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美)凯勒(Keller,H.)著；林海岑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10（2013.5重印）

书名原文：(经典译林)

书名原文：Three Days to See

ISBN 978-7-5447-3179-9

Ⅰ.①假… Ⅱ.①凯… ②林… Ⅲ.①现代文学—作品综合集—美国 Ⅳ.①I712.1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73172号

书　名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作　者 ［美国］海伦·凯勒

译　者 林海岑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原文出版 Bentang Pustaka,2009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127千

版　次 2012年10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4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179-9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一

我们所有人都曾读过些动人心弦的故事，讲述主人翁们余时不多的有限生命，或是仅余一年，或是仅余一日。其中最能引我们入胜的，往往是如此一个疑问：这些已被录入死神裁决书的人们，是如何度过他们最后的时日的？当然，我并非在说那些被严酷地限制着人身自由的犯人，这里我所要谈到的，是自由如我们这样，有着充分选择权的人们。

这样的故事让我们思考：如果有一天，相同的情境里代入了我们自己，我们在生命仅剩的片断中，该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当我们回首过往，看见的又会是如何的幸福，如何的遗憾？

有时我会想，也许最好的生活方式便是将每一天当作自己的末日。用这样的态度去生活，生命的价值方可得以彰显。我们本应当纯良知恩、满怀激情地过好每一天，然而一日循着一日，一月接着一月，一年更似一年，这些品质往往被时间冲淡。当然也有人自得其乐于伊壁鸠鲁派[1]“人生得意须尽欢”的生活，但死亡的迫近往往能让大多数人惶惶恐恐不可终日。

在故事中，主人翁通常会在命悬一刻时得到幸运女神的垂青，但他的价值观也总是因此而改变——生命的意义与其永生的精神价值将在他心中升华凝结。我们常注意到，那些过去曾经，或是如今正活在死亡阴影之下的人们，他们每做一件小事，都充盈着甜蜜的动力。

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都将生命视作天经地义、理所应当。我们知道有一天我们必将溘然长逝，但我们觉得那一天是在遥远的未来！在我们年壮身强的日子里，死亡是不可想象的。我们也很少去思考它。时间无限地向前延展，我们做着这些那些琐琐碎碎的事，根本觉察不到我们对生活的冷漠。

恐怕当我们在利用自己的感官和能力之时，也是同样地懒惰。只有聋子才珍惜听觉，只有盲人才能够体会光明那无尽的美好。对于那些在成年之后才失去听觉或是视力的人们更是如此。那些从未在视觉和听觉方面感受过障碍的人们，往往很少充分利用自己这些天赐的珍贵能力。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模糊地吸收着所见的事物和听到的声音，不集中注意力，也不心存感激。常言说，失去之后方知珍惜，久病卧床才知要强身健体，正是如此啊！

我常常会想，如果让一个刚刚成年的人盲上些日子，或是聋上些日子，这或许也是种恩赐。因为黑暗将使他更加珍惜光明，而一片死寂才更能让他体会到声音的可贵。

时不时地，我会询问我那些有正常视力的朋友们，问他们看见了什么。最近，一位挚友从林中散步归来，前来探访我，我便问她看到了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呀。”她答道。其实对这样的回答我早已习惯，因为长时间以来，我已慢慢知道，视力正常的人看不见什么东西。

我问自己，以常人的视力享受了一个小时的林中漫步而没有发现任何值得看的事物，这怎么可能？我这个看不见东西的盲人，尚能通过触摸发觉到成百上千充满趣味的事物。我曾感受叶子精巧的对称，我也曾细抚白桦柔滑的皮肤和松树粗糙不平的表皮。春日里我渴望在树干上发现一簇嫩芽，因为那预示着久经寒冬的大自然正从长眠中醒来。我感受着花瓣们令人惊喜的天鹅绒般的触感，发觉它们特别的弧线，领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偶尔，当我将双手放在小树上的时候，还能幸运地感受到高歌的鸟儿身体那愉悦的颤抖。当清凉的小溪水从我指间流过，我更是满心欢喜。苍翠的松针或柔嫩的青草铺就的郁郁葱葱的地毯，比奢美华丽的波斯地毯还要让我倾心。对我而言，一年四季壮美的变幻就是一出动人心弦、永不会落幕的戏剧，情节如小溪流的水一般，顺着我指尖缓缓流过。

有时我是如此渴望目睹这一切。仅凭触摸便能得到如此多的欢乐，若是能够亲眼望见，又将是多么地美好。然而视力正常的人们却什么也看不见，世界的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对他们来说只是理所应当的存在。也许人类的悲哀便在于此，拥有的东西不去珍惜，对于得不到的却永远渴望。在触得到光明的世界里，上天赋予的视力并非为已经很完美的生活锦上添花的手段，而只是一个便利，这真是太遗憾了。

如果我是大学校长，我一定会开设必修课“如何使用你的眼睛”。教授们应该教导学生如何唤醒自己因沉睡已久而变得迟钝的感官，来抓住那些曾经无声流逝却不被重视的美好，从而使自己的生活更加幸福。

二

或许，让我来想象一下——这会让我说得更清楚，假如给我光明，就短短三天吧，我最想看到的是什么。当我这样想象的时候，你或许也会跟着我一起想象，假如仅剩下三天光明，你将如何利用自己的眼睛。如果第三天的长夜结束之后，你将永远不能再看见日出，这宝贵的三天你又将如何度过？你最希望凝视的，将是什么呢？

当然，我最想看见的是在我多年黑暗的日子里变得弥足珍贵的东西。我想你也希望能够多看看对于自己来说最宝贵的事物，这样，你就可以将这些美好的记忆在接连而来的黑暗中永远保留下来。

如果奇迹真的让我获得了三天光明，而随后我的生活又将归于黑暗，我会将这宝贵的时间分为三份。

第一天，我要看看每一个善待我、陪伴我的人，感谢他们让我的生命变得有意义。首先，我想长时间凝视安妮·沙利文·梅西夫人——我可亲可爱的老师。在我的孩提时代，她来到我身边，为我打开了通向外面世界的门户。我不仅要看看她脸的轮廓，将它珍藏于记忆，还要细细研读她的面庞，在她脸上发现那份支持她克服困难教育我的动力——充满同情心的温柔与耐心。我要看她眼中流动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得她在艰难险阻面前依然坚定，以及她包容全人类的悲悯，这是我经常能感受得到的。

我无法透过“心灵之窗”——眼睛去洞察朋友们的内心世界，就只能使用指尖的触觉去“看”面庞的轮廓。我能觉察到喜怒哀乐与其他明显的情绪波动，我能通过感受朋友们的脸去认识他们。然而，我却无法通过他们的行为举止和观点言论了解他们的性格。不过我确信，借由视力观察他们对不同事物、不同观点作出的不同反应，抓住他们眉眼间稍纵即逝的表情，我就能获得对他们深层次的理解。

与我走得很近的朋友，我还是十分了解的，因为在年复一年的日子里，他们向我展示了他们的方方面面。然而与我不那么熟悉的朋友只能在我脑海中留下非常片面的印象，这些印象仅仅来自我们的握手动作、我用指尖在他们嘴唇上感受到的话语，或是他们在我掌心中比画出的片言只语。

而对于你，一个视力正常的人来说，仅仅通过观察人们表情的细节、肌肉的轻颤与手掌的挥动就能立刻了解他们最根本的品质，这是何其简单而又何其令人愉悦的事啊！可是，你曾用你的视力去了解你的朋友或是熟人的内心吗？你们大多数人通常都是随意地一瞥，留意到一张脸的表象特征并以貌取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们来举个例子，你能够准确描述出五位好朋友的脸吗？有些人可以，但很多人做不到。我曾做过这样的试验，询问一些男士他们可知道朝夕相处的妻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们很多人都面露尴尬之色，承认他们不知道。顺带一提，妻子们也一直在抱怨自己的丈夫注意不到她们的新衣帽与家庭布置的变化。

有正常视力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周遭的日常琐事，对他们来说，能够入眼的唯有那些令人惊讶和非常吸引眼球的事情。不过即使在他们看着这些珍奇事物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也充满了惰性。法庭记录证明，目击者提供的描述常常不甚准确。对于同一件事情，不同的目击者有不同的观察方式，有的人看见的东西比其他人多些，但能全面地观察到视野中所有事物的人却几乎没有。

啊，如果能得到三天光明，我将能看到多少美好的东西！

第一天将会是忙忙碌碌的一天。我要召唤来所有的好朋友，久久凝视他们的脸庞，将他们的美丽心灵在脸上的投影铭刻于心。我也会细细观察婴儿的小脸，来捕捉天真无邪、充满求知欲的美，那里还没有与生活抗争留下的痕迹。

我还要看看我的忠犬们充满信赖的眼神——严肃、谨慎的苏格兰犬达基和强壮、善解人意的丹麦大狗海尔格。它们温柔热情而又充满乐趣，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在这繁忙的第一天，我还要观察我房间里细碎繁杂的小玩意。我要看我脚下的毯子温暖的色泽、壁挂的装饰画和那些不起眼的私用小物件们，它们将房间点缀成一个家。我的眼睛将敬重地落在书架上我曾经读过的盲文书上，不过，那些拥有视力的人们阅读的印刷书籍将更加吸引我。在我度过的漫漫长夜之中，正是这些我读过的书以及别人读给我听的书，为我的生命和精神之船指明了最好的航道，一如暗夜中闪耀的灯塔。

这第一天的下午，我要去森林进行一次远足，用大自然的美丽景观来让我的眼睛陶醉。我要花几小时如饥似渴地汲饮这些每日都展现在常人眼前的景色。远足归来途中，我会路过一处农庄，看一看在田间辛勤耕作的马儿（可能那儿只有一台拖拉机！）和面朝黄土、身心安然的人们。我也要祈祷能看到一场华美的日落。

日暮时分，我将感受到双重的快乐。大自然宣告了黑夜的来临，而人类的天才却在暗夜中造出光明，延伸了视觉。

在拥有视力的第一天，我一定会反复回味白天美好的记忆，兴奋得难以入睡。

三

在能够拥抱光明的第二天，我将伴着黎明的晨光起身，去看那暗夜转化为白昼的奇景。我将怀着敬畏的心情，去看太阳以自己的光辉唤醒沉睡大地的壮丽全景。

这一天，我将要浏览这三千世界的过去与现在。千万年的历史变幻至今，我想看看人类在这长河之中发展进步的奇观。如此多的东西，怎能将它们压缩在短短一天之内？当然是通过博物馆。我曾多次用手触摸过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展品，但我一直渴望亲眼看看地球的简史和陈列在那里的地球上的居民——按照他们原有的生活环境描画的动物和人类；巨大的恐龙和乳齿象的化石，早在人类出现并以他们短小的身材和发达的头脑征服动物王国以前，它们是地球的主宰；动物进化以及人类劳动工具的实物展示，人类使用这些工具，在这个行星上为自己建造了安全牢固的家；还有自然史的其他无数方面。

我不知道有多少本文的读者看到过那个壮观的博物馆里所描绘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动物形形色色的样子。当然，许多人没有这个机会，但是，我相信许多有机会的人没有利用好这个机会。那里确实是使用你眼睛的好地方。有视觉的你可以在那里度过许多受益匪浅的日子，然而我，借助于想象中的能看见的三天，仅能匆匆一瞥而过。

我的下一站将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因为正像自然史博物馆展示了世界的物质外观那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示了人类精神的无数方面。在整个人类史中，人类对于艺术表现的强烈欲望几乎像对待食物、藏身处，以及生育繁殖一样迫切。在这里，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巨大的展厅里，埃及、希腊和罗马的精神在它们的艺术中表现出来，展现在我面前。我通过手清楚地知道了古代尼罗河国度诸神的雕塑。我感受了帕特农神庙的檐壁，感到了雅典冲锋战士的韵律美。阿波罗[3]、维纳斯[4]以及双翼胜利之神萨莫色雷斯都是我指尖的朋友。荷马[5]的那副粗糙有须的面容对我来说是极其亲切的，因为他也懂得黑暗。

我的手流连在罗马及之后的时代逼真的大理石雕刻上。我的手抚摸了米开朗琪罗[6]鼓舞人心的英勇的摩西石膏像，我感知到罗丹[7]的力量，我敬畏哥特人对于木刻的虔诚。对我来讲，这些能够触摸的艺术品是极有意义的。然而，它们是供人观赏的，而不是供人触摸的，所以我只能猜测那种我看不见的美。我能欣赏希腊花瓶简朴的线条，但却看不到它的那些图案浮装饰。

因此，这一天，给我光明的第二天，我将通过艺术来探索人类的灵魂。我会看见那些我以前仅能摸到的东西。更妙的是，整个壮丽的绘画世界将向我敞开，从富有宁静宗教色彩的意大利早期艺术直至带有狂想风格的现代派艺术。我将悉心地观察拉斐尔[8]、达·芬奇[9]、提香[10]、伦勃朗[11]的油画。我要饱览韦罗内塞[12]的温暖色彩，研究埃尔·葛雷科[13]的奥秘，从柯罗[14]的绘画中重新认识大自然。啊，你们有正常视力的人们竟能欣赏到历代艺术中如此丰富的意涵和美！

在我对这个艺术圣殿的短暂游览中，我无法评论展开在我面前的那个伟大的艺术世界，因为我只能得到一个肤浅的印象。艺术家们告诉我，要有深刻而真正的艺术鉴赏力，一个人必须训练眼睛。他必须通过经验学习判断线条、构图、形式和色彩的优劣。假如我有视觉，能从事如此让人着迷的研究，该是多么幸福啊！但是，我听说，对于许多有视力的人，艺术世界仍是个有待探索、有待照亮的黑暗世界。

要离开装着美的钥匙——这种美经常被忽略——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我肯定会极度不情愿。但是，看得见的人们往往并不需要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去寻找这把美的钥匙。在较小的博物馆中，甚或在小图书馆书架上的书本里，也能找到同样的钥匙。但是，在我假想的有视觉的有限时间里，我自然应当挑选一把能在最短时间内开启最大宝藏的钥匙。

拥有光明的第二晚，我要在剧院或电影院里度过。虽然我现在也常常去剧场看各种类型的演出，但是，必须由一位同伴在我手上拼写出剧情。我多么想亲眼看看哈姆莱特迷人的风采，或者穿着伊丽莎白时代鲜艳服饰的精力充沛的福斯塔夫[15]！我多么想跟随优雅的哈姆莱特的每一个动作，注视精神饱满的福斯塔夫每一个神气活现的举止！因为我只能看一场戏，所以我将陷入为难之境，因为我想要看的戏剧有好几十出。你们有视觉，能看你们喜爱的任何东西。当你们观看一出戏剧、一部电影或者任何一个场面时，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有多少人能对使你们享受色彩、优美和动作的视觉的奇迹有所认识，并心存感激呢？

在无法依靠手的触觉的情况下，我不能享受律动的美。虽然我知道一点节奏的欢快，因为我常常能在音乐震动地板时感觉到它的节拍，但我也只能模糊地想象一下巴甫洛娃[16]的优美。我能充分想象那有韵律的动作，它一定是世界上最令人悦目的景象。我用手指感受大理石雕像的线条时，就能够推断出几分。如果这种静态美都能那么可爱，看到的动态美一定更加令人激动。

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就是约瑟夫·杰斐逊让我在他又说又做地表演他所爱的瑞普·凡·温克尔[17]时去摸他的脸庞和双手。我因此能体会到一点点戏剧的世界，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片刻的快乐。但是，我多么希望能观看和倾听戏剧表演中对白和动作的相互作用啊！而你们看得见的人该能从中得到多少快乐啊！如果我能看到仅仅一场戏，我就会知道怎样在脑海中描绘出我用盲文字母读到或了解到的近百部戏剧的情节。

所以，在我假想的拥有视力的第二晚，戏剧文学中的那些人物挤走了我的睡眠时间。

四

接下来一天的清晨，我将再次迎接黎明，渴望发现新的喜悦，因为我相信，对于那些真正会观察的人，每天的黎明永远都又是一个美的展现。

依据我假想的奇迹的期限，这将是我有视觉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我将来不及遗憾和渴望，因为有太多的东西要去看。我把第一天奉献给了我有生命和无生命的朋友。第二天我去了解了人与自然的历史。今天，我将在当前的工作世界中度过，到为生活奔忙的人们活动的地方去。而哪儿能像在纽约一样找得到人们如此多的活动和状况呢？所以，城市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从我的家，长岛的福里斯特希尔小而安静的郊区出发。这里环绕着绿色草地、树木和鲜花，有着整洁的小房子，到处是妇女儿童快乐的声音和活动，是城里为生活奔忙的人们安静的港湾。我驱车驶过横跨东河的钢制带状桥梁，对人脑的力量和独创性有了一个深刻的新认识。忙碌的船只在河中轧轧急驶——高速行驶的快艇，还有慢悠悠、喷着鼻息的拖船。如果我能长时间拥有视力，我会用许多时光来眺望这河中令人欢快的景象。

我向前远望，我的前面耸立着纽约奇异的高塔，这是一个仿佛从神话故事中走出来的城市。多么令人敬畏的景象啊！这些绚丽的尖塔，这些辽阔的石头与钢铁的堤岸——真像诸神为他们自己修建的建筑一般。这幅生动的画面是几百万人民每天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回头多看它一眼，只怕寥寥无几。对这种壮丽的景色，他们视而不见，因为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是太熟悉了。

我匆匆赶到那些庞大建筑物之一——帝国大厦的顶部，因为不久以前，我在那里曾凭借我秘书的眼睛“俯视”过这座城市，我渴望把我的想象同现实作一比较。我相信，展现在我面前的全景一定不会令我失望，因为对我来说，它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色。

现在，我开始周游这座城市。首先，我站在一个繁华的街角，只看看人，试着凭借对他们的观察去了解他们的生活。看到他们的笑颜，我感到快乐；看到他们严肃的决定，我感到骄傲；看到他们的痛苦，我充满同情。

我沿着第五大道漫步。我没有将目光集中在某一点上，而只看看万花筒般热烈的色彩。我确信，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的妇女的服装色彩一定是一幅永不会令我厌烦的华丽景象。然而如果我有视觉的话，我也许会像其他大多数妇女一样，对服装的式样和剪裁太过注重，而忽略了总体上壮丽的色彩。而且，我还确信，我将成为一位根深蒂固的橱窗爱好者，因为观赏无数精美的陈列品一定是一种眼福。

从第五大道起，我开始环城游览——到公园大道去，到贫民窟去，到工厂去，到孩子们玩耍的公园去。我还将参观外国人居住区，进行一次不出门的海外旅行。我始终密切关注着幸福和悲惨的全部景象，以便能够深入调查，进一步了解人们是怎样工作和生活的。我的心充满了人和物的形象。我的眼睛决不轻易放过一件小事，密切关注它所看到的每一件事物。有些景象令人愉快，让心中充满幸福感；有些则是极其凄惨，令人怜悯。对于后者，我决不闭上我的双眼，因为它们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在它们面前闭上眼睛，就等于关闭了心房，关闭了思想。

我能够看见的第三天即将结束了。也许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利用这剩下的几个小时去做。但是，在最后一个夜晚，我恐怕还会再次跑到剧院去，看一场热闹而有趣的戏剧，好让我领略一下人类思想中的喜剧成分。

到了午夜，我摆脱失明的短暂片刻就要结束了，永久的黑夜将再次向我逼近。在那短短的三天，我自然不能看到我想要看到的一切。只有在黑暗再次向我袭来时，我才感到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去看。然而，我的内心充满了灿烂的回忆，因此我不会有时间去懊悔。此后，我每摸到一件物品，我的记忆都将鲜明地反映出那件物品是个什么样子。

我将怎样度过有视力的三天这个简短的描述，和假如你知道自己即将失明时为自己定下的规划也许不一致。不过我能肯定的是，如果你真的面临这样的命运，你的眼睛会看到之前你从未看见过的东西，为即将来临的漫长黑夜储存记忆。你会以从来没有过的方式使用你的眼睛。对你来说，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得珍贵。你的眼睛会接触和接受每一样进入你视线的物体。这个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视力，一个美丽的新世界才会在你面前展现。

我，一个盲人，能够给有视力的人一个提醒——给将要充分利用视力这一天赐之物的人一个告诫：像明天就要失明那样去使用你的眼睛。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其他官能。倾听声音的美妙、小鸟的歌唱、管弦乐队强有力的旋律，仿佛明天你将失聪。触摸你想触摸的每一件东西，仿佛明天你会失去触觉。闻闻花香，津津有味地品尝每一小口食物，仿佛明天你将永远不再有嗅觉和味觉了。最大限度地用好每一个感官，享受世界通过大自然赋予你的几种接触方式给你带来的方方面面的快乐和美。但是在所有的感官之中，我相信视觉必定是最使人快乐的。

【注释】

[1] 古希腊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哲学家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创立的哲学流派，宣扬无神论，同时提倡寻求快乐和幸福。

[2] 位于美国纽约，是全美最大的艺术博物馆，与英国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法国巴黎的卢浮宫、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列宁格勒美术馆并称为世界四大美术馆，收藏有三百多万件展品。

[3] 阿波罗是希腊十二主神之一，主掌光明。

[4] 维纳斯是古代罗马神话故事中的爱神和美神。

[5] 古希腊盲诗人，代表作有《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6]1475—1564，意大利著名雕塑家、建筑师、画家和诗人，文艺复兴三杰之一。

[7]1840—1917，法国雕塑家，是西方雕塑史上划时代的人物。

[8]1483—1520，意大利画家、建筑师，文艺复兴三杰之一。

[9]1452—1519，意大利画家、雕塑家、发明家、音乐家等，文艺复兴三杰之一，代表画作有《蒙娜丽莎》、《最后的晚餐》等。

[10]1478—1576，意大利杰出画家，西方油画之父。

[11]1606—1669，荷兰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

[12]1528—1588，意大利画家，代表作有《加纳的婚礼》等。

[13]1541—1614，西班牙最杰出的画家之一。

[14]1796—1875，法国风景画家。

[15] 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中的人物，既吹牛撒谎又幽默乐观，既无道德观念又无坏心，是一个成功的喜剧形象。

[16]20世纪初期芭蕾舞坛的一颗巨星。

[17] 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783—1859）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小说描述了瑞普·凡·温克尔为躲避唠叨的妻子，上山打猎，后因喝了仙酒之后而一觉睡了二十年，醒来后物非人非的故事。

我生命的故事

致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1]——赐聋者以言语之人，您将从亚特兰大到落基山脉之音广播人间，我谨在此献上《我生命的故事》。

第一章

当我动笔开始书写我的生活经历的时候，我的心有些许忐忑不安。要拨开那似乎氤氲着童年岁月的金色薄霭，我无端地感到犹豫不决。撰写自传绝非易事。当我试图将自己最初的记忆整理归类时，我发觉，经历过这么多年，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事实与想象仿佛混淆在一处，难于辨别。女性通常借着想象来渲染孩子的故事。在我生命最初的日子里，一些记忆片段显得出奇地鲜活，而“余下的片段却晦暗模糊”。此外，随着时间的流转，童年时的喜怒哀乐大多已被淡忘，我受教育早期好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被之后令人激动的记忆渐次冲淡。因此在这篇回忆录中，我尽量写出那些在我看来最生动有趣也最重要的片段，这样也许便不会那么冗长乏味了。

1880年6月27日，我降生于亚拉巴马州北部的小镇塔斯坎比亚。

我父系祖上是瑞士卡斯帕·凯勒家族的成员，移居美国之后定居于马里兰州。我的一位先人曾是苏黎世聋人学校的第一位教师，还著有一本有关聋人学生教育的书——真是世间罕有的巧合，尽管国王的祖先中也定会有奴隶，而奴隶的祖先中也定会有国王。

我的祖父——卡斯帕·凯勒的儿子来到广袤的亚拉巴马州土地上并在此定居。家人曾告诉我，祖父每年都要骑马从塔斯坎比亚长途跋涉前往费城，给家中的种植园添置所需的补给。姑姑至今还收藏着祖父寄回家的信件，信中有趣而生动地描述了祖父的旅途。

祖母的父亲是拉斐德[2]的一名副官，名叫亚历山大·莫尔，她的祖父亚历山大·斯伯兹伍德曾是早期弗吉尼亚州的一位殖民总督。祖母还是罗伯特·李[3]的二表妹。

我的父亲亚瑟·H.凯勒曾在南北战争中担任南方军上尉，母亲凯特·亚当斯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年轻好多岁。母亲的祖父本杰明·亚当斯与祖母苏珊娜·古德休长年居住在马萨诸塞州的纽伯里。舅舅查尔斯·亚当斯出生在纽伯里波特，后来搬到了阿肯色斯州的海伦娜。南北战争爆发后，他加入南方军作战，当上陆军准将。舅妈名叫露西·海伦·埃弗里特，与爱德华·埃弗里特[4]、爱德华·埃弗里特·黑尔博士[5]同宗。他们在战后搬到了田纳西州孟菲斯市。

在我因病失去视觉和听觉之前，我们的家一直非常狭小，只有一间正方形大房间与一间小小的仆人卧房。根据南方人习惯，会紧挨着大宅边上建一间附属小屋用以急需。父亲在南北战争结束之后也盖了一所这样的房子，婚后便与母亲一起居住于此。隔着园子远望过去，葡萄、蔷薇和金银花美丽的藤蔓密密覆住了屋顶，好似一间凉亭。小巧的露台上绽放着满眼的黄玫瑰与茯苓花，成了雀鸟与蜜蜂流连的世界。

凯勒家老屋与我们的小蔷薇凉亭仅有几步之遥。由于房屋以及屋前屋后的树木与栅栏上都爬满了美丽的常春藤，我们的家被人称作“常春藤绿野”。那里的旧式花园是我童年的乐园。

在我的老师到来之前，我常常摸着硬黄杨木方形树篱前进，凭着嗅觉我很快便能寻到那些初绽的紫罗兰与百合花。我心情不好时也会来这里散心，将自己滚烫的脸颊埋进凉气沁人的树叶中和草丛里。我在花园里到处晃悠，蓦地碰到一根美丽的蔓藤，那叶子与花瓣的形状让我辨认出，它就是花园深处那座摇摇欲坠的凉亭顶上环绕着的蔓藤——这是多么令人愉悦的经历！在这里，卷须的藤儿匍匐前进，茉莉低垂着花朵；这里还有一些罕见的芳香蝴蝶百合，得名于它蝶翼般柔嫩的花瓣。不过，最可爱的还是那些蔷薇花儿，在北方的温房里几乎不可能见到像我南方家里的这些如此惹人喜爱的爬藤蔷薇。它们一簇一簇地悬挂在凉台边缘，清香浮动，丝毫沾不着泥土浊气。清晨时分，花瓣上露珠转动，摸上去润泽细滑、纯净诱人。我不由得在想，传说中上帝花园里培植的那日光兰，也不过如此吧。

和其他小生命一样，我生命的开始简单而平凡，像每一个新生儿那般来到这个世界，观察并了解这个世界。家中第一个孩子取名决不能随便，家人为给我起个好名字，费了不少周章，个个都非常重视。父亲想以他敬重的一位先人米尔德丽德·坎贝尔的名字作为我的名字，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听。母亲最后决定说她希望用外祖母的闺名海伦·埃弗里特来为我命名。然而，就在大家兴冲冲带我去教堂的途中，父亲竟然把想好的名字忘了，这也很正常，因为父亲本就不倾心于海伦·埃弗里特这名字。当牧师问他要名字的时候，他唯一能想起的是，根据家里的商议结果，我的名字应该随外祖母。于是，我的名字便成了海伦·亚当斯。

我后来得知，尚在襁褓时我就非常倔强好奇，常常刻意模仿大人们的一举一动。六个月大的时候我就能稚声稚气地向人问好。有一天，我吐字清晰地喊着要茶，引起众人瞩目。在病魔缠上我之后，我还能记得这最初几个月里学到的一个词：水（water）。在我完全丧失说话能力之后，我还能牵强地发出“水”这个词的音。后来在我学会拼写这个词之后，我才不再用“哇哇”的模糊音来表示“水”的意思。

家人告诉我，周岁那天我学会了走路。那天帮我洗完澡后，母亲把我抱坐在膝上。突然，阳光中树叶在光滑的地板上闪动的轻影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从母亲腿上滑了下来，几乎跑着走向树影。冲动过后，我一屁股坐倒在地，放声大哭，要母亲把我抱起来。

幸福的时光并没有持久。短暂的春天是旅鸫和嘲鸟轻吟浅唱的时节，夏天是水果上市与蔷薇盛放的日子，秋天里草儿转黄，树叶羞红了脸蛋。三个季节倏尔而逝，在一个热切而快乐的孩子脚边留下各自美妙的礼物。接着，在次年清冷阴沉的二月，我病倒了。这场病夺走了我的视力和听力，将我投入初生婴儿般混沌无知的生活。医生们诊断是胃部与脑部急性充血，觉得我没救了。然而，一天清晨，高烧就像它突然降临那样不可思议地退去了。一家人目睹了这一奇迹，高兴得难以言喻，但没有人知道，从此我再也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一丝声响了。

我能依稀回忆起病中的一些情景，尤其是醒来烦躁不安、痛苦难忍时母亲对我温柔的抚慰和耐心的照料。我记得自己在辗转反侧半睡中醒来时的痛苦和慌张，那时眼睛干涩灼痛，我不得不避开曾经倾爱的光亮，翻身面向墙壁。这种光亮对我来说一天天暗淡下去。除了这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如果真是记忆的话，一切似乎都那么不真实，像是一场噩梦。我渐渐习惯了周围的黑暗与静寂，忘却了曾经有过的不同，直到她——我的老师沙利文小姐来到我身边，解放了我孤独的灵魂。虽然我只拥有过十九个月的光明和声音，但我依旧记得那广袤无垠的家乡绿野、苍蓝高远的天穹、葱翠的树木与斗妍的花儿。我深深地铭记着，这些无法磨灭的美好点亮了紧随其后的黑暗寂静的世界。

第二章

病愈后最初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我已记不起来，只记得我常常坐在母亲膝头，若是她忙着操持家务的时候，我便紧紧拉住她的衣服，跟着她里里外外四处走动。我用双手感知各种物体，揣摩各种动作。通过这种方式，我了解到许多事情。不久，我就渴望与人交流，于是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示意动作。摇摇头表示“不”，点点头表示“是”，拉一拉表示“来”，推一推则是“去”。我想吃面包的时候，便模仿切面包和往上面涂黄油的动作；如果想让母亲在晚餐时做点冰激凌吃，我便作势要打开冰箱，并浑身发抖地表示“冷”。母亲也尽力让我领会她的意思。而我总是一点就通，母亲让我拿什么东西，我便跑上楼或到别处帮她拿来。在漫长的黑暗中，是母亲充满爱的智慧给了我光明，让我体会到生命的美好所在。

我洞晓周围发生的很多事。五岁的时候，我学会了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收起来，还能从中分拣出自己的衣物。触摸到母亲和姑姑的衣裙和装饰，我便知道她们要外出，总是央求她们把我捎上。有亲朋好友来拜访的时候，家人总让我出来打招呼，客人走的时候我会挥手道别，我想这手势的意义还依稀留存在心中。有一天，几位先生来拜访母亲，前门关闭以及其他声音使我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驱使我跑上楼去，穿上自以为是会客的衣服。我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镜子前，摸索着涂脂抹粉。然后，我用发夹把面纱固定在头上，下端直垂至肩，轻轻遮住我的脸，最后还在小腰上系上一个大大的裙撑，让它垂在身后——它几乎就要从裙角下露出来了。如此打扮后，我便下楼帮助母亲接待客人了。

我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不过这肯定是在沙利文小姐来之前。我发现母亲和朋友们交谈时用嘴，而不像我一样用手比画。有时候，我站在两个谈话的人中间，用手触摸他们的嘴唇，可还是不懂他们说什么，感到很困惑。我嚅动嘴唇，拼命打手势，结果无济于事。有时，这使我气急败坏，我会使劲跳脚，大喊大叫，直到筋疲力尽方才罢休。

我想我心里还是明白自己淘气的，因为我知道，我的踢打动作踢痛了保姆埃拉，一阵脾气过后，我便有些近乎懊悔的感觉。但是，我却不记得有哪一次因为这种感觉而有所克制，当我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时，我便故伎重演。

