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平）

（美）海伦 凯勒

华文出版社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黑暗与光明

第二章 风雨中的彩虹

第三章 外面的世界

第四章 跨越坎坷

第五章 在希望中行进

第六章 任性的小家伙

第七章 学会“服从”的第一步

第八章 隔离式教育

第九章 令人惊喜的变化

第十章 打开智慧之门

第十一章 用手语交谈

第十二章 全新的赞赏式教育

第十三章 紧贴生活细节

第十四章 特殊的阅读教育

第十五章 对海伦的感觉训练

第十六章 满足海伦强烈的求知欲望

第十七章 让海伦学会爱

第十八章 思考是什么颜色？

第十九章 难以置信的成绩

第二十章 在快乐中学习

第二十一章 在旅行中增长见闻

第二十二章 探索未知的神秘力量

第二十三章 海伦的语言教育

第二十四章 教海伦学说话

第二十五章 海伦的大学生活

第二十六章 教海伦写作

第二十七章 智慧之光

第二十八章 安妮·莎利文的故事

前言

苦难是最大的财富(富兰克林·Ｄ·罗斯福)

人们感激上帝，是他赋予我们生命，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但是人们又总是抱怨命运的不公，因为命运在有的时候显得是那么残酷无情，完全不会顾忌我们的感受。在残酷的命运面前，我们所能够和应该做的，不应该是一味的哀叹和抱怨，而是应该保持镇静和泰然，对未来充满信心，用我们的耐心和毅力以及勇气和决心去迎接命运的挑战。用微笑去面对苦难，那么命运最终也会向你展露他的笑容。所有这些感触都是在我经历了1921年的那次人生突变而生发出来的。

1921年的夏天，对我来说是不愉快的。面对共和党不正当的攻击，我感到厌恶和愤怒。我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疲惫，于是我选择了和家人一起到坎波贝洛去度假，来舒展我的心情。8月的中旬，我意外地得了脊髓灰质炎。我的病情不断恶化，胳膊和背部也瘫痪了，我忍受着有生以来最大的痛苦。我的精神在肉体痛苦的折磨下也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我每天要做的就是卧在床上，我的生活、前途在希望与绝望中此起彼伏。

这个时候，我最亲爱的妻子埃莉诺每天就睡在我房间里的一个长沙发上，日日夜夜看护着我。她为了减轻我的痛苦，调节我的情绪，每天都给我阅读报纸和书籍，让我了解外面所发生的事情，让我没有与外界隔绝的感觉。也就是这个时候，通过她的阅读，我认识并了解了海伦·凯勒小姐和她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她从一岁半就丧失了视力和听力，但是她并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以一种积极乐观、奋发向上的态度来面对她的那个没有光明和声音的世界。她仅仅依靠触觉，成为了通晓5种语言，知识渊博的学者，并且学会了说话，从而能够更好地与人交流，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她用“忘我就是快乐”来克服生理上的缺陷所造成的痛苦，她的人生态度和她的努力使得她的世界变得五彩缤纷，充满了歌声与笑声。她的故事和她的精神震撼了我，让我渐渐从痛苦和沮丧中走出。我开始积极地配合医生的治疗，并且开始锻炼并适应这不便的生活。正是在海伦·凯勒事迹的启迪和激励下，我开始了崭新的生活，向着我事业的颠峰发起了挑战，并最终走向了成功。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应该感谢这次病痛，它让我从繁杂的事务和应酬中摆脱出来，有更多的自己思考的时间；我更应该感谢海伦·凯勒小姐，是她让我明白应该如何去面对不幸，如何去迎接命运的挑战，她让我知道，应该珍惜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任何海伦·凯勒所拥护的，我都拥护！

第一章 黑暗与光明

人的生命，总是在光明与黑暗的搏斗中不断前进。

初生的光明

我的家坐落在美国亚拉巴马州北部一个美丽宁静的小镇——塔斯喀姆比亚。1880年6月27日，我就出生在那里。

我的祖先是瑞典人，他们移民到美国后住在马里兰州。在更早的瑞士祖先中有一位是苏黎世最早的聋哑人教师，他曾经写过一本关于如何教育聋哑人的著作。每当我想到这里，心里禁不住就会大大地感慨一番，命运真是无法预知啊！

我的祖父，也就是卡斯帕·凯勒的儿子，来到亚拉巴马州，开垦了一大片土地并定居下来。当时的塔斯喀姆比亚镇是一个偏僻的地方，祖父每年都要从镇上骑马到760英里外的费城购置生活用品。祖父每次在前往费城的途中，总会给家里人写信报平安，他在信中对西部沿途的景观，以及旅途中所遭遇的人、事、物都有清楚且生动的描述。姑母至今还珍藏着他当时写的许多家信，祖父对旅途迷人风情的刻画，对当地生活的生动再现，总是那么引人遐想，让人百读不厌。

我的祖母凯勒是拉斐特一名官员亚历山大·莫尔的女儿，她的祖父是维吉尼亚早期殖民政府长官并曾任皇家总督的亚历山大·斯波茨伍德，同时她还是罗伯特·李的堂姐。

我的父亲亚瑟·凯勒曾经在南北战争时担任过南方军的上尉，我的母亲凯蒂·亚当斯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几岁。母亲的祖父本杰明·亚当斯与苏姗娜·古德休结婚，居住在马萨诸塞州东北部的纽伯里波特市。他们在那里生下一子叫查理·亚当斯，以后又迁居到阿肯色州的赫勒拿，他是南方军队的人，后来被提升为准将。当南北战争爆发时，他与露茜·海伦·埃弗雷特成婚（与爱德华·埃弗雷特·黑尔属于同一个埃弗雷特家族），在战争结束后举家搬迁到了田纳西州的孟菲斯。

