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乞力马扎罗的雪/（美）海明威（Hemingway,E.）著；汤伟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5（2013.5重印）

（海明威精选集）

书名原文：The Snows of Kilimanjaro

ISBN 978-7-5447-2645-0

Ⅰ.①乞… Ⅱ.①海… ②汤…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34847号

书　名 乞力马扎罗的雪

作　者 ［美国］欧内斯特·海明威

译　者 汤　伟

责任编辑 姚　燚

特约编辑 王　珏

统　筹 王　珏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92千

版　次 2012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6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2645-0

白象似的群山

埃布罗河[1]峡谷对面的群山又白又长。峡谷的这一边没有阴影，也没有树木，车站设在阳光下的两条铁路线之间。紧靠车站的一边，是房屋投下的热乎乎的阴影，一道由一串串竹珠编成的门帘挂在通向酒吧的门上，用来挡苍蝇。那个美国人和跟他同行的女孩就坐在屋外阴暗处的桌旁。天气很热，来自巴塞罗那的特快还有四十分钟才进站。它将在这个站点停车两分钟，然后开往马德里。

“我们喝什么？”女孩问。她已经脱掉帽子，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够热的。”男人说。

“我们喝啤酒吧。”

“Dos cevezas[2].”男人冲着门帘里面说道。

“大杯的？”门洞里的一个妇人问道。

“对，两大杯。”

妇人拿来两杯啤酒和两个布垫子。她把布垫子和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着男人和女孩。女孩正在眺望连绵的山脉。它们在阳光下呈白色，而原野则是棕色的，很干燥。

“它们看上去就像一群白象。”她说。

“我从来就没见过白象。”男人喝着啤酒。

“是的，你不会见过的。”

“我有可能见过，”男人说，“你说我不会见过说明不了什么。”

女孩看着珠子门帘。“这上面印了字，”她说，“是什么意思？”

“Anis del Toro[3].是一种饮料。”

“我们可以尝尝吗？”

男人隔着门帘喊道：“喂。”妇人从酒吧走出来。

“四雷阿尔[4]。”

“我们要两杯托罗茴香酒。”

“掺水吗？”

“你要掺水吗？”

“我也不知道，”女孩说，“掺了水好喝吗？”

“还行。”

“你们要掺水吗？”妇人问道。

“要，要掺水。”

“有股甘草味。”女孩说着放下了杯子。

“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

“是的，”女孩说，“所有的东西都有股甘草味。特别是那些你等了很久的东西，比如苦艾酒。”

“得了，别说了。”

“是你先开始的，”女孩说，“我刚才一直觉得很有趣，还蛮开心的。”

“那么，我们就想办法开心开心吧。”

“好呀。我一直在努力呀。我说了那些山看上去像一群白象。这个比喻够聪明吧？”

“确实很聪明。”

“我还想着去尝尝这种没喝过的饮料。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到处看看，尝尝没喝过的饮料，是不是呀？”

“差不多吧。”

女孩看着对面的群山。

“这些山真可爱，”她说，“它们其实看上去并不像一群白象。我指的是透过树木，它们表面的颜色是白的。”

“我们再喝一杯？”

“好呀。”

热风把珠帘吹到了桌边。

“这啤酒又冰凉又爽口。”男人说。

“非常好。”女孩说。

“这真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手术，吉格，”男人说，“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手术。”

女孩看着桌腿下方的地面。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的，吉格。真的没什么。只是注入一点空气而已。”

女孩什么都没有说。

“我会和你一起去，一直待在你身边。他们只是往里面注入一点空气，随后就一切正常了。”

“那我们以后呢？”

“以后我们就没事了。像从前那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是唯一一件让我们心烦，让我们不开心的事。”

女孩看着珠帘，伸手拿起两串珠子。

“你觉得之后我们就没事了，会很幸福。”

“我知道我们会。你不用害怕。我认识好多做过那种手术的人。”

“我也认识，”女孩说，“之后他们都很幸福。”

“好吧，”男人说，“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去做。你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但我知道那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你真想要我去做吗？”

“我觉得这是最妥当的办法。但是你如果真的不愿意，我不会让你去做的。”

“如果我做了，你就会很高兴，一切就会像从前一样，你还会爱我？”

“我现在就爱着你。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但是假如我做了，那么我要是再说诸如白象之类的话，就又会很美妙，又会让你喜欢了？”

“我会喜欢的。我现在就喜欢，但我只是没办法去想那些。你知道我心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去做，你不会担心吗？”

“我不会担心的，因为这非常地简单。”

“那我就去做，因为我不在乎我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乎我自己。”

“可是，我在乎你呀。”

“哦，是的，但我不在乎我自己。我会去做的，这样一切又都会好起来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想让你去做。”

女孩站起身来，走到车站的尽头。铁路对面，在另一边，是埃布罗河两岸的粮田和树木。更远处，在河的那边，是高山。一片云影掠过粮田，透过树林，她看见了那条河。

“我们本来可以拥有这一切，”她说，“我们本来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但是我们每天都在让这变得越发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拥有一切。”

“我们确实可以拥有一切。”

“不能，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不能，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行，我们不能。那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属于我们。”

“不对，不属于了。一旦被拿走，你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但它还没有被拿走。”

“我们等着瞧吧。”

“回阴凉的地方来，”他说，“你不要那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女孩说，“我只知道事实。”

“我不要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或对我不好的事情。”她说，“我知道。我们可以再来一杯啤酒吗？”

“好的。但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女孩说，“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个了？”

他们在桌旁坐下，女孩看着峡谷对面较干燥那一侧的群山，男人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桌子。

“你应该了解，”他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是不会要你去做的。如果这对你很重要，我非常愿意承担这一切。”

“这对你就一点都不重要吗？我们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

“那当然。但我只要你，我不想要别人。我知道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是的，你知道那非常简单。”

“随你怎么说吧，但我确实知道。”

“你现在能为我做件事儿吗？”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就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别说了，可以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靠车站墙壁放着的旅行包，包上贴着他们曾经住过的旅馆的标签。

“可是我不想要你去做了，”他说，“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要尖叫了。”女孩说。

妇人端着两杯啤酒从门帘里走出来，把啤酒放在潮湿的布垫子上。“火车五分钟内到站。”她说。

“她说什么？”女孩问道。

“火车五分钟内到站。”

女孩朝妇人灿烂地一笑，表示谢意。

“我最好还是把包拿到车站的另一边去吧。”男人说。她对他笑了笑。

“好呀。放好了就回来，我们把啤酒喝完。”

他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旅行包，拎着它们绕过车站，来到另一条铁轨跟前。他顺着铁轨望去，但看不见火车。他走回来，穿过酒吧，里面等车的人在喝酒。他在吧台前喝了一杯茴香酒，看着人群。他们都在耐心地等着火车。他穿过珠帘来到外面。她正坐在桌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你觉得好点了吗？”他问道。

“我觉得很好呀，”她说，“我没事了。我觉得很好。”

【注释】

[1]埃布罗河位于西班牙东北部，是西班牙最长的河流。

[2]西班牙语，意为“两杯啤酒”。

[3]西班牙语，托罗茴香酒。

[4]雷阿尔，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大双心河（一）

火车绕过那些树木被烧掉了的小山丘中的一座，沿着铁轨继续往北开，消失在视野里。尼克坐在行李员从行李车厢扔出的一捆帆布和铺盖上。镇子没有了，除了铁轨和焦土，什么都没剩下。曾在塞内镇[1]大街上一字排开的十三家酒吧不见了，大厦旅馆的房基露出地面，大火把石头都烧裂了。塞内镇就剩下了这些，连地皮都被烧掉了一层。

尼克看了一眼那片被烧焦的山坡，他曾期望在那里找到镇上那些散落的住房。他沿着铁轨往回走，来到架在河上的桥旁。河还在那里，河水绕着木桥桩打转。尼克看着桥下，棕色的河水清澈透明，河水的颜色来自铺满河床的卵石。鳟鱼摆动鱼鳍，在逆流中保持着平衡，在他观看的过程中，它们快速地变动体位，以便在激流中稳住身体。尼克看了很久很久。

他观察着鳟鱼怎样迎着水流保持稳定，许多鳟鱼待在水流湍急的深水处，透过玻璃一样凸张的水面，它们看上去稍稍有点变形。在木头桥桩阻力的作用下，平坦流畅的水面皱起水波。大鳟鱼都待在水潭的底部，尼克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后来他看见了它们，它们看上去像是要把自己固定在底部的沙层上，水流把沙子砾石冲出一股股荡起的迷雾。

在桥上，尼克看着脚下的河水。天气很热，一只翠鸟沿着溪流往上游飞。尼克已有很久没有注意过河水和水里的鳟鱼了，它们看上去活得很惬意。翠鸟的投影从河面掠过时，一条大鳟鱼以一种缓长的弧度向上游冲去，那弧度来自它的影子，鱼一露出水面，影子旋即消失在阳光下。当它再次钻进水里之后，影子仿佛随着水流，不受任何阻挡地往下漂去，鳟鱼回到桥下它原先待着的地方，迎着水流绷紧身体。

尼克的心随着鳟鱼的动作收缩了一下。从前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转身朝下游望去。河流伸向远方，河底铺满了卵石，能看见一些浅滩和大石块，绕过一面峭壁，有个很深的水潭。

尼克踩着枕木往回走，他的背包就放在铁路边上的灰烬里。他的心情很不错。他调整了一下铺盖卷上的绳子，紧了紧背带，把背包甩上后背，手臂穿过背带环，并用前额顶住宽宽的扎带，以减轻行李对肩膀的拉力。但行李还是太沉。实在是太沉了。他手里拿着皮制的鱼竿套，身体往前倾斜，这样背包的重量就落在了肩膀上。他走在一条和铁轨平行的路上，把烈日下烧毁的镇子留在了身后，路两边都是被烈火烧得满目疮痍的大山，他在一个小山丘那里转了个弯，走上一条回乡村的小路。途中，沉甸甸的背包勒疼了他。路一直都是上坡，爬山真辛苦。尼克肌肉酸痛，天气又热，但是他的心情很好。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写作，什么都不需要。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自从他下了火车，行李员把他的背包从打开的车门扔出来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塞内镇被烧毁了，周围的土地也被烧得变了样，但是这没什么。总不可能什么都被烧光了吧。他知道这一点。他徒步走在山路上，在烈日下流着汗，翻越那道把铁路和松原分隔开的山脉。

除了偶尔的下坡，连绵的山路一直朝上伸展。尼克继续往上爬。那条路在和被火烧过的山坡平行一段之后，终于到达了山顶。尼克背靠一个树桩，从背带里脱出身来。前方，他能看到的只有那片松原。被焚烧的土地到了山的左边就止住了。前方平原上是一片片小岛似的深色松树林。左边很远的地方是那条河流。尼克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了阳光下闪烁的河水。

前方，除了松树林，就只有远处的青山，它标出了苏必利尔湖边的高地。日光炙灼，他几乎看不到平原那头遥远淡黛的山影。如果他使劲看，反而看不见什么，但是如果随便瞟上一眼，就能看见远处那片山脉形成的高地。

尼克背靠烧焦的树桩坐着，抽了根烟。他的背包平稳地立放在树桩上，随时可以上肩，背包上有一个被他后背压出的坑。尼克坐在那里抽烟，眺望着原野。他不需要拿出地图。根据河流的方位，他就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抽烟时，他向前伸展着双腿，他发现一只在地上爬行的蚱蜢，它爬上了他的羊毛袜。这只蚱蜢是黑色的。刚才登山时，他惊动了不少尘土中的蚱蜢。它们都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起飞时从黑翅鞘里伸出黄黑色或红黑色翅膀、呼呼生风的大蚱蜢。这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蚱蜢，但颜色都是黑黢黢的。尼克刚才赶路时曾经纳闷过，但没有仔细去想。现在，看着这只正用它分成四瓣的嘴唇啃袜子上羊毛的黑蚱蜢，他意识到它们之所以变黑，是因为生活在这片烧焦了的土地上。他看出来这场大火发生在去年，但所有的蚱蜢都变黑了。他想知道它们目前的样子会持续多久。

他小心地抓住蚱蜢的翅膀，把它翻转过来，蚱蜢所有的脚都在空中舞动，他看了看它满是环节的肚皮。果然，那儿也是黑色的，亮闪闪的，而头和后背上却是灰扑扑的。

“飞吧，蚱蜢。”尼克说，他第一次大声说出话来，“飞到什么地方去吧。”

他把蚱蜢抛向空中，看着它飞到路对面一个烧焦的树桩上。

尼克站起来，把后背靠在立在树桩上的背包上，胳膊穿过背带。他背着背包站在山脊上，目光越过荒野，看着远处的河流，然后离开大路向山下走去。脚下的路踩上去很舒服。往下走了两百码后，火烧的痕迹终止了。接下来要穿过一片齐脚踝高的香蕨木和一簇一簇的短叶松，有很长一段不时起伏的山野，脚下是沙地，乡间充满了生机。

尼克依靠太阳的位置确定方向。他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与河流会合，他继续行走在松原上，登上小山包，观察前方的山包，有时则站在山包上，观看左右两边茂密的松林。他折下几枝石楠似的香蕨木，插在背包的背带上。枝条被磨破了，他一边走，一边闻着枝条散发出的香味。

他走在高低不平，一点阴凉也没有的松原上，又累又热。他知道只要往左转，他随时可以与河流会合，最多不会超过一英里的路程。但他继续往北走，他要在一天的路程内，尽可能地往河的上游走。

一段时间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有一片很大的岛状松树林，就耸立在他穿越的丘陵地带上。他先往下走了一段，然后慢慢上到与其连接的顶端，转了个弯，朝松树林走去。

松树林里没有低矮的灌木丛。那些树的树干一直往上长，有的则向彼此的方向倾斜。棕色的树干笔直，低矮处没有枝杈。枝杈长在很高的地方，部分交织在一起，把浓密的阴影投在棕色的地面上。树林外部有一圈空地，也是棕色的，尼克走在上面，脚底下很松软。地面上积满了松针，它超出了高处枝杈覆盖的面积。树在长高，枝杈也在往上移，把曾被阴影覆盖的空地留给了太阳。树林延伸出来的空地的边缘上，长着香蕨木。

尼克卸下背包，躺到树荫下。他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的松树。他伸展身体，脖子、后背和腰都得到了休息。背部贴在地上感觉很舒服。他透过树枝看着天空，接着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朝上看了看。风刮过高处的树枝。他再次闭上眼睛，睡着了。

尼克醒来后，感到身体僵硬麻木。太阳差不多落下去了。他的背包很沉，把包背上肩时，背带勒疼了他。他背着包弯下腰，捡起皮鱼竿套，离开了松树林。他穿过长着香蕨木的洼地，朝河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最多还有一英里的路程。

他走下一个布满树桩的山坡，来到一片草场。河流流过草场边缘。尼克很高兴到达了河边。他穿过草场往上游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炎热的白天一过，草上就生出浓重的露水。河流无声无息，水流急而平稳。来到草场尽头后，他没有急着去到那块准备安营扎寨的高地，而是先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浮出水面的鳟鱼。太阳落山后，鳟鱼浮出水面，捕食小溪对面沼泽地里飞来的虫子。鳟鱼跃出水面捕捉虫子。尼克穿过水边一段草地时，鳟鱼曾高高地跃出水面。而此刻他朝下游看去，虫子肯定都落在河面上了，因为下游的鳟鱼都在不停地捕食。他能看到的地方，鳟鱼都浮出了水面，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开始下雨了一样。

地势在不断地升高，地面上覆盖着沙子和树木，已经高到可以俯瞰整个草地、河道和沼泽地了。尼克丢下背包和鱼竿套，想找一块平坦一点的地方。他饿得慌，但是他想搭好帐篷后再做饭。两棵短叶松之间有块平地。他从背包里拿出斧头，砍掉两条露出地面的树根，这样就清理出一块足够睡觉的地方。他用手平整着沙土地，把所有香蕨木连根拔掉。他手上沾着香蕨木的味道，很好闻。他把凸起的地面弄平，不希望毯子下面有什么隆起的东西。平整完地面后，他打开三条毯子，先把贴地面铺的那条对折起来，再把另外两条铺在上面。

他用斧子从树桩上劈下一片闪亮的厚木片，再把它劈成几根固定帐篷用的木栓。他希望这些木栓长而结实，能够牢固地插入地里。取出的帐篷已摊在地上，这让靠着一棵短叶松的背包看上去小了很多。尼克把用作帐篷横梁的绳子的一端系在一棵松树干上，收紧绳子的另一端，把帐篷拉离地面，再把它系在另一棵松树上。帐篷吊在绳子上，像是挂在晾衣绳上的帆布毯。尼克用一根砍来的木杆子从里面撑起帆布的中心，再把帆布四周用木栓固定住，帐篷就搭好了。他收紧帐篷的四边，把木栓插入地里，用斧子的平头把木栓深深地砸进泥土里，直到捆在木栓上的绳子都埋进了土里，帆布帐篷像一面鼓一样绷得紧紧的。

尼克在帐篷的入口处挂了一块粗纱布，用来防蚊子。他带着包里的东西，从防蚊帘的下面爬进去，把东西放在紧靠帆布帐篷倾斜面的床头。光线透过棕色的帐篷照进来，帆布的味道很好闻，已经有了点神秘和家的感觉了。尼克快活地钻进帐篷。一天下来，他的心情一直不错。但现在不一样，事情都办完了，这是件必须做的事情，现在做好了。这是一趟艰苦的旅行，他非常疲劳。现在完成了。他搭好了帐篷，他安顿好了，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了。这是个扎营的好地方，他在这里，在一个好地方，他在他自己建造的家里。现在他饿了。

他从粗纱布帘子下面爬出来。外面已经相当黑了，帐篷里面反而亮一些。

尼克来到背包跟前，用手指从包底部一个装钉子的纸袋里掏出一根长钉，捏住它，再用斧子的平头把它轻轻钉进一棵松树的树干。他把背包挂在钉子上。他所有的用品都在包里，它们现在离开了地面，被保护起来了。

尼克饿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饿过。他打开一听青豆猪肉和一听意大利实心面，把它们倒进平底炒锅里。

“既然我自觉自愿地把这玩意儿背来，我就有吃它的权利。”尼克说。在黑暗的树林里，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他没再说话。

他用斧子从树桩上劈下几块松木，生了一堆火，把铁丝烧烤架支在火上，再用靴子把烧烤架的四只脚踩进泥土里。尼克把平底锅放在烧烤架上，就在篝火的上方。他更饿了。青豆和实心面都热了，尼克搅动着，把它们搅拌在一起。锅里冒出了气泡，一些小气泡艰难地冒到表面，味道很好闻。尼克拿出一瓶番茄酱，又切了四片面包。气泡越冒越多，尼克在火旁坐下，把平底锅从火上移开。他把锅里一半的食物倒进一个马口铁盘子里，食物在盘子里缓缓摊开。尼克知道现在还太烫。他往食物上面浇了点番茄酱。他知道豆子和实心面都还太烫。他先看了看篝火，又看了一眼帐篷，他可不想因为烫着舌头而扫了兴。他一直不喜欢吃炸香蕉，原因是他总等不及它冷下来。他的舌头很敏感。他已经饿极了。在几乎全黑的夜色里，他看见对岸沼泽地里升起一团薄雾。他又看了一眼帐篷。可以了，他从盘子里舀起满满一勺。

“基督啊。”尼克说。“耶稣基督啊。”他开心地说道。

他吃完一整盘后才想起面包。尼克就着面包吃完第二盘，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自从在圣伊尼亚斯[2]一个车站餐厅吃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后，他还没吃过东西。这是非常愉快的经历，他曾经挨过饿，但当时无法满足自己的饥饿。要是愿意的话，他几小时前就可以安营了。河边有许多可以扎帐篷的地方。但还是这样好。

尼克往烤架下塞了两块松木。火苗蹿了上来。他忘了去打烧咖啡的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式的帆布袋，走下山坡，穿过草地来到水边。对岸笼罩在白雾中。跪在岸边打水时，他感觉到了草地的湿冷。帆布袋鼓了起来，被水流用力地拖着。河水冰凉刺骨。尼克涮了涮袋子，拎着满满一袋水回到营地。打上来的水倒是没有那么冷。

尼克又钉了一根大钉子，把装满水的袋子挂起来。他用咖啡壶舀了半壶水，又往烤架下方的火里扔了几块木头，然后放上咖啡壶。他已经忘记怎么煮咖啡了。他记得曾就此和霍普金斯有过一次争执，但是却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立场。他决定把咖啡煮开。他想起来这正是霍普金斯的方法。他曾在每件事上都和霍普金斯争个没完。在等咖啡煮开的过程中，他开了一小听糖水杏子。他喜欢开罐头。他把罐头里的杏子倒进一个马口铁杯子里，一边注视着火上的咖啡，一边喝着杏子汁。刚开始他喝得很小心，以免汁溢出来，然后若有所思地吮吸着杏子，咽进肚子里。它们比新鲜的杏子还要好吃。

咖啡在他的注视下沸腾了。壶盖被顶了起来，咖啡和咖啡渣从咖啡壶的四周往下流。尼克把咖啡壶从火上移开。霍普金斯胜利了。他把糖放进装杏子的杯子，再把咖啡倒进去冷却。咖啡壶太烫，他不得不用帽子包住把手。他不会让咖啡在壶里泡很久。至少第一杯不能这样，要百分之百地按霍普金斯的方法做。霍普[3]配得上这样的尊重。他喝咖啡时非常讲究，他是尼克认识的人中最讲究的一个。不过量，但讲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霍普金斯说话时嘴唇不动。他打过马球，在德州赚到过几百万。当从电报里得知他的第一口大油井出油后，他是借了车钱赶到芝加哥的。他本可以打电报去要钱，但那么做太慢了。他们称霍普的女朋友“金发维纳斯[4]”。霍普并不在乎，因为她不是他真正的女朋友。霍普金斯十分自信地说过，谁都不会拿他真正的女朋友开玩笑。他是对的。电报来的时候霍普金斯正好不在。那是在黑河。他八天后才收到这份电报。霍普金斯把他的.22口径的小马牌自动手枪给了尼克，相机给了比尔，让大家永远记住他。他们打算明年夏天一起去钓鱼。霍普这个瘾君子[5]发了，他要买一艘游艇，大家一起沿苏必利尔湖北岸航行。他虽然很冲动，但他是认真的。他们互道珍重，心里都不是滋味。那趟出行也就此结束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霍普金斯。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黑河的事情。

尼克喝着咖啡，那是按霍普金斯的方法煮出来的咖啡。咖啡很苦。尼克笑了起来。这会是个很好的小说结尾。他的脑子转动起来。他知道他随时可以停下来，因为他太疲劳了。他倒掉壶里的咖啡，把渣子抖到篝火里，接着他点燃一根烟，进到帐篷里面，脱下鞋子和长裤，坐在毯子上，用长裤把鞋子卷起来当枕头，然后钻进了毯子里。

透过帐篷的前部，他注视着夜风下闪着红光的篝火。这是个安静的夜晚。沼泽地里一片寂静。尼克在毯子下面舒展身体。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尼克坐起来，划着一根火柴。蚊子就停在他头顶的篷布上。尼克把火柴快速地移向它，蚊子在火焰里发出一声令人满意的“嘶”声。火柴灭掉了。尼克躺回到毯子下。他侧过身子，闭上了眼睛。他困了，感到了睡意的降临。他在毯子下面蜷起身子，睡着了。

【注释】

[1]密歇根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因海明威的这篇小说而出名。

[2]密歇根州的一座城市。

[3]霍普金斯的昵称。

[4]美国1932年一部同名电影里的女主角。

[5]霍普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头”（Head），就成了俚语里的“瘾君子”。

大双心河（二）

早晨太阳出来之后，帐篷里面热了起来。尼克从挂在帐篷口的防蚊帘下钻出来，去看晨景。往外爬的时候，他的手触摸到了潮湿的草地。他手里拿着长裤和鞋子。太阳刚从小山后面爬上来，面前是草场、河流和沼泽地，白桦树矗立在河对岸沼泽地的绿色中。

清晨的河水清澈，水流急速平稳。下游两百码处，三根原木横跨河流，使得原木上方的河水又平又深。在尼克观看的当口，一只水貂顺着原木溜到河对岸，钻进了沼泽地。尼克很兴奋，晨光和河流都让他感到兴奋。他不想这么匆匆忙忙地吃早饭，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他点了一小堆篝火，放上咖啡壶。

烧水的那会儿，他拿着一个空瓶子，跨过高地的边缘，来到下面的草地上，草地被露水打湿，尼克想赶在太阳把草地晒干前，捉一些蚱蜢当鱼饵。他找到很多上好的蚱蜢，它们待在草茎的底部，有时则粘在草茎上。它们被露水打得又冷又湿，要等到被太阳烤暖和了才蹦得起来。他只捉中等大小、棕色的蚱蜢，把它们放进瓶子。他翻开一根原木，在下面发现了上百只蚱蜢。这是个蚱蜢的老窝。尼克往瓶子里放了大约五十只中等大小的棕色蚱蜢。他捉它们的时候，一些被太阳晒热了的蚱蜢开始跳开。它们边跳边飞，先飞上一段，然后僵直地栖落下来，像死了一样。

尼克知道，等他吃完早饭，这些蚱蜢就会像平时一样活蹦乱跳。要是草上没有露水，捉满一瓶好蚱蜢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他必须用帽子扑打，这样会打死很多蚱蜢。他在河里洗了手，接近河水让他感到兴奋。他回到帐篷那里，草里的蚱蜢僵硬地蹦着。被阳光烤暖后，成群的蚱蜢在瓶子里蹦上蹦下。尼克用一根松树枝条做瓶塞。枝条给瓶口留下足够的缝隙，这样既能有足够的空气流通，蚱蜢也蹦不出来。