那些日子里，常常陪伴我的有厨子的女儿，黑人小姑娘玛莎·华盛顿和当时很了不起的塞特老猎犬贝尔。玛莎能看懂我的手势，吩咐她帮我做事很少遇到障碍。我很乐意指使她，她一般会屈从于我的暴戾，不敢直接顶撞我。那时的我身体结实、生性好动，而且不计后果。我自命不凡、我行我素，甚至会为此动手打人。我们常常待在厨房里揉面团，帮忙做冰激凌，研磨咖啡，为蛋糕托而争执，给聚集在厨房台阶上的母鸡和火鸡喂食。许多鸡都很温驯，它们会从我掌心中点点啄食，还让我抚摸它们。有一天，一只大块头的雄火鸡一下啄过我手里的番茄跑了。大概是受到大火鸡成功的启发，我们偷走了一个厨娘刚撒上糖霜的蛋糕，躲在柴火堆里吃了个一干二净。没过多久，我便病得不轻，真不知道那只火鸡是否也遭到了同样的报应。

珍珠鸡喜欢把巢筑在偏僻安静的地方，我的最大乐趣之一便是去深深的草丛里寻找它们的蛋。我不能对玛莎·华盛顿说我想去找蛋，但我会把双手拢圆放在地上，以示草地里有圆滚滚的东西。玛莎一看就能明白。若是运气好，我们就能找到鸡窝，可我从来不让玛莎拿蛋回家，总是用力打着手势告诉她，她会摔跤，蛋会摔碎的。

堆放玉米的仓库、圈马的马厩和每天早晚挤奶的牛栏都是让我和玛莎兴致盎然、百去不厌的地方。挤奶工在挤奶时会拉着我的手放在奶牛身上，可我因为好奇乱摸，常常惹得奶牛用尾巴使劲抽我。

圣诞节的准备总是我的一大乐事。当然，我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是，我喜欢满屋子弥漫的那种快乐气氛，以及为让我和玛莎安分而赏给我们的零食。我们往往碍手碍脚，但那一点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快乐。他们会让我们帮着研磨香料，挑拣葡萄干，还让我们舔一舔搅拌过食物的汤匙。我学着别人挂起自己的长袜，但是我不记得自己对这个仪式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没有那么好奇，不会天亮前醒来去找礼物。

和我一样，玛莎也特别喜欢恶作剧。七月一个炎热的下午，两个小孩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一个肤色黑如乌木，头顶上一撮撮柔发用鞋带扎起，直往上冲，活像螺丝锥；另一个皮肤白净，披着卷曲的金色长发。一个孩子六岁，另一个才两三岁。小一点的孩子眼睛失明，那就是我，另一个是玛莎·华盛顿。我们一直在忙着玩剪纸娃娃，可没过多久，我们就觉得无聊厌烦了。于是，我们先是剪烂了自己的鞋带，又把台阶边上够得着的金银花叶子统统剪了下来。我又看上了玛莎的冲天辫。起初玛莎使劲反抗，不肯让我剪，不过最后她还是认输了。公平起见，她拿起剪刀，剪下我的一个发卷。要不是母亲及时阻止，我的头发就要被玛莎一扫而光了。

家里懒惰的老狗贝尔是我的另一个伙伴，她宁可躺在壁炉边呼呼大睡也不肯陪我玩。我费了很大力气教她我的各种手势，可她却无精打采、漫不经心。有时候，她会突然惊起，兴奋地抖擞皮毛，接着又变得固执刻板，就像猎犬指示小鸟所在位置时的表现一般。当时我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知道她没有听从我的指挥。我又气又恼，对着贝尔一通乱打。贝尔爬起身，伸伸懒腰，轻蔑地哼哼两声，跑到壁炉另一边重新趴了下来。我讨了个没趣，失望之余，去找玛莎玩了。

幼年时代的许多往事永远留在了记忆之中。这些往事之间毫无关联却清晰可辨，使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那些寂静无声、无所事事、不见天日的岁月。

有一天，我不小心把水溅到了围裙上，便把围裙铺在客厅的壁炉前烘干。可是，我嫌围裙干得太慢，便挪近一些，拿起围裙径直放在炭灰上方。围裙被点着了，火苗围着我乱蹿，一下子点燃了我身上的衣服。我吓得纵声尖叫，老保姆维妮冲过来救我。她用一条大毯子把我裹住，差点没闷死我，但却扑灭了我身上的火苗。除了双手和头发被烧得不轻，我并没什么大碍。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钥匙的用途。一天早上，我把母亲锁进了食品储藏室。由于仆人们都在与大房子分离的屋子里，母亲不得不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她不停地敲门，我就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感受到敲击房门的震动，乐得笑个不停。这种淘气的恶作剧让父母意识到，一定要尽快请个老师来管教我。我的老师沙利文小姐刚来的时候，我就找了个机会把她锁在了房间里。当时，母亲让我上楼给沙利文小姐送东西，但是，我把东西一给她就转身砰地关上门，接着上了锁。我把钥匙藏在了大厅里的橱柜底下，任凭百般哄劝，我也不肯说出藏钥匙之处。父亲没办法，只好搬来一架梯子，把沙利文小姐从窗户里接出来。我心里乐滋滋的，过了几个月，我才把钥匙交出来。

我五岁左右的时候，我们从那座爬满藤蔓的屋子搬到了一所新建的大房子里。我们一家除我父母亲外，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又有了妹妹米尔德丽德。我对父亲最早的清晰记忆是：我穿过一大沓一大沓报纸来到他身边时，发现他独自一人，两手举着一张大报纸，整个脸埋在报纸后面。我苦思冥想也不明白父亲在做什么。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报纸，甚至戴上了他的眼镜，以为这样就能揭开谜底。很多年之后我方才明白，那些纸叫作报纸，而父亲就是编辑报纸的人。

我父亲极其宽容善良，而且深深地爱着家，除了狩猎时节他几乎都陪着我们。听说父亲是个了不起的猎人，而且是个神枪手，猎狗与猎枪便是家人之外他的最爱。他热情好客，有时甚至有些过度，几乎每次回家都会带来客人。父亲最引以为豪的便是家中的大花园。据说他培育的西瓜和草莓全镇找不到第二样，父亲常常将最先成熟的葡萄与精心挑选的莓果作为礼物送给我。我记得父亲常常带我在果园散步，充满慈爱地抚摸我，看见我开心，他也跟着乐。

父亲还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我一学会写字，他便常常在我掌心里费力地拼写出一些新鲜的趣事。父亲还让我在适当时机把这些故事复述出来，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开心的了。

1896年夏天，我在北方。在享受夏日最后的美好时光时，突然传来了父亲逝世的噩耗。他卧病不久，一阵急病过后，人就不行了。这是我生命中经历的第一次巨大悲痛，也是我与死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我该怎样描绘母亲呢？她和我太亲近了，要细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有很长一段时日，我认为妹妹的到来侵犯了我的权利。我心里明白，自己不再是母亲唯一的宝贝了，这种想法使我充满了嫉妒。妹妹常常坐在母亲膝头，那本该是我的位置。母亲对妹妹似乎倾注了所有的时间与心思。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使我觉得自己不仅受到了伤害，而且受到了侮辱。

那时候，我有个名叫南希的洋娃娃，虽说对她宠爱有加，却也常常虐待她。我生气发火时，她便成了无助的牺牲品，结果变得破烂不堪。我有许多洋娃娃，有的会说话，有的会哭，有的会眨眼睛，可我还是最喜欢可怜的南希。她有一个摇篮，我常常把她放在摇篮里轻轻摇晃，有时一玩就是一个多钟头。我带着最专横的关爱，守护着这个摇篮和洋娃娃南希。可是有一天，我发现小妹妹竟然正安安静静地在摇篮里做着好梦。对于一个我不喜爱的人的这种霸道行径，我勃然大怒，冲过去推翻了摇篮。要不是母亲一把接住，妹妹可能就被摔死了。我们行进在双重孤独的谷底时，对充满爱意的话语、惹人爱怜的行动和同伴关系带来的温情知之甚少。后来，我懂事之后，才和米尔德丽德成为贴心的姐妹，虽然她看不懂我的手语，我也听不见她稚嫩的咿呀童声，但我们依然常常牵着手四处玩耍。

第三章

随着年龄增长，我想表达的内容也是愈来愈多，光凭几种手势根本就不够用。每当手语表达不了我的意思时，我总是会大发脾气。我感觉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魔爪正紧箍着我，我发疯似的试图挣脱束缚。我挣扎着，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效用，而是因为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反抗精神。我一般都会大哭一场，精神疲惫。这时母亲若在旁边，我就会扑进她的怀里痛不欲生，甚至连发脾气的缘由都记不起来。不久，我渴望交流的心情变得如此强烈，以至于每天都要发脾气，有时候每个小时都要闹一次。

父母非常伤心却又束手无策。当时，我们居住在偏远的塔斯坎比亚小镇，附近根本没有聋盲学校，而且有谁愿意到这种地区来教一个又聋又盲的孩子呢？事实上，亲戚和朋友们都怀疑我是否可教。母亲却在狄更斯[6]的《美国札记》中看到了一线希望。她读过书中劳拉·布里奇曼的故事，隐约记得她是一个聋盲少女，但是受到了教育。但她也记得，发明教育聋盲人方法的豪博士已去世多年，这使她感到了无望的痛苦。他的教育方法多半已经失传，即便他还有传人，像我这样一个身在偏远小镇的小姑娘又怎能从中获益呢？

我六岁那年，父亲听说巴尔的摩有一位著名的眼科医生，曾成功治好过很多人看上去毫无希望的眼睛，父母立刻决定带我去那里治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治好我眼睛的方法。

至今我仍记得那次愉快的旅行。在火车上我交了很多朋友。一位女士送给我一盒贝壳，父亲在上面钻出小孔，这样我就可以用线把它们穿起来。我兴致勃勃地玩了很久，觉得既快乐又满足。列车员也很和蔼可亲，他在车上来回检票，我常常拉着他的衣角跟着跑。他还让我玩他检票用的打孔器，那东西实在是太好玩了！我一连几小时蜷缩在座位的一角，在一些零碎的硬卡片上打孔，乐此不疲。

姑姑用毛巾给我做了一个大布娃娃。这个即兴而做的玩具看起来滑稽可笑而且不成形状，没有鼻子、嘴巴、耳朵和眼睛——甚至凭小孩子的想象力，也没法拼凑出这个娃娃的脸孔。奇怪的是，其他所有毛病都没什么，我就是受不了它没有眼睛。我不厌其烦地向大家指出这个毛病，可是，好像谁也没有办法为这个娃娃安上眼睛。我灵机一动，突然有了主意。我滑下座位，在下面摸索着，最后找到了姑姑缀有大珠子的披肩。我从上面扯下两颗珠子，示意姑姑帮我缝到娃娃的脸上。姑姑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眼睛上来确认我的用意，我一个劲地点头。姑姑把珠子缝到了娃娃脸上，我兴奋不已。但没多久，我就对娃娃失去了兴趣。整个旅途中，我一次脾气都没发过。新鲜事物太多，我忙个不停，无暇他顾。

在巴尔的摩，奇泽姆医生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可他对我的眼睛无能为力。不过，他告诉父亲，我可以接受教育，并且建议父亲向华盛顿的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进行咨询，也许他能帮忙提供关于聋盲儿童学校以及老师的资料。听了医生的话，我们立即赶往华盛顿去见贝尔博士。父亲一路上郁郁寡欢、疑虑重重，而我对他的苦恼毫不知情，只觉得旅途上来来往往好不有趣。尽管我还是个孩子，但初次见到贝尔博士便感受到了他的慈爱与同情心。正是这些品德使许多人对他爱戴备至，如同他的高超医术为他赢得钦佩一样。他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膝头，而我则玩起了他的表，他让我感受手表报时的震动。他看得懂我的手势，我知道后很快就喜欢上了他。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次会面会使我摆脱黑暗，走向光明，摆脱孤独，走向友谊，获得同伴，获得知识，获得友爱。

贝尔博士建议我父亲给波士顿珀金斯学校的校长阿纳格诺斯先生写一封信，看看他能否为我物色一位合适的启蒙老师。这所学校正是豪博士致力于盲人教育的地方。父亲立即照办，仅过了几个星期，阿纳格诺斯先生充满热情的回信便传来佳音：我的启蒙教师已经找到了。那是1886年的夏天。但等到沙利文小姐到我们家时，已经是次年三月了。

就这样，我走出埃及，站在了西奈山[7]前。一股神力触及我的灵魂，让我眼前出现许多奇景。圣山上传来了这样的声音：“知识即爱，知识即光明，知识即远见。”

第四章

我的老师安妮·曼斯菲尔德·沙利文小姐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我在思考这一天连接的两种生活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异时，不禁惊叹不已。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887年的3月3日，我刚六岁零九个月。

在那重要的一天的下午，我默默地站在门廊里，充满了期盼。从母亲的手势和房间里人们忙前忙后的情景，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就要发生了。于是，我走出房门，在台阶上等着。午后的阳光穿过阳台上茂盛的金银花叶，洒在我扬起的脸庞上。我的手指不知不觉地轻抚那些每日相伴的叶子和花儿，那些为迎接可爱的南方春天而绽开的花草。我无从知晓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奇迹，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之前数个星期，愤怒与辛酸一直在折磨我，我在奋力抗争之后感到无尽的倦怠。

你可曾在茫茫大雾中到过海上，浓密的雾霾仿佛将你吞噬其中，大船在铅锤和测深绳的帮助下，紧张而急切地寻找海岸，你的心怦怦乱跳，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在接受教育之前，我就像那艘大船，只是没有罗盘或测深绳，茫然不觉港口的远近。我常常在心底发出无言的呼唤：“光明！给我光明！”就在那一刻，爱的光辉拥抱了我的身心。

我感觉到有脚步过来。我以为是母亲，便伸出了双手。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就是来向我启示世间真理、给我深切关爱的安妮·沙利文老师。第二天早晨，沙利文老师带我来到她的房间，给了我一个布娃娃。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娃娃是珀金斯学校的盲童们给沙利文小姐的礼物，劳拉·布里奇曼为她穿上了衣服，不过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抱着娃娃玩了一会儿，沙利文小姐在我手上慢慢地拼写出“洋娃娃”这个词。我对这种手指游戏立即产生了兴趣，并且努力模仿她。当我最终正确地拼写出这个词时，我感到无比自豪，兴奋得涨红了脸。我跑下楼，找到母亲，写给她看。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就是写字，甚至不知道世上还有文字，我只是用手指机械地模仿而已。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在这种懵懵懂懂的游戏中学会了很多单词，如别针、帽子、杯子这样的名词，还有一些如坐、站、走这样的动词。好几个星期后我才领悟到，原来世间万物都有名称。

有一天，我正在玩我的新布娃娃，沙利文小姐把我原来那个大破娃娃也拿来放在我的膝盖上，然后又在我手上拼写出“洋娃娃”这个词，试图让我明白，这两个都叫“洋娃娃”。这天早上，我们在单词“水”和“杯”之间发生了争执。沙利文小姐努力向我解释，杯是杯，水是水；而我却把两者混为一谈，固执地认为，杯就是水，水就是杯。失望之余，她暂时撇下这个话题不谈，后来一有机会她又提了起来。我听着她来回重复，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烦闷，一把抓过新娃娃，猛地摔在了地上。我感觉到娃娃在我脚下破裂，心里痛快极了。这样发脾气后，我既不会感到伤心，也不会感到愧疚。我没有爱过这个洋娃娃。我生活的这个寂静而黑暗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柔情可言。我感觉到，沙利文老师把娃娃的残骸扫到壁炉旁边。我心满意足，烦闷的心情一扫而光。她把我的帽子递给我，我知道可以去外面享受和煦的阳光了。这种想法——如果无言的感受可以被称作想法的话，使我心中雀跃不已。

水井房上的金银花散发着芳香，吸引我们沿着小路向它走去。有人正在打水，沙利文老师把我的一只手放在了出水口。当清冽的水流抚过我的手背时，她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写出“水”这个词，起初写得很慢，后来就快写。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全神贯注地感受她手指的移动。蓦然间，我产生了一种朦胧意识，一种觉醒的战栗，仿佛记起了遗忘的东西。语言的奥秘通过某种方式向我显现出来，我知道了“水”就是正在从我手上流过的奇妙而凉爽的东西。“水”这个生动有趣的词语唤醒了我的灵魂，带给了我光明、希望、快乐与自由。确实，那些障碍依然存在，但是它们一定会被及时克服。离开水井房后，我的求知欲油然而起。世间万物都有名称，而每个名称都能启发新的思想。回到屋里，我觉得自己触摸的一切东西仿佛都动了起来。那是因为我开始以全新的观点和新奇的眼光来看待周围的一切。进门后，我想起了那个被我摔破的娃娃，便摸索着来到壁炉前拾起了娃娃的碎片，想把它们拼凑起来，可是并没有成功。想起自己做的事情，我流下了泪水，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悔恨与伤心。那天我学会了不少新单词，现在已记不得全部，但我记得有“母亲”、“父亲”、“姐妹”、“老师”等单词。这些词把我的生活装点得美丽异常，“像亚伦之杖开花那样美妙”[8]。那个重要的一天结束后，我躺在小床上，回味着一天下来的开心事，欣喜无比。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孩子吗？我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期望新的一天快点到来。

第五章

灵魂顿悟后的1887年夏天发生的许多事情，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我整天用双手去探索，记住触摸到的每一样物体的名称。我接触的东西越多，对它们的名称和用途了解得越多，我就越高兴、越自信，也就越发感觉自己与外界联系紧密。

雏菊和毛茛的开花时节到来了，沙利文小姐牵着我的手穿过田野，向田纳西河边走去。人们正在田间耕地，准备播种。坐在温暖的草地上，我首次感受到大自然的恩惠。我懂得了阳光和雨露如何让树木成长，既使人悦目又为人提供食物；我明白了鸟儿们如何搭建巢穴生存繁衍，如何经迁徙而壮大；我也知道了松鼠、鹿和狮子等各种动物如何觅食，如何栖息。随着我对事物的了解日益增多，我越来越感到世界的美好。沙利文小姐教会我在芬芳的树林里、在每一片草叶上、在妹妹小手的凹痕和曲线中发现美，然后教我算术，教我勾画地球的形状。她将我的启蒙教育与大自然相联系，使我感到“花儿、鸟儿和我是快乐的伙伴”。

但这期间的另一次经历让我感觉到，大自然并不总是那么友善。一天，我和老师在长距离散步后往回走。早上天气还不错，后来渐渐热起来，最后竟闷热难当。我们在路旁的树荫下小憩了两三次。最后一次停留是在离家不远的一棵野樱桃树下。此树枝叶茂密且易攀爬，在沙利文小姐的帮助下，我爬上树，坐在树枝上。树上很凉爽，沙利文小姐提议在那里吃午餐。我答应坐在树杈上不动，等她回家拿午饭。

忽然之间，树的上方发生了突变。天空中太阳不再温暖，我知道天色变暗了，因为所有的热度——对我而言意味着光，已经从周围消失。大地上升起一股怪味，我知道这通常是暴风雨来临的先兆，我感到莫名的恐惧。一种与朋友隔绝、同坚实大地分离的孤独感油然而生。我陷入了浩瀚而未知的自然之中，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内心充满了恐惧。我盼望着老师回来，可首先，我想从树上下来。

一阵不祥的沉寂之后，树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野樱桃树开始剧烈摇动，要不是我用尽力气紧抱住树枝，一阵狂风差点就把我刮下树来。树在摇晃，在变形。折断的小树枝雨点般向我飞来。我有一种往下跳的强烈冲动，但是惊骇又使我不敢有丝毫动弹。我蜷缩在树的桠杈之中，树枝击打着我。我不时感到断断续续的震动，像是什么重物坠落似的，震波从地面一直传到我身下的树干。正当我惊恐至极，以为自己会和树一起倒下时，沙利文小姐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抱了下来。我紧紧抱住她，因为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大地而兴奋得浑身战栗。从此，我对大自然又多了一层了解：“她会向儿女们开战，在最温柔的外表下隐藏着充满危险的利爪。”

这次经历过去后许久我都没有再爬树，甚至一想到爬树就浑身发抖。直到有一天，金合欢盛开的芬芳让我难以抵挡诱惑，最终克服了恐惧心理。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我正独自坐在凉亭里读书。一股奇异的清香扑鼻而来，如同春之精灵掠风穿亭而过，我站起身来，本能地伸出了双手。“这是什么？”我问道，但马上就分辨出这是金合欢的香味。我摸索着来到园子尽头，知道那株金合欢树就在篱笆附近小路的拐角处。确实，它就在那里！那缀满繁花的枝条在和煦的阳光下轻轻颤动，几乎触到地面上长长的绿草。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景色吗？那些娇柔的花儿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收缩，如同是天堂之树移植到了人间。我在落英缤纷中穿过，摸索着走近树干，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然后，一只脚踏到树杈上，我爬上了树。由于树干粗大，我无法抓牢，手被树皮擦破了。不过，我灵敏地感到自己在做一件妙不可言的非凡之事！我不断地往上爬，越爬越高，最后找到一个舒适的座位。那是很久前别人弄的座位，现在竟然长成了大树的一部分。我在上面待了很久很久，好像空中凌云的仙女一样。从那以后，我便常常来到我的天堂之树神思遐想，陶醉在自己美妙的梦境之中，度过了许多快乐时光。

第六章

如今，我已经掌握了语言，便急于学会运用。听力正常的孩子学起语言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别人说的话他们能够轻松愉快地理解并模仿出来。而小小的聋孩子们要想掌握一门语言，必须要经过一番缓慢的训练，过程往往很痛苦。不过尽管过程艰辛，结果却是令人欣喜的。我从周围每一件东西的名字学起，由最初含混不清的发音，终于进展到可以抒发出自己对莎士比亚诗篇的种种遐想。

起初，当老师告诉我一些新事物的时候，我很少发问，因为我了解的事物有限，脑子里没有清晰的概念，掌握的词汇也很少；但是，随着我对外界的了解逐渐增多，掌握的词汇越来越多，问题也多了起来。我常常就一件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追根问底，想了解得更多更细。有时候学到一个新词，便会想到从前发生的相关事情。

我还记得第一次向沙利文老师问起“爱”这个词的清晨，那时我认识的字还不多。那天我在花园里摘了几朵初绽的紫罗兰送给沙利文老师，她高兴地想吻我的额头，可那时除了母亲之外，我不习惯其他任何人吻我。于是，她把我轻轻搂在怀里，在我手里拼写出“我爱海伦”这几个字。“爱是什么？”我问道。她把我搂得更紧，用手指着我心脏的地方告诉我：“爱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的跳动。她的话使我感到困惑不解，因为当时我还无法理解摸不着的事物。

我闻了闻她手里的紫罗兰，半是拼写半是打手势地问：“爱是花儿的甜美芬芳吗？”

“不是呀。”她答道。

我又想了想。这时，温暖和煦的阳光正照耀着我们。

“那这个是爱吗？”我指着阳光射来的方向问，“太阳是不是爱？”

在我看来，世上再没有比太阳更美好的东西了，它的温暖使万物生长。可沙利文小姐还是连连摇头。我既迷惑又失望，真是奇怪，老师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爱究竟是什么呢？

大约过了一两天，我坐在那里用细线穿珠子玩。珠子大小不一，我摸索着按照两大三小的次序把它们穿起来，可总是出错。沙利文老师便不厌其烦地反复为我纠正错误。最后，我发现前面穿好的部分里还是出现了明显的错误，于是，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怎样才能把这些珠子按次序穿好。正在这时，沙利文小姐轻轻摸摸我的额头，然后用力在我掌心拼写出了“想”这个单词。

我刹那间如同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想”指的就是我头脑中正在发生的这个过程。这是我第一次领悟到抽象的概念。

我静静地坐了很久，不是在想搁在膝头的珠子们该如何排列，而是在用刚刚意识到的思维方式来思考爱的含义。那天，太阳一直躲在云层后面，时不时还飘着零星小雨，可是顷刻间云破日出，阳光倾泻而下。

我又问老师：“爱是阳光吗？”

“爱啊，有点像太阳出来之前天空中的云彩。”也许老师意识到我仍然无法理解，便改用更加浅显直白的话继续解释说，“你虽然没法摸到云彩，可你能感受到雨水。你也知道，在经过一整天酷日暴晒后，花草树木和干旱的大地得到雨水的滋润时该有多快乐啊。爱也是这样，你摸不到它，但是你能感受到它带来的甜蜜与快乐，要是没有爱，你就再也不会开心，日子过得也没意思啦。”

那一秒我似乎从她的话中悟出了什么。明白了其中含义之后，我感觉到无数看不见的细丝正穿梭连接在我和别人的心灵之间。

从教育我的第一天开始，沙利文老师就像对待听力正常的孩子一样跟我说话，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将要说的话逐字逐句拼写在我的手上，而不是直接口头说出来。我如果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字句表达思想，她就会提醒我；与别人对话出现沟通障碍时，她也会在一边给我提示。

这种学习过程延续了好几年，一个聋孩子根本无法在一个月甚至两三年间掌握最简单的日常生活用语。正常的孩子学说话是靠不断的重复和模仿，也可以在听别人讲话的同时开动脑筋，展开丰富的联想，从而发掘话题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但这一切对于聋孩子们却是可望而不可及。沙利文老师意识到了这一点，决心弥补我生理上的缺陷。她以极大的耐心把她听到的话一字一句重复给我，告诉我如何与人交谈。但过了很久，我才鼓起勇气主动和别人说话，又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渐渐学会了在不同的时机说恰当的话。

单是聋人或是盲人要想掌握对话的技巧已经是困难重重了，而对于既盲又聋的人来说，摆在他们面前的困难不知道要大多少倍。一方面，他们听不见，无法辨别对方说话的语气与腔调，从而也无法领会其中微妙的含义；另一方面，他们看不见说话者的面部表情，而神色却恰恰正是说话者心灵的自然流露啊。

第七章

我的教育中第二个重要的步骤，就是学习阅读。

我刚能认识几个单词之后，沙利文老师就拿给我一些卡片，上面的单词都是凸起的。很快我就知道每张卡片都有不同的意思，或是代表某种物体，或是表示某种行为，或是形容事物的某个特征。那时候我有一个可以用来排单词卡成句的框子，但我往往先用实物把句子表达出来，然后再用卡片拼句子。比如，我找到代表着“娃娃”、“是”、“上面”、“床”这几个意思的卡片，把每一个名字放到实物上。接着，我把布娃娃放到床上，将“是”、“上面”、“床”这几个词语卡片排列在布娃娃旁边。这样，我既造出了一个由词语组成的句子，又形象地表现了句子的内容。

一天，沙利文老师让我把卡片“女孩”别在自己的裙子上，站到衣橱里，然后，在框子里排列“是”、“里边”、“衣橱”这几张卡片。没有什么比这种游戏更让我喜欢的了，我兴高采烈，和老师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屋子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被我们造进了句子里。

这样的拼卡片游戏只是我进入阅读世界的跳板。不久，我就捧起了我的启蒙读本，在字里行间搜寻那些我认识的字。一旦找到自己认识的字，我就像赢得了一场捉迷藏游戏一样兴奋不已。就这样，我开始了阅读。有关我开始读连贯故事时的事，我在后面会谈到。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正规的课程。即使我在认真学习，也不像是在上课，倒更像是在做游戏。沙利文小姐无论教我什么，都用一些动人的故事或者美丽的诗篇来作解释。无论何时，只要碰到我高兴或感兴趣的事，她就会和我讨论，仿佛自己也是个小姑娘。枯燥的语法、难解的运算题、艰涩的释义是孩子们感到畏惧痛苦的课程，而这些如今却已成为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我无法解释沙利文小姐对我的喜好和要求所表现出来的特有理解，也许是由于长期和盲人接触的缘故吧。除此之外，她还有出色的描绘才能，在她的讲解下，那些枯燥无味的细节毫不令人生厌。她也从不拿问题来念我，看我是否还记得前一天所学的东西。她还能循序渐进地讲解那些枯涩难懂的科学知识，使每一个科目都真实易懂，让我不由自主地记住她教的内容。

相比室内，我们偏爱阳光充足的树林，所以常常去户外读书学习。我早年在那里学到的一切似乎都渗透着树林的气息，似乎可以从中闻到松脂的清香混合着野葡萄的芬芳。坐在一棵野生鹅掌楸的凉荫下，我意识到世间万物都给人以启示，值得学习。“它们的魅力教会我所有的价值。”确实，能够发出嗡鸣、低吟、啼鸣声的生物和开出鲜花的植物都成了我教育的一部分：鼓噪的青蛙、合在掌心使其忘却窘困而颤动鸣叫的蟋蟀和纺织娘、毛茸茸的小鸡、野花、山茱萸花、紫罗兰和萌芽的果树。我触摸着咧嘴的棉桃，用手指拨弄柔软的纤维和覆有细绒毛的棉籽。微风拂过玉米田，纤长的玉米叶曳着风摇出微微的沙沙声响。被我们撞见在草地上吃草的小马，它那愤怒的嘶鸣以及鼻息中的青草香味，都深深烙在我脑海中。

有时候，天刚刚亮，我就偷偷爬起来溜进花园里，去感受草叶和花朵上湿漉漉的露珠。谁能体会到用手轻触玫瑰花瓣的快感？又有谁能领略到百合花在徐徐晨风中摇曳的倩影？我偶尔会在采花时捉到一只隐匿在花丛中的小虫，便能感受到它轻薄脆弱的双翼因突如其来的惊恐而疾颤的细小搏动——如此幼小的生灵，也有自己的意识，也会对外部压力作出反应啊。

七月初熟的果园是我的另一个乐园。毛茸茸的大桃子会自己坠落在我手中，拂面的金风将树梢的苹果纷纷送到我脚边。我捡起苹果用裙子兜住，用脸颊贴着苹果光滑的外皮，上面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然后就这样带着一脸幸福和满足蹦蹦跳跳回家去了。

我们最喜欢去凯勒码头散步。那是田纳西河边一座摇摇欲坠的木码头，南北战争时为了部队登陆而修建的。我们在那里度过许多快乐的时光，一边玩一边学习地理知识。我用鹅卵石建起大堤、堆出岛屿、围湖开河，还自己动手挖出河床。我玩得不亦乐乎，从没想到过我是在上课。沙利文小姐给我描绘了我们这个又大又圆的地球，喷着火的山脉、被埋葬了的城邦、漂移的冰河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奇闻轶事，我越听越有劲。沙利文小姐还用黏土给我做立体地图，让我可以用手摸到上下起伏的峰线和蜿蜒曲折的河流。这些我都很喜欢，但却总是分不清气候带和两极。沙利文小姐便用一根根线代表经纬线，用一根橘子树的树枝代表贯穿南北极的地轴，那真的非常生动。直到今天，只要有人提起气候带，我脑子里还会浮现出一连串的线圈儿。假若有人骗我说北极熊会爬上北极那根柱子[9]，我想我会信以为真的。

算术是我唯一不喜欢的功课，因为我对数字从一开始就不感兴趣。沙利文小姐用线穿上珠子来教我数数儿，通过摆弄草茎来学加减法。但是，每次总是摆不了五六道题，我就不耐烦了。每天做完这五六道题目，我就会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已经结束学习，去找伙伴们玩了。

动物学和植物学，我也是用这种轻松的方式学习的。

一次，有位我已记不清名字的先生寄给我一些化石。其中有带着美丽花纹的软体动物贝壳，有带着鸟爪印的沙岩碎块，还有一块漂亮的蕨类植物化石。这些化石为我了解上古世界打开了大门。我怯生生地倾听沙利文小姐讲述那些有着拗口怪名字的可怕怪兽，它们曾在原始森林中游荡，摧枝折叶，最后不知葬身于哪一个纪年里幽暗的沼泽中。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梦中老梦见这些奇异的生物，那阴暗的画面更加衬托出如今世界的和美——阳光普照，玫瑰遍野，田野中回荡着我家小马驹轻柔的蹄音。

又有一次，有人送给我一个美丽的贝壳。带着孩童的惊喜，我学到了软体动物筑造自己美丽小巢的过程，明白了鹦鹉螺是如何在沉静的夜里乘着它的“珍珠船”泛舟在风平浪静的蓝色印度洋上的。后来，我知道了小小的珊瑚虫们是怎样趁着潮汐在大西洋建起了美丽的珊瑚礁，也知道了有孔虫如何塑造起了白垩山一般的神奇地貌。在我知道了许许多多有关海洋动物生活习惯的知识和趣闻后，老师为我读了《驮着房子的鹦鹉螺》，教我学到软体动物的造壳过程——其实就和人们思考的过程一样，如同鹦鹉螺奇妙的外膜把海水中的物质转换成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人类智慧的发展也是千锤百炼，最后才成为光彩夺目的思想的珍珠。