在我还没丧失听力和视力的时候，我记得我们家的屋子很小，一共只有两间，一间正方形的大房子和一间供仆人住的小房子。按照南方的习惯，往往会在宅基地上建一所附属的小宅，以备不时之需。南北战争之后，父亲也盖了这样一座屋子，他同我母亲结婚之后，住进了这个小屋，房屋虽小，却是个美丽的地方。屋子的小阳台被蔷薇和金银花装扮着，从花园中望去，仿佛是植物的藤架。这是蜂鸟和蜜蜂的乐园。

凯勒老宅离我们这蔷薇小屋不过几步，由于被茂密的树木、绿藤所包围，邻居们都称我们家为“绿色家园”。这里是我童年时代的天堂。

在我的家庭教师莎莉文小姐到来之前，我经常独自摸着围成方型的黄杨木树篱，慢慢走到庭园里，凭着嗅觉寻找刚刚开放的紫罗兰和百合花，深深地吮吸着那清新的芳香。有时候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会独自到这里来寻找安慰。我把火热的脸埋在树叶和草丛里，让沁人心脾的清凉气息渗进我那烦躁不安的心。置身于这个绿色花园里，真是让人心旷神怡。这里有在地面上延伸的卷须藤和低垂的茉莉，还有一种叫做蝴蝶荷的花，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植物。因为它那容易掉落的花瓣很像蝴蝶的翅膀，所以被叫做蝴蝶荷。这种花会散发出一阵阵甜丝丝的气味。花园里最可爱美丽的要数蔷薇了，我在北方从来不曾见花房中有如此赏心悦目的蔷薇。这是一种爬藤蔷薇，它到处攀爬，它那长长的绿色枝条倒挂在阳台上，散发着芬芳，没有一点尘世烟火的气息。每当清晨，未干的朝露还停留在它的身上，摸上去是何等柔软、何等高洁，使人陶醉。我不由得时常想，上帝御花园里的曝光兰，也不过如此吧！

我生命的开始像大多数人一样简单而平常，从来到这个世界，到观察这个世界再到开始人生的旅途，我与任何一个新生儿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差异。就像每一个家庭迎接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时一样，为了给第一个孩子起一个满意的名字，大家绞尽脑汁，家里每个人都想插上一句嘴。为我命名照例也经过了一番繁琐的讨论。父亲希望以他最尊敬的祖先的名字“米德尔·坎培儿”作我的名字，母亲则想用她母亲的名字“海伦·艾培丽特”来命名。最后，大家终于接受了她的建议。但是后来在抱着我去教堂的途中，由于紧张和兴奋，父亲把这个名字给忘了。当牧师问起“这个婴儿叫什么名字”时，紧张兴奋的父亲一下子说出了“海伦·亚当斯”这个名字。这样一来，我的名字就不是外祖母的“海伦·艾培丽特”，而成了“海伦·亚当斯”了。

家人告诉我，在我还非常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争强好胜的性格，强烈的好奇心、倔强的性格使我非常固执地去模仿大人们的一举一动。在我6个月大的时候，我就能够发出“喳！喳！喳！”的声音，并且会说：“你好”，这引起了别人很大的兴趣。我甚至在1岁以前就学会了“水”这个字。尽管其他的发音都已经遗忘了，但是现在我仍然能够发出这个单词的音，也正是在学会拼读这个单词之后，我告别了只能“哇哇”发音的阶段。

家人还告诉我，我在刚满周岁的时候就会走路了。母亲把我从浴盆中抱出来，放在她的膝上。阳光透过风中舞蹈的树叶投射在光滑地板上的光影吸引了我，那影子一闪一闪的，忽隐忽现，我禁不住从母亲的腿上滑下来，摇摇摆摆地向它奔去。等这一股冲劲用完了，我就跌倒在地，哭着乞求母亲把我抱起来。

但是好景不长，春光里鸟儿欢笑，歌声盈耳。夏天里到处是果子和蔷薇花，等到草黄叶红时，深秋已经来临。三个美好的季节匆匆流逝，这一切都在一个活蹦乱跳、咿呀学语的孩子心里留下了美好的记忆。第二年，阴郁的2月到来时，我生病了。医生们诊断的结果是：急性的胃充血以及脑充血，他们宣布我无法挽救了，然而，一天清晨却出现了奇迹：我忽然发起高烧。这高烧来得奇特，退得也奇特。家人都万分欣喜，但包括医生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我从此却再也不能用我的眼睛和耳朵去感觉这个世界了。我至今还依稀记得那场病，那场母亲在我高烧不退、忍受着痛苦煎熬的时侯，在我身边温柔地抚慰着我，让我在恐惧中鼓起勇气度过了难关的大病。我还记得，我被疼痛和迷乱从半睡中搅醒，把干枯而炙热的眼睛从光亮转向墙壁，这光亮曾是我一度十分喜爱的，如今却变得暗淡了，而且日甚一日地暗淡下去。后来，视力一天不如一天，对阳光的感觉也渐渐地模糊不清了。

感觉也一天天变得模糊了。直到有一天，我睁开睛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我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看不见时就像在噩梦中一样惊慌失措，那种巨大的悲哀我永远难以忘怀。我对周围的一片静寂和黑暗，渐渐地习以为常，忘记了从前并不是这样，直到她——我的老师莎莉文小姐的到来。她减轻了我心中的负担，重新带给我对世界的希望，并且打开了我心中的眼睛，点燃了我心中的烛光。虽然我只拥有过19个月的光明和声音，但我却仍然可以清晰地记得——宽广的绿色家园、蔚蓝的天空、青翠的树木、争奇斗艳的鲜花，所有这些一点一滴都铭刻在我的心上，永驻在我心中。