他把原木翻回去，知道每天早晨都能在这里捉到蚱蜢。

尼克把装满蚱蜢的瓶子靠在一棵松树上。他快速用水和上荞麦面，均匀地搅动着，一杯水，一杯面。他往壶里放了一把咖啡，再从一个罐子里舀出一块牛油，让它在一个烧热了的煎锅上滑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往冒着烟的锅里均匀地倒进搅拌好的荞麦面，荞麦面像熔岩一样流淌开来，油溅了起来。荞麦面饼的外圈开始变硬，变黄，最后变脆了。饼的表面慢慢地冒出气泡，出现气孔。尼克把一片干净的松木片插到饼子棕黄色底部的下面。他把锅左右摇晃了两下，饼子松动了。我不想用锅直接给饼翻个，他心想。他把干净木片全部插到饼子的下面，把它翻了过来。饼子在锅里噼啪作响。

饼煎好后，尼克重新往锅里放上牛油。他把和好的面全用完了，又做了一张大的和一张小一点的煎饼。

尼克吃了一大一小两张煎饼，都抹了苹果酱。他给第三张饼也抹上苹果酱，把饼折了两下，用一张油纸包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他把装苹果酱的瓶子放回到背包里，又切了够做两个三明治的面包。

他在背包里找到一个大洋葱，把它一切两半，剥掉柔滑的外皮。然后他把半个洋葱切成片，做成洋葱三明治。他把三明治用油纸包好，放进咔叽布上衣的另一个口袋里，并扣上扣子。他把煎锅翻过来扣在烤架上，喝着由于放了炼乳而变得甜而棕黄的咖啡，然后把营地收拾整齐了。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营地。

尼克从装鱼竿的皮套里取出飞钓[1]竿，把它们接了起来，再把皮套塞进帐篷里。他装上卷轮，把鱼线穿过卡线环。穿线时，他不得不用两只手轮流拉住鱼线，以防止鱼线因为自身的重量而缩回去。这是一种很沉的双锥形飞钓线，尼克很久前花八块钱买的。线做得很沉，为的是让它在后甩时能够扬起来，向前时则平直沉稳，这样即使是没有重量的飞蝇饵，也能被甩出去。尼克打开一个装脑线[2]的铝盒子，脑线卷放在潮湿的绒布垫上。在去圣伊尼亚斯的火车上，尼克曾用冷水器里的水来保持垫子的湿润，湿润的垫子能保持羊肠脑线的柔软，尼克拆开一根脑线，在沉甸甸的飞钓线端结成一个环。他在脑线线端捆了一只鱼钩，这是一种小鱼钩，很细，有弹性。

尼克坐在那里，鱼竿横放在大腿上。他从蝇钩书[3]里取下鱼钩，拉紧鱼线，试了试竿的弹性以及结打得是否牢固。感觉很不错。他小心不让鱼钩钩住自己的手指头。

他手拿鱼竿，先朝下游走去，装蚱蜢瓶子的瓶口用一根皮带捆着，吊在他的脖子上，抄网挂在腰带的一个钩子上。一个面口袋被他用绳子捆住两个角，斜挎在肩上。面口袋拍打着他的腿。

披挂停当后，尼克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别扭，但是也为自己能如此专业感到高兴。蚱蜢瓶在他胸前晃荡着。衬衣口袋里放着的午饭和蝇钩书，鼓鼓地顶在胸口上。

他踏进河水里，打了个冷战。他的裤子紧贴着腿，他感觉到了脚下的沙砾。河水很凉，冷得他直打战。

激流吸吮着他的双腿。他下水处的水深超过了膝盖。他蹚着水往前走。脚下的沙砾在打滑。他看着腿下的旋涡，侧过瓶口，打算取出一只蚱蜢。

第一只蚱蜢蹦出瓶口，掉进了水里。它被尼克右腿边上的旋涡吸了进去，从下游一点的地方露出水面。它在水中踢着腿，飞快地漂着。它快速地打着转，打破了平静的水面，不见了。一条鳟鱼吞下了它。

又一只蚱蜢从瓶子里探出头来。它舞动着触须，从瓶子里伸出前腿，准备往外跳。尼克抓住它的头，把细钩子穿过它的下巴，经过脖子进到它肚子最下面的那一节。蚱蜢用前脚抓住鱼钩，朝它吐着烟油一样的液体。尼克把它丢进了水里。

他右手握住鱼竿，顺着水流里蚱蜢的拉力放线。他用左手从卷轮上往外扯线，让线不受任何阻碍。他能看见细小水波里的蚱蜢。一会儿它就不见了。

鱼线被扯了一下。尼克拉了拉绷紧了的鱼线。这是今天的第一次咬钩。他拿住横跨激流正抖个不停的鱼竿，用左手往回收线。鳟鱼逆着水流挣扎，鱼竿被一次次地急促拉弯。尼克知道这是条小鱼。他往上举起鱼竿，鱼竿被拉成了弓形。

他看见鳟鱼在水中扭动着头和身子，以抵挡水里那根不停晃动的鱼线的拉扯。

尼克用左手抓住鱼线，把正疲乏地拍打河水的鳟鱼拉出水面。鱼背上长着清晰的、如同水底沙砾颜色的斑点，肚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尼克用右胳膊夹住鱼竿，弯下腰，右手插进水里。他用潮湿的右手抓住不停扭动的鳟鱼，解下钩在它嘴上的鱼钩，然后把鱼丢回到水里。

鳟鱼在水中摇摇晃晃地漂浮了一会儿，沉到河底一块石头的边上。尼克伸手去触摸它，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胳膊肘。鳟鱼一动不动地待在水流中，躺在河底一块大石头边上的沙砾上。尼克用手指触摸它时，有一种又凉又滑的感觉，它游开了，游到了河底对面的阴影里。

它没事，尼克想，它只不过是累了。

他刚才触摸那条鳟鱼时，先把手弄湿了，这样就不会伤害鱼身上那层脆弱的黏液。如果用干燥的手去碰鳟鱼，鱼身上失去黏液保护的地方会受到一种白色真菌的攻击。多年前，他曾去一个挤满人的小河里钓鱼，身前身后都是在飞钓的人。尼克一次次地看到身上长着白菌斑的死鳟鱼，不是被水冲到岩石边，就是肚皮朝上地漂浮在水潭里。除非是自己一伙的，尼克不喜欢和别人一起钓鱼，他们总是扫你的兴。

他蹚着漫过膝盖的河水，蹒跚着往下游走去，穿过横跨溪流的一堆原木上游五十码处的浅水区。他手里捏着没有重装鱼饵的鱼钩涉水向前。他确信在浅水里能钓到小鳟鱼，但他不想这么做。现在这个时候，浅水里不会有大鳟鱼。

现在河水已经深至他的大腿，刺骨地冷。前方就是被圆木挡住的平缓河水。深色的河水表面很平静，左边是草场的底部，右边是沼泽地。

尼克站在水流里，向后仰着身体，从瓶子里取出一只蚱蜢。他把蚱蜢穿上钩，又朝它吐了口唾沫，来求得好运气。然后他从卷轮上拉出几码鱼线，把蚱蜢向前抛入湍急发黑的河水中。蚱蜢朝着原木漂去，随后被线的重量拉入水下。尼克用右手拿住鱼竿，让鱼线从他的指间流出。

鱼线被猛地拉出一长截。尼克往回拉了一下，鱼竿抖动起来，几乎对折起来，很危险，鱼线绷紧了，露出了水面，绷得紧紧的，一种有力、危险、持续不断的拉扯，尼克觉得只要再拉紧一点，脑线就会断掉，他松掉了鱼线。

鱼线飞快地往外出溜，卷轮的棘齿发出尖锐的叫声。太快了。尼克什么都无法检查，线还在飞快地往外出溜，卷轮的声音越来越尖。

卷轮露出轴心后，他激动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尼克站在没过大腿的刺骨水流中，往后仰着身体，把左手拇指使劲插入卷轮里。这么做实际上是很愚蠢的。

在他拇指压力的作用下，鱼线突然被绷得硬邦邦的，原木的另一边，一条大鳟鱼高高地跃出水面。看见跳起来的鳟鱼后，尼克连忙沉下竿头。不过在沉下竿头减小拉力的那一瞬间，他已感觉到拉力太大，线被拉得太紧了。当然，脑线断掉了。当弹力一下子消失，鱼线变得毫无生机时，他的感觉被证实了。鱼线随后松了下来。

他的情绪低落下来，嘴里发干。尼克往回绕着线。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鳟鱼。那么沉，那么大的劲，还有就是它跳起来时，露出的大个头。它看上去有三文鱼那么宽。

尼克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收着线。实在是太刺激了。他隐约觉得自己想吐，坐下来似乎会好受一点。

脑线是从系钩子的地方断开的。尼克用手拿住它。他想象那条鳟鱼待在河底的某个地方，贴着沙砾保持身体的位置，在原木下方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下巴上还钩着鱼钩。尼克知道鳟鱼的牙齿会割断系钩子的线，但是鱼钩会永远嵌在它的下巴里。他敢打赌这条鱼一定很愤怒。任何那样大的家伙都会发怒的。那是一条鳟鱼。脱钩前，它曾被很牢地钩住，牢得像块石头。拉它也像在拉一块石头。天哪，这可是一条大鱼。天哪，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鳟鱼。

尼克爬上岸，站在草地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也从鞋子里往外溢。他的鞋子咯吱咯吱地响着。他走过去，坐在原木上。他想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动了动泡在鞋中水里的大脚趾，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他点着烟，把火柴随手扔进原木下方湍急的水流中。火柴棍在激流中打着转，一条很小的鳟鱼钻出水面来吃它。尼克大笑起来。他要先抽完这根烟。

他坐在原木上，抽着烟，在阳光下把自己晒晒干，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前方的河流在流进树林的地方变得很浅，弯弯曲曲地流进树林，能看见浅滩、阳光下的闪光、被水冲光滑了的大石块，还有沿岸的雪松和白桦树。原木被太阳烤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很光滑，没有树皮，摸上去有陈旧感；失望的心情渐渐从他心头消失。这伴随着让他肩膀疼痛的刺激而至的失望感，慢慢地消失了。现在没事了。他的鱼竿就平放在原木上，尼克在脑线上系了个新鱼钩，拉紧羊肠线，直到它结成一个死结。

装上鱼饵后，他拿起鱼竿，从原木的另一端下水，那里的水不算深。原木的下方和另一边是个深水潭。尼克绕过沼泽地边缘附近的浅滩，来到浅水处的河床上。

左边，在草场尽头树林开始的地方，一棵大榆树被连根拔起。它在一场暴风雨中倒下，向内倒在树林子里，它的根部粘着泥土块，上面长着青草，在河边构成一小截结实的堤岸。河水一直冲到被拔起的大树跟前。从他站立的地方，尼克能看见河里的一道道深槽，像车辙一样，那是水流在浅水河床上冲刷出来的。他站立的地方有很多卵石，再往前，到处是卵石和大石块；靠近树根的转弯处，河床是泥灰质的，深槽之间的绿色水藻在水中摇摆。

尼克先把鱼竿甩向身后，再往前甩，鱼线向前划出一条弧线，蚱蜢落在了水藻间的一条深沟里。一条鳟鱼咬住钩，尼克钓到了它。

尼克把鱼竿伸向远处倒下的那棵大树，在水流中溅着水往回拉。那条鱼扎入水中，弯曲的鱼竿在抖动。尼克把鳟鱼引出有水藻的危险区域，引向开阔的水域。他抓住逆着水流上下跳动的鱼竿，把鳟鱼往回拉。鱼左冲右突，但在一点一点地朝尼克靠拢，鱼竿的弹性顺从着鱼的冲刺和水下的急拉猛扯，但始终在把鱼往回拉。尼克小心缓慢地顺着鱼的冲劲往下游移动。他把鱼竿举过头顶，让鳟鱼悬在抄网的上方，然后举起抄网接住它。

沉甸甸的鳟鱼被抄网兜住，网眼里露出鳟鱼长着斑的脊背和银光闪闪的肚子。尼克解开鱼钩。鱼的侧面厚实，很好抓，大下颚向前突出，他让这条滑溜溜的喘着气的鱼滑落到从他肩头一直拖到水里的长口袋里。

尼克迎着水流张开布袋口，布袋里灌满了水，很沉。他提起布袋，布袋的底部仍然浸泡在水里，水从它的侧面往外流出。大鳟鱼在布袋底部的水里游动。

尼克朝下游走去，面前的布袋沉甸甸地浸在水里，拽着他的肩膀。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火辣辣地晒着他的脖子。

尼克钓到了一条很棒的鳟鱼。他并不想钓很多条。这里的河水又浅又宽，两岸长着树木。午前，左岸的树木在水中投下很短的阴影。尼克知道每个阴影下面都会有鳟鱼。到了下午，当太阳移到山那边以后，鳟鱼就会待在河对岸凉快的阴影里。

最大的鱼往往躲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在黑河上你总能钓到大鱼。太阳落山后，鱼们全都游到水流中去了。太阳完全落下之前，河面上会产生耀眼刺目的亮光，这时候在河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钓到大鱼。不过这时候的水面像阳光下的镜子一样耀眼，几乎无法下钓。当然，你可以去上游钓，但像黑河或者这条河，你必须逆着水流蹒跚而上，深的地方，河水会往你身上直涌。在水流如此湍急的情况下，去上游钓鱼没有什么意思。

尼克穿过浅滩往前走，一路留意着岸边的深水坑。紧靠水边长着一棵榉树，它的枝丫垂到了水里。河水回流到树叶的下方。这样的地方总会有鳟鱼。

尼克不想在那个水坑里钓鱼。他肯定鱼线会被树枝钩住。

不过那个水坑看上去很深。尼克朝水里丢了一只蚱蜢，水流带着它，从垂着的枝丫下面流进水坑。鱼线被猛地一拉，鱼上钩了。鳟鱼剧烈地翻滚着，在有树叶树枝的水面上露出半截身子。鱼线被钩住了。尼克使劲一拉，鳟鱼脱钩了。他收回鱼线，手里拿着鱼钩，朝下游走去。

前方靠近左岸的地方，有一根大原木。尼克发现它是空心的，一头朝着河的上游，河水平稳地流进去，只在原木的两端激起一些波纹。河水越来越深。空心原木的上半部分是干的，呈灰色。它的一部分处在阴影里。

尼克拔出蚱蜢瓶的木塞，一只蚱蜢附在木塞上，尼克拿起它，穿到钩子上，把它抛了出去。他把竿伸出去很远，这样一来，水里的蚱蜢就被移到流向原木空心的水流中。尼克沉下竿头，蚱蜢漂了进去。鱼钩被猛地咬住。尼克往回拉竿，除了一点弹动的感觉外，就像是鱼钩钩住了原木。

他竭力迫使鱼出到外面的水流中。它出来了，很费劲。

线松了下来，尼克以为鳟鱼逃脱了。随后他看见了它，非常近，在水流中，甩着头，想从钩子上脱身。它的嘴闭得紧紧的。鳟鱼在清澈的水流里挣扎着，试图脱身。

尼克用左手一圈一圈地往回绕线，他通过甩竿来收紧鱼线，想把鱼引到抄网那里，但是鱼游开了，看不见了，线在抖动。尼克逆着水流和鱼争斗，让鱼借助鱼竿的弹性在水中扑腾。他把鱼竿换到左手，把赖着不动、正和鱼竿搏斗的鱼往上游拉，再让它顺着水流流进网里。他把鱼从水里提起来，鱼在网里弯成一个沉甸甸的半圆形，抄网在滴水，尼克解开钩子，让鱼滑进口袋里。

他打开布袋口，低头看着在水里游动的两条大鳟鱼。

涉过渐渐变深的河水，尼克来到空心原木跟前。他把布口袋绕过头顶取下来，布口袋离开水面后，鱼扑腾起来，他把袋子挂起来，好让鱼深深地浸泡在水里，然后自己爬到原木上坐下，水从他的裤子和靴子里流入河中。他放下鱼竿，移到原木有遮阴的一端，从口袋里掏出三明治。他把三明治浸在冷水里，水流冲走了面包屑。他吃着三明治，舀了满满一帽子的河水来喝，在他喝到之前，水已经开始从帽子里往外流。

树荫下很凉快，他坐在原木上取出一支烟，划火柴点烟，火柴在灰木头上擦出一个浅坑。尼克弯下身子，在原木的侧面找到一个坚硬的地方，划着了火柴。他坐在那里抽烟，注视着河流。

前方的河道变窄了，流进一片沼泽地里。河水变得又平又深，长着雪松的沼泽地看上去很严实，松树的树干靠在一起，枝杈密集。走路穿过这样的沼泽地是不可能的。树的枝杈生长得如此低，你几乎要贴在地上爬行才过得去。你不可能劈开树杈往前走。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沼泽地里的动物都长成那种样子的原因吧，尼克心想。

他后悔自己没有带书来。他想读点什么。他一点也不想进入沼泽地。他朝河的下游望去。一棵大雪松斜跨整个河道。再过去，河水流进了沼泽地。

尼克现在不想去那里。当水深到他腋窝的时候，他对涉水有一种抵触情绪，在那儿即使钓到了大鳟鱼，也拿不上岸。沼泽地的岸边光秃秃的，大雪松聚集在头顶上，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一些斑驳的光亮。在水流湍急、光线昏暗的地方钓鱼简直就是悲剧。在沼泽地里钓鱼，是一种悲剧式的冒险。尼克不想这么干。他今天不想往河的下游再多走一步。

他拿出小刀，打开刀刃插在原木上。他提起布袋子，伸手取出一条大鳟鱼。尼克抓住鱼靠尾巴的部位，有点抓不住，鱼在手里乱动，他把鱼在原木上使劲摔了一下。鳟鱼颤抖了一下，不动了。尼克把它放在原木上的阴影中，又用同样的方法摔断了第二条鱼的脖子。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原木上。它们都是上好的鳟鱼。

尼克剖开鱼肚清理内脏，从肛门一直剖开到下巴尖那里。鱼的全部内脏、鱼鳃和舌头被整个儿取了出来。两条鱼都是公的，灰白色的长条鱼白，光滑干净。连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内脏被一起拉了出来。尼克把内脏扔到岸上——让水貂去找吧。

他在水里把鱼清洗干净，当他把它们背朝上地放在水里时，它们就像活鱼一样，颜色还没有退去。他洗干净手，在原木上擦干。然后他把鱼放到铺在原木上的布袋上，把它们卷起来，捆好，放进抄网里。他的刀子还立在那里，刀刃插入原木。他把刀在木头上擦干净，放进口袋里。

尼克站在原木上，手里拿着鱼竿，身上挂着沉甸甸的抄网，他下到水里，快步朝岸边跑去，溅起阵阵水花。他爬上岸，穿过树丛朝高地走去。他要回营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流在树林里隐约可见。往后去沼泽地里钓鱼的日子还多着呢。

【注释】

[1] 飞钓（fly fishing）又称飞蝇钓。与通常的钓鱼方法不同，飞钓者站在不同深度的水里，在头顶不停摇动鱼竿，带动鱼线做圆周旋转。鱼线末端是不同大小的假飞虫做的诱饵。摇动鱼线时，河里的鱼以为是昆虫在水面上飞，所以会跃出水面去吃。

[2]脑线是一截连接飞蝇鱼饵和飞钓线的短线。

[3]蝇钩书是装飞蝇钩的盒子，通常形状像书，故名。

弗朗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

现在是午餐时间，他们都坐在带绿色双层门帘的就餐帐篷里，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你们是想要酸橙汁还是柠檬汽水？”麦康伯问。

“我要一杯螺丝锥[1]。”罗伯特·威尔逊告诉他。

“我也要一杯螺丝锥。我得喝点什么。”麦康伯的妻子说。

“看来大家都想喝一点，”麦康伯表示同意，“叫他调三杯螺丝锥。”

那个打杂的男孩早已行动起来，他从帆布冰袋里取出酒瓶，风吹过掩映帐篷的树林，帆布袋的外面渗出了水珠。

“我该给他们多少钱？”麦康伯问。

“一镑足够了，”威尔逊告诉他，“别把他们惯坏了。”

“领班会分给他们吗？”

“那当然。”

半小时前，厨子、贴身仆人、剥兽皮的和脚夫们肩扛手抬，把弗朗西斯·麦康伯从营地边上凯旋般地抬回到他的帐篷。扛枪人没有加入这一行列。这群土著仆人在帐篷门口放下麦康伯，他接受了他们的祝贺，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进了帐篷，坐在床上，直到他妻子走进来。她进来后没有和他说话，他就离开帐篷，在外面便携式脸盆里洗完手和脸，来到就餐帐篷跟前，坐在了树荫下吹得着凉风的一张舒适的帆布椅上。

“你算是打到你的狮子了，”罗伯特·威尔逊对他说，“挺他妈不错的一头狮子。”

麦康伯太太飞快地看了威尔逊一眼。她是个非常漂亮、保养得极好的女人，五年前，凭着她的美貌和社会地位，她用几张照片为一款自己从未用过的化妆品做广告，得到五千美金的酬劳。她嫁给麦康伯已经有十一年了。

“是头好狮子，不是吗？”麦康伯说。他妻子正看着他。她看这两个男人的样子，就像她从来不认识他们似的。

其中一个，威尔逊，那个白人猎人，她知道自己以前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中等个头，淡棕色的头发，一撇短而粗硬的胡子，脸色通红，一双极其冷漠的蓝眼睛，微笑的时候，眼角上几道浅浅的白色皱纹会欢快地加深几分，他此刻正朝着她微笑。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他宽松外套里耷拉着的双肩，靠上衣左边口袋的一条子弹带里插着的四个大弹匣，移到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旧便裤、脏兮兮的靴子，最后又回到了他的红脸膛上。她注意到他脸上晒出来的那片红色到了一圈白印子那里就止住了，那道印子是斯泰森毡帽留下来的，而那顶帽子此刻正挂在帐篷柱子上的一根钉子上。

“嗯，为狮子干杯。”罗伯特·威尔逊说。他又朝她笑了笑，而她正面无笑容、神情古怪地打量着她丈夫。

弗朗西斯·麦康伯个头很高，如果不考虑骨骼的长短，他的体型还是很匀称的。他肤色深暗，头发剪成划桨手的样子，嘴唇比较薄，相貌算得上英俊。他的狩猎装和威尔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全新的，他三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精于室内运动[2]，名下有好几项重大钓鱼比赛的纪录，但是就在刚才，他公开展示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胆小鬼。

“为狮子干杯，”他说，“对你所做的一切，我真是感激不尽。”

他妻子玛格丽特把目光从他那里移开，又回到了威尔逊身上。

“我们别再提那头狮子了。”她说。

威尔逊面无笑容地看着她，但她却对着他微笑。

“今天真是太奇怪了，”她说，“你平时不是哪怕中午待在帐篷里，也要戴着那顶帽子吗？你告诉过我，我说。”

“也许会戴上。”威尔逊说。

“要知道你有一张非常红的脸，威尔逊先生。”她对他说完后，又笑了起来。

“喝酒喝的。”威尔逊说。

“我不这么认为，”她说，“弗朗西斯酒喝得很多，但他从来不脸红。”

“今天红了。”麦康伯试图开个玩笑。

“不对，”玛格丽特说，“是我的脸今天红了。但威尔逊先生的脸一直是红的。”

“肯定和人种有关，”威尔逊说，“哎，我说，你不会总拿我的美貌当话题吧？”

“我这才刚刚开始呢。”

“那就到此为止吧。”威尔逊说。

“今天谈起话来真困难。”玛格丽特说。

“别说傻话，玛戈。”她丈夫说。

“没什么难的，”威尔逊说，“打到了一头很棒的狮子。”

玛戈看着他俩，他俩都看出来她马上就要哭出声来了。威尔逊早就料到了这个，他感到恐惧，而麦康伯的感受则早已超出了恐惧。

“我真希望这件事没发生过。哦，我希望它没有发生过。”她说完就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她并没有哭出声来，但他们能看见她的肩膀在玫瑰色的防晒服下颤抖着。

“女人爱生气，”威尔逊对高个男人说，“无缘无故。神经兮兮的，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

“不是这样的，”麦康伯说，“我估计我到死都得为这件事情忍气吞声了。”

“胡扯。我们来点烈酒。”威尔逊说，“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本来就没什么。”

“可以试试，”麦康伯说，“不过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事情。”

“没什么，”威尔逊说，“不值一提。”

他们就这么坐在树荫下，帐篷搭在刺槐树茂密的树冠下面，身后是大石块堆成的峭壁，面前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布满卵石的小溪边，小溪对岸则是树林。他们喝着凉爽的加了酸橙的酒，仆人布置午餐餐桌那会儿，他俩都在逃避着对方的眼睛，威尔逊看得出来，现在所有的仆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他看见麦康伯的贴身仆人在往桌子上放盘子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的主人，便用斯瓦希里语[3]训斥了他几句。那个仆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麦康伯问道。

“没说什么。让他精神一点，不然我会狠狠抽他十五下。”

“什么？用鞭子抽？”

“那是非法的，”威尔逊说，“只允许扣他们的工钱。”

“你还鞭打他们吗？”

“哦，那当然。如果他们去告状，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但他们不会。他们情愿挨打也不愿意被扣钱。”

“太奇怪了。”麦康伯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威尔逊说，“你会选择哪一个呢？挨一顿树条子还是被扣工钱？”

