悖，但他不得不去适应这种环境，这里，每个人都喝酒。坐了十五分钟之后他走回旅馆，路上看了两次有没有人跟踪，没看到可疑的人。假如有人盯梢，那必定是个高手，在一个人人都讲西班牙语、无人知晓麦加在何方的外国城市里，这是很难对付的。此刻，他持的是英国护照，那上面说他是名叫尼格尔·霍金斯的伦敦人。所注明的住址处实际上也确实有一座公寓。对付一般的警察机构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伪造的传奇不会长盛不衰，假如哪天暴露了……那么就顺其自然吧。为未知的事情提心吊胆这日子是没法过的。要做好计划，进行必要的防范，然后才能参加游戏。

很有意思。西班牙人自古以来就是穆斯林的敌人，这个国家大部分是西班牙人的后裔。可在这个国家有人几乎和他一样憎恨美国——也只是几乎而已，因为美国是他们的可卡因收入的巨大来源……就如同美国是他的祖国的石油收入的巨大来源一样。他个人的财产以数亿美元来计算，存在世界各地的银行里，瑞士，列支敦士登，最近的一笔，是存在巴哈马。他自然买得起私人飞机，但那太容易暴露他的身份，他确信那将很容易就引来杀身之祸。穆罕默德鄙视美国，但对于美国的强大他也并非视而不见。那么多的人因为忘记了美国的强大而白白进了天堂，这不是什么不好的归宿。他不和死人打交道，而要对付活人。

“嘿，上尉。”

布莱恩·卡卢索转身看见了詹姆斯·哈德斯迪。一大早，七点还没到。他刚带着一小队海军陆战队队员出完操，跑了三英里，同他的部下一样，一路上他也是汗流浃背。他解散了队伍，让他们去冲凉，在回营房的路上碰见了哈德斯迪。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

“领队？”上尉扭头看见枪炮军士沙利文，他的高级军士。

“哎，军士。今天早上士气看上去相当好。”

“是的，长官。你没有让我们太累。你人真好，长官，”军士说。

“考伯罗·沃德怎么样了？”这就是布莱恩对他们训练强度不大的原因。沃德说过他准备归队，但他的重伤还没有痊愈。

“他的伤口还肿着，但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卫生员兰戴尔正替我们看着那小子呢。你知道，对于新手来说，他还不算坏，”军士承认。海军陆战队一般都非常关心他们海军部的卫生员，特别是那些协同侦察部队在杂草丛间吃尽苦头的人。

“海豹部队迟早会把他请到科罗纳多去。”

“对极了，领队，然后咱们又得慢慢适应一个新手。”

“找我有什么事吗，军士？”卡卢索问。

“长官——哦，他在这。嘿，哈德斯迪先生。刚听说你准备见见我们的头儿。请原谅，上尉。”

“没什么。一小时后见，军士。”

“明白，长官。”沙利文机灵地敬了礼，回头朝营房走去。

“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军士，”哈德斯迪自言自语道。

“一流的，”卡卢索同意道。“海军陆战队亏得有他这样的人。只有他们才容得下像我这样的人。”

“一起用早餐怎么样，上尉？”

“先得冲个澡，但没问题。”

“日程怎么安排的？”

“今天的训练科目是关于联络，确保我们随时能得到空军和大炮的增援。”

“难道这他们都不知道吗？”哈德斯迪惊讶地问。

“你知道棒球队每场比赛之前是如何在教练的带领下进行击球练习的吗？他们当然知道该怎样挥球棒，对不对？”

“我懂了。”它们之所以被称作基本功原因是它们的确是基本功。这些海军陆战队队员，就如同棒球运动员一样，是不会拒绝这天的训练课的。那番在高高的杂草间的作战经历教导了他们所有人，基本功是多么的重要。

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卡卢索的营房。趁年轻军官冲凉的时候，哈德斯迪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拿了张报纸看。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能煮出这样的咖啡确实不赖。报纸呢，同平常一样，除了最新的体育赛事比分，并无更多的内容，过去不知道的现在还是不知道，但连环漫画倒是颇能让人发笑。

“吃早餐去吧？”梳洗一新的年轻人说。

“这儿的伙食如何？”哈德斯迪站了起来。

“哦，早餐嘛，总差不到哪儿去，对吧？”

“对极了。带路吧，上尉。”两人坐在卡卢索的奔驰车里往联合食堂驶去，约莫一英里的路程。让哈德斯迪感到欣慰的是，这车子表明他还是个单身汉。

“我以为会有一段日子见不到你了。”卡卢索边驾驶边说。

“或者是根本就见不到了？”这位前特种部队的军官愉快地问道。

“那也太……是的，长官。”

“你通过了考试。”

这句话足以叫他转过头来。“什么考试，长官？”

“我就知道你毫不知觉，”哈德斯迪轻轻笑着。

“得了，长官，这一大早的你就把我弄糊涂了，让你得逞了。”卡卢索确信，这是计划好的。

“有句老话：‘假如你没被搞糊涂，那么你听到的就不是真的。’”

“听上去有些不祥，”卡卢索上尉说着朝右拐到停车场。

“也许吧。”他下了车，跟着年轻军官往食堂走去。

这是一幢巨大的平房，一屋子饥肠辘辘的海军陆战队军人。一盘盘常见的美国早餐食品在自助食堂里一字儿排开，切成薄片的冻熏肉和鸡蛋。甚至还有一些——

“你可以尝尝这些硬面包圈，不过味道不怎么样，长官，”卡卢索提醒说，一边取了两块英式松饼和一些天然黄油。显然，他还年轻，用不着担心胆固醇以及其他一些随着年岁的增长将要碰到的毛病。哈德斯迪吃了一盒美式玉米圈、低脂牛奶加无糖的甜味剂，因为他已经上年纪了，真叫人烦心。咖啡杯非常大，位子上人头攒动，这里起码有四百来号人，从下士到上校各种军衔的人都有。主人领着他挤过一堆年轻的中士来到一张桌子前。

“好了，哈德斯迪先生，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第一，我知道你有安全机密工作许可证，一直到绝密级，是吧？”

“是的，长官。一些分门别类的材料，但这完全与你无关。”

“也许吧，”哈德斯迪承认说。“好吧，我们准备谈的要比这个稍微重要一点。你千万不能同别人说起，可以吗？”

“是的，长官。我猜是搞秘密工作。”实际上，他并不明白，哈德斯迪想。事实上远远不止，不过这要到以后再给他解释。“请接着说，长官。”

“你已经被一些相当重要的人物注意上了，作为招募的首选，他们期望你在一个相当……一个相当特殊的，但实际上是不存在的组织有番作为。你过去可能在电影，在书里听说过这种事。但这个是活生生的，小子。我上这儿来，是请你到那个组织做事。”

“长官，身为海军陆战队军官，我热爱这份工作。”

“它不会影响你在海军陆战队的工作，事实上，你已经被晋升为少校了。下星期你会收到任命。所以，不管怎样，你也要离开你现在的职位了。如果你留在海军陆战队，下个月就会被送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在情报和特别军事行动部任职。你在阿富汗的表现也将为你获得一颗银星。”

“我的部下呢？我也为他们申请了勋章，”这个年轻人很关心部下，哈德斯迪心里想。

“每个人都会得到奖赏，好了，你可以想什么时候回陆战队就什么时候回。你的委任和正常晋升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们在高层有朋友，”他的客人解释说。“实际上，你也有。陆战队继续给你发薪水。你可能要新建一个银行账户，不过那是一般性事务。”

“这个新职务意味着什么？”卡卢索问。

“意味着为国家服务。做一些对国家安全相当必要的事情，不过是用稍微有些不同寻常的方式做。”

“究竟是干什么呢？”

“不便在此时此地说。”

“你可不可以再故弄玄虚一些，哈德斯迪先生？那样我兴许反倒能弄明白你所讲的，打消我的惊奇。”

“我没有制定规则，”他答道。

“到中央情报局工作，是吗？”

“不完全是，到一定时候你会知道的。眼下我要的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可以随时离开这个组织，如果你觉得不喜欢的话，”他承诺。“不过这种场合不适合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必须什么时候作出决定？”

“在你吃完熏肉和鸡蛋前。”

这句话让卡卢索放下了手里的松饼。“这不是开玩笑吧？”他被家人亲戚开惯玩笑了。

“不，上尉，这不是开玩笑。”

这声调被精心设计过了一般，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像卡卢索这样的人，虽然很勇敢，对于未知的事物——更确切地说，是对于不可理喻的未知事物——却怀有某种程度的不安。他的职业已经够危险的了，聪明人是不会乐颠颠地再跑去寻求危险刺激的。在确保训练和经验能让他们完成任务之后，他们的职业决定他们通常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去接近危险，所以哈德斯迪向卡卢索保证，美国海军陆战队内部的人随时都能将他唤回。这十有八九是实话，哈德斯迪表达的基本就是这个意思，也许这位年轻军官还有些将信将疑。

“你的爱情生活如何，上尉？”

这问题让他大感意外，但他还是如实作答。“没有心上人。和几个女孩有过约会，但都不是很认真的，那有关系吗？”这个工作会有多大危险呢？他想知道。

“只是从安全角度去考虑。许多男人在妻子面前守不住秘密。”但女朋友则另当别论。

“那么，这工作有多大危险性？”

“不是很大，”哈德斯迪扯了个谎，但技巧欠佳，不足以让人相信。

“你知道，我是打算一直待在部队里的，至少要待到升至中校吧。”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人认为你非常优秀，总有一天是要当大官的，除非你骄傲自满，趾高气昂。没有人认为你会那样，但这在许多优秀人物身上发生过，”哈德斯迪将玉米圈吃光，转而又喝起了咖啡。

“真高兴得知我在上头居然还有一位守护神，”卡卢索冷冷地说。

“就像我说的，你被人注意上了。海军陆战队真是个发现人才、培养人才的好地方。”

“就是说有人已经——相中我了，我的意思是。”

“对，上尉。不过我向你提供的只是机会而已。这一路上你得自己证明自己。”这个挑战值得考虑。青年才俊通常很难回绝挑战。哈德斯迪知道自己说服他了。

从伯明翰到华盛顿有好长一段路。多米尼克·卡卢索早早就动身了，因为他不喜欢那些廉价的汽车旅馆，但即便清晨五点就出发，这路程也不见得会变短。他开一辆白色四门的C级奔驰车，同他兄弟的那辆很像，后面堆着不少行李。一路上差不多被拦下两次，但每回州警察的警车都对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很买账，只是友好地一挥手便离开了。执法人员之间具有一种兄弟情谊，至少可以对违规超速之类的事视而不见。他到达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市时，正好是夜里十点，他叫一个侍者帮他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乘电梯到三楼他的房间。屋内的酒柜里有一瓶还过得去的白葡萄酒，冲了澡之后他便把酒喝了。酒精和无聊的电视令他昏昏欲睡。他定了七点钟的叫醒电话，在电视节目的帮助下慢慢睡去。

“早上好，”格里·亨得利说，这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刻。“来杯咖啡？”

“谢谢，先生，”杰克端过杯子，坐了下来。“谢谢你又把我叫回来。”

“好了，我们看了你的大学档案。在乔治城大学你表现得不错。”

“为了付出的代价，最好注意听他讲——何况，这也不难。”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一口一口地抿着咖啡，一边琢磨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我们准备给你一份入门级的工作，”前参议员开门见山。他从不拐弯抹角，这也是他与这位来访者的父亲合得来的原因之一。

“具体干什么呢？”杰克问道，眼睛一亮。

“你对亨得利协会了解多少？”

“就我告诉你的那么多。”

“好，我这就要告诉你的一切到哪儿都不能说。哪儿都不能。明白吗？”

“好的，先生。”既然那么直截了当，一切都非常清楚了。自己猜得没错，杰克暗地里想。该死的。

“你父亲曾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我说‘曾是’是因为我们再不能见面，几乎没有面对面聊天了，这也是因为他有时打电话到这儿来。像你爸爸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隐退——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管怎样。你父亲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特工之一。他做的某些事从未被记载下来——至少官方的报纸上没有——而且也许永远也不会被记载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永远’意味着五十年左右。你父亲正在写回忆录。他写的是两个版本，一个几年后付诸出版，另一个几代人都将无缘目睹。不到他死是不会出版的。那是他的命令。”

得知父亲在为死后做打算，杰克感到很吃惊。他的爸爸——去世？要不是理智在支撑，这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好，”他设法让自己开了口。“妈妈知道这事吗？”

“也许——不，当然不知道。甚至在兰利也没几个人知道。政府时不时地干些不能见报的事情。你父亲有才能涉身这种事的核心。”

“你呢？”小杰克问。

亨得利靠在椅背上，充满哲学意味地说：“问题是无论你做什么，总有人不那么满意。就像一个笑话，不管有多好笑，总有人会觉得被冒犯了。但从一个更高的层次来讲，当有人被得罪了的时候，不是当着你的面说，而是跑去跟一个记者哭诉，消息便不胫而走，通常还受到一种强烈的反对声调的抨击。许多时候那是追逐名利的野心在作祟——暗箭伤人，以求踩到职位比你高的人的头上去。不过，这同样是因为身居高位的人喜欢根据自己的是非观来制定政策的缘故。这叫做以自我为中心。问题是，每个人的是非观都各不相同。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

“就拿我们的现任总统来说。有次爱德华在议员休息室里对我说，他是那样坚决地反对死刑，以至于他甚至不能接受处死阿道夫·希特勒。这句话是几杯酒下肚之后说的——他一喝酒就爱唠叨，不幸的是他时不时会喝过头。当他对我说那话的时候，我还对他开了句玩笑。我叫他别在公众演讲中说这话——犹太选民为数众多且势力强大，他们或许会更多地将这视为一种极大的侮辱，而不是可信度低的政策。在理论上有许多人是反对死刑的。好，我表示尊重，虽然并不同意这种观点。但是这一立场招致的后果便是你以后无法对那些危及他人的家伙——有时是严重的危害——作出明确的处理，在不违反政策的情况下，对于某些人而言，他们的良心或者说政治敏感性不会让他们这么做。不幸的是，法律的判决并不总是生效，在我们的国土之外经常如此，即便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也难得生效。

“那好，这样一来对美国有何影响？中央情报局不杀人——没有杀过人，至少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就没杀过。艾森豪威尔利用中央情报局很有一套。实际上，他行使起权利来非常漂亮，以至于人们从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还把他看作一个呆子，因为他在公众前从不干旧式的杀人把戏。更关键的是，那是一个不同的时代环境，二次世界大战过去不远，大屠杀的想法——甚至是屠杀无辜平民——也并不陌生，主要是来自大轰炸，”亨得利把话说明了。“这是为事业付出的代价。”

“那么卡斯特罗呢？”

“那就要说到约翰·肯尼迪总统和他的胞兄罗伯特了。他们希望除掉卡斯特罗。大多数人都对猪湾事件⁽²⁾中美国面临的危机感到羞愧。我个人认为这大概是詹姆斯·邦德的小说看多了的缘故。自那以后，谋杀变得越来越热门。今天我们称其为反社会者，”亨得利刻薄地说。“问题是，第一，读小说远比实际干起来要有趣得多，其次，没有训练有素和士气高涨的人员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唉，我猜想他们知道了。然后，当公布于众的时候，牵涉到肯尼迪家族的就被掩盖了，中央情报局为执行在任总统的命令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福特总统的行政命令则结束了这一切。于是，中央情报局就不再刻意去杀人了。”

“那么约翰·克拉克呢？”杰克问道，想起了那家伙的眼神。

“他是那种偏离常规的人。是的，他不止一次杀过人，但他做这事一直非常谨慎，只是在情况需要的时候干。兰利允许人们在战场上自我防卫，他有本事耍手腕让这变成需要。我见过克拉克几次，但主要还是从他的名气中了解他的。他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既然他已经退休了，兴许他会写本书。但即便是写了，也永远不会把故事一五一十地全写下来。克拉克按原则办事，跟你爸爸一样。有时他会曲解规则，但据我所知，他从没有打破规则——作为一名联邦政府的雇员，他没有过。”亨得利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他和老杰克·瑞安曾经长谈过一次约翰·克拉克的事，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知道整个内情的人。

“我对父亲说过，我不赞成克拉克不好的一面。”

亨得利笑了。完全正确，不过你同样可以信任约翰·克拉克，他永远不会伤及无辜。

“关于约翰·克拉克。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你跟我问起过克拉克。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如果他还年轻，他就会上这儿来，”亨得利意味深长地说。

“你是在对我灌输一种观点，”杰克立刻作答。

“我知道。你受得了吗？”

“杀人？”

“我可没那么说，对不对？”

小杰克把咖啡杯放下。“现在我知道爸爸为什么说你聪明了。”

“你能不能接受你父亲在做特工期间杀过人的事实？”

“我知道那事。正好是我出生的那个晚上。几乎成了一个家族传奇了。爸爸当了总统后，报纸大做文章。他们说个不休，就像谈论麻风病，却不说治疗麻风病的方法。”

“我知道，假如这是电影就酷得不行，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对此就变得神经质。真实世界的问题在于有时候——并不是经常，而是有时候——是必须做那种事情的，就如你父亲所发现的……不止一次，杰克。他从不退缩。但我想他曾为此做过恶梦。但当他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他就做了。你这才活了下来。别的许多人也因此活了下来。”

“我知道潜水艇事件。对于这件事的报道外界多极了，可——”

“不止是这一件。你父亲从不惹麻烦，但当麻烦来找他时——就如我说的，他的反应都是必须的。”

“我多少好像还记得那些袭击妈妈和爸爸的人——正是我出生那夜——被处死的事。我问过妈妈。你要知道她并不十分赞成死刑。但在那种情况下，她也就不多想了。她很难受，但我猜你会说她看到了这一形势的必然结果。爸爸——你知道，他其实也不赞成死刑，但他并没有为此伤心过。”

“你父亲用枪顶住了那家伙的——我是说带头的那个——脑袋，但是他并没有扣动扳机。没有必要，于是他克制住自己了。如果我处在他那种情况，算了，我不知道。形势危急，但你父亲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虽然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必那么做。”

“克拉克先生也这么说。我有次问过他。他说当时警察就在那儿，那么都见鬼去了？但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他。他是个难对付的人。我也问过迈克·布伦南。他说没有受过训练的人能如此克制是令人钦佩的。但如果换作他，他也不会开枪打死那家伙的。他是受过训练的，我猜是。”

“克拉克我吃不准。他其实不是个杀手。他杀人不是为找乐子也不是为钱。或许他会要了那家伙的命。但是没有，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换作你，你认为自己会怎么做？”

“不亲身经历是不知道的，”杰克回答说。“我仔细想过一两次。我认定爸爸的做法是对的。”

亨得利点点头。“你说得对。另一件事他处理得也对。他击中船上那家伙的脑袋，要活命他不得不那么做，假如你面临那样的选择，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么，亨得利协会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我们搜集并根据情报信息采取应对行动。”

“但你们不属于政府组织，”杰克表示反对。

“从法律上说，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做必须要做的事，在政府机构无力应付的时候。”

“这种情况多久会发生一次？”

“不是经常，”亨得利旋即回答。“不过情况也许会改变——也许不变。很难马上回答。”

“多少次——”

“你用不着知道，”亨得利扬了扬眉毛答道。

“那好，这地方的情况爸爸了解多少？”

“就是他说服我创建的。”

“哦……”事情这么快就全清楚了。亨得利告别了他的政治生涯，目的是为了用一种永远不会被知晓、永远不会受嘉许的方式为他的国家服务。该死的。难道他自己的父亲铁了心要做这样的尝试？“假如你遇到麻烦……？”

“我的私人律师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放着一百份总统的赦令，覆盖了一切违背法律的行径，日期处都空着，我的秘书可以打在空白处，你父亲在离开办公室前的一个星期签上了他的大名。”

“那合法吗？”

“当然合法，”亨得利答道。“你爸爸的首席检察官帕特·马丁说这是可以接受的，虽然如果被公开的话，肯定会引起轰动的。”

“轰动，该死的，它会成为国会山上的核武器，”杰克自言自语。事实上，这多少有些被轻描淡写了。

“所以在这里我们必须谨慎行事。我可不能鼓励我的人去干那些会把他们送进大牢的事。”

“不过就是永远丧失他们的信誉等级。”

“你有你父亲的幽默感，我看出来了。”

“得了吧，先生，他可是我的爸爸，你明白吗？蓝眼睛黑头发都是遗传的。”

学校的档案说明他脑瓜好使。亨得利看得出来他同样天性好奇，是非分明。但是否具有他父亲那样的意志呢……？最好永远也别搞清楚。但即便是他手下最出色的人也无法预测将来，除了货币波动——他们会弄虚作假。那是他惟一可能会被告发的事，不过那永远不会发生。

“好了，你该见见里克·贝尔了。他和杰里·朗兹在这里作情报分析。”

“我过去见过他们吗？”

“没有。你父亲也没有。这是情报界的一个大问题。机构过于庞大，这么多人——机构内部总是互相牵绊。假如一支职业棒球队里有上百个尖子，那么这支队伍就会因内部纷争而自我毁灭。每个人生来都具有一种自我意识，他们就像谚语中的那只在放满摇椅的屋子里的长尾猫。没有人过多地反对，因为不指望政府有什么作为。如果它真想有作为的话，反倒要把人们吓跑。这就是我们到这里的原因。去吧，杰里的办公室就在楼下。”

“夏洛茨维尔？”多米尼克问。“我以为——”

“从胡佛当局长以来，调查局便有了这个安全的所在。从法律上讲，它不属于联邦调查局，这里是我们存放灰色文件的地方。”

他在联邦调查局学院里从一个资深教员那里听说过这个。灰色文件——外界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据说是胡佛搜集的有关政治人物的文件，记录着各种人的污点，政客们收集这个，就如同普通人收集邮票和硬币一样。据说一九七二年胡佛去世时被销毁了，事实上，它们已被藏匿在弗吉尼亚的夏洛茨维尔，那座安全的庞大建筑建在一个山顶上，从杰弗逊总统的故居横跨平缓的山谷，俯瞰弗吉尼亚大学。这幢古老的种植园主的房子建有一个巨大的酒窖，更值钱的东西在里面藏了五十多年。这是调查局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甚至连现任联邦调查局局长也不在其中，控制权掌握在仅有的几名最靠得住的职业探员手里。文件从未被公开过，至少有关政治的没被公开过。比方说，杜鲁门执政时期的那位年轻的参议员就完全没有必要让自己迷恋未成年女孩的癖好公之于众。作为堕胎的支持者，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可人们普遍相信续编还在进行，所以对于这些档案的恐惧可以解释为什么国会很少刁难联邦调查局的财政拨款。一名具有计算机般记忆功能的优秀档案保管员应该可以通过小小的破绽，在调查局卷帙浩繁的卷宗中推断出它们的真正存在，不过真那样的话，可称得上一件壮举了。

“我们打算把你调离调查局，”温纳接下去说。

“什么？”多米尼克问。“为什么？”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多米尼克，有个特殊的部门想和你谈谈。你将到那儿工作，他们将给你安排任务。我说的是‘调离’，不是‘解雇’，记住。你的薪水照付，档案也将继续记录你是反恐调查特别任务的特工，直属于我们部门。你将继续享有正常的晋升和加薪的机会。这是条秘密信息，卡卢索探员，”温纳接着说。“除了我，对谁都不能说，明白吗？”

“是，长官，但我不敢说我听明白了。”

“你的工作都会是合法的。你将继续调查犯罪活动，而且有可能采取行动。假如你不喜欢新工作，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再把你分配到一个新部门从事更常规的工作。但是，我再说一遍，除了我，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个新任务。如果有人问，你仍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但不能跟别人谈论工作。你不能受各种各样不利因素的影响，只要好好干就行。你会发现监管上比过去所习惯的要松散，但时时刻刻要对某个人负责。”

“长官，我还是不很清楚。”特工卡卢索说。

“你将要从事的工作事关国家安危，主要是反恐。这项工作有危险性，恐怖组织可不讲教养。”

“这么说，是一项秘密任务？”

温纳点点头。“对。”

“那么是非要我离开这里了？”

“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吧，”温纳点着头，闪烁其词。

“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

“对。”

“好吧，长官，我看看吧。现在我该做什么？”

温纳在拍纸簿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卡卢索。“到这个地方去，就说你要见格里。”

“现在吗？长官？”

“除非你有别的什么事。”

“是，长官。”卡卢索站了起来，同温纳握了握手，转身走了。至少，开车行驶在弗吉尼亚养马场是令人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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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ccam’s razor，英国中世纪经院哲学家、逻辑学家奥卡姆所提出的将论题简化原则，即“若无必要，不应增加实在东西的数目”，应把所有无现实根据的“共相”一剃而光。

(2) Bay of Pigs，一九六一年在中央情报局的支持下，对卡斯特罗进行暗杀和推翻政权的行动。这个事件引发了导弹危机。美国从危机之后对古巴实行了长达四十年的贸易禁运和经济制裁。

第四章　新兵训练营

去万豪酒店要开车往回过河，多米尼克收拾起行李——给了侍者二十美元小费——然后在车上的导航系统里输入了目的地。很快，他便向南行驶在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上，把华盛顿抛在了后头。从后视镜望去，首都的地平线看上去真美。车子开起来得心应手，奔驰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当地电台的说话声音端庄又令人愉快——警察就喜欢这样的——路况也不坏，他发现自己开始同情起那些每天必须驾车前往华盛顿特区的可怜蛋了，他们不得不在胡佛大厦和草地广场四周那些具有政府建筑风格的大楼里当办公室职员。至少联邦调查局司令部拥有自己的靶场以缓解员工的压力。大概很有用处，多米尼克心想。

快要到里士满的时候，计算机里的女声让他往右拐上里士满环城公路，很快他便驶上六十四号州际公路，向西边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群山驶去。乡村一片绿色，令人心旷神怡。这里大概有不少高尔夫球场和马场吧。他听说中央情报局过去在这里设有密室，用来听取从苏联叛逃过来的人报告情况。他很想知道这些地方现在都派什么用场了。也许用来听中国人的报告？要么用来听法国人的报告？但肯定没有被卖掉。政府一般不爱放弃什么东西，除了关闭军事基地之类。只有来自东北和西部地区的乡下人才喜欢这么干。他们也不是很喜欢调查局，说不定还有些怕它。他不知道那些总和某些政客过不去的警察与士兵又怎么想，但他并不很在意这个。他有他的饭碗，而他们有他们的。

又过了约莫一小时十五分钟，他开始寻找出口指示牌，但是计算机用不着他操心。

“准备好下个出口处向右转，”计算机里的声音提前两分钟提醒他。

“好极了，亲爱的，”特工卡卢索应道，对方并没有感谢他。一分钟后，他从那个出口下去了——计算机甚至没夸他一句，他穿过这个美丽的小镇，经过几条普通的城镇街道，又翻过几座小山坡，向山谷北边的山屏驶去，直到最后：

“下一个路口左转，就到达你的目的地了……”

“好极了，亲爱的，谢谢，”他说。

“你的目的地”就在一条极其普通的乡村路的尽头，大概是条车道，虽然路面上并没有划线。他瞧见一百多码开外有两个红砖桥台，一扇白色栅栏门在晃来晃去。三百码开外的另一个地方还有一幢房子，有六根白色的柱子支撑着屋顶的前部。屋顶看上去似乎是石板瓦——非常破旧的石板瓦——经过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墙砖斑驳不堪，都看不出是红色的了。这个地方该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兴许有两个世纪。汽车路新近才铺上豌豆大小的石砾。草——这儿尽是郁郁葱葱的草——长得就像高尔夫球场上的草那样令人赏心悦目。

有人从边门出来，朝他挥手，示意他往左边开。他转动方向盘往房子后面驶去，随之吃了一惊。这幢大厦——该怎么称呼这么大一幢房子？——比第一眼望去要大得多，有一个大小适中的停车场，里面停着一辆雪佛兰旅行车，一辆别克越野车，还有一辆——同他这辆很像的奔驰C级车，北卡罗来纳牌照。如此巧合让他难以置信——

“恩佐！”

多米尼克飞快地朝四下里张望。“奥尔多！”

人们经常议论他俩的相像，两人分开的时候，就更明显了。都是黑头发白皮肤。布莱恩要高出二十四毫米。多米尼克大概要重上两磅。他们打小就有的一些不同的习惯，直到大了还是伴随着他们。他们带有意大利血统，所以兄弟俩热烈拥抱——但他们并不亲吻。这点不像意大利人。

“得了，你上这儿来干吗？”多米尼克率先发问。

“我？那你呢？”布莱恩反问，一边上前帮兄弟搬行李。“我在阿拉巴马州看到了你的新闻。怎么回事啊？”

“恋童癖，”多米尼克边回答边把两只箱子拎了出来。“奸杀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我晚到了半个小时。”

“嘿，人无完人，恩佐。报纸上说你的子弹让他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了。”

多米尼克直直地看着布莱恩的眼睛。“是啊，我设法做到了。”

“到底是什么情形呢？”

“胸部三枪。”

“弹无虚发，”布莱恩·卡卢索上尉说。“没有哪个律师会为他喊冤的。”

“是的，这次不会的。”他的话没有一丝半点的高兴。但他兄弟听出了其中已经平淡下来的满足感。

“就用的这支，嗯？”海军陆战队的这位从他兄弟的枪套里取出那支自动手枪。“很漂亮，”他说。

“用起来真没得说。装着子弹呢，兄弟，小心点。”

他卸下弹仓，擦了擦弹膛。“十毫米口径的？”

“没错。联邦调查局版特有的。很准。自从奥戴探员与那帮坏蛋发生枪战之后，调查局的人便又用回了这个型号的手枪——你知道的，就是杰克舅舅的小女儿那事。”

布莱恩还清楚地记得那起在学校袭击凯蒂·雷恩的事件，就在她父亲当上总统后不久，发生了枪战，死了人。

“那小子深藏不露，”他说。“你知道，他甚至不是海军陆战队出身，从海军退役后做了警察。匡蒂科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他们还有训练录像带。我见过他一次，和另外二十个人握手。狗崽子都会射击。他说要等待时机，打好第一枪。他朝那两个家伙各开了两枪。”

“他是怎么保持镇定的呢？”对凯蒂·雷恩的营救震惊了一家人，也震惊了卡卢索兄弟俩。毕竟，她是他们的第一个表妹，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长得很像她母亲。

“嘿，你在那里打过仗了。在战场上你是怎么保持镇定的呢？”

“训练的结果呗。还有陆战队的兄弟要我照看呢。”

两人一起把多米尼克的东西搬了进去。上楼的时候布莱恩走在前面引路。两个人的卧室紧挨着。随后，他们来到厨房，各自倒了咖啡在餐桌旁坐下。

“那么，海军陆战队的生活如何呢，奥尔多？”

“我快要升少校了，恩佐。因为在那边的表现我给自己加了一颗银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我不过是照他们训练我的那一套做的。有一个队员受伤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我们没抓住我们追捕的那个家伙——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于是沙利文军士让他见了安拉——但我们抓到两个活口，他们交待了些东西，给我们提供了一点有用的情报，情报部的人告诉我的。”

“这条漂亮的勋带是奖励什么的？”多米尼克指着那东西说。

“主要是能活着回来。我自己射中三个，都没打中要害，其实，我不过是把他们给击退了。后来他们问我有没有为此做恶梦。海军陆战队的医生太多了——都是些新手。”

“调查局也一样，但我都推掉了。我可没为那个杂种做过什么恶梦。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我应该把他那玩意儿打下来。”

“为什么不呢？”

“因为那样的话那头蠢驴就死不了了，奥尔多。心脏上打三枪却能让他死。”

“你并非一时冲动朝他开枪的，是吗？”

“不完全是这样，但——”

“这就是你上这儿来的原因，特工卡卢索，”有人进屋开口说道。这人有六英尺多高，应该正好五十岁，两兄弟都这么认为。

“你是谁，先生？”布莱恩问。

“皮特·亚历山大，”那人答道。

“我以为早该见到你了——”

“不，实际上不用，那不过是我们对将军这么说。”亚历山大端着咖啡坐了下来。

“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多米尼克问。

“我是你们的教官。”

“就你一个？”布莱恩问。

“教什么？”多米尼克同时问道。

“不，不止我一个，我只不过是长期驻扎在这里的一个。训练的目的自然会告诉你们，”他答道。“好了，自我介绍一下。三十年前我毕业于耶鲁大学，政治学专业。我还是‘骷髅会’⁽¹⁾成员。你们知道，这是个阴谋理论家喜欢谈论的青年俱乐部。老天，对于十八九岁的人来说，那么好的星期五晚上，除了喝得醉醺醺的，还能干其他事呢。”他棕色的眼睛和他的眼神并不像大学出来的，更别提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常春藤联合会成员。“过去，情报局喜欢从耶鲁、哈佛和达特默思招人。现在这帮孩子全变了，只想着当商业银行家、挣大钱。我在情报部门干了二十五年，后来被招进反恐训练营。打那时候起便一直同他们工作。”

“反恐训练营？这是什么机构？”海军陆战队的这位问道。亚历山大注意到多米尼克·卡卢索并没吭声。他在仔细聆听与观察，布莱恩怎么看还是个海军陆战队的，而多米尼克怎么看也还是联邦调查局的。他们永远都是这样了。既好也不好，从两方面来说。

“私人资助的情报机构。”

“私人资助？”布莱恩问。“这怎么可能——”

“你以后会明白它是怎么运作的，你一旦明白了，就会惊讶于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们此时此地要关心的应该是他们都干些什么。”

“他们杀人，”多米尼克飞快地说道。这句话似乎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看法。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亚历山大一脸的无辜。

“这机构很小。从停车场看，这儿就咱们几个人。我还没资格做一名专业间谍。我不过是把那个死有余辜的家伙送进了地狱，第二天就到总部向副局长汇报了情况，几天后我开车去了华盛顿特区，就把我派到这儿来了。这地方非常非常特殊，规模非常非常小，所作所为都是经过高层授权的。你们这里并不出售美国政府的储蓄公债，是吗？”

“档案上说你具有良好的分析能力，”亚历山大说。“你能学着把嘴闭上吗？”

“我认为在这种特殊的场合没必要。不过，必要的话，我知道该怎么做，”多米尼克说。

“那好，就算是第一次训话吧，你们应该知道‘秘密’这个词的意思，对吧？那意味着一项不为政府所知的计划或者说工程。人们假装它不存在。而反恐训练营更进了一步，我们真的是不存在的。关于我们，政府里没有一份书面文件说到过。从现在起，你们两位男士便不存在了。哦，没错，你，上尉——或者已经是少校了？——卡卢索，你到银行随便开个户，这星期会有一张支票直接汇入你的账户，但你不再是海军陆战队的身份了。你的军籍暂时中断，身份未知。而你，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

“我知道，温纳告诉我了。他们挖个洞，又把它盖上。”

亚历山大点点头。“离开以前，你俩都将脱离正式的身份档案，包括犬证上的，所有的一切。或许可以保留你们的名字，但名字不过就是几个字而已，不管怎样，干这行的，没有人会相信名字这东西。我在情报局工作的时候有过一段趣事。接个任务，我就不加多想地改个名字。一想起来就别扭。就像演员一样：以为要演哈姆雷特冷不防却成了麦克白。虽然也没什么大碍，反正演完戏我也没有抱怨。”

“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呢？”这回是布莱恩发问了。

“大部分时间从事调查工作。追踪钱的流向。反恐训练营干这个很有一套。你们今后会知道怎么工作、为什么要工作的，可能两个人要配合起来行动。你，多米尼克，将承担更多的调查；你，布莱恩，将直接执行任务。慢慢你们就将学会那个——那个你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哦，你是说恩佐？我那么叫他是因为他一拿到驾照就超速行驶。你知道，就跟开着恩佐·法拉利跑车似的。”

多米尼克指着他兄弟笑了起来。“他叫奥尔多，因为他的穿戴就像一个书呆子。像不像奥尔多·塞勒牌酒的广告：‘他不屈从时尚’？家里人经常这样打趣他。”

“好的，到布鲁克斯兄弟服装店去一趟，换身好行头，”皮特对布莱恩说。“你多数时候的身份是商人或者游客。所以，你要穿得干净一点，但别穿得跟威尔士亲王似的。你们俩的头发都得留长些，特别是你，奥尔多。”

布莱恩捋了捋跟胡茬似的头发。这发型让他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是海军陆战队的。这可不妙，而野战部队的，则光得更彻底。用不了一个月，布莱恩就会出落得像个普通人了。“烦人，我得去买把梳子。”

“怎么安排？”

“今天嘛，放松一下，先安顿下来。明天我们要早起，你们俩得保持健康的体格。然后是熟悉武器——再坐下来完成课堂作业。你们俩都会使用电脑吧。”

“你为什么这么问？”这是布莱恩在问。

“反恐训练营主要以虚拟办公室的形式运作。会配给你们带调制解调器的电脑，这样，你们就可以和后方办公室进行联系了。”

“安全性如何？”多米尼克问。

“机器的安全性相当好。即便有办法破坏，也没人能发现这个办法。”

“很高兴能知道这些，”恩佐有些疑惑地说。“军队里用电脑吗，奥尔多？”

“用啊，现代化的设备我们全都有，甚至包括卫生纸。”

“那么你的名字叫穆罕默德？”埃内斯托问。

“对，但眼下，还是叫我米格尔，”和尼格尔不同，这个名字他更容易记住。会面开始的时候，他并没向安拉祷告。这帮无宗教信仰的人是不信这一套的。

“你的英语——非常好，听上去就像英国人一样。”

“我在那里上的学，”穆罕默德解释说。“我母亲曾是英国人。我父亲曾是沙特人。”

“曾是？”

“都去世了。”

“我很难过，”埃内斯托有些假惺惺。“那么，我们相互都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我和巴勃罗谈过想法。他跟你说起过吗？”

“是的，他说过，但是我想直接听你说。要知道我还代表另外六个生意伙伴的利益。”

“我明白。你有权利代表他们所有人来谈判吗？”

“不完全，但是我可以向他们转达你的话——你不必见他们所有人——他们从不拒绝我的建议。假如我们能在此地达成协议，这周末便可以完全得到认可。”

“好极了。你知道我本人所代表的利益。我同样也是被授权来谈判的。和你们一样，我们在北方有个主要的敌国。他们正给我的朋友施加越来越多的压力。我们准备以牙还牙，将他们的压力转移到别的方向。”

“确实与我们很像，”埃内斯托说。

“因此，在美国境内制造骚动与混乱符合我们共同的利益。那个新上任的美国总统是个孬种。不过他也许就会因此成为一个危险的人物。弱者通常要比强者更容易诉诸武力。就算他们动起武来不那么有效，也会带来麻烦。”

“他们的情报搜集工作会对我们有影响。你们也一样吗？”

“我们会小心的，”穆罕默德回答说。“我们所欠缺的，是在美国没有一个很好的基地。我们需要这方面的支持。”

“你们没有吗？这就怪了。他们的新闻媒体可是成天在报道联邦调查局和其他什么机构忙着在他们国家境内追踪你们的人呀。”

“眼下，他们无非是在捕风捉影——而且这么做，等于是在自己国家制造恐慌。这使得建立一个好网络更难了，依靠网络，我们才能指挥进攻行动。”

“那些行动究其本质对我们不会有影响吗？”巴勃罗问道。

“不会。你们什么也不需要做，这是肯定的。”但这不是指在美国，他没有补充。在哥伦比亚这地方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在美国，他们的“客户”国，他们得谨慎从事。越谨慎越好。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将完全是意想不到的。行动安全这一概念是双方充分理解的。

“我明白了，”卡特尔集团的这位要人声明。他不傻。穆罕默德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这个阿拉伯人不打算低估这些人或者他们的才能……

他也不会把他们当作朋友。就和他的人一样，他们也会变得同样残忍，他很清楚这一点。那些无视真主的人会假借真主的名义胡来，变得彻头彻尾的危险。

“那么，你们能为我们提供什么？”

“我们在欧洲开展行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穆罕默德说。“你们希望扩大那里的市场。而我们在那里建立的网络是相当安全可靠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欧洲国家打破了边境的限制，对于你们是有利的，就如同对我们有利一样。我们在希腊港口城市比雷埃夫斯有个分支，可以给你们提供方便，在跨国货运公司里也有门路。他们既然能够为我们运输武器和人员，为你们运货当然也不在话下。”

“我们需要一张能和他们讨论技术方面问题的人员名单，”埃内斯托对他的客人说。

“我身边带着呢。”穆罕默德打开他的手提电脑。“他们做生意一般是讲价钱的。”他看见对方点点头，并没问具体多少数目，显然，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大问题。

埃内斯托和巴勃罗都在盘算：欧洲有三亿人，这当中有不少人无疑喜欢哥伦比亚的可卡因。一些欧洲国家在谨慎、有控制的——还有征税的——环境下，甚至允许使用毒品。无多少利可图，但至少可以制造出一些氛围。没有什么东西，甚至连药用海洛因也比不上安第斯山脉的古柯碱。他们会拿出欧元交换那东西，这便足以让这项冒险变得有利可图了。当然了，危险性在于销售这一环节。粗心大意的街头贩子无疑会被逮住，这当中还会有人招供。所以，批发与零售之间必须完全隔离，不过这事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不管欧洲的警察有多么专业，也不会和美国的有多大区别，保不准这当中还会有人愿意收下卡特尔集团的欧元，来个成人之美呢。生意总归是生意。假如这个阿拉伯人能够在这点上提供帮助——免费的，这点实在吸引人——这就再好不过。埃内斯托和巴勃罗不动声色。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呢。当然了，并非如此。这个提议简直是天赐的。一个全新的市场即将开辟，它所带来的滚滚财源，只怕能让他们买下整个国家。他们将要学习一种做生意的新方法，不过他们有得是钱，可以尝试开辟这个市场，他们是一群适应性强的生物：就像鱼一样，畅游在满是农民和资本家的海洋里。

“我们怎么同这些人联系？”巴勃罗问。

“我的人会做些必要的引见。”

好上加好，埃内斯托心里想。

“那么你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服务？”末了他问道。

“需要你们帮助我们把人运到美国。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如果你把人从你的国家移到美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飞到哥伦比亚——就飞到此地卡特赫纳。而后我们会安排他们飞往别的讲西班牙语的国家。比方说，哥斯达黎加。从那里，如果他们有可靠的旅游签证，就可以直接飞抵目的地，搭乘美国航空公司或者墨西哥航空公司的班机。如果他们长得像拉美人又能说西班牙语，就能被人带着偷越墨西哥-美国边境——这对他们的身体素质是个挑战，当中可能会有人被捕，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就是被遣送回墨西哥，再尝试别的办法。或者，有合适的签证，可以徒步越过边境进入加利福尼亚的圣迭戈。一旦到了美国，就是伪装身份的问题了。如果钱不是问题的话——”

“不是问题，”穆罕默德向他保证。

“然后你在当地聘请一名律师——他们中没有几个是有良心的——着手购置一幢合适可靠的房子作为活动基地。请原谅——我知道我们已经达成协议，这些活动与我们无关——但假如你跟我们谈谈心里的想法，我可以给你些建议。”

穆罕默德沉思片刻，然后说了出来。

“我明白了。一定是有良好的动机促使你们的人愿意干这种事情，”埃内斯托说。

“是的。”这人难道对此还有疑问？穆罕默德觉得奇怪。

“有了周密的计划还有精神力量，他们指不定还能活着回来。不过你千万不能低估美国的警察部门。做我们这样的生意是可以用钱搞定他们中的一些人的，但你们的情况就很不一样了。”

“这点我们清楚。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希望我们的人能活着回来，但不幸的是我们清楚肯定会有人送命。他们理解其中的危险性。”他没有对他们说起天国。这帮人不会懂的。他们所尊崇的上帝都被塞进了钱包。

是什么样的狂热促使他的人这样奋不顾身？巴勃罗问自己。他的人都要权衡一下报酬与后果，自由地从事冒险活动，所作出的决定也都是出于自愿的。不像这些人。得了，人哪能总是对生意伙伴挑三拣四呢。

“很好，我们有许多空白的美国护照。这是你的工作了，要确保送过来的人都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或者西班牙语，会很好地伪装自己。我相信没人愿意参加飞行训练吧？”埃内斯托开了句玩笑。

穆罕默德并不这么认为。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所致力的事业成功很少降临两次。”

“幸好我们处在不同的领域，”埃内斯托答道。这话不假。他可以将货物装在集装箱里通过船只和卡车走遍美国。假如其中有一箱丢失，计划中的目的地被发现，美国有很多法律可以保护他的下线，只有那些笨蛋才会进监狱。这么多年了，对付嗅探犬和其他一切侦探办法他们已经很有一套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利用的都是些愿意冒险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活着回到了哥伦比亚并跻身于中上阶层，而他们的财富打哪儿来，那遥远、褪色的过去，就再也不被人提起了。

“那么，”穆罕默德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这人挺急，埃内斯托注意到了。但他会配合他的。不管他做到什么程度，都可以牵制美国反走私部门的人力，那就是好事。而已为他所容忍的相对较少的穿越边境时的损失，也因此会变得更加微不足道。可卡因的市面价格会下跌，但需求会有所上升，所以在销售收入上不会有净亏损。那会是战术上的收益。再进一步的话，美国就会越来越忽视哥伦比亚，而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的情报活动上去。经过这番努力，他们获得的将是战略性的收益……

……何况他还有给中央情报局提供情报的选择，他可以说，恐怖分子现在已经意外地出现在他的后院，即便对于卡特尔集团来说，他们的活动也属于越轨的。那不会让他讨得美国的喜欢，但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况且他的那些给恐怖分子提供帮助的人是可以在国内处理的，和过去一样。美国人其实是会遵守这一点的。

所以，利是实实在在的，弊也是可以控制的。总的来说，他下了决心，这是桩有利可图的买卖。

“米格尔先生，我会将这一协议提交给我的同事，并附上我们愿意接受的建议。这周末你便能接到最终的答复。你愿意继续留在卡塔赫纳，还是上别的地方走走？”

“我希望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呆得太久。我明天就坐飞机离开这里。巴勃罗可以把你们的决定从网上发给我。此刻我要感谢这次友好的商业会晤。”

埃内斯托站起来同客人握了握手。他当即决定要把米格尔视作一个同其相似但不会与其产生竞争的生意人。当然不是朋友，而是一个对己有好处的同盟。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杰克问。

“听没听说过一个叫INFOSEC的公司？”里克·贝尔反问他。

“搞密码的，是不是？”

“对。信息系统安全公司。公司在西雅图附近有固定办公点。他们那儿有最棒的信息安全程序。领头的是米德堡第二师的一个前副司令。差不多九年前他和三个同伴创建了这家公司。我不敢保证国家安全局能破译它，他们新的智能终端还没有那么厉害。世界上的每一家银行几乎都在使用它，特别是在列支敦士登和欧洲其他一些国家。但这个程序里还是有天窗的。”

“没人发现吗？”多年来，计算机程序的用户已懂得要让外面的专家对程序做检查，以防备爱开玩笑的软件工程师，这种事可不少。

“国家安全局的那帮人精通编码，”贝尔回答说。“我不知道那儿的情况，但那些家伙仍旧把他们的国家安全局学校的旧领带挂在壁橱里，你知道吗？”

“米德堡得到情报后，就传给兰利，我们就可以知道他们都弄了些什么情报，”杰克说。“中央情报局有人擅长追踪资金流向吗？”

“不如我们的人。”

“让贼去捉贼，嗯？”

“有助于摸清敌人的动向。”贝尔证实了他的说法。“我们在这里搞的这个组织一点儿也不庞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我们都认识——我们是同行，对吧？”

“我便又多了一项优势？”杰克问道。依照美国法律他可成不了什么王子，但欧洲人还是老观念。他们点头哈腰就为了握握他的手，说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不管他的脑袋有多笨，还会投其所好，主要因为他可以对关键的人说几句好话。这就叫做腐败，当然了，至少是环境使然。

“你在白宫都学到些什么？”贝尔问。

“一点点吧，我想，”杰克回答道。他主要是从迈克·布伦南那儿学到些东西，这人对于外交上的花样经一概是友好地拒绝，对于那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政治事件只字不提。布伦南倒是同他的外国同行谈得很多，他们一起站岗，在同样不露声色的面孔后面，见识的都是自己首都同样发生的事情，有着同样的想法。比起他父亲那儿，这倒不失为一条打听这种事的好途径，杰克心想。即便在挣扎扑腾的时候，也没有人强迫他学习游泳。他父亲从不谈论这些事，除了在他对整个腐败过程大光其火的时候。

“对格里说起这些的时候要留点神，”贝尔说。“他喜欢说，相对而言，这个生意如何的干净正当。”

“爸爸真的非常喜欢那家伙。我猜他俩有点像。”

“不，”贝尔纠正道，“他们是非常像。”

“亨得利退出政界是由于那次事故，对吗？”

贝尔点点头。“正是。等你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就知道了。这是一个男人所会遭遇的最残酷的打击。比你所想象的还要残酷。他不得不去认尸。那可不是好受的。有人过后甚至会自杀。但是他没有。他一直想着要在白宫施展身手，想着温迪可能会成为出色的第一夫人。也许吧，但是他对于事业的热望随着妻儿一同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反恐训练营的高级职员对他们的上司都有一种保护意识，至少是维护他的声誉。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值得效忠的人。反恐训练营的人从来没想过继任者的问题。没有人想得那么远，这个话题从来不上董事会。那些都是与正经生意无关的话题。他吃不准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是否注意到了反恐训练营中的这个特点。“那么，”贝尔接着说，“到目前为止，你都是怎么想的？”

“我看了他们给我的那些中央银行的头脑相互间的谈话材料。其中有些人的腐败真叫人吃惊。”杰克顿了顿。“哦，是的，不该吃惊，对不？”

“一旦让人们掌握了金钱与权利，腐败便会滋生。令我吃惊的是他们跨越国界的狼狈为奸。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本国货币遭殃的时候中饱私囊，即便这意味着要给他的同胞带来不利。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年代，比起自己土地上那些向同一个国王鞠躬作揖的百姓来，同外国贵族待在一起，更令贵族们感到逍遥自在。这一特性尚未消亡——至少在那里还没有。这里的大实业家或许会联合起来游说国会，但他们并不总是提供赠品，他们也不贩卖机密。那种层次的阴谋不是不可能，但要长期掩盖却相当困难。那么多人，每个人都长着嘴呢。欧洲也同样如此。没有什么能比这儿那儿的丑闻更让媒体感兴趣的了，他们宁可抨击一个有钱的坏蛋而不是内阁成员。毕竟后者多数时候是个不错的渠道，而前者就是个坏蛋。”

“那么，你如何确保手下人的忠诚呢？”

问得好，贝尔心想，这是一直令他们头疼的问题，虽然不怎么提起。

“我们的人报酬很高，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投资计划的一部分，这令他们感觉很好。过去几年，每年的回报大约在百分之十九左右。”

“这倒不坏，”小杰克明白了。“都合法吗？”

“那得看你请的律师了，但，没有哪个美国律师会做这样一笔大交易，我们是十分小心的。我们不贪心。我们可以用庞氏骗局⁽²⁾把这地方做大，但接下去人们会识破的。所以，我们不招摇过市。我们尽可能地伪装我们的活动，确保员工有较好的待遇。”他们还跟踪员工的收入，他们所做的买卖，如果有的话。大多数人没有，虽然一些人通过办公室经营自己账户，但这个是盈利而不是贪心。“把你个人财产方面的账号和密码统统给我们，计算机会保持跟踪。”

“我爸爸那儿有我的一笔信托存款，通过纽约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办理的。我拿很高的津贴，但本金动不了。除非我把它送到执业会计师那儿，才能真正成为我自己的财产。然后他们会给我建一个账户，每个季度给我寄一份结算单。到我三十岁的时候，就可以由我自己来处理了。”然而此刻，让年轻的杰克去想三十岁的事未免遥远了点。

“我们明白，”贝尔让他放心，“这不是一个缺乏信任的问题。我们只是想确保无人存有投机的习惯。”

或许，最出色的数学家从来都是那些为赌博游戏制定规则的人，贝尔心想。他们制造出太多的假相，让你总会受骗上当。人脑子里的这种危险至极的上瘾性是与生俱来的。那也叫“自我”。

“那么，我在这里要从‘清白’的工作起步了？关注货币的涨落这样的事？”杰克说。

贝尔点点头。“对。你得从学习行话开始。”

“很公平。”他父亲出道的时候干的可要比这个卑微得多，当年身为梅里尔·林奇的一个会计小经理，他还不得不常打一些推销电话呢。吃苦对于自我来说也许不那么好，但对于精神来说却是件好事。他父亲过去常用坚忍的道德天使来教育他。他说获得是一种痛苦，即便获得后也是。但甚至在这地方，游戏也都是有规则的。特别是在这个地方，杰克回味后意识到。他想知道在反恐训练营越轨的人又将会怎样。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意大利博纳葡萄酒，”多米尼克说。“对于一个政府设施来讲，这酒窖倒不坏。”酒瓶上标注的年份是一九六二，距他们两兄弟出生很久以前……久到他们的妈妈那时候也才刚刚开始考虑上梅西中学，那学校坐落在巴尔的摩渡鸦湖大街上，与外祖父家隔几个街区……大概离最末一个冰川期的末期不远了吧。不过巴尔的摩距离他们生活长大的西雅图实在远得要命。“这儿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他问亚历山大。

“这里吗？可以追溯到内战前。这房子造于十八世纪。一八八二年烧毁又被重建。尼克松上台前夕被政府接管。主人是战略情报局的一个老家伙，小唐纳德·汉米尔顿，与多诺万一伙人共事。他出售的时候得了一大笔钱，后来搬到新墨西哥州，一九八六年在那里去世，我想，应该是九十四岁。人们说他是那个时代有权势的人物，直到一次大战还很有影响力，曾帮助“西域枪神”⁽³⁾反对纳粹。图书馆里有他的一幅画像，栩栩如生。还有，对了，他很懂品酒。这瓶是托斯卡尼产的。”

“就着小牛肉真是太棒了，”布莱恩说。他已经烧好了。

“这小牛肉就着什么吃都香。这是你在海军陆战队里没学到的，”亚历山大说。

“跟爸爸学过。他的厨艺要强过妈妈，”多米尼克解释说。“你知道，这是我们家乡风味的。爷爷现在还能做呢。奥尔多，他有八十二岁了吧？”

“上个月过的生日，”布莱恩肯定地说。“滑稽的老头，周游世界之后来到了西雅图，六十年了再也没离开过那座城市。”

“最后四十年再没换过房子，”多米尼克补充道，“和餐馆隔一个街区。”

“这是他的小牛肉烹饪法？”

“和你打赌，皮特。我们家祖上可追溯到佛罗伦萨。两年前地中海舰艇编队在那不勒斯港停靠的时候，我去过。爷爷他侄子在旧桥上游不远的地方开了家餐馆。当他们认出我之后，就拿出干果招待我。你知道，意大利人喜欢海军陆战队。”

“也许是这身绿军装吧，奥尔多，”多米尼克说。

“兴许我看上去很有男人味吧，恩佐。你从来不这么觉得吗？”卡卢索上尉问。

“哦，没错，”特工卡卢索边说边又咬了一口法式小牛肉。“又一个洛奇⁽⁴⁾坐在咱们面前呢。”

“你们两个总是这样斗嘴吗？”亚历山大问。

“只是在喝酒的时候这样，”多米尼克答道，他的兄弟大笑起来。

“恩佐喝不了几杯就会醉，真没用，好了，我们的海军陆战队战士，我们无所畏惧。”

“我必须要让人们知道，谁说只有米勒淡啤才是真正的啤酒？”

“人们都认为，”亚历山大说，“双胞胎应该是很像的。”

“除非是同卵双胞胎。妈妈那个月排了两个卵子。直到我们长到一岁左右，妈妈和爸爸才不再傻呵呵地老把我们搞错。我们并不是什么都像，皮特。”多米尼克说着，与他兄弟相视一笑。

不过亚历山大心里更清楚。他们不过是穿得不一样——但那很快也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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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kull and Bones，耶鲁大学秘密精英组织。

(2) Ponzi，骗人向虚设的企业投资，以后投资者的钱作为快速盈利付给最初投资者以诱使更多人上当。意大利裔美国人庞氏一九一九至一九二〇年间行此骗术，故名。

(3) 此处代指多诺万。

(4) Rocky，美国电影《洛奇》中的拳击手。

第五章　同盟

穆罕默德乘坐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往墨西哥城，在那里他转乘英国航空公司的二四二航班飞往伦敦。在机场里他觉得很安全，那儿他都用匿名。吃东西的时候他得留个心眼，因为墨西哥是个无宗教信仰的国度，但这个一流的候机厅让他远离了这种野蛮的文化，还有那么多的武装警察保护着，防止像他这样的恐怖分子破坏如此祥和的旅程。于是，他在远离窗户的角落里拣了个位子，拿出一本在商店里买的书看了起来，想办法不让不祥的念头困扰自己。他从来不在这种地方读《古兰经》，当然了，别的什么有关中东的书报也不看，免得有人问这问那。不，他得像别的间谍一样把自己伪装好，以免像犹太人格林高德在罗马那样突遭不测就此完蛋。甚至在用洗手间的时候，穆罕默德也格外小心，防止有人和他搞同样的阴谋。

他甚至没有用手提电脑，虽然有的是机会用得着。他琢磨，还是像个傻瓜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好。二十四小时后他就能回到欧洲大陆了。一想到自己飘来荡去居无定所，他便有些痛苦。他没有家，只有一连串的安全落脚点，而这些地方的可靠性也值得怀疑。沙特阿拉伯不欢迎他，已经快五年了。阿富汗同样也去不成。很奇怪，惟一能让他感觉稍微安全点的地方，居然是欧洲的这些穆斯林们曾几度征战都未能征服的基督教国度。这些国家几乎是不要命地向陌生人开放，你可以消失在他们的茫茫人海之中，只需要一点技巧——实际上，也谈不上什么技巧，只要你有钱。这些人这样不要命地开放，如此害怕冒犯那些将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和他们的孩子死去，还有他们全部的文化被毁灭的人。这是一种美好的想象，穆罕默德心想，但他不会活在梦里。事实上，他是为他们在干。这斗争在他死后还会继续下去。痛苦，也许吧，但这就是事实。但献身于一种事业要胜过个人谋利。那种人世上多得是。

他在想，昨天会面后那两个所谓的盟友此刻正在说着什么，想着什么。他们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盟友。哦，是的，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但这不是同盟的全部。他们会——或许会——提供一些便利，但仅此而已了。他们的人是不会支持他的人所做的任何事情的。综观历史，外国雇用兵其实从来都是些没有战斗力的士兵。要想有战斗力，你必须得有所信仰。惟有有信仰者才会奋不顾身，因为惟有有信仰者是无所畏惧的。就算安拉不在身边也是。那么，担心的是什么呢？只有一件事，他心底里是承认的。失败。谁也不希望失败。横在他与成功之间的困难，是那些需要想方设法去解决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并非人。并非精神。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就这点来讲，至少，墨西哥还算得上是一个文明的国度，虽然他可不想去猜先知穆罕默德会对烟草这东西发表什么见解。

“开车比这舒服吧，恩佐？”越过终点线的时候，布莱恩取笑他的兄弟。三英里的长跑对于海军陆战队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对多米尼克来说就不一样了，他刚在联邦调查局得了体育训练的最高分，但那只是一小段路程。

“唉，笨蛋，”多米尼克上气不接下气，“我只要跑得比我的目标快一点就行。”

“阿富汗人会宰了你这头蠢驴的。”布莱恩正在往回跑，能更清楚地看见他兄弟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也许吧，”多米尼克承认。“但阿富汗人不会在阿拉巴马和新泽西抢银行。”多米尼克从不把他生活中的倒霉事说给他兄弟听，不过显然，海军陆战队的这位身体要比联邦调查局的这位好。但是他的枪法又如何？终于跑完了，他朝那幢种植园的房子走回去。

“我们通过了吗？”进屋的时候布莱恩问亚历山大。

“对你们俩来说，这容易得很。这里不是警校，伙计。又不指望你们参加奥运会，但在战场上，跑得快也是个绝妙的本事。”

“在匡蒂科，哈尼军士就爱这么说，”布莱恩表示同意。

“谁？”多米尼克问。

“尼古拉斯·哈尼，美国海军陆战队一级军士长，对了，他大概因为名字的缘故常被人取笑⁽¹⁾——但也许不会有同一个人嘲笑他两次的。他是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一个教员。他们都管他叫‘鸟尼克’，”布莱恩说着，抓了一条毛巾扔给他兄弟。“他绝对是标准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但他说逃跑是步兵所需要的技巧之一。”

“你呢？”多米尼克问。

“我只打过一次仗，不过才几个月前的事。大多数时间，我们就是看着山下的山羊，爬那些该死的山会让这些羊得心脏病的。”

“很糟，是吧？”

“糟透了。”亚历山大插进来说。“但打仗是小孩子的把戏，不是有理智的成人的行为。你瞧，特工卡卢索，即便在丛林里你也得背着六十五磅的东西。”

“那一定很有意思，”多米尼克不无敬意地对他兄弟说。

“快乐时光。好了，皮特，今天的计划里还有什么有趣的内容？”

“先洗洗干净，”亚历山大建议。既然他已经确认两个人的身体条件不错了——尽管他从来没有为此担心，他也说过，不管怎样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可以进入更为艰苦的训练。那些重要的项目。

“美元将出现波动，”杰克对他的新上司说。

“有多严重？”

“只是微小的波动。德国人准备减少美元储备，购进欧元，大约有五亿元。”

“那是笔大数目吗？”山姆·格兰杰问。

“你是在问我吗？”杰克问道。

“对啊。你得有判断。不一定非要是正确的，但得言之有理。”

小杰克·瑞安递上截获的情报。“这个德国家伙和法国那边的同行说话。他尽力使这宗买卖听上去很平常，但翻译说他话中有鬼。我懂一点德语，但还没好到能听出那么细微的东西来，”小瑞安对他的上司说。“我不明白德国人与法国人为什么要搞那种反对我们的阴谋。”

“巴结法国，符合德国的当前利益。虽然，我也没见过什么长期的互惠的同盟。总的来说，法国是怕德国的，德国也瞧不起法国。但法国有强大的野心——是的，他们一直就那样。看看他们同美国的关系。有点像十二岁左右的兄弟姐妹间的关系一样。他们是互爱的，但总是处得不那么好。德国与法国呢，有点像这种关系，但更复杂。法国老爱踢他们的屁股，但随后德国就组织动员起来，去踢法国的屁股，两个国家的记性还都很好。那便是欧洲的祸根。那里纷争不断，他们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小瑞安问道。

“坦率地说，根本没有，也许这个德国银行家同这家伙接近是为将来做打算。也许是法国人在让他觉得他正在变得亲近，这样法国央行就可以在柏林赚上一笔。这是个可笑的游戏。你不能把对手揍得太惨，否则他就不会同你玩了，而且，还有，别去惹麻烦树敌。总之，这就像同邻居打扑克牌。如果你牌技太好，那么你就会树敌，住在那里也没多大意思了，因为没人愿意再上你家来玩牌。假如你是牌桌上最笨的一个，他们又会联合起来对付你，同你作弊、耍赖——不至于怎么伤害你，但足以让他们感觉自己是多么聪明。就是说，实际上轮到出牌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试探性的，以维持一种和睦的关系。没有人会过分地致使一个主要国家的货币流动性发生危机。忘了告诉你，央行的银行家们把陆地上的人都看作是农民，包括各国政府的首脑。”

“包括我们？”

“美国人？哦，是的，出生卑贱，没有文化——但又是极度幸运——的农民。”

“还带着武器？”小杰克问。

“是的，带枪的农民总是让贵族们惶恐不安，”格兰杰忍住笑表示同意。“他们抱残守缺，难以认识到这会在市场上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阻碍，因为商机总是与一种新概念结伴而来。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Oderint dum metuant，杰克心想。这是他仅能记住的几句拉丁谚语之一。大概是罗马皇帝盖尤斯·卡利古拉的一句格言：只要他们还害怕我们，让他们恨去吧。两千年过去了，文明人难道还没有更进一步吗？

“我们的问题是什么？”

格兰杰晃了晃脑袋。“我不是那意思。他们不那么喜欢我们——其实从来就没喜欢过——但同时，没我们他们又活不了。苏联解体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琢磨没了我们他们也能活，但他们每试一次，现实就把他们揍得鲜血淋漓。不能用人民的思想来取代贵族的思想，这就是他们的问题。他们真的以为人民是服从他们领导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只跟着自己的钱袋走，假如有时间思考的话，大街上随便哪个人都会自己把问题考虑清楚。”

“那么，反恐训练营就利用他们想象中的世界赚钱吗？”

“你说对了。你知道的，我讨厌肥皂剧。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吗？”他的目光一片茫然。“杰克，因为它们是那么准确地反映了现实。真实的生活，即便从这个角度去看，也充斥着胡扯与自负。让世界转动的并非是爱，甚至不是金钱，而是胡扯。”

“嘿，我听到的愤世嫉俗够多了，但——”

格兰杰挥了挥手打断他。“不是愤世嫉俗。人的本性。这东西从有历史记载以来的一万年里就没有变化过。我不知道它是否还会继续这样下去。哦，当然，人性中也有好的一面：高尚，慈悲，自我牺牲，甚至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来的勇气——还有爱。爱是重要的。它意味着很多。但伴随而来的还有妒忌，贪婪，所有的邪恶的七宗罪。也许耶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嗯？”

“这是哲学还是神学？”我以为这也是情报工作呢，小瑞安心里想。

“下个星期我就五十岁了。人总是老得太快而开窍得太晚。大约一百年前有个牛仔这么说过。”格兰杰笑了。“问题是，当你意识到该怎么做的时候，你已经太老了。”

“你打算怎么样，重新开始一种信仰吗？”

格兰杰大声笑起来，转身打开自己的吉瓦里亚咖啡机倒咖啡。“不，我屋子周围的杂草并没有烧起来。深入思考的麻烦在于，你还要除草，还要养家糊口，对我们来说，是保卫国家。”

“那么，我们对德国这件事怎么办呢？”

格兰杰又看了看那份截获的情报，想了想。“什么也不做，现在不采取行动，但我们会记着法国人和德国人赚了一点或两点，六个月左右他或许就有收益了。欧元通行的时间不长，还看不出较量的结果。法国人认为欧洲的金融领导地位会倾向巴黎。而德国人认为会是柏林。实际上，会倾向经济实力最强、劳动力效率最高的那个国家。不会是法国。他们有很优秀的工程师，但他们的人民不如德国人那样有纪律性。如果我赌，我赌柏林。”

“法国人可不愿意。”

“那是事实，杰克。那是事实，”格兰杰重复了一遍。“算了吧。法国人有核武器，而德国没有——目前还没有，不管怎样。”

“你当真？”小瑞安问。

一个微笑。“不。”

“在匡蒂科他们教过我们几招，”多米尼克说。他们正在一家中型购物中心里，由于靠近弗吉尼亚大学，这个购物中心以大学生为消费对象。

“他们是怎么说的？”布莱恩问。

“不要老待在同一个地方盯着你的目标。想办法改换你的装束——太阳眼镜什么的。假发，如果用得着的话。两面穿的夹克衫。别死盯着他，不过要是他看你，也别转身。多几个探员盯一个目标会好得多。一个未经训练的人是无法长时间跟踪一个老练的对手的。在最有利的环境下，受过训练的目标也是很难被跟踪的。这就是为什么大的情报机构都有SSGS——特别监视队。他们都是联邦调查局的雇员，但他们并不宣誓效忠这个机构，也不配枪。有些家伙管他们叫非正规街头面包师，就像歇洛克·福尔摩斯里面的人一样。他们谁都像，街头阿混——流浪汉——穿工装的工人，惟独不像警察。他们有时候看上去脏兮兮的。他们有时候又像叫化子。我在纽约联邦调查局办事处遇见过几个，他们供职于OC和FCI——就是集体犯罪科和海外反情报情报科。他们可都是专业的，但他们又是你所见过的看上去最不职业的一群人。”

“这种人都很卖力吗？”布莱恩问他兄弟。“我是指监视。”

“我自己从来没试过，但据我所知，对付一个目标是需要大量人力的，比如十五或二十几个人，再加上车子，飞机——即便如此，真正的老狐狸还是有可能逃脱。特别是俄国人。那帮杂种确实训练有素。”

“那么，究竟要我们做什么呢？”卡卢索上尉问。

“就是要从基础练起，”亚历山大告诉他。“瞧见那边那个穿红运动衫的女人了吗？”

“黑色长发的？”布莱恩问。

“就是那个，”皮特肯定地说。“弄清楚她在买什么，她开什么样的车，她住哪儿。”

“就我们俩？”多米尼克问。“就这点任务，是吗？”

“我说过这工作很容易吗？”亚历山大很无辜地问道。他递过两副无线电耳脉。“把耳塞插在耳朵里，麦克风别在领子上。有效距离约三公里。你们俩都有车钥匙。”说完他便走开了，到艾蒂-宝尔休闲装零售店给自己买短裤去了。

“什么鬼差事，恩佐。”布莱恩说。

“好歹给我们指出了行动纲要。”

“仅仅是纲要，是吧。”

他们的目标已经走进安妮泰勒服装店。他们双双走了过去，在星巴克各自要了一大杯咖啡，权当蹩脚的掩护。

“别喝光了，”多米尼克对他兄弟说。

“为什么？”布莱恩问。

“万一喝多了要小便呢。情况瞬息万变，计划好的事难保就会给突发事件搅和了。在联邦调查局学院里上过这样一堂实践课。”

布莱恩没发表意见，听上去似乎挺有道理。他们时不时地摆弄一下耳脉，表明自己干得还像那么回事。

“奥尔多呼叫恩佐，完毕，”布莱恩在六频道呼叫。

“恩佐听到，兄弟。咱们别说了，还是监视吧，但我们得待在相互看得到的地方，好吗？”

“明白。好吧，我朝商店那儿走。”

“听到我的话就答‘十——四’，兄弟。”多米尼克回头看见他兄弟走开了。他便坐定抿他的咖啡，一边盯着目标——不是直直地看，而从二十度的斜角看过去。

“她在干嘛？”奥尔多问。

“看上去像在挑衬衫。”目标约莫三十岁，齐肩的棕发，长得很妩媚，戴一枚婚戒，但没有镶钻，一条廉价的金色项链大概是从马路对面的沃尔玛超市买来的。桃色上衣/衬衫。裤子看上去更像是一条裙子，黑色，“实用”的黑色平底鞋。巨大的手提袋。周围没有谁过分注意她，很好。看样子她是单身一人。她终于选中了一件衬衫，看上去像是白色丝绸的，用信用卡付的钱，随后出了安妮泰勒。

“目标在移动，奥尔多。”

七十码外，布莱恩抬起头，转身遥对着他兄弟。“告诉我，恩佐。”

多米尼克端起咖啡做出喝的样子。“向左拐了，朝你这边走来。一分钟左右你就能瞧见。”

“十——四，恩佐。”

他俩的车停在这个购物中心的两侧。这倒成了件好事，因为他们的目标向右拐弯，朝开向停车场的那扇门走去。

“奥尔多，走到能看清车牌照的地方，”多米尼克命令。

“什么？”

“把她的牌照号报给我，描述一下那辆车的样子。我正在朝我的车子走去。”

“明白，兄弟。”

多米尼克并没有跑着过去，而是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疾走过去。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把所有的车窗摇了下来。

“恩佐呼叫奥尔多，完毕。”

“好了，她开的是一辆墨绿色沃尔沃旅行车，弗吉尼亚牌照WKR619。车里就她一人，起步了，朝北驶去。我正在朝我的车子走去。”

“明白。恩佐在追踪。”他开足马力，开到位于购物中心东首的西尔斯百货公司附近的时候，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要求接通位于夏洛茨维尔的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的电话，电话公司将为此另外收取他五十五美分。“请注意，我是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我的证件号是165821。我需要一个车牌的资料。马上，WKR619。”

电话那头的人把他的证件号输进了计算机，确认了多米尼克的身份。

“你大老远地从伯明翰跑到这儿来干嘛，卡卢索先生？”

“没空解释。请查一下这个牌照。”

“明白，好了，是辆沃尔沃，绿色，车龄一年，注册人是埃德华和米琪·彼德斯夫妇，住在夏洛茨维尔的莱丁胡德公寓六号。那地方就在镇子西边的城区内。还需要什么？需要援助吗？”

“不。谢谢，这就行了。卡卢索完毕。”他挂了电话，通过无线电把地址转告给他兄弟。两人于是做起了同一件事，把地址输进计算机导航系统。

“这是骗人的，”布莱恩一边输入一边笑着说。

“好人是不会骗人的，奥尔多。他们只管做事。好了，我发现目标了。她正在绿阴支路上往西开。你在哪里？”

“你后面大约五百码——见鬼！碰上红灯了。”

“好了，等着吧。看样子她是在往家开，那咱们就知道那地方在哪儿了。”多米尼克将目标控制在一百码的距离内，让自己和目标之间始终隔着一辆小货车。过去他很少做过这种事，他惊奇地发现这事做起来居然还挺紧张。

“五百英尺后准备向右拐，”计算机告诉他。

“谢谢，宝贝，”多米尼克咕哝着。

随后，沃尔沃果然在计算机所说的那个街角拐弯了。所以说，这玩意儿也坏不到哪里去，是吧？多米尼克喘了口气，稍稍定了定心。

“好了，布莱恩，看架式她正在往右边的家驶去。跟着我，”他通过无线电说。

“明白，跟上你。知道这娘们是谁吗？”

“米琪·彼德斯，机动车辆管理部这么说的。”沃尔沃朝左拐，又向右拐，驶进了一条死胡同，那儿有一幢两层的不大不小的白色铝墙板房子，车子驶上一条通向与房子相连的有两个车库的车道。他在一百码之外的街道上停了车，做出抿咖啡的样子。三十秒钟后布莱恩出现了，在半个街区之外做同样的事情。

“看到车了？”多米尼克说。

“那当然，恩佐。”海军陆战队的这位顿了顿。“现在咱们干什么？”

“下车，我请你喝咖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就是那辆沃尔沃的主人，”这声音说得很清楚。

“哦，见鬼，”多米尼克挪开麦克风嘀咕了一声。他从他的奔驰车里出来，挥手示意他兄弟也下来。

卡卢索兄弟俩双双朝莱丁胡德公寓六号走去。走上车道的时候，房门开了。

“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多米尼克轻轻地说。“打一开始就该猜到。”

“是啊。把我们哄得团团转，”布莱恩思忖着。

“才不是呢，”彼德斯夫人站在门口说。“但是从机动车辆管理部那儿要到我的地址倒是骗人的，你们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什么规则，夫人，”多米尼克对她说。

“干这行，其实没有什么——并不总是有什么规则。”

“就是说，你一直在监听？”布莱恩问她。

她点点头，把他们带到厨房。“没错。无线电是加密的。没别的人知道你们都在聊些什么。你们俩觉得咖啡怎么样呀？”

“就是说，你一直在注意我们？”这是多米尼克在问。

“实际上，并不是，我没用无线电欺骗你们——得了，不全是那样。”她迷人地一笑，这多少有助于缓和对两位来客自尊心的打击。“你是恩佐，对吧？”

“是的，夫人。”

“你跟得有点儿近。不过在有限的时间内，也只有眼力极好的目标会发现你。是车的样子帮了忙。这种车这地方多得是，而奔驰却很少。但最佳选择应该是一辆小货车——脏兮兮的那种。那些乡巴佬从来都不洗车，一些在校的大学生也是如此。要是在六十四号州际公路上，那么，你们最好是开一架飞机，当然了，还要带一只波嗒波替便携式坐便器。不动声色的监视行动恐怕是这一行最艰苦的工作了。但现在你们两个小伙子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门开了，皮特走了进来。“他们干得怎么样？”他问米琪。

“我给他们打B。”

多米尼克忽然觉得她够慷慨的。

“把我刚才说的忘了吧——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查到我的机动车辆个人资料是相当聪明的做法。”

“不是骗人的？”布莱恩问。

亚历山大却说起了另一个问题。“惟一的规则便是安全地接近目标。在反恐训练营，我们并不标榜什么风格。”

“都是人说了算，”彼德斯夫人肯定地说，显然亚历山大有些恼火。

这足以使布莱恩的胃痉挛那么一下了。“哦，伙计们，我知道，我以前问过，但我们训练到底为了什么？”多米尼克斜着身子问道。

“耐心点，小伙子，”皮特劝告道。

“好吧。”多米尼克服从地点了点头。“这次听你的。”但不能等太久，他用不着再加上这么一句。

“那么，你不准备探究一下这个吗？”快下班的时候杰克问道。

“可以探究，但不值得花那么多的时间。我们充其量也就是弄个几十万，可能还没那么多。但你能发现到这情报还是不错的，”格兰杰夸奖道。

“一星期的时间，像这样的信息会有多少？”

“一两次吧，忙的话四次。”

“用来实施操作的有几次呢？”小杰克问。

“五分之一。我们做得很小心，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直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如果欧洲人看见我们猜准了很多次，就会去调查我们究竟是怎么干的——他们可能会对他们自己的人来个彻底调查，寻找人为的泄露原因。这就是他们的思考方式。阴谋理论在那里大有作为，你看，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对待自己人的。但他们搞的把戏倒是有些背道而驰。”

“你还会调查些什么？”

“从下星期开始，你会接触安全账号——人们管它们叫数字账号，因为它们一般是用数字代码来标识的。有了计算机技术，现在主要用的是密码。他们大概是从情报界搞来那套东西的。他们常雇佣间谍来照看账户的安全性——但不是些优秀特工。好特工一般都远离财务管理这一行业，主要是出于势利。对于高级特工来说，这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工作，”格兰杰解释说。

“这些‘安全’账号，查得出主人吗？”杰克问。

“不一定。有时都是通过密码来做的，但有时候银行有内部备忘录，这我们也能窃取到。不一定总能办到，银行家也从来不会用客户来做内部投机买卖——至少不会用书面的形式。我肯定他们会在午饭桌上说来说去，但你要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实际上并不在意钱是打哪儿来的。奥斯威辛死去的犹太人，黑手党在布鲁克林的某个小头目——都是新闻界不曾听说的钱的来源。”

“但如果你把这个交给联邦调查局——”

“不行，因为那是不合法的，我们不会那么做，否则我们会损失一条追踪这些坏蛋和他们的钱的途径。从法律的角度说，这也不止涉及到一方的权限，对于欧洲的一些国家来说——当然，银行业都是赚大钱的，没有哪个政府会对税收背过身去。他们后院里的狗并不是谁都咬。至于它在街上干什么，他们并不在意。”

“不知道爸爸对这个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的，我敢打赌，”这是格兰杰的看法。

“不会多想，”杰克也同意。“所以，你追踪安全账号以跟踪那些坏蛋和他们的钱？”

“就是这个想法。比你所能想象的要难得多，但如果你成功了，那便是大获成功。”

“就是说，我要成为一条猎鸟犬了？”

“对。如果你够优秀的话，”格兰杰加了一句。

那一刻，穆罕默德几乎是直接就升到了空中。从墨西哥城到伦敦的空中大圆弧有一段距离华盛顿特区很近，他从三万七千英尺的高空往下看，美国首都就像一张铺着的地图。假如他是殉难组的一员，也许他就会爬上螺旋楼梯，用枪干掉机组成员，亲自驾驶飞机……但这个过去已经干过，如今驾驶舱的门被保护得很好，商务舱保不准还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来扫你的兴。还有更糟的，就是穿便衣的武装军人。穆罕默德瞧不起警察，但他已经懂得不可小觑西方的军人。然而，他并不是烈士旅的成员，但他还是对那些神圣的勇士钦佩有加。他在谍报方面的能力使他值得被珍惜，不会被派去从事如此高贵的行动。那是件好事，又是件坏事，但无论好坏，那都是一个事实，他就是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老天要他什么时候进天堂，他便会在什么时候见安拉。但此刻，他还有六个半小时被圈在这个座位上。