记忆中的童年

我已经记不清在生病后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我常常坐在母亲的腿上，或者拉着她的裙角，随她忙里忙外。我用手去触摸每一个物体，去感觉每一个动作，通过这种方式，我熟悉了许多事物。渐渐地，我可以通过触摸来分辨各种东西的用途了。或者通过触摸来揣摩别人的动作、表情，进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表达自己想说的、想做的。我渴望与人交流，于是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摇摇头表示“不”，点点头表示“是”，拉着别人向我这个方向，表示“来”，向外推则表示“去”。我若是想要面包，就做切面包和涂黄油的动作；若是要母亲做冰激凌，在吃饭时吃，就做开动冰箱的手势并打几个冷战，表示凉的感觉。母亲也竭尽所能做出各种动作，让我了解她的意思。说实在的，我总是能够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的慈爱和智慧是我那漫长黑夜里的灯盏，给我心里带来了光明。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学会了做生活中的许多事情。5岁时，我学会了把洗好的衣裳叠好收起来；把洗衣店送回来的衣服分类，并能分辨出哪些是自己的。从母亲和姑母的梳洗打扮中，我知道她们要出去，就请求她们带着我去。有亲戚朋友来访，家里人总是让我来见客人。他们走时，我会挥挥手和他们告别，我还模模糊糊记得这种手势的意义。记得有一次，有客人来拜访我的母亲，我从前门的一开一关中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于是突发奇想，趁大家不注意快速地跑到楼上，在房间里穿着打扮起来。模仿着母亲在镜子前梳妆打扮，往头上抹油，在脸上擦粉，把面纱用发夹固定在头发上，让它垂下来，轻轻遮住脸。然后，我找了一件宽大的裙子套在身上，带着这身可笑的打扮，下楼去帮助他们接待客人。

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才第一次觉察出我是与众不同的，但是在我的老师到来之前，我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我曾注意到母亲和我的朋友们都是用嘴巴在交谈，而不像我是用手比划着。因此，我只有在两个谈话者之间，用手摸摸他们的嘴，摸过以后我还是无法明白他们的意思。于是我也活动我的嘴唇，并且用力地打手势，但是别人仍然弄不懂我的意思。这使我感到愤怒，于是就大叫大嚷、乱踢乱闹，直到声嘶力竭才罢休。

在我无理取闹的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是很明白的，就像我明白自己伤害了照顾我的护士埃拉。我知道她很痛，所以当我气消了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内疚，但是当又有不顺心的事情时，我还是会发疯似的乱踢乱打。

那时，我有两个朝夕相处的好伙伴：一个是厨师的孩子，名叫玛莎·华盛顿，是个黑人小姑娘；另一个是老猎犬贝尔，它是只了不起的猎犬。玛莎·华盛顿很容易就懂得了我的手势，所以每次吩咐她做事情，她都能很快就完成。玛莎很听我的话，甚至于我的无理取闹、飞扬跋扈在她那里也通常能得到绝对的服从，她从不会与我发生激烈的冲突，而是努力满足我的任何要求。我的身体非常结实，又好动，情绪冲动起来就不顾后果。而且我还非常自负和刚愎自用，心情不好时甚至会拳打脚踢，不达目的决不罢休。那个时期，我跟玛莎在厨房里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我喜欢帮玛莎揉面团，做冰淇淋，或是和她一起喂喂鸡，不然就是为了几个小点心而争吵不休。那些家禽一点儿也不怕人，它们在我手上吃食，并乖乖地让我抚摸。一天，一只高大的雄性火鸡抢走了我手中的番茄，可能是受到它的启发，我和玛莎也偷偷拿走了厨房里刚刚烤好的蛋糕，躲在木材堆里好好地享受了一番，吃了个一干二净，却不料事后不久我们就闹开了肚子，可能这就是偷吃东西的下场，只是不知道那只火鸡是否也得到了同样的惩罚。

珍珠鸡最喜欢把它们的窝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我特别爱到很深的花丛里去找它们的蛋。我虽不能对玛莎说“我要去找鸡蛋”，但我可以把两手合成圆形，放在地上，示意草丛里有某种圆形的东西，玛莎一看就明白了。我们若是有幸找到了蛋，我总是不允许玛莎拿着蛋回家，我用手势告诉她，她拿着蛋，一摔跤就要打碎的。回想起童年、谷仓、马棚以及乳牛场，都给了我和玛莎无穷的快乐，我们简直就是伊甸园里的天使。

我还记得，每当奶牛工人挤奶的时候，他们就会让我把手放在牛背上，让我去抚摸、去感觉，好奇的我总是乐此不疲，也因此被牛尾巴打到了好多次。

为圣诞节做准备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虽然我不明白过节的意义，但是只要一想到那诱人的美味，我就非常快乐。家里人会让我们磨香料、挑选葡萄干、舔舔那些搅拌过食物的调羹。我还会像别人一样，把长袜子挂在床头，事实上，我记得我对所谓圣诞老人的礼物并不是特别感兴趣，所以也不会兴奋好奇得在天还没亮时就爬起来，看看袜子里装进了什么样的礼物。