他随即为自己这么问感到脸红，没等麦康伯回答，他接着又说：“我们还不是每天都在挨鞭子，你知道，只不过形式不同罢了。”

这么说也好不到哪儿去。“老天爷，”他心想，“难道我成了一个外交家？”

“是的，我们是在挨鞭子。”麦康伯说，仍旧不看威尔逊，“狮子那件事我万分遗憾。这事没必要再往外传了，是不是？我是说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吧？”

“你的意思是问我会不会在马撒加俱乐部说这件事吧？”威尔逊冷酷地看着他。这个他没有想到。看来这人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一个该死的下流坯，他心想。直到今天以前我还蛮喜欢他的。可是谁又弄得懂一个美国佬呢？

“不会，”威尔逊说，“我是个职业猎手。我们从不谈论我们的客户。你尽可以放心。但要求我们别议论是很不礼貌的。”

他认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就此翻脸，这样他就可以独自进餐，还可以一边吃一边读点书。他们吃他们的。他会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完成这次陪猎——法国人管这叫什么来着的？有尊严的礼节——这比经历这些情感垃圾要他妈的容易得多。他会去羞辱他，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然后他就可以在吃饭时读读书，继续喝他们的威士忌。当一个狩猎计划出了问题之后，大家通常都会这么说。你碰到另一个白人猎手，你问他：“都还顺利吧？”他回答道：“哦，我还在喝他们的威士忌。”你就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对不起。”麦康伯抬起那张美国佬特有的、直到中年才显得成熟的脸，威尔逊注意到了他划船手式的短发、有点躲闪的漂亮眼睛、端正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和好看的下巴。“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这个。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

他还能怎样，威尔逊心里想。他已经准备好快刀斩乱麻地将此事了结，他刚刚侮辱了他，而这个可怜虫却在这里道上了歉。他又试了一次。“别担心我会说出去，”他说，“我需要养家糊口。要知道在非洲，没有一个女人会错过她的狮子，没有一个白人会临阵脱逃。”

“我逃得像一只兔子。”麦康伯说。

碰上这样说话的男人，你他妈的能拿他怎么办，威尔逊琢磨着。

威尔逊用他那双机枪手般冷漠的蓝眼睛看着麦康伯，后者正朝他微笑。如果你没有注意到他受到伤害后的眼神，他的笑容还是蛮讨人喜欢的。

“也许我可以通过打野牛来弥补一下，”他说，“接下来我们要去打野牛，是吗？”

“早晨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威尔逊告诉他。也许是他误会麦康伯了。这个方法当然是可行的。你永远弄不清一个美国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又同情起麦康伯来，如果能够忘掉这个早晨的话。当然，那是忘不掉的。这个早晨从头到尾都一塌糊涂。

“太太来了。”他说。她从她帐篷那里走过来，看上去焕然一新，一副兴高采烈和楚楚动人的样子。她有一张完美的鹅蛋脸，完美得都让人觉得她有点蠢。但她一点都不蠢，威尔逊想，不蠢，一点不蠢。

“漂亮红脸膛的威尔逊先生，你怎么样？弗朗西斯，你好点了吗，我的心肝儿？”

“哦，好多了。”麦康伯说。

“我已经不再想那些事情了。”她说着在桌旁坐下来，“弗朗西斯不会打狮子又怎样？他又不是干这一行的。那是威尔逊先生的行当。威尔逊先生不管猎取什么都令人难忘。你确实什么都打吧？”

“哦，什么都打，”威尔逊说，“随便什么。”她们是世界上心最狠、最残酷、最具掠夺性和吸引力的人，他心想，随着她们心肠变硬，她们的男人不得不软下来，不然就会精神崩溃。要不就是她们专挑那些能被操控的男人？他想，可她们在结婚那个年龄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多呀。他庆幸自己此前就对美国女人有了充足的了解，这一位可是太有吸引力了。

“我们早晨要去打野牛。”他告诉她。

“我要去。”她说。

“不行，你不能去。”

“哦，我要去，我可以去吗，弗朗西斯？”

“你为什么不在营地待着？”

“随便你怎么说，”她说，“我决不想错过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刚才她离开时，威尔逊还在想，她走到一旁哭泣的时候，看上去真像一个非常贤惠善良的女人。她似乎很通情达理和善解人意，为丈夫和她自己感到痛心，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她离开二十分钟，现在回来了，全身裹上一层美国女人特有的残酷。她们是最可恶的女人。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我们明天会再为你献上一出好戏。”弗朗西斯·麦康伯说。

“你别去了。”威尔逊说。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告诉他，“我还想看你表演。今天早晨你就非常可爱。如果说把野兽的脑袋打得稀巴烂可以算作可爱的话。”

“吃午饭了，”威尔逊说，“你的兴致很高嘛，是不是？”

“为什么不呢？我又不是为了无聊才来这里的。”

“嗯，从来就没有无聊过。”威尔逊说。他能看见河里的石头和长在远处高高的堤岸上的树木，想起了今天早晨。

“哦，没有，”她说，“一直都非常地有趣。还有明天。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盼着明天。”

“他给你的是羚羊肉。”威尔逊说。

“是那种跳起来像野兔，有牛那么大的家伙吗？”

“我想你说的正是它。”威尔逊说。

“肉很好吃。”麦康伯说。

“弗朗西斯，是你打到的吗？”

“是的。”

“它们不危险吧？”

“除非它们落到你身上。”威尔逊告诉她说。

“那我就放心了。”

“玛戈，你就不能把你这泼妇劲儿收敛一下？”麦康伯一边说一边切着羚羊排，又朝插着肉块的叉子上加了一点土豆泥、肉汁和胡萝卜。

“我想可以吧，”她说，“既然你说得这么中听。”

“晚上我们得为那头狮子喝杯香槟，”威尔逊说，“中午太热了。”

“哦，狮子啊，”玛戈说，“我都把那头狮子给忘了！”

看来，罗伯特·威尔逊心想，她是在羞辱他，不是吗？要不她就可能在演戏？当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胆小鬼时，到底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她真他妈的冷酷，但她们都很冷酷。她们处在统治地位，当然啰，想统治别人有时就得冷酷一点。不过，我算是看够了这套该死的恐怖把戏。

“再来一点羚羊肉。”他彬彬有礼地对她说。

那天傍晚之前，威尔逊和麦康伯带着两个扛枪的仆人，乘着当地人驾驶的车子外出。麦康伯太太留在了营地。天太热了，她不想出门，她说，早晨她会跟他们一起出去。他们开车离开的时候，麦康伯瞧见她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淡粉色咔叽装的她看上去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娇俏，她深色的头发从前额拢到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低低地垂在脖子那里。她的气色很不错，他想，还像在英国时那样。车子穿过野草高长的沼泽地，在树林里蜿蜒向前，驶向覆盖着低矮果树丛的小山丘，她在朝他们挥手。

他们发现了果树丛里的一群黑斑羚，便下车追逐其中一只头上的长角分得很开的老公羊，麦康伯在两百码之外，用值得夸耀的一枪把它撂倒，打死了它，羊群发疯似的逃散开去，它们奔跑时步伐极大，腿抬得高高的，令人难以置信地争相越过彼此的脊背，人只有在睡梦中才能做出这样潇洒飘逸的动作。

“这一枪太棒了，”威尔逊说，“目标那么小。”

“羚羊头值得收藏吗？”麦康伯问道。

“很值得，”威尔逊说，“如果你枪能打成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觉得我们明天能找到野牛吗？”

“很有机会。它们会在一大早出来觅食，运气好的话我们会在空地里遇上它们。”

“我想把狮子那件事给清除了。”麦康伯说，“让自己的太太看见你的那种行为，确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要我说这么做才更不愉快，威尔逊想，或者做完了还要去说这件事，老婆不老婆倒是无所谓。但他却说：“换了我就不会再去想这些了。谁遇到他的第一头狮子都会惊慌失措的。这事就算完了。”

但那天晚餐后，当弗朗西斯·麦康伯在篝火旁喝完了睡前的威士忌苏打，躺在帆布床上挂着的蚊帐里，听着夜晚发出的声音时，这件事并没有完。它既没有完结也不再开始。它就待在那里，和发生时一模一样，而其中的某些部分甚至被突出放大了，他为由此产生的耻辱而痛苦。但比耻辱更深的则是一种冰冷空洞的恐惧。这种恐惧像一个黏黏的空洞，那片原先占据着他自信心的空虚，让他难受得想吐。直到现在，此事仍然挥之不去。

事情始于昨晚，他醒来后听见河上游传来狮子的吼声。那是一种深沉的吼叫，尾音处带着某种像是咳嗽的咕噜声，让他觉得狮子就在帐篷外面。弗朗西斯·麦康伯半夜醒来，听到了这个声音，他害怕了。他能听见妻子沉睡中发出的平静的呼吸声。他无处诉说自己的恐惧，也没有人与他一起承担这恐惧，独自躺着的他并不知道那个索马里谚语，说一个勇敢的人也会被狮子吓着三次——第一次看见狮子的脚印，第一次听见狮子的吼声和第一次与狮子遭遇。后来，太阳升起前，当他们在就餐帐篷里借着马灯的光亮吃早餐时，那头狮子又吼了起来，弗朗西斯觉得它就在营地边上。

“听上去像是个老家伙。”罗伯特·威尔逊从他的腌鱼和咖啡上抬起头来，“听它咳嗽的声音。”

“它离得很近吗？”

“上游一英里左右吧。”

“我们会见到它吗？”

“得去看一看。”

“它的吼声能传那么远吗？听起来好像它就在营地里。”

“传得远着呢，”罗伯特·威尔逊说，“这种声音传起来很奇特。希望它好打。仆人们说附近有一头挺大的。”

“如果我只能打一枪，我应该打哪儿，”麦康伯问，“才能让它停下来呢？”

“肩膀，”威尔逊说，“最好靠脖子那儿，如果你能打中的话。打它的骨头。把它撂倒。”

“但愿我打得准。”麦康伯说。

“你枪法很好，”威尔逊告诉他，“别着急，瞄准了再打。第一枪最关键。”

“什么样的距离比较合适呢？”

“这说不准。得由狮子来决定。要近到你确信能打中时再开枪。”

“一百码以内？”麦康伯问。

威尔逊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一百码差不多，也许还要近一点。超过这个距离就不该去冒险。一百码是个相当不错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内你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太太过来了。”

“早上好，”她说，“我们要去打那头狮子吗？”

“等你吃完早饭就走。”威尔逊说，“你感觉如何？”

“好极了，”她说，“我非常兴奋。”

“我要去看看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威尔逊离开了。他走后狮子又吼了起来。

“吵死人的家伙，”威尔逊说，“我们会让它住口的。”

“弗朗西斯，你怎么啦？”他妻子问他。

“没什么。”麦康伯说。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她说，“你心烦什么？”

“没什么。”他说。

“告诉我，”她看着他，“你没哪儿不舒服吧？”

“是那个该死的吼声，”他说，“吼了一整夜，你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她说，“我倒是很喜欢听这吼声。”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麦康伯可怜兮兮地说道。

“哦，难道这不是你来这儿的目的吗？”

“是。但我有点紧张。这个家伙吼得我神经紧张。”

“那么，像威尔逊说的那样，去杀了它，让它吼不了。”

“是的，宝贝，”弗朗西斯·麦康伯说，“说起来倒是容易，是不是？”

“你不会害怕了吧？”

“当然没有。但听它吼了一夜，我有点紧张。”

“你会很漂亮地干掉它的，”她说，“我知道你会。我都等不及要看了。

“吃完你的早饭，我们这就出发。”

“天还没亮，”她说，“这真是个荒唐的时间。”

就在这时，那头狮子发出一阵源于胸腔深处的咆哮，又突然转变成由低向高颤动的喉音，空气似乎都在随之颤抖，最后在一声叹息和发自肺腑的高昂而沉重的咕哝声中结束。

“它听上去就在附近。”麦康伯的妻子说。

“我的天啊，”麦康伯说，“我讨厌这该死的吼叫声。”

“这声音非常特别。”

“特别？简直是恐怖。”

罗伯特·威尔逊带着他那支又短又难看、口径大得吓人的.505口径吉布斯[4]，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走吧，”他说，“扛枪人把你的斯普林菲尔德和那支大枪都带上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车里。你有实心弹吗？”

“有。”

“我准备好了。”麦康伯太太说。

“得让它停止乱吼乱叫，”威尔逊说，“你坐前排，我和太太坐后排。”

他们上了车，在第一道灰蒙蒙的晨光里穿过树林，向河上游驶去。麦康伯打开枪膛，看见里面是金属铸造的子弹，他推上枪栓，上好了保险。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子弹，又把手指放在外套前面弹药带里放着的子弹上。他朝坐在这辆没有车门、车身像盒子一样的汽车后排的威尔逊转过身去，他妻子就坐在威尔逊旁边，两人都兴奋地咧嘴笑着。威尔逊倾身向前，低声说道：

“看，鸟都在往下落，说明老家伙已经离开了它的猎物。”

麦康伯看到秃鹰在小溪对岸树梢上方盘旋，向下俯冲。

“它很可能要来这里喝水，”威尔逊轻声说道，“在睡觉之前。留神点。”

他们沿着小溪高高的堤岸慢慢朝前开，溪水把铺满卵石的河床冲刷得很深。他们在大树间绕进绕出。麦康伯正观察着对岸，就觉得胳膊被威尔逊抓住了。车子停了下来。

“它在那儿。”他听见一声耳语，“前方靠右一点的地方。下车去打它。是一头非常棒的狮子。”

麦康伯现在看见那头狮子了。它几乎侧身站在那里，抬起的大脑袋朝他们转了过来，迎面吹来的晨风微微掀动着它深色的鬃毛。狮子看上去十分庞大，灰暗的晨光映出它立在堤岸高处的剪影，肩膀浑厚，躯体圆滚光滑。

“它有多远？”麦康伯一边举枪一边问道。

“大概有七十五码。下车去打它。”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打？”

“不能在车里开枪。”他听见威尔逊在他耳边说，“下车去，它不会永远待在那里的。”

麦康伯迈腿跨过前排座位侧面的弧形开口，脚先踩在车子的踏板上，再落到地面上。那头狮子仍然站在那里，威严冷漠地看着这个物体，这个像一头大犀牛的庞然大物，在它眼睛里呈现的只是一个轮廓。它看着这个物体，闻不到人的气味，便微微地晃了晃它硕大的脑袋。当它注视这个物体时，并没有感到害怕，但在走下堤岸喝水前，面对这样一个怪物，它还是犹豫了一下。它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个物体上分离出来，它扭过沉重的脑袋，转身朝供隐蔽的树林跑去。就在这时它听见一声刺耳的响声，同时感到了一颗.30-06的220格令[5]实心弹头的撞击，子弹撕开了它的腰窝，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涌进胃里。它迈开大脚小跑起来，步伐很沉重，吃得饱饱的肚子受了伤，所以有点摇摇晃晃。它穿过林子向高高的草丛与隐蔽处跑去。然后又是一声巨响，响声划破空气，从它的上方越过。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子弹击中并穿过它肋下时，它感到一股冲击，热乎乎的血沫突然涌进嘴里，它开始朝高高的草丛奔跑，它可以匍匐在那里，没人能够看得见，等他们带着那个发出响声的东西走近了，再猛冲出去，扑住那个拿着这个东西的人。

麦康伯从车上下来时并没在考虑狮子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颤抖，他离开车子后，几乎迈不动腿。他大腿发僵，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跳动。他举起步枪，瞄准狮子头和肩膀的连接处，扣动了扳机。他觉得自己都要把手指扣断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时他才想起来枪上了保险，他放下枪打开保险的同时，又往前迈出僵硬的一步，就在这时，狮子看见他的轮廓和车子的轮廓分开了，便转身一路小跑起来，麦康伯开火时，听见砰的一声，这说明打中了，但狮子仍然在跑。麦康伯又开了一枪，所有人都看见子弹在跑着的狮子前方激起一缕尘土。他又开了一枪，并记住往下瞄了一点，他们都听见子弹击中的声音，狮子开始奔跑，不等他推上枪栓，就钻进了高高的草丛。

麦康伯站在那里，难受得直想吐，握住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的手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并且不停地颤抖着，他妻子和罗伯特·威尔逊站在他身旁。他身旁还站着两个正用瓦卡姆巴语[6]交谈的扛枪人。

“我打中它了，”麦康伯说，“我打中了它两枪。”

“你打中了它的肚子，你打中了它前面的一个部位。”威尔逊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的热情。扛枪人的脸色阴沉。他们现在都不说话了。

“你有可能已经打死它了，”威尔逊接着说道，“我们得等上一会儿再进去找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让它在那里耗上一会儿，我们再进去找它。”

“哦。”麦康伯说。

“这是一头很棒的狮子，”威尔逊欢快地说，“但它跑进了一个很糟糕的地方。”

“为什么说糟糕？”

“得走到它跟前才能看见它。”

“哦。”麦康伯说。

“走吧，”威尔逊说，“太太可以在车里待着。我们去查看一下血迹。”

“待在这里，玛戈。”麦康伯对他妻子说。他的嘴发干，说话很困难。

“为什么？”她问。

“威尔逊说的。”

“我们过去看一看，”威尔逊说，“你待在这里。从这里你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好吧。”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对司机说着什么。后者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先生。”

他们随后顺着陡峭的堤岸下到小溪旁，越过小溪，翻过、绕过那些大卵石，抓住凸出来的树根，爬上了另一侧的堤岸，再沿着堤岸往前走，一直来到麦康伯开第一枪时狮子跑开的地方。扛枪人用草茎指着留在短草上的深色血迹，血迹一路延伸到岸上的树林里。

“我们干吗？”麦康伯问。

“没有太多的选择，”威尔逊说，“我们无法把车子开过来。堤岸太陡了。等它不那么灵活了，我和你一起进去找它。”

“我们不可以放火烧草吗？”麦康伯问。

“草太青了。”

“不可以派轰猎的人去吗？”

威尔逊用评判的目光看着他。“当然可以，”他说，“但这和谋杀也差不多。你看，我们知道这头狮子受了伤。你可以去轰一头没有受伤的狮子，它听见响声后会跑起来，但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会扑过来。你要走到它的跟前才会发现它。它会平平地趴在一个你以为连一只野兔都藏不住的地方。你不能心安理得地派手下的人去干这样的事情。肯定会伤到人的。”

“那些扛枪人呢？”

“哦，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去。那是他们分内的事情。要知道，他们是签了合约的。但他们看上去不太高兴去，你不觉得吗？”

“我不想去那里。”麦康伯说。他不知不觉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不想去，”威尔逊欢快地说道，“但真的是没有选择。”随后，像是才想起来，他瞟了麦康伯一眼，突然发现他在发抖，脸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当然，你没有必要去，”他说，“这是你为什么雇我的原因，你知道。也是我为什么这么昂贵的原因。”

“你是说你自己一个人进去？为什么不让它待在那里呢？”

罗伯特·威尔逊，这个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和狮子以及狮子引发的问题打交道的人，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麦康伯这个人，只是注意到他有一点神经兮兮的，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开错了旅馆里的一扇门，撞到一桩极为丢脸的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随它去呢？”

“你是说我们假装不知道它被打伤了？”

“不是。别管它就是了。”

“这件事还没有完。”

“为什么说还没有完？”

“原因之一，它肯定在受罪。另外就是别人有可能会碰到它。”

“我明白了。”

“但你没必要去管这件事。”

“我倒是想管，”麦康伯说，“我只是被吓到了，你知道。”

“我们进去时我走在前面，”威尔逊说，“孔戈尼断后。你跟在我身后，靠边一点。或许我们能听见它的咆哮声，如果见到它，我们一起开枪。别的什么都不要想。我会保护你的。其实，你知道，你也许最好还是别去了，这样可能更好。你为什么不到太太那里待上一会儿，让我去把这件事给处理了？”

“不，我要去。”

“好吧，”威尔逊说，“不过如果你不想去，千万别去。要知道，现在这已经是我分内的事了。”

“我要去。”麦康伯说。

他们坐在一棵树下抽烟。

“我们等着的时候，想去和太太说两句吗?”威尔逊问道。

“不用了。”

“我过去和她说一声，让她耐心等着。”

“好的。”麦康伯说。他坐在那里，腋下在流汗，嘴里发干，觉得胃里空空的，他想鼓足勇气对威尔逊说，让他一人去把狮子处理掉。他没有早点注意到威尔逊的情绪，不知道他已经很愤怒了，还打发他去他妻子那里。威尔逊回来时，他还坐在那里。“我拿来了你的大枪，”威尔逊说，“拿着它。我觉得我们已经给了它足够的时间。走吧。”

麦康伯接过那支大枪，威尔逊说：

“跟在我后面五码左右，靠右边一点，照我说的去做。”随后他用斯瓦希里语对两个面如土色的扛枪人说了几句话。

“我们走吧。”他说。

“我可以喝点水吗？”麦康伯问道。威尔逊对那个年纪较大、皮带上挂着水壶的扛枪人说了句什么话，他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给麦康伯，麦康伯接过水壶时才注意到它是多么的重，水壶套子在手上留下粗糙的、毛茸茸的感觉。他举起水壶喝水，抬头看着前面高高的野草和草丛后面平顶的树丛，一阵微风吹过，草在风中微微波动。他看了看扛枪人，看得出来他们也正被恐惧折磨着。

草丛深处三十五码的地方，狮子平平地匍匐在地上。它的耳朵向后竖立，全身唯一的动作就是轻微地上下抽打那条长着一簇黑毛的长尾巴。它来到这个隐蔽处后就已身陷背水一战的困境，滚圆肚子上的伤口让它难受，穿过肺部的伤口也在削弱它的体力，每呼吸一次，嘴里就会冒出稀稀的血沫。它的两肋潮湿，热乎乎的，苍蝇叮在实心弹在黄褐色毛皮上留下的小窟窿上，它黄色的大眼睛因仇恨而眯成了一条缝，直视着前方，只在呼吸引起疼痛时才眨一下，它的爪子埋在松软的焦土里。它所有的一切——疼痛、难受、仇恨和剩余的力量——全都浓缩成突袭前的绝对专注。他能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它等待着，调动起所有的一切，为这一扑做好准备，只等他们走进草丛。听到他们的声音后，它的尾巴僵直地上下抽动起来，当他们来到草丛边上时，它发出一声夹着咳嗽的呼噜声，猛扑上去。

孔戈尼，那个年长的扛枪人，走在前面查看血迹，威尔逊监视着草丛里的动静，他的大枪随时准备开火；第二个扛枪人眼睛看着前方，在侧耳监听。麦康伯端着拉开扳机的步枪，紧跟在威尔逊的身后，他们刚刚走进草丛，麦康伯就听见了那声被血噎住、夹带着咳嗽的咕噜声，看见了草丛里有个东西呼地猛扑过来。接下来，他只知道自己在奔跑，发了疯似的奔跑，在那片空地上，惊恐地朝着小溪狂奔。

他听见威尔逊的大枪发出的枪响——卡—拉—轰！然后是又是一声巨响——卡拉轰！他回头去看狮子，它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半个脑袋似乎都不见了，正朝草丛边上的威尔逊爬去，这个红脸汉子拉开那把难看的短枪枪栓，仔细地瞄准着，枪口又发出一声卡拉轰！爬行着的狮子沉重的黄色身躯僵住了，残缺不全的大脑袋栽向前方，麦康伯独自站在自己跑过的空地上，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步枪，而两个黑人和一个白人正回头看着他，眼里充满蔑视，他知道狮子已经死了。他朝威尔逊走去，高高的身躯似乎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谴责，威尔逊看着他说：

“要留个影吗？”

“不要。”他说。

他们回到车旁前只说了这两句话。威尔逊之后说：“多棒的一头狮子。伙计们会把它的皮剥下来。我们不妨在树荫下面等上一会儿。”

麦康伯的妻子一直没看他，他也不看她，他在后排她身旁的座位上坐下，威尔逊坐到了前排的座位上。有一次，他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眼睛却不看着她，而她则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看着小溪对岸正在剥狮子皮的扛枪人，他意识到她是能够看到事件的整个过程的。他们闷坐在车里，她妻子探身向前，把手放在威尔逊的肩膀上。威尔逊转过身来，她弯腰越过低矮的座位，在他嘴上吻了一下。

“哎哟。”威尔逊说，那张晒红了的脸更加地红了。

“罗伯特·威尔逊先生，”她说，“漂亮红脸膛的罗伯特·威尔逊先生。”

随后她坐回到麦康伯身边，扭头看着小溪对岸躺着的狮子，它朝上支着的前腿露出雪白的肌肉和凸起的腱子肉，白色的肚子胀鼓鼓的，黑人们正忙着刮掉皮上粘着的肉。扛枪人终于带着又湿又重的狮子皮走过来，上车前先把狮子皮卷好，带着它爬上了车子的后部，车子启动了。回到营地前，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

这就是狮子的故事。麦康伯不知道狮子发动突袭前的感受，也不知道它扑上来时，被一颗枪口初速度达每小时两百英里的.505口径子弹难以置信地击中嘴巴时的感受，不知道什么使得它在身子的后半部分被第二枪打伤后，还能够继续朝着发出那个响声、并要了它命的东西爬去。威尔逊对此有所了解，他只能用一句“一头顶呱呱的狮子”来表达，但麦康伯并不知道威尔逊的感受。他也不知道他妻子的感受，只知道他们之间算是完了。