“还要葡萄酒吗，先生？”粉红色脸蛋的空姐问他。真是个尤物啊，要是她也进了天堂……

“啊，好的，谢谢，”他用他那口标准的剑桥英语回答道。这有悖于伊斯兰教，但不喝酒的话会引起怀疑，他想了想，毕竟重任在肩，还是不冒这个险的好。或者，至少，就像他常对自己说的，穆罕默德在道德上有些小弱点。他很快就将酒饮尽，然后调节了座位的角度。酒兴许有悖于伊斯兰教规，但有助于人入睡。

“米琪认为这对双胞胎作为新手来讲还是相当合格的，”里克·贝尔对他的上司说。

“跟踪训练吗？”亨得利问。

“是的。”他用不着说真正的跟踪训练应该需要八到十辆车，两架飞机，二十名探员，反恐训练营可没有那些玩意。实际上，对付这种事，这里有更大的自由度，这有利也有弊。“亚历山大看上去挺中意，说他们很聪明，反应很快。”

“很好。还有什么事？”

“他说，里克·巴斯特纳克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格里问。

“琥珀酰胆碱的一种变异，一种人工合成的箭毒，可在瞬间令骨骼肌肉失去知觉。人会瘫倒无法呼吸。他说会死得很神秘，就像一把刀刺穿了胸膛。”

“检查得出来吗？”

“好就好在这儿。体内的酯酶将药物大量分解为乙酰胆碱，所以很有可能是难以发现的，除非那靶子恰好死在医疗中心外头，又撞上一个厉害的、正在寻找非同寻常之物的病理学家。你相信吗，俄罗斯人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考虑要使用。他们原想用在战场上，但实践证明那行不通。很奇怪克格勃居然不用这东西。即便一小时后，躺在大理石停尸台上，看上去也绝对像是心肌梗死。”

“他怎么弄到的呢？”

“有个俄罗斯同事到哥伦比亚大学拜访他。原来那人是犹太人，里克便同他聊起来。他吐露了不少，里克就在实验室里合成出来了。现在已经十分完善了。”

“要知道，黑手党从来没有发现这种东西倒是令人意外的。如果你想置某人于死地，得雇个医生来。”

“对于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有悖于校友间的忠诚。但是，他们多数人可没有兄弟在9·11事件发生的那个星期二上午，从坎特菲茨杰拉德证券公司所在的九十七层楼上摔落下来。”

“这种变异体比我们已有的要好吗？”

“比任何人的都要好，格里。他说用得好的话，几乎是百分之百地可靠。”

“贵吗？”

贝尔摇了摇头。“不很贵。”

“实验过，管用吗？”

“里克说毒死过六条狗——都是大家伙——想要多好就有多好。”

“行，我同意。”

“好的，头儿。两周内就可以弄到手。”

“其他地方怎么样？”

“不知道，”贝尔垂下眼承认道。“兰利有个家伙在他的备忘录里说，假如我们没有把他们消灭，也许也沉重地打击了他们，使他们的行动放缓了。我读到这种材料总是感到不安。像什么‘市场上没有最好的’之类的鬼话。狂妄者遭天谴。米德堡无法在网络上追踪他们的收入，但这也许意味着他们变聪明了一点。市场中有不少出色的密码程序，其中有两个国家安全局还未破译——至少，还不可靠。每天他们在他们功能强大的主机上花上几个小时来对付这个问题。就如你一直所说的，格里，最聪明的程序员都不再为山姆大叔效力了——”

“他们都去搞电子游戏了。”亨得利接上他的话。政府从没有用高薪留住人才——这问题永远也不会得以解决。“那么，就是鼻子痒痒？”

里克点点头。“直到他们死去，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截木柄，我才不为他们担心。”

“把他们都弄死倒有点难，里克。”

“绝对有把握。”即便是他们在哥伦比亚的死亡博士对此也将无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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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军士长姓 Honey，而 Honey有蜂蜜、宝贝、讨厌鬼等意思。

第六章　对手

下午十二点五十五分，波音七四七—四〇〇提前五分钟轻巧地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穆罕默德和很多旅客一样，急切地想从宽阔的机舱里下去。他排着队通过了海关，脸上一直带着礼貌的微笑。然后，他去了盥洗室，出来后感觉好多了，精神抖擞地朝法航登机处走去，转机前往法国尼斯。等飞机起飞等了九十分钟，飞往目的地又花了九十分钟。坐在出租车里，穆罕默德凭着在英国大学里所学的法语与司机交流，出租车司机只纠正了他两次不准的发音。入住饭店进行登记时，他交出了自己的英国护照——虽然不情愿，但证件很安全，他用过很多次。新护照的封面里面都有条形码，他很不喜欢。他的护照上没有，但两年后护照过期时，他就要为不论自己走到哪儿计算机都能跟踪到而担心了。他有三个牢靠而安全的英国身份，要为这三个身份办到护照很容易，但不能出什么纰漏，以免引起英国警察的怀疑而去核实这些身份。一旦他们要查的话，即使是一次随意的调查都会露出蛛丝马迹，更不用说深入的调查了。有条形码就意味着将来移民局会将之扫描进他们的机器，也许那会引来一两个警察。那些异教徒对真主的人很严厉，这正是异教徒的行为本色。

穆罕默德所住的饭店没有空调，窗户却可以打开。微微的海风吹得人畅意无比。他把自己的电脑与桌上的电话连了起来。然后床在向他召唤，他也就屈从了它的召唤。就他有过的旅行经验，至今未找到一种倒时差的好方法。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将靠香烟和咖啡来提神，直到他的生物钟知道现在他在哪儿为止。他看了看手表，将要与他见面的那个人还有四个小时才会到，这在穆罕默德看来再合适不过了。他将要去吃晚餐，而他的身体却期盼着早餐。只有靠香烟和咖啡来提神了。

在哥伦比亚正是吃早餐的时间，巴勃罗和埃内斯托两个都喜欢吃美式的早餐，即熏肉或者火腿加上鸡蛋，还有上等的本地咖啡。

“这么说，我们要和那个愚蠢的恶棍合作了？”埃内斯托问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呢，”巴勃罗一边回答一边往杯里倒牛奶。“我们要赚大钱了，而且有机会在美国佬的家里制造混乱，这也符合我们的利益，这样就会让他们边境上的士兵的注意力转移到人的身上而不是装货的箱子上，而且这对我们没有一点点危害，不管是直接危害还是间接危害。”

“如果那些穆斯林有人被活捉被逼供了怎么办？”

“被逼供会说什么？除了那些墨西哥走私人口的家伙，他们还会见到谁？”巴勃罗反问道。

“也是，那倒是，”埃内斯托同意了，“你一定认为我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女人。”

“头儿，最后一个这么看你的人早死了。”巴勃罗咕噜着，挤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确实如此，当两个国家的警察都在追捕你时，只有傻瓜才不谨慎呢！”

“所以啊，头儿，我们就给警察一些人让他们去追，不是吗？”

埃内斯托心里想着他正在参与一种有潜在危险的游戏。确实，他将要和一些同盟者做交易，但与其说合作不如说是利用。他要为美国人制造几个稻草人让他们去追杀。但这些狂热分子并不在乎，不是吗？他们渴望死亡，所以利用他们的同时，他也在帮他们的忙。不是吗？他甚至可以非常谨慎地将他们出卖给美国佬，而不会招来他们的愤怒。再说了，这些人怎么可能会伤害到他呢？在他家的草坪上？这儿，哥伦比亚？都不可能。不是他计划去出卖他们，而是，如果他这么做了，他们又如何知道呢？如果他们的情报信息有那么灵通的话，他们也就不会这么需要他的帮助了。而且，如果连美国佬的政府以及他自己的政府都不能在这儿——哥伦比亚——抓到他的话，那么这些人又如何能够呢？

“巴勃罗，你究竟打算怎么与这个家伙联络？”

“通过电脑。他有几个电子邮件地址，都是从欧洲服务提供商网站上申请的。”

“太棒了。告诉他，委员会通过了。”很少有人知道埃内斯托就是委员会。

“好吧。”巴勃罗说完就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不到一分钟信件就发了出去。巴勃罗懂电脑，大多数国际罪犯及恐怖分子都懂。

在邮件的第三行这样写道：“琼，玛丽亚怀孕了，怀的是双胞胎。”穆罕默德和巴勃罗可以选用最好的商业加密破解程序——据卖主说，这种程序没人能破解。但如果穆罕默德相信这些的话，他就该相信有圣诞老人存在了。所有那些公司都是西方的，只会对自己的祖国效忠，决不为其他人服务。再说，使用这样的程序只会让他的电子邮件无论在美国国家安全局、英国政府通讯总部还是法国外部安全局的监控程序中更加精彩。更不用说其他一些不知名的机构可能涉足国际通讯，不管这些机构合法还是不合法，没有一个会喜欢他和他的同伙。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当然会花钱买他的人头，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消灭戴维·格林高德的行动中所演的角色。

穆罕默德和巴勃罗用的是自己商定的密码，看起来简单的语句而又可能代表任何含义，在网络上任意被拦截而又不会引起注意。他们的电子账户都是以匿名的信用卡支付的，而且这些账户本身都是大型的信誉良好的欧洲互联网服务商提供的。从这方面来看，互联网上的匿名制如同瑞士银行的规则一样有效。每天有太多的电子邮件在网络间传递，即使有电脑的帮助，也没有人能够全部监控这些邮件。穆罕默德认为，只要不使用任何容易被破解的密码，邮件就是安全的。

所以哥伦比亚人将会与他们合作，就是“玛丽亚怀孕了”的意思，“怀的是双胞胎”就是立刻行动的意思。穆罕默德今晚会在餐桌上告诉他的客人，一切行动都将立刻开始。这个消息甚至值得喝上一两杯，先请求真主的宽恕吧！

晨跑的问题就在于它比阿肯色州报纸的社会版更无聊，但必须要跑；而兄弟俩都利用这个时间来思考问题……主要思考晨跑有多无聊。晨跑只跑半个小时。多米尼克在想着弄一个小型的便携式收音机，但他一直没有买，他在逛商场时从没想到要买这东西，而他的兄弟也许挺喜欢这种晨跑锻炼，都是当海军当坏了。

接下来是早餐时间。

“嘿，孩子们，醒了吗？”皮特问道。

“你怎么早上不锻炼锻炼呢？”布莱恩问道。关于特种兵，海军内部有很多故事，但没有一个故事含有赞赏之意，也很少准确。

“衰老是有好处的”，皮特回答道，“好处之一就是不用再活动自己的腿脚了。”

“不错，那么今天的训练内容是什么？”你这个懒鬼，海军少校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们什么时候能用那些电脑？”

“很快。”

“你说过那个加密程序的安全性非常好，‘非常好’是多好？”多米尼克问。

“美国国家安全局能破解它，只要他们用破解密码的主机体系干上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靠蛮力解开。只要有时间，什么程序都可以破解，很多商业操作系统他们都可以破解了。他们给很多程序员都分配了任务。”他解释道，“他们像打球一样——轮流做安全局的计算工作。其他国家也能这样做，但这需要很多技术专家完全弄明白解码术，很少有人有财力或时间这么做。因此，商业程序会让破解变得很难，但只要你有源代码就不是那么困难了。正是这个原因，我们的敌人要通过面对面的接头或者采用代码而不用数字密码来传递信息。但这些方法都太耗时，他们现在渐渐也不用了。当他们有紧急的信息要传送时，我们通常都可以破解了。”

“网上传递的信息岂不是太多了？”多米尼克问。

亚历山大深吸了一口气，“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了，信息数以亿计，而我们用来分辨的程序还不够好，可能永远也不会完美。我们的诀窍就是确定目标的地址，长期跟踪。这很花时间，但大多数坏蛋很懒，不会经常登陆不同的系统——要同时记住许多不同的登录身份是很难的。这些家伙不是超人，他们的脑袋中又没有安装芯片，所以，我们一旦截获了某一个坏蛋的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打印出他们的地址，这就像挖金一样。虽然他们有时候传送的是一些胡言乱语，会让米德堡花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去破解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专业人员过去通常从里加⁽¹⁾电话本里找姓名发送。这些在其他语言里是胡言乱语的话在拉脱维亚语里却不是。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语言学家，我们没有足够的阿拉伯语专家。在蒙特雷和一些大学里正在培养这样的人，现在就有很多阿拉伯语学院的学生为我们工作，虽然在反恐训练营还没有。对我们来说，有一则好消息，那就是国家安全局会把翻译好的东西给我们，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多少语言方面的人了。”

“这么说，我们不是来这儿收集情报的，是吗？”布莱恩问道。多米尼克早已猜到这一点了。

“是的，你们七拼八凑来的东西我们会找机会用的，但我们的任务不是收集情报，而是根据情报采取行动。”

“好吧，我们再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我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多米尼克问。

“你认为是什么？”亚历山大反问。

“我想一定是让胡佛先生不高兴的事吧。”

“猜对了，他是个狗娘养的东西，但他坚持保护公民权利，我们反恐训练营却不是这样。”

“继续讲下去，”布莱恩说。

“我们的工作是根据情报伺机而动，采取决定性的行动。”

“这不就叫做‘执行行动’吗？”

“那只是电影里的说法，”亚历山大回答。

“为什么要我们去行动？”多米尼克问。

“事实是这样的：中央情报局是政府组织，做官的多，办事的少，又有几个政府机构会鼓励自己的人去冒险找死？”他说，“即使你成功了，那些律师和会计师们也会像吃鸭子一样慢慢把你咬死。所以，如果有人需要避开道德的困扰，那么，必须获得高层的授权，这些决定会逐级——也没有多少级——送到总统那儿，没有哪个总统希望在自己的个人政绩里有这样的授权文件存在的，因为有可能被一些历史学家发现并将之曝光，所以，我们就绕开那些麻烦。”

“在恰当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一发点四五的子弹就可以解决很多事情。”布莱恩说这话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位优秀的海军陆战队员的风采。

皮特又点了点头，“不错。”

“这么说我们要从事政治刺杀？那是危险的行动，”多米尼克说。

“不，那会造成太多的政治后果，这种事情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过了。以前也不常发生。然而，确实有些人需要立刻去见上帝，有时，就该有我们来为他们安排这个赴会了。”

“该死的。”这次是多米尼克说。

“等等，谁授权的？”卡卢索少校问。

“我们。”

“不是总统吗？”

皮特摇了摇头，“不，正如我以前说过的，没有哪个总统会答应这种事的，他们太在乎新闻媒体。”

“那么，这违反法律吗？”可以猜到，这是特工卡卢索在问。

“正如我曾听你们中的一个说过的那样，法律是那么值得记住，如果你想踢老虎屁股，那么最好准备好对付老虎牙齿的方法。你们将成为虎牙。”

“就我们两个？”布莱恩吃惊地问。

“不，不止你们，其他还有谁你们不用知道。”

“去你的……”布莱恩坐在椅子上。

“谁把这儿——反恐训练营建立起来的？”

“重要的人，不能说出来。总之，反恐训练营与政府没有任何牵连，一点都没有，”亚历山大强调说。

“那么，我们用枪杀人吗？”

“不太用枪，我们有其他办法，可能你们用枪的机会不多，枪支携带不方便，飞机上、其他地方都不方便。”

“赤身裸体地上战场？”多米尼克问，“没有一点伪装吗？”

“你们会有比较严密的伪装身份，但没有外交保护，得凭自己的机智生存，任何一个国外情报机构都没有办法发现你们，反恐训练营并不存在，也不在联邦预算范围之内，即使是暗地里也没有，因此，没有人能从经费上查到我们。当然，这也是它的运行方式，也是我们追查别人的方式。你们的身份是国际商人，银行家或投资人，你们将会学到所有这方面的术语。这样的话在飞机上你们就可以与别人交谈，但不能跟他人过多谈自己的工作，要保守自己的商业机密。所以，只要你不是太健谈，你就跟普通人没有两样。”

“就是间谍……”布莱恩轻声说。

“我们挑选那些能够独立思考，能够独立行动，见了血不会眩晕的人，而你们俩都亲自杀过人，档案里记载你们都曾经临危不惧，有效控制局面，杀人后没有任何后悔情绪，所以你们是这份工作的合适人选。”

“那么，怎么保护我们？”这回是联邦特工问的。

“你们两个都有一张刑事赦免卡。”

“笨蛋，”多米尼克又说，“哪有这种事。”

“是总统签的赦免证，”亚历山大解释说。

“见鬼……”布莱恩想了一会儿说，“是杰克舅舅，是不是？”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如果你们希望，可以在行动之前看一看那张赦免卡。”亚历山大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好了，先生们，给你们几天的时间好好考虑考虑，但你们必须作出决定。这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件好玩的工作，更不是件容易的或者令人愉快的任务，但却事关国家利益。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必须有人直接面对挑战。”

“如果我们杀错了人呢？”

“多米尼克，有这种可能性，但管他是谁，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决不会叫你们去杀特蕾萨修女的兄弟。我们选定目标是十分慎重的。在派你们去之前，你们会搞清他是谁，如何及为何需要干掉他或她。”

“还杀女的？”布莱恩问。那不符合这位海军陆战队员秉承的道义。

“就我所知是决不会的，但从理论上讲是可能的。那么，如果早餐吃好了的话，你们需要仔细考虑了。”

“天哪，”布莱恩等亚历山大离开后说，“午餐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你很吃惊吗？”

“不，恩佐，但他说那个的方式……”

“嘿，兄弟，你都问过多少次了，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你是个警察，恩佐，你是一个应该说‘哦，该死！’的人。”

“是的，但我在阿拉巴马的那次射击，有一点超越职权，记得吗？在开车去哥伦比亚的路上我还考虑怎么向温纳解释呢，结果他却连眼睛眨都不眨。”

“那你怎么看？”

“奥尔多，我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得克萨斯州有句俗话，该杀的人比该偷的马还要多。”

多米尼克的改变让布莱恩有点惊讶，毕竟自己是上战场的海军陆战队员，而恩佐是被训练成一个在给别人咔嚓带上手铐之前要保全他们基本权利的人。

很显然，对于兄弟俩来说，他们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不做噩梦，但这件事让这种可能变得遥远。这行动是蓄意谋杀。布莱恩通常会在进入战场的时候带一个听命于自己又经受过严格训练的狙击手，他知道他们要干的无异于谋杀，但穿着制服却使杀人有天壤之别。制服让谋杀套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他的目标是敌人，在战场上保护自己的性命是每个人的职责，一旦你没保住自己的命，那也是你自己的失职，而不是别人杀了你。但这次却与之大不相同——他们将某个人捕获，其实是故意杀死他。而这都与自己一向接受的教育和训练不同。他要穿上便装——在这种情形下杀人，让他觉得是个间谍，而不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军官。后者是一种荣誉，而该死的前者却没有这种荣誉，至少他这么认为。整个世界再也不是荣誉的领地，真正的生活也绝不是决斗场，那里双方有着一样的武器和一片可用的空场地。不，他一直以来接受的训练是如何计划自己的行动方案让敌人无机可趁，因为他的手下有着他宣誓要保护的人，战斗是有规则的，残酷的规则，确实如此，但规则就是如此。现在他要将这些规则放在一边，成为——成为什么？一个受雇于人的杀手？就是所说的某种野兽的牙齿？像“夜晚的尼克”⁽²⁾电影电视剧频道播放的老电影中的蒙面复仇人吗？这可与他循规蹈矩的生活不相符。

他被送往阿富汗时，他还从没有——从没有什么？他从没有乔装打扮成大街上的鱼贩子，在那些该死的山区没有大街，更像是一个人人都拿有武器的大型捕猎游戏。在这样的游戏里有尊严有荣誉，而且他的努力也得到了国家的嘉奖：战斗让他已经表现出来或没有表现出来的勇气披上了荣耀的外衣。

总之，在喝早上第二杯咖啡时他想了许多。

“天哪，恩佐，”他深吸了一口气。

“布莱恩，你知道每个警察的梦想是什么吗？”多米尼克问。

“违法，但不受法律惩罚？”

多米尼克摇了摇头，“我曾就此与温纳谈过，不，决不是犯法，而是成为法律，成为上帝手中复仇的利剑，挥斩罪犯而不要律师和其他狗屁方式，看到正义在你手中得以伸张。他们说，这并不经常发生，但你知道，我在阿拉巴马将之实现了。这种感觉不错，你只要确信猎获的正是那些坏蛋。”

“怎么才能确信？”奥尔多问。

“如果不能确信，那你就不要行动，他们不会因为你没有执行谋杀而吊死你的，兄弟。”

“那么，这是谋杀吗？”

“是那些笨蛋自找的，这不是谋杀。”这是个美学观点，但对已经实施了法律允许的谋杀的人来说是重要的，也就不会有噩梦了。

“马上吗？”

“是的，我们现在有多少人？”穆罕默德问。

“十六个”。

“哦。”穆罕默德抿了一口来自卢瓦尔河流域的上等的法国白葡萄酒，他的客人喝的是皮埃尔酒加柠檬。“他们的语言怎样？”

“我们认为足够了。”

“好极了，告诉他们做好出发准备。我们将带他们飞往墨西哥，在那儿他们会与我们的新朋友会面，然后飞往美国。一旦到了那儿，他们就可以行动了。”

“Insh ’Allah，”他说。上帝的意愿。

“是的，上帝的意愿，”穆罕默德用英语重复道，提醒他的客人该用什么语言。

他们坐在人行道边临河的餐馆，靠着一边坐，周围没有别人，两个人若无其事地谈着话，穿着讲究，气氛友善，享用着晚餐。没有交头接耳的密探，也没有诡秘的行为举止。但他们身上自然流露的某种阴谋般的姿态，还是引起了少许人的注意。但对这种见面场合他们谁也不陌生。

“那么，在罗马杀死那个犹太人时感觉如何？”

“易卜拉辛，当我砍断他的脊柱时感觉他的身体一下子变松弛了，接下来看到他那张脸上惊愕的表情，真是太令人满意了。”

易卜拉辛大笑起来，他们并不是每天都会杀死一个以色列情报机构的官员，更不用说一个情报站的头头了。以色列人如果不是他们最危险的敌人，也一直都是他们最憎恨的敌人。“那天上帝对我们很垂青。”

干掉格林高德是穆罕默德的一项娱乐节目。实际上不是太有必要。故意安排接头，给以色列人丰富的情报一直是很有趣的一件事。甚至也不太难，虽然不会很快重复这种游戏。不，不监视一段时间，摩萨德是不会让任何官员行动的。他们不是笨蛋，而且确实从他们的错误中吸取了教训。但杀死一只老虎本身就很令人满意。遗憾的是他没有弄到虎皮，但他会把它挂在哪里？他再也没有固定的家了，只有一些可能安全也可能一点都不安全的住处了。但人不能为万事考虑周全，否则，将一事无成。穆罕默德和他的同伙不怕死亡，只怕失败，而且没打算失败。

“我需要了解见面安排等方面的情况，路上我会小心的，武器是我们的新朋友提供吗？”

他点点头，“是的。”

“我们的勇士怎么进入美国？”

“那由我们的朋友去安排，但你先派三个人去，确认安排是安全的。”

“当然。”他们了解所有操作的安全性。曾经有很多教训，个个都是惨痛的。组织里的成员在世界各地都有被囚禁的，那些人很不幸，没有一死了之。那是个问题，一个他的组织无法解决的问题。在行动中死去是高尚的、勇敢的，像个普通罪犯一样被警察抓住却渺小丢人，但不管怎么样，如果没有完成任务，他的人宁愿死去。西方的监狱对他的许多同伴而言并不是那么恐怖。或许行动会受到限制，但至少一日三餐是有规律的，而且西方国家也不会冒犯他们的饮食习俗。

这些国家在对待自己的敌人方面是如此软弱、愚蠢，他们对那些从不给回报的犯人以仁慈，但这不是穆罕默德的错。

“该死的，”杰克说。这是他第一天涉足这座房子从事的“暗地”业务，他在高级财政学方面的培训进展很快，这要归因于他的成长环境。他的外公穆勒不定期来他家时教过他。外公和爸爸互相以礼相待，但外公认为真正的男人应当在商界而不是在那个肮脏的政界——虽然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女婿在华盛顿干得相当出色。但他本可以在华尔街挣钱……谁会弃华尔街而去呢？当然，穆勒从没对小杰克说过这些，但他的观点是清楚的。无论如何，杰克本可以在任何一家大公司里谋份职业，或许就从那儿平步青云呢！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跳过反恐训练营的财务部门来到现在的行动部——实际上也不叫这个名字，但里面的成员都这么叫，“他们有那么好？”

“那是什么，杰克？”

“国家安全局截获的东西，”他把那张纸递了过来，托尼·威尔斯看了看。

这份资料确证了一个恐怖分子的重要同伴，至于他担任什么角色，起什么作用，还不得而知，但通过声音分辨器分析已肯定了他的身份。

“是数字电话，它们可以产生一种非常清晰的信号，用声音分辨器很容易确认该声音。我看他们还没有确认另一个家伙的身份。”威尔斯把纸递了回来。

电话里说的话本是无害的，人们会问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但有些人就是喜欢在电话里聊天。或许他们用的是暗语，在讨论生物战争，或者在耶路撒冷放置炸弹的行动。或许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只是在消磨时间，这在沙特阿拉伯是很常见的。而给杰克印象最深的是，这个电话第一时间被截获并被译读出来。

“那么，你知道数字电话的工作原理，对吗？它们总是会传出‘我在这’的信号给当地交换机上，每部电话都有特定的地址码，一旦我们认出那个代码，剩下的就只是在有电话呼入或者机主打电话的时候监听就行了。同样，我们可以确认该号码和打进来的号码。难的是首先要弄到身份代码，现在他们又弄到了一个电话身份码让电脑来监控。”

“有多少台电话要追踪？”杰克问。

“仅仅在西南亚就有十万多个，几乎所有这些电话都是枯井，每一万个电话里才会有点有价值的——有时会透露出一些真实的东西来。”威尔斯说。

“那么，电脑每截到一个‘冷’门电话，就键入‘热’这个词吗？”

“热词、热名字，不幸的是那儿有太多人叫穆罕默德，这是世上最普遍的人名了，有些人是取自父亲的名字，或者是绰号。另一个问题是克隆电话有很大的市场——他们在欧洲，主要在伦敦克隆，大多数电话都有国际软件，或者说一个家伙能弄六七部电话，用一次扔一部。他们不傻，虽然有点过于自信，有些人最终还是会泄露给我们一些事情，有时也是有用的。国家安全局或中央情报局的大部头记录里有，通过我们的终端也可访问。”

“好吧，这个家伙是谁？”

“他叫乌达·本·萨利，出身富裕，是国王的亲密朋友。他老爹是沙特的一个高级银行家，有十一个儿子和九个女儿，取了四个老婆，有着令人羡慕的精力。听说他并不坏，只是有点宠自己的孩子，给他们钱而不给他们关心，就像好莱坞的大人物。乌达在十八九岁时开始信仰真主，属于伊斯兰教逊尼派极右的瓦哈比教派。非常不喜欢我们美国人，我们一直在追踪他，他可能是进入他们银行系统的一个突破口。中央情报局的文档里有他的照片，大约二十七岁，五英尺八英寸高，修长身材，精心修剪的大胡子，常飞伦敦。喜欢招街上的流莺，未婚，这在阿拉伯人中很少见，如果他是同性恋，那说明他隐藏得很好。英国情报机构买通了上他床的女人，她们说他的体力好极了，正如从他的年龄可以预料的那样，还相当有创新性。”

“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官员去做这些鬼事，”杰克评论说。

“这些都有赖于妓女的帮助，”威尔斯解释道，“她们并不介意讲这些，只要给她们一大叠钞票，要她们做什么都行。乌达就像篮子里的鸡。我自己没干过这种事，我以前负责亚洲方面的情报。你知道怎么样提出档案吗？”

“没人教过我。”杰克回答。

“好吧，”威尔斯像个青蛙似的跳过转椅去给他演示。“这是总索引，你的登录密码是SOUTHWEST91。”

小杰克输入了密码，文档出来了，是个Acrobat的图片文件。

第一张照片很可能来自他的护照，接着又有六张，都不太正式。杰克试着掩饰自己的脸红。长大以后他也看过那些在《花花公子》杂志上的图片，甚至在天主教的学校里也看过。威尔斯继续讲今天的课。

“从一个男人如何与女人交往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兰利有一个精神病医生对此有详细的分析，有可能也附在这个档案里，在兰利这叫“疯子和妓女”信息。这位医生名叫斯泰芬·皮兹尼亚克，是哈佛医学院的教授。我记得他说过，就这家伙的年龄，资产及社会背景来说，还算是正常的。正如你将要看到的那样，他在伦敦与商业银行家频繁接触，像一个学习业务的新手。有人说他聪明、友善、英俊。在生意上他细心、保守，从不喝酒，说明他遵守某种信仰，不愿意破坏，或是玷污信仰，而是按照信仰的要求生活着。

“那怎么说他是个坏蛋呢？”杰克问。

“他与我们所了解的一些人有很多接触，不知道他在沙特跟谁交往，我们从没调查过他在家干什么，甚至英国警方也没有，他们在那儿有很多眼线，而中央情报局却没有。或者他们认为，他的案底还不够多，没必要对他密切监视。真是个耻辱。他老爹应该是个好人，若知道他儿子在家里与一些坏蛋交往，肯定要伤透了心。”把这些经验传授后，威尔斯又回到自己的工作站去了。

小杰克审视着电脑屏幕上的这张脸，他的母亲非常善于一眼看透一个人，遗憾的是她没有将这套本领遗传给儿子。杰克不善于看透女人——世界上的大多数男人都如此吧，他安慰自己。他继续盯着那张脸，试图想读懂一个远在六千英里以外的人的思想，他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着不同的宗教。那双眼睛之后盘旋着什么样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喜爱沙特，他就特意接近王子阿里·本·苏丹，他既是王子又是沙特政府高级官员。杰克小时候见过他，但仅是一面之缘，他只记得他的胡子和他的幽默感这两样了。老杰克的一个核心看法是，所有的人基本上是一样的，而且将这个看法传给了儿子。但这也就意味着，正如美国有坏人一样，世界其他地方也有坏蛋。他的国家最近就从那个悲惨的事实得到了教训，不幸的是在任的总统却没有想出办法来。

小杰克看完了全部文档，这就是在这儿——反恐训练营——工作的开始。他正在办一件案子——是一类案子，他更正自己的说法。乌达·本·萨利在努力成为一名国际银行家，确实如此，他四处挪动资金，他父亲的钱？杰克猜想。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老爹就富可敌国了。他与伦敦所有大银行家——伦敦仍然是世界金融中心——都有交往。杰克从没想到国家安全局有攻破这种事的能力。

这儿一亿，那儿一亿，接下来你就要谈真正的钱了，萨利主要负责资金保值，也就是说不委托他赚钱，只要确保保险柜的锁上牢靠了就行，下面有七十一个子账户，其中六十三个已被银行确认，包括它的账号、密码。女人？政治？体育运动？资金管理？汽车？石油生意？那些富裕的沙特君王们会谈什么呢？这是卷宗档案里最大的空白。英国警方怎么不监听呢？从与他有染的妓女那儿没有太多收获，只知道了对于那些能让他在伯克利广场的家里畅意快活的女人，他都会给不少的小费。伯克利广场——一个高档居住区，杰克在旁边注释了一句。他到处逛时主要坐出租车，他至少有一辆车，一辆黑色的敞篷阿斯顿马丁牌汽车——但据英方情报，他很少开它，没有司机，他常去大使馆。总的来说，情报有很多，但有价值的却不多，杰克对托尼·威尔斯如此评论道。

“是的，我知道，但如果他看起来不正常，你可以肯定在你看的资料里还有两三件事情漏掉了，这正是这个该死的职业的问题。记住，我们看到的是处理过的‘拿来’的东西。有些蠢货拿到那些真正的原始资料，然后精选成这样。在这个精选的过程中究竟有多少重要的情况漏掉了呢？没办法知道，小伙子，没办法知道。”

我的爸爸过去常常这样做，小杰克提醒自己，努力从一桶狗屎里找出钻石来。他原以为这很容易。好吧，现在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些无法解释的资金的流向，这是最糟糕的繁琐工作，他甚至不能去向父亲求教。父亲很可能会轻易地发觉他在这儿工作，妈妈也不会太高兴。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不是大人了吗？难道不能安排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不完全如此，父母的力量一直保护着你，从没离开过。一直以来他都想让他们开心，向他们表明他们抚养他的方式是正确的，表明他做的事是正确的。或表明类似的意思。他的父亲是幸运的，他们对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了，他们会喜欢吗？

不，他们对他的选择会感到不安、愤怒——因为他本可以有那么多的选择。他的儿子只知道这些。在他的记忆中有很多空白点，有几次父亲没有回家，母亲也没解释原因……那么，现在他在这儿，如果不是做着相同的事情，那么肯定也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好了，父亲总是说这是个疯狂的世界，那么现在他到了这儿，正想看透究竟有多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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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iga，拉脱维亚首都。

(2) Nick at Nite，美国有线网络基本业务用户频道。

第七章　过境

从黎巴嫩出发飞往塞浦路斯，然后转乘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往荷兰的斯希波尔机场，再从那儿飞往巴黎。在法国那十六个人分别在八个旅馆住了一夜，利用这段时间逛街，练习了一下英语——让他们学法语是无意义的，和当地人讲英语对他们会更有帮助。他们注意到一个好现象，那就是有些法国女性讲一口不错的英语，确实很有帮助，不用付钱就能学英语。

他们细看都很普通，都是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胡子刮得很干净，体形和身高都不显眼，就是比一般人穿得要好些。他们个个都把内心的不安掩饰得很好，虽然在看到警察时还是有种飘忽的、鬼鬼祟祟的眼神——他们都知道不要去吸引任何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的注意。法国警察有着闻名遐迩的洞察力，这可不讨这些新游客的喜欢。现在他们用的是卡塔尔护照，相当安全，但由法国外交部长亲自颁发的护照是经不起一次直接询问的，所以他们的简介少之甚少。有人曾提示过他们不要四处张望，要礼貌，而且要努力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微笑。幸运的是现在正是法国的旅游旺季，巴黎挤满了像他们这样的游客，许多人一点都不懂法语，被巴黎人的鄙视都弄糊涂了，这时他们的钱就被巴黎人赚走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没有任何新的爆炸性的新闻，午饭时也没有。卡卢索兄弟俩听着皮特的课，尽量控制自己不打瞌睡，因为他讲的那些内容似乎太简单了。

“无聊，是吗？”午饭时皮特问。

“是的，没有任何震撼人的地方。”布莱恩想了几秒钟后回答。

“你们会发现在国外的城市里，比如到街上的市场里，在几千人的人堆寻找目标是不同的。重要的是要不被人发现，我们下午就讨论这个。多米尼克你在这方面有经验吗？”

“没有，只是些基础的东西，比如，不要直视你的目标；穿两面都可以穿的衣服；如果你所处的环境要求你打领带的话，准备不同的领带；根据不同的对手选择自己的伪装身份等。但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会有后援，是吗？”

“近距离接触都不会有，你要保持距离，直到时机成熟才靠上去，这时，你要迅速地靠近，只要情形允许——”

“然后猛击那家伙？”布莱恩问。

“你对此还是无法适应？”

“我还没弄明白，皮特，让我说我有我的考虑，先别动他吧。”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不错，我们喜欢那种知道如何思考的人，因为思考会让人反省。”

“我想这是你们的看法了。要是我们准备除掉的那个家伙并不是坏蛋，怎么办？”海军陆战队军官问。

“那你们就回来报告。从理论上讲任务可能会出现失误，但就我所知，这从未发生过。”

“从来没有？”

“未曾有过，一次也没有，”亚历山大证实道。

“完美的记录让我紧张。”

“我们尽可能细致周到。”

“那规则是什么？好了，或许我不需要知道——至少现在——谁会派我们出去杀哪个人，但如果能够了解拟定一个混蛋的死亡令的标准是什么会好一些，你认为呢？”

“要杀的是那些曾经直接或间接引起美国公民死亡的人，或者在将来会直接卷入某场计划让美国人死亡的人。我们不会跟踪那些在教堂里大声歌唱或者在图书馆里借书到期不还的人的。”

“你说的是恐怖分子，是吗？”

“是的，”皮特简单地回答。

“为何不逮捕他们？”布莱恩接着问。

“就像你在阿富汗那样？”

“那不一样，”陆战队军官抗议。

“怎么不一样？”皮特问。

“首先，我们是穿着制服的战士，在战场上听从来自当局政府的合法命令。”

“你们是主动的，对吗？”

“军官们应该用脑子，可我的所有任务命令都来自上层指挥。”

“你对他们的命令不置疑吗？”

“不，除非他们疯了，否则是不允许这样做的。”

“那么如果没有事情是疯狂的，又怎么办？”皮特问，“如果你有机会去对付那些准备有破坏性行动的人，你会怎么办？”

“这是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的事。”

“但是，如果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他们做不好这件事，又该怎么样呢？是不是就让这些坏蛋继续他们的计划，事后再去对付他们呢？那代价太大了。”亚历山大说，“我们的任务就是当传统的办法不能完成这个使命时，我们去做那些必要的事情。”

“多久一次？”这次是多米尼克问的，他想给他兄弟以支持。

“不定期。”

“你们成功过多少次了？”布莱恩又问。

“你们不需要知道。”

“哦，我真高兴听到你这句话，”多米尼克笑着说。

“耐心点，孩子们，你们还不是我们的人。”皮特告诉他们，他希望他们能机灵点，别在这时候提出不愿意干。

“好吧，皮特，”布莱恩想了想说，“我们两个都给你一句话：我们会把在这儿学的都用在这儿。不错，你知道，我以前所受的训练不是要我去无情地杀人。”

“你不必要对此感觉良好，在阿富汗，你打死过平民吗？”

“两个。”布莱恩承认道，“嘿，战场可不是奥林匹克运动场。”他马上反驳。

“其他地方也不是，奥尔多。”陆战队军官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把我套进来了，“这不是个完美的世界，小伙子们，如果想让它变得完美，那么开始吧，已经有人为我们做出了榜样。至于我，我会将事情安排得更安全、更可预见。设想一下，如果有人能在一九三四年左右阻止希特勒，这个世界可能会好些，对吗？也或者会出现另一种糟糕的局面，但我们不是做那种事的，我们不会卷入政治刺杀，我们是在搜寻一些吃掉无辜人们的小鲨鱼，用传统程序无法解决他们的新方法。这不是最佳系统，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但我们想试试看它能不能起作用，它不会比我们已有的那个系统更糟，是吗？”

在听上面这段话时，多米尼克的眼睛从未离开皮特·亚历山大的脸。他刚才对他们说的或许是他原本并不打算告诉他们的内容。反恐训练营还没有一个杀手，他们将成为第一个，他们身上承载着诸多的希望；那也是责任，但却是有意义的。很显然亚历山大并没有将他自己在现实世界的经历教给他们，一个教官应该是亲身经历过并且干过这一切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联邦调查局学院的教官都是身经百战的情报员，这样他们就可以告诉你真切的感受，而皮特·亚历山大只能告诉他们必须做什么。但为什么他们要选中自己和奥尔多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皮特，”多米尼克说，“我不走了。”

“我也是，”布莱恩对教官说，“我只想知道规则是什么？”

皮特没有告诉他们规则是边干边制定的，他们很快会意会到这一点的。

世界上的机场都是大同小异。他们按照命令的那样，彬彬有礼地通过行李检查，到正确的候机厅候机，在吸烟区吸烟，翻阅从机场售货亭上买来的书籍，或者装出一副看书的样子。他们不是所有人都掌握了理想的语言技能。飞机起飞后就吃着飞机上的食品，而且大多数人打了个小盹。他们几乎都坐在机舱的后排，醒来时，他们在想着几天或者几周后，坐在旁边的同伴谁还能活着。虽然时间很长，会有答案的。他们都希望能快些见到真主安拉，好得到为真主的神圣事业而奋斗的回报。他们中稍有头脑的人会发现，即使是受着神的恩惠和保佑的穆罕默德对天堂的理解也是有限的，他得跟那些对喷气式飞机、汽车、电脑一无所知的人一一解释。那么真正的天堂到底是何番模样呢？它让人感觉是那么美妙，根本无须描述。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奥秘有待去发现。他们就是要去揭开这个奥秘的。想到这一点就让人激动，这是一种高尚的期待，让你简直没法和你的同伴们去讨论。奥秘，有着无穷的力量。如果别人也不得不去见真主，那也是《命运大全》里早就写好的。这会儿，他们正在打盹，睡得大义凛然，就像神圣的殉道士，纯洁得有如牛奶、蜂蜜及圣女。

杰克发现萨利一些鲜为人知的事。中央情报局文件档案里的“私生活”一栏里甚至附有他阴茎的长度，这是一些英国妓女提供的。她们说他那玩意虽只是一般大小，但却异常有力，而且他给的小费也不少，这对她们赚钱的本性可是一种吸引。但与其他男人不同的是，他很少谈及自己，只是聊一些伦敦的雨呀、寒冷之类的，有时也就当时的情景对自己的同伴发表一点评论，这也迎合了女人的虚荣心。偶尔他也会赠送精美的手提包——多半是路易·威登的——他的两个“常客”得到过，报告给了泰晤士院——英国情报机构和安全机构的新家。杰克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否同时接受了萨利和英国政府的钱。但他相信，这对那些妓女是笔不错的交易，虽然泰晤士院很可能并不提供鞋子和包。

“托尼？”

“什么事，杰克？”威尔斯从工作站抬起头来。

“如果这个家伙是个坏蛋，我们怎么知道呢？”

“现在还不是很确信，只有他确实做了什么事，或者我们破解了他与我们不喜欢的人的对话才行。”

“那我现在就把这个坏鸟给挖出来。”

“好吧，那就有很多事要做了。还同情那家伙吗？”

“他是个该死的色鬼。”

“没办法，谁叫他是个有钱的单身汉，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小杰克？”

杰克眨了眨眼睛，或许他想到了这点。“好吧，如果我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我该死的话，那么他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其他还有什么？”威尔斯问。

“他不怎么说话。”

“这说明什么？”

瑞安坐回他的转椅想问题去了。他跟自己的女朋友也很少聊天，至少不谈自己的这份新工作。只要跟女人一说到“经济管理”，大多数的女人都会以打瞌睡来自卫。那意味着什么呢？或许萨利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或者他觉得有十分的把握认为没有必要用什么去打动身边的女人，除了金钱——他总是用现金，而不用信用卡，为什么呢？不让家里人知道？杰克自己也从不跟父母谈论自己的情感生活，实际上他几乎还没有带过一个女朋友去过家里，妈妈会把别人吓跑的。很奇怪爸爸是不会的，瑞安先生很会打动女人，而且大多数的女人认为他很让人仰慕，很多人还认为他让人生畏。父亲曾经在电话里回绝了所有大人物的求见，然后以一个身材修长、一头灰发的玩具熊的醒目模样出现在家里客人们的面前。爸爸尤其喜欢和儿子在那片可以俯瞰切萨皮克海湾的草地上玩捉迷藏，似乎让人有一种重回纯真年代的感觉。他和凯尔玩这个游戏，那时小杰克还在上小学，还处在背着爸爸妈妈偷偷问一些有关圣诞老人问题的阶段。在每个班级都可能有——是总有——这么一个孩子，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所懂的一切——那时凯蒂已经懂事了。她依然爱玩芭比娃娃，不过她知道它们是爸爸妈妈从格伦伯尼街的玩具反斗城公司里买来的，然后在平安夜组装起这些装备，爸爸很享受这个过程，就好像是自己在亲手制作一样。当你不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时，整个该死的世界就开始失去它的光泽……

“这说明他不是个健谈的人，仅此而已，”经过刚才的反思，杰克说道，“我们不应该把推断当成事实，对吗？”

“是的，有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但在这儿不适用。假设是一切事情的前提，兰利已不在这方面专门研究了。他是好人，但你要学会分清推断与事实。好了，给我谈谈萨利先生吧，”威尔斯命令道。

“他很好色，不大说话，花家里的钱时很谨慎。”

“有什么能说明他是个坏蛋的吗？”

“还没有，但他值得监视是因为他的信仰——极端主义是个不恰当的词。这里漏掉了一些信息。他不狂暴，不像他这个年龄的富家子弟一样摆阔。这个档案是谁最先提供的？”杰克问。

“英国警方。这个家伙的某些行迹引起了某个高级分析员的兴趣，然后兰利进行了简单的审查，留下了他的案底。后来还监测到他与另一个在兰利那儿有存档的家伙的谈话——谈话内容虽没什么重要东西，但也存在这儿，”威尔斯解释道，“你知道的，结束一个文件远比开始一个文件要困难得多。他的手机号码已存入国家安全局的电脑里，只要他一开机，电脑就有提示。我也已经全部浏览了有关他的文档，我认为他值得引起我们的关注，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杰克，干我们这一行的，要学会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我安排你专门研究这个家伙。”

“我正在找出他是怎样管理钱的……”

“没错，你知道的，资助一帮恐怖分子不需要太多钱——至少不是他想的那么多。一年一百万对这些人来说是笔不菲的钱，他们只需要基本生活费用，其他开支也不太高，所以你可以算算这中间的差额，只是他会想尽办法把所干的一切都隐藏在他的大交易的庇护下。”

“我不是会计，”杰克声明道，他父亲早就拿到了注册会计师资格证，但从没用过，即使在算他自己的税费时也没用过，都让一家法律事务所代劳了。

“会做算术吗？”

“哦，那会。”

“那就密切关注吧。”

哦，太棒了，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想，他提醒自己真正的情报工作并不是跟电影上那样打死坏蛋，救活人质，那只是电影，不是真实生活。

“我们的朋友那么急吗？”埃内斯托十分吃惊地问。

“看上去是这样，美国佬一直对他们防守很严。他们想提醒自己的对手，他们可是还有两下子的。吓唬一下他们吧，”巴勃罗认为他的朋友会明白这一切的。

“那么我们现在干什么？”

“等他们一在墨西哥落脚，我们就准备安排他们进入美国，我猜咱们得准备一些武器。”

“会有麻烦吗？”

“如果美国佬在我们的组织里有眼线，他们可能会提前得到消息，还会知道我们也牵涉到里面了。不过这我们已经考虑清楚了。”

确实，他们已经考虑过了，埃内斯托回想着，但那只是在便利的距离内，现在门外已经响起嗒嗒的敲门声，是该做进一步考虑的时候了，但他不能背叛这宗买卖，这也是事关荣誉和生意的事，他们正在准备运第一船可卡因到欧洲，肯定会有不错的市场。

“多少人要来？”

“他说十四个，他们没有武器。”

“你认为他们需要什么？”

“轻型自动武器应该可以了，当然还有手枪，”巴勃罗说，“在墨西哥我们有个供应商可以提供不超过一万美元的货，再花上一万，我们就可以把这批枪支运往美国，送到使用者手上，以避免交货时的麻烦。”

“很好，这样可以。你亲自飞往墨西哥吗？”

巴勃罗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会和那帮恶棍进行第一次协商。”

“那要小心点，”埃内斯托说。他的建议不无道理。巴勃罗得冒险，但他的行动对卡特尔至关重要，谁也不能代替。

“那当然，我知道，既然这帮人要在欧洲协助我们，那我肯定要看看他们是否可靠。”

“那是，”埃内斯托附和了一声。在大多数的交易中，要采取实际行动的时候，是要再三思量的，但他可不是个婆婆妈妈的老女人，对采取果断行动还从没有惧怕过。

飞机的舱门打开了，头等舱的乘客首先下机。顺着地面上的彩色箭头来到移民处和海关口，在这儿他们要让那些身穿制服的官员们确信他们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把他们的护照都盖上准予入境的印章，最后他们才去领取行李。

领头的叫穆斯塔法，沙特人，他的胡子剃掉了——虽然他并不喜欢这样——露出女人们可能会喜欢的皮肤。他和一个叫阿卜杜拉的人一块去取行李，然后出去，来到接机人应该到的地方。这可是在西半球上第一次考验新朋友的时候。确实有人举着一个写着“米格尔”的木牌，米格尔是穆斯塔法这次任务中的代名，他走上去与举牌子的人握手，接应的人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跟他走。机场外，有一辆褐色的小型普利茅斯牌货车在等着。一行人纷纷背上背包，闪身坐上中排的座位。墨西哥城气候温暖，空气却比他们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污浊，是什么让这么一个本该明媚的天空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毯子？是污染，穆斯塔法想。

在开往旅店的路上司机一直闭口不言，这让他们印象很深，只要没什么事就应该三缄其口。

旅店正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好。登记入住时穆斯塔法用的是提前传真过来的假签证，五分钟后他和他的朋友们就进入了五楼宽敞的房间。在开口说话之前他们四处查看有没有监视器。

“我还以为那架该死的飞机永远不会降落呢，”阿卜杜拉一边嘟噜一边在小吧台上找瓶装水，因为他们曾被教导说，喝从水管中流出的东西时一定要谨慎。

“是呀，我也这么认为。你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我还以为酒有助于让人失去知觉呢。”

“对有些人是这样，但不是所有人，”穆斯塔法对他的朋友说，“但有些药可以的。”

“药很麻烦，”阿卜杜拉回答道，“得有内科医生指导服用。”

“我们现在有一些朋友不这么认为了。”

“异教徒，”阿卜杜拉几乎要唾弃了。

“敌人的敌人就成了你的朋友。”

阿卜杜拉扭开了一瓶依云牌矿泉水，“不，你可以相信真正的朋友，但我们能相信这些人吗？”

“除非迫不得已，”穆斯塔法说。他在执行任务时一贯谨慎，那些新加入的盟友只是给他们提供便利，因为他们也希望给可恶的魔鬼们一点伤害。现在还不错，将来有一天这些盟友会变成敌人，然后他们又得去对付他们，但那一天还没到来。他忍住了一个哈欠。该休息了，明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

杰克住在巴尔的摩一套高级商务公寓里，离巴尔的摩金莺队的主球场坎登球场只有几个街区。他有球场的季票，但今晚球场里很暗，因为球队去多伦多比赛了。他自己不太会做饭，只能跟往常一样在外面吃饭。今晚也没有约会，有点形单影只，这可不是他希望的。吃完饭他回到公寓，打开电视，又觉得打开电脑好些，就上了网，看有没有邮件，浏览了网站。这是他独处时常干的事。萨利和自己一样独居，但他常有妓女相伴，虽不是每个晚上，那么他在这样的晚上会干什么呢？也上网？很多人都这样的，英国警方对他的电话监控吗？肯定有，但在萨利的档案里却没有一封电子邮件，这是为什么？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奥尔多，你在想什么呢？”多米尼克问他的兄弟。国家体育电视台正在播放一场棒球比赛，西雅图水手队对纽约扬基队，水手队暂时落后。

“兄弟，我不敢说我喜欢在大街上用枪打死那些狗杂种。”

“要是你知道那个人是坏蛋你会怎么办？”

“只是因为他开着同样的车，留着同样的胡子，杀错了人怎么办？如果他还有老婆孩子怎么办？那我就成了该死的杀人犯了——一个签约杀手，这可不是我们在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所学的东西，你知道吗？”

“但如果你知道他是坏蛋，你会怎么办？”联邦调查局探员问。

“嘿，恩佐，这也不是你所接受的训练吧。”

“我知道，但情况不同了。如果我知道那个坏蛋是恐怖分子，而且知道我们不能抓他，知道他还有更多的计划，那么我想我能接受这种方式。”

“你知道的，在阿富汗山区，我们的情报并不总是可靠，但我总是能判断正确，其他人是没法学到的。”

“你们在那儿追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嘿，他们都是一个在美国制造战争的组织的成员，可能不是童子军，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直接的证据。”

“如果有证据呢？”多米尼克问。

“可我没有呀。”

“你很走运，”恩佐回应道。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她的喉咙被砍到了耳根。有句法律名言说“乱世无良规”，但书本无法预知人类可能的所有行为，有时候白纸黑字对于现实世界而言显得多少有些干瘪，但他自己一直是兄弟俩中有激情的一个。布莱恩一直很酷，有点像情景喜剧《幸福时光》中的冯泽。他们是双胞胎，却是异卵双胞胎。多米尼克更像父亲，意大利人，充满激情；布莱恩则更像母亲，一个从更北的气候区来的冷静的人。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差异微乎其微，但对兄弟俩而言，这差别却是两人互开玩笑的话题。“布莱恩，当它就发生在你眼前，它会点燃你的怒火，让你怒不可遏。”

“是的，站在那儿，干掉他，把穿T恤衫的家伙撂倒，是这样吧？我亲自干掉了五个人，但那是工作，不是干私事。有一次，敌人想伏击我们，但战术不对，我利用火力和机动兵力把他们引出来，一举歼灭，用的就是军校教的那一套。那不怪我，谁让他们太笨，他们本来可以投降，但却选择了开枪，这就坏事了。常言说，‘男人就是要干自己想干的事’。”他最喜欢的电影是约翰·韦恩主演的《蛮国战笳声》。

“嗨，我不是说你是个胆小鬼，奥尔多。”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明白吗？”

“兄弟，这次任务可不一样。虽然我也还有些地方没搞清楚，但我想待下去，看看事情如何进展。再说了，我们不想干的时候可以随时拍屁股走人。”

“我也这样想。”

电视里，德里克·杰特⁽¹⁾打出了一个二垒打，棒球投手也许都把他看作恐怖分子，不是吗？

在这栋房子的另一边，皮特·亚历山大正在用安全的电话打往马里兰州的哥伦比亚市。

“他们现在怎么样？”他听到山姆·格兰杰在问。

皮特·亚历山大啜了一口杯中的雪利酒，说：“都是乖孩子，但心中都还有疑虑。海军陆战队的军官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了，联邦特工却一直闭口不谈，不过事情在慢慢变化。”

“那严重吗？”

“很难说，山姆，我们都知道训练是最难的一关，没有哪个美国人愿意长大后成为职业杀手——至少不是我们需要的这种。”

“局里有个人很适合……”

“但他太老了，你知道的，”亚历山大立即反驳道，“再说，他在威尔士的池塘边安度晚年呢。”

“只要……”

“只要有奶就是娘，”皮特说，“挑选人是你的事，让他们接受训练是我的事。这两个家伙有头脑有技术，难的是训练他们的品性，我正在干，耐心点吧。”

“电影里可是容易多了。”

“电影里人人都像精神变态狂，这是我们想雇的人吗？”

“当然不是。”要找精神变态狂还是很多的。每个大点的警察局都有好几个记载在册。只要给他们少量的钱或者一点毒品，他们就会去杀人。问题是这种人不太听从命令，也不聪明，除了电影里的。等你真的需要尼基塔这样的女孩⁽²⁾时，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所以我们还是要用那种品质好、可靠、有头脑的人，这种人会思考，但并不总是能有预见性，不是吗？一个有良知的人是很好，但他会常常反思自己干的是不是好事。为什么要送来两个天主教徒？犹太人坏透了，他们天生就有罪——但天主教徒在学校什么都学了。”

“谢谢，教皇陛下。”格兰杰面无表情地回答。

“山姆，我们知道干这一行不容易。老天，你给我送来一个海军陆战队的，一个联邦侦探，为什么不是一对童子军呢？”

“好啦，皮特，那是你的事。时间上有什么看法？我们身上可是压了一堆的活。”格兰杰说。

“或许一个月吧。我要知道他们是干还是不干。他们除了想知道去杀谁，还想知道杀那人的原因，我一直提醒过你。”亚历山大提醒他的老板。

“是要这样，”格兰杰同意地说。电影里确实要容易些，不是吗？只要动动手指拨打黄页电话簿中的“我们是杀手”电话。他们开始也想过雇用前克格勃官员——他们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为钱卖命，杀一个人的活动费不少于两万五千美元，很少的——但这种人很有可能为了再次被雇用，向莫斯科中心报告情况，那么反恐训练营就会在全球黑社会集团中人人皆知。他们可不想这样。

“新玩具怎么样了？”皮特问，不久他会给那兄弟俩进行有关新工具的训练。

“他们说还要两星期。”

“这么久？嘿，山姆，我可是九个月前就跟他们提出来了。”

“这跟你从当地的西部汽车销售店买东西可不一样。他们得一切从头做起。你知道，水平高而又不问这问那的机械师很少。”

“我告诉你，找些在空军里干这种事的人，他们能制造出一些聪明的小玩意。”例如可以安进打火机里的录音机，现在这种灵感可能来自电影。真正的好处是，政府几乎不需要储备这方面的合适人选。这就是他们雇用一些民间合作者的原因，他们拿了钱，干了活，然后就三缄其口，因为他们还想有更多的签约机会。

“皮特，他们正在加紧赶呢，再等两个星期，”他强调说。

“操！到那时，我能搞到我需要的所有消音手枪，弹道和尾部的弹针都很好，而且看上去不显眼。”

“那么到截止时间时，一切都会办好吗？”格兰杰问。

“除了良心问题，一切都好了。”

“好吧，保持联络。”

“会的。”

“再见。”

亚历山大放下听筒。该死的良心，他想道。用机器人倒是不错，但也许会有人注意到是机器人大跨步走在街上，他们可不想这样。或者用隐形人，但只有在威尔斯⁽³⁾的故事里，药物才能让人变得透明，变成疯子，而这个短期的训练已经够疯狂了，不是吗？他一口干掉了杯中最后的雪利酒，想了一会他又把杯中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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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erek Jeter（1974— ），美国职业棒球明星，纽约扬基队的王牌游击手。

(2) Nikita，《尼基塔》是法国导演吕克·贝松的影片，同名主角是一个特务杀手。

(3) H. G. 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一生主要从事科学及文学创作。作品包括《时间机器》、《隐形人》等科幻小说。

第八章　信仰

穆斯塔法和阿卜杜拉天一亮就起来了，做完晨祷，吃了早饭，然后就用电脑上网，查看电子邮件。确实，穆斯塔法收到了穆罕默德的来信，还转寄了一条一个名叫迭戈的人发来的消息，通知在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半见面。他看完电子邮件，大部分都是美国人所谓的“垃圾邮件”，他知道这个词原来是一种午餐肉的商标名，现在用来表达这种意思似乎完全合适。九点刚过，两个都走出去了——是分别离开的——主要是去活动活动血脉，查看周围环境。他们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观察有没有盯梢，没发现异常。十点二十五分他们就来到了计划中约定的地点。

迭戈已经到了，在看报，穿着白色带蓝色条纹的衬衫。

“你是迭戈吗？”穆斯塔法和悦地问。

“你一定是米格尔。”接头的人笑着回答，并站起来握了握手。“请坐，”巴勃罗四下里望了望。没错，米格尔的一个随从坐在旁边点咖啡，像职业特工一样在放哨。“墨西哥城怎么样？”

“我没想到有这么大这么喧闹。”穆斯塔法转过头去，人行道上挤满了朝各个方向去的人们，“而且空气这么污浊。”

“确实成问题，山脉把污染都包在里面，需要大风才能吹净这儿的空气。来点咖啡？”

穆斯塔法点点头。巴勃罗朝侍者招了招手，举了举咖啡壶。路边的咖啡馆属于欧洲风格但不是很拥挤。有一半的桌子坐满了，人们一小群一小群地聚在一起，或为生意或为社交，聊聊天，打理打理自己的事。又一壶咖啡送来了，穆斯塔法倒上一杯，等着对方开口。

“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们所有的人都按要求来这儿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你希望什么时候？”巴勃罗问。

“最好今天下午，但这对你的安排来说，可能紧迫了点。”

“确实如此，明天怎么样？大约下午一点？”

“那太好了。”穆斯塔法惊喜地说，“过境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不会直接参与这事的，这你明白，你们会被送到边界，然后移交给一个专门负责安排人和货进入美国的人。你们必须要走六公里左右的路，天气暖和，但并不舒服。一旦进入美国，有人会开车将你们送到位于新墨西哥州圣达菲城外的一所安全的住宅里，在那儿你们可以租车或飞到最终的目的地。”

“武器呢？”

“你们需要的具体是哪些武器？”

“理想的话，想要AK-47自动步枪。”

巴勃罗立刻摇了摇头，“那些武器我们无法提供，但可以给你们乌兹和英格拉姆冲锋枪，九毫米超准确口径，每支枪配六个三十发的弹夹，全部装满子弹。”

“弹药再多点，”穆斯塔法立即说，“十二个弹夹，另外给每支枪多配三盒弹药。”

巴勃罗点点头，“这容易。”增加的这部分花费可能只有几千美元。这些武器和弹药可以在公开市场上买到。从技术上说，枪的源头或买主是可以追踪的，但只理论上讲是那样，实际操作就难说了。这些枪主要是英格拉姆冲锋枪，而不是更精确、更好的以色列乌兹冲锋枪，但这群人并不在意。谁知道呢？或许他们是因为信仰或宗教的原因反对使用犹太人制造的武器吧。“告诉我，你们有多少旅行费用？”

“我们每个人有五千美元的现金。”

“那只能用在一些小开销上，像食品、汽油之类，但其他事情你们需要用信用卡。美国人租车不收现金，买机票时也不行。”

“我们有信用卡，”穆斯塔法回答道，他和每个队员都有维萨卡，是巴林发行的，甚至是连号的，还都能从瑞士银行的账户上取款。账上超过五十万美元，足够他们使用了。

巴勃罗看见卡上的名字是约翰·彼德斯·史密斯。很好，设置这种名字的人就不会犯下明显使用中东人的名字的错误，只要这张卡不落入警察的手里，因为一旦警察问史密斯先生是从哪儿来的，那就露馅了。他希望这帮人已经学习了有关美国警察和他们习惯的资料。

“其他档案呢？”巴勃罗问。

“我们的护照是卡塔尔的，我们有国际驾驶证，说一口还可以的英语，看得懂地图，懂得美国法律。我们会遵守限速，谨慎驾驶。棒打出头鸟嘛，所以我们不会招人耳目的。”

“好吧，”巴勃罗说。看来他们已有所了解，有些人甚至都背过了。“记住，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失误是很容易犯的，美国是一个可以悠闲生活、随意流动的国家，但那儿的警察很能干，他们没盯上你，你就很安全。因此一定要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一旦入了他们的眼，你们就注定全军覆没。”

“迭戈，我们不会失败的。”穆斯塔法保证说。

什么不会失败？巴勃罗想问但又没问。你们要杀死多少妇女儿童？但这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杀人是怯懦的做法，但他的“朋友们”的文化信条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再说，这是做生意，他只需明白这点就行了。

跑上三英里，做些俯卧撑，喝点咖啡淡酒，这就是在弗吉尼亚南部的生活。

“布莱恩，你习惯带枪吗？”

“通常带一支M16自动步枪，另备五六个弹夹，还有手榴弹，这是基本装备，是吧，皮特。”

“我说的是随身武器。”

“带贝利塔M9手枪，我习惯这样。”

“有什么好处？”

“可以放在行李箱里，皮特，在联邦调查局匡蒂科基地我的成绩是专业级，不过，大多数同学都不错，没什么大不了。”

“你以前带着它四处跑吗？”

“你是说穿着便服的时候吗？不，不行。”

“那就开始习惯起来吧。”

“这合法吗？”布莱恩问。

“弗吉尼亚州准许携带枪支，只要你没有案底，联邦政府就会允许你秘密携带枪支。多米尼克，你怎么样？”

“我仍然是联邦侦探呢，皮特，不带上我的朋友，我就像感觉在大街上被剥光了一样。”

“带什么枪呢？”

“史密斯韦森一〇七六式手枪，用十毫米的子弹，可连发。局里最近换了格洛克手枪，但我还是喜欢史密斯手枪。”哦，我没有在把手上刻下一个“V”字。他没有说出来，虽然他想到了这点。

“好的，你们离开训练营时，我希望你们两个都带枪。只是为了习惯起来，布莱恩。”

“好吧，”布莱恩耸了耸肩，像背了六十五磅重的背包一样无奈。

除了萨利，当然还有很多人。杰克正在调查的总共有十一人，除了一个其余都来自中东，都做生意。惟一的欧洲人住在利雅得——沙特阿拉伯的首都，是个德国人，但改信伊斯兰教了，这也太奇怪了，所以值得对他进行电子监控。杰克在大学里德语学得不错，看得懂这家伙的电子邮件，但没发现太多的东西。很显然这家伙习惯过当地人的生活，甚至不喝啤酒，在他那帮沙特朋友中很受欢迎——关于伊斯兰教有一点是这样的：如果能够遵循伊斯兰教教条正确地祷告，他们是不会介意你的外貌的，本来这挺不错的，除了一点，那就是世界上大多数恐怖分子向麦加朝拜。这也不是伊斯兰教的错误，杰克心里想。在他自己出生的那个晚上，就有人试图将他杀死在他母亲的子宫里——他们就是天主教徒。狂热者就是狂热者，全世界都一样。一想到有人曾经试图谋杀他母亲，就足以让他拿起贝利塔四〇型手枪。他父亲，是的，他爸爸可以照顾自己，但他们枪杀妇女就是大大地越过了道德底线，这个底线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跨越一次，无回头路可言。

当然他一点也不记得了，那些恐怖分子都已见上帝去了——承蒙马里兰州的慨允——在他上一年级之前，他的父母也从未谈起过，不过他姐姐莎莉曾提过，她仍然会梦到那次的经历。他也想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也会做这种梦。像这种事件会最终彻底遗忘吗？他曾看到历史频道的节目中讲，战斗的场面依然会出现在二战老兵的夜梦中，六十年都过去了，这些可怕的记忆依然挥之不去。

“托尼？”

“什么事，小杰克？”

“奥托·维伯这家伙有什么大案吗？他可像香草冰淇淋一样让人兴奋。”

“如果你是个坏蛋，难道你会在背上戴一个发光的记号或者会躲在草丛里吗？”

“与蟒蛇在一起，”小杰克接了一句，“我知道——我们在寻找蛛丝马迹。”

“像我说过的那样做。四位数的算术你懂来着。密切关注发展态势。没错，你要找的东西几乎根本无形可寻，知道吗？这正是这份工作的乐趣所在。无大碍的小瑕疵，大多都确实是无大碍，是小瑕疵。譬如他从网上下载色情图片，这并不因为他是恐怖分子，而只是因为他是个变态狂，这在大多数国家都不犯死罪。”

“我敢打赌在沙特就是死罪。”

“可能是吧，但我也打赌他们不会刻意追查这种情况。”

“我原以为他们都是清教徒。”

“在沙特，男人都压抑自己的性欲，但如果你真的与谁有了这种事情，那你就惹大麻烦了。沙特阿拉伯是个守法的地方，你可以把奔驰车泊在停车场，钥匙留在点火锁上，等你回来时车子仍旧安然无恙。而在盐湖城你就甭想了。”

“你这么干过？”杰克问。

“干过四次了。只要你待他们好，那儿的人会很友善，一旦在那儿交一个挚友，他会是你一生的朋友。但他们的规矩和我们的不同，破坏他们规矩的代价也会相当大。”

“那么奥托·维伯很遵守规矩了。”

威尔斯点点头，“没错，他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体制和宗教，等等。他们因此而喜欢他。宗教是他们的文化核心。一旦某人皈依了伊斯兰教，并按伊斯兰教规生活，那么他们的生活就有了意义。他们喜欢这样的状态，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然而，我认为奥托并不是个恐怖分子。我们要找的人都是反社会的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能有。有些文化在他们尚小的时候就虏获了他们，改变他们——或者杀了他们，有些文化却不会。我们并不是像我们应该的那样把握好了文化，不过我认为沙特人可能是的。但是真正把握好了文化的人能够游弋于任何文化之中，其中有些人会利用信仰伪装自己。对心理变态者来说，伊斯兰教并不是一种信仰，但它可以被曲解，为他们所用，就像基督教一样。你上过心理课吗？”

“没有，倒希望上一上，”瑞安坦率地说。

“那就买些书看看，再请教懂行的人，听他们怎么回答，”威尔斯转过身去看电脑屏幕了。

该死，小杰克想，这活儿越干越糟了。他在想，他们期望自己多久才能拿出点有用的东西呢？一个月？一年？在这该死的反恐训练营什么成绩才是及格呢……

……当他真的拿出点有用的东西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还是回到奥托·维伯这儿吧……

他们不能一整天都待在屋里，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穆斯塔法和阿卜杜拉在咖啡店简单吃了点午饭后就出去散步了。大约走了三个街区，他们发现了一座艺术博物馆，但进去之后就明白为何是免费参观的了。这是座现代艺术博物馆，里面的绘画、雕塑他们都看不懂。在里面逛了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画作在墨西哥肯定一钱不值。不过他们正好可以假装欣赏那些挂在墙上、放在地上的垃圾，以此掩饰得更好。

然后他们又逛回饭店。天气不错，对欧洲人来说过于暖和了，但对来访的阿拉伯人而言，则气候怡人，带点灰色的薄雾，明天他们会再次看到沙漠，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要对每晚在网络空间里传递的所有信息都进行搜索是不可能，甚至对后台雄实的政府机构也同样如此，所以国家安全局就用电脑程序对一些重点词句进行监控。一些已明身份或可疑的恐怖分子的电子地址都已确定几年了，这些要在网络服务器里进行监控。总之，这占用了大量的存储空间，导致了一些新的磁盘存储设备要用运输车不断地送到马里兰州的米德堡，在那儿它们被连到主机上，一旦目标人被确证，那么该人几个月前甚至几年前的电子邮件都会被搜出来。如果说这是猎鹰捉田鼠的游戏，一点都不过分。那些坏蛋当然知道有电脑程序在搜寻专门的词句，所以他们便改用自己的代称——这本身就又是一个陷阱，因为代称给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这种伎俩，对于研究美国的敌人的思想有七十年经验的情报机构来说，是很容易识破的。

程序也有自身的局限性，如果大量使用信号情报就会暴露自己，导致追踪目标改变他们的破密方法，也危害到源程序；相反，如果使用过少就跟不用没什么区别。更糟的是，情报工作更偏向于后者而不是前者。新成立的国土安全部从理论上建立起了一个处理所有有危险嫌疑信息的中心，但这个新机构的规模从一开始运行就处于瘫痪境地，信息情报都在那儿，但要处理的信息数量太大，要找出一条可信的信息需要一堆处理器才行。

但老习惯根深蒂固，情报机构还是按部就班运行。不管这个超级机构是否凌驾于原有的官僚机构之上，部门之间还是互相通气，就像往常一样。他们总是品味着圈内人都知道的事实来欺骗那些不知内情的人……还希望就这么运作下去。

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交流的主要方式基本上是互问一句：这很有意思，你们认为呢？这是因为这两个机构有着不同的合作理念，所以说的不一样，想的也不一样。到目前为止，当他们行动时，行动也不一样。

但至少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没有分歧。总体上来看，中央情报局有更好的分析家，国家安全局更善于收集情报，当然都有例外的情况。在这两种情况下，真正有能力的人员互相之间都认识，大多数人都有共同语言。

第二天早上，两个机构间的电缆传输变得清晰了。米德堡一名高级分析家把消息传给了他在兰利的同行。这样就能保证这消息会被反恐训练营注意到。杰里·朗兹在早上一大堆电子邮件的最前面看到了这封信，然后就把它拿到第二天上午的会议上。

“‘我们这回狠狠地刺他们一下，’那个家伙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杰里·朗兹大声问。汤姆·戴维斯在纽约熬了个夜，他在摩根斯坦利和那些债券持有人开了个早餐会，生意上和工作上的事碰到一块确实让人懊恼。

“翻译准确吗？”格里·亨得利问。

“脚注里说这句话没问题，截听时清楚，没有干扰，在阿拉伯语里是句简单的话，没有什么特殊的歧异，”朗兹解释。

“发信人和收信人是谁？”亨得利接着问。

“发信的是个名叫法哈德的家伙，姓什么还不知道。我们知道这家伙，他是他们中层执行人员之一——安排计划，而不亲自上阵，基地设在巴林的某个地方，他只有坐在车上或公共场合，比如商场之类的地方才用手机，还没有关于他的详细情报。至于接收者，”贝尔接着说，“据说是个新人——更像是个老手，用了个新克隆的手机，是个模拟电话，所以没办法分离出他的声音波段来。”

“如此看来，他们正在策划一次行动……”亨得利说。

“看来是这样，”朗兹赞同说。“只是行动性质和地点还不知道。”

“唉，我们还狗屁不知，”亨得利拿起咖啡杯，深深地皱了皱眉头，“中情局打算怎么办呢？”

格兰杰接过话头，说：“没用的，格里，这是一个逻辑怪圈，如果他们采取了任何措施，譬如把危险级别升高，他们就是在拉响警报了。这样一来，他们又做得过火了，会产生相反的效果。除非他们能截获到行动内容和消息来源，否则没有人会拿它当回事的。如果他们真能截获，那么我们也会防患于未然。”

“如果他们不发出警报，国会就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议员们更擅长找出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毫无成效的叫嚣是他们的政治食粮。因此中央情报局和其他机构还会继续查找那些打长途手机的人。这可是单调乏味、进展缓慢的侦破工作，但进展速度是那些没有耐性的政客所不能控制的——即使扔一大堆钱进去也不会改变多少，相反还会加倍挫伤那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

“于是他们就坐而论道，做些明知没用的事还——”

“——还等待奇迹的出现，”格兰杰附了老板一句。

当然，全美国的警署都处于戒备状态，但为什么戒备以及戒备什么，没有人晓得。警察总是寻找有着中东特征的面孔，进行盘查，他们几乎也对这种总是没有成效的干法感到厌烦了，而美国自由公民联盟已经对这种做法提出异议。有六起阿拉伯人开车而被拦截检查的纠纷案还悬在一些联邦地方法院，其中四个人是内科医生，两个看上去是无辜的学生。他们已和地方警官有过激烈的争辩，这些事件不论会导致什么样的判例法，也都是弊远大于利的，这正是山姆·格兰杰说的逻辑怪圈。

亨得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相信半打的政府部门花费了财力人力，应该会有回报的，会有用的。“我们能做些什么？”他问。

“保持警觉，一旦发现异常就报警，”格兰杰答道，“除非你随身带有枪。”

“打死那些可能正在上公民资格课的无辜的小丑吗，”贝尔接过话来，“没必要惹这麻烦。”

我真该就待在议会里，亨得利心里想，至少成为问题的一部分也是令人欣慰的，时而发泄发泄坏脾气是有好处的；然而在这儿，大喊大叫则完全没有作用，相反还会影响人们的士气。

“那我们就把自己当成普通市民算了，”老板最后发话了，几个高级职员点头同意后就各自去干手头剩余的活了。快下班时，亨得利问朗兹那个新来的小家伙干得如何。

“他很聪明，问了不少的问题，我让他查看那些已确定的或被怀疑的对象，关注他们大笔资金的流向。”

“如果他能忍受这种活，真是谢天谢地。”贝尔说，“那活儿会让人发疯的。”

“耐心是种美德，”格里评论说，“有这种美德可不容易。”

“让我们的人对这些拦截到的情报保持警觉吗？”

“最好那样。”贝尔回答。

“好吧！”格兰杰对所有人说。

“该死。”过了十五分钟后，杰克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能在明天或者下周搞清楚，也可能永远都搞不清楚，”威尔斯回答。

“法哈德……我知道这个名字……”杰克转向电脑，调出一些文件，“是的，他就是在巴林的那个家伙，当地的警察怎么还没弄到他的资料呢？”

“他们还不知道他呢，追踪他目前还是国家安全局的工作任务，或许兰利会看看能不能弄到关于他的更多的信息。”

“他们跟联邦调查局一样配合警察吗？”

“事实上不是，训练内容不同，但这并不影响一个正常人会做——”

小瑞安打断了他的话，“狗屁，看透人的心思是警察擅长的事，是必须的技能，还要学会如何询问。”

“谁给你讲的？”威尔斯问。

“迈克·布伦南，我的保镖，他教了我好多。”

“是的，一名好间谍也要会看透人的心思。他们得靠这个。”

“或许是，但如果你想集中眼力，你可以和我妈妈谈谈；要集中耳力，那就得找别人了。”

“是的，或许是这样。现在，查一下我们的朋友法哈德。”

杰克又转向电脑屏幕，把拦截的对话倒回到第一段。然后他有所领悟，又倒到开头。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他为什么不换电话？”

“或许他懒得换，这些家伙很精明，但也有盲点，已经养成习惯了。他们很聪明，但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不像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比如克格勃。”

国家安全局在巴林设有大量的秘密窃听处，遍布美国使馆，还有美国海军战舰常规基地作为补充，但在那种环境里却不认为是种电子威胁。国家安全局的队伍经常在战舰上巡游，甚至窃听人们在海边用手机打的电话。

“这家伙很肮脏。”一分钟后杰克说道，“这是个坏蛋，确定无疑。”

“他可是个很好的晴雨表，我们发现他说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所以应该有人去抓获他。”

“兰利的人在考虑这事。”

“巴林的窃听站有多大？”

“有六个人，一名站长，两名专业特工，其他三个职员管信号和其他事务。”

“就这些人？在那儿？只几个人？”

“是这样，”威尔斯肯定地说。

“该死，过去我问过爸爸这件事，他总是耸耸肩，嘟囔几句。”

“他努力想给中央情报局留更多的资金和人员。但国会并不总是通融。”

“我们试过找到他吗？你知道的，就是跟他‘谈话’？”

“最近没有。”

“为什么？”

“人力问题，”威尔斯简单地回答道。雇人就会引出一大堆事情，他们都希望得到报酬，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为什么中央情报局不请当地警察把他挖出来呢？巴林是友善的国家。”

“友善，但不是奴仆。他们也有自己关于人权的看法。跟我们的可不一样。再说你不能因为一个家伙知道什么和想什么就把他抓来，只能凭他干的是什么。而你也知道，我们还不清楚他究竟干了些什么事。”

“那只好放长线了。”

“中央情报局只有两名外勤特工，又如何去做到这一点呢？”威尔斯问。

“天哪！”

“欢迎你回到现实中来，小鬼。”情报局本来早就应该招收些密探，或者巴林的警察也行，来帮助完成这些任务，但他们一直都没做。当然站长可以请求派更多人手，但兰利缺少说阿拉伯语并有阿拉伯人相貌的特工，他们大都去了情况明显更复杂的地区。

见面按计划进行。有三辆车，每辆车都有一个司机，他们几乎不开口，开口就讲西班牙语。坐在车上挺愉快的，隐隐有想家的感觉。司机很谨慎，既不开快车也不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事，只是靠右行驶。几乎所有阿拉伯人都抽烟，但不抽美国烟，如万宝路牌的。穆斯塔法也抽烟，寻思着——如同他前面的穆罕默德一样——真主对吸烟做过什么评论。或许不会说赞成的话，但真主没作过评论，不是吗？因此，穆斯塔法就可以想抽多少就抽多少。至于对健康的危害问题毕竟是个遥远的担心。他只希望再活四到五天，如果事情按照计划进展的话，可能会活得长一点。

他本以为兄弟们会兴奋地交谈，但却没有。几乎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乡野，穿过这片他们知之甚少也不想知道更多的大地。

“好，布莱恩，这是你的准携证。”皮特·亚历山大递给他。

这就像第二张驾驶证，他把它放进钱包。“这么说，我现在带枪上街是合法的了？”

“实际没有警察会去管海军陆战队的军官带把手枪，不管是藏在身上还是露在外面，但最好还是循规蹈矩，认真点。你携带的是贝利塔手枪吗？”

“我习惯带这个，十五发子弹可保证安全，我应该把它放哪儿呢？”

“用这个吧，奥尔多，”多米尼克说着，举起他的随身小包。那看上去像个装钱的腰带，或者是一种女士比男士用得多的腰包，拉一下带子就打开了，露出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夹。“很多特工都用这个，这比挂在屁股上的手枪皮套舒服。那种手枪皮套在长途旅行时会顶伤肾的。”

