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1)

刻在霜花上的名字

只要活在世上，我们就应该不断地学习如何生活。

--塞涅卡

突然，我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对我说："此时此刻不再是航运实习，如同人类的诞生没有预演一样，生存本身也没有演习。"在跳与不跳的交叉路口上，我毅然选择了"跳"。身体的腾空和入水是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的，我无法区分两种感觉的不同，现在我只记得，当时生存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那天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望着船舱玻璃上的霜花发呆。每当我望着那些凝结在玻璃窗上的霜花时，那些霜花就会幻化成白牡丹、结了霜的树林、树林中回头的小鹿或欧亚地图。这时候，我就会盯着那些霜花做些惬意的梦，如独自走进树林观赏树枝上耀眼的冰花，夏日随船驶入阿姆斯特丹港口等。梦过后，我喜欢用手指在霜花上进行涂鸦，内容一般是我喜欢的朋友的名字或让我怀念的脸。

那年冬天，十年一遇的寒流袭来。每当我们乘船回仁川，迎接我们的总是港口那素白的雪，长长的码头上、停泊好的轮船上、门座吊机上、存储石油的金属罐上、空旷的货场以及那些设备上，都覆盖着蓬松、素白的雪。

我通过已刮掉霜花的驾驶室（航海驾驶室）玻璃窗看到这样的风景，航海中积累的疲劳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又完成了一次令人愉快的航行啊"，我在心里欢呼雀跃着说。当我们那艘5，500吨的巨大运油船缓缓停靠在映着无数船影的码头时，我脸上总会浮起惬意的微笑，以大学生身份来做这艘巨大油轮的见习操舵手，每这样成功航行一次，我就感觉到我的实力增加一分。

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女性船长，最不济也要做一名航海师，如果还能获得"国内首位××"之类的头衔，那就更完美了。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那时国内对女性做船员还很忌讳，直到2000年夏天，以我们这群航海师提交航海实习申请为契机，坚固的禁忌才慢慢开始融化。

PHIL OCEAN 公司接受了我的申请，同时他们还告诉我，不会因为我是女性而给我指派轻松的业务，还说要派我上最苦的船。但对我来讲，只要能够登上船，其他的都无所谓，而且，我还觉得我很幸运呢，因为我们那一届女学员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获得了这种实习机会。最终，我登上的是油轮是P-Harmony号。

到船上一看，其实也没什么苦差事。要说我们与正式船员的区别，仅在内务方面和是否与他们一样值班的问题上有稍许区别。我们这艘船与其他油轮的区别，仅在仪表的操作方式上，尽管有一些油轮的油罐和阀门已经实现了自动操作，但我们的油轮仍然需要用手动的方式进行操作。尽管如此，但当时的我才21岁，正处于一个充满梦想的年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从来没坐过其他轮船，这是我最大的长处，因此，每当别人问我累不累时，我都可以面带笑容回答道："没有比较对象，我可无法做出判断哦!"

第2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2)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这艘巨大的油轮上，我并不是唯一的女性，木浦海洋大学的金永恩作为实习轮机员也登上了我们的油轮，有她和我做伴，我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幸运和踏实。自8月份开始，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我们都往返于蔚山和仁川学习装卸石油的流程，无论多么劳累，只要在船舶和港口上与金永恩讲讲悄悄话或笑话，一天的疲劳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于我们两个来说，独立的人生都才刚刚开始，所以有一件事我们两个都没有觉察到：那就是工作的自豪感和成就感能够战胜身体上的疲劳，却不能战胜那潜伏在我们的生命中、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光顾我们且威胁我们生命的难关。

1月13日是李昌茂船长第一次登上我们油轮的日子。船长性格豪爽，身躯却略显矮小，隐隐透出一种刚毅的力量。那天是那个比往年更为寒冷的冬天里最冷的一天，船长哈着白气在甲板上巡视了一番，并告诉大家说，明天和后天会更冷，油轮当天就停泊在蔚山港，还通知了后天起航日程。巡视完后，船长对我说："你今天可以回家探望，到时再回来"。此时，我的实习期已进入第五个月，离实习期满只剩一个月了。

我立即给釜山的妈妈打了电话，可妈妈的态度却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说："我看你还是不要回家了，下这么大的雪，你会把时间都消耗在路上的，你还是在那里休息一下就上船吧。" 妈妈的话虽然正确，但我心里难免有些失望。三年前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只剩母亲和弟弟了，我在船上每时每刻都在想念妈妈，可现在她却对有一晚上假期、想兴冲冲地奔向她怀里的女儿说出这么令人失望的话。望着港口上飘落的雪花，我伸出手掌，想接住它们，此刻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美丽的雪花，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怨恨它。

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联系到一位好朋友，我们住校时好得形影不离，她现在和我一样，也在进行见习大副（见习操舵手）课程。我们已有五个月没见面了，那天见面后，兴奋得端着酒杯聊到了深夜。

我们都是釜山韩国海洋大学海事学院98届的学生，那一届，学院招收了400名新生，其中有四十多名女学生，我们是学院开始招收女生以来第七批入学的女学员。对于我们来说，成为一名航海师乘风破浪无疑是一件非常有魅力、且能彰显特殊能力的事情。

第3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3)

在学院，我们过的是寄宿生活，与普通学校的寄宿生活不同的是，我们的寄宿生活是完全复制轮船上的。每当我告诉别人我们总是穿着制服、扎上齐肩长的短发时，他们会点头认可；当我接着告诉他们，我们还会像军校学员一样早晚点名，进行跑步、气合（气合，剑道用语，是指进行全身运气后，心无杂念地集中精神力的一种方式，分有声气合和无声气合，这里说的是有声气合。）训练时，他们就会略带惊讶地反问我"是真的吗"；这时，我会继续平静地告诉他们，我们还进行运气、俯卧撑和蹲跳训练，甚至还会做头和脚顶住地面、躬身保持规定姿势的残酷训练，这时，对方就会沉默不语。虽然上面所说的训练进行得并不是很多，但我们还是把练习气合当成是对我国文化的一种传承，坚持练习。当时我们还想："也许这种训练会在以后某个突如其来的危机中爆发出不可估量的力量。" 总之，我们这批美丽的女学员正是在那些训练中逐渐地锻炼出忍耐力和团队精神的。

结束学院第一阶段的学业后，我们登上了海洋大学的实习船，驶向了蔚山和丽水，有时还会访问日本或中国。乘船漂浮在海上听讲义听起来是一件让人非常自豪的事，但实际过程却并不让人轻松，即使是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上船后的第一天，我还是只能趴在床上与晕船进行艰苦的搏斗。但是，任何的困难都有被克服的一天，在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艰辛后，今天，我终于获得了这个让很多人羡慕的校外实习资格。

来吧，我的朋友，为我们快乐的年轻岁月、为我们即将的出航干杯。

到了1月15日，天气变得更冷，驾驶室玻璃窗上的霜花已经凝结为一层层的冰霜了，厚厚的冰霜上再也没有美丽的花纹，坚硬的霜面也无法用手指进行绘画了。海面上笼罩的浓浓大雾大大降低了能见度，我们只能看到出港船只的模糊轮廓，依稀的船影留下的汽笛声在港口上传播着寂寞，我们的油轮就在这寂寞的声音里、迎着凝聚在驾驶室前的浓雾缓缓地驶向冬季的大海。开始，我是用抹布擦拭玻璃窗上的霜花，后来，我只能用塑料尺刮玻璃上的凝霜。当我将塑料尺紧贴窗面向下推的时候，那些凝霜就像揉皱的卷纸一样纷纷洒落在窗框边。

又是繁忙的一天，在甲板上忙碌的船员们呵气成冰，耳朵被寒风吹得红红的。今天我们走的并不是最常走的蔚山--仁川航线，而是仁川--丽水航线。出港前，我们已经把航空油卸到了仁川港，到了目的港--丽水后我们将装上煤油。为完成这次装运任务，我们必须在航行中把油罐清洗干净。

第4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4)

温度已下降到了零下10℃，寒风刺骨，穿梭在甲板上的油罐和油管间的船员们就只能迎着这刺骨的寒风进行操作。为了消除油罐中留存的航空油气体，他们需要架设大型通风扇，以便往油罐里吹送外面的空气。油气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可燃性气体，只要有一点点的火花就会引发一场火灾，因此大家都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进行操作。

尽管如此，直到现在，整个航行还是非常顺利的。新近掌舵的船长一看就是此中好手，他对油轮要经过的近海海域情况了如指掌。当油轮划开我们经常经过的海面时，靠近釜山前海边上的母校、大小岛屿、若隐若现的巨堤岛海域就在眼前出现了。我在刮完玻璃窗上的凝霜后，便反复读取海图和雷达上的参数，随时向船长报告船的坐标。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上午十点，这本是一个可以喘口气、喝杯咖啡放松的好时段。突然，一声巨响撕破了船上的宁静，那是一种难以用"哐"这种拟声词来描述的巨响，类似在咫尺间听到雷鸣似的爆音，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响、最狂暴的声音，震得我耳膜隐隐作痛，身体也因油轮的晃动而无法保持平衡。船身在爆炸的余波中持续晃动，还没等我们采取任何措施，整艘船已向右舷侧翻了过去。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还来不及慌乱，随着一声雷鸣似的巨响，第二次爆炸又发生了。接连的爆炸让我的头发一根根地竖了起来。驾驶室的地面在剧烈地晃动，是下面轮机室发生事故了吗？但当我看到甲板的时候，立即就否定了这种想法。甲板上的石油罐正不断地冒出黑黑的浓烟，整个甲板都被笼罩在滚滚黑烟中，大副、甲板长、机匠长们刚刚还在那里工作，就是那个刚才还在作业的甲板发生了爆炸。

我们的油轮发生了爆炸！

爆炸的瞬间我正在驾驶室里看着海图，急速倾斜的油轮把我撞向了驾驶室的墙壁。一个意想不到的紧急情况发生了!在急速的倾斜中，我慌忙抓住类似把手的东西才勉强保持了站立的姿势。刹那间，所有的照明都因电力供应的中断而关闭。甲板上肆虐着的一团团黑浓烟迅速弥漫了整个驾驶室，浓烟所到之处，一连串的咳嗽便随之而起。在嘟嘟嘟嘟的警铃声中，此起彼伏、大小不同的爆炸声依然不断响起，船身也在爆炸声中不停地摇晃。船长急促地连声喊道："电话，电话!" 但驾驶室中已是黑烟密布，根本找不到携带式电话。

第5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5)

"寝室里有我的电话，我马上去取!"我大声喊道。

"不要去，你在外面待命!"

船长制止了我，然后拿起无线电，开始发送紧急遇难信号。

"mayday，mayday，这里是P-Harmony； mayday，mayday，这里是P-Harmony!"（mayday，求救的意思，是无线电通讯里用的求救信号）

我捂着鼻子，在滚滚黑烟中摸索着，好不容易走出驾驶室，到了侧翼的平台。紧接着，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又有多名船员喘着大气跑了过来，侧翼平台是发生紧急状况时船员们最先集合的地方。一、二、三、四……十二名船员都是一副慌乱而紧张的面孔。啊，见习期间竟然遇上这样的事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甲板长呢？"

"好像出事了!"

在慌乱中传来的问答声，让我了解到，总十六名船员，好像已有四名在事故当中丧生了。出港才三个小时，竟然会生死别离！剩下的我们能全员逃生吗？

来到侧翼平台的船长沉稳得让人觉得有些冷酷，他迅速地清点好人员后，便从注意事项开始下起了指令。

"大家快找点衣服穿上，穿不好衣服你们会被冻死!"

"马上放下救生艇!"

船长话音刚落，已经有好几个人飞快地跑向了放救生艇的下层甲板。但是，船一直在不断地向右、向后倾斜着，这使得放救生艇的任务变得异常艰难。因为放救生艇时，首先要给救生艇的电瓶进行充电，那么就必须有人进入到救生艇内，可爆炸引起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甲板上，长长的火苗正借助那强劲的海风威胁着救生艇。了解状况后，船长的眼神立即黯淡了许多。

"不行了，不要进入救生艇!"船长及时制止了大家。

救生艇不能用了，此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塑料做的救生筏上。船员们跑到救生筏前，迅速解开锁定装置，将救生筏扔过船尾的栏杆，抛向大海。这次很幸运，救生筏平稳地落到海面上，一下子就弹开了。

"哇，这下好了!"

大家长吁一口气，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在整个放救生筏的过程中，船长为了防止救生筏被海浪冲走，一直独自一人牢牢地抓住救生筏的纤绳。但是，紧接着又发生了一起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船上的连锁爆炸引起油轮自身的燃油罐发生爆炸，一瞬间，乌黑的燃油和火焰漫无方向地冲向海面，随着海浪的涌起，燃油和火焰也一起涌了上来。突然，涌上来的火焰顺着海浪扑向了救生筏，被火焰包围的救生筏上立即冒出了浓浓的黑烟，紧接着，救生筏的塑料材质在火焰的攻击下开始燃烧起来。在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救生筏在海面上迅速融化，失去原有的形状，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极短，从发生到结束，仿佛只有一刹那。

第6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6)

一下子，大家连叹气的力量都没有了，我的心情也因眼前最后救生手段的消失而变得格外沉重。此时此刻，灰沉沉的天空中根本找不到一丝蓝色，全部人员中，只有船长一个人还没有失去控制力。

"大伙去找出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放到海面上!"

在正常情况下，我们的油轮浮在海面上有6～7米左右，但是现在，整个船体正逐渐向后倾斜，船上的所有人都难以保持身体平衡。被逼到船尾的船员们都忙于躲避像军用毛毯般袭来的浓烟，浓浓的烟雾下，所有人的脸和脖子都开始变黑，用手一抹，黑色的烟灰便沾满整个手掌。甲板上熊熊燃烧的大火也正一步步地向我们袭来，炙热的火焰张牙舞爪，好像要将我们烤干。

我转头看了一下大海，海面看起来像冰块一样冰冷，燃油所到之处，火苗肆无忌惮地燃烧、追逐，活像一头正在追捕猎物的猛兽。海面上的火焰离我们聚集的船尾越来越近了，一边是冰冷的海水，一边是火的地狱，我怎么会遇上如此的可怕的事？在我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我连个小小的危机都没有经历过啊，可是现在……想到这里，眼前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跳下去！"有人大声喊道。

随着喊声，人们迅速地跨过栏杆跳进了海里。因为船上的火太大，大家并没有找到几个赖以生存的漂浮物。最先跳的几个船员身上穿有救生衣，但我和船长离开驾驶室时非常匆忙，没来得及穿，身边的永恩也一样。我望了一下波涛汹涌的大海和远处驶过的轮船，无奈地想道："在海中漂浮是可以的，但绝无可能通过游泳游到别的船只上去。"

大多数人都跳进了海里，我和永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沉默了片刻，我们几乎同时大声地哭喊道出来："我不会游泳，怎么办啊？"

也许是为了安慰我们，留在身边的船长大声回答道："我也不会"。

这时，我们左后侧传来了喊叫声，随着喊叫声，一个圆圆的救生圈落到了海面。我抬头一看，是沈景哲二副。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当时的样子。他也没有救生衣，但他却把自己找到的救生圈扔给了我们，然后跃身跳进了海里。我一直在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关乎生死的抉择，当时他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呢？

通过倾斜的栏杆可以看到刮着寒风的大海。突然，我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对我说："此时此刻不再是航运实习，如同人类的诞生没有预演一样，生存本身也没有演习。"在跳与不跳的交叉路口上，我毅然选择了"跳"。身体的腾空和入水是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的，现在我只记得，当时生存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第7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7)

永恩也跳了，她最先抓到救生圈，然后把我拉了过去，一会儿后，船长也靠了过来。我们三个人抓住的这种救生圈，只有在一个人使用时才能够发挥作用，这是所有船员都非常熟悉的基本常识。而现在有三个人同时抓住它，它能救我们三个人吗？开始的一两分钟，我们无比紧张又非常无奈地盯着那慢慢沉下海面的救生圈，值得庆幸的是，经过极短的下沉之后，救生圈保护住了我们，当时我们都认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这种幸运能不能保住我们的生命，依然是个疑问。那天的海水温度是7℃，人在那样的海水温度中存活15分钟以上的可能性非常小，大多数人会因体温下降而失去知觉，然后迎接死神。对这一点，大家都非常清楚。我们只有15分钟的时间，15分钟内会有船来救我们吗？我们如何在这冰冷的海水中等救生船来呢？在严冬的海水里，我只穿着夹克和工作服，至于鞋子，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肩部以下的身体被海水浸泡着，不停地发抖，那感觉就像用冰块搓掉皮肤，令人难以承受。而脸部和肩部却要承受完全相反的考验，海面上熊熊的火焰仿佛要烤焦我的后脖和头发。

"哎呀，真热，烫死我了!"我哭喊道。

"我们游到那边去吧!"永恩说道。

我们手忙脚乱地向前游，那是怎样的感受啊，手臂浸入海里时，冷得刺骨，伸出水面又被烫得要死，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与燃烧着的油轮保持一段距离后，剩下的就只是与冰冷的海水搏斗了。船长喘得非常厉害，他肯定是累得不行了，为了船员们，他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精力。而且船长的年龄已到45岁，比我们的两倍还多。但是，即使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船长仍然不失风度，这是一位想对自己的船员们负责到底的好船长。

"大家再坚持一会儿，那些船一会儿就会过来救我们的!"船长喘着气大声喊道。

"是，船长，他们好像往这个方向来了!"