他妻子曾同他闹翻过，但从来没有持续很久。他很有钱，而且还会更有钱，他知道她现在再也离不开他了。这是他确切知道的几件事情之一。他知道这个，还知道摩托车（那是最早的时候），知道汽车，知道打野鸭，知道钓鱼——鳟鱼、三文鱼和大海鱼，知道书上的性知识，很多很多的书，太多的书，知道所有的室内运动，知道狗，对马知道得不多，知道捏紧他的钱包，知道他涉及的圈子里的大多数事情，还知道他妻子不会离开他。他妻子曾经是个大美人，在非洲她现在还算得上是个大美人，但在他们那里，她已经不再美得足以离开他，并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她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她已经错过了离开他的机会，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的女人运好一点的话，她或许应该担心他会另娶新欢，但她对他太了解了，一点也不用为此担心。而且，他总是能够一忍再忍，如果这不是最阴险的用心，应该算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总的说来，他们被认为是一对比较幸福的夫妻，就像某个社交专栏作家所写的那样，这对夫妻婚姻即将破裂的谣言甚嚣尘上，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发生，他们到这曾经被称为“最黑暗的非洲”狩猎，并不只是为了给他们那让众人羡慕不已、同时也经得起考验的浪漫增加一点冒险色彩。这片大陆因为马丁·约翰逊夫妇[7]的多部电影才为人所知，人们来到这里追逐传说中的狮子王、野牛和大象，为自然历史博物馆采集标本。那个专栏作家过去至少三次报道过他们濒于分手的消息，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他们总能够言归于好。他们的结合有着一个坚实的基础：玛戈美得让麦康伯不忍抛弃，而麦康伯则有钱得令玛戈舍不得离去。

大约凌晨三点钟，弗朗西斯·麦康伯不再去想狮子以后睡着了一小会儿，他醒来了一下，又睡着了，突然被一个梦惊醒，梦里，满头是血的狮子正俯视着他，他心脏狂跳不止，侧耳听了听，意识到妻子并不在帐篷里的另一张帆布床上。他怀揣着满腹的心事，睁着眼睛躺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他妻子走进了帐篷，她掀起蚊帐，惬意地爬上床。

“你去哪里了？”麦康伯在黑暗中问道。

“哦，”她说，“你醒了？”

“你去哪里了？”

“出去了一下，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是这样吗，放屁。”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亲爱的？”

“你去哪里了？”

“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这倒是个新名词。你这个婊子。”

“那么，你这个胆小鬼。”

“好吧，”他说，“怎么着吧？”

“我无所谓。不过我们别说了，求你了，亲爱的，因为我太困了。”

“你以为我什么都会接受。”

“我知道你会的，甜心。”

“哼，我不会。”

“求你了，亲爱的，我们别说了。我很困了。”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保证过的。”

“那么，现在发生了。”她甜美地说道。

“你说过如果我们这次出来旅行，就不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保证过。”

“是的，亲爱的。我是这么打算的。但这趟旅行被昨天毁了。我们没有必要去谈这个了，有这个必要吗？”

“你只要一找到理由就迫不及待，是不是这样？”

“请你不要说了。亲爱的，我困死了。”

“我要说。”

“那就别在意我啰，因为我要睡了。”她真就这么做了。

天亮之前，他们三人坐在桌旁吃早饭，麦康伯发现，在他恨过的所有男人当中，最恨的就是罗伯特·威尔逊。

“睡得还好吗？”威尔逊一边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一边往烟斗里塞烟丝。

“你呢？”

“好极了。”白人猎手告诉他说。

你这个狗杂种，麦康伯心想，你这个目中无人的狗杂种。

看来她进去时吵醒了他，威尔逊心想，冷漠的眼睛看着他们。不过，他为什么不让他老婆待在她该待的地方呢？他以为我是谁？一个该死的石膏圣徒？他应该让她待在她该待着的地方。是他自己的错。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野牛吗？”玛戈问道，推开一个盛杏子的盘子。

“有机会。”威尔逊微笑着对她说道，“你为什么不在营地里待着？”

“说什么都不。”她告诉他。

“为什么不命令她待在营地里？”威尔逊对麦康伯说。

“你来命令她吧。”麦康伯冷冷地回答。

“我们别下什么命令了，也——”玛戈转向麦康伯，非常愉快地说道，“别犯什么傻，弗朗西斯。”

“你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吗？”

“随时待命，”威尔逊告诉他，“你想要太太去吗？”

“我想要不想要又有什么区别？”

见鬼了，罗伯特心里想。真是见了大头鬼了。看来接下来非这么着不可了。好吧，那就这么着吧。

“没什么区别。”他说。“你真的不想和她待在营地里，让我一人去打野牛？”麦康伯问道。

“这不成，”威尔逊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说这些废话。”

“没说废话。我只是感到恶心。”

“恶心，这是句脏话。”

“弗朗西斯，请你说话时理智一点！”他妻子说。

“我他妈的太理智了。”麦康伯说，“你吃过这么污秽的食物吗？”

“食物有什么问题吗？”威尔逊平静地问。

“和其他东西一样糟糕。”

“要是我的话就会振作起来，胆小鬼，”威尔逊非常平静地说，“在桌旁伺候的那个仆人懂一点英语。”

“见他的鬼。”

威尔逊站起身来，抽着烟斗走开了，他向站着等他的两个扛枪人中的一个说了几句斯瓦希里语。麦康伯和妻子坐在桌旁，他盯着自己的咖啡杯发愣。

“如果你闹得不可开交的话，我就离开你，亲爱的。”玛戈平静地说道。

“不会，你不会的。”

“你可以试试看。”

“你不会离开我的。”

“是不会，”她说，“我不会离开你，但你也会检点一点。”

“检点一点？说得真好。检点一点。”

“是的。检点一点。”

“那你干吗不试着检点一点呢？

“我试了很久。太久了。”

“我恨那个红脸的猪猡，”麦康伯说，“我讨厌他那副狗样子。”

“他真的很友好。”

“哦，闭嘴。”麦康伯几乎大声叫喊起来。就在这时，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就餐帐篷的前面，司机和两个扛枪人下了车。威尔逊走过来，看着坐在桌旁的这对夫妻。

“去打猎吗？”他问道。

“去。”麦康伯说着站了起来，“去。”

“最好带上一件羊毛衫。车里会冷的。”威尔逊说。

“我去拿上我的皮夹克。”玛戈说。

“仆人已经拿了。”威尔逊对她说。他爬进前排的座位，在司机旁边坐下，弗朗西斯·麦康伯和他妻子一声不响地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

但愿这个蠢货没在想着一枪把我的后脑勺给崩掉，威尔逊暗自想，带女人去狩猎就是麻烦多。

汽车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碾过铺满卵石的浅滩，来到河对岸，再爬上陡峭的堤岸，威尔逊头天就已吩咐手下的人在那里开出一条路，这样他们就能开到对岸那个树木丛生、像猎苑一样的丘陵地带。

一个很不错的早晨，威尔逊心想。露水很重，车轮碾过野草和矮树丛时，他闻到了被碾碎的草叶发出的清香，像马鞭草的味道。汽车穿行在这片杳无人迹的猎苑上，他喜欢晨露和碾碎了的蕨草的气息，还有露出晨雾的黑黢黢的树干。他一心想着野牛的事，早已忘记了坐在后排的那两位。他去找的野牛平时待在一个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不好打，但它们会在夜里来这一带的空地找吃的，如果能用车子把它们和沼泽地隔开，麦康伯就很有机会在空地上打到它们。他一点都不想和麦康伯在树木稠密的地方打野牛，或任何其他的野兽。但他是个职业猎手，曾陪一些稀奇古怪的客人打过猎。如果他们今天打到了野牛，那么就只剩下犀牛了，这个可怜虫将结束他的冒险游戏，事情也许会好转。他不想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而麦康伯也会忘掉那件事。可怜的家伙。看来这类事情他过去没少经历。不过，这都是这个可怜的草包自己的错。

他，罗伯特·威尔逊，狩猎时总带着一张双人帆布床，以便接纳随时可能光临的好事。他陪猎的顾客通常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生性放荡，喜欢冒险，那些女人总觉得，只有和这个白人猎手睡过了，她们的钱才没有白花。尽管在当时，她们中的几位还是蛮讨人喜欢的，但是一旦离开了她们，他就开始鄙视她们，不过，他靠这些人为生，只要他们雇了他，他们的标准就是他的标准。

所有的标准他都可以接受，但狩猎除外。关于猎杀他有他自己的标准，他们要不遵守这个标准，要不就去找别人陪猎。他也知道他们都因此而尊重他。但这个麦康伯是个怪物，如果不是才怪呢。还有这个老婆，嗯，这个老婆，对，这个老婆，嗯，这个老婆。好了，对他来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麦康伯正绷着脸，怒气冲冲地坐在那里，而玛戈则在对他微笑。威尔逊想，她今天看上去更加年轻，更加天真和清新，不再是那种做出来的美。至于她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天知道了。昨晚她的话不多。想到那些，他为她能随行而感到高兴。

汽车爬上一个缓坡，继续穿行在树林里，随后开进一片像是牧场的开阔地，车子沿着开阔地边上的树荫继续向前，司机放慢车速，威尔逊仔细察看着草原和它远处的一边。他让汽车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着这片开阔地，随后示意司机接着朝前开，车子缓慢地向前行驶，司机避让着地上一个个疣猪洞，绕过一座座蚁山。这时，正朝开阔地张望的威尔逊突然转过脸来，说：

“天哪，它们在那里！”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快速地跟司机说着什么，汽车颠簸着向前猛冲，麦康伯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头巨大的黑色野兽，正奔跑着穿过开阔地的另一边，它们长而笨重的身躯几乎是圆柱形的，像是黑色的大油罐车。奔跑过程中，它们的脖子和身体都是僵直的，当它们伸着头朝前奔跑时，他能看见它们头顶向上斜岔开的黑犄角，牛头一动不动。

“是三头老公牛，”威尔逊说，“我们得切断它们的退路，不让它们跑进沼泽地。”

汽车以每小时四十五英里的速度疯狂地穿过开阔地，麦康伯注视着前方，野牛在他眼中越来越大，他终于看清了那头灰色的大公牛，它无毛的身体上长满了黑色的疥疮，脖子和肩膀连在一起，黑色的犄角亮闪闪的，它稍稍落在了其他奔跑着的公牛后面。公牛们以不变的步伐，呈一条直线向前猛冲。这时，车子像是从公路上掉了下来一样摇晃了一下，他们离得更近了，他能看到公牛往前猛冲的庞大身躯，看见它毛发稀疏的毛皮上沾着的尘土，还看见了它角上宽宽的瘤节，凸在前面鼻孔喷张的鼻子。他举起猎枪，就听见威尔逊大喊道：“别在车里开枪，你这个蠢货！”他并不害怕威尔逊，只是憎恨他，这时车子的刹车已被踩住，车子在向前滑行，斜插向路旁，威尔逊从车子的一侧跳下地，他从另一侧跳了下来，脚落在急速后退的地面上时，打了个趔趄，他紧接着就朝那头跑开的公牛开枪，听到子弹打中它时发出的噗噗声。对着跑开的野牛打光了枪膛里的子弹之后，才想起来应该打牛前面肩膀的部位。在他手忙脚乱地装子弹的当口，他看见那头公牛倒了下去。那头牛跪倒在地，硕大的头在用力地摇晃，另外两头公牛仍然在奔跑，他朝跑在前面的那头开了一枪，打中了。他又开了一枪，没打中，威尔逊开枪时，他听见一声卡拉轰，就见跑在前面的那头公牛向前一头栽倒在地上。

“打另外那一头，”威尔逊说，“这才像打猎！”

但另一头公牛仍以不变的速度向前飞奔，他打偏了，激起一股尘土，威尔逊也没打中，尘土像云雾似的扬了起来。威尔逊喊道：“快走。它太远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又上了车。麦康伯和威尔逊吊在车子的边上，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摇摆着向前飞驶，逼近那头脖子粗壮，以不变的步伐直线向前奔跑的公牛。

他们已赶到了公牛的身后，麦康伯在装子弹，把弹壳丢到地上，卡壳了，清除卡壳。就在他们几乎赶上公牛的时候，威尔逊大喊一声：“停车。”急刹的汽车向前滑行时差点翻了过去，正朝那头奔跑中的、脊背滚圆发黑的公牛瞄准的麦康伯猛地扑向前方，他再次瞄准射击，一枪接着一枪，所有的子弹都打中了，但他看不出野牛有什么反应。这时威尔逊也开枪了，枪声震耳欲聋，他看见公牛打了个趔趄。麦康伯又开了一枪，这次瞄得很准，公牛倒下时膝盖首先着地。

“好，”威尔逊说，“干得好。三头都打中了。”

麦康伯兴奋得像是喝醉了一样。

“你开了几枪？”他问道。

“就三枪，”威尔逊说，“你打死了第一头公牛，最大的那一头。我帮你解决了另外两头，怕它们跑进隐蔽的地方。你已经打死了它们。我只是做了一点扫尾工作。你打得太他妈棒了。”

“我们上车吧，”麦康伯说，“我想喝一口。”

“得先把那头野牛解决了。”威尔逊告诉他说。那头野牛跪倒在地上，头在狂怒地扭动，当他们走近时，它瞪着那双深陷的小眼睛，愤怒地吼叫着。

“小心它站起来，”威尔逊说。随后又说：“往侧面一点，打它靠耳朵后面的脖子。”

麦康伯仔细地瞄准那个因狂怒而扭动的粗脖子的中央，开了一枪。牛头应声向前耷拉下来。

“可以了，”威尔逊说，“打中了脊椎。多好看的东西，是不是？”

“我们去喝点酒吧。“麦康伯说。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坐在车里的麦康伯妻子脸色苍白。“你太了不起了，亲爱的。”她对麦康伯说，“这车开的。”

“颠得很厉害？”威尔逊问道。

“真吓人。我有生以来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惊吓。”

“我们喝一杯。”麦康伯说。

“请便。”威尔逊说，“太太先来。”她喝了口长颈瓶里的纯威士忌，往下咽时身体稍稍战栗了一下。她把酒瓶递给了麦康伯，他转手把酒瓶递给了威尔逊。

“真够刺激的，”她说，“我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我不知道你们可以在车里向它们开枪。”

“没有人在车里开枪。“威尔逊冷淡地说。

“我是说开着车子追它们。”

“通常是不会这么做的，”威尔逊说，“但我觉得这么做很刺激。像这样开过满是洞穴的地面是有点冒险，和徒步打猎有着天壤之别。野牛要是愿意的话，我们每次开枪射击时，它都可以朝我们冲过来。我们给了它机会。不过我不会和别人说这件事的。这么做是违法的，如果你关心的是这个的话。”

“我觉得这不公平，”玛戈说，“开着车去追这些无助的大家伙。”

“是吗？”威尔逊说。

“如果内罗毕[8]的人知道了会怎样？”

“首先我的执照会被吊销掉，还会有其他不愉快的事情。”威尔逊说，举起酒瓶喝了一口，“我就别想再干这一行了。”

“真的？”

“这下好了。”麦康伯说，一天里他首次露出了笑容，“她现在算是抓住你的把柄了。”

“弗朗西斯，话一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得那么动听呢？”玛戈·麦康伯说。威尔逊看着这两个人。如果一个狗日的娶了一个婊子，又会生出怎样的一个王八羔子？但他说出来的却是这个：“你们注意到了吗？我们丢了一个扛枪人。”

“我的天哪，没有注意到。”麦康伯说。

“他来了，”威尔逊说，“他没事。他肯定是在我们离开第一头公牛时掉下车的。”

朝他们一瘸一拐走来的正是那个中年的扛枪人，他戴着线帽，穿着咔叽布长夹克、短裤和橡胶便鞋，脸色阴沉，一副愤怒的表情。他走近后用斯瓦希里语朝着威尔逊大声叫喊，他们都看见白人猎手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玛戈问道。

“他说第一头公牛爬了起来，跑进了矮树丛。”威尔逊用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

“哦。”麦康伯面无表情地说了声。

“这么说会和狮子那次一样啰。”玛戈说，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这次绝不会和狮子那次一样。”威尔逊告诉她说，“麦康伯，再喝一点？”

“谢谢，要喝。”麦康伯说。他原以为他对狮子的感觉会再回来，但没有。他一生中头一次完全没有了恐惧感。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情绪高昂。

“我们要去查看一下第二头公牛的情况，”威尔逊说，“我会让司机把车子停在阴凉的地方。”

“你们去干吗？”玛格丽特·麦康伯问道。

“去看一眼野牛。”威尔逊说。

“我要去。”

“一起走吧。”

他们三人来到第二头野牛倒下的地方，瘫在空地上的野牛像一个黑色的小土堆，脑袋向前耷拉在草地上，大犄角分得很开。

“很棒的牛头，”威尔逊说，“角的间距快有五十英寸了。”

麦康伯开心地看着它。

“瞧它那副恶狠狠的样子，”玛戈说，“我们可以去树荫下面了吗？”

“当然。”威尔逊说。“看，”他对麦康伯说，并用手指了指，“看见那片灌木丛了吗？”

“看见了。”

“第一头公牛就是从那儿跑进去的。扛枪人说他从车子上摔下来时，公牛是倒在地上的。他当时正在看我们朝另两头跑着的公牛射击，当他抬起头来时，就见那头公牛正看着他。扛枪人连滚带爬地逃掉了，那头公牛慢吞吞地走进了灌木丛。”

“我们可以进去找它了吗？”麦康伯急切地问道。

威尔逊用评判的目光看着他。这要不是个怪人那才叫怪呢，他想，昨天被吓得半死，今天却成了一个不要命的。

“还不行，我们再给它一点时间。”

“我们去树荫下吧。”玛戈说。她脸色惨白，看上去像病了一样。

他们来到停在一棵枝叶茂密、孤零零的树下的车子跟前，大家都上了车。

“它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威尔逊评论道，“我们过一会儿进去瞧瞧。”

麦康伯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它是如此疯狂如此难以理喻。“我对天发誓，这是一场追逐，”他说，“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是不是很美妙，玛戈？”

“我讨厌这样。”

“为什么？”

“我讨厌这样，”她恶狠狠地说，“我厌恶这样。”

“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怕了，”麦康伯对威尔逊说，“当我们第一次见到公牛并开始追逐它时，我起了某种变化。像水坝突然崩溃了。一种纯粹的刺激。”

“清干净了你的肝脏，”威尔逊说，“奇怪的事情时有发生。”

麦康伯的脸在发光。“我身上确实发生了变化，”他说，“我觉得完全不同了。”

他妻子一声不吭，奇怪地打量着他。她坐在车子后排的角落里，麦康伯身体前倾，在和威尔逊说话，后者侧身伏在前排椅背上，和麦康伯对话。

“你知道，我想再试一试狮子，”麦康伯说，“我现在真的不怕它们了。说到底，它们又能把你怎样？”

“说得好。”威尔逊说，“最多不过是杀了你。那是怎么说来着的？莎士比亚。那句说得真好。看看我还记不记得住。哦，说得真他妈的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经常对自己引用这段话。我试试看。‘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在乎；人只能死一回；我们都欠上帝一条命；不管怎么样，今年死了，明年就不会再死。’[9]精彩吧，呃？”

他为说出自己的信条而感到很难堪。他见过男人的成人礼，并总能被其感动。这和是不是他们的二十一岁生日无关。

要借助一次奇特的狩猎经历，一次让你事先没机会担心的仓促行动，才能让麦康伯长大成人，不过，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这个变化是确实无疑的。你看这家伙，威尔逊想。他们中的一些一直长不大，威尔逊想，有时候一辈子都那样，过了五十岁，还脱不了孩子气。伟大的美国孩子气男人。真是一群怪物。但他开始喜欢这个麦康伯了。奇怪的家伙。看来那次私通也许该告一段落了。嗯，那会是件好事。好事啊。这家伙也许害怕了一辈子。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但现在结束了。没有时间去害怕野牛。外加愤怒。汽车也是个因素。汽车让他没有了拘束。现在他成了个亡命之徒。他曾在战争中见过相似的情形。用“蜕变”来形容要比用“失去童贞”更确切一些。恐惧被一个手术切除了，那个地方长出了别的东西，一个男人最根本的东西。这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女人也知道这些。不再有任何的恐惧。

玛格丽特·麦康伯从远处角落的座位上看着他俩。威尔逊没有什么变化。她眼中的威尔逊，还是那个昨天她第一次了解到他真实才能的威尔逊。但她看到了弗朗西斯·麦康伯身上的变化。

“你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种快感吗？”麦康伯问，仍在探究他新获得的宝贝。

“你不该把它说出来。”威尔逊说，看着对方的脸，“比较时髦的说法是你害怕了。提醒你一声，你还会害怕的，还会有好多次。”

“但随后的行动会让你感到快乐，不是吗？”

“是的。”威尔逊说，“那没错。不过说多了没用。把事情都说没了。不管是什么事，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

“你们俩说得都太多了。”玛戈说，“不就是开着辆汽车，追逐几只无助的动物嘛，说得像个英雄似的。”

“对不起，”威尔逊说，“我屁放得太多了。”她已经开始担心了，他心想。

“如果你不知道我们在谈什么，能不能不插嘴？”麦康伯问他妻子。

“你变得十分勇敢，很突然。”她妻子轻蔑地说，但是她的轻蔑中流露出一种不安全感。她非常害怕某个东西。

麦康伯大笑起来，那是一种由衷的欢笑。“你知道我变了，”他说，“我真的变了。”

“是不是晚了一点？”玛戈刻薄地说。因为这些年来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而且，他俩至今还在一起并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

“对我来说并不晚。”麦康伯说。

玛戈坐回到角落里，没再说什么。

“你觉得我们给够它时间了吗？”麦康伯兴致勃勃地问威尔逊。

“我们也许可以去看看了，”威尔逊说，“你还有实心弹吗？”

“扛枪人有一些。”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喊了几声，正在剥牛头的年长的扛枪人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实心弹，走过来交给了麦康伯，后者用它填满弹匣，又把剩下的子弹装进口袋里。

“你还是用那支斯普林菲尔德吧，”威尔逊说，“你用惯它了。我们把那支曼利彻尔[10]留给车里的太太。你的扛枪人会带上你那支大枪。我就用这把该死的火炮。现在我来跟你说说它们。”他把这个一直留到了最后，因为他不想让麦康伯担心。“野牛冲过来时，会昂着头直着往前冲。它两角之间凸出的部位护住了脑子，子弹打不着，只能从它的鼻子直接打进去。其他可以打的部位是胸脯，如果你在它侧面，就打它的脖子或肩膀。野牛中枪后，想杀死它们还要费一番周折。别耍什么花样，怎么好打怎么打。他们已经剥好牛头了。咱们开始行动吧？”

他招呼那两个扛枪人，他们擦着手走过来，年纪较大的那个爬上车子的后斗。

“我只带孔戈尼，”威尔逊说，“另一个可以在这儿看着点，不要让鸟靠近了。”

汽车慢慢地穿过开阔地，朝那个小岛似的灌木丛开去，舌状的树林沿着切开沼泽的干涸河道伸向前方。麦康伯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动，嘴里发干，不过这次是因为兴奋，而不是恐惧。

“它是从这里进去的。”威尔逊说。然后用斯瓦希里语对扛枪人说：“去找血迹。”

车子来到和一片灌木丛平行的地方后，麦康伯、威尔逊和扛枪人下了车。麦康伯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妻子，她正看着他，枪就放在她身边。他朝她挥了挥手，她却没有响应。

前面的灌木丛非常稠密，地上很干燥。中年扛枪人大汗淋漓，威尔逊拉下帽子压住眼睛，他的红脖子就在麦康伯的眼前。突然，扛枪人用斯瓦希里语对威尔逊说了些什么，并向前跑去。

“它死了，”威尔逊说，“干得好。”他转身来抓住麦康伯的手，两人一边握手，一边冲对方开心地大笑。这时扛枪人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他们看见他从灌木丛里斜着身子跑出来，跑得飞快，那头公牛也跑了出来，公牛的鼻头朝前，嘴闭得紧紧的，身上还滴着血，巨大的头颅笔直向前，猛冲过来。它看着他们，凹进去的小眼睛里布满血丝。走在前面的威尔逊跪下射击，麦康伯开枪时，没听见自己的的枪声，威尔逊的枪声太响了，他只看见牛角中间凸出的部分迸出石片一样的碎块，牛头猛甩了一下，他对准野牛的大鼻孔又开了一枪，看见牛角又晃动了一下，碎片在飞，他现在看不见威尔逊，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在野牛庞大的身躯就要扑到他身上时，又开了一枪，枪口几乎和伸着鼻子冲过来的牛头齐平，他看到了那双恶狠狠的小眼睛，头开始往下垂，他突然感到一道炙热耀眼的闪光在他头脑里炸开，而这就是他最后的感受。

威尔逊刚才闪到了一旁，想去打公牛的肩膀。麦康伯则稳稳地站在原地，朝公牛的鼻子开枪，每一枪都略略偏高一点，都打在了它沉甸甸的犄角上，就像打在石板屋顶上一样，碎片迸飞，待在车里的麦康伯太太眼看着公牛就要顶到她丈夫，便用那支6.5口径的曼利彻尔朝它开了一枪，却打中了她丈夫颅底骨上面约两英寸、偏一侧的地方。

弗朗西斯·麦康伯面朝下地躺在那里，野牛则侧身躺在离他不到两码的地方，他的妻子跪在他身前，威尔逊站在她旁边。

“要是我的话，不会把他翻过来的。”威尔逊说。

女人歇斯底里地哭着。

“我会回到车上去。”威尔逊说，“枪在哪里？”

她摇着头，脸变了形。扛枪人捡起了那支步枪。

“把它放回原处，”威尔逊说。随后又说：“去把阿布杜拉找来，让他见证一下这起事故。”