从植物的生长，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曾买回一株百合花，放在阳光灿烂的窗台上。不久，一个个尖尖的嫩绿花蕾伸展出来。花蕾外包着的叶子如同纤纤的玉指缓缓地绽放，好像不愿让人窥见它们内藏的魅力。可一旦开了头，叶子张开的速度便加快了，不过依然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它们之中一定会有一个最大最美的蓓蕾，它蔚为壮观地褪去外壳，仿佛那隐藏在柔软光滑的外衣里面的花朵也知道自己就是神灵选定的百合皇后。等到其他腼腆的姐妹们也脱下她们绿色的面纱，整个枝头便是繁花似锦，芳香四溢。

家里的窗台上摆满了绿色植物，上面曾有一个球形玻璃鱼缸，里边住着十一只蝌蚪。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渴望了解它们奥秘的心情。我把手浸入水中，感觉到蝌蚪在轻快嬉戏，让它们在手指间自由自在地游动，其乐无比。一天，一个大胆之徒竟然跳出鱼缸，落在了地板上，等我发现时它已经奄奄一息，只剩小尾巴还在微微扭动。可当我刚把它放回水里，它就嗖的一下潜入水底，又生龙活虎了起来。它曾经跳出鱼缸，见识过世面，却甘愿屈居在金银花下的美丽玻璃屋里，直到成为漂亮的青蛙为止。那时，它会跃入花园角落里绿影茵茵的池塘，用它那奇异的情歌把夏夜变成音乐的世界。

就这样，我从生活本身学习知识。起初，我只是一个充满可能的孩子，是沙利文老师发现并发展了这些潜能。她的到来使我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爱与喜悦之中，让我生命中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让我体会万物的美好；每时每刻，她都设法用思想、行为和实例来使我的生活变得甜美有益。

正是有了老师的超常智慧、善解人意以及充满爱意的策略，我的早期教育生活才会如此美妙；正因为她抓住了传授知识的最佳时机，我才觉得知识是如此让人愉快而又容易接受。她认识到孩子的心思就像沿着河床轻快回转的清清溪水，时而映出一朵鲜花，时而映出一丛灌木，时而映出朵朵白云。她用尽心思来引导我的思维，因为她明白，孩子的心灵和小溪一样，需要山上的涧流和潜藏的泉水来补充滋养，直到汇成深深的河流，在那平静如镜的河面上映出连绵起伏的山峰，映出粼粼的树影蓝天与美丽的花朵。

每个老师都能把孩子领进教室，但并不是每个老师都能使孩子开始学习。无论是否能让孩子开始忙碌，若不能让他觉得自在随心，他不会觉得学习快乐。只有真正尝到了胜利的喜悦与失败的揪心，他方能学会自我约束，心甘情愿地完成并不喜欢的任务，在枯燥的学习中苦中求乐。

我的老师与我形影不离，我从未想到过离开她。我永远也说不清，自己对那些美好事物的喜爱究竟有多少是自己内心固有的，有多少是她赐予我的。我觉得，她与我的生活已成为一体，她的脚步在引导我一点点向前进。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无不属于她，我的天赋、我的远见乃至于我衷心的喜悦，无不由她深深的关爱塑造而成。

第八章

沙利文小姐来到塔斯坎比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成为了家中的一件大事。家人个个都在为我准备惊喜意外的礼物，而我和沙利文小姐也在一起为他们准备着惊喜，这才是最令我开心的。也许这礼物的未知与神秘才是我最大的兴趣所在。朋友们也想方设法地逗我，故意给我一丁点儿暗示，或者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装着要揭示谜底似的让我去猜。沙利文小姐趁热打铁，和我玩起了猜谜游戏，我从中学会了许多词的用法，比上课的时候还要受益匪浅。每天晚上，我们围坐在暖烘烘的火炉前玩猜谜游戏。随着圣诞节一天天临近，我们也越来越兴奋。

圣诞前夜，塔斯坎比亚镇上的学生们立起圣诞树开起聚会，邀请我一同参加。漂亮的圣诞树就放在教室中央，枝头挂满了奇异的果实，在柔和的灯光下闪亮闪亮的。那是最幸福的一刻。我围着圣诞树又蹦又跳，欢呼雀跃，当我得知大家都有礼物的时候，更是高兴极了。和善的晚会筹划者让我给孩子们分发礼物，于是，我乐呵呵地忙碌了一晚上，连自己的礼物都没顾上看。圣诞节怎么还没来呢？我真是等不及了。我知道，这些礼物还不是朋友们逗我玩时提到的那些，因为沙利文小姐说，家人们送我的礼物要比这些还要好。不过，她也对我说，先凑合玩玩树上的礼物吧，明天一早答案就会揭晓了。

那个平安夜，我挂起自己的长袜，醒着在床上躺了好久。我佯装睡着，实际上却保持清醒，一心想看看圣诞老人来时会做些什么。最后，我怀抱着晚上新得到的洋娃娃和一只小白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全家人都被我的圣诞问候给唤醒了。我不仅在长袜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礼物，在每一张桌子和椅子上，甚至在门口以及每个窗棂上，我几乎每迈出一步都是惊喜连连。而当沙利文小姐送给我一只金丝雀的时候，我快乐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我把这小家伙叫作蒂姆。温顺的小蒂姆常常跳上我的手指尖，从我手中啄食樱桃蜜饯。沙利文小姐教会我如何照顾这个新伙伴。每天早餐之后我会给它洗澡，把笼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给它的小杯子添上从井房打来的水，加上一点儿新鲜的草籽，再往它的栖木上悬吊一小捆繁缕草。

有天早上，我去打水给小蒂姆洗澡，顺手把笼子搁在了窗台上。等我回来开门的时候，一只大猫似乎擦着我腿边溜了过去。一开始我并没在意，可是当我把手伸到笼子里的时候，没有触摸到小蒂姆的翅膀，它那尖尖的攀趾也没有来抓我的手指。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再也见不到我可爱的小小歌唱家了。

第九章

我人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便是1888年5月的波士顿之行了。从作好出发前的各种准备，到与老师、母亲一同启程，旅途中的所见所闻，以及最后抵达波士顿的种种情形，一切都宛如昨日，历历在目。这次旅行和两年前的巴尔的摩之行迥然不同。此时的我已不再是当时那个容易激动、一会儿也闲不住、需要车上大家注意我才高兴的小淘气。我安静地坐在沙利文小姐身旁，专心致志地听她给我描述她所见到的车窗外的一切：美丽的田纳西河、一望无际的棉花地、连绵的山丘、苍翠的森林和火车进站后蜂拥而至的黑人。他们大声笑着向火车上的旅客招手，来到一节节车厢叫卖香甜可口的糖果和爆米花。对面位子上坐着我破旧的大娃娃南希，她身穿方格花布新衣，头戴褶皱的太阳帽，一双珠子做的眼睛直盯着我。有时在听老师讲述中开小差时，我便想起了南希，把她抱在怀里，不过我通常都相信她是熟睡着的。

我恐怕没有机会再提到南希，所以，我希望在此说一说我们到达波士顿后她的悲惨遭遇。她全身粘满了泥土，是我在车上逼她吃泥派残屑的结果，尽管她从来没有对泥派表现出兴趣。珀金斯盲人学校的洗衣女工看到娃娃这么脏，便偷偷给她洗了个澡。可我那可怜的南希怎么经得起用水洗呵。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已成了一堆乱棉花，要不是那两颗珠子眼睛以责备的目光瞪着我，我简直都认不出它了。

火车终于进站，我们到达波士顿了，仿佛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变成了现实。“从前”变成了“现在”，“遥远的地方”变成了“近在眼前”。

一到珀金斯盲人学校，我就和那里的盲童交上了朋友。当我知道他们会手语时，真是高兴得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同其他孩子交谈了，怎能不叫我高兴呢？在这以前，我一直像个外国人，得通过翻译同人说话。而在这里——劳拉·布里奇曼曾经在这儿学习过的珀金斯盲人学校里，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过了好些日子，我才知道我的新朋友都是盲人。我知道自己看不见，但却从来没有想到，那些围着我又蹦又跳、活泼可爱的小伙伴们也看不见。至今我还记得，当我发觉他们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和我谈话，读书也用手指触摸时，我是多么惊奇，又多么痛苦啊！虽然他们早已经告诉我，而我也知道自己身体上的缺陷，但我一直模模糊糊地认为，既然他们可以听到，必然是有某种“第二视觉”。我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一个又一个孩子也像我一样，一点儿也看不见。但是他们是那么高兴，那么活泼，同他们一起沉浸在这种快乐的气氛中，我很快就忘掉了痛苦。

和盲童们在一起待了一天之后，我便在新环境中感到无拘无束。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每天我都在热切地寻求一个又一个快乐的经历。我把波士顿看成是世界之始，也是世界之末，我几乎不能相信，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更广阔的世界。

在波士顿期间，我们参观了邦克山，在那里，沙利文小姐给我上了第一堂历史课。当我知道这座山就是当年英雄们激战的地方时，真是激动万分。我数着一级级台阶，越爬越高，心里面想象着英雄们奋勇攀爬，居高临下向敌人射击的情形。

第二天，我们乘船去普利茅斯。这是我第一次在海上旅行，也是第一次乘轮船。海上的生活真是丰富而又热闹！但机器的隆隆声使我感到像是在打雷，心想若下了雨，便不能在户外野餐了，心中一急，竟哭了起来。普利茅斯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当年移民们登陆时踩过的那块大岩石——普利茅斯岩。用手摸着这块岩石，当年移民们艰苦跋涉的伟大事迹仿佛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眼前。参观移民博物馆时，一位亲切的先生在普利茅斯厅送给我一块普利茅斯岩的模型。我将它握在手里，抚摸它那凸凹不平的表面、中间的一条裂缝以及刻在上面的“1620年”字样时，脑海中便浮想起那时候移民们初来乍到时的种种事迹。

在我那时稚嫩的心灵中，他们的事迹何其崇高！在我看来，他们在异乡落户，白手起家，他们是最勇敢慷慨的大英雄。他们追寻自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同胞们。然而，若干年后，我得知了他们的迫害行为，这让我既震惊又失望，为他们感到羞耻。尽管他们不畏艰险，为我们开创出一片“美丽的疆土”，我还是不能原谅这种暴行。

在波士顿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是威廉·恩迪科特先生和他的女儿。他们待我的善意使我留下许多快乐的记忆，至今难以忘怀。有一天，我们去贝弗利农场拜访他们。当我们穿过美丽的玫瑰园时，他们家的两只狗便一路跑来迎接客人，大狗利奥与长耳朵的卷毛小家伙弗里茨热情的欢迎真让人心情愉悦。农场里跑的最快的马儿尼姆罗德还把鼻子伸到我的手边，撒着娇要我拍拍它，给它糖吃。那农场附近的沙滩也让我印象深刻，我生平第一次到沙滩上玩耍。那里的沙子硬实而光滑，同布鲁斯特海滨松软而尖锐、混杂着海草和贝壳的沙子完全不一样。恩迪科特先生告诉我，这里是大型船只从波士顿起航去往欧洲的必经之路。在我们后来的几次会面中，这位先生总是那么友善，因为他的缘故，我将波士顿称为“友善之城”。

第十章

暑假之前，珀金斯盲人学校安排我与沙利文老师以及好友霍普金斯太太结伴去科德角的布鲁斯特海滨度假。我自然是欢呼雀跃，满脑子想的都是旅途可能会如何愉快，以及各种关于大海的引人入胜的传奇。

大海是那年夏天我最深刻、最美好的回忆。久居内陆的我连大海的咸风都未曾嗅过，不过，我曾读过一本叫《我们的世界》的厚书，书里有一段有关大海的描写使我对海洋充满了好奇和向往，渴望能够亲手触及那茫茫的大海，感受大海的咆哮。现在这个夙愿终于就要实现了，我欣喜若狂，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一换好游泳衣，便迫不及待地在温暖的沙滩上奔跑起来，毫不畏惧地一头栽进清凉的海水中。我感受到大浪的涌动与退去，轻快的水波使我极度地兴奋。突然，我的脚撞上了一块礁石，随后一个浪头打在我头上。我惊骇万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触手所及的唯有海水和海浪打在脸上的海草。我发狂般的努力泡了汤，与此同时，海浪似乎决意与我玩恶作剧，把我抛来抛去，真是太可怕了！脚下坚实的大地离我而去，除了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的陌生海浪外，似乎世上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没有生命，没有空气，没有温暖，更没有爱。最后，大海似乎厌倦了我这个新玩具，终于又把我送回了岸边，沙利文小姐立即紧紧地把我抱在了怀里。哦，多么温暖的长时间拥抱啊！当我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是谁在水里放这么多盐？”

在从大海的第一次体验中恢复过来后，我想，最大的乐趣还是穿着泳衣坐在大礁石上，感受一波又一波撞击礁石的海浪向我迎头浇来的浪花。我感觉到浪花在猛烈地击打海岸，鹅卵石到处乱滚，狂怒的海浪似乎在摇撼着整个海滩，空气也随着海浪发出阵阵战栗。海浪激烈地撞击着礁石，刚退下随后又聚拢来，发起更猛烈的冲击。我紧紧抓住礁石，用心体会大海发起的冲击和咆哮，虽然紧张却依旧乐此不疲。

我在海岸上似乎永远都待不够。海洋纯净、清新的气息使我的思维变得清醒冷静。贝壳、鹅卵石、海草以及藏匿其中的微小生物永远都是那么吸引我。一天，沙利文小姐捉到了一只在浅水中晒太阳的怪家伙，它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只大马蹄蟹，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我摸了摸这家伙，想不通它怎么会把房子背在背上呢。想到这里，我突然念头一转，心想把它带回家当宠物一定很好玩，于是我两手抓住它的尾巴，把它往家里拖。这可费了大劲头，因为蟹很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才拖了半英里路而已。回到家里，我缠着沙利文小姐把它放在井旁的一个水槽里。我自认为那是个安全的地方，可谁知我第二天早上到水槽边一看，马蹄蟹没了！没有人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溜走的。一时间我又气又恼，但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这倒霉的可怜鬼也不会说话，把它困在这里圈养起来，也许是既不人道也不明智的。过了一会儿，我想它大概是回到大海的家中去了吧，于是心情又愉快起来。

第十一章

那年秋天，我带着满心美好的回忆，回到了南方家乡。每当我回想起这次北方之旅，心中不禁诧异，此行经历竟然如此丰富多彩。它似乎是一切的开始。全新的美丽世界把它的宝藏置于我的脚下，我每一次俯身都会得到快乐与知识。我用整个身心来感受世间万物，一刻也不愿停住。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充满活力，一如那些小小的昆虫，与朝露降生，共薄暮长逝，将一生浓缩为短短一日。我遇到了许多人，他们在我手上写字来与我交谈，思想在欢乐祥和中得到碰撞，看啦，奇迹发生了。我与他人心灵之间本是一片荒原，如今竟盛开出玫瑰花。

离塔斯坎比亚大约十四英里的山上，有我们家一座避暑小屋。那年秋季，我们一家就在那里度过。小屋附近有一座早已废弃的石灰石矿，所以，人们把这地方称为“蕨石矿”。三条欢快的小溪流经这里，它们从山上岩石中泉水处倾泻而下，东突西奔，遇到试图挡道的岩石，就会欢畅地形成瀑布下行。空地上长满蕨类植物，全然覆盖住石灰石矿层，在有些地方甚至盖住了溪流。山上树木茂密，有高大的橡树，也有枝繁叶茂的常青树，树干犹如布满苔藓的石柱，枝头则佩戴着常春藤与槲寄生交错而成的花环。这里还有很多柿子树，香气氤氲，直至树林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种梦幻般的香味，沁人心脾。有些地方，野生圆叶葡萄和斯卡珀农葡萄从这棵树上攀附到那棵树上，形成许多藤架，总是引来蝴蝶飞舞与昆虫低吟。傍晚时分，密林深处绿影憧憧；日暮时分，泥土宜人的清芬逸出，令人沉醉其中，心旷神怡。

我们的避暑屋坐落在山顶上高大的橡树和松树之中，虽然只是一个简陋的小营地，但环境着实优美。屋中间是一个敞开式长厅，两边排列着窄小的房间。房子四围是宽大的游廊，山风能送进来树木的清香。我们大部分时间在游廊上度过，在那里上课、吃饭、做游戏。后门边有一棵高大的胡桃树，周围砌着石阶。前门附近也有很多树，置身游廊之上，伸手就可以触摸到树干，感受风儿摇动树枝，感受叶儿在秋风中飘落。

常有很多人来蕨石矿。晚上，男人们在篝火旁打牌、聊天、做运动打发时光。他们夸耀自己捕野禽、捉鱼、打野兽的高超本领，描述打了多少只野鸭和火鸡，捉住多少“凶猛的鳟鱼”，怎样用计谋捉住狡猾透顶的狐狸、灵敏的负鼠与敏捷如飞的鹿。我心想，在这些足智多谋的猎人面前，豺狼虎豹简直是没法容身了。这些快乐的朋友们分手去睡觉时，总是以“明天猎场见！”互道晚安。这些人就睡在我们房间门外大厅里临时搭起的床铺上，我可以听到猎人及其猎犬深沉的呼吸声。

破晓时分，我便被咖啡的香味、猎枪的撞击声以及猎人来回走动的沉重脚步声唤醒，他们正整装待发，去寻找狩猎季节的好运。我还可以感觉到马蹄的声音，这些马是猎人们从城里骑来的，拴在树上过了一整夜，到早晨便发出阵阵嘶鸣，迫不及待地想要脱缰奔跑。猎人们终于一个个纵身上马，正如民歌里所唱的那样：“缰绳一松鞭儿响，猎犬疾跑在前方，嗷嗷嗬嗬声声响，骏马猎手齐出发。纵马飞奔手扬缰，狗儿领路鞭儿响！猎手们啊！出发！”

将近中午时分，我们准备露天烧烤。我们在地上掘出的深坑里点上火，上面交叉地架上粗大的树枝，把肉挂上去烤，在咝咝声中翻转。几个黑人蹲在火堆旁，挥动长长的枝条赶苍蝇。烤肉飘出诱人香味，没等餐桌布置好，我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正当大家热火朝天地准备野餐时，猎人们也三三两两陆续出现了。他们个个满头大汗、疲惫不堪，马儿们也冒着汗，筋疲力尽的猎犬则垂头丧气，喘个不停——什么猎物也没打到。每个人都自称说看见了一只以上的鹿，而且已经离得很近，眼看猎犬就要追上了，枪已经瞄准目标，可偏偏就在要扣动扳机的当口却突然不见了鹿的踪影。听他们说的，都好像是童话里说是发现了一只兔子的小孩子——其实他只是看到了兔子的脚印儿。很快，猎人们便把不愉快的事统统丢到了脑后，大家围桌而坐，一起享受端上来的美食。不过那可不是鹿肉，而是烤牛肉和烤猪肉。

一年夏天，我在蕨石矿养了一匹小马，给它取名为“黑美人”。这个名字来自我刚刚读完的一本书，我的小马与书里的那匹马像极了，都是一身雪亮的黑毛，额上点着一点白色。我在马背上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偶尔，在很安全的情况下，沙利文小姐会把缰绳松开，让马自由漫步。马儿随心所欲地停下脚步吃草，或者去咬小径旁小树上的叶子。

上午我不想骑马时，早餐后就和沙利文小姐到树林中散步。有时候一时兴起，便故意在树林与葡萄藤之间乱窜，那里平时没有人走，只有牛马踏出的小路。遇到灌木丛挡路，就绕道而行。每次归来时，我们都满满地抱着几大束桂花、黄花、蕨类植物和美丽的药属葵等等南方特有的花草。

有时候，我会和米尔德丽德及其他小亲戚去摘柿子。我不爱吃柿子，但喜欢柿子的香味儿，喜欢在草丛和树叶里找柿子的感觉。我们还去采山果，我帮她们剥栗子壳儿，或者砸开山核桃和胡桃的硬壳，里边的果仁真是又大又甜！

山脚下有一条铁路，孩子们常常观看火车疾驶而过。有时候，汽笛凄厉的长鸣声把我们吓得连忙往屋里跑。米尔德丽德兴奋地告诉我，有一头牛或一匹马还在铁路上晃悠呢。离铁路大约一英里外的深谷之上，有一座高架桥。桥很窄，枕木间的距离却又很大，走在桥上提心吊胆，如履刀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走这座桥，直到有一天，沙利文小姐带着我和米尔德丽德在树林中迷失了方向，转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有找到路。

突然，米尔德丽德用她那小手指着前面喊道：“有桥，有桥！”其实，走什么路都好，只要不走这座桥我都是愿意的，可天色已经暗了，这还是离家最近的一条路。没有办法，我只好用脚尖小心翼翼试探着前进。起初还不害怕，走得也还稳，猛然间，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轰隆轰隆”的声音。

“火车来了！”米尔德丽德大喊。要不是我们连忙爬到下面的十字撑上，很可能就要被轧得粉身碎骨。火车头喷出的热气迎面扑来，煤烟和煤灰呛得我们几乎透不过气。火车从我们身边轰鸣而过，高架桥震个不停，好像要把我们抛进下面的深谷。我们紧紧抓住栏杆，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终于又爬了上来。等我们回到家时天早已经黑透，屋里空无一人，原来他们全都出门找我们去了。

第十二章

第一次波士顿之行后，我几乎每年冬天都在北方度过。有一次，我到新英格兰一个小村庄去拜访，在那里，我见到了冰封的湖泊和白雪皑皑的广袤原野，有生以来第一次领略到冰雪世界无穷的奥秘。

我惊讶地发现，大自然的神秘之手剥去了树木和灌木的外衣，只留下零星的几片枯叶。鸟儿飞走了，光秃秃的树上只留下堆满积雪的空巢。冬天来到了山冈，来到了原野。大地似乎因冬天寒气的侵袭而变得僵直，树木的精灵已退缩到根部，蜷缩在黑乎乎的地下睡熟了。一切生命似乎都已消失，甚至当太阳大放光明时，白天却仍然是

萎缩寒冷的，

仿佛它的血管已经枯萎衰老，

它软弱无力地爬起来，

只是为了朦胧地看一眼大地与海洋。

枯萎的青草和灌木变成了林立的冰柱。

有一天，寒风萧萧，预示着暴风雪即将来临。初雪飘落时，我们跑到屋外，用手去接那小小的雪花。一连几个小时，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中无声无息地飘落到地面，原野变得平整，白茫茫的一片。一夜大雪，清早起来，人们几乎分辨不出村庄的原貌。道路被白雪覆盖，看不到一个路标，唯见雪野里矗立着树木。

傍晚，突然刮起了一阵东北风，狂风把积雪卷起，雪花四处飞扬。我们围坐在熊熊的炉火旁，兴高采烈地讲故事、做游戏，完全忘却了自己正处于与外界隔绝的孤独之中。夜里，风越刮越猛，我们渐渐地产生了一种无名的惊恐。狂风在乡村大地上肆虐时，屋檐因重压而吱嘎作响，屋外大树左右摇摆，树枝敲打着窗户。

一直到第三天，大雪才停了下来。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照耀在起伏的白色平原上，四周到处是白雪堆积而成的奇形怪状的雪丘。

我们在雪地里铲出一条条窄道，我披上头巾和斗篷走出来。空气冷飕飕的，脸颊被风刺得生疼。我和沙利文老师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一片松林旁，再过去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场。松树矗立在雪地中，披着银装，像是大理石雕成一样，闻不到松叶的芬芳。阳光照在树上，树枝就好像钻石般熠熠闪光，轻轻一碰，积雪就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雪地上强烈的阳光反射，甚至穿透了蒙在我眼睛上的那一层黑暗。

日子一天天过去，积雪逐渐融化。然而，没等它完全消失，另一场暴风雪又来了。整个冬天，我的脚几乎没有踩到土地。有时，树木会脱去冰雪外衣，芦苇和矮草丛也会探出身来，但是，阳光下的湖面却一直冻得十分结实。

那年冬天，我们最喜欢玩的是滑雪橇。湖岸上有些地方非常陡峭，我们就从坡度很大的地方往下滑。大家在雪橇上坐好，一个男孩使劲一推，雪橇便往下猛冲，穿过积雪，跃过洼地，径直向下面的湖泊冲去，一下子穿过闪闪发光的湖面，滑到湖的对岸。真是好玩极了！多么有趣的游戏！在那风驰电掣的一刹那，我们似乎与世界脱了节，御风而驰，飘飘欲仙。

第十三章

1890年春天，我开始学习讲话。我很早就有发出声音的强烈冲动。我常常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上，另一只手放在嘴唇上，发出一些声音来。对任何能够发出声音的东西，我都抱有浓厚的兴趣。无论是听到猫儿的喵喵声还是狗儿的汪汪叫，我都爱用手去触摸它们。听人唱歌，我喜欢用手去触碰他们的喉部；听人弹琴，我喜欢抚摸钢琴。丧失听力和视力之前，我学说话的速度很快。但那场大病之后，我不再说话，因为我失去了听觉。我整天坐在母亲膝头，双手抚摸她的脸颊，因为感受母亲嘴唇的开合使我觉得很有趣。我也嚅动嘴唇，尽管早已忘了怎么说话。朋友们说我哭和笑的声音都很正常。有时，我会发出一些声音或模糊的音节，这并非在和别人说话，而是我有意在锻炼自己的发音器官。有一个字的意思我至今依然记得，那就是“水”（water），我经常把它发成“wa……wa”的声音。即便如此，这个音也越来越含混不清，沙利文小姐教会我用手指拼写之后，我就不再发音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和周围人们的交流方式不一样。甚至在我还不知道聋孩能学会说话之前，我就意识到自己对现有的交流方式不满。完全依赖手语交流，总让人感觉四处受限。这种感觉慢慢使我烦躁不安，去填补这种空白的愿望越发急切。我的思想常常像逆风的鸟儿竭力振翅一样。我一个劲儿地嚅动着嘴唇想要说话。朋友们怕我学不好会灰心丧气，所以试图阻止我说话，可我却毫不让步。不久，我偶然听到了关于朗希尔德·卡达的故事。这使我所有学说话的障碍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1890年，刚从挪威和瑞典归来的拉姆森夫人前来看我，她曾是劳拉·布里奇曼的老师。拉姆森夫人告诉我，挪威有一个叫朗希尔德·卡达的又盲又聋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说话。不等她说完故事，我学说话的渴望就已经犹如烈火熊熊燃烧起来。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开口说话。我缠着沙利文小姐，让她带我去见霍勒斯·曼学校的校长萨拉·富勒小姐，请她给予建议和帮助。这位女士和蔼亲切，她决定亲自为我授课。我的学习开始于1890年3月26日。

富勒小姐的教学方法是这样的：她发音的时候，让我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脸上，来感觉她的舌头和嘴唇的位置。我迫不及待地模仿她的每一个动作，一个小时后学会了用嘴说M、P、A、S、T、I这六个字母。富勒小姐一共给我上了十一节课。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我第一次连贯地说出“天气很温暖”这个句子时的惊喜。不错，我当时说得结结巴巴，也不连贯，但这毕竟是人类的语言。我意识到，一种新的力量为我解除了灵魂的桎梏，使我通过那些结结巴巴的言语象征，奔向知识，奔向信仰。

当一个聋童迫不及待地要表达那些闻所未闻的字眼，并渴望走出无声世界的时候——他期待可以走出没有温柔低语、虫鸣鸟叫与美妙乐声的死寂世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说出第一个字眼时，那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的狂喜。只有这样的人才知道，我是怀着多么热切的心情与玩具、石头、树木和不会说话的动物们交谈的；也只有这样的人才知道，当米尔德丽德听到我的呼唤向我跑来，狗儿听从我的命令时，我的喜悦之情是多么溢于言表。能够使用可以飞翔的语言说话而无需别人解释，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天赐恩惠。我说话时，快乐的思想通过词句轻快地飞出，而在以前通过手指表达时可能是徒劳费力。

但是，一定不要以为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正学会说话。我只是掌握了一些说话的基本要素。富勒小姐和沙利文老师能听懂我的话，可对其他大部分人来说，我说一百个单词，他们未必听懂一个。也不要认为，掌握这些要素后，其余的就靠我自己了。没有沙利文老师的天分，没有她不懈的坚持和不倦的奉献，我绝不会如此神速地学会自然的语言。最初，我夜以继日地苦练，才使密友们能听懂我的意思。随后，我在沙利文小姐的帮助下，反复练习每一个字的发音和各种音节的组合发音。一直到现在，沙利文小姐仍然每天提醒我注意发错音的词。

只有教过聋童的老师才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只有他们才能体会到摆在我面前的巨大困难。我完全依靠手指来感受沙利文老师的发音：通过触觉来感受她声带的颤动、嘴唇的开合与脸部的表情，而这样的感觉往往并不准确。在这种情况下，我被迫一遍遍重复那些词语和句子，有时一练就是几小时，直到我说对了为止。我的任务就是练习，练习，再练习。气馁与烦闷常常困扰着我，但一想到快要回家与家人分享学习的成果，我便信心大增，因为我是那么期待他们为我的成功感到快乐。

“我的小妹快能听懂我说话了！”这已成为我战胜一切困难的坚强信念。我常常狂喜不已地念叨：“我已经不是哑巴了。”每每想到我将能够与母亲说话，能够理解她口形变化的不同含义，我就充满了信心。当我发现开口说话比用手指拼字容易很多时，真是惊讶不已。我不再用手语字母跟人交谈，但沙利文小姐和一些朋友依然用这种方式与我说话，因为它比读唇更加方便快捷。

说到这里，也许应该解释一下我们使用的手语字母。那些不了解我们的人似乎对手语有些困惑不解。我把手轻轻地放在说话者的手上，并不妨碍其手指的运动。就像你能很容易看到手指的移动一样，我也能很容易感受到它们的动作。与人们看书一样，我能感觉到一个个字母。不断的练习会使手指灵活自如。我有些朋友字母拼写得非常快，就像专业作家在打字机上打字一样。当然，单纯的拼写只不过是写作中一种自觉的动作。

当我开口说话时，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归程的快乐时刻终于来临了。我一路上不停地和沙利文小姐说话，并不是为说而说，而是决心不断改进到最后一刻。不知不觉地，列车停靠在塔斯坎比亚车站，站台上站着我的全家人。母亲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全身颤抖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默默听着我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小米尔德丽德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地亲，高兴得直蹦。父亲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慈祥的面庞却满是自豪。一想到这相会的情形，我便不禁要落下泪来，真好像是以赛亚[10]的预言在我身上得到了应验：“山岭齐声欢唱，树木欢呼鼓掌。”

第十四章

1892年冬天，我的童年明媚的天空被一抹乌云笼罩住了。欢乐弃我而去，怀疑、忧愁与惶恐长时间浸淫着我的生活，书本对我来说也失去了吸引力。现在一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我依然心有余悸。事情的起因是我写了一篇题为《霜王》的小故事，寄给了珀金斯盲人学校的阿纳格诺斯先生，没想到这给我引来了麻烦。为了澄清此事，也为了使我自己与沙利文小姐都能得到公正的评判，我必须说出与这个事件相关的事实。

这篇作品是我学会说话回到家之后的第一个秋天写的。那年，我们在蕨石矿住的时间比往年都长。在蕨石矿时，沙利文小姐对我说起秋叶是如何美丽。她的讲述使我想起了一个可能是别人念给我听过、我又在不知不觉中记住的故事。当时我想，我在如孩子们说的那样“编造一个故事”。我急切地坐下来写作，以免灵感转瞬即逝。我文思如泉涌，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之中。单词与意象在我的指间流淌，一句句话语从我的心中来到盲文板上。如今，假如有单词与意象轻易地涌入我脑海，那几乎可以肯定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曾带着几分遗憾丢掉的无主弃物。但当时，我急切地吸收着读到的一切，没有想到过原创作者。我甚至现在也无法分清自己的思想与书本思想之间的界限。我想这是因为我那么多的印象全是通过别人的眼睛和耳朵得来后传输给我的。

故事一写完，我便念给沙利文老师听。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醉心于那些精彩的片段，又是如何因为被老师纠正单词读音而懊恼不已的。晚餐时，我把故事在全家人面前读了一遍，他们都非常惊讶，怎么也想不到我能写这么好。有人问起这是不是我从书里读到的故事。

这个问题把我惊住了，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谁曾给我读过这样的故事。我大声宣布：“哦，不是，这是我自己写的！我是为阿纳格诺斯先生写的！”

于是，我将这篇故事誊抄了一遍，作为生日礼物寄给了阿纳格诺斯先生。故事原本的题目叫《秋叶》，根据家人的建议我改为了《霜王》。我亲自带着这篇故事去邮局，觉得扬扬得意。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件生日礼物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烦恼。