我将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但还是冷得上下牙齿打架。永恩冰冷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变得紫黑紫黑的。比我们先跳下海水的船员们或在我们周围漂着，或冲着远方的船只游过去。

"见习大副，告诉我还有多少距离？"

"大概还有10英里!"

我望着远处模糊的船影勉强地回答了船长。发丝粘在了脸颊上，手臂也慢慢冻僵了，加上不断吞进海水，我已经变得精疲力竭，这都是因为我未背向海浪的缘故。僵硬的身体慢慢地向海底沉下去，浑身的感觉也逐渐变得麻木。船长特地问我船的距离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我所处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远处船的，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船长担心我会在海水中失去知觉。

第8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8)

"还有多少？"

"还有8英里"

"如果那艘船正好在眼前该有多好啊!"被海水不断刺激的肺部像块冰一样凝结在胸口。"绝对不能泄气，千万要提起精神!"我不断给自己鼓励，但是, 这种精神上的决心也有其自身的极限。我曾经梦想过，要随船到悉尼、旧金山、里约热内卢……走遍世界上所有美丽的港口；我梦想每到一个美丽的港口就下船拍摄纪念照，手拿冰激凌收集当地的明信片。但是现在，那些梦想都还未实现，我却要失去生命了。虽然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可我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死亡。现在，就在这像上学路一样熟悉的海域上，才21岁的我却要永远离开人世了。

突然，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在大邱出生，童年是在父亲的万般宠爱下度过的，非常美好。我高三的时候，父亲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尽管身体非常不适、胃口非常差，但只要我用汤匙递过米糊，父亲总会吃下去。

病中的父亲从未失去过自信，"不用担心我，我会好起来的"，他总是这么说。

我考入大学后，父亲的身体突然变得极度虚弱，而且精神上的痛苦好像比身体上的要强烈得多。有一天，父亲把我叫到跟前，当他说"我的生命好像要走到尽头了"的时候，我感到了悲伤，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伤。此后过了一个月，父亲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我隐约体会到一件事，那就是生与死非常牢固地与人的意志联系在一起。

想着想着我又想到了妈妈，"我从这里上岸后一定会住院，妈妈也一定会来看我，到时候我怎么告诉她因为爆炸而跳进海里的事情呢，可不能吓着她啊"。

想这些的时候，我在海水中已被冻得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了，这时我没想到生死，心中只为如何安慰到医院探病的妈妈而苦恼，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件事，乐观能给人带来生机，悲观伴随的却是死亡。当时，我下定决心要活下去，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要做，不管是住院还是手术，我一定要活下去，就这样死去的话，妈妈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就会成为我和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次通话，"我看你还是不要回家了，下这么大的雪，你会把时间都消耗在路上的，你还是在那里休息一下就上船吧"。

"见习大副，现在还剩多少距离？"船长艰难地喘着气问我。

"还有5英里。"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现在就正处于这种状态。过了几分钟后，船长再次问我还有多远，我告诉他还剩3英里了。其实，我的回答都是编出来的，远方的船并没有向我们驶来，在动的只是我们的救生圈，被海浪缓慢地推向那个方向。

第9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9)

我本应回答船长，那些船根本没有向我们移动，可是只要我如实回答，船长、永恩和我的生存希望就会立刻破灭。即使是多活几分钟也不能悲观，当我们处于逆境，当我们迫切需要生命的希望之花时，就算是在坚硬的凝霜上，我也要把那花画出来。

"啊，啊，"船长呻吟似的说道，"我好像撑不住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随着话声，船长的额头上爬上一道道痛苦的皱纹。

我和永恩的脸上沾满了黑黑的烟尘，头发被飞来的烟气和海水里的盐渍浸染成了粗糙难看的海草。我们都已到了临界点，感觉只要一哭，所有的努力就会一下子坍塌下来。

"船长加把劲，我们快到了。"

突然，永恩喊道："来了，来了，看那里，是救生艇!"

我们抬起头向远处望去，远处的轮船还是停在那里纹丝不动，但让我们惊喜的是，有艘救生艇正破浪向我们驶来。

救生艇是从中国籍轮船Gas Paragon号（音译）发出的。长期在海上作业的人们有一个默契的约定，"一切以生命为先"，所以无论是谁，这时候只要发现我们，都是会救的。中国恩人们发出的救生艇从离救生艇最近的人开始救起，我们是所有生存者中最后的一批，从我们跳进海水开始算时间，到现在已将近过了40分钟。

救生艇每救出一个人，都要先绕一大圈再慢慢靠近剩下的人，这是为了避免救生艇的浪花袭击剩下的人而做出的迫不得已的选择。救生艇从最近的永恩开始救起，救起永恩后过了5分钟，他们才再次回来把我救了上去。上了救生艇后，我依然在瑟瑟发抖，永恩也是一副黑脸散发的模样。救生艇绕了一圈，又回到刚才我们被救起的地方。

一开始我们以为看错了，要不就是弄错了地方，因为本应有船长在的海面上现在只剩了一个救生圈。一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深处袭了上来，身体的抖动突然停止了，寒冷的感觉被毛骨悚然的感觉替代。"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们使劲摇头，"这怎么可能呢？他刚刚还在我们眼前呢!"

"也许是短暂沉入海底了吧？"我们冲着刚才船长漂浮的位置拼命地喊了起来，"船长，船长！"

中国的船员问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位在海里没有被救上来？是的，是有一位还没有被救上来，那是我们的船长，那位到最后一刻还在为我们着想的船长还没有被救上来!我们在附近海域不停地来回搜索，我们不停地呼喊船长，可空空的海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谎言。我们都以为能够看到失去知觉的船长浮出海面，但船长却与下沉的油轮一起离开了我们。望着空空的海面，船长刚才鼓励我们的声音在我耳边久久萦绕：

第10节：刻在霜花上的名字(10)

"大家再坚持一会儿，那些船会过来救我们的!"

"见习大副，还有多远？"

"见习大副，还有多远？"

在医院，我躺在病床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因为这时候我又听到了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把救生圈让给我们的二副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有人告诉我，二副是因为没有穿救生衣，但却拼尽全力游泳，最后筋疲力尽而死。我与二副认识的时间大约只有两个月，在船上的时候，他总是非常和蔼地问我累不累。他五官端正，年龄也才26岁。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一下倒在病床上，浑身乏力，再也无法提起丝毫力气。

尽管接到了让人心碎的消息，我还是坚持住没有哭出来，因为我怕，我怕一旦我哭出来，我就会因精神崩溃而无法重新振作起来。妈妈和弟弟来了也一样，谁都没有哭，感情那么丰富的妈妈只问了一句"怎么样"。悲伤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一同登船的16位船员中，9个人遇难，只有7个人活着回来了。妈妈用手握住我的手，妈妈的手好温暖啊!

"妈妈，没有想到吧，因为下雪而推迟相逢的母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妈妈回去了，当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有两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怎么也控制不住，我用手拭了一下那热热的液体，真好，活着真好。

生命从来没有实习！

过了几天，天气不再那么寒冷，但早上的窗户上依然结满了如同含着霜露的叶子般的霜花。看着霜花，想起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我突然感到无比的凄凉。我穿着病号服，将手指划向开满霜花的玻璃窗。也许天堂里的父亲正与那些救我的恩人们见面并替我致谢，"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的女儿"。不知不觉中，我的手指在霜花上刻下了那些永生难忘的名字：

李昌茂

沈景哲

这是已铭刻在我心中的名字，也许他们正在天堂里和爸爸一起俯瞰着我吧。为了报答他们，我一定要走好余下的日子。我翻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日历，1月15日，数字下面的小小字体告诉我，那天是农历12月21日，正好是我农历生日。21年前的那天，我第一次被妈妈抱在她那温暖的胸前；21年后的那天，我又一次获得了重生。现在我需要做的是，尽快去掉肺部里的积水，找回我那短暂失去的健康。见习期已经结束了，为了完成第四学年的课程，我要回到学校。透过霜花上铭刻着的透明姓名，我仿佛感觉到了春天到来的气息。

* 这是釜山的金鹤实女士在2001年经历过的真实故事。在发生事故的那天，她和金永恩被Gas Paragon号的救生艇转移到了韩国海军的军舰上，韩国海军用英语问了她们的姓名和国籍，因为从她们被油渍和黑烟所熏的外观上根本无从判断其身份。

自经历了那次事故后，一年后，即2002年1月15日，金鹤实女士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现在她已跳槽到CIDO海运（音译）工作。与金鹤实共同经历过生死难关的金永恩也在非常偶然的机会进入到该公司，与金鹤实女士一起在安全质量小组工作，延续着未完的因缘。

后来，韩国政府把沈景哲二副追认为"义士"，在釜山的殉职船员纪念塔附近建造了悼念他的墓碑。在公司中，金鹤实女士见到了许多熟悉李昌茂船长的海上作业人员，他们当中的一位船长向她回忆道："李船长是我最想模仿的前辈"。

第11节：我被海龟"放生"(1)

我被海龟"放生"

小尘埃内蕴藏着大宇宙。

--华严经

在某些时候，所谓的希望就是说服自己的谎言，

因此，偶尔收起不现实的希望就能让心灵平静。

但在放弃希望就意味着死亡的情形下，只能有一种选择，

那就是：为了将那谎言变成现实而拼尽全力。

在这种情形下，大多数人并不是因为筋疲力尽而死，而是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死。

我自小生长在南海边，是南海的七川岛和巨堤岛养育了我。对少年时代的我来讲，蔚蓝的大海总是那么美丽。每一年夏季，午后的白云都会无忧无虑地在远处的海平面上绽放，像一朵朵洁白的花。在那些日子里，我经常泡在海水里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和白云，当那湛蓝的海水在我胸前荡漾的时候，我便觉得人世间没有任何的瑕疵和污迹，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我是如此的幸运，能够生活在这奇迹般干净的浩瀚宇宙中。多少个夏日，当海天连成一线时，望着那满视野的蓝色世界，心中会缓缓地涌起一股温暖的热流，这也许就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幸福感吧。

是否有人在几年之后依然能够记得仅遇见过一次的小动物呢？当然有!而且一定会有很多人，他们能像看着照片一样清晰地描述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小狗那毛茸茸的长耳朵、小牛黑又亮的眼睛里那一丝忧愁、啰唆的亚洲鹩哥（山八哥）那察言观色的习惯等……对那些能诱发人类爱心的动物，人们总是难以忘怀。

我也是如此，有一张"脸"，尽管当时只相处了短短的4小时，但这17年来，它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这17年来，高兴时悲伤时，成功时失败时，那张"脸"都会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张很有沧桑感的海龟的脸。光滑而坚实的头部透着暗红色，鸡蛋大小的漆黑眼睛里总有一丝白而幽深的光芒，紧闭成一字形的嘴透着固执与憨厚。其实，对我来说，比以上那些更深刻地印在我心里的是海龟的背影：那留有好几道深皱纹的粗壮后脖，被坚硬得像盔甲似的头皮包裹着的后脑勺。这世上也许没有人比我更深刻地记着一只海龟的巨大背影，对于一个曾经将生命寄托在海龟后脖颈的人来说，终生难忘那巨大、珍贵的背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第12节：我被海龟"放生"(2)

经过那次事件后，每当我跳进海里或把手伸入海水时，就不禁会想："此时此刻，我的身体与那海龟和海水连在一起了，那海龟肯定在这海的某一处快乐地生活着"。这时，我还会在心中为它祈祷，祈祷它一定要好好活着，而且一定要活得比我久。

海龟在海里可以畅游1000公里，还可以潜到海底1000米处。也许此时，那只有恩于我的海龟正像往常一样畅游在广阔的大海中，冒着白色气泡划开蓝色的海水，深深地潜入大海深处，偶尔也会爬到我记忆中的那片沙滩上留下一排排脚印。

我的童年是在拣海参和海贝中度过的，在七川岛海边渔村出生的妻子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是低我两级的小学校友。和妻子结婚是在我24岁那年，我们的结合是以背叛双方的家庭为代价，当时，双方的父母都竭力反对我们的结合。为了跟她在一起，我毅然拉住妻子的手，登上了驶往他乡的轮船。记得那时我对妻子说过："不要难过，以后我一定会补你一场体面的婚礼，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在釜山影岛的月租房里，我们开始过一种虽然收入微薄却充满欢乐的幸福日子。一开始，我跟随捕捞鲭鱼或黄花鱼的渔船在海上从事捕鱼工作。做了一段时间后，我有了更大的愿望："既然都是海上工作，不如去大型商船上工作，这样起码能逛上不少国家的城市啊。"知道了我的愿望，妻子便东奔西走到处找人打听，最终在朝阳商船（音译）公司帮我谋得了一个工作岗位。

那次事故发生在2月20日，我工作的MAY STAR号轮在英国利物浦装满谷物后正驶向孟加拉吉大港。这之前的三个月，我与一起生活已长达八年的妻子补办了婚礼，我是怀着当新郎的喜悦登上船的。那时，作为机工的我的主要任务是协助轮机员的工作。发生事故的那天，我正在轮机室值凌晨4点到早8点的班。在早上6点半左右，为了透气和休息，我走上了甲板。大海在微弱的晨曦下掀起一阵阵巨浪，"啪，啪，啪"地拍打着巨大的船身。在这种巨浪的拍打，船如果没有保持平衡，再大的船也会产生剧烈的摇摆。我们那排水量高大2万吨的巨轮在海浪的拍打下巨剧烈地摇晃着，一波接一波的巨浪在甲板上摔出无数的水珠。

"情况不妙啊，我得赶紧进去。"