他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盖住弗朗西斯·麦康伯那颗头发剪得像水手一样短、躺在那里的脑袋。血渗进了干燥松软的泥土里。

威尔逊站起身，他看见了侧身倒地的野牛，伸着腿，毛发稀疏的肚皮上爬满了扁虱。“多棒的一头公牛。”他的大脑自动地做着记录：“足有50英寸[11]，或许还不止。不止。”他叫来司机，吩咐他用一条毯子把尸体盖住并守在那里。随后，他来到车子跟前，女人正坐在车子的一个角落里哭泣。

“干得真漂亮，”他用一种单调的声音说道，“他反正是要离开你的。”

“别说了。”她说。

“这当然是个意外，”他说，“我知道。”

“别说了。”她说。

“不用担心，”他说，“会有一些不愉快的，我会照几张照片，这会对审讯有帮助。还有扛枪人和司机的证词。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别说了。”她说。

“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说，“我得派一辆卡车去湖那里发电报，要一架飞机载我们三人去内罗毕。你为什么不毒死他？在英国她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女人哭喊道。

威尔逊用他冷漠的蓝眼睛看着她。

“我说完了，”他说，“我有点生气。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丈夫了。”

“哦，请别说了，”她说，“求求你，请你不要再说了。”

“这样好多了，”威尔逊说，“用‘请’字好多了。我这就住嘴。”

【注释】

[1]一种很受欢迎的英国鸡尾酒，由金酒和酸橙汁调配而成。

[2]这里是指在俱乐部里进行的运动，如壁球和手球。

[3]非洲东海岸和肯尼亚一带班图人的语言。

[4]一种步枪的名字。

[5]英制重量单位，1格令等于64.8毫克。

[6]东非班图人的一种语言。

[7]马丁·约翰逊夫妇指马丁·约翰逊（1884—1937）和其妻子奥莎·约翰逊（1894—1953），美国电影摄制者和探险家。他们探索了当时还鲜为人知的东部非洲的野生动物和风土人情，并将它们搬上了银幕。

[8]肯尼亚的首都。

[9]见莎士比亚话剧《亨利四世》第二部，第三幕第二场。

[10]一种来复枪的名字。

[11]这里是指公牛两角之间的距离。

乞力马扎罗的雪

覆盖着积雪的乞力马扎罗山山高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峰。山的西主峰被马赛人[1]称作“纳加奇-纳加伊”，意思是“上帝的殿堂”。靠近西主峰的地方有一具风干冻僵了的雪豹尸体。雪豹在那么高的地方寻找什么，没有人做出过解释。

“最神奇的是一点都不疼，”他说，“这时候你才知道它发作了。”

“真是这样吗？”

“绝对是。很抱歉，你肯定受不了这股味道。”

“别这么说！请快别这么说了。”

“你瞧瞧，”他说，“到底是我这副样子还是这股气味把它们给引过来的？”

男人躺着的那张帆布床放在金合欢树宽大的树荫下，他越过树荫，看着前方令人目眩的平原，除了地上蹲着的那三只令人生厌的大鸟外，天空中还有十多只在盘旋，它们掠过天空时，在地面上投下了迅速移动的影子。

“从卡车抛锚的那天起，它们就在这里打转了，”他说，“今天是它们第一次落下来。刚开始我还仔细留意过它们飞行的姿态，想着有朝一日写小说时能用上。现在想想真好笑。”

“你别这么想吧！”她说。

“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他说，“说说话我觉得轻松多了，但我不想烦你。”

“你知道我不会烦的，”她说，“我只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感到特别不安。我觉得我们应该尽量放松一点，等飞机来。”

“或者等飞机不来。”

“请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肯定有我能做的事情。”

“你可以把这条腿割掉，这样也许会阻止它的蔓延，不过我很怀疑。要不你一枪把我崩了。你现在的枪法很不错了，还是我教会你射击的，不是吗？”

“请不要这么说话。我可以给你读点什么东西听听吗？”

“读什么？”

“随便在书袋里找一本我们没有读过的。”

“我听不进去，”他说，“说话最容易。我们吵会儿架，时间就过去了。”

“我不吵架。我从来就不愿意吵架。不管我们有多紧张，都别再吵了。说不定他们今天会搭另一辆卡车过来。说不定飞机会来。”

“我不想动了，”男人说，“现在走不走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除了能让你心里轻松一点。”

“这是懦弱的表现。”

“你就不能让一个人死得舒服点？干吗非得骂他？对我说粗话又有什么用？”

“你不会死的。”

“别说傻话了，我眼看着就要死了，问问那帮狗日的。”他朝那些脏兮兮的鸟蹲着的地方望过去，它们光秃秃的脑袋埋在耸起的羽毛里。第四只鸟飞落下来，它先紧走了几步，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蹲在那儿的其它三只鸟慢慢走去。

“每个营地里都有这种鸟，只不过你从来没有注意到它们。你如果不自暴自弃，就不会死。”

“这是从哪儿读到的？你真够蠢的。”

“你应该考虑一下别人。”

“老天爷，”他说，“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哟。”

他随后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热气腾腾的平原，落在了灌木丛的边上。黄色原野上点缀着小白点一样停留片刻的野羚羊；更远处，绿色的灌木丛衬托着一群斑马的白色。这个营地很舒适，背靠山丘，大树遮阴，不远处就有上好的水源，清晨时分，一个几乎干涸了的水塘里扑腾着几只沙鸡。

“你不想让我念一段？”她问道。她坐在他帆布床边上的一张帆布椅子上。“有点凉风了。”

“不想听，谢谢。”

“也许卡车会来。”

“我根本就不在乎卡车来不来。”

“我在乎。”

“很多我不在乎的事你都蛮在乎的。”

“没那么多，哈里。”

“喝一杯怎么样？”

“这对你有害。黑皮书[2]上说了，什么酒都不能碰。你不能喝酒。”

“摩洛！”他大声叫喊道。

“来了，先生。”

“拿威士忌苏打来。”

“是，先生。”

“你不该这样，”她说，“这就是我说的自暴自弃。书上说了酒对你有害。我知道它对你有害。”

“不对，”他说，“它对我有好处。”

这么说一切都完了，他想，看来再也没有机会去完成它了。就这样结束了，在为该不该喝一杯的争执中命归黄泉。右腿染上坏疽后，他不但不感到疼痛，连恐惧也随着疼痛一起消失，他现在唯一感觉得到的就是疲乏，还有因为这结局而引发的愤怒。对即将来临的终结，他已经失去了好奇。多年来，这件事一直让他困惑，但现在它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真奇怪，疲倦很容易让你不再去想那些东西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写那些特意积攒下来、想等自己能写得足够好了再去写的东西了。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试图去写它们而经历挫折了。也许你根本就写不出什么来，而那才是你迟迟不肯动笔的原因。不过他现在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我真后悔上这里来，”女人说。她端着酒杯，咬着嘴唇看着他。“要是待在巴黎你绝不会得这种病。你一直说你喜欢巴黎。我们本来可以待在巴黎，或者去别的地方。去哪儿都行。我说过我会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想打猎，我们可以去匈牙利，那样也挺舒服的。”

“你的臭钱。”他说。

“太不公平了，”她说，“我的钱从来也是你的。我丢下了一切，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但我后悔我们来了这里。”

“你说过你喜欢这里。”

“那是在你出事之前。我现在恨这个地方。我不明白你的腿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要遭这样的报应？”

“要我说的话，我做过的事先是在腿刚划破时忘记擦碘酒了，然后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被感染过，就没去管它，再后来，当伤口恶化，所有抗菌药都用完了的情况下，用了那种药性不强的碳化溶液，损坏了毛细血管，导致了坏疽。”他看着她，“还有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们雇一个好一点的机械师，而不是那个半吊子的吉库尤[3]司机，他就会去检查车子的机油，卡车的轴承也就不会烧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不离开你那帮人，离开住在旧韦斯特伯里、萨拉托加和棕榈滩[4]的那帮该死的家伙而找上我……”

“因为我爱你。你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现在爱你。我将永远爱你。你爱我吗？

“不爱，”男人说，“我觉得不爱。从来就没有爱过。”

“哈里，你在说什么？你昏头了。”

“没有，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头好昏。”

“别喝那个，”她说，“亲爱的，你别喝了。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

“你努力吧，”他说，“我累了。”

他脑海里出现了卡拉加奇[5]的一个火车站，他背着包站在那里，辛普伦东方快车的大灯划破黑暗的夜空，撤退后他正要离开色雷斯[6]。那是他积攒下来要写的故事之一，还有，早餐的时候，看着窗外保加利亚群山上的积雪，南森[7]的秘书问老人那是不是雪，老人看着外面说，不是，那不是雪，现在离下雪还早着呢。秘书对其他女孩重复道，不是雪，你们看，那不是雪，她们齐声说道，那不是雪，是我们弄错了。但那确实是雪，在他促成的那个难民交换行动中，是他把她们送进了雪地。在那个冬天，她们正是踏着那些积雪走向死亡的。

那一年圣诞节在高尔塔尔山，也是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雪，他们当时住在伐木人的小屋里，那个庞大的方形瓷炉子占去了房间一半的地方，当那个在雪地上留下血脚印的逃兵进来时，他们正睡在填满榉树叶的床垫上，他说警察就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给他穿上羊毛袜子，然后去和宪兵们周旋，直到那些足迹被雪覆盖住了。

圣诞节的那一天，施伦茨[8]的雪是那么地耀眼，你从小酒馆里往外看时，眼睛都被刺痛了，你看见大家都离开教堂往家走。就在那里，他们扛着沉甸甸的滑雪板，沿着河边那条被雪橇压平了的尿黄色的小路，往长着松树的陡坡上走，也是在那里，他们从马德伦小屋上面的冰川一路滑下来，雪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样光滑，像面粉一样蓬松，他记得那种悄无声息的滑行，速度之快，让你觉得自己像一只从高处落下来的鸟。

那次在马德伦的小屋里，被暴风雪困了一周，他们在马灯冒出的烟雾中玩牌，输得越多，伦特先生的赌注就下得越大。最后他把什么都输光了，所有的一切，滑雪学校的资金和整个季节的收益，外加他自己的钱。他能看见长鼻子伦特拿起牌来叫道：“Sans Voir[9].”那时候赌局不断。不下雪的时候赌，雪下得太大了也赌。他在想这一生他把多少时间花在了赌博上。

但是关于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也没有写那个寒冷的圣诞节，山的影子倒映在平原上，巴克飞过分界线，去轰炸那些撤离的奥地利军官乘坐的火车，在他们四处逃窜时用机枪扫射他们。他记得巴克后来走进食堂谈起这件事，大家听得鸦雀无声，接着有个人说：“你这个狗日的杀人犯。”

他们杀死的和当年与他一起滑雪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奥地利人，当然，不是同一批人。那年一直和他一起滑雪的汉斯曾属于“皇家猎人”[10]。他们在锯木厂上方的一个小山谷打野兔时，谈起了帕苏比奥战役和对波蒂卡和阿沙诺内发起的攻势，他也从未就此写过一个字。没有写蒙特科尔诺，没有写希艾苔科蒙姆，也没有写阿希艾多[11]。

他在福拉尔贝格和阿尔贝格[12]究竟待过几个冬天？四个。他想起了那次去购买礼物，他们刚走进布卢登茨[13]碰到的那个卖狐狸的人，想起了那种上好樱桃酒特有的樱桃核味，还想起了在落满粉状积雪的山顶上的快速滑行，唱着：“嗨！嚯！罗丽说！”滑过最后一段坡道，从那陡峭的山崖笔直地冲下去，转三个弯穿过果园，再飞越那条沟渠，落在小客栈后面那条结了冰的路上。松开捆绑的带子，甩掉滑雪板，把它们靠放在小客栈的木头墙上，灯光从窗户透出，屋里一片烟雾缭绕、充满新酿酒香的温暖中，有人在拉着手风琴。

“我们在巴黎的时候住在哪儿？”此刻，在非洲，他问坐在身旁帆布椅子上的女人。

“格丽朗[14]。你知道的。”

“我为什么知道？”

“我们一直都住在那里的。”

“不对，没有一直住那儿。”

“住那儿，要不就是圣日耳曼区的亨利四世[15]。你说过你爱那个地方。”

“爱是一坨屎。”哈里说，“我就是那只站在屎堆上喔喔叫的公鸡。”

“如果不得不离开，”她说，“你非得毁掉身后的一切？我是说你非得带走所有的东西？你非得杀了你的马、你的妻子，烧掉你的马鞍和盔甲？”

“是的，”他说，“你的臭钱是我的盔甲。我的快马和盔甲。”

“别这样。”

“好吧。我不这么说了。我不想伤害你。”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

“那好，我接着伤害你。这样更有意思。这是我唯一喜欢做的事情，但现在却做不了了。”

“不，不对。你喜欢做很多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吹牛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发现她哭了。

“听着，”他说，“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对待你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估计我是想通过摧毁他人来支撑自己。我们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我还好好的，并没有打算开这个头，可现在我像个傻瓜一样蠢，而且在尽我所能地折磨你。亲爱的，别在意我刚才说的话。我爱你，真的。你知道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其他女人。”

他又缩回到他熟悉的、赖以生存的谎言之中。

“你对我很好。”

“你这个婊子，”他说，“你这个有钱的婊子。这句话是诗。我现在诗性大发。腐烂和诗歌。腐烂的诗歌。”

“住口。哈里，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恶魔呢？”

“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男人说，“我不愿意死了以后还留下点什么。”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这之前他一直都在睡觉。太阳已经落到了小山丘的后面，平原被阴影笼罩着，一些小动物在营地附近觅食，他注意到它们已远离灌木丛，脑袋正快速地起落，尾巴扫来扫去。那些大鸟不再守候在地面上。它们沉甸甸地栖息在一棵树上，数量更多了。他的随身男仆坐在床边。

“太太打猎去了，”男仆说，“先生想要？”

“什么都不要。”

她去打猎了，想弄点肉回来。知道他爱看这些小动物，她特意去了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这样就不会破坏平原上这一小块他能看到的地方的宁静。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考虑得到，他想，不管是她知道的还是在哪儿看到的，甚至包括听来的事情。

来到她身边时他已经心灰意冷，这不是她的错。一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你在口是心非？知道你只是出于习惯和贪图舒适才这么说的？自从他开始言不由衷，和说真话时相比，他的谎言反而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女人。

倒不是因为没真话好说他才撒谎的。他有过自己的生活，但这已经结束了，随后他却又在不断地重复这种生活，在那些他待过的最好的地方和一些新的地方，与不同的人和更多的钱。

你不去深究，觉得一切都很好。你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不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受到伤害，而对那些自己曾经做过、现在已不能再做的工作，你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你在背地里对自己说，你要去把这些富得流油的人写出来，你其实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是打入他们内部的一个间谍，你最终会离开他们并把这些都写出来，而且这次是由一个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人来写。但他永远也做不成，因为日复一日，那些舒适、什么都不用写的生活，那些他曾经痛恨的生活方式让他变得迟钝了，他工作的愿望也在减弱，以至于到头来他根本就不工作了。他不工作的时候，那些认识他的人觉得舒服多了。非洲是他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感到最幸福的地方，所以他来到这里重新开始。他们安排的这次非洲狩猎之行，其舒适程度被降到最低。虽然谈不上艰辛，但一点也不奢侈。他以为他可以通过这种训练方式复苏，去掉他心灵上积累的脂肪，就像一个拳击手为去掉体内的脂肪而去深山训练那样。

她原本很喜欢这趟旅行。她说她极爱这趟出行。她喜欢有刺激的事情，凡是能变换环境，结识新面孔，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她都喜欢。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幻觉，觉得自己工作的意志力已经重新恢复。但是现在，如果就这样了结，他也知道这就是结局，他没必要像条断了脊梁的蛇一样把自己咬死。不是这个女人的错。如果不是她，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如果他以谎话为生，他就应该努力把谎话说到死。他听见山那边传来了一声枪声。

她枪打得很好，这个善良的、有钱的婊子，这个善良的看护人，他的天赋的摧毁者。胡扯。是他自己摧毁了他的天赋。为什么要责备这个女人呢？难道就因为她尽心地供养他？他之所以失去天赋是因为没有去使用它，是因为他背弃了自己和自己的追求，酗酒无度、懒惰、散漫、势利、傲慢偏见、不择手段。这是什么？一篇旧书目录？他的天赋究竟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一种还过得去的天赋，但他没有好好地利用它，而是拿它去做交换。他总是在强调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做了什么。他不是选择用笔和纸，而是其他东西作为谋生手段。每当他爱上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一定会比上一个女人更有钱，这难道不奇怪吗？可是当他不再爱了，当他只在那里撒谎的时候，就像现在，就像对待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个有着无数的钱财，曾经有过丈夫和孩子，有过不如意的情人，并把他当成作家、男人、伴侣和值得炫耀的占有物来爱的女人，说来也怪，当他一点都不爱她，对她谎话连篇的时候，反而使他比真心恋爱时更能让她付出的钱财物有所值。

我们这一生做什么都是已经注定了的，他心想。你生存的方式就是你的才能所在。他这一生都在以不同的形式出卖生命力，当在感情里陷得不是很深时，你反而能够物超所值地付出。他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但从来没有把它写出来，现在也不会写。不会，他不会去写它，尽管这很值得一写。

她这会儿进入了他的视线，穿着马裤，扛着来复枪，正穿过旷野朝营地走来。两个仆人抬着一只羚羊跟在她身后。她仍然很好看，他心想，有着让人愉悦的身体，她对床笫之欢有着极高的天赋，知道如何去享受它。她不算漂亮，但他喜欢她的脸庞。她读过大量的书，喜欢打猎骑马，当然了，她酒喝得也很多。她丈夫去世时，她还比较年轻，有那么一阵，她把精力完全放在两个刚长大的孩子身上，他们并不需要她，她围在他们身边让他们感到难堪，于是她把精力转移到了养马、读书和酗酒上面。她喜欢在晚餐前喝着威士忌苏打读一会儿书。到进晚餐的时候，她已经有点醉了，晚餐的那一瓶葡萄酒，往往足以让她醉入梦乡。

那是在她有情人之前。有了情人之后，她不再需要通过醉酒来入眠，酒喝得没过去那么多了。但那些情人让她感到乏味。她曾嫁给一个从未让她感到乏味的男人，而这些人却很无趣。

后来她的一个孩子死于空难，从那以后她不想再以情人和酒作为麻醉剂了，她必须重新开始生活。突然，独自一人让她感到害怕，但她想要找一个值得她尊重的人一起生活。

开始很简单。她喜欢他写的东西，她一直很羡慕他的生活方式，觉得他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获取他的步骤以及最终爱上他的方式，都是一个正常过程的组成部分，她在给自己建立一个新的生活，而他则出卖了他剩余的旧生活。

他以此换来了安全，也换来了舒适，这没什么好抵赖的，可还换来了什么呢？他不知道。她会为他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这他是知道的。她还是个特别善良的女人。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他很愿意和她上床，更情愿上她的床，因为她更有钱，因为她让人感到舒服，有品位，也因为她从不与人争吵。现在这个她重新建立的生活就要走到头了，就因为两星期前他们为了拍摄一群非洲水羚，在向羚羊靠拢时一根荆棘划破了他的膝盖，他没有及时给伤口涂上碘酒。水羚羊抬头站在那里，一边用鼻子嗅着空气一边张望，耳朵向两边张开，只要听见一声响动，它们就会跑进灌木丛。没等他拍好，它们就逃走了。

现在她来了。

他在帆布床上转过脸来对着她。“嗨。”他说。

“我打了一头羚羊，”她告诉他说，“可以用它来做一锅好汤，我会让他们再做点加奶粉的土豆泥。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太好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好起来的。我离开的时候你正在睡觉。”

“我睡了一个好觉。你走得很远吗？”

“不远，就在小山的后面。我那一枪正中那头羚羊。”

“你枪打得很好，你知道的。”

“我喜欢打猎，我喜欢非洲。真的。如果你没事的话，这会是我最开心的一次出行。你不知道和你一起打猎有多开心。我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喜欢。”

“亲爱的，你不知道看见你心情好转了我有多高兴。你刚才那副样子真让我受不了。你不会再那样和我说话了，是不是？答应我？”

“不会了，”他说，“我都不记得我说过些什么了。”

“你没必要把我也毁了，对吧？我只是个爱你的中年女人，愿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已经被毁过两三次了。你不会再毁我一次吧，对吗？”

“我想在床上把你毁上个几次。”他说。

“很好。那是一种好的毁灭。我们就是为了这种毁灭而生。飞机明天会来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

“我敢肯定。它一定会来。仆人们已经把柴火准备好了，还准备了生浓烟的草堆。我今天又过去检查了一次。那里有足够的地方供飞机降落，我们在两端都准备了草堆。

“什么让你觉得它明天会来？”

“我肯定它会来。已经来晚了。到了镇上他们会把你的腿治好，我们就可以来点儿美妙的毁灭，而不是那种恶言相向的毁灭。

“我们喝一杯吧？太阳落山了。”

“你行吗？”

“我正喝着呢。”

“那我们一起喝上一杯吧。摩洛，来两杯威士忌苏打！”她大声喊道。

“你最好穿上你的防蚊靴。”他告诉她说。

“等我洗完澡再……”

他们喝酒的时候，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就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光线已暗到无法瞄准开枪时，一只鬣狗穿过旷野，朝小山那边走去。

“这个狗日的每天都经过那里，”男人说，“每晚如此，已经两个星期了。”

“晚上的那些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我倒是不在乎。不过它们长得也真够恶心的。”

他们一起喝着酒，现在，除了老是用一种姿势躺着有点不舒服外，他并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仆人点着了一堆篝火，火光的影子在帐篷上跳跃，他能感到自己又开始对这种“愉快地屈服”生活听之任之了。她确实对他非常好。他今天下午对她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真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

这个念头伴随着一股冲击而至，但这冲击既不像流水，也不像一阵风，那是一股带有恶臭的、突然的空虚感，奇怪的是那只鬣狗却沿着这味道的边缘悄悄地溜了进来。

“怎么了，哈里？”她问他。

“没什么，”他说，“你最好坐到另一边去。坐到上风去。”

“摩洛给你换绷带了吗？”

“换了。我刚上了硼酸。”

“你感觉怎样？”

“有一点晕。”

“我进去洗个澡，”她说，“我一会儿就出来。我们一起吃饭，完了再把帆布床搬进去。”

他对自己说：这么说来我们至少停止了争吵。他从未和这个女人大吵大闹过，可和那些他爱过的女人在一起时，他吵得很凶，由于争吵的腐蚀，最终总是把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毁灭掉。他爱得太深，要求也太高，一切都被消耗殆尽。

他想起独自待在君士坦丁堡[16]的那段日子，他出走前他们曾在巴黎大吵了一场。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嫖娼宿妓，但完事后不但打发不了他的寂寞，反而更加深了他的孤独。他给他的第一个情人，那个离开了他的人写信，在信中告诉她说他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怎样有一次在摄政府外面，以为见到的一个女人就是她，让他头晕得想吐；在大街上，他怎样跟在一个长得有点像她的女人后面走了很久，深怕发现这个女人不是她，因为这样就会失去他这么做所引发的感受；他每睡一个女人，其结果只会加深对她的想念。不管她曾做过什么他都不再会在乎了，因为他无法摆脱对她的爱恋。他在俱乐部里清醒冷静地写好这封信，把它寄到纽约，恳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办事处。这样似乎保险一点。那天晚上，由于过度地想念她，他感到心里空空的，直想吐，他四处乱逛，路过马克西姆时挑了一个姑娘，带着她去吃晚饭。之后又带她去一个地方跳舞，她舞跳得极差，他丢下她，换了一个风骚的亚美尼亚妓女，她的肚皮贴着他摇摆，差点把他的肚皮给烫伤了。他是打了一架才把她从一个英国炮兵中尉手里夺来的。炮兵让他出去，他们在黑暗中铺着鹅卵石的路上大打出手。他击中炮兵两次，出手非常狠，打中了他下巴的侧面，当那人没有栽倒时他知道遇到了对手。炮兵击中他的身体，又打中了他的眼角。他挥动左拳，再次击中炮兵，炮兵扑倒在他身上，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把外套的袖子扯了下来。他朝炮兵耳朵后面来了两拳，把他推开的同时用右拳把他击倒在地。炮兵倒下时头先着地，听见宪兵走近的声音后，他和姑娘连忙跑掉了。他们上了一辆计程车，在寒冷的夜晚里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17]开到雷米利·希萨，兜了一圈，又在寒夜转回来上床，她摸起来和看上去一样——透熟，但很光滑，像玫瑰花瓣，像糖浆，腹部平滑，双乳硕大，都不需要在她屁股下面垫枕头。在第一线晨光里，她看上去却极其粗俗，他没等她醒过来就离开了，乌青着一只眼出现在佩拉宫[18]，外套拿在手里，因为一只袖子被扯掉了。