阿纳格诺斯先生很欣赏《霜王》，把它刊登在珀金斯盲人学校的一份报道上。这把我的兴奋心情推到了顶峰，然而没过多久，我便从这顶峰落入了痛苦的深渊。我到波士顿还没多久，便有人找到了一篇与我的《霜王》非常类似的作品。这篇作品在我出生以前就已出版，是玛格丽特·坎比小姐写的，名叫《霜仙》，收录在一本名叫《小鸟和它的伙伴们》的书中。这两个故事无论在思路还是语言方面都非常相似，显而易见，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故事，我的小说是剽窃来的。让我认识到这一点很困难，可当我明白之后，真是又惊讶又伤心。那时我承受的痛苦，其他孩子一定都未曾尝过——这岂止是让我自己丢了脸，也令我最爱戴的那些人受人猜忌。到底怎么会这样呢？我绞尽脑汁回想在写《霜王》之前，究竟读过什么与霜有关的书，但我确实想不起来。我只模糊地记得有个叫杰克·弗罗斯特的人写过一首儿童诗，题目叫《霜之奇想》，可我绝对没有把诗中的内容引用到《霜王》里去。

一开始，阿纳格诺斯先生似乎是相信我的，虽然他被这件事烦得够呛，但还是对我非常宽厚，阴影暂时消除了。在我得到那令人难过的消息后不久，学校为华盛顿诞辰举办了庆典，我为了让阿纳格诺斯先生高兴，便强颜欢笑，打扮了一番去参加活动。我在盲女童演出的一场假面剧中扮演了谷物女神。记得那天我穿着华丽又优雅的衣裙，头戴一个用艳丽的秋叶扎成的花环，手腕与脚踝上满是果实与谷物的装饰。可是，在假面剧的欢乐氛围中，我却生出一种将要病倒的压迫感，心情十分沉重。

就在庆典前夜，学校的一位老师问起我《霜王》的事。我告诉她，沙利文小姐曾向我说过杰克·弗罗斯特和他的著名诗作。我的话让这位老师认为，她从我的话语中发现了忏悔，觉得我确实记得坎比小姐的《霜仙》。我一再重申她理解错了，但她还是把她的结论告诉了阿纳格诺斯先生。

对我慈爱有加的阿纳格诺斯先生认为我欺骗了他，对我天真无邪、渴望同情的恳求充耳不闻。他相信，或者至少怀疑，沙利文小姐和我是故意窃取别人闪光的思想，来欺骗他以获得赞赏。我被带到由学校教职员组成的调查组面前，而且要求沙利文小姐回避。接着，那些审判员们反复盘问我，决意逼我承认我记得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霜仙》。我觉得每一个问题都透露出他们的怀疑和不信任，而且我还能感觉到一位慈爱的朋友在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那种难受的感觉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心怦怦地乱跳，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我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但却丝毫不能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盘问终于结束了，我头昏目眩，没有注意到老师的爱抚和朋友的温情话语。他们说我是一个勇敢的小姑娘，并为我而自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痛哭失声，希望没有别的孩子像我那样哭过。我感到浑身冰凉，猜想天不亮我就要死了，这种想法倒使我感到一丝宽慰。我想，如果这件伤心事发生在我年龄稍大一点的时候，我一定会精神崩溃的。然而，忘却天使收起并带走了大量痛苦，还有那些暗淡岁月的所有辛酸苦难。

沙利文小姐从来没有听说过《霜仙》这篇故事，也不知道收录这篇故事的那本书。在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的帮助下，她仔细地研究了这件事，最后发现，1888年，索菲娅·霍普金斯夫人有一本坎比小姐的《小鸟和它的伙伴们》。那年夏天，我们正好和她一起在布鲁斯特度假。现在霍普金斯夫人已经无法找到那本书，但是她告诉我，当沙利文小姐独自外出度假、不在我身边时，为了给我解闷，她就从各种各样的书中找些有趣的故事念给我听。她不记得是否曾为我读过《霜仙》，但她确信《小鸟和它的伙伴们》是其中的一本书。霍普金斯夫人说，她在把布鲁斯特的房子卖掉之前，处理了大量的青少年读物，诸如老课本和童话故事之类，或许《小鸟和它的伙伴们》就在其中。

当时，这些故事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但故事中奇异生词的拼法，却使没有任何娱乐、百无聊赖的我产生了兴趣。虽然当时讲故事的情景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但是我却禁不住想起，当时我曾极力想记住那些单词，待老师休假归来后让她解释给我听。有一点可以肯定，小说的语言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只是很久以来，没有人知道，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沙利文小姐回来后，我没有对她提起《霜仙》，这可能是因为她一回来就给我读《小爵爷》[11]，把我的脑子装满了，别的事被抛到了一边。事实上，霍普金斯夫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故事。在我忘记了这个故事很久以后，它又自然而然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以至于我丝毫没有觉得它是别人思想的产物。

在那段苦恼的日子里，我收到过很多充满同情和关爱的问候。除了一个人外，所有的挚友至今都一直与我保持着友谊。坎比小姐充满爱意地亲自写道：“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写出自己的巨著，使许多人从中得到慰藉和帮助。”不过，这种预言到现在都没有实现。我不再仅仅为了消遣而去舞文弄墨。事实上，打那以后，我总是提心吊胆，害怕写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给妈妈写信，我也会感到惴惴不安，我一遍遍地反复念每一个句子，直到确信自己并没有在某本书中读到过这些话。如果没有沙利文小姐坚持不懈的鼓励，我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去碰纸和笔了。

我后来读过《霜仙》，也读过当时写的借鉴了坎比小姐其他想法的一些信。我发现，其中有一封标明1891年9月29日给阿纳格诺斯先生的信中，措辞和感情与坎比小姐书中内容完全雷同。当时，我正在写《霜王》，这封信像很多别的信一样，其中包含的语句说明，我的头脑中浸透了那个故事。我假想自己是沙利文老师，向自己描述金黄色的秋叶：“是的，唯有美丽的叶子才能寄托我对流逝夏日的眷恋。”而坎比小姐的故事中有同样的思想。

吸收喜欢的东西并转化成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的这种习惯，在我早期许多书信和写作中常常能看到。在一篇描写希腊和意大利古城的文章中，我极尽渲染铺张之能事，词语都是借来的，而来源都已忘却。我知道阿纳格诺斯先生喜欢古迹，对古希腊和意大利文明更是情有独钟、推崇备至。于是，我从自己读的书中收集了所有我认为会使他高兴的诗歌和历史。阿纳格诺斯先生在评论我有关古城的文章时说：“这些想法本质上饶有诗意。”但我并不明白，他怎么会相信一个十一岁的盲聋女孩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不过，我也曾认为，不能因为我那篇小作文中有别人的思想，就认为它索然无趣。它表明，我能够用形象生动的语言来表达自己对美好而富含诗意的思想的欣赏。

那些早期作文是智力训练。和所有缺乏经验的年轻人一样，我通过汲取和模仿，逐渐学会用文字表达思想。凡是书中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都被我自觉或不自觉地记下来，并转化为自己的东西。正如史蒂文森[12]所说，初学写作的人本能地模仿自己最钦慕的作品，并将钦慕转化为千变万化的文字。即使是伟大的作家，也只有在经年累月的训练后，才能学会驾御那些通过各种渠道蜂拥而至的文字。

我恐怕至今也没有完成这一过程。我确实常常无法辨别哪些思想是自己的，哪些思想是从书中获得的，因为书里的思想已经变成了我的精神实质，和我融为一体。结果，我写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好像自己初学缝纫时用七零八碎的布片拼成的杂色拼接物，其中不乏精美的丝绸和天鹅绒，但也有粗布头。而且，粗布头占绝大部分，十分显眼。同样，我的文章虽说反映了我的一些粗鄙见解，但其间也夹杂着我读过的别人的真知灼见和成熟观点。在我看来，写作的最大困难在于，当自己思绪混乱、半是感觉半是思索、只有一堆直觉的时候，如何用学到的语言理性地表达。写作就像拼七巧板，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图案，然后用文字把它描绘出来。但有时却词不达意，或者是词语很恰当，但组合出来的文字却与原来的构思相距甚远。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锲而不舍地努力尝试，因为我们知道，既然别人能行，我们怎么能认输呢？

史蒂文森说：“人若生来无创造才能，便注定不可能创新。”我也许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写出真实而自然的文章，那样的话，就可以把自己的思想和经历表现出来。同时，我相信自己，充满希望，并坚持不懈，也设法不让《霜王》事件的痛苦记忆阻碍我的写作。

因此，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它促使我认真地思考写作的一些问题。唯一的遗憾是：我失去了最亲爱的朋友之一阿纳格诺斯先生的友谊。

我在《妇女之家》杂志上发表了《我生命的故事》之后，阿纳格诺斯先生在给梅西先生的一封信中表示，在《霜王》事件中，他相信我是无辜的。他说当时的调查组由八名成员组成，四名盲人，四名正常人，其中四人认为我知道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那篇故事，而另外四人则相反。作为调查组的一员，阿纳格诺斯先生当时投了我一票。

然而，无论这一事件结果如何，也无论阿纳格诺斯先生站在哪一方，我仍感觉到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有人对我抱怀疑的态度，周围弥漫着敌对的气氛，其后发生的事也印证了这种感觉。而在此之前，每当我见到阿纳格诺斯先生时，他总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把我抱在膝上玩耍一会儿。在此后两年间，阿纳格诺斯先生似乎一直相信我和沙利文小姐是清白无辜的，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改变了看法。我不清楚调查的细节，甚至连那些没有与我说过话的调查组成员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当时，我心情激动，顾不上注意其他事情，而且很是害怕，根本无法提出异议。事实上，我几乎回想不起来我说过什么话或者别人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记述《霜王》事件，是因为这件事对我的生活和教育具有重要意义。为了避免误解，我将事件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清楚，不是想为自己辩解，更不会去埋怨任何人。

第十五章

《霜王》风波平息之后的那年夏天和冬天，我与家人在亚拉巴马州度过。我愉快地回想起那次回家经历。万物复苏，鲜花怒放。我非常高兴。《霜王》事件被我抛到了脑后。

当大地上洒满了深红色和金黄色的落叶，花园尽头的藤架上麝香葡萄硕果累累，在阳光之下透出红褐色，我开始创作有关我生活的文章，这离我写《霜王》已经有一年的时间。

当时，我对自己写的任何东西仍然过分怀疑，害怕所写的东西不完全是自己的思考所得。除了沙利文小姐，没有人知道我内心是多么惶恐不安。这种神经过敏的古怪心理使我根本不能谈及《霜王》这个话题。有时候，在和老师谈话的过程中灵感突现，我便会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不肯定这是我自己的。”有时候，我写着写着，会自言自语地说：“这些东西可能早就有人写过了。”我的手被恶作剧般的恐惧牢牢束缚，以至于那一整天我再也没法写下去。甚至现在，我还时常感受到这样的焦虑与不安。沙利文小姐总是千方百计地安慰我，帮助我，但是，那次可怕的经历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其影响我至今才开始理解。沙利文小姐为了使我重拾自信，便鼓励我为《青年之友》写一篇回忆我生活经历的小文章。当时我才十二岁。在回顾自己写那篇小故事所作的努力时，我觉得自己一定是预料到了会从创作中得到慰藉，否则我肯定是写不出来的。

在老师的鼓励下，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但却坚定不移地写着。沙利文老师知道，只要我坚持，就一定能重新找回自信，掌握写作技巧。在《霜王》事件之前，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其后，我转向内省，思考抽象的哲理。渐渐地，我从那段经历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经过磨练，我的头脑比以前清醒多了，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1893年，我生活中有这样几件大事：在克利夫兰总统就职典礼期间去华盛顿，参观尼亚加拉大瀑布与世界博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学习常常中断，有时一连中断好几个星期。因此，我不可能给出连贯的讲述。

我们是在三月份去尼亚加拉的。站在美洲大瀑布边的悬崖之上，感受着空气的震颤和大地的摇晃，我的心情无比激动，真是难以言表。

也许大家会觉得奇怪，像我这样的人怎样去感受大瀑布的壮美呢？他们总会问我：“这种美景或那种音乐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看不见波浪汹涌上岸，听不到波浪的怒吼咆哮。它们对你意味着什么？”答案非常明显，它们于我代表了一切。正如博爱、宗教、善良等不能定义衡量一样，它们的意义也是无法估量的。

这年夏天，我和沙利文小姐以及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一道，参观了世界博览会。那一段时光在我心中留下了纯粹的欢悦，小时候许多天真的幻想在这里成为美妙的现实。我似乎每天都在梦里周游世界，看见许多地球另一边的人们创造的奇迹——我用手触摸每一件展品，感受人类勤劳智慧创造的财富以及多姿多彩的生活。

我喜欢去参观大道乐园。这里就像《天方夜谭》[13]里一般充满了各种各样新奇有趣的事物：有我书中记载的印度——供有湿婆神和象神的神秘东方市场；有开罗城的模型，里面有金字塔和清真寺，还有列队而行的骆驼；再过去是威尼斯的水道，我们每晚都在那里划船，在灯光璀璨的城市与喷泉间游弋。我还登上一只放在这个小船不远处的北欧海盗船。在波士顿的时候，我曾经登上过一艘军舰。我饶有兴趣地发现，在这只海盗船上，水手掌管着一切，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风平浪静，他都百折不挠，勇往直前。他高喊“我们属于大海”，追逐着回应者。他没有像如今的水手那样被愚钝的机械所取代，而是独立自主地奋力与大海搏斗。这正应验了“人只会对人感兴趣”这句老话。

在离海盗船不远处，还有一艘圣玛丽亚号帆船的模型。船长领着我参观了当年哥伦布住的船舱，桌子上放着一个沙漏。这个精巧的器具给我的印象最深，因为它让我想到，绝望的船员们图谋他的性命之时，这位英勇的航海家凝望着沙粒丝丝落下，该是多么困乏啊。

世博会主席希金博特姆先生非常仁慈，特许我触摸展品。我贪婪而急迫地用手感触博览会的珍品，犹如当年皮萨罗[14]劫掠秘鲁的宝藏一般。整个博览会就好像触手可及的万花筒，是西方的纯净之都。每一件展品都让我入迷，特别是那些法国的青铜雕像，栩栩如生的形象让人怀疑是天使下凡，被艺术家们捕捉并还以人形。

在好望角展厅，我了解到钻石开采的过程。一有机会，我便用手摸摸正在运转的机器，以便清楚地了解人们如何称量矿石，如何将它们切割抛光。我在淘洗槽中还摸索到了一颗钻石呢，人们都说这是美国唯一一颗货真价实的钻石。

贝尔博士一直陪着我们，兴致勃勃地将有趣的展品一件件向我描述。在电子展览大厅，我们仔细观察了电话机、对讲机以及留声机等发明。贝尔博士详细地向我解释了信息是如何突破空间和时间的羁绊，在电线上传递的，这种发明就好像普罗米修斯从神界取火一般伟大。我们还参观了人类学展区，我对墨西哥的古代文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粗糙的石器往往是那个时代留下的唯一见证，也是大自然未开化的子孙树立的碑石（这是我用手指摸出来的）。它们将千秋万代地流传下去，而那些帝王、圣贤的纪念碑则早已化为尘土，随风飘散。我对埃及的木乃伊敬而远之，碰都不敢碰一下。这些古代遗物让我更多地了解了人类文明造化过程中的知识，其中许多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所有这些经历大大丰富了我的词汇，在世博会度过的三个星期，让我从一个沉溺于童话世界与玩具之中的孩子有了飞跃，成长为懂得欣赏平凡世界中真实事物的大人。

第十六章

到1893年10月之前，我已经断断续续地自学了很多科目。我阅读了希腊、罗马和美国的历史。我有一本盲文版法语语法书，而且已经学习了几句法语。为了自娱自乐，我经常默默地在脑海里做一些小练习。我用随意想到的新单词造句，而且不太理会语法规则和其他的技巧性问题。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我甚至尝试掌握法语发音，因为我在这本书里发现了所有字母和音节的发音讲解。当然，对于宏大的目标而言，这种努力远远不够，不过，它却使我在淫雨霏霏的日子里有事可干。我学到了足够的法语知识，使我能愉快地阅读拉封丹[15]的《寓言》、莫里哀[16]的《屈打成医》，以及拉辛[17]《阿达莉》中的段落。

我还用相当多时间来提高说话能力。我大声地为沙利文小姐朗读课文，背诵我喜爱的诗歌章节；她则纠正我的发音，帮我断句，教我转调。然而，直到1893年10月，在我从参观世界博览会的疲劳和兴奋中恢复平静之后，我才开始在固定时间内学习一些特殊课程。

我和沙利文小姐当时在宾夕法尼亚州的霍尔顿，客居在威廉·韦德先生家。他的邻居艾恩斯先生是一位优秀的拉丁语学者，经过安排，我跟他学习拉丁语。在我的记忆中，艾恩斯先生是一个和蔼可亲、博学多闻的人。他主要教我拉丁语语法，不过也经常帮我解决算术难题——对我而言，那些数字运算既令人烦恼又枯燥乏味。艾恩斯先生还陪我一起读丁尼生[18]的《悼念》。我以前读过很多书，但从未曾从批评的角度去读。这是我首次学会分辨一位作家，根据文风辨认作家，如同根据握手辨认朋友一样。

起初，我不怎么愿意学习拉丁语语法。对遇到的每一个单词都要分析，什么名词啦，所有格啦，单数啦，阴性啦，真是浪费时间，荒唐得很，尤其是当词义一目了然的时候。我想，不妨通过描述我的宠物来了解它吧。目：脊椎动物；门：四足动物；纲：哺乳动物；属：猫；种：虎斑猫。不过，随着学习的深入，我变得越来越有兴趣，拉丁语之美给我带来快乐。我常常读拉丁语文章自娱自乐。我会把认识的词挑出来，设法体味其中含义。我从来没有终止过这种消遣。

我想，最美妙的莫过于因一种刚刚学会的语言而产生的倏忽即逝的影像和情感——掠过脑海、经多变幻想塑形并着色的思想。上课时，沙利文小姐坐在我的身边。她会把艾恩斯先生说的话在我手上拼写出来，并且帮我查生词。在启程返回亚拉巴马老家时，我已开始读恺撒[19]的《高卢战记》。

第十七章

1894年夏天，我出席了美国聋人语言教学促进会在肖托夸举办的会议。根据安排，我该去纽约市赖特赫马森聋人学校。在沙利文小姐的陪伴下，我于1894年10月到了那里。专门选择这所学校是为了在发声和唇读方面得到最好的训练。除去这些科目外，我在这所学校的两年之中，还学习了算术、自然地理、法语和德语课程。

我的德语老师瑞米小姐会手语字母。在我掌握了少量德语词汇后，我们一有机会就在一起用德语交谈。几个月之后，我几乎能听懂她所说的任何话。在第一年快结束时，我怀着极大的兴致阅读了《威廉·退尔》[20]。事实上，我认为我在德语学习上取得的进步要远远超过其他学科。我发现法语相当难学。我跟随奥利维尔夫人学习法语，这位法国女士不懂手语字母，因此她只能口述授课，而读懂她的唇语实属不易，所以同德语相比，我学习法语的速度要慢得多。尽管如此，我仍设法重读了《屈打成医》。这本书确实非常有趣，但是两相比较，我更喜欢《威廉·退尔》。

我在唇读和讲话方面取得的进步，没有达到自己和老师们的预期目标。我指望能像其他人一样开口说话，老师们也相信这个目标能实现。但是，尽管我们一心一意共同努力，却仍然没有完全实现理想。我认为，原先目标定得太高，因此失望在所难免。我依然把算术当作一门充满陷阱的学科，我避开宽阔的推理领域，徘徊在危险的猜测地带，不仅给自己而且给他人带来无尽的烦恼。没在猜测时，我就会乱下结论。这种毛病加上感官迟钝，增大了我的困难，这既不应该也无必要。

虽然种种失望令我一度消沉沮丧，但是我对其他科目的学习兴趣丝毫未减，尤其是自然地理。了解自然界的奥秘是一种乐趣，比如风如何——就像《旧约全书》中生动的语言描绘的那样——自天堂的四个角落遍吹四方，水蒸气如何从大地的尽头飘升，河流如何在巉岩间奔腾，群山如何被倾覆，人类以何种方式战胜比自己强的自然之力。我在纽约的两年是愉快的，每每想起，我都会感到由衷的开心。

我尤其记得我们每天在中央公园集体散步。对我而言，这是纽约唯一令人舒适的所在。我从未在这个大公园里遗漏掉半点快乐。每一次走进公园漫步，我都喜欢听别人描述它的景色，因为这里的美无处不在。我在纽约的九个月中，每天都可以感受到不同的美景。

春天，我们游览了许多风景名胜。我们驾船航行在哈德逊河上，徜徉在布莱恩特[21]所吟唱的芳草茵茵的岸边。我喜欢河边断崖朴素雄浑的野性之美。我们还参观了西点军校，游览了华盛顿·欧文的家乡塔里敦，我还在“睡谷”[22]中走了一遭。

赖特赫马森学校的老师们始终为学生着想，设法让他们享有与听力正常的孩子相同的机会，很少对年幼学生强行灌输知识，极少要求他们死记硬背，从而引领这些孩子走出他们蹇涩的生存环境。

在我离开纽约前，快乐的时光蒙上了阴云。除了父亲的去世，我从未承受过如此巨大的悲伤。1896年2月，波士顿的约翰·P.斯波尔丁先生去世了。只有那些最了解、最爱戴他的人，才会理解我们之间的友谊是多么深厚。他谦逊而优雅地把愉悦带给每一个人，给予我和沙利文小姐最宽厚仁慈的关怀。只要想到他的慈爱，领悟到他对我们困难重重的工作的关注神情，我们就不会感到气馁无助。斯波尔丁先生的去世给我们的生活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巨大空白。

第十八章

1896年10月，我进入剑桥女子学校学习，为迈入拉德克利夫学院[23]作准备。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曾去韦尔斯利大学[24]参观。当时，我的宣言令朋友们为之一惊：“将来我要上大学，不过，我要上哈佛大学！”他们问我为什么不想上韦尔斯利大学，我回答说那里只有女生。上大学的念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变为一种坚定不移的愿望，激励着我不顾那些真诚而明智的朋友们的强烈反对，开始与耳聪目明的女生争夺学位。我离开纽约时，上大学的想法已变成既定目标，我决定前往剑桥女校。这是实现我上哈佛的童年宣言最近的一条路。

在剑桥女子学校，我让沙利文小姐同我一起上课，为我解释授课内容。

当然，授课老师只有教授正常学生的经验，而我与他们交流的唯一途径就是唇读。我第一年学习的课程包括英国历史、英国文学、德语、拉丁语、算术、拉丁语写作和一些应时习作。此前，我从来没有为自己上大学而上过课，但在英语方面，我接受过沙利文小姐良好的训练。老师们很快就发现，除了大学指定课本要研读外，这门课程我并不需要专门上课。此外，我在法语学习上起点很高，还学过六个月拉丁语，而德语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科目。

然而，尽管具备了这些优势，我的学习过程中还有很严重的障碍。沙利文小姐不可能把我需要读的所有书籍在我手上拼写出来。尽管我在伦敦和费城的朋友们乐意加快速度，但是，将这些课本及时转换成凹凸文字以解我的燃眉之急，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我暂时只能将拉丁文誊写成盲文，这样我就能和其他女孩一起背诵。老师们很快就熟悉了我那不完美的语音，而且能毫无困难地解答我的问题并纠正我的错误。我无法在课堂上记笔记或者做练习，但是，我会把所有的作文和翻译用家里的打字机完成。

每天，沙利文小姐陪我走进课堂，无比耐心地把老师们讲的所有内容在我手上拼写出来。其间，她还要帮我查找生词，并且一遍又一遍地为我读笔记和尚未转成盲文的书籍。这种冗长乏味的工作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我的德语老师格罗特女士和校长吉尔曼先生是学校里仅有的两位能用手语字母授课的老师。没有人比敬爱的格罗特女士更能体会到她的拼写是多么缓慢，多么不熟练。尽管如此，她仍然善良而不辞辛劳地一周两次为我拼读授课，让沙利文小姐可以稍作喘息。不过，虽然每个人对我们都很友善，乐意相助，但只有一个人能够把苦差变为乐事。

那一年，我结束了算术课程的学习，复习了拉丁语语法，还读完了三章《高卢战记》。另外，一半靠沙利文小姐的帮助，一半靠我自己的手指，我还“阅读”了一些德语著作，席勒的《钟之歌》和《潜水者》、海涅[25]的《哈尔茨山游记》、弗赖塔格[26]的《从弗雷德里希大帝的国度来》、里尔[27]的《美的诅咒》、莱辛[28]的《明娜·冯·巴尔赫姆》，以及歌德[29]的《诗与真》。我兴致勃勃地阅读这些德语名著，尤其是席勒的绝妙抒情诗篇、弗雷德里希大帝的丰功伟绩，以及对歌德的生平记叙。我依依不舍地读完了《哈尔茨山游记》，这部散文集妙语连珠，随处可见引人入胜的美景描写——紫藤覆盖的山冈，阳光下水波潋滟、水声潺潺的溪流，富于传奇色彩的蛮荒之地，产生于想象力丰富的年代却尘封已久的那些灰姑娘——只有那些“尊重、热爱、渴望”大自然的人，才能够写出如此生动的篇章。

那一年，吉尔曼先生教过我一段时间的英国文学。我们一起阅读《皆大欢喜》[30]、伯克[31]的《与美国和解的演说》，还有麦考利[32]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吉尔曼先生对历史和文学博学多闻，讲解精妙，使我感到学习轻松快乐，比单纯地阅读课堂上带有简要注解的讲义要好很多。

伯克的演说比我所读过的任何一本政论书籍都更具启发意义。我的心潮随着那动荡的时代而起伏，两个对抗的民族生活中的许多人物似乎都展现在我的面前。令我越来越不解的是，面对伯克激昂雄辩的演说，乔治国王及其众臣怎能对其警示性预言充耳不闻，置我们的胜利和他们的耻辱于不顾呢？对于这位大政治家的党派立场和人民立场之间的关系细节，我随后进行了深思。我认为，像这样珍贵的真理与智慧种子，竟会落入无知和腐败的稗子里，确是一件怪事。

麦考利的《塞缪尔·约翰逊传》情趣不同。我同情这位在格拉布街上啃面包的孤独男人，然而，他在身心遭受双重磨难时，始终对贫困的人和地位低下的人给予慰藉，伸出援手。我为他的所有成功而欢欣，对他的过失则视而不见。我感到惊愕的不是瑕疵的存在，而是这些瑕疵竟没有能够摧垮或矮化他的精神。尽管麦考利才华横溢，具有令人钦佩的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但是，他的自负有时让我感到厌倦，对于他常常牺牲真理、迁就实用的做法，我一直持有怀疑态度，这种态度与我在听过这位“英国的德摩斯梯尼[33]”演说后的崇敬之情相比，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

在剑桥女校学习期间，我平生第一次享受到与那些年龄相仿、耳聪目明的女生生活在一起的乐趣。我和几个同学住在一所与学校相连的房子里，豪威尔斯[34]先生曾在这里住过。我们住在这里，仿佛在家一样。我参与了她们的很多游戏，甚至是捉迷藏和打雪仗。我与她们一道散步，走得很远，还在一起讨论功课，高声朗诵我们感兴趣的文章。有些女孩学会了同我交谈，用不着沙利文小姐为我重复她们的话。

圣诞节我与母亲、小妹一同度过。热心的吉尔曼先生还安排米尔德丽德在他的学校读书。这样，她就和我一起在剑桥待了六个月时间，我们愉快地生活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回忆起我俩在学习上互相帮助、一起消遣的日子，真是令人陶醉。

1897年6月29日至7月3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入学初试。我报考的科目有初级和高级德语、法语、拉丁语、英语、希腊罗马史。考试时间总共九个小时。我门门及格，德语和英语为“优等”。

对我参加考试的方法作一番解释或许并无不妥之处。考试要求学生在十六个小时内完成，包括十二个小时初级考试和四个小时高级考试。一次考试至少要五个小时才有效。试卷于早晨九点在哈佛发出，由专人送到拉德克利夫。

每个考生不用姓名，而用代号。我是233号，因我需用打字机，我的身份是公开的。

因为打字机的敲击声会影响到其他女生，校方认为明智的办法是让我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考试。吉尔曼先生用手语字母为我读所有考题，房门口设置了一名守卫以防干扰。

第一天考的是德语。吉尔曼先生坐在我身旁，先通读一遍试题，然后一句一句分开读。我大声复述，确保我完全听懂了他的话。试题有难度，我用打字机打出答案时，心里紧张不安。吉尔曼先生把我写出的答案拼给我，如果我觉得有必要修改就由他把修改内容插进去。我想在这里说的是，我以后的考试再也没有享受过如此便利。在拉德克利夫学院，我答完题后没有人为我读卷，我没有机会改正错误，除非我提前做完试卷。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在可能有的几分钟时间内修改能够想起的疏漏之处，把更正后的答案写在试卷末尾。假如说我初试成绩比复试好的话，原因有两个：一是复试时没有人为我读答卷；二是初试时有些科目是在我进入剑桥女校前就有一点基础的，因为年初我已通过英语、历史、法语和德语考试，而吉尔曼先生用的正是哈佛以前的试卷。吉尔曼先生把我的答卷交给主考，并写了一个证明，说明我（233号考生）书写了这些答卷。

其他初试科目的考试以同样方式进行，但都没有第一场考试那样难。我记得，那天发给我们拉丁语试卷时，席林教授走进来告诉我，我的德语考试已获通过，并且成绩很好。这使我信心大增，心情轻松、挥洒自如地完成了余下的考试。

第十九章

我在吉尔曼学校开始第二年学习时，心中满怀希望，决心获得成功。然而，在最初几个星期里，我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难。吉尔曼先生认为，我这一年应该以学习数学为主。我的课程有物理、代数、几何、希腊语和拉丁语。不幸的是，我需要的许多书都没能在开课时及时得到盲文版本，而且我还缺少有些科目必备的学习用具。我学的这些科目都是大课，老师不可能专门为我讲课。沙利文小姐只得为我读所有课本并翻译老师的讲解。十一年来，她那可爱的手第一次显得力不从心。

代数和几何运算以及物理的求解应该在课堂上完成，可我却无法做到。后来，我们购置了一台盲文书写器，才使这一切有了可能。通过这台书写器，我可以记录下自己解题的每一个步骤。我看不见黑板上画的几何图形，我弄懂图形的唯一方法，是在靠垫上用直的或弯的铁丝做出几何图形，这些铁丝有的两头尖尖，有的两头弯曲。正如基思先生的报告所说，我得在头脑里记住图形的符号，假设与结论，架构以及证明步骤。总之，每一门功课的学习都遇到障碍。有时，我气馁到极点，并且流露出至今回想起来都羞愧难当的情绪，这种坏脾气后来竟然指向了沙利文小姐，这个在众多益友中唯一能够为我“捋直曲线，变崎岖为坦途”的人。

渐渐地，我的困难开始消失。凸版书和其他学习器具到了，我重振精神，投入学习之中。代数和几何我花了很大力气依然难以理解。如同我以前所说，我没有数学头脑，而且不同的浮点也没有给我讲清楚。那些几何图形尤其令人头痛，因为我不明白各部分之间的关系，即使在垫子上拼图也不行。直到基思先生来了之后，我才对数学有了清晰的概念。

正当我开始克服这些困难时，发生了一件事，使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就在我需要的书到来之前，吉尔曼先生因我过度用功而责备沙利文小姐，而且不顾我的严肃抗议，削减了我背诵课文的次数。我们原先曾达成协议，如有必要，我考大学准备时间可达五年。但是，第一年年终时，我以优良的考试成绩向沙利文小姐、哈博小姐（吉尔曼先生聘用的校长）和其他人证明，我再读两年即可完成入学准备。吉尔曼先生起初赞同这个观点，但是，当我在学业上遇到困难时，他便认定我用功过度，认为我还应该在他的学校里再学三年。我不喜欢他的计划，希望与同班同学一道进入大学。

11月17日，我感觉身体有些不适，没有去上课。沙利文小姐知道我的病并无大碍，但是，吉尔曼先生听到消息后断言，我的身体已被功课压垮，于是调整了我的课业安排，导致我无法随班参加期末考试。吉尔曼先生与沙利文小姐之间的分歧，导致了母亲最终把我和米尔德丽德从剑桥女子学校接走。

经过一些耽搁，学校安排我在剑桥女校的默顿·S.基思先生的指导下继续学习。我和沙利文小姐在朋友钱伯林家过完这一年的冬天，他家在伦瑟姆，距波士顿二十五英里远。

1898年2月至7月，基思先生每星期来伦瑟姆两次，教我代数、几何、希腊语和拉丁语。沙利文小姐为他的课程做翻译。

1898年10月，我们返回波士顿。基思先生连续八个月每周给我上课五次，每次大约一个小时。每次他都会先解答我上一节课不懂的地方，布置新作业，然后再把我在这一周内用打字机完成的希腊语作业带回家批改，然后再发还给我。