正当我这样想着时，一波巨大的海浪像一条鲨鱼一样从船尾处跳上了甲板，仿佛是故意冲我而来。在大如演唱会幕布的巨浪下，我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失去了反应能力，然后的情形就像是幕布脱落到观众席一样。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估量当时冲击我头部的海水重量。

第13节：我被海龟"放生"(3)

"啊……"我发出的惨叫声瞬时间就消失在了水幕中，接下来眼前一黑，身体失去重心滑向甲板尽头，"大事不好"的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过完，一个360°旋转，我就掉进了海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危机总是在麻痹大意时发生!在那个瞬间，我确实有麻痹大意的行为，更为严重的是，甲板尾部齐胸高的防护链平时都是锁着的，那时却有一端居然没有挂在原来的位置上，真让人难以置信。我就这样毫无阻挡地穿过唯一没有防护链的空隙，坠落到了海里，从除我外没有任何人的甲板上掉到了印度洋里。

当时货轮正在加速，且甲板足足有10米高，从那么高的甲板上坠落下去，我直接就钻进了孟加拉湾海底深处。接触起浪的海面时所受的冲击和被凌晨冰冷的海水包裹住的战栗感是一场永远也抹不掉的噩梦，即便是到了今天，只要忆起那个瞬间，我脸上的肌肉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那种恐怖境遇是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

当我好不容易找回知觉浮出海面时，轮船已若无其事地把我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我抹了一把满脸的海水，毫不犹豫地朝着孟加拉国的方向奋力划动四肢。要不是这次意外，我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货轮的甲板原来是那样的高，这是我第一次在海里只露出头部仰望轮船。轮船的桨叶推出的海浪冲击着我的身体，船尾拖出的青黑色海浪和白色的泡沫在海面形成了长长的水带，那是一种让人联想到河边岸堤的、凸出海面的水带。在水带推力的影响下，我的身体不断地向后移动，船影逐渐变小，我的生存可能也像那离我远去的船影一样慢慢地变小。

"救命啊……我掉进海里了！来人啊……救救我，别走啊……"

面临生死关头的人总会抱着一些愚蠢的希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都以为能救自己的命。所以一开始，我抱着追赶那拥有强大推动力的大型货轮的信念向前奋力游去，但是没过多久，呼吸随着双臂的划动变得越来越急促，先前还能区分出紫色、白色的船尾和桥楼也缓缓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就只能看到甲板上微弱的灯光，又过了一会儿，我就绝望地发现，连甲板上那微弱的灯光也彻底消失在了远处的海平面上。望着远去的船影，心中只剩下绝望，那心情就像印度洋漆黑的海水，看不到任何希望。

海底与我的距离有多少呢？100米，200米？不，也许会超过1公里。那么陆地呢？我想都不敢想。陆地离我数百公里，这就意味着我是不可能游到海岸的。怎么会这样？没想到我的死亡方式会是这样的。

第14节：我被海龟"放生"(4)

初入海水的恐惧突然又袭了上来，"哎……怎么会从甲板掉下来呢？"我心寒地长吁了一口气。

我抬头望了望四周，映入我眼中的除了激起阵阵海浪的黑色海水外没有任何东西。坠入大海和悬挂在峭壁上的情形一样，只要稍微放松手脚的力量就会坠入无底深渊。为了节省体力，我试着停止四肢的划动，结果是身体直接往下沉。若想让肩部以上的部位露出水面，手脚就得不停地划动，其累人的程度简直难以言表，要不我怎么会产生不如埋在山体滑坡下更划算的想法呢。

虽然悲观的心情依旧存在，可我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理智，轮船甲板上的情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轮船驾驶室和轮机室实行的是24小时三班轮换制度，以4小时为单位，一个小组一天要值两次班，共8小时。那天我和大管轮一起被编在了一个小组，负责的是凌晨4点到早上8点和下午4点到晚上8点两个时间段。这时候说不定大管轮正在找我呢。不对，他一定正在找我，他应该正在"林江龙，林江龙……"地叫着，满轮机室地找我，在轮机室里找不到，他就会走到外面的走廊、甲板和驾驶室问其他人，这样某个瞬间他们就会发现我的失踪。但如果情形不是这样呢？万一现在他没找我呢？就算这时没找我，到了早上8点他们也会发现的。他们会发现本应交接的船员失踪了，这时离8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到时他们会怎么样呢？他们会回来的！去程一个半小时，回程一个半小时，三个小时后他们就会回来。一定要挺过这三个小时，只要挺过了就能活下去，船上有雷达和各种仪表，通过仪表他们能原路找回。我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只要浮在海面上就能活命。"

在某些时候，所谓的希望就是说服自己的谎言，因此，偶尔收起不现实的希望就能让心灵平静。但在放弃希望就意味着死亡的情形下，只能有一种选择，那就是：为了将那谎言变成现实而拼尽全力。

因为亲身经历过那样的情形，所以我很清楚，无论发生多么艰难的事情，只要有希望，人就完全可以挺过去，不管那希望有多么渺茫。在那种情形下，大多数人并不是因为筋疲力尽而死，而是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死。

我在海边长大，我的肌肉和筋骨也是在海水中变得坚强的。三个小时？是的，就三个小时，我可以撑过去的，我要用全身的力气撑过去，我一定要撑过去。

我死死地盯着轮船消失的海面，每次我都抱着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在眼前的幻想盯着，但换来的却总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为了能浮在海面上，我不得不随时划动四肢。最难以让人忍受的是不断涌起的海浪，若是海面风平浪静，我或许可以降低划动的频率，但不断涌起的海浪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每当有波浪涌来时，我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奋力爬上浪尖。如果爬浪失败，结果只有两种：被大浪埋掉或狂吞海水。无奈，我只能不断地重复逆浪爬到浪尖上，缓一口气再顺浪而下的动作。

第15节：我被海龟"放生"(5)

虽然还在二月份，但地处热带的印度洋并不是很冷，可害怕失去体温的我还是不敢脱下身上的作业服。由于穿着作业服不断游动，胳肢窝、大腿根部与布料不断发生摩擦，破了皮，并开始慢慢地疼起来。

其实，在那漫无边际的大海中，我还是短暂地拥有过一个"伙伴"--我的安全鞋。我刚刚脱掉的安全鞋浮在我身旁，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脚上套着装满海水的厚厚的安全鞋了。这时，在只有海鸟掠过的海面上还能有一双安全鞋陪我漂浮着，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但我和安全鞋结伴漂流的时间是那么的短暂，没过多久，安全鞋就随着波浪慢慢地离我而去，而且可能是因为进水的缘故，它正一点点地往下沉去。当我再一次被海浪推向高处又重新落下来时，已经找不到那双安全鞋的踪影了。"它比我先沉入海底了啊"，我悲观地想道，又赶紧摇摇头振作起来。但无论如何，安全鞋的离去还是给我留下了难于弥补的空虚感。

"现在，我是真的独自一人了。"

根据我所学的安全教育，在海水中是不能脱掉袜子的，否则人的手心和脚心会变成银色，游弋在海底的鲨鱼正是靠那微弱的银光寻找人的。印度洋的孟加拉湾也有鲨鱼群，鲨鱼们随时都有可能张开那长着数百个利齿的血盆大口在我身边浮出。想到这些，水面上细微的动静都会吓得我毛骨悚然。

在恐惧中，我继续等待，等待着我们的轮船，我多么渴望海平面上有驶回的船影。 哎，到了此刻，船长也该得到报告了吧，估计已经给公司发电报，报告我失踪了，公司肯定已下指令：调头，先救落水者!

我相信公司不会抛弃我，船长和同事们肯定也不会抛弃我。

被不断涌起和落下的波涛声麻痹了的耳朵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与我急躁的心情相反，时间的流逝是那么的缓慢。在仿佛永无止境的上下沉浮和腾起跌落中，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我们的轮船能早点回来，只有它的回归才能终止这艰辛的游泳。船长，快回来吧，请您在我死亡之前救救我吧。

在海面强烈阳光的刺激下，我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永不停息的海浪把我的眼皮给打肿了。雪上加霜的是，眼角上一点点积累的海盐也参与到了折磨我的队伍中。"不动可以节省体力，但不动就会沉入海底"的矛盾也在交替地折磨着我。我的救命船啊，你快点回来吧，我快达到极限了，这样我撑不了多久的。

第16节：我被海龟"放生"(6)

突然，我在视野尽头处发现了一个小点，在我一直凝望的海平面一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并在不断地扩大着。我的体力已差不多消耗殆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会是我看错了吧，我好像已经出现错觉了。洒落在海面上的阳光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眼睛，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无数的红、黑斑点在那里游动，睁开眼睛后，那些斑点也会在眼前停留一段时间。我瞪着被海水打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远处海平面上那个小小的黑影。

好像是我看错了，那不是真的，应该是我的错觉。不对，那不是错觉，那个点好像在变大呀，没错，是在变大。我瞪大了双眼，"那是一条船"，我在心里惊呼道。

难道是我们的船？是不是真的？不知不觉，我全然忘记了眼睛的疼痛，身上也充满了新的活力。没错，是我们的MAY STAR号轮。当我吐出口中的海水重新凝视的时候，海面上耀眼的阳光仿佛也在为我欢呼。我边游边爬上高高的浪尖，在浪尖上我发出了那天第一次的笑声。

"是的，没错，我活下来了！"

船缓缓地、缓缓地向我驶过来了，也许是测量准确的缘故，轮船行驶的方向像瞄准了我似的，惊人地准确。原来我的希望并不是为了说服自己的谎言!我感觉到了身躯中苏醒的力量，等船靠近我时，我拼命地摇手喊了起来："船长……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船长……林江龙在这里！"

现在我已可以看到走出甲板的船员们了，连那些拿着望远镜观察四周的船员也看得清清楚楚。肯定是在找我，我不停地嘶喊着。但显然，船上是听不到我的喊叫声的。在一片蓝色的宽广海域上寻找只露出头部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加上不断涌向我的海浪，我小小的头部就更显得若有若无了。我耐心地告诉自己:"再等等吧，会被发现的。"

突然，还没等我平静下来，轮船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开始减速并调转船头了。怎么会这样？！眼前的一切让我难以置信，好不容易盼来的救命船竟然在离我不到200米的地方回航了！船头划破的水波形成扇形，在海面上散了开去。

怎么会这样？!这可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船长，我就在这里啊……"

看着船尾的轮廓越来越大，我的嘶喊声也高了起来，我满脸通红、颈上青筋暴露地死命呐喊。等轮船完全调过头之后，我真的是筋疲力尽了，轮船又一次拖着长长的水带离我远去了。对了，我应该是被潮水推向了比原来漂浮的水域更远的地方了，轮船应该是利用雷达确定航线，驶到比我落水之处更远的地方后找不到我才驶向远处的。

第17节：我被海龟"放生"(7)

啊，全部结束了!

再也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真正的独自一人了!

面对现实吧!

看着空无一物的大海，我感到浑身乏力。脸部不时地沉入海水中，身体再也不能战胜海浪了，嘴不自觉地张开，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正望着东方遥远的青灰色天空给家属和亲人们留最后的遗言。

那一刻，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头上系着手巾、满脸岁月痕迹的母亲。失去父亲后没再嫁的母亲在养殖场养殖了一辈子的牡蛎，含辛茹苦地养大了我们七兄妹。妈妈，我这不孝的长子对不起您，不孝子未能让您安度美好的晚年啊!儿子还没能实现挣钱孝敬您的愿望就要先您一步离开了，亲爱的妈妈，请您不要再想我好吗？剩下的日子里，您一定要和弟弟妹妹们幸福地生活!

接着是妻子。亲爱的老婆，我们结婚才三个月吧，一直没跟你说，我在你介绍的公司里过得非常愉快，谢谢你。自从跟了我后，你经历的艰难比任何时候都多，我不能在有生的日子里给你幸福，希望以后你能忘掉我，老婆，为了我，你也要过得幸福啊!

最后，我想起了家里的老幺光柱，比我小十四岁的老幺，他连父亲的容貌都不知道。作为长兄，我本应给老幺父爱，但现在我却只能这样死去……光柱，哥哥希望你能加油，你一定要过得幸福，你一定要把哥哥没走完的人生一并走完。

向家人做完了告别，一瞬间，仿佛身体内仅存的一丝力气也离我而去了。我觉得轮船最少要往返两次搜索我，虽然我希望能撑到第二次搜索，可是我的身体却已不听我的使唤了，脸在缓缓地沉入海底，可我已没有丝毫动弹的力气了，视线也开始模糊。好，来吧死神，现在我是你的了。我终于昏了过去。

我的身下是深达数百米的海洋，等待我的死亡陷阱也是深不见底。

如果能够踏上吉大港该多好，我是多么的憧憬环游世界啊。海边的椰子树、挡在路中央的白牛、脸晒得黝黑的人们骑着三轮自行车整日忙碌的城市、分解废船的海边和白色钢瓦屋顶闪闪发光的城市，我要是能到吉大港该有多好啊……

当我再一次迷迷糊糊地恢复了一点体力时，突然感觉有个硬硬的东西碰了一下我的腹部，紧接着我看到了挡在眼前的不明物体，我本能地用手抱住了它。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我还在水底，精力也完全没有恢复。我身心疲惫，有意识没意识地浮在水里。

第18节：我被海龟"放生"(8)

紧贴在我的脸部和腹部的、类似硬壳的物体一直在海面上浮上浮下，我强打精神摸了一下该物体，发现它身体上有圆形、五角形和六角形的花纹。这是什么东西？我想勉强睁开眼睛，但还没睁到一半就又合了下来。突然，我发现我抱住的物体像是有生命的生物一样在活动着，原来我抱着的是海龟的头部。

是海龟？怎么会有海龟？

开始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后一下子清醒过来，要不是身在海中，也许我会跳起来的。

怎么会有海龟呢？但是，这的确是只非常结实、非常有力量的海龟，正高高地抬起头，用那类似小翅膀的前爪拨开海浪向前游。我正好趴在这只海龟的背上，从龟甲往下看去，可以看到它四只脚上粗粗的钩爪。

啊，我可以活了!妈妈，儿子被海龟救了下来！

我望着海龟的后脑勺自言自语道："真神奇啊，海龟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救我呢？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之前你知道我在这里吗？谢谢你，海龟兄，真的太谢谢你了，现在我感觉自己能活下去了。"

不管海龟能不能听懂，我就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一样，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那美好的感觉不像是漂在海上，更像是在天空中自由翱翔。我抱住海龟的脖颈，将脸紧紧地贴在它那硬硬的壳上，脸上传来粗糙而硬实的感觉。我又忍不住想跳起来了，这应该是现实，肯定是。如果不是现实，那是什么？我怎么理解才算正确呢？触摸和看到的感觉都那么清晰，这肯定是现实。

那时，我的感觉就像是拿回被他人剥夺的珍贵宝贝一样，那种兴奋的感觉真是难于言表。

现在，我需要的只是耐心地等待，有了海龟，我心中踏实了很多。

尽管抱住海龟后心中踏实了很多，但内心深处还是升起了一点点不安："自由自在地游弋于海水中的生物能保护我到什么时候？它如果潜入海中我又该怎么办呢？"

海龟的背部扁长，直径大约有1米。看它拨开水浪的姿势，力量应该也不小。为了减轻海龟的负担，我双手交替抓住海龟的脖子和背部，并尽量放松手上的力量；我尽力不趴在海龟身上，而是努力维持漂浮的状态；然后是频繁地转动头部，海龟的头部向左转时，我向右，它向右时，我又忙着把脸转向左。海龟很想确认趴在自己背上的生物到底是什么，但我害怕和它那大大的黑眼睛对视，怕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如果它看清我后就潜入海中怎么办。尽管海龟给人以亲切感，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它还是一种较为生疏的爬虫类。