当晚他就去了安纳托利亚[19]，记得那次行程的后期，整天骑马穿行在种着罂粟的田里，人们用它来制作鸦片，仿佛朝哪儿走都不对，这让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最终，他们到达了和那些刚刚抵达的君士坦丁堡军官一起发动进攻的地方，这些家伙屁都不懂，炮弹竟然打到了自家的部队里，英国观察员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穿着白色芭蕾裙和上翘鞋尖上缀着绒球的死人[20]。土耳其人像波浪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他看到那些穿裙子的男人在奔跑，军官们朝他们开枪，随后军官自己也跑了起来，他和英国观察员也开始奔跑，一直跑到他的肺发疼，嘴里满是铜钱的味道，他们在一些岩石的后面停下，土耳其人还是不停地涌上来。后来，他看到了一些他想不到的事情，再后来，还看到一些更糟糕的事情。他回到巴黎后无法谈论那些事情，也忍受不了别人提起那些事情。经过一家咖啡馆时，他看见一个面前放着一大叠酒杯托碟[21]的美国诗人，长得像土豆的脸上一副蠢相，正和一个自称是特里斯坦·查拉[22]的罗马尼亚人谈着“达达运动”，那人总是戴着单片眼镜，头总是疼，后来他回到了重新相爱的妻子身边，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公寓，争吵结束了，疯狂也结束了，回家的感觉真好，办事处把他的信件送到他的公寓。一天早晨，那封回复他的信被放在一个托盘里送了进来，他一看笔迹，全身都凉了，他试图把那封信塞到另一封信的下面。可他妻子说：“谁来的信呀，亲爱的？”这件刚刚开场的好事就结束了。

他想起和所有这些女人一起度过的美妙时光，还有那些争吵。他们总是挑选最佳的场所争吵。为什么她们总是在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和他吵架呢？他一直没有写这些，首先是因为他从不想伤害到谁，再有就是似乎可以写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不需要再写那些了。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最终会写的。可以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目睹了这个世界的变化，不仅仅是一些事件，尽管他见多识广，注意观察身边的人群，但他看见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能想起人们在不同时期的所作所为。他曾生活在其中并观察过这些，把这些写出来是他的职责，可他再也写不了了。

“你感觉怎样了？”她说。她已经洗完澡，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还可以。”

“现在能吃东西吗？”他看见摩洛拿着一张折叠桌跟在她身后，另一个仆人端着盘子。

“我想写东西。”他说。

“你应该喝点肉汤来保持体力。”

“我今晚就要死了，”他说，“我不需要保持体力。”

“别那么夸张，哈里，求你了。”她说。

“你干吗不用鼻子闻一闻？我已经烂了半截了，都烂到大腿这儿了，还喝什么鬼肉汤？摩洛，拿威士忌苏打来。”

“求你喝点汤吧。”她温柔地说道。

“好吧。”

汤太烫了。他不得不端着杯子等汤凉了再喝，随后，他一口气把汤喝了下去。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他说，“别在意我的话。”

她仰起那张在《疾驰》和《城市与乡村》杂志上众人皆知和深受爱戴的脸看着他，这张脸因酗酒和贪恋床笫之欢而稍受损害，但《城市与乡村》从未展示过那美妙的乳房，那有用的大腿，以及那双轻轻爱抚你后腰的手。当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出名的笑容时，他再次感到了死神的降临。这一次不是冲击，而是呼出的一口气，就像那使得烛光摇曳、火苗上蹿的一阵微风。

“待会儿他们可以把我的蚊帐拿到外面来，挂在树上，再点上篝火。今晚我不进帐篷了。没必要再搬了。夜里天气晴朗，不会下雨的。”

看来这就是你辞别人世的方式了，在肉耳听不见的飒飒声中。这样也好，不再会有争吵了。这个他可以保证。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他不想把它搞砸了。可能还是会的。你把什么都搞砸了。但这次也许不会了。

“你能记录口授吗？能还是不能？”

“我从未学过。”她告诉他。

“没关系。”

虽然那些事件似乎像是被压缩了，但如果方法得当的话，你可以把所有事情写进一段文字里，当然，现在是来不及了。

湖上方的小山上有一座原木搭建的房子，抹在木头缝隙间的灰泥是白颜色的。门旁的一根柱子上挂着一个召唤人们用餐的铃铛。房子的后面是田野，田野的后面则是森林。一排白杨树从房子那里一直延伸到码头，岬角边缘也长着一排白杨。森林边上有一条通向山里的小路，他曾在那条小路上采摘黑莓。后来木头房子着了火，被烧毁了，放在火炉上方鹿角枪架上的猎枪烧着了，大火之后，铅弹熔化在弹匣里，枪托也烧掉了，光秃秃的枪管被丢在那堆用来在大铁肥皂锅里烧碱液的草灰里，你问爷爷你可不可以拿枪管玩，他说不行。你知道那仍旧是他的枪，他再也没买过别的猎枪。他也不再去打猎了。现在，那地方重新盖了一座木头房子，并被漆成白色，在露天阳台上可以看到白杨树和远处的湖，但再也没有猎枪了。曾挂在鹿角枪架上的猎枪枪管还躺在那堆灰里，再也没有人碰过它。

战后，在黑森林[23]，我们租了一条小溪钓鳟鱼，去那里的路有两条，其中一条是从特里堡下到峡谷底端，绕过与白色小路交叉的那条林荫山道，再沿着一条上山的小路往上走，经过许多矗立着黑森林风格大房子的小农场，直到这条路与小溪相交。我们就从那里开始钓鱼。

另一条路则需沿着森林的边缘爬上陡峭的山峰，再穿过山顶上的松树林，出了树林就是一片草原，穿过草原下到那座桥。沿岸生长着白桦树的小溪不长，窄窄的，溪水清澈湍急，在流过白桦树树根的地方形成一个个水潭。特里堡旅店的老板那一季的生意很兴隆。我们相处愉快，成了好朋友。下一年赶上通货膨胀，上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他购买开旅店所需的东西，他于是上吊死了。

这个你可以口授，但你口授不了康特斯卡普广场，花贩在大街上染花，染液一直流到了人行道上，公交车从那里始发，妇女和老人总是被葡萄酒和劣质渣酿白兰地灌得醉醺醺的，孩子们在冷风里流着清鼻涕，汗臭、贫穷、“业余爱好者咖啡馆”里的醉态和舞厅里的妓女，她们就住在楼上。那个在她小房间里款待共和国自卫队队员的看门女人，他插着马鬃的头盔就在椅子上放着。过道对面女房客的丈夫是个自行车赛手，当她早晨在奶品店打开《机动车报》，看到他第一次参加环巴黎赛就名列第三时不禁喜上眉梢。她脸涨得通红，大声笑着，随后回到楼上，手握那张黄色的报纸放声大哭。开舞厅女人的丈夫是个计程车司机，每次哈里不得不搭早班飞机的时候，那个丈夫就会敲门叫醒他，出发前他们会在白铁皮吧台那里喝一杯白葡萄酒。那时候他熟悉住在那一区的邻居，因为大家都很穷。

住在那里的人分为两种：酒鬼和运动狂。酒鬼靠喝酒打发贫穷，运动狂则借助锻炼来忘掉它。他们是巴黎公社拥护者的后裔，弄懂政治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难。他们知道谁杀死了他们的父亲、亲友、弟兄和朋友。公社失败后，凡尔赛的军队夺回了城市，只要是手上有老茧的人，戴帽子或带有任何劳动者标志的人，一律被格杀勿论。在那段贫困的日子里，他在自己那个与马肉铺和酿酒合作社隔着一条街的住所里，开始了自己的写作生涯。巴黎再没有另一个让他如此喜爱的地方了，这里树木蔓生，白灰泥墙老房子的下半截被刷成了棕色，圆形广场上长长的绿色公交车，人行道上紫色的染花液，依山而下、直通塞纳河的勒穆瓦纳红衣大主教街，而拥挤狭窄的莫菲塔德街则是另一番景象。往上通向万神殿的街道，和另一条他总在上面骑自行车的街道，是这个地区仅有的两条铺了沥青的路，车轮下的路面光滑平坦，那些又高又窄的房子，和那个保尔·魏尔兰[24]死在里面的高耸的廉价旅店。他们居住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他的那间位于那家旅店顶层，每月得付六十法郎的租金，他在那里写作，从那里能看见屋顶和烟囱，还有巴黎所有的山峦。

从公寓里你只能看到那个卖木材和煤炭的人的店铺。他也卖酒，劣质的葡萄酒。马肉铺子外面挂着金色的马头，打开的窗户里挂着金黄色和红色的马肉，漆成绿色的合作社，他们在那儿买酒，价廉物美的葡萄酒。剩下的就是邻居家的灰泥墙和窗户。晚上，每当有人醉倒在大街上，在那种典型的法国式的酩酊大醉——那种声称自己没醉的酩酊大醉里发出哼哼呀呀的声音时，邻居们会打开窗户，然后你就会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谈话声。

“那个警察去哪儿了？不需要他的时候，这狗日的总在那里晃悠。他正在和看门女人睡觉。把管理员叫来。”直到有人从窗口倒下一盆水，呻吟声才停了下来。“那是什么？水，啊，真聪明。”窗户关上了。他的女仆玛丽抗议八小时工作制，说：“如果做丈夫的一直工作到六点，他在回家的路上只会稍微喝上两口，不会浪费太多的钱。如果他只工作到五点，那么他每晚都会烂醉如泥，一点钱也剩不下来。工人的老婆才是缩短工时的受害者呢。”

“想再喝一点汤吗？”女人问道。

“不用了，谢谢。汤非常好喝。”

“再喝一点吧。”

“我想来一杯威士忌苏打。”

“这对你不好。”

“不对。这对我有害。科尔·波特作词作曲。知道你为我疯狂。”[25]

“你知道我喜欢你喝酒。”

“哦，是的，只不过这对我有害。”

她离开之后，他陷入了思考。我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不仅是我想要的一切，而且是所有的一切。唉。他累了，太累了。他想睡上一小会儿。他静静地躺着，死神还没有来。它一定去另一条街上转悠了。死神出入成双，骑在脚踏车上，悄无声息地行走在人行道上。

没有，他从未写过巴黎。那个他在意的巴黎。但是又该如何解释其余那些他从未写过的地方呢？

那个牧场、银灰色的山艾树、灌溉渠里清澈湍急的流水和墨绿的苜蓿？那条向上没入山峦的小路和夏天像鹿一样易受惊吓的牛。秋季里当你把牛群赶下山时，吆喝声、持续不断的喧闹声和缓慢移动的牛群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群山背后，暮霭衬托下的山峰轮廓分明，在月光下骑马从小路下山，山谷对面一片皎洁。他这时候想起了怎样在黑暗中穿过树林下山，看不见路时只好抓住马的尾巴，还有所有他打算写的故事。

还想起那个打杂的愣头青，那次把他留在了牧场，叮嘱他别让任何人偷干草，有个从福克斯过来的老混蛋想弄点饲料，男孩过去曾经给他干过活，还挨过他的揍。男孩不让他拿，老头说他还要揍他。男孩从厨房拿来一支步枪，在老头企图闯进畜棚时打死了他，他们回到牧场时，他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冻僵在畜棚里，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狗吃掉。但你把他残留的尸体放在一架雪橇上，裹上毯子，再用绳子捆结实了，男孩帮你把尸体拖出去，你俩穿上滑雪板带着它上了路，滑行六十英里来到城里，你把男孩交了出去。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会被逮捕，觉得自己尽了该尽的职责，你是他的朋友，他会因此受到奖励。他帮着把这个老家伙拖来，这样大家都会知道这个老家伙有多坏，知道他怎样企图偷盗不属于他的饲料，当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这个男孩简直不敢相信。随后他放声大哭。这是他留着打算将来写的故事之一。他至少知道二十个发生在那里的好故事，但他从未写过一个。为什么？

“你告诉他们那是为什么？”他说。

“什么为什么，亲爱的？”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自从有了他，她酒喝得少多了。但是只要他活着，就决不会去写她，他现在算是明白这一点了。不写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钱人很无趣，他们酒喝得太多，还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西洋双陆棋上。他们既无趣又唠叨。他想起了可怜的朱利安，想起了他对富人怀有的那份带浪漫色彩的敬畏，他曾在一篇小说的开头处写道：“富豪们与你我都不同。”还想起有人对朱利安说：确实不同，他们的钱更多。但朱利安一点都不觉得这话幽默。他以为他们是一些具有特殊魅力的人，当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之后，他被毁掉了，就像其他毁掉他的那些事情一样。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被毁掉的人。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没必要去喜欢它。他能够战胜一切，他心想，只要不在乎，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好吧。现在他也不会去在乎死亡。他一向惧怕的只是疼痛。他可以像任何一个男人那样忍受疼痛，除非疼痛持续得太久，让他精疲力竭，但他现在的病曾让他疼痛难熬，可就在他觉得快要熬不住的时候，疼痛却停止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一天晚上，投弹官威廉森穿过铁丝网时被一个德国巡逻兵的手榴弹击中，他大声尖号，央求大家杀了他。他是个大胖子，尽管喜欢炫耀，却非常勇敢，是个优秀的军官。但那天晚上他被铁丝网挂住了，一颗照明弹把他照亮，他的肠子都流了出来，挂在铁丝网上。为了把他活着抬回来，他们不得不把他的肠子剪断。开枪打死我，哈里，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曾就上帝会不会把你不能承受的东西降临在你身上有过一次争论，论点之一是只要疼痛持续一段时间，你会自动失去知觉。但他永远忘不了威廉森那天晚上的样子。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威廉森失去知觉，直到哈里把自己所有的吗啡片都给了他，那是他留着自己用的，就连那些吗啡片也没能立刻起到作用。

现在，他身上的疼痛并不难忍受，只要它不再恶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只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好一点的伴儿。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儿。

不行了，他心想，如果你做什么都做得太久，开始得太晚，你就不能指望大家还留在那里。人都散了。晚会结束了，现在只剩下了你和女主人。

我觉得死亡和其他事情一样无聊，他心想。

“真无聊。”他大声说道。

“亲爱的，怎么啦？”

“做什么都他妈的做得太久。”

他看着她介于篝火和他之间的那张脸。她向后靠在椅子上，火光照着她线条优美的脸，看得出来她困了。他听见鬣狗在那圈篝火火光外叫了一声。

“我一直在写东西。”他说，“但我累了。”

“你觉得你能睡着吗?”

“没问题。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喜欢坐在这儿陪你。”

“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他问她道。

“没有。只是有点困。”

“我觉得有。”他说。

他感到死神再次朝他走来。

“你知道，我唯一没有失去的东西，就是好奇心。”他对她说。

“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你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男人。”

“上帝啊。”他说，“女人真是见识短。那是什么？你的直觉？”

因为就在这一刻，死神光临了，并把它的头靠在帆布床的床脚上，他闻到了它的呼吸。

“千万别信什么镰刀和骷髅[26]，”他对她说，“它完全有可能是两个自在地骑在自行车上的警察，或者是一只鸟，它也许长着像鬣狗那样的猪鼻子。”

它开始往他身体上移动，但它不再具有任何的形状。它只占据着空间。

“让它走开。”

它不但没有走开，反而更靠近了一点。

“你嘴巴里的气味真难闻，”他告诉它，“你这个臭烘烘的杂种。”

它还在向他靠拢，但他现在已无法对它说话了，见他说不出话来，它又往前靠了靠，他现在企图通过手势把它赶上，但它移到了他的身上，这样一来它所有的重量就都落在他的胸口上。它蜷伏在那里，让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他听见女人说道：“先生睡着了。把帆布床轻轻抬起来，抬进帐篷去。”

他无法开口吩咐她把死神赶走，它就蜷伏在那里，比刚才更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帆布床被抬了起来，重压突然从他的胸口移开，一切又正常了。

现在是早晨，天已经亮了一会儿了，他听见了飞机的声音。它看上去很小，在天上转了一个大圈，男仆们跑出来，用煤油点着火，再堆上干草，这样这块平地的两端都冒起浓烟，晨风把烟往营地的方向吹，飞机又在天上转了两圈，这次飞得低了一点，然后下滑、拉平，平稳地降落下来，朝他走来的是身穿花呢夹克和休闲裤、头戴棕色毡帽的老康普顿。

“怎么啦，老家伙？”康普顿说。

“腿坏了，”他告诉他，“要吃点早饭吗？”

“谢了。喝点茶就可以了。这是一架‘银色天社蛾’[27]，我没办法把太太也带上。只有一个座位。你们的卡车在路上了。”

海伦把康普顿拉到一边，和他说着什么。康普顿回来时比先前还要兴高采烈。

“我们现在就得把你弄上飞机，”他说，“我会再回来接太太的。我恐怕要在阿鲁沙[28]停一下加油。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不喝茶了？”

“你知道，我其实并不想喝。”

仆人们抬起了帆布床，他们抬着他绕过绿色的帐篷，沿着岩石往下来到那块平地，走过正在熊熊燃烧的熏烟堆，草都烧着了，风吹动着火苗，他们来到小飞机的跟前。把他弄上飞机还真不容易，可一旦上去了，他就躺在那张皮椅子上，一条腿向前伸到康普顿座椅的边上。康普顿发动引擎，然后登上飞机。他朝海伦挥了挥手，又朝仆人们挥挥手，引擎的咔嗒声变成了熟悉的轰鸣，他们掉了个头，康毕[29]留神着野猪穴，飞机怒吼着，在两堆火光之间的一段路面上颠簸向前，随着最后的一次颠簸升上天空，他看见大家站在下方，在挥手，现在，靠近山丘的帐篷显得扁平了，平原伸展开了，簇生的树木和灌木丛也显得扁平了，一条条野兽出没的小道，现在都很平坦地通向干涸的水洼，有一个他以前不知道的新水源。那些斑马，现在变成了一个个圆圆的小脊背，角马像一根根手指一样行走在平原上，好像是大脑袋的圆点在爬行。当飞机的影子逼近它们时，它们四散奔逃。它们现在显得非常渺小，它们的移动已不像是在奔跑，你极目望去，能看见的是灰黄色的平原、前面老康毕穿着花呢夹克的后背和棕色的毡帽。他们飞过第一群山岭，角马正在往山上走，然后他们飞过生长着绿色参天大树的山峰，还有生长着茂密竹林的山坡，接着又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随地势起伏成峰谷，缓缓向下的山坡连着另一片平原，现在热起来了，到处是紫棕色，飞机在热浪中颠簸，康毕回头查看他的状况。这时前方又出现了一座深色的山峰。

他们接下来并没有飞往阿鲁沙，而是向左转了一个弯，他据此推断他们的燃油够用了，往下，他看见一片移动着的粉色云彩，正飘过大地，从空中望去，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的第一阵雪，他知道蝗虫正从南边飞来。他们开始爬升，好像在往东飞，接着天色暗了下来，他们遇到一场暴风雨，大雨如注，仿佛是在穿越一道瀑布，突然，他们就从暴风雨中钻出来了，康毕转过头来，对他咧嘴一笑，用手指了指，前方，他目所能及的像整个世界一样壮阔，雄伟高耸，在阳光下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正是乞力马扎罗山方形的山顶。他于是明白了，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就这时候，鬣狗在夜色中停止了悲嗥，它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几乎像人的哭声那样的叫喊声。女人被这个声音搅得心神不宁，但她并没有醒来。梦里的她正在她长岛的家里，那是她女儿首入社交界仪式的前夜。她父亲不知为什么也在场，一直都很粗鲁。这时鬣狗的叫声那么响，把她给惊醒了，有那么一阵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心里十分害怕。她拿起手电筒，朝那张哈里睡着后他们抬进来的帆布床照去。她能看见他蚊帐里的身躯，但不知怎么搞的，他的那条腿伸出了蚊帐，耷拉在帆布床的边上。纱布全都脱落下来了，她不忍心再看下去。

“摩洛，”她喊道，“摩洛！摩洛！”

随后她说：“哈里，哈里！”她提高嗓音：“哈里！求求你，哦，哈里！”

没有回应，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帐篷外面，鬣狗还在发出与刚才惊醒她时一样的怪叫声。由于她的心跳得过于剧烈，她听不见这声音。

【注释】

[1]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一个游牧狩猎民族。

[2]一种防治常见病的小册子。

[3]非洲班图人的一支。

[4]这些地方都是美国富人的居住地和度假胜地。

[5]土耳其西北部位于欧洲部分的一个城市。

[6]爱琴海北岸的一个地区，分属希腊、土耳其和保加利亚。

[7]南森（1861—1930），挪威北极探险家，国际难民事务先驱，于1922年倡议在日内瓦签订国际协议，给大战后逃离的难民发放被称作“南森护照”的身份证。

[8]奥地利的滑雪胜地。

[9]法文，意为“不用看”。

[10]“皇家猎人”是有名的意大利高山部队的别称。

[11]这些都是意大利地名。

[12]福拉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的一个州。阿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蒂罗尔州的一个乡村，该地以滑雪著称。

[13]奥地利福拉尔贝格州的一个地区，游览胜地。

[14]旅馆名。

[15]旅馆名。

[16]现名伊斯坦布尔，土耳其最大的城市。

[17]位于土耳其欧亚两个部分之间。君士坦丁堡即在该海峡西岸。

[18]旅馆名。

[19]土耳其位于的亚洲部分。

[20]这里描述的是当年希腊军队的军服。

[21]小酒馆和咖啡厅常用酒杯托碟来统计客人喝了多少杯酒。

[22] 特里斯坦·查拉（1896—1963），出生于罗马尼亚的诗人、散文家、编辑，长期在巴黎从事文学活动，达达主义的创始人之一。

[23]德国西南部山区，在巴登－符腾堡州，著名的游览度假胜地。

[24] 保尔·魏尔兰（1844—1896），法国诗人。

[25] 科尔·波特（1893—1964），美国作曲家和抒情诗人。《这对我有害》是他作词作曲的一首歌曲，其中的一句歌词是：“知道你为我发狂，这对我有害。”

[26]镰刀和骷髅都是西方死神的形象。

[27]一种单引擎的三座小飞机。

[28]坦桑尼亚的一座城市。

[29]康普顿的昵称。

杀手

亨利快餐厅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他们挨着柜台坐下。

“来点什么？”乔治问他们道。

“我不知道，”其中的一个说道，“你想吃什么，阿尔？”

“我不知道，”阿尔说，“我不知道想吃什么。”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柜台前的两个男人在看菜单。尼克·亚当斯从柜台的另一端打量着他们。他们进来时他正在和乔治说话。

“我要一份加苹果酱的烤嫩猪排，还有土豆泥。”第一个人说。

“还没做好。”

“那你们他妈的干吗把它放在菜单上？”

“那是晚餐，”乔治解释道，“过了六点就可以点。”

乔治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墙上的钟。

“现在刚五点。”

“钟上明明是五点二十。”第二个人说。

“这钟快二十分钟。”

“哦，见钟的鬼，”第一个人说，“那你们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我们有各种三明治，随便你选，”乔治说，“你可以点火腿鸡蛋的，培根鸡蛋的，牛肝培根的，或者牛排的。”

“我要炸鸡饼，外加青豆、奶油沙司和土豆泥。”

“那是晚餐。”

“我们想吃的就都是晚餐，嗯？你们就这样做生意？”

“我可以给你做火腿加鸡蛋，培根加鸡蛋，牛肝……”

“我就来火腿鸡蛋的。”那个叫阿尔的人说道。他戴着一顶圆顶窄边礼帽，穿着一件胸前扣扣子的黑大衣。他的脸又小又白，嘴唇闭得紧紧的。他围着一条真丝围巾，还戴着手套。

“给我来一个培根加鸡蛋的。”另一个人说。他的个头和阿尔差不多。虽然长得不像，但穿戴得像一对双胞胎，两人都穿着过于紧身的大衣。他们坐在那里，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柜台上。

“有喝的吗？”阿尔问道。

“银啤、拜沃、干姜水[1]。”乔治说。

“我是说你们有喝的吗？”

“只有我说的这些。”

“真是个有趣的镇子，”另一个人说，“这里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萨米特。”

“听说过吗？”阿尔问他朋友。

“没有。”朋友说。

“这儿的人晚上都干些什么？”阿尔问道。

“他们吃晚餐，”他朋友说，“他们上这儿来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是这样。”乔治说。

“你觉得是这样？”阿尔问乔治。

“当然是。”

“你小子还挺机灵的嘛，是不是？”

“当然。”乔治说。

“嗯，你不机灵，”另外的那个小个子说，“他机灵吗，阿尔？”

“他蠢极了，”阿尔说，他转向尼克，“你叫什么名字？”

“亚当斯。”

“又一个机灵鬼，”阿尔说，“难道他不也是一个机灵鬼吗，马克斯？”

“这个镇子上到处都是机灵鬼。”马克斯说。

乔治把两个盘子放在柜台上，一盘里是火腿鸡蛋，另一盘里是培根鸡蛋。他又放下两盘作为配菜的炸土豆条，关上了通向厨房的小窗户。

“哪一份是你的？”他问阿尔道。

“你不记得了？”

“火腿加鸡蛋。”

“真是个机灵鬼。”马克斯说。他欠身拿过那盘火腿鸡蛋三明治。吃饭时，俩人都戴着手套。乔治在看他们吃饭。

“你在看什么？”马克斯看着乔治说。

“没看什么。”

“还他妈的没看什么。你明明在看我。”

“马克斯，这小子也许是想开个玩笑。”阿尔说。

乔治笑了起来。

“你不必非笑不可的，”马克斯对他说，“你完全没必要笑，明白吗？”

“没关系。”乔治说。

“看来他觉得没关系，”马克斯转向阿尔，“他觉得没关系。这话说得多好。”

“哦，他很爱动脑子。”阿尔说。他们继续吃着。

“柜台头上的那个机灵鬼叫什么来着的？”阿尔问马克斯道。

“喂，机灵鬼，”马克斯对尼克说，“你到柜台的另一侧，和你的男朋友站一起。”

“什么意思？”尼克问道。

“没什么意思。”

“你最好还是过去吧，机灵鬼。”阿尔说。尼克走到了柜台的后面。

“这是为什么？”乔治问道。

“没你的屁事，”阿尔说，“谁在厨房里？”

“那个黑鬼。”

“那个黑鬼是指？”

“那个烧饭的黑鬼。”

“让他进来。”

“为什么？”