和我一样，玛莎·华盛顿也喜欢搞恶作剧。在7月一个酷热的午后，我和玛莎坐在阳台的台阶上，像黑炭一样的玛莎把她像绒毛般的头发用鞋带扎起来，一束束的头发看起来就像很多螺丝锥长在头上，而我皮肤白皙，一头长长的金黄色卷发，一个6岁，另一个大约八九岁。小的那个盲童就是我。坐在台阶上，我和玛莎开始剪纸娃娃，但是没多久我们就觉得厌倦了。于是就把鞋带剪碎，又把石阶边的忍冬叶子剪掉。突然，我的注意力转向玛莎那一头“螺丝锥”。一开始，玛莎挣扎着，不肯让我剪，但是最后还是屈服了。她以牙还牙，拿起剪刀就来剪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剪下了，幸亏母亲及时赶来，不然玛莎很可能会把我的头发统统剪光。

贝尔是我的一只老猎狗，也是我童年时期的玩伴。它很懒惰，就喜欢躺在暖炉旁睡觉，一点儿也不爱陪我玩。它也不够精明，我尽力教它手语，但是它又懒、又笨，根本不懂我在干什么。贝尔有时候也会兴奋地突然跳起来狂奔，这时候的它看起来就像瞄准了猎物的机敏猎犬，显得威风凛凛。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这样，但它不听我的指挥是肯定的。我觉得自讨没趣，就又去厨房找玛莎玩。童年时代的种种往事仿佛就在眼前，那些寂静而又没有光明的日子里我无所事事地生活着，回忆起来尤感愧疚。

我童年的回忆里充斥着许许多多这样零星的片断，虽然细碎，却非常的清晰生动，它使我在没有声音、没有光明甚至没有前途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强烈地感觉这个世界。

有一天，我不小心把水溅在了围裙上，便把围裙张开，放在室内炉子的余火边上烤。但急性子的我觉得这实在太慢了，于是便靠得更近了。最后干脆直接把它放在了火炉上。突然间，火一下子着了起来，燃着了围裙，把我的衣裳也烧着了，我狂叫起来，老奶奶维尼赶来了，用一床毯子把我裹住，差点儿把我闷死，但火倒是灭了。还算幸运，我除了手和头发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烧伤。

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我发现了钥匙的妙用，我对它的使用方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一天早晨，我把母亲锁在厨房里，由于仆人们都在别的屋里干活，她被锁在里边足有３小时。她在里边拼命敲门，我却坐在走廊前的石阶上，感觉着敲门所引起的震动而咯咯地笑个不停。这次的恶作剧使父母觉得如果让我再这样顽皮下去，情况将会越来越糟，于是决定让我尽快接受教育。于是我的家庭教师——莎莉文小姐来了。但是我本性难改，一找到机会就会把她锁在房间里。有一次母亲让我上楼送东西给莎莉文小姐，我回转身来“砰”地一下把门锁上了，将钥匙藏在大厅的柜子底下。后来父母不得不搭了一架梯子让莎莉文小姐从窗户爬出来，当时我得意极了，几个月之后，才把钥匙交出来。

在我大约5岁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那爬满葡萄与蔷薇的小屋，搬进了宽敞的新家。我们家有6口人。母亲，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又有了一个小妹妹，叫米尔德里德。我对父亲最初的记忆是，有一次，我穿过一堆堆的报纸，来到父亲跟前，那时，他独自一个人用一大张纸，把脸都遮住了，我完全不知道父亲在干什么，于是学着他的模样也举起一张纸，戴上他的眼镜，以为这样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几年过去了，我依然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后来，我终于知道这些是报纸，而我的父亲是其中一份报纸的编辑。

我的父亲性情温和，是一个善良厚道的人，他把家庭看得很重。除了打猎的季节，他很少离开我们。听说他是一个精明的猎人，并且是一名神枪手。除了家人，他最爱的就是狗和枪，他非常好客。甚至是有些过分，他每次回家都要带回一两个客人。对父亲来说，有一件特别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他在花园里种植了据说是全镇最好的西瓜和草莓，每当水果成熟的时候，他总是让我最先品尝他精心挑选的葡萄和瓜果。还常常带着我在瓜田和果园里散步。当他抚摸我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欢乐，和他在一起时的情景，至今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此情此景，历历在目。

父亲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在我学会了语言文字之后，他常常会把许多充满智慧而有趣的故事写在我的手掌上，他往往拼写得很慢，甚至显得有点笨拙，但却很认真，很执著。我常常被他逗得大笑起来。最使他高兴的事莫过于听我复述他讲过的故事。

1896年，当时我正在北方度假，享受着怡人的夏天，突然传来了父亲逝世的消息。他生病的时间不长，而这一场突发的疾病却夺去了他的生命，我第一次尝到了失去亲人的悲痛，这也是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认识。

应当怎样来描述我的母亲呢？她是那样地宠爱我，反而使我不知道该如何来描述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妹妹看做是侵犯了我的权利的人，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母亲惟一的心肝了，不由得满腹妒嫉。妹妹常常坐在母亲的腿上，而那原本是我的位置，她不但夺走了母亲对我的关爱和本该与我在一起的时间，而且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更让我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那时，我有一个叫“南茜”的洋娃娃，它的名字是我起的，它是我的宝贝，也是我坏脾气发作时的牺牲品，它被我摔打得浑身是伤。虽然我还有很多别的娃娃，它们有的会说话，有的会哭闹，有的会眨眼，但是我还是最喜欢这个南茜，南茜有一个专门的摇篮，我经常会花上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来哄她睡觉。有一天，我发现妹妹正舒舒服服地睡在南茜的摇篮里，那时，我正嫉妒她夺去了我的母爱。又怎能够容忍她睡在我心爱的“南茜”的摇篮里呢？我不禁勃然大怒，愤怒地冲过去，想把摇篮推翻，要不是母亲及时赶来接着，妹妹就要被摔死了。当时的我由于又聋又哑，陷入了双重的孤独之中，并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友爱缘于关心的话语和怜爱的行为以及伙伴间的情谊，也不懂得这些对于我的人生的意义。后来，我接受了教育，享受到了人类的幸福，米尔德里德和我两人就逐渐情投意合，手拉着手到处游逛，尽管她看不懂我的手语，我也听不见她咿咿呀呀的童音。