第19节：我被海龟"放生"(9)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看到轮船再一次折了回来，这时时间已到中午。这一次他们错过我多走了200多米，船上好像已进入到了紧急状态，我发现所有的船员都站到了甲板上。但是，尽管我像上次那样拼命地喊叫，船上的人却还是听不见，也没有一个人向我这边眺望。我又一次感到心中闷得慌，我明明能看到船上的人，他们却始终不能发现我，如果我站在一艘飘摇的小船上，也不至于这么难找。在我又一次的失望中，轮船再次原路返回了。

望着逐渐远离我的轮船，我突然有一种那艘船肯定会再回来的感觉。如果鲁宾逊没有漂流到拥有白沙滩的无人岛，而是必须抱着海龟脖颈漂流在海里的话，他会先做什么呢？

等了好久仍然没有见到船影，我不知不觉中又开始跟海龟聊了起来："海龟兄，你得再陪我一会儿，既然因缘巧合碰到一起，你就负责到底，不要潜进海水里好吗？过不了多久，我的同事们会开船过来救我的，你帮人帮到底，陪我一起等船好不好？我能不能回到家乡全看你的了，拜托你了。"

这时如果有人在上面俯瞰我们两个的话，肯定会认为我是疯子。那个时候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传闻中独自监禁在单间里的犯人跟窗口的蜗牛聊天、电影中漂流到无人岛的男人冲着排球说话的故事并不都是虚构的。

终于，我看到轮船第三次返回来了。这一次它非常准确地朝着我驶了过来。靠着直觉，我知道我得救了。轮船在大海中航行的时候，海水会被船头劈开，当轮船减速的时候，船头会降入水中，波浪也会变小。终于，被我死死盯着的船头慢慢地停止前进了。

我朝着轮船死命地挥舞着双臂，"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想法驱动我脱下袜子，没命地挥了起来，我想尽量提高被发现的可能性。

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三副在望远镜中看到了我。名字叫朴昌禹的三副是位年仅28岁的年轻驾驶员。也许是因为将船停在了安全距离之外的缘故，他们好像很难用肉眼看到我。而且，已经过了7个小时了，他们也不敢相信我还活着。

船慢慢停下来后，通过架设在驾驶室的大型扩音器，我听到了船长的声音："林江龙，你是林江龙的话就挥一下手！"

在茫茫大海之中，面对着巨大的轮船，听到海面上传来被扩大好几倍的人声，是一件奇迹般的事情。

"是我！"

我拼命地挥起了双手。

第20节：我被海龟"放生"(10)

"好，再来一次!"

此时，我依稀听到甲板上的某个人挥舞着双手喊叫的声音："是他，是林江龙!"

听到这些声音，我突然感到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但我还是死死地抓住海龟对它说了一句："海龟兄，你真的救了我，真是谢谢你，海龟兄。"

紧接着，我看到停在三十米外的轮船甲板上缓缓地放下一艘带有马达的救生艇，艇上坐了三个人，等他们靠近看到我的时候，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这是什么？这不是海龟吗？原来江龙骑着海龟！"

等救生艇上的三个人回过神来跟我对话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地听不清他们的话了，落海已经整整7个小时了，我真的太疲倦了。随着心中一阵抽搐，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居然活了下来！我从海中被救了，回去以后我一定会孝敬妈妈、疼爱妻子的!既然是海龟救了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做那些危害自然的事情了。"

同事们向泡在海水中流着眼泪的我伸出了双手。

"我还好，先把海龟拉上救生艇吧。"

我一手扶着救生艇，一手伸到海龟肚子底下将它托了起来，救生艇上的人拉住海龟厚厚的前爪，将它拉了上去。拉的时候有点倾斜，海龟壳上的那些花纹中不断地流出海水。被拖上救生艇的海龟一点都不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带着一种憨态可掬的表情占据了救生艇的一角。

"哇！居然有这么大的海龟!"

有人马上接了一句："这简直是童话里的故事！"

趴在角落上的海龟给我们一种与生命的守护神在一起的感觉。当救生艇回到母船下面的时候，我再也不用望着船只离开的长长水带了。到了母船底下，我们用钢丝绳将救生艇拖上了甲板。

"这是童话里才有的故事啊!"一位同事抚摸着海龟的背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直到17年后的今天，同事的这句话依然在我的耳边萦绕。

我告诉同事，在我出航之前，妻子一直在放生海龟。听我这样一说，很多人的脸上都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都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看。

我妻子真的放生了不少海龟，她与同一寺庙的信徒们一起，长期坚持参与对各种生命的放生活动，有时候是鳗鱼、有时候泥鳅……但她们放生最多的还是海龟。一般寺庙是在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之间进行放生，而我经历事故的那天是农历正月初六。后来妻子告诉我，我出事故的那天，她已经为第二天的海龟放生做好了一切准备。

第21节：我被海龟"放生"(11)

当我走上甲板时，等在那里的金文基船长拥抱了我："辛苦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快去用热水洗洗吧。"

现在，船长大概已有70岁了吧，如果当年没有他救我的决心，我肯定命丧印度洋了。那时，船长始终坚信，落海7个小时的人一定还在海中活着。在船长的怀里，我感到鼻子有点酸，我想哭。

有人给我递了杯水，一杯、两杯、三杯……我接连喝了好几杯水，当水咕咚咕咚地流入体内时，我感觉生命也在跟着流入全身。等我站到淋浴室镜子前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同往日的我截然不同，胳肢窝、大腿根、大腿……凡是游泳时与衣服有摩擦的部位全都脱了一层皮，被阳光烧红的脸上也有不少地方起了白白的一层皮。我都这模样了，海龟会怎么样呢？

换了衣服后，我急忙跑到甲板去寻找我的救星。走上甲板，我发现船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海龟周围啧啧称奇，他们干脆把机关室引擎也停了下来，船正无任何动力地漂浮在大海之中。已是下午两点，自我得救后已过了半个小时，被午后的太阳烤热的甲板仿佛在冒着丝丝白气，不会说话的海龟趴在那里，我到它身边时它抬头望了我一下。

它该有多热啊!"为什么还不放它进水呢？"我冲着船长说了一句。

"把它带回韩国行不行？你看它都这么大了。"

"不行船长，要回韩国起码还需要一个星期，它很难坚持到那个时候的。"

"那就留个纪念照吧。"船长跟我说。

"不行，一定要马上放生，你看海龟都热得不行了。"

其实，那时候我是有点太着急了，对于这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在后悔，当时为什么没给它拍张照片呢。船员当中有人给了我一瓶洋酒，我倒了一杯喂海龟，这是遵照渔夫们放生海龟时喂它喝烧酒或米酒的习俗做的。我们还在一个黑色的小袋子里装满了大米，系到海龟的前爪上。然后我们把海龟抬到了甲板尽头，小心翼翼地将它推向了海里。海龟在空中短暂地坠落，接触海面时只发出了轻微的拍水声便沉入了海里。这就是放生，除我们这次外，应该再没有人放生过如此庞大的海龟了吧。其实也不能说是我们放生了它，应该说海龟将我放生到轮船才对。是的，是海龟将我放生到了有妈妈、妻子和兄弟姐妹的人间，是它不要任何报酬地将我送回了人间。

我怀着对海龟的感激之情，呆呆地俯瞰着大海，它还没有离去，所有的船员都跟我一样俯瞰着它。我俯下身，冲着海龟大声喊道："海龟兄，海龟兄，你走吧，快走，轮船等你走了之后才能动起来。"

第22节：我被海龟"放生"(12)

一股热泪夺眶而出，累着你了，我的恩人!海龟浮在海面上昂头看了我们一会儿，缓缓地游到船头处，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向远方游去。远看海龟的背影，一会儿像大而绿的树叶，一会儿又像长满水藓的坚硬岩石。慢慢地，海龟在我的目送下消失在了海浪之中。要是条件允许，我肯定会将它留在身边照看一辈子，但是，我们却无奈地分离了。和我素不相识的生物，不要任何报酬救了我，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一定要好好活着，海龟兄。"

此航线中有一处海域与陆地的通信效果非常好。我得救后没过多久，通信技师就通过广播告知我们通讯状态非常良好，可以给家打电话了。听到广播之后，我第一个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让我惊讶的是，妻子几乎在电话铃声刚一响起就拿起了电话，她告诉我，本来她是在表哥家里等着吃他捕来的牙鲆鱼，但她突然感到非常不安，于是没等吃饭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了。最后妻子还加了一句："上午我发了让你注意身体的电报，收到没有啊？"

听了她的话，我愣了一下后哑然失笑。当我在孟加拉湾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与大海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妻子竟然给我发了让我注意身体的电报。

察觉到我的异常，妻子问我怎么了，她在电话那头心惊胆战地求我实话实说。

"我不管你是伤了胳膊还是眼睛，我只求你告诉我实情，不要欺骗。"

我理解妻子的心情，船员、矿工和战场上军人的家属总是生活在这样的不安之中。为了消除妻子心中的不安，我把上午的经历讲给她听。在听我讲述的整个过程中，妻子一直在哭。

8天后，金浦机场，我又见到了我的妻子，急急忙忙从七川岛赶来的妻子瘦了许多。在机场大厅里，妻子抱着我哭了很长时间。当妻子的泪水弄湿我前衣襟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了一个神奇的念头："难道是妻子的电报变成海龟救了我？"

也许我们一辈子都报答不了我们生命中的恩人。尽管我千万次地许诺过要让母亲享受舒适的晚年，可直到现在，年过七旬的母亲还是在牡蛎养殖场辛苦地工作，我这一辈子，究竟回报给了母亲多少恩情？尽管我信誓旦旦地承诺过，要让妻子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可直到今天，妻子还是在为家里的每个人担心。还有，对那救我一命的海龟也是一样，17年了，我依然没能报答它的恩惠。

第23节：我被海龟"放生"(13)

经历那次事件后的第6年，我们期盼已久的儿子出生了。为了以后可以很好地将这件事讲给儿子听，为了方便晚年时回忆，我将发生在印度洋上的故事详细地记录了下来。可在几年前，台风"鸣蝉"来袭时，家里进了水，记在记事本上的那些文字全被洗刷掉了。当我翻开那一张张留有水渍的页面时，并没有感到惋惜，因为我想，那些文字肯定是去寻找乌龟了。

每年的农历正月初六，我都会带着妻子和儿子到海边。去之前全家一定会洗净身体，换上新衣。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们就会带着妻子备好的、装有海龟的大容器和准备了一天的丰盛美食来到海边。奇怪的是，每年的正月初六晚上，海面都出奇的平静。在海边，我们点上两支蜡烛，有时是我，有时是妻子或儿子，双手托着海龟将其放生到被蜡烛照亮的海水里。

放生海龟之后，天也就慢慢暗下来了。当夜幕降临七川岛时，天上和海上都会出现闪闪的星星。如同天上的星星倒影在海水中一样，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互相联系着的，人类只是在那空间中短暂停留的微小生物。在停留的过程中，我们不应该打乱大自然布置的那些细微的"蜘蛛网"。只要我们用心行善，上天和大海都会尽其所能帮助我们。

* 这是住在庆尚南道釜山的林江龙先生在1990年经历的真实故事。现在，他在一家造船厂工作。他出生和成长的莲龟里（地名）具有莲花和海龟的意思，此地名是根据里（行政区域名称，相当于我国的村）所在的七川岛的形状而取的。

他和夫人朴淑善女士生了儿子之后，经过长时间的考虑，给儿子取单名叫"赞"，蕴涵帮助、辅佐之意。

据专家估计，救了林江龙先生的海龟当时的年龄大约是100～150岁，在人类刚刚发明电报机和黑白照相机、亚伯拉罕·林肯初次当选为美国总统的那些日子里，那只海龟正从亚洲某个海岸的沙滩上破壳而出，走向那波涛汹涌的大海，在沙滩上留下一串生命最初的脚印。

第24节：我从天堂回来(1)

我从天堂回来

我们何时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华严经》

但我们不能在此半途而废，就像人生不能因为遇到困难而返回起点一样，我们一定要登顶，就算爬也要爬到山顶。要想爬过险峻的山棱脊线，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用刀锋般犀利的意志武装自己。想到这些，我绷紧神经，一步步地迈开脚步。在那高达海拔7000米的狭长登山路上，一阵微风都令我胆战心惊，因为在这个高度上，即使一缕清风也能晃动人的身体。

那年夏天，在水原光教山上的总统杯登山运动大会上，从济州岛赶过来的朴勋奎前辈找到了我。他是在远处发现我之后，径自向我走过来的。其实，那时候的我因为健康原因，早已不能像往常一样轻松地到处走动了，可这次大会，我还是要参与。于是，不能亲自登山的我坐到了运动场上的遮阳伞下。

朴前辈在我国登山界中是个响当当的知名人士，他曾经跟我国首位登上珠穆朗玛峰的高相敦前辈一起登上过北美最高的麦金利峰。但让人非常心痛的是，在那次登山中，高前辈在下山路上不幸跌落山底，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侥幸逃过死亡的朴前辈也受了重伤。

虽然已过了很久，但那次重伤给朴前辈留下的伤痕现在依然清晰可辨，他的右手已经没有手指，而左手仅存的三根手指也都只剩一个指节，那三根短短的指节不禁让我联想到自行车运动员们戴的短手套。

到我面前后，前辈用一种经历过生命考验的人特有的大方而温暖的嗓音对我说了一句："坐我边上吧"。等我挨近前辈之后，他又冲着别的后辈喊了一声："喂，帮我拿一个苹果吧"。 拿到苹果的前辈，在我面前无声地削起了苹果，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那双残缺的双手。

前辈用没有手指的右手托起苹果，用仅剩三个手指的左手拿起瑞士军刀非常熟练地削起了苹果皮。对我来讲，用左手仅剩一个指节的拇指、食指和小指抓起小刀的动作是那样的神奇，而细长的红色苹果皮在熟练的刀法下徐徐地落下的场景更显得像一个奇迹，前辈对小刀使用的熟练度有点超乎我的想象。

想到他为练习这些再简单不过的小动作所付出的艰辛，我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前辈依然没有跟我说话，非常专注地继续削苹果。看着他那无言的举动，我突然明白了前辈的良苦用心，原来前辈在为我的前程担心！一位截去了大部分手指和全部脚趾的前辈，在为一个几天前还充满活力和傲气的31岁年轻人的未来人生担心……

不仅是前辈，我周围所有的亲朋好友也都在为我担心，他们一直在注视着我，非常紧张地等着我做出人生的抉择。盯着坠落到塑料袋里的长长的苹果皮，我想起了一个月前在中亚的遭遇。

那一次，我们的目标是托木尔峰之巅。在通往驻营地的山坡上，我回头望了望美丽的汉腾格尔山，山顶上的万年积雪，在太阳照射下仿佛在熊熊燃烧着。那是一座位于托木尔峰北侧，山势呈金字塔形、奇陡无比的雪山。虽然非常陡峭，但汉腾格尔却比托木尔峰低了好几百米。在出发之前，有前辈建议我们先从汉腾格尔开始，但我们没有听取他们的建议，到目的地后，毅然选择了托木尔峰。那是因为高达7439米的托木尔峰是整个天山山脉最高的山峰，是所有7000米以上山峰中最为接近北极的高海拔山峰，在登山指南上，托木尔峰也显得非常雄伟和壮观。当初我们的想法是先征服横跨中国、哈萨克、吉尔吉斯的托木尔峰，第二年再直飞喜马拉雅。