我以这种方式一直在为考大学作准备。我觉得，自学比上课学习更容易，更有乐趣，不会有仓促感，也不会思维混乱。导师有充裕时间讲解我不明白之处，与学校学习相比，我学得既快又好。与其他课程相比，数学仍然使我感到最为棘手。要是代数和几何有语言和文学一半容易该有多好！不过，即使是数学，基思先生也教得颇为有趣，他把问题分解至我能理解的层次，时刻使我思维活跃和兴趣不减，训练我严密推理，冷静而合理地推导结论，而不是胡乱猜想、一事无成。无论我表现得多么迟钝——相信我，我常常笨得连约伯[35]也会失去耐心，他都一如既往地温和友善，宽容有加。

1899年6月29日和30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入学考试的终考。第一天考初级希腊语和高级拉丁语，第二天考几何、代数和高级希腊语。

学院行政部门不允许沙利文小姐为我读试卷。因此，珀金斯盲人学校的教师尤金·C.瓦伊宁先生受聘为我用美式盲文抄写试卷。瓦伊宁先生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人，除了写盲文外不能与我交流。监考人也是一个陌生人，他不打算以任何方式同我交流。

盲文用在语言方面十分有效，但用在几何和代数上就有了问题。我浪费了许多宝贵时间，尤其是在代数上，感到不知所措，灰心丧气。其实，我熟悉国家通用的所有字母盲文——英式、美式以及纽约浮点式。但是，几何和代数的各种符号和标记，在这三种盲文体系中大不相同。我在代数中只使用过英式盲文。

考试前两天，瓦伊宁先生给我寄来一份哈佛大学以前的代数试卷的盲文版本。令我失望的是，那是一份美式盲文标注的试卷。我立刻坐下来给瓦伊宁先生写信，请他解释那些符号的意思。他回信给我寄来了另一份试卷和一张符号表。我开始学习这些标注。然而，代数考试前一晚，我还在拼命弄清那些复杂标注的意思，我分不清括号、大括号和根号的组合方式。基思先生和我都很苦恼，对第二天的考试有不祥的预感。不过，我们在考试前一会儿到达了学院，请瓦伊宁先生详细解释了美式盲文符号的用法。

几何考试的主要困难在于：过去我一直习惯于按打印格式阅读命题，或者让人把命题在我手上拼写出来；可不知怎么搞的，虽然命题就在我面前，但我还是觉得美式盲文混乱得很，无法让所读内容在我脑子里清晰呈现出来。可是，当我拿起代数题时，觉得问题更大。困扰我的还是那些我新近刚学到并自以为掌握了的符号。此外，我看不到自己用打字机写的东西。我以前总是用盲文演算或者心算。基思先生过于强调训练我的心算能力，没有特别训练我如何书写答卷。因此，我的答卷过程异常缓慢。我不得不一遍遍读考试题目，才能明白题目要求。实话说，直到现在我也不敢肯定弄清楚了所有符号。我觉得若不出错实属不易。

不过，我不会指责任何人。拉德克利夫学院的行政执事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为我设置的考试有多难，也不会理解我要克服怎样特殊的困难才能完成考试。然而，如果他们是无意间为我设置了障碍的话，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将它们全部克服了。

第二十章

为进入大学的拼搏结束了，现在我随时可以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然而，大家认为我在上大学前最好再跟基思先生学一年。因此，我的大学梦到1900年秋天才实现。

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第一天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天对我来说充满了新奇。那一天我已经期盼了很多年。我心底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它比朋友的规劝更具说服力，甚至比我自己内心的祈求更强烈，驱策我全力向耳聪目明的人看齐。我明白征途上有障碍，但是，我渴望去扫除一切障碍。我铭记那位罗马智者的格言：“若被逐出罗马，即活在罗马城外。”对我而言，不就是被挡在知识大道之外，被迫通过人迹罕至的小路来旅行吗？我知道，大学里有许多这样的小路，我可以和与自己一样勤于思考、热爱知识、斗志昂扬的女生携手前进。

我热切地开始了大学学习。我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美丽而光明的新世界，自信有能力掌握一切知识。在精神的奇境里，我应该与别人一样自由。这个王国的子民、风景、习俗、欢乐和悲伤也应该是真实世界生动具体的反映。在我看来，这里的讲堂里挤满了伟大而睿智的灵魂，教授们都是智慧的化身。如果我从此以后有了不同的学习方法，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是，我不久就发现，大学并非是我想象中的浪漫学府。许多曾给年幼无知的我带来欢乐的梦想逐渐变得不那么美好，并且“消失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渐渐地，我开始感受到，上大学也有其不利因素。

我过去感到、现在依然感受到的不利因素是缺乏时间。我曾经有时间沉思、反省，与心灵对话。我们常常在晚间静坐，聆听心灵深处的乐音。这乐音只有在安闲时刻才能听到。此时，心爱诗人吟诵的诗行拨动那沉寂已久、低沉悦耳的心弦。而在大学里，人们没有时间与心灵对话。他们上大学仿佛只是为了学习，而不是思考。进入大学之门后，人们将许多最宝贵的乐趣——孤独、书本和想象——连同那窃窃私语的松树一起弃之门外。我估计应该这样来安慰自己：我现在累积财富为的是将来享受，但我并无远谋，宁可即时享受，不愿未雨绸缪。

我第一年学习的课程有法语、德语、历史、英文写作和英国文学。法语课上，我读了高乃依[36]、莫里哀、拉辛、阿尔弗雷德·德缪塞[37]和圣伯夫[38]的一些作品。德语课上，我读了歌德和席勒的作品。我快速重温了自罗马帝国衰落到18世纪的历史。英国文学课上，我评读了弥尔顿[39]的诗歌和《论出版自由》。

常有人问起，我是怎样克服大学里学习的种种不便的。当然，我在教室里实际上是孤独的。教授的声音很遥远，仿佛在通过电话讲课。授课内容会被快速拼写到我手上，我在努力赶速度时，授课者的个性特点在我面前消失了。词语奔过我的手心，恰如猎犬追逐野兔，往往追不上。不过，我认为在这方面，自己并不比用笔记录的姑娘差。如果一个人一边机械地听课一边手忙脚乱地记录，那么，我觉得他就不可能留意讲课的主题和该主题提出的方式。我无法在上课时做笔记，因为我的双手正忙于听讲。通常，我到家后会把能记得的内容草草写下来。我在打字机上做习题，写每日短文、评论，完成测验、学期考试、学年考试。这样，教授们就不难发现我知道的多么有限。我开始学习拉丁语诗体学时，设计了一套显示不同韵律和音长的系统，并解释给教授听。

我现在用的是哈蒙德牌打字机。我曾试用过多种打字机，发现哈蒙德牌打字机最符合我工作的特殊要求。在这种打字机上可以使用活动字梭，还可以配备若干字梭，每个字梭就是一套不同的字母——希腊语、法语或者数学字符，视你使用的情况而定。缺少这种打字机，我都怀疑自己是否能上大学。

很多课程所需的教材没有盲文版，我只得让人把书中内容拼写在我手上。因此，我要比别的女生花更多时间预习功课。这种手工活动耗时费力，我还要面对别人没有的困惑。有时，我得集中精力于细枝末节，感到焦躁不安；有时，想到自己得花好几个小时阅读几章内容，而女孩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嬉笑、歌舞，不免产生抗拒心理。但没过多久，我就找回了愉快的感觉，将心中的不满一笑置之。毕竟，每一个渴望获得真知的人都要独自攀登“险峰”。既然没有一条大路直达顶峰，我就要以自己的方式蜿蜒行进。我滑落过很多次，但是，跌倒在地，再站起身，向隐藏的障碍冲去；我大发脾气，又制服脾气，控制脾气；我跋涉前行，小有收获，信心倍增；我的渴望越发强烈，越爬越高，开始看到宽广的地平线。每一次抗争都意味着一次胜利。再加一把劲，我就能抵达光明的云端、蓝天的深处、希望的高地。不过，在这些抗争中，我并不总是孤身一人。威廉·韦德先生和宾夕法尼亚盲人教育学院院长E.E.艾伦先生为我提供了很多凸印书。他们的体贴关切给我的帮助与鼓励之大，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

去年，即我在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第二年，我的课程有英文写作、英语圣经文学、美国和欧洲政治学、贺拉斯[40]颂诗和拉丁喜剧。英语写作的课堂气氛生动活泼，每堂课总是妙趣横生、生机勃勃、诙谐机智，因为查尔斯·唐森·科普兰先生与以往任何老师都不一样，他能让你领略到文学的清新脱俗和震撼力量。在短短一个小时时间里，没有多余的解释和说明，你就能尽情享受到古典大师的永恒魅力。你沉醉于他们的高尚情操，全身心地欣赏《旧约全书》的美妙之声，忘记耶和华和伊洛希姆[41]的存在。你回家时会感到，自己已经“窥见精神与形体永恒和谐结合的典范，真与美在时间的古老枝干上发出了新芽”。

这一年是最快乐的一年，因为我对所学科目特别感兴趣：经济学、伊丽莎白时期的文学、乔治·L.基特里奇教授主讲的莎士比亚以及约西亚·罗伊斯教授主讲的哲学史。远古的传统及思维模式，以前被认为是异己思想而且缺乏理性，步入哲学殿堂后却因为理解而产生共鸣。

不过，大学并不是我原先想象的包罗万象的雅典。你在这里不会与伟人和智者面对面，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现实存在。然而，他们确实存在，不过似乎已经僵化。我们需要从知识的残垣里将其抽取出来，并对其进行细致的剖析后，才能确信拥有真实的弥尔顿或以赛亚，而不只是巧妙的赝品。在我看来，很多学者似乎忘记，欣赏伟大的文学作品，与其说是依赖我们的理解力，不如说是依赖我们的共鸣。麻烦的是，费尽口舌的讲解偏偏留不下什么记忆，人们弃之犹如枝头落下熟果。你可能认识花朵，全面了解花根、花茎及其生长轨迹，但是，你却不能欣赏沾满天堂朝露的鲜花。我不耐烦地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解释和假设呢？”这些解释和假设在我头脑中飘来飘去，就像失明的鸟儿徒劳地扑打着翅膀。我并不是反对透彻地理解名著，只是反对冗长的评论和令人困惑的批评，因为那样只会教人明白一件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然而，当基特里奇教授这样的大学者阐释大师作品时，则使人有“仿佛盲人得到新视觉”之感。他复原了诗人莎士比亚。

然而，有时候我渴望扔掉一半准备学习的课目，因为负担过重的大脑无法享受须付最大代价才能得到的珍宝。一天之内读四五本学科各异、语言不同的书，而且又不遗漏细枝末节，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当你心里想着测验和考试，紧张不安地匆匆读书时，你的大脑里就会装满太多无用的小摆设，让你无从选择。当时，我的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无法理出头绪。每当我踏入心灵王国的领地，我就会感到自己像谚语中那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林林总总的知识就像冰雹一样朝我头上砸来。当我试图逃离它们时，各种各样的作文妖精、校园水怪就会紧追不舍，我真想把顶礼膜拜的偶像统统砸碎——哦，请原谅我这些邪恶的念头。

不过，大学生活中主要的鬼怪还要数各种各样的考试。虽然我经历过许多次考试，把它们打倒在地，让它们嘴啃泥，但它们又爬起来，面色苍白地来威胁我，直吓得我灵魂出窍。考试前那些日子，你拼命往脑子里塞一些神秘的公式和令人难以消化的年代资料——味同嚼蜡的食物，真想把自己连同书本和科学一起葬入大海深处。

终于，恐怖的时刻降临了。如果你觉得已准备就绪，能够适时想起合乎标准的观点，在最后努力中助你一臂之力，那你确实是个幸运儿。往往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你百般召唤，却无人理睬。最令人困惑和恼怒的是，当你需要调动你的记忆库和缜密的鉴别力的时候，你的这些能力竟然张开翅膀，离你远去。你不辞劳苦储存的这些事实资料，在紧要关头总是想不起来。

“简述胡斯[42]及其功绩。”胡斯是谁？他做过什么？这个名字看起来似曾相识。你在储备的历史事件里搜索，好似在一个塞满布头的包中寻找一小块丝绸。你确信它在头脑顶部的某个地方，你那天在查找宗教改革发端的资料时还见过它。但是，现在它在哪里？于是，你翻出所有零碎的知识储备——历次革命、教会分裂、集体屠杀、政权体制，可是胡斯在哪里呢？你惊奇地发现，所有你知道的东西，试卷上都没有考到。你气急败坏地把储备的内容统统倒出来。在一个角落里有你要找的人，他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带给你的精神磨难。

就在这时，监考官通知你考试结束时间已到。你满怀愤懑，一脚把垃圾踢到墙角，然后回家。你头脑里塞满革命计划，要废除教授们不经被提问者同意就发问的神圣权力。

在本章最后两三页里，我使用了一些象征，可能会引起嘲笑。哈，那些混合性象征在我面前冷嘲热讽、趾高气扬，指着遭冰雹和脸色惨白的新怪物袭击而闯进瓷器店的公牛！让它们嘲笑去吧。这些词语准确地描述了我四处冲撞、磕磕绊绊的生存环境，我对它们不屑一顾，郑重其事地说，我对大学的看法已经改变。

在我还没有上拉德克利夫学院的时候，大学生涯对我来说有着浪漫的光环，现在光环已然退去。从浪漫到现实的转变过程中，我学到了许多东西。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永远不会有这些认识。认识之一便是忍耐力的宝贵。忍耐让我们有这样一种心态：我们应该把教育视作一次乡间散步，从容不迫，敞开思想，尽情接纳天地万物。这样的知识犹如一波无声的深刻思想的潮汐，将我们的灵魂悄然浸润。“知识就是力量。”但是，知识更应该是愉快的，因为拥有知识——广博、深奥的知识——需要我们具备去芜存真、区分高下的本事。认识标志着人类进步的思想和行为，就要触摸几个世纪以来人类的伟大脉动；如果一个人不能从这些脉动中感受到崇高的奋斗目标，那么他一定不懂得生命的和谐乐章。

第二十一章

至此，我已把自己的生平作了概述。但是，我还没有展示自己如何依赖书本的一面。我离不开书，不仅因为书给读书人带来快乐和智慧，而且因为别人可以通过视听获得知识，而我只能靠书本。确实，与别人相比，书在我的教育中意义更重大。因此，我要从我开始读书时说起。

我七岁时，第一次读连贯的故事，那是在1887年5月。从那一天起到现在，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印刷品，凡我渴望的指尖触及范围内的东西，我都不放过。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我在早期教育阶段没有进行过正规的学习，读书也没有计划。

最初，我手头只有几本凸版书——几册启蒙读物、一本儿童故事集，还有一本有关地球的书《我们的世界》。我想这就是全部了。这些书我翻来覆去读了又读，直到凸版文字被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有时候，沙利文小姐把一些她认为我能听懂的小故事和诗歌拼写在我的手上，但我不愿别人把故事读给我，而更愿意自己读，因为我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读我喜欢的那些故事。

我在第一次去波士顿时才真正开始认真读书。那时，我可以每天在图书馆里消磨一段时间。我从一个书架逛到另一个书架，手指碰到什么书就取下来读。我确实在读书，尽管在一页里我也许只认识一两个词，但令我着迷的是词语本身。不过，我并未有意识地思考过所读内容。当时我的大脑的可塑性应该特别强，因为即使这样，我仍记住了很多词和完整的句子。虽然对所记忆内容的含义一点都不明白，但后来，我开始学习说话和写字时，这些词句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以至于朋友们大为惊讶，我的词汇量竟会如此丰富。我一定读过许多书的部分内容（我想，早期我从未完整读完过一本书），并以这种不求甚解的方式读了大量诗歌。直到发现《小爵爷》这本书，我才算第一次把一本有重要意义的书读懂读完。

有一天，我的老师发现我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专心读着《红字》[43]。那时我大约八岁。我记得，她问我喜不喜欢小珠儿，还给我解释了一些难懂的词语。接着，她对我说，她有一本讲述一个小男孩的故事书，保证比《红字》更有趣，我一定会喜欢。那本书名叫《小爵爷》，她答应夏天就读给我听。可是，我们到八月份才开始读这本书。在海边逗留的最初几个星期里，我沉浸在猎奇和兴奋之中，忘记了书的存在。接着，我的老师去波士顿探望友人，离开了我一段时间。

老师返回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读《小爵爷》。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开始读这个迷人的儿童故事的时间和地点。那是八月一个温暖的下午，我俩坐在离家不远处两棵深绿色松树之间的吊床上。午餐过后，我们匆匆刷了盘子，这样，就可以尽可能利用整个下午时间来读故事。我们快步穿过深深的草丛奔向吊床时，蚱蜢成群乱飞，落在我们身上。我记得老师坚持要把蚱蜢都弄走再坐下，这对我来说似乎是浪费时间，毫无必要。吊床上面落满了松针，因为老师离开后一直没有人用过。温暖的阳光照在松树上，空气中散发着松针的温润清香，还夹杂着海的腥味。读故事之前，沙利文小姐向我解释了一些她认为我不明白的东西，还在阅读过程中给我讲生词。开始时，有很多单词我都不认识，阅读常常中断。但是，当我完全理解了故事情景后，我被故事深深迷住，急于知道情节发展，顾不上注意单词，对于沙利文小姐认为有必要解释的词语，我恐怕听得也不耐烦了。当她的手指因疲惫而拼不出词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剥夺感。我把书抓在手里，怀着一种强烈的渴望试图去摸那些字母，这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

后来，在我的恳求下，阿纳格诺斯先生把这本书制成了凸版。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够熟记于心。《小爵爷》伴我温馨甜蜜地度过整个童年时光。我不厌其烦地提及这些陈年细节，是因为它们与我困惑、多变而混乱的早期阅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对书真正产生兴趣始于《小爵爷》。在其后两年间，我在家以及游览波士顿期间读了很多书。我不全记得读了哪些书，记不得读书的先后顺序，然而我记得其中有《希腊英雄传》[44]，拉封丹的《寓言》，霍桑的《奇书》，《圣经故事》，兰姆[45]的《莎士比亚故事集》，狄更斯的《英格兰历史儿童读本》，《天方夜谭》，《瑞士人罗宾逊一家》[46]，《天路历程》[47]，《鲁滨孙飘流记》[48]，《小妇人》[49]，还有《海蒂》[50]——这是个美丽的故事，我记得后来还读了德文版。这些书都是在边学边玩之间读完的，越读越有兴趣。我既没有研究也没有分析，不知道这些书写得好不好，从未想过风格和出处。这些书把“财宝”放在我的脚下，我欣然接受，如同接受阳光和朋友的情谊一样自然。我喜欢读《小妇人》，因为它让我感到自己与耳聪目明的孩子之间关系密切。我的生活受到种种限制，因此我不得不在书中寻找外部世界的信息。

我不怎么喜欢《天路历程》，我想这本书我并没有读完。《寓言》我也不怎么喜欢。我最初读拉封丹的《寓言》读的是英文版，心不在焉地往下读。后来，我又读了法文版《寓言》，我发现，无论书中文字多么生动，故事多么精彩，我还是不太喜欢。我说不出为什么会是这样，不过，书中像人一样说话、行动的动物却从来没有引起过我太大的兴趣。动物滑稽可笑的模仿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使我注意不到其中的寓意。

另外，拉封丹的作品很少能够激发高尚的道德情操。拉封丹最引人关注的地方是理智与利己，所有寓言都传播着这种思想：人类的道德感完全源于利己主义，假如由理性来驾驭和控制利己主义的话，那么幸福一定会到来。而据我判断，利己主义是一切罪恶之源。当然，我也许是错的，因为拉封丹比我有更多的观察人生的机会。我并不反对冷嘲热讽的寓言，只是不赞成通过猴子和狐狸之口来传授至理名言。

不过，我喜欢《丛林故事》[51]和《我所知道的野生动物》[52]。我只对动物本身感兴趣，因为它们是真正的动物，而不是拟人的动物。人们会爱它们之所爱，恨它们之所恨，为它们的滑稽而大笑，为它们的悲剧而哭泣。如果其中有某种寓意，也难以捉摸，我们都意识不到。

我的思想自然开放，对古代尤感兴趣。希腊，古希腊，对我来说既神秘又有魅力。在我的幻想中，异教徒的神依旧行走在世间，与人类面对面地交谈；在我的心里，我悄悄地为我至爱的亲人建造座座神殿。我通晓并喜爱所有部族的女神和英雄以及半神半人怪，不，还不能说所有的神，因为美狄亚和伊阿宋的残忍和贪婪过于恐怖，不可饶恕。我过去常常感到奇怪，为什么天神会允许他们行不义之事，而后又对其恶行进行惩罚。这个谜团至今尚未解开。我常常惊讶于

神竟会如此地缄默无语

当罪孽笑着爬过“光阴的殿堂”。

正是《伊利亚特》把希腊变成了我的天堂。在读原著之前，我已熟悉特洛伊的故事。因此，我在学会语法后，几乎不费什么气力就成功迫使希腊词语交出了“财宝”。伟大的诗篇，无论用希腊语还是英语写就，需要的不是阐释者，而是敏感的心。难道不正是那群人通过其分析、强加的观点和晦涩的评论而令伟大的诗歌变得沉闷乏味吗？这些人真该明白这个简单道理！要理解和欣赏一首好诗，并不需要去定义每一个词，或解释它的主要词类以及句子的语法结构。我知道，那些博学的教授们从《伊利亚特》中发掘的财富要远胜于我，可我不是个贪婪的人。我甘愿接受别人比我更聪明的现实。然而，即使拥有渊博的知识，他们也无法说清对那部恢弘史诗的欣赏程度。我也说不出来。我读了《伊利亚特》中最精彩的篇章后，有灵魂升华的感觉。我从狭隘逼仄的生活环境中解脱出来，放浪于形骸之外，飘然上升到浩瀚无边的天上人间！

我对《埃涅阿斯纪》[53]这部史诗并不十分仰慕，但它毕竟十分真实。阅读这部史诗时，我尽量不借助字典或注释，而且总是把自己特别喜欢的篇章翻译出来。维吉尔的描写有时十分精彩，但是，他笔下的诸神和凡人无不游走在激情、冲突、怜悯和情爱之间，如同戴上伊丽莎白时代面具的才子佳人，而在《伊利亚特》中，这些人则欢呼雀跃，纵情歌唱。维吉尔安详而可爱，如月光下的阿波罗雕像；而荷马则俊逸而活泼，是迎风而立的阳光少年。

在书卷之间展翅飞翔是多么轻松啊！从《希腊英雄传》到《伊利亚特》，并非一日之功，也不会全程快乐。当你已经游历世界很多次的时候，我还在语法和字典的迷宫中艰难前行，或者坠入大中小学为扰乱学子们而专门设置的可怕的考试陷阱之中不能自拔。我觉得这种“天路历程”结局合理，但是我感到过程过于冗长，尽管偶尔会也在天路转弯处遇到惊喜。

我很早就开始读《圣经》，尽管当时并不懂。如今，对我来说似乎很奇怪的是，我的灵魂对《圣经》中奇妙的和谐竟然一度浑然不觉。不过，我清楚地记得一个细雨霏霏的主日清晨，由于没有别的事可做，我央求表姐为我读一段《圣经》故事。尽管她认为我会听不懂，但她还是把约瑟及其兄弟们的故事拼写在我的手上。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故事没有引起我的兴趣。奇特的语言和不断的重复，使故事显得不真实、很遥远，远在“迦南地”。还没等到约瑟的兄弟们拿着五彩衣到雅各的帐篷里编造邪恶的谎言，我就已经睡着，迈进了“瞌睡地”。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希腊人的故事会令我如此陶醉，而《圣经》故事则使我兴致索然？也许是因为我在波士顿曾结识过几个希腊人，他们对其祖国的故事所表现的热情感染了我；而我没有遇到过任何希伯来人或埃及人，因此断言，他们只不过是些野蛮人，他们的故事可能都是编造的，难怪《圣经》中有那么多重复和奇怪的名字。说来也怪，我从来不觉得希腊名字“奇怪”。

然而，我该如何言说后来在《圣经》中发现的荣耀呢？多年来，我读《圣经》越读越兴奋，越读越感到有启发，我爱这本书胜过爱其他任何书。但是，《圣经》中有很多东西是我本能抵触的，我为必须强迫自己才能把此书从头到尾读完而感到愧疚。我认为，我从书中获得的历史知识并不足以补偿我被迫集中注意力而产生的种种不快。就我而言，我希望能同豪威尔斯先生一起，将过去文学中所有的丑陋粗鄙统统清除。当然我也与大家一样，反对曲解或篡改那些伟大的著作。

《以斯帖记》简洁明快，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还有什么比以斯帖面对邪恶国王的场面更具戏剧性呢？她知道自己的命攥在国王手里，没有人在国王暴怒时能救她。然而，她克服了女人的恐惧心理，在高尚的爱国主义情怀的驱动下接近国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我毁灭，毁灭仅我一人；若我活着，活着一族人。”

《路得记》也是这样，多么富有东方情调啊！然而，这些淳朴的乡下人的生活与波斯首都的生活是多么迥然不同啊！路得忠贞不贰、宽厚善良，当她和收割者们一同站在起伏的玉米地里时，我们不禁对她产生喜爱之情。美丽而无私的路得，如同黑暗痛苦岁月中一颗闪亮的明星。路得的爱，在全世界都很难找，因为这种爱超越了相互冲突的宗教教义和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

《圣经》带给我一种深深的慰藉：“眼见一切皆过眼云烟，未现之物实乃永恒。”

自从我爱好读书以来，我记不得什么时候厌倦过莎士比亚。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读兰姆的《莎士比亚故事集》，但我知道，最初读莎士比亚是出于孩童的好奇心，基于孩童的理解力。《麦克白》似乎给我印象最深，读一次就足以让我永远记住其中每一处故事情节。有很长一段时间，幽灵和女巫甚至追逐至我的梦乡。我看见，真真切切地看见，匕首和麦克白夫人娇小而苍白的手。那可怕的血迹真实地呈现在我面前，就像极度悲伤的王后亲眼所见。

读完《麦克白》后不久，我读了《李尔王》。读到格罗斯特双眼被挖出的场景时我所感到的恐惧，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愤怒攫住了我，我的手指无法移动。我僵直地坐了良久，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孩子所能感受到的所有仇恨都集中到了我的心里。

我一定是在同一时期认识夏洛克[54]和撒旦的，因为在我的意识里，这两个人物总是联系在一起。我记得我还曾可怜过他们。我朦胧感觉到，即使他们愿意，他们也不可能成为好人，因为似乎没有人肯帮他们，没人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甚至现在，我也无法在心底里无条件地谴责他们。曾经有些时候，我觉得夏洛克、犹大，甚至魔鬼都是良善大轮上折断的辐条，总会适时修复如初。

说来奇怪，我第一次读莎士比亚作品竟会留下那么多令人不快的记忆。欢快、优雅、充满想象的戏剧——我现在最喜欢的——最初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或许是因为它们只是反映了孩子生活中通常有的欢乐而已。但是“没有什么能比小孩的记忆更反复无常：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记”。

后来，我多次阅读莎士比亚戏剧，对其中部分场景了然于心，但却说不出最喜欢哪一部。我对它们的喜爱如同我的情绪一样，变化不定。短诗和十四行诗对我来说与戏剧一样，清新脱俗，奇妙无比。然而，虽然我酷爱莎士比亚，但是，学习评论家和注释者对每一行诗所作的阐释确实令人厌烦。我曾试图记住别人的诠释，但那些评论往往令我失望，让我气恼不已。所以，我悄悄同自己签了份“协议”——不再看那些评论。直到跟着基特里奇教授学习莎士比亚，这份“协议”才被撕毁。我知道，在莎士比亚作品里，以及现实世界中，有许多东西我还不理解。我很高兴地看到面纱被一层层逐渐掀起，显现出思想和美的新境界。

我喜欢历史仅次于诗歌。我把能搞到手的每一本历史著作都读了个遍：从枯燥的大事记和更枯燥的年表到格林[55]客观公正、独特生动的《英国人民简史》，从弗里曼[56]的《欧洲史》到埃梅尔东[57]的《中世纪》。第一本使我真正意识到历史价值的作品是斯温顿[58]的《世界史》，那是我十三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物。尽管我已不再认为该书证据充分，但是我一直把它视作我的珍宝之一。我从中了解到：人类各种族如何分散到世界各地并建立起大城市；那些伟大的统治者（即人间“泰坦”）如何把万物置于脚下，又如何以一句决定性话语为千百万人开启幸福之门，为更多人关闭幸福之门；不同种族如何在艺术和知识领域开拓疆土，为后来时代的更大发展奠定基础；人类文明如何遭受堕落时代的浩劫，又如何像凤凰涅槃一样死而重生；伟人与智者又是如何通过自由、宽容和教育来为拯救全世界开辟道路。

通过大学阅读，我熟悉了法语和德语文学。德国人强调力量，不讲究美，追求真理，不在乎传统，无论生活还是文学莫不如此。他们做什么事都热情奔放，活力四射。他们说话并不是要影响别人，而是因为内心深处思想在沸腾，如果找不到出口，心就会爆裂。

德国文学的矜持克制，我很喜欢。不过，德国文学最为宝贵的，还在于赞颂女性自我牺牲的爱的伟大力量。这种思想在德国文学中随处可见，在歌德的《浮士德》中就有神秘的流露：

万物皆短暂，

唯象征而已。

尘世间缺憾，

尽成为圆满。

无可名状者，

在此已完结。

女性之灵魂，

引领着我们，

向上向前！

在我读过的法国作家中，我最喜爱莫里哀和拉辛。巴尔扎克[59]的精美思想和梅里美[60]的段落，如一阵强劲的海风，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阿尔弗雷德·德缪塞令人难以忍受！我推崇维克多·雨果[61]。我欣赏他的才华、他的睿智、他的浪漫主义精神，尽管我并不喜欢他的作品。不过，雨果、歌德和席勒，以及所有伟大民族中的伟大诗人，都是永恒价值的阐释者。我的心灵会虔诚地追随他们进入真善美的世界。

关于我的书本朋友们，恐怕我已经说得太多。然而我只提到了一些我最喜爱的作家。由此，你也许会轻易地认为我的朋友圈非常有限，我非常武断，这其实是一种完全错误的印象。我喜爱很多作家，原因多种多样。我喜欢卡莱尔[62]是因为他的粗犷和对虚伪的讽刺；喜欢华兹华斯[63]是因为他提倡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喜欢胡德[64]是因为他那精灵古怪的诗作给人以巨大的快乐；喜欢赫里克[65]是因为他的诗篇散发出如同百合和玫瑰般奇特的芬芳；喜欢惠蒂尔[66]是因为他的宗教热忱和道德良知。我认识他，对友谊的美好回忆，使我在读其诗歌时感受到了双倍的快乐。我喜欢马克·吐温[67]——又有谁不喜欢他呢？诸神也喜欢他，并将各种智慧赐予他，接着，恐其变成悲观主义者，又在其头脑中架起一道爱与信念的彩虹。我喜欢司各特[68]，因为他的清新率真以及他的极度诚实。我热爱所有思想在乐观主义的阳光下奔腾的作家，比如洛威尔[69]，他们的思想是快乐和善意的源泉，有时也溅射愤怒，有时又喷洒疗伤的同情和怜悯。

总而言之，文学是我的乌托邦。在这里，我享有一切权利。没有任何感官障碍能阻挡我与书友进行美妙而高雅的交流。他们与我交谈，毫无尴尬与棘手之感。与他们“博大的爱与超凡的仁慈”相比，我自学到和别人教我的那丁点知识是多么微不足道。

第二十二章

我相信，读者不会从前一章有关书的叙述中得出结论，以为读书是我唯一的乐趣。我的乐趣是多种多样的。

我在我的故事中不止一次地提到我热爱乡村，热爱户外运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学会了划船和游泳。夏天，在马萨诸塞州伦瑟姆时，我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船上。朋友来访时一道出去划船，是我最愉快的事。当然，我驾船技术不太好。我划船时，通常要有人坐在船尾掌握方向舵。不过，有时我划船不用舵。通过辨别水草、睡莲及岸上生长的灌木的气味来掌握方向，其乐无穷。我使用有皮带的桨，这样就能让船桨固定在桨环上。我根据水的阻力来判断什么时候双桨用力平衡。同样，我可以知道我们是否在逆水而上。我喜欢同风浪搏斗。最令人振奋的是，你让那坚实的小船服从自己的意志和臂力，轻轻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去感受水波不停地颠簸起伏。