期盼的曙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强烈地渴望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单调的手势则远远不能够满足我表达的需要。每次我比划半天别人却不了解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总忍不住大发脾气。我觉得好像有好多看不见的魔爪紧紧抓着我，我在疯狂地挣脱它们。烈火在胸中燃烧，却又无法表达出来，只好疯狂地踢打、哭闹，在地上翻滚、吼叫，直到精疲力竭。如果母亲恰好在我身边，我会立刻扑进她的怀里，悲痛欲绝的哭泣使我几乎都忘了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表达思想的愿望越强烈，日子也就越难熬，以至每天都要发脾气，甚至刚闹完不到一个小时就又开始闹了。父母亲为我的这种状况担忧难过，却又无计可施。

我们的住处离盲人学校和聋哑学校很远，而且也似乎不会有人愿意到塔斯喀姆比亚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教育一个既盲且聋的孩子。事实上，不管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亲戚，都非常怀疑像我这样一种情况还能接受教育。然而母亲在阅读狄更斯的《美国札记》后看到了一线希望。其中有关于劳拉·布里奇曼的描写，这也是一位又聋又盲的女子，但她却接受了教育。然而，那位发明盲聋人教育方法的豪博士早已不在人间，他的教育方法也很可能已经失传了。即使没有失传，像我这样一个生活在亚拉巴马州边远城镇的小姑娘，又将如何得益于这种方法呢？

6岁时，父亲听说巴尔的摩有一位著名的眼科大夫，他成功地治好了好多完全没有复明希望的盲人，这给了父母极大的激励，父母立即决定带我到巴尔的摩去治眼睛，希望我能够重见光明。

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旅行，至今仍记忆犹新。我在火车上结交了许多朋友，一位太太还给了我一盒美丽的贝壳，父亲在每个贝壳上都穿上小眼，这样我就可把它们全都串起来了，这些贝壳带给我很长时间的快乐与满足。列车员对我也很好。他在车上来回检票，我总是拉着他的衣角跟着跑，有时他还把轧票器给我玩儿，我就蜷缩在座位的一角，用这个东西在硬纸上打小孔，几个小时也不会厌烦。

姑妈用毛巾给我做了个大娃娃，可是却没有眼睛、耳朵、嘴巴、鼻子。这么个临时拼凑的玩具，即使是正常孩子的想像力，也说不出那张脸是个什么样子。我固执的要求每一个人都来帮我想办法，但没人能给娃娃安上眼睛。忽然间，我灵机一动，跳下座位，找到我的披肩。把上面缀着的珠子扯下两颗，指给姑妈看，让她把珠子缝在布娃娃脸上。姑妈为了核实我的用意，拉着我的手去摸她的眼睛。我使劲地点着头，她缝上了珠子，我的心情高兴得无以复加。但是转眼间，我就不爱玩这娃娃了。在整个旅途中，吸引我的事层出不穷，我忙个不停，一次脾气也没有发。

我们到达巴尔的摩之后，齐夏姆医生亲切地接待了我们，但是对于我这种状况他也表示无能为力。然而他说我可以接受教育，并建议我们去华盛顿找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说他会给我们出主意，找到合适的学校或是老师。依照齐夏姆医生的建议，全家人又立刻启程去华盛顿，一路上，父亲愁肠满腹，顾虑重重，而我却毫无觉察，只是感到来来往往，到处旅行好玩极了。尽管我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但是一和贝尔博士接触，我就感受到了他的亲切与慈爱，同时也理解了他为什么能赢得那么多人的喜爱与尊重。他把我抱在膝上，让我玩他的表，他弄响手表的闹铃，让我感觉表的震动，贝尔博士具有很高的专业素质，他明白我的手势，我立刻就喜欢上了他。我没有想到，这次相识竟成为我生命的转折点，从此，我从黑暗进入光明，摆脱了孤独隔膜的状态，开始得到人间的友爱并开始吸取人类的知识。

贝尔博士建议父亲写信给波士顿柏金斯学校校长安纳诺斯先生，请她为我物色一位启蒙老师。柏金斯学校是《美国札记》中豪博士为盲、聋、哑人孜孜不倦工作的地方。父亲立刻按照贝尔博士所说的写了封信，数周以后我们收到了安那诺斯先生的亲切回信，他在信中安慰我们，并且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教师已经找到了。这是1886年夏天的事，但等到莎莉文小姐来到我们家里，已经是第二年的3月了。

就这样，我就像摩西走出了埃及，站在西奈山的面前。在那里接受了上帝十诫，而我也走到了我的西奈山，也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力量，它使我的灵魂得到激励，它打开了我的视野，让我看见了无数的美景。一时间仿佛灵感通遍我的全身，眼前展现出无数奇景，从这圣山上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知识给人以爱，给人以光明，给人以智慧。”

沐浴阳光

老师安妮·莎莉文小姐来到我们家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回想这之前和这之后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不能不惊叹万分，这是1887年3月3日，那时我才6岁零9个月。