第25节：我从天堂回来(2)

湛蓝的天空下，阳光刺得眼睛隐隐作痛。"太壮观了！"摘下护目镜仰望着远处山棱脊线上一望无际的浩瀚宇宙，无数次地发出赞叹后我们继续向山顶前进。这是我们水原登山俱乐部组成"水源登山人联合"之后第一次组织的海外远征，这次远征对我们来说仅仅是一个起点，明年，我们将会把足迹留到从喜马拉雅到阿尔卑斯的世界各地。

想到未来几天的挑战，心中的澎湃让我暂时忘却了背上沉重的行李。这次我们没有雇佣当地的雪巴人（尼泊尔的一个民族，专门从事帮助珠穆朗玛峰登山队的工作，这里指专职的登山向导）和力夫，我们采用的是阿尔卑斯式攀登（在高山环境下，以个人或两三人为一小队的方式登山，装备轻便，行进速度快。在中途不靠外界补给，也不需要架设固定绳索以方便反复地上升下降来适应高度和补给物资，一般是一鼓作气爬上山顶且快速平安回来，如果不能登顶就返回。绳队作业是阿尔卑斯式攀登的一项特色，阿尔卑斯式攀登通常是结两人或三人的绳队）。在攀登过程中，我兴奋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会儿寻找营地、一会儿为后面的队伍架设绳索。

在攀登中，最难以应付的是巨大冰层开裂时所形成的深达数百米的冰川裂缝。这些裂缝巧妙地隐藏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时刻威胁着登山人的生命。等我们排出路途上的种种危险，安全抵达海拔4100米处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架有不少三角或圆形帐篷的宽阔平地。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到了大本营。从大本营又向上走了300米，我们看到了当天的目的地--1号营地。我放下行李，向下俯瞰，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英诺恰克冰川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芒。我转身仰望，眼前出现的是自太古以来从未融化过的万年冰雪。望着那满视野的冰雪，我才真正感觉到我正处在中亚细亚的屋顶。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红红的晚霞把对面的汉腾格尔山映成了一片血色。我突然想起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汉腾格尔山又叫"汗图"，"汗图"即"血之山"的意思。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重复了几声："血之山，血之山……。"

2号营地位于海拔5200米处。从走出1号营地，我们就一直在跟一个雪坡搏斗，那是一个由冰雪冻成、硬滑异常的坡面。我们背着装满各种登山装备、帐篷、睡袋、防潮垫、炉头、气罐、粮食的行李，利用手上的冰镐和鞋子上的冰爪，艰难地一步步向前移动。这样的前进，每走一步都是与自己的疲劳神经战斗，更为严重的是，随着海拔高度的提升，如期而至的高山反应也开始折磨我们。在剧烈的头痛和难以呼吸的困难中，我们用登山绳将每一个人绑到一起，像苦行僧一样，一字排开向上攀登。当时，占据我脑海的只有一个想法:"啊，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为了登山爬这么陡峭的雪坡到底值不值得？什么喜马拉雅、阿尔卑斯，我死活不会再去了。"

第26节：我从天堂回来(3)

正当我不断进行自我埋怨和后悔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高达60多米的直壁，等我们交替使用尖尖的SNOW BAR(用铝材料制成的登山装备的一种，用以固定帐篷或其他需要固定的东西，一头尖利) 和冰镐爬上直壁后，前方又出现一个张开大口的冰川裂缝，战胜了冰川裂缝，又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冰壁和深达大腿根部的积雪……

在这种环境里，后悔也是短暂的，通过战胜这些平时无法想象的困难，我们慢慢进入到了忘我的境界。到了下午4点，突然来临的暴风雪袭击了我们，强劲的风雪在浓雾的伴随下将我们吹得摇摇欲坠。脸颊已被冻僵，口中吐出的热气还没飘出多远就被寒风冻得中途折断，顺便带走了不知是谁的叹息声："这样继续下去，我会死掉的"。

是啊，这鬼天气怎么会这么变化多端呢？我们昨天还在为湛蓝的天空欢呼雀跃呢。

在恶劣的天气下，我们找了好久也没能找到2号营地。一时间，晚上能不能找到睡觉的地方我们都不能确定了。尽管事先我已用登山绳做好了通往2号营地的识别标记，可当风雪来临的时，那一点标志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我们很快就迷路了。当夜幕降临时，大伙的心情开始焦躁起来，在连一尺外的地方都看不清的夜幕中，每一片积雪下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我们就这样盲目地走到晚上8点，突然，分不清方向的夜幕中传来了"嘿嘿"的人声。有人在叫我们!

"是山棱脊线的方向!"有人说道。

寻着人声，我们走过去见到了那个人的面孔，总算放下了悬在嗓子眼的心。喊我们的人是白天在路上遇到的德国青年。与用登山绳互相绑在一起、协力登山的我们不一样，德国登山队选择的是各自寻路攀登的自助式登山模式，而且所有的行李也已经用直升机运到了2号营地。尽管如此，这位德国小伙子还是因耗尽体力而累倒在路上。白天时我们恰巧在上山的路上遇见了筋疲力尽的他，我们给他吃了食物、喝了咖啡，没有任何负担的他在我们的帮助下终于恢复了体力，并先我们一步抵达了2号营地。天黑后，小伙子见我们还没到，便摸黑出来找我们。听了他的叙述，我不仅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啊，小小的付出居然能得到这么大的回报!"

到了营地后，我刚刚踏进帐篷，就有个后辈跟了进来。

"泰元哥，听说没有？德国登山队明天要下山了。"

"怎么，已经到这里了，还是要放弃？"

第27节：我从天堂回来(4)

"听说内部产生了分歧。"

我仿佛又听到了德国人的直升机飞近营地的声音，但我却毫不羡慕德国队的登山方式，我们绝不可能让像德国队这样半途而废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种自豪感，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明白的自豪感。

第二天，又是一场与恶劣环境的殊死搏斗。夏天的托木尔峰，气温却是惊人的零下32℃。在这种恶劣的气候条件下，越是爬得高，凛冽的寒风就越强劲，像刀子一样。这时要在等腰高的雪中开辟出一条可以行进的小路，也成了一件令人不堪负荷的重劳动。每当我们开辟出一小段路走过后再回头看，雪地上先前还如同堑壕的小路，一会就被塌下来的积雪埋得无影无踪了。最终，经历了千辛万苦的我们还是到达了3号营地，3号营地是个挖在巨大雪丘上的雪洞。

"哇，这简直是一个天堂!"我倒在山洞中兴奋地喊了一声。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还是一个恶劣的天气，雪洞的洞口堆积着许多塌下来的残雪，挡住了出路。挡在洞口的与其说是雪堆，还不如说是冰块更为恰当。不知用冰镐和工兵锹忙了多长时间，尽管在零下32℃的气温下，我们还是挥汗如雨，累得筋疲力尽。

由于暴风雪，寻找4号营地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我们一行6个人，已有4个人患了头痛并耗尽了体力，于是我决定将寻找4号营地的任务推迟到第二天，就近寻找合适的雪地搭建帐篷，再晚一些就来不及了。在凛冽的寒风中，我们几乎是眯着眼睛利用工兵锹敲碎冰层，搭起了帐篷。本来，我们还想在帐篷的周围围一层挡风布，好挡风，可在劲风中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固定不断被风吹起的挡风布。

凌晨，在依然不停摇动着帐篷的朔风声中，我仿佛听到了人的声音，虽然有些微弱，但在我的仔细倾听下，还是越来越清晰。

"救救我……"

救救我？在此刻，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会有谁找到这里来呢？我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耳边又传来了那有些微弱但却更为清晰的求救声："救救我……"啊，这里应该死了不少登山客吧？在国外，连鬼都使用英语呢。不行，明天离开之前我一定要设坛祭拜一下这些亡灵。

"救救我……"在那个虽然微弱但却没有停止迹象的呼喊声中，我突然感到了尿意。我从睡袋中爬出来，拉开帐篷的拉锁，突然，我在夜色中看到了一位蓝眼睛、脸色苍白、眉毛上挂着长长冰柱的女子。

第28节：我从天堂回来(5)

妈呀，这是谁？

片刻的恐惧后，我还是认出了她，她也是在路上接受过我们帮助的人。两天前，我们曾帮助这位奥地利女子和她的丈夫垒砌雪块、搭建帐篷。女子后面不远处还站着她的丈夫，两个人离冻死都只差一步之遥。原来他们冲着我们的帐篷喊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救命声却未等传到我们的耳朵里就被迎面刮来的寒风吹进了漆黑的夜幕中。

"我们也没有找到4号营地，所以本想在雪地上搭帐篷，可在这种气候条件下，那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女子的丈夫跟我说道。丈夫的话音未落，女子放开了手中被风撕出一道长长口子的帐篷，没有了牵制的帐篷在寒风中呼啸着飞向漆黑的夜空。

进入我们的帐篷后，女子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弛了，一头倒在了地上。看到她满身的冻伤，我拿起一张毛毯裹住了她的身体，已被我们吵醒的同伴们也开始忙着点火、烧水。缓过劲之后，那位攀登过仅次于珠穆朗玛峰的K2峰的丈夫在我敬佩的眼神中说了一句话："这里比K2峰还可怕，明天早上我们就下山，到如今我们只能放弃"。

利刀般的朔风还在帐篷外肆虐着，在呼啸的风声中，突然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升起："真的没事吗？别人都下山的时候我们却反其道而行，真的会没有事吗？"

想到这里，心中仿佛又有一种声音在鼓励我："登山和人生一样，只要一开始就再无法回到原点，已经开始的攀登无论怎样也要坚持到底。"

就在我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感到迷茫时，帐篷内已经开始了进攻峰顶的"作战会议"。会上，朴赫洙副队长强忍着严重的高山反应对我说道："峰顶由你和英泽负责，五顺和秉默留在帐篷里。"此外，经过讨论之后，大家一致决定，副队长和赵光提应趁病情恶化之前提前下山。其实，那时候我也有了一点伴随轻微头痛和眩晕的高山反应。但接受了任务后，那些症状突然又消失了，好像是心中责怪我懦弱的责任心驱逐走了那些不适的感觉。

"你是我们队的主力，你如果放弃了，那整个队伍都会垮掉。你要是放弃，大家如此艰辛地走到这里的意义就会消失，你真的想这样吗？真的想当一名逃兵吗？"

我和英泽给另外两个小组各分了一顶帐篷，一人仅拿着一块挡风布就走向了山顶。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找到5号营地。征服固然很重要，但征服后从山顶下来时我们必须马上找到5号营地，好在那里恢复体力，这是唯一能够活着下山的方案。但5号营地比之前的几个营地都要难以寻找，因为根本没有任何脚印或标志帮助我们寻找通往营地的路。不过，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我们是当年第一支攀登到托木尔峰该海拔高度的队伍，而前一年的脚印也不可能存留到现在。就这样毫无头绪地寻找到傍晚时分，我和英泽找了一处稍微凹进去的雪地，准备露营。顾名思义，露营就代表着没有帐篷。在海拔6800米的高原上，露营是一件极其艰苦的事情。我和英泽从凹地里挖出了一些冰雪后，在防潮垫上铺开睡袋就钻了进去。在海拔高的地方，空气中的氧气非常稀薄，而且血液中氧气的含量也会逐渐变少。为了吸收那稀薄的氧气，我和英泽不顾脸部被冻伤的危险，拉开睡袋脸部位置的拉链，盖上了挡风布。在不停飘动的挡风布下睡觉是何等的困难，还有那口中的热气，接触挡风布之后立刻凝结成"结露"，不时地掉落到脸上折磨着我们。

第29节：我从天堂回来(6)

"呀，真凉!"

其实，在零下32℃的低温下，结露再凉也凉不到哪里去，可我们还是无法忍受那种冰凉的感觉，不时地将头缩进睡袋里面。就那样与寒冷进行了长达11个小时的"捉迷藏"之后，我们终于迎来了早晨的太阳，身体内也产生了一些温暖的感觉。

在高山上，我们吃的是登山干粮。登山干粮是先将米饭冷冻之后再烘干而成的，吃的时候将干粮用热水一泡就会成为米饭，再加上一些海苔、辣椒酱、腌制海鲜等小菜，你会觉得没有比这更香的美食了。

从开始突击以来，我们找5号营地已连续找了两天，这是第二天。之前我们得到信息说5号营地也是一个雪洞，但在这种荒凉的雪山上冒着刺骨的寒风寻找一个渺小的洞穴是何等艰难的事情啊。

接连两天没有找到营地的我们决定当天晚上睡在冰川裂缝中。冰川裂缝是两个巨冰之间深不见底的缝隙，人一旦掉进去是很难活命的。但是，为了躲避那刀片似的寒风，我们还是决定冒一次险。于是，我找到了一个顺着缝隙通向缝内的通道，用登山绳绑住身体，缓缓走到冰缝内侧开始挖起了平台。

被冰镐敲碎的冰块顺着冰缝的直壁不断地落下去，冰块和冰壁碰撞的声音形成一种回声，久久地萦绕在耳边。再过一段时间，冰块就会伴着"哐"的一声巨响摔得粉碎。可这样的危险还是挡不住我们，因为对我们来讲，再在雪地中露营一晚就意味着冻伤或冻死而无法登顶。如果真的无法登顶，我和英泽是再也无法面对所有队员的。

经我们两个轮流挖掘，终于挖出了一个避风平台，我们在平台上铺开挡风布和防潮垫，钻进了睡袋。为了防止睡觉时翻身落下平台的危险，我们在平台边缘上插满了冰锥，还用登山绳系住了我们的安全带。

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平台变成了我们的仓库，我们将挡风布、防潮垫和睡袋存放到平台，仅拿登山索、冰镐和干粮就开始了突击峰顶的征途。从登山的技术上讲，进攻峰顶本来就要求轻装上阵，而且我们再也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寻找5号营地上了。根据登山地图，我们所处的平台位于托木尔西坡，从这里登上峰顶再返回来，足足需要5个小时。

从托木尔西坡开始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澄净的雪原风景和清新的空气，再加上极高的可视度，顶峰脚下的山棱脊线仿佛就在附近，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看似很近的景物走起来却很远，刚才在雪原上看得一清二楚的山顶，等我们到了山棱脊线后又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第30节：我从天堂回来(7)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顶峰？"

"可能有1公里吧，谁知道呢？"

说话中，我们两个一步一步地顺着棱脊走向顶峰，偶尔还有几个被登山靴上的冰爪碾碎的冰块从我们的后面滚落到山下。整个山棱线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像刀锋一样。狭窄的棱脊线两面的坡度有些超乎人们的想象，走在那险峻的棱脊线上，只要身体稍稍晃动，我就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山脊的左侧是吉尔吉斯，右侧是哈萨克斯坦，不管从哪一个方向掉下去，都是万丈深渊。如果真掉下去了会怎么样?也许还没等落到山下，就已被摔得粉身碎骨了。为了防止跌落下去并互相保护，我们用登山绳把我们两个人紧紧地绑到了一起。绑好之后，我又担心，在这种近乎90°的坡上，如果其中一人跌落下去了，那另一个人也一定会被拖下去。于是，我不无担心地回头对英泽说道："英泽，如果我向左侧坠下去的话，你就立即跳向右侧，明白吗？"

英泽点了点头，并眨着机灵的眼睛说道："知道了，要是哥哥落向右侧，我就向左侧跳下去，这样才能阻止坠落。"