说话时，布莱恩已把枪装入他的武装带里，“今天去哪儿，皮特？”

“购物中心，进行更多的跟踪训练。”

“好极了，”布莱恩回答，“为什么你不吃隐形药丸呢？”

“因为威尔斯⁽¹⁾没把配方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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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里他们是在调侃，威尔斯依然指的是前面提到的英科幻小说家。

第九章　与上帝同行

开往反恐训练营花了杰克三十五分钟，他一路上听着全国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跟他爸爸一样，他不喜欢听流行音乐。与父亲的这些相似点让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一直都又苦恼又着迷。在十几岁时，他一直试图摆脱它们，从而确立自己独特的个性，跟自己保守淡泊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但上大学时，他不知怎么地又转回来了。他原本想做些明智的事情，比如和那些将来可能成为好妻子的女孩子约会。但最终并没找到一个完美的对象，因为他潜意识里把母亲当作参照标准。乔治城大学的老师们说过，他跟他父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让他很恼火，一开始他反驳这种说法，但后来他对自己说，父亲根本不是坏人。甚至在乔治城大学这种有着严格的治学精神、遵奉耶稣会传统的保守的地方，他也目睹到很多的反叛行为。他的一些同学甚至表明要与父母反道而行，但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做；不管父亲有多呆板、落伍，他一直是个好父亲，尽到了父亲应尽的责任。他从不专横，从不要人按他的方式行事或选择他的生活道路……相信儿子会向他看齐吗？杰克这样想。哦，不，如果爸爸有那种想法的话，自己肯定早看出来了。

他想到了阴谋。报刊、图书很喜欢讨论阴谋的事。爸爸不止一次开玩笑说要让海军把自己的“私人”飞机涂成黑色的。那肯定会引来不满的声音，杰克心想。他把迈克·布伦南看作父亲的替身，经常问迈克一些问题，很多都是关于阴谋之类的。他非常遗憾美国情报部门竟然百分之百地相信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独自一人刺杀了肯尼迪总统。在华盛顿城外位于贝尔茨维尔的学院里，杰克甚至用那把夺走前总统生命的六点五毫米口径的意大利曼利奇卡凯诺来复枪的复制品射击过，并全面了解了事件过程，但他的看法却是相反的。曾有人认为，他的父亲作为中央情报局前任官员，是阴谋的最终受益人，而这个阴谋存在至少有五十年了，其目的是为了使中央情报局能够牵制政府。是的，确实是这样，比如三国协商委员会，世界局势互济会以及作家们创造的小说人物。从父亲和迈克·布伦南那儿，他听到很多中央情报局的故事，但很少有夸耀这个联邦机构能力的。中央情报局是很棒，但并非好莱坞电影里展现的那般神通。不过好莱坞可能把兔子罗杰⁽¹⁾当成真人了——毕竟，他的电影是赚钱的，不是吗？不过，中央情报局却有一些根深蒂固的缺陷……

……反恐训练营想弥补这些缺陷吗……？这还是个问题，小杰克想，转上二十九号公路。或许阴谋理论是正确的……？他也不知道，只有叹息，一脸苦相。

不，反恐训练营根本不是那样的。不像007系列电影中那个诺博士领导⁽²⁾的恐怖组织，也不像影视剧频道播放的老片子中的阴谋集团。阴谋理论的成功得看是否能让大批的人不泄密。迈克给他讲过多次，坏蛋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联邦监狱里没有聋哑人——迈克一再强调，但罪犯从来意识不到这点，这些笨蛋。

甚至他现在追查的人也都有那个致命的毛病，人们认为他们聪明，目的性很明确——或者他们自认为这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即使甚至他们不比电影中的坏蛋逊色。他们需要说话，说话就会使他们露馅。他一直弄不明白的是：是干坏事的人有吹嘘的心理需求，还是他们需要其他人来予以告知：他们是在以大家一致认可的邪恶方式行善？他现在查的那些家伙是穆斯林人，但穆斯林人不只是他们几个。他和他父亲都认识沙特阿拉伯的王子阿里，他是个好人，还给过他父亲一把宝剑，从那把剑上他才知道父亲当特工时的代号。阿里每年至少来他家拜访一次，因为一旦你与沙特人交了朋友，他们就是世上最忠实的朋友。当然，如果你是前总统就更有利了。或者，像他这样也行——是前总统的儿子，现在正在“地下”战线开创自己的道路……

天啊，爸爸对这会作何反应呢？杰克想，他会非常生气的。那妈妈呢？肯定会气咻咻地昏过去。想到这儿，他笑了，把车向左拐。妈妈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杂志上的封面故事就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有外公——但对爸爸不会奏效。爸爸帮助成立了这个机构，或许他需要的只是一架黑色直升机。他把车开进自己的停车位，一百二十七号。反恐训练营没那么大，没那么有实力，不是吗？不到一百五十名职员。他锁好车门，朝里走，提醒自己每天早上上班这件事让人筋疲力尽，但人人都有个开始。

跟大多数人一样，他走的是后通道，那儿有个服务前台，值班的是个叫厄尼·钱伯斯的年轻人，以前是第一步兵师的上士。如果说他的肩膀及那双坚毅的黑眼睛还不足够引人注意的话，那他蓝色制服上装上别的一枚微型步兵战斗徽章是决不会入不了人们的眼。第一次海湾战争后，他改行当了警察。他也许能够很好地执法和指挥交通，杰克这样想，朝他挥手问候。

“嗨，瑞安先生。”

“早上好，厄尼。”

“早上好，长官。”对这位当过士兵的人来说，谁都是“长官”。

到赫瓦拉斯⁽³⁾城外时早了两个钟头。汽车开进了一个服务区停车场，停在另外四辆车旁。后面一排是另外几辆旅行车，这些车一路跟随他们一起来到了美国边境。他们从睡梦中醒来，走进早晨寒冷的空气中去伸伸腿脚。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先生，”司机对穆斯塔法说，“你接着乘那辆黑色的福特开拓者车，与上帝同在，朋友们，”他以最迷人的方式道别：与上帝同在。

穆斯塔法四处走走，看到一个戴着牛仔帽的人，话挺多，看上去也不太清爽，胡子需要刮了。“你好，我叫佩德罗，我将带你们走完剩下的路，有四个人上我的车，对吗？”

穆斯塔法点点头，“是的。”

“车厢里有瓶装水，你们可能还需要弄点吃的，可以从那个商店里买。”他指了指停车场边的房子。穆斯塔法去买了些，他的同伴们也都去买了。十分钟后，他们都上了车，继续前进。

他们朝西走，基本上沿着二号路走。很快，车子就拉开了距离，不再有以前的“飞行列队”了。这是四辆美国制造的大型越野车，由于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沙粒，看上去不显新了。太阳已爬上了他们背后的地平线，在土黄色的地面上投下影子。

看来佩德罗在服务区已把要说的都说了。现在除了不时地打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闭口不言，他把收音机调在短波频段，跟着一起哼西班牙音乐，所有的阿拉伯人都保持沉默。

“嗨，托尼，”杰克朝他那位已经坐在工作站的同事打着招呼。

“你好，”威尔斯回答。

“今早有什么热门新闻？”

“昨天之后还没有，但兰利正在谈论要再次对我们的朋友法哈德加强关注的事。”

“他们真会这么做吗？”

“你的猜测跟我的一样准确。巴林的站长说，他需要更多人员来办这事，兰利的人也许正在反复争论呢。”

“我爸爸总喜欢说，政府实际上是由会计和律师来管理经营的。”

“他说的没错，伙计。天知道爱德华·基尔提适合干什么。你爸爸怎么看他？”

“受不了那个杂种，他在公开场合从不谈及新政府，他说那样是错误的；但如果在餐桌上谈到那家伙，那就要气得把家里的酒都喝光了。这挺好玩的，爸爸厌恶政治，也试图努力保持清醒，但那家伙绝对是不受欢迎的人。不过他从来不说出来，也不跟任何记者谈论。迈克·布伦南跟我说，情报局也不喜欢那个新家伙，但不得不讨好他。”

“对专业人士来说，这就是惩罚，”威尔斯同意。

小杰克打开电脑，看着夜间兰利和米德堡交换的情报，情报数量比情报本身给人印象要深。看来他的新朋友乌达已经——

“我们的朋友萨利昨天跟一个人吃过午饭，”杰克说。

“和谁？”威尔斯问。

“英方还不知道，像中东人，年龄大约二十八岁，其中一个很瘦——脸比较窄——下巴上长着胡子，是大胡子，但认不出他的身份。他们说阿拉伯语，不过没人能够靠近听到什么内容。”

“他们在哪儿吃的？”

“在希尔宾馆的一家酒吧，位于金融区的边上。乌达喝矿泉水，他同伴喝啤酒，他们吃了一顿英式的简便午餐，坐在角落处，很难让人靠近去偷听。”

“他们也需要隐私，这并不一定说明他们是坏蛋。英方跟踪了吗？”

“没有。这样就可能得专门派一个人跟踪乌达吗？”

“也许吧。”威尔斯说。

“不过据说他们搞到了一张那个家伙的照片，没放在报告里。”

“可能是军情五处的人在监视，也可能是个年青人。因为乌达并不被看好，没必要实行全面监视。没有哪个机构有足够的人力。还有其他情况吗？”

“那天下午有金钱交易，很常规的那种，”杰克说，翻动着交易单。我要找些看似不起眼、无关紧要的信息，他提醒着自己。但看似不起眼、无关紧要的事往往确实是并不起眼、无关紧要。乌达每天都有资金流动，多少不一。因为他做的是投资理财生意，很少投机，大多从事不动产交易。伦敦——包括整个英国——是个投放资金的好地方，不动产的价格相当高，而且稳定。如果你买了房产，可能不会上涨太多，但肯定不会把本跌掉。所以，乌达的爸爸让儿子小试身手，但不让他到生意场上搏击。乌达有多少个人流动资金呢？既然他付给妓女的是现金，还给贵重的手提包，那他一定有自己的现金供应，或许有少量的，但按沙特人的标准，“少量的”对别人来说可不少。毕竟，那家伙开的车是名牌阿斯顿马丁，住的也不是活动房……所以——

“我怎么区分萨利花的是家里的钱还是他自己的钱？”

“分不开的，我们认为这两个账户是相关联的，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既各自保密，又互不分离。最好的办法是看他怎样向他家里做季度报告的。”

杰克叹气说，“好吧，把那些交易额加起来要花两天时间，然后再分析……”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是真正的注册会计师了吧，杰克，”威尔斯咯咯地笑着说。

杰克几乎要咆哮了，但完成这个任务只有一个办法，这是他的工作，不是吗？首先，他努力尝试自己的程序可不可以缩短这个过程，没戏。四位数的数字就要关注。真滑稽。至少到快结束的时候，他大概应该可以更熟练地在右边的小键盘上把数字敲到数字板上。有值得期待的结果了！为什么反恐训练营不雇一些法证会计呢？

他们离开二号公路，上了一条蜿蜒北去、满是泥土的路。通过地上的车辙可以判断出，这条路很繁忙，不久前还有车走过。这个地方几乎都是山区，落基山脉的主峰在西边，太远了，看不清楚。但这儿的空气比他习惯的要稀薄些，走路很暖和。他寻思着还有多少路程，离美国边境有多远。他听说美墨边境有军队守卫，但不严。美国人在有些方面很能干，但在其他方面都幼稚之极。穆斯塔法和他的同伙们希望避开前者，利用后者。上午十一点左右，他看到远处有一辆厢式大卡车，他们的多功能越野车朝它开去，走近了他才发现车子是空的，红色的大门敞开着。福特开拓者车开到离它一百米的距离停了下来，佩德罗关掉引擎下了车。

“我们到了，朋友们，”他宣布，“我希望你们已准备好步行了。”

四个人都下了车，和之前一样，他们伸伸腿，四下里看看。一个陌生人朝他们走来，其他三辆越野车停在那儿，乘客在下车。

“喂，佩德罗，”陌生的墨西哥人与领头的司机打招呼。俨然一对老朋友。

“晚上好，里卡多，这些就是想去美国的人。”

“你们好，”他跟头四个人握了握手，“我叫里卡多，你们的土狼。”

“你说什么？”穆斯塔法问。

“这是句行话，我带人过边境，收些费用。当然，你们的事我已经拿到钱了。”

“有多远？”

“十公里，不远，”他说，“乡下多半都是这样。如果看到蛇，只要离远点就行了，它不追你的，但如果距离不到一米，它就会袭击你，咬死你。除此之外没什么可怕的。如果看到直升机，就必须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美国的边境管得不严，更奇怪的是白天不如晚上严，我们已经提前做了准备。”

“那是什么？”

“那辆车里有三十个人，”他说，指着一辆朝他们开来的大卡车，“他们会在前面带路，在我们西边走，如果有人被抓的话也是他们。”

“要走多久？”

“三个小时。如果你们身体很好，还可以更快。你们带水了吗？”

“我们熟悉沙漠生活。”穆斯塔法想让他放心。

“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出发吧！跟我来，朋友们。”里卡多说着开始朝北走。他的衣服都是土黄色，扎着军用皮带，上面有三个军用水壶。他还带着一个军用望远镜，外加一个软军帽。他的靴子破得不成样子了。他的步子坚定而快速，但不是过分夸张的那种快，踏在地上很稳。他们跟在他后面，形成单队列，防止有人追踪时分辨出他们的人数。穆斯塔法走在队首，与他们的土狼保持五米的距离。

到种植园有一个射程的距离，大约三百码。那里有室外钢靶，就像联邦调查局学院的设施，带磁头板，圆形的，大约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子弹射中的时候发出悦耳的响声，然后就会倒下，就像击人靶一样。恩佐看来更擅长射击，奥尔多解释说因为海军陆战队不大强调手枪射击，而联邦调查局却特别重视这方面，他们要求人人都能用手枪准确射击。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是双手的韦佛式⁽⁴⁾射姿，而那位海军军官喜欢站直了，用单手射击，这是服役的时候学的。

“嘿，奥尔多，那会让你成为更好的靶子的，”多米尼克警告说。

“哦，是吗？”布莱恩接连打了三枪，听到三声令人满意的当当声，“在连续的枪火中开完一枪后，很难射击的，兄弟。”

“干吗要单发或单击枪？任何值得射击的东西都值得开两枪。”

“在阿拉巴马你给那个杂种多少枪？”布莱恩问。

“三枪，我不喜欢冒险，”多米尼克解释道。

“没错，兄弟。嘿，让我试用一下你的史密斯枪。”

多米尼克在递给他之前把枪内子弹打完，弹夹取了下来，布莱恩用空枪试了几次，好适应适应；然后装上子弹，上膛。他的第一枪打在磁头板上，哐当一声，第二枪也如此，第三枪打飞了，但第四枪没有，一秒钟后听到第三响。布莱恩把枪递回来，说：“感觉不太一样。”

“你会习惯的，”多米尼克肯定地说。

“谢谢，但我喜欢弹夹里多六发子弹的那种。”

“好吧，随便你。”

“瞄准的玩意起什么作用？”布莱恩问，“是射击时的减震器，是最准的致命一击，但不是用在手枪上的。”

“等你能在十五码开外射中一个家伙的头部时，”皮特·亚历山大回答，“那就是一种本领，我认为这是结束争论的最好的办法。”

“你从哪儿来的？”多米尼克问。

“你没有注意环顾周围，卡卢索探员，连阿道夫·希特勒都有朋友，难道他们在匡蒂科没教你吗？”

“教了，”多米尼克承认道，有点垂头丧气。

“当你的首要目标倒下后，你要扫视那些可能有他的朋友存在的区域。你或者立即离开，或者被发现。”

“你是说逃跑？”布莱恩问。

“除非在跟踪。你们把自己的路线弄清楚，尽量不要引人注目。你们可以走进一家书店，买本书，来点咖啡之类的，你们得根据情况做出不同选择。但要记住你们的目的。你们的目的永远就是，根据情况尽快地离开紧急区域，走得太快会引起别人注意，太慢会让人记得你们和你们的目标靠得很近。只要没看到你们，他们就不会报告，所以你们得不让他们看到。在执行任务时，你们的穿着，行为举止，走路方式，思考方式——这一切都要设计好，以便让你们更隐蔽，”亚历山大对兄弟俩说。

“皮特，换句话说，你是在告诉我们杀完人后怎么办？”布莱恩静静地说，“你要我们能在杀完人后离开，逃之夭夭。”

“难道你希望被抓住吗？”亚历山大问。

“当然不，但杀人最好的办法是用一支上好的来复枪，在两百米以外一枪击中头部，这办法屡试不爽。”

“但如果我们要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呢？”教官问。

“那你到底会怎么办？”这回是多米尼克发问。

“耐心点，小伙子。一点一点地来。”

这儿还残留了些篱笆墙，里卡多从一个旧洞穿了过去，篱笆墙的柱子原来涂成了深绿色，现在大都剥落了，那篱笆本身已变形，要穿过去易如反掌。土狼又走了大约五十米，选了一块大石头坐下，点上烟，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这是第一次歇脚，这段路根本不难走，很明显他已是轻车熟路了。穆斯塔法和他的这帮朋友还不知道里卡多已经带过几百支队伍过边境，走的就是这条路线，但只被抓住过一回——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只是伤了自尊。他还主动放弃了那笔劳务费——确实是个令人敬佩的土狼。穆斯塔法向他走了过来。

“你的朋友们还好吗？”里卡多问。

“还不累，”穆斯塔法回答说，“我没见到有蛇嘛。”

“这一带不多，人们一般用枪打，或者用石头砸，没有人喜欢蛇。”

“我是说它们真的很危险吗？”

“除非你是个蠢蛋，即使是，你也不可能会丢命，只会病上几天，没什么的，但会让你走起路来痛苦不堪。我们在这儿等上几分钟，因为我们比预定的进度要快。哦，对了，欢迎来到美国，朋友。”

“就那样一排篱笆隔着？”穆斯塔法吃惊地问。

“美国人富有，是的；很聪明，是的，但也很懒。美国佬太懒了，不愿自己干。除非有活，否则我的人是不会去那儿的。”

“那你带过多少人偷渡到美国了？”

“你是说我？几千人，好几千吧。这活收入不赖。我有一幢漂亮的房子，还有六名土狼为我工作。美国佬更注意的是人们跨边境走私毒品，我就避开那行，不值得惹那麻烦。我让两个人去帮我干那，报酬很可观的。”

“哪种毒品？”穆斯塔法问。

“就是别人付钱让我做的那种，”他咧嘴笑了，又从军用水壶里大大地喝了一口。

阿卜杜拉走过来，穆斯塔法转过身。

“我还以为这将是一段艰险的路途呢，”二号人物阿卜杜拉说。

“对城里人是这样，”里卡多回答，“这是我的国家，我就出生在沙漠里。”

“我也是，”阿卜杜拉说，“天气不错。”比坐在卡车车厢强，这句话他没必要补上。

里卡多又点燃一支纽宝牌香烟，他喜欢薄荷味的烟，会让喉咙感觉舒服些。“再过一个月天气也不会热，也许还要两个月呢。但过后就会真正热起来了，聪明的人会带足水，八月的酷热会让没水喝的人热死在这儿，但我的人不会，我会确保人人有水，老天爷可不懂爱呀、可怜什么的。”土狼说。在路那头，他知道在朝东开往埃尔帕索城之前，有个地方可以喝到啤酒。从那儿可以回到自己在阿森松的舒适的家了，由于那儿离边境比较远，所以不会受到准移民的打扰；移民们有偷东西的坏习惯，偷那些他们可能在过境时用得着的东西。他琢磨着他们在美国佬那边的边境线上偷了多少次，可管他的呢，又没烦到他，不是吗？他抽完烟，站了起来，“还有三公里要走，伙计们。”

穆斯塔法及同伴们集合后又开始了朝北的跋涉，只有三公里了吗？在家乡，他们到公交车站都比这走得远。

把数字敲入记事板就好比在种有仙人掌的花园里裸奔一样滑稽。杰克是那种热爱脑力劳动的人，而不喜欢机械地查账。

“厌烦了，是吗？”托尼·威尔斯问。

“太对了，”杰克肯定道。

“嗯，收集和处理情报的工作就是这样。即使有时候让人很激动，但还是非常枯燥——除非你真正嗅到了隐藏的狐狸的特殊气味，那就会有点意思，虽然不像在外监视目标那样刺激。我从来没干过跟踪监视工作。”

“我爸爸也没有，”杰克说。

“那得看你是从哪儿听到的了。你爸爸有时也会到第一线，我想他并不太愿意这样。他跟你谈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我想连妈妈都不知道。除了那次潜水艇事件，可那个事件我也大多是从书上和工作人员那里知道的。我问过爸爸一次，他的回答就是‘你相信书上的一切吗？’甚至那个叫格拉西莫夫的俄罗斯家伙在电视上露面的时候，爸爸也就哼了一声。”

“兰利评价他是位王牌间谍，该查的秘密他都能弄到，但大多时候他都在上面七楼工作，我自己还从没有爬过那么高。”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

“哪方面？”

“格拉西莫夫，也就是尼古拉·波里索维奇·格拉西莫夫，他真的是克格勃的头儿吗？真的是我爸爸迫使他离开莫斯科的吗？”

威尔斯犹豫了片刻，不再回避，“是的，他是克格勃的主席。是的，你爸爸策划了他的变节。”

“怎么会？我爸爸怎么能策划这件事？”

“说来话长，你不清楚这事。”

“那他为什么吐露出来你爸爸是幕后主使？”

“因为他不是自愿变节的，是你爸爸逼他出逃。你爸爸当了总统后，他就不再说这事了。但你知道的，尼古拉·波里索维奇口不严实，喜欢到处乱说。现在他处于证人保护程序下。你爸爸的政敌频繁地接触他，好让他说得更多。像他这种受控于人的猎物，从来都不会一次就交底的，所以你得定期去看他们。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他们多半就会说得更多。流落异国的格拉西莫夫是没法开心的，他不能回家，他们会杀了他的，俄罗斯人从来不会真正原谅一个叛国的罪人。当然，我们也不会，所以他住在这儿，接受着联邦政府的保护。最近我听说他开始打高尔夫了，他的女儿和弗吉尼亚一个家底厚实的贵族笨蛋结了婚。她现在成了真正的美国人，但她的爸爸这辈子没法开心了。他当初想接管苏联，我是说他确实想这么干，但你父亲一直反对，尼克⁽⁵⁾到如今还怀恨在心。”

“该死。”

“有萨利的新消息吗？”威尔斯问，又回到了现实。

“有些小事情。你知道的，这儿五万，那儿八万的——是英镑，不是美元。我不大懂查账，他一周花两千到八千英镑，只怕在他看来只是一笔小钱。”

“那些现金的源头在哪儿？”威尔斯问。

“还不清楚，托尼。我想是他从他家族的账户上弄走的，或许他可以以花销为名划走百分之二。这样就不会引起他父亲的警觉，认为他从父母那儿偷钱了。我在想他父母对此会作何反应？”杰克问道。

“他们是不会砍掉他的手的，但更糟的是他们会砍掉他的花销。你想这家伙会自己谋生吗？”

“你是说真正去工作？”杰克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他养尊处优惯了。我到伦敦去过很多次，无法想象一个放不下身段的人如何能在那儿生存。”

威尔斯哼了声，“你如何能把到过巴黎的人留在乡下？”⁽⁶⁾

杰克脸红了，“噢，托尼，是的，我知道自己出生富裕，但我爸爸总是让我暑期打工，我甚至在建筑工地上干过两个月，在迈克·布伦南和他的朋友们看来，这是自找苦吃。但爸爸想让我体会真正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开始我也怨恨过，但回过头来看，我想可能是件好事。而这位萨利先生从来没干过活，我的意思是，我如果是形势所迫，也可以干实实在在的活来养活自己，但对这家伙而言就困难得多。”

“好吧，有多少来历不明的资金，总共多少？”

“大约二十万英镑——也就是三十万美元。不过我还没有得到确数，或许没那么多。”

“还要多久可以定下来？”

“以这个速度吗？幸运的话还要一周吧。这就像车流高峰时在纽约街上跟踪一辆车一样，你知道吗？”

“坚持下去，虽然并不轻松，也没意思。”

“是，长官，”这是他在白宫时从海军陆战队那儿学到的，他们有段时间甚至曾对他也这么说，后来被他父亲发现了，立刻予以制止。杰克转过身回到电脑前。他在一本画有白线的记事本上做了些笔记，因为这样更方便些，然后每天下午再把它们输进一个独立的电脑文件里。他正写着的时候，注意到托尼离开了他们的那间小办公室，上楼去了。

“这孩子有眼力，”威尔斯到了楼上对里克·贝尔说。

“是吗？”贝尔想，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对于一个新手来说，这么快就出成绩是早了点。

“我让他查一个住在伦敦的沙特年青人，叫乌达·本·萨利——是个钱商，替自己家族打理。英国随便派了一个人跟踪他，因为他和一个他们有兴趣的人通过电话。”

“然后呢？”

“然后杰克发现了几十万英镑，来历不明。”

“可靠吗？”贝尔问。

“我们会进行常规监视，但你知道……这孩子的嗅觉很准。”

“也许要请戴夫·坎宁安？”戴夫是个法证会计师，离开了司法部的有组织犯罪处，加入了反恐训练营。他年近六十，对数字有神奇的嗅觉。反恐训练营的贸易部主要用他做些“常规”的业务。他本可以在华尔街大显身手，但他就喜欢抓坏蛋，并以此为生。他虽然已超过政府的退休年龄，但在反恐训练营仍然可以继续他热爱的事业。

“我也会选戴夫的，”托尼赞同。

“好吧，那我们把杰克电脑里的文件传给戴夫，看他能看出点什么。”

“这活儿留给我吧，里克。你看了昨天国家安全局发来的报告吗？”

“看了，我注意到了，”贝尔回答说，眼睛向上一抬。三天前，政府情报部门认为来自情报监控对象的有价值的信息量减少了十七个百分点，两个特别受关注的情报监控对象几乎完全没有动静。如果军事部队的无线电通信出现这种情况，通常是表示在正式行动前的静默。这种事会让搞信息情报的人很紧张。大多数时候这没什么，只偶尔会变成实际行动，但这种偶然性又常常变成现实，让信号员频频为之紧张。

“有什么想法？”威尔斯问。

贝尔摇了摇头，“我十年前就已经不再疑神疑鬼了。”

显然托尼·威尔斯不这样认为，“里克，我们有责任，我们早就负担起了这个责任。”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们这个地方无法完成那样的任务。”

“里克，这就像坐着看球赛——也许是坐冷板凳，但想上场时却不能上场。”

“那怎么办，杀死裁判吗？”贝尔问。

“不用，只干掉朝击球手头部投球的那个人就行了。”

“耐心，托尼，耐心点。”

“该有这种该死的美德，不是吗？”威尔斯还没学会这美德，尽管他经验丰富。

“你认为不好吗？格里会怎么看？”

“嗯，里克，我明白了，”他站起来，“再说吧，伙计。”

他们没看见人，没有车，也没有直升机，很明显这儿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石油，没有黄金，甚至没有铜。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守卫或保护。这次步行足够锻炼身体了。一些矮小的灌木丛，还有些长不高的树，几条车辙，但没有新压的印子。美国的这块地方就跟沙特阿拉伯鲁布哈利沙漠无人区一样，即使是耐旱的沙漠骆驼也会觉得举步维艰。

但很明显步行的路途要结束了。当他们爬上一个小坡，看到不止有五辆车在那儿等着，车旁有几个人在那儿聊天。

“啊，他们也早到了，太好了。”里卡多说。他终于可以扔下这些不好惹的外国人，继续做自己的生意去。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穆斯塔法满怀希望地问道。这次步行很轻松，比他想的要容易得多。

“那边的朋友会带你们去拉斯克鲁塞斯，到那儿你们就可以制定未来的旅行计划了。”

“那你呢？”穆斯塔法问。

“我回家去，”里卡多回答道。这还不明白吗？或许这家伙还没成家呢？

剩下的路只走了十分钟。里卡多跟大家握完手后，钻进了开道的越野车。虽然他们心怀警惕，但很友好。要不是亚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非法移民太猖狂，用去了美国边境巡逻队的大半人力，他们到这儿可没有这么一帆风顺。美国佬也是哪儿的轮子嘎吱响就朝哪儿上油——也许跟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过他们眼下还是太缺乏远见了。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这边也有偷渡活动，只不过不是那么猖獗。那时，他就得另辟蹊径来赚钱谋生了。在过去的七年里，他干得不错，挣的钱足够开个小商店，把孩子抚养成人，从事合法的行当了。

他看着他们上了车，一路开走了。他也朝拉斯克鲁塞斯方向开去了，然后向南转上I-10号公路去埃尔帕索城。他一直在琢磨，他的这帮客户准备到美国干什么。他断定他们不太可能去做园艺工或搞建筑，他们还付了他一万美金的现款呢。所以，他们对某些人来说，会非常重要，对他来说，则无关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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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oger Rabbit，美国电影《谁陷害了兔子罗杰》中的主角。

(2) SPECTRE，007系列电影第一部中的恐怖组织。

(3) Ciudad Juárez，墨西哥的边境城市。

(4) weaver stance，由美国加州警长杰克·韦佛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发展出来的手枪射姿。

(5) Nick，尼古拉的昵称。

(6) 《他们见过巴黎，你怎能再留他们在村庄》是一次大战时的流行歌曲。

第十章　目的地

对穆斯塔法和他的朋友们来说，开往拉斯克鲁塞斯的行程居然令人惊讶的愉快，虽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每个人都明显变得兴奋。他们已经踏上美国的土地了。这儿有他们要杀的人。离使命的履行又近了一步，这种履行不是去走完那几英里的路程，却是跨越一条神秘的、无形的线。他们身处魔鬼的家园，这里的人把死亡笼罩在他们的家乡，笼罩在全部穆斯林信徒的头上，这里的人是那样地支持以色列。

到德明后，他们向东朝拉斯克鲁塞斯走，以六十二英里，即一百公里的时速，沿着十号州际公路朝下一站开去。路旁的广告牌上有汽车旅店、餐馆的广告、旅游景点的路线安排及壮观的起伏地形的介绍。虽然汽车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稳步地将一段一段的路程抛在身后，但地平线看起来还是那么遥远。

他们的司机跟以前的一样，看上去是墨西哥人，一言不发，很可能又是个雇佣兵。没有人说话，司机是因为与己无干，乘客是因为英语带有口音，怕给司机留下印象。这样，司机就只记得在新墨西哥州南部这条泥泞的路上接过一些人，然后把他们送到另外的地方。

穆斯塔法心想，队伍里其他人可能感觉压力要大一些，他们得信赖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这次任务的指挥官，一个勇士队伍的头领，这个队伍将要分成四组，永远不会再集合。将来惟一的通讯是通过电脑，也没几个会用到。他们要独立行动去完成一个战略目标，时间安排也很简单。这个行动将震撼美国社会，达到以前任何一个计划无法达到的效果，穆斯塔法心里想着；他看着一辆被超车的旅行车。车内有父母，好像还有两个小孩子，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另一个或许只有一岁半。异教徒，他们都是。是我们的目标。

当然，他的行动计划都写好了，用十四号日内瓦字体打印在普通的白纸上，共有四份，每个队的队长一份。其他的数据存在个人电脑里，电脑放在每个人随身携带的装备用衬衣、干净内衣及其他小东西的小手提包里。他们需要的东西不多，计划也要求在完成任务后不要留下多的东西，好让美国人更困惑。

看着飞驰而过的乡村景色，总可以挤出一丝微笑了。穆斯塔法点上一根烟——只剩三根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在他身后，太阳正在下山了。他们将趁着黑夜朝下一个也是最后一站开去，他认为晚上前进是个不错的战略计划。他知道这只是巧合，但如果事实是那样，就意味着真主安拉对他们的计划含笑颔首。真主当然应该如此。他们都是为真主而工作的。

又完成了一天枯燥的工作，杰克去取车的路上自言自语着。反恐训练营的一个不好之处就是他不能和别人讨论眼下的工作，也没人能够帮得了他，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是为什么。他当然可以和爸爸交流一下——按说总统有知晓一切的权力，前总统也有同样的途径获得任何信息，即便法律没有这样规定，实际规则也是如此。但不行，他不能让爸爸知道，他会因为自己的这份新工作而不高兴的。爸爸会打个电话，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杰克还有足够的兴趣让自己至少再保持几个月的热情，即便如此，如果能够和某个了解他眼下工作的人随便讨论一下，也是一件快事。他只需要有个人来说上一句：是的，这工作确实很重要，没错，你真的在为真理、正义和美国的前途做出贡献。

他真的能让事情有所改变吗？地球以自己的方式运转着，他改变不了什么。即使是他的父亲，一位曾拥有所有权力的人也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他，区区一个前总统的儿子又做得出多少成就呢？但如果说需要把世界遭遇破损的地方弥补起来的话，那么去弥补的人也必定是一个坚信使命能够完成的人。或者有人年少迟钝，不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但他的父母都不信这一点，他们也是这样教育他的。莎莉马上要从医学院毕业了，准备进肿瘤科——这是从医的妈妈一直遗憾没能涉猎的领域——她对每个问她的人都说，她准备到那儿工作到癌症的恶魔最终被消灭为止。所以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这是瑞安家的信条。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世界上从来都充满着有待学习的事物，不是吗？他聪明，受过良好的教育，还有一笔可观的信托资金保证他可以勇往直前，即便误打误撞了某个人，也不用为衣食担忧。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大的自由，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又不是傻瓜，自然明白它的重要性——还有这份自由所包含的责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自己做饭，而是决定去当地的一家牛排馆。那里挤满了弗吉尼亚大学的学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聪明，但还没聪明到他们想象的那样，有点吵人，有点过于自信。这就是年少的好处之一——虽然他们会厌恶“年少”这种称呼。年少的孩子依然需要慈爱的父母来照料，但得保持令人适宜的距离。对卡卢索兄弟俩来说，有趣的是，就在短短的几年前，他们也就是这样，日后的艰苦训练和现实世界的阅历让他们换了模样，具体是什么样，他们也不确定。求学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在离开学校后就变得复杂无比。世界毕竟不是数字——而是模拟现实，总是混乱不堪，总有松散的线头永远也不能像系鞋带那样系紧。因此，任何不谨慎的一步都可能把你绊倒的。而谨慎只能从经历中获得——只有多次痛苦的跌倒，才能让人记住教训。这些教训兄弟俩早就领略过了，虽然不像前几代人体验得那么早，但已足以让他们认识到做错事的后果就是无可宽恕。

“这地方不错。”布莱恩吃着里脊肉片时评价了一句。

“就算厨师的手艺再差，也没法把这种上好的牛肉烧走味。”这地方明显只有个厨子，而不是大厨师，但牛排煎得相当不错，几乎保留了原有的碳水化合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花椰菜很新鲜，多米尼克这样想。

“我应该吃得比这好。”海军少校说。

“能享受就享受吧，我们还不到三十岁，不是吗？”

这话引人发笑。“过去总觉得三十岁已经很老了，记得吧？”

“多大年龄算老？哦，对了，你这年龄当少校太年轻了，对吧？”

奥尔多耸耸肩，“我想是的，我的上级欣赏我，我还有几个不错的手下，但我从来都很讨厌吃那些单兵快餐食品，它们能让你饿不死，但依我看也就这点作用。我的军士长喜欢这些食品，觉得比在陆军时好多了。”

“在局里，主要吃的是邓金唐纳兹甜甜圈连锁店的食物——他们的咖啡是美国最棒的工业咖啡，这样的饮食结构很难让皮带松弛下来。”

“恩佐，对一个常常被捆在办公桌前的战士来说，你的体形真的不错。”布莱恩大加赞赏道。晨跑快结束的时候，他兄弟累得几乎要倒下了，但对他这位海军陆战队队员来说，三英里的长跑就如同一杯早间咖啡，只是让人清醒而已。“我还是希望能知道我们训练的目的是什么，”奥尔多又吃了一口后说。

“兄弟，我们的训练是为了去杀人，我们需要知道的就这些。悄悄跟踪一个人，不要被他察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干掉。”

“用手枪？”布莱恩狐疑地问道，“手枪声音大，准确度也不如来复枪。在阿富汗的时候我的队里有个狙击手，他可以在一英里开外干掉坏蛋，用的是贝利塔点五〇的来复枪，很大，像老式的勃朗宁自动来复枪。从马德斯机关枪里射出点五零的子弹，准确无误，要打哪儿就打哪儿，明白吗？只要身上被打了半英寸的洞就没命了。”尤其是他那个狙击手，那个来自底特律、叫考普·阿兰·罗伯茨的黑人喜欢射击敌人头部，点五零的子弹就恰好能击中头部。

“或者用消音的枪，手枪的声音能消得无声无息。”

“我见过，在雷根学校我们用这种枪训练过，但要把它藏在西服底下显然是太笨重了，而且你还得把它拿出来站稳了，然后瞄准目标的头部。除非他们把我送到詹姆斯·邦德学校去学魔术，否则我们的手枪是杀不了什么人的，恩佐。”

“那或许我们可以用其他的枪。”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用什么枪？”

“喂，兄弟，我的工资还是联邦调查局发呢，我只知道是温纳把我派到这儿来的，这就决定了很多事情都是合法的……我想是这样。”他总结说。

“你以前提过他的，他究竟是谁？”

“副局长，新成立的反恐部的头，你不要招惹古斯，他以前是人质解救队的头，也打碎过所有绑票犯的脑袋。他人很精明，非常严格，我想他见到血是不会晕倒的，但他毕竟是人，恐怖主义是联邦调查局面对的新生事物，丹·默雷选中他担任此项工作，并不只是因为他擅长枪法。他和默雷关系很紧密，他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默雷也不是吃白饭的。不管怎样，是他派我到这儿来，那就没事。因此，我奉陪到底，直到他们告诉我去犯法。”

“我也是，但我还是有点紧张。”

拉斯克鲁塞斯有个支线机场，用于短途货运，也停飞小型低空侦察机，还提供汽车出租业务。他们开到机场，穆斯塔法开始变得紧张了。他和一名伙伴要在这儿租车，另几个则要到城里去租借。

“全部为你们准备好了。”司机递过来两张纸，说道，“这是预定电话，你们要开的是福特皇冠维多利亚四门轿车。因为没去埃尔帕索，所以我们没有弄到你们要的旅行车，那种车并不好。那儿可以用维萨卡，你的名字叫托马斯·萨拉扎，你的朋友叫海克特·桑托斯。把预定的号码给他们，然后按他们说的去做，很容易的。”司机并不觉得这些人长得很像拉丁美洲人，但租车办公室的人都是无知的爱尔兰佬，他们除了会说“塔可饼”⁽¹⁾和“啤酒”外，几乎不懂西班牙语。

穆斯塔法下了车，走了进去，挥手示意他的朋友跟上。

很快他就知道了确实很容易。不管老板是谁，都不会去招惹情报人员来给自己添麻烦。那个趴在办公桌前的小男孩正全神贯注的看一本漫画书。

“你好。”穆斯塔法假装自信地打了声招呼，“我预定了车的。”他把号码写在小本子上，递给了他。

“好的。”这个接待员并没有因为注意力从最新的蝙蝠侠的冒险故事中被打断而表现出任何不满。他懂如何使用电脑，确实如此，电脑里弹出了一张出租表格，各项都已经详细填写了。

穆斯塔法把自己的国际驾照递了过去，那个工作人员复印了一份，然后把复印件和那份出租表格钉在一起。他很高兴因为萨拉扎先生填了所有的保险选项——鼓励客人填写保险会让他得到额外奖励。

“好了，先生，你的车是四号车位的白色福特，出了那个门朝右转，钥匙在打火锁上。”

“谢谢。”穆斯塔法用带有口音的英语说。真的就这么容易？

确实就这么容易。他上了那辆福特车，调整了一下座位，看到赛义德出现在五号车位，和他的车一样，只不过是浅绿色。两辆车都有新墨西哥州的地图，但他们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他俩发动汽车，慢慢地开出停车位，朝等在街道上的那些越野车开去。要跟上它们很容易，拉斯克鲁塞斯城里虽车来车往，但不像中午吃饭时那么繁忙。

朝北过去八个街区，在拉斯克鲁塞斯城的主干道上，另外有一家汽车租赁处，叫赫兹，这名字让穆斯塔法感到隐约有些犹太人的味道。他的两个同伴走了进来，十分钟后又走了出去，上了他们租来的车。他们的车和他及赛义德的一样，也是福特车。这事办妥之后，也许他们就该去完成最危险的使命了。要跟着越野车朝北再走一段距离——大约二十公里——然后下这条路开上另一条土路。这儿有好多土路……就像家乡那儿一样。又开了大约一公里后，只见一座房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旁边停着一辆卡车，示意这儿是一处宅子。所有的车都停在那，乘客们都下了车等着。穆斯塔法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真正的集合了。

“我们把你们的武器运来了，”胡安说道，指了指穆斯塔法，“请跟我来。”

这座看似平常的木结构屋子里面却是个军械库。总共十六个木箱子里有十六支MAC10轻型冲锋枪。这种枪尽管样子不好看，却用上等钢冲压而成，最后在金属表面上一层薄薄的涂料。每支枪有十二个弹夹，每个弹夹都上满了子弹，用黑色的电胶带尾对尾地绑在一起。

“这些枪都还是新枪。它们还没有开过火。”胡安告诉他们，“每支枪我们都配有灭音抑制器，消音效果虽然不是最好，但有利于枪身的平衡及射击的准确性。这枪没有乌兹枪好操作——但在这一带乌兹枪⁽²⁾更难弄到。这枪的有效射程大约十米。装枪卸枪都很容易。用外面的这个枪栓射击，火力十分强。”确实，打空一个三十发的弹夹还不要三秒，快得简直有点派不上实际用场了，不过这群人在胡安看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确实不特别在行。十六个阿拉伯人每人拿起一支枪，拍了拍，像跟新朋友打招呼似的。然后其中一个拿起一对弹夹——

“等等，住手！”胡安突然厉声说，“你们不能在屋子里装子弹，如果想试试火力，外面有靶子。”

“那不会太吵吗？”穆斯塔法问。

“离这儿最近的房子也有四公里，”胡安不屑地说。子弹可飞不了那么远，所以，他以为枪声也不会传那么远。在这一点上他错了。

但这帮客人以为他对这个地区了如指掌，而且他们都想打上几枪，特别是这种火力强大的冲锋枪。距离房子二十米外是个沙堤，上面凌乱地摆放着一些柳条箱和纸箱。他们一个个把弹夹插入冲锋枪，拉上枪栓。没有人发“开火”的口令但他们都让穆斯塔法先开枪，他勾住从枪口处垂下来的扣环，扣响了扳机。

当下的效果令人满意，MAC10型冲锋枪枪声大小合适，跟其他枪一样向上弹了一下。由于第一次用这种枪，而且是在靶场，他打算朝左前方六米开外的一个纸箱子射击。一眨眼工夫弹夹打空了，枪栓“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已经射出了三十发九毫米口径的子弹。他想退出弹夹，再装一个享受另一个两三秒的强烈的快感，但他压制住这个欲望，还有机会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消声器呢？”他问胡安。

“在屋里。应该安在枪口处，最好安一个——要知道，这样更容易控制子弹的喷射。”胡安带着一种权威的口气说。这些年来，他用MAC10在达拉斯和圣达菲把生意上的对手和他讨厌的人都解决了。尽管如此，看着这帮客人，他还是有些不安。他们总是咧开嘴大笑。他们和他不是一路人，胡安·桑多瓦尔心里这样想着，越早打发他们上路越好。对有任务的人本来这样不好，但这跟他没关系，他的命令是上面给的。他的顶头上司在一周前就跟他讲清楚了。给的钱也不赖。胡安没什么可抱怨的，但作为一个很擅长读人心思的人，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

穆斯塔法跟着他回到屋内拿消音器。它的直径大约十厘米，约半米长。果然可以拧在枪口的螺纹上。总的来看，确实有助于枪的平衡性。他随便拍了拍枪，决定更喜欢这样用。这样可以更好地压住枪口上仰，也可以更准确地射击。消声与否在这次任务中的意义并不大，但准确性却很重要。可消音器又让本来很容易隐藏的枪变得非常笨重，所以他把它卸了下来，装回到袋子里。然后他出去集合队伍，胡安跟在他后面也出去了。

“有些事情你得知道，”他对这位领队的说；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美国警察很能干，但也不是全能的。在开车途中如果被拦住的话，你一定要有礼貌，如果他叫你下车，就按他说的做。美国法律允许他检查你身上是否带有武器——也就是搜身，但如果要查你的车，只用回答‘不，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做’——根据他们的法律他可能就不会搜查你的车了。我要再说一遍：如果一名美国警察说要查你的车，你只要说不，那他可能就不搜了。你就可以开车了。开车的时候，不要超过公路标识牌上的速度，这样你就不太可能惹上什么麻烦，如果你超速，那就给了警察一个让你停车的好借口。所以，千万别超速。要一直保持耐心，还有其他问题吗？”

“如果警察很凶，我们可以——”

胡安知道问题来了。“杀了他？是的，可以那样干，但接下来就会有更多的警察来追捕你们。当有警察把你们拦下来时，他第一件事就是用对讲机给总部报告他的方位、你的车牌号及当时具体情况。即使你杀了他，他的同事们也会在几分钟内就开始搜寻你——而且是大规模的出动。因此，这种杀死警察的心理满足感是不划算的。只会给你们找来更多麻烦。他们有很多警车，甚至直升机。只要他们想找你，就会找到你。因此要避开这一切防御的惟一途径就是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要超速。不要违反交通规则。这样你们就安全了。破坏了交通法规，你们就会被抓的，不管有没有带枪。明白吗？”

“明白，”穆斯塔法让他放心，“谢谢你的提示。”

“我们为你们所有人准备了地图。很详细的地图，是从美国汽车协会弄来的。你们都有身份掩护吧？”胡安问，希望尽快把这事情办完。

穆斯塔法看着兄弟们，看有没有其他要咨询的，但他们急切地要干正事，不想再滞留在这儿了。他很满意地转向胡安说：“谢谢你的帮助，我的朋友。”

见鬼的朋友，胡安心想，但他握着他的手，领着他们走到屋子前面。行李包很快从越野车转移到了轿车上，他看着他们倒车，往回去一八五号州际公路。只要几英里就可以到达雷迪恩泉市，从那儿上二十五号州际公路的北段。这群外国佬是最后聚在一起了，他们握手道别——甚至还吻个几下，这让胡安感到惊讶不已。然后他们分成四队，每队四人，分别钻进他们租来的四辆车里。

穆斯塔法坐进车里，把烟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根据自己的视线调整了车镜，然后系上安全带——他已经知道不系安全带和超速一样，都会被警察拦下来的。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发生这种事。即便胡安没有告戒他们，他也不会去冒这个险的。车子开过时，警察可能认不出他们是什么人，但面对面就是另一码事了，而且他并不幻想美国人会善待阿拉伯人。因此，他把所有《古兰经》都收起来放在行李箱里了。

还要很长时间才轮到阿卜杜拉开车，第一轮开车任务肯定是他的。上二十五号州际公路朝北到阿布圭基，然后朝东上四十号州际公路，一路下去就可以到目的地了。走了三千公里后，他得开始以英里计算了，穆斯塔法心想。一点六公里等于一英里。他要不就得不断地用乘法换算着，或者索性就置之不理。他在一八五号州道上朝北开，然后看到绿色的路牌和指向二十五号州际公路北段的箭头。他往靠背上靠了靠，小心地加入到车流中，时速提到六十五英里，然后就让福特车的衡速控制器保持在这个速度上。然后，他要做的就是掌握一下方向，和他的同伙们一起观察来来往往的不认识的车辆，一路朝北往阿布圭基开去……

杰克不知道为什么难以入睡。现在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已经看完了晚间电视节目，喝了两三杯——今晚是三杯——酒。应该困了才对。事实上他是困了，但瞌睡还没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睛想想快乐的往事，这是小时候妈妈教给他的。但他不再是小孩了，回想快乐的事已经很难。他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里几乎没有快乐可言。他的任务是审查那些与他可能从没见过的人有关的、已经确认或还在怀疑阶段的事情，全力去断定他们是否要杀死另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人，然后把这些信息传给一些人，他们可能会采取措施，也可以置之不理。至于他们到底会采取什么措施，他并不知道，不过他对此颇有怀疑……都是些不好的疑虑。翻个身，弄弄枕头，想找个凉凉的地方枕着，躺下去，睡觉……

……瞌睡还是没来，最终会来的。然后似乎才睡着半分钟闹钟就响了似的。一向如此。

该死的，他对着天花板吼了一句。

他在搜寻恐怖分子。大多数的恐怖分子在作恶时都认为自己并不是使坏，不，甚至是英雄之举动。在他们看来，这根本算不上犯罪。对穆斯林恐怖分子而言，他们误以为这是为真主效劳。《古兰经》里并没有真正这么说。经文反对滥杀无辜。但那又能怎么样呢？真主会对人体炸弹抱以微笑？或者还是别的什么态度？天主教认为人的良心是至高无上的。只要你自认为干的事情是正确的，那上帝也不能责骂你。伊斯兰教里也有同样的教规吗？既然只有一个上帝，或许教规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问题是，哪种教规最接近上帝的本意呢？到底怎样才能分辨哪个是哪个呢？十字军就曾干过卑鄙可耻的事。这是典型的个人为了金钱和野心借以宗教的名义发动战争的例子，因为贵族是不会表现出他只为钱而战的——只要与上帝同在，就没有不能干的事情。挥动刀剑，斩断任何人的头颅都是可以的，主教是这么说的。

确实，宗教和政权可耻地搅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且很容易让热情似火的年轻人接受，对他们来说冒险是举手之劳。有几次，在白宫的家宴上父亲曾谈过此事，他说有一件事你必须告诉士兵及海军新兵，即战争也是有规则的，违反了规则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老杰克对儿子说，美国士兵对这一点很清楚，因为在他们所在的社会，无纪律的暴行会受到严厉的制裁，这远比用抽象的教条来教人们是非好坏要好得多，吃一堑，长一智嘛。

他叹一口气，再翻个身。他还太年轻，想不透这些人生的大问题，即使他在乔治城大学受的教育也帮不上忙。大学才不会告诉你百分之九十的知识都是你毕业之后学到的。不然人们就会觉得那文凭要打折扣了。

反恐训练营已过了关门时间，格里·亨得利还在顶层的办公室里看那些没来得及在上班时间翻阅的数据文件，汤姆·戴维斯也一样，他在看皮特给他的汇报。

“有问题了？”亨得利问。

“格里，那对双胞胎还是疑虑重重。我们早应该料到这一点。他们都很聪明，都是循规蹈矩的人，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所以一旦发现自己是被训练去违反规则，就担心了。皮特说，最好笑的是那个海军陆战队员的疑虑最多，那个联邦探员倒好一些。”

“我原以为情况会相反呢。”

“我也是，皮特也这么看。”戴维斯伸手拿了杯冰水，到晚上这个时候他从不喝咖啡。“皮特说他还不确定结果会是怎样，但除了继续训练别无选择。格里，我应该早点提醒你，我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的。这是我们第一次做这事，我们需要的人——就像我说的，不是精神病人。那他们当然会有疑问，他们当然想知道原因。他们必定会三思，我们总不能招些机器人吧。”

“就像当年要杀掉古巴总统卡斯特罗一样，”亨得利说。他曾研究过那些疯狂但失败了的冒险行为的档案。鲍比·肯尼迪曾严密监控过“臭鼬”行动⁽³⁾。他们可能是在喝酒或打过触身式橄榄球后决定这个行动的。毕竟艾森豪威尔在他执政期间也曾因类似的目的利用过中央情报局，所以他们干吗不可以这样呢？只有一位失去了命令权的前任海军上尉和一位从没执过业的律师不懂这个道理，作为一名将戴上五颗星的职业士兵，他们从一开始就完全理解。再说了，他们有这个权力。是宪法让杰克·肯尼迪总统成了总司令，有了这样的权力自然就有了利用它的愿望，从而改造这个世界，使它更符合他个人的意志。因此就有了中央情报局被任命去干掉卡斯特罗的事情。但中央情报局从来没有自己的暗杀部门，也从来没有培训过实施暗杀行动的人员。因此中央情报局找过意大利的黑手党，该党的成员没有理由敬仰古巴总统卡斯特罗——因为他曾掐断了他们最有利可图的商机。一些犯罪团伙的头号人物把自己的钱投资在古巴哈瓦那的赌场上，赌场却被卡斯特罗下令关闭了，这件事铁证如山。

难道黑手党不知道怎么杀人吗？

事实上，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这方面从来都不在行——特别是杀那些有反击能力的人——好莱坞电影里可正相反。即使如此，美国政府也曾试图雇佣他们去刺杀一位外国元首——因为中央情报局干不了这事。现在回想起来有点滑稽可笑，只是有点吗？格里·亨得利问自己。由于美国政府留有操纵该行动的残迹，差一点就暴露了，这足以迫使杰里·福特总统发布命令宣布，类似这样的行动是非法行为；该命令一直延续到瑞安总统决定用两个猛烈的炸弹除掉伊朗的宗教独裁者为止。很显然特定的时间、具体的情况转移了媒体对刺杀事件的注意力。轰炸是美国空军干的，他们事先划定目标——虽然是偷偷进行的——由轰炸机进行轰炸，虽没有宣战却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在这场战争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用来对付美国人，所有这些因素合在一起，使整个行动不仅合法而且被人民称颂，并在下一轮的大选中得到美国人民的认可。历史上只有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因为战争而获得大多数民众的选票。所以老杰克·瑞安一直心存不安。但他知道杀死马赫穆德·哈吉·达利亚埃的重要性，因此在他离任之前，他说服了格里成立了这个反恐训练营。

但杰克没告诉我有这么艰难呀，亨得利思忖着。这就是杰克·瑞安一贯的办事方法：挑选几个精干的人，给他们一项任务和一些工具，然后让他们几乎不受限制地放手去干。这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好老板，一名好总统，格里心想。但这对他的下属来说可就难了。干吗要接受这个任务呢？亨得利责问着自己，然而又笑了。如果杰克知道了他的儿子也是反恐训练营的一员，会做何反应呢？他会不会觉得很好笑呢？

可能不会。

“那么，皮特说要继续训练下去吗？”

“那他还能说什么？”戴维斯答道。

“汤姆，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你爸爸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农场？”

“那儿的活太累了，很枯燥。”自从戴维斯当上中央情报局的行动长官后，要想叫他再回到农场，门都没有。就公开身份而言，他可能是个不错的债券交易商，但戴维斯所从事的秘密工作如他的肤色一样“黑”不可测，他太热爱秘密工作了。

“你对米德堡的事怎么看？”

“我的感觉告诉我，我们该做些什么了，我们已经刺了他们一下，他们会想法反击的。”

“你认为他们会卷土重来吗？在阿富汗，我们的队伍不是狠狠地咬了他们一口吗？”

“格里，有些人是很蠢的，或许是太虔诚了，而没注意到受的伤害。宗教起着强大的推动作用。即使那些士兵麻木到连战争的意义都不知道，也还——”

“——还会履行自己的职责，”亨得利赞同同伴的说法。

“这不正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吗？”戴维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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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aco，墨西哥当地的一种常见食品。

(2) Uzi，以色列生产的一种冲锋枪。

(3) Operation Mongoose，一九六一年，美国中情局决定对古巴总统卡斯特罗采取暗杀手段，以颠覆古巴政府。这项行动的代号叫“臭鼬”行动。

第十一章　过河

清晨，太阳很快升了起来。穆斯塔法被刺眼的阳光和汽车的颠簸惊醒，他晃了晃脑袋想清醒清醒，扭头看见阿卜杜拉正对着方向盘笑呢。

“到哪了？”领头问他的得力下属。

“我们朝阿玛里洛⁽¹⁾的东边走了半小时了，刚才的三百五十英里路程开得真是舒服，但我们很快就要加油了。”

“为什么不在几个小时前叫醒我？”

“为什么？你睡得那么香，整个晚上除了那些该死的大卡车，路上没什么车，那些美国人一定都在睡觉。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我看到的车还不到三十辆。”

穆斯塔法查看了速度计，只有六十五码，看来阿卜杜拉没有超速。他们没有被任何警察拦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阿卜杜拉没有照穆斯塔法希望的那样完全遵照他的命令。

“在那儿，”司机指向一块蓝色的服务区标志牌，“我们可以弄点汽油和食物。我原本计划在这儿把你叫醒的，穆斯塔法，别担心，老兄。”穆斯塔法看见车子的油量计几乎指向了“E”。阿卜杜拉真蠢，把油用得只剩这么点儿，可现在责骂他也没什么意义了。

车子驶进了一个很大的停车场。油泵上贴有美国伽夫隆石油公司的标签，是自动的。穆斯塔法拿出钱包，插入维萨卡，然后给福特车加了二十多加仑的高级汽油。

这时，其他三个人已经去了趟洗手间，正在看有什么吃的。看来又是炸面圈。在州际高速公路边停了十分钟后，他们又开上路了，朝东边的俄克拉何马城开去，又过了二十分钟，他们进到了城里。

在后座上，拉法和祖哈伊尔没有睡，聊着天。穆斯塔法边开车边听，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

路很平坦，有点像家乡的地形，只是更绿些。地平线是那样的遥远，要想一眼就估摸出距离似乎是不可能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地平线以上，直接照着他的眼睛，他才想起来衬衣的口袋里有副太阳镜。戴上会有点作用的。

穆斯塔法自忖着此时的心情。他感觉这一路开车很愉快，飞驰而过的景色赏心悦目，至于任务，也很容易完成。大约每一个半小时会有一辆醒目的警车从他的福特车身边飞驰而过，速度太快，警察看不到他和车内的兄弟。在限速内驾驶真是个不错的建议。他们不紧不慢地开着，不时有车超过他们，甚至有大卡车。只要不违规，警察是不会注意到的。警察的主要职责是惩罚那些急急忙忙的人。对于这次任务的安全性，他很有信心。要不然，他们早就被跟踪了，或者被引到一段特别荒凉的公路上，进入设置好的圈套，面对枪口和很多很多敌人，但这都没有发生。以合适的速度驾驶的另一个好处是，任何跟梢都会显而易见。只要看一眼观后镜就行了，没有人可以尾随几分钟的。跟踪的警察总得是个人吧——不是人还能是什么——或二十几，或三十多岁。也许该有两个，一个开车一个观察。警察们身体应该都很健壮，发型保守。他们会跟踪几分钟，然后告一段落，换上其他人接着监视。他们当然很聪明，但这次任务的性质使得他们的行动过程是可预知的。有些车一会消失一会又出现。但穆斯塔法很警觉，没有车重复出现过。当然他们可能会被飞机跟踪，但直升机很容易被发现，真正危险的是一种小型的公用运输机，但他不可能什么都去担心，如果注定如此，那就只能那样，听天由命了。这会儿路上没什么车，咖啡也很不错，今天是个好日子。绿色的路牌上写着“俄克拉荷马城，三十六英里”。

全国广播电台里说，今天是芭芭拉·史翠珊⁽²⁾的生日，伴随着这则重要的消息，一天又开始了，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翻身起床去盥洗室时对自己这么说。几分钟后，他看见定时咖啡壶已经煮好了咖啡，白色的塑料壶里有两杯的量。他决定今天早上上班的路上去麦当劳，吃个蛋挞，再来几个薯饼。这虽然不是什么健康的早餐，但能饱肚子，而且他才二十三岁，还不是太担心胆固醇和脂肪。他的父亲也不用担心，这是母亲的功劳。妈妈这时应该已穿戴整齐，准备去霍普金斯医院（由情报局主要保护她的警员开车）去上班。如果今天有手术她就不喝咖啡，因为她担心咖啡因会让她的手微微颤抖——会在串起那个可怜家伙的眼球后把手术刀插进他的脑袋的，就像马提尼酒上插的橄榄枝（这是爸爸的玩笑话，通常妈妈会开玩笑地拍爸爸一巴掌）。爸爸要去忙他的回忆录，有人替他执笔（他很讨厌这样，但出版商坚持这样）。莎莉在医学院实习，也不知现在干什么。凯蒂和凯尔应该在穿衣服准备去上学，但小杰克不得不去上班。近来他才觉得大学才是他最后的真正的假期。哦，确实如此，每个小男孩小女孩最盼望的就是长大，自己掌管自己的生活，但是一旦到了那一天——要想再回去就太晚了。每天上班真令人讨厌，对，是的，你会有报酬——但自己已经很有钱了，是一个显赫家族的子孙，就他看来，钱早有了，但他不是那种有钱就胡闹、没有进取心的人，不是吗？他把喝完了的咖啡杯放进洗碗机，就进盥洗室去刮脸了。

这是又一件烦心的事。该死的，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脸上原本桃子般的绒毛变黑变硬时高兴极了，然后每周就刮一两次，一般是约会前。但现在每个该死的早上都得刮——哎呀，真疼呀！记得小时候跟其他男孩子一样，他看爸爸刮胡子时想人长大了多干净呀。是的，确实如此。只是长大了不该有这么多麻烦，还是由爸爸妈妈来安排所有讨厌的事情会好些，但……

但他现在干的是重要的事，这确实让人有点成就感，只要抛开所有的家务。是的。干净的衬衣。拿条领带，打好。穿上夹克。走出家门。至少他还有一辆跑车可开，还可以给自己再弄一辆，或许是一辆敞篷车。夏天要到了，让风吹着头发会很凉快的。除非有变态的家伙拿把刀把车篷顶部砍烂，你也就只好让保险公司把车子放到修理房暂时消失三天。等你认真地静下心来时，长大就像去商场买内衣裤一样——人人都需要，但除了把它脱掉你却别无他法。

开车去上班就跟去上学一样常规，除了不用再担心考试。除非他搞砸了，就会丢掉这份工作，那么这个污点就会跟随着他，比社会学课程得的“不及格”要久得多。所以，他不想搞砸。这份工作的麻烦在于每天的时间都花在学东西而不是应用知识上。大学最大的欺骗就是它教会你需要知道的生活知识。是的，没错，爸爸那时候可能不是这样——还有妈妈，她从没有停过阅读医学刊物来学习新知识，不光是美国期刊，还有英国、法国的，因为妈妈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她还说法国医生很优秀，比法国政客要好。但又说回来了，任何人要是仅凭美国的政坛领导人来评论美国的人的话，他可能会认为美国是一个愚蠢的民族，至少自从他父亲离开白宫后是这样。

他又在收听全国广播电台节目。这是他喜爱的新闻电台，比听流行音乐强多了。他一直是听着母亲弹奏的钢琴曲长大的，大多是巴赫这一类作曲家的作品。

以色列又发生一起自杀性爆炸。该死的，父亲曾努力想要平息这事，但百般努力，甚至还有以色列人的努力，最终前功尽弃。看来犹太人和穆斯林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他的父亲和沙特王子阿里·本·苏丹只要一碰面就要谈论这事，他们的沮丧之情看上去令人痛苦。王子没有被选为王位继承人——这或许还是福气，杰克认为，因为做国王要比做总统更糟——但他依然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现任国王对他说的话多半都听而纳之……这使他……

乌达·本·萨利。今早应该有更多关于他的消息。昨天从英国情报机构军情六处得到的情报，被美国中央情报局弃之不用。中央情报局弃之不用？杰克暗自思忖。父亲就曾在那儿工作过，平步青云之前还在那儿获得过奖章。他多次对他们几个孩子们说，不要相信电影里任何关于情报工作的鬼话。杰克问过多次但没得到什么满意的回答，而现在他正在渐渐了解这究竟是份什么样的工作。大多时候很无聊。太像数数了，就好比在侏罗纪公园里追老鼠一样，虽然自己处于不受猛禽袭击的优势地位。没人知道反恐训练营的存在，只要永远不让人知道，在这里的人就是安全的。这种感觉挺舒服，但还是有点枯燥。毕竟小杰克正年轻，应该有刺激好玩的事才对。

下了第二十九街向左转就到了反恐训练营。停到常用的停车位。微笑着和警卫挥挥手，然后上楼到办公室。这时小杰克才想起来刚才从麦当劳门口路过，忘记买早点了。他只好从托盘里拿了两块丹麦酥皮饼，冲了杯自己喜爱的咖啡，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早上好，乌达，”对着电脑屏幕，杰克问候了一声，“你到底搞什么鬼？”屏幕上的时间窗口显示是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在伦敦的商业区现在刚到下午。本·萨利在劳埃德保险公司大楼有间办公室，小杰克以前去伦敦旅行时见过这幢大楼，看上去就像一个用玻璃围住的炼油厂，那一带是高消费区，周围的邻居都富可敌国。报告里没说在第几层，杰克也从没去过那栋楼。保险。一定是世上最无聊的工作，等着人们的房屋被烧掉。对了，昨天乌达打过电话，有一个是打给……啊哈！“我在哪儿听说过那人的名字，”小瑞安对着屏幕自语道。那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中东人的名字，他们已经知道他偶然也干些非法的勾当，也在英国情报部的监控下。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呢？

这儿甚至有记录。通话用的是阿拉伯语，翻译过来……好像是妻子让丈夫下班回来的路上买一夸脱的牛奶。乌达总共只无关痛痒地回答说“你确定吗？”当妻子让你在下班回来的路上买一夸脱脱脂牛奶时，你是不会这么回答的。

“话中有话。”在报告的下面，英国分析员写了这么一句批语，字迹很轻。

然后下午晚些时候，乌达离开办公室进入一家酒吧，见到了那个跟他通电话的家伙。那这次的谈话还那么无关痛痒吗？不过他们没能窃听到谈话内容，之前的那个电话也没有谈及这次的见面或见面地点……乌达在那家酒吧没待多长时间。

“早上好，杰克，”威尔斯进来了，边挂他的夹克边问候，“有什么情况吗？”

“我们的朋友乌达像条鱼一样滑溜。”杰克敲了打印命令，然后把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还没来得及坐下的同伴。

“看来有这种可能性，不是吗？”

“托尼，这家伙肯定是个玩家，”杰克说这话时声音里充满信心。

“打完电话后他干什么了？有没有不正常的交易？”

“还没查，如果有，那一定是他的朋友命令他干的，然后他们碰面，这样他可以在喝约翰史密斯苦啤酒时核实一下。”

“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在这儿最好不要这样，”威尔斯提醒道。

“知道了，”小杰克发牢骚地说。该去查查他前一天的资金动向了。

“哦，对了，今天你要见位新人。”

“谁？”

“戴夫·加宁汉，法证会计，过去为司法部工作，处理组织犯罪案件。他在识破非常规金融活动方面很在行。”

“他认为我发现的事有意义吗？”杰克满怀希望地问。

“他一来我们就会见到他的——在午饭后。现在他可能正在过目你的材料呢。”

“好吧。”杰克回答说。或许他已嗅到了某种气味。或许这工作真的能让人激动。或许他们会因为他起到了加法器的作用，而授予他紫色的勋带呢。肯定是的。

时间机械地走着。早上跑步，做俯卧撑，接着吃早饭，谈话，基本上跟多米尼克在联邦调查局学院或布莱恩在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正是这种相似性才不断让这位海军陆战队员感到困惑。海军陆战队的训练宗旨是去杀人及摧毁物体。这里也同样如此。

多米尼克在干监视这方面要擅长一些，因为联邦调查局学院的课本里讲过这些，但海军里没有。恩佐也很精于枪法，尽管奥尔多宁愿用他的贝利塔手枪而不用他兄弟的史密斯韦森手枪。多米尼克曾用他的史密斯手枪抓过坏蛋，而布莱恩用过M16A2型号的来复枪，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五十米，这距离近得足以亲眼看见子弹射进敌人的面孔，也远得不会让你因为扫射距离太近而过于担心。他的军士长曾责怪说，当AK-47步枪朝他瞄准时也不要慌张，但布莱恩在那惟一的一次战斗中学到了重要的一课。他发现在那一刻他的大脑思维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身边的世界变得缓慢，而他的思维却异常的清晰。现在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他没有看见飞梭的子弹，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当然，AK-47弹夹里的最后五发子弹通常是曳光弹，他看到了它们飞啸而过，虽然不是朝他这个方向。他的思绪常常会回到那忙碌的五六分钟里，责怪自己没能做得更好，并发誓再也不会重复同样的错误想法及命令，不过后来卡卢索在军事基地和队员们进行战后回顾时，沙利文军士对他这位上尉依然非常敬重。

“今天的跑步如何，伙计们？”皮特问。

“很高兴，”多米尼克回答道，“或许我们该试试加五十磅的背包。”

“会安排的，”亚历山大回答。

“嘿，皮特，我们过去在海军陆战队武力侦搜队练过的，不好玩，”布莱恩立刻反驳，“别开玩笑了，兄弟，”他加了一句。

“好了，很高兴看到你的体形还保持完好，”皮特高兴地说。毕竟他不用晨跑。“那想怎么样？”

“我还是希望知道我们在这儿的目的是什么，皮特，”布莱恩的目光从咖啡杯上抬了起来。

“你可不是世上最有耐心的家伙，不是吗？”教练反问道。

“你瞧，在海军陆战队里我们也每天都训练，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训练，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是海军，组建起来不是去沃尔玛超市门前卖女童子军小甜饼的。”

“那你认为你们现在被召集起来是干什么呢？”

“去悄没声息地杀人，没有我所认同的参与规则。看起来更像谋杀。”好吧，总算大声说出来了，布莱恩心想。接着会发生什么呢？可能被赶回海军陆战队基地列尊营，继续他在绿色军营的事业，或者更糟。

“好了，我想是时候了，”亚历山大承认了，“如果命令你去结束某个人的生命你会怎么样？”

“如果这个命令是合法的，我就执行命令，但法律——这个系统——允许我思考命令有多少合法性。”

“好的，来假设一下。我们命令你去干掉一个众所周知的恐怖分子，你会怎么样？”皮特问。

“那容易，废了他，”布莱恩立刻回答道。

“为什么？”

“恐怖分子是罪犯，但又不总能抓到他们。这些人在我的祖国制造战争，如果我能受命给予还击，那太棒了，这正是我受雇要干的任务，皮特。”

“法律并不总是允许我们干这些事，”多米尼克说了一句。

“但法律确实允许我们当场废掉罪犯，就像现行逮捕，你干过的。我还没听你后悔过吧，兄弟。”

“你也不会的，这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如果总统说要干掉某人，你是军人，那他就是总司令，奥尔多。你有合法的权利——嘿，也是责任——去杀死他说的那个人。”

“德国人不是在一九四六年把这理论推翻了吗？”布莱恩反问。

“我才不担心那些呢。要是考虑这些，我们就无法在战争中获胜。什么时候都不能这样的。”

“恩佐，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那么如果二战中德国人胜了的话，就不会有人去关心那被害的六百万犹太人了。你说的是这意思吗？”

“人民，”亚历山大插了一句，“它不是法律理论里的一个类别。”

“恩佐是这儿的律师，”布莱恩指出。

多米尼克上钩了：“如果总统违反了法律，那众议院可以弹劾他，参议院可以定他的罪，然后这个时运不佳的人就要接受犯罪制裁。”

“好的，那些按照他的指令行事的家伙们怎么办呢？”布莱恩问道。

“那得视情况而定，”皮特回答了他们两个。“如果下台的那个总统给过他们豁免令，那他们还有什么责任吗？”

这个回答让多米尼克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我想没任何责任，总统是在宪法的名义下给予他们豁免权，就像古时候国王那样。从理论上讲，总统可以豁免他自己，但那样就会滋生法律的蛀虫，宪法是国家的最高法律。事实上宪法就是上帝，这一点没有异议。你知道的，除了福特赦免过尼克松，这还是一块没人涉足的领域。但宪法是制定出来让合理的人进行合理运用的。这可能是它惟一的软肋。律师是法律的拥戴者，也就是说他们并非总是合理的。”

“所以，从理论上讲，如果总统给予你们豁免权让你们去杀人，你们就不会为此得到法律的制裁，对吗？”

“对的。”多米尼克的脸上轻松了许多。“你要跟我说什么？”

“只是一个假设，”亚历山大回答道，站直了腰。无论如何，这堂课是以法律理论结束的，他祝贺自己给他们讲了一件可怕的事，但同时又根本什么也没说。

城市的名字真难记，穆斯塔法心里想着。肖尼、奥克玛、维利塔卡、法拉欧。都太怪了。毕竟他们不是在埃及。那是个穆斯林国家——尽管混乱不堪；从政治上看不出信仰在这个国家的重要性，但迟早会的。穆斯塔法在座位上伸了伸腿脚，伸手去拿烟。还有半箱油，这福特车有个大容量的油箱，正烧着穆斯林人民的油。美国人是不知道感恩戴德的狗杂种。伊斯兰国家把石油卖给他们，可美国人给了他们什么回报？出售武器给以色列来杀阿拉伯人。用淫秽的杂志，酒精及其他腐败之物来折磨信徒们。但哪个更糟呢，腐化、被腐化、成为异教徒的牺牲品？当真主安拉的戒律遍布世界的那一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这一天会来的，他和他的战士们现在就在安拉的意志下行动。他们的死将会是烈士般的牺牲，是值得骄傲的事。到一定时候，他们的家庭会知道他们的命运——可能从美国人那里知道——悼念他们的亡灵，但庆祝他们的忠诚。美国警方热衷于在失利的战斗之后展示他们的工作效率，这已足够让他微笑了。

戴夫·加宁汉看上去跟他的年龄相符，杰克判断他接近六十岁。稀薄的灰白头发，粗糙的皮肤。他正在戒烟，但不会很快就戒掉的。他灰色的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达科他州的黄鼠狼在找寻土拨鼠。

“你是小杰克吗？”

“惭愧，”杰克回答，“我查的那些数字怎么样？”

“对一个业余人员来说很不错了，”加宁汉说，“你的目的似乎是研究他的和其他人的库存资金和洗钱问题。”

“其他人是谁？”威尔斯问。

“还不确定，但他是个中东人，有钱但一毛不拔。有意思吧。人人都认为富人一掷千金。有些人是这样，但有些也很吝啬，如果多花了一个铜板，连水牛都要心疼得尖叫。”这番话符合他的年龄。水牛和铜板都是很久以前的说法了，杰克甚至都没听懂这个玩笑。加宁汉放了些文件在瑞安和威尔斯之间的桌子上。有三笔交易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有点粗心，所有有问题的交易都是以一万英镑为单位的。这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他把这些交易假装成个人消费打进那个账户，可能是想瞒住父母的眼睛。沙特的会计是有点存心，我想可能只有数额上了百万他们才会动容。他们可能认为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某个良宵去玩玩妓女，或赌上几把，花个上万英镑是不足为奇的。年轻富有的公子哥都喜欢赌博，虽然并不精通。如果他们住在拉斯维加斯或大西洋城附近，那就可以为我们的贸易平衡创造奇迹了。”

“或许他们更喜欢欧洲妓女，而不是美国的？”杰克大声问。

“小家伙，在拉斯维加斯，你连金发碧眼的柬埔寨女郎都可以预订到，你放下电话半小时她就会来敲你的门。”黑手党的头目们也有他们偏爱的活动，这些年来加宁汉对此已了如指掌。他的工作最初遭到信仰卫理公会教的祖父的反对，但后来他意识到这也是一条追踪罪犯的途径，才逐渐接受。腐败的人干腐败的事，加宁汉原来也是“优雅毒蛇行动”中的一员，曾把六位议员送进了佛罗里达州艾格林空军基地的联邦城郊监狱，用的也是这种方法追踪到猎物的。

“戴夫，我们的朋友乌达也是恐怖分子吗？”杰克问。

加宁汉的目光从文件上抬了起来，“他肯定是其中一个，孩子。”

杰克向后背靠椅子，有种满足的感觉，他确实干了点成绩……或许是很重要的成绩呢？

进入阿肯色州后地势就变得起伏了。穆斯塔法发现开了四百英里后，自己的反应有些迟钝，于是把车开进了一个加油站，给车加满油后让阿卜杜拉来开。活动活动腿脚是有好处的。随后车子又返回到高速公路上。阿卜杜拉开得很慢。他们只超超老年人的车，并保持正确的车道，以避免跟飞驰而过的货车相撞。除了不想引起警察的注意外，他们也确实不用赶忙。还有两天时间用来确定目标，然后完成使命呢。时间绰绰有余。他在想其他三支队伍在干什么呢。他们的路程要短一些。可能有一个队已经到达目标城市了。他们的任务是选择一个离目标不到一小时车程的像样但不华丽的旅馆，然后展开对目标的侦察，接着通过电子邮件确认一切准备就绪，最后就等着穆斯塔法发来消息完成使命。当然任务越简单越好，避免混乱和错误。他们都是好样的，完全服从命令。他认识他们所有人。赛义德和迈赫迪跟他一样都是沙特人，都是富家子弟，瞧不起他们的父母对美国人和与美国人差不多的人拍马屁的习惯；萨巴维是伊拉克人，出生虽不富裕但是个真正的信徒。跟其他人一样，他是伊斯兰教的逊尼派教徒，他希望作为一名忠实的穆罕默德先知的追随者被人们记住，甚至是被国内大多数的什叶派记住。伊拉克的什叶派最近从逊尼派的统治中获得解放——竟然是被异教徒解放的！逊尼派横行在这个国家，好像只有自己才是信徒。萨巴维希望去证明，那是错误的想法。穆斯塔法几乎从不卷入这种琐碎的事，对他而言伊斯兰教是个大帐篷，有足够的空间给几乎所有的……

“我的屁股都坐累了，”拉法在后座上说。

“抱怨没用的，兄弟，”阿卜杜拉在驾驶室里答道。作为司机，他给了自己暂时的发令权。

“我知道，但还是感到累，”拉法说。

“我们本来可以骑马，但那太慢了，再说屁股也不会好受的，伙计，”穆斯塔法说，这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于是拉法就继续看那本《花花公子》杂志了。

地图上标的路很好走，直到到了小石城，才有了变化。他们不得不保持清醒。路一直在美丽的山间延伸，山上覆盖着翠绿的树，和墨西哥北部大相径庭——那边和家乡的沙砾山丘很像……家乡他们是再也回不去了……

对阿卜杜拉而言，开车让人很愉快。虽然这车没有他父亲的奔驰那么豪华，但是目前已足够了，握着方向盘的感觉很舒服，身体向后靠着，抽着他的云斯顿牌香烟，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在美国就有人这样在长长的椭圆跑道上赛车，那种感觉一定很惬意！开足马力，和别人比赛——打败别人！那肯定比搞个女人还爽……哦，差不多……或者只是不一样，他更正了自己的想法。赢得比赛后再有个女人的话，那才真是美妙极了。他想知道天堂里有没有汽车，又好又快的车，比如欧洲人喜爱的F1赛车：停靠在角落里，然后真正让它在直路上跑，在车子和路况允许的情况下开到最大速度。他可以现在就试试，这车时速可以达到两百公里——但是，不行，他们的任务更重要。

他把烟屁股弹出车窗，正在这时候一辆白色警车呼啸而过，车身有蓝色的条纹，阿肯色州警察。那车很快，阿卜杜拉感觉坐在里面的人戴了一顶漂亮的牛仔帽。和全世界的人一样，他也看过一些美国电影，包括西部牛仔片，电影里的人们骑在马背上放牛，或者在酒吧里，用射击来解决一些有关尊严的事件。他很喜欢这种场景——但他提醒自己说，那是人们的想象，是异教徒引诱他们这些信徒的又一个企图。虽然公正点说，美国电影主要是为美国观众制作的。在他看过的阿拉伯电影中，不是有多少都是表现伊斯兰教历史上的英雄、库尔德人萨拉丁用武力粉碎入侵的基督徒十字军吗？那些电影是用来告知人们历史的，鼓励阿拉伯人的男子汉气概，以粉碎以色列，唉，这一点还没有实现。所以只能看看美国西部片了。他们对男子汉的理解跟阿拉伯人的理解没多少差距，除了他们的是用左轮手枪而不是更有大丈夫味道的刀剑。当然手枪确实打得更远，因此美国人是实用的战斗者，而且还很精于战斗。当然了，与阿拉伯人相比，他们还勇敢欠佳、聪明不够。