这天下午，我站在阳台上，默不作声地期待着。从母亲的手势以及人们匆匆忙忙地跑进跑出中，我猜想一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要发生。于是我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等待着。下午的阳光透过布满门廊的金银花，洒落在我仰起的小脸上。我的手指搓捻着花叶，抚弄着那些为迎接南方春天而绽开的花朵。那时，我还不知道生活的大门即将向我敞开。在这以前的几个星期。暴怒和伤心一直纠缠着我，使我心烦意乱，苦不堪言。

朋友，你可曾在茫茫大雾中航行过，在雾中神情紧张地驾驶着一条大船，小心翼翼地缓慢地向对岸驶去？接受教育以前的我就仿佛这样一条黑暗中的航船，没有罗盘，也没有探深绳，不知岸在什么地方。“光明！给我光明！”我发出无声的呐喊，终于盼来了爱的光明。

爱的光明正是在这样的时候照耀了我。我感到有人向我走来，我以为是母亲，就把双手伸向她。来人握住了我的手，把我紧紧地抱在怀中。她是来启示我世间的道理，她是为了爱我才来的，她就是我的老师——安妮·莎莉文。

第二天早晨，莎莉文小姐带我到她的房间，给了我一个洋娃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柏金斯盲人学校的盲人孩子赠送的。《美国札记》中提到的劳拉·布里奇曼亲手为它缝制了衣服，我拿着娃娃玩耍了不一会儿，莎莉文小姐就拉起我的手，在上面慢慢地写下“ｄ－ｏ－ｌ－ｌ”。这个举动让我对手指游戏产生了兴趣，并且模仿在她手上画，当我最后能正确地拼写这个词时，我非常自豪，高兴得脸都涨红了，立即跑下楼去，找到母亲，拼写给她看。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就是写字，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文字这种东西，我只是照葫芦画瓢模仿莎莉文小姐的动作而已，并不懂得这些手指动作的意义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就以这样一种并不理解意思的方式学会拼写了许多单词，诸如“针”（pin）、“帽子”（hat）、“杯子”（cup），还有一些动词如“坐”（sit）、“站”（stand）和“走”（walk）。

一天，我正在玩我的新洋娃娃的时候，莎莉文小姐把我原来的那个布娃娃也拿来放在我的膝上，同时在我手上拼写“d—o—l—l”（洋娃娃）这个词，让我懂得这个词对这两个东西都适用。这天上午，我和莎莉文小姐为“m—u—g”（杯子）和“w—a—t—e—r”（水）这两个字发生了争执。她想让我懂得“杯”是“杯”，“水”是“水”，而我却把两者混为一谈，“杯”也是“水”，“水”也是“杯”。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暂时放下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说。而我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早已经不耐烦了，抓起娃娃就往地上重重地摔去。把它摔碎了，我心中觉得特别痛快，发这种脾气，我既不惭愧，也没有悔恨，我对布娃娃并没有爱。在我的那个寂静而又黑暗的世界里，根本就不会有温柔和同情。莎莉文小姐把可怜的布娃娃的残片扫到了火炉边，我终于摆脱了让我不开心的东西，感到很满意。她把帽子递给我，于是我知道就要到外面去沐浴温暖的阳光了，这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想法让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们沿着小路散步走到了水井房，这里盛开的金银花散发着扑鼻的芳香，莎莉文小姐拉着我的一只手放在出水口下，让清凉的水流过我的手，然后在我另一只手上一笔一划地拼出“水”字，第一遍写得很慢，第二遍就快了一些。忽然间，我恍然大悟，好像记起了一件早已忘却的事，我一下子理解了语言的神秘，知道了“水”这个字就是正在我手上流过的这清凉而奇妙的东西。水唤醒了我的灵魂，并给予我光明、希望、快乐和自由。

水井房的经历使我求知的欲望油然而生，世间万物各有名称，而每个名称都能引发我的新思想，当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神奇的“眼光”去“看待”每一样东西。我碰到的每样东西似乎都有了生命。我想到了那个被我摔坏的洋娃娃，我摸索着来到炉子前，捡起那些碎片，想把它们拼成原来的样子，却怎么也拼不好。想起刚才的所作所为，我悔恨莫及，两眼浸满了泪水，这是生平的第一次。

那天，我学会了不少新的单词，譬如“母亲”（mother）、“父亲”（father）、“妹妹”（sister）、“老师”（teacher）等，多得已经不能确切记得究竟有哪些了。这些字使整个世界在我面前变得花团锦簇，美不胜收。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味着这一天的巨大收获，心中充满了喜悦。啊！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孩子吗？这天晚上，我有生第一次怀着无限的喜悦，期盼着新的一天快些来到。

第二章 风雨中的彩虹

亲近自然，你可以获取知识，汲取知识，你可以更加了解自然。

亲近大自然

1887年的夏天，我的灵魂渐渐苏醒了，我拥有丰富多彩的回忆，我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触摸所有的物体，并练习写下它们的名字。我触摸的东西越多，对它们的名称和用途也就了解得越细，我就越发高兴和充满信心，越发感到同外界联系的紧密。

当繁花似锦的夏天来临时，莎莉文小姐牵着我的手漫步在田纳西河的岸边，望着田野、山坡，而人们正在田间地头翻土播种。我坐在河边柔软的草地上，开始学习人生的新课程。知道了大自然对人类的恩惠。我懂得了阳光雨露怎样哺育灌溉大地万物，使花草树木茁壮地成长，粮食得到大丰收；我知道了鸟儿如何建造自己的家园，又为何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南北迁徙；我了解了松鼠、小鹿和狮子以及各种各样的动物是怎样寻找食物、保护自己。我对大自然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它伟大；对世界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它美好。莎莉文小姐教会我从那粗壮的树木，那片片草叶，还有我妹妹的那双小手上去领略美的存在，进而使我对自然、对地球有了初步的了解与印象。