“让他进来。”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哪儿啊？”

“我们他妈的知道我们在哪儿，”叫马克斯的说，“我们看上去很蠢吗？”

“你说起话来很蠢。”阿尔对他说道。“你和这个小毛孩有什么好争的？听着，”他对乔治说，“告诉那个黑鬼上这儿来。”

“你们要拿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动脑筋想想，机灵鬼，我们能拿一个黑鬼怎么样？”

乔治推开那扇朝厨房打开的小窗。“萨姆，过来一下。”

通向厨房的门打开了，那个黑人走了进来。

“干吗？”他问。柜台旁的那两个人上下打量着他。

“好了，黑鬼，你就站在那里。”阿尔说。

那个叫萨姆的黑人围着围裙站在那里，看着坐在柜台边上的那两个人。“是，先生。”他说。阿尔从高凳子上下到地上。

“我和黑鬼还有这个机灵鬼回厨房去，”他说，“回厨房去，黑鬼。你和他一起去，机灵鬼。”那个小个子跟在尼克和叫萨姆的厨子后面走进了厨房。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那个叫马克斯的和乔治隔着柜台面对面地坐着。他没在看乔治，却看着柜台后面那面又宽又长的镜子。亨利快餐厅是由一家酒吧改建成的。

“喂，机灵鬼，”马克斯看着镜子说，“你为什么不说两句？”

“这是怎么回事？”

“嗨，阿尔，”马克斯喊道，“机灵鬼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阿尔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

“你觉得呢？”

马克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镜子。

“我不想说。”

“嗨，阿尔，机灵鬼说他不想说他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好啦，我听得见。”阿尔在厨房里说。他刚才用一个番茄酱瓶子撑开了那扇往厨房送盘子的小窗子。“听着，机灵鬼，”他在厨房里对乔治说，“你再往吧台那边站一点。你往左边移一点，马克斯。”他像一个正在安排集体照的摄影师。

“跟我说话呀，机灵鬼，”马克斯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吗？”

乔治不说话。

“我来告诉你吧，”马克斯说，“我们要杀一个瑞典佬。你认识一个叫奥利·安德烈松的大块头瑞典佬吗？”

“认识。”

“他每晚都上这儿来吃饭，是不是？”

“他有时来这里。”

“他六点来这里，对吧？”

“如果他来的话。”

“我们全知道，机灵鬼，”马克斯说，“说点别的吧。你看不看电影？”

“偶尔看一次。”

“应该多看看。电影对你这样的机灵鬼有好处。”

“你们为什么要杀奥利·安德烈松？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吗？”

“他从来就没有机会做对不起我们的事。他甚至都没有见过我们。”

“他只会见到我们一次。”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那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乔治问道。

“我们替一个朋友杀他。只是帮一个朋友的忙而已，机灵鬼。”

“闭嘴，”阿尔在厨房里说，“你他妈的说得太多了。”

“嗯，我总得让机灵鬼开开心，不是吗，机灵鬼？”

“你他妈的话太多，”阿尔说，“黑鬼和我的那个机灵鬼在自寻开心呢。我把他们捆得像修道院里的一对女朋友。”

“这么说你在修道院里待过了？”

“很难说。”

“你在一个正宗的修道院里待过。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钟。

“如果有人来，你就告诉他们厨子不在，要是他们还是不肯走的话，你就说你去后面亲自替他们做。懂了吗，机灵鬼？”

“懂了，”乔治说，“事后你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得看情况，”马克斯说，“那是一件目前无法预知的事情。”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钟，六点一刻。临街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开电车的。

“嗨，乔治，”他说，“能来份晚餐吗？”

“萨姆出去了，”乔治说，“他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那我还是去街那头吧。”开电车的说。乔治看了一眼钟，六点二十。

“不错，机灵鬼，”马克斯说，“你是个十足的小绅士。”

“他知道我会崩掉他的脑袋的。”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不对，”马克斯说，“不是这样的。机灵鬼人很不错，是个好小伙。我喜欢他。”

六点五十五分时，乔治说：“他不会来了。”

这期间快餐厅还进来过两个人。一次一个男人要了一个“外卖”，乔治不得不去厨房做了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让他带走。他在厨房里见到了阿尔，他坐在小窗户边上的一张高脚凳上，礼帽推到后脑勺，一支锯短了的猎枪的枪头就靠在架子上。尼克和厨子背靠背地待在墙角那里，嘴里各塞了一条毛巾。乔治做了一个三明治，用油纸包上，装进纸袋带进餐厅，那人付完钱便走了。

“机灵鬼什么都会做，”马克斯说，“会做饭，还会做别的。你会把一个小姑娘调教成好老婆的，机灵鬼。”

“干吗？”乔治说，“你的朋友奥利·安德烈松不会来了。”

“我们再给他十分钟。”马克斯说。

马克斯注视着镜子和钟。钟的指针指向七点，然后是七点十分。

“行了，阿尔，”马克斯说，“我们还是走吧，他不会来了。”

“最好再等五分钟。”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在这五分钟里进来过一个人，乔治向他解释说厨子病了。

“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厨子？”那人问道，“难道你们不是在开餐厅？”他走了出去。

“行了，阿尔。”马克斯说。

“这两个机灵鬼怎么处理，还有那个黑鬼？”

“他们没事。”

“你这么认为？”

“当然，这事就算完了。”

“这么做我不喜欢，”阿尔说，“太粗心大意了。你的话太多。”

“哦，见他妈的鬼，”马克斯说，“我们总得开心开心，难道不是吗？”

“你的话太多，总改不了。”阿尔说。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截断了的枪管把他过于紧身的大衣的腰部下面撑出来一个鼓包。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大衣拉拉直。

“回见，机灵鬼，”他对乔治说，“你的运气真不错。”

“那倒是实话，”马克斯说，“机灵鬼，你真该去赌马。”

两个人走出门去，乔治看着他们从窗前的弧光灯下走过，穿过了马路。他们穿着大衣戴着礼帽，看上去像是一对玩杂耍的。乔治经过那扇弹簧门来到厨房，替尼克和厨子松绑。

“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厨子萨姆说，“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尼克站了起来，他嘴里还从来没被人塞进过毛巾。

“我说，”他说，“这是见了什么鬼？”他想说句大话来消消气。

“他们本来打算杀了奥利·安德烈松的，”乔治说，“他们本想等他进来用餐时杀了他。”

“奥利·安德烈松？”

“正是。”

厨子用拇指摸着嘴角。

“他们都走了？”他问道。

“走了，”乔治说，“他们现在不在这里了。”

“我受不了这个，”厨子说，“我真受不了这个。”

“听着，”乔治对尼克说，“你最好去奥利·安德烈松那儿一趟。”

“好的。”

“你最好别掺和这件事，”厨子萨姆说，“你最好远离这个是非。”

“如果你不想去就别去。”乔治说。

“和这件事扯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厨子说，“远离这个是非。”

“我去找他，”尼克对乔治说，“他住在哪里？”

厨子转身走开了。

“小毛孩从来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说。

“他就住在赫希的出租房里。”乔治对尼克说。

“那我走了。”

门外，弧光灯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尼克沿着电车轨道往前走，在下一盏弧光灯那里拐上了一条小街。街上第三栋房子就是赫希的出租房。尼克走上两级台阶，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奥利·安德烈松在吗？”

“你要见他？”

“是的，如果他在的话。”

尼克跟着女人上了一截楼梯，来到走廊的尽头。她敲了敲门。

“谁呀？”

“有人找你，安德烈松先生。”妇人说道。

“我叫尼克·亚当斯。”

“进来。”

尼克推开门，进到房间里。奥利·安德烈松正和衣躺在床上。他曾是一名重量级的职业拳击手，床对他来说显得太小了。他头下枕着两个枕头。他没朝尼克看。

“有什么事？”他问道。

“我刚才在亨利店里，”尼克说，“进来两个家伙，把我和厨子捆了起来，他们说他们要杀你。”

他的话听上去有点可笑。安德烈松没说一句话。

“他们把我们关在厨房里，”尼克接着说道，“他们想等你来吃晚饭时杀了你。”

安德烈松看着墙壁，什么都没说。

“乔治觉得我最好来告诉你一声。”

“我也没办法。”奥利·安德烈松说。

“我告诉你他们长什么样。”

“我不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奥利·安德烈松说。他看着墙壁。

“谢谢你来告诉我。”

“没什么。”

尼克看着床上躺着的大汉。

“你想让我去报警吗？”

“不用，”奥利·安德烈松说，“那样一点用也没有。”

“我能做点什么吗？”

“不用了，没有什么好做的。”

“或许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不，那不光是虚张声势。”

奥利·安德烈松朝墙翻过身去。

“问题是，”他对着墙说道，“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门。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了。”

“你可以离开这个镇子吗？”

“不用了，”奥利·安德烈松说，“我不想再到处乱跑了。”

他面对着墙壁。

“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

“能不能想点办法呢？”

“不行了，我得罪了人，”他用同样无力的声调说道，“做什么都没有用。待会儿我会拿定主意出门的。”

“我得回去找乔治了。”

“再见。”奥利·安德烈松说。他没朝尼克这边看。“谢谢你过来一趟。”

尼克走出了房门。他带上房门时看见奥利·安德烈松仍然面朝墙壁和衣躺在床上。

“他一整天都待在他的房间里，”女房东在楼下说道，“我估计他是病了。我对他说：‘安德烈松先生，这么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你应该出去走走。’可他就是不愿意出去。”

“他不想出门。”

“他身体不舒服，我为他感到难过。”妇人说，“他是个大好人。要知道，他曾经干过拳击。”

“我知道这个。”

“要不是他那张脸，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妇人说。他们站在临街的门洞里说着话。“他很和蔼的。”

“那就这样吧，晚安，赫希太太。”尼克说。

“我不是赫希太太，”女人说，“这房子是她的，我只是替她照管。我叫贝尔太太。”

“好吧，晚安，贝尔太太。”尼克说。

“晚安。”女人说。

尼克沿着黑暗的街道走到亮着弧光灯的拐角处，然后沿着电车轨道走到了亨利餐厅。乔治在店里柜台的后面。

“见到奥利了？”

“见到了，”尼克说，“他在房间里，他不愿意出门。”

厨子听见尼克的声音后打开了厨房的门。

“我听都不想听。”他说完猛地关上了门。

“你跟他说了吗？”

“当然。我告诉他了，不过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他们会杀了他的。”

“我看会。”

“他肯定是在芝加哥惹了什么事。”

“我看是这样。”尼克说。

“真是糟糕透了。”

“这太恐怖了。”尼克说。

他们没再说什么。乔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毛巾，擦起了柜台。

“我在想他到底干了什么。”尼克说。

“出卖了什么人。他们会为这个杀人的。”

“我打算离开这个镇子。”尼克说。

“好，”乔治说，“离开这里是件好事。”

“我一想到这个就受不了，他明明知道有人要来杀他，可还是待在屋里不动。太恐怖了。”

“那么，”乔治说，“你最好别再想它了。”

【注释】

[1]这些都是不含酒精的饮料。

世上的光

酒保见我们进门后，抬头看了看，伸手拿起玻璃罩，盖住了那两碗免费的小菜。

“给我来杯啤酒。”我说。他接了一杯，用刮片刮掉杯口上的泡沫，把杯子拿在手中。我把五分的硬币放在木头台面上后，他把啤酒杯沿台面推向我。

“你要什么？”他对汤姆说。

“啤酒。”

他接好啤酒，刮掉泡沫，见到钱后，把啤酒推到汤姆面前。

“怎么回事？”汤姆问。

酒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们的头顶，对一个刚进门的男人说：“你要什么？”

“黑麦酒。”男人说。酒保拿出酒瓶、杯子和一杯水。

汤姆伸手揭开盖住免费小菜的罩子。那是一碗腌猪脚，里面有一把像剪刀一样的木头玩意儿，末端有两个木头叉子，好把肉叉起来。

“不行。”酒保说着把罩子盖回到碗上。汤姆手里还拿着那把像剪刀的叉子。“把它放回去。”酒保说。

“见你的鬼去。”汤姆说。

酒保从吧台下方向前伸出一只手，看着我俩。我在台面上放了五毛钱，他直起身来。

“你要的是什么？”他说。

“啤酒。”我说，接啤酒前，他揭开了两个碗罩。

“你这该死的猪脚是臭的。”汤姆说着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了地上。酒保没说什么。那个喝完黑麦酒的男人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才臭呢。”酒保说，“你们这帮小流氓都很臭。”

“他说我们是小流氓。”汤姆对我说。

“听着，”我说，“我们走吧。”

“你们这帮小流氓从这里滚出去。”酒保说。

“我说了我们要走的，”我说，“和你无关。”

“我们会回来的。”汤姆说。

“不用了，你们别回来了。”酒保告诉他说。

“告诉他他犯了多大的错误。”汤姆转向我说。

“算了吧。”我说。

外面的空气很好，天全黑了。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汤米[1]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们去车站吧。”

我们是从镇子的这一头进来的，现在要从另一头出去。镇子上到处都是皮革、鞣革的树皮和一堆堆锯末发出的味道。我们来的时候天刚刚黑，现在是又黑又冷，路上污水坑的边缘都结上了冰。

车站里有五个妓女在等火车，另外还有六个白人和四个印第安人。屋里很挤，炉火烧得旺旺的，到处都是浑浊的烟雾。我们进门时没人在说话，卖票的窗口关着。

“关上门，听见没有？”有人说。

我在看是谁在说话。原来是其中的一个白人。他穿着截短了的长裤、伐木工穿的胶鞋，还有和其他人一样的麦基诺呢衬衫，但他没戴帽子，脸很白，手也很白，瘦瘦的。

“你到底关还是不关？”

“关。”我说，关上了门。

“谢谢。”他说。另外一个人窃笑了一声。

“有没有和厨子捣过蛋？”他问我。

“没有。”

“你不妨试试这一位，”他看着厨子，“他喜欢。”

厨子紧闭着嘴唇，不去看他。

“他手上抹了柠檬汁，”那个男人说，“他死也不肯把手泡在洗碗水里。你看它们有多白。”

一个妓女大笑起来。她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块头最大的妓女，也是块头最大的女人。她穿着一件那种会变色的绸子衣服。还有两个妓女的块头几乎和她一样大，但块头最大的那个准有三百五十磅重。你看着她时，不会相信她是个真人。她们三人都穿着那种会变色的绸子衣服。她们并排坐在长凳上。她们可真是硕大无朋。另外两个妓女的长相一般，金发是用过氧化氢漂出来的。

“瞧他的手。”那个男人说，并朝厨子点了点头。那个妓女又笑了起来，全身都在颤动。

厨子朝她转过身来，飞快地说道：“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大肉球。”

她只顾在那儿不停地大笑和颤动。

“噢，主啊。”她说，她的嗓音很好听，“噢，亲爱的主啊。”

另外两个妓女，块头大的那两个，装出很文静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似的，但她们都很庞大，几乎和那个块头最大的一样庞大。她俩至少有两百五十磅。剩下的两个却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男人中除了厨子和说话的那个以外，还有两个伐木工，其中的一个在听我们说话，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是有点腼腆，另一个似乎正准备说点什么，其他两个是瑞典人。长凳的一端坐着两个印第安人，靠墙还站着一个。

想说话的那个男人小声对我说：“肯定像趴在干草堆上一样。”

我大笑起来，并把这话告诉了汤米。

“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他说，“瞧瞧这三位。”这时厨子开口了。

“小伙子们你们多大了？”

“我六十九，他九十六。”汤米说。

“呵！呵！呵！”大块头妓女一边颤动一边大笑，她的嗓音确实很好听。其他的妓女没有笑。

“哎，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厨子说，“我只不过是为了友好一点才问你的。”

“我们一个十七，一个十九。”我说。

“你干吗？”汤米转向我说。

“没什么。”

“你们可以叫我艾丽丝。”大块头妓女说完又颤动起来。

“那是你的名字吗？”汤米问。

“当然，”她说，“艾丽丝，对不对？”她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厨子边上的男人。

“艾丽丝。没错。”

“你们通常都用这种名字。”厨子说。

“那是我的真名。”艾丽丝说。

“另外几位姑娘叫什么？”汤姆问道。

“黑兹尔和埃塞尔。”艾丽丝说。黑兹尔和埃塞尔笑了笑。她们看上去笨乎乎的。

“你叫什么？”我问金发女子中的一个。

“弗朗西丝。”她说。

“弗朗西丝什么？”

“弗朗西丝·威尔逊。和你有关系吗？”

“你叫什么？”我问另一个。

“哦，别玩什么花样。”她说。

“他只不过想让大家都成为朋友，”之前说话的那个男人说，“你难道不想交个朋友？”

“不想，”漂了金发的说，“至少不想和你交朋友。”

“她是一个泼辣货，”男人说，“一个标准的小泼辣。”

金发女子看着另外那一个，摇了摇头。

“该死的乡巴佬。”她说。

艾丽丝又开始大笑，全身剧烈地颤动着。

“没什么好笑的，”厨子说，“你老在那里笑，可又没什么好笑的。你们两个年轻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你自己要去哪儿呀？”汤姆问他。

“我要去凯迪拉克[2]。”厨子说，“你们去过那儿吗？我妹妹住在那里。”

“他自己就是个小妹妹。”穿截短长裤的男人说。

“你能不能别这样？”厨子问道，“你就不能正经一点说话？”

“史蒂夫·凯切尔就是从凯迪拉克来的，阿德·沃尔加斯特[3]也是那儿的人。”有点腼腆的男人说。

“史蒂夫·凯切尔。”其中的一个金发女子用很高的嗓音说道，好像这个名字朝她开了一枪。“他亲老子开枪打死了他。是的，对天发誓，他的亲老子。再也没有像史蒂夫·凯切尔这样的男人了。”

“他不是叫斯坦利·凯切尔[4]吗？”厨子问道。

“嘿，闭嘴，”金发女子说，“你知道史蒂夫什么？斯坦利。他才不叫斯坦利呢。史蒂夫·凯切尔是有史以来最出色、最英俊的男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像史蒂夫·凯切尔这么干净、这么白、这么英俊的男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他动起来就像只老虎，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出手最大方的男人。”

“你认识他吗？”一个男人问道。

“我认识他吗？我认识他吗？我爱他吗？你问我这个？我对他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了，我像爱上帝一样爱他。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最出色、最白、最英俊的男人，史蒂夫·凯切尔，他亲老子像打死一条狗一样一枪打死了他。”

“你和他去过东海岸？”

“没有，我之前就认识他了。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

所有人都对漂了金发的妓女肃然起敬，她说这些话时就像在演戏一样，可是艾丽丝又颤动起来。我就坐在她旁边，感觉得到。

“你应该嫁给他。”厨子说。

“我不想妨碍他的事业，”漂了金发的说，“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他需要的不是老婆。噢，老天爷，他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

“这样看这件事倒是不错。”厨子说，“但是杰克·约翰逊[5]不是击倒过他吗？”

“那是一个诡计，”漂了金发的说，“那个大个子黑人偷袭了他。他本来已经把杰克·约翰逊击倒在地了，那个黑狗日的。那个黑鬼靠侥幸才赢了他。”

售票窗口打开了，三个印第安人朝那儿走去。

“史蒂夫·凯切尔把他击倒了，”漂了金发的说，“他转过身来冲我微笑。”

“我记得你说过你当时不在东海岸。”有人说道。

“我就是为了那场拳击才去的。史蒂夫转身对我微笑，那个黑婊子养的跳起来，冷不防地给了他一拳。史蒂夫可以打倒一百个这样的黑杂种。”

“他是个伟大的拳击手。”伐木工说。

“我由衷地希望他是，”漂了金发的说，“我由衷地希望不再有像他那样的拳击手了。他就像是个神，他就是。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英俊，那么迅猛利落，像只老虎，像闪电。”

“我在拳击电影里见到过他。”汤姆说。大家都很感动。艾丽丝浑身都在颤动，我一看，看见她在哭。印第安人已经去了外面的站台上。

“他比所有做丈夫的还要像丈夫，”漂了金发的说，“我们当着上帝的面结的婚，我现在就是他的人，将永远是他的人，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我不在乎我的身体，别人可以占有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属于史蒂夫·凯切尔。我对天发誓，他是个男人。”

所有的人听了都觉得不是滋味。她的话让人既难受又尴尬。这时候，仍在颤动的艾丽丝开口了：“你撒起谎来真是不要脸。”她用那个很低的声音接着说道：“你这辈子从来就没和史蒂夫·凯切尔睡过，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凭什么这么说？”漂了金发的骄傲地说道。

“凭的是事实，”艾丽丝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认识史蒂夫·凯切尔，我是从曼塞罗那[6]来的，我是在那里认识他的，这是真话，你知道这是真话，如果有半句假话，叫老天劈死我。”

“老天也可以劈死我。”漂了金发的说。

“这是真的，真的，真的，你是知道的。不是编出来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什么了？“漂了金发的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艾丽丝在哭，她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说：‘艾丽丝，你是一坨上好的肉。’他就是这么说的。”

“瞎说。”漂了金发的说。

“是真话。”艾丽丝说，“他真是那么说的。”

“瞎说。”漂了金发的傲慢地说。

“不是，这是真的，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是真的。”

“史蒂夫不可能说那个。他不那么说话的。”漂了金发的开心地说。

“这是真的。”艾丽丝用她好听的声音说，“你信还是不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她平静了下来，不再哭了。

“史蒂夫绝不可能说那样的话。”漂了金发的宣布道。

“他说了，”艾丽丝微笑着说道，“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是一坨上好的肉，我现在也比你好得多，你这个干巴巴的旧热水袋。”

“你休想侮辱我，”漂了金发的说，“你这个肥猪一样的骚货。我有我的记忆。”

“没有，”艾丽丝用她甜美的嗓音说，“你除了吸大麻白粉和把自己脱光外，没有什么真正的记忆。其他的东西都是你从报纸上看来的。我不吸毒，你是知道的，虽然我的块头很大，男人们还是喜欢我，这个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谎，这个你也知道。”

“不要诬蔑我的记忆，”漂了金发的说，“诬蔑我真实、美好的记忆。”

艾丽丝看看她，又看了看我们，她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不见了，她在微笑，她有一张我见到过的最美的脸。她有一张俏丽的脸庞、光滑的皮肤和一副好听的嗓子，她也相当地善良，很友好。但是我的老天爷，她真够庞大的。她足有三个女人那么大。汤姆见我在看她，就说：“行了，我们走吧。”

“再见。”艾丽丝说。她的嗓音实在很动听。

“再见。”我说。

“小伙子们你们走哪条路呀？”厨子问。

“和你不同的那一条。”汤姆告诉他。

【注释】

[1]“汤米”为“汤姆”的昵称。

[2]密歇根州中部的一个大城市。

[3] 阿德·沃尔加斯特（1888—1955），外号叫“密歇根野猫”的美国拳击手，曾获得过轻量级拳王称号。

[4]斯坦利·凯切尔（1886—1910），外号叫“密歇根杀手”的波兰裔美国拳击手。

[5] 杰克·约翰逊（1878—1946），外号叫“加尔维斯敦巨人”的美国拳击手，于1908年成为美国拳击史上第一个黑人重量级拳王。

[6]密歇根州安特里姆县的一个村庄。

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天已经很晚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咖啡馆，只剩下一位老人，他坐在遮住电灯的树叶投下的阴影里。白天街道上尘土飞扬，但到了晚上，被露水打湿的尘埃落了下来。老人喜欢坐到很晚，因为他耳聋，晚上比较安静，他能觉察出这个差别来。咖啡馆里的两个侍者知道老人喝得有点多了，尽管他是个好顾客，但是他们知道如果他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付钱就离开的，所以他们一直留神地看着他。

“上个礼拜他想自杀。”一个侍者说道。

“为什么？”

“绝望呗。”

“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为什么？”

“他很有钱。”

他们坐在咖啡馆大门旁靠墙的一张桌子边上，看着阳台，除了随风摆动的树影下坐着的老人外，阳台上所有的桌子都空着。一个姑娘和一个士兵从街上走过，街灯照亮了士兵领章上的黄铜号码。姑娘没戴头巾，急匆匆地走在士兵的身旁。

“警卫会把他抓起来的。”一个侍者说。

“如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抓起来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赶快从街上走开为好，警卫会抓住他的。他们五分钟前刚从这里走过。”

坐在阴影里的老人用杯子轻轻敲了敲托碟。年纪较轻的侍者来到他跟前。

“你要什么？”

老人看着他。“再来一杯白兰地。”他说。

“你会喝醉的。”侍者说。老人看着他。侍者走开了。

“他会坐上一整晚的，”他对他的同事说，“我困了。我从来没有在三点以前上过床。他真该在上个礼拜把自己杀了。”

侍者从柜台上拿起白兰地酒瓶和一个托碟，朝老人的桌子走去。他放下托碟，往杯子里倒满白兰地。

“你真该在上礼拜自杀。”他对这个聋子说。老人用手指示意。“再多一点。”他说。侍者把白兰地倒进酒杯，酒溢出了酒杯，顺着杯脚流到了一叠托碟最顶端的那一个上。“谢谢你。”老人说。侍者拿着酒瓶回到咖啡馆。他又坐回到他同事的桌旁。

“他现在喝醉了。”他说。

“他每天晚上都喝醉。”

“他干吗要寻死呢？”

“我怎么知道。”

“他是怎么自杀的？”

“用绳子上吊。”

“谁救了他？”

“他侄女。”

“他们干吗那么做？”

“怕他阴魂不散吧。”

“他到底有多少钱？”

“很多。”

“他起码有八十岁了。”

“我觉得他有八十了。”