阿卜杜拉告戒自己得小心美国人及他们的手枪。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像电影里的牛仔枪手一样，他们的任务就会夭折。那是不行的。

他在想那辆过去的白色警车里的警察在皮带上别的是什么枪——他是个神枪手吗？当然他们可以揭开这个答案，但只有一个办法，那样会危及他们的任务。所以阿卜杜拉看着那辆警车开到前面，然后慢慢从视线里消失。当他以每小时三根烟的频率、六十五英里的匀速，外加咕咕叫的肚子朝东开去时，他平静地看到一辆拖车飕的一声飞驰而去。小石城，三十英里，路牌上写着。

“他们在兰利又很兴奋了，”戴维斯对亨得利说。

“你听到什么了？”格里问。

“一个外勤特工从沙特的情报处弄到一些奇怪的消息，是关于几个嫌疑分子出动的事，地点还不清楚，但他认为是西半球，大约十个人左右。”

“可靠吗？”亨得利问。

“虽然来源信得过，但这条消息的可靠性只有三成。总部有些头儿决定降低警报级别，原因未知。”这就是反恐训练营存在的问题之一：他们大多数的情报分析得靠别人。格里想起来了：虽然在分析处他们有自己优秀的人员，但真正的分析工作是在波托马克河的另一边进行的，格里提醒自己，中央情报局在过去几年减少了几十年来一直与其他部门共享的情报资源。没有人能做到最好，虽然政府的薪水不高，只要他们把文件处理得当了，没有人会在意或注意到的。对于潜在的麻烦制造者，沙特自有办法保全自己，它允许他们自由通行到其他国家，实施犯罪。如果能让沙特人也吃点苦头的话，他们的政府就会非常合作，那么找到恐怖分子的所有基地就易如反掌了——这一点非常重要。

“你怎么认为？”他问汤姆·戴维斯。

“嘿，格里，我又不是吉卜赛人，没有魔法水晶球，没有特尔斐神谕。”戴维斯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已经通知国土安全部，这意味着联邦调查局及其他情报分析队伍也知道了，但这只是‘软’情报，你知道吗？挂个帽子警示人们是没有用的。有三个人的名字，但没有照片，任何一个笨蛋都会用个新名字办个身份证的。”甚至流行小说里都告诉了人们该怎么办。你甚至不需要有耐心，因为州与州之间没有可互为参照的出生和死亡证明——其实要建立起这种州际资料库，即便是对政府官僚分子们来说，也都不是件难事。

“有什么事发生吗？”

戴维斯耸耸肩，“没什么。安检处的人会再接到一个保持警惕的通知，然后他们会费力地去查更多的无辜乘客以确保航班上没有人想劫机；遍地的警察搜寻可疑的车辆，可多半也只是开车怪异的司机停下检查。到处都是狼来了的声音，时间长了连警察自己都麻痹了，格里，这能怪谁呢？”

“那我们的一切防范都起不到作用了？”

“就实际效果来看，是这样。除非中央情报局有更多的专家在他们到这儿之前就能发现，那样我们就处于主动而不是被动了。真走运，”他做个鬼脸说，“过去两周，我的债券生意大赚特赚。”汤姆·戴维斯感觉赚钱更对他的口味——或者至少很容易掌握。或许从内布拉斯加州大学毕业后，就直接进了中央情报局是个错误？他经常这样问自己。

“中央情报局的报告里有没有补充内容？”

“那儿有人建议另一个人和我们这边再谈一次，但七楼那边还没通过。”

“老天呀！”亨得利感叹道。

“嘿，格里，你怎么那么惊讶？你虽然不像我在那干过，但除了那儿，在国会山，你以前肯定见过这种事吧。”

“该死的，为什么基尔提不让弗雷做主要负责人？”

“记得吗，他有个更让他喜欢的当律师的朋友。弗雷是专业特工，所以不可信。得了，面对现实吧——埃德·弗雷是起点作用，但真正的完善还需要上十年，这正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之一，对吗？”戴维斯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的那两个在夏洛茨维尔接受训练的打手怎么样了？”

“那个海军陆战队的依然觉得有道义障碍。”

“普勒将军⁽³⁾一定在地下不安了，”戴维斯心想。

“我们总不能雇疯狗吧，现在问问题总比执行任务时不听指令要好吧。”

“我想也是。武器怎么样了？”

“下周吧。”

“拖得时间够长的了，还在测试阶段吗？”

“在爱荷华州，用猪来试验。猪和人有相似的心血管系统，我们的朋友是这样说的。”

再合适不过了，戴维斯心想。

小石城这边没什么问题，在四十号州际公路向西南开了一会，现在他们朝东北方向走。穆斯塔法在开车，后排两个人吃完牛肉三明治，喝了可乐之后已经在打瞌睡了。

现在很无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二十多个小时保持兴奋，就连梦想一下一天半以后的行动也几乎没法让人眼睛睁着了，所以拉法和祖哈伊尔已经睡得像累坏的孩子。太阳已落到了左肩后面，他朝东北方向行进着，开始看到路牌上标示的到田纳西州孟菲斯的距离。他想了一会——在车里待了那么久，很难让人头脑清醒——才意识到只需要再跨越两个州了。他们稳步前进，只是有点慢。乘飞机会好一些，但要带着那些枪支通过安检可是个问题，他带着微笑在心里想。作为行动总指挥，他要担心的不止是这支队伍。正是这个原因他选择了四个目的地中最艰难最远的一个，以给其他队树立榜样。但有时候做领导者很痛苦，穆斯塔法告诉自己说，一边调整着坐姿。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过得很快。然后来到一座很高很大的桥上，路标说下面是密西西比河，还有一块牌子欢迎他们来到“田纳西州，自愿者之州⁽⁴⁾”。穆斯塔法的思维开始从驾驶上漫游开来，思考那是什么意思，但想法还没产生就终止了。无论是什么意思，他都得穿过田纳西州到弗吉尼亚，至少还有十五小时才能休息。他还得开到孟菲斯以东一百公里的地方，然后再由阿卜杜拉开。

他刚刚跨过了一条大河。他自己的祖国没有永久性的河流，都只是干干的河床，只有发洪水时才有罕见的水流，但很快又干涸了。美国是个富有的国家。这也许是美国人傲慢的根源，而他和其他三支队伍的任务，就是打击他们的傲慢。真主呀，还不要两天时间，他们就要实施行动了。

还有两天就上天堂了，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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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marillo，得克萨斯州城市。

(2) Barbra Streisand（1944— ），美国影视歌三栖巨星。

(3) Chesty Puller（1898—1971），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将军，以英勇著称。

(4) The Volunteer State，因该州在美墨战争与内战中出现大量自愿兵而得名。

第十二章　抵达

对于一路上睡觉的拉法和祖哈伊尔来说，田纳西州很快就过去了，因为从孟菲斯到纳什维尔三百五十公里的路上，是穆斯塔法和阿卜杜拉轮流在开车。穆斯塔法计算了一下，每分钟是一点七五公里，这意味着……什么？大概还要二十多个小时。他考虑到加速，使旅途快一些——但是不行，这样做是愚蠢的。冒一些不必要的险总归是愚蠢的。他们不是从以色列人那里得到过教训吗？敌人往往像睡眠中的老虎一样处于等待状态。在时机还不成熟时去弄醒它的确是很愚蠢的。只有当你的枪已经瞄准了，才能弄醒它，也只有这个时候，老虎才会意识到已经敌不过你，也就无力采取行动了。你仅能留点余地给它，让它醒后只有认识到自己的愚蠢、感受恐惧的时间。美国会尝到恐惧的滋味的。尽管这些傲慢的人将用尽所有的武器，发挥所有的聪明才智，但他们也全都会发抖的。

这时他发现自己在黑暗中笑了。太阳又沉下去了，车子的前灯在黑暗中发出白色的锥形光柱，照亮了路上的白线，当他以每小时六十五英里的速度向东平稳驾驶时，这些白线在他视线中时隐时现。

现在，没有皮特·亚历山大的督促，这对孪生兄弟六点钟起床，出去做一系列运动，他们认为实际上他们不需要这些运动。跑步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已经越来越容易了，其余的运动也不过成了一种惯例。七点五十的时候，运动做完了，他们进屋吃早点，并和教官进行第一次情况交流。

“你那双鞋也该修整修整了，兄弟，”多米尼克说。

“是啊，”布莱恩悲哀地看了一眼他那双久经磨练的耐克鞋，表示同意。“这些年我一直穿着，可现在看来，的确该上鞋子们的天堂。”

“到购物中心的耐克鞋店去买。”他说的是山下夏洛茨维尔的时尚广场购物中心。

“嗯，也许明天的午餐可以去吃腓力奶酪牛排？”

“都是合我胃口的东西，”多米尼克表示了赞同。“午餐数油脂、脂肪以及胆固醇之类的最好了，尤其是再配上奶酪烤。假如你的鞋子还能再穿上一天的话。”

“嘿，恩佐，我喜欢这气味。我穿着这双鞋去那一片好几次了。”

“和那些脏兮兮的T恤衫一样。该死的！奥尔多，你难道就不能穿得像样一点吗？”

“还是让我穿我那些实用服装吧，老兄。我愿意看起来像个海军陆战队的军人，那样让人感觉自在。”

“是啊，站在一堆粪里，”多米尼克评说。

“也许吧，但在那里和你共同作业的是一帮比较不错的伙计。”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他们都站在你一边，而且都带着自动化武器。这会给老百姓带来难得的安全感。

“呃，出去吃午饭怎么样？”亚历山大提议。

“明天吧，兴许，”多米尼克回答说。“然后给奥尔多的跑鞋找个葬身之地。皮特，我们这里还有一罐来苏儿⁽¹⁾吧？”

亚历山大哈哈大笑，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及此事呢！”

“你要知道，多米尼克，”布莱恩边吃鸡蛋边抬眼说，“如果你不是我兄弟，我会狠狠地骂你一顿的。”

“是吗？”联邦调查局的卡卢索给他抛去一块英式松饼。“我敢说你们这些海军陆战队的军官都是空口说白话。小时候我总揍他，”他又加上一句，是说给皮特听的。

布莱恩的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放屁！”

又一天的训练开始了。

一小时之后，杰克回到了他的工作岗位。乌达·本·萨利和露萨莉·帕克度过了又一个火热的夜晚。他一定很喜欢她。每次见面之后她都会向英国情报部详细报告，瑞安想知道，那个沙特阿拉伯人如果得知此事之后将是什么反应。但在她看来这是公事公办，这一点也许会挫败英国首都许多男性的自尊心。小瑞安想，萨利肯定也是受挫的一个。八点三刻的时候，威尔斯拎着一袋邓金唐纳兹甜甜圈进来了。

“嗨，安东尼，有什么新闻？”

“要听你来说呢，”威尔斯迅速回应，“吃甜甜圈吗？”

“谢谢，老兄。噢，乌达昨晚的运动量加大了。”

“啊，年轻真美好，但青春在消耗。”

“是乔治·萧伯纳说的吗？”

“我知道你学识渊博。萨利几年前发现了一个新玩偶，我想他大概会玩到腻了——或是散伙为止。对跟踪他的人来说，肯定是一项痛苦的任务，站在凄风冷雨中，想着他就在楼上往他的鼬鼠身上涂油。”这是家庭影院频道播放的《黑道家族》里的一句台词，威尔斯很欣赏的。

“你认为他们就是盘问她的人吗？”

“不，那是泰晤士院那帮人的事。很快就过时了。还是有些遗憾他们没有把所有的文本都寄给我们。”他窃笑着又加上一句：“也许有助于早上的血液循环。”

“谢谢，有时我晚上觉得郁闷的时候总可以从杂志店里买到成人画报看。”

“我们上了贼船了，杰克。我们追查的对象可不是请来吃饭的客人。”

“嗨，还记得在白宫那次吗？我们招待了很多人参加国宴——爸爸几乎不想和他们握手。但国务卿艾德勒说这是公务，所以爸爸不得不对他们友好。政治也会吸引一些其实很卑贱的人。”

“阿门。萨利有什么新闻吗？”

“昨天的资金走向我还没查清呢。嗨，假如加宁汉对某个重要问题支吾其词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要由格里和高级参谋来决定。”你资历太浅。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年轻的瑞安知道了他的话外之音。

“怎么样，戴夫？”格里·亨得利在楼上问道。

“他正在洗钱，把一部分寄给不知道什么人。通过列支敦士登银行。如果要我猜的话，可能是汇到信用卡账户上。通过那家银行可以办理维萨卡或万事达卡，这样就可以很方便地给我们不认识的那些人的信用卡账户汇款了。可能是情人或者密友，亦或是我们直接感兴趣的人。”

“有办法查出来吗？”汤姆·戴维斯问。

“他们使用的账目程序和大多数银行没什么区别，”加宁汉回答说，言外之意即反恐训练营稍微多点耐心，就会突破进去了解到更多情况。当然会碰到防火墙。这种事最好还是留给国家安全局去办，这样一来，可以用这么一招：让国家安全局把突破的任务交给电脑高手。这就意味着要伪造一份中央情报局的请求书来干这事儿；这位会计师估计这比输一张便条进电脑终端难不了多少。他也怀疑反恐训练营在这两个情报机构都有人，他们可以去办伪造的事，而不会留下任何书面上的蛛丝马迹。

“确实有这个必要吗？”

“也许一星期左右，我就可以找到更多的数据。萨利这家伙也许不过是一个在街上玩棍球的富家子弟，但……但我感觉他是个坏蛋，”加宁汉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的直觉已经变得很准了，因此前黑手党的两个重要人物现在都关在伊利诺斯州马里恩的单人牢房里。但他并不像他的前任和现任上司那样相信直觉。作为一个有着猎犬般嗅觉的职业会计师，谈及直觉时他还是有所保留的。

“你是说一个星期吗？”

戴夫点点头，“差不多吧。”

“瑞安这小子怎么样？”

“直觉很好。他注意到多数人可能忽略的地方。也许是他的年轻帮了他。年轻的目标，年轻的猎犬。一般来说是不起作用的。但这次……似乎可以。要知道，他爸爸任命帕特·马丁为总检察长的时候，我听到过有关老杰克的一些事情。帕特的确很喜欢他，我和马丁先生一起工作过，相当尊敬他。这小子也许会成功的。当然，得过十年才能知道。”

“我们在这里可不能相信血统之说，戴维，”汤姆说。

“虎门无犬子，戴维斯先生。有些人的鼻子很灵，有些人则不然，他现在的确还不能算有，但他正在朝那个方向发展。”加宁汉曾帮忙建立司法部特别会计股，专门追踪恐怖分子的资金。每个人都需要钱来运作，而钱总会在什么地方留下蛛丝马迹的，只不过往往是在事后而不是在事前找到这些线索。对于调查是有利的，但不利于主动采取防护措施。

“谢谢你，戴夫，”亨得利说，“假如能够的话，随时保持联系。”

“好的，先生。”加宁汉收起他的文件，准备出去。

“你知道，如果他是个有个性的人，将会更有成效的。”门关上十五秒钟之后，戴维斯说。

“人无完人，汤姆。干这种事，司法部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我敢说他要去钓鱼的话，在他离开后，湖里将一条鱼不剩。”

“我们别在这里争论了，格里。”

“那么，萨利这家伙也许就是那帮坏蛋的资金提供者？”

“有可能。兰利和米德堡对目前的局势还不知所措。”亨得利接着说。

“我看过文件了。这些文件一大堆，没有多少有用的数据。”做情报分析的时候，很容易就迈入猜测阶段；在这一点上，有经验的分析员把他的担忧加入到现有的数据里去，任由思路随意移动，去努力揣测出不太言语、或彼此之间言语甚少的人们的心思。也许那里还有人将炭疽或天花装在他们剃刀盒里的小瓶子里面呢？谁说得清楚呢？美国已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了，可你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发现美国几乎什么事情都经历过。这不仅给美国人带来信心，认为自己可以处理任何灾难；也让他们认识到，什么坏事都可能发生，但责任的承担者却并非总能找到。新总统没有明确表示我们能够去阻止或惩罚这些人。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你知道，我们成了我们自己成功的牺牲品，”这位前参议员平静地说。“我们已经成功对付了所有给我们制造麻烦的国家，但要辨认和追踪这些为他们心目中的上帝服务的、看不见的杂种总是比较困难。上帝无处不在，所以，他的那群走上邪路的代理人也是无处不在。”

“格里，伙计，如果很容易的话，我们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汤姆，真是感谢上帝，我总能从你这里得到精神支持。”

“你也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有时雨水不够玉米生长，而有时却让河里洪水泛滥。这是我父亲教我的。”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家怎么会在内布拉斯加这个倒霉的地方安家的？”

“我的曾祖父是军人——骑兵，第九军团，是黑人军团。服役期满后他不想回到佐治亚。他在奥马哈外的格鲁克堡生活了一段时间，对那边的寒天冻地也不在乎，于是就在塞内卡附近买了一个大农场种植玉米。这就是戴维斯家族的开始。”

“内布拉斯加州没有三K党吗？”

“没有，他们待在印第安纳州。尽管那里的农场小一些。我的曾祖父刚在那里开始生活，就射中了一头水牛。家里的壁炉上挂着的是最大的水牛头，到现在还发出难闻的气味呢。我父亲和我哥现在主要是捕捉长角羚羊，在家里他们称之为‘飞毛腿山羊’。我从来都不喜欢那味道。”

“那你的鼻子在新的情报上面嗅觉如何，汤姆？”亨得利问。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随时去纽约的计划，伙计。”

在诺克斯维尔的东面，路岔开了。Ⅰ40号州际公路往东。Ⅰ81往北，这辆租来的福特走的是北面的山路，这路是丹尼尔·布恩开拓出来的，那时美国的西部边境离大西洋还远着呢。路标指示出口可以到一个名叫戴维·克罗克特的家。阿卜杜拉想，管他是谁呢，就穿过这美丽的山口往山下开吧。最后，他们会到达一个叫布里斯托的镇，就到了弗吉尼亚州，他们终极目的地。他算了一下，大约还得六个多小时。这一带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片葱茏，路的两边是马群和奶牛场。还有教堂，通常是漆成白色的木建筑，尖塔的顶上是十字架。基督教徒。这里很明显受基督教徒管辖。

异教徒。

敌人。

目标。

他们行李箱里的枪就是对付他们的。先是Ⅰ81号州际公路往北，上Ⅰ64号。路线早就记得很清楚了。其余三个队现在肯定已在指定的位置了。迪莫伊、科罗拉多斯普林斯，还有萨克拉门托。每座城市都够大，至少都有一个购物中心。其中两个是州府。尽管没一个算得上是大城市。他们把这些城市叫做“美国中部”，是“好”人居住的地方，是“平凡的”、“勤劳的”美国人安家的地方，远离权力和腐败的中心，他们觉得很安全。在这些城市里，即使有犹太人，那也是很少的。噢，也许有一些吧！犹太人喜欢经营珠宝商店。甚至在购物中心都可能有。那会是额外的收获，如果撞上，也是凑巧。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消灭美国平民，那些自以为处在平静的美国中心而感到安全的美国人。他们很快就会领教到，在这个世界上安全感不过是一种幻想。他们会知道安拉的霹雳无处不及。

“那，就是这个吗？”汤姆·戴维斯问。

“是的，就是这个，”帕斯特纳克医生回答说。“小心！装得很满的。注意红色标签。蓝色标签的没装满。”

“里面装的是什么？”

“琥珀酰胆碱，一种肌肉弛缓药，实质上是一种人造的更有效力的箭毒马钱子。它使肌肉，包括隔膜停止运转。使人无法呼吸、说话、行动。大脑是完全清醒的。这种死法很痛苦，”医生又加了一句，声音冷淡而遥远。

“为什么会这样呢？”亨得利又问。

“人不能呼吸，心脏很快进入缺氧状态，实际上是一种严重的诱发性心脏病，感觉会极不舒服。”

“然后呢？”

“呃，开始的症状大概需要六十秒钟。再过三十秒钟药物全部效果就会表现出来。注射后约九十秒钟，受害者将会倒下，同时呼吸完全停止。心脏极度缺氧，尽管会竭尽全力跳动，但已经不能给身体供氧，也不能给心脏本身供氧。心脏组织两三分钟后就会死掉——在这个过程中将会极其痛苦。按标准三分钟后就会昏迷，除非对方事先做过运动——这样的话，脑部就会高度充氧。正常情况下，脑部不需要额外供氧也可以正常运转三分钟，但也就这标准规定的三分钟，也就是症状开始出现之后算起；被注射之后四分半钟——受害者就会失去知觉。大概再过三分钟就会彻底脑死亡。然后，琥珀酰胆碱会在体内新陈代谢，即使人死了之后也会进行。虽然不充分，但也只有顶尖的病理学家通过毒理学扫描才能发现，而要做到这一点也得事先作好准备。关键要注射到目标的臀部。”

“为什么要注射到臀部呢？”

“因为只有肌肉注射才能很好地发挥药物的作用。当用担架运送人时，总是脸朝上的，这样就能够看清并移动伤者的身体，一般不会把身子翻过来。现在这种注射系统会留下痕迹，但在最有利的情形之下是很难发现的，而且你只有找准了位置才能发现。即使是有毒瘾的人——这是他们要核对的情况之一——也不会在自己的臀部注射。看起来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心脏病。这种情况每天都会发生。人们对此了解得很少，可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比如心跳过速也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注射器针管是利用糖尿病患者使用的Ⅰ型胰岛素针管改造的，制造者花了很大工夫来伪装它。甚至可以用它来写字，但是当转动笔筒的时候，笔尖部分就会切换到胰岛素部分。切换任务由笔筒后面充的气体来完成。受害者可能会注意到，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不过没那么疼，但在一分半钟的时间里，他不会对别人讲的。最可能的反应是轻轻叫一声‘哎哟’，然后在那个地方揉一下——仅此而已。就像被蚊子在脖子上叮了一下，可能会一巴掌拍过去，但肯定不至于叫警察。”

戴维斯拿着那支安全的“蓝”笔。笔筒有点粗，像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用了两年的粗杆铅笔和蜡笔之后首次被准许使用的钢笔。于是，当你接近目标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来，然后挥笔反向戳进去，一直戳进去。你背后的帮手会看着目标倒在人行道上，甚至会停下来帮忙，直到看着那孬种死去，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噢，也许会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样的话，尸体就可以被送去医院，在医学监督下进行合理的处理。”

“汤姆？”

“不错，格里，”戴维斯回话，“医生，目标倒下后有多少把握让药物消散？”

“很有把握，”帕斯特纳克医生回答。这时两位主人才想起来他是哥伦比亚大学内外科学院的麻醉学教授。他应该了解他的药物。而且，他们还是很信任他的，让他参与反恐训练营这个秘密项目。现在开始不信任他也未免为时已晚了。“这是基本的生化学知识。琥珀酰胆碱是由两个乙酰胆碱分子组成的。体内的酯酶很快将其分解成乙酰胆碱，所以不可能被察觉，即使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专家也是如此。惟一难办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比如说，你可以把他带到医生办公室，只要注入氯化钾就解决了问题。这会使心脏发生纤维性颤动。细胞死亡时，会从各个方向分解出钾，因此，相对的增加不会引起注意，但是静脉内留下的痕迹不容易掩盖。这样做的方法有很多。我只选择一种运用起来相对方便的办法供不太熟练的人使用。实际上，就是真正优秀的病理学家也并不一定能判断出死亡的确切原因——他也清楚自己无法判断，这个问题会困扰他——只有经过某个的确有天分的家伙检验尸体之后才能判断出来。这样的人不多。我是说，哥伦比亚最棒的家伙要数里奇·理查兹。他渴望无所不知。他确实是个人才，一个解决问题的人，一个生化学天才，而且还是一个出色的医生。我曾向他问起过此事，他回答说，即使他清楚地知道要查找的对象，可要找出来也是极为困难的。一般来说，外部因素要发挥作用，有关受害者尸体的具体生化学因素，他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以及周围的气温都会发挥很大作用。寒冷的冬天，在室外，酯酶就无法分解琥珀酰胆碱，因为化学过程中核质减少了。”

“这么说，不能一月份在莫斯科干掉某个家伙？”亨得利问。这种高深的药物学问题在他看来是挺麻烦的，但帕斯特纳克什么都懂。

教授笑了。有点残忍的笑。“对。在明尼阿波利斯也不行。”

“死得很惨？”戴维斯问。

他点点头。“极度痛苦。”

“不可逆转吗？”

帕斯特纳克摇摇头。“琥珀酰胆碱一旦进入体内的血液里，人就无能为力了……噢，理论上你可以把他放在呼吸器上帮助他呼吸，直到药物新陈代谢为止——我曾在手术室见过一个用溴化双哌雄双酯处理的例子——但那太紧张了。理论上是有可能存活的，但实际上几乎不可能。也有人被射中眉心而存活下来了的，先生们，可是这太罕见了。”

“要击中目标的难度有多大？”

“不太难，只要戳到位就行了。要一直戳透他的衣服。上衣很厚的话，恐怕比较困难，因为针头也许不够长。一般的职业装没问题。”

“有没有人对这种药物有抗体呢？”亨得利问。

“没有，对这种药物不会有的。那几乎是十亿分之一。”

“他不会乱叫吗？”

“正如我所解释过的，顶多不过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比让蚊子叮要疼一点，但不至于疼得大叫。受害者最多可能会感到莫名其妙，然后回过头看是怎么回事，但你的人要若无其事走开，不要跑开。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毫无目标地叫喊，而起初的不适也只是暂时的，那么他最可能的反应是挠一下那个地方，然后继续往前……当然，大概能走十码吧。”

“这么说，行动迅速、致命而且不易觉察，对吧？”

“说得都对，”帕斯特纳克医生肯定道。

“你怎样重新装填药物呢？”戴维斯问。见鬼，中央情报局怎么没研制出这么好的东西来呢？他感到疑惑。克格勃也没有研制出这种东西。

“先拧开针筒，喏，”——他演示着——“再把它分开。用普通的注射器重新注入药物，然后换上一定量的气体。这些装气体的小容器是最难制造的部分。把用过的扔到垃圾桶里或沟里去——它们只有四毫米长、二毫米宽——再重新装上一个。装好之后拧紧，针筒背后有一个小尖状物可以戳穿它，重新充气。装气体的容器上面涂有一层粘乎乎的物质这样就不容易掉。”很快，蓝色的那个变得“危险”起来了，就差琥珀酰胆碱没装进去。“当然，要小心注射器，戳到自己的话那就太笨了。如果你的人假装是糖尿病患者，就可以解释注射器的存在。任何地方只要身份证就可以领到胰岛素注射器，糖尿病没有外在的症状。”

“太好了，医生！”汤姆·戴维斯说了一句。“这种方法还可以用在别的药品上吗？”

“肉毒毒素也是致命的。这是一种神经毒素，会阻碍神经传输，通过窒息导致死亡，过程也很快，但在血液里很容易被查出来，事后很难辩解。全世界都很容易弄到，用在整容外科手术上，剂量是以微克计算的。”

“医生把它注射到女人的脸部，对吧？”

“只有笨蛋才这么做，”帕斯特纳克回答说。“没错，它是能够去除脸部的皱纹，但同时也会杀死脸部的神经，这样你就不能经常微笑了。这不是我研究的范围。有毒和致命的化学药品很多。问题难在既要行动快，又要不易被察觉。还有一个迅速杀人的办法是在头颅背后、在大脑基部脊髓流进的地方使用小刀。窍门在于站在对方后面，把刀刺进很小的一块地方，又不能让脊骨把刀给卡住了——既然这样，干吗不用点二二无声手枪呢？快是够快的，但手枪会留下痕迹。使用这种方法很容易被误诊为心脏病，简直天衣无缝，”医生总结说，语气冷冷的，就像是在往地毯上面撒雪。

“里查德，”亨得利说，“你这种药可以赚钱了。”

麻醉学教授站起来，看了一下表说，“不要钱，参议员先生。这是为我弟弟做的。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就是。我还要赶火车回纽约。”

“上帝。”教授走了之后，汤姆·戴维斯说道，“我一直认为医生必须具有一些邪恶的思想。”

亨得利拿起桌上的包裹。里面整整有十支“笔”，附有计算机打印的使用说明，塑料袋里装的全是气体容器，二十大瓶琥珀酰胆碱，还有一堆一次性使用的注射器。“他和他弟弟感情一定相当不错。”

“你认识他弟弟？”戴维斯说。

“认识。很不错的一个人，有妻子和三个孩子，名叫伯纳德，哈佛大学商学院毕业，是个很能干、很精明的商人。在原来的双子塔一号楼九十七层办公，留下了一大笔钱，可以让家人很好地过日子。那还算不幸中的万幸。”

“我们这边需要里奇这种好人。”戴维斯若有所思地说，克制住自己说话时的颤抖。

“的确是，”格里赞同他的看法。

一路开来应该很愉快。天气很好，很晴朗，路面也不拥挤，而且多半都是笔直朝着东北方向。但实际上并不愉快。穆斯塔法听到拉法和祖哈伊尔在后面不停地问“还有多远？”“还没到吗？”等等。他被他们弄得烦透了，以至于好几次他都想把车停下，掐死他们。也许坐在后面是很难受，但他还得开这该死的车子呢！！！紧张。他感受到了紧张，也许他们也紧张，因此，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命令自己保持冷静。他们的旅途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的路程了，和他们的跨州旅行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这比先知步行或骑马往返麦加和麦地那的路程要远——但他立即停止了这种想法。他没有资格与穆罕默德相比，不是吗？没有，你没有。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到达目的地之后，他要洗个澡，大睡一觉。看到阿卜杜拉在前排位置上睡觉时，他不断对自己说，再过四小时就可以休息了。

反恐训练营有自己的自助食堂，各种食物都是从外面不同的地方送来的。今天的食物来自巴尔的摩一个叫阿特曼的熟食店，那里的咸牛肉相当不错，即使不能和纽约的相比——这样说出来也许会遭一顿殴打呢，他一边想，一边叉起凯泽卷上的一片咸牛肉。喝点什么呢？如果是在纽约吃午饭，他就会来一杯奶油苏打，当然不会吃本地的薯片，因为他们甚至在白宫都吃这东西——在他父亲的坚持下。也许他们现在还有来自波士顿的食物，那儿算不上是一个有名的饮食城，但每座城市至少都有一家好餐馆，华盛顿特区也是如此。

托尼·威尔斯通常都是他的午餐搭档，可现在到处不见他的踪影。于是他四处看了看，发现戴夫·加宁汉一个人在吃东西，这不足为奇。杰克朝他走过去。

“嗨，戴夫，不介意我坐下来吧？”他问。

“请吧！”加宁汉十分热情地说。

“生意怎么样？”

“很刺激，”他的回答有些难以置信。他又接着解释说，“你知道的，我们能进入那些欧洲银行真让人惊奇。如果司法部也要这样进入的话，他们倒是真能够清除犯罪了——除非你能把这些证据提供给法庭。”

“说得没错，戴夫，美国宪法的确令人讨厌。还有那些该死的民权法。”

加宁汉差一点被他的蛋清沙拉噎住了。“你算把话说开了。联邦调查局在搞一些有点可疑的行动——通常是因为有提供情报的人把矛头对准了我们，也许是有人提出要求，也许不是，然后编造材料——不过都是符合刑事程序法规的。一般说来这是认罪辩诉协议的一部分。没有那么多不老实的律师去满足他们的要求。我是指黑手党。”

“我认识帕特·马丁。我父亲认为他不错。”

“他很诚实，也非常精明。他实在应该当法官。诚实的律师都应该去做法官。”

“薪水可不多。”杰克在反恐训练营的正式工资要比任何一个联邦职员的都多得多。对一个入门水平的人来说还算不错。

“这是个问题，可是——”

“但我父亲说，贫穷不值得推崇。他开玩笑说：当选的官员不发薪水，这样他们就会知道真正的工作是什么，但最后他又说这样做的结果会使他们容易接受贿赂。”

会计师接过他的话说：“你知道，杰克，令人惊奇的是，只要很少的东西就可以贿赂一个国会议员。这就很难分辨怎样才算是贿赂，”注册会计师抱怨说。“就像在草地上降落飞机一样困难。”

“我们的那帮恐怖分子朋友怎么样？”

“他们有些人喜欢过舒适的日子。很多都来自有钱的家庭，所以喜欢奢侈。”

“比如说萨利？”

戴夫点点头。“他有很奢侈的品味。他的车子花了不少钱。很不实惠。车子的交通成本一定相当吓人，尤其是在伦敦那样的城市。那里的油价急遽上升。”

“但他主要还是乘出租车。”

“他负担得起。这样做也许是明智的。在金融区停车费一定也很高，伦敦的出租车不错。”他抬起头说。“你应该知道的，你经常去伦敦。”

“去过多次，”杰克赞成他的看法。“城市不错，人也不错。”他没必要补充说特工人员的保护细则和当地警察还不算碍事。“关于萨利还有别的看法吗？”

“我需要再仔细看看那些资料，但是正如我说过的，他肯定是其中一员。如果把他比作纽约黑手党，我认为他是司库。”

杰克差点给奶油苏打呛倒了，“地位有那么高吗？”

“金钱法则，杰克。规则都是有钱人定的。萨利弄到巨款。他的家族的富裕是你所想象不到的。我在这里只说是四十亿到五十亿美元这个数。”

“这么多？”瑞安很吃惊。

“再看看他正在学着管理的资金账目。他手里玩的不过是其中的百分之十五。他父亲可能会约束他的行为。要记得，他做的是资本保值的生意。真正拥有资金的是他父亲，他不会把所有的钱都给他玩的，尽管他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干资金这一行，你把学位抛一边之后学会的东西才是最关键的。这小子看起来很有出息，但无论他到哪里，都得跟在他老子的后面。对一个年轻的富家子弟来说，这倒是罕见的，但如果你有亿万资产，也会把儿子拴在裤带上的。而且他的投资——我们猜测他在投资——并不是真的资本积聚行为。你发现了他一些隐秘的生意，挺不错。你注意到没有，他从沙特回来都是包机？”

“噢，没有，”杰克坦白地说。“我没调查这个问题。我只是认为他到哪里都会坐头等舱的。”

“是的，就像你和你父亲过去一样。真正的头等舱。杰克，再小的东西都可以查出来。”

“他的信用卡使用情况怎么样？”

“都是常规的资金变动，但即便是这样，也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只要他愿意，他买任何东西都可以记账，但实际上很多开支他好像都是付现金；他提取的现金并没有全花在个人用途上——比如投在妓女身上的钱。沙特人可不管这事，因此，他在那里花钱是因为他愿意，而不是因为他必须。他试图掩盖他生活的某些方面，原因尚不明了。也许只是一种体验。所以，如果发现他拥有的信用卡比我们知道的多，我不会感到惊讶——是些没用过的账户。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去查一下他的银行账户。他还不是十分清楚到底该如何掩饰。太年轻了，太没经验了，没正式训练过。但是我差点忘了，他是一个赌徒，指望很快加入一些大的社团。既年轻又有钱的人可是没有耐心的，”加宁汉作出结论。

我自己早该猜到这一点的，小杰克心想。我必须更仔细地全面考虑这些事情。又一个重要的教训。“再小的东西都可以检查出来”，我们要对付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家伙？他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他想怎样来改变这个世界？他父亲常常告诉他说，你要通过你对手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要进入他的脑子里面，然后来看外面的世界，这是非常重要的。

萨利是个容易被女色左右的家伙——可仅仅是这样吗？他在那些妓女身上花钱是因为她们是很好的性交对象还是因为他在骗他的敌人？在伊斯兰教教徒的眼里，美国和英国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一样的语言，一样的傲慢，以及绝对一样的军事力量，因为英国人和美国人在太多方面都有非常密切的合作。这是值得考虑的。没彻底识破真相之前不要妄下断言。今天午餐上了不赖的一课。

罗阿诺克⁽²⁾消失在他们的右面。八十一号州际公路两边都是起伏的葱翠山峦，有很多牧场，从那些奶牛来看，很多都是奶牛场。绿色的路牌指向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涂成白色的四四方方的教堂。他们遇到过校车，但没碰到警车。他曾听说美国有的州公路稽查会开着普通的车子，和他的车子差不多，不过可能会安装额外的天线。他不知道这里的司机会不会戴着牛仔帽。那明显很不相称，即使这里有很多奶牛。“奶牛，”他想起《古兰经》第二章。如果安拉叫你去宰杀一头奶牛，你不能多问就杀掉它。不管是一头老牛，还是一头小牛，只要真主高兴就行。难道不是所有的祭品都令安拉高兴吗？只要不是自高自大者供奉的话？只要是谦恭而虔诚地供奉，都能令安拉高兴，因为安拉乐于接受谦恭而虔诚者的供品。

是的。

他和他的同伙会杀掉那些异教徒来作为祭品的。

一定会。

这时他看到一个牌子——进入六十四号州际公路——但那是往西去的，不对。他们要往东，越过东边的山脉。穆斯塔法闭上眼睛，回顾了一下他曾看了很多遍的地图。往北行驶大约一个钟头，然后向东。没错。

“布莱恩，再过几天，你那双鞋恐怕会散架的。”

“嗨，多米，我第一次参加四点五英里赛跑就穿着这双鞋子，”海军陆战队军官抗议。人人都会记住并珍惜那些时刻的。

“也许是这样，可是下次你再穿时，它们肯定会散架，让你的脚踝好受的。”

“是吗？我敢打赌你的断言是错误的。”

“赌吧，”多米尼克立刻响应。他们正式握手赌定了。

“而且在我看来，它们还显得很邋遢，”亚历山大看了一眼说。

“你不是还要我买新的T恤衫吧？”

“一个月之后它们会自行毁灭的，”多米尼克边想边说出声来。

“噢，是吗！啊，我今天早上用贝利塔手枪射击的成绩比你好。”

“那是运气，”恩佐嗤之以鼻。“试试看你能否接着胜过我。”

“我赌五块钱。”

“一言为定。”他们再次握手。“这下我发财了，”多米尼克说。接下来该考虑晚餐了。今晚吃薄牛肉片。他特别爱吃美味的牛犊肉，当地店里就有，很不错的。真替小牛可怜，不过可不是他杀的。

指示牌立在那儿：Ⅰ-64，下一个出口。穆斯塔法太累了，他本来可以让阿卜杜拉开车的，可他想自己开到终点，而且他认为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个小时。他们正开往下段山脉的垭口。车子很多，但都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他们上了通往……啊，前面就是，平缓的山口，南边有一个旅馆——出去之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南面的山谷令人赏心悦目。牌子上面标着名字，但不太好理解，他没能把名字连贯地记住。他欣赏着右边的景色。天堂的美丽也不过如此——这里甚至可以把车停下来，下车尽情欣赏风景。但是，他们当然没有时间这么做。现在是下坡路，开起来十分惬意，完全改变了他的心情。剩下的路不到一个小时。时间掌握得这么好，再抽支烟庆祝一下。后面的拉法和祖哈伊尔又醒了，也在欣赏风景。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休息一天，侦察情况——通过电子邮件和其他三个组商量——然后他们就展开行动。接着他们将得到安拉的拥抱。想到这里，他感到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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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ysol，一种红棕色粘稠液体，有酚臭，是甲酚和钾肥皂的复方制剂。

(2) Roanoke，弗吉尼亚州的城市。

第十三章　碰头地点

经过两千多英里的驾驶之后，达到目的地的感觉很平淡。离六十四号州际公路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运通假日酒店，看起来比较令人满意，紧挨着旁边有一家罗伊·罗杰斯汉堡店，往上走不到一百米是邓金-唐纳兹快餐店。穆斯塔法走了进去，要了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用列支敦士登银行发行的维萨卡付账。明天他们去侦察情况，但现在最诱人的是睡觉。眼下就是吃东西也不重要了。他把车子停到一楼刚租的房间前，关掉引擎。拉法和阿卜杜拉开了车门，到后面打开行李厢盖。他们把为数不多的几个行李袋拿进去，行李袋下面是四支冲锋枪，裹在厚而廉价的毯子里面。

“我们到了，伙计们，”穆斯塔法说着，进了房间。这是一家很普通的汽车旅馆，不是他们平时住惯的豪华酒店。两个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每间房有一台小电视机。拉开活页门，穆斯塔法就地倒在一张供他一个人用的双人床上，尽管还有些事情没处理。

“伙计们，任何时候都要把枪支藏好，随时注意掩护隐藏的地方。我们已经不能冒一些愚蠢的险了。他警告他的同伙。“这个地方有警察，别以为他们是笨蛋。我们去天堂的时间得自己来选择，而不能由我们犯的错误来决定。要记住这一点。”接着他坐了起来，把鞋子脱掉。他本想洗个澡，可他实在太累了，新的一天马上来临。

“麦加在哪个方向？”拉法问。

穆斯塔法得想一会儿才能断定麦加以及位于城中心的天房⁽¹⁾的方向，那里是伊斯兰教的中心。他们向那个方向礼拜，每天五次，跪着默诵神圣的《古兰经》里面的经文。

“在那个方向，”他指着东南方向说，那个方向横越北非，正对着圣地最神圣的位置。

拉法展开他祈祷用的毯子跪了下去。这个时候祈祷是晚了一点，但他没有忘记这个宗教责任。

穆斯塔法在一边悄悄地对自己说：“不能忘了。”他希望安拉原谅他目前的疲惫状态。安拉不是无限仁慈的吗？而且这不算是严重的罪吧？穆斯塔法脱掉袜子，躺回被窝里，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阿卜杜拉在隔壁房间作完了他的礼拜之后，把电话线插入电脑。他拨了一个八〇〇的号码，马上就听到了电脑和网络连接时发出的尖锐颤音。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看到他有新邮件。三封邮件，还有一些往常的垃圾邮件。他把电子邮件下载并保存之后就断开了，上网前后不过十五秒钟，这是他们的又一个安全举措，即上网时间要短。

阿卜杜拉还不知道他四个账号里有一个已经被国家安全局截获并破译了部分密码。他的账号——用单词的几个字母和几个数字组成——接通赛义德的账号的时候，也被识别了，但只知道接收方，没弄到发送方。

赛义德那一组最先到达终点——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市——城市名字也是通过代码识别，他们在一家汽车旅馆舒服地扎下了营，离目标只有十公里远。伊拉克人萨巴维到了依阿华州的迪莫伊，迈赫迪到了犹他州的普罗沃。他们这两个队也都到位了，随时准备开始行动。三十六小时之内他们就会执行任务。

他打算把回信的任务交给穆斯塔法。实际上，回信已经编好了：“一九〇，二”，指的是《古兰经》第二章第一百九十首诗。与其说是一个战斗口号，不如说是对把他们领到这里来的信念的肯定。其意思是：将任务进行下去。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在看有线电视的历史频道，讲的是希特勒和二战期间纳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有关的研究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会认为谁如果还想有什么新的发现那肯定是徒劳的，尽管历史学家们一直没放弃努力。也许是因为德国人留在哈茨山洞里的那些大量的记录，这有可能成为未来几个世纪里学者们研究的主题，因为人们一直努力想认清这些人兽设想继而犯下这些罪行的思想过程。

“布莱恩，”多米尼克问他，“你是怎样看待这些材料的？”

“我认为只需一枪就可以避免这些事情的发生。问题在于没有人能够看到那么远的将来——吉卜赛的占卜者也不能。见鬼，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没能逃脱阿道夫的手掌。他们怎么没能够逃出城去呢？”

“你知道，希特勒一生中大多时候都只有一个警卫。他在柏林住的是一套两层楼的公寓，入口在楼下，对吧？他有一个党卫军守门，甚至还不是警士。干掉他，然后开门上楼，把狗娘养的杀了。这样一来，可以保全多少的性命呀，兄弟，”多米尼克说完了，伸手去拿酒。

“该死的。你确信吗？

“特工处这样教的。他们派指导员去弗吉尼亚州匡蒂科讲课，每次课都讲安全问题。这一点我们也感到惊奇。对此有很多疑问。比如说，那个家伙讲你去小酒店买酒的时候会与党卫军擦肩而过。要干掉他简直易如反掌，伙计，太容易了。阿道夫认为自己是不朽的，而子弹是没长眼睛的，这就对了。嗨，咱们不是有位总统在月台上等火车的时候被人杀掉了吗？是哪任总统来着？我想是切斯特·阿瑟吧？麦金利也在走路的时候被一个迎面走来的手缠绷带的家伙打中了。我认为那个时候的人有点太大意了。”

“妈的。这会使我们的工作容易多了，不过我还是宁愿在五百米左右的地方使用步枪。”

“不想冒险是吗，奥尔多？”

“没人给我足够的钱值得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恩佐。没有后路，你知道吗？”

“中东那些自杀性的炸弹你又怎么看待呢？”

“文化不同嘛，伙计。你难道不记得二年级学过的吗？你不能自杀因为那是道德上的犯罪，事后你也不能告解，我想弗朗西斯·玛丽修女讲得够清楚的了。”

多米尼克笑了起来。“见鬼，好长时间没想起她了，可她不是一直认为你很差劲吗？”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那样在班上鬼混。”

“在海军陆战队里呢？”

“鬼混？那些军士在我面前很小心的。沙利文军士不和人胡来，就连温斯顿上校也不会。”他又看了一两分钟电视。“你知道，恩佐，也许很多时候一颗子弹可以防止许多悲剧发生。希特勒是该吃上一颗，可是就连专门受过训练的军官都没能这么做呢。”

“投炸弹的家伙简单地认为建筑物里的每个人都会死，也不进去看个究竟。他们在联邦调查局学院里每天都这样说，兄弟——想当然是一切错误的根源。”

“你会去看个究竟，是吧。任何值得射击的东西都值得开两枪。”

“阿门，”多米尼克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小杰克·瑞安醒来后听全国公共电台的早间新闻，总感到将听到一些可怕的新闻。他猜测这是因为自己看了太多的第一手情报，但他又判断不出哪些是热点哪些不是热点。

尽管他知道的不那么多，但他知道的事是非常令人担心的。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乌达·本·萨利的身上——也许是因为萨利是他惟一比较了解的“对手”。而他也必须很清楚地了解他，因为萨利是他研究的个案。他必须摸透那家伙，因为不然的话，他将……被劝告去寻找其他工作……到目前为止，他还看不出有那种可能性，但这本身并不能说他在特工这一行里有发展前途。当然，他父亲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自己擅长的方面——事实上，从波士顿大学毕业之后九年——而他自己拿到乔治城大学的毕业文凭还不到一年。那么，他在反恐训练营能克服困难走向成功吗？他也许是那里最年轻的，甚至秘书组里的那些女人也都比他大。妈的，这可是个全新的念头。

萨利对于他是一次考验，也许还是很重要的一个。这是不是意味着托尼·威尔斯已经摸透了萨利呢？而他还在这里追踪一些已经被仔细分析过了的资料？还是说他必须做他的研究，得出结论之后让别人接受？当他拿着他的电动剃须刀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的时候，他在慎重考虑这个问题。这可不是在学校的时候。不合格的记录在这里意味着失败——人生的失败？不，没那么糟，当然，这绝不是好事。在厨房喝咖啡看美国有线电视网的时候他要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祖哈伊尔走到山上买了两打炸面圈和四大杯咖啡当早餐。美国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地方。那么多的自然财富——树木，江河，宽阔的路面，简直令人难以相信的繁荣——都是崇拜者羡慕的对象。而他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喝着咖啡，吃着炸面圈。这个世界是疯狂的世界，如果它是按照规划在运行的话，那一定是安拉的安排，这是连他们这些虔诚的信徒都无法明白的。书上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回到旅馆之后，他发现两个电视机都调到了新闻台——美国有线电视网——犹太人主导的新闻网络。真遗憾，美国人都不看半岛电视台，至少这个节目努力向阿拉伯人说话，尽管在他看来，这个电视台已经得了美国病。

“吃的东西来了，”祖哈伊尔说，“还有喝的。”他拿了一盒面包圈去自己的房里，另一盒给了穆斯塔法，经过十一小时的酣睡，他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

“你睡得还好吧，兄弟？”阿卜杜拉问他们的队长。

“很好，感谢真主，但腿还是硬邦邦的，”他猛地伸手去拿那一大杯咖啡，又从盒子里抓了一个撒有槭糖霜的炸面圈，一口就咬了半个下去。他揉了揉眼睛，看看电视里今天的世界上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以色列警察击毙了又一个阿拉伯烈士，在他还没来得及引爆绑在身上的西姆太可斯炸药之前。

“真他妈的笨蛋，”布莱恩插了一句，“拉一下绳子有多费事呢？”

“我不明白以色列人是怎么看出他的企图的。你肯定猜得出，他们雇了人在哈马斯组织里面专门给他们提供情报。对警察而言，这一定是一个使用代码的重大案件，给很多消息来源都布置了任务，以及间谍机构提供的帮助。”

“他们也拷打人，是吗？”

多米尼克想了一下，点点头，“对，可能在他们的法院体系以及其他体系的控制下，但他们审问的时候比我们要起劲一些。”

“有用吗？”

“我们在学院讨论过这个问题。你放一把单刃猎刀在某人的阴茎上，他很可能会觉得在这时候招供是明智的表现，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的。啊，我是说，在理论上，这似乎很可笑，但你自己试试看——也许不那么合意，明白吗？还有一个问题是，这究竟能得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呢？也许为了让你把刀从他那个地方拿开，他什么都会说，只要能停止痛苦，任何话都会说。骗子可是真能把你蒙了，除非你知道的比他们多。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做。你知道的，宪法以及法律不允许。你可以威胁他，说蹲监狱的滋味不好受，还可以冲他嚷嚷，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些界线我们不能逾越的。”

“他们还会招供？”

“大部分人是这样。审讯是一门艺术。有些人在这方面很擅长。我还从没机会好好学学，见倒是见识过。真正的诀窍在于和那些笨蛋建立融洽的关系，比如说，那个下流的小姑娘的确是这样要求的吗？令你过后只想吐，但是这么做的目的是让那些混蛋坦白交代。他进监狱之后，和他一起的狱友会变本加厉地凌辱他，我可没这么过分。你在监狱里最不愿见到的是虐待小孩的人。”

“我相信，恩佐。你不是有个朋友在阿拉巴马吗？你好像给过他甜头。”

“这得看你是否相信地狱，”多米尼克回答说。他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

威尔斯今天早上先到了。杰克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工作岗位上了。“这次我可输给你了。”

“我老婆的车从修理店取回来了。现在换了她送孩子上学，”他解释说。“查一下米德堡来的消息。”他作了指示。

杰克打开计算机，启动程序结束之后，他键入个人密码，进入楼下的计算机房下载的机构之间的文件往来。

打开电子文件时弹出了位于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发给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以及国土安全部的FLASH文件，今天上午，他们中肯定有人已经把情况简要报告总统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是数字信息，一组数字。

“怎么说？”小瑞安问。

“看来可能是《古兰经》里面的经文。《古兰经》有一百一十四章——每一章都有一些诗在里面。如果真指的是这个的话，那就不过是一首诗罢了，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东西。你自己翻开看看吧。”

杰克点了一下鼠标。“就这些吗？”

威尔斯点点头，“就这些，照米德堡来的思路看，这样的干巴巴的信息一定代表别的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间谍们关键的时候会使用颠倒顺序的语言。”

“妈的！你是说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东西可能很重要？托尼，任何事情都可以这样去看！他们还知道什么？网络，那家伙登录的地方，这类事情知道多少？”

“他们用的是欧洲网络，私人拥有的，全世界有八百个成员，我们知道有些家伙用过。你搞不清楚他们的成员是从哪里登陆的。”

“好吧，那么首先，我们不知道这条信息是否重要；第二，我们不知道信息的来源；第三，我们无法知道谁读过或是他们究竟在哪里。简言之，我们狗屁都不知道，但是每个人的心里在打哆嗦。还有什么呢？关于发送信息的人，我们知道什么？”

“他——或是她，我们所知道的是——可能是我们的一个对手。”

“哪个国家的？”

“猜猜。国家安全局的人介绍说，那家伙的句法似乎表明他的第一语言是阿拉伯语——通过以前的交流。中央情报局的精神病学家同意这一看法。他们以前复制过这个家伙的信息。他有时候会与一些坏蛋商谈干坏事，他们与其他坏事有时间上的关联。”

“他发送的信息是否与今天早些时候以色列警察查获的炸弹有关？”

“有可能，但也不能十分肯定。就我们所知，发信人与哈马斯没有关系。”

“但我们也不一定清楚，是吧？”

“对于这些家伙，任何事情都不能完全确定。”

“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出发点。有些人就这样，对于自己什么都不清楚的事情瞎忙乎。”

“问题就在这里。在这些机构里，你即使是在那里瞎叫‘狼来了’，也比看到那灰色的畜生叼着羊跑了而什么都不说要好。”

瑞安重新坐到椅子上。“托尼，你在兰利待了几年？”

“好几年，”威尔斯回答。

“你到底是怎样挺过来的？”

高级分析员耸耸肩，“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杰克回到计算机面前，浏览一下上午其他的交换信息。他决定看看萨利最近几天有没有作出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掩饰自己的行为，想到这里，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就像一个官僚主义者一样开始思考问题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明天情况又会有所变化的，”皮特对孪生兄弟说。“你们的目标是米歇尔，但这次她会伪装的。你们的任务是识别出她，并跟踪她到她的目的地。噢，我告诉过你们没有，她很会伪装的。”

“她还会吃一种隐身药丸吗？”

“那是她的使命，”亚历山大解释说。

“你会给我们发一副神奇眼镜，让我们能够看清她的真实面目吗？”

“即使有也不会给你们的——何况还没有。”

“你真是我们的好伙计，”多米尼克冷冷地说。

那天上午十一点，是他们侦察目标的时候。

夏洛茨维尔时尚广场购物中心坐落在二十九号州际公路以北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很方便，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购物中心，迎合的对象是本地一大批高消费的绅士阶层以及附近弗吉尼亚大学的学生。一头是全美连锁百货公司JCPenny，另一头是全美最大的百货零售连锁店希尔斯公司，中间是贝尔克男女用品专卖店。没想到，竟然没有专卖食品的地方——作前期调查的人太粗心了，居然没发现这个问题。令人失望，但也不是十分稀奇的事。组织雇佣的只是一些探子，他们的任务近似于玩乐。穆斯塔法注视着进来的顾客，觉得那并无大碍。

中央有一个院子，和购物的四个主要通道是相通的。还有一个信息台，提供购物中心的缩影图，指明各个商场的位置。穆斯塔法看了其中一幅，上面有大卫的六角星跃进了他的眼帘。这里有一个犹太会堂？这可能吗？他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走在半路上他希望真的会有。

但是没有。这实际上是购物中心的保安处，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雇员，上衣是浅蓝色，裤子是深蓝色。他查看了一下，见那人身上扎武装带，太好了。不过电话倒是配有一个，无疑是为了联络当地警察用的。那么，这个黑人将成为他们的第一个牺牲品。穆斯塔法作出决定之后，掉头从盥洗间和可乐饮料机旁边走过，往右边转了个弯，离开了男人用品商店。

他发现这个地方是很好的目标。只有三个主要入口，可以把中央庭院那里当作一个很好的射击场地。各家商场大都是矩形的，入口在通道上。明天的这个时候，人会更多一些。他一眼望过去，估计有二百人，虽然在往这个城市来的路上他指望也许能够干掉千把人，现在看来能干掉二百个以上就算是不小的胜利了。这里的商场各具风格，和沙特的商业中心不同的是，男女，以及小孩都在同一层购物。有四家商店被列为儿童用品专卖店——甚至还有迪斯尼商店！这是他没料到的，能朝美国这样的一个宝地进攻简直是太美了。

拉法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怎么样？”

“目标比较大，但我们的部署是无懈可击的。都在同一水平线上，”穆斯塔法平静地回答他。

“兄弟，安拉一向都是很仁慈的，”拉法掩饰不住他的热情说。

人群四处流动。很多女人用小推车推着她们的孩子——他看到发廊旁边有个地方可以租小推车。

他得买一样东西。他在萨雷斯珠宝柜台旁边的无线电柜台里买到了。四个袖珍收音机和电池，他付的是现金，并简短地听了一下如何使用。

总之，从理论上讲，没有预料的那么理想，但他们也没想到这座城市会这么繁华。而且，他们以为街上会有持枪的警察来干预他们的使命。因此，生活中就是这样，你得掂量掂量多少苦头多少甜头，可是现在，甜头太多了，他们一下子尝不了。他们四个人都在安妮阿姨饼屋买了椒盐卷饼，经过JCPenny返回，上了车子，他们将回到旅店，边吃面圈喝咖啡边作正式的安排。

杰里·朗兹的正式工作是作为反恐训练营对外身份的战略策划主任。他相当胜任这项工作——当初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的时候，如果他没有选择做一名空军情报官员的话，他也许早就成了华尔街有影响的人物了。在他被授予上校军衔之前，他拿到了华盛顿商学院的硕士学位，所需费用是现任职务支付的。这个意料之外的硕士学位让他引以为豪，而且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借口可以做些生意。这对于这位前任美国空军总分析员来说是一种消遣，那时他在华盛顿布林空军基地的国防情报局总部大楼工作。但是一直以来，他发现作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从来没有获得美国空军飞行员银质机翼勋章——在一个驾驶飞机翱翔蓝天的人占绝对优势的领域，作为二等公民得不到任何补偿，就算他比一起工作的二十个人都聪明。到反恐训练营来工作在很多方面都大大开阔了他的前途。

“有什么情况吗？”亨得利问。

“米德堡以及河那边的人似乎有什么令人振奋的事，”朗兹回答说，并递给他一些文件。

前参议员看了一两分钟之后又将文件递回去了。他很快就发现以前看过这些东西。“怎么讲？”

“老板，他们这次可能是对的。我一直都密切注意背景材料。现在的情况是，已知的对象减少了信息交换，同时又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一辈子都在国防情报局分析偶然事件，现在就出现了这种偶然事件。”

“哦，他们在搞什么呢？”

“机场安检今天开始提高警戒级别。联邦调查局将在一些登机口部署人员。”

“电视没报道吗？”

“嗨，国土安全部的孩子们太会做广告了，这只会适得其反。冲着老鼠大叫是抓不住它的。要抓住它，就得给它想要看见的东西，然后打断它的脖子。”

你还可以趁其不备让猫突然跳到它跟前呢！亨得利没有说出来。那是难度更大的任务。

“我们有办法？”他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目前还没有。这好比看到了前兆，也许还有暴雨加冰雹呢，但没有可行的方法进行阻止。”

“杰里，有关那些策划的家伙，那些发布命令的人的信息怎么样？”

“有的还不错。但那是关于传达命令的人，而不是发布命令的人的资料。”

“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会议桌？”

朗兹立刻点头同意他的看法。“现在可是你在说，老板。那么，真的大事件就可能会让他们脑袋搬家的，尤其是他们还不知道暴风骤雨就要来临。”

“眼下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联邦调查局在想的是汽车炸弹，或者是像以色列出现的人体炸弹。这是有可能的。但是从操作上看，我不敢肯定。”朗兹坐在了椅子，“给一个人炸药包，让他上公共汽车扑向目标人群，用这种方法对付我们似乎复杂了些。把炸弹拿到这里来，给他装备好——就是说把炸弹装到位，这又是一件复杂的事——然后让他熟悉目标，然后让他来这里。期望他离开支援网络一段时间后还能保持行动的动力。很多环节都可能出差错，这就是秘密行动力求简单的原因。为什么要去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呢？”

“杰里，这样的麻烦目标我们有几个？”亨得利问道。

“总共吗？大概六个吧。其中四个真的是很麻烦的目标。”

“你能给我们提供位置和基本情况吗？”

“随时可以。”

“那就星期一吧。”把这个问题放在周末考虑是不明智的。他有两天可以把所有的计划弄出来。他有权隔一段时间休息一两天。

“明白了，老板。”朗兹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噢，在摩根和斯蒂尔证券部有个家伙，他是个骗子，任意挪用客户的资金，动作也快。数目大概有一百五。”他表达的意思是有一点五亿美元。

“有人注意到了吗？”

“没有，我自己发现的。两个月前我在纽约碰到过他，他看起来不大对头，所以我查看了一下他的电脑。想不想看看他的记录？”

“这可不是我们工作的范围，杰里。”

“我知道，我把我们和他交易的证券都卖空了，不让他玩弄我们的资金，但我认为他意识到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比如说去海外旅游，一去不回。应该有人看住他，也许请温纳去处理这件事吧？”

“我得认真考虑这事。谢谢你的提醒。”

“应该的。”朗兹说完便从门口消失了。

“这么说，我们只要悄悄地跟踪她，不让她发觉就行了，是吗？”布莱恩问。

“任务是这样规定的，”皮特肯定了他的话。

“保持多近的距离呢？”

“尽可能靠近。”

“你是说近到可以用枪抵着她的后脑勺？”海军陆战队军官问。

“近到可以看见她的耳环，”亚历山大认为这是最委婉的说法。这样说也是很准确的，因为皮特夫人的头发比较长。

“这么说，不是射她的脑袋而是割断她的喉咙喽？”布莱恩紧接着又问。

“听着，布莱恩，你想攻击她哪儿就攻击哪儿。不过要靠她足够近，明白吗？”

“好吧，我总算明白了，”布莱恩说，“我们需要挎个腰包吗？”

“是的，”亚历山大回答，尽管没必要。布莱恩又开始紧张不安了。谁听说过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会有良心不安的时候？

“这会使我们更容易暴露的，”多米尼克表示异议。

“那就设法伪装一下，动动脑筋，”教官有点不耐烦地提示了他一下。

“什么时候才知道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准确地说？”布莱恩问。

“很快会知道吧。”

“这可是你说的，老兄。”

“听着，你随时可以开车回北卡罗来纳去。”

“我是想到了这一点，”布莱恩对他讲。

“明天是礼拜五。这个周末考虑一下好吗？”

“好的。”布莱恩退了下去。这次交谈的气氛比他料想的要紧张一些。是该退出去的时候了。他一点都不喜欢皮特。他不喜欢这样不明不白的，而且不喜欢这种演习。尤其是拿女人当靶子。伤害女人是违背他的原则的事情。还有小孩，他的兄弟为了救孩子开了杀戒——布莱恩并不反对他为此而杀人。他问自己会不会那样做，他对自己说，会的，为了孩子，但他又不是十分确定。吃完晚餐之后，两兄弟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楼下电视机前边喝饮料边看历史频道。

在相邻的一个州，差不多同一时间，也是这种情景，小杰克·瑞安一边喝着朗姆酒和可乐，一边在历史和世界历史两个频道转换，偶尔还看一下传记频道，看了两个小时有关约瑟夫·斯大林的介绍。小杰克想，那家伙完全是他妈的十足冷血的混蛋。竟然逼着他的密友签署囚禁自己老婆的命令，真他妈的混蛋。可是这个外表毫不起眼的家伙是怎样运用他的权力来控制他的同类的呢？这种控制力量来自何处？他是怎么维持这种力量的呢？杰克的父亲手中曾拥有很大的权力，但他从来没有像斯大林那样支配过别人。他甚至连想都没这样想过，更谈不上拿杀人当消遣。这些人是谁？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吗？

他们必须存在。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永远都不会变，那就是人性。凶残和兽性还继续存在。社会也许不再像从前，比如罗马帝国时期，助长人性向恶的方向发展。角斗训练人们接受残暴的死亡，甚至以此为乐。如果杰克能够进入一个时间机器里面，让时光倒流，他也许可以——他也愿意——回到弗拉维亚王朝的斗兽场看个究竟，哪怕只有一次，但这不可能实现。不过那只是人类的好奇心，而不是有杀戮欲。只是想增加一点历史知识，想看一看，领会一下和自己的相关但不相同的文化。他也许甚至还会边看边扔饼子呢……也许不会。他的好奇心也许太强了。但十分肯定的是，如果他能回到过去的话，一定会带个朋友去。就像他学习用贝利塔点四五手枪射击要和迈克·布伦南在一起。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和他一起去旅行。兴许会很有一些人呢，都是男人，不会有女人的。女人需要一定的社会条件才会想去看。可是男人呢？他们是看《银城大决战》和《拯救大兵瑞恩》这些电影长大的。男人想知道他们会怎样去处理这样的事情。这么说，人性真的没有变，没有。社会倾向于唾弃那些残暴的人，因为人是理性的动物，大部分人避免采取那些可能会送他们进监狱或者坟墓的行动。人类可以随着时代进步发生变化，但基本的欲望没有改变。所以，灌输幻想、书籍、电影、梦想以及思想，都不会让人良心发现，反而令人昏昏欲睡。也许警察更有办法。他们可以通过处置那些越轨的人来达到杀一儆百的作用。这样做可能会令人满意，因为既教训那些小混蛋，又保护社会大众。

可是如果人的心里还是有兽性的话，有些地方就将有人用一切才能——与其说是控制还不如说是使其顺应他们自己的意愿——作为追求个人权力的工具。我们把这样的人叫作坏蛋。其中追求权力不成的人被叫做反社会者。成功的就被称为……总统。

他的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小杰克感到纳闷。他毕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青年人，尽管他不这样认为，而且从法律上讲，他已经成年了。成年人就停止成长了吗？就没有好奇心不会提出问题了吗？也不搜索信息了？——或者说是他所认为的，不再追求真理了吗？

可是一旦掌握了真理的话，到底又怎么运用呢？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这正是他要学的又一样东西。他当然和他父亲有着相同的求知欲，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看这个节目而没有看那些不需要动脑筋的情景剧呢？也许他会去买一本有关斯大林和希特勒的书。历史学家往往会挖掘一些陈旧的记录。问题在于他们会把自己的观点加入到他们的发现里面。他也许真的需要找个精神病学家帮他把这些理清楚。尽管他们也会有一些心理上的偏见，但至少他们的思想过程都会带有职业特性。使小杰克烦恼的是每天晚上这些思想还没理清、真理还没找到之前他就睡着了。但是他想这就是统关人生全局的一点。

他们都在祈祷。周围一片静谧。阿卜杜拉低声默诵《古兰经》，穆斯塔法带着一颗虔诚的心也在脑子里迅速回顾《古兰经》里面的经文——当然不是所有的内容，只是那些支持他明天去执行任务的部分。勇敢一些，记住并完成他们的神圣使命，不能心存仁厚。仁慈是安拉的事。

假如我们幸存下来呢？他问自己，他感到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对此他们当然有计划安排。他们将把车子向西开回到墨西哥，然后再返回家园——他们的同党将欣喜若狂地迎接他们的回归。说实话，他倒没指望这一幕会出现在他眼前，但人们也不至于会把希望完全放到一边，尽管天堂会向他们招手，但是地球上的生活对他们来说还是最真实的，也是他们最熟悉的。

这个念头也让他感到吃惊。他的信念动摇了吗？没有，不会的。好像没有。只是胡思乱想罢了。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他在脑子里反复地念诵作为伊斯兰教基石的念功。不行，他现在千万不能动摇自己的信念。正是信念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带到他殉难的所在。他的信念哺育了他成长，伴他度过了少年时代，伴他经历了父亲的怒吼，伴他来到这个不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土，这里资助了以色列人，他要在这里用生命来证明他的信念。也许他真的会死，几乎可以肯定，除非安拉不想让他死。因为生命的一切都是安拉亲手安排好了的……

六点钟闹钟准时响了。布莱恩去敲他兄弟的门。

“起来吧，探员。我们在辜负美好的阳光。”

“是吗？”多米尼克从走廊的尽头一直望过去。“喔，太好喽，奥尔多！”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那么我们快点行动吧，恩佐，”布莱恩响应他的话说，于是他们一起出门了。一小时一刻之后，他们回到了餐桌前吃早点。

“这样的日子活着真好，”布莱恩喝了第一口咖啡之后说。

“海军陆战队肯定给你洗脑子了，”多米尼克说，也喝了一口。

“不是，大脑刚缓过神。生命得靠它支撑呢。”

“你已经挺过来了，”亚历山大对他说，“准备好外勤训练了吗？”

“是的，军士长，”布莱恩笑着回答。“我们要干掉米歇尔当午餐。”

“除非你能跟踪她而不被她察觉。”

“如果是在树林里的话就容易多了，我受过那方面的专门训练。”

“布莱恩，你认为我们在做什么？”皮特轻声问。

“哦，你就在想这个问题吗？”

“先去买双新鞋吧，”多米尼克提议。

“好的。这双鞋也该寿终正寝了。”帆布鞋面快和橡胶鞋底脱离了，鞋底也磨光了。他讨厌买东西，宁愿穿着跑鞋跑很远的路，男人总不大喜欢做这些事情，所以常常惹他们的老婆不高兴。

“我们早点去购物中心，在租轻便鞋的隔壁有一家鞋店，”多米提醒他兄弟。

“我知道。好吧，皮特，关于米歇尔还有什么建议？”布莱恩问。“你知道，我们通常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有一个简短的介绍的。”

“这个问题不难，上尉。我建议你到盖普运动休闲服专卖店对面的‘维多利亚的秘密’⁽²⁾内衣店找她。如果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她，你就胜利了。如果你在十英尺以外的地方让她认出来的话，你就认输吧。”

“这有点不公平，”多米尼克提出来。“她知道我们长什么模样——尤其是在身高和体重方面。真正的坏蛋不会把这些信息装在口袋里的。你可以装扮得高一些，但不能装得矮一些。”

“你知道我的脚穿不了高跟鞋。”布莱恩加上一句。

“奥尔多，那是因为你的腿不适合，”亚历山大故意刺激他。“谁说这种差事容易了？”

除了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做他妈的什么事之外什么容易，布莱恩没作回答。“够容易的，我们临阵磨枪，临时修整并攻克难关。”

“你现在是谁，肮脏的哈里⁽³⁾？”多米尼克吃完松饼之后问道。

“在海军陆战队，他是我们最喜欢的公民，也许会成为最好的军士。”

“尤其是带着他的史密斯点四四手枪。”

“这种手枪噪音大了些。而且拿在手里也不舒服。除非是那种带自动弹夹的。用过这些手枪吗？”

“没有，但是我用过匡蒂科枪支库里的那种。不过用起来很麻烦，但我想射击的时候一定很棒。”

“是的，不过藏在身上的时候，就像摔跤手哈克·霍根那样臃肿了。”

“这我听说过，奥尔多。”事实上，他们的大背包藏手枪很方便，但却不便于携带。任何警察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尽管一般人不会发现。兄弟俩都带着装满子弹的手枪，包里还有一个备用弹夹。皮特要求他们今天这样做，只想使他们跟踪米歇尔不被发现更困难一些。不过，在训练军官的时候这是常有的事。

五英里之外的运通假日酒店也开始了同样的一天。与往日所不同的是，他们都把祈祷用的地毯展开，异口同声地念着《古兰经》里的经文，他们都认为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做。几分钟之后，他们梳洗干净，心灵得到了净化，准备去执行任务。祖哈伊尔甚至特意把新长的胡子周围都刮干净，把他想保留的地方好好修饰了一番，直到他满意之后才开始穿着打扮。

准备好之后才发现还没到出发时间。阿卜杜拉步行到山上买了炸面圈当早点，还买了咖啡，并且特意买了份报纸，在旅馆他们互相传阅，边喝咖啡边抽烟。

在敌人眼里，他们也许是狂热分子，但他们毕竟是人，所以这一刻的紧张是很难熬的，每过一分钟他们就更难受。咖啡里面的咖啡因注入他们体内，使得他们的手都在发抖，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一动不动。每隔几秒钟看一下表，恨不得让表盘上的指针转得更快一些，然后又喝一口咖啡。

“我们现在也兴奋起来了，是吧？”在反恐训练营，杰克问托尼。他在座位上做了一个手势说，“在这里我还有什么没发现的？”

威尔靠在椅子上，说：“很多事情同时发生了，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专业分析员脑子里的一个概念。你能分辨得出来吗？”

“再等一周，你回顾一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句话让托尼·威尔斯笑了起来，“小瑞安，你正在学习情报分析这个行当。天啊，我见过太多的情报预测准确度比皮里科的赛马预测都要差。只有等你了解了你才能看出来，可是你不了解，干情报这一行的都不愿意那样去看问题。”

“记得我小时候常常看到爸爸心情很坏——”

“冷战期间他在中央情报局。大人物总是要人做无法真正做到的预测——至少不是他们所要求的那种。你父亲总是说‘过些时候你会亲眼看到的’，这样的确能把他们打发走，你知道，他往往是对的，没有灾难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我也能做到这么棒吗？”

“希望是这样，但谁知道呢。你很幸运到了这里。至少参议员懂得‘不知道’的含义。这意味着他的手下是诚实的，他们清楚自己不是上帝。”

“哦，我记得在白宫时，我总感到惊讶，华盛顿有那么多人自认为无所不知。”

多米尼克开着车，舒舒服服地往山下走三四英里就到了城里。

“到‘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店吗？要我们跟踪她去买睡衣？”布莱恩问。

“我们只能做梦，”多米尼克说，在里奥路向左转了个弯。“还早，先去买你的鞋吧？”

“说的是，把车停在贝尔克男士用品商店旁边吧！”

“是，队长。”

“时间到了没有？”拉法问。半小时之内他已经问了三次。

穆斯塔法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四十八分，差不多了，他点点头。

“伙计们，收拾好东西！”

他们的枪支放在购物袋里，还没装上弹药。都放在一起显得很笨重，也很显眼。每人有十二个装上子弹的弹夹，每个弹夹里有三十发子弹，用带子捆成了六对。每支枪都有一个很大的消声器拧到枪筒上。枪声并不是那么容易控制，记得胡安在新墨西哥州的时候告诉过他。这些武器常常突然偏离目标，朝上面射去。他们的武器已经分发完毕，他们也都懂如何射击，拿到武器的时候就试过，他们也料得到会发生什么事情。此外，他们将前往一个美国士兵称为目标密集的地方。

祖哈伊尔和阿卜杜拉把他们的旅行用品拿出来锁在租来的那辆福特车的行李箱里面。穆斯塔法想了一下，把枪支也放了进去。他们每人提着一个购物袋，走到车子跟前把袋子竖着放在行李箱的底部。完了之后，穆斯塔法上了车，没注意到房间钥匙还放在口袋里。路程不远，目的地已经可以看见了。

停车场和平常一样，在入口处都有标志。他选了西北方向的入口，靠近贝尔克男士用品商店，那儿离入口比较近。他关掉引擎，作了早晨最后一次祈祷。另外三个也这么做了，然后他们下车走到车子后面，穆斯塔法啪的一声打开行李箱。他们离门口不到五十米。严格地说，他们已经不需要隐蔽了，但是穆斯塔法想起了保安服务台，为了拖延警察及时采取行动，他们得从那里开始行动。于是，他叫他们不要把武器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他们左手拎着购物袋朝门口走去。

这天是礼拜五，买东西的人没有礼拜六那么多，可也够密集的，足以使他们达到目的。他们走进去，经过“眼镜大师”⁽⁴⁾眼镜店，这里比较喧闹——这里的大部分人也许都可以幸存，这很遗憾，但是主要购物区还在前面。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还在鞋店里，但布莱恩什么都没看中。隔壁一家是专卖童鞋的，他们只好继续往前走，并向右转了个弯。美洲雄鹰户外用品商店肯定会有合适的，也许是皮革的，鞋帮很高，高帮鞋使脚踝很舒服。

穆斯塔法向左转了个弯，经过一家玩具店和几家服饰店，到了中庭。他迅速扫视这个地方，一眼望去大概有百把人，K-B玩具连锁专卖店⁽⁵⁾、零售商店里都有很多人。他走过卖太阳镜的小店，向右转了个弯，朝保安走去。这个位置很方便，离盥洗间只有几步远，他们四个人都进了男厕所。

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们——四个人都有着奇特的表情，这是不寻常的——但是美国的购物中心就好像一个专为人类设计的动物园，人们不太会注意到不寻常的东西，这对他们来说，安全系数更大。

在厕所里，他们把武器从袋子里拿出来装好。枪栓往后拉，弹夹装到枪上。各人分别把五对弹夹放进裤兜里，动作非常快。有两人各将一个长长的消音器装在枪上。穆斯塔法和拉法没这么做，因为他们更愿意听到枪声。

“准备好了吗？”队长问。他们点头示意准备就绪。

“这么说我们将一起去天堂吃羊羔了。各就各位，听到我的第一声枪响，你们就开始行动。”

布莱恩正在试穿几双低帮皮靴。这鞋子和他在海军陆战队穿的不大一样，但是看起来和穿起来都很舒服，而且感觉就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

“不错。”

“需要装起来吗？”女售货员问。

奥尔多想了一下说：“不用了，我马上要穿。”他把那双破耐克鞋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装靴子的盒子里，然后领他去付款。

穆斯塔法看了一下表，估计两分钟之后他的同伙可以就位。

拉法、祖哈伊尔和阿卜杜拉现在正朝购物中心的中庭广场走去，他们的武器都拿得很低，而且令人惊奇的是，居然没人注意到他们，那些顾客都匆匆忙忙，各顾各的。当长秒针指向十二的时候，穆斯塔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朝左边走去。

保安靠着一个齐胸高的台子站着，在看杂志，当他看到一个影子出现在台面上时，他抬了一下头，看到一个黄褐的面孔。

“先生，需要帮忙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他还没来得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真主伟大！”回答他的是一声吼叫，接着就是一支枪对着他。

穆斯塔法扣了一下扳机，就在那一刻，九颗子弹射入这个黑人的胸膛，结果是他向后倒退了半步就倒在用花砖装饰的地板上，死了。

“那是什么声音？”布莱恩立即问他兄弟——身边惟一一个人，所有的人都把脑袋转向左边。

听到枪声的时候，拉法离右边的前台只有二十五英尺，他要开始行动了。他弯下身子倒在躺椅上，拿出了冲锋枪。他向右转了个弯，直奔“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店。这里的顾客必定都是没有廉耻的女人，一看那些只有妓女才会穿的衣物就知道，他想也许在天堂里她们会伺候他呢。他对着她们扣动了扳机。

响声震耳欲聋，就像炸弹爆炸时的尖啸声。三个女人被当场打死，倒在地上。其余的像被钉在木桩上一样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拉法来说，他感到很不满意，因为他半发子弹没有命中任何目标，他自己也感到惊讶。枪在他手上失去了平衡，猝然一动，朝着天花板扫了一通。枪栓拴上了，因为弹膛空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然后排出第一个弹壳，倒过来，又啪的一声装进了枪眼，一边在寻找更多的目标。他们现在已经奔跑起来了，因此他把枪扛在了肩膀上。

“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发火了。

“冷静点，奥尔多。”多米尼克把背包转到腹部前面来，拉了一下带子，两道拉链拉开了。不一会儿，他的史密斯-韦森手枪就拿在手里了。“跟在我屁股后面！”他命令他兄弟。持SMG步枪的那个家伙离他们只有二十英尺远，在卖珠宝的小柜台对面，可这不是道奇城，没有法律规定可以用目光将罪犯吓倒。

多米尼克单膝跪地，两手端起他的自动手枪，朝那人的后背中心射了两枚十毫米长的子弹，接着朝他的后脑勺中间射了一枚。他的目标倒下了，第三颗子弹射过去的时候，鲜血四溅，看来他不会再兴风作浪了。联邦探员一步跨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家伙跟前，踢开他的枪。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枪，接着他看到那家伙口袋里还装了两个备用弹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哦，真他妈的见鬼！接着他听到了更多的枪声在左边响起。

“还有人，恩佐！”布莱恩说，枪声就在他兄弟旁边。他右手拿着贝利塔手枪。“这个家伙已经完蛋了，下一步怎么办？”