可如果跌下去的是英泽则呢？我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对英泽掉下去的方向做出准确的判断并跳向相反的方向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任何人都不具有那么迅速的反射神经。所以如果英泽在后面先我掉下斜坡的话，我们就会毫无阻拦地滚落向那深不可测的斜坡，在滚落的过程中，身体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弹起来，并被撕扯成碎片。正想着这些可怕的场面时，我们的脚底下又远远地传来了雪崩的声音。

但我们不能在此半途而废，就像人生不能因为遇到困难而返回起点一样，我们一定要登顶，就算爬也要爬到山顶。

要想爬过险峻的山棱脊线，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用刀锋般犀利的意志武装自己。想到这些，我绷紧神经，一步步地迈开脚步。在那高达海拔7000米的狭长登山路上，一阵微风都令我胆战心惊，因为在这个高度上，即使一缕清风也能晃动人的身体。

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相信自己。通过登山，我们可以测试身体和心灵的极限，一些我们平时不了解的潜力会在测试过程中爆发出来，在攀登过程中，我们能够充分体会那种爆发。啊，我居然在此处成了超人，原来摇晃我身体的并不是那寒风，而是我内心中对自己的怀疑，可在这险峻的棱脊线上，什么怀疑都会被消融掉。现在我好像弄懂了一些事情，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究竟是谁，还有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第31节：我从天堂回来(8)

是的，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要你去做就肯定行，如果你连试都不去试，那这世上就没有任何可行的事情。没有危险就没有冒险，没有冒险我就不会读懂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现在，我就在这高高的山顶上无限地扩大着自己的极限，在这完全有别于城市、到处隐藏着危机的棱脊线上不断挑战自己。

危机的好处是能让人的意念高度集中，走在那异常险峻的棱脊线上时，我只抱着一个必须活着回去的信念，来时的悔意这时根本挤不进我的脑海。我们过了一道棱脊线，前面又出现一道同样险峻的棱脊线，如此连续过了10～11道棱脊线之后，顶峰终于出现了，托木尔峰终于向我们俯首，给我们展现出湛蓝的天空！

如果有人说登上峰顶的时候就能感受到极致的欢喜，那肯定是一个谎言。因为我登过峰顶，所以我知道那个瞬间只有一半的快乐，而剩下的一半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托木尔峰的峰顶是一块平地，站到那块峰顶平地之后，我再也止不住眼泪了。我们还发现，代表着峰顶的标志只是一个类似于十字架的铁器，筋疲力尽的我和英泽就地跌坐在那十字架旁，拍了几张纪念照，我们是当年第一支登上托木尔峰的韩国登山队。坐在顶峰，我突然想抽烟了，可不管是火柴还是打火机，我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没有能够让它们点燃，嗯，没有足够的空气，它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燃起来的。

意大利伟大的登山家雷纳德·梅斯纳尔（Reinhold Messner）与弟弟一起登上被人们认为"不可逾越"的南迦帕尔巴特，在下山的路上却失去了弟弟，所以登顶绝不是完成，它只是一个转折点， 是一个告诉你走过了半程的路标。下山时的麻痹大意可使你瞬间遗失最为珍贵的东西。下山的时候，过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棱脊线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自语道："总算过去了"。

"好了，英泽，现在我们可以解开登山绳了，只要横穿过这块平地我们就完成任务了，现在开始只剩拼体力了。"

"是啊哥哥，现在开始只要走就可以了。"

我们穿行在广阔的雪地上，向托木尔西坡进发，留下一行长长的足迹。快到托木尔西坡时，我突然感到背后空荡荡的，回头一看，英泽不见了!

"啊！"

感觉全身无力的我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他也许一会儿就跟上来了，我先等等他吧。"夜幕降临时，英泽还是没有回来。尽管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当一名像雷纳德·梅斯纳尔那样富有传奇色彩的登山家，可现在我却不得不按原路返回寻找我那受难的兄弟。重走原路比上午累了很多，等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厚厚的积雪，千辛万苦地回到解开登山绳的地方时，我发现了倒在雪地上的英泽，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活着。我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感到了一些安慰。"如果英泽真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有脸回水原吗？这将会是一件比放弃登顶更可怕的事情。"

第32节：我从天堂回来(9)

我扶起英泽，把他和我重新绑到一起，顺着原路往回走。雪地上清晰的脚印告诉我，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走这艰险的路段了。这时天已完全变黑，我打开戴在头上的营地灯，可在大自然面前，人们创造出来的工具总是显得那么渺小而可笑，在漆黑的夜幕中，营地灯只能照亮周围很小的范围，并不能照到脚下的雪地。本希望能帮上大忙的月亮也只是短暂露脸后就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周围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膝盖以下的任何东西。

只有不屈的意志而没办法集中精力，人是完成不了任何事情的。很多时候，人们都只有不屈的意志而缺乏集中力，但若想真正完成任务，就必须发挥出高度的集中力。就像现在， 我必须集中精力，像回避地狱入口似的跨出每一步。

在漆黑的夜幕下、在处处充满危机的行进过程中，我们与大本营进行了最后一次无线通话。

"求助，求助，我和英泽已无任何力气了，风雪也很大，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可无线话筒中始终没有大本营的回应，在这种状态下，我根本无法确定山下的队友有没有收到我们的呼叫声。又过了一会儿，电池耗尽了，我们与大本营的无线电联系也彻底中断了。更为可恶的是，这种恶劣的暴风雪天气中，救援队也绝无可能找到我们的。现在，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回到大伙的身边。

等英泽恢复了一点体力，我们又继续赶路。可没走多久，英泽一脚踩空棱脊线，向旁边的斜坡滑了下去，恐惧的叫声瞬间打破了静寂的夜空。与此同时，我像一个启动了开关的机器一样，本能地拉紧了登山绳，这是登山教练教过的，是一种能够阻止同伴继续下落的动作。可就在拉紧登山绳的瞬间，我突然感到心一沉，我发现我自己已无任何力气了。所幸的是，英泽滑下去的斜坡并不很陡。

"万幸啊!要不这样英泽，反正现在风雪很大，我们干脆在这住一晚怎么样？你先在那里挖个小坑吧。"

"好主意，哥哥，这里至少避风是没有问题的。"

我和英泽轮换着在斜坡上挖出了一个可以容身睡觉的地方，然后用登山绳将两个人紧紧地系在一起，背靠背地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有感觉到凛冽的寒风，睡得很香。第二天，睁开眼睛发现天空已下起了大雪，强劲的风声让人觉得好似身处瀑布旁边，那一刻，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暴风雪的声音也可以让人感到恐惧。

第33节：我从天堂回来(10)

不过，暴风雪带来的恐惧与我们俯瞰露营地脚下后的感觉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昨晚我们以为我们是在一个小小丘陵的缓坡上挖了个小洞睡觉，可那只不过是黑夜中的幻觉，实际上，整个斜坡只有我们挖洞的地方有点小小的缓度，再往下就是一个长达数千米的陡坡，在那样的陡坡中，只要踩空一脚，就会跌向中国境内那深不见底的峡谷地狱之中。望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大自然的不可预知性。但那一刻我还没有预料到，最大的危机其实还没有来到我们身边。

从脚下巨大的陡坡带来的震撼中苏醒过来后，我抬头仰望，发现缓坡上面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雪檐。雪檐是一种像古建筑的飞檐一样、探出绝壁的冰块障碍，而我们只有打碎这个雪檐才能回到原路。雪檐在冰镐的敲击下碎成无数冰块掉了下来，我们则必须在冰块砸到身体之前躲开，那些冰块可都是致命的危险啊。就这样，重复了无数次的相同动作后，我们终于开辟出了一条通往下山路上的通道。

现在我们得回去了，大伙都在等着我们呢，我们要安然无恙地回到同伴和家人的身边，只有那样，我们才能算是尽到了自己和顶峰突击队的责任。

爬到棱脊线上一看，深达腰部的积雪已使走路变得根本不可能了。我们用一个冻成冰块的巧克力派果腹之后，开始了当天的征途。在厚厚的积雪中，我们先用手抬起一条腿跨出一步，再将另一条腿抬出积雪，向前移动身体。用这种慢似蜗牛的速度走了一天，我们失望地发现，我们距那露营过的地方只有500多米远。弥漫的雾气中漂浮着无数白雪，冽冽的风声在荒凉的雪原上扫荡，而我们却在那呼啸的风声中无助地望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僵。

只有放弃走到托木尔峰西坡的想法了，我们准备再一次在那荒凉的雪原上挖坑露营。可这一次的挖坑感觉与前面的那几次完全不一样，看着慢慢变大、变深的雪坑，我有一种像挖掘自己坟墓的那种阴森感觉。

"会不会就这样与死神同行呢？明天早上我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雪坑呢？"

我和英泽各自准备自己的露营空间，我们先在雪地上垂直地挖出一定深度后，再将雪坑扩大成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空间。尽管我们已扩大了一些空间，但那空间还是很狭小，在其中根本无法把腿伸开，我们只好侧身躺进雪坑，抱膝而眠。在那小小的空间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我不断地更换着睡觉的方式。与此同时，奇冷的寒气透过厚厚的防寒服不断向我袭来，那是一种给人以"此种寒气不应在人间"感觉的寒冷之气。

第34节：我从天堂回来(11)

紧随着那奇冷的寒气，原本紧闭着的那扇通往死亡的大门也开始缓缓开启了，我挖好的雪坑正开始往下垮塌。当我本能地感觉到死亡的威胁、想挺身而起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一刻，整个雪坑已经完全崩塌，将我下半身埋在了厚厚的雪里。不过，这还不算是最为严重的，最为严重的是，我将脸部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雪原上呼啸着的寒风中，而且还是冲着寒风吹来的方向。暴风雪像皮鞭一样抽打我的脸颊，脸部被寒风冻得冷极发热，然后慢慢失去知觉。我已经睁不开眼睛、喘不上气了，那一刻，我只知道向我施虐的暴风雪，对于其他的情形，我已根本分不清。

"啊，也许这就是我生命的尽头！"

我心有不甘地大声喊了起来："英泽，英泽，快过来英泽！"可是我的呼叫声未等传到英泽那里，就被冷酷而残忍的寒风吹散了。同时，那边英泽的情况好像也不是很妙，也许是跟我一样遇到了危险，我好像依稀听到了英泽的呻吟声。

尽管是黑夜，但我好像看到了乳白的天空，这应该意味着某种程序的开始吧。

一瞬间，刚刚出现的乳白天空已完全替代漆黑的夜幕，眼前亮得像白昼一样，像标枪一样横飞过来的暴风雪在快要接触到我脸部时突然减速，变成柔软的羊毛抚摸着我的脸颊，呼吸也变得异常舒适。刚刚还差一点把我的脸部冻成雕像的高山风暴，转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温馨、舒适的氛围。我仿佛进入到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又仿佛是置身于一座透明而温暖的爱斯基摩小屋内。

"真舒服啊，原来通往死亡世界的道路是这个样子的啊，这样下去我肯定会死去的，可我还是愿意这样呆着，这里实在是太舒服了，我不想再回到刚才那里了，那里多冷啊。"

不知那种舒适的感觉持续了多长时间，若不是我神经中的一个敏锐感觉刺激了我，我可能会带着微笑和一副惬意的表情去迎接死神，冻死在那里。

冻死的人们一般都会经过那种由痛苦到舒服的过程。

可就在我舒服地躺在那里享受时，我又听到一个声音像暖流一样涌进了心中："即使是那样，也不能让身体冻伤。"

在那种即将脱离人世间的环境中，肉身到底是被冻伤还是被火伤已经没有关系了，可不知什么原因，那一声警告却让我像打了苏醒剂似的从幻境中醒了过来。直到现在，我依然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与人间完全断绝联系、如同地狱般的北极环境中不顾肉身的舒适而突然关心起冻伤来。也许那种觉醒跟自己心中未完成的心愿有关吧，不对，应该说是责任心更为确切。要是那样离开人间的话，山下的同伴们该如何面对我的家人们？为了他们我也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见到我的家人和同伴们。

第35节：我从天堂回来(12)

想到这里，原本像棉花一样洁白的视野突然又变成一片漆黑了，我终于回到了暴风雪肆虐的茫茫雪原之中，我终于醒了过来，所面对的还是令人恐惧的残酷现实。

醒过来之后，我开始不断地活动因没有血液流动而变得麻木的手指，我咬紧牙关向我的手指灌输我的意志，经过不停的努力，手指终于开始恢复知觉了。手指之后是手掌，我像生平第一次戴棒球手套的少年一样向手掌注入力气，一会儿后，终于使整个手掌恢复了运动能力。紧接着我又试着伸开双臂，我又成功了！我终于钻出覆盖在我身上的积雪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爬进英泽的雪坑中，抱紧他的身体睡了过去。

又过了一个晚上，我们依然没有获救。那天山上浓雾密布，我连身边的英泽都无法辨认，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手摸索。在浓雾中，我和英泽像穿墙的鬼魂似的来回出没，累了我们就坐在那里看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对方发呆。到了晚上，我们又挖了一个雪坑露营。

找到5号营地是在天气转好的第二天，那天，刚从托木尔西坡回来的我突然看到斜坡下来回走动的一群俄罗斯人，再仔细一看，他们正在出入一个雪洞。我兴奋得忘记了一切痛苦，向那边大喊了一声："嗨!"

俄罗斯人像知道我们遇上了麻烦似的，急忙跑了过来。当他们想扶着我走路的时候，我向他们表示了感谢，并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5号营地有一位来自德国的医生，那位医生说想看看我的手脚，于是我脱下手套，将冻得发青的手指露了出来。在登顶之前，我在薄手套上面加戴了一幅厚厚的外手套，可就在登顶的那天，我发现英泽遗失了手套，我便把我的外手套让给了他。自那以后，我的手就一直在经受着严寒的考验，现在人到了营地，手的后遗症也接踵而至。看完我的手后，医生又紧接着看我的脚。脚的情况好像更严重，袜子已经与皮肤冻到一起了，根本无法脱下来，后来，一位俄罗斯的女登山家用她的胳肢窝夹起我的双脚暖和了很长一段时间，袜子才慢慢化开。脱下袜子之后，从皮肤里面开始冻得发黑溃烂的十个脚趾便暴露在我们眼前。

"啊，冻成这样需要截趾的!"