“但愿他马上回家去。我从没在三点前睡过觉。这算是什么样的就寝时间？”

“他不睡是因为他喜欢那样。”

“他孤单，我可不孤单，我有一个在床上等我的老婆。”“他也有过老婆。”

“现在老婆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这很难说。有老婆他可能会活得好一点。”“她侄女照顾他。你刚才说是她救了他。”“我知道。”

“我可不想活那么老。人老了邋里邋遢的。”

“也不都是那样。这个老头就很干净。他喝酒从不流出来，就像现在，都喝醉了。你看他。”

“我不想看。我希望他回家去。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些必须上班的人。”

老人从酒杯上抬起眼睛，望了望广场，然后朝两个侍者望去。

“再来杯白兰地。”他说，指着他的杯子。那个着急的侍者走了过来。

“完了。”他说，他用的是蠢人对醉汉或对外国人说话时的那种省略句法，“今晚没有。现在关门。”

“再来一杯。”老人说。

“没了，完了。”侍者一边摇头，一边用抹布擦着桌边。

老人站起身，慢慢地数着酒杯托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的硬币钱包，付了酒账，在桌上留下半个比塞塔[1]做小费。

侍者看着他顺着街道往前走，一个很老的老人，虽然步履蹒跚，但不失尊严。

“你干吗不让他留下来喝酒？”那个不着急的侍者问道。他们在上门板。“还没到两点半呢。”

“我想回家睡觉。”

“一个钟头又能怎样？”

“对我比对他有用得多。”

“一个钟头对谁都一样。”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老年人。他可以买一瓶酒在家里喝。”

“那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有老婆的侍者同意道。他并不希望自己不公平，他只是有点着急。

“你呢？你不怕不到正常时间就回家？”

“你想侮辱我？”

“没有，老弟，开个玩笑。”

“不怕。”那个着急的侍者说，拉下金属窗帘后直起腰来，“我有信心。我非常地自信。”

“你有青春、信心和一份工作，”年长的侍者说，“你什么都有了。”

“那你缺什么？”

“除了工作，什么都缺。”

“我有的你都有呀。”

“不是这样，我从来就没有自信过，我也不年轻了。”

“好了。别再说废话了，锁门吧。”

“我是那种喜欢在咖啡馆待到很晚的人，”年长的侍者说，“和那些不想睡觉，那些在夜里需要一点灯光的人待在一起。”

“我想回家睡觉。”

“我俩是不同的人。”年长的侍者说，他已换好回家的衣服，“这不光是年轻和信心的问题，尽管这些都很美好。每晚打烊时我都很犹豫，生怕有人需要这家咖啡馆。”

“老兄，有通宵营业的酒馆。”

“你不懂。这是一家干净舒适的咖啡馆。非常明亮。灯光很美妙，而且，这会儿还有树叶投下的阴影。

“晚安。”年轻侍者说。

“晚安。”另一个说。关掉电灯后，他继续在那里自言自语。当然是灯光，但这个地方必须干净舒适。不需要音乐，肯定不需要音乐。你也无法在一个吧台前保持自己的尊严，尽管在这个时刻只剩下这个了。他到底害怕什么？这不是害怕或恐惧，是一种他太熟悉了的虚无。一切都是虚无，人也是一种虚无。所需要的只是灯光和某种程度的整洁。有人生在其中，却从来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一切都是nada y pues nada y nada y pues nada[2]。我们在虚无的虚无，愿人都尊你的名为虚无，你的国为虚无，愿你的虚无行走在虚无，如同行走在虚无，赐给我们虚无，作为我们日用的虚无，虚无我们的虚无，因为我们虚无我们的虚无，并虚无我们没有遇见的虚无，把我们救出虚无[3]；除了虚无还是虚无。歌颂充满虚无的虚无，虚无与你同在。他微笑着站在一个吧台跟前，吧台上有一台亮闪闪的蒸汽咖啡机。

“你要什么？”酒保问道。

“虚无。”

“Otro loco mas[4].”酒保说完走开了。

“一小杯。”侍者说。

酒保给他倒了一杯。

“灯光很亮，也很舒适，但吧台擦得不够亮。”侍者说。

酒保看着他，没有答话，这么晚了，不是聊天的时候。

“再来一小杯？”酒保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侍者说完走出门去。他不喜欢酒吧和小酒店。一个干净明亮的咖啡馆则完全不一样。现在，不再去想什么了，他要回到家中自己的房间里。他要躺在床上，最终，天亮后他会睡着的。毕竟，他对自己说，这可能只是失眠症。患失眠症的人一定很多。

【注释】

[1]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2] 西班牙语，大意是“除了虚无还是虚无”。其中的“nada”是虚无的意思。

[3]从“我们在虚无的虚无”到“把我们救出虚无”是一段祷告词，侍者在自言自语说出这段祷告词时，把其中的“天上的”、“父”、“天国”、“旨意”、“罪”、“保佑”等等单词，全换成了“虚无”（nada）这个词。

[4]西班牙语，意思是“又是个神经病”。

一天的等待

他进屋来关窗户时我们还没有下床，我注意到他像是病了。他在发抖，脸色苍白，他走得很慢，好像每动一下都很痛。

“怎么了，宝贝[1]？”

“我头疼。”

“那你最好回床上去。”

“不用，我没事。”

“你回床上去吧，我穿好衣服就过来看你。”

可是等我来到楼下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火炉边上，他看上去十足一个病得不轻、可怜兮兮的九岁男孩。我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知道他发烧了。

“你上楼睡觉去吧，”我说，“你生病了。”

“我没事。”他说。

医生来后，量了男孩的体温。

“多少度？”我问他。

“一百零二度。”

楼下，医生留下三种不同的药，是三种不同颜色的胶囊，并附有服用说明。一种是用来降体温的，另一种是通大便的，第三种是抗酸性的。感冒病菌只能存活在酸性条件下，他解释道。他似乎对流行感冒很了解，说只要温度不超过一百零四度，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是一种轻微的流感，只要不得肺炎，就不会有危险。

我回到房间里，记下男孩的体温，又在纸上写下了服用各种胶囊的时间。

“要我念书给你听吗？”

“好呀。如果你想念的话。”男孩说。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下方有块黑色的阴影。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似乎对眼前的事物无动于衷。

我在给他念霍华德·派尔[2]的《海盗集》，但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在听。

“你觉得怎样，宝贝？”我问他道。

“到目前为止，还是老样子。”他说。

我坐在床脚边自己看书，一边等着到点给他吃另一种药。他应该睡着了，但当我抬起头来时，他正看着床脚，神情十分古怪。

“你为什么不试着睡一会儿呢？我会叫你起来吃药的。”

“我宁愿醒着。”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要是这让你心烦的话，爸爸，你不用待在这里陪我。”

“我不嫌烦。”

“不是，我是说要是这件事让你心烦，你不用待在这里。”我想他可能头有点晕，十一点给他吃了医生开的胶囊后，我出去了一会儿。

那天的天气晴朗寒冷，地面覆盖着一层雨夹雪结成的薄冰，所有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割下来的树枝、草地和空地，看上去都像是裹上了一层冰。我带着爱尔兰长毛犬外出散步，走上一条小路，这条路就沿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可是在像玻璃一样光滑的路面上，站立和行走都很困难。红毛狗站立不稳，直打滑，我摔倒了两次，摔得很重，有一次连枪也摔掉了，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

我们惊起一群鹌鹑，它们就待在长着悬垂灌木的高土堤的下方。鹌鹑飞离土堤上方时，我打中了两只。有些鹌鹑栖息在树上，但大多数分散着钻进了树枝堆里，你要在结了冰的树枝堆上蹦上好几下，才会惊飞它们。鹌鹑飞起来时，你正在结了冰的松软树枝堆上摇摇晃晃地寻找平衡，这时候开枪射击可不容易。我打中了两只，打偏了五只，往回走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我家附近就有一群鹌鹑，庆幸有这么多的猎物可供来日享受。

到家后，他们说男孩不让任何人进房间。

“你们不能进来，”他说，“你们不能染上我得的病。”

我上楼去看他，发现他的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的脸发白，但是脸庞上方因为发烧而泛红，他像刚才那样，眼睛直直地盯着床脚看。

我量了他的体温。

“多少度？”

“一百度的样子。”我说。体温是一百零二点四度。

“刚才是一百零二度。”他说。

“谁说的？”

“医生。”

“你的体温没问题，”我说，“不用担心。”

“我没在担心，”他说，“但我没办法不去想它。”

“别想了，”我说，“不用着急。”

“我没有着急。”他说，眼睛直视前方。他心里显然藏着什么。

“喝点水把药吃了。”

“你觉得这会有用吗？”

“当然有用。”

我坐下来，打开《海盗集》开始念，但我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便停了下来。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死？”他问道。

“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

“你不会死的。你这是怎么了？”

“哦，我会死的。我听见他说一百零二度。”

“发烧到一百零二度是不会死的。尽在这儿说傻话。”

“我知道会死的。在法国上学时有男生告诉过我，超过四十四度你就活不了了。我的体温是一百零二度。”

他一整天都在等着死亡的到来，从早晨九点就开始了。

“你这个可怜的宝贝，”我说，“可怜的小宝贝。这就像英里和公里。你不会死的。那是不同的温度计。对于那种温度计，三十七度是正常的体温，这一种是九十八度。”

“你肯定吗？”

“绝对的，”我说，“这就像英里和公里。你知道，比如我们车子开到七十英里时相当于是多少公里？”

“哦。”他说。

不过他看床脚的目光缓缓地松弛下来。压在他心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天他表现得非常脆弱，常为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哭出声来。

【注释】

[1] 原文为德语“Schatz”。

[2]霍华德·派尔（1853—1911），美国儿童作家和插图画家，代表作为《罗宾汉奇遇记》。

印第安人营地

湖边，另一条小划船被拉上了岸。两个印第安人站在那儿等着。

尼克和他父亲上了船艄，印第安人把船推进水里后，其中的一个跳上来划船。乔治叔叔坐在营地那条小划船的船艄。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把船推进水里，上船来给乔治叔叔划船。

两条小船在黑暗中出发了。薄雾中，尼克能听见前方很远处桨架发出的声音。印第安人用一种快速起伏的节奏摇着桨。尼克依偎在父亲的臂弯里。水面上很冷。给他们划船的印第安人很卖力，但薄雾中的另一条小船始终走在前面，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尼克问道。

“去印第安人的营地。有个印第安妇女病得很重。”

“哦。”尼克说。

他们看见了湖湾对面那条已经靠岸的小船。乔治叔叔在黑暗中抽着雪茄。年轻的印第安人把小船往沙滩上拖了很长一截。乔治叔叔把雪茄分给两个印第安人。

他们跟随拿灯笼的年轻印第安人离开沙滩，穿过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朝山上走。他们进到林子里，走上一条小路，小路连着那条通向后山的运送木材的大路。大路两旁的树木都被砍掉了，所以更亮堂一点。年轻的印第安人停下来，吹灭了灯笼，他们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他们转过一个弯，一条狗汪汪叫着朝他们跑过来。前方，亮着灯光的棚屋里住着剥树皮的印第安人。更多的狗朝他们跑来，两个印第安人把它们轰回棚屋。最靠近路边的一个棚屋的窗口透出灯光，一个手里拿着一盏灯的老妇人站在门口。

屋内，一个印第安少妇躺在一张木头做的高低床上。两天来，她一直在努力把孩子生出来。营地里所有的老年妇女都在帮她。男人则跑到大路上，去一个听不见她叫声的地方坐着，在黑暗中吸烟。尼克和两个印第安人跟着他父亲和乔治叔叔走进棚屋时，她正好又尖叫起来。她躺在下铺，被窝里拱起很大的一团。她的头扭到了一边。她丈夫睡在上铺，三天前他的脚被斧头砍伤了，伤势很重。他正在抽烟斗。房间里的气味很难闻。

尼克的父亲让人在火炉上烧上水，等水烧热那会儿，他和尼克说着话。

“这位女士要生小孩了，尼克。”他说。

“我知道。”尼克说。

“你不会知道的，”他父亲说，“听我说。她正在经历的过程叫分娩。婴儿要出来，她也要把婴儿生出来。她所有的肌肉都在用劲要把婴儿生出来。这就是她叫喊的原因。”

“我明白了。”尼克说。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又大叫起来。

“哦，爸爸，你能给她吃点什么，让她停止叫喊吗？”尼克问道。

“不行，我没有麻醉剂。”他父亲说，“不过她叫不叫并不要紧。我根本就听不见，因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睡在上铺的丈夫朝墙翻过身去。

厨房里的妇人向医生示意，水已经烧热了。尼克的父亲来到厨房，把大水壶里大约一半的热水倒进一个盆子里。他打开一个手帕包，把几样东西放进水壶里剩下的水中。

“这些必须烧开了。”他说，开始用从营地带来的一块肥皂在热水盆里洗手。尼克看见他父亲沾着肥皂的手在相互磨擦着。他父亲一边彻底仔细地洗着手，一边说起话来。

“要知道，婴儿出生时应该头先出来，但是有的时候他们不这样。他们不这么做时，会给所有人添很多麻烦。我可能得给这位女士做手术。过一会儿我们就知道了。”

当他觉得自己的手洗干净以后，便进到里面并开始工作。

“把被子掀开，乔治，可以吗？”他问道，“我最好不要碰它。”

后来，在他做手术时，乔治叔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按住妇人不让她动。她在乔治叔叔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乔治叔叔说：“该死的印第安婊子！”那个帮乔治叔叔划船的年轻印第安人在笑他。尼克为他父亲端着脸盆。手术进行了很久。

他父亲拎起婴儿，拍拍他，让他喘出气来，然后把他递给了那个老妇人。

“看，是个男孩，尼克，”他说，“当实习医生的感觉如何？”

尼克说：“还行。”他转过脸，这样就可以不去看他父亲在干什么。

“行了，这下可以了。”他父亲说，把什么东西放进了盆子里。

尼克没有看。

“现在，”他父亲说，“要缝上几针。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尼克，随你的便。我要把切开的口子缝上。”

尼克没有看。他早就失去了好奇心。

手术结束后，他站起身来。乔治叔叔和那三个印第安人也站了起来。尼克把盆子端进了厨房。

乔治叔叔看着自己的手臂，年轻的印第安人脸上露出了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

“给你上一点双氧水，乔治。”医生说。

他俯身看着印第安妇女。她现在安静了，眼睛也闭上了。她看上去十分苍白。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怎样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早晨会再来。”医生站起身来时说道，“从圣伊尼亚斯来的护士中午会赶到，她会带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很兴奋，话很多，就像球赛结束后更衣室里的足球运动员。

“这个要写进医学学报，乔治，”他说，“用一把折叠刀来做剖腹产，再用一根九尺长的细羊肠鱼线把它缝起来。”

乔治叔叔靠墙站着，看着他的手臂。

“哦，你很了不起，很不错。”他说。

“该看看这个自豪的父亲了。在这些小事上，他们通常最受折磨。”医生说，“我得说，他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他掀开印第安人盖在头上的毯子。他的手被弄湿了。他一手拿着马灯，站到下铺的床沿上往里看。印第安人面朝墙壁躺着。他的脖子被完全割开了。血流到床上被他身体压陷的地方，汪成一滩。他的头枕在他的左胳膊上。打开的剃须刀，刀刃朝上，就放在毯子上。

“乔治，把尼克带出去。”医生说。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尼克此刻正站在厨房的门口，当他父亲一手拿灯，把印第安人的头转过去时，他把上铺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沿着运木材的大道去湖边时，天刚刚开始放亮。

“我真后悔带你来这儿，尼基。”他父亲说，手术后的那股兴奋劲儿全没了，“让你经历这些实在太糟糕了。”

“女人生小孩总是要受这么大的罪吗？”尼克问道。

“不是，这是非常非常少见的。”

“他为什么要自杀，爸爸？”

“我不知道，尼克。他受不了刺激，我估计。”

“男人自杀的多吗，爸爸？”

“不很多，尼克。”

“那女人多吗？”

“几乎没有。”

“她们从来都不自杀吗？”

“哦，不是。她们有时那么做。”

“爸爸？”

“嗯。”

“乔治叔叔去哪儿了？”

“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死很难吗，爸爸？”

“不难，我觉得很容易，尼克。这得看情况。”

他们坐在小船上，尼克坐在船尾，他父亲在划桨。太阳从山那边升起。一条鲈鱼跃出水面，在水面上激起一个水圈。尼克把手放在水里拖着，在这凉飕飕的早晨，水倒是蛮暖和的。

清晨的湖面上，坐在他父亲划桨的小船的船艄上，尼克坚信自己永远不会死。

在异乡

秋天，战争仍在进行，但我们不用再参加了。米兰的秋天很冷，天黑得也早。在随之亮起的灯光下沿街观赏橱窗，倒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店铺外面挂着各种各样的野味，雪花落在狐狸的毛皮上，风吹动着它们的尾巴。挂着的鹿肚子被掏空了，显得僵硬和死沉死沉的。风掀开小鸟的羽毛，鸟的身体在风中摇晃。这是一个寒冷的秋季，风从北面的山上吹来。

我们每天下午都去医院。在暮色中穿过镇子去医院的路有好几条，其中的两条就沿着运河，但有点绕远。所以大家总是通过跨越运河的一座桥去医院。可选择的桥一共有三座，其中的一座桥上有个卖炒栗子的妇人。站在她的炭火前你会感到暖烘烘的，放进口袋里的栗子也是热乎乎的。医院非常古老，也非常漂亮，你经过一扇大门进到里面，穿过一个院子，再从另一侧的大门出去。葬礼通常都从那个院子开始。医院对面就是那座新扩建的砖结构房屋。我们每天下午都在那里碰面，见面时大家坐在那些将使我们大为好转的理疗机上，很有礼貌地询问着别人的病情。

医生来到我坐着的理疗机旁，问道：“战前你最喜欢做什么？你搞过什么体育运动吗？”

我说：“搞过，踢足球。”

“很好，”他说，“你会重新踢球的，会踢得比过去还要好。”

我的膝关节无法弯曲，膝盖和脚踝之间被削掉了，没有小腿肚，理疗机能让膝关节弯曲，让它像蹬三轮车那样运动。但眼下我的膝关节还弯不了，每到该弯曲的地方机器都要卡一下。医生说：“会过去的。你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你会像一个冠军那样重新踢球的。”

隔壁理疗机上坐着一个少校，他的一只手只有婴儿的手那么大。医生检查他手的当口，他冲我眨了眨眼，那只手夹在两条皮带之间，通过皮带的上下跳动来拍打其僵硬的手指，他说：“我也可以踢球吗，医生大人？”他曾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击剑手，是战前意大利最优秀的一位。

医生去后面的办公室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只萎缩到和少校的手一样小的手，那是在使用理疗机之前，使用之后的手稍微大了一点。上校用他的好手拿着那张照片，认真地看着。“枪伤？”他问道。

“工伤事故。”医生说。

“很有趣，非常有趣。”上校说完把照片还给医生。

“你有信心吗？”

“没有。”上校说。

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每天来这里。他们都来自米兰，一个想当律师，一个想当画家，另一个本来就想当兵。理疗结束后，我们有时一起走着去紧邻斯卡拉[1]的科瓦咖啡厅。因为四个人一起走，我们总选那条穿过共产党人聚集区的近路。那里的人因为我们是军官而憎恨我们，我们经过时，酒店里会有人大喊一声：“A basso gli ufficiali！”[2]有时还有另一个小伙子和我们一起走，这让同行的人数增加到五人。他的鼻子没有了，脸部正在整形，所以他总在脸上围一条黑丝手帕。他从军事学院出来后就去了前线，第一次上前线不到一小时就受了伤。他们在给他的脸部整形，但他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不管他们怎么整，都无法把他的鼻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后来去了南美洲的一家银行工作。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们只知道总会有战争，但我们再也不用去打仗了。

除了那个脸上围着黑丝手帕的小伙子，我们大家得到的勋章都一样，他上前线的时间太短，所以什么勋章都没有得到。那个脸色苍白，想成为律师的高个子曾是阿蒂提[3]的一名中尉，他有三枚那种我们只得过一次的勋章。他和死神打了太久的交道，所以有点漠然，其实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漠然，除了每天下午在医院里碰面，并没有其他东西把我们捆在一起。然而，每当我们在黑暗中经过镇上那个糟糕地段去科瓦，听着亮着灯的小酒店里传出的歌声，有时候人行道上站满了男男女女，我们不得不走到路中间，推开别人往前走，我们会因相似的经历和遭遇团结在一起，这是那些不喜欢我们的人无法理解的。

我们都很熟悉科瓦，那里总显得富丽、温暖，灯光不是太亮，每天的某个时刻里，里面总是人声嘈杂，烟雾缭绕。桌旁总坐着姑娘，墙上的架子上放着画报。科瓦的姑娘们非常爱国，我发现意大利最爱国的人就是那些咖啡厅女郎——我相信她们现在仍然很爱她们的国家。

刚开始的时候，小伙子们说到我的勋章时，口气还是蛮客气的，问我是怎样获得的。我给他们看了奖状，上面写满了诸如“fratellanza”和“abnegazione”[4]之类的华丽词藻，但如果去掉那些形容词，它其实是说我因为是美国人而获得了这枚勋章。这之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面对外人时我仍然是他们的朋友。自从他们看了奖状后，我虽然还算是朋友，但已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因为我的勋章和他们的来路不一样，他们做了和我完全不同的事情才得到这些勋章的。我受了伤，那是事实，但大家都知道受伤只能算是一种意外。不过我从未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有些时候，在下午鸡尾酒时间之后，我会想象自己正做着让他们获得这些勋章的事情，但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只身穿过空旷的街道，冷风扑面，店铺都关门了，我尽量走在有路灯的地方，心里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出那些事情，我很怕死，经常晚上一人躺在床上，担心自己会死，想着自己重上前线时会怎样。

那三个有勋章的人像是猎鹰；我不是，虽然对那些从未打过猎的人来说，我可能看上去也像一只鹰。他们，那三个人，却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们走不到一起。但我和那个上前线第一天就受伤的小伙子关系很好。因为他现在再也无法知道他究竟会成为什么，所以他也永远不会被他们接受。我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可能也不会成为一只猎鹰。

曾是一名优秀击剑手的少校并不相信勇敢，我们坐在这些理疗机上的这段时间里，他花了很多时间纠正我的语法。他曾夸奖过我的意大利语口语，我们交谈很容易。有一天我说意大利语对我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很难再提起我的兴趣，说什么都不用费劲。“嗯，没错，”少校说，“那么，你为什么不注意一下语法呢？”于是我们开始注意语法的使用，意大利语立刻就成了一种艰难的语言，没把语法在脑子里弄顺之前，我都不敢开口和他说话。

少校按时来医院，尽管我确信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些理疗机，但我记得他没有缺席过一次。有一段时间我们大家都不相信理疗机，有一天少校说这一切都是胡扯，当时这些理疗机还是新产品，有待我们来证明它们的功效。这是个愚蠢的主意，他说：“一种理论，和另外的一种一样。”那时我还没学会语法，他说我是个不可救药、丢人现眼的蠢货，而他自己也是个傻瓜，居然和我搅和在一起。个头不高的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插在机器里，皮带上下拨弄他的手指时，他两眼直直地看着正前方的墙。

“战争结束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什么？”他问我，“用正确的语法说。”

“我会回美国。”

“你结婚了吗？”

“没有，但我想结。”

“那你就更像一个傻瓜了。”他说，他似乎非常地愤怒，“男人就不该结婚。”

“为什么，Signor Maggiore[5]?”

“别叫我‘Signor Maggiore’。”

“男人为什么不该结婚？”

“他不可以结婚，他不可以结婚，”他愤怒地说，“如果他注定失去一切，他就不该让自己身处这样的境地。他不该把自己放在一个会失去的困境中。他应该去寻找那些不会失去的东西。”

他的声调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可为什么就一定会失去呢？”

“他会失去的。”少校说话时眼睛看着墙壁。他低头看了一眼理疗机，把他的小手从皮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他会失去的，”他几乎在喊叫了，“别和我争辩！”他随后对管机器的人喊道：“过来，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关掉。”

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去接受按摩和光疗。随后我听见他在问医生能否用一下电话，他关上了房门。他回来时我正坐在另一台理疗机上。他披着披风，戴着帽子，径直走到我的机器旁，把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真对不起，”他说，并用那只好手拍了拍我，“我不会这么粗暴了。我妻子刚刚去世。你一定要原谅我。”

“噢……”我为他感到难过，“真遗憾。”

他咬着下嘴唇站在那里。“实在是太难了，”他说，“我接受不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着窗外。然后他哭了起来。“我实在是接受不了。”他一边哽咽一边说道。接着他就大哭起来，抬着头，眼里空无一物。随后，脸上还挂着泪水的他像士兵一样挺直身体，紧咬着嘴唇，穿过理疗机走出了大门。

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死于肺炎，她非常年轻，他直到确定自己因伤残不用再上战场了才和她结婚。她病了没几天，没人料到她会死。少校有三天没来医院。之后他又按时来医院，在军服的袖子上戴了一个黑布套。他回来时医院的墙上挂了很多带镜框的照片，全是一些使用机器前后伤情对比的照片。少校的理疗机前面有三张类似他伤手的照片，都治愈了。我不知道这些照片是医生从哪里弄来的。我一直认为我们是这些机器的首批使用者。这些照片并没有对少校起到多大作用，因为他总是看着窗外。

【注释】

[1]意大利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

[2]意大利语，意为“打倒军官”。

[3]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意大利的一支精锐突击队。

[4]意大利语，意为“兄弟情谊”和“自我牺牲”。

[5]意大利语，意为“少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