“继续跟在我屁股后面！”

穆斯塔法发现自己来到一家低档珠宝店里。他看到柜台前后有六个女的。他把枪压低至胯下然后朝她们开火，第一个弹夹已经空了，他很满意地看到她们都倒下。他停止射击，弹出空弹夹，倒过来重新装上子弹，然后扳起了扳机。

孪生兄弟站起来了，朝西边前进，不快也不慢。多米尼克在前面，布莱恩紧跟两步在后面，他们的目光在搜寻子弹的发起处。布莱恩所受过的训练一下子都涌进了脑海。尽量利用掩蔽物掩蔽起来。找出敌人所在的位置再交战。

正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凯氏珠宝店从左边晃到右边，手持一把SMG步枪，朝着左边一边扫射一边进了另一家珠宝店。购物中心现在到处都是尖叫声和枪声，一片嘈杂和混乱，人们到处瞎跑，忙着找出口，也不事先看看哪里有危险。很多人都倒下了，其中大部分是女性，还有一些小孩。

这一切似乎都没入他们兄弟俩的眼。他们几乎连一个牺牲者都没见到。他们也没有时间注意这些，脑子里此刻已经完全被平时所受的训练要求占据了。他们现在看到的第一个目标是站在那里对着珠宝店扫射的那个家伙。

“向右去，”布莱恩说，低着头但视线没有离开他的目标，迈开大步奔过去。

布莱恩差点把命丢掉了。祖哈伊尔站在克莱尔时装店前面，刚刚对着里面射完一整盒子弹之后转过身来。他突然间不知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去，他转到左边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枪。他小心翼翼地扛起枪，扣压了扳机——

——两发子弹放空了，没子弹了。第一盒子弹已经用完了，过了两三秒钟他才意识到。他弹出弹盒倒过来，装上子弹塞回机枪的底部，然后回过头抬起眼睛——

——那个人不见了。到哪里去了呢？没找到目标，他回过头，不紧不慢地朝贝尔克女士用品商店走去。

布莱恩蜷伏在一个卖太阳镜的小店里，偷偷地环顾着他的右边。

那边，正往左边移动。他把他的贝利塔拿到右手里，扣压了扳机，一发子弹射了出去——

——那家伙突然弯下身，子弹差点射中了他的头，可惜他躲过了。

“妈的！”布莱恩于是站起来，双手握着枪稍微作了一下前置瞄准之后射出了四发子弹。这四发子弹全部射进了对方肩膀下面的胸廓里。

穆斯塔法听到了枪声，但没什么感觉。他全身充满了肾上腺素，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不一会儿，他咳出了血，这使他大吃一惊。还有更糟糕的，当他试图向左转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听指挥了。他只有两三秒钟的时间去诧异，这时——

多米尼克又朝着第二个家伙举起枪瞄准。他开火了，像平时训练的那样，对准质心，他的史密斯是单发的，发出了两声短促而清脆的轰响。

他瞄得非常准，第一发子弹就击中了对方的枪——

穆斯塔法的英格拉姆冲锋枪从他的手里跳了出去，他好不容易一把抓住了，接着他看清楚了是谁在袭击他，于是他仔细地瞄准了之后扣压了扳机——可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低头一看，只见英格拉姆的钢身被子弹打了个洞，正在枪栓的位置。他一下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没有武器了。可是他的敌手就在前面，于是他全速朝对方奔过去，没办法只好把枪当棍棒用了。

多米尼克感到十分惊奇。他明明看到至少有一发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另一发击中了他的武器。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继续开火，而是把他的史密斯当作棍棒打中了那个杂种的脸部，他继续前进，枪声还没断。

穆斯塔法感到他的腿越来越无力了。脸上挨的一击疼得厉害，比那五颗子弹的效果还疼。他试着再转个身，可是他的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倒了下去，翻身仰躺着，这时，他突然感到呼吸很费劲。他试图坐起来，甚至想打个滚，可是他的腿已经废了，他左半身已经瘫了。

“已经干掉了两个，”布莱恩说，“下一步做什么？”

尖叫声稍微减退了一点，可是枪声还在继续，但声音是不同的……

阿卜杜拉很庆幸自己在枪上装了消声器。命中率比他预料的要高。

他在山姆·古迪音像店里，里面都是学生。这个店子后面没有出口，因为它靠最西面的入口非常近。阿卜杜拉走进店里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咧嘴笑起来，边走边开火。他看到一张张充满疑惑的脸——他感到很可笑，他觉得就是这种疑惑的神情激起了他的杀戮欲。他很快用完了第一盒子弹，的确，消声器使得他只用了一半的子弹就达到了目的。男男女女——男孩女孩——都尖叫起来，站着一动不动，盯着看了几眼，在这宝贵的、生死攸关的时刻，接着他们开始逃跑。但他们都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很容易击中他们的背部，而实际上他们也无处可逃。他就站在那里，血洗音像店，他任子弹乱放。一些人跑到摆CD的架子的另一面，想从大门那里逃跑。他们还没过去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被射倒了。几秒钟之内，他就用完了第一对弹夹里面的子弹，他取下弹夹，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对弹夹，啪的一声重新装了上去，扳起了扳机。但是在店子的后面墙上有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

“天啊，还有一个！”多米尼克叫起来。

“好吧！”布莱恩大步流星迈到另一面的入口，靠着墙壁举起他的贝利塔。他和那个恐怖分子现在似乎都处在同一个走道上，但这个姿势对他这个使用右手的射手来说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他现在必须选择要么使用左手——他平时训练得很不够——要么暴露自己进行还击。但是海军陆战队军官只在脑子里骂了一句“妈的！”，就走到左边，双手举着枪。

阿卜杜拉看到他之后笑了，也把枪举起来——或者说试图把枪举起来。

奥尔多瞄准对方的胸部开了两枪，看到不管用，就把弹夹里的子弹都射了出去。超过十二发子弹打进了那人的身体——

阿卜杜拉都感觉到了，每次子弹射中他的时候，他的身子都猝然晃一下。他也试着开枪，但一颗子弹都没射中目标，接着他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他努力想保持平衡，但还是向前倒了下去。

布莱恩把空弹夹卸了下来，从背包里重新掏出一个，啪的一声装上，并把滑道释放杆扔掉了。他现在打算使用自动装置。那个杂种居然还在动！先把他搞定。他走到俯卧在地的身体边，把那人的枪踢到一边，朝那人后脑勺射了一发子弹。那个脑袋分了家——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

“天啊，奥尔多！”多米尼克来到他兄弟身边，说道。

“真他妈的见鬼！那边至少还有一个。我只有一梭子弹了，恩佐。”

“我也是的，兄弟。”

令人惊奇的是，地上的大部分人，甚至连那些中了枪弹的，都还活着。地上的血就像暴雨般地流淌着。但他们两个毕竟受过训练，没有被眼前的情景吓倒。他们退回到购物中心，朝东面走去。

这里的大屠杀也一样惨不忍睹。地上都是一摊摊的血。尖叫声，呜咽声，到处都是。布莱恩从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女孩身边走过，看到她站在她妈妈的尸体旁边，挥动着小手臂，就像小鸟拍着翅膀。该死的，没时间顾那么多了。他真希望皮特·兰德尔就在附近。他是个很棒的战地急救员，但甚至这位海军军士也会受不了眼前的这般情形。

枪声从装有消音器的冲锋枪里发出，就在他们左边的贝尔克女士用品商店，听起来就像在跟前。自动武器的射击声音很明显，没有什么东西能发出同样的声音。他们分头行动，从通往咖啡馆和波士顿鞋店的一条不长的走道的两头进入了下一个战场。

贝尔克女士用品店一楼是香水和化妆品柜台。跟前面一样，他们根据枪声判断对方的位置。有六个女人倒在香水架旁边，三个倒在摆化妆品的地方。有的显然已经死了；有的只是看起来还活着；有的在喊救命，可是哪有工夫顾及这些。他们俩又分头行动了。枪声已经停下来。原来声音好像是在他们前方左边传来的，但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个恐怖分子逃跑了吗？还是弹药没了？

地上到处都是空弹壳——九毫米长的黄铜空弹壳，他们俩都注意到了。多米尼克心里想，他真是在这里大肆屠杀。镶在建筑物柱子上面的镜子几乎被子弹打得粉碎。从他训练有素的眼光来看，恐怖分子好像是从前面进来的，把他看到的第一批人扫倒了——全是女人——然后回头转向左边，也许看到哪里人多就朝哪里下手。布莱恩断定也许只有一个家伙。

那么，我们将面临的是什么呢？多米尼克感到困惑。他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呢？他是怎样想的呢？

在布莱恩看来，问题只有一个：你他妈的到底在哪里？在这个海军陆战队战士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武装了的敌人，别的什么也不是。他不是一个人，他不属于人类，他甚至没有思维，只是一个持枪的靶子。

祖哈伊尔突然间觉得兴奋减退了。在这之前，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刻。他的生命里只有几个女人，不用说，他今天干掉的女人比他平时睡过的女人多得多……但现在，此时此地，他感觉没什么两样。

这一切让他很有满足感。前面已经没有枪声了，一声都没有了。他也听不到自己的枪响，他太专注于他的行动了，这是干得相当漂亮的一次行动。她们看到他和他手里的枪时脸上的表情……还有中弹时的表情……这些的确给他一种快感。然而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对弹夹，一个装在枪里，另一个在口袋里。

他觉得很奇怪，怎么现在这么安静。在他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噢……是没有一个没受伤的了。有的还在哼呀哼的，有的甚至在试图爬走……

祖哈伊尔知道，他不能让她们那样做。他朝其中一个像妓女似的穿着红裤子的黑发女郎走过去。

布莱恩朝他兄弟吹了一下口哨并示意他看前面大概五十码的地方，他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里：五英尺八英寸高，穿着卡其军装裤，上衣是和裤子差不多颜色的丛林茄克衫。这里可以用步枪射击，适合在巴利斯岛受训的海军陆战队新兵，他的贝利塔手枪不太容易占优势，即使他的枪法不错。

多米尼克点点头，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边走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很不幸是不是，娘们，”祖哈伊尔用英语说，“不过你别怕，我送你去见安拉。在天堂我会需要你的。”他想朝她背部射一发子弹，但他的英格拉姆冲锋枪好像不怎么听他指挥，一米的射程连发出了三发子弹。

布莱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似的。海军陆战队军官站了起来，双手举枪瞄准。“去你妈的！”他大叫了一声，既快又准地射了出去，射程大概一百英尺。他用了十四发子弹，几乎把枪里的子弹都打完了。有的明显命中了目标。

实际上，有三颗子弹射中了，其中一枚射中了坏蛋的腹部，还有一枚射进了坏蛋的心窝。

第一颗子弹伤到他了，祖哈伊尔感到就像有人在他的睾丸上踢了一脚，使得他放下手臂，似乎这样可以掩护自己，避免再次受伤一样。枪还在手里，他尽量忍住疼痛，重新举起了枪，因为这时有人朝他走过来了。

布莱恩什么都没有忘，事实上，很多东西一下子全部涌进了自己的脑海里。他必须使自己想起来在匡蒂科——还有阿富汗——所学的东西，如果他还想今天在自己的床上睡觉的话。他没有直接朝前走，而是利用那些长方形的柜台作掩护，眼睛一直盯住他的对手，相信恩佐会注意周围的情况。他自己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惕。他的目标已经无法举起枪了，他直视着海军陆战队军官，脸上露出奇怪的恐惧表情……还是在笑？真见鬼！

他现在不用掩护了，直接朝那杂种走去。

枪突然之间变得沉重，祖哈伊尔停止了举枪的努力，尽量站直了身体，眼睛逼视着对手，说：“真主伟大。”

“很好，”布莱恩回答，朝他的前额开火了。“但愿你在地狱会喜欢他。”接着他弯下腰，捡起祖哈伊尔的那支英格拉姆冲锋枪，往背上一挎。

“别碰枪，放下，奥尔多，”多米尼克命令说。布莱恩照办了。

“天啊，我希望已经有人打911报警了，”他环顾四周说。

“好吧，跟我上楼，”多米尼克接着说。

“什么——为什么？”

“如果不止四个怎么办？”这句反问使得布莱恩感到好像嘴上挨了一拳。

“好吧，我听你的，兄弟。”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电梯居然还是好的，他们跨了上去，都弯着身子扫视着周围。这里到处都是女人——到处是指从电梯里能看到的地方——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多米尼克大声喊，“这里还有幸存者吗？”

“有，”从二楼不同的位置传来了几个颤抖的回答声。

恩佐的职业身份完全体现出来，他下达指示：“好的，这里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留在原地不动，等他们来。”

兄弟俩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遍。情况立即清楚了，那帮家伙没到楼上来。

乘电梯下来看到的悲惨场面无法形容。从香水店到手提包店都是一摊摊的血，那些只是受伤的幸运者在喊救命。当然，他们还是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多米尼克领着他兄弟走了出来，来到了中庭。他转到左边查看他击毙的第一个人。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死了，他的最后一枚十毫米长的子弹把那人的右眼打开了花。

他想，即使他还活着，也是一个独眼龙。

他的确还活着，尽管身上多处中弹。穆斯塔法努力想移动一下身子，但他肌肉里面的血已经流干，而且缺氧，已经不听大脑中枢神经系统的控制了。他发现自己在往上看，感觉是蒙蒙眬眬的一片，自己也如同在梦幻中。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中有一个问道。

多米尼克并不完全指望他能回答，因为这个人显然行将毙命，很快就会死亡。他回头找他兄弟——不见了。“喂，奥尔多！”他叫起来，没有回应。

布莱恩在一家叫“传奇”的运动器材商店里，迅速地扫视了一遍。他的工夫没有白费，他找到了一样东西并带回到购物中心的走道上。

多米尼克还在那里对他的“嫌疑犯”问话，但是没得到多少回答。

“嗨，你真是花岗岩脑袋，”布莱恩回来了，对他说。然后他在这个垂死的恐怖分子身边跪了下来，地上都是血。“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穆斯塔法充满疑惑地抬了一下眼，他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虽然他还不想这么快就迎接死神的到来。不过他已经心满意足了，因为他坚持了自己的信仰，遵照安拉的指示履行了他的职责。

布莱恩抓住这个恐怖分子的两只手，将它们交叉放在他那还在流血的胸前。“我要你把这个带到地狱去陪伴你。混账东西你听好，这是猪皮做的，用的是正宗依阿华州的猪的皮。”布莱恩两手按着足球，眼睛直逼着那个杂种。

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想要辨认一下——又因感到罪恶而恐惧。他想把手拿开，但是这个异教徒的手比他有力。

“唉，这就对了。我就是死神，你马上就要代替我的位置了。”布莱恩微笑着，直到那双眼睛翻白。

“你在搞什么名堂？”

“天机不可泄露，”布莱恩回答，“走吧！”

他们来到屠杀开始的地方。地上有很多女人，大部分还能动弹，她们都在流血，有的流了很多——“去找一家药店。我需要绷带，确认一下是否有人报警了。”

“好的。”多米尼克跑开了，四处找。布莱恩跪在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面前，这个女人胸部中了枪。和大多数海军战士和所有的海军军官一样，他懂得一些基本的急救知识。首先他检查她的呼吸道。很好，她还有呼吸。她的左胸上部被子弹穿了两个洞，血是从那儿流出来的。她的嘴唇上有一些粉红色的泡沫。肺部也中枪了，但不是很严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点点头，用沙哑的嗓音说：“能。”

“好的，你会没事的。我知道你很疼，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我必须去帮助其他人。”

“你是谁？”

“我叫布莱恩·卡卢索，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你马上就没事了。现在我得去看看能否帮帮其他人。”

“别，别——我——”她抓住他的手臂。

“夫人，还有比你伤得更严重的。你不会有事的。”说完他就把手抽开了。

下一个的情况很糟糕。这是个五岁左右的男孩，背部中了三枪，血就像打翻的水桶似的往外涌。布莱恩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小男孩的眼睛睁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戴维，”他回答，语气很连贯，真令人难以置信。

“好的，戴维，我们会把你治好的。你妈妈呢？”

“不知道。”他很担心他妈妈，胜过担心他自己，小孩子都这样。

“好的，我会照顾她的，让我先给你包扎，好吗？”他抬头看到多米尼克跑过来了。

“没找到药店！”多米尼克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拿点东西来，T恤衫什么的，快点！”他命令当探员的兄弟。多米尼克赶紧跑到布莱恩买靴子的那家旅行用品商店。几秒钟之后他手里抱了一大堆汗衫过来了，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商标。

就在这时，第一个警察到了现场，两只手举着自动手枪。

“我是警察！”他大吼了一声。

“去那边，真见鬼！”布莱恩也吼了起来。那个警察起码花了十秒钟才领会过来。“放回你的枪，警官，坏蛋都被干掉了，”布莱恩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们需要这个城里所有的救护车，通知医院准备接受一大批伤亡人员。你的车里带了急救用品吧？”

“你是谁？”警察问他，枪并没收起来。

“联邦调查局的，”多米尼克从警察背后冒出一句，左手举着他的证件，“战斗已经结束了，但这里很多人都倒下了。呼叫所有的人，呼叫本地的联邦调查局以及所有的人。现在赶快打开对讲机，长官，快点！”

和大多数美国警察一样，斯蒂夫·巴洛警官身上也有一个便携式的摩托罗拉对讲机，带有麦克风，扬声器夹在他制服衬衫的肩章上，他急切地呼叫请求支援和医疗救护。

布莱恩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怀里的那个小男孩身上。此时此刻，戴维·普伦蒂斯是布莱恩·卡卢索上尉的全部世界。可是他受的都是内伤，胸部不止一处流血的伤口，这使得情况很不妙。

“好吧，戴维，放松一下好吗？疼得厉害吗？”

“很疼，”小男孩说，气已经有点接不上来了，脸色越来越苍白。

布莱恩把他放到一家替顾客耳朵穿孔的商店的工作台面上，心里想这儿应该有点东西救治一下——可是他只找到一些棉球。他给小孩背上三个伤口里各塞了两个棉球，然后把他翻过来。可是他内出血很严重，肺要失去功能的，几分钟之后他就会睡过去，因窒息而死，除非有人把他胸膛里面的血吸出来，然而布莱恩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天啊！”米歇尔·皮特从人群里走出来，手牵着一个十岁的女孩，女孩的脸上是无限惊骇的神情。

“米歇尔，如果你懂得急救的话，赶紧去救人！”布莱恩命令她。

但是她没听他的，从这个给耳朵刺孔的地方拿了一把棉球走了。

“嗨，戴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布莱恩问他。

“不知道，”小男孩回答，忍住胸口的疼痛，带着好奇的样子费力地看着他。

“我是海军陆战队的，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

“像一个战士那样吗？”

小男孩在他怀里快要死了，布莱恩感觉到了。求求你，上帝，不要，千万不要是这个，不要是这个小男孩。

“不对，我们比战士棒多了。海军陆战队的人是最棒的。也许将来你长大了，也可以像我一样加入到海军陆战队。愿意吗？”

“消灭坏蛋吗？”戴维·普伦蒂斯问。

“没错，戴维，”布莱恩向他保证。

“好酷，”戴维想，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戴维？和我待在一起吧，戴维。醒醒吧，戴维，把眼睛重新睁开吧！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他轻轻地把他放回到柜台上，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那儿已经没有跳动了。

“哦，真见鬼，哦，真是见鬼，”布莱恩低声说。这时，他身上所有的肾上腺素都蒸发掉了。他的身体已经成了真空，肌肉也松弛了。

第一批消防队员赶到了，他们穿着卡其上衣，手里拿着盒子，里面无疑是医疗器具。有一个人在指挥，把队员分派向各个方向。有两个人到布莱恩这边来了。第一个人把小男孩的尸体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放在地上，一句也没说就走了，留下布莱恩一个人站在那里，衬衫上面沾着小男孩的血。

恩佐就在附近，一直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现在专业人员——实际上主要是自愿消防员，但是都很熟练——认为他们已经控制了这一片。他们一起从最近的出口走出去，进入中午清新的空气中。整个战斗持续的时间不到十分钟。

布莱恩感到这就像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人生很多事情都在一眨眼之间就草草结束了。他把枪放回背包里。打完的空弹夹可能丢在山姆·古迪音像店里了。他刚才的经历就像《绿野仙踪》里被堪萨斯龙卷风卷走的小姑娘多萝西。但他没到达仙境，还在弗吉尼亚的中部，身后是一群伤亡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一位警长问他们。

多米尼克亮了一下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这就够了，用不着说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恐怖分子干的，一共有四个，到这里来血洗了这个地方。他们都死了，被我们干掉的，一个都没留。”多米尼克告诉他。

“你受伤了吗？”警长指着布莱恩衬衫上的血迹问道。

奥尔多摇摇头，“毫发无损。长官，你们这里很多老百姓受伤了。”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警长又问。

“来买鞋子，”布莱恩回答，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满。

“没有他妈的……”警官观察了一下周围，看着购物中心的入口，站着一动也不动，只因为他不敢看里面的情形。“有什么建议吗？”

“把现场围起来，”多米尼克说，“检查每个执照牌子，查出那四个死鬼的身份。你应该懂得如何操作对吧？本地的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在哪里？”

“只有一个常驻探员。最近的办公室在里士满。已经给那边打过电话了。是一个叫米尔斯的家伙。”

“你是说吉米·米尔斯吗？我认识他。噢，局里应该多派些军队来这里。你最好是保护好犯罪现场，站在一边守着，清理伤亡人员，这里乱糟糟的，长官。”

“说的是。好，我马上回来。”

多米尼克等那位警长走进去，用肘推了一下他兄弟，然后他们俩一起朝他那辆奔驰汽车走去。有一辆警车停在停车场的入口——有两个穿制服警察守在那里，其中一个手持机关枪——看到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之后挥手让他们过去了。十分钟过后，他们回到了种植园的房子里。

“出什么事了？”亚历山大在厨房里问，“广播里报道——”

“皮特，你知道我在重新考虑什么吗？”布莱恩问。

“知道，可是那——”

“你可以忘掉以前所说的一切，皮特，永远永远，”布莱恩郑重其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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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a’aba，是伊斯兰教圣地麦加城大清真寺广场中央供有神圣黑石的方形石殿。

(2) Victoria’s Secret，美国知名内衣品牌。

(3) Dirty Harry，哈里·卡拉汉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好莱坞警匪片《肮脏的哈里》（又名《辣手神探》）中一个不通世故、生性耿直、嫉恶如仇的都市刑警。

(4) Lenscrafter，美国著名眼镜品牌。

(5) 美国著名玩具店。

第十四章　天堂

新闻记者蜂拥而至，来到夏洛茨维尔，就像兀鹫扑向天上掉下来的鸟的尸体一样——或者说他们开始往那里去，这些人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

下一则新闻来自科罗拉多州的科罗拉多斯普林斯一个名叫城堡购物中心的地方，再下一则来自犹他州的普罗沃，最后一则来自依阿华的迪莫伊。这可成了重大消息。科罗拉多购物中心的枪袭事件导致美国空军学院的六名学员死亡——另有几名被同学拉到外面安全的地方——还死了二十六名平民。

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到犹他州的普罗沃，这里的警长出于一名好警察的本能，派警车到城里的每一个商业中心。在普罗沃市购物中心，他们很有收获。每一辆车都强制携带了警用机关枪，于是在四名持枪的恐怖分子和六名警察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枪战——每个人都精通射击术。结果两名警察身受重伤，三名平民死亡——共有十一名当地平民参加了这场激战。在这场被联邦调查局事后评价为拙劣的袭击中，四名恐怖分子被当场击毙。迪莫伊发生的情况差不多，不同的是当地市区的警察反应比较迟钝，结果是四名恐怖分子死亡，陪葬的有三十一名老百姓。

在科罗拉多，有两名没被打死的恐怖分子被困在一家零售商店里，与相隔五十码远的特警部队对峙，还有一群国民警卫队的步兵——他们在州长的批准下欣然接受了任务——一路上他们发挥出他们丰富的想像力，急不可耐地跃跃欲试：想来一次火力演习，杀死侵犯者并把他们的尸体拿来作为美洲狮的诱饵。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在烟枪榴弹的掩护下，这批周末卫士使用了足够的火力打垮了入侵的敌人，击毙两名罪犯——是阿拉伯人，这一点都不令人惊讶——他们穿着引人注目的衣服。

这个时候，所有的美国人都在看电视，纽约和亚特兰大的记者告诉观众他们所知不多的情况，并用文法学校学生所能使用的准确语言努力解释当天发生的事情。他们没完没了地重复他们采集到的消息，并邀请来“专家”进行评论——他们知道的不多，但讲的不少。不过这有利于他们把广播时间排满，虽然不能给公众提供满意的信息。

反恐训练营里也有电视机，职员们都在看电视，很多工作都停下来了。

“我的天呀，”小杰克发了一句感慨。其他人也低声或是在心里发出同样的感叹，对他们来说，情况更为糟糕，因为他们身为情报部门的技术成员，却没有提醒自己的国家采取战略防备措施，预防这次袭击事件。

“很明显，”托尼·威尔斯说，“如果我们没有外勤情报员，就很难得到任何形式的警告，除非那帮坏蛋确实随意使用移动电话。但新闻媒体总喜欢告诉人们我们是如何跟踪坏人的，这样他们就会从中学会防范。白宫的职员也喜欢告诉记者他们是何等的精明，这样他们就会泄露情报信息。从他们暴露敏感信息的方式来看，有时你会怀疑他们也许是恐怖分子请的特约记者。”实际上，这帮恶心的家伙只知道向记者们炫耀，当然，这是他们所能做的惟一的事情。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时间，那些卖报的人会在那里叫嚷，‘又是一次情报失误’，对不对？”

“没错，”威尔斯回答，“那些贬低情报界的人也会抱怨它无能——但他们并不承认换成是他们的话，他们会一个机会都把握不了的。当然，国会的情况也一样。不管这些了，我们重新开始干活吧。国家安全局将寻找敌人发出的欢呼——他们也是人，不是吗？当他们成功地完成一次行动时，他们也会欢呼的。让我们看看萨利他们一伙吧。”

“谁是这次事件的主谋呢？”杰克问。

“我们试试看能否查出来，”更重要的是确定那个狗杂种所在的地方，威尔斯想，但他没有说出来。一张脸加上这张脸所处的地点比仅仅一张脸有价值得多。

楼上。亨得利和他的高级职员一起看电视。

“有何感想？”

“皮特从夏洛茨维尔打电话来了。想不想猜一下我们那两个新兵到哪里去了？”杰里·朗兹问。

“开玩笑，”汤姆·戴维斯回答。

“我是认真的。他们和那帮坏蛋进行的是公平打斗，没有外援，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住的地方。更多的收获是：布莱恩——海军陆战队军官——重新考虑他的作用。皮特汇报说这是过去了的事情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执行一些真正的任务。皮特认为他们刚好准备停当。”

“那么说，我们只需要一些正确的目标喽？”亨得利问。

“我的人会分析国家安全局方面来的消息。可以猜到那帮坏蛋现在正在来回交谈，他们行动前停止的信息交流现在应该恢复了，”里克·贝尔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准备好了行动的话，那我们就可以尽快行动了。”

那是山姆·格兰杰的职责范围。他一直对此保持着沉默，可是现在他该说几句了。

“伙计们，我们已经有两个年轻人准备好可以出发，为目标服务了，”他用了部队二十年前发明的一个短语，“皮特告诉我说他们是相当不错的年轻人，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我认为他们会受到适当的激发的。”

“我们的对手会怎么想？”亨得利问。要猜度出来并不难，但他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他们想狡黠地叮我们一口，很明显他们的目的是要攻击美国中部。”朗兹开始发表他的意见，“他们想展示给我们看，不仅是纽约这样明显的目标，他们可以攻击我们任何地方，认为这样能够让我们内心感到害怕。这是他们这次行动的聪明之处。总共可能有十五到二十个恐怖分子，也许还有一些后备人员。这个数目是相当大的，但也不是空前的——他们在行动的保密性方面做得很好，人员的积极性被充分地调动。然而，我不敢说他们受过很好的训练，他们只不过是扔一条疯狗到后院里去咬一些孩子罢了。显然，他们为了达到政治意图，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这不足为奇的；为了他们的政治意图，他们还会舍弃一些具有献身精神的人，这也不足为奇。他们这次袭击在技术上是很低档的，不过是一帮携带轻型自动武器的坏蛋而已。他们已经表现出了他们邪恶的本性，但算不上很专业。不出两天，联邦调查局也许就能查出他们的根源，以及他们入境的路径。他们还没学会飞，所以他们入境的时间不可能很长。我很想知道是谁为他们侦查目标。从时间的安排方面看，他们是预谋好了的，但我想他们的策划并不周密，要读出腕表上面的时间并不难。他们没有计划袭击之后如何逃跑。他们在入境之前可能已经确定了他们的目标。因此，我敢打赌他们在境内待的时间不过是一两个礼拜——甚至还不到，这要看他们是如何入境的。调查局很快就会弄清楚的。”

“据皮特汇报，他们使用的武器是英格拉姆轻型自动枪，看起来很漂亮——那是它们出现在电视和电影里面的原因，”格兰杰解释说，“但它们并不是非常有效的武器。”

“他们是怎么弄到手的呢？”汤姆·戴维斯问。

“问得好。估计联邦调查局已经从弗吉尼亚弄到了一些，现在正忙着根据它们的序列编号进行追查。他们这方面很内行。晚上之前我们应该可以得到消息。这会给他们提供恐怖分子把枪支弄到手的线索，然后他们就会展开调查。”

“调查局将如何处理这个事件，恩佐？”布莱恩问。

“这是一件大案子，会给它指定代码，全国任何一个探员都可能会被召来参与侦破工作。眼下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那帮坏蛋的车子。车也许是偷来的，不过租来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定会有签名，并留下驾照的复印件，以及信用卡，所有的正常手续都得办，这样才能留在美国。这些都可以追踪，透露出信息。这就是总能查清他们根底的原因。”

“你们俩怎么样？”皮特进来问道。

“喝点东西好多了，”布莱恩回答。他已经把贝利塔手枪擦拭干净了，多米尼克也把他的史密斯-韦森擦干净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皮特。”

“没人开玩笑。好吧，我刚刚和总部的人谈过了，他们想在这两天见见你们俩。布莱恩，你以前有疑虑，现在说情况改变了，是真的吗？”

“你们训练我们识别目标，接近目标然后下手，皮特。这个我能接受——只要不做完全违背常规的事情。”

多米尼克点头同意他的观点，但他的目光一直没从亚历山大身上离开。

“好的。得克萨斯有一个古老的笑话，说的是那里的律师为什么那么出色。答案是，那里需要杀死的人比需要偷的马多。至于那些需要杀死的人，也许你们俩可以帮忙干掉一些。”

“确切地说，你的目的是不是想告诉我们，我们是替谁工作？”布莱恩问。

“你早晚会清楚的——不过是一两天而已。”

“好吧，我有耐心等待，”布莱恩说。他自己正在脑子里迅速地盘算着。特里·布劳顿少将可能知道点什么。非常肯定的是联邦调查局的温纳是知道有关情况的。但是这个原来是烟草种植园的训练场所不属于他所了解到的政府的范围。中央情报局在弗吉尼亚的约克镇附近有一个“农场”，但离这里大约有一百五十英里。这个地方不像是一个“代理行”，至少和他设想的不一致，尽管他的设想可能是错的。事实上，这个地方连一点“政府”的气息都没有，他的鼻子没有闻到这样的气息。可是不管怎么样，一两天之后他就会确确实实知道一些情况，他会耐心等待的。

“对于我们今天干掉的那些家伙，我们知道了多少情况？”

“不多。要过一阵子才知道。多米尼克，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把情况弄清楚？”

“明天中午时分应该会有大量的信息，可是我们没有进入局里的渠道，除非你想要我——”

“不，我不会的。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你和布莱恩不是电影《独行侠》的翻版，但也不会离得太远。”

“你是说我必须和温纳谈谈？”

“也许是吧。他在局里有足够的分量让他们相信你们是在执行‘特殊使命’。我想他一定会感到欣慰，因为是他帮我们发掘了你们这样的专业人才。顺便说一句，你们两个的确干得很漂亮。”

“我们所做的，”海军陆战队军官说，“都是按照我们平时训练的去做的。我们只不过是有足够的时间和充沛的精力罢了，然后一切都是自动进行的。在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他们教我，成与败往往就在闪念之间。如果我们刚到山姆·古迪音像店时袭击就开始而不是几分钟之后，那么结果可能就不同了。另外，两个人联合作战的效果大概是一个人的四倍。实际上有这方面的研究，我记得课题名称叫‘小分队作战的非线性战略因素’。这是侦察学校教学大纲的一部分。”

“海军陆战队的人真是很擅长读书，是吧？”多米尼克问，一边伸手去拿一瓶波旁威士忌酒。他倒了两杯，递一杯给他兄弟，自己喝了一大口。

“在山姆·古迪音像店的那个家伙——他对我笑了，”布莱恩带着一丝诧异回忆说，“当时我没放在心上。我猜想他是不怕死的。”

“那叫殉难，有的人真的是那样想的，”皮特告诉他俩，“那么，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朝他开火了，射程很近，大概六七枪的样子——”

“从较远的侧面开了十枪，兄弟，”多米尼克纠正他的说法，“最后还在他的后脑勺补了一枪。”

“他还在动，”布莱恩解释说，“我没带手铐来铐住他。你知道，我真的毫不担心。”况且，他的血总会流干。最后的结果是，他很快就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我们猜对了，”杰克在工作站上宣布，“萨利是恐怖分子一伙的。托尼，瞧这儿，”他指着计算机的屏幕说。

威尔斯击了一下从国家安全局“获取”的信息，看到了。“你知道，母鸡下蛋后总要咯咯地叫，就是想让世人知道它们多么了不起。这些家伙也一样。好吧，杰克，这是正式的证明。乌达·本·萨利是恐怖分子一伙的。这是他发给谁的？”

“发给他在网上聊天的一个伙伴。他和他主要谈论资金的流动问题。”

“终于证实了！”威尔斯说，查看一下自己工作站里的文件，“他们想要这个家伙的照片，全部的。也许兰利终于要调查他了。感谢上帝！”他停了一下说，“有他的电子邮件的通讯录吗？”

“有，想要吗？”杰克打开文件，发出了打印指令。十五秒钟后，他便把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他的同事。“电子邮件的数目和日期。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有趣的信件都打印出来，并注明我觉得有趣的原因。”

“等一下，我现在要把这个东西交给里克·贝尔。”

“我会坚守岗位的。”

你看电视新闻了吗，萨利写信给一个不太定期联系的通讯伙伴。这应该叫美国人感到胃疼！

“是的，没错，”杰克对着屏幕说，“可是你却露出了马脚，乌达。”

又多了十六个殉道士，穆罕默德一边在维也纳的布里斯托饭店看电视一边想。这只是抽象的痛苦。那些人的价值真的很有限，他们没有他那么重要，这是实情，因为他对组织很有价值。他的外表和语言能力使他可以到任何地方去，而且他的智慧使他能够把任务都安排得很周密。

布里斯托饭店是一家特别好的饭店，就在装饰更华丽的帝国饭店对面，小酒柜里有上等的白兰地，而他就喜欢上等的白兰地。这次任务完成得不是那么好……他原指望会使成百上千的美国人丧命，而不是就那么几打，但是在所有的武装警察，甚至有些平民也武装起来了的情形之下，他还期望那么高显然是太过乐观了。他们的战略目标还是实现了。全美国的人现在都感到不安全了。无论他们生活在哪里，都可能遭到他的那些神圣卫士的袭击，他们愿意拿生命换取美国人的安全感。穆斯塔法，赛义德，萨巴维，以及迈赫迪现在都进了天堂——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的话。有时候他想天堂的故事只有那些可塑性极强的小孩子和那些听信伊玛目⁽¹⁾布道的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相信。选择布道者必须小心，因为不是所有的伊玛目都像穆罕默德那样理解伊斯兰教。不过他们也不想统治一切。他想——或者说想统治一小部分，只要这部分包括圣地在内就行。

他不想对这种事情高谈阔论。他们这个组织里面部分资深成员的确自认为比沙特阿拉伯的瓦哈比教派的教徒在信仰方面更保守——也就是更反动。在他眼里，后者不过是那个极端腐败的国家里的一些腐败的有钱人，他们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却陷入罪恶的深渊，在国内和国外干坏事，随意挥霍金钱。千金易散，毕竟人死后不能把钱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假如真的有天堂，那里也不需要金钱。如果不存在天堂，钱同样没有用处。他想要的，他希望的——不对，应该说他一生中会得到的——是权力，那种指挥别人的权力，让别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对他而言，宗教是母体，塑造了他将来要控制的世界的模型。他有时甚至会祈祷，以免自己忘了这个模型——特别是当他和他的“上司”见面的时候。作为行动负责人，是他而不是他们来决定这个组织的路线，使他们一路上可以绕过崇拜西方的人设置的障碍。选择路线的同时也是选择怎样的战略，这些都源自他们的宗教信仰，在他们所操作的这个政治世界里，这是容易驾驭的事。当然，你的敌人决定了你的策略，因为敌人的策略必须被挫败。

于是，美国人现在终于尝到了以前没有尝过的害怕滋味了。陷于危机中的既不是他们的政治中心，也不是他们的经济中心，而是他们全体人民的生命。任务从一开始就计划主要是杀死妇女和儿童，这是每个社会最宝贵也是最脆弱的部分。

这个计划完成了，他又拧开了一瓶上等白兰地的盖子。

过了一会，他打开手提电脑，接收属下从现场发来的报告。他必须要通知其中一个资金提供者往他的列支敦士登银行账户里打入更多现金。仅把账户里的钱取光是没有用的，得接着让那些维萨卡账号消失，在太空里永远蒸发掉。否则的话，警察通过姓名也许还有照片，将追踪到他。那不会发生的。他还将在维也纳待上几天，然后回家一个星期，和上级会面，策划今后的行动。他已取得如此战果，他们会更认真地听取他的意见。他和哥伦比亚人结盟很有价值，尽管他们有些疑虑，他现在正是乘风破浪之时。再庆祝几个晚上，他就要回去了，家乡夜生活可没这么丰富，顶多就是咖啡和茶——还有谈话，没完没了的谈话。没有任何行动。只有通过行动才能实现他的目标……他的上级定的目标……他自己定的目标。

“天呀，巴勃罗，”埃内斯托感叹了一声，关掉了电视机。

“哎呀，没必要大惊小怪，”巴勃罗回答，“你总不至于指望他们摆张桌子在那里卖女童子军吃的曲奇饼吧。”

“那倒不会，可这也……”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被称为恐怖分子。他们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要你的命，他们袭击那些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人。”电视上有来自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很大篇幅的报道，其中在场的国民卫队的卡车构成了戏剧性的背景。在那里，身穿制服的公民甚至把两名恐怖分子的尸体拖出了外面——表面上看是为了清理发烟枪榴弹引起的几场火灾，当然，真正的目的是展示尸体。哥伦比亚当地军人同样喜欢干这种事。士兵都喜欢炫耀。贩毒集团的杀手也经常这样做，不是吗？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指出的不是这件事。对埃内斯托来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是“商人”，不是毒品贩子，也不是恐怖分子，在他的镜子里，他看见的是一个为公众提供有价值的产品和服务的人，他因此得到报酬，为了保护这个形象，他必须向他的对手讨个说法。

“可是北美人会怎样反应呢？”埃内斯托对着空气问。

“他们会气势汹汹地调查一通，像对待任何一起街头谋杀案一样，他们会查出一些情况，但更多的情况却查不出来——而我们在欧洲从此有了新的分布网络，”他提醒他的老板，“这是我们的目标。”

“我没料到是这么大规模的一场犯罪，巴勃罗。”

“可是这些我们都讨论过了，”巴勃罗以极其平静的口吻说，“他们指望来一次大规模的示威”——当然，他不会使用犯罪这个词——“这样会使恐惧深入美国人的内心，正如我们事先都知道的那样，这些荒谬的念头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这将转移美国人针对我们利益的令人讨厌的行动。”

有时他必须耐心地向老板解释一些情况。重要的是钱。有钱你就可以买到权。有了钱，你可以收买人心，买到护身符，不仅仅是保护你和你家人生命的保镖，而且还有对国家的控制力量。他们早晚会安排人参加选举，他将说美国人愿意听的话，除了可能打击卡利集团⁽²⁾的行动之外，他将光说不做，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合适的。他们惟一真正关心的是，他们收买的会不会是一个变节者的保护，这个人拿了他们的钱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一只不忠实的狗。毕竟政客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但他会在这群人里面安插报信者，作为他自己的安全后盾。如果有人出卖他们，他们会采取报复行为，那样的话，他会要他的命。总之，这场游戏很复杂，但值得一玩。而且他懂得如何操纵那些人以及政府部门——如果到那一步，连美国他也能这样做。他的手伸得够长的，甚至可以摸到别人的思想和心灵，这些人还不知道是被谁在牵着鼻走。这是真的，尤其对那些反对他的产品合法化的人来说是如此。如果那种情况发生的话，他的利润就会缩减，随之缩减的还有他的权力。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不会的。对他以及他的组织来说，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现在的状况是一个再好不过了的权宜之计了。这虽然不完美——但在现实世界里他不指望自己会追求到完美这种事情。

联邦调查局动作很迅速。找出新墨西哥牌照的福特汽车并不费劲，尽管停车场的每个牌照号码都要“过”过一遍，追查到车主，多数情况下，持枪探员已经登门审查过车主。在新墨西哥州，他们发现国家小汽车出租处为安全起见，安装了摄像头，租车那天的录像带可以调出来，惊人的是，上面记录了另一次租车，立即引起了依阿华州首府迪莫伊的驻地办公室的兴趣。不到一小时之后，联邦调查局让同一批探员回来，对半英里外的赫兹办公室进行检查，那里也安装了摄像头。在打印出来的记录以及电视录像带里面，他们发现了一些假名（托马斯·萨拉扎，海克托·桑托斯，安东尼奥·奎农，以及卡洛斯·奥利瓦），伪造驾照上的照片。文件也很重要，国际驾驶员执照是在墨西哥城办的。打电报给了墨西哥联邦警署，那里给予了迅速高效的配合。

在里士满、迪莫伊、盐湖城以及丹佛等地，查询了维萨卡的号码。维萨卡安全部门的负责人是联邦调查局前高级探员，这里的计算机不仅可以查出信用账户的原始银行，而且追踪了四张信用卡在十六个加油站的使用情况，从而勾画出恐怖分子的四辆车行驶的路线以及速度。英格拉姆冲锋枪的序列号由联邦调查局的兄弟单位进行检查，即财政部所属的酒精、烟草、武器以及炸药管理局。可以确定的是，这十六支枪都是十一年前在得克萨斯州被劫持的武器的一部分。其中有些枪支已经在全国范围内与毒品有关的枪杀事件中露面，那条消息为联邦调查局展开调查提供了一条全新的线索。在四个主要的犯罪现场，采到了已死的恐怖分子的指纹以及用于DNA检验的血样。

当然，他们的车子被拖到了联邦调查局的办事处，彻底除尘以便取得指纹并抽样获取DNA证据以便查看车里面是否曾经还有别的人。每家旅馆的管理人员和工作人员都被录了口供，各家快餐店以及当地的酒吧和其他餐馆的雇员也都被询问过了。他们还得到了汽车旅馆的电话记录以便查看这些恐怖分子是否在这里打过电话。这些调查发现了主要的因特网络服务提供商，以及恐怖分子的手提电脑，除尘之后取了指纹，然后由调查局内部技术人员进行分析。总共安排了七百名探员专门调查这个案子，案件组取名叫“伊斯兰教恐怖袭击专案组”。

受害者大部分都进了当地医院，能够讲话的人当晚都接受了调查，讲述了他们看到的和记得的事情。他们体内的子弹被取出作为证据并将和现场找到的武器相比对，然后送往弗吉尼亚北部联邦调查局新成立的实验室进行检测和分析。所有这些信息将发送到国土安全部，当然，这些信息又将一字不漏地转发给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以及美国其他情报部门，这些部门的外勤情报官员已经催促他们的特工收集任何有关的情报。特工们还请求友好国家的情报机构——当然，在很多情况下，这是过分的做法——反馈和通知与这个案件相关的信息。于是，所有信息都通过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之间的传送一点点收集到反恐训练营。所有截获到的数据资料最终都汇集到反恐训练营地下室的大型中央机房里，在这里，信息资料根据类型进行分类，并准备了给早上来上班的分析员。

楼上，大家都回家了，只有每天下班后负责安全和打扫清洁的人还留在那里。分析人员使用的工作站受到了几重保护，以保证在没有得到批准的情况下无人可以打开。那里的安全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很低调，不过最好如此，这里还有闭路电视摄像机进行监视，拍摄画面一直在电子和人工监视之下。

在他的公寓里，杰克本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还是决定不打了。他也许正在接受电视和新闻报纸的不断提问，尽管他一向对任何事情都不发表任何意见，这一点是出了名的，他这样做是为了给现任总统——爱德华·基尔提发挥的自由。其实他有一条非常安全和机密的电话专线，只有孩子们知道，但杰克决定把这条线路留给莎莉，因为莎莉比他更易激动。他只是给父亲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主要说：见鬼，我真的非常希望你还在白宫。但他知道老杰克会更感谢上帝他不在白宫，他甚至可能还希望基尔提听取他那些顾问的建议——他的顾问是多么出色啊——有所改变，三思而后行。他父亲可能已经给国外的一些朋友打电话，了解一下他们所得知的情况以及他们的看法，也许他们交流了一些高水平的意见，因为外国政府大多喜欢在密室里安静地听取他的意见。老杰克还是有点置身事内的。他会给他不当总统后仍在就职的朋友打电话，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杰克并不认为那总是能够奏效。

亨得利的办公室和家里都装有安全电话，是叫做STU-5的话机，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和国家安全局推出的新产品。他是通过非正常渠道弄到的。

这时他正在打电话。

“是的，对。我们明天上午就会获得信息。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个几乎空白的屏幕没有多大意义，”前参议员理性地说，一边抿了一口波旁威士忌酒加苏打。接着他继续听对方的询问。

“有可能，”他在对一个相当明显的问题作答，“对于你在这一点的期望方面还没什么‘确切’的情况……，是的。”

又是一个很长的问题。

“我们眼下有两个小伙子差不多准备好了……是的，可以肯定——我们一共有四个这方面的人员。我们将紧密观察他们——明天吧。杰里·朗兹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问题，还有汤姆·戴维斯——对的，你不认识他是吧？黑人小伙子，来自密西西比河的那一边。他相当精明，在财务方面很内行，作战方面也有一手。真奇怪，你居然没碰到过他。山姆？他是坐不住的——相信我说的没错。关键要找对目标……我知道，你无法亲自参加。请原谅我把他们称为‘目标’”。

一段很长的话，再加上一个附加的问题。

“是的，我知道。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快了，杰克。快了……谢谢你，伙计。你也一样。再见。”他挂断了电话，心里很清楚他不会真的那么快就可以见到他的这位朋友……恐怕永远不能直接见到他。真是令人羞耻。没有多少人理解这件事，所以更是一件憾事。还得打个电话，这一次用的是普通话机。

在格兰杰拿起话筒之前，来电显示就告诉了他是谁来的电话。

“什么事，格里？”

“山姆，那两个新手，你确信他们准备好了可以干大事吗？”

“是的，按照需要的那样准备好了，”行动部负责人向上司作出保证。

“把他们叫到这里吃午饭吧，你，我，他们，还有杰里·朗兹。”

“我上午第一件事就去拜访皮特。”不过没有必要现在就出发，因为到那里毕竟开车只要两个小时。

“那好。你有什么疑虑吗？”

“格里，你知道吗，布丁好坏，不尝是不知道的。我们迟早都得亲自检验。”

“说得对。那明天见。”

“晚安！”格兰杰挂上电话，继续看他的书。

早间新闻在全美国都产生了轰动——就那件事而言，可以说是在全世界都产生了轰动。从有线新闻电视网、福克斯电视台、微软有线新闻网站及其他拥有电视摄像机和传输信号的转播车的机构向全世界报道到了一则重要消息，除了核爆炸，任何事件都盖不过它。欧洲报纸对美国遭受的最新不幸表达了礼节性的同情——很快就被忘记和收回了，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是在效果上。美国媒体谈论着美国人是何等恐慌。当然没有民意调查来支持这个说法，但全国的人都突然购买武器用来保护自身安全，这个目的很难实现或者说根本无法实现。警察不需要说都知道密切注意每一个来自以色列东部的人，如果哪个蠢律师将之称为种族歧视的话，那就让他见鬼去吧。头一天的罪行不会是来自挪威旅游团干的。

去教堂的人多了一些。

全美国的人继续上班、干活，同事之间问这样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他们总是摇摇头，然后重新埋头做事，炼钢、制造汽车、收发邮件什么的。实际上，他们也不是特别恐惧，因为即便发生了四件这样的事情，也都发生在远离他们生活的地方，而且这种事情毕竟非常少见，不至于对个人构成严重的威胁。但是全国劳动者内心都认为，某些地方的某些人真需要狠狠揍一顿。

格里·亨得利在十二英里远的地方看到了他的报纸——《纽约时报》，每天都是一个专门的邮递员给他送来，而《华盛顿邮报》则通常由一辆小卡车送来。这两份报纸上的社论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恳求大家保持镇静和谨慎，提醒大家本国总统对这几起恐怖事件会作出反应的，并且平静地提示总统要三思而后行。专栏版里面倒是有一些更有趣的东西。有的专栏作者反映了普通人的心声。全国人都呼吁要为这一天的罪行进行报复，对亨得利而言，好消息是他也许正好就是能够采取措施的人，坏消息是如果他做对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总而言之，这个星期六的消息将会迅速传播开的。

反恐训练营的停车场将会挤得满满的，那也不会引起过往车辆的注意。如果说需要一个借口的话，那就是头天的四场大屠杀引起了金融市场的动荡——那天后来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小杰克正确地认为这一天可以穿便装，于是就穿着牛仔裤、套衫和帆布胶底运动鞋，开着他的悍马越野车去上班。当然，那些保安人员还是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照旧是冷冰冰的面孔。

八点十四分杰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托尼·威尔斯刚打开电脑。

“嗨，托尼，”小瑞安向他打招呼，“有什么消息吗？”

“你自己看吧，他们都在密切关注着呢。”威尔斯对这位新手说。

“知道了。”他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就溜进了那张舒服的转椅里，然后打开他的电脑，通过了安全保护系统。首先收到的信息来自国家安全局——这个机构是从来都不休息的。情况立即清楚了，他追踪的人对袭击新闻很感兴趣。

可以预料的是，国家安全局感兴趣的人并不是美国人的朋友，但即使如此，小杰克对看到的一些电子邮件的内容还是有点惊讶——甚至感到震惊。他还记得美国军队进入沙特阿拉伯追击现已解散的伊斯兰共和国联盟军队时自己的感受，当他看到一辆坦克着火之后爆炸时，他有一阵满意的感觉。他根本没想到钢铁坟墓之中的三个人处境十分危险，认为他们和美国人作对，是要需要付出代价的，是一种赌注，如果硬币显示的是反面，那么，这就是他们称为赌博的原因了。那是他小时候的一部分，对于孩子来说，每样东西都好像是这个已知的宇宙的中心，这种幻觉很长时间都难以消除。但是头天丧命的大部分人都是无辜平民，他们手无寸铁，而且绝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以他们的死来取乐的话，简直是太残暴了。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美国人为了拯救伊斯兰教人的祖国已经两次浴血了，有些沙特人竟然还用这样的口吻来说话？

“真见鬼，”他轻声感叹。阿里王子可不会这样。他和杰克的父亲是朋友，他们俩则是伙伴。他们都到过对方的家里。他和这个人说过话，吸收他的想法，仔细倾听他的讲话。当然，他那时基本还是个孩子，但阿里不会成为这种人。不过他的父亲也不会成为泰德·邦迪⁽³⁾，邦迪是美国公民，甚至还有可能当选总统。这样说来，国籍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善恶好坏。

“不是所有的人都爱戴我们的，小伙子，”威尔斯扫视了一下他的脸色说。

“我们曾经做过伤害他们的事情了吗？”小杰克问。

“我们是街上最大最富的孩子。我们说的每句话都是有分量的，甚至不需要告诉人家该怎么做。我们的文化也是有优势的，无论是可口可乐还是《花花公子》杂志。那种事情会冒犯人们的宗教信仰，而在有些地方，宗教信仰决定了人们的思维方式。他们并没有认识到我们的宗教信仰自由的原则，如果我们允许什么事冒犯了他们的坚定信仰的话，他们就认定是我们的错。”

“你在为这些家伙辩护吗？”小杰克逼问他。

“没有，我只是在解释他们是怎么想的。理解并不代表认同。”电影《星际争霸战》中的斯巴克指挥官曾经这样说过，但杰克显然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别忘了，你的任务就是去理解他们的想法。”

“好的。他们的思维混乱，这我理解。我现在要核对一些号码，”杰克把电子邮件的副本放置一边，开始关注资金的流向。“嗨，乌达今天也在工作呢，嗯，他这些活有时是在家里干的，对不对？”

“是的。电脑真是方便，”威尔斯说，“尽管他在家里可不像在办公室那样一团糟的。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有两个流向，进入了列支敦士登银行。我来打开这个账户……”瑞安用鼠标点击了几下，打开了账户。账户里的钱并不多。实际上，以萨利的标准来看，这其实是一笔小钱。不过是五十万欧元而已，主要用于信用卡支出的开销，他自己的以及……别人的……

“嗨，这个账户支持好多张维萨卡，”他对威尔斯说。

“真的吗？”

“是的，至少有一打左右，不对，有……十六个，除掉他使用的那些……”

“告诉我这个账户的情况，”威尔斯指示他。“十六”突然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数字。

“这是个数字账户。国家安全局是通过银行账户程序的漏洞得到的。数目不大，不足以引起重视，但很隐秘。”

“你能找到那些维萨卡的号码吗？”

“你是说卡号吗？没问题。”杰克选中了一些卡号，剪辑下来，粘贴到一个新的文件上，再打印出来。然后他递了过去。

“等等，你先看这个，”威尔斯把自己的一张单子递过来。

杰克接过来，马上注意到这些数字都很熟悉。“你列的这些数字是什么？”

“里士满的那帮坏蛋都有维萨卡，一路上用卡加油，他们好像是从新墨西哥州出发的。杰克，你查一下乌达·本·萨利昨天的资金活动。看来他似乎是那个向他们的支出账号提供资金的人。”

杰克看着两张纸，把一张纸上的账号与另一张上的比较，然后他抬起头。

“我操，”他喘息着说。

威尔斯感叹电脑和现代通讯技术的神奇。夏洛茨维尔的杀手使用维萨卡加油，买吃的，他们的小朋友萨利已经给支出这些费用的银行注入了资金。他可能会在礼拜一去销户，让这些账户从地球上消失。但他太迟了。

“杰克，是谁通知萨利往账户上打进资金呢？”我们找到目标了，威尔斯心里说，也许还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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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mam，清真寺内率领穆斯林做礼拜的人。

(2) Cali，哥伦比亚纺织业中心，从一九八〇年代开始，被哥伦比亚七大毒枭选作大本营。

(3) Ted Bundy，美国连环杀手，曾经杀死过近三十位年轻女子。

第十五章　红外套和黑帽子

他们让杰克在电脑边工作，分析乌达·本·萨利那天接收和发送的电子邮件。这实在是一件苦活，因为杰克具备了这门技术，但却没有会计的专心。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地址为56MoHa @ eurocom.net的发信人通知往账户上存钱，那人在奥地利用八〇〇专线登陆上网。

除此之外，他们再也跟踪不到他什么，不过现在他们又在因特网上找到了一个新名字可以追踪。这是某个人的数字身份，他给一个被怀疑——确认——为恐怖分子筹集资金的人发出指令，这就使得56MoHa @ eurocom.net非常让人感兴趣。得由威尔斯去提醒国家安全局跟踪这个人，以防他们还没有把这个人当作“激起兴趣的对象”。众所周知，在计算机这个领域里，这样的对象大都是匿名的，确实如此，但一旦被出色的特工人员知道了的话，那么他们就是可追踪的了。通常都不采用合法途径，然而，如果因特网上合法和非法行为的界线可以被操纵，以利于青少年恶作剧者，那么在情报界也同样如此，他们的计算机很难被找到，更不容易被黑客发现。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Eurocom.net这个网站并不长期保存信息往来，一旦邮件脱离服务器的随机存储器——即邮件被接收者阅读之后——基本上就再也找不到了。国家安全局也许注意到了这个狗杂种曾给乌达·本·萨利写过信，但很多人为了外汇生意都与他有书信来往，即使是国家安全局也没有人力去阅读和分析进入计算机监控的每一封电子邮件。

孪生兄弟在车载全球卫星定位系统的指引下，在上午十一点之前一点儿到达了。他们开的都是奔驰C级车，被引导停在办公楼正后方一个专为来访者设的小停车场。山姆·格兰杰到那里迎接他们，握手之后，领他们到里面去。刚一进去，就有人发给他们可夹在西服翻领上的通行证，以通过安全检查，布莱恩立刻就发觉检查人员都像从前在军队当过兵。

“这个地方不错，”布莱恩一边朝电梯走去一边说。

迎上来的贝尔笑了笑，“是的，作为私营企业我们可以雇到更好的装修设计者。”如果你正好认同设计者的艺术品位的话那就很好，所幸的是，他正是这样的。

“你是说‘私营企业’吗，”多米尼克立即应道。他想，这里不是的，此刻可以体会其中的微妙之处。这里是他效力的机构，这里的一切都极其重要。

“今天将向你们全面介绍这里的情况，”贝尔说，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实情况可以告诉他的客人。

电梯里面播放的莫扎克背景音乐⁽¹⁾跟往常一样令人舒适，顶楼大厅——老板总在那里——那里有可口的香草冰淇淋，尽管是布蕾亚斯牌冰淇淋，而不是塞夫韦超市的家庭品牌。

“这么说，你今天突然明白过来了？”亨得利问。他心里想，这位新手的确和他父亲一样敏感。

“只不过是一时的灵感，”杰克回答，他所说的跟别人的预料差不多，不过别人可没他的灵感。

老板的视线转移到威尔斯身上，他十分清楚威尔斯的分析能力。“杰克已经盯着萨利这家伙一两个礼拜了。我们原以为他是个次要角色，但如今他成了重要人物，也许比我们认为的还要重要，”托尼猜测道。“昨天发现他与事件有间接的关系。”

“国家安全局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亨得利问。

威尔斯摇摇头，“没有，我想他们不会注意的。很难把他与事件联系起来。他们和兰利一直在关注这小子，但只是把他当作晴雨表，而不是把他当主角。”除非哪个地方有人突然间领悟到以前没弄明白的事情，他这样想，但觉得没必要说出来。他们有过这种领悟，但也不经常。在这两个机构中，超出常规的洞察力往往会迷失在体系中，或者是被那些没能立即领悟的人所湮没。世界上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正统行事规则，突破常规思维的人结果总是很悲哀。

亨得利的眼睛扫视了一下那份两页纸的文件。“他滑得像一条鱼，是不是？”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好吧，海伦，叫他们过来吧……里克·贝尔把我们谈到的那两个人带过来了，”他向威尔斯解释。

门开了，杰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布莱恩也是。“杰克，你在这里干什么？”

多米尼克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嗨，杰克！究竟怎么回事？”他叫起来。

亨得利的眼睛转了一下，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没有考虑到所有的情况，他很少犯这样的错误。不过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除非把洗手间的也算进去。

三个表兄弟在那里握手，一时把头儿晾在旁边，直到里克·贝尔扭转了场面。

“布莱恩，多米尼克，这是我们的大老板，格里·亨得利。”在两位分析员面前，他们握了握手。

“里克，谢谢你这样提出来。你们俩没事了吧，”亨得利示意说。

“我想该回去工作了。再见，伙计们，”杰克向他的表兄道别。

惊讶没有立即消失，但布莱恩和多米尼克在椅子上坐下来了，将偶遇带来的激动放在一边。

“欢迎你们，”亨得利靠在椅背上对他们说。他们迟早会发现真相，不是吗？“皮特·亚历山大告诉我，你们在乡下那间屋子的表现很不错。”

“除了有些沉闷，”布莱恩回了一句。

“训练是这样的，”贝尔带点同情的语气说。

“昨天是怎么回事？”亨得利问。

“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布莱恩先作答，“很像在阿富汗的那场埋伏战。开始是枪声大作，接着我们不得不应付。所幸的是，那帮坏蛋并不是很聪明。他们各自独立行动，而没有像一支队伍行动。如果他们训练有素的话——如果他们像一支队伍行动而且有合理的防卫措施——情况就大相径庭了。事实上我们是把他们逐个消灭的。查清他们的身份了吗？”

“就联邦调查局所了解到的，他们似乎是从墨西哥入境的。你们表弟已经帮我们查出了为他们提供资金的人。这个人是一个侨居在伦敦的沙特人，可能是他们的幕后主使之一。他们都是阿拉伯人。可以十分肯定的是他们当中有五个是沙特公民。所用的枪支大约是十年前被偷走的。他们全部四个小组都在新墨西哥州拉斯克鲁塞斯租的车，估计是分头开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他们行驶的路线已经根据加油的情况追查出来了。”

“动机完全出于信仰吗？”多米尼克问。

亨得利点点头，“宗教信仰——他们的宗教信仰，对。看起来是这样。”

“局里在找我没有？”多米尼克接着问。

“你今天晚些时候得给温纳打个电话，这样他就可以完成文字工作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他们已经编好了故事。”

“好的。”

布莱恩说：“我想这便是我们受训的目的吧？在他们还来不及继续干坏事之前将他们追捕归案。”

“差不多是这样，”亨得利肯定了他的说法。

“行，”布莱恩说，“我还受得了。”

“你们要并肩上战场了，以金融和贸易界人士的身份作掩护。为了使你们装得像，我们会简要教授你们相关知识。你们主要通过手提电脑接受虚拟办公室的指令开展行动。”

“安全方面呢？”多米尼克问。

“那不成问题，”贝尔向他保证。“我们尽量保证计算机的安全，如果需要通过网络电话用声音进行交流，会加倍提高安全措施。加密系统也是高度安全的，”他强调了一下。

“好吧，”多米尼克半信半疑地说。皮特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但他从来就不相信任何编码系统。比如说联邦调查局的无线电系统吧，别人都相信是非常安全的，但还是被一些相当狡猾的坏蛋或是计算机高手破译过一两次，这种人还喜欢给当地的联邦调查局外勤办公室打电话说自己是何等的聪明。“我们的掩护身份合法吗？”

“这一点是我们做得最好的，”亨得利说，并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多米尼克接过来打开，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我的天！你是怎么弄到手的？”他问。这是他曾经在法律课本上见过的总统赦免令。这是空白的生效文件，上面有署名。一纸空白的赦免状？不可思议。

“你有什么话说？”亨得利问。

签名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他，他回忆起来所受的法律教育。拥有这纸赦免状可以免于法律责任，即使是最高法院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因为总统赦免的最高权威如同言论自由一样的清楚无误。不过离开美国，它就不怎么起作用了。“这么说，我们就在国内对付这帮人啦？”

“有可能，”亨得利肯定地说。

“我们是队里的第一批射手吗？”布莱恩问。

“你又说对了，”前参议员回答他。

“我们将如何做呢？”

“这要依据你们的使命而定，”贝尔说。“对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我们有一种全新的武器，百分之百有效，而且很隐蔽。也许明天你就会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我们的任务很紧迫吗？”布莱恩又问。

“该上阵了，”贝尔对他们俩说。“你们的目标是对付那些已经或将要蓄意严重危害我们国家和国民的人或给这些人提供方便的人。我们不搞政治谋杀，只将那些直接涉及犯罪行为的人作为目标。”

“不仅这些吧，我们不是来当得克萨斯州的官方行刑者的，对吧？”说这话的是多米尼克。

“你们当然不是。这属于法律体系之外的事情。我们将通过消灭敌人内部的中坚分子来削减他们的力量。那至少可以干扰他们处理问题的能力，而且我们希望这样可以迫使他们的高级人员现身，从而弄清他们的底细。”

“那么，这个，”——多米尼克合上文件夹，然后将之物归原主——“是一张狩猎许可证，没有障碍限制，是狩猎开放季节。”

“不错，但要受到一些合理的限制。”

“对我来说很合适，”布莱恩说。他记得，仅仅二十四小时之前，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垂死的小男孩。“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亨得利作出了回答。

“快了。”

“嗨，托尼，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杰克，我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

“答非所问。”杰克的蓝眼睛显得异常严肃。

“你已经知道为什么要建立这个机构，对不对？”

这个答案已经够充分的了。见鬼，他的表兄弟怎么样？一个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个是联邦调查局的——杰克曾经还以为他会当律师的呢——他在阿拉巴马州亲手击毙过一个邪门歪道的家伙。这事登过报，他也简短地和他的父亲讨论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形属于法律规定的范围，很难对此事持反对意见，不过多米尼克一直都是很遵守规则的——这几乎是瑞安家族的座右铭。布莱恩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候可能也做过引人注目的事。布莱恩读中学的时候是属于橄榄球运动员类型的人，而他兄弟是家里最能言善辩的人，不过多米尼克不是那种娘娘腔的男子。至少有一个坏蛋领教过他的厉害了。也许有些人需要认识到，别冒犯一个国家雇员中有真正男子汉的大国。每只老虎都有灵牙利爪……

……美国的老虎尤其大。

这样一想，他就定下心来重新搜索56MoHa @ eurocom.net。也许老虎们将要出去寻找更多的食物。那使他成为一只猎鸟犬。不过没关系。有些鸟也的确需要被取消飞行权利。他将通过点击国家安全局进入世界电脑通讯丛林来找到“把柄”。每只动物总会在身后留下蛛丝马迹，他将把这些线索嗅出来。杰克想，既然已经清楚了真正的目的，这项工作毕竟还是有乐趣的。

穆罕默德坐在电脑旁边。在他身后，电视机正在播放关于“情报失败”的问题，这让他发笑。结果只会进一步削弱美国人获取情报的能力，尤其是美国国会的调查听证会定将分散情报机构运作的精力。在目标国内部有这样的同盟者真好。他们和他自己组织里的高级成员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们努力想使世界朝他们幻想的目标而不是朝现实的方向发展。不同的是他的高级人员至少会听从他的话，因为他毕竟取得过成效，所幸的是，这一点恰好和他们对生死及恐惧的虚无缥缈的幻想相吻合。更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人甘愿拿自己的性命来实现他们的幻想。至于他们是否愚蠢穆罕默德才不去理会。他只是把他们当作工具，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锤子把在世上他所看到的钉子都击倒。

他查看了一下他的电子邮件，确定乌达是否遵照了他的有关金融业务的指示。严格地说，他可以把那些使用护照的账号销掉，但这样一来有些好管闲事的银行职员会到处打听为什么最后一批单子没有付账。他想，最好还是在账号里面留一点多余的现金，这样可以使账号处于有效状态但又将它搁置不用。因为银行不会去留意放在电子金库里的剩余现金；而账号搁置不用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去作什么调查。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他又确认了一下账户号码和密码是否在他的电脑里面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文件里安然无恙。

他想给他在哥伦比亚的联络人发一封感谢信，但又考虑到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是浪费时间，而且是自找麻烦。他不能为了好玩或礼貌而发信。只有非常必要时他才会这么做，而且是越简短越好。他十分明白，要提防美国人获取电子情报。西方新闻媒体经常谈论“截获到的信息”，使得他的组织决心彻底弃用他们为了方便联络而使用的卫星电话。取而代之的是信使，他们会牢记信息然后再传递。不便之处是太慢了，但优点是非常安全……除非信使被人家收买。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安全的。每一个系统都会有漏洞。不过因特网倒是最好的选择。私人账户可以用匿名，真是太好了，因为可以通过匿名的第三方来设立信箱，他们的身份转发给了真正的直接用户，因此他们只是作为电子或光子的形式而存在——就好比是阿拉伯大沙漠里的沙子，无比安全和隐蔽。每天因特网上的信息多得数也数不清。也许安拉可以追查出这些信息的来源，但那也只是因为安拉了解每个人的大脑和心灵的活动，这种本领他甚至没有赐给信徒。因此，很少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三天的穆罕默德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电脑。

英国情报部总部设在威斯敏斯特王宫上游的泰晤士院，这里安设了成千上万的窃听装置——联合王国的私人保护法案比美国宽松得多……当然是对于政府机构来说是这样——其中有四个是针对乌达·本·萨利的。其中一个专门窃听他的移动电话，但有价值的情报很少。他在金融区和家里使用的电子邮件账户倒是很有价值，因为他怀疑声音交流的安全性，更喜欢通过电子邮件和外界进行所有的重要联络。这其中包括和家里的信件往来，主要是让他父亲放心家里的资金都很安全。奇怪的是，他并不使用加密程序以免给自己惹麻烦，因为他认为网上的大量信息交流可以避免官方的监视。此外，伦敦有很多人都从事资本保值的生意——这个城市很多高价房地产的业主都是外国人——资金往来是一件甚至很多玩家都感到沉闷的工作。资金运作入门简单，其中的诗意难以打动人心。

但他的电子邮件从来没有逃过泰晤士院的注意，那些信息片段又转发给位于伦敦西北切尔滕汉姆的英国政府通讯总部，从这里再通过卫星发送到弗吉尼亚的贝尔沃堡，再通过光纤电缆发到马里兰州的米德堡，主要由总部大厦的一台超级电脑进行检查，这些电脑放在一个像地牢似的又大又奇特的储藏室里。经过这里的检查之后，重要的材料就经过大厦的平顶发送到中央情报局位于弗吉尼亚的兰利总部，最后再由另一套电脑进行整理。

“这里有新东西，五十六号先生发来的，”小杰克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他指的是56MoHa@eurocom.net。他要分析一下，信息几乎都是由数字组成的，但其中一个号码是欧洲商业银行的电子地址。五十六号先生需要钱，或似乎想要一些钱。他们已经清楚了五十六号先生是恐怖分子之一，他们就要查看一个新的银行账号。这是第二天要做的事。根据各个银行内部的不同程序，可能还会设立账户名和邮件地址。不过也许不会。所有的国际银行都在朝程序统一化的趋势发展，这是为了保持相互之间的竞争优势比较有利的一个办法，直到他们的竞争平台变得和橄榄球场一样平整为止，因为大家都在尽量采用对储户友好的程序。每个人对现实的理解都不一样，但是大家的钱都是一样的绿色——当然就欧元来说是橙色的，用从来没有见过的建筑物和从来没有跨过的桥梁装饰着。杰克适当地做了一下记录之后关掉了计算机。他今晚将和布莱恩及多米尼克一起进餐，只是想和家人在一起聚一聚。他想去尝尝二十九号路上新开的一家海鲜馆。这一周的工作完成了，他把下礼拜一的安排简短地记载了一下——他没打算礼拜天去加班，不管发生了全国紧急情况与否。乌达·本·萨利这家伙值得密切关注。不过至于密切到什么程度，他也没把握，尽管他开始怀疑萨利有可能将和他认识的一两个人会面。

“还要多久？”这个问题以前由布莱恩·卡卢索提出时并不合适，但是从亨得利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相当紧迫了。

“噢，我们得一起部署一下，”山姆·格兰杰回答。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情况都是一样。当必须面对现实的时候，理论上容易的事情也会变得更加复杂。“首先我们需要一组合理的目标，然后制定对付他们的计划，计划也不能有什么漏洞。”

“怎么行动？”汤姆·戴维斯说出了内心的疑惑。

“有逻辑地开展行动——在我们看来是这样，不过在外人看来应该是偶然的、无联系的——从一个目标到另一个目标，使得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狗一样个个伸着脑袋，让我们一次干掉一个。从理论上讲很简单，但在现实中困难多了。”在棋盘上走棋比让人往预定的地方去容易多了，这往往是电影导演忽略的一个事实。一些平淡无奇的事情，如错过了联运巴士、或是交通事故、或是觉得想拉尿，都可能破坏最完美的理论计划。必须要记住的是，世界运转的方式是模拟的，而不是数字般精确的。而“模拟”实际上意味着“凌乱”。

“那么，你是说我们需要一个精神病专家吗？”

山姆摇摇头，“他们在兰利有，但帮助并不大。”

“那不就是真理么。”戴维斯笑着说。但这不是幽默的时候。“加速，”他说。

“是的，越快越好，”格兰杰同意他的意见，“让他们来不及作出反应，也没有思考的余地。”

“最好也不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亨得利说。

“让人消失吗？”

“发心脏病的人太多的话，有人会起疑心的。”

“你以为他们会打入我们的机构吗，”前参议员大声问。听他这样一说，另外两个人皱了一下眉头。

“这要看你是什么意思了。”戴维斯接过话头。“打入机构的特工？没有一笔数目可观的贿赂，这是很难安排的，即便如此也不容易办，除非情报局有人找他们要钞票。也许有那个可能性，”他想了想又说，“俄罗斯人在钱方面总是很吝啬的——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硬通货可以到处乱扔撒。这些人拥有的比他们需要的多。所以……也许……”

“但这对我们是有利的，”亨得利想，“情报局里知道我们存在的人并不太多。因此，如果他们开始认为中央情报局要除掉一些人的时候，可以使用他们打进去的特工——如果有的话——告诉他们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这么说，他们的专长对他们来说会起反作用啦？”格兰杰猜度。

“他们会认为是‘摩萨德’干的，对不对？”

“还会想到谁呢？”戴维斯反过来问。“他们自己的思想观念让他们这样。”这是用来对付克格勃的一种策略——虽然很少用——但有时还是很有效的。这绝不是让对方觉得自己很聪明。如果这让以色列人感到难受，美国的情报界不会因此而寝食难安的。不管他们是不是“同盟”，以色列人并不完全受到美国同行的爱护。即使是沙特的间谍也在和他们较量，因为国家利益常常以你很难想到的方式部分重叠。这一系列较量中，美国人只以祖国的利益为重，完全依照书本行事。

“我们确认的目标在哪里？”亨得利问。

“都在欧洲。他们往往是一些银行家或是从事通讯行业的人。他们到处挪动资金或操作信息，做一些情况的简要介绍等。其中有一个人好像在收集情报，到处旅行，也许是他侦察了昨天出事的地点，但我们注意他的时间不长，所以还不敢确定。有些目标是专门发号施令的，但我们想单独把他们列出来。他们太有价值了。还有一点值得关注的是，我们要回避这样一些目标人物，因为他们的死亡会告诉对方我们是怎么注意到他们的。必须使情况毫无关联。我在想有些人我们可以这样去设计，让对方认为他们开小差了。拿了钱逃跑了——过上了好的生活就此从地球上消失了。我们甚至可以散布一些这样的电子邮件信息。”

“如果他们有密码表明是他们的信息而不是某个人在操纵他们的计算机呢？”戴维斯问。

“这对我们有利也有弊。这种玩法很自然，你可以这样安排自己的消失让别人觉得你是被击倒了。谁也不会去理会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对不对？他们一定会有这样的担忧。他们恨我们导致了他们社会的堕落，那么他们就会明白他们的人是会被收买的。他们当中有一些勇敢者，也有一些懦弱者。这些人的世界观是不相同的。他们不是机器人。当然，有些人是虔诚的信徒，但有些人混在里面是为了赌一把，是为了好玩，也是因为他们干的事情具有刺激性；可是到了危急时刻，他们又会觉得生比死更有吸引力。”格兰杰了解人性和人的动机，没错，他们不是机器人。实际上，他们越是聪明，越是不容易受一些浅显的诱惑。有趣的是，大多数穆斯林极端分子都在或曾在欧洲接受教育。在这个舒适的地方，他们与自己的种族背景隔绝了——但也是从他们原来所处的那个令人压抑的社会里解脱出来了。革命总是人们不断上升的期望的产物——绝不是压迫的产物，而是原始的解放的产物。这段时期人往往会感到迷惘，想去证实一下自身的价值，这也是精神非常脆弱的时期，需要有一个支柱让他们能够抓住，不管是什么样的一个支柱。要干掉这样一些比别人更困惑的人真是一件可悲的事，但路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即使并不英明，如果这条路是一条歧途，这也不是受害者的过错，不是吗？

鱼的味道很不错。杰克尝了一下岩鱼，切萨皮克湾的条纹石鱼旨。布莱恩选的是鲑鱼，多米尼克要的有硬皮的海鲈。布莱恩点了葡萄酒，一种产于卢瓦尔山脉的白葡萄酒。

“哎，你究竟怎么到了这个地方？”多米尼克问他的表弟。

“我到处看，这个地方吸引了我。我打探了一下，发现的东西越多，越是弄不明白。因此我就和格里讨论了一下，我说服他让我来做一门工作。”

“做什么？”

“他们称之为分析。更像是猜度别人的心思。我专门盯住一个家伙。阿拉伯名字，在伦敦捣腾资金。主要是家里的钱，拿着钱到处跑，主要是想保住他父亲的财富——一笔可观的财富，”杰克很有把握地对他的同伴说，“他做的是房地产生意。这是资本保值的好办法。伦敦的市场不会一下子衰败。威斯敏斯特公爵是世界最富的人之一，拥有伦敦中心的大部分地产。我们的小朋友仿效公爵大人。”

“还有什么情况？”

“还有就是他把钱存入了一个银行账号，就是这个账号给那一堆维萨卡提供付款，其中四张卡的主人你们昨天见过了。”情况还不完全清楚，但要不了多久联邦调查局就会查个水落石出。“他还在电子邮件里谈论昨天的‘精彩事件’。”

“你怎么得到他的电子邮件？”多米尼克问。

“不能告诉你，你得去问别人。”

“我敢说是离这里大约十英里远的地方，”多米尼克指着东北方向说。间谍们往往喜欢在网上作业，但联邦调查局通常是不允许这样做的。在任何情况下，杰克表弟差不多总是面无表情，要是在赌注下得很高的赌桌上，他这副表情可不是赢钱的表现。

“那就是说，他为那帮坏蛋提供资金？”布莱恩问。

“是的。”

“这样做对他可没好处，”布莱恩想了一下说。

“也许吧，”小杰克同意他的看法。

“我们说不定可以见到他。还有什么情况可以告诉我们？”布莱恩接着问。

“昂贵的地段，在伯克利广场的一所市区新式住宅——伦敦很好的地段，离美国大使馆一两个街区远。他喜欢用妓女在性方面取乐。他特别喜欢的一个女孩叫露萨莉·帕克。英国安全部门在盯着他，他们定期盘问他的主要性伙伴——这个叫帕克的女孩。他付给她的都是高价，而且是现金。帕克小姐很受富人的喜爱。我想她一定很会周旋，”杰克带着反感的口气补充说。“在计算机文件里面有一张新的照片。他的年龄和我们差不多，脸色是橄榄色的，留着胡子——使男子看起来性感的那种，你知道吗？开的是阿斯顿马丁，很时髦的一种车。不过在伦敦他经常是搭出租车。他在乡下没有房子，但他周末总是到乡下的临时旅店去，大多是带着帕克小姐或另一个妓女去。他在金融区的繁华地段上班，在伦敦的劳埃德保险大楼有一间办公室——我记得是三楼。他每周做三到四桩生意。我想他主要就是坐在那里盯着电视机和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看，或是看报纸什么的。”

“这么说，他是一个寻求刺激的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啦？”多米尼克做了一个总结。

“没错。除此之外，他好像还喜欢出去飙车。”

“这可是危险的，杰克，”布莱恩指出来。“这会使人得三五六号伊克赛锭头痛病⁽²⁾。”布莱恩一副好斗的表情，他想见见这个为使戴维·普伦蒂斯失去性命的恶棍筹措资金的家伙。