我也喜欢划独木舟。我想当你们听说我特别喜欢月夜泛舟时，一定会微微一笑。说真的，我看不见月亮从松树后升上天空，悄然在天际间穿行，为我们铺就发光的小径。但是，我知道月亮就在那里。我仰面躺在垫子上，把手放在水中。这时，我幻想感觉到她在天空经过时微光闪烁的外衣。有时候，一条大胆的小鱼儿从我指间滑过，睡莲则常常害羞地从我手上擦过。当我们从小河湾或河港里划出来，我经常会感到，自己周围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一股明亮的暖气似乎将我围裹其中，它是来自被阳光晒热的林木，还是来自水面，我无从辨别。甚至在城市的中心，我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在寒冷的日子，在暴风雨的天气，在夜晚，我都感觉到它的气息。这好似温暖的双唇吻在脸上的感觉。

我最喜欢乘船航行。1901年夏天，我游览新斯科舍时，得到许多我以前从未享受过的机会，对海洋有了认识。我和沙利文老师在伊凡杰琳[70]的故乡住了几天，朗费罗[71]曾用美好的诗歌赞美过这个地方，使其魅力倍增。然后我们去了哈利法克斯，在那里度过了大半个夏天。那里的海港使我们快乐无比，简直就是我们的乐园。我们乘船去贝德福德内港、麦克纳勃岛、约克棱堡以及西北海湾，感觉十分奇妙。夜晚，在庞大而安静的军舰影子里，我们度过了多么宁静美好的时光！哦，一切是如此有趣、如此美好！这些令人愉快的情景，我始终不能忘怀。

一天，发生了一件令人惊心动魄的事。西北海湾有一场划船比赛，各军舰皆派小船参赛。我们乘一只帆船观看比赛，夹在许多帆船当中。数以百计的帆船在附近来回摆动，海面风平浪静。比赛结束后，我们掉头回家，有人注意到一块黑云从海面飘来。云越积越多，越积越厚，遮住了整个天空。风刮了起来，海浪狂暴地向看不见的障碍打去。我们的小船面对大风，无所畏惧。她张满帆，拉紧绳，仿佛坐到了风上。她一会儿在滚滚波涛中打转，一会儿又跃上巨大的浪头，接着又在怒号声、咝咝声中被抛下。主桅的帆落了下来。抢风调向，逡巡不前，我们怀着极大的愤怒与把我们刮得左右摇摆的顶头风搏斗着。我们心跳加速，双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由于兴奋。我们有北欧海盗的坚毅，知道船长会化险为夷。他凭着结实的双手和谙熟大海的眼睛，闯过了无数风暴。港湾里的大船和几艘炮艇在我们船旁驶过时，鸣号向我们致敬，水手们欢呼，向这位冒险在暴风雨中出航的小帆船船长致意。最后驶抵码头时，我们又饿又冷，疲惫不堪。

去年夏天，我在新英格兰一个风景迷人、可爱幽静的乡村度过。马萨诸塞州的伦瑟姆几乎与我所有的欢乐和忧愁联系在一起。多年来，我就住在靠近菲利普王池塘的红色农庄J.E.钱伯林先生家里。每每想起这些亲爱的朋友的恩惠以及与他们共度的快乐时光，我心里就充满了感激。他们家的孩子与我亲密相伴，这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我们一起做游戏，一起在林中散步，在水中嬉戏。几个年幼孩子喋喋不休的声音，我给他们讲小妖精、侏儒、英雄和老谋深算的狗熊的故事时他们的兴奋，至今让我回味无穷。钱伯林先生还引导我去探究林木、野花的奥秘。后来，我凭着爱的直觉，仿佛听到橡树中树液的流动，看到阳光在树叶上闪耀。因此，

即便深埋于黑土中的树根，

也分享树顶的欢愉，想象

阳光、广阔天空和飞鸟，

与自然有着共鸣，所以我

理解了看不见的东西。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一种智能，可理解初始人类经历的记忆和情感。每个人潜意识的记忆中都有绿色大地和潺潺流水，眼睛失明、耳朵失聪并不能剥夺他们这种从先代遗传下来的天赋。这种遗传智能是一种第六感——融合了视觉、听觉、触觉于一体的灵性。

我在伦瑟姆有很多树朋友，其中有一棵橡树蔚为壮观，是我心中的骄傲。我常常领朋友们参观这棵树王。它耸立在悬崖之上，俯瞰着菲利普王池塘。听那些熟谙树木学问的人说，这棵树至少已有八百或者一千年的历史了。据传，英勇的印第安酋长菲利普王就在这棵树下，将临终的凝望献给了大地和天空。

我还有一位树友，比起大橡树来要温和可亲，这是一株生长在红色农庄庭院里的菩提树。一天下午，雷暴雨骤起，十分恐怖，我觉得房子一侧受到剧烈碰撞，没等别人告诉我，我就知道菩提树倒了。我们跑出去看这位经历过无数次暴风雨考验的英雄，看到它奋勇抗争又轰然倒下后俯卧在地的景象，我不禁心如刀绞。

我还要描述的是去年那个特别的夏天。我考试刚一结束，就和沙利文小姐一道赶到这个“绿色幽境”。伦瑟姆有三个出名的湖泊，我们在其中一个湖上拥有一所小房子。在这里，阳光普照的漫长白昼属于我，所有有关学校、课业的想法以及喧嚣聒噪的城市生活，统统抛在脑后。在伦瑟姆，我们对世界时事也有所耳闻——战争、盟约、社会矛盾。我们听说了远在太平洋的无谓而残酷的交战，了解到劳资之间进行的对抗。我们获悉，在我们的伊甸园之外，人类正在辛勤劳作创造历史，没有考虑到要给自己放个假。但是，我们很少留心这些事。世事会消逝，而此处的湖泊、林木、布满雏菊的旷野和气味清新的草地，则将永恒存在。

认为人类通过眼睛和耳朵获得所有感觉的人们，对我能够注意到走在城市街道上和乡间道路上的差别，感到惊奇万分，因为除了铺筑材料外，两者可能没有区别。但他们忘了，我的整个身体对周围的环境都很敏感。城市的嘈杂和隆隆声响撞击着我的面部神经，我感觉到看不见的人群那永无止息的沉重脚步，刺耳的喧嚣啮蚀我的心灵。沉重的货车在坚硬的路面上隆隆碾过，机器发出乏味的铿锵声。对于那些耳聪目明、常年生活在喧嚣城市中的人而言，假如没有街上百态转移注意力的话，他们一定会被逼疯的。

在乡间，人们只会看到大自然的杰作，不会哀叹于拥挤的大城市里那种为起码生存而展开的残酷竞争。我去过好几次穷人聚居的狭窄肮脏的街道，我在想，富人们心安理得地住在漂亮的房子里，他们身体健壮、容貌美丽；而有些人则挤在破败阴暗的廉价公寓里，他们身体羸弱、形容枯槁。想到这些，我就义愤填膺。污秽不堪的巷子里挤满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孩子。你向他们伸出双手时，他们会闪退到一旁，好像怕被你打似的。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始终萦绕在我心头，使我不断地感到痛苦。那里的男人和女人也都饱经风霜，扭曲得变了形。我摸过他们僵硬、粗糙的手，明白了他们的生存就是无休止的挣扎，就是一连串徒劳无益的混战而已。他们的奋斗与机遇不成比例。我们常说，阳光和空气是神赐予所有人的免费礼物，然而，果真如此吗？在城市偏僻而阴暗的街巷中，阳光不见踪影，空气污浊不堪。哦，人啊！你们怎会忘了手足弟兄呢？当你们说“感谢主赐予我们今日的食物”时，你们的弟兄却没有食物！哦，但愿人们离开城市，舍弃它的浮华、喧嚣和财富，回归森林和田野，回归朴素而诚实的生活！那时，他们的子女一定会像高贵的林木一样茁壮成长，他们的思想会如路旁野花一样纯洁芳香。在城市工作一年后重返乡间时，我不可能不对这些有所感悟。

令人欢愉的是，我再次踏上了温和松软的土地，循着绿草茵茵的小路来到蕨草繁茂的溪水边。在这里，我把手指浸在潺潺流水之中，或者爬过一堵石墙，进入那狂欢似的起伏不定的草地。

除了休闲散步，我喜欢在协力自行车上“疾驰”。风儿扑面和铁马的弹性运动使我感觉好极了。快速兜风给我带来力量和轻快，感觉很美妙，这项运动令我的脉搏起舞，心儿歌唱。

只要有可能，我的狗都会陪我一起散步、骑车或航行。我有很多狗儿朋友——体形硕大的獒犬、眼神温顺的西班牙长耳犬、木头一般的塞特犬和忠诚朴实的牛头梗。目前我最钟爱的就是其中一只牛头梗。他血统纯正，尾巴弯曲，有一张狗世界中最滑稽的脸。我的狗儿朋友们好像都明白我行动不便，所以当我独自一人时，他们总是时刻不离我的左右。我喜欢他们友善的举动，喜欢他们那不停摆动的尾巴。

每当雨天把我困在家时，我就会学其他姑娘那样消遣。我喜欢编织；我会逍遥自在地读书，这里看一行，那里看一行；抑或同朋友下盘跳棋或者国际象棋。我有一个专用木棋盘，棋盘的方格经过雕琢，使得棋子能够稳稳立在里面。黑棋子是平的，白棋子顶上弯曲。每个棋子中间有个孔，可放一个黄铜钮，这样就可以区分国王与一般棋子。棋子有两种，白棋比黑棋要大一些，这样我就能在下完一盘棋后，用手轻轻地在棋盘上摸索，毫不费力地弄清对手的战术。把棋子从一个格移到另一个格产生的微弱震动，使我明白什么时候该我走棋。

如果碰巧孤身一人且无所事事，我就会玩一局自己特别喜欢的单人纸牌游戏。我使用的纸牌右上角印有盲文标记，表明牌的大小。

有小孩子在身边时，我最喜欢同他们闹着玩。我发现，即便是一点点大的孩子，也能成为我的好伙伴。孩子们通常都喜欢我，这使我很高兴。他们会领着我四处走动，把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指给我看。当然，小孩子不会用手指拼写，但是我可以设法读懂他们的唇语。如果我搞不懂，他们就会打手势。有时候，我会犯错，做出错误举动，孩子们就会哄堂大笑。于是，这场哑剧又得重新开始。我常会给他们讲故事或者教他们做游戏，时间就这样匆匆流逝，给我们留下的是满足和快乐。

博物馆和艺术馆也是欢乐和灵感的源泉。毫无疑问，许多人都觉得很奇怪，我竟然不用眼睛就能感觉到冷冰冰的大理石所表现的动作、情感和美！然而，我确实能从抚摸这些艺术杰作中获得真正的快乐。我的指尖触摸到这些艺术品的轮廓和曲线时，就能感受到艺术家们所要表达的思想和情感。从诸神和英雄雕像的脸上，我能感觉到爱与恨、勇气与爱情，就像我能从真人脸上摸出情感和品格一样。从狄安娜[72]的姿势，我感觉到森林的优雅与自由，以及驯服山狮和抑制最强烈欲望的精神。维纳斯雕像的安详和优雅曲线，使我的心灵感到愉悦，而巴雷[73]的铜像则向我揭示了丛林的秘密。

我的书房墙上悬挂着一尊荷马的圆形浮雕。雕像挂得很低，方便让我触摸，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摸到。我常常怀着崇敬的心情触摸荷马那张优美而哀伤的脸。我对那高贵的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了如指掌——生命的轨迹，挣扎和悲伤所留下的痕迹。即使凝固在冷冰冰的石膏中，那双失明的眼睛仍然在探寻他所至爱的明媚阳光、碧空如洗的希腊，即便这种寻找是徒劳的。荷马的嘴轮廓优美，显示出坚毅、忠诚和慈爱。这是一张诗人的脸，一张历经沧桑的脸。哦，我是多么理解他的失明之痛啊——他生活在永恒的黑夜——

哦，黑暗，黑暗，在这正午刺眼的阳光下，

不可逆转的黑暗，全然晦暗无光，

永无光明的希望！

在想象中，我听见荷马在歌唱。他迈着犹豫不决、摇摇摆摆的步伐，摸索着从一个营帐行吟到另一个营帐。他歌唱生活，歌唱爱情，歌唱战争，歌唱一个高贵民族的光辉业绩。他的歌奇妙而壮美，为盲诗人赢得了不朽的桂冠和万世的景仰。

有时候，我怀疑，手是否比眼睛更能体味雕塑的美。我以为，触觉比视觉更能感受到线条和曲线的流动节奏。不管是否如此，我自认为从大理石神像上能感觉到古希腊人的脉动。

进戏院是比较少有的一种娱乐。我喜欢有人在舞台上的表演正进行时给我讲述剧情，这比读剧本有趣得多，因为常常会使我仿佛身临其境。我有幸见过一些著名演员，他们演技高超，能使你忘却时间地点，随他们回到浪漫的古代。埃伦·特里小姐在扮演我们心目中理想的王后时，允许我抚摸她的脸庞和服饰，她身上透出的超凡完美掩饰了极度的悲伤。亨利·欧文勋爵佩戴着王权标志站在她的身旁，他的行为举止无不显露出超群出众的才智，他敏感的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透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威严。在他那张戴着面具的国王脸上，有一种冷漠、无法琢磨的悲愤神情，令我永远不能忘怀。

我还认识杰斐逊先生。我以有他这个朋友而自豪。无论何时，只要我碰巧到达他演出的地方，我都会去看他。我第一次看他演出是在纽约上学的时候。他演的是《瑞普·凡·温克尔》。我此前常常读这个故事，还从来没有体会过瑞普那种不愠不火、离奇有趣、宽厚温和的行事方式的魅力，直到我看了那部戏。杰斐逊的表演异常完美，让人感同身受，使我兴奋得着了迷。我手里紧紧握着一幅老瑞普的照片，一直不肯放手。戏演完后，沙利文老师带我去幕后见他，我用手抚摸他那新奇的服装、平滑的头发和胡须。杰斐逊先生让我摸他的脸，我可以想象出他在离奇地睡了二十年后醒来时的模样，他给我表演了可怜的老瑞普颤巍巍地站起来的样子。

我还看了他表演的《情敌》[74]。有一次，我在波士顿看望他时，他给我表演了《情敌》中最精彩的片段。我们待的会客厅成了舞台。他和他儿子坐在大桌子上，鲍勃·阿克尔斯写着挑战书。我用手模仿他的所有动作，领会了他犯下大错时的滑稽可笑，理解了他所有的手势，而光是别人将故事拼写在我手上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接着，他们站起来决斗，我注意到宝剑之间的突刺与闪避，以及可怜的鲍勃勇气渐渐丧失时的犹豫摇摆。接着，这位大演员猛地拉一下外衣，嘴角骤然一抽。突然间，我来到了落水山庄，觉得施奈德蓬松的头抵住了我的膝盖。杰斐逊先生朗诵起《瑞普·凡·温克尔》里那段最著名的对话，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又声泪俱下。他要我尽量指出配合台词应该做些什么手势和动作。当然，我一点儿也不懂舞台动作，只能根据猜测随意说几句。可是，他用精湛的艺术，为台词配上了动作。瑞普长叹一声，喃喃地说：“难道一个人在离去后这么快就被遗忘了吗？”他在经历过长眠之后寻找狗和枪的失望，他与德里克签订合约时表现出的滑稽可笑的优柔寡断，所有这些都好像来自生活本身，即理想中的生活，在那里，事情按照我们设想的方式发生。

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去戏院时的情景，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儿童演员埃尔西·莱斯利当时在波士顿，沙利文小姐带我去看她在《王子与贫儿》[75]中的表演。我永远忘不了这出美好的小剧悲喜交加的剧情和儿童演员的精彩表演。演出结束后，我被允许来到后台，与穿着华丽戏服的莱斯利会面。你很难找到一个比她更惹人喜爱的小孩了。她带着明媚的微笑，顶着一头如云般飘逸的垂肩金发伫立着，丝毫没有流露出胆怯或者疲惫的迹象，尽管她所面对的是一大群观众。那时，我才刚刚开始学习讲话。我预先把“莱斯利”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能自如地说出口。想象一下，当她听懂了我对她说的几个词语，并且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向我问候时，我有多么高兴啊。

因此，难道不可以说，我的生命虽然带着局限，却全方位地感受到世间万物之美了吗？万物都有神奇之处，即使是黑暗和寂静也不例外。我领悟到，无论身处何境，我都应该感到满足。

确实，当我独自一人等在那关闭了的生活之门门前时，一种孤独感有时会像冰冷的雾霭将我裹挟其中。门里面有光明，有乐音，有美好的友情，可我却无法进入。沉寂而无情的命运挡住我的去路。我会对它那专横的天条发出质疑，因为我的心不受约束，充满激情。但是，我不会信口说出尖刻而无益的话语，我欲言又止，仿佛泪往心里流。无边的寂静压在我的心头。接着，希望会微笑着窃窃私语：“喜悦存在于忘我之中。”于是，我努力把别人眼中的光明当作自己心中的太阳，把别人耳中的音乐当作自己心中的交响乐，把别人嘴角的微笑当作自己的幸福。

第二十三章

我的幸福得益于许多帮助过我的人，我要是能把这些人的名字全部在这本小书中写出来该有多好呀。有些人的名字出现在我们的文学中，他们已经为读者所熟悉，而另一些人则可能全然不为读者所知。但是，尽管他们产生的影响并不为人所知，他们却将永远活在那些因他们而变得甜美和高贵的生命之中。生活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是在遇到一些能像优美诗歌一样打动我们的人的时候。与这些人握手时会有种无法形容的共鸣，他们性情温和、妙趣横生，使我们急切不安的灵魂奇妙地得到安宁。这种安宁本质上犹如神启，把我们的困惑、恼怒和忧虑如噩梦般一扫而光，使我们醒来后耳目一新，看到上帝的真实世界的美与和谐。我们日常生活中常有的阴郁就会突然化作光明的前景。总之，有这些朋友在身旁，我们就会觉得一切都很美好。我们可能以前从未相会，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或许也不会再相遇，然而，他们沉着稳健的性格消解了我们的渴望。我们感受到了他们疗伤式的影响，犹如海洋感受到淡化海水的山泉。

时常有人问我：“难道你不觉得别人讨厌吗？”我并不十分了解此话的意思。我认为，那些蠢笨而好奇者的来访，尤其是新闻记者的来访，总是不合时宜。我也不喜欢那些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我说话的人。他们和那些走路时设法缩小步幅来适应你的人一样，这两种情况下的虚伪一样令人恼怒。

我遇到的那些人伸出的手虽默默无声但却意味深长。有些人握手傲慢无礼。我遇到过郁郁寡欢的人，在我握住他们冷冰冰的指尖时，仿佛在与东北风握手。有些人的手犹如阳光，与他们握手会温暖我的心。那可能不过是孩子充满依赖感的小手的一次触碰，但对我而言，它蕴涵的欢乐就像别人得到深情一瞥一样。一次亲切的握手或一封友好的来信，给我带来的是真正的快乐。

我有许多从未谋面的远方友人。他们人数实在太多，我常常无法逐一给他们回信。不过，我希望在此表示，我永远感谢他们的亲切话语，虽然我从未充分表达过我的感激之情。

我觉得，自己生活中最美好的待遇之一是认识了许多天才般的人并与他们一起交流。只有认识布鲁克斯主教的人，才能领略与他交友的乐趣。孩提时代，我喜欢坐在他的膝头，一只手紧握他的大手，听他讲有关上帝和精神世界的美好故事，沙利文小姐则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写他说的话。我听了既惊奇又喜欢。我的精神境界达不到他的层次，但他却使我真正感受到生活的快乐。每次离开他时，我思想上都会有新的收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认识更深刻、更美好。有一次，我感到困惑，想要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宗教存在。他说：“海伦，普天之下有一种共通的宗教，即爱的宗教。全身心地爱你的天父！尽你所能去爱上帝的每个儿女！记住，善的能量远大于恶的能量，天堂的钥匙掌握在你手里。”他用一生阐明了这个伟大的真理。在他高尚的灵魂里，爱、渊博的学识与信仰融合成一种洞察力。他看见

无处不在的上帝使人解脱，使人振奋，

使人谦卑，使人可爱，给人慰藉。

布鲁克斯主教没有教过我什么特别的信条或教义，但是，他在我脑海里留下两种伟大思想——以上帝为父，人人皆兄弟。他让我感觉到，这些真理是一切信条和崇拜形式的基础。上帝是爱，上帝是父，我们是他的儿女。因此，乌云总是会被驱散，尽管正义可能遭遇失败，但是邪恶永远不会胜利。

在这个世界上，我生活得很快乐，很少想到未来之事，只是不免怀念几位好友的在天之灵。尽管他们已逝去多年，但仿佛与我近在咫尺。我想，他们无论何时握住我的手，像他们未离开前那样与我亲切交谈，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布鲁克斯主教逝世后，我把《圣经》通读了一遍，同时还读了一些论述宗教的哲学著作，其中有斯韦登堡[76]的《天堂和地狱》以及德拉蒙德[77]的《人类的进步》。我觉得，没有任何信条或体系能比布鲁克斯有关爱的信条更能给人带来慰藉。我认识亨利·德拉蒙德先生，至今我仍记得，他那热情而有力的握手仿佛给人带来祝福。他是一位最富同情心的伙伴，见多识广、待人友善，有他在场，气氛就不会沉闷。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博士[78]时的情形。他约我和沙利文小姐在一个星期天下午去见他。那是早春时节，我刚学会说话不久。我们一进门就被带进书房，发现他坐在敞口壁炉旁一把大扶手椅上。炉膛里噼啪作响、红光映照，他说他在想过去的日子。

“在倾听查尔斯河的低语。”我说。

“没错，”他回答，“查尔斯河给我许多美好的回忆。”他的房间里有印刷品和皮革的气味，这让我明白，房间里全是书。我本能地伸手去找书，手指落在一卷精美的丁尼生诗集上。沙利文小姐告诉我书名，我开始朗诵：

啊，大海！

撞击，撞击，撞击吧！

撞击你那冰冷的灰礁石！

但我突然停了下来，觉得有泪珠滴到我手上。我竟然使敬爱的诗人流泪了，感到十分紧张。他让我坐在扶手椅上，拿来各种有趣的东西让我看。应他的要求，我朗诵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诗《鹦鹉螺》。此后，我多次见过霍姆斯博士，意识到自己不仅喜欢他的诗歌，而且也喜欢他的为人。

在见过霍姆斯博士后不久的一个晴好夏日里，我与沙利文小姐一起去看望了惠蒂尔。那是在梅里迈克河边他幽静的家里。他举止文雅，谈吐风趣，赢得了我的喜爱。他有一本自己写的凸版诗集，我曾从中读过《学生时代》。他对我能准确发音感到非常高兴，说他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困难。我问了他许多关于这首诗的问题，并且把手放在他的嘴唇上来读他的回答。他说，诗中的小男孩是他自己，女孩名叫萨利，其他的我已记不清楚。我还吟诵了《荣耀归于上帝》，当我吟诵到最后几行时，他把一尊奴隶雕像放到我手上。那雕像蜷缩的身体上锁链正在脱落，就像天使带彼得出监牢时，镣铐脱落的情形一样。后来，我们进了他的书房。他为沙利文老师亲笔题字（“您高贵的工作解放了您亲爱的学生的灵魂，对您怀有万分敬仰，您真诚的朋友，约翰·J.惠蒂尔。”），表达对她工作的钦佩，接着对我说：“她是你灵魂的解放者。”他送我到大门口，温柔地吻了我的前额。我答应次年夏天再来看他，可是，还没等我兑现许诺，他却驾鹤而去。

爱德华·埃弗里特·黑尔博士是我的老朋友之一。我八岁那年就认识了他，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他越发敬重。他明智而亲切的关怀，支撑着我和沙利文老师渡过磨难，克服忧伤。他那强有力的援手帮助我越过许多艰难险阻。他不仅帮助了我们，而且也帮助了千千万万处境困难的其他人。他用爱的甘醇来赋予旧的教条以新义，并向人们证明，应该信仰什么，如何生活，如何求得自由。我们看到，他对别人的教诲已在他自己的生活中完美地得以实现：热爱国家，善待最穷困的兄弟，真心实意追求不断向上、不断向前的生活。他是预言家，是人类心灵的启示者，是《圣经》的有力践行者，是全人类的朋友。愿上帝赐福于他！

我在前面已经写过与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初次见面的情形。打那以后，我与他一起度过许多愉快的日子，有时在华盛顿，有时在布雷顿角岛中心他可爱的家中。他家靠巴德克村很近，那个村因查尔斯·达德利·华纳[79]的书而闻名。在贝尔博士的实验室里，或在大布拉多尔湖岸的田野里，我静静地听他讲述自己的实验，心中充满了喜悦。我帮他放风筝，他告诉我，他希望借此发明控制未来飞艇的方法。贝尔博士精通科学的许多领域，善于将研究的每个课题变得生动有趣，即便是最深奥的理论亦然。他能让你感到，只要你再多花一点点时间，也可以成为发明家。他也有幽默和诗意的一面，对儿童满怀爱心。当他怀抱一个失聪的孩子时，表现出真诚的快乐。他为聋人所作的努力会留存久远，并造福后世的孩子们。我们爱他，不仅因为他自己取得的成就，而且因为他激发别人取得的成就。

居留在纽约的两年中，我有许多与知名人士交谈的机会。他们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但我却从未期待过能与他们见面。与他们大多数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好友劳伦斯·赫顿[80]先生的家里。我十分荣幸能够到他和敬爱的赫顿太太温馨的家里做客，参观他们的藏书室，浏览那些极富天赋的朋友为他俩书写的题词，题词表达了美好的感受和敏捷的思维。据说，赫顿先生能唤起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美好的思想与最仁慈的情怀。人们无须读《我认识的一个男孩》就可以了解他。他是我所认识的最慷慨大方、最和蔼可亲的人，是风雨同舟的好朋友。他怀着一颗爱心善待同胞，同时还是位爱狗人士。

赫顿夫人是一个真诚可靠的朋友。我许多最美好、最珍视的思想都要归功于她。大学学习中的进步得益于她频繁的忠告和帮助。当我感到学习特别困难而气馁时，她便给我写信，使我精神振奋、重拾勇气，因为她能让人明白，完成一项费力的工作后，下一项工作就会变得简单而容易。

赫顿先生给我介绍了许多文学界的朋友，其中最著名的有威廉·迪安·豪威尔斯先生和马克·吐温先生。我还见过理查德·沃森·吉尔德先生[81]和埃德蒙·克拉伦斯·斯特德曼[82]先生。我也认识查尔斯·达德利·华纳先生，他讲的故事最令人兴奋，是一位最受人喜爱的朋友。他待人极富同情心，据说他爱一切生灵，爱邻人如爱自己。有一次，华纳先生带着森林诗人约翰·巴勒斯先生[83]来看我。他们和蔼可亲，我既感受到了他们散文和诗歌创作的才华，又感受到他们待人接物的魅力。这些文学界名流随意转换话题，进入深度辩论，谈话中隽语不时闪现，机智幽默恰到好处，令人望尘莫及。我就像小阿斯卡尼俄斯[84]，以蹒跚的脚步跟着埃涅阿斯向伟大的命运进军。不过，他们非常和蔼地和我说了许多话。吉尔德先生同我谈起他穿越大沙漠去金字塔的月光之旅。他在一封写给我的信中，在签名处做出凹下去的印迹，这样我就能用手摸出来。这让我想起黑尔先生给我的信中，常常会把签名刺成盲文。我用唇读法听马克·吐温为我说过一两篇精彩的故事。他的思维方式、言行举止都与众不同。我在与他握手时，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闪光。即使他在用那难以形容的幽默声调机智地讽刺别人时，也能让你觉得他的心灵就是一部表现人性的充满爱意的《伊利亚特》。

我在纽约也遇到了其他许多有趣的人物，比如《圣尼古拉斯》敬爱的编辑玛丽·梅普斯·道奇夫人、《懦夫》可爱的作者里格斯夫人（即凯特·道格拉斯·威金）。我收到了她们饱含爱心的礼物，其中有浸透她们思想的书籍、启迪心灵的书信以及那些让我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描述的照片。不过，由于篇幅关系，我不可能提及所有的朋友。但是，有关他们的一切全都珍藏在天使的翅膀之下，这些记忆庄严神圣，远非冷冰冰的印刷品所能表达清楚。因此，我是怀着犹豫不决的心情来介绍劳伦斯·赫顿夫人这些朋友的。

我还应该提一提我的另外两个朋友。一位是匹兹堡的威廉·陶夫人，我经常去她在林德赫斯特的家里做客。她总是做一些让人开心的事，在我们相识的这些年里，我和我的老师每每有事相求，她总是那么慷慨地给予明智的忠告。

我还要深深地感谢另一位朋友。他以有名的铁腕统领商业机构，他杰出的才能赢得了世人的尊敬。他善待每一个人，到处默默地不为人知地做善事。我再一次提到了我本不该说出其尊贵名字的人，但是，我一定要感谢他慷慨无私、充满爱意的资助，否则，我是不可能迈入大学校门的。

不妨这样说，正是我的朋友们成就了我的人生故事。他们想方设法把我的缺陷转变成一种美好的特权，使我在丧失光明的黑暗中能平静而愉快地行走。

【注释】

[1] 1847—1922，美国学者、发明家、企业家，被誉为“世界电话之父”。与海伦·凯勒友谊深厚，交往时间长久。

[2] Marquis de Lafayette（1757—1834），法国将军和政治活动家，出身于法国古老家族。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曾担任乔治·华盛顿的参谋。

[3] Robert Edward Lee（1807—1870），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联盟国最出色的将军，最终以总司令的身份指挥联盟国军队。

[4] 1794—1865，美国政治家、教育家。曾任美国参议员和哈佛大学校长。

[5] 1822—1909，美国作家、历史学家和牧师。

[6] 1812—1870，英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代表作有《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等。

[7] Mount Sinai，又叫何烈山，位于西奈半岛中部，海拔2285米，是基督教的圣山。

[8] 典出《圣经》，《民数记》第十七章描述：“第二天，摩西进法柜的帐幕去。谁知，利未族亚伦的杖已经发了芽，生了花苞，开了花，结了熟杏。”

[9] North Pole中的pole有“柱子”的意思。

[10] 《圣经》中的先知。

[11] 美国作家伯内特夫人（1849—1924）的作品，讲述了一个天赋美质的小男孩经历人生巨变，成为爵位继承人的故事。

[12] 指罗伯特·刘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苏格兰小说家、诗人与散文家，代表作有《金银岛》等。

[13] 又名《一千零一夜》，阿拉伯民间故事集。

[14] 约1475—1541，西班牙早期殖民者，开启了西班牙征服南美洲的时代。

[15] 1621—1695，法国古典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著名的寓言诗人。

[16] 1622—1673，法国喜剧作家、演员，法国17世纪古典主义文学最重要的作家，古典主义喜剧的创建者。代表作有《唐璜》、《悭吝人》、《屈打成医》等。

[17] 1639—1699，法国剧作家、诗人。代表作有《讼棍》等。

[18] 1809—1892，英国著名诗人。代表作有《悼念》等。

[19] 前100—前44，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

[20] 德国诗人席勒（1759—1805）的剧作，以13世纪瑞士农民团结起来反抗奥地利暴政的故事为题材。

[21] 1794—1878，美国浪漫主义诗人，擅长自然描写。

[22] 出自华盛顿·欧文的小说《睡谷的传说》。

[23] 拉德克利夫学院曾是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的一个女子文理学院，创建于1879年，为美国七姐妹学院之一。1963年始授予其毕业生哈佛—拉德克利夫联合文凭；1977年与哈佛签署正式合并协议；1999年全面整合到哈佛大学。

[24] 又名韦尔斯利女子学院，坐落在波士顿外围十三英里远的韦尔斯利镇。

[25] 1797—1856，德国著名抒情诗人。代表作有《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等。