看着脚趾，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边德国医生已经开始给我打针了，手指、脚趾、大腿两侧、上下齿龈……总共打了20多针，伴随着口腔肿痛和手脚麻木，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6节：我从天堂回来(13)

现在来回想那一次的经历，托木尔实在是给了我太多终生难忘的场面。

离开5号营地下山之前，我叫英泽做一件事情："你把存放在冰缝中避风平台上的防潮垫和睡袋找回来吧。"

走出5号营地雪洞的英泽没过片刻就回来了，原来他没在5号营地旁边发现我们那天修筑的避风平台。

也许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只有你经过之后才会发现机会原来离你很近。

下山之前，车约翰和崔五顺来到了5号营地。可能是提前获悉了我的状态，他们俩都是一副担心又喜悦参半的表情。看到他们，我禁不住瞪大眼睛喊了一句："喂，带烟了没有？"

从5号营地到3号营地这一段路，我和俄罗斯登山家组成一对，用登山绳将两个人绑到一起，艰辛地走了下来。十分关心我手脚伤势的俄罗斯登山家为了照顾我，在奇陡的下坡路上总是率先走在前方。其实，这对身体状态并不好的我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只要我一脚踩空，我和他都会急速地跌向坡下。

到了3号营地后，我被担架抬到了2号营地，当我们从空气稀薄、刮着寒风的峰顶走到地面时，都有一种重生的感觉。在享受重生的快乐、体会"人生最大的礼物就是生命"的瞬间，心中还会升起一种成就感。我的心中也充满了快乐和自豪感，但在这些快乐和自豪感中，我内心还是隐隐感到不安，我的脚趾怎么办呢？

从托木尔归国已过了大约半个月了，到底截不截掉脚趾，我还是没有做出决定。让人感到稍许安慰的是，我的手指恢复得很好，如果连手指也要截指的话，那会给英泽带来多大的心理负担啊。现在，我的个脚趾上有一条线，那是一条区分肉色的健康部位和黑色的死亡部位的警戒线。

现在，我坐在正在举办总统杯登山大会的水原光教山运动场的观众席上，我看到朴勋奎前辈削给我的苹果上也有一条区分果皮和果肉的警戒线，我望着那条线条呆了半天。

那次麦金利峰事故后，朴前辈把高相敦前辈的遗骨安葬在了汉拿山。之后的每一年，朴前辈会没有脚趾的双脚穿上登山靴，用左手那三根仅存一个指节的残指系紧鞋带，然后走到高前辈的墓前。在墓前，他会拿出高前辈生前最喜欢的香烟和烧酒，再拿出相机拍照留念。对于朴前辈来讲，山是他摄影的永恒主题。

朴前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被削得凹凸不平的苹果。朴前辈还是没说一句话，他将心中的话语全寄托到了这苹果之上，看着苹果，我好像听懂了朴前辈想说的话。

第37节：我从天堂回来(14)

--我也活得很好!

朴前辈不仅以前是个登山家，将来也会是。人生是有限的，在这短暂而有限的人生中，我们必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论是谁，在尽全力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后都会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为了自己所向往的，我们必须先埋住自己。话虽如此，但没有了手指、脚趾后又该怎样进行攀登呢？我想我可以的。有一个人在看不到、听不见的条件下念书、写作，而且她的文章还感动了上千万的正常人，她就是海伦·凯勒。

人生的真理只有一个："做了，就能得到，不做，就什么也得不到!"

朴前辈咬了一口苹果对我说道："我们组织一个残疾人登山协会吧。"

我点了点头，同意了前辈的意见，那时我看到了前辈的笑容。

"那我当会长，你做副会长吧。"

我应声答应了朴前辈，同时心中也做出了决定："截吧，只要不放弃登山就行，即使是进行了截趾，只要我喜欢山，爱着山，那我就是一位登山人。"想通之后，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那凹凸不平的苹果。

随着一声声脆响，苹果香甜的汁液流遍了我全身。

* 这是住在京畿道水原的登山家朴泰元先生1992年经历的真实故事。尽管截去了10个脚趾，可经过不断的努力，到了当年年末，先生已经可以独自行走了。

"一开始，我很难接受没有脚指头的事实，那时我总觉得脚趾还连在自己脚上呢，所以总不能独立行走。可自从我接受了现实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可以不用拐杖独立行走了。"

先生平时穿那种鞋底坚硬、鞋底前端比普通鞋稍翘的鞋，先生还自己摸索出了一套行走当中保持身体平衡的方法，熟练掌握那种方法之后，先生于1996年征服了麦金利峰。2000年，先生又登上了海拔高达3000多米的艾格尔山北坡。

"攀登的时候会经常后悔，后悔不该来，可下山后整理攀登过程时，痛苦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剩下的只是快乐，而且还会在不知不觉中订下下一个登山计划。"

现在，朴泰元先生是韩国登山家联盟登山研修院的教授，当作者整理这篇稿子时，他正忙着做攀登乞力马扎罗山的准备。

第38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1)

死过一次的拳击手

锤炼拳头的地方并不是体育馆，拳击手的拳头是在心中锤炼出来的！

--默罕默德·阿里

人们喜欢把拳击台的台面叫做画布。

是的，就叫画布！

画家们可以用画笔在画布上作画，拳击手们较量胜负的地方也可以成为一种画布，我们的较量也可以成为一种艺术。

前进吧，目标，拳击台！那里有我人生的"画布"。

1

我最喜欢的拳击手是在加拿大出生的、超轻量级前世界拳王阿图罗·加蒂，他不是一位拳击天才，在天赋方面，他比其他拳王们稍逊一筹，但还是有非常多的拳击迷喜欢加蒂，在美国甚至还有加蒂的拳迷俱乐部。

在比赛中，加蒂从不回避任何强悍的挑战者，他总是用一种激烈的正面对抗来应对所有的对手，有时候，加蒂会被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每到这时，人们总会说："一个世界冠军怎能被打成那样呢？作为世界冠军被打成那样真是丢人!"尽管时常处于被动地位，但加蒂却很少让人失望，当人们都认为他会输的时候，他总会发起绝地反攻，取得最后的胜利，因此美国人给他取了个外号"Movie"(电影)。不管是什么比赛、不管处于多惨的逆境，加蒂总是拼出全力扭转场上的局面，他总能给观众带来精彩纷呈而充满个性色彩的经典比赛。可万一加蒂输了又会怎么样呢？没有关系，拳迷们依然爱着他，他们会流着眼泪呼唤加蒂的名字。加蒂从不会变通，也不会耍手段，他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投身到比赛中，当付出全部都不能逆转局面时，他会坦然地接受失败。每当看到加蒂那坦然接受失败的表情时，我都会思考一下真正的勇者所具有的内涵，并因此而热泪盈眶。加蒂，你真像是一场"电影"。

他叫金泽闵，自投身到拳击世界开始，他就完全被加蒂的人格魅力迷住了。他不仅通过网络下载观看了加蒂所有的比赛，还一张张地搜集所有与加蒂有关的照片。

可对金泽闵来讲，职业生涯是在苦涩中开始的。他迈入职业拳坛的第一次专业测试是在他高三时进行的，在评委们面前，他信心十足地挥舞着拳头，但最后他面对的结果却是"不具有专业选手的拳击姿势"的评价。无奈，他只好选择重考，幸运的是，在两个月后他终于通过了专业测试。

在他年满20岁那年的一月份，他参加了生平第一次职业拳赛。那是一个雨雪交加、异常寒冷的日子，他背着装有拳击手套的背囊，离开首尔来到了位于全罗北道茂朱郡的体育馆。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尽管他紧握拳头想给自己点信心，可心中的紧张却始终难以平静下来，无奈，他只好在更衣室吞了一颗牛黄清心丸。

第39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2)

"就凭这种心态，我还能继续职业拳手生涯吗？"他在心里问道。

拳击比赛有一种在赛前就能把人变成战士的神奇力量，比赛前一天要量体重、和对手见面；比赛当天要缠上护手绷带、戴上拳击手套、在脸上涂抹防止脸部破裂的凡士林、穿上拳击袍、走上拳击台、听主裁判召唤两名选手。经过这一系列过程后，选手的眼中除了对手的面孔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金泽闵也毫无例外地经历了这一系列过程，当他站到拳击台上后，他觉得，仿佛有一堵墙挡在了拳击台四周，除了对手，再也没有其他景象进入他的视野。这时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到了高度的精神统一。

进入他视线的是一位年纪比他大六岁、个子也比他高大很多的对手，在赛前的练习中，他看到这位对手比其他的任何对手都要可怕得多。也许认为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吧，对方的脸上还挂着一种嘲笑般的微笑。

对方那种自大的表情狠狠地刺激了他。在有的时候，斗魂就像是一个来自内心的拉拉队，在比赛场上，心中的斗魂会激励人们抛弃谨慎，勇敢地与对方进行一场挑战。即使只有这样一个拉拉队员，它也能激发出更为激烈的挑战精神。

开始比赛的铃声一响，对手像一头刚刚解脱羁绊的斗牛一样冲了过来，就在那一瞬间，金泽闵找到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战斗方式，原来最适合自己的战斗方式是勇敢地迎战对方，而不是像斗牛士一样在回避当中寻找机会。

两个人完全省略了互相探索的过程，直接进入到你来我往的搏击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方逐渐失去了还手之力。又过一会儿，当金泽闵想用一记重拳击倒已摇摇欲坠的对方时，突然感觉眼前一亮，对面的观众席进入了视野。那是金泽闵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获得的K.0胜利（K.O：击倒获胜）。赛后，金泽闵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赛前因为紧张服了牛黄清心丸的事。

金泽闵的母亲是一位温雅的人，可在整理屋子等事情上，她又会表现出固执而倔强的一面。知道金泽闵投身拳击事业后，母亲只对他说了一句："我不希望看到你被打倒，但我更不希望看到你打别人。"

母亲的话非常珍贵，可如果真按母亲的意愿进行比赛，那金泽闵就绝无可能赢得比赛，在拳击场上尽可能地减少来自对方的打击，还以对方高强度、高密度的攻击是永恒的法则。

第40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3)

其实，母亲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来没有到体育场或通过电视转播看过一场儿子的比赛。虽然母亲从不观看他的比赛，可每次比赛结束后，金泽闵总会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今天的比赛怎么样了？"

"赢了，妈妈!"

在第三场比赛中，通过计分输给对方后，金泽闵站在体育馆的镜子面前对自己说道： "从现在开始，为了不再输给他人，你得承受那些艰苦的训练，在有力量的时候谁都能做到坚持到底，要想成为真正的胜者，你必须在力尽的时候依然坚持到底，你不能坐等别人的指示，要想成为人上人，你必须先行一步。"

"战胜一个人就意味着你冒犯了对方，而这种冒犯在没有付出的基础上获得时会显得更为严重。若想赢得坦荡，你必须先牺牲掉你的一切。"

之后，他一头扎进了拳击训练之中。为了拳击，他不仅戒掉了烟酒，还向学校提出了休学申请，并停掉了手机，连自己很要好的朋友也很少见。平日里，他只要有一点时间、精力就会投入到挥汗如雨的训练当中。在训练中耗尽体力之后他也没有闲着，满脑子都是关于比赛的想法。那个时候，他每天的日程都被各种锻炼排得满满的：首先是跑一趟清溪山，之后是10公里跑步，到了家里又是重量训练。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只为拳击而奋斗的苦行僧。

在夜以继日的训练中，他的拳头有了很大的变化。每天他都在首尔的洛基体育馆进行训练，训练期间，他的右手骨折过好几次。每次骨折后，只要伤有一点点好转，他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体育馆三个拳击沙袋中最为坚硬的一个不停地击打。经过那些魔鬼般的训练，他的拳头上出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曲线，外观也比普通人的拳头粗糙了很多，手上的皮肤像一层厚厚的硬皮覆盖着整个拳头。

一天的训练结束时往往已是深夜，这时他会站到镜子前，用两个拳头互相击打，每到这个时刻，他总能感觉到自己日益强壮的身体和精神力。

尽管他放弃了一切与拳击无关的爱好，为了比赛进行魔鬼般的训练，半年后，他还是在第四场比赛中输给了对方。虽然输的比分是2：1，虽然有人跟他说实际上真正的的胜利者是他，可他还是没有从中感到哪怕一点安慰。

"这是因为我没能击倒对方，才会发生计分判输赢的状况。计分是由裁判来做的，而不是观众，胜利已被裁判给了对手。"

第41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4)

比赛输了之后，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熄灯之后，眼皮上面仿佛依然有一盏模糊而淡淡的红灯照着他，那是一盏照亮他心中自责感的灯。"为什么会输？"当晚他坐在床上，把脸埋进双膝迎接黎明。

此后，他连续失眠，为了能让自己睡好觉，他又重新拿起了酒杯。可无论喝多少，他还是不能入眠。他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为什么会输，他一直没有找到失败的理由。在迷茫中，这种自责感慢慢变成了对人生的背叛感。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双眼所见到的并不能代表一切，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决定胜负的东西，它叫做运气。为了得到那种运气，他付出了近半年非人的努力。为了胜利，他承受住了一切可以忍受的折磨，如果这样还不够的话，他不知道他还可以做什么。

那个时候，他真有一种要亲自去找加蒂问个明白的冲动。

失望中，他再也没有到体育馆训练，也不接任何打来的电话。他已经彻底失望了，他想放弃那些已经受够了的枯燥无比的训练。

"为了比赛，我忍受了带来剧烈疼痛的腹肌训练用球、坚持了会让双臂肿痛的跳绳运动，还有其他许多难以忍受的训练，即使这样，我还是输了，我还能再做什么？"他痛苦地想到。

2

只要选择了拳击手职业，不管你是无名小卒还是世界冠军，只要你想继续拳击生涯，就必须在饥饿感中进行训练和比赛，因为那是调节体重需要。

58.969公斤，这是金泽闵所选择的超次轻量级的极限体重，这个体重比他平时的体重还要轻10多公斤。一般来说，金泽闵会在赛前两周把体重减到66公斤，然后他再以每天0.5公斤为单位进行减重训练。每次减重的时候，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总是套上两件内衣，穿上有帽子的罩衫和汗衫，然后再穿上厚厚的羽绒衣进行训练，因为出汗的减重效果十分良好。在炎热的夏天，当他以这种奇怪的打扮进行公路跑时，总会遇到人们怪怪的眼神。

完成那种烧脂训练之后，他会累得连搬动手指的力量都没有。但只要一到沙袋训练时间，他的体内就会莫名地产生一股力量，推动着沉重的身躯，这时连他自己都很惊讶，他也不知道这种力量到底来自哪里。

如此训练两周后，就会迎来比赛前一天的量体重日。量体重日的前一天，是整个苦行过程的高峰和终点。在那一天，他会服用灌肠药，以排出宿便，并服用维生素C，然后将唾液吐到纸杯里。如此反复十几二十次，减轻的重量也只有微乎其微的100克左右。但为了减轻哪怕一丁点儿体重，他什么苦都愿意吃。

第42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5)

白天做完残酷的减重之后，晚上通常睡不着觉，因此，对拳击手来说，量体重日的前一天彻夜不眠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像看慢放的电影一样，缓缓流逝的漫漫长夜所带来的痛苦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那痛苦只有在通过量体重后，喝下哪怕是一碗牛肉汤才会结束。痛苦结束了，剩下的就是第二天的比赛了。

每年"新人王赛"的残酷之处，在于两三个月之内拳手要通过4～5次的量体重才会成为优胜者，在这条通往胜利的艰辛道路上还有两场预赛和2～3场决赛。成为职业拳手之后，那么频繁地进行量体重也只会在"新人王赛"这种比赛中出现。那时候，金泽闵所经历的两次失败都是来自"新人王赛"。

当你在人生道路上碰上阻挡前进的墙壁时，你一定要记住，解决障碍的钥匙握在自己的手中。在人生路上阻挡你前进的墙壁中会有很多不透明和模糊的东西，它们就像垒砌墙壁的砖头一样插在那里。这种极其微妙和具有"私"性特质的东西别人是无法理解和解释的，只有当你把那些内容解释给别人听的时候，解决问题的答案才会浮现在你的面前。

尽管金泽闵在无数个夜里因失眠把头埋进双膝间，可窗外的黎明依然是那样的柔和，早晨街上的空气还是那么新鲜。在他迷茫和难过的时候，太阳依然顺着半圆形轨道划过窗外的风景，浓郁的森林中也照样开满了各色花草。其实，这世界从来没有抛弃过他，依然那么热情地照顾着他。

金泽闵望着窗外的风景自言自语，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人生道路上，初期的失败反而会更有利于我，经过这些初期的失败，我才会从绝不能失败的压力中解脱出来的。"