杰克突然想到伦敦的露萨莉·帕克小姐可能不会再把钱花在买路易·威登手袋上。如果她真如英国安全部门和政治保安处所想的那般聪明的话，她也许已经安排好了一个很好的洗手不干的计划。

“你父亲在忙什么？”多米尼克问。

“写回忆录，”杰克回答，“我感到奇怪的是他还能加进多少内容？你知道，他在中央情报局做的事情就连我妈都知道得不多，而我知道的也几乎为零——很多东西他根本不能写进去。就连在公众看起来不能接受的那些事情，他也不敢肯定是否真有其事。”

“比如说砍掉叛变的克格勃的头。这个故事倒是不错。那家伙上过电视。我猜他还在抱怨你父亲没让他推翻前苏联。也许他认为你父亲本来可以挽回局面的。”

“可能吧，没错，爸爸有很多秘密。他在情报局的朋友都是这样。其中有个叫克拉克的，是个胆小鬼，但他和爸爸的关系很密切。我想他现在在英格兰，当一个新成立的秘密反恐部门的头，新闻界几乎每年都要谈到他们，称他们为‘黑暗中的人’。”

“他们的确是，”布莱恩说，“在威尔士的赫里福德，他们也不是那么秘密。侦察部队出身的一些资格老的人在训练他们。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但我认识两个到过那里的人。他们和英国情报分析部门都是重要的队伍。”

“你还知道多少内情，奥尔多？”他兄弟问。

“嗨，特种作战部的人嘴很严。我们作交叉训练，交流新设备和材料。最重要的一部分是我们坐下来交流有关战争的故事。每个人看问题的方法都不同，你也知道，有时别人的主意比你的好得多。彩虹部队——也就是新闻里说的‘黑暗中的人’——非常聪明，但这些年他们也从我们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关键是他们善于听取一些新的见解。他们认为老板，那个叫克拉克的家伙很聪明。”

“他是很聪明，我见过他。爸爸认为他很灵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亨得利也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没来。我到这里的第一天就问过他了。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太大了。”

“他是一个枪手吗？”

“我问过爸爸。爸爸说他也很难讲。不过这是他作肯定回答的方式。我猜我乘他不备的时候得到了答案。爸爸很有趣，他一点也不会撒谎。”

“我想这就是他那么喜欢当总统的原因。”

“是的，我想这也是他退职的主要原因。他认为罗比叔叔比他当得更好。”

“到那个混账家伙暗杀了他为止，”多米尼克评了一句。那个叫杜安·法莫的枪手目前还蹲在密西西比的死囚区。“三K党的余孽，”报纸这样称呼他，的确，他六十八岁了，一个人人诅咒的偏执的家伙，无法接受黑人总统，用他爷爷在一战中用过的左轮手枪进行了暗杀。

“这真糟糕，”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同意他的看法，“你知道吗，要不是他，我还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呢。这段家族史说来话长。罗比叔叔的叙述很精彩。他很喜欢讲故事。他和爸爸的关系特别好。罗比被暗杀后，政界里的那些讨厌的家伙就在原地兜圈子，有的人希望爸爸重整旗鼓，但他没有这么做，结果，我猜是他帮助基尔提这个家伙当选的。爸爸受不了这个人。这是他没能学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怎样和他所讨厌的人相处。他就是不大喜欢住在白宫里面。”

“有一点他很擅长，就是当总统，”多米尼克道。

“你说的不假。妈妈也不介意离开那里。第一夫人的事务影响了她的医疗工作，她确实恨透了凯尔和凯蒂干的事。你们听过那句老话的，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就在母子之间。伙计们，的确是这样。这是我惟一一次见她发脾气——爸爸发脾气的次数比妈妈多多了——这次是因为有人告诉她，她的官方职责不允许她参加凯尔在他的日间托儿站举行的庆典，天哪，她真的崩溃了。总算那些保姆帮了忙——新闻记者们也反复规劝她，说什么这不是美国人的做法等等。你知道吗，如果有人把爸爸撒尿的镜头拍下来，我敢说有人会认为他的姿势不对。”

“批评家就靠这吃饭，让你知道他们比他们批评的对象要聪明。”

“在局里，奥尔多，他们被称为律师或职业责任官员，”多米尼克对在座的人说，“他们在加盟之前就已经彻底去掉幽默感了。”

“海军陆战队里也有记者——我敢说他们没有一个接受过完整的新兵训练。”在监察署工作的人至少都接受过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训练。

“大家是不是应该振作起来，”多米尼克举起酒杯大声说，“愿没有人指责我们。”

“愿没有人指责生活，”杰克笑着加上一句。他想，真见鬼，若是爸爸知道了我在干什么，他会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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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uzak，常在商店、餐馆和工厂等处播放背景音乐的公司。

(2) Excedrin headache，取名于头疼药制造商伊克赛锭。

第十六章　追赶的骏马

礼拜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休息的日子，在反恐训练营也是如此，除了那些负责安全的人员以外。格里·亨得利相信，上帝也许会认为一周工作七天决不会增加百分之十六点六七的效率，反而由于缺少自由运动或休息，使大脑变迟钝。

当然，今天的情况不同。今天他们将首次策划真正的暗中行动。反恐训练营运作了十九个月，这段时间大多用来建立他们从事贸易和套利生意的假身份。他的部门主任乘坐美国高速列车多次往返纽约去会见他们的生意伙伴，尽管那个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回想起来速度还是挺快的，他们已经在资金管理方面赢得了良好的声誉。当然，他们几乎不向外界透露他们的真正结果，如对货币问题和几个精心挑选的股票问题的思考，有时，利用内幕消息进行交易，甚至那些公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股票要涨了。保守秘密是他们的总体目标，但由于反恐训练营必须依靠自己生存，必须创造实实在在的收入。二战时，美国安排了一些律师进行暗中行动，而英国人则安排银行家开展行动。两者都被证明可以很好地蒙骗别人……以及杀人。亨得利边喝咖啡边想，他们也必须采取类似的手法。

他看了一下其他的人：杰里·朗兹，战略计划部主任；山姆·格兰杰，行动部主任。在这座大楼还没有竣工之前，他们三个就在设想这个世界的样子，思考一些屋角如何最好地修圆。里克·贝尔也在这里，他的首席分析师，工作日用来对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之间传递的信息进行分类，并试图从没有关联的信息洪流中发现含义——当然，这得到了兰利、米德堡和其他这类地方的三万五千名分析员的协助。同所有高级分析员一样，他也喜欢在行动部这片天地里面寻找乐趣，这实际上是可能的，因为反恐训练营很小，不会被自己的官僚主义毁坏。他和亨得利担心也许不会永远都这样，两个人都确定，不能建造任何庞大的行政体系。

就他们所知，他们的机构是圈子里惟一的一个。而且建立方式是如此奇特，以至于两三个月就可以从地球上抹掉。由于亨得利协会没有邀请外部投资者，他们的公众形象十分低调，没人能发现他们的图谋。无论如何，他们所在的这个领域不会作广告宣传的。在这样一个圈子，大家都做着同样的事情，隐蔽起来很容易，没有人去揭发别人，除非是被别人狠狠地刺了一下，而反恐训练营是不会去刺别人的，至少不会拿钱去刺。

“那么，”亨得利开始问话了，“我们准备就绪了吗？”

“是的，”朗兹代格兰杰作答。山姆持重地点了一下头并笑了笑。

“我们已准备就绪，”格兰杰郑重宣布，“我们的两个小伙子以我们从未预料的方式得到了他们的踢马刺。”

“他们自己赢得了，没错，”贝尔表示赞同，“瑞安这个小伙子找出了很好的首个目标，就是萨利这小子。礼拜五的事件引起了大量的信息交流，出现了很多欢呼喝彩的人，这里面很多人属于组织者和后备队，即使我们不小心干错了其中一个也不会有很大的损失。我已经把首批四个都列好了。那么，山姆，对于怎样处置他们，你有什么高见没有？”

这是戴维斯的暗示，“我们将用火力进行侦察，干掉一两个之后看反应，如果有什么反应的话，我们可以从中得到启示。我同意你们的看法，萨利先生作为第一个靶子很有利。问题是，除掉他是采取公开的手段呢还是秘密的手段？”

“怎么说，”亨得利命令他说下去。

“哦，如果有人发现他死在大街上，这是一回事。如果他带着他父亲的钱消失了，留下一张条子说他想歇手不干了，这又是另一回事，”山姆解释说。

“绑架吗？这太危险了。”伦敦大都会的警察把绑架的比率控制在最低限度，哪怕是百分之百的小心谨慎的绑架也难以逃过。所以这是一步险棋，尤其是在一开始就这样做。

“噢，我们可以雇一个演员，化好妆，让他飞到纽约，然后让他消失。实际上，我们是把尸体处理掉，把钱收起来。里克，他运作的资金有多少？”

“直接运作吗？超过三亿美元。”

“在公司的金库里，这笔数目还是很大的，”山姆估算了一下。“他父亲不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吧？”

“他老子的钱——总数吗？少说也有三十亿美元，”贝尔回答，“他会觉得可惜，但不至于使他破产。就他对他儿子的评价来看，对我们的行动倒是一个很好的掩护，”他作了一个假设。

“我并不十分主张这个行动，但可以把它作为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格兰杰最后说。

当然，以前也讨论过这个话题。这种行动太招摇了，容易引起外界注意。三亿美元不成问题，这不会让反恐训练营在巴哈马或列支登士敦银行的账户看上去有什么异常。在有电话线的地方都可以藏钱。现在的钱不过是一些电子数目罢了，不是金砖。

亨得利感到有些诧异，山姆这么快就提出这个话题。也许他想听听同事的意见吧。要结束萨利的性命这个想法他们没什么受不了的，但要同时从他身上弄钱的话，情况会大不一样。亨得利的结论是，人的良心有时是很有意思的事。

“我们暂时不谈这个。我们要击中目标的话，有多困难？”亨得利问。

“就里克·帕斯特纳克提供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来说吗？如同小孩玩游戏那样简单，只要我们的人不把事情完全搞砸。即使出现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像一个傻瓜走错了路而已，”格兰杰告诉他们。

“要是我们的人把钢笔掉在地上呢？”朗兹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一支笔而已，你可以用来写字。世界上任何警察也不会注意的，”格兰杰很有把握地回答，随即从口袋掏出一支。“这支还未启用，”他说。

有关情况已经向他们作过简单介绍了。从外表看，这不过是一支昂贵的镀金钢笔，弹力夹子上镶嵌着宝石。按一下弹力夹子，拧掉笔尖套子，这支笔就变成了一个带有致命成分的皮下注射器。在十五到二十秒钟之内受害者就会瘫痪，三分钟就会死去，无药可救，只在身体里留下一个短暂的记号。笔在会议桌上传看，所有这些执行官员都触摸笔尖，模拟用笔来刺戳，很多人如同是在用冰锥，不过，朗兹是把它当作一把短剑在试。

“用来演习一下会很好，”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这里有人自愿当实验对象吗？”格兰杰问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点头。房间里的气氛他并不觉得奇怪。是该冷静片刻了，这种情形就如同一个办理人身保险的人签完字时的感觉一样，这种东西只有等你死的时候才有价值，这样一想，大家便笑不出来了。

“让他们一起飞往伦敦吗？”亨得利问。

“对。”格兰杰点点头，他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正式口吻。“我们让他们去侦察目标，然后选择时机下手。”

“等在一边看结果吗？”朗兹婉转地问。

“是的。然后他们会飞向下一个目标。整个行动应该在一周之内可以完成。然后我们让他们飞回家等候事态进一步发展。如果有人在他死后动他的资金，我们也有可能知道，对不对？”

“我们应该知道，”贝尔肯定地说，“如果有人偷他的钱，我们就会知道偷到哪里去了。”

“好极了，”格兰杰说。毕竟，这就是“火力侦察”的含义。

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不会长了，双胞胎兄弟这么想。他们住在当地假日酒店两个挨着的房间。周日下午，他们和一个客人看电视。

“你们的妈妈还好吗？”杰克问。

“还好，她在帮当地的一些学校做事——都是些教区学校。比老师助手做的更多一些，但也不是真的教书。爸爸在忙一个新的项目——好像是波音公司回过头来研发一种超音速飞机。爸爸说，除非华盛顿投入一大笔钱，否则他们可能永远都研制不出来，但协和式客机退役之后，人们又在考虑这事了，波音总喜欢让他们的工程师忙个不停。他们一想到欧洲的空中客车公司，就有些紧张，如果法国人也开始野心勃勃地研发新一代客机，他们可不想落后。

“军方怎么看待新一代飞机？”杰克问布莱恩。

“军方忙自己的事，表弟，他们只知道按部就班，忙着准备可能到来的下一场战争。”

“你去阿富汗的时候爸爸很担心。”

“那里令人兴奋。那里的人很坚韧，都不笨，但他们的训练没有那么好，所以，我们和他们打仗就胜利了。当我们看到情况不对头的时候，我们就叫空中力量来援助，他们通常能把事情处理好。”

“你们有多少空中力量？”

“多少？带了一些。虽然不够，但还是有一些的。‘绿色贝雷帽’⁽¹⁾首先开进去，阿富汗人得到了教训，他们发现硬拼对他们是不利的。我们多数时候都是追踪和搜寻，为大部队找到攻击目标。我们带了一个中央情报局的人和一个通信情报探测队。那帮坏蛋太喜欢用无线电了。我们发现目标之后就会向前推进一英里左右进行查看，如果发觉有足够的价值，我们就会呼叫空中力量进行猛烈打击，场面非常吓人。”布莱恩作了一下总结。

“我相信。”杰克砰的一声打开了一听啤酒。

“萨利这小子是不是和一个叫露萨莉·帕克的女朋友在一起？”多米尼克问。和大多数警察一样，他也很擅长记名字，“你说过他为这次恐怖袭击喝彩不已？”

“是的，”杰克回他的话，“认为他们很出色。”

“谁是啦啦队长？”

“他发电子邮件的同伙。英国人在他的话机里装了窃听器，至于那些电子邮件——唉，我说过，不向你们透露电子邮件的事。欧洲那些电话系统一点也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安全——我是说，人人都知道，移动电话通话可以被截获，但那里的警察可以截获我们这里无法截获的情报。尤其是英国人，常常通过电话窃听追踪爱尔兰共和军。我听说其他欧洲国家电话窃听更为自由。”

“是这样的，”多米尼克肯定了他的话，“在联邦调查局学院的时候，国家级的学院项目里面有这样的内容——就像是警察的博士课程一样。这么说，萨利这家伙喜欢干那些狗杂种所做的事，对吧？”

“比如说他的队伍赢了超级碗杯赛。”杰克马上接过话。

“他资助他们吗？”布莱恩问。

“没错。”

“有意思，”问题一经解答，布莱恩就没什么说的了。

他本来还可以再待一个晚上，但由于上午还有事情要办，他只好驾着他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回伦敦。车内饰是深灰色的，手工制造的十二缸引擎输出的功率有四百六十马力，让车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在M4公路上向东行驶。这辆车比女人更有吸引力。很遗憾露莎莉没有和他在一起，不过——他看了一眼他的同伴——曼蒂，她还比较讨人喜欢，可以帮他暖暖被窝，只是太瘦了一点，不太合乎他一贯的口味。如果她再多长点肉就好了，不过欧洲流行的时尚却不是以胖为美。对女人的体形品头评足的人一定是好男色者，他们都希望女人看起来像年轻的小伙子。萨利想，他们真是不可理喻，纯粹是不可理喻。

但是曼蒂比露莎莉更喜欢坐他的车。遗憾的是，露莎莉很害怕开快车，不那么相信他的驾驶技术。他希望可以把车子开回国——当然，是用飞机运过去。他哥哥也有一辆跑车，但是汽车商告诉他，他这辆四轮“火箭”速度可达每小时三百多公里——也就是每小时一百九十六英里——英国也有一些很好的平整笔直的路。他有一个表兄在沙特皇家空军开飓风式战斗机，但这辆车是他自己的，这就是区别所在。不幸的是，英国警察不会让他随心所欲地飙车——再开一张罚单他的驾照就会被没收，真是扫兴——不过在他的国家这不成问题。当他领略这辆车的实际性能之后，他会把它开回到盖特威克并用来刺激女人，这和开车一样好玩。曼蒂显然感到很兴奋。他得给她买个漂亮的路易·威登皮包，明天派人送到她公寓去。在女人面前大方一点无妨，要让露莎莉明白，她是有竞争对手的。

他以交通状况和警察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将车子开到城里，飞驶过哈洛兹百货公司，穿过汽车隧道，经过威灵顿公爵寓所，然后向右拐上可胜街，再向左开到了伯克利广场。他打了一下车灯，示意他雇的看管停车位置的人协助他把车子正好停到他那座褐砂石建的三层楼联排别墅。他以欧洲人的绅士风度，从车子里出来，过去帮曼蒂打开车门，殷切地伴着她走上台阶，到一扇很大的橡树做的前门跟前，微笑着帮她开门。几分钟之后，她会为他打开另一扇更奇妙的门。

“小狗日的回来了，”恩内斯特说，一边在他的写字本上准确地记下了时间。安全部门的两个官员待在一辆英国电信的车子上，停在五十码开外。他们已经等了大约两个小时。这个年轻的沙特人很狂，开车就好像赛车手吉米·克拉克转世。

“我想他这个周末比我们过得好多了，”皮特表示赞同他的想法，然后转身按下按钮，启动了佐治亚联排别墅里的各种电话搭线窃听装置。这里面包括三个摄像机，突防组的人每三天来取出录像带。“小狗杂种精力还挺充沛的。”

“也许他用了伟哥，”恩内斯特有些嫉妒地说。

“他一定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恩尼，我的伙计。这得花掉相当于我们两个礼拜的薪水。她对于将要得到的报酬肯定会由衷地感谢的。”

“这个小狗日的，”恩内斯特酸溜溜地说。

“她是瘦了点，但也不是特别瘦，伙计。”皮特自己笑了个够。他们都知道曼蒂·戴维斯是怎样找她的嫖客要价，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们虽然都轻视她，但都想知道她会耍一些什么样的手腕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作为反情报官员，他们可不像饱经风霜的警察那样同情那些相对来说不太老练但也得谋生的女人。前半夜的要价是七百五十英镑，整晚的话是两千英镑，至于一个周末是多少，就没人问过了。

他们两个都带上耳机，检查麦克风，同时变换频道以跟踪他们在屋里的情况。

“他是个没耐心的家伙，”恩内斯特说，“她会不会再待一个晚上呢？”

“我敢打赌她不会的，恩尼。接下来他也许会打电话，我们也许可以从这个杂种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讨厌的中东人，”恩内斯特嘟哝了一句，他的同伴也是一样的心情。他们俩都觉得曼蒂比露莎莉要漂亮，配一个政府大臣是可以的。

他们的判断正确。曼蒂·戴维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离开，临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和他吻别，并且朝他笑了笑，她的微笑足以打动任何一个男人的心，最后她才下山走到伯克利大街，然后朝皮卡迪利大街走去，在皮卡迪利和斯特拉顿街的拐角处她并没有从博姿药店往右拐去地铁站，而是拦了一辆的士去市中心的新苏格兰场。在那里她将向一名年轻友好的警探汇报情况，她相当喜欢这名警探，尽管她干那一行太老练了，不会把生意和娱乐混为一谈。乌达是个精力旺盛的家伙，也很慷慨，不过，如果说他们俩当中谁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幻想的话，那一定是他而不是她。

发光二极管显示器上面闪现了一些数字，这些数字在他们的手提电脑里面保存下来了并记录了时间——他们这里有两台，在泰晤士院至少还有一台。萨利的每个电话上面都装了一个显示器，记录他打出的所有电话。同样打进的电话也由一个类似的装置做了记录，同时有三卷磁带录下了他们所说的每句话。这个电话是一个海外长途，拨的是对方的移动电话。

“他在给他的朋友穆罕默德打电话，”皮特说，“我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我敢说，他肯定会讲上至少十分钟这个周末他的奇遇。”

“是的，他很喜欢聊，”皮特同意这个看法。

“她是瘦了一点，但她是个相当熟练的妓女，我的伙计。对于那些不信教的女人，我总是有办法哄她们的，”萨利自信地对他的同伴说。曼蒂和露莎莉的确都很喜欢他。这一点他一直吃得准。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乌达，”穆罕默德从巴黎的那一头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们该谈正事了。”

“随你吧，伙计。”

“美国那边的行动干得很漂亮。”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战果如何？”

“八十三人死亡，一百四十三人受伤。本来还可以再多一点的，但是其中一组出了点纰漏。更重要的是，新闻报道遍布了每个角落。今天的电视报道都是关于我们的神圣殉道士和他们的袭击。”

“实在是太妙了。为了安拉进行的狠狠一击。”

“没错。我现在需要点钱打进我的账户。”

“要多少？”

“眼下十万英镑应该够了。”

“我在上午十点以前可以帮你办好。”事实上，他还可以提前一两个小时办好，但他想在第二天早上睡个懒觉，因为曼蒂把他弄得筋疲力尽。他现在正躺在床上，喝着法国葡萄酒，一边还抽着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他想看天空电视台⁽²⁾的整点新闻。“就这些吗？”

“眼下只需要这么多。”

“会帮你办好的，”他对穆罕默德说。

“太好了。晚安，乌达。”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现在不行，我们得谨慎行事，”穆罕默德提醒他。使用行动电话有危险性。他听到电话那头一声叹息。

“听你的。晚安。”两个人都挂掉了电话。

“萨默塞特那个地方的酒吧很不错——我是说那家叫蓝波的，”曼蒂说，“吃的东西还比较有档次。礼拜五晚上乌达点的是火鸡，要了两品脱啤酒。昨晚我们是在对面一个酒店的餐厅里吃的，名叫果园。他要的烤里脊牛排，我点的太平洋油鲽。礼拜六下午我们去逛了一下街。实际上他是不大喜欢外出的，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想待在床上。”那名机敏的警探一边做记录一边把这些都录了音，旁边还有一个警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们俩尽量和她一样保持冷静。

“他有没有说什么？谈到电视或报上的新闻没有？”

“他看了电视新闻，但他一句话也没说。我说这太可怕了，那些屠杀，可他只不过哼了一声。尽管他对我一直不错，但也许是最冷血的家伙。我们还没有发生过冲突，”她对他们讲，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眼光里充满了妩媚。

这两名警员很难说这是她的职业特性。她长得像个时装模特，尽管她五英尺一英寸的身高是太矮了点。她的样子甜美，这点对她来说倒是很有利。可她的内心是冷冰冰的。真是有点令人悲哀，不过这可不是他们关心的范围。

“他打过电话吗？”

她摇摇头，“一个也没打。这个周末他没带移动电话在身上。他对我说他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这个周末不会有人来和我分享他。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她又想起点什么，接着说：“他现在洗澡的次数比原来多了。这两天我都让他洗澡了，他一点都没抱怨。噢，他洗澡的时候我帮忙了的。我和他一起淋浴。”她给了他们一个卖俏的微笑。这次面谈就这样结束了。

“谢谢你，戴维斯小姐。你对我们一直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尽我的微薄之力罢了。你们是不是认为他是恐怖分子什么的？”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如果你有危险，我们会及时提醒你的。”

曼蒂从她的路易·威登手袋里掏出了一把刀，刀刃五英寸长。她随身带这种东西是违法的，可她干这一行的，身上不带点防身的家伙也不行，警察们对她表示理解。他们想她应该知道怎么用。“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她很有信心地对他们俩说，“但乌达可不会保护自己。他的确是个绅士。干我这行的有一件事就是读懂男人。他也许是一个很好的演员，演一个血腥的人，但他不是危险的那种男人。他玩的是钱而不是枪。”

两名警察都认真地把她这句话记在心上。她说得对——如果说妓女有什么方面最擅长的话，那就是读懂男人。如果她们这方面不行的话，那么她们往往不到二十岁就会死掉了。

曼蒂打的回家后，两名政治保安处的警探把她提供的情况记录好，用电子邮件发给泰晤士院，这些内容被英国保安处记载在这位年轻的阿拉伯人的档案里。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早上八点准时到达反恐训练营。他们新发的安全出入证使他们得以乘电梯直接到顶楼，他们坐在这里喝咖啡等了格里·亨得利半个小时。他一出现，他们俩都笔直地站了起来，尤其是布莱恩。

“早上好，”前任参议员一边走过去一边打招呼，接着他停下脚步，“我认为你们可能想先和山姆·格兰杰谈谈吧。里克·帕斯特纳克九点一刻左右到这里。山姆随时会到。我现在想整理一下我的办公资料，没问题吧？”

“没有，长官，”布莱恩让他宽心。真是，咖啡味道还不算坏。

两分钟后，格兰杰从电梯里出来。“嗨，小伙子们，跟我来。”他们跟着过去。

格兰杰的办公室没有亨得利的大，但也不像一个新兵的那么小。他指了一下两张客人坐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一边把他的外套挂起来。

“你们多久可以接受任务？”

“今天怎么样？”多米尼克反过来问他。

格兰杰笑了笑，过分急切的人令他担心。不过，三天前……也许急切不是一件那么坏的事。

“有什么计划吗？”布莱恩问。

“是的。我们整个周末都在忙这个计划。”格兰杰又把他的行动理念提出来了：火力侦察。

“言之有理，”布莱恩说，“我们在哪里开始行动呢？”

“也许在大街上。我不会教你们怎样去完成任务。我只告诉你们需要做的事，怎么去做由你们自己决定。现在，你们第一个目标所在的位置以及他的习惯我们有详细的介绍。接下来是如何正确识别出目标并决定怎样下手。”

下手，多米尼克想了想，如同电影《教父》里的指示。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干掉他？”

“他叫乌达·本·萨利，二十六岁，住在伦敦。”

两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有点开心。“我早该想到的，”多米尼克说，“杰克和我们说到过他。他主要是运作资本，还喜欢妓女，对吧？”

格兰杰打开刚进来时拿在手上的档案并递给他们，“这是萨利和他的两个女朋友的照片。这一张是他在伦敦的住宅。这一张拍的是他在他自己的车子里面。”

“是一辆阿斯顿马丁，”多米尼克说，“轮子很好。”

“他在金融区工作，在劳埃德保险大楼有一间办公室。”他又给他们看了一些照片，“有一个比较复杂的情况，经常有人盯梢他。安全部门的——军情五处的人——在盯梢他，但他们好像委派了一个新手，而且只有一个。因此，你们动手的时候要留意。”

“我们不用枪吧？”布莱恩问。

“不用，我们有比枪更好的东西。不发出声音，有效而隐蔽。里克·帕斯特纳克来了你们就会看到。这次行动不使用枪支。欧洲国家不大喜欢用枪，赤手空拳又太危险。这种办法就是要使你们的目标看起来像是心脏病发作。”

“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呢？”多米尼克问。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里克。他知道详情。”

“我们用什么东西输送药物呢？”

“一个如同这样的东西。”格兰杰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安全”的蓝色钢笔。他递过来并讲解如何使用。

“妙，”布莱恩说，“就是在他的屁股上面这么捅一下？”

“说得很对。输送的药物量是七毫克——这种药物名叫琥珀酰胆碱——就这么一点足以完成你们的使命。然后你们的对象就会倒下去，几分钟之后就会出现脑死亡，整个死亡过程不到十分钟。”

“医疗救护呢？假如正好在街对面有一辆救护车呢？”

“里克说那也无济于事，除非他已经躺在手术室，旁边站着医生等着给他动手术。”

“这还差不多。”布莱恩把他的第一个目标的照片拿在手上，看了一眼，但他眼前是小戴维·普伦蒂斯的影子，“真倒霉，伙计。”

“我看我们的朋友这个周末过得挺不错的，”杰克在电脑上这样写下来。这天的汇报包括曼蒂·戴维斯小姐的照片，并附上她和大都会警察局政治保安处的会谈录音。“她长得还挺漂亮的。”

“要价也不便宜，”坐在工作站前的威尔斯说了一句。

“萨利还可以活多长时间？”杰克问他。

“杰克，你最好别想这个问题，”威尔斯警告他。

“因为这两个执行任务的人不是别人——真见鬼，他们是我的表兄弟。”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知道的情况越少，我们的麻烦也越少，就是这么回事。”他强调说。

“话虽这样说，伙计，”杰克说，“不管我多么同情那个蠢货，但当他鼓励并资助那些持枪的人的时候，我的同情感就荡然无存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难以逾越的界线。”

“是的，杰克，你说的没错。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别走得太远了。”

小杰克·瑞安考虑了一会。他想当刺客吗？也许不，但有些人的确该杀，其中乌达·本·萨利就是一个。如果他的表兄弟干掉他的话，那也是替天行道——或者是为他们的国家做了件有利的事，照他从小所受的教育来看，这是一回事。

“那么快吗，医生？”多米尼克问。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的确有这么快。”

“那么可靠吗？”布莱恩接着问。

“五毫克足够了。这支笔可以输入七毫克。如果有人能够幸存的话，那简直是奇迹。不幸的是，这种死亡是非常难受的，但没办法。我是说我们也可以用腊肠毒菌毒素——一种很快奏效的神经毒素——但它会在血液里留下残渣，在毒理学验尸的时候会显示出来。而琥珀酰胆碱的新陈代谢则非常好。如果有人能查出来的话，那又会是一个奇迹，除非病理学家准确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但这是不大可能的。”

“再说说有多快？”

“二十到三十秒钟，这要看你靠主血管多近，接着药物就会导致全身瘫痪。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他的隔膜也动不了，因此肺部不会有氧，不能呼吸。他的心脏可能会继续跳动，但由于它是耗氧最多的器官，几秒钟之后心脏就会出现局部缺血——这就是说，如果没有氧供应，心脏组织就会缺氧而开始死亡。痛苦是剧烈的。一般说来，每个人的体内都存有一定的氧。至于多少就得看个人的体质——身材矮胖的人要比身材苗条的人存氧量少。不管怎么样，心脏居第一位。它会竭尽全力继续跳动，但这样会使疼痛加剧。三到六分钟之后就会出现脑死亡。这时候，他就只能听到声音而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会看不见呢？”布莱恩问。

“因为他的眼皮可能睁不开了。这时已经是全身瘫痪。所以，他只能非常痛苦地躺在那里，丝毫不能动弹，而他的心脏在竭力提供没有充氧的血液，直到脑细胞缺氧而死亡。到这一步，从理论上讲，身体还可以保持存活状态——因为肌肉细胞没有氧也可以存活更长的时间——但脑部已经死亡了。这虽然没有给他头部一颗子弹结果来得更直接，但这种方法既不发声，也不会留下把柄。当脑细胞死亡的时候，它们会产生酶，而酶也可能是心脏病发作的时候产生的。因此，不管病理学家怎样验尸，他们也会认为是‘心脏病突发’，或‘神经病发作’而死——脑瘤会导致神经病发作——也许他们会剖开大脑去找这个瘤子。但血液检测的结果一出来，酶测试就会显示是‘心脏病发作’，这样就成定论了。血液检测的时候显示不出琥珀酰胆碱，因为它即使在人死后还在进行新陈代谢。他们会断定为严重的突发性心脏病，因为这种病例每天都在发生。他们会排除血来检查胆固醇和一些别的危险因素，但可以确信的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天哪，”多米尼克吸了一口气，“医生，你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我弟弟是坎特·菲茨杰拉德证券公司的副总裁，”他只回答了这句话。

“那么说，我们用这种笔的时候得非常小心翼翼啦？”布莱恩说。医生提供的理由已经够充分的了。

“我会这样做的，”帕斯特纳克给他们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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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reen Berets，美国特种部队。

(2) Sky news，英国和爱尔兰最大的数码收费电视频道供货商Sky Broadcasting Group旗下的核心品牌。

第十七章　红色小狐狸和第一道篱笆

他们乘坐英国航班离开了杜勒斯国际机场，这是一架波音七四七，控制性能比起二十七年前他们父亲设计的要上升一个层次。那时候，多米尼克还在用尿布呢，但从那时起到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几个轮回过去了。

他们的护照是崭新的，上面用的是他们本人的名字。所有的相关资料都在他们的手提电脑里面，并且都加密了，调制解调器和通信软件也都加密了。可是，他们的穿着打扮却是非常随便的，头等舱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航空小姐在机舱里穿梭不停，她们的工作很有效率，给每个人发小吃，给他们兄弟俩倒了白葡萄酒。飞机飞上高空，吃的东西很不错——差不多是最好的航空食品——可供选择的电影也不错：布莱恩选的是《独立日》，多米尼克选的《黑客帝国》。他们俩从小就喜欢看科幻片。他们俩的外套口袋里都放了金笔。替换的笔胆放在剃刀盒里，这些东西都放在座位下面普通的行李袋里面。大约六小时后到达希思罗机场，他们俩都想在飞机上睡一下。

“你后悔吗？恩佐，”布莱恩悄悄地问。

“不，”多米尼克回答，“一切照计划行事吧。”英国的单人牢房没去探究过，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失败对海军陆战队的军官来说是极大的难堪，而对一个宣过誓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却是绝对的耻辱。

“明白了，晚安，兄弟。”

“好，好好睡一觉吧。”他们俩把座位调到接近水平的位置，就这样躺着飞越了三千英里的大西洋。

回到公寓，小杰克得知他的两个表兄都去了国外，虽然没有人告诉他究竟为什么去，他们的使命不用多猜都知道。乌达·本·萨利肯定活不过这个礼拜了。他从泰晤士院的早间信息中知道的，他想知道英国人会怎么说，他们会是怎样的激动和/或遗憾。当然，对于如何执行任务他知道得很清楚。这样一来，他的好奇心就更大了。他在伦敦住过一段时间，很清楚那里不允许使用枪支，除非是政府认可的枪杀。在这种情况下——比如说，英国空军特勤队杀掉了唐宁街十号特别不喜欢的人——警察就知道不宜过于介入此事。也许只是形式上的面谈，以便立案之后交给内阁，在这里也会被搁置起来，无人问津，也就不会解决。理解这种事不必有火箭专家的智力。

但这次将是美国在英国本土发动的袭击，他确信女王陛下肯定不会给政府好脸色看的。这是一个是否妥当的问题。而且，这也不是美国政府的行动。从法律的角度来讲，这是一次预谋杀人，任何政府对这种事情都会皱紧眉头的。所以，他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要谨慎行事。即使他父亲也不会过多干预此事。

“哦，乌达，你这个畜生！”当他从她身上翻下来的时候，露莎莉·帕克叫着说。她看了一下表。他耽误了她的时间，第二天午饭过后她约了一个来自迪拜的石油经理。他是个可爱的小老头，给的钱很多，他甚至说过，她使他想起最宠爱的一个女儿，这个讨厌的老色鬼。

“陪我过夜吧，”乌达恳求她。

“不行，亲爱的。我得去接我妈吃午饭，然后带她去哈洛兹百货公司买东西。天哪，我得走了，”她假装很兴奋的样子说，并坐直了身子。

“不行。”乌达扳着她的肩膀把她拽回去了。

“哦，你这个死鬼！”她笑了起来，露出温情的笑脸。

“你该叫我乞丐，”乌达纠正她的说法，“我是个穷光蛋。”

“唉，乌达，你真是个磨人的家伙，”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她站起来，把她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乌达总喜欢把衣服往地上扔。

“露莎莉·帕克，亲爱的，我只爱你一个，”他呻吟着说。她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曼蒂还是她介绍给他的呢。

“是吗？”她问。

“噢，你是说那个女的。她太瘦了。她不吃东西。她可不像你，我的公主。”

“你真好。”她弯下身子亲了他一下然后把胸罩戴上，“乌达，你是最最好的，”她说。男人的自尊心总是需要抚慰的，相对于别人，乌达更是如此。

“你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我高兴罢了，”萨利埋怨她。

“你以为我在演戏吗？乌达，你让我的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可是我必须走了，亲爱的。”

“好吧。”他打了个呵欠。明天给她买鞋子，乌达心里想。他的办公室旁边新开了一家吉米·周鞋店，他一直想去看看，她穿的是标准六号的鞋子。事实上，他很喜欢她的脚。

露莎莉迅速溜进洗手间照了照镜子。她的头发乱得吓人——乌达总爱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好像打上他的印记。她用梳子梳了几下，可以见人了。

“我得走了，亲爱的，”她又弯下身子去亲他，“别起来。我知道怎么出去。”然后又是吻别，依依不舍，缠缠绵绵……似乎等不及下次的相聚。乌达这方面很有规律。曼蒂很不错，可以视为知己。但露莎莉懂得如何应付这些阿拉伯人，最重要的是，她不必像那些走台的模特节食。曼蒂有太多美国人和欧洲人的戒律，饮食根本不正常。

她在外面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亲爱的？”司机问。

“请往新苏格兰场。”

在飞机上一觉醒来总有些不适应，即使座位很舒服。遮阳帘拉上了，机舱的灯亮着，耳机里面播着新闻，也不知道到底是新闻还是旧闻——因为是英国的，不容易辨别。早餐送来了——很油腻，还有星巴克咖啡。从右边的窗口望出去，布莱恩看到的是英国一片片绿色的田野，而不是他入睡中时飞机飞越的波涛汹涌的灰黑色海洋，他连梦都没做一个。他们俩现在都害怕做梦，因为梦总是和过去的事情相连，而未来他们也不敢去想，尽管他们对未来有信心。二十分钟过后，七四七在希思罗机场轻轻地着陆了。移民局的检查比较正式——这方面英国人比美国人做得要好，布莱恩认为。行李很快从行李传送带上传过来了，他们出了机场，朝出租车走去。

“先生，你们到哪里？”

“斯特拉顿大街的梅费尔酒店。”

司机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往东朝市区开去。正碰上早上交通高峰时段，车开了大约半小时。布莱恩是第一次来英国，而多米尼克则不然。在多米尼克看来，这里的景致还不错，而布莱恩则觉得新鲜而好奇。布莱恩感觉就像在美国，只不过这里的开车行道规则不同。这里的司机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更彬彬有礼，但这是很难断定的。这里至少有一个高尔夫球场，里面长满了鲜绿色的草，除此之外，这里的高峰时段和西雅图并无太大区别。

半小时后，他们看到了格林公园，的确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公园，车子朝左拐了个弯，开过了两个街区之后向右拐就到了他们要去的酒店。正对面是阿斯顿马丁汽车的专卖店，看起来就像纽约蒂法尼珠宝商店橱窗里的钻石一样闪亮。很明显，这里是高档消费区。尽管多米尼克以前来过伦敦，但没有在这里住过。欧洲酒店的服务和热情态度方面都值得美国的酒店借鉴。六分钟后，他们就住进了两个相连的房间里了。浴缸大得足以让一条鲨鱼在里面游弋，毛巾晾在蒸汽加热的架子上。小酒柜里的品种很多，但价格可不便宜。他们俩都洗了个淋浴，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差一刻，由于伯克利广场只有一百码远，他们就利用这个时间从酒店出来，朝左往那个夜莺歌唱的地标走去。

多米尼克用手臂推了一下他弟弟，示意他往左边看。“过去军情五处在那儿有一栋房子，就在可胜街那头。要去大使馆的话，得走到山顶，然后左拐，过两个街区之后朝右走，到格罗夫纳广场后左拐就到了。这座大楼虽然难看，但是政府分配的。我们的同行就住在这附近——那里，公园的对面，离威斯敏斯特银行只有半个街区的距离。银行的招牌上有一匹马的标志。”

“这里的房子看起来价格似乎很高。”布莱恩说。

“可不是嘛，”多米尼克肯定了他的看法，“这里的房子价值连城，很多房子都分成了三个单元，但我们的朋友乌达独占一栋，简直是一个供他纵欲和放荡的迪斯尼乐园。唔，”他察看周围，发现前面大约二十码的地方停着一辆英国电信的厢式货车，“我敢说那是监视组的人……相当明显。”车子里面看不到有人，那是因为车窗贴了遮阳膜。这是这条街道上惟一一辆便宜车——这一带至少都是捷豹汽车。最好的要数公园对面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征服者。

“妈的，那真是一辆到处招摇的车子，”布莱恩说。的确，即使它停在房子前面，看起来都像是在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飞驰。

“真正的王牌要数耗资上百万的迈克拉伦车队的F1赛车，但我想前排只能坐一个人，跑起来像战斗机一样快。你现在看的这辆车只值它的四分之一，兄弟。”

“操……”布莱恩感叹道，“怎么要那么多钱？”

“因为都是人工制造的，奥尔多，由在西斯廷教堂工作的那些人利用休息时间制造的。是的，要很多钱。我但愿自己能够买得起一辆。也许你可以把引擎装在一架喷火式战斗机上击毙一些德国鬼子呢，明白吗？”

“这辆车也许跑了很多英里，”布莱恩说。

“噢，任何东西都有欠缺之处——妈的，我们的目标出现了。”

这时，房屋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三件套西装，颜色是南部同盟军士兵穿的那种灰色。他站在四级石头台阶的中间，看着手表。好像和他对了暗号一样，一辆黑色的伦敦出租车从山上开下来，他走下台阶，钻进车里。

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体重一百六十磅，多米尼克估摸。黑色的络腮胡子，就像海盗电影里面的那种。吸血鬼应该是带剑在身上的……但他没有。

“比我们年轻，”布莱恩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然后，多米尼克先行一步，两人穿过公园，从另一个方向往回走，在转身之前放慢了脚步，贪婪地又看了那辆阿斯顿马丁一眼。酒店里面有一个咖啡商店，他们买了点咖啡和一份简单的早点——羊角面包和柠檬酱。

“我不赞成对我们的目标进行监视，”布莱恩说。

“那没办法。英国人一定也认为他太神气了。但是别忘了，他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作。我们不会用枪，哪怕是无声手枪也不用，不留痕迹，悄无声息。”

“好的，我们会跟他到市区，如果情况不对劲的话，我们就不行动，回头再想办法好吗？”

“我同意，”多米尼克点点头。他们不得不机警一点。他可能会充当先锋，因为发现盯梢警察是他的任务。但也不宜久等。为了熟悉地形，他们已经查看了伯克利广场，希望在这里能够看到目标出现。这里不是理想的下手地点，因为三十码开外有一个监视组。“好消息是他的尾巴好像是一个新手。如果我能辨别出他来，那么当我做好准备的时候，你就撞上他——妈的，我会假装问路或是别的什么事。你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动手。完事了我们就若无其事继续走路。即使有人叫救护车，我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回头看一眼，你继续朝前走。”

布莱恩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我们得到附近看一看。”

“没意见。”然后他们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早点。

山姆·格兰杰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凌晨三点一刻就到了办公室，并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双胞胎兄弟在美国时间凌晨一点左右到达伦敦，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他们会不辱使命。首次任务将验证反恐训练营是否有效。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的话，他将比里克·贝尔通过情报网络服务了解消息的途径更快地得知他们行动的进展情况。现在进行到了他一直最讨厌的部分：坐在桌子跟前等别人来执行他在脑海中构想的行动。喝点咖啡可以缓解他的紧张情绪，来一支雪茄效果更好，可是他没有雪茄。这时他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格里·亨得利。

“你也在？”山姆问，感到既惊讶又欣慰。

亨得利笑了，“唉，这是第一次，可不是嘛？我在家里睡不着。”

“我知道。想打牌吗？”他大声问。

“好的，”亨得利其实很会打牌，“有那兄弟俩的消息吗？”

“一点也没有。他们准时到达，现在也许该在酒店里。我想他们肯定在酒店里，整装打扮什么的，然后他们会出去侦察地形。他们住的酒店离乌达的房子只有大约一个街区远。该死的，照我推测，他们也许已经在他的屁股上动手了。按照时间安排应该差不多。他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去工作了，如果当地情报人员对他的日常活动的掌握是准确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用来推测行动的进展。”

“是的，除非他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或是在早晨的报纸上看到了感兴趣的消息，还有可能是他最喜欢的衬衣没有很好地熨平整。山姆，现实是模拟的，有多种可能性，而不是数字那样精确，记得吗？”

“我们当然知道，”格兰杰同意他的看法。

金融区看起来就是金融区，虽然比纽约那些钢筋和玻璃做成的摩天大楼更像住家。当然也有一些这样的摩天建筑物，但看起来没那么有压抑感。他们下了出租车，走了大约半个街区，看见了围住驻扎在伦狄尼姆（古伦敦）的古罗马军团的那些古代墙壁。这里之所以被选为英国古代的首都，是因为有很多优良的水井和一条大河。他们注意到这里的人大多数衣着体面，商店都是高档的，这本身就是一座很少有低档物品的城市。这里人群熙攘，人们步履匆忙。这里的酒吧也很多，大多数酒吧门前都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宣传着各自的食点。双胞胎兄弟选了一家酒吧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劳埃德保险大楼。酒吧外面也摆着桌子，如同西班牙阶梯附近的那家罗马餐馆。天空晴朗明净，与伦敦素有的潮湿气候不相一致。兄弟俩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以免看起来明显像是美国游客。布莱恩看到一个自动取款机，就去取了点现金并分了一点给他兄弟，然后他们点了咖啡——他们是地道的美国人，自然是不喝茶的——然后就等待着。

萨利在办公室的电脑旁边工作。他有一个机会在贝尔格莱维亚区购入一栋联排别墅——这个区的消费水平比他所在的区更上一个档次——价格是八百五十万英镑，一点也不便宜，但也不是特别贵。他完全可以以一个很好的价格租出去，这是可终身保有的不动产，也就是说买下房产的同时也就拥有了地产，而不需要给威斯敏斯特公爵付地租。虽然地租不多，但累积起来也是一大笔费用。他做了记录，本周去看房。此外，目前币值相当稳定，他曾经炒过几个月的外汇，但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知识不够，不宜涉入太深。至少现在还不行，也许他可以和这方面的内行人士多交流。只要可以做的事情就应该多学习，他掌握着两亿英镑资金，已经能够运作自如，不会给他父亲的资本带来太大的损失。事实上，他今年赚了九百万英镑。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就坐在电脑前面看行情走势——这是不可或缺的朋友——想从里面找出投资机会。他很清楚，关键是要比别人发现得早——并及时地低价吃进然后高价脱手——尽管他在往这方面靠拢，但他还不特别熟练。如果他足够熟练的话，他的营业账户就该已经赚了三千一百万英镑了，而不仅仅是九百万。他感到耐心真是一件不容易修炼的本事，不管年轻和才华是多么重要，还是得有耐心。

当然，他的办公室里也有电视机，他调到美国金融频道，节目认为英镑兑美元会有一个弱势，至于原因并不那么令人信服，他心里盘算最好试着买进三千万美元。他父亲曾经警告过他不要进行外汇投机，由于这是他父亲的钱，他只好洗耳恭听，答应这个老混蛋的要求。前十九个月，他只亏了三百万英镑，而且他犯的大部分错误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房地产投资组合做得非常好。他大多是从上了年纪的英国人手里买过来，过几个月再卖给他自己的同乡，他们通常支付现金或是等值的电子货币。总之，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很有潜在天赋的房地产投机商。而且，他当然是这一行的超级热爱者。快到中午了，他的老二又已经想念露莎莉了。她今晚有空吗？为了一千英镑，她应该会来的，乌达想。于是，快到正午的时候，他拿起话筒，按了一下快速拨号键9。

“亲爱的露莎莉，我是乌达。如果你今晚七点半左右肯来的话，我会给你一件很好的东西。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宝贝。”说完他放下了电话。他会等到四点钟左右，如果她不回电话的话，他就找曼蒂。一般来说，很少有这样的日子两个都不来的。他宁愿相信她们是在逛街买东西或是和朋友在一起吃饭。毕竟，还有谁出手比他更大方呢？他想看到露莎莉穿上新鞋时的表情。英国女人确实喜欢吉米·周这个设计师。在他看来，这个牌子设计得又难看又不舒服，可是女人就是女人，感觉与男人不一样。他最喜欢的事是开他的阿斯顿马丁。女人宁愿让脚受罪也喜欢这种鞋子，她们简直不可理喻。

布莱恩坐在那里盯着劳埃德保险大楼，感觉单调乏味，很快就厌倦了。而且，这样很伤眼睛。这座大楼岂止是太平庸了，简直是荒诞不经，就像是玻璃暖房里用来制造神经性毒气或别的有毒化学药品的杜邦植物一样。而且无论多长时间，总是盯着一种东西看的话也应该是很没劲的一件工作。这条街道上有几家商店，同样是一家都不便宜。有男士服装店，也有女士服装店，看起来都很漂亮，还有一家看起来很昂贵的鞋店。那是他不必麻烦去做的一件事，因为他有一双很好的黑色皮鞋——现在正穿在他脚上——他还有一双很好的帆布胶底运动鞋，买这双鞋的日子他是绝对忘不了的，他还有四双作战靴，两双是黑色的，两双是海军陆战队总穿的那种暗黄色的，只有仪仗队和不太关心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部队的军官不穿这种暗黄色的鞋子。全体海军陆战队都被认为是很棒的军队，但那些吃蛇的两栖侦察部队是这团队中的例外，大家都不愿多谈论。他还在说服自己接受上周枪战的事实。就连他在阿富汗追击的那些人也没有明显的杀害妇女儿童的意图，至少他知道没有。他们的确很野蛮，但野蛮也应该有个限度。但这个家伙及他的同伙没有任何限度。他简直不能算是人——就连他的胡须也不能算是人的胡须。阿富汗人还有点人味，这个家伙简直就是畜生。一句话，他简直不配海军陆战队用枪来杀死，而应该像一只蟑螂被碾死。哪怕他的车子的价值是一个海军陆战队上尉十年的薪水，税前的薪水。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即使买一辆雪佛兰汽车都要先攒钱，而这个垃圾东西却开着和电影中詹姆士·邦德同样好的车，和妓女兜风。你随便叫他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把他归在“人类”里面，海军陆战队军官这样想，一边在潜意识里演练他马上就要执行的任务。

“发现目标，奥尔多，”多米尼克用一种猎人发现狐狸时的语调说，一边放了点现金在桌子上，压在账单上面。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开始故意朝与目标相反的方向走开一些。在拐角处，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假装在看什么东西。萨利就在那里……

……看到的是萨利的背影。他穿着正装，看上去很昂贵。多米尼克注意到他好像也是从一家酒吧刚出来。他的确是个新手，盯着目标的眼神太明显了，尽管他保留距离，大概五十码的样子，不用担心被目标发现。萨利没受过反监视方面的训练，可能不是那种非常机警的目标。他毫无疑问认为自己十分安全，也许认为自己也很聪明。人人都有自己的错觉，这家伙的错觉将会比常人产生更为严重的后果。

兄弟俩扫视街道，一眼望去有几百人。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汽车都是高档的——太为高档了——不过萨利出现在他们面前似乎是天意，他们要是错过了这样的机会就太可惜了……

“执行计划A吧，恩佐？”布莱恩迅即问道。他们想出了三个计划，还有行动信号。

“好的，奥尔多。我们行动吧。”他们兵分两路，往相反方向走开了，他们希望萨利会朝刚才他们去过的那家咖啡很难喝的酒吧方向走去。两个人都戴上了太阳镜，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们目光投去的方向了。奥尔多盯着的是跟在萨利后面的那条尾巴，对那个新手而言，天天盯着他也许是一件苦差使，他这样盯梢目标有几个礼拜了，干这么长时间了，当然成了惯例，你就会知道你的下一步将做什么，按照指示，你的眼光不能看街道，只能看着他。但他就在伦敦工作，也许家在这里，他无所不知，无所畏惧。这种想法更是危险。他惟一的工作就是盯着一个并无多大魅力的目标，但泰晤士院对他却有着难以名状的兴趣。目标的生活非常有规律，好像对谁都不构成危险，至少在这一带不会。一句话，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富家子弟。此刻他过了马路正往左拐弯。看起来好像是去买东西。英国安全部门的这名探员推测，他大概是去给他的一个女朋友买鞋子。那比他能为自己女朋友买的礼物要好，他订婚了，这名探员心里胡思乱想起来。

萨利看到商店橱窗里有一双很漂亮的鞋子，黑色的皮革和金色的搭扣。他像个小孩似的跳到路边，然后往左转了个弯，朝商店入口处走去，想到露莎莉打开盒子时眼睛里流露的惊喜，他不禁笑了。

多米尼克拿出奇切斯特地图册，翻到伦敦市中心地图，地图册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他从目标身边走过之后就打开了，他没有正眼看上一看他的目标，只用眼睛余光瞟了瞟。他的眼睛注视着那个盯梢的人。他看起来比他们兄弟俩还要年轻，这也许是他从安全部门某个学院毕业之后的第一份任务，正是因为盯梢这个目标比较容易，才会派他来。他可能有点紧张，目不转睛，拳头紧握着。多米尼克一年前比他也好不了多少，那时他在纽瓦克，很年轻，很有工作的激情。多米尼克停下脚步，迅速转过身，估算了一下布莱恩和萨利之间的距离。布莱恩当然也会估计一下的，他的行动必须和他兄弟保持同步，因为是他兄弟先进行。很好。他再次利用眼睛余光，直到只剩下最后几步的距离。

接着他的目光集中到了盯梢探员的身上。那个英国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移开了。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听到那个美国佬游客笨拙地问：“打扰一下，请问到……”他拿着地图册，显出一副非常迷茫的样子。

布莱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金笔，按下镶嵌着宝石的弹簧夹子，转动笔尖，黑色笔尖变成了铱金笔尖。他紧盯着目标，在三英尺远的地方，他往右边迈了半步，似乎在给别人让路，事实上，旁边根本没人，于是，他就和萨利撞上了。

“你是说伦敦塔吗？噢，从那儿往右走，”军情五处的那个家伙转身给他指路。

太好了。

“对不起，”布莱恩说着，让那个人往他左边走了半步，那支笔就逆向戳过去了，刺中了目标右边的屁股。空的注射头刺下去有三毫米，二氧化碳一下子释放出来了，七毫克的琥珀酰胆碱进入了萨利身体中最大的一块肌肉组织里面。然后布莱恩·卡卢索继续朝前走。

“哦，谢谢你，老兄，”多米尼克把地图册放回口袋里，朝那人指的方向走去。当那个盯梢的人从他面前消失过后，他停下来转过身——这在情报技术上是大忌，他也知道——但他情不自禁，回头看到布莱恩将笔放回了外套口袋里。他兄弟揉了一下鼻子，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任务已经完成。

萨利感到屁股上面被什么东西——棍子或什么的——撞了一下或是戳了一下，但又不很疼。他稍微皱了皱眉头，右手伸到屁股上去揉那个地方，但是疼痛旋即消失了，于是他满不在乎地继续往鞋店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的样子，他才意识到——

——他的右手在轻微地颤抖。他止住脚步看了一眼，准备用左手去触摸——

——他的左手也在抖动。这是怎么了——

——他的腿突然使不上劲，身子瘫倒在人行道的水泥路面上。他的膝盖骨猛地撞在地上，十分疼。他试着做了一下深呼吸想减轻疼痛和难受——

——可是他吸不了气。琥珀酰胆碱已经深入到他的体内，使他身体里每块神经肌肉都失去了作用。萨利现在只有眼皮还在动，脸猛地砸在人行道上，却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眼前一片漆黑——实际上是穿透眼皮薄层的低频光线产生的红光。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先是一片慌乱，随后就是一片迷茫。

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心里问。他可以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前额碰到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他可以听到两旁行人的脚步声。他试图转动一下脑袋——转不动，他得先睁开眼睛——

——可是眼睛睁不开了。到底是怎么了？！！！——

——他无法呼吸了——

——他强行让自己呼吸。就好像在游泳池里的水底下长时间地憋气，很难受，想到水面上来透透气一样，他命令自己的嘴巴张开，努力使胸膜扩大——

——可是一切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他内心里呐喊。

他的身体在自行运转。由于肺部的二氧化碳越来越多，肺自动迫使胸膜扩张，以便吸入空气，替换肺里的废气。可是，这一切毫无结果，却使他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肾上腺涌进了血流——心脏还在怦怦跳动——因为肾上腺素的缘故，有了这种自然而然的刺激因素，他清醒了一些，大脑进入过度运转状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萨利又一次绝望地问自己，现在，疼痛已经弥漫全身。他的身体已经匪夷所思地不听指挥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伦敦市中心，在一条人行道上，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窒息。他肺里超负荷的二氧化碳并没有引起多大的疼痛，但他的身体给大脑的信息却是非常疼痛。一定有哪个地方出大问题了，这是毫无道理的，就好像是在大街上突然给卡车撞了——不对，就好像是在他的客厅里给卡车撞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毫无准备。这是没道理的，真是毫无道理——令他感到奇怪，感到惊讶，感到震骇。

可这是实实在在的，他必须接受。

他继续强迫自己呼吸。必须呼吸。这种情形从未有过，但现在必须这么做。接下来他感到膀胱里面排空了，但他来不及感到羞愧就被恐慌淹没了。他能够听到一切，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的情形就好像是在利雅得国王的王宫里光着身子抱着一头小猪被别人抓住了——

——这时他感觉到疼痛了。他的心脏在那里狂跳，每分钟一百六十次，但这样狂跳的结果只会把没有充氧的血液输送给心血管系统，同时心脏——他体内惟一活动的器官——把所有存在体内的备用氧都耗光了——

——一旦没有了氧，那些忠实的心脏细胞，尽管不受注入到他体内的肌肉弛缓药物的影响，也开始死亡了。

这是他身体经历过的最大的痛楚，从心脏开始，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死亡，这个危险的信号迅速传遍了全身，现在死亡的细胞已经成千上万了，每个细胞都和神经相连，于是神经把这个信息传给大脑——死神降临了，死亡来临了——

他甚至连痛苦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感到胸口有一把炽热的匕首，在那里钻动，越来越深。他感到死神到来了，是恶魔亲自派来的，是撒旦亲自派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萨利看到了死神的降临，骑着马，穿过一片火海来提取他的灵魂到地狱去。他感到非常焦急，内心里一片慌乱，乌达·本·萨利尽最大的力气在心里默诵着念功⁽¹⁾：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

——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

他的脑细胞也缺氧了，有的已经开始死亡，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保存的信息也在意识里面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看到了他的父亲，他最喜欢的那匹马，还有他的母亲在摆满了菜肴的桌前——还看到了露莎莉，她骑在他身上和他交媾，她的脸上充满了亢奋，可是这一切不知怎么离他越来越遥远了……逐渐消失了……消失了……消失了……

……消失在黑暗里。

他旁边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一个弯下腰问道，“喂，你没事吧？”这个问题问得很蠢，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人们通常都是这样问。接着这个人——一个到附近酒吧去吃午饭的计算机周边设备推销员——摇摇萨利的肩膀。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是翻动肉铺里的一块肉一样……这把他吓呆了，比别人用上了子弹的手枪指着他还要吓得厉害。他立即把萨利的身子翻过来去摸他的脉搏。还有心跳。心脏在狂乱地跳动——但呼吸已经没有了。天哪，真可怕……

十米以外的地方，负责盯梢萨利的人拿出移动电话拨999呼叫急救车。几个街区远的地方有一个消防站，塔桥的对面就是盖伊斯医院。和许多特工一样，他已经开始同情他的目标了，尽管讨厌他，看到他就这样倒在人行道上的时候，他被深深地触动了。发生什么事了？心脏病发作吗？可他还很年轻呀……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约好了在一家酒吧会合，就在伦敦塔后面的山上。他们找了一个火车座，刚坐下来服务小姐就过来了问他们要点什么。

“两品脱啤酒，”恩佐对她说。

“我们这里有卖得很好的泰特利特色啤酒，还有约翰·史密斯啤酒，尊敬的先生。”

“你喝哪一种？”布莱恩问服务小姐。

“当然是约翰·史密斯。”

“那就要两份约翰·史密斯吧，”多米尼克对服务员说着，从她手里接过午餐菜单。

“我不太想吃东西，但喝点啤酒不错，”布莱恩接过菜单说，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也许还要抽支烟。”多米尼克暗笑了一下。像别的小孩一样，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就学会了抽烟，但还没上瘾就发誓戒掉了。而且，角落里的售烟机器是木头做的，也许对外国人来说太复杂了。

“说的是，”布莱恩打消了抽烟的念头。

啤酒刚上来，他们就听到了三个街区外当地救护车发出的刺耳的警笛声。

“感觉怎么样？”恩佐问他弟弟。

“思想有点动摇。”

“想想上个礼拜五吧，”联邦调查局探员提醒海军陆战队军官。

“我并不是后悔的意思，笨蛋。你想多了。你分散了那条尾巴的注意力了？”

“是的，当你正在戳那么一下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看着我。你的目标好像走了二十英尺远才倒下去。我没看到他当时有什么反应。你呢？”

布莱恩摇摇头，“他连‘哎哟’都没叫一声，兄弟。”他呷了一口啤酒，“这啤酒味道相当不错。”

“是啊，是摇匀的，不是搅拌的，〇〇七。”

布莱恩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你这个混蛋！”他说。

“瞧，我们已经陷进去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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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hahada，居伊斯兰教礼仪的五大休功之首，指默念信仰要义。

第十八章　离去的猎狐犬

小杰克最先发现了那条消息。他刚开始边喝咖啡吃炸面圈，边打开电脑，上网浏览中央情报局发至安全局的消息。在电子文件的最上面，是一个弹出窗口，提示安全局要特别关注“朋友”乌达·本·萨利。中央情报局说，英国报告报道说，乌达·本·萨利在伦敦市中心显然因为心脏病发作死亡了。中央情报局的网页还提到，安全部门用简洁的英语说，他在监视他的人眼皮底下，倒在了伦敦街头，被救护车迅速送到了盖伊斯医院。在医院里，他“没能苏醒过来”。军情五处说，已经张贴了领尸布告。

在伦敦，苏格兰场政治保安处侦探伯特·威娄打电话到露莎莉·帕克的公寓。

“你好，”她用迷人的乐音般的声音说。

“露莎莉，我是威娄侦探。我们想在苏格兰场尽快见到你。”

“我恐怕比较忙，伯特。我的一个客户马上到，要花两个小时左右。之后我可以立即来。这样可以吗？”

电话线那头，侦探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真的没那么紧急。如果萨利死于吸毒——造成他和他的同事死亡最可能的原因——他不会是从露莎莉那儿得到毒品的，因为她既不吸毒也不贩毒。她是一个在公立学校受到完整教育的女孩子，不会干出那种蠢事。她的工作很顺利，也不会冒那种危险。档案里还说，这个女孩子甚至偶尔到教堂去。“没问题，”伯特对她说。他很好奇她得知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但他不指望从这个方面得到有价值的东西。

“好的。拜拜，”她挂上电话前这么说。

在盖伊斯医院，尸体已经送到了解剖室。在年长的病理学家到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除去了衣服，仰面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珀斯沃·纳特爵士六十岁，身任医院病理学部主任，是位杰出的研究医生。他的助手已经从尸体身上抽取了零点一升血液，量尽管很大，但他们要进行所能进行的一切检验。

“很好，尸体为男性，年龄大约二十五岁。玛丽亚，找出他的身份证件，查到准确的出生日期，”他对着吊在天花板上的麦克风说，麦克风连到了录音机上。“体重是多少？”这个问题是直接问一个年纪较轻的实习医师的。

“七十三点六千克，身长一百八十一厘米，”那个初出茅庐的医师回答说。

“尸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从表征看，似乎死于心血管或神经性病症。理查德，怎么会这么急匆匆地解剖？尸体尚有余温。”死者身上没有文身和其他花纹，嘴唇有点儿发青。当然，他的非正式描述会从磁带上编辑，但尸体还有余温，实在非同寻常。

“警察要求的，先生。他好像是在警察的监视下，死在街头的。”这不完全是事实，但也差不多。

“你发现了什么针眼没有？”珀斯沃爵士问。

“没有，先生，毫无这种迹象。”

“这么看来，小伙子，你是怎么认为的？”

理查德·乔治是刚毕业的医学博士，穿着绿色手术衣，耸了耸肩，这是他做的第一个病理学解剖。“根据警察所描述的，他摔倒可能是出于严重的心脏毛病，尸体上没有针眼，表明不是因为毒品所致。”

“心肌梗死对于这个人来说太年轻了，”老人说。对他来说，这具尸体犹如市场上的一片肉，或是苏格兰的一匹死鹿，而不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的躯壳，仅仅两三个小时前还活蹦乱跳。这个可怜的倒霉鬼真是厄运缠身。他看上去依稀有点像中东人，双手光滑细腻，表明他不是体力劳动者，尽管他看上去十分适合做体力劳动。爵士掰开他的眼皮，眼睛是棕色的，色泽很深，远看像是黑色的。牙齿很整齐，没有修补的痕迹。总的来看，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照顾得很不错。这就是疑难所在。也许是先天性的心脏毛病？他们必须打开他的胸腔才能确定。纳特不介意那么做——那只是常规解剖工作，他早就学会了忘记与这件工作联系在一起的巨大的悲哀——但对于这具年轻的尸体，他觉得是浪费时间，尽管死因很神秘，足以让人饶有兴味，甚至还可能写成文章发表在《柳叶刀》⁽¹⁾上，在过去三十六年里，他发表过很多这样的文章。通过这个方式，他解剖死尸已经间接拯救了成百甚至成千的活人。这也是他选择病理学这个专业的原因。此外，这个专业还不必与病人多费唇舌。

这个时候，他们等待着血清实验室里做出的血液病毒学报告。报告至少能够给他的分析提供一个方向。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乘出租车回到了旅馆。一到旅馆里，布莱恩就打开手提电脑，登录了电子邮箱。他发的电子邮件只要四分钟的时间进行自动加密，然后发送出去。他预计反恐训练营会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内回复，只要没有人耽误，那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格兰杰看上去也可以自己来执行这项任务，对很大年纪的人来说这可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他在特种兵营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从别人的眼睛里能读出坚强。约翰·韦恩为南加州大学踢过足球。奥迪·墨菲⁽²⁾被海军招新兵的人拒绝了——这是特种兵团永久的耻辱——看上去像是街头的流浪儿，但他独自杀死了三百个敌人。他被激怒时，眼睛也是冷冷的。

卡卢索兄弟俩突然感到很寂寞，这很少见。

他们刚刚杀死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跟那人说。这在反恐训练营来看是完全合乎逻辑，合情合理的，但反恐训练营对于他们来说，现在不论是空间距离还是心理距离都很遥远。不过他们杀死的那个人资助了在夏洛茨维尔开枪无情扫射妇女和儿童的那些畜生。他成就了那些兽行，从法律和人类的道德来说，他是有罪的。因此，他们干掉的并不是前去做弥撒的特雷萨嬷嬷的小兄弟。

布莱恩又一次比多米尼克更感到痛苦，多米尼克走到小吧台边，拿出一罐啤酒，扔给了他的兄弟。

“我知道，”布莱恩回答说，“他咎由自取。事情就是那样，是的，这可不是阿富汗，你明白吗？”

“明白，这回是我们对他做了他们想加害你的同胞的事。他是个坏蛋，这不是我们的错。他认为购物中心的大屠杀干得好，这也不是我们的错。他罪有应得。他也许没射杀什么人，但枪肯定是他买的，是吧？”多米尼克的话似乎合情合理。

“我不会为他点一根蜡烛祭奠的。只会——该死的，在一个文明社会里，我们不该这么做。”

“兄弟，那是什么文明社会？我们送一个家伙去见了该见的上帝。如果上帝想饶恕他，那是上帝的事。你是知道的，有人认为，只要是穿制服的人就是惟利是图的杀手，那种残杀小孩的人。”

“那简直就是在干蠢事，”布莱恩嚎叫起来，“我害怕的是，如果我们变成了他们，会是怎么样的？”

“那样的话，我们也能够打退堂鼓，不是吗？他们对我们说过，他们永远都会给出原因。奥尔多，我们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你也不会。好了，我们还有事做，对吗？”

“我想是的，”布莱恩喝了一大口啤酒，从外衣口袋里掏出金笔。他得充点药了。不到三分钟，就充好了，又可以上阵了。然后，他把金笔拧了一下，又成为一样写字的工具，放回口袋里。“恩佐，我没事。没有谁在街上杀人后感觉美妙的。然而我还是不明白，把那家伙从街上拖回来审问有什么不好的。”

“英国人像我们一样，有公共权力法案。如果他请律师——你知道有人会教他那样做，对吧？——警察甚至不能问他时间是几点了，就像在美国一样。他要做的只是微笑着，一句话都不说。这是文明的短处之一。这对很多罪犯是行得通的，但这些人不是罪犯。这是一场战争，不是街头犯罪。问题就在这里，一个家伙想为了他的职责而死，你都无能为力。你能做的只是阻止他，阻止那样一个人，意味着他的心脏必须停止跳动。”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好了，恩佐，我没事了。我想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

“给他们一小时考虑，出去散散步好吗？”

“正合我意，”布莱恩站了起来，一会儿，他们又回到了街上。

街上的情景很明显，英国电信的货车刚刚开走，但那辆阿斯顿马丁还停在那里。他不知道英国人会不会到屋里秘密搜查，找点什么出来。不过那辆黑色的赛车还停在这里，那车看上去很性感。

“你想在遗产出卖会上买下那辆车吗？”布莱恩问。

“在国内无法开，方向盘在另一边，”多米尼克指了出来。但他的同伙说得对，浪费了这么一辆好车简直就是犯重罪。伯克利广场很美丽，但是除了让婴儿在草地上爬，呼吸新鲜的空气，晒太阳，做别的事都容纳不下。这屋子也要被出售，能卖一大笔钱。律师——这儿叫做事务律师——会保全遗产，在把遗产归还之前，首先会拿走他们的回扣。“饿不饿？”

“有一点，”布莱恩说。于是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皮卡迪利大街，找了一家卖三明治和冷饮的店子。大约离开旅馆四十分钟之后，他们又回来了。布莱恩又打开了他的电脑。

从反恐训练营传来的信息说，当地消息证实，行动完成了，干得很漂亮。接着的是：已经订好明日上午七点五十五分从希思罗机场起飞的BA0943次航班的机票，十点三刻到达慕尼黑。机票到柜台上去取。还有一页详细说明，最后写了个完。

“好的，”布莱恩看着页面，说，“我们又有任务了。”

“已经准备好了？”多米尼克对反恐训练营的效率感到很惊讶。

布莱恩一点都不吃惊，说：“兄弟，我想他们不是花钱请我们旅游的。”

“你知道，我们得让双胞胎兄弟悠着点，”汤姆·戴维斯说。

“如果他们是暗地行动，就没那个必要，”亨得利说。

“如果有人注意过他们，最好不是在附近，谁也无法从死鬼嘴里掏出东西，”戴维斯说，“如果警察找不出蛛丝马迹，他们就没什么线索可以深究下去。他们可以查阅航班的旅客登记表，不过如果他们找到的名字——假如他们能够找到的话——只是一般的商务旅客，他们面对的也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的东西。更好一点，如果哪张脸被发现或没被发现蒸发了，他们很可能取消他做目击证人，再也不会相信他。”在所有形式的犯罪证据中，警察最不相信目击证人的话，这一点并不广为人知。他们的证言太反复无常，太不可靠，在法庭上没有多少用处。”

“还有吗？”珀斯沃爵士问。

“CPK-MB和肌钙蛋白大幅度升高，实验室报告说他的胆固醇是二百一十三，”乔治医生说，“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过高了。没有任何药物的残余，甚至阿司匹林也没有。因此，我们用酶检测他是否有冠状动脉血栓，目前就进展到这里。”

“看来，我们要给他开胸了，”纳特医生观察着尸体说，“无论如何，开胸也是要做的。胆固醇是有点高，但对于他这么年轻的人来说，还不至于因为心血管毛病猝死，你们不这样认为吗？”

“爵士，要我打赌的话，我认为是延长的QT间隔，或是心律不齐。”不幸的是，除了一种感觉，这两种病很难在验尸时找到证据，但这两种毛病都是致命的。

“没错，”乔治看上去就像一个聪明的医学院年轻毕业生，和很多毕业生一样，都非常认真。“我们进去吧，”纳特说着，拿起了大手术刀。接着他们将用切割刀切开肋骨。但他十分肯定能发现什么。这个可怜的人心脏出了问题，死因也许是突然——并且是无法解释——的心律失常。但是不管是什么，都像打进脑袋的子弹那样致命。“毒物学检测没别的东西了？”

“没有，爵士，什么也没有，”乔治递上电脑打印出的报告。报告上除了参考数字，几乎是一片空白。验尸到此为止了。

如同从广播里收听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只不过缺了有声有色的解说。安全部有人急切地想让中央情报局知道事情进展的情况，兰利明显对那些事情有点兴趣。于是，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消息传来，都会立即送到中央情报局，从那里再送到米德堡，这里注视着全世界恐怖组织的一举一动。看上去，后者的情报体系没有他的敌人希望的那样效率高。

“你好，威娄探长，”露莎莉·帕克带着她通常的骚媚笑容走了进来。她以卖色为生，这并不意味着她讨厌卖弄风骚。她在探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天真是良辰美景，我能为你做什么？”

“帕克小姐，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伯特·威娄一本正经地说，甚至对待妓女，他也是彬彬有礼，“你的朋友乌达·本·萨利死了。”

“什么？”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出了什么事？”

“我们也不能确定，他只是倒在了街头，就在他办公室对面的街上。好像他心脏出了问题。”

“真的吗？”露莎莉有些惊讶，“但他看上去很健康，从来没有什么毛病。我的意思是说，昨天晚上他还……”

“不错，我从文件上看到了，”威娄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他是否曾经用过什么药？”

“没有，从来没有。他偶尔喝点酒，但即使喝也喝不多。”

在威娄看来，她很震惊很惊讶，但眼里没有一点泪光。对她来说，乌达只是一位客户，收入的来源，再没有别的了。这个可怜的人也许不这样想，这对他来说真是双重的不幸。但这并不是威娄真正关心的。

“你们最近见面有什么异常吗？”探长问。

“没有，真的没有。他很好色，这你知道的，几年前有个嫖客在我身上死了，我是说，他来了高潮，然后就咽气了，他们是这么说的。那太可怕了，怎么也忘不了，因此我一直注意着别让客人再发生这种事。我是说，再也不会让谁死掉了。你知道，我可不是野人。我真的很当心，”她向探长保证。

是啊，你的朋友萨利不是这么死的，威娄心里这样想，但没说出来。“我知道了。这么说他昨天晚上十分正常喽？”

“完全正常，没有一点苗头，”她停了停，稳定了一下情绪。最好表现出更多的遗憾，否则他会认为她是个无心无肺的机器人。“真是可怕的消息，他是那么慷慨，总是很有礼貌。他太不幸了。”

“你也是，”威娄同情地说。毕竟对她来说，失去了很大一个收入来源。

“哦，是的，是的，我也一样，亲爱的，”她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说。但她根本没有用眼泪来哄哄探长，那是浪费时间。他一眼就看穿了。可怜的萨利，她会怀念现在的时光的。现在可好了，她肯定要寻找新的客人了。她的世界没有完结，完结的只是他的。那也是因为他运气不好——还给她带来了晦气，但她没有什么不能忘却的。

“帕克小姐，他是干什么的，他给过你什么印象吗？”

“他总是谈起房产，你知道的，买卖那些豪宅。有一次，他带我去看他在西区买的一所房屋，让我出出主意给房子漆什么颜色，但我看，他是向我炫耀。”

“见过他的什么朋友吗？”

“不多，见过三个，也许有四个。都是阿拉伯人，大多跟他差不多大，也许比他大四五岁，但再不会更大了。他们都贴近身来看我，但结果却没跟他们做过什么生意，这很让我奇怪。阿拉伯人个个都是色狼，但给女孩付钱都很大方。你们认为他与犯罪活动有牵连？”她小心地问。

“有这个可能，”威娄说。

“亲爱的，那可一点看不出来。如果他跟坏人来往，那我就完全不知道了。很想帮助你，但没什么可说的。”她似乎很诚恳，但他提醒自己，说到掩饰表情，妓女可能会让朱迪思·安德森⁽³⁾夫人都自叹弗如。

“好的，谢谢你来这里。如果想起了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亲爱的，我会的，”她站了起来，媚笑着走了出去。这个威娄探长是个不错的家伙，很可惜他对她没兴趣。

伯特·威娄已经转到了他的电脑前面，写他的会谈报告。帕克小姐实际看上去不是个坏女孩，有点教养，十分漂亮。部分是为了做皮肉生意，部分也许是出自天性。如果是这样，他希望她在品行完全败坏之前找到新的工作。威娄是个浪漫的人，也许有一天这会坏他的事。他知道这不好，但他不愿改变自己来适应工作，就像她可能不愿改变自己一样。十五分钟后，他把报告用电子邮件发给了泰晤士院，然后打印出来作为萨利的档案，那将进入存放在中心文件的密档，也许永远尘封了。

“告诉你，”杰克对他的室友说。

“好了，你可以庆贺了，”威尔斯说，“情况是怎么样的，或者我必须要提交文件吗？”

“乌达显然是心脏出了问题猝死，盯梢他的安全部密探没有发现异常情况，那个家伙突然摔倒在街上。好啊，再也没有乌达为那些坏蛋提供资金了。”

“你有什么感受？”威尔斯问。

“托尼，我感觉很好。他和那些坏人来往，做坏事，故事了结了，”年纪小一点的瑞安冷冷地说。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杀死他的？他心里更平静地想。“你认为是我们的人送他上西天的吗？”

“不是我们部门的人。我们为别人提供情报。他们怎么做的，就不知道了，我们也没必要过问。”

“是，长官，”这么快的开始之后，今天剩下的时间似乎将是非常沉闷的。

穆罕默德从电脑上得知了这些消息，而且，秘语还告诉他，打电话给一个叫做艾曼·盖兰的交通员，他把那人的手机号码记在脑中。为了打那个电话，他到外面溜达了一阵，旅馆里的电话要慎用。到了街上，他走进一个公园，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拿出便笺本和笔。

“艾曼，我是穆罕默德。有什么新情况？”

“乌达死了，”交通员有些喘不过气来。

“出了什么事？”穆罕默德问。

“我们不知道。他在办公室附近摔倒了，被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在医院里，他断了气。”

“他有没有被捕，是不是被犹太人杀死的？”

“不是的，没听说这种情况。”

“这么说，是自然死亡喽？”

“这回好像是这样。”

我想知道，他死之前有没有把资金转过来？穆罕默德心里想。“我知道了……”当然他没把想的话说出口，但他要说些话，不能冷场，“这么说，没有理由怀疑是谋杀了？”

“这回是没有迹象，不过我们的人死了，总要有人……”

“不错，我明白了，艾曼。总要有人怀疑。他父亲知道了吗？”

“我正要去了解这件事。”

他父亲可能很高兴浪子被铲除了，穆罕默德想。“我们找谁才能得到确切的死亡原因？”

“艾哈迈德·穆罕默德·哈迈德·阿里住在伦敦。也许通过律师……”

“好主意。把这事去办了。”停顿了一下，他又问：“有人把这事告诉埃米尔吗？”

“没有，我想没有。”

“去告诉他。”这是件小事，但即使这样，还是要告诉他，他应该知道任何事情。

“我会的，”艾曼答应道。

“很好。那么，就这样。”穆罕默德关上手机。

他回到了维也纳，他喜欢这个城市。一个原因是，他们曾经在这里处置过犹太人，很多维也纳人还在为那些往事悔恨。另一个原因是，这里是有钱人的天堂。高级饭店里云集了很多懂得享受精致服务的人。如果他带着游客的心情，还可以欣赏从前的帝国城市里众多的历史文化遗迹。他比别人想象的更为经常地带有这种心情。穆罕默德发现自己经常注视着与工作无关紧要的东西苦思冥想。今天，他也许到一个艺术博物馆去。他现在指派艾曼去做这些枯燥的粗活。伦敦的律师将打听乌达死亡的消息，律师惟利是图，他将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困难。但是，有时人们仅仅就是死了，完全出于安拉之手，这不是容易理解的事情，也无从预测。