她把对我的启蒙同大自然联系起来，使我和鲜花、小鸟结成愉快的伙伴。但是这期间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发现大自然并不总是那么慈爱可亲。在一个明朗的早晨，我和莎莉文小姐随心所至，散步到了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天开始变得闷热，我们不得不几次停下来，在路旁的树下休息。我们最后一次休息，是在离家不远的一棵野樱桃树下。这棵树枝叶茂盛而且很好爬，莎莉文小姐找了个树杈，然后，把我托到树杈上坐了下来，树上十分凉爽，莎莉文小姐说，就在树上吃午饭吧！我答应她一定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回去把饭拿来。

突然间，开始变天了，温暖的阳光消失殆尽，天空中乌云密布，大地的热气向上升腾，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泥土的怪味。我知道暴风雨就要降临了。离开了亲人，离开了大地，我顿时觉得十分孤独，很快，巨大的恐惧感布满了我的心。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紧紧地抱着树干，身上一阵阵地发抖，心中祈盼着莎莉文小姐快快回来。一阵不祥的沉寂以后，树叶哗啦啦齐声作响，树身猛烈地摇动起来。一阵狂风险些把我从树上刮下来，幸亏我紧紧抓着树枝。

树摇动得越来越厉害，折断的小树枝像雨点般向我打来。我几乎冲动地要跳下去，但很快又被恐惧战胜了。我蜷缩在大树的枝杈处，树枝不断地抽打着我，风不时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觉得大地在一阵一阵地震动，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到了地上，这震动由下而上地传到了我坐着的枝干上。我的恐惧到了极点，正要放声大叫时，莎莉文小姐赶到了，她抓着我的手，扶我下来。我紧紧地抱住她，我又回到地上了！我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心中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这件事让我对大自然有了新的认识——大自然有时候也会和她的儿女过不去，她那温和的外表下原来还藏着利爪！

经过这一次惊险的经历后，我很长时间都不敢再爬树了，因为我克服不了内心的恐惧，直到有一天，当我面对一棵美丽的开满鲜花的含羞树时，极大的诱惑还是战胜了恐惧。春天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独自坐在亭子里看书，一股奇异的香气向我袭来。我决定去看看，于是摸索到花园的尽头，含羞树就长在篱边小路的拐弯处。这时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大地，含羞树开满花朵的树枝快要垂到青草上了，只要碰一下树枝，那些美丽的花儿就会纷纷掉落，在阳光下轻轻飞舞。我穿过如雨般飘落的花瓣，来到含羞树面前，短暂的犹豫之后，就伸脚踏上了枝桠的空处，两手抓住树干开始往上爬，由于树干实在太粗了，我几乎都抱不住，而且已经剥离的树枝和树皮还弄伤了我的手，尽管爬得有点艰难，但是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精彩绝伦、非比寻常的事，因此还是热情十足地不断往上爬，直到爬上了一个舒适的座位。这座位是很早以前被砌在那里的，日久天长，成了树的一部分。我在上面呆了很长的时间，好像云端的仙女一样。从那以后，我常在这棵“天堂之树”上尽兴玩耍，冥思遐想，遨游在美妙的梦境中。

爱是什么

我拥有了语言的钥匙后，总是想尽快地运用它，一般说来，有听力的孩子学习语言是很快的，因为他们可以轻松地明白别人说出来的话，并且加以模仿。但是耳聋的孩子却必须经历无数的痛苦煎熬，慢慢才能学会，但无论如何艰辛，结果总是无比美妙。我从每一件东西的名称慢慢学起，由断断续续地发音，进展到可以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进行无限美妙的想像。

起初，老师告诉我一些新鲜事，我很少提问题，我脑子里的概念模模糊糊的，而且掌握的词汇也很少。而随着知识的增长，我的单词量越来越大，我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涉及的面也越来越广，常常是就一个问题一再地发问，一再地思索，一定要探个究竟。有时从学到的一个新词中，常常联想到自己的种种经历。

还记得有一天早晨，我第一次问莎莉文小姐“爱”是什么意思。当时我知道的字还不很多，我在花园里摘了几朵紫罗兰拿给我的老师。她想吻我，可我那时除了母亲外，不喜欢别人吻我，莎莉文小姐用一只胳膊轻轻地搂着我，在我手上拼写出“我爱海伦”几个字。

“爱是什么？”我问她，那时候我识字还不多。

莎莉文小姐把我搂得紧了一些，用手指着我的心说：“爱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但对老师的话和动作依然迷惑不解，因为当时除能触摸到的东西外，我几乎什么都不懂。

我闻了闻她手里的紫罗兰，一半儿用话，一半儿用手势问道：“爱就是花的香味儿吗？”

老师回答说：“不是。”

我又好好地想了想。此时，温暖的阳光正洒落在我们的身上，“这就是爱吧？”我指着阳光射来的方向问：“爱就是太阳吧？”

在我看来，太阳无疑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万物因为它的照耀才得以茁壮生长。但莎莉文小姐总是摇头，我又困惑又失望，也很奇怪，为什么她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爱到底是什么呢？

一两天过后，我正用线把大小不同的珠子穿起来，按两个大的、三个小的这样的次序。结果老是弄错，莎莉文小姐在一旁耐心地为我纠正错误，弄到最后，我发现有一大段穿错了，于是，我用心想着，到底应该怎样才能把这些珠子穿好。莎莉文小姐碰碰我的额头，使劲地拼写出了“想”这个字。