[26] 1816—1895，德国小说家。代表作有《新闻记者》、《祖先》等。

[27] 1823—1897，德国记者、小说家。

[28] 1729—1781，德国启蒙运动时期剧作家、美学家。代表作有《拉奥孔》等。

[29] 1749—1832，德国剧作家、诗人、思想家。代表作有《少年维特的烦恼》、《浮士德》等。

[30] 莎士比亚喜剧。

[31]1729—1797，爱尔兰政治家、作家、演说家，经常被视为英美保守主义的奠基者。

[32] 托马斯·麦考利（1800—1859），英国政治家、诗人、历史学家。

[33] 德摩斯梯尼（前384—前322），古雅典雄辩家、民主派政治家。

[34] 豪威尔斯（1837—1920），美国小说家、评论家。他写了近四十部长篇小说，代表作是《塞拉斯·拉帕姆的发迹》。

[35] 《圣经》中的人物。约伯是上帝的忠实仆人，以虔诚和忍耐著称。

[36] 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代表作家。代表作有《熙德》等。

[37] 1810—1857，法国剧作家、诗人、小说家。

[38] 1804—1869，19世纪法国文学批评的代表人物。

[39] 1608—1674，英国诗人、政治家、民主斗士。代表作有《失乐园》、《神曲》等。

[40] 前65—前8，古罗马诗人、批评家。著有《诗艺》。

[41] 都指上帝。

[42] 扬·胡斯（1369—1415），捷克宗教思想家、改革家。

[43] 19世纪美国浪漫主义作家霍桑（1804—1864）的代表作。

[44] 作者为查尔斯·金斯利（1819—1875），英国作家、牧师，另有作品《水孩子》等。

[45] 查尔斯·兰姆（1775—1834），英国散文家。

[46] 作者为约翰·戴维·维斯（1743—1818）。

[47] 作者为约翰·班扬（1628—1688），英国著名作家、布道家。

[48] 作者为丹尼尔·笛福（1660—1731），是英国第一部现实主义长篇小说。

[49] 作者为美国作家露意莎·梅·奥尔科特（1832—1888）。

[50] 瑞士著名儿童文学家约翰娜·斯比丽（1827—1901）的代表作。

[51] 作者为拉迪亚德·吉卜林（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

[52] 作者为欧内斯特·汤普森·西顿（1860—1946），加拿大著名野生动物画家、探险家。

[53] 作者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前70—前19）。

[54] 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世界文学作品中四大吝啬鬼之一。

[55] 约翰·理查德·格林（1837—1883），英国历史学家。

[56] 爱德华·弗里曼（1823—1892），英国历史学家。

[57] 伊弗雷姆·埃梅尔东（1851—1935），美国教育家、学者、历史学家。

[58] 威廉·斯温顿（1833—1892），美国学者。

[59] 1799—1850，法国19世纪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有《人间喜剧》等。

[60] 1803—1870，法国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有《卡门》、《塔芒戈》等。

[61] 1802—1885，法国浪漫主义作家。代表作有《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

[62] 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家、历史学家。著有《法国革命》、《过去与现在》等。

[63] 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湖畔诗人”的代表人物。

[64] 托马斯·胡德（1799—1845），英国著名诗人。

[65] 罗伯特·赫里克（1591—1674），英国“骑士派”诗人之一，以田园抒情诗和爱情诗著称。

[66] 约翰·惠蒂尔（1807—1892），新英格兰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诗人之一。

[67]1835—1910，美国小说家。代表作有《百万英镑》、《汤姆·索亚历险记》等。

[68] 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与诗人。著有《艾凡赫》等。

[69] 罗伯特·洛威尔（1917—1977），美国诗人。

[70] 朗费罗长篇叙事诗《伊凡杰琳》中的主人公。

[71]1807—1882，19世纪美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

[72] 即希腊神话中的阿耳忒弥斯，是奥林匹斯山的月神和狩猎女神。

[73] 让奥古斯特·巴雷（1811—1896），法国雕刻家。

[74] 英国喜剧作家理查德·谢里丹（1751—1816）的作品。

[75] 马克·吐温的代表作之一。

[76] 1688—1772，瑞典科学家、哲学家、神学家。

[77] 1851—1897，苏格兰福音传道者、作家。

[78] 1841—1935，美国法理学家，曾任美国最高法院的联席大法官。

[79] 1829—1900，美国散文家、小说家，与马克·吐温合著《镀金时代》。

[80] 1843—1904，美国散文家、批评家。

[81] 1844—1909，美国诗人。

[82] 1833—1908，美国诗人、散文家、批评家。

[83] 1837—1921，美国博物学者、散文家。

[84] 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之子。

三论乐观

第一部分：内里的乐观

在我看来，若我们能够择地而处，若人们对事业的渴望与他们的能力相匹配，那么所有人皆为乐观者。无疑，我们多认为所有人奋斗的最终目标即为获取幸福，哲学家与贵族以及烟囱清扫工都被追寻幸福的渴望所激励着。无论一个人是多么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或者是多么能力超群，都会将追寻幸福当作自己应得的权利。

仔细地瞧瞧人们对幸福都持有怎样不同的观点，并了解他们从何处寻求幸福，你将会有惊奇的发现。有人寻乐于聚财，有人寻乐于权力争斗中的荣耀，有人寻乐于文艺成就，也有人寻乐于求索知识或是探秘自我。

大多数人以感官的愉悦或是物质上的占有来衡量自己幸福的程度。因此他们狂喜于短期目标的实现，而大悲于天资缺失或是客观条件导致的失败。如果必须要这样去衡量幸福的话，那么不幸如我，既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声音的可怜人，就只能坐在角落里掩面哭泣了。可若是我不幸至此却依然感到幸福，若我的幸福感强烈得如同高尚的信仰，深刻得犹如生活中的哲理——一言以蔽之，假如我生而乐观，那么我这些有关乐观的信仰的箴言才值得你们一听。既然罪人有权站在宗教集会上见证上天的仁慈，受苦受难的人们也可以昂首起立，怀着满心的喜悦来见证生活的美好。

我曾见证过杳无希望踪影的无边黑暗，它们广阔到覆盖了一切，然而爱来到我身边，释放了我的灵魂。曾经，我了解的只有暗夜与静寂，而今我明白了还有爱与欢乐。我曾满心焦虑，不安地顶撞那一面隔离了我与世界的高墙，而今我欣喜地意识到，我能够思考，也能够付诸行动，甚至也能到达天国之境。曾经，我的生活中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悲观者会宣称他们渴望死亡，虔诚地期待它的降临。但一个人指间的片言只语滑落于我的掌心，即便我抓不住它们，我的内心却立刻雀跃起来，充盈了求生的渴望。思想的黎明降临，而暗夜逃之夭夭，爱、愉悦与希望都来到我的身边，我如饥似渴，追寻着向往已久的知识。若是你已摆脱加之于身的桎梏，并深刻地体会到自由所带来的欢欣鼓舞，你又怎会悲观？

我早年的生活经历是一次从低谷至顶峰的飞跃。我无法了解最初冲破黑暗的动机，而我的勇气却是在我获得自由并奔向光明的一开始就养成的习惯。从我能够灵活运用学会的第一个词汇开始，我便学会生活，学会思考，学会对人生抱有美好的希望。黑暗，从那时起，就再也无法隔绝我与世界，因为我已望见了彼岸的幸福与美好，它激励着我一往无前。

因此，我的乐观绝不是毫无理由又微不足道的满足。曾有一位诗人说我应觉欢欣，因我漫步于美梦之中而不见外面冷酷的世界。我确实生活在美梦之中，但这梦就是现今的生活——现在，绝非幻想——它绝不冰冷，而是温柔暖和；更非残酷，而是因万千的祝福而熠熠生辉。诗人所言的邪恶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残酷的觉悟，想要真正了解幸福的意义，人们必经此路，因为唯有通过与恶接触、对比，我方能真正体验到真、善与爱的意义。

关注善而忽视恶可不是个好习惯，因为当人们忽略了邪恶的存在，它便会乘虚而入。也正因此，无知又漠视一切的乐观是件危险品。决不能简单地认为20世纪是人类历史上的黄金时期，也不要耽于对善的想象来逃离恶。很多人一心向善，事业飞黄腾达，生活舒心富裕，当他们放眼望去，所见唯善的同时，上百万他们的同胞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被像牛羊一样贩卖交易。无疑，很多生活富足的乐观分子会觉得致力于解放黑人奴隶的威尔伯福斯先生[1]是个好管闲事的疯子。我对于这个国家的盲目乐观分子毫无信任可言，当满地都是冤屈和不公需要改变时，他们却喊着：“哦！一切都好！我们就是太阳底下最伟大的民族！”这是错误的乐观。这份乐观犹如以沙滩作为地基来建房屋，完全是不计后果。要自诩为乐观者，还要让别人相信这份乐观事出有因，就必须经历痛苦，理解罪恶。

我见过罪恶的嘴脸，也曾与之交锋过一两次，甚至在一段时间内，我还刻骨地体会到它给我的生活带来的可怕阴影。因此我可以自信满满地说，它只是精神和意志上的一小段体操，没什么了不起的。正是由于我曾直面罪恶与苦难，我的乐观才更加真实。我可以肯定地说，与罪恶的战斗实为上帝赐予的最好礼物，因为它赐予我们坚韧与耐心，使我们能对社会有所帮助，也引导我们触碰万物之灵，教导我们在世界的罪恶之中寻求战斗的诀窍。我的乐观不意味着我没有遭遇过不幸，而是意味着我宁可相信世界上善的存在与力量，并乐意与之并肩战斗。我试着增强上帝赐予我的力量，尽力发现一切人与事物最好的一面，并让它融入自己的生活。善的种子已被上帝播撒于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但假使我不将愉快的思想付诸实践，并坚持辛勤地耕作，我将不能收获任何一粒善果。

我的乐观立足于我内心与身外两个世界。我颂扬世界的美好，它便顺应我的心愿；我颂扬世界的善意，生活中的种种事实也支持我的论点。于是我便敞开胸怀迎接美好，同时将丑陋的罪恶拒之门外——这便是充满信念的美好力量，在任何事物的对立面都找得到它的影子。我从不因看不见美而丧气，也从不因与人争执而失望。猜忌与失信只是意志薄弱者的恐惧，坚强的意志能够将之征服，博大宽广的心胸则所向无敌。

当我的大学生活即将结束的时候，我满心喜悦与激动，做着美梦期待未来。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胜任有限的一些岗位，然而，只有工作才能让生命更显珍贵，而且期待就业的想法也正是乐观心态的体现。

在我们祖父辈的年代，卡莱尔传播着他的福音。空想家们对法国大革命寄予厚望，编织着海市蜃楼的美梦。当幻景必然地迎来毁灭，他们扼腕痛哭，悲观不已。面对一事无成的恩底弥翁、阿拉斯托耳和维特们[2]，来自苏格兰的虔诚农夫大声呐喊自己的劳动号子：“投身秩序，远离混沌！生产！生产！以上帝的名义，哪怕是生产一个最微小的零件！不要忘记这是你可以操控的能力，尽力！尽力！尽一切努力做好一切可能的事情！趁着天光工作吧，因为当夜幕降临，所有人都将一事无成！”

有人曾说他让别人辛劳，眼睛盯着泥土，是为了让他们忘掉悲伤，以此来在这个痛苦的世界寻找解脱。但卡莱尔自己不这么看。“真蠢哪，”他喊道，“理想在你心中，障碍亦然。从贫穷苦难的现实中发觉理想，过好日子，想好计划，相信自己，最终获得自由！”这话朴素而现实，正是劳作和生产将生活从混乱中拯救出来，将个体化为秩序的世界，而秩序即是乐观。

同样，我也可以工作，因为我热爱劳动——无论是脑力的还是体力的。无论如何，我是个乐观者。我曾经认为，我想做些什么的愿望定会受挫，但后来我发现，工作总是来之不尽，即便我只有那寥寥几种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葡萄园里最享受工作的采摘工也许是个瘸子。其他的工人能够轻易超越他的工作量，然而他年年看着葡萄在阳光下成熟，满足地掂量着沉甸甸的果实。达尔文一次只能工作半小时，但千万个辛劳的半小时使他为新哲学奠定了基础。我梦想做成一件高尚而了不起的大事，可那些微小、不足挂齿的工作才是我主要的职责与快乐所在，因此在我看来，它们仿佛同样伟大而高贵。每天我都要思考如何更好地完成分内的工作，当我发现其中的一些事是别人力所不能及的时候，我满心欢喜自豪。历史学家格林告诉我们，世界不仅只靠英雄们的伟力推动前行，每一位真诚的工匠的微小力量集合起来同样不可低估。这句话为身处无边黑暗的我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我爱所有人的善行，因为他们的付出使我深信不疑——即使我力有未逮，真心与善意都将永世长存。

是的，我深信不疑，什么也无法撼动这信念。我了解了人们膜拜的至高之力——秩序、命运、神性、自然与上帝，并认识到它们所带来的益处。我也体会到太阳泽被苍生、执掌生命的力量。我与这些莫可名状的力量结为战友，快乐和勇敢立刻充盈我全身，让我勇敢地面对上天为我安排的一切命运。这，便是我对乐观的信仰。

第二部分：外在的乐观

乐观一直存在于我心灵深处。不过在我审视外在世界的同时，内心并无矛盾。外在的世界恰恰印证了我内心对善的信念。在我大学生活的阅读过程中，我一直不断地发现善的存在。在文学、哲学、宗教与历史著作中，我找到了支撑我信仰的有力证据。

哲学显然就是一部盲聋者的历史。从苏格拉底[3]、柏拉图[4]、贝克莱[5]到康德[6]，这部历史记录了人类智慧的种种不懈努力，即挣脱物质的束缚，进入纯粹的理想世界。一个盲聋者应该能从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发现特殊的意义。你看见的、闻到的和感觉到的东西往往并非现实的真面目，而只是想法、原则与精神的片面体现——想法是真理，而其余的只是错觉。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我明眼的同胞们并未在享受五官的愉悦之时体验到我心中的世界。哲学给予心灵发现真理的权利，将我们引入一个我，一个盲人，与你们所见并无二样的世界。当我从贝克莱那儿学到，我们的眼睛看见的只是颠倒的图像，之后再由大脑纠正的时候，我开始质疑眼睛是否真是那么有用的工具；同时我也很开心，似乎自己与别人拥有了同等权利。但我的开心并非源于感官作用的渺小，而是因为思想与信念在上帝的永恒国度里是如此重要。对我来说，哲学似乎天生就是用来提供特别的心理安慰的。有些近代哲学家觉得我好像就是他们某个特定试验的完美受试者。但我自己的经历也在特定的小范围内胆怯怯地宣布自己的哲学宣言：这个世界是一个精神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向善的，同时这个世界也是秩序的世界，不灭的逻辑连接着所有散落的部分，混乱将无处藏身，而邪恶，按照圣奥古斯丁[7]的观点，则是不存在的幻象。

哲学对我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理论，更大的意义在于它让我了解到，伟大的哲学家们总是心甘情愿地与世隔绝。他们几乎不与外界接触，甚至如柏拉图与莱布尼茨[8]那样，只在庭院与书房之间偶尔漫步。他们对生活的喧嚣充耳不闻，对令人心烦意乱的众生百态视而不见。他们独自静坐，试图从内心深处发掘出一切——但那不是在黑暗之中。即便从内心的探索一无所获，他们也仍然坚信不疑，认为只要抛弃现世的尘土，亲身细品上帝赐予的智慧，他们终将寻到真理所在。这些伟大而神秘的人们不听不见，孤身独处，时刻与上帝为伴。

当斯宾诺莎[9]被逐出教会，一贫如洗、遭人唾弃之时，我能理解他所体验到的真实而持久的幸福感。我并没有经历过和他类似的不幸，但他远离了感官享乐的世界，与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声音的我多少有些相似。他无条件地拥戴善。他像许多伟人们一样，接受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并满怀赤子之心将自己托付给高居自己之上的力量，坚信它掌控着他的双手和存在。对此他不曾有过一点怀疑，我也是一样，因为在我看来，深刻而崇高的乐观应该来源于斯宾诺莎这般坚定的信仰——上帝将显灵于我们诸凡人之身。这里的上帝并非一个在遥不可及之处掌控着全宇宙的神灵，而是一个我们每个人都触手可及的存在。他不仅仅显现在海陆空三地，也显现在我们每一次神圣而纯洁的心跳中，“心之源，心之心，心之归宿——唯一的归宿”。

因此，哲学教导我，我们所见唯影像而已，所知唯皮毛而已，且万事万物皆在变化。但是人类的意志——是的，正是人类不可战胜的意志囊括了宇宙以及其中一切真知，化影像为现实，使纷繁多样的变化成为永恒的静默之中的破碎段落，或是不停追寻通向上善道路上的段段路程，使得罪恶也只成为“求得上善路上的短暂驻足”。用我的双手，我只能抓住宇宙的一个小小角落，但通过我的心灵，我可以纵观整个世界，我的思维则向我传授掌控世界的至高法则。这些想法带给我的信任与自信使我能够随遇而安，接受上帝的一切安排，并免受一切猜忌和疑虑带来的纷扰。确实，神灵在护佑着我，虽然我无法用眼睛看见这一切，心里却始终深信不疑。

世上伟大的哲学家们都是热爱上帝、一心向善的。纵观哲学史，我们可以了解到，历史上各个时期最伟大的思想家们，各个部落和民族的预言家们，都是乐观的人。

哲学发展的历史是一个人类精神生活的故事，而我们所谓的历史就是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万千情节。当我观看这些情节时，我发现它们是按照上帝的方式成形并成长的。人类的历史也是一部进步的史诗，无论是内在或是外在，我们都能看到微妙的和谐和辉煌的意象，它们显示了人与神灵之间密切的联系，以及现实生活中上演了无数次的真知。人类历史的各个部分中都隐藏着善行的精髓，而向善的精神则为整个人类历史赋予了意义。

在历史的拂晓之时，我看见原始人惧怕大自然的巨大威力，万分惊恐地想要从中逃脱。此时，他们只是一味寻求让神秘的神灵们息止怒气的办法，却并不了解如何控制自然的力量。他们这种对超自然的信仰正是来源于他们盲目的恐惧。而随着思想的前进，我又看见原始人解放了思想，接触了现代文明，从而不再对那些面目可憎的未知神灵心怀敬畏。历经千辛万苦的人们终于学会了在天穹下建起房屋，使日常生活不受大自然的影响，让家园免遭天灾摧残。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建立神庙，供奉起洋溢着欢欣的音律之神和光明之神。万千艰难险阻教会他们公平与正义，自相残杀让他们明辨是非，这使得他们逐渐成长为拥有道德观念的人。他们就这样被赋予了属于古希腊的精魂与智慧。

但希腊并不是完美的。她的理想和宗教观念与具体实践相距甚远，因此她销声匿迹于历史的长河，仅留下自己的思想以激励后人。

同样，罗马也为世界留下了丰盛的遗产。她钢铁般的法则与井然有序的管理方法在历史的演变中已成了辉煌的实例。然而当她质朴有力的人民不再支撑她辉煌的文明时，罗马也陨落了。

接下来，北方诸国的建立带来了更加长久的新社会。希腊与罗马社会的基础是奴隶制，奴隶们在压迫与敲诈下过着无比悲惨的生活，他们“劳作在田野，挥汗在作坊，像上了缰的马儿们一样疲惫不堪，如果将这些马儿蒙上眼睛，他们会更加安静”。新社会的基础是不断增多的自由人，他们不断斗争，辛勤耕作，也长于辨别是非。他们把曾经的部族血亲制度改为州邦制度，培育出不屈于任何压迫的自强自立的精神。人类从愚昧而野蛮的原始社会开始，通过不断的自我征服，终于发展到文明社会。这漫长的发展史正是乐观主义精神的表现。从新社会的诞生之时起，直到美国顺应世界发展的需要而出现，每过一个世纪欧洲都有显著的发展。

托尔斯泰[10]说，美国一度曾是世界的希望，而不知何时起，它受到了贪婪之神玛蒙的束缚。想要了解美国人民正在进行的独有的公民斗争，托尔斯泰和欧洲人民还需要了解不少有关自由的伟大国家美利坚的知识。她正面临着一项浩大的工程——接纳并同化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人，并将他们组成一个拥有统一民族意识的整体。在我们的国家仍未证明她是否有能力将来自全世界的移民们打造成一个新民族之前，我们有权要求唱反调的人保持沉默。伦敦的六百万人口之中，约有五十万不在本土出生。伦敦的经济学家们对此惊恐不已，像模像样地讨论起了外来人口过多可能导致的危险。然而，纽约的三百五十万人口中，有一百五十万来自本土之外，相比之下伦敦所谓的问题又算什么？想想看吧，在我们美国的大城市里，每三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人来自国外！光是瞧瞧这些数字，便足以看出我们国家的伟大！

美国的确付出了很多精力来解决物质问题，例如开荒、采矿、冶沙或是修建跨越东西的铁路线。但是在进行这些工作的时候，她采用了一种全新的方式——教育她的人民，根据个人的需要教授他们技艺。她将工业产出的利润投放至对劳动者的教育事业中。这将导致没有一技之长的人难以在此谋生，每个人都必须通过自己的智慧来致富，而非简单地成为奴隶和苦工。美国宪法已经有明确的规定，国家体制的精髓也肯定了这一点。他们应当理解，这片土地能教给他们最好的知识。他们将了解到，这个国家没有上下阶级之分，他们也将明白，上帝与他的世界究竟为子民们准备了怎样的礼物。

即使做到了上述的一切，也不能说明美国不是自私的玛蒙崇拜者。不过，这里既是商业的沃土，也是慈善的发祥地。漫步于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吵吵闹闹的工厂厂房和商场的摩天大楼旁边，是学校、图书馆、医院和公园，这些无不展示着人们充满仁慈与爱的心境，它们正是融入了不朽思想的财富的象征。美国已经付出了诸多努力，例如教会盲人使用可以触摸的盲文，教聋哑人说话，让智障者复原。这些都是为了减轻人民的痛苦，让饱受折磨的人们重新融入社会。看着这一切，请告诉我她难道真的只信仰物质财富吗？不，她以怜爱之心、工作技能与聪明才智帮助一切投靠她的人。每年向美国求援的国家都不在少数，而她总是努力改善这些国家日益穷困的境况、不断增加的不幸和时时加速的衰退过程。而又有谁来对这一切作个公正的评判呢？我思考这些的时候不禁想到，我本人对于身为美国公民颇感自豪，可不像托尔斯泰和某些别的思想家们。在这个国家，乐观者们对现实生活充满信心，对未来怀着美好的憧憬，对此他们可以给出数不清的理由。而这种信心和憧憬也会远播重洋，在世界上所有伟大的国家生根发芽。

假如将我们现今所处的年代与过去进行比较，便会在现代统计学里发现，轻松愉悦、充满自信的乐观主义在全世界打下了坚实基础。虽说在我们周围，疑虑、不安和对物质的盲目崇拜依然横行无忌，然而看向另一面，一种坚定的信念正在世界上最美好的生活中熠熠生辉。悲观的人们认定文明的水准早已在中世纪止步不前，却并未意识到历史进步的车轮并非毫无停歇。

一会儿在向前推进，一会儿又被强扯着后退。

这个不屈不挠的世界在艰难地跋涉。

这是我最近刚读到的一篇演讲中的话，演讲者知识渊博，几乎无人能及。在这篇演讲中我发现了大量关于人类进步的现实依据。

过去的五十年间，犯罪率一直在下降。的确，现今的罪犯名单比过去的要长出一截，但我们的统计也比过去更加全面精确。另外，现在列出的许多罪行在历史上也算不上犯罪。这一点说明，公民们的良知与道德水准和以往相比有了进步。

我们对犯罪的定义更加严格，惩罚措施也更加仁慈和巧妙。以前的报复心理基本上消失了，我们不再主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是将罪犯当作心理不健全的公民。判他们坐牢并非仅仅出于报复和惩罚，而是由于他们会给社会带来威胁。他们在服刑期间将受到人性的关怀和纪律的约束。如此一来，他们心智上的缺陷将被纠正，然后重返社会，承担起他们应承担的岗位与责任。

公众良知的觉醒与进步的另一个标志是尽力为工人阶级提供更好的住宿条件。百来年前，会有人费心思考贫民们的住所也应该整洁便利、温暖明亮吗？千万别忘记了，在人们口中的“美好旧时光”中，伤寒和霍乱曾席卷整座小城，并远播他乡，在欧洲各国的首都大为肆虐。

如今，劳动者不光是住进了好房子，有了环境更好的工作场所，而且雇主也意识到，被雇用的工人有权追求更高的薪水。从现代工业斗争的混乱与黑暗之中，我们能够隐约从明争暗斗背后瞥到一些道理。我们承认，人人皆有权自由地生存，有权追求幸福，并像伯克曾向往的那样有心主动抚慰他人，强者认识到雇主的权利事实上与被雇者的权利息息相关，因而愿意让步于弱者——乐观者纵观这些变化，并看见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

美国承认属于每位公民的另一个权利是受教育权。在欧美的开明地区，每个城市、每个小镇或村庄都有专属的学校。学校已不再局限于是某特定阶级获取知识的场所，它的大门同样向社会底层的劳动者子女敞开。全民教育系统自文明国家的诞生开始便一直在致力于扫盲。

教育的覆盖面不断拓宽，包括了所有能够包括的人，其内容也愈加深入，几乎覆盖了所有的真知。学者们不再仅仅局限于研究希腊语、拉丁语和数学，科学加入了被学习的行列。科学可以将诗人的梦想、数学家的猜想和经济学家的论点化作实实在在的舰队、医院，以及各种仪器，让一名熟练工便能完成从前一千人方能完成的工作。没人会问今天的学生是否学习过语法，他难道只是一台语法机器或一沓学科目录吗？他拥有男子汉的气魄和必需的品质吗？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课程应当是解决公众热点问题，并学会接受关乎真理的新思想和新看法。他应该重新找回追求财富时遗失的那些美好理想，努力促进人际间的公平与正义。他将了解到，繁重的人力劳动会有别的途径可以替代——动力、机械或是书面知识，然而“知识、耐心、真诚与勇气则无可取代”。

看到盲聋者的状况与上世纪的巨大差异，谁还会怀疑教育事业那硕果累累的丰功伟绩？百年之前，盲聋者被视作被诅咒的存在，他们的命运堪比社会最底层的乞丐。没有人从他们的生活中窥见哪怕一丝希望，这样的境况使他们陷入了无限的绝望。阿维[11]主动提出教盲人读书，而盲人竟对他抱以嘲笑。他们生活的环境剥夺了他们对生活的美好期望，而将任何意欲救他们于苦难之中的善举认作是精神病人的疯癫表现。这残酷的生活环境给他们带来的被拘束的禁闭感是多么令人扼腕！但看看如今的变化吧！为盲人量身定制的组织机构与公司单位像变魔术般纷纷涌现，很多聋哑人不但学会了读写，甚至还能说话。记住吧，朋友们，豪博士的信念与坚持已结出了硕果，各地都在积极开展盲人与聋哑人教育事业，鼓励他们与现实生活作斗争。如今的我同样充满了希望，无穷的信心在我内心里鼓动。对此，你也感到惊讶吗？

教育的最高成就是使人学会宽容。很久以来，人类为自身的信仰而斗争，前仆后继。然而培养人类的另一种勇气却花了很长时间，这就是使人们承认他人的信仰并认可他人也有维护自身意志的权利。宽容是社会的首位准则，它能将人类最为珍视的东西保存下来。洪水与闪电给人类带来的损失，不友善的自然之力给城市与神庙带来的破坏，都远远比不上由于人类自身缺乏宽容而带来的伤害和倒退。

每当想起人类缺乏宽容、互相猜忌的时代，我总是带着震惊和伤感。我仿佛看见耶稣基督受到嘲弄，被钉在十字架上，他的追随者被通缉追捕、酷刑折磨甚至活活烧死。我仿佛看到那些拒不承认中世纪迷信的伟人们被指亵渎上帝而惨遭杀害。我似乎又看见以色列的子民遭受辱骂，被披着基督教徒伪装的人残忍虐待，他们被迫在各地辗转，疲于奔命。他们被召集到重罪犯待的监狱严刑拷打。他们在受难和痛苦中，仍坚持他们一直以来的信仰，然而却遭到嘲弄。这曾迫害犹太人的不公正的魔鬼同样也加害了基督教中不信仰国教的人，它屠戮了阿比尔教派与素来喜好和平的瓦尔多派，“他们冰冷的尸骸躺在山上”。我看见乌云缓缓离去，耳边响起了竭力反对不公的高呼。能够消灭不公的宽容被置于审判者眼前，而人文主义者则向那些被迫害的可怜人们传达了和平的信息。再不会有人高呼“烧死异教徒”，人们开始心怀怜悯地反思自身的灵魂，心中升起的是一股对上帝的新生敬仰，即使他们看不见上帝。

珍惜手足情谊的观点有了更广泛的意义，已不仅仅局限于某个教派或是支持某教义的成员间的狭隘的团结。心灵像莱辛般高尚的思想家们向这个世界提出了质问：究竟哪一种更能体现上帝的作为，是教派间的相互仇视和生死相争的激烈冲突，还是共同一心、互帮互助？如今，人们相互之间一直存在的偏见在仁爱之光的照耀下缓缓消退，这种仁爱绝不会为了表面形式而牺牲人的生命，也不会剥夺人们从各自的信仰中获得宽慰与力量的权利。一个时代的异端邪说到了下一个时代往往就成了正统观念，只有宽容方能赋予各个教派的虔诚信徒们手足一般的情感。乐观的人为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内心深处的团结友爱、互相爱护而感到欣慰。关于这样的情感，我们可以从世界上一切善良的人对教皇里奥十三世虔诚的敬仰和赞美中找到典范。所有教派的信徒都敬仰和祭奠那些圣洁的灵魂，爱默生与查宁[12]的百年诞辰纪念便是最好的范例。

就我对当前时代的理解而言，我十分乐意成为这个世界的公民。而就我所处的国家而言，我认为成为美国公民等同于成为乐观者。我知道我们国家在菲律宾的土地上做了一些绝不会有人喜欢的不公之举，但我坚信，这只是国家管理政策上的失误，美利坚民族真正的智慧还没有完全显现。恺撒大帝的历史告诉我们，无休止的内战中有数以百万计爱好和平的牧民和劳动者们。只要条件允许，他们便会投身于工作。少数人率领的大军来袭之时他们便会躲避，在袭击之前撤退，在某处静静等待危险过去，之后便重返家园，不厌其烦地为战争带来的破坏与毁灭善后。这些人们非常耐心，诚恳忠厚，是统领他们的人误入歧途。我欣慰地看到，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的国家里，出现了一种全新的优于从前的爱国主义精神，对，优于从前那些非置敌人于死地而不可的爱国主义精神！这种爱国主义比战场上的爱国主义更为崇高。在它的引领之下，成千上万的人民将甘愿为服务社会而献身，致力于奔向不让农田再变为战场的和平年代，每一个生命都将这个进程往前推进一步。因此，菲律宾战场上的残酷绝伦并不使我绝望，因为我心中明白，广大群众的心并不牵系于战争，一切破坏和平的人都要适可而止。

第三部分：实践中的乐观

要检验各种信仰，最好的办法就是检查它们在现实中的实际效果。乐观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而悲观则是反其道而行之的绊脚石——这个观点如果是正确的，那么传播悲观主义哲学将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行为。若是某人认为世界上的痛苦超越了欢乐，他还要大肆宣扬这样的观点，那么他只会越来越痛苦。叔本华[13]的悲观哲学是人类的敌人，就算他虔诚地相信这茫茫世界确实充斥着苦难，为着不削弱人们与困境斗争的意志，他也不应当将这样的信念宣告天下。即使生活让他以炉灰为食物而非面包，他也不该怨天尤人。人生的战场是公平的，只要我们为之奋斗，正义的事业终将成功。

一旦悲观主义主宰了人心，生活便会变得一团糟，人的精神也会因此充满烦闷与空虚。除非忘却这一切或是将它彻底消灭，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种个人生活或是社会系统的无序。悲观者呼喊：“吃吧，喝吧，及时享乐，因为明天我们就会进坟墓了！”假如用他们的眼光来审视我过的日子，那我还有什么希望？我辛辛苦苦地追寻从未入眼的光明，探求从未入耳的乐音，结果却徒劳无功；我每日每夜地祈祷，神灵却从未回应我的呼唤；我孤身独处，无助至极，内心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然而即使这种不幸比其他任何生理缺陷可能带来的不幸都要深重，我还是成功摆脱了它。因为在我看来，以幸福快乐的态度过自己的人生不仅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他人负责。

如果一个人自己看不见希望，体会不到幸福，他怎能再用这种观点去影响他人的想法，消磨他人的斗志？特别是被影响的人们也许正背负着自己的使命。乐观者不能有犹豫或是退缩的念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掉队也会阻碍后面的人们前行。因此，他必须勇敢地入列，牢记不要说出任何泄气的话。每个人的内心都承受着足够多的痛苦，而乐观者将用自己的双手执掌起逆境的铁爪，用它们来清除前进道路上的每一个阻碍。他将会继续艰苦奋斗，一如将独力在人间建起天堂的勇士。