也许不是那么沉闷。午饭后，安全局交换过来一些新的消息。杰克心里算计了一下，知道对方是在夜晚。那些意大利武装警察——他们的联邦警察，经常穿着非常漂亮的制服到处走——截获了一些电话，直接交给了在罗马的美国大使馆，大使馆立即又通过卫星传到了贝尔沃堡美国陆军基地，那里是东海岸的主要地面接收站。有个叫穆罕默德的人打电话给一个叫艾曼的人——他们从交谈记录中得知这两个名字，这两人谈到了乌达·本·萨利的死。这引起了大使的注意。

“‘有人把这事告诉埃米尔吗？’究竟谁是埃米尔？”杰克问。

“那是贵族的称号，就像公爵之类的称号，”威尔斯说，“内容是什么？”

“给你，”杰克把打印件递给他。

“看上去很有趣，”威尔斯转过身，从电脑里查找埃米尔，只找到了一条。“根据这里的资料，这个名字或称号只在一年前窃听来的谈话中出现过一次，内容不明，从那以后，再没出现过。情报局认为这可能是他们组织里一个中等杀手名字的缩写。”

“这次谈话中显示，不是个小人物，”杰克说。

“也许，”托尼承认，“还有很多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兰利可能会向上级报告。我能够做到的就是这些，”他最后不是很有信心地说。

“我们有谁懂阿拉伯语吗？”

“有两个人会说阿拉伯语——在蒙特雷学校学的——但是没有阿拉伯文化的专家，一个也没有。”

“我认为这条线索值得调查一下。”

“那就记录下来，看他们有什么想法。兰利有很多读心术的下属，有些实在是才智过人。”

“我们知道，穆罕默德是这个组织中资格最老的。这里，他提到了比他资格还老的人。这是我们需要调查的。”年轻的瑞安用尽全力地说。

威尔斯心里明白，他这个同事说的没错。他也发现了情报机构最大的问题，只是没有明说。数据太多，分析的时间太少。最好的办法是伪装安全局向情报局询问，或是伪装情报局向安全局询问，问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但是他们得小心从事，每天发出的数据请求有上百万次，至于总数，他们从来没有检查过。毕竟，指挥系统的连接是安全的，不是吗？但是询问分析员的时间，可以通过电话很容易办到，可以同时得知号码和打电话的人。那可能会造成泄露，泄露是反恐训练营惟一无法承受的事情。因此，询问这些问题要谨慎。也许一年两次。反恐训练营是情报机构的寄生物。这些生物不应该有一张嘴来说话，而只是用嘴来吸血。

“把你的想法写下来交给里克·贝尔，他会和参议员讨论的，”威尔斯建议说。

“太好了，”杰克嘟囔了一句。他还没学会耐心。更准确地说，他还没搞懂官僚体系。甚至反恐训练营都存在这样一个体系。有趣的是，如果他是兰利的中级分析员，他就可以拿起电话，拨一个号码，找到专家听取专业的意见，或接近专业的意见。但这里不是兰利。中央情报局实际上获取情报和占有情报都很出色。一直困扰这个政府机构的问题是，有效的使用这些情报。杰克写下他的请求以及原由，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埃米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乌达是一个有用的部属，但不是一个重要的部属。他有很多资金来源支持他的行动。他在同族人中算是高个子，长着闪米特人的鼻子，橄榄色的皮肤，不是特别英俊。他的家庭声名显赫，十分富有，不过他的兄弟们——他有九个兄弟——控制着家庭财产。他在利雅得的家规模宏伟，无比舒适，但并不是王宫。他把那些都留给了王室，王室数不清的小王公经常过往，好像个个都是这片土地的国王和圣地的保卫者。他熟悉王室的成员，蔑视他们，但这种情绪深埋在心底，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过。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意气风发。他十来岁时，在一位极端保守的伊斯兰学者的鼓动下，皈依了伊斯兰教。那人的说教最终让他碰上了麻烦，不过他已经鼓动了大量的追随者，影响了很多儿童。埃米尔只是众人中最聪明的。他也公开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结果被送到了英格兰接受教育——实际上是让他离开这个国家。但是在英格兰，他除了学习世界各国的知识，还被置于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可以自由地演说，发表观点。在伦敦，经常可以在海德公园这样做，发泄个人的不满，这有上百年的历史，成为英国公众愤怒的某种安全阀，同样也是一个将发难的思想排放到空气中的安全阀，不再到别的地方传播散布。如果他去的是美国，接触到的就会是言辞激烈的报纸。但是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民众可以在任何议题上挑战政府。他生长在最后一个保留着王朝绝对统治的世界中，在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属于国王的，统治王朝说的话就是法律——只要是在名义上而不是在本质上属于《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教法的规范，伊斯兰教教法传统一直可以上溯到先知本人。这些法律是公平的——或至少前后一致，但是却十分苛刻。问题是，并非每个人都赞同《古兰经》里的话，导致了对伊斯兰教教法在现实世界中适用产生了怀疑。伊斯兰没有教皇，没有其他宗教那样哲学意义上的等级森严的组织，从而也就没有适用于现实世界的有凝聚力的标准。什叶派和逊尼派于是经常——长期以来——为这个问题争吵不休。甚至在逊尼派内部，瓦哈比教派的教徒——王国的主要派别——坚守苛刻的信仰系统。不过对于埃米尔来说，伊斯兰教的这个明显弱点成了最可利用的特点。只需要让一些穆斯林转变信仰，相信他的信仰体系，这很容易办到，这些穆斯林比比皆是。他们认同自己的身份到了极点，四处昭告。他们大多数在欧洲或是美国受教育，同在异国的文化差异使他们集聚在一起，保持自我身份确认的心灵家园，从而在心里形成了对身处的外部环境的排斥，使得他们产生反抗意识。这很关键，他们因而掌握了敌人的文化，看到其中的软肋。这些人的宗教意识早就深深地扎根，对异国的文化充满仇恨，他们认为是这些人造成了信仰的混乱，决定除去心中假想的敌人，一个一个消灭，或是大规模的突袭，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对世界缺乏认识的话，那么就是投合了他们的戏剧感。

最后，埃米尔将成为新的马赫迪⁽⁴⁾，全世界伊斯兰运动最终的裁决人，就像他的同伙已经称呼他的那样。宗教内部的争端（例如什叶派和逊尼派），他打算通过教令，或是发表宗教声明，请双方克制——甚至在他的敌人看来都会赞赏的。难道不是也有上百个基督教派别解决了自己内部的争吵？他甚至可以用克制的态度对待犹太人，也许他不得不把仇恨压在心底，直到他最终登上权力的宝座，也许他可以在麦加城外建一座与身份相符的宫殿。谦虚对于宗教运动的领袖是非常有用的一种美德，就像异教徒修昔底德⁽⁵⁾宣称的那样，甚至在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面前，所有的力量中最令人敬畏的就是克制。

那是最高纲领，他希望完成的事业。这需要时间和耐心，成功很不容易。不幸的是，他不得不依靠那些狂热分子，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强烈的主见。可以想象，这些人会反过来说服他，寻求用他们的宗教观点来代替他的。他们甚至还会这样想：他们也许是真正的狂热分子，就像真主穆罕默德曾经的那样，但是穆罕默德得到天赐，无限祥和，是最值得尊崇的人，与异教徒偶像崇拜者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崇高的战斗。而他的努力主要限于徒众之中，那么，他能算是一个值得尊崇的人吗？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然而伊斯兰教难道不需要脱离古老的传统，投入现代社会？真主难道希望他的信徒还背负七世纪的枷锁？当然不。伊斯兰教曾经是人类学术的中心，是很先进的宗教，令人伤心的是，在大可汗的手里迷失了方向，从此受到了西方异教徒的压迫。埃米尔是真的相信神圣的《古兰经》以及伊玛目的教诲，但是他不能不睁眼审视周围的世界。同样，他也不能不审视人类生存的现实。那些有权的人守护着既得利益，惟恐失去，宗教对此毫无办法。人民如果想进步，就需要有人带领。如同欧洲和美国人理解的那样，自由只会制造混乱，这是他从海德公园的演讲中领会的。世界必须恢复秩序。他就是提供秩序的人。

这么说，乌达·本·萨利死了，他边思索着，边啜了一口果汁。对乌达来说是大不幸，但对组织来说微不足道。组织的资金很充足，如果说不像海水那样用之不竭，也像很多水量丰足的大湖。乌达经营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的死就像一杯橙汁从桌子上掉下来，但谢天谢地没有弄脏地上铺的地毯。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甚至间接的行动都不需要。

“艾哈迈德，这是令人伤心的消息，但对我们无足轻重。不需要采取什么行动。”

“一切遵你的吩咐，”艾哈迈德·穆萨·马特瓦里毕恭毕敬地说。他挂上电话。这是一个“克隆”电话，从街上的一个小偷那儿买来，只用这一次，他随手扔进了圣安杰洛城堡外的台伯河。这是跟组织的首脑通话要执行的基本的安全措施，他的身份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些人是信徒中最忠诚的人。在组织的高端，安全措施是很严密的。他们全都学习了各种各样的手段防备情报官员，其中最好的方法是从一名前克格勃官员那里购买的，那人做完这笔生意后就死了。这些措施的原则简单明了，他们从不偏离。有的人不当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前苏联曾经是一个可恨的敌人，但它的官僚都不蠢，只是些信仰不坚定的人。美国是最大的魔鬼，把整个世界弄得污七八糟，破坏了一个国家的建立。他们这么做当然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然而肯定也符合上帝的旨意，因而也维护了忠实信徒的利益，谁能够比真主计划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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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Lancet，英国权威医学杂志。

(2) Audie Murphy（1924— ），美国家喻户晓的二战英雄，因为功绩卓著而荣获无数勋章与荣誉。

(3) Judith Anderson（1898—1992），美国著名影星，曾主演《十诫》和《蝴蝶梦》等多部名片。

(4) Mahdi，伊斯兰教徒所期待的救世主或领袖。

(5) Thucydides（约前460—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第十九章　熊和杀人犯

航班非常平稳地降落在慕尼黑。德国海关很正式但也很高效，一辆奔驰车把他们接到了巴伐利亚宾馆。

他们现在的目标是一个叫做阿纳斯·阿里·阿泰夫的人，报告说这人的国籍是埃及，如果现在不是当工程师，也在国内受过相应的教育。他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体重一百四十五磅，不留胡须，黑发，深褐色眼睛，估计擅长肉搏，也擅长用枪。据认为，他是对方的信使，还招募人员，其中一个可以肯定已经在依阿华州迪莫伊被击毙。他们电脑里有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开一辆被漆成舰船灰的奥迪TT跑车，他们甚至知道他的车牌号码。现在的问题是，他和一个名叫特鲁黛·海因兹的德国女人住在一起，看样子爱上了这个女人。他们也有她的照片，她不是“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品牌的模特，但也不是一个粗俗的人，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五英尺三英寸高，体重一百二十磅。她笑起来很迷人。多米尼克心里想，真没劲，她对男人的口味实在有问题，但他无能为力。

阿纳斯定期在慕尼黑的一个清真寺里做礼拜，那个清真寺离他住的公寓只隔一个街区，非常方便。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在旅馆入住后，换好衣服，坐上出租车来到了清真寺附近，找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地点，一个酒吧，桌子摆到了门外的街边，可以很方便地观察这个地区。

“欧洲人都喜欢坐在马路边吃东西吗？”布莱恩不解地说。

“也许这样比到动物园更方便，”多米尼克说。

那座公寓有四层，就像一个大水泥盒子，外墙面涂的是白色的涂料，楼顶造得像谷仓，外表光溜溜的。这栋楼在德国平淡无奇，就像美国的随便一家梅奥医院那样令人熟视无睹，显然，这不能作为批评的对象。甚至这里的车都不像美国的车那样脏。

“请问要点什么？”侍者来到桌边问。

“Zwei Dunkelbieren, bitte，⁽¹⁾”多米尼克回答，把还能想起来的高中学的德语用掉了三分之一。他搜肠刮肚想一个德语单词“服务员”，那是在任何一种欧洲语言中都很有用的一个词。

“你们是美国人？”侍者用英语问。

“我的口音有那么重吗？”多米尼克无精打采地笑了。

“你的口音不像是巴伐利亚人，穿的衣服像是美国人，”侍者故作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一字一板地说。

“好的，先生，请来两杯黑啤。”

“两杯卡姆巴克，马上就来，”侍者应了一声，匆忙进到店铺里面去了。

“我觉得我们要从他的话中吸取一点教训了，恩佐，”布莱恩望着侍者的背影说。

“马上就去买点当地的衣服，不然谁都会留意我们的，”多米尼克点头说。“你饿了吗？”

“有一点。”

“等一下问问有没有英文菜单。”

“那个肯定就是我们的朋友总去的清真寺，沿着这条路过去一个街区，看见了吗？”布莱恩不动声色地说。

“这么说，他也许会从这条路上走……？”

“好像有可能，兄弟。”

“这次行动没有计划表，是吧？”

“他们说过，不会告诉我们‘怎么做’，只告诉我们‘做什么’，”布莱恩提醒他的兄弟。

“好的，”恩佐凝神注视着那里，啤酒端来了。侍者看上去动作很麻利。“谢谢你。你有英文菜单吗？”

“当然有，先生，”侍者像变戏法一样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菜单。

“太好了，谢谢你，先生。”

“他肯定上过侍应生大学，”侍者走开后，布莱恩说，“不过，你到意大利就知道了，那里的侍者个个都像艺术家。上次我去佛罗伦萨，觉得那些家伙就像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也许侍应生这一行也有博士学位。”

“那栋楼里没有停车的地方，也许车从后面开进去，”多米尼克言归正事。

“恩佐，奥迪TT这个型号的车怎么样？”

“这是德国产的车，兄弟，他们的车都不赖。奥迪车不如奔驰车，但也不像南斯拉夫的车那样差。《车趋势》这本杂志里无所不包，我看到过这种车，流线型很好，很气派，车速也很快。德国的高速公路很发达，开车就像参加美国的“印地五〇〇”赛车比赛，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真的没见过哪个德国人开慢车的。”

“有意思，”布莱恩翻看着菜单说。菜名用的还是德语，但在下面用英语翻译了出来，用语更像是为了给英国人看的，而不是为美国人。多米尼克心里想，美国在这里还有北约军事基地，也许防备法国人更甚于防备俄罗斯人，不觉咯咯笑起来。尽管从历史上来看，德国人的南面从来不需要太多的防卫。

“请问要吃点什么？”侍者又过来问。

“首先，请问你的大名？”多米尼克说。

“艾米尔。爱克·汉斯·艾米尔。”

“谢谢。我要糖醋烤牛肉和西红柿色拉。”

接着是布莱恩点。“我要德国小香肠。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

“请随便问，”艾米尔说。

“街那头是一座清真寺吗？”布莱恩手指着问。

“没错，是的。”

“怎么会在这里建清真寺呢？”布莱恩继续问。

“我们德国有很多土耳其移民工人，他们都是信伊斯兰教的。他们不吃糖醋烤牛肉，也不喝啤酒。这些人与我们德国人相处并不好，但这有什么办法呢？”侍者耸耸肩，微露出一丝厌恶。

“谢谢你，艾米尔，”布莱恩说。艾米尔又急匆匆进店铺里去了。

“他是什么意思？”多米尼克不解地问。

“他们不喜欢那些人，但也不知道该什么办，这里也是民主国家，像我们美国一样，因此，他们只能以礼相待。普通德国人对这些‘移民工人’并不感冒，但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打打群架。我听人说，主要是在酒吧里打打架。我猜土耳其人也学会喝啤酒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多米尼克惊讶地问。

“阿富汗有一个德国小分队，与我们的营地相邻，我和他们的军官聊过天。”

“他们怎么样？”

“兄弟，他们是德国人，一群人全是职业军人，不是普通当兵的。他们很棒，”布莱恩说，“那是一个侦察分队，每天的任务和我们一样艰苦，他们对山地很熟悉，基本战术很熟练。他们的军士像小偷一样，经常拿帽子和徽章换东西。他们来回都带啤酒，和我们的人很热络。你知道吗，那些啤酒棒极了。”

“就像在英国一样。啤酒在欧洲大陆是一种宗教，每个人都是这种宗教的信徒。”

艾米尔端着午餐过来了，他们两人都觉得，这顿德国午餐味道很好。但两人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那栋楼房。

“土豆色拉好极了，奥尔多，”多米尼克边吃边说，“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加了这么多的醋和糖，吃起来有点脆。”

“美味并非只出自意大利。”

“回家后，去找一家德国餐馆吃饭。”

“没问题。瞧，恩佐，你瞧。”

那不是他们的目标，而是他的女朋友，特鲁黛·海因兹。她正从楼里走出来，模样跟他们电脑中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的腿修长，身材匀称，原来的头发是金色的，被染成了别的颜色。虽然比不上明星，她也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动。可惜她与一个恐怖分子混到了一起。他也许把她作为一种掩护，顺便也享用美色，除非他们柏拉图式地生活在一起，这看起来不太可能。两个美国人想知道他是怎么对待她的，但仅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她走到了街道的另一边，走过了清真寺。这么说来，她现在不是到清真寺去的。

“我在想……如果他去清真寺，我们可以在他出来的时候动手，周围有很多人，你看怎么样？”布莱恩把想法说出来。

“主意不错。我们要看看这家伙今天下午是不是准时来，还要看看出来时有多少人。”

“就这么定了吧，”多米尼克说，“先把饭吃完，然后再去买几件合适的衣服。”

“就这么定了，”布莱恩说。他看了看时间，正好下午两点。家里现在是早上八点。从伦敦过来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他们很容易就适应了。

杰克来得比往常早，欧洲正在进行的行动让他牵肠挂肚，很想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新消息。

除了关于萨利死亡的一些新消息，一切如常。的确不错，军情五处向兰利报告说，他的死亡显然是心脏病发作，可能起因于致命的心律不齐。官方解剖报告就是这么写的，他的尸体已经交还给代表他家庭的一名律师，运送尸体回沙特阿拉伯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伦敦情报部门秘密搜查了他的住所，然而一无所获。搜查中拷贝了他办公电脑硬盘里的数据，正由技术部门进行解读。杰克知道，那会花很长时间。从技术上来说，隐藏在电脑里的秘密是无法发现的。然而，从理论上来说，埃及金字塔的石头可以一块块给搬走，揭开藏在里面的秘密。如果萨利真的很善于把秘密隐藏在字节之间，或是使用只有他知道的密码……那么，要想解开是十分困难的。他有那么聪明吗？也许没有，杰克这样想，但这不能妄下断语。无疑，至少要过一周才能有结果。如果那小流氓精通用密码和暗语，至少要一个月。一旦破解电脑里的文件，他们就能知道他是真正的成员，还是临时的参与者。将派英国政府通讯总部的人去完成这项任务。然而，没有谁能发现他脑子里到底带着什么秘密离开了这个世界。

“嗨，杰克，”威尔斯打着招呼走了进来。

“早上好，托尼。”

“急不可耐吗，他们对我们升天的朋友又有什么新的动作？”

“没什么，他们今天晚些时候也许要把他运回国，解剖报告说是心脏病。这么看来，我们的人干净了。”

“伊斯兰教很注重尽快让死人入土为安，坟墓也不立碑。一旦尸体运走，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不可能再掘尸检查的。”

“这么说来，我们成功了？我们用的是什么？”瑞安问。

“杰克，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们只需要置他于死地就行了。我不想刨根问底，你也是这样的，对吧？”

“托尼，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置身其间而又能不问其故？”小杰克问。

“你要领会，什么是不该知道的事情，还要学会，不要去打听这些事情，”威尔斯告诉他。

杰克嗯了一声，心里想，是这样，但我还太嫩，不知道这些门道。托尼很能干，但他很迂腐。而萨利现在则要腐烂了，杰克想，那是更可怕的。他死得太轻松了。他应该问妈妈，什么药物能够让人这么快就死去，然而他不会去问的。她肯定会告诉他的爸爸，老杰克肯定会奇怪自己的儿子问这样的问题——甚至可能猜到答案。绝对不能问，一问就会露破绽。

看完关于萨利死亡的官方消息，杰克开始从感兴趣的目标中寻找国家安全局的相关消息。

每日通信中没有更多的埃米尔的消息。通信来来去去，此前的消息只限于托尼捕捉到的那条。同样，他请求米德堡和兰利给予更多的全球信号搜索记录，遭到了楼上那些人的拒绝，令人很失望，但这并不奇怪。即使反恐训练营也有其局限性。他理解楼上的那些人不愿意冒险让别人知道是谁提出了这样一个请求，没有找到答案，又提出进一步的要求。然而每天都反复着无数个这样的请求，多一个并不会引起争吵，不是这样吗？他还是决定不去问。他刚开始这个工作，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看作是个捣乱的人。他指令电脑从所有新的通信中搜索“埃米尔”这个词，如果搜到了，他就记载下来，下次进行特别调查，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一个特殊的人的代号，中央情报局惟一有关的情报说“那可能是一个家庭笑话”。这个判断来自于兰利的一个高级分析员，他在团队里向来是一言九鼎，这个判断也是这样。反恐训练营被认为是可以修正中央情报局的错误或是补救不足的组织，但由于缺少人手，他们不得不接受那些来自被认为是能力不足的部门的诸多想法。这使得所有的事情并不那么符合逻辑，但亨得利建立这个组织的时候并没向他请教，因此他只得假设，那位高级特工对业务了如指掌。但正如迈克·布伦南对他说起过警察的工作，假设是一切混乱之源。这在联邦调查局也是一个广为人知的格言。每个人都会犯错误，错误的程度与犯错误的人的职位成正比例。然而，这类人不喜欢人家提醒他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是的，没有谁真的喜欢。

他们在店里买了衣服。他们尽量克制不用美国人的眼光去挑选，衣服的不同，再加上人的微妙区别，合在一起会造成完全不一样的观感。他们还买了鞋子来配衣服。到旅馆换上后，他们又出来上了那条街。

红灯亮起来，一个德国人向布莱恩问路，到——豪普巴恩霍夫——怎么走。布莱恩不得不用英语说，他刚到此地。那个德国妇女抱歉地笑了笑，又转身去问别人。

“那个词的意思是说中央火车站，”多米尼克告诉他。

“那她为什么不坐出租车呢？”布莱恩不解地问。

“奥尔多，我们生活在一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上，但现在你必须看上去像个德国佬。如果再有人问路，你就说Ich bin ein Auslander，意思说‘我是外国人’，什么问题都没了。人家可能就会用比你在纽约听到的更标准的英文来问事情了。”

“嗨，你看！”布莱恩指着一个麦当劳快餐店的金色拱门叫了起来，尽管两人都不饿，但这是一个比美国领事馆悬挂的星条旗更让人欢迎的标志。当地的食物简直太好了，晚上他们回到旅馆之后，吃的还是德国食品。

“他们现在到了慕尼黑，找到了目标的住所和祈祷的清真寺，但还没发现目标，不过看见了他的女朋友，”格兰杰向亨得利报告说。

“这么说，进展很顺利？”参议员问。

“可以这么说。我们的朋友没有受到德国警方的监视。对方的情报部门知道他是谁，但他们没对他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国内的穆斯林惹了些麻烦，有些人正处于监控之中。但我们找的这个人还没进入他们监控的范围。兰利没有施加影响，他们和德国方面的关系现在不是那么好。”

“既有好消息，又有坏消息？”

“没错，”格兰杰点点头，“他们无法提供更多的情报，但我们也不用为引开盯梢人的视线而费心。德国人很有趣，如果你行为规矩，就很安全。如果你越过了界限，他们会让你吃苦头。从历史上来看，他们的警察很能干，但暗探不怎么样。前苏联和前东德国家安全局都有很高明的暗探，直到今天还在运作。”

“他们搞暗杀行动吗？”

“不做。他们的文化要求遵守法规，培养出的人都按规则行事。这种文化观念对某些特殊行动确有不好的影响——他们有时处理特殊问题实在不高明。我敢打赌，甚至普通德国人也会准时足额交税。”

“他们的银行家懂得按国际规则办事，”亨得利反驳说。

“是的，也许因为国际银行家没有真正意识到忠于国家这个概念，”格兰杰说。

“列宁说过，资本家所谓的国家就是他进行交易时所站的地方。说得有点道理，”亨得利话锋一转，问：“哦，你看过这个吗？”说着，递过来从楼下发来的请求，调查一下一个叫做“埃米尔”的人的底细。

行动部主任看了看那页纸，递了回去。“他没有提供相关事件。”

亨得利点头说：“我也这样认为，为此我拒绝提供帮助。不过……不过，他直觉上感到有东西可挖，难为他还提出了问题。”

“这小伙子很聪明。”

“是的。所以我让里克把他和威尔斯安排在一个办公室，并做他的训练官。托尼很聪明，但他涉世不深。杰克能学会这一行，也能发现其局限。我们想看看他会产生多少不满。如果这孩子和我们在一起，他会不断取得成功的。”

“你认为他有他父亲的潜力吗？”格兰杰疑惑地问。老杰克在干大事业之前，就是首屈一指的间谍了。

“我想，他会成长起来的。不论怎么说，他提出调查这个‘埃米尔’的底细，我感觉是非常好的思路。我们还不了解对手是如何运作的。山姆，对手可是在不断进化。那些坏蛋从他们的前辈中吸取了不少教训，越来越精明了，全拜我们所赐。他们不会背上贴块招牌暴露自己，也不会想去当电视明星。一群羚羊不会明知狮子在，还要送上嘴的。”

“不错，”格兰杰说，想起他的祖先当年在美国第九骑兵团是怎么管理喧闹的印第安人的。有些事情并无大的变化。“格里，问题是我们现在对他们的组织模式还停留在推测阶段，而推测是没有根据的。”

“那么，你说说你是怎么推测的，”亨得利命令道。

“首先，组织的首脑机构最少有两种形式：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委员会？我们现在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至于那些开枪杀人的恐怖分子，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都抓到，那就像割草，割一茬，长一茬，割一茬，长一茬，永无止境。打蛇打七寸。没错，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关键是找到主使者，因为那才是关键。格里，不管他或他们是什么人，行事和我们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这就是我们打草惊蛇的原因，是希望引蛇出洞。我们要求所有的分析人员，这里的、兰利的和米德堡的，都注意寻找有关的蛛丝马迹。”

亨得利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说：“好的，山姆，我知道了。也许会发现点蛛丝马迹，耐心不可或缺。对方现在可能正在舒服地晒着太阳，非常快意地看着我们的伤痛，看着我们的妇女和儿童被射杀。”

“格里，没有人愿意他们逍遥法外，但上帝也用了七天才造出了世界，不是吗？”

“你对我说教？”亨得利眯起眼睛问。

“好了，朋友，以牙还牙的事情我来做，但要花时间来找到对象啊。我们只能耐心寻找。”

“你知道吗，当年老杰克和我商量组建这个反恐基地的时候，我真是很愚蠢地认为，只要我们得到授权，就能够迅速地解决问题。”

“我们将比政府的行动迅速，但我们也不是电影中无所不能的英雄。你瞧，行动正在进行，我们已经出击了。在对方真正有反应之前，我们会出击三次。格里，耐心一点。”

“好吧，”他把一句话咽了回去，时区差别帮不了什么忙。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杰克？”威尔斯问。

“如果我们知道他们在策划什么行动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够更有效地追踪数据了。”

“这就叫‘情报细分’。”

“不，这叫做狗屁，”杰克恼怒地说，“如果我们是分队的一员，会很起作用的。那些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的事情，一旦知道了看似不相干的联系，就会透露出完全不同的含义。托尼，这座大楼是一个独立的部分，对不对？如果也像兰利那些人把整个部分的工作剖分，对于分析情报数据有害无益，我这样说难道不对？”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但系统就是这么运转的。”

“没错，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我们为什么非要模仿中央情报局失效的工作机制？”杰克责问。

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来满足提问的人，是不是？威尔斯默默地自问。确实没有，小伙子的眼光很锐利。他究竟在白宫学到了什么？非常肯定的是，他也提很多问题。他会倾听所有的回答，甚至琢磨这些答案。

“我讨厌这么说，杰克，但是我只是你的训练教员，不是这个系统的大老板。”

“好了，我明白了，抱歉。我想是我习惯于父亲运筹帷幄的能力，至少在我看来是那样的。但我知道，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也许缺乏耐心是我的家族性格。”的确如此，他的妈妈是医生，向来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处理问题，那些可都是人命关天十万火急的事情。安坐在办公室里很难有果断的决定，也许这是他父亲当政时必须学到的一课，当时美国处于一个真正危险的敌人的威胁之下。如今这些恐怖分子会刺痛美国，却无法真正从结构上破坏美国，尽管他们曾经在丹佛尝试过。那些人只不过是些成群飞舞的害虫，不是什么吸血蝙蝠……

然而蚊子也会传播黄热病，不是吗？

慕尼黑以南，在希腊的港口城市比雷埃夫斯，一个集装箱被巨大的码头吊机吊起来，放到等在一旁的集卡上。安放稳妥之后，集卡开出了港口，绕过雅典城区，向北开进了希腊山脉。通行证上说，这辆车运送来自哥伦比亚的咖啡，从欧洲高速公路一路直达维也纳。港口安全人员没有进行检查，因为所有的单据都很完备，正常地通过了条形码扫描。有人已经集中起来准备处理货物中不用于溶解在开水和牛奶的那部分东西。把一吨可卡因分装成发售的小包装需要很多人手，最近弄到了一个平房仓库，用来完成这个任务。然后这些人就各奔东西，利用欧盟成立后欧洲大陆上无国界的便利条件，把毒品带到欧洲的每个角落。这些货物使商业伙伴的诺言得以信守，除了金钱的收益，还有心理的满足。当欧洲沉睡在公正大梦之中的时候，交易在夜幕中进行着，那些利用货物中违法部分的人寻找着街头的贩卖者。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他们看见了目标。当时他们正在另一家酒吧悠闲地吃着早餐，那家酒馆离艾米尔工作的那家只有半个街区。阿纳斯·阿里·阿泰夫走在街道上，离双胞胎兄弟不到二十英尺。他们俩吃着果馅卷，喝着咖啡，周围还有二十个左右的德国人也在吃着早餐。阿泰夫眼睛望着前方，没有像训练有素的特工那样观察周围情况，不知道自己受到了监视。显然，他感觉这里很安全。这很好。

“我们的小伙子来了，”布莱恩首先发现了他。就像萨利一样，他的头顶没有霓虹灯标志身份，但他和照片十分吻合，并且正是从那栋公寓走出来的。他的胡须让人有点认不出来。他穿着得体，要不是皮肤和胡须，会被人当成德国人。在街区尽头，他上了一辆有轨电车，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方向是向东的。

“他干什么？”多米尼克问他的兄弟。

“去和朋友吃早餐，或是去策划推翻异教徒西方——我们真的猜不到，兄弟。”

“要是能够真正了解他就好了，不过我们不是进行调查，不是吗？这个杂种至少招募了一个恐怖分子。他罪有应得，奥尔多。”

“千真万确，”布莱恩赞同说。他内心的冲突已经结束了。阿纳斯·阿里·阿泰夫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一张脸，只是一个等待他来用富有魔力的笔刺杀的屁股。除此之外，剩下的该由上帝去对他讲了，那是一个最终的裁判，与眼下的他们两人都无直接的关系。

“如果这是一次正规的行动，我们现在应该派一队人马去他的公寓，至少搜查一下他的电脑。”

布莱恩知道无法做到这一点，问：“现在怎么办？”

“我们看他去不去教堂，如果他去，我们就在他进去或是出来的时候动手。”

“你不觉得这样行动过于草率？”布莱恩问道。

“我想，我们可以坐在旅馆房间里再等一等，但你不觉得那很无聊吗？”

“我想也是。”

吃完早餐，他们把钱留在桌子上，给出的小费并不多。否则那肯定使他们更像美国人。

有轨电车不及他的车舒适，但却很方便，省却了寻找泊车地点的麻烦。欧洲城市的规划没有考虑到越来越多的小汽车。开罗当然也没有，那里的交通拥堵更是不得了，比这里更糟糕，德国至少有可靠的公共交通。电车很漂亮，线路的质量会给受过一些工程教育的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真的只有一些吗？他暗自问自己，几年前的教育似乎是决定终身的。德意志民族是一个很奇怪的民族，他们待人冷淡而有礼节，总认为自己比别的所有人种高贵。他们看不起阿拉伯人，同样也看不起欧洲其他民族，但又向外国人敞开大门，只是因为国内法律要求这么做，而这法律却是六十年前二次大战结束后美国人强加给他们的。他们被迫这么做，又很少公开抱怨，因为这些不可理喻的人极端遵守法律，好像法律是上帝亲手颁布给他们的一样。德意志人是他见过的最驯良的人，但驯良的背后是暴力的潜能——有组织的暴力——世界对此却鲜有察觉。尚在人们记忆中的是，他们曾经大规模地屠杀犹太人。他们甚至把死亡集中营改建成博物馆，但博物馆里的那一套东西无疑还在运作着、准备着。多么遗憾他们不能鼓动政治意志让历史重演。

犹太人四次羞辱过他的国家，杀死了他的大哥易卜拉辛，他在西奈半岛开着一辆苏制T-62坦克时阵亡。他不记得易卜拉辛长什么样，那时他还太小，只有从照片上看自己哥哥的长相，而母亲一直为记忆中的儿子哭泣。他是为了完成这些德国人开创的事业而牺牲的，只是半道而亡，在争夺中国农场的那场战斗中被一辆美国M60A1主战坦克的加农炮打中。护着犹太人的是美国佬。美国是被犹太人统治的，所以他们提供给他的敌人武器、情报，跟着一道杀害阿拉伯人。

德国人事业未竟，傲慢却没收敛，只是改变了方向。他可以从电车上感受到，那斜向一边的目光，那老妇人从他站的地方避开，都有一股无法言表的傲慢。在他下车后，也许有人用消毒水喷车上的拉手，阿纳斯不出声的咒骂着。先知说过，这是些讨厌的人。

电车又开了七分钟，到了斯特拉斯教堂站，该下车了。下了车只要再走过一个街区就到了。一路上他看见很多人的目光，有的充满敌意，有的一扫而过，就像看着的是只流浪狗，这更让人受不了。如果能在德国——就在慕尼黑——实施一些行动，那会给人多大的满足感啊！但眼下他有特殊的任务。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咖啡店。法哈德·拉赫曼·亚辛已经到了，穿着随意，像个普通职员。咖啡店里有很多他那样的人。

“Salaam aleikum,”阿泰夫跟他打招呼。祝你平安。

“AleikumSalaam，”法哈德应了一声。“这里的糕点很好。”

“是的，”阿泰夫用阿拉伯语轻声说，“有什么新消息，我的朋友？”

“上个星期，我们的人欢欣雀跃，我们狠狠地教训了美国，”法哈德说。

“还不足以使他们丢下以色列。他们爱以色列人胜过爱自己的孩子。记住我这句话。他们会还击的。”

“怎么还击？”法哈德问，“还击，没错，向他们的情报机构获知的还击，但那只会点燃信念，驱使更多的人投入我们的事业。不，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组织，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因为他们的组织实际上没有名字。“组织”只是一个描述他们忠实信徒联系的一个词。

“我希望你是对的。好了，我有什么新任务吗？”

“你干得很好——你招募的三个人在美国选择了殉难。”

“三个都殉难了？”阿泰夫略有些惊讶地问，“我相信他们死得光荣。”

“他们为了真主安拉而死，这无比荣耀。你手头还有更多的人吗？”

阿泰夫啜了一口咖啡，说：“还不肯定，现在有两个人正在学习我们的东西。你知道，这没那么容易。即使最虔诚的信仰也喜欢享受优裕生活的果实。”就像他现在享受着的一样。

“阿纳斯，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最好是信任他们，而不是过于苛责他们。慢慢培养，我们有耐心。”

“怎么有耐心？”阿泰夫想知道。

“我们另有对付美国的计划，更深地刺痛他们。这次我们杀死了几百人。下次我们杀死几千人，”法哈德的眼睛里闪着光芒，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才能做到呢？”阿泰夫立刻问。他可以——应该是计划组织者。他所受的技术教育使他成为理想的人选。他们难道不知道？组织中有些人是要屁股而不是头脑来思考。

“我的朋友，我不能对你说。”法哈德·拉赫曼·亚辛自己也不知道详情，所以这样推脱。他还没有得到组织中更高层的充分信任。

龟儿子自己也不知道，阿泰夫心里想。

“我的朋友，快到祈祷的时间了，”阿纳斯·阿里·阿泰夫看了看表，说，“跟我来，我的清真寺从这儿过去只要十分钟。”礼拜的时间快到了，乘机可以试探一下他的同伙对真主的信念。

“好的，”两个人站了起来走到外面上了有轨电车，十五分钟后，停在了离那座清真寺一个街区远的地方。

“奥尔多，注意，”多米尼克提醒道。他们已经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刚刚熟悉了地形。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朋友和一个人从街道那头走来。

“另一个阿拉伯人是谁？”布莱恩说。

“谁知道呢，我们又不是万事通，你准备好了吗？”多米尼克说。

“万事俱备，兄弟，这回你来？”

“让我来干一票，”多米尼克回答。他们的目标朝他们走来，只有三十码远了，也许是到清真寺去的，就在他们身后半个街区。“你觉得现在可以下手吗？”

“等一下，最好在他出来的时候下手。”

“好的。”两个人转过身看着一家鞋帽店的橱窗。他们听见——几乎感受到——他从身边走过去了。“你认为他们多久出来？”

“我知道就好了，我自己有好几个月没上教堂了。”

“妙极了，”布莱恩嘟囔道，“原来我的亲兄弟是个叛教的家伙。”

多米尼克闷声笑了。“你一直都是家里的祭台助手。”

完全如他们所料，阿泰夫和他的朋友进了清真寺。正是每天祈祷的时间，祷告是伊斯兰教“五功”的第二项。他们将面朝麦加的方向，弯身跪拜，嘴里默颂《古兰经》，坚定自己的信念。进入寺内，他们脱去了鞋子，让亚辛惊讶的是，清真寺里染上了浓厚的德国色彩。在门廊的墙上建了一个个小壁橱用来放鞋子，所有的橱上都标了号码，以防拿错……或是偷走。在穆斯林国家的确很少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伊斯兰教对于盗窃的惩罚十分严重，在安拉自己的圣殿里犯这种罪更是故意冒犯真主。他们放好鞋，走进寺内，向安拉敬礼。

祈祷的时间并不长，但阿泰夫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仰后，感到灵魂又得到了净化。仪式结束了，他和他的朋友回到门廊，穿上鞋子，走了出来。

他们不是最先走出大门的，其他先出来的人让两个美国人警觉起来。他们会朝哪边走，还真是个问题。多米尼克望着街道，看有没有警察或是情报人员，一个也没看到。他断定目标将朝他走来。布莱恩守在另一头。大约有四十个人进去祈祷，出来的时候，单个或是三两成群地向各个方向散去。有两个人坐进了路边的出租车——也许是他们自己的车子——开走了。他们不同于其他教友，那些人衣衫不整，可能都是些打工的，或是步行，或是乘坐公共交通，纷纷离去。双胞胎兄弟踱步靠拢，既不很快，又很自然。随后，目标和他的朋友走了出来。

他们出门左转，向着多米尼克的方向走来，距离有三十码。

布莱恩把一切看在眼里。多米尼克把金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笔尖向下，拿在右手里，像是攥着一个碎冰锥。他迎着目标走了上去……

望着这一切，简直是绝妙而又邪恶的一件事。走到距离只有六英尺的地方，多米尼克似乎绊了一下，摔向阿泰夫身上。布莱恩甚至没看见他是怎么戳的。阿泰夫被他的兄弟撞倒在地，那将掩饰掉戳刺的痛感。阿泰夫的朋友把他们两个人扶起来，多米尼克道歉之后继续走路，布莱恩则尾随目标而去。他没见到萨利扑地而亡的情景，这次可以见识一下了，只不过有些残忍。目标又走了大约五十英尺，然后停下了脚步。他肯定说了什么，因为他的朋友转过身，似乎问他话，就在这一刹那，看见阿泰夫倒在地上。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护着脸，但随即整个身体都委顿下来。

旁边的那个人显然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他弯下腰看出了什么事，先是困惑，接着是关切，随后就是惊慌，把倒在地上身体翻过来，大声呼喊着朋友的名字。布莱恩就在这时走了过去，阿泰夫的脸像一个布娃娃那样平静和呆滞。那家伙的脑袋还在活动，但连眼睛都睁不开。布莱恩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开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打手势让路过的一个德国人提供帮助。那个德国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他可能打电话叫救护车。布莱恩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转身观察着，一边抬腕看表。六分半钟后，救护车来了，德国人真是高效。急救人员检查了尸体，十分惊讶，然后紧张地叫起来，他的同伴连忙从救护车里拉出来一副担架。布莱恩看见阿泰夫被插上了管子，抬上了担架。两个急救人员训练有素，显然熟练地进行着在急救站练习了很多次，可能多次在街头实践的急救程序。由于情况危急，他们没有把阿泰夫抬进救护车，而是就地施行抢救。

布莱恩看着表，阿泰夫倒下十分钟了，现在已经脑死亡了，科学地说，这个人死亡了。海军陆战队军官左拐向下一个街角走去，在那里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口齿模糊地说出了旅馆的名称，但司机还是听清楚了。他回来的时候，多米尼克已经等在大堂里。他们一起向酒吧走去。

对付一个从教堂里出来的人，很妙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十分肯定他不是下了地狱。至少，这并不是很让他们的良心受谴责的事。啤酒也让他们更加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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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wei Dunkelbieren, bitt，德语，请来两杯黑啤。

第二十章　捕猎声起

慕尼黑的下午两点二十六分也就是反恐训练营所在的美国东部标准时间上午八点二十六分。山姆·格兰杰早早就来到了办公室，急切想知道有没有电子邮件发来。双胞胎兄弟动作很麻利。他们的确很好地利用了提供给他们的技术设备，没有浪费反恐训练营的时间和经费。他已经确定了第三个目标，当然，已经转译成密码准备从网上发出去。不像萨利在伦敦死后那样，他从德国情报部门没有得到任何“正式”的关于这次死亡的通告，他们几乎没有注意到阿纳斯·阿里·阿泰夫。这可能是慕尼黑警察的一件事，然而更可能是当地验尸官的事——这个国家的又一例致命性心脏病，这里有太多的国民吸烟，吃高脂肪食物。

电子邮件在八点四十三分从多米尼克的电脑里发过来，相当详细地报告了这次成功的一击，几乎可以和联邦调查局的正式调查报告相媲美。阿泰夫有个朋友当时就在旁边，这可能是额外的收获。有个敌人目睹当时的情景，可能意味着不会对这起死亡产生什么怀疑。反恐训练营将尽力拿到一份关于阿泰夫死亡的正式报告，只是为了确认，尽管这有一定难度。

在楼下，瑞安和威尔斯当然还不知道发生的一切。杰克正在进行日常的任务，浏览美国情报部门的消息。这花了一个小时，随后，浏览因特网上已知的或是可疑的恐怖分子地址。大量的是那些很平常的邮件，就像丈夫和妻子商量下班回家路过塞夫韦连锁超市买些什么东西。还有一些电子邮件很容易就可以认为其中包含重要的信息，但是又无具体的内容确证。至少有一个恐怖分子用“闷热天气”向同伙表示某个地方的安全措施森严，但邮件是在七月发的，那时的天气确实有点闷热。那个邮件是联邦调查局复制下来的，但国土安全部起先并没有给予特别的关注。然而一个新的信息今天早上出现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嗨，托尼，你想看看这个邮件吗？”

这封邮件是发给他们的老朋友56MoHa@eurocom.net的，信的内容表明他是那帮坏蛋信息交流的枢纽：

阿泰夫死了。在慕尼黑，他就死在我的面前。来了一辆救护车，在路边进行了抢救，但他还是由于心脏病发死在了医院里。请求指令。法哈德。

他的地址是Honeybear@ostercom.net，这在杰克的电脑目录里是一个新地址。

“蜜熊⁽¹⁾？”威尔斯看了看，咯咯笑了起来，“这家伙肯定在网上四处搜寻女人。”

“说不定他还网络约会呢。太好了，托尼，如果我们在德国干掉的这个人就是阿泰夫，这封邮件证实了这件事。锁定新的目标进行追踪吧，”瑞安回到工作站，用鼠标翻检资料库，“有了，国家安全局也盯上他了，他们可能也认为他不是好东西。”

“你真是有跳跃性思维，”威尔斯简洁地浏览了一下。

“我操，”杰克不是第一次生气了。他开始理解了父亲过去经常对送到总统办公室的情报感到恼火。“他妈的，托尼，事情不是明摆在那里吗？”

威尔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平静地说：“冷静点，杰克。这只是单个信息，单一的证据并不能确证什么。只有找到确定无疑的证据，你才能欢呼。这个‘蜜熊’的身份有多种可能，我们还不能证实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蛋。”

小杰克不知道他的培训教员是不是又一次在测试他。“好的，让我们一步步来求证吧。那个56MoHa是成员之一，这已经得到充分证实了，他也许还是坏蛋的一个头头。我到这里来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网络上盯着他，是不是？我在他的信箱里看到了这封邮件，同时，我们相信，我们有一个暗杀小组在欧洲行动。除非你对我说，乌达·本·萨利在伦敦市区真的是因为大白天想着他最喜欢的妓女而心肌梗塞死掉的。英国安全部门发现事情蹊跷，就是因为不是每天都有遭到怀疑的恐怖分子银行家倒在街头死去。我说漏了什么没有？”

威尔斯笑了：“分析得不赖。证据是少了点，但你的陈述组织得很好。这么说，你认为我应该走到楼上去报告吗？”

“不，托尼，你应该跑到楼上去报告，”瑞安松了一口气，明显还带着恼怒地说。作一次深呼吸，从一数到十。

“我想我会那样做的。”

五分钟后，威尔斯走进了里克·贝尔的办公室，递上了两页纸。

“里克，我们是不是有队人在德国办事？”威尔斯问，看见对方一闪即逝的惊诧。

“你为什么这样问？”贝尔恢复了他那如大理石雕像般毫无表情的面容。

“你看，”威尔斯说。

“该死的，”首席情报分析师说，“谁从电子的汪洋大海中抓到了这条鱼？”

“猜一猜，”托尼建议道。

“那个小伙子吧，干得不赖，”贝尔紧紧盯着他的客人，“他有多大程度的肯定。”

“在兰利，他绝对会让人激动。”

“就像你一样？”

“可以这么说，”威尔斯回答，“里克，他有很好的跳跃性思维。”

这次，里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是吗，我们这里可没有奥运会的跳远比赛。”

“里克，杰克分析情报的速度就像电脑那样快。他的判断没错，是吧？”

贝尔停顿片刻才回答：“你认为呢？”

“我认为，萨利那件事肯定是他们干的，这次可能是行动之二。他们是怎么下手的？”

“你其实并不真的想知道。这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贝尔说，“这个阿泰夫专门招募恐怖分子，他至少输送了一名杀手到了迪莫伊。”

“那就是足够充分的理由，”威尔斯说。

“山姆同样这样认为。我将把这份材料转交给他。还有其他事吗？”

“需要密切关注这个叫MoHa的家伙，我们也许可以通过他顺藤摸瓜，”威尔斯说。

“他在什么地方，分析过吗？”

“看来像是在意大利，不过很多人流动性特别大，在很多大城市狡兔三窟。意大利处于中心的地理位置，有通达四方的空中航线，是很适合他的一个国家。最近这些年来，恐怖分子没在意大利做过什么坏事。俗话说，不叫的狗没人撵。”

“德国、法国和欧洲中心的其他地方不也具有同样的条件吗？”

威尔斯点点头，说：“看上去是那样，这些也是不错的地方，但我认为他们还没有完全看到这一点。”

“是的，”贝尔赞同说，“好了，我们该怎么回答你的学生呢？”

“瑞安？问得好。他绝对是个学得很快的学生，特别善于发现事物之间的联系，”威尔斯有些激动地说，“他的思维具有很大的跳跃性，有时过于发散性了，不过，对于一个情报分析员来说，这仍旧算是好的素质。”

“这次他可以得什么分数？”

“B加，也许可以得A减，只因为他是新手。他还比不上我，但我在他出生之前就从事这项工作了。里克，他虽是一个新手，但前途无量。”

“有那么好？”贝尔问。托尼·威尔斯是有名的仔细而稳健的分析师，也是兰利培养出的最好的分析师之一。

威尔斯点头说：“有那么好。但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他还很严谨诚实，他的本性如此，但他也有这样的条件。反恐训练营的报酬比其他任何政府机构都要高。他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最后一个也将完成马里兰大学物理学专业的学习。随后，他和妻子贝蒂要考虑下一步的人生了，尽管威尔斯喜欢这里的工作，还没有立即退休的计划。

“他是不是很自负？”

“不，这样说他不公平。不过我不希望他现在就认为自己无所不知。”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那样做，”贝尔说。

“是的，”威尔斯站了起来，“但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

威尔斯走了出去，但贝尔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瑞安的报告。这该跟参议员去商量了。

“下一站是维也纳，”多米尼克对他的兄弟说，“我们有了新的目标。”

“你看这项工作要做多久？”布莱恩困惑地问。

他的兄弟笑了起来：“伙计，美国有那么多杂种，会让我们下半辈子忙个不停的。”

“是啊，还不如省点钱，解雇掉所有的法官和陪审团。”

“我可不是肮脏的哈里·卡拉汉，你这个陆战队当兵的。”

“我也不是普勒将军。我们怎么到那儿？坐飞机、乘火车，还是开车去？”

“开车一定很有趣，”多米尼克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租一辆保时捷……”

“哦，太好了，”布莱恩嘟囔说，“好的，你下线吧，让我下载文件，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去看看总台服务员能不能帮点忙，”他说着走出了房间。

“这是我们能得到的惟一证据吗？”亨得利问。

“是的，”格兰杰点点头，“但这完全吻合我们的人所报告的。”

“他们的行动太密集了，如果对方想，‘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发生了两起心脏病……’那将怎么样？”

“格里，这次行动就是要进行火力侦察，你不记得了？我们差不多让他们紧张起来了，但他们的怒火很快就会熄灭，把这当作是巧合。如果这是电视和电影里的情节，他们会认为这是中央情报局真刀真枪地行动。但这不是电影，他们知道中央情报局不会使用这种手段。摩萨德也许会这么干，但他们早就警惕着以色列人了。嗨——”格兰杰脑海中灵光一闪——“如果他们是在罗马杀死摩萨德特工的人，那该怎么办？”

“山姆，我不是雇你来乱猜的。”

“有这种可能性，”格兰杰坚持说。

“也可能是黑手党杀了那可怜的家伙，因为他们错把他当作欠钱没交的人了。但我不敢下这个赌注。”

“是，先生，”格兰杰走了出去，回自己的办公室。

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此时就在罗马的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喝着咖啡，在电脑旁工作着。得到了阿泰夫的坏消息，他是——曾经是——一个优秀的招募专家，既有良好的智力和劝说能力，又有奉献精神，是说服别人投身恐怖事业的好手。他肯定也愿意投身行动的，献出生命，成为烈士。尽管他也可以视死如归，但不如招募更多的人献身更有价值。这是很简单的算术题，像阿泰夫这样一个工程专业的毕业生算得清这笔账。是什么鼓舞着他奋不顾身？是他一九七三年被以色列人杀害的哥哥，不是吗？积怨长久地埋在心中，在他的组织中并不是没有先例。阿泰夫现在到了天国，和他的哥哥团聚了。这是他的幸运，但对组织来说却是很大的损失。这笔账要记住，穆罕默德对自己说，将会永远记住，战斗要永远进行下去，直到最后一个敌人灭亡。

他的床上有两个克隆手机，可以用来通话而不必担心被侦听。他应该打电话告诉埃米尔吗？这值得考虑。阿纳斯·阿里·阿泰夫是不到一个星期之内第二例犯心脏病死亡的人，两例都是年轻人，这很奇怪，从统计学上来说是异常的。法哈德当时就站在阿纳斯·阿里旁边，而他却没有被以色列特工枪杀或毒死——要是犹太人的话，也许会把他们两个都杀死，穆罕默德这样想。有了亲眼的见证，看来不太可能是暗杀。前一例的乌达生活很糜烂，经常嫖妓，男人因此而把身体搞垮的，他也不是第一个。如此看来，这只是一个巧合，不值得急着给埃米尔打电话。他在电脑中把两例意外记录下来，备份之后关机。他想出去散散步，罗马今天的天气很好，在欧洲来看是有点热，但与他的家乡正好差不多。街道那头的路边有家餐馆，里面做的菜在意大利只算平常，但这里平常的菜也比世界上很多高级饭店的好。你会以为意大利妇女应该很肥胖，其实不是这样，她们有西方妇女共同的毛病——瘦削，有些就像西部非洲的儿童。她们不像是成熟丰润的女人，而像是年轻的男孩。真是令人悲哀。但他没有去吃饭，而是穿过维内多大道，在一个自动取款机上提取了一千欧元。感谢真主，欧元使得在欧洲旅行十分方便。欧元现在还不像美元那样稳定，但幸运的是，也许很快就行了，那将使他的旅行更为方便。

罗马是一个很难让人不喜爱的城市。位置便捷，国际化程度高，大街小巷都是外国人，随处可见殷勤的本地人，为了金钱打躬作揖，好像全是些农民。这是一个很适合女性的城市，利雅得很难有这么好的购物条件。他的英国妈妈就很喜欢罗马，理由很明显。诱人的食物和红酒，以及浓厚的历史氛围，甚至比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还要悠久。恺撒统治时期，很多人死在这里，为了公众的娱乐，被杀死在古罗马竞技场，或是因为冒犯了统治者而遭杀戮。罗马帝国时期，这里的街道也许很平静。怎样才能保证这种平静，而不是让暴君横行？甚至弱者都会让暴行付出代价。他的祖国如今也是这样，他希望赶走王室之后，祖国也获得安宁。或是杀死王公贵族，或是把他们驱逐到国外去，也许让他们去比较安全的英国或瑞士，在那里，有钱人或是贵族受到优待，可以安逸地过完余生。穆罕默德和他的同伙对两种方式都能接受。只要他们不再统治他的祖国，不再让国家充斥腐败，不再向异教徒卑躬屈膝，不再出卖石油攫取金钱，不再把自己当成真主的儿子来统治人民。这一切必须结束了。他讨厌美国尚不及他厌恨自己国家的统治者。但因为美国恃其强大，不是为自己谋取好处，就是为自己的帝国利益而让其他国家借用其武力，从而成为他的主要目标。美国威胁着他所珍惜的每一样东西。美国是异教徒国家，资助并且保护着犹太人。美国人进入他的祖国，驻扎部队，部署武器，毫无疑问是为了征服所有伊斯兰国家这个终极目标，从而统治十亿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为美国一己褊狭的利益服务。刺痛美国成为让他着迷的事业，甚至以色列都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尽管犹太人可能很恶毒，但他们只是美国的爪牙和奴仆，供美国驱使以换回金钱和武器，而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下贱地被利用。伊朗什叶派非常正确，美国才是最大的恶魔伊比利斯⁽²⁾，尽管貌似强大，难以给它致命的打击，但它的罪恶在正义的安拉和虔诚的教徒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的。

多米尼克想，巴伐利亚旅馆的总台服务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弄来了一辆保时捷911，只用前车厢就装下了他们的旅行包，只略微有些挤。不过这足够了，甚至比租一辆马力小的奔驰车都要好，911型车马力强劲。他们向东南翻越阿尔卑斯山去维也纳的时候，布莱恩要去翻地图了。此刻，南下去杀人这件事已经不令他们为难了，他们是为国家出力，那是关乎忠诚祖国的一件大事。

“我要戴一顶头盔吗？”布莱恩坐了进来，问道。坐在车里几乎如同坐在人行道上那么低。

“我开车就不用，奥尔多。开路吧，兄弟，摇滚的时间到了。”

这辆车漆的是耀眼的蓝色，油箱倒是装满了，六缸发动机听起来状态很好。德国人做事确实有板有眼。布莱恩开车出了慕尼黑城区，上了东南方向通往维也纳的高速公路，从那儿开始，恩佐决定试一试这辆保时捷到底能开多快。

“你认为他们需要一些支援吗？”亨得利问刚刚被他叫到办公室来的格兰杰。

“你是什么意思？”山姆问。“他们”指的当然是卡卢索兄弟俩。

“我是说，他们还没有太多的情报工作经验，”前参议员指出。

“噢，我们真的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是吗？”

“一点没错，”亨得利向后靠到了椅背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完全是毫无依据地行动。两个人都没有丰富的特工经历。如果他们杀错了人，那可就麻烦了。也许，他们不会因为暗杀行动背上包袱，但对他们的心灵和道德感还是不利的。我想起来一个黑手党，他在亚特兰大联邦监狱里服刑。他曾经杀死了几个他以为要来杀他的人，实际上他杀错了人，结果他精神崩溃了，什么话都说了出来。你还记得吗？我们就是这么才弄清楚了黑手党的组织，第一次沉重打击了黑手党。”

“哦，是的，那是一个黑手党打手，叫做乔·瓦莱奇，但你不记得了，他是一个罪犯啊？”

“就因为布莱恩和多米尼克是好人，罪恶感才会更深。较好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给他们支援。”

格兰杰对这个提议很惊讶：“我理解，确实需要提升情报的准确度，我承认，目前的‘虚拟办公’有局限性，比如，他们无法提出问题。不过，如果他们有什么疑问，还是可以通过电子邮件征询我们意见的……”

“他们没有这么做，”亨得利指出来。

“格里，他们才实施了两次行动。还没到担心的时候，你说是吗？他们是非常聪明、能力超群的两个年轻人。我们就是因为这才挑选了他们。他们知道如何独立思考，这正是我们对行动人员的要求。”

“我们不只是进行假设，我们把假设变为现实。你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吗？”亨得利在国会已经学会了如何说服别人，他十分善于此道。

“格里，我知道，假设从来都不是件好事情，但是把事情复杂化也不好。我们怎么知道派去的就是合适的人选？如果这只是又增加了一重不确定性，那该怎么办？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格兰杰嘴里一边说，心里一边想，亨得利正犯着国会最可怕的毛病。很多事情是一目了然的，没有必要纠缠不清。

“我说的是，派一个人去是个好主意，他可以从另一种思路思考问题，对情报有不同角度的分析。卡卢索兄弟是很出色，这我知道，但他们的经验还是稍嫌不足。关键是要有另一个人在一起对事情和形势进行不同的分析。”

格兰杰感到自己被逼到了死角。“好的，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们还是不需要把事情复杂化。”

“好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一看，如果他们遇上了没有准备的事情，会怎么办，他们需要另一种意见。那将使他们少犯错误。我有一点担心，他们出现失误，弄错了对象，这可是个致命的失误，会影响他们今后实施行动。他们会产生罪恶、悔恨的感觉，也许开始谈论这件事，不是吗？我们能不能完全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呢？”

“不行，也许不能够完全防止。那样做，只意味着对可以实施的行动增加一个反对的意见。说‘不’轻而易举，人人都能做到。这样做不一定就对，你有一点过虑了。”

“我不这样认为。”

“好的。那么你要派谁去？”格兰杰问。

“我们考虑一下。应该是——必须是他们认识并且信任的……”他的声音降了下来。

亨得利令他的行动部主任紧张起来。他心中已有主见，亨得利完全了解，他是反恐训练营的头，在这栋建筑里他的话就是法律，没有谁提出上诉。因此，如果格兰杰挑选了谁，一定就是能够完全胜任的人。

高速公路非常不错，设计科学，质量一流。多米尼克发现自己在琢磨是何人建造了这道路，随后又想到，这路造了很久了，连接着德国和奥地利……也许是希特勒下令建造的也说不定，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么说，这里没有限速，这辆保时捷的六缸引擎轰隆转着，像一只闻到了肉香的老虎。德国的开车人惊人地礼貌，只要你闪闪车灯，他们就像收到了神圣的法令，为你让出路来。这一点不像在美国，有些小个子的老妇人开着破旧的福特斑马车⁽³⁾，因为是左撇子就占据着最左边的车道，喜欢把她们的雪佛兰柯维特开得飞快，比开着庞蒂克牌博那维尔⁽⁴⁾还要疯狂。

对布莱恩来说，则是尽量不要蜷缩在车里。他偶尔闭上眼睛，回想低空飞行在内华达的锯齿形山脊，经常是开着比他年纪还老的CH-46型直升飞机。在那种情况下他都没有送命，现在同样不会的。作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他不允许表现出害怕或是软弱。这很令人兴奋，如同坐在一辆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上。但他看见恩佐乐在其中，于是安慰自己安全带已经系上了，这辆小型的德国车也许是由老虎坦克的设计人员设计制造的。穿越山峰是最可怕的一段路，谢天谢地，等到进入种植了庄稼的地方，道路平坦些了，也直了。

“听着耳边嗖嗖的风声，感觉这山是活的，”多米尼克大声唱着，令人恐怖。

“如果你在教堂里也这么大吼大叫，上帝会把你的屁股踢扁，”布莱恩警告他，一边拿出维也纳的城市地图。快进入市区了。

作为奥地利的首都，这座城市的街道很狭窄，而且除了适合从前皇帝生日时供阅兵队伍通行的一段直道，没有更长距离的笔直大路。地图上画出了内城环路和外城环路，这也许就是中世纪的城墙遗迹。土耳其人不止一次入侵过这里，希望把奥地利纳入他们的版图。不过那些军事史没列入海军陆战队军官的阅读书单。哈布斯堡王朝长期统治着这个国家，因此大部分国民信仰天主教。希特勒把奥地利纳入大德意志帝国之后，宗教并没有让奥地利人消除把富裕的犹太人根除的念头。一九三八年的全民公决之后，驱逐犹太人的行动就开始了。希特勒出生在这里，并不是大多数人认为的在德国，奥地利人对德国的忠心部分出自内心，甚至比希特勒本人更纳粹化，这就是客观存在的历史，如今已成往事。这是一个《音乐之声》票房收入平平的国家，也许就因为这部电影是贬斥纳粹党的。

尽管如此，维也纳还是那么迷人，从前的帝都有宽阔的林阴大道和古典建筑，还有衣冠楚楚的市民。布莱恩引导多米尼克把车开到了位于卡特纳环路上的帝国饭店，这家旅馆看上去像是著名的美泉宫⁽⁵⁾的附属建筑。

“奥尔多，你不得不承认，他们给我们安排了很好的地方，”多米尼克打量着说。

里面更加金碧辉煌，用镀金塑料和漆过的木料制作的每一个部分都像是出自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能工巧匠之手。大堂并不开阔，但总台非常显眼，里面的服务员穿着典型的服装，就如同海军的蓝军服那样明显地标明身份。

“你好，”服务员礼貌地说，“你是卡卢索先生？”

“正是，”多米尼克说，对服务员的超感知觉颇有点惊讶，“为我兄弟和我预定的房间还在吗？”

“在的，先生，是两间连在一起的临街房间，”服务员恭敬热情地回答。他的英语好得像在哈佛大学学习过。

“太好了，”多米尼克掏出美国运通卡，递了过去。

“谢谢你。”

“有留言吗？”多米尼克问。

“没有，先生，”服务员回答说。

“你能叫人把我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吗？车是租来的，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停在这儿。”

“没问题，先生。”

“谢谢。我们能去房间了吗？”

“可以，你们的房间在二楼。弗朗兹，”他叫道。

侍者的英语也很好。“先生，请走这边。”饭店没有电梯，要上一段铺着红地毯的楼梯，正前方挂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显赫的人物画像，画中人穿着白色的军服，留着漂亮的大胡子。

“那是谁？”多米尼克问侍者。

“弗朗兹·约瑟夫皇帝，十九世纪这家饭店开业时他曾经光临过。”

“哦，”怪不得这里的服务态度这么好，简直无可挑剔。

五分钟之后，他们安顿妥当。布莱恩走到他兄弟的房间，说：“老天，白宫的服务水平也没有这么好。”

“是吗？”多米尼克问。

“少爷，我心里有数。这可不是白住的。杰克舅舅自从我参加行动——不，实际上自从我上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就开始买单了。操，这地方确实高级，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见鬼，可是用我的卡付账的，而且我们的朋友就住在附近的布里斯托饭店。怎么总是要对付富有的家伙，不是吗？”这句话使他们转到了正题上，多米尼克拿出笔记本电脑。帝国饭店习惯了带电脑的客人，设备非常齐全。他打开最近的文档。他以前浏览过，现在仔细推敲起每一个词。

格兰杰仔细考虑过了。格里希望派人去照顾那对双胞胎兄弟，似乎铁定了主意。里克·贝尔以下，情报部有很多优秀的人可派遣，但是以前都在中央情报局或是其他地方干过，年纪太大了，不太适合那兄弟俩，卡卢索兄弟都很年轻。让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陪着两个二十几的小伙子在欧洲游逛会显得很不协调。因此，最好是派个年轻人过去。可供挑选的人并不多，但是有一位……

他拿起了电话。

法哈德住在两个街区之外的布里斯托饭店三楼，这也是一家著名的高级饭店，特色是高档的食物。饭店与国家大剧院隔街相望，剧院的建造是为了纪念音乐家莫扎特，他英年早逝之前，一直是维也纳哈布斯堡王室的宫廷乐师。但法哈德对历史毫无兴趣，只关心当前的事。眼看着阿纳斯·阿里·阿泰夫死去令他十分伤心。那不是异教徒的死，可以面带微笑地看着电视画面。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生命从他朋友的身体中消失，看着德国急救人员空忙活一场，显然他们尽力而为了，尽管那可能是一个他们很鄙视的人。那是很奇怪的事情，是的，他们是德国人，只是恪尽职责，但他们顽强地努力着，然后飞快地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那里的德国医生可能也同样尽力，结果只是徒劳。有个医生来到等候区，伤心地告诉他消息，并无必要地说，他们已经尽力而为了，看来是严重的心脏病，将进一步检查，以确定死因，最后还询问了他的家庭情况，以及解剖后谁来处理尸体。德国人真是奇怪的种族，对所有的事物都很精确。法哈德尽量做好安排，然后乘火车来维也纳，独自坐在头等席，努力想搞清整个事件的原因。

他正在准备向组织的报告。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是他的上线，现在可能在罗马，尽管法哈德·拉赫曼·亚辛不是十分确定。他也没有必要确定，因特网无形的地址就足够了。这么年轻有为、精力充沛、不可多得的同志死在街头，太令人伤心了。如果这里面有什么阴谋的话，只有安拉知道了——然而安拉对任何事物早有安排，凡人并不总能知晓。法哈德从房间的吧台拿了一小瓶法国白兰地，没有倒进酒杯，对着瓶嘴就喝。不管喝酒是否触犯戒律，这帮助他舒缓神经，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喝酒。真是倒霉！他看了一眼吧台，还有两瓶白兰地，旁边是几小瓶苏格兰威士忌，那是沙特阿拉伯人最喜欢的酒，不管伊斯兰教法是否允许。

“护照拿到了吗？”他一坐下来，格兰杰就发问了。

“拿到了，什么事？”瑞安问。

“派你去奥地利，今天晚上的飞机，从杜勒斯机场起飞。这是你的机票，”行动部主任把装着机票的信封扔在桌子对面。

“去干什么？”

“为你在帝国饭店订了房间，你要与多米尼克和布莱恩联系上，为他们提供情报分析。你可以用原来的电子邮件地址，你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安装了密码程序。”

怎么回事？杰克晕头转向。“请原谅，格兰杰先生，我们能说清楚点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打赌你父亲也曾经问过类似的问题，”格兰杰脸上露出了笑容，却是冰冷地令人打颤。“格里认为那对双胞胎需要情报方面的支持。因此，你的任务就是去提供这种支持，相当于他们的现场顾问。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做什么工作，只需要加强与国内交换信息，保证行动的正常进展就行了。你在这方面干得不错，在网络上追踪有良好的嗅觉，比多米和布莱恩的眼光更好。让你到现场也许更有用。这就是原由。你可以拒绝，不过我要是处于你的位置，我会接受任务的。明白了吗？”

“飞机是几点的？”

“机票上写着。”

杰克看了看。“老天，我要抓紧时间了。”

“好的，赶紧行动吧。有辆车送你去机场。去吧。”

“是，长官，”杰克回答着站了起来。还好有辆车送他，他不喜欢把自己那辆悍马牌越野车停在杜勒斯的停车场上。小偷特别垂青这些车。“哦，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里克·贝尔将通知威尔斯。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我重复一遍，没有人知道。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长官。好的，我走了。”他在信封里找到了一张美国运通卡，至少这次旅行是公费开销。他想知道，在反恐训练营的文件抽屉里，有多少张信用卡？但十分肯定的是，今天他所需要的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多米尼克盯着电脑问，“奥尔多，明天早晨，我们要有个伙伴来了。”

“是谁？”布莱恩问。

“没有说，只说在来人与我们接头之前，不要采取行动。”

“天啊，他们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后来那个人碰巧撞到我们手里，又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这样？”

“这就是官僚作风，如果你太有效率了，他们就感到害怕，”多米尼克大声说，“兄弟，吃晚饭去吧？”

“好的，我们可以品尝一下他们的小牛肉了。你说他们有什么好酒吗？”

“奥尔多，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清楚，”多米尼克从旅行箱里取出一条领带。饭店餐厅看上去像杰克舅舅的老宅那样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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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oneybear，法哈德电子邮件地址的前半部分。

(2) Iblis，伊斯兰教中的恶魔之首。

(3) Pinto，福特公司的一款车型，性能很差，西方国家很多人都拿它来开玩笑。

(4) The Bonneville Salt Flats，美国一种超强性能的跑车。

(5) Schonbrunn Palace，又译为舍恩布伦宫，位于维也纳城西南，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夏季行宫。

第二十一章　欲望号街车

从两个方面来说，这是杰克新的征程。他从来没有去过奥地利；他绝对也从来没有作为特工跟着暗杀小组涉身现场。结束那些喜欢杀害美国人的恐怖分子的生命看来是马里兰州西欧登顿镇课桌上很好的教材，而在大西洋上上空三万四千英尺的高度，坐在空中客车三三〇飞机的3A座位上，这突然有一种冒险的意味。格兰杰对他说过，他不必做什么事。杰克非常乐意什么也不干。他还记得如何打手枪——他过去经常到华盛顿特区总统保安常去的地方练习射击，如果迈克·布伦南跟在他身边，有时也会到马里兰州贝尔茨维尔他们学院里练习。但是布莱恩和多米不用枪杀人，不是吗？根据他电脑里军情五处的那份报告，他们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心脏病——你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呢？连解剖医生都被骗过去了。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不论怎么说，这个航班上的食物比一般航班的好多了，坐在飞机上，丝毫不会影响喝酒的兴趣。他喝了够多的酒，睡意袭来，头等舱的坐椅是那种老式的，而不是各处都有机关的新式坐椅，那一点都不舒服。像往常一样，前舱大约有一半人整个晚上都在看电影。就如他父亲总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付旅途疲乏的办法。杰克的办法就是睡觉。

熏小牛肉的味道好极了，当地的酒也很棒。

“无论谁做这种事都要跟爷爷商量一下，”多米尼克吃了最后一口东西后说，“他也许能给点建议。”

“兄弟，如果他是意大利黑手党，或者就是干这一行的呢？”布莱恩喝下杯中最后一口侍者推荐的上等白葡萄酒。大约过了十五秒钟，侍者发现了，又给他加满。“该死的，这种饮食会把人惯坏的。那些单兵快餐食品哪里还能入口呀。”

“你要是走运的话，也许再也不用吃那种垃圾了。”

“那是当然，如果我们继续干这个行当的话。”奥尔多困惑地说。他们坐在角落的一个火车座里，周围没有什么人。“对了，这个新目标是干什么的？”

“可能是交通员，他把那些不通过网络传送的情报装在脑子里，从他脑子里掏些东西出来肯定很有用，但这次不是这个任务。我们有他的外貌描述，但现在还没有照片。这就有点棘手。他似乎不那么重要，这也有点棘手。”

“我听明白了，要是运气实在太差，会把他错当成别人了，”奥尔多来自良心的谴责已经是过去时了，不过他真的希望暗杀的是比较高层的恐怖分子。没有照片来确认身份确实有点恼人，他们必须小心行事。谁也不愿杀错了人。

“是的，你知道的，他不是会因为在教堂里唱赞美诗的声音太大而被列入了名单的。”

“他也不是教皇的侄子，”布莱恩看了一下手表，说，“该回去了，兄弟。我们要回去看看明天是谁来。我们怎么与他接头呢？”

“通知说，他来找我们。糟糕，也许他也会留在这里。”

“反恐训练营对于安全总是有些好笑的想法，是不是？”

“没错，这可不像演电影，”多米尼克不出声地笑了起来。他招手示意结账。五分钟后，他们回到了旅馆房间里。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吗？”亨得利问电话那头的格兰杰，他们都在家里，通过保密电话在交谈。

“格里，你叫我派一个小伙子去的，不是吗？里克那儿我们还能找得出谁？人人都告诉我说，那小伙子有多聪明，好的，让他到最危险的地方证明一下吧。”

“但他还是个新手，”亨得利不满地说。

“那双胞胎兄弟难道不是新手？”格兰杰反问道。总算抓到你的小辫子了，从现在开始，你得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办事了，他痛快地盘算着。“格里，他不是去动手的，这次经历可能会让他受到锻炼，成为一名更好的情报分析员。他是他们的亲戚，他们了解他，他了解他们，他们会信任他，听从他的分析。托尼·威尔斯说，自从他离开兰利后，见过的最聪明的分析员就是他。因此，他是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不是吗？”

“他还太年轻，”但亨得利知道自己辩不过他了。

“格里，谁不是从年轻走过来的？如果真有经验丰富的人，我们老早就会招来了。”

“如果出纰漏……”

“那我来补漏，我心里有数。现在我可以看电视了吗？”

“明天见，”亨得利说。

“晚安，朋友。”

蜜熊正在网上冲浪，和一个叫埃尔莎K69的人聊天，她说自己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六十，体重五十四公斤，很不错但不是很突出的三围，棕色的头发，蓝眼睛，有些很下流很奇特的想法。她的打字技术也很熟练。实际上法哈德无从得知，“她”其实是个五十岁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十分孤独。他们用英语交谈，那一头的“女孩”说自己在伦敦做文秘工作，那是这位奥地利会计十分熟悉的一个城市。

“她”对于法哈德来说足够真实了，他很快就陷入幻想之中。隔着遥远的距离，这并不像有个真实的女人在身边那么好，但法哈德很谨慎，不在欧洲沉湎于女色。你永远都搞不清叫来的妓女是不是摩萨德的人，她们乐于为任何人服务。他并不怕死，但像很多男人一样怕疼。不管是真是假，幻想持续了几乎半个小时，他很满足了，在这网友的名字上加注，防止“她”再次现身时忘记。他怎么也不会知道，那位奥地利会计在离线回到冰冷孤寂的床上之前，也在他的朋友名单中作了同样的注。

杰克醒来的时候，挡窗板缩了进去，透过飞机小小的圆窗，可以看见下面两千英尺的山峦。他的表显示，飞机已经飞行了八个小时，而他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的觉。不是太糟糕。他喝了酒，头稍微有些痛，但提神的咖啡味道很不错，机上供应的面点也很好，这些让他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此时，九十四号航班开始巡航，准备降落了。

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主要机场，奥地利国际机场不是很大，有着同样人口的纽约市有三个机场。飞机轰鸣着降落，机长欢迎旅客来到他的祖国，报告说当地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分。这么说，他有一天的时差要倒过来，情况好的话，明天他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飞机只有一半的载客率，他很容易就通过了海关，提取了行李，走到外面叫了一辆出租车。

“请到帝国饭店。”

“哪儿？”司机问。

“帝国饭店，”瑞安重复了一次。

司机想了片刻，说：“哦，是帝国饭店，是吗？”

“对的，”杰克用德语说，然后身体向后靠在座位上，任司机起步。他身上带了一百欧元，估计够车费的了，除非这家伙上过纽约市的出租车驾驶学校。就是万一不够，街上也有自动取款机。

司机开了半个小时，总算冲出了高峰时段的车流。在到达饭店前的一两个街区，他看见一家法拉利跑车专卖店。他感到很新鲜，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见过法拉利，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好奇，开那样一辆车会是什么感觉。

饭店服务员热情地迎接他，好像他是一位到访的王子，把他领到了四楼的一个套间。床看上去很舒服，他立即订了份早餐，开始打开行李。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到这儿来的任务，于是他拿起电话，要服务台接到多米尼克·卡卢索的房间。

“你好，”接电话的是布莱恩，多米在金碧辉煌的浴室里洗澡。

“嗨，卡卢索，我是杰克，”他听见电话那头说。

“哪个杰克？让我想一下，杰克？”

“我在楼上，海军陆战队军官。一个小时前刚刚下飞机。上楼来，我们见面再说。”

“好的，等我十分钟，”布莱恩说着，冲进了浴室，喊道，“恩佐，你想象不到谁住在楼上。”

“是谁？”多米尼克边擦干身体边问。

“伙计，留给你一个惊讶，”布莱恩回到客厅，拿起《国际先驱论坛报》看着，不知道是该大笑还是该大叫。

“你们真是开玩笑，”多米尼克开门进来时，气都喘不过来了。

“恩佐，你应该从我的角度来看，”杰克说，“快进屋来。”

“早餐很可口，是不是？”布莱恩跟着他兄弟进了房间，说道。

“实际上我更喜欢运通假日酒店的食物。不过，你们知道的，我没有你们见过的世面多，”杰克笑了起来，招手请他们坐下，“我为你们叫了咖啡。”

“他们的东西很好吃，我看见你要了羊角面包，”多米尼克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一个面包，“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派你来？”

“我猜是因为你们俩都认识我，”杰克边说边往他的第二块面包上涂黄油，“让我吃完早饭，我们出去散散步，到那家法拉利专卖店去，边走边说。你们喜欢维也纳吗？”

“杰克，我们也是昨天下午刚到，”多米尼克告诉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在伦敦的时间利用得很有效率。”

“还好，”布莱恩回答说，“以后再告诉你。”

“好的，”杰克继续吃早饭，布莱恩则继续看《国际先驱论坛报》，“国内对那次枪杀事件还很紧张，机场还要脱鞋检查。幸好我洗干净了袜子，他们好像要搞清是不是有人匆忙逃离。”

“是的，那真是太糟糕了，伙计，”多米尼克看着他，“有你认识的人遇害吗？”

“没有，谢天谢地，甚至爸爸认识的所有人当中也没有。你们呢？”

布莱恩看了他一眼，说：“我们不认识谁，没有。”他希望戴维·普伦蒂斯的灵魂不会受到冒犯。

杰克吃完了羊角面包。“让我冲个澡，你们带我到周围看看。”

布莱恩扔下报纸，打开了电视，调到了美国有线电视网新闻台——帝国饭店里惟一可以收看的美国电视台——收看纽约时间凌晨五点的整点新闻。前天，最后一个受害者下葬了，记者问受害者亲属，他们失去了亲人有什么感觉。多么愚蠢的问题！海军陆战队军官愤怒地想。你们应该把这刺人的刀子插向那些坏蛋。那些政客们只知道坐而论道“美国必须做什么”。