那时他才22岁。

"以我的年轻、以我的短暂经历，再做一次挑战又有什么可屈辱的呢？已经过去了的失败不能再称之为失败，它们只是过去教我成长的教训而已。"

于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年之久的金泽闵又重新拿起了拳击手套，这次的目标是第三次出战"新人王赛"。

在年末的"新人王赛"开始前两个月，他又开始了苦行僧般的生活。由于在前一年做了很多次练习赛，这次就相对减少了练习赛的次数，第一个陪练对象是在业余拳击赛首尔站中得过冠军的新星。

教练是一位退役的最轻量级拳手，他看着贴在墙上的对阵表对金泽闵说："泽闵，你没有任何可担心的。"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教练这一拍，金泽闵有点弄不懂，教练到底是在安慰他呢还是表示信任？

第43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6)

第一场练习赛的第一回合在第57秒时以泽闵的K.0胜结束战斗，紧接着第二回合，又是泽闵的K.0胜，这次泽闵用了2分钟。连续取得两个回合的K.O胜之后，泽闵的拳头中仿佛聚集了无穷的力量，久久不散，那种感觉就像是每一个指节上都暗藏着一股奇妙的力量。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在那黑黑的小屋里过的是多么暗淡的生活啊!"在拳击台上的泽闵，感觉心中有股淡淡的感慨涌了上来。也许那种感慨在当时很自然，但那种心情却绝不适合被带到比赛之中。

第二场练习赛他是通过计分来获胜的，对手是拥有30场比赛经验，并获得过业余拳击赛冠军的选手。这次的计分胜利让泽闵省悟到，刚才的连续两回合K.O胜让他有些低估对手了。

他知道，被他打败的对手们从来没有怠慢过训练，而且今晚也会和去年的他一样难以入眠。从今天起，他们也许会面对一段伴随着挫败感的残酷岁月。像角斗士一样，拳击手们过的也是一种悲惨生活。

比赛结束之后，泽闵找到了第二场练习赛的对手，他正浑身是汗地脱去拳击手套、解开缠在手中的护手绷带。站在他的面前，金泽闵由衷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听到泽闵的道歉，对方愣了半晌之后望着他说："不用，你打得很好，做了不少训练吧？"

"只是运气好而已，下次我们再认真来一次吧。"

"好啊。"

在拳击台下，他们友好地互相握手道别。

到了2006年1月，离决赛只剩下3个星期了。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大他一岁的哥哥以同为拳击手的立场一直理解和支持着他，更让人感到安慰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也成了他的忠实支持者。尽管父亲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透露过内心的想法，可他依然通过父亲的朋友们得知，父亲是多么的希望听到儿子获胜的消息。

相对于家人的支持，赛前有关比赛结果的预测却非常不利于金泽闵，连韩国拳击委员会的人都认为他有可能输掉比赛。仔细一想，这些分析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的对手不仅年龄与他一样，连战绩也是相同的，3胜2 K.O，最让人气馁的是，这位对手居然比他高出7厘米，是韩国所有超次轻量级拳手中最高的，自然，他的手臂也比别人长出一节。对手的优点还不只这些，对方不仅身高臂长，还拥有相当大的打击力，最为可怕的是，对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使出多种组合拳，那是做业余选手的时候通过各种各样的残酷比赛磨炼出的技术。与教练坐在一起通过录像研究对手强而有力的拳法的时候，金泽闵心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我和"新人王"的称号是不是没有缘分啊？"

第44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7)

决赛日一天天地临近。自选择了拳击，金泽闵是第一次在一件事中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开始拳击运动之前，我曾经因无所事事而彷徨过，后来我通过拳击找到了可以排出人生能量的出口，却未曾想会在决赛临近的日子里感到疲惫。"他懊恼地想到。

决赛的前一天，金泽闵留在体育馆中，他望着馆内拳击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下午，体育馆里显得空荡荡的，墙上的几块镜子上映照着孤独地站在银灰色荧光灯下的他和四角形的拳击台，那是6年前他第一次接触拳击时站立的地方。对于带着死亡后遗症的他来说，那个时候拳击台就像一个在死胡同里找到的紧急出口一样，给了他新的希望。

金泽闵跨过圣水大桥的栏杆、悬挂在桥栏杆外侧的事发生在他16岁那一年的7月份，那时他正读中学三年级。他手向后伸着抓住桥栏杆，俯身看着桥下，河水正诱惑他似的荡漾着绿波。突然，他的脑海中钻出一个念头："我也许会死掉。"。

在这之前，他和朋友们在经过类似东湖大桥这样的地方时经常说"夏天我们到这里跳水吧"之类的话，可现在真要跳下去的时候，脑海深处却突然传来了危险的信号。圣水大桥的桥面离河水足足有35米高，相当于11层或12层楼高。跨过栏杆之前为什么没有计算一下这高度，也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危险呢？

当时的金泽闵觉得，每天的生活是那么的枯燥，从学校下课之后直接到辅导学院，从辅导学院回到家通常都是快到晚上12点了。自从小学毕业升入中学之后，他已经过了3年这样的日子。在日复一日单调无比的生活中，他慢慢地感到疲惫不堪。不仅仅是他，与他一起聚集到圣水大桥的朋友们也都是如此。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变成了经常旷课并通宵喝酒、喧闹的"黑夜少年"。

他们之所以变成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进入了青春期，他们开始渴望有一种可以让他们专心的东西替代学校生活。每天，金泽闵都为了找寻那种替代物到处乱逛。但在寻找过程中，他总是因对生活的困惑找不到答案而放弃寻找。后来，伤透了脑筋的班主任对整天惹是生非的他说："离暑假也没几天了，这段日子你就不用再到学校来了。"虽然那是一个很让人震惊的决定，可他一点都没有感到难过，因为即使没有这个决定，他也正想逃离那些压迫自己生活的所有压力。他觉得只要逃离了那些压力，人生就会有某些变化，这些变化说不定会让他遇见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给他以新的希望的东西。

第45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8)

在圣水大桥上面，第一个翻出桥栏的就是金泽闵，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人想跟他一起跳，另外还有三个人在那里胆怯地犹豫着。最后，他在站在人行道上的朋友们的注视下毅然松开了抓住栏杆的双手。

从身体离开桥到落进水里大约需要1秒时间，从水中浮出水面大约需要10秒时间，在这短短的10几秒里，他看到了许多印满自己人生片段的胶片。在落水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做了个转身的动作，可在快要接触水面的时候，他想到，如果腹部最先触水也许会死掉，于是他又有意识地再次旋转身体，让背部先接触水面。

在那短短的10几秒里，他看到了上幼儿园时他学骑自行车的场面，那时他们家还住在小房子里，拉着妈妈的手上小学的情景，在中学教室里和朋友们打闹的情形。他甚至还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葬礼，葬礼上父亲、母亲、比他大一岁的哥哥都悲痛万分，还有不断呼喊着他名字、哭泣不已的朋友们。那些场面是那样地清晰，以至于他看清了每一个场面发生的时间和内容，那情形就像在春天的樱花树下看着那些飘落的樱花，并仔细地数着樱花的花瓣。那一刻，他有些无法相信，整整16年，怎么会过得那么快？人生真的那么短暂吗？

就在身体与水面接触的一刹那，他绝望地想到："啊，现在我死定了，原来我的生命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啊!原来我一点都不特别，虽然小时候我一直认为自己很特别。我现在无法适应学校生活，在过了一段混乱不堪的日子后以这种方式了断自己的生命。"那一刻，他内心悲伤、空虚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那种感觉绝不可能用语言来表现。

然后他又想到："我应该已经死了，我内心中澎湃的上万个感觉也应该是在死亡的状态下感觉到的。现在我是不是要到玉帝或阎王处接受他们的审判呢？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是不是正向我走来呢？"

正在这时，随着"砰"的一声，他的两个耳朵突然又恢复了知觉，原来是刚才深入水中的脸部浮出水面了。这时他觉得连喘气都很困难，他试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可那种故意的喘气并没有帮上什么大忙。"喘不了气就会死，为了活命，我一定要喘气"，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从口中咳出了很多血，他的内脏破裂了。尽管落水时他是让背部先接触水面的，可那还是没能保护住他的内脏，他咳出来的鲜血慢慢地在江面上散开去。

第46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9)

"啊，我正在死去，我肯定没有活的希望了。"

正在悲观的时候，他突然看到离他不足10米的地方有个水泥桥墩，不知为什么，他拼出全身力气，向那桥墩游了过去。若在平时，10几米远的距离只要划动几次双臂就能到达了，但在那天，他居然游了2分多钟。身体已不太听他的话了，好不容易游到桥墩前，他发现桥墩上有很多凸出来的东西，为了抓住那些突出物，他的手指甲和手掌都被磨得鲜血淋漓。后来，得救后他才知道，那个时候，他裤子上所有的线缝都被水流冲击震开了。

等他游到桥墩后，排在他后面的朋友也跳了下来。他向上看时，只见高高的桥栏杆上有一个黑色物体正快速地画着直线向水面飞来，紧接着是一声"扑通"的破水声。虽然跳了下来，但朋友却没能像他一样在半空中转身或屈体，而是垂直地插进水面，就在脚掌和水面碰撞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就把他的腿骨硬生生地折断了。因骨折而不能使用下半身的朋友一下子就被河流冲走了，就这样，那位朋友再也没有回到他们的身边。排在第三位准备要跳的朋友因过度恐惧而最终放弃了跳水。

人究竟要经历多少个错误的选择后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路呢？

躺在病床上逐渐康复的金泽闵只要想到那位因跳水而死亡的朋友内心就会感到剧烈的疼痛："啊，我究竟做了什么？"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一个16岁的花季少年就那样离开了人世，他在还没有迎接青春的状态下带着对生命和死亡的疑惑永远离开了人间。

经过反复的烦恼和思考，金泽闵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想给那些渴望寻找极限出路的10几岁少年一个忠告，如果想在极限状态下寻找出路，那就找一个能够将自己完全投入且"唯一"想做的事情吧，然后一辈子都全身心地投入到那"唯一的事情"中去。也许那"唯一的事"不能成为"人生到底是什么"的标准答案，但它却完全可以保证你不会浪费宝贵的生命。金泽闵依稀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已经是他17岁那年的2月份了，在那个依然有些寒冷的天气中，他跟着朋友走进了充满击打沙袋声和跳绳声的体育馆。

回到决赛的前一天，金泽闵依然站在拳击台的边上，体育馆里除了他外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人用手扶住沙袋站在那里。他已没有退路。

"是的，本应死去的生命获得了重生之后，在这拳击台上经历了喜怒哀乐并付出了全部努力。能重回人间已是毕生的幸运，但我还想成为像阿图罗·加蒂那样的人，即使是挨打也不会逃避，就算是输掉也不会懦弱。我要付出我全部的努力，就算是失败我也要带着一种尊严倒下去!"

第47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10)

人们喜欢把拳击台的台面叫做画布。是的，就叫画布。画家们可以用画笔在画布上作画，拳击手们较量胜负的地方也可以成为一种画布，我们的较量也可以成为一种艺术。前进吧，目标，拳击台！那里有我人生的"画布"。

终于到了决赛那天。

金泽闵看到了坐在拳击台下的父亲，哥哥也来了，就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都双手合十坐在那里。啊，妈妈，妈妈在哪里？这时，妈妈应该在家里为走上拳击手之路的儿子祈祷吧。

体育馆内比任何时候都亮，连续开场的各级别决赛把观众们的情绪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等教练帮他戴上护牙托，走下拳击台后，开始的铃声就响了。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宇宙中都只剩下了对手和他。

没有敌人，只有轻敌才是我的敌人!

没有奇迹，只有竭尽全力才是我的奇迹!

没有妙招，只有正直才是我的妙招!

没有拳头，只有集中毅力才是我的拳头!

拳击台上，步伐娴熟的对手带着轻松的表情不停地移动着脚步，自信的表情非常明确地告诉他："最后的胜者将是我!"一开始，对方呼呼生风的拳头差点镇住泽闵。果然，对方的臂长跟泽闵事先预期的一样长，但对手却不是一个光靠自己臂长、在外围寻找机会的中远距离型拳手。既然这样，技术上就没有必要采用追逐式的攻击了。摸清了对手的特点后，泽闵想到了直、刺拳组合，就是它，能不能战胜对方就看它了。

其实，在直、刺拳组合中，刺拳只能起一种牵制性作用。泽闵在刺拳的辅助下用强有力的直拳向对方发起了反攻。

见泽闵在强有力的打击之下竟然不退反进，还能对自己组织反攻，对手开始有点慌了。这样的情形持续到第二个回合后，对手的慌乱就更为明显了。到第三个回合，对手终于失去了自己的节奏，开始愤怒起来，场上的对决也立即转入了你来我往的打击战。对手的破绽越来越多地进入到泽闵的攻击范围内，挨了不少重拳，对手看起来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身体也开始摇晃起来。

转眼间，比赛已进入了最后的第四回合。铃声刚响，拳头就不由自主地向对手飞了过去，每一记都是重重地正面打击。泽闵再也看不到对方眼花缭乱的组合拳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方向上扬起的下巴和不断后退的身影。就在泽闵拼尽全力扩大优势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有个白色物体在前方飞了出去，原来对方的护牙托被他打掉了。一会儿后，泽闵仿佛又看到一个物体飞向空中，这时对手已摇摇欲坠，毫无还手之力了。就在对手即将要倒下去的时候，一件物体从他的背后像只白鸟似的飞进了场内。"那是什么？"泽闵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然后他又看到了已进入场内的主裁判。

第48节：死过一次的拳击手(11)

"啊，刚才那个白色物体原来是毛巾，是对方扔毛巾弃权了！"

那一刻，金泽闵仿佛在做梦，对手和拳击台都已不在他的视野中，他眼里只有那张飘落到拳击台上的白色毛巾。在第四回合上技术得胜！金泽闵终于获得了新人王的桂冠。

站在拳击台上，泽闵的耳中只有观众们的欢呼声，除了欢呼声外，他已经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了。那一刻，时间又像慢放的电影一样缓慢而沉沉地流逝着，他看到父亲缓缓地跑了过来。抱住他的父亲向他喊了些什么，可他一句都听不清楚。满脸通红的父亲正抱着他激动地流泪时，哥哥也跑了过来，一下抱住两个人，也开始哭了起来。

后来，通过观看比赛的录像他才知道，原来那时候他自己也在哭，幸福的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在那么多人面前，他第一次哭得那么厉害。

* 这是职业拳击手金泽闵所经历的真实故事。他说，有好几次比赛时他都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要当拳击手？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再也不参加比赛了。"但在"新人王赛"的决赛中，他却从没有过这种想法。据他赛后总结说，这可能跟他自己变强有关。当天比赛结束后，金泽闵在体育馆一角找到了刚才的对手，握着他的手跟他说道："刚才是一场我们双方都不会觉得遗憾的比赛，可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在那场比赛之后，金泽闵又获得了一场比赛的胜利，他的选手排名也上升到了韩国第一。现在，金泽闵正在江原道铁原的部队中服役。（韩国是义务兵役制）

金泽闵最为尊敬的阿图罗·加蒂在1995年第一次获得了世界冠军，由于他在比赛中从不采取故意抱住对方或耍花招、后退等手段，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打击战的艺术家"。 2006年，阿图罗·加蒂在比赛中残酷地被对手K.0之后，他宣布退役。可是，到了2007年，加蒂却在新教练沃德的帮助下准备东山再起。沃德是加蒂一生的对手，他曾经和加蒂进行过三次可载入史册的激烈比赛，但在比赛结束之后，他们两个却成了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