我们知道，世界上的很多哲学家都是乐观的人，他们是理论家；而那些付诸行动、取得成就的人也是乐观的人，他们是实干家。豪博士设法触及了劳拉·布里奇曼的内心，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可以。英国的法学家曾经说过，从法律角度来看，聋盲人是心智不健全的人。看看乐观的人是怎么做的吧！他竭尽全力去批驳这条冰冷残酷的宣判，在聋盲人冷漠迟钝的外表下看见了受到束缚的灵魂，并果敢而冷静地释放了它。他的努力最终获得了成功，智力障碍的病人获得了常人般的思维。同时他也向法律证明：聋盲人也是具有责任感的人。

当阿维主动要求教盲人读书时，他遭到悲观者们的嘲笑，认为他既愚蠢又荒谬。如果他没有坚信人类的心灵远远强于束缚它的无知，如果他没有一颗乐观的心，他就不可能把盲人的手指化作新的工具。悲观的人永远发现不了群星的秘密，也无法扬帆驶向地图上未经探考的未知之地，更不能开拓出人类精神世界的乐土。圣伯纳德[14]是一位坚定的乐观者，他甚至相信，二百五十个获得了真知的人就能够驱散十字军时期笼罩的黑暗。他熠熠生辉的高贵信仰就如同西欧历史上新的黎明曙光。圣鲍思高[15]同样乐观，他是意大利各地穷苦无依的人们的救星。身为先知，他感知到了缥缈的神谕并不遗余力地向同胞们传递这些讯息。虽然人们对他的看法嗤之以鼻，甚至说他是个疯子，但他仍然充满耐心地工作，用自己的双手庇护流落街头的孩子们。他满心热切地预测，从他所做的工作之中，定会有一项伟大的运动就此发迹。在获得资金与援助之前，他就描绘出了壮丽的蓝图——众多学校与医院涌现在意大利的各个角落。在他的生命中，他见证了圣萨尔瓦多会的成立，这便是他有先见性的乐观主义精神的体现。塞甘博士[16]在宣布智障者同样可以接受教育的时候也遭到了嘲弄，这些人自以为是地说博士本人不比白痴强多少。然而这位高尚乐观的博士坚持了自己的观点。不久后，食古不化的悲观分子们便发现，那个曾是他们笑料的人已经成为了世界闻名的慈善家。乐观的人坚持信念，也敢于尝试，最后能够成就伟业。乐观的人总是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有一天美妙难言的天国终将降临，上帝的荣光沐浴着他，他就在那儿迎接这荣光的来临。他的灵魂自我满足，为每一个新发现、每一个新胜利以及每一点人类知识和幸福感的增加而欢呼雀跃。

我们已经发现，伟大的哲学家与实干家们都是乐观向上的人。那些最具号召力的作家在作品和为人中表现出的也都是自信和乐观。而悲观的作家即使才华横溢，也赢不来如此多的拥戴者。许多乐观的作家读者成群，甚至被人夸耀得超越了原有的才华，这正是因为他们描绘了生活中向上和阳光的一面，像狄更斯、兰姆、哥尔德斯密斯[17]和欧文都儒雅风趣、积极乐观。悲观的斯威夫特虽然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才华，却从来没有拥有过与这份才华相匹配的读者数量。的确，这位生活在18世纪的作家如果在当今遇见了萨克雷[18]，大概很难被这位慷慨乐观的人公正地对待吧。奥马尔·海亚姆[19]的《鲁拜集》虽然声名不盛，但我们仍可以从中获知，任何对社会有影响的作家本身都必须有信仰，必须以乐观主义作为人生的准则。当然，他可以像卡莱尔和罗斯金那样怒骂和愤恨，然而他所有的工作都必须基于一个根本的原则，那就是相信生活以及世界一定会越来越美好。

莎翁可说是乐观者中的杰出典范，他的悲剧作品体现了社会的道德规范。在《李尔王》与《哈姆莱特》中，他不仅表达了对善与美的向往，更在这两部作品的尾声部分安排了一个扶持正义、重建秩序的角色，让国家得以重组。他晚期的作品《暴风雨》和《辛白林》为我们展现了乐观、平静和祥和，这是一种为和解与团圆而感到由衷欣慰的乐观，目的是为了实现外部世界和内心深处的善。

假使勃朗宁[20]的作品不那么艰涩难懂，那他一定会成为百年来称雄文坛的诗人。他吟唱道：“啊，瞧这金色的秋日清晨，古老大地的瑰丽笑颜华美地绽放。”这使我感到一种沉醉其中的快乐。“正因世上存在着不完美，完美才有其存在的证据；完整必源于残缺；失败也是一种胜利，因它充实了我们的生活。”这使我深思。诚然，不和谐之处必然存在，也许和谐便源于不和谐之中。疾病摧残我们的健康，而健康是可以恢复的。我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或许有那么一些遭受着苦痛折磨的人们，他们比我更能看清这苦难的一切，更能倾听心中痛苦的呐喊。勃朗宁告诉我，善不会消失，这让我能够更轻松地面对生活。无论对错都不必害怕，只要尽力而为。他教导我们：生活让我们还的债包括痛苦、黑暗与冷漠，要乐于去偿还这些，也要勇于接受生活的挑战和担负自己的责任，因为这是上帝恩赐的礼物。我的内心深处正自豪地回应着这些教诲。

作家若要广播自己的思想，就必须乐观，他的思想多半是对自身生活经历的总结。史蒂文森死后仅过了十年，他的生活方式就为人传颂。他在众多伟大的文字工作者之中卓尔不凡，是自约翰逊与兰姆之后最勇敢的作家。我记得有段时间，自己总是完不成努力进行中的工作，为此我灰心丧气，几乎要半途而废。正在我困惑沮丧的时候，我读到了史蒂文森的一篇散文，顿时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次沐浴着阳光的郊游，再也不为工作上的困难烦闷苦恼了。我鼓起勇气，再次开始了工作，然后在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工作便顺利完成了。之后的日子里我也有过许多次失败的经历，但自从我接受了坚强的史蒂文森先生“用微笑直面挫折”的教诲后，便再没有过像从前那样的挫败感与沮丧的情绪。

若是阅读叔本华和奥马尔的作品，你便会渐渐发觉，世界正如他们描述的那般空虚。读格林的英国历史，便会发现我们的世界里处处都有英雄。读完格林的传记，我才明白为什么他笔下的历史如此引人入胜，处处散发着浪漫主义的力量。后来，我了解了他是如何用丰富的想象力化枯燥的史实为鲜活生动的梦想。当格林和他的妻子穷得连壁炉都点不起时，他会坐在冰冷的炉边，想象着炉火正熊熊燃烧。他曾说：“要不断提纯思想，拒丧气于门外，向着光明呼喊。闭目冥思所得的智慧远多于那些絮絮叨叨的所谓哲学家所能给予你的。”

乐观的人总是行走于进步过程之中，并时时将之加速，而悲观的人则会使世界止步不前。悲观对于国家进步和个人生活有着同样的影响，它会扼杀鼓励人们与贫困、蒙昧与罪恶抗争的天性，使世上一切喜悦的泉水干涸殆尽。乐观是一种信念，可以引领人们成就伟业。假使心中没有希望，那么人们注定一事无成。当我们的祖先为美利坚联邦打下坚固的基石，是什么激励着他们去完成这个崇高的任务？难道不是对自由社会的渴望？他们不畏严寒与严酷的天气，穿越危机四伏的漫长风雪路，追寻彼岸那神赐的希望之光。他们的意志坚强到足以铲平高山、填满谷地、连接河流，也足以将文明的种子播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虽然这些先行者们并未依照希伯来人的理想来建造这个世界，但他们却创造了足以运用至今的社会运作模式。他们给荒凉的大地带来了乐于思考的心灵和印刷的书籍，也带来了对自治的强烈渴望和规定王子与庶民同罪的英国普通法，我们社会的总体架构正是根植于这部法律之上。

重要的是，这部法律中的条款建立在乐观主义之上。拉丁国家的法庭往往悲观消极，充满偏执，犯人在被证明是清白之前通常都被视作有罪。而在英美，法律的假定则是乐观的，被指控者在实在无法否认罪行之前都是被视作无罪的。据说在我们的法律体制之下，许多实际犯了罪的人得以无罪释放，可这显然比错怪好人、错杀无辜要强上太多了。悲观的人总是哀叹：“人不可能一直拥有善心，万事万物最终将要毁灭，一切将归于混沌。即便善可以出淤泥而不染，那也没有意义，因为整个世界在匆匆奔向毁灭的结局。”可是朋友们，注意了，世界上两个最为清醒、务实和守法的民族[21]在法律上承认人性中的善良，要求为恶行提供证据。

乐观是一种信念，可以引领人们成就伟业。世界上的先知们都是善良的人，否则他们将只能唱唱独角戏，孤掌难鸣。托尔斯泰的论调是毫无力量的，因为它们只传递悲观的信息。如果托尔斯泰在意识到美国的缺陷之后，仍有信心认为她有能力克服这些缺陷，我想人们应当会乐于接受他的批评并从中得到鼓舞。可惜世界不会去听一个绝望的预言者喋喋不休，而只会去聆听爱默生——他肯定了这个民族许许多多的优良品质，他也提出批评，但那仅针对某些没人否定得了的缺陷。坚强的林肯同样被这个世界青睐，他身处猜忌横行、动荡不安、满世界问题亟待解决的年代，却依然毫不退缩，坚信自己在未来将获得成功，同时以积极的心态激励着整个民族。在长夜漫漫中，他说道：“一切都会好的。”正是他的自信使他的人民心有所依，从而安下心来。如果他这样的人要对美国提出批评，指出这个国家的缺点，人民一定会认真聆听并记住他的一言一语。然而对于先知耶利米的哀歌，人民则会闭目塞听，不加理会。

我们的报纸们应当记住这一点。新闻报道好像现代社会的布道台，宣讲的内容完全由布道者决定。若想让新闻报道在鸣不平的时候起点作用，布道者在那之前的九十九天里所说的都应当是鼓舞人心的乐观言辞，然后他在第一百天发布的批评便会显得充满力量。林肯用的就是这样的方法。他了解自己的人民并信任他们，他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头脑清醒，心怀正义。他说话直截了当，思维敏捷。“你不能永远欺骗所有人”，这句话里包含着一个千年不变的真理——我们一定要相信人性。

除非生而悲观，否则先知也渴望荣耀。以赛亚的乐观预言比耶利米的哀号更能帮助以色列人从邪恶力量手中脱身，重建家园。

在耶稣基督降生的时候，人们是否还记得他也是以一位福音传递者的身份来到人间的？他向上的乐观精神如甘甜的泉水滋润燥热的唇瓣那样激励人心，他用至高的语言为人类带来八福词。正因为耶稣基督的乐观，他才能在漫长的历史中领导西方的精神世界。一千九百年来，全世界的基督徒都注视着他神采飞扬的面孔，相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得真善。圣保罗[22]也曾教导我们，在最艰难困苦的时候也要努力寻找上帝那无尽的天国。一旦领悟到真义，所有的缺陷都将冰消雪融。如果你生为盲人，那么就请努力寻找黑暗世界赐予你的财富，它们比奥斐[23]的金银财宝更加弥足珍贵，它们是爱、美好、真知与希望，红宝石和蓝宝石都不能与之相比。

耶稣与圣保罗强调和平与真理，呼唤我们相信真理和爱，而非物质世界和武力征服。乐观的人总能明白，人类的行为绝非受控于军队，而是在道德力量的指引之下。亚历山大和拿破仑想要靠武力来征服世界，但相比于牛顿、伽利略[24]和圣奥古斯丁沉默的引导，他们的统治持续时间非常短暂。可见，思想的力量要凌驾于铁与火之上。它从一个国家传播到另一个国家，悄无声息。人类从思想的樊笼中脱身，获得硕果累累的真知，感谢上帝的恩泽。相反，战士们获取的荣耀犹如他们粗帆布帐篷撑起的世界，“今天是个帐篷，明天，除了几个深坑几堆乱草，都被毁得一干二净”。这个形容是两千多年前耶稣基督的福音。他诞生的日子是一场乐观主义的盛事。

虽然世界上仍有很多未被征服的恶鬼，乐观的人并非对此熟视无睹，但他对降伏这些邪恶的存在充满了信心。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丧气这个字眼。他相信上帝不灭的公正，也相信人类的尊严永存。历史证明，人类一直在胜利中前行，每一次停顿只是下一个飞跃前的小憩。时代的发展延绵不断，若是我们的神庙坍塌了，我们还可以在圣地的遗址上予以重建，并使新神庙比原先的更高大，更肃穆。假使说我们的外表不及祖先强壮英勇、所向无畏，那是因为我们已经用一种同样令人尊敬的精神取而代之。我们面对敌人时不再怒火冲天，而是为这些已归顺于我们的失败者包扎伤口。我们继承了人类在历史上取得的一切成就，而且，曾经的梦想已经成为了今天的现实。我们虔诚的信仰与坚定的信念正是植根于此。

真诚而忠实的乐观主义精神如艳阳般为我洗礼，我心中已在“云朵铺就的未来画卷上描绘了一部更加辉煌的胜利史诗”。不同的体制和力量之间勾心斗角、竞争激烈，而透过这场混战我能看见，一个更为光明的属于智慧与精神的年代正缓缓勾勒出自己的轮廓。那里没有英国，没有法国，没有德国，没有美国；那里没有民族之分，唯一的家族将是人类，唯一的法律将是和平，唯一的需求将是和睦，唯一的形式将是劳动，唯一的监督者将是上帝。

假使我要重新阐述一个乐观者的信条，我将如此描述：“我相信上帝，相信人类，也相信精神的力量。我相信励志是神圣的职责，不会说出任何冒犯上帝的世界的话语，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这么做，因为这是一个美好的世界，而且成千上万人一直在努力维持这世界的美好。我相信，唯有如此才能越来越接近美好的精神时代。到那时，再不会有人过着自己的幸福生活，而对他人的苦难置若罔闻。”这便是我的信念的内涵，另外还有一点将主宰一切——在暴风雨之中，请坚持这点以渡过难关；在灾祸与苦难之中，请奉之为生命的原则——这就是乐观。上帝的灵魂歌颂一切事物的美好，而乐观便是人类灵魂与上帝灵魂之间最美丽的和谐。

【注释】

[1] 威廉·威尔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1759—1833），英国国会议员、慈善家、废奴主义者。

[2] 恩底弥翁是济慈《恩底弥翁》诗中的青年牧羊人。当羊群在草地吃草时，他就在草地上沉睡，丝毫不受人世间忧虑与悲伤的侵扰，此处用来借指无忧无虑者。阿拉斯托耳是希腊神话中专司复仇的神。在罗马神话中，阿拉斯托耳的魔力是导致人类犯下谋杀罪等重罪的原因。维特是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因情场失意与对社会不满而自杀，此处用来借指不与社会抗争之被动主义者。

[3] 古希腊哲学家，西方哲学的奠基者。

[4]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学生。

[5] 1685—1753，爱尔兰哲学家，英国近代经验主义哲学的三位代表人物之一。

[6] 1724—1804，德国哲学家，是德国古典哲学的创始人。

[7] 354—430，欧洲中世纪基督教神学、教父哲学的重要代表人物。

[8] 1646—1716，德国哲学家、数学家。

[9] 1632—1677，荷兰哲学家，西方近代哲学史上重要的欧陆理性主义者。

[10] 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19世纪俄国著名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有《战争与和平》、《复活》等。

[11] 瓦朗坦·阿维（Valentin Haüy，1745—1822），1784年在巴黎成立了第一家盲人学校，即现在的国家盲人青年学校（The National Institute for the Young Blind）的前身。

[12] 拉尔夫·爱默生（Ralph Emerson，1803—1882），美国思想家、文学家，是美国文化精神的代表人物，著有《论自然》。威廉·查宁（William Channing，1780—1842），美国唯一神论者，主张与上帝建立温和、亲密的联系。

[13] 1788—1860，德国哲学家，意志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14] 1091—1153，法国教士，罗马教皇顾问。

[15] 1815—1888，意大利天主教神父，慈幼会的创始人。

[16] 爱德华·塞甘（Edward Seguin，1812—1880），法国医生、教育学家，因致力于对有认知障碍的儿童的教育而著名。

[17] 1730—1774，英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

[18] 1811—1863，英国作家，代表作为《名利场》。

[19] 波斯诗人兼数学家。

[20] 罗伯特·勃朗宁（1812—1889），英国诗人、剧作家。

[21] 文中指英美两国。

[22] 基督教圣人保罗，亦称使徒保罗。

[23] 《圣经》中满是财富的宝地。

[24]1564—1642，意大利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和哲学家，近代实验科学的先驱者。

在芒特艾里的演讲

以下是海伦·凯勒1896年7月8日在全美聋人语言教育协会的第五次会议上发表的演讲。演讲地点为宾州费城的芒特艾里。

朋友们，如果你们能体会今天我能在此与你们对话的欣喜之情，那么你们一定能够了解语言之于聋者的珍贵，这正是我希望这广大世界中每一位聋孩子都能有幸学习说话的原因。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和研究已有很多，我知道，聋者的教师们对口语训练的看法存在着很大的分歧。对我个人来说，这些分歧看来有些奇怪。任何一个关心聋人教育的好心人都应该能看出，当我们能用生动的语言表达自己想法的时候是多么欣喜万分，不是吗？我坚持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我无法向你们表达这样做给我带来了多少快乐。当然，对于陌生人来说，我说的话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但是渐渐一切都会好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同时，在我学会说话之后，亲友们的欣喜也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幸福感。在我待在家里的漫长夏夜，我的弟弟和妹妹喜欢听我给他们讲故事，母亲与沙利文老师则常常让我读自己喜欢的书给她们听，我还常常和父亲一起探讨政治局势，就最复杂的问题给出让我们都满意的答案，就好像我既能看见又能听见一样。因此，你们能够了解说话给我带来的幸福。语言使我与我爱着的人们更加亲密，让我更能沉浸于甜蜜的友情之中，而这一切在我不会说话的时候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我记得我学说话之前的岁月，记得我曾经用手语来表达思想的时候——我的思想在我指尖挣扎，好似小鸟在扑腾着翅膀想获得自由，直到有一天，富勒小姐将牢门打开，让它们得以逃脱。我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当它们张开翅膀、展翅高飞时，它们是多么急切、多么兴奋啊。当然，首度张开翅膀飞翔并非易事。言语的翅膀破碎而脆弱，已经失去了它们当年的优雅与美丽。事实上，除了想飞的冲动，其他已一无所有。然而这种冲动不可小觑——心里想翱翔高空的人不会满足于匍匐而行。可是，对我来说，言语的翅膀似乎从未表现出它们应有的功力，有太多的困难、太多的挫折挡着前方的道路。但我依然坚持不懈，心中坚信耐心和毅力将会最终取得胜利。在学说话的过程中，我幻想了最美丽的空中花园，做了许许多多美丽的梦，其中最使人开心的就是我能像其他人一样说话了。一想到母亲再次听见我的声音会有多么高兴，所有的努力便变苦为甘，每一次失败都会激励我下一次做得更好。所以我想对那些正在学习说话以及正在对此进行教育的人们说：勇敢些！不要只看见今天的失败，而要着眼于未来的成功。固然你们给自己定下了艰巨的任务，但假使能坚持不懈地努力，你们必将成功。你们也将体会到攀爬陡岩所带来的快乐与成就，岩壁之艰险会让你们举步维艰，但也会让最后的喜悦更加令人难忘。记住，只要寻求的是真正美丽的事物，你们的努力就永远不会白费。总有那么一天，在某个地方，那份美好将与你们不期而遇。是的，我们将掌握语言，我们也将放声歌唱，因为那正是主的恩赐。

海伦·凯勒书信选

1

致堂姐安娜（乔治·T.特纳夫人）

〔塔斯坎比亚，亚拉巴马，1887年6月17日〕

海伦写信给安娜乔治将会给海伦苹果吃辛普森要去打鸟杰克要给海伦棒棒糖医生要给米尔德丽德药妈妈要给米尔德丽德新衣服[1]

〔没有署名〕

2

致珀金斯盲人学校的同学们

〔塔斯坎比亚，亚拉巴马，1887年10月24日〕

亲爱的姐妹们：

我要给你们写一封信谢谢你们那里的漂亮书桌我就是在书桌上给孟菲斯的妈妈写的信妈妈和米尔德丽德星期三回家妈妈给我带回来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和一顶新帽子爸爸去亨茨维尔了他给我带回了苹果和蜜饯我和老师要去波士顿看望你们南希是我的洋娃娃她哭闹来着我摇晃南希好让她睡觉米尔德丽德生病了医生会给她开药让她好起来的。我和老师星期天去了教堂莱恩先生念了《圣经》女士们演奏了管风琴我还把钱放进篮子里我会成为一个好孩子的老师也会亲切地为我卷头发的。我会拥抱和亲吻小姐妹们。阿纳格诺斯先生也会来看我的。

再见

海伦·凯勒

3

致萨拉·汤姆林森小姐

〔塔斯坎比亚，亚拉巴马，1888年1月2日〕

亲爱的萨拉：

我很高兴给你写这封信。阿纳格诺斯先生要是很快就能来看我就好了。六月份我要去波士顿，我会给爸爸买一副手套，还要给詹姆斯买好看的衣领，给辛普森买一对袖口。我见到贝蒂小姐和她的学生们了，她们有一棵漂亮的圣诞树，树上还挂着好多为小孩们准备的可爱礼物。我得到了一个杯子、一只小鸟和几块糖。我也准备了好多可爱的圣诞礼物。姑姑给我一只箱子用来装南希和我的衣服。我和老师还有妈妈一起去参加聚会。我们又跳舞又玩游戏，吃了果仁、糖果、蛋糕，还有橘子，大家和我玩得可好了。霍普金斯夫人送给我可爱的指环，我喜欢她和那些盲眼的小姐妹们。

男人和男孩在工厂做地毯。羊毛是长在羊身上的。男人拿大剪子铰羊毛，然后把羊毛送到工厂。大家在工厂里用羊毛做衣服。

田里的棉花枝头都是棉花。男人、男孩、女人和女孩们都在摘棉花。我们拿棉花纺织成线，又做成衣服。衣服上有漂亮的红花和白花。老师撕坏了她的裙子。米尔德丽德哭了。我要照顾南希。妈妈会给我买漂亮的新围裙和新衣服，她还要带我去波士顿。我和爸爸、姑姑一起去了诺克斯维尔。汤普森夫人的鸡把利拉家的鸡弄死了。伊娃在我床上睡觉。我爱这些好姐妹。

再见

海伦·凯勒

4

致莫里森·黑迪先生

〔塔斯坎比亚，亚拉巴马，1888年3月1日〕

亲爱的莫里叔叔：

给你写信我很开心，我爱你，等我见到你了我就抱抱你亲亲你。

星期一阿纳格诺斯先生要来看我。我喜欢和罗伯特一起晒着暖暖的太阳跑跳打闹。我还认识了肯塔基莱克辛顿的一个小姑娘，她叫凯瑟琳·霍布森。

六月的时候我要和妈妈还有老师一起去波士顿，到时我就可以跟我的盲人小姐妹们一起玩了，还能得到可爱的故事书呢。我在我的故事书里读到了一些关于狮子、老虎和狗熊的故事。

米尔德丽德不去波士顿，她老哭。我喜欢和小妹妹一起玩，她是个弱气的小宝宝。伊娃比她壮。

耶茨弄死了蚂蚁，他被蚂蚁咬了。耶茨正在花园里挖坑。阿纳格诺斯先生看到橘子了，它们看起来像黄澄澄的苹果。

罗伯特会在有太阳的星期天来看我，等他来了我就和他一块玩。我的堂哥弗兰克住在路易斯维尔。我要再次去孟菲斯看望法里斯先生，还有格雷夫斯太太、梅奥先生和格雷夫斯先生。纳塔莉是个好孩子，不哭也不闹，她就快长成大姑娘了，格雷夫斯太太正在给她做短裙。她有一辆小马车。梅奥先生去了“鸭子山”，还带回来一些芬芳的花儿。

爱你。吻你。

海伦·凯勒

5

致迈克尔·阿纳格诺斯先生

〔塔斯坎比亚，亚拉巴马，1888年5月3日〕

亲爱的阿纳格诺斯先生：

今天早上能给你写信我很开心，因为我非常爱你。我很高兴收到你的两封来信，还有你寄来的可爱的书和好吃的糖果。我很快就会去看望你，而且我还要问你好多关于国家方面的问题。你也会喜欢好孩子的。

妈妈正在给我准备去波士顿穿的新裙子，我会以好看的样子去见你还有小男孩和小女孩们。星期五我和老师还有小孩子们去野餐来着。我们在大树下面聚餐做游戏，我们发现了好多蕨菜和野花。我在树林里散步，还知道了好多树木的名字。有白杨和雪松，还有松树、橡树、白蜡树、山胡桃树和枫树。它们为人们留下了舒适的树荫，小鸟喜欢在树林里飞来飞去放声歌唱。兔子在树林里蹦，松鼠在树林里跑，丑陋的蛇在树林里爬。天竺葵、玫瑰、茉莉花和日本山茶是栽培植物。每天吃晚餐之前我会帮助妈妈和老师给这些花浇水。

亚瑟表兄在白蜡树上给我做了一个秋千。伊娃姑姑已经去了孟菲斯。弗兰克叔叔还在这里，他正在为晚餐采摘草莓。南希又生病了，是新长出的牙让她得了病。阿德琳什么事都没有，她星期一可以和我一起去辛辛那提。伊娃姑姑要送给我一个男孩洋娃娃，哈里就要成为南希和阿德琳的兄弟了。小妹妹是个好女孩。我现在累了，我要下楼去了。我在信里送给你好多吻和好多拥抱。

你的乖孩子，

海伦·凯勒

6

致威廉·韦德先生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1889年11月20日〕

亲爱的韦德先生：

我刚刚收到妈妈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你送给我的漂亮的小獒犬已经安全到达了塔斯坎比亚。非常感谢你送给我的可爱礼物。遗憾的是我不能在家里迎接她的到来了，在她的女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妈妈和我的小妹妹会非常友善地对待她的。我希望她不会感到孤单和悲伤，我想小狗狗都是特别容易想家的动物，就像小姑娘们一样。我想管她叫“雌狮”，你说可以吗？我希望她将来会变得非常忠实，也非常勇敢。

我正在波士顿学习，老师一直陪着我。我学到了很多奇妙的新知识，有关于地球的，也有关于动物的，我尤其喜欢算术。我也学了很多新词语，“尤其”这个词就是我昨天学会的。等我见到了雌狮，我会跟她讲好多让她大吃一惊的事情。我想，当我告诉她她是脊椎动物，也是哺乳动物和四足动物时，她准会哈哈大笑的。当然，我也会很遗憾地告诉她，她属于食肉类动物。我也在学习法语，当我用法语与雌狮说话时，我就会说mon beau chien[2]。请告诉雄狮，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如果能收到你的来信我会非常高兴的。

你忠实的小伙伴，

海伦·A.凯勒

附：我正在盲人学校学习。

H.A.K.

7

致爱德华·埃弗里特·黑尔博士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1890年1月8日〕

亲爱的黑尔先生：

昨天晚上我见到美丽的贝壳了，非常感谢你把它们寄给我。我会永远留着它们，一看到贝壳我就会高兴地想到，是你在遥远的岛屿上发现了它们，哥伦布就是从那里驾船发现我们可爱的国家的。等我十一岁的时候，距他驾驶三艘小船穿越陌生的大洋就有四百年了。他真是个勇敢的人。小姑娘们见到可爱的贝壳都很高兴，我把自己知道的（有关贝壳的）所有知识都告诉了她们。

要是你能带给别人欢乐，你是不是感到特别高兴？我就是这样。将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会很乐意教你盲文的，不过我怕你太忙了。几天前我收到了米思女士寄来的一小盒英国紫罗兰。这些花已经枯萎了，但是它们所代表的亲切问候仍然像新摘的紫罗兰一样鲜艳无比。送上对小姊妹们、黑尔太太的衷心问候，我还要送给你一个甜蜜的吻。

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8

致萨拉·富勒小姐（富勒小姐给海伦·凯勒上了第一节发声课。）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1890年4月3日〕

亲爱的富勒小姐：

在这个美丽的早晨，我的心里充满了欢乐，因为我已经会说好多新词了，我还能说好几个句子呢。昨天晚上我到院子里对着月亮说话来着。我说：“哦！月亮，到我这里来！”你觉得迷人的月亮听到我跟她说话会不会很高兴呀？妈妈听到我能讲话一定会特别高兴的。我几乎等不到六月份了，我急切地盼望着能和妈妈还有我可爱的小妹妹讲话。以往我用手指拼写时，米尔德丽德听不懂我的话；但是现在，她会乖乖地坐在我的腿上，我会给她讲好多有趣的事情，我们俩在一起会特别快乐的。你能让那么多人快乐，所以你自己是不是也非常非常快乐？我觉得你是那么地善良、体贴，我由衷地爱你。星期二的时候，我的老师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开口说话。我会告诉你一切的，因为我很清楚地记得我的想法。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坐在妈妈的腿上，因为我胆子非常小，所以不愿意一人独处。我始终把小手放在妈妈的脸上，当她和别人讲话的时候，我就能触摸到她的脸部和嘴唇的运动，这让我觉得非常有趣。但是我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因为我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当我大一点的时候，我学会了同保姆和黑人小伙伴一起玩耍，我注意到她们的嘴唇也像妈妈那样一张一合，所以我也试着嚅动自己的嘴唇。可是有时候我会发脾气，会紧紧地按住小伙伴们的嘴，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么做是很没有规矩的举动。又过了好久，我亲爱的老师来到我身边，她教我用手指同别人交流，我感到既满足又高兴。但是当我来波士顿上学时，我遇到了一些聋人，他们也能像其他人一样用嘴交谈。有一天，一位曾去过挪威的女士来看我，她对我说，她在那个遥远的国家见到过一个又盲又聋的小姑娘（朗希尔德·卡达），人们教这个小姑娘说话，后来人们跟她讲话时她就能听懂了。这个好消息令我异常兴奋，从那时开始，我就坚信我也能学会说话。于是，我试着像我的小伙伴们那样发出声音，但是老师告诉我，发音是非常精致而微妙的技巧，如果不能正确发音，就会造成伤害。老师答应带我去见一位善良而聪慧的女士，她能教我正确地发音。这位女士就是你。现在我就像小鸟一样愉快，因为我能说话了，也许我还能唱歌呢。我所有的朋友们都会既吃惊又高兴的。

你忠实的学生，

海伦·A.凯勒

9

致布拉德斯特里特先生们

〔塔斯坎比亚，亚拉巴马，1890年7月14日〕

亲爱的朋友们：

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用我的名字给你们漂亮的新船命名。得知我在遥远的缅因州有那么多善良的好朋友，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没想到，就在我学习有关缅因州的森林知识的时候，一艘强大而美丽的轮船正航行在世界各地，船上装着来自大森林的木材，遥远国家的人们就用这些木材建造可爱的家园、学校还有教堂。我希望大海也喜欢新“海伦”（号），能让她平静地航行在蓝色的波浪上。请告诉勇敢的水手们，让他们好好照看“海伦·凯勒”（号），待在家里的小海伦会常常想念他们的。我希望有一天能去看你们，还有我可爱的大轮船。

致以充满爱心的问候，你的小伙伴，

海伦·A.凯勒

10

致约翰·P.斯波尔丁先生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1892年5月11日〕

亲爱的斯波尔丁先生：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恐怕会觉得你的小海伦真是太烦人了。可是我相信你不会责怪我的，因为有件事真的使我非常焦急。你还记得老师和我在星期天告诉过你，我想举办一个小小的茶会来帮助盲童幼儿园吗？我们原以为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我们在星期一的时候发现，埃利奥特夫人只同意我们请不超过五十个人，因为场地不够大。我相信许多人都想来参加茶会，帮助我为小盲童的生活增加欢乐；但是我的一些朋友说，除非能够找到另外一所房子，要不我就得放弃举办茶会的念头。老师昨天说也许斯波尔丁夫人会愿意让我们用她漂亮的房子，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如果我给她写信，你认为斯波尔丁夫人会帮助我吗？如果我小小的计划失败了，我会非常失望的，因为我很久以来一直都想为等着进入盲童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尽一点力。你可以告诉我对借用房子这件事的看法吗？这样打扰你，希望你能原谅。

爱你的小伙伴，

海伦·凯勒

【注释】

[1] 海伦·凯勒的信中有一些标点和语法不符合一般规范，为保持原信风貌，本书不加改动。

[2] 即“我漂亮的小狗”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