好的，布莱恩想道，我们来对付你们，坏蛋们。要是他们发现了，他们可能孤注一掷的。但那让感觉更好一些。必须要有人来以毒攻毒，这正是他现在做的工作。

在布里斯托饭店，法哈德刚刚醒来。他也叫了咖啡和面包。他计划明天与一个交通员接头，接收消息然后传递下去。组织对于重要的联系采取了非常安全的措施。真正重要的消息全都口耳传递。交通员只知道上线和下线，这样，一个组织细胞只涉及三个人，这是从死去的克格勃特工那儿学来的又一个原则。这个入境的交通员叫马赫穆德·穆罕默德·法达赫，从巴基斯坦来。这样的体系可能被破坏——但前提是警察长期艰苦的工作——只要一个人的疏忽，就会导致前功尽弃。这种方式的缺陷在于，只要其中有一个人发生了无法预料的事情，就会造成消息无法传递到终点，但目前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对法哈德来说，不是什么差的生活，他周游世界，总是坐头等舱，只住顶级酒店，总的来说，是非常惬意的。他偶尔有种负罪的感觉。其他人做着在他想来是很危险也是很值得赞赏的工作，但他承担这份工作的时候就被简明扼要地告知，没有他和他的十一个同伴，组织就无法运转起来，这让他的良心得到很大安慰。他的作用很大，也很安全。他接收消息，然后传递下去，经常是给执行人员的，所有那些人都很尊敬他，好像是他组织了这些行动，而他从来也没有试图解释这个误会。这两天，他将接收命令再转送出去，是给他最接近的同伴——安家在巴黎的易卜拉辛·萨利赫·阿勒埃德尔，还是交给行动执行人，现在还不知道。今天他要搞清楚，进行必要的联络准备，根据情况行动。工作可能既乏味又令人兴奋，过着舒适的日子，毫无人身危险，很容易就能成为运动的英雄，他有时也允许自己有这点私心想法。

他们在卡特纳环线上向东走，路很快就拐向东北，路名改叫舒伯特环城路。北边就是法拉利专卖店。

“那么，你们是怎么做的呢？”杰克问，在露天下，交通的噪声会令任何侦听设备都失去作用。

“已经干掉两个了，马上还有一个，就在维也纳，然后离开到别的地方去，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以为你知道一二呢，”多米尼克说。

杰克摇着头说：“不，我没听说过。”

“他们为什么派你来？”这是布莱恩在问。

“我想是从内部给你们提供支援，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做顾问。反正格兰杰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知道伦敦发生的事情，我们通过间接手段，从英国搞到了很多秘密材料。报告中说是心脏病。慕尼黑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你们有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多米尼克说：“他走出清真寺的时候，我下了手。他倒在了人行道上，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进行了抢救，把他送到了医院。我就知道这些。”

“他死了，我们从拦截的情报获知的，”瑞安告诉他们，“有个网名叫做‘蜜熊’的家伙陪伴在他身边，亲眼看见他倒下，向一个叫做56MoHa的人报告了，我们认为那个人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慕尼黑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做阿泰夫，是招募恐怖分子的人，还做交通员。我们知道上个星期的大屠杀中至少有一个枪手是他招募的。因此，你们可以相信他罪有应得。”

“我们知道，他们告诉过我们，”布莱恩说。

“你们到底是怎么下手的呢？”

“用这个，”多米尼克从口袋里掏出金笔，“旋转笔帽，笔尖就冒出来了，戳他们一下就行了，最好是戳在屁股上。笔里注射出一种叫做琥珀酰胆碱的毒药，能置人于死地。甚至在人死后，药物还能在血流里新陈代谢，无法轻易地被检测出来，除非解剖医生是个天才，还要靠着运气。”

“让他们瘫痪？”

“是的，他们倒下，接着呼吸困难。大约三十秒钟药物就发作了，他们昏倒，剩下的就是搬运工的事了。看上去就像心脏病发作，检查也是这样。用来干我们的事真是太完美了。”

“太棒了，”杰克说，“夏洛茨维尔那边出事时，你们俩也在场吗？”

“是啊，”说话的是布莱恩，“很残酷的，杰克，有个小男孩在我怀里死了。太让人痛苦了。”

“你们干得好。”

“他们不是很聪明，”多米尼克评价说，“还不如街上的小混混。没受过训练，不知道防备后面有人跟踪。我猜他们是认为自己带着自动武器，没有必要怕什么。但他们想错了，我们还是很幸运的——好家伙！”他们进入法拉利专卖店了，他停住了话头，打量着店内，惊呼起来。

“是啊，太漂亮了！”杰克立即表示赞同。甚至布莱恩也被吸引住了。

“那是旧款的，”多米尼克告诉他们，“型号是575M，十二个汽缸V型排列，五百多马力，六速排挡，二十二万就可以开走。真正酷的是法拉利恩佐，开起来就像出膛的炮弹，足有六百六十马力。跟我的名字一样呢。你们看，就在那头角落里。”

“要多少钱？”小杰克问。

“最多六十万美元，不过，要是你想买速度更快的，就要给设在加州伯班克的洛克希德飞机公司打电话了。”的确不错，那辆车头上有两个进气管，如同飞机的引擎。整个车看上去就像《星球大战》中天行者卢克有钱的叔叔驾驶的个人飞行器。

“还记得他的车吗？”杰克观看着车子，问道。私人飞机也许速度快，但哪有这些流光溢彩的车子漂亮。

“他宁愿和一辆法拉利睡，而不愿和影星格蕾丝·凯利睡，”布莱恩说。他自己的选择当然也是很保守的。

“对车的兴趣要比对女孩的兴趣持久，”多米尼克分析了原因，“哦，我敢打赌那辆车一定很快。”

“你可以去申请一张私人飞机驾驶执照，”杰克建议。

多米尼克摇着头说：“不，太危险了。”

“龟孙子，”杰克几乎要大笑起来，“比你们近来的行动还危险吗？”

“小杰克，我习惯了这种行动，你知道吗？”

“说是这么说，”杰克摇了摇头。这些车真是漂亮。他喜爱自己的那辆悍马越野车，在雪地里他可以到处开，高速公路上发生的任何一次碰撞，他都没吃过亏。如果说那不是辆跑车，还有什么是跑车？但这位懂事的年轻人能够理解表兄脸上的表情。如果影星莫林·奥哈拉⁽¹⁾生出来是一辆车，也许她就是这之中的一辆。大红的车身与她的头发很相配。十分钟之后，多米尼克说自己的口水已经流够了，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

“那么，除了他的长相，我们知道了目标的一切底细？”走过了半个街区，布莱恩问。

“没错，”杰克肯定地说，“但是你认为在布里斯托饭店里有几个阿拉伯人？”

“他们很多人在伦敦，要想办法确认目标的身份。在人行道上做这事儿不是太困难。”他抬头向周围看了看，看上去这里的交通没有纽约或是伦敦那样拥挤，不过也不像堪萨斯城天黑后那样空荡荡，大白天来做这件事自有其乐趣。“我想应该监视饭店的主出口处，有其他进出通道的地方也不能放过。你看能不能从反恐训练营获取更多的资料。”

杰克看了看手表，心里算着时差。“他们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就上班了。”

“那么去查看一下你的电子邮件，”多米尼克对他说，“我们将在周围溜达，看看目标会不会出现。”

“好的，”他们过了马路，朝帝国饭店走去。杰克一回到房间，就倒在床上小睡一下。

现在没什么事可做，法哈德有点百无聊赖，他想出去透透空气。维也纳有很多胜迹可以游览，他还没有看遍。于是，他穿戴整齐，看上去像是个商人，走出了饭店。

“太好了，奥尔多，”多米尼克对于人脸有职业敏感，他们迎面碰上的这个人有点面熟。

“他不就是……”

“是的。在慕尼黑见过的阿泰夫的朋友，你打赌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傻瓜才打赌，”多米尼克打量着目标。同样是中东人，中等身材，五英尺十英寸左右，人不是很壮，体重大约一百五十磅，黑头发，棕色皮肤，闪米特人的鼻子，穿着体面，像是个商人，走路的样子非常自信，看上去是到什么地方去的。他们和他的距离不到十英尺，尽管戴着太阳镜，他们也留心不朝他看。吃定你了，傻瓜。不论这些人有多大本事，他们从外表是看不出谁是侦探的。他们走到了街道的拐角。

“该死的，那很容易，”布莱恩观察着四周说，“现在干什么？”

“我们让杰克和国内证实一下，一定要冷静，奥尔多。”

“操，还像以前一样行动，兄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确认金笔还在那里，就像他穿着制服在外执勤时检查枪套里的M9贝利塔自动手枪。他感觉自己像遍布肯尼亚大地上的一头隐形的狮子。没有比这感觉更好的事了，他可以任意抓一只来杀死，吃下去，那个可怜的混蛋甚至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猎物。以牙还牙。他想知道这个人的同伙是否看得出对付他们的这种战术。这并不是美国人习惯的行动，但是好莱坞构思了月黑风高之夜，大街上决一雌雄的所有场面。一头狮子不会去做有生命危险的事，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教官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如果你发现自己处于公平的战斗中，那么你就没有事先策划好。公平竞赛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原则，但这里不是奥运赛场。真正的捕猎者不会使用匕首杀死狮子，弄出响声，而是用更合理的方法：躲藏在树木后面，从两百米外用枪打死狮子。甚至以杀死一头狮子作为成人标志的肯尼亚玛塞伊部落都知道，聪明的办法是十数个人一起来对付狮子，这样才能保证把狮子杀死，拖回村庄。这无关是否勇敢，而是要有效率。这项工作非常危险，尽量不要无谓地冒险。这是工作，而非体育运动。“在外面的街上干掉他？”

“像以前一样，奥尔多，不是吗？我看我们不可能在饭店的沙龙里干掉他。”

“哦，恩佐，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旅游观光，国家剧院那么宏伟，我们好好看看……标牌上说这里上演过瓦格纳的《女武神》，我从来没有看过那出歌剧。”

“我这辈子还没看过歌剧，我想有一天会去看的。歌剧是意大利人灵魂的一部分，是吗？”

“哦，是的，我的灵魂有些超出我的控制，我喜欢威尔地⁽²⁾的歌剧。”

“操，你什么时候去看的歌剧？”

“我买了一些CD，”多米尼克笑了。国家大剧院是帝国宏伟建筑的代表，仿佛是为了上帝来观看演出而建造的一般，到处都是鲜红和金黄的装饰。不管哈布斯堡王室犯过什么错误，这座建筑显示了他们令人敬佩的趣味。多米尼克想过去找城里的大教堂，但由于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又觉得去教堂不合适。就这样，他们转悠了两个小时，然后回饭店，上楼去了杰克的房间。

“家里没有让人高兴的消息，”杰克对他们说。

“没关系。我们看见那个家伙了，他是我们在慕尼黑的老朋友，”布莱恩说。他们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声足以干扰屋内任何的微型窃听器。“他是阿泰夫先生的朋友，我们在慕尼黑动手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你们肯定吗？”

“百分之百肯定，我们不会——但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碰巧在两个城市都出现了，住的正是那家饭店？”布莱恩问得不无道理。

“百分之百肯定更好，”杰克说。

“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是当处于根本无法确定的局面时，只有押下钱，掷色子了，”多米尼克说，“但局里的规定是，至少有一个相关证据，使我们可以侧面证实他的身份。你明白吗，他可不是到这里来为红十字会筹集善款的，怎么去证实啊？”联邦调查局探员停顿了一下，又说：“是的，这不十全十美，但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我认为值得行动。“

这对杰克是个考验。他有权力对这次行动发出指令吗？格兰杰没有说过，他只是为这对双胞胎提供内部支援。但那准确的含义是什么？太滑稽了，他接受的是一项没有明确任务的工作，没有授权的权力。这令人困惑。他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总部指挥者不应该对前线部队过分干预，因为部队有自己的眼睛，应该训练过用他们自己的脑袋思考。但是现在他的训练可能不比他们的差，不过他并没看见那个人，而他们看到了。如果他说不，他们可能轻易地就让他保留自己的意见。由于他没有力量约束他们，他们将会行动，而他只能束手旁观，空想谁是正确的。情报工作突然显出了非常不确定的特性，他有点左右为难。

“好的，伙计们，听你们的，”这样说让杰克觉得自己很懦弱，下一句话更增强了这种感觉，“我还是觉得百分之百地确定更好。”

“我也这么想，但就像我说过的，面对无法确定的局面，只好赌一次了。”

布莱恩仔细考虑了一番，点头同意了：“我赞成行动，看上去他在慕尼黑十分关心他的朋友。如果他是一个好人，应该与好人交朋友。因此，让我们干掉他吧。”

“好的，”杰克叹了口气，向不可避免的形势让步了，“什么时候动手？”

“方便的时候就下手，”布莱恩说。他和他的兄弟稍后将商量行动策略，但不必让杰克知道细节。

那天晚上十点十四分，法哈德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刚上线就收到了埃尔莎K69发来的消息，“她”显然友好地记着他。

今天晚上我们干什么？他问。

我一直在想。想象我们躺在一张大床上，我是犹太人，你是占领奥地利的盟军司令……我不希望和其他人一起死去，我允许你让我焕发青春……“她”这样建议。

这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幻想了。继续，开始吧，他键入这句话。

这样聊了一会，直到“她”说：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是奥地利人，我是一个学音乐的美国学生，被战争……

越来越有趣了。哦，是吗？我听说过很多美国犹太人的事以及他们做礼拜的方式……

这样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把她打发到虚空里去了。犹太人究竟有什么好聊的？

正如所料，瑞安难以入眠。尽管他在飞机上睡了足够的觉，身体还没有适应六个小时的时差。飞机乘务员是怎么调整的，他一直觉得神奇，简直有些怀疑他们飞到哪儿都能够与当地的时间同步。必须不断地旅行，适应能力才会增强，他做不到。于是，他打开电脑，决定用Google搜索一下伊斯兰教方面的知识。他只认识一个穆斯林，那就是沙特阿拉伯王子阿里，而他并不是疯狂的恐怖分子。他甚至与杰克害羞的小妹妹凯蒂相处很好，她发现他整齐的络腮胡子十分有趣。他下载了《古兰经》，开始读起来。这本神圣的经书有很多章，每章又分成了小节，跟他所读的《圣经》一样。当然，《圣经》他看都很少看一眼，更别说读了，因为作为一个天主教教徒，他等待牧师来告诉他重要的章节，跳过那些谁生了谁的内容——也许那些内容是有趣的，甚至很好玩，过去或许是这样，但如今不行了，除非你是研究家族谱系的人，在瑞安家的晚餐桌上，这不是一个交谈的话题。人们都知道，爱尔兰人是马贼的后代，当初是为了躲避凶恶的英格兰入侵者的绞刑才逃到爱尔兰的。所有的战争都出自这种种族冲突，其中有一场就发生在安纳波利斯⁽³⁾他出生的那天晚上。

十分钟后，他渐渐明白了，《古兰经》几乎是克隆了犹太先知们记录下来的所有内容，当然了，之所以如此虔诚地克隆，也是遵照先知们的意愿。穆罕默德把上天的旨意全都记录下来。他想起在乔治城大学，一位牧师对他说，信仰就是信仰，有的人会狂热地相信，有的人漠然处之。

杰克真的信仰上帝，他的父母要求他必须有信仰，送他上了天主教学校。他学会了祈祷和戒律，领受了第一次圣餐，作过忏悔——更宽容温和的罗马天主教会如今称之为复圣——和坚信礼。但是他还没有深入领会教规礼仪，这不是说他反对教廷，只因为他长大了。也许他不去教堂是用愚蠢的方式向妈妈和爸爸显示，他能够对生活作出自己的决定，妈妈和爸爸再也不能让他干这干那了。

他翻阅了五十页，没有发现上面说可以杀死无辜的人，然后自杀与别人一起升入天堂。自杀属于弗朗西斯·玛丽修女所说的第二等罪过。自杀是一种道德上的罪过，的确不能那样做，因为忏悔是无法从灵魂上抹去罪过的。伊斯兰教说，信仰是值得称许的，但不能仅仅想着信仰，要按照信仰的教导行事。这与天主教的教义没什么两样。

九十分钟之后，他得出了结论——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恐怖主义违反的不仅是天主教和爱尔兰新教的教义，同样违反了伊斯兰教教义。传记作者说，阿道夫·希特勒一直认为自己是天主教徒，直到他吞枪自尽，显然，他从来没遇上弗朗西斯·玛丽修女，否则他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主教了。那些自认为在奉行伊斯兰教教义的恐怖分子显然是疯狂的，如果他们认真读一读这本经书，就知道穆罕默德实际上是反对恐怖活动的。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高尚的人，但他的追随者并不都是这样，那些人正是他和双胞胎兄弟必须对付的。

他打了个呵欠，心里想，任何宗教都可能被一代疯狂分子扭曲变形，伊斯兰教现在就是这样。

“这本书还要多读，”他上床的时候对自己说，“还要多读一点。”

法哈德八点半时醒来了。他今天要与马赫穆德见面，就在街道那头的杂货店，他们从那儿叫一辆出租车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也许是一个博物馆——进行情报交接。他知道接头是什么情形，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实在很遗憾他没有自己的住所。饭店很舒适，特别是洗衣服务，但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早餐送来了。他谢过侍者，给了两欧元的小费，然后拿起推车上的报纸看。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奥地利即将举行大选，参选的政党热情高涨地互相揭老底，与欧洲的政治游戏别无二致。九点钟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视，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看表。接头总是让他有些焦虑。如果摩萨德盯上了他怎么办？答案十分清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就像拍死一只蚊子。

外面的街道上，多米尼克和布莱恩溜达着，漫无目标，或者说随便哪个观察者看来，都是那种感觉。问题是，周围确实有一些这类的观察者。他们饭店旁边有一个卖杂志的亭子，布里斯托饭店门口有看门人。多米尼克想靠在路边的灯柱下看报纸，但那是联邦调查局训练课上教育他绝对不能做的事，甚至间谍都看过电影上总是这么演的。因此，不论是职业的还是非职业的，真实的或是戏剧作品中的，整个世界都会认为靠着灯柱看报纸的人是有所意图的。跟踪一个已经走出来的人而不被发现，那是孩子的游戏，等待目标出现也是一样。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走着。

布莱恩考虑着同样的问题。他想，在这种情况下，吸烟能有什么帮助。就像电影里一样，这能让人有点事做。电影里的鲍嘉⁽⁴⁾抽着没有过滤嘴的香烟，最终还是被杀了。运气真不好，鲍兄，布莱恩想。癌症肯定是一种讨厌的病。他没有把春天的气息带给他的目标，但这只是上个月才开始的，只有几分钟，大脑就停止了思考。况且，他们是咎由自取。也许他们不同意这种死法，但人树敌之后一切都要当心了。他们不全是愚蠢而没有防备的绵羊。出其不意是好办法，战场上最好的武器就是攻其不备。如果你让对手感到惊讶，没有还手之机，你就成功了，因为这是敌我交锋，不是人际交往。他就像一头小公牛走进了屠宰场，要是他抬头，甚至能看见有人手里拿着锤子，随后，他就升入牛的天堂了，那里的草总是绿的，水总是甜的，周围也没有狼……

你走神了，奥尔多，布莱恩对自己说。街道两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于是他过了马路朝布里斯托饭店正对面的自动取款机走去。他掏出卡，输入密码，取了五百欧元。他看了看表，十点五十三分，老鼠出洞了吗？他们有没有漏了他。

交通稀疏下来，红色的有轨电车来来回回开着。这里的人们自顾自地生活，不爱多管闲事，除非对什么事有特别的兴趣，走在路上一般不左顾右盼。他们与陌生人没有眼神的交流，完全没有兴趣与人打招呼。显然，一个刚来这里的人也应该入乡随俗。他觉得这里的人比慕尼黑更为冷漠，这些人是多么循规蹈矩啊。你可以在这些人家的屋子里吃饭，只要你吃完后把地板打扫干净就行了。

多米尼克已经在街对面选好了位置，控制了通向歌剧院的方向。这个人只有两条路可走，出门向右或向左走，可以穿过马路也可以不穿过。此外，别无选择，除非他搭上一辆车，如果是那样，行动就失败了。但行动总是要进行的。他的表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六分。他必须要小心，不能太频繁地观看饭店的入口。这样做让他感到自己十分脆弱……

嘿——来了！没错，目标出现了，穿着蓝色的细条纹西装，打着酱紫色领带，像一个去参加重要商务会议的人。多米尼克也看见了他，转身从西北方向迎了上去。布莱恩等待着，看他怎么行动。

法哈德决定跟到来的朋友玩个花招。他从街对面向接头地点走去，只是为了有些不同，因此他要穿过马路，在街区中间，躲避着车流。他还小的时候，就喜欢走进父亲的马厩，躲避马的冲撞。当然，马有聪明的大脑，如果没有必要，绝不会撞上什么东西的，可以说比这卡特纳环路上的一些车更加懂得闪避。但他还是很安全地穿过了马路。

这条路很奇怪。有一条铺砌的小路，像是通向私人住宅的车道，一条窄窄的绿化隔离带，再过去是供汽车和有轨电车通行的马路，然后再是绿化隔离带，最后又是一条汽车通道，边上是对面的人行道。目标迅速过了马路，开始向西朝着他们的旅馆方向走去。布莱恩跟在后面，保持十英尺的距离，拿出了金笔，旋出笔尖看了一眼，以确认自己准备好了。

电车司机马克斯·维博为城市交通部门工作了二十三年，每天开着有轨电车在城里来回走十八趟，收入还比较让他满意。他现在开着车向北行驶，离开舒瓦茨恩伯格广场，沿着莱恩辉格路进入舒瓦茨恩伯格街，向左转弯，离开了卡特纳环路。他喜欢看右边的建筑，那装饰华丽的帝国饭店是所有富裕的外国人和外交官员喜欢住的地方。然后他的眼睛回到了马路上。有轨电车在轨道上行驶，要避让的是那些汽车。眼下，他的车开得并不快，还不到每小时四十公里。这不是一件需要脑力的活，但他工作还是一丝不苟，严格按照操作规程驾驶。铃响了，有人要在卡特纳环路和维德豪普街交叉的地方下车。

他在那儿，马赫穆德站在那里，朝着另一个方向看。法哈德想，好的，也许可以给同伙一个惊讶，为这一天带来快乐的气氛。他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留意着车辆，准备穿过马路。

好了，你这个花岗岩脑袋，布莱恩拿定了主意，只用了三步就赶了上去。

哎唷，法哈德哼了一声。屁股上轻微有一点儿疼痛，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趁着车流空隙穿过马路。有一辆电车开来，离得还远，不必担心。右手边没有车开过来，还有……

布莱恩没有停步，他看准了要到杂志摊那儿去，这样他借着买杂志掩护，就有合适的机会转身观看。

维博看见那个白痴准备冲过轨道。难道这些蠢货不知道，路口不能这样过，每个人在红灯亮的时候都要停下来。在幼儿园里就这么教小孩了，有些人认为他们的时间比金子还值钱，好像自己是从百年沉睡中醒来的弗朗兹·约瑟夫皇帝。他没有减速，不管他是不是白痴，都应该清楚地知道有轨电车——

——法哈德觉得右腿不听使唤了，怎么回事？接着他的左腿也瘫软下去，他竟然无缘无故地摔倒——接着别的事迅速地发生了，他想都来不及想，他好像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自己摔倒在地——一辆电车风驰电掣……冲了过来！

马克斯反应有点儿慢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事实不容置疑。他猛踩刹车，但那个蠢货就在不到两米的距离，而且——亲爱的主啊！

电车车头上有两个水平挡杆，防止东西碾到了车轮下，但有几个星期没检查过了，法哈德又是个修长的人，以至于他的脚刚好插进保险挡杆，整个身体被碾到了车轮下——

——马克斯感觉到了他的车碾过那人尸体时的轰隆声。有人会打电话叫来救护车，但他们最好还是叫来牧师。这个可怜的笨蛋再也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了，这个蠢货想节省时间，结果却送了命。真是愚蠢！

街对面，马赫穆德就在这时转过身，看见了朋友的惨死。他的眼睛似乎看见电车跳了起来，好像为了避免压死法哈德，转瞬间一切都变了，法哈德的世界也彻底结束了。

“天啊，”布莱恩站在二十码之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可怜的混蛋还没等到药物发作就被撞死了。他看见恩佐走在街对面，也许是准备在他过了马路时下手，但琥珀酰胆碱正像告知的那样起作用了。他摔倒的位置实在太倒霉。或者是一个幸运的位置，这取决于从什么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他拿着杂志，过了马路。杂货店边上有个人，看上去像是阿拉伯人，脸上的表情比周围的人更加慌乱。有人叫了起来，很多人用手掩着了口，尽管电车停止了，却正碾在尸体上，完全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副美丽的场景。

“要有人来冲洗街道了，”多米尼克平静地说，“刺得好，奥尔多。”

“我猜东德法官会给出合理的判决。我们走吧。”

“去你的，兄弟。”

他们朝右走去，经过了香烟店，直奔舒瓦茨恩伯格广场。

他们身后是女人发出的小声尖叫，而男人表现得比较节制，很多人转过身去。现场人人都不知所措。帝国饭店的看门人跑回门里，打电话叫救护车和消防队。十分钟后，他们全来了。消防队员先到，对他们来说，可怕的场景需要立即开展救援。看来他的血都流光了，已经无法救治。警察也到了，一位警长从附近的弗雷德里希警署赶过来，让马克斯·维博倒车，离开尸体。一切都看清楚了，一切也都没用了。尸体被压成了四截，好像是被史前食肉动物劈开的。救护车来了之后停在外围，警察正指挥车辆绕道行驶，但司机和行人都停下来看一眼，一半的人凄惨地看着，另一半人恐怖而恶心地转身离去。甚至记者也赶来了，拿着照相机和记录本，还有电视台的人带来了小型摄像机。

用了三个装尸袋把尸体装了起来。交通部门的调查人员来询问了司机，当然，他已经被警察扣留了。总共花了半个小时移走尸体、调查司机以及清洗路面。这一切做得很有效率，实际上，到十二点半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除了马赫穆德·穆罕默德·法达赫。他必须回到旅馆，打开电脑，给此时在罗马的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发电子邮件，请求指令。

这时，多米尼克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反恐训练营，报告今天的行动，并且请求下一步行动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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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ureen O’hara（1920— ），美国著名影星，曾主演奥斯卡获奖影片《青山翠谷》等多部作品。

(2) Giuseppe Verdi（1813—1901），意大利伟大的歌剧作曲家，代表作有《阿依达》等。

(3) Annapolis，马里兰州首府，历史名城。

(4) Humphrey Bogart（1899—1957），美国演员，曾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主演过的电影有《卡萨布兰卡》等。

第二十二章　西班牙阶梯

“你们开玩笑，”杰克立即说。

“天啊，给我一个愚蠢的对手，”布莱恩说，“这是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教给我们的一句祈祷词。问题是，对手迟早要变聪明的。”

“就像骗子那样，”多米尼克同意他的说法，“执法部门的问题在于，我们抓到的通常都是笨蛋。聪明的很少听说被抓到。这就是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对付黑手党的原因，而他们还不是真的有多聪明。不过，这是进化的过程，我们会让他们越来越聪明的。”

“国内有什么消息？”布莱恩问。

“还没到上班的时间，他们还要过一个小时才到办公室，”杰克说，“你们说，那个人真的被车压死了？”

布莱恩点点头。他摔倒在地，像密西西比州的州动物——躺在路上的压扁的狗。“被有轨电车压死了，真是个好消息，掩盖了被刺戳的真相。”运气真糟糕，花岗岩脑袋先生。

出事的地点离英瓦里登街的圣伊丽莎白医院还不到一英里，救护车上的医生把几截尸体送进了医院。他们事先打电话通知了，因此三包橡胶装尸袋没有引起特别的惊讶，及时送到了解剖室的台子上，没有必要填写死亡原因了，因为那再明显不过了。惟一困难的是提取血样进行毒物学检查。尸体被碾得很严重，血液大量流失，但是在脾和大脑里，还有足够的血液，可以用注射器抽出，送到实验室，进行镇静剂或是酒精含量的测试。其他可供验尸的只有一条腿了，但电车正好碾过膝盖，甚至连完整的膝盖都没有留下。从死者的钱夹里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警察正和当地旅馆联系，看他是否把护照留下来，那样就可以通知大使馆了。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内，他的两条胳膊完全被碾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惟一奇怪的是他的脸色竟然很平静。有人可能以为会看到圆睁的双眼和痛苦扭曲的脸部，但是，解剖学家都知道，甚至外伤死亡也没有多少这种不可违逆的原则。深入的检验看来没有必要了。如果他是被开枪打死的，就会发现枪伤，但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警察已经与事发时处于三十米范围内的十七位目击者谈过话。总的来说，解剖报告就如同写一份签署的正式文件那样容易。

“天啊，”格兰杰看着报告，“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呢？”他随即拿起电话。“格里吗？请下楼来，三号进了装尸袋。你来看看这份报告。”放回电话，他不禁想，“好啊，现在该让他们干什么呢？”

在另一层楼面上，这个问题决定了。托尼·威尔斯正在拷贝下载的瑞安所有的文件，最上面一个文件十分简短，却充满血腥味。他于是拿起电话打给里克·贝尔。

马克斯·维博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恶心和震惊才渐渐消失。他开始呕吐，眼前重现那个人碾进车轮下的情景，以及电车碾在尸体上砰然地响声。他对自己说，这不是他的错。那个蠢货、白痴像一个醉汉，自己摔倒在车前，天还这么早，谁会喝那么多啤酒呢。他以前也出过事故，大多是汽车在电车前拐弯太急，碰坏了挡泥板。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也几乎没听说过电车压死过人。他撞死了一个人。他，马克斯·维博，要了一个人的命。这不是他的错，接下来两个钟头，他每分钟对自己说一次。他的主管让他回去休息，他用打卡机记录了下班时间，开着自己的奥迪车回家，在离他家一个街区远的加油站里停了车，因为他今天不想独自一人喝酒。

杰克也正在下载反恐训练营的文件，多米和布莱恩坐在旁边，吃着推迟的午餐，喝着啤酒。网络上邮件往来一如往常，可疑对象的电子邮件都被米德堡的截取系统过滤检查，大多数是不同国家的普通公民的信件，由于一两次的信中有过可疑的字句而引起了注意。这时出现了一封与其他邮件没有什么区别的信，但它的收件人是56MoHa@eurocom.net。

“嘿，伙计们，街上的那位朋友看来是准备去会见一个交通员的。他写信给我们的老朋友56MoHa，请求指令。”

“哦？”多米尼克扭过头来看，“信上说了什么？”

“我正在连上网——是美国在线上的邮箱地址，Gadfly 097@aol.com.如果他得到了MoHa的回信，我们也许就知道点情况了。我们认为他是坏蛋们的指挥官。国家安全局大约六个月前盯上了他。他用密码写信，但被我们破解了，大多数信都被截获了。”

“你多久才能读到回信？”多米尼克问。

“那要看MoHa先生了，”杰克说，“我们只需要端坐等待。”

“操，”布莱恩嘟囔了一句，坐回靠窗的座位。

“我看小杰克没有让他们放慢节奏，”亨得利看着报告说。

“你认为他会吗？格里，我告诉过你的，”格兰杰心里暗自感谢上帝保佑，“不说那些了，现在他们要的是指令。”

“你的计划是拿下四个目标。那么，第四个人是谁？”参议员问。

这回轮到格兰杰语塞了。“还没有确定。老实说，我没料到他们会这么迅速。原来以为到现在能够干掉一个就不错了，但谁能料事如神呢。我有一些人选，让我今天下午考虑一下。”这时他的电话铃响了。“好的，你过来，里克。”他听完后放下了电话。“里克·贝尔说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到两分钟，门被推开了。“嘿，格里，很高兴你在这里。山姆，”——贝尔回过头——“这是我们刚截获的。”他把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递了过去。

格兰杰看了一遍，说：“我们认得这个家伙。”

“完全正确，他是那帮人的行动指挥官。我们确定他的老巢在罗马。好的，我们说对了。”就像所有的官员那样——特别是老资格的——贝尔喜欢自我表扬。

格兰杰把打印纸递给亨得利。“好的，格里，这就是第四个人。”

“我不喜欢有意外发现珍宝的运气。”

“我也不喜欢偶然的事情，格里，但如果你抽奖赢了钱，也不会把钱还回去，”格兰杰说道，心里想，达拉尔·罗伊教练说得没错，运气不会光临无用的人。“里克，这个家伙值得下手吗？”

“值得，”贝尔使劲地点着头，肯定地说，“我们还不了解他的底细，但就知道的情况来说，他已经恶贯满盈了。他是指挥者，这一点我们百分之百肯定，格里。如果推测没错的话，他的一个手下看见另一个同伙死了，向他报告，他答复了。如果让我碰上这家伙，我一定会给他买瓶啤酒。”

“火力侦察，”格兰杰不觉也自我欣赏起来，“我知道会奏效的。捅了马蜂窝，肯定会有马蜂跑出来。”

“这样他们才不会来叮你的屁股，”亨得利告诫说，“好的，现在怎么办？”

“狐狸还没出来的时候，让他们放松一下，”格兰杰立即回答，“如果我们能干掉这个家伙，也许真的会从树上摇点有价值的果子下来。”

亨得利转过头问里克：“你有什么看法？”

“我同意开始行动，”他说。

“好的，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亨得利点头了，“发指令吧。”

电子通信的好处是不需要花很长时间。实际上，杰克已经下载了关键的内容。

“好的，伙计们，56MoHa的名字叫穆罕默德——也不是什么大新闻，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名字——他说他在罗马，住在委内特大道上的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房间号码是一二五。”

“我听说过那家酒店，”布莱恩说，“费用很贵，非常豪华。看来我们的朋友都喜欢住豪华酒店。”

“他入住登记的名字叫尼格尔·霍金斯，那是英语国家的姓氏，你认为他是英国公民吗？”

“英国人有起穆罕默德这个名字的吗？”多米尼克不解地问。

“可能是化名，恩佐，”杰克回答，解开了多米尼克的疑问。“没有照片，我们没法猜测他的出身背景。好的，他有移动电话，不过马赫穆德——就是今天早晨目睹车祸的那个家伙——肯定应该有他的号码。”杰克停顿了一下。“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呢？我感到奇怪。哦，对了，意大利警察曾经给我们发过截获的电讯情报。也许他们监听电波，让那帮家伙非常小心……”

“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又通过网络发送情报呢？”

“他认为这很安全。国家安全局破解了很多公共的加密系统。卖主并不知道，米德堡的兄弟们非常善于此道。只要破解了，再无秘密可言，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实际上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编程者或是为了爱国或是为了金钱，往往是两者兼而有之，可能会而且经常接受劝告，在程序中嵌入木马。56MoHa用的是最昂贵的加密程序，其说明文件突出申明没有人能够破解，因为它用的是独有的运算法则。当然，文件并没有说明，它用的是二百五十六字节的加密程序，那会让人觉得十分安全。文件也没有说明，软件的编写者曾经在米德堡工作过——他也因为这种经历而被雇佣——是一个记得自己誓言的人，此外，一百万美元的免税收入也是巨大的动力，他用这笔钱在马林县的山上买了别墅。因此，加州的不动产市场至今还在为美国的安全利益服务。

“这么说，我们能读到他们的邮件？”多米尼克问。

“部分，”杰克肯定地说，“国家安全局在米德堡截获的情报，反恐训练营大多数都下载了。他们发给中央情报局分析的时候，我们拦截了。那没听起来的那样复杂。”

多米尼克短短几秒钟考虑了很多事情。“操……”他喘着气，看着杰克套房的天花板，“怪不得……”他欲言又止。“不要再喝啤酒了，奥尔多，我们开车去罗马。”布莱恩点点头。

“没有地方坐第三个人了，是吗？”杰克问。

“恐怕没有了，保时捷911里最多只容得下两人。”

“好的，我乘飞机去罗马，”杰克说着，走到电话边，给楼下的服务台打了电话。不用十分钟，他订好了飞往达·芬奇国际机场的意大利航空公司波音七三七班机，一个半小时之内起飞。他想换一双袜子。如果说生活中有什么事情令他厌恶的话，那就是在机场安检时要脱鞋子。他几分钟就收拾好了行李，走出房间，向酒店门口走的时候，只是在感谢门房的时候才停了一下。一辆奔驰出租车送他出了城。

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行李基本还没打开，十分钟就整装待发了。多米叫侍者帮忙搬行李的时候，布莱恩到外面的书报亭买了一张塑封地图，指引向西南行车的路程。有了地图和今天早些时候提取的欧元，他觉得什么都齐备了，只要恩佐不开车冲下山去。深蓝色的保时捷开到了酒店门前，看门人把他们的行李塞进向前倾斜的车厢的时候，他上了车。紧接着的两分钟，他埋头看地图，寻找开上通往意大利边境的A2高速公路最便捷的路线。

杰克在忍受了脱鞋安检之后登上了波音飞机，现在全球航空业都在为这项检查花费。这不禁勾起了他的思乡病，他想起了从前乘坐总统座机空军一号，舒适方便，速度惊人。后来他才知道，普通百姓乘飞机必须要通过那么多的安检，如同穿越一堵砖墙。眼下，他要考虑的是，下飞机后住在哪里。坐在飞机上怎么才能订房间呢？在他头等舱的座椅上，安装着付费电话，他在塑料接听器上刷了一下黑色的卡片，第一次试着拨打欧洲电话。订哪家酒店？哎呀，为什么不订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呢？他又拨了一次号码，接到了那家酒店的前台，得知那里还有空房。他要了一个小套间，感觉十分惬意，从友好的空姐那儿倒了一杯托斯卡纳白葡萄酒。即使奔忙的生活，也可能是高品质的生活，只要知道下一步的落脚点，此刻他已经安排好了踏出机舱的去向。

德国的高速公路工程师肯定把什么都教给了奥地利的同行，多米尼克心里想，要不就是这些聪明的人读的都是同样的教材。无论怎么说，这里的高速公路与美国交叉纵横的水泥高速公路没有什么差别，只有路标不同，让人看不懂，主要是因为上面除了城市名称，没有别的文字说明了，那些城市名也是用欧洲文字。他发现红圈里的白底上写着黑字表示限速，数字又用公里数表示，三个这样的标牌表示还有两英里到达停车场。奥地利的限速不如德国那样宽松。也许他们没有足够的医生抢救车祸伤员。但是，甚至在上坡路段，转弯也留出了足够大的地方，让分不清左行右行的司机调整车道，悬空一边还砌了安全墩。保时捷有巡航控制器，他把速度调整到限速以上五公里，只是为了获得开稍微快一些的满足感。他无法确定自己的联邦调查局证件是否可以让他不用买过路费，在美国全境，有那种证件是畅通无阻的。

“还有多远的路程，奥尔多，”他问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引航员。

“看来还有一千公里出头，也许可以说，还有十个小时的路程。”

“天啊，刚刚才热身。再过两小时左右要加油了。你还有多少现金？”

“七百欧元。意大利也通用，谢天谢地，要是用原来的里拉，算账都要把人算昏了。车流还不是那么繁忙，”布莱恩观察着道路。

“是的，道路很通畅，”多米尼克说，“地图很清楚？”

“是的，每条路都标得很明白。进入意大利，我们要上另一条路去罗马。”

“好的，应该不会太困难。”多米尼克感谢上天给了他一个会看地图的兄弟。“停车加油的时候，我们可以吃点东西。”

“好的，兄弟。”布莱恩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峦，说不清离他们到底有多远。过去人们步行或是骑马翻越这些山的时候，肯定很不容易，一定比现代人有更多的耐心，更大的勇气。他现在坐在车里，座椅很舒服，他的兄弟并不很疯狂地驾驶着车。

意大利不仅有高超的赛车手，还有优秀的飞行员。飞机轻巧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跟往常一样平稳。杰克乘过很多次飞机，不会像他父亲年轻时曾经那样坐立不安。但是，像很多人一样，他还是感觉走路或坐在车上能够看见周围的景物比较安全。机场有奔驰出租车，司机的英语还能听得懂，而且知道前往酒店的路。

世界上的高速公路看上去都差不多，杰克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身处何方。机场外看样子是农业区，但地里种植的作物与美国不同。显然，这里下雪不多，下起来也不过薄薄一层。现在是暮春，天气很温暖，他只穿了短袖衬衫，很舒适。他曾经跟随父亲到访过意大利，参加一个经济会议，但他整天都坐着大使馆的车在城里兜风。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王子很有趣，但坐在车里兜风什么也学不到，他的记忆中只有看过的街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这是恺撒的城市，还是很多其他著名人物的城市，历史上记载的都是这些人的壮举或是犯下的坏事。大多数都是坏事，因为历史就是这么发展的。他提醒自己，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更要提醒的是，他不是世界上是非对错的仲裁者，只是一个捍卫自己国家的人，所以做出决定的权力并不在他手上。当美国总统尽管有很大的权力，地位无比重要，但不是一件有趣的工作，他父亲过去四年的经历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伴随权力的是相应的责任，对于有良心的人来说，会感到非常痛苦。人们做认为必须做的事情时，会感到很舒坦。杰克提醒自己，他应该觉得这些都是必须做的，内心就不会那么痛苦，至少不会像他和表兄现在做的事那样令人痛苦。

委内特大道看上去更像商务区，而不是旅游区。路边的树木不是很整齐，酒店也不高，甚至没有装饰豪华的入口。杰克付了车钱，走进酒店，门房把包拎了进来。酒店内是木质结构，服务员十分热情，欧洲人在这个行业是十分领先的。侍者把他领进房间，屋内有空调，温度适宜。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侍者。

“斯特法诺，”那人回答。

“你知道这儿住了一个姓霍金斯的人吗？尼格尔·霍金斯。”

“那个英国人？有的，他住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上，与这里隔三扇门。是你朋友吗？”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请你别对他说什么，也许我能让他大吃一惊，”杰克说着，给了侍者二十欧元的小费。

“当然可以，先生。”

“很好，谢谢你。”

“不客气，”斯特法诺用意大利语说，走回了大堂。

杰克对自己说，这绝对是一项无声行动，他们没有目标的照片，一定要弄清楚这家伙长什么样。他收拾了一下，拿起了电话。

“有人打电话来，”布莱恩的电话低声叫了三次，他才从口袋里掏出来。

“喂？”他感到困惑，谁会打电话来？

“奥尔多，我是杰克。喂，我在酒店里，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要我为你们俩在这里订房间吗？酒店很漂亮，我想你们会喜欢这儿的。”

“别挂上，”他把电话放在腿上，扭头对多米尼克说，“你永远都猜不到杰克住进了哪家酒店。”他不必说出酒店的名称。

“你开玩笑，”多米尼克说。

“没有，他问我们要不要预订房间。我怎么回答他？”

“真见鬼……”多米尼克迅速考虑了一下，“对了，他是我们的现场支援，对吧？”

“这我再明白不过了，如果你这么说……”他又拿起电话，“杰克，就这么定了。”

“好极了，我马上去订。除非我打电话说没订到，你们就直接过来。”

“好的，杰克，再见。”

“再见，”布莱恩听到电话那头说，于是关了电话，“恩佐，我觉得这样做并不明智。”

“他在那里，知道情况，会做出正确判断的。如果必须这样，就听他的吧。”

“我想，只能这样了。地图上说再过五英里是一个隧道。”仪表盘上的钟指向四点五分。时间还多，前方就要穿过巴德加施泰因镇旁的山峰了，有一条很长的隧道。

杰克打开电脑，花了十分钟才用电话线上了网，登录后看见自己的邮箱里塞满了信件。格兰杰对在维也纳的行动大加赞扬，尽管他什么也没做。接下来一封是贝尔和威尔斯对56MoHa的分析，结果十分令人气愤。56MoHa是恐怖分子的指挥官，不是直接参与就是策划恐怖袭击事件。国内四个购物中心大规模袭击事件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划或指挥的，这个混蛋需要去见上帝。至于他是怎么行动的，如何接受训练的，能力怎么样，是否携带枪支，这些杰克想知道的情况都不清楚。读完加密的邮件后，他重新加密，保存在他的“行动”文件夹里，留给布莱恩和多米看。

隧道就像电子游戏中的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但至少车辆没有大量堵塞在里面，就像几年前在法国和瑞士边境的勃朗峰隧道发生的那样。过了很长时间，他们终于看见了隧道口的亮光。出了隧道，好像就开始下山坡了。

“前面有一个加油站，”布莱恩说。的确如此，半英里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埃尔夫石油公司的标牌，保时捷的油箱快空了。

“好极了，我可以在这里伸伸懒腰，方便一下了。”以美国标准来衡量，服务区非常干净。食物也不一样，没有在弗吉尼亚经常可以看见的汉堡王或是罗伊·罗杰斯汉堡连锁店，男洗手间里井井有条。汽油是按升卖的，很好地掩盖了价格，直到多米尼克心里换算出来：“天啊，他们的服务简直都打在油价里了。”

“由公司付账，伙计，”布莱恩抚慰他说，随手拿了一包曲奇饼干，“我们快点，恩佐，意大利还等着我们。”

“好的。”六缸引擎又被发动起来，他们回到了公路上继续行驶。

“伸伸腿舒服吧，”多米尼克换挡的时候说。

“是的，很舒服，”布莱恩说，“如果地图上没说错的话，还有四百五十英里的路程。”

“胜似闲庭信步，如果交通顺畅，六个小时就够了，”他扶正了太阳镜，扭了扭肩膀，“和目标住同一家酒店——难以置信。”

“我也一直在想，他对我们毫无防备，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受到追杀。想想吧，两起心脏病，一起就发生在同伙的面前，还有一起交通事故，同样有同伙在场。这真是倒霉至极，但是又没有明显的迹象表示是敌方的行动，是吧？”

“我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会有点惶惶不安了，”多米尼克说。

“他现在也许已经惶惶不安了。但如果他在酒店里看到我们，对他来说也只是两张平常的外国人的脸。除非他以前见过我们，其实我们还是在暗处的。恩佐，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希望你分析得对，奥尔多，我还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彼此彼此，兄弟。”

所经之处还不是阿尔卑斯山脉高峰，最高的山脉在西北方向。他们如今飞车横越实在是幸运，想当初罗马军团徒步翻越崇山峻岭，不知有多艰难——也许比在烂泥地里走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特别是背着跟海军陆战队进入阿富汗时同样沉重的背包，徒步行军的艰苦可想而知。罗马军团的艰苦也许不逊色于如今的秘密行动人员，但他们那时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对付敌人。他们可以杀死敌方的家人、朋友、邻居，甚至敌方养的狗，更关键的是，他们以那些行为而闻名。在美国有线电视网的触角伸到世界每个角落的时代，那样的行径显然行不通了。说真的，极少有海军陆战队员可以忍受参加大屠杀，但只要确定不是杀戮无辜的人，偶一为之，未为不可。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真的很遗憾不能在战场上像条汉子那样一决雌雄。恐怖分子不仅恶毒，而且战术很实际。投入一场不仅会失败、而且会像羊一样被宰杀的战斗毫无意义。真正的男人将会建立起自己的队伍，进行训练和装备，然后放手让他们出去战斗，而不是让他们像耗子一样偷偷摸摸去咬孩子的肋骨。甚至战争也有规则，公布这些规则是因为有比战争更残酷的事，严禁穿军服的人犯上这些事。军人不得故意伤害非作战人员，尽力避免意外伤害到非作战人员。海军陆战队如今花费相当多的时间、资金和精力学习城市巷战。最困难的是如何避免误伤平民，以及带着孩子的妇女——即使知道有些妇女身藏武器，寻找时机在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背后下手，比如靠近到两三米范围内，让子弹打得更准。依照规则行事有局限性，对布莱恩来说，那已经是往事了。不过，也可以说，他和他的兄弟正按照敌人的规则行事，只要敌方还不知道，这就是一项益处多多的行动。他们干掉了一个为恐怖组织筹集资金的银行家、一个招募成员的猎头和一个通风报信的交通员，这将会挽救多少人的性命？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这就如同现实生活那样复杂，难以精确计算。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干掉这个叫56MoHa的混蛋后，冥冥之中又行了多少善，保护了多少人的性命。但是，无法计算并不意味着否定事实，就像他兄弟在阿拉巴马州击毙的坏蛋一样，尽管不知道他今后还会杀害多少儿童，但他还会继续作案这个事实是不容否定的。他们在替天行道，不管老天爷会不会记账。

替天行道，布莱恩心中一动。阿尔卑斯山绿草如茵，沁人心脾，他寻找着山间的牧羊人，噢得莱咿……哦……

“他在哪里？”亨得利问。

“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里克·贝尔回答，“据说他就住在我们的朋友隔壁。”

“我看小伙子们需要一点执行外勤任务的忠告了，”格兰杰阴沉着脸说。

“想开点，”贝尔说，“对方还懵懂不晓，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有杰克和双胞胎兄弟。他们不知道什么人干的，怎么干的，怒火不知道发向哪个组织。老天，他们甚至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就要受到袭击。”

“这样执行外勤总归不好，”格兰杰坚持自己的看法，“如果杰克进入他们的视野……”

“那又怎样？”贝尔问，“算了，我承认我只是内勤人员，没有外勤经验，不过一切要讲逻辑。他们不会也不可能知道反恐训练营的存在。即便那个叫56MoHa的家伙心里紧张，也找不到直接的对象，他们系统内部也许只会慌作一团。当一名特工，就要无所畏惧，你说呢？只要我们的人掩藏得密实，就不必担心暴露——除非他们蠢到家，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些小伙子显然都不是那么蠢。”

亨得利一直没说话，坐在椅子里，眼睛不停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人。〇〇七系列电影里的“M”就是这副样子。当首脑有风光的时候，也有同等的压力。没错，他的保险箱里有无限期的总统赦免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到用上的地步。那会使他比曾经经受的更加丢脸，媒体会不放过他，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可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趣味。

“那么他们不会扮成服务员，把他撂倒在酒店房间里吧，”格里大声问。

“哎，如果他们蠢到那种程度，早就进了德国人的监狱了，”格兰杰说。

进入意大利边境关卡并不比从田纳西州到弗吉尼亚州更加正式，这是欧盟的好处之一。到达的第一个意大利城市是维拉科，那里的人看上去更像德国人，而不是他们的意大利同胞西西里人，从城市的西南边缘上了A23公路。多米尼克想，需要学一点这里的交通常识了，不过这里的路面肯定比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著名的米拉米格利亚运动汽车公路赛使用的上千英里赛道要好了，那个比赛因为途经地区两边观看的观众伤亡太多而取消了。这里的地貌与奥地利没有什么区别，乡村建筑也差不多。总的来说，这里群山环绕，牛群遍野，一天两次挤下的奶喂养了国境两边的孩子，与美国东部的田纳西州和西部的弗吉尼亚州迥然不同。下一个到达的城市是乌迪内，接着是米斯特，然后他们转道A4高速公路，开向帕多瓦，又转上A13公路，开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了博洛尼亚。在他们左边是亚平宁山脉，布莱恩以海军陆战队队员的目光看着这些山峦，想起发生在这里的战役，不禁心情澎湃。这时，他的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恩佐，我们经过的每个城市至少有一家好餐馆，美味的面条、自家制作的奶酪、法式小牛肉、人间少有的美酒……”

“我也饿了，布莱恩，是啊，到处都是意大利美食。不幸的是，我们有任务在身。”

“兄弟，我只希望那混蛋值得我们跑这一趟。”

“老兄，我们的任务不含个人原因，”多米尼克说。

“没错，那你怎么不把针朝自己屁股上戳呢？”

多米尼克笑了起来。他也忍受着意大利美食的诱惑。慕尼黑和维也纳也有美食，但这里才是美食的发源地。拿破仑出征在外，军营中就带着一个意大利厨师，现在很多的法国菜都是那个厨师首创的，如同所有的赛马都是一种叫做“伊克立普斯”的阿拉伯种马的后代。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厨师的名字，真遗憾。他超车越过一辆集装箱卡车，心里想，也许那司机知道最好的餐馆是哪家。

他们一直开着车灯，这是意大利的一条交通法规，由公路警察强制执行，他们的执法以严厉闻名。现在每小时的速度是一百五十公里，刚好九十英里的时速，保时捷开来正好。多米尼克估计，每百公里油耗二十五升多一点。集中注意力开车的时候，升/公里和加仑/英里之间的换算让他很头疼。在博洛尼亚，他们上了A1公路，继续向南行驶，下一个城市是佛罗伦萨，卡卢索家族的发源地就在这里。高速公路横穿山峦，通向西南，建造得非常漂亮。

路过佛罗伦萨让人依依不舍。布莱恩记得在旧桥附近有家非常好的餐馆，是他的远房表亲开的，里面有意大利最好的酒，食物可与皇家食馔媲美，然而罗马就在两个小时车程之外，没有理由在这里停留了。他还记得，有一次身穿表明自己身份的绿色军便装，系着武装带，乘坐火车来佛罗伦萨，完全可以肯定，意大利人跟所有的文明人类一样，喜欢美国海军陆战队。他痛恨不得不坐火车回到罗马然后转道那不勒斯上军舰，但他是军人，身不由己。

就如同现在。越向南方，山峦越少，现在可以看见一些写着“罗马”的交通标识了，那给人的感觉很好。

杰克在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的餐厅里吃了饭，食物正如他所期待的，侍者的服务如同对待一个流浪久归的人那样热情周到。他惟一的不满是餐厅里几乎人人吸烟。算了，也许意大利人不知道吸二手烟的危险。他从小到大一直听妈妈唠叨二手烟对人的危害——她的矛头经常是对着爸爸的，他总是努力彻底戒烟，但从来没有成功。他抓紧时间进食，只有色拉口味平常，尽管色拉酱不错，但意大利人也无法改变生菜的味道。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能够观察整个餐厅。其他的就餐者跟他一样正常，都衣装齐整。客房里的服务指南没有说就餐时必须系领带，但他猜应该系的，此外，意大利毕竟是世界时尚之都。如果时间允许，他希望停留期间去买一套西装。餐厅里有三四十个客人，杰克把身边有妻子的人排除在外，注意寻找一个三十多岁、独自就餐的人，那家伙用尼格尔·霍金斯的名字入住。他最后锁定了三个可能的对象。得看上去不像阿拉伯人，那又排除了一个。现在该怎么办？要采取什么行动吗？这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是……有必要轻举妄动吗？他问自己，为什么不冷静从事？

这样一想，他靠在椅子上，放松下来。最好是用另一种方式找出那家伙来。

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对自己说，罗马的确是个美丽的城市。他有时想租一套公寓，或者是一座房屋。甚至可以在犹太区租，那里有这个城市最好的犹太餐馆，可以放心点菜谱上的任何一道菜。他又看了一眼百花广场边上的一栋公寓，租房的价格——甚至包括这里旅游的价格——简直无法理喻，打消了他租房的念头。他的工作要求有很大的流动性，敌人找不到他，自然就无法击溃他。他充分利用时机杀死了犹太人格林高德，为此，他遭到了埃米尔的严厉责备，告诫他不要图一时之快，再也不能那样做了。埃米尔生气地说，万一摩萨德拍到了他的照片怎么办？那会给组织带来多大的损失？埃米尔有火山一样的脾气，这一点他的同事都知道。因此，这次他甚至刀子都没随身带，只放在了剃须刀盒子里，他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欣赏折叠刀槽里犹太人的血。

现在，在罗马，他住这个地方。接下来——在他回家之后——他又会搬到另一个地点，也许在特莱维喷泉旁的美妙住所，尽管现在这个地方更适合他的活动。意大利有着无与伦比的美食，比他的国家的简单食物好多了。羊羔是好东西，但天天吃也就不是美味了。而且，在这里，喝点酒，没有谁把你看成异教徒。他不知道先知穆罕默德是否允许教徒喝蜂蜜酿的酒，或者他是否知道世界上有蜜蜂酒这种东西。在剑桥上大学时，他曾经尝试过喝酒，并得出结论，只有当一个人极度想醉生梦死了才需要喝酒。看来，先知穆罕默德也不是无所不知的。这个恐怖分子也提醒自己，他也一样。他为了信仰做了很多艰苦的工作，从而被允许稍微偏离正道。要和老鼠周旋，最好是长点胡须，事情就是这样。侍者走过来拿走了他的盘子，他决定不吃甜点。要继续英国商人的伪装身份，他必须保持体形，这样才能穿上伯罗尼牌套装。于是，他离开餐桌，走向电梯间。

瑞安原打算在酒吧里打发掉睡前的时间，但考虑之后，决定抵挡住这种想法，走了出来。有人已经站在电梯门口，但他首先跨了进去。就在瑞安准备上前揿下三楼按钮的时候，看见按钮已经亮了，他和那人略微打了个照面。这么说，这个衣着体面的英国人——他看上去像是英国人——和他住同一个楼面……

……不会那么凑巧吧……

只用了几秒钟，电梯就到了三楼，门开了。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不高，但很豪华，走廊又阔长。那个人出了电梯，向右走去。瑞安放慢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那人经过杰克的房间，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个……两个……在第三个房间门口停下来，转过身。他回头看见了瑞安，迟疑着，也许在想是否被跟踪。但杰克也停下来，掏出钥匙，然后，看着他，以陌生人对陌生人的口气，随意地打了一个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那个人用受过良好教育的纯正英语应道。

杰克走进房间，感觉以前听过那种口音……好像是在白宫遇见的英国外交官，或是和爸爸在伦敦旅行时听到的口音。说这话的人不是出生在庄园里，就是准备自己买庄园的人，他有足够的存款，可以假装成一个世袭贵族。他有着英国人白里透红的皮肤，和上等人的口音——

——他以尼格尔·霍金斯的名字入住。

“朋友，我截获了你的一封电子邮件，”杰克对着地板轻语，“你这个龟儿子。”

穿过罗马的大街花了足有一个小时，这个城市的建造者似乎一点不懂规划，布莱恩一路上这样想，绞尽脑汁寻找委内特大道。最终，当他经过一座曾经用来作为城门防止汉尼拔·巴卡⁽¹⁾逃出去的建筑时，他知道快要找到了。然后他们就不知道该朝左拐还是朝右拐了，罗马有的街道并不是直的，他们绕美国大使馆所在的白色宫室玛格丽塔宫走了一圈才到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多米尼克决定，今后几天都不开车了。不用三分钟，箱包就被拿出了车厢，他们来到了服务总台。

“这儿有个留言，请你们到达后打电话给瑞安先生，你们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服务员对他们说，然后朝侍者挥了挥手，侍者领着他们到了电梯门口。

“伙计，长途驾驶啊，”布莱恩靠在电梯墙壁上说。

“有什么感想？”多米尼克问。

“我知道你喜欢开快车，上热辣女人，但下次我们还是乘飞机吧？也许你可以勾搭上空姐呢，怎么样？”

“你这个猪脑子，”多米尼克笑骂。

“到了，先生，”侍者给他们引路。

“留言的人住在哪间房？”

“瑞安先生？他就住这间，”侍者指了指。

“太方便了，”多米尼克说，又想起了什么，走进了房间。他们两人的房间连着，之间的门打开了。布莱恩给了侍者慷慨的一笔小费，随后，从口袋里掏出留言，拿起了电话。

“哈啰？”

“我们就在你隔壁，老弟。情况怎么样？”布莱恩问。

“两间房？”

“没错。”

“猜猜谁住在你们隔壁？”

“告诉我。”

“一个英国人，一个叫做尼格尔·霍金斯的先生，”杰克对他们的表兄说，等待着对方大吃一惊，“我们商量一下。”

“立刻过来，小子。”

杰克随即来到了他们房间。

“开车过瘾吗？”杰克问。

多米尼克把吧台里的酒倒了一杯，喝得不剩多少了。“路途漫长。”

“全是你一个人开的？”

“嗨，我可想活着到这里，伙计。”

“你才是个笨蛋，”布莱恩叫了起来，“他把开保时捷当成做爱，比做爱更兴奋。”

“那要很好的技术，不过做爱也能让一个人筋疲力尽。好了，”多米尼克放下酒杯，“刚才你说……？”

“对，就在对面，”杰克指着墙说。然后把手移到眼前，意思是说，我亲眼看见了那混蛋。回答他的是点头。“好的，你们该睡觉了，明天早上我叫你们，合计一下我们的任务。好吗？”

“很好，”布莱恩表示同意，“九点左右叫我们，行吗？”

“没问题，再见。”杰克走出了门。不久之后，他打开了电脑。他心中一闪念，他不是独自一人待在这里，不是吗？这也许值得利用……

八点钟似乎早早到来。穆罕默德起床了，洗过了脸，梳好了头发，正在电脑上收邮件。马赫穆德也在罗马，前天晚上到的，56MoHa邮箱里最新的一封邮件是Gadfly097发过来的，要求见面。穆罕默德想了一下，决定幽他一默。

他回信写道：乔瓦尼饭店，西班牙广场，下午一点半，路上当心。这样说的意思是防止被人盯梢。损失了三个外勤人员，还没有确定的理由怀疑是被暗杀的，但三十一岁的他知道，谍报工作随时都是危险的。他想，自己有嗅出危险的能力，及时躲避。六个星期前，他干掉了戴维·格林高德，愚蠢的犹太人死到临头都没识破最老套的间谍陷阱：用冒充身份吸引对方上钩。穆罕默德想到这里，嘴角泛起了微笑。也许他应该把刀子随身带了，只是为了带着好运气。干这一行的人大多相信运气，就跟运动员一样。埃米尔也许说的没错，杀死摩萨德情报官是没必要的冒险，因为这很容易打草惊蛇。他们的组织很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即使敌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组织干的。他们最好只是异教徒所不知道的一个阴影……黑屋子里的阴影，永远看不透，永远猜不透。摩萨德遭到他的同伙的仇视，仇视产生于害怕。犹太人是可怕的，他们非常恶毒，而且有无穷无尽的诡计。谁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底细，谁知道阿拉伯的叛徒为了美元出卖了多少情报。组织里现在还没有发现奸细，但他把俄罗斯克格勃尤里西的话铭刻在心：背叛只可能发生在你信任的人身上。过早杀死那个俄罗斯人也许是个错误，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外勤谍报人员，大部分生涯是在欧洲和美国执行任务，有着讲不完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包含着值得学习的经验。穆罕默德想起同他的交谈，想起他丰富的经验和判断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有本能很好，但本能也有强烈的偏执倾向，在这个方面表现的通常只是病态的精神状态。尤里西非常详细地解释过，如何判断一个人，如何区别职业特工和普通人。要不是他的脑后吃了一颗九毫米的子弹，应该可以告诉他们更多的故事。这违反了先知严格而令人钦佩的友好原则。如果一个人吃了你的盐，即使他是个异教徒，你也要保证在你的家里他是安全的。这样说来，埃米尔违反了那条原则，他却毫无说服力地声称自己是无神论者，不受那条原则的约束。

但是，他不管怎样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他的所有电子邮件都用最好的程序进行了加密，只有他自己的电脑才能打开，因此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无法阅读。他的通信是安全的。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阿拉伯人，说的话也没有任何阿拉伯人的痕迹，穿的衣服更是与阿拉伯服装毫不搭界。他入住的每家酒店都知道他饮酒，而这些酒店都知道穆斯林是禁止喝酒的。因此，他应该是十分安全的。没错，摩萨德知道像他这么一个人杀死了格林高德那只猪猡，但他认为他们无法得到他的相片，除非那个他雇来愚弄犹太人的家伙出卖了他，否则他们怎么也不会知道他是谁。尤里西警告过他，一个人永远无法知道一切情况。但过分紧张反而会引起怀疑，职业情报人员懂得任何把戏，只要细心观察就能识破了。一切就如大转轮，转个不停，不断地转回原来的地方，又同样地转开，永不停止，永不离开原来的轨迹。这是一个巨大的轮子……他只是其中的一个齿轮，他的作用是让轮子转动，还是让轮子停下来，他真的还不确定。

“啊，”他挥去胡思乱想。他不仅是一个齿轮，而且是一个马达，也许不是个大马达，但是一个重要的马达，因为大轮子的转动要是没有了他，永远无法转得像现在这么快。如果真主愿意，他将努力让这个轮子保持转动，直到把他的敌人、埃米尔的敌人、也即安拉自己的敌人碾碎。

想到这里，他发出了给Gadfly097的邮件，然后打电话让人送咖啡来。

里克·贝尔安排了人员全天候守着电脑。很奇怪反恐训练营没有从一开始就这样做，但现在这样做了。反恐训练营像别的机构一样，在实践中不断改进。欧洲与美国东部时间有六个小时的时差，此刻，守在岗位上的是托尼·威尔斯，他是个电脑高手，不用五分钟，就下载了第五十六到第九十七号信息，立即又转发给了杰克。

那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好了，他们可以知道目标了，知道目标的动向了，真是太好了。杰克拿起电话。

“你们起床了吗？”布莱恩听到他问。

“我正要起来，”他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事？”

“过来喝咖啡，把多米一起叫上。”

“是，长官，”电话挂上了。

“我希望这是好消息，”多米尼克说。他的眼圈乌黑。

“朋友，如果你想早上生龙活虎，晚上就不能醉生梦死。打起精神来，我叫了咖啡。”

“多谢了。有什么消息？”

杰克走到电脑旁指着显示屏，双胞胎兄弟俩凑上去看。

“这家伙是谁？”多米尼克问，脑海里搜索着叫Gadfly097的人……

“他也是昨天刚从维也纳来。”

也许在街头撞见过？布莱恩想，他会记住我的面貌吗？

“好了，我猜我们共赴约会来了，”布莱恩说，眼睛看着多米，竖起了大拇指。

又过了几分钟，咖啡送来了。杰克为每人倒了一杯，他们都发觉，味道不是很好，但总比没有咖啡好。他们的职业素养都很好，绝不在没有检查过窃听器的房间谈正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检查，也没有合适的检查设备。

杰克一口喝下咖啡，进了浴室。浴室里有一根红色的链子，显然是为了突发心脏病的人拉的，他感觉自己一切正常，无须用那东西。他不是很肯定多米尼克是否需要，他看上去真像一只病猫。他痛快地冲好澡，刮完了脸后走了出来，准备说话。

“这里的食物好极了，但我不敢说咖啡也同样好，”他发表了看法。

“不敢说？老天，我敢打赌古巴的咖啡绝对比这里的好，”布莱恩说，“速溶咖啡也比这里的好。”

“人无完人，奥尔多，”多米尼克慢腾腾地说。但他自己也不喜欢今天的咖啡。

“还没到半小时吧？”杰克问，他还需要三分钟才能收拾好。

“再不快点，去叫一辆救护车来，”恩佐说着，朝门口走去，希望洗澡能使这个上午仁慈待人。他心里想，这太不公平了，喝酒让人宿醉，开车让人疲倦，自己只是开车累成了这个样子，并没有去花天酒地。

三十分钟后，三个人都到了大堂，衣装笔挺，戴着太阳镜，准备抵御室外意大利炫目的阳光。多米尼克向门房问了方向，知道了去西斯廷教堂的路，那直接引他们到了蒙提教堂，教堂门口的阶梯正好穿过街道，大约向下有八十英尺，有一个人行扶梯通到更低处的地铁站，不过下山并不是太费劲的事。他们三人的感觉是，罗马的教堂就像纽约的糖果店那样多。走路下山令人愉悦，如果挽着心爱的姑娘，那将是非常浪漫的事情。建筑师德·桑克蒂斯⁽²⁾设计的西班牙阶梯随着山势而下，这里是一年一度的斯泰勒奇装异服展示会的举办地点。阶梯的底部有一座喷泉，里面是一只大理石雕成的船，为了纪念一次大水灾。广场处于两条街的交叉口，因为旁边有西班牙大使馆，广场因此命名为西班牙广场。广场其实并不大，比美国时代广场小，但挤满了人，车马喧嚣，过往的行人交通并不安全。

乔瓦尼饭店坐落在广场西面，是一座不起眼的奶黄色建筑，门外有遮着天篷的露天餐厅，屋里是酒吧，里面的每个人都点着一支烟。甚至还有一位警官，端着一杯咖啡。多米尼克和布莱恩走了进去，四处打量，观察了屋里的每个角落，然后又退了出去。

“伙计，我们还有三个小时，”布莱恩估摸，“现在干什么？”

“我们还要回到这里——什么时候？”杰克问。

多米尼克看了看表。“我们的朋友估计在一点半出现。我们十二点四十五坐下来吃顿午饭，等待他到来。杰克，你能认出那家伙吗？”

“没问题，”小杰克向他们俩保证。

“我想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闲逛。我几年前来过，这里是购物的好地方。”

“那儿是不是一家伯罗尼牌服装商店？”杰克指着问。

“看上去像，”布莱恩回答，“购物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我们走吧，”他从来没买过意大利的服装。特工这个职业真是不可理喻。他们到这儿来是为了杀死一个恐怖分子，但事先却要去购物。甚至妇女也不会那样做……也许还要买鞋子。

实际上，在狒狒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店，所有商品应有尽有，杰克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见识了很多东西。意大利的确是世界时尚之都，他试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丝绸茄克，就好像高级裁缝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立即买下了，花了八百欧元。随后，他就把装了茄克的塑料袋背在肩头，这不也是很好的伪装吗？情报人员怎么会让自己背负这样一种不合适的负担呢？

穆罕默德·哈桑十二点一刻离开了酒店，走的路线和双胞胎兄弟两个小时前走的一样。他很熟悉这条路线，干掉格林高德那次走的就是同样的路线，这种想法让他很舒服。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温度大约有三十摄氏度，有点热，但还不是很热。这对于美国游客，信仰基督的人来说，是很好的日子。美国犹太人回到以色列，那样就可以朝阿拉伯人吐唾沫了。在这里，他们只是像个基督徒一样照相片，买衣服。是的，他也为自己买了衣服，就在西班牙广场旁边的伯罗尼专卖店里。店主安东尼奥对他总是很客气，为的是让他更多地掏腰包。不过穆罕默德也来自一个很懂得交易的地域文化，不会轻视这样做的人。

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乔瓦尼餐厅跟很多罗马餐厅一样出色，比很多餐厅都要好。他最喜欢的侍者认出了他，领他到了他常坐的位置，那是在餐厅的右边，遮阳篷的下面。

“我们的孩子来了，”杰克举着杯子，对双胞胎兄弟说。三个美国人望着侍者拿了一瓶皮利格里诺牌纯水到了他的桌边，还有一杯冰块。在欧洲，很少有人用冰块，人们认为那是用来在上面滑的，但显然56MoHa先生喜欢在水里加冰块。杰克坐的位置可以更好地观察到他，说道：“我想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那混蛋准备美美地吃一顿最后的晚餐，”多米尼克说。当然，他不像阿拉巴马州的那个坏蛋，那个坏蛋可没这么好的品味。多米尼克想知道他们午餐究竟吃什么，问道：“他的客人大约一点半时到达，是吗？”

“是的。56MoHa让他路上当心。意思可能是说防备有人盯梢。”

“我们的行动是不是让他有些紧张？”布莱恩说。

“是的，”杰克环顾一下周围，“他们最近运气太糟糕了。”

“你要琢磨他在想什么，”多米尼克说。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扭头看了一眼目标。在这样的天气中，穿着茄克，打着领带，有点热了，但他们伪装的身份是商人，不是游客。现在，他怀疑这是不是好的伪装，温度因素也一定要考虑到。他是因为即将的行动，还是因为气温高而出汗呢？在伦敦、慕尼黑或是维也纳，他都没有过分紧张，不是吗？是的，他一直就很放松，但现在这里人来人往——不对，伦敦的现场不也是人群熙攘吗？

情况瞬息万变。一个侍者托着一盘装着葡萄酒的杯子，不巧绊在了一位来自芝加哥的女士脚上，打了个趔趄，手中的盘子没掉下来，但盘中的杯子打翻了，落在双胞胎兄弟的腿上。因为天热，两个人都穿了浅色的衣服。

“哦，糟糕！”多米尼克叫了起来，他的浅黄色的布鲁克斯兄弟牌裤子被葡萄酒染成了酱红色，好像他的腹部中了一枪，血流到了腿上。布莱恩的情况更糟糕。

侍者吓坏了，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但他却不知所措，过了半天，嘴里才含糊地说要把他们的裤子送去洗。多米和布莱恩互相看着对方，迟疑着该怎么办。

“没事，”多米尼克最后用英语说，他已经想不起来用意大利语该怎么说了。“没有死人。”用餐巾擦也没有用，也许要干洗一下，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应该有这项服务，至少酒店附近有干洗店。就餐的客人望着他们，有人很惊讶，有人觉得很滑稽。这使他的脸跟裤子上的斑迹一样红了。侍者羞愧地离开后，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问：“好吧，现在该怎么办？”

“努力摆脱不利局势，”布莱恩说，“突发情况对我们有不利影响，柯克船长。”

“多谢，斯波克⁽³⁾，”多米回敬他。

“嗨，别忘记了，我还在这儿呢，”杰克对他们两人说。

“小杰克，你无法——”布莱恩的话刚出口就被杰克打断了。

“有什么不利的？”他面色宁静地问，“让我来执行，可以吗？”

“你没受过训练，”多米尼克说。

“这又不是打大师杯高尔夫球赛，对吧？”

“好的——”布莱恩又张口了。

“对吧？”杰克追问。

多米尼克从口袋里掏出笔，递了过去。

“拧开笔尖，刺在他的屁股上，明白吗？”

“所有都准备好了，”恩佐肯定地说，“但要当心，看在上帝的分上。”

现在是一点二十一分，穆罕默德·哈桑喝了杯中的水，又倒了一杯。马赫穆德很快就要到了，为什么不利用一下重要会面之前的这一小会时间呢？他耸耸肩，站了起来，走进了男洗手间，那里有美妙的记忆。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布莱恩问。

“他是个坏蛋，对吧？这东西多久奏效？”

“大约三十秒钟。杰克，全要靠你自己判断了，如果觉得情况不妙，就别出手，放他走，”多米尼克对他说，“这个不是闹着玩的，伙计。”

“好的。”见鬼，爸爸这样干过一两次，他对自己说。为了万无一失，他拦住一个侍者，问男洗手间在哪儿。侍者指了指，杰克走了过去。

洗手间有一扇普通的木门，上面有一个男士的标志，没有用语言标明，因为乔瓦尼是国际性餐馆。要是里面不止一个人怎么办？他问自己。

那你就放过他，蠢货。

好的……

他走了进去，有个人在里面，正在吹干手，接着就出去了。现在，洗手间里只剩下瑞安和56MoHa了，他刚拉上拉链，转过身来。杰克从茄克里面的口袋拔出笔，拧开，露出铱金的笔尖。他克制住想用手指检查笔尖的本能冲动，在与那个衣着整齐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垂下手，准确地在那人左边屁股上戳了一下。他原以为会听见气体释放的声音，但什么也没听见。

突然的刺痛让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惊了一跳，他转过身看那个外表很平常的青年——等一等，他好像在酒店里见过这张脸……

“哦，很抱歉撞了您，朋友。”

那人友好的道歉打消了他的警惕。这是个美国人，撞了他一下，感觉臀部被戳了一下，而且——

而且他是在这里杀死那个犹太人的，而且——

“你是什么人？”

杰克估计大约过去了十五秒钟，感觉有把握了——

“我是来杀你的人，56MoHa，”他平静地回答。那个人的脸立即变得凶猛而危险，右手伸进了口袋，掏出了一把刀子，事情突然不是那么好玩。

杰克本能地向后一跳。恐怖分子的脸上露出杀气，打开折叠刀，看准了杰克的喉管，提起刀，向前跨了半步——

刀子从他手里掉了下来——他低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他的对手——

——或是试图看一看他的对手。但他的头挪不动了，四肢也没有了力量，颓然摔倒在地。他的膝盖撞在地砖上，疼痛钻心。他身子向前扑倒，左侧先着地，翻滚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望见了便斗底部那块钢牌，格林高德以前就是从那里取包裹的。还有……

“56MoHa，这是来自美国的问候。你选错了对手，希望你在地狱过得愉快，朋友。”穆罕默德眼睛的余光看见人影向门口走去，门打开又关上，光线亮了一下，随后一切都暗淡下去。

瑞安在门口停住了，决定回到尸体旁，刀子还在那人的手边。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包着刀子放回了尸体的口袋里。他想，不能再停留了，最好——不，他的脑子一闪念。他把手伸进56MoHa的裤子口袋，摸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掏了出来就离开了洗手间。最疯狂的感觉是，在离开的那一刻，他十分想撒尿，他连忙加快步伐，消解了那种急迫的生理反应。转眼间，他回到了餐桌旁。

“一切顺利，”他对双胞胎兄弟说，“我看我们该回酒店了，有些事情要处理。走吧。”他发出命令。

多米尼克留下了足够的欧元付餐费，里面包含了小费。手忙脚乱的侍者追着他们，说要给他们洗衣服的费用。布莱恩微笑挥手让他回去，他们穿过了西班牙广场。在那里，他们坐电梯上了教堂，然后下来到了街上，向酒店走去。总共用了八分钟，他们就回到了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双胞胎兄弟一直为衣服上的酒迹感到羞愧。

总台的服务员看见了，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洗衣服务。“好的，你可以叫人上来取衣服吗？”布莱恩问。

“当然可以，先生。五分钟就到。”

他们觉得电梯没有窃听器。“没什么问题吧？”多米尼克问。

“他玩完了。我还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杰克说着，举起了和他们一样的房间钥匙。

“要那干什么？”

“记得吗？他有一台手提电脑。”

“哦，是的。”

等他们到了56MoHa的房间，发现已经被打扫过了。杰克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手提电脑和移动硬盘，他估计需要10G的空间来装载数据。重新进入56MoHa的房间后，他打开穆罕默德·哈桑的戴尔电脑，把硬盘接了上去。

操作起来十分简单，他的电脑和阿拉伯人的电脑用的是同样的操作系统，他把阿拉伯人电脑中的所有数据都存入硬盘。用了六分钟，数据传递完毕，他用手帕擦去所有痕迹，走出了房间，不忘记在门拉手上擦干净。出来后，他抬头看见服务员正和多米尼克谈怎么洗去裤子上的酒迹。

“好了吗？”多米尼克问。

“办妥了。家里的人也许喜欢这些数据。”他扬了扬手中的移动硬盘，强调说。

“伙计，想得真周到。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要乘飞机回国了，小伙子。发一封邮件向家里报告一下，好吗？”

“没问题，小杰克。”

杰克打电话问门房航班的时间，门房告诉他，达·芬奇机场有一个英国航空公司的航班前往伦敦，从那儿可以转机到达杜勒斯国际机场，但他要抓紧时间。他连忙收拾好行李，九十分钟之后，坐在2A的座位上，飞离了达·芬奇机场的跑道。

马赫穆德到那儿后，警察已经到场了。急救车推出男洗手间的时候，他认出了同伙的脸，十分震惊。他所不知道的是，警察已经取走了刀子，发现了上面的血迹。那将被送到实验室，那里有专门的DNA检验设备，检验人员都接受过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的培训，他们可谓是世界上DNA检验的领头羊。马赫穆德没有谁可以报告，只好回到酒店，订了第二天阿联酋航空公司前往迪拜的航班。他要报告今天所见的不幸事件，也许是向埃米尔本人报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令人生畏的名声。他目睹一个同伙死去，又看见了另一个的尸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喝了点酒，让自己镇定下来。仁慈的安拉肯定会宽恕他的违禁行为，他在太短的时间里目睹了太多的不幸。

航班在希思罗机场降落时，小杰克感到轻微的颠簸。他需要向人倾述，但那还要等上很长时间，于是，在英格兰着陆之前，他已经灌下两瓶小包装的苏格兰威士忌。在波音七七七向杜勒斯机场飞行时，他又喝下了两瓶，但是，他还是无法入睡。他不仅下手杀人，而且还奚落了死者。这不是好事情，但都不是可以向上帝忏悔的事，不是吗？移动硬盘里装了3G的56MoHa戴尔电脑里的数据。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内容呢？现在他还无法知道，他本可以用自己的电脑打开看一看，但他觉得还是给电脑专家去看更好。他们总共消灭了四个曾经在美国犯下罪行的人，美国人开始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好在敌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林子里到底是什么虎。他们连虎的牙都没看见。

下一步，他们将知道什么是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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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annibal Barca（前247—前182），北非古国迦太基名将，曾经率领军队从西班牙翻越比利牛斯山或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北部，击溃罗马人，后来在罗马当执政官，被民众赶走。

(2) Francesco De Sanctis（1817—83），意大利建筑设计师、文学批评家。

(3) Captain Kirk, Spock，电视系列片《星际迷航记》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