灵光一闪，我顿时明白了这个词指的就是在我头脑里正进行的活动。于是，我第一次领悟了抽象的概念。

我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了好半天，想的不是放在膝上的珠子，而是竭力想根据这一新概念理解“爱”的意思。那天，太阳躲到云彩的后面，下着一阵阵的小雨，但突然间光彩夺目的太阳从南面露出笑脸。

我又问莎莉文小姐：“爱难道不像太阳吗？”

她回答说：“爱有点儿像太阳没出来前天上的云。”

她似乎意识到我仍然是困惑的，于是又用更浅显、但当时我依然无法理解的话解释说：“你摸不到云彩，但你能感觉到雨水，你也知道，在经过一天酷热的日晒之后，要是花儿和大地能得到雨水会是多么高兴呀！爱也是摸不着的，但你却能感到她带来的甜蜜，没有爱，你就不快活，也不想玩了。”

刹那间，我领悟了其中的道理——感到仿佛有无数条绳索连接着我与他人的心灵，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千丝万缕的情感吧！

莎莉文小姐从一开始教我，就像对待其他耳朵不聋的孩子那样，总是跟我对话，惟一的区别是，她把一句句话拼写在我手上，而不是用嘴说。当我找不到单词或习惯用语来表达思想时，她便提供给我，有时我答不上来的，她甚至提示我应该回答的话。

这种学习过程持续了多年，一个耳聋的孩子不可能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里掌握最简单的生活用语，更别说立即加以运用了。正常的孩子学说话是靠反复模仿，听到大人说话，大脑跟着进行思考，联想到谈话的内容，同时学会表达自己的思想，但耳聋的孩子是无法进行这个过程的。莎莉文小姐意识到这一点，用各种方法来弥补我的缺陷。她尽最大可能反反复复地、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一些日常用语，告诉我怎样和别人交谈。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主动张口和别人交谈，又过了更长一段时间，才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听不见或看不见的人是很难体会到交谈的愉悦的，而既听不见又看不见的人在与人交流中遇到的困难就更难以想象了，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他们无法分辨谈话者语调的高低升降、语气的强弱轻重变化，也就无从知晓其中所包含的意义，同时，他们又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不能从中觉察其内心所想。

知识的阳光

学习阅读，是我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迈出的第二步。

当我一学会拼写一些单词，莎莉文小姐送给我许多小卡片，每张卡片上面都是由凸起的字母组成的单词。我立刻就明白这些单词是用来代表某种事物、动作或特性的。我有一个摆放字母的架子，可以用学过了的字在上面摆出句子，我在用这些硬纸片排列句子之前，喜欢用实物来表示句子。比如我先找出写有“娃娃”、“是”、“在……上”和“床”的硬纸片，把每个硬纸片放在有关的物体上，然后再把娃娃放在床上，在旁边摆上写有“是”、“在……上”和“床”的卡片，这样既用词造了一个句子，又用与之相关的物体表现了句子的内容。

一天，莎莉文小姐告诉我她把单词“女孩”（girl）别在了我的围裙上，又把“是”（is）、“在……里”（in）、“衣柜”（wardrobe）这几个词放在架子上，这成了一种游戏，一种我最喜欢的游戏，我和老师有时一玩就是几个小时，屋子里的东西常常都被我们摆成语句。

摆句子游戏是我进入阅读的最初阶段，不久，我开始在专用的“启蒙读物”中寻找那些认识的字。找到一个认识的字，就像在玩捉迷藏时逮到一个藏起来的人一样兴奋。用这种方式，我开始了阅读。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正规的课程，即使非常认真地学，也只是像玩游戏，而不像在上课。莎莉文小姐无论教我什么，总是用一些美丽的故事和动人的诗篇来加以说明。只要我有兴趣，她就会不断和我讨论，她自己好像也成了一个小女孩。在她的耐心指导下，那些让孩子们厌烦的事，如语法、算术题，以及较为精确地解释问题，我做起来都充满乐趣，并在多年以后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我无法解释莎莉文小姐对我的快乐与渴望所表现出的特有见解与包容，也许是因为长时间和盲人接触的缘故吧！更难得的是，她具有生动描绘一件事物的奇妙本领，对一些乏味无趣的细节，能够迅速地一带而过；她也从不会因为我想不起她曾经教过的问题而责怪我；她还一点一滴、循序渐进地把看似乏味枯燥的科学知识灌输给我，她成功的教学使每一门课都变得生动有趣，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把她所讲的内容刻进了脑子里。

我们经常在室外，在充满阳光的树林里读书、学习，而不愿躲在屋子里。这时我学到的东西都饱含着森林的气息——松叶的脂香味儿混杂着葡萄的芳香。在浓郁的树荫下，万事万物都是她指导我学习的教具，都能给我以启迪。那些嗡嗡叫的、低吟高唱的、或是绽放着吐露芬芳的东西，都是我认识的对象。我常常捉住青蛙、蚂蚱和蟋蟀，合起手掌把它们捂在手心里，静静地等着它们叫出声来。还有毛茸茸的小鸡、绽开的野花、木棉、河边的紫罗兰，那柔软的纤维和毛绒绒的棉籽，那微风吹过玉米田发出的飒飒声，玉米叶子互相碰撞的沙沙声，那被我们抓住的在草地上吃草的小马，它那愤怒的嘶鸣以及嘴里散发出的青草气息，都深深铭记在我的脑海里。

有时候，天刚刚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溜进花园里，小草与鲜花上都还托着沉甸甸的露珠，没有人会知道把蔷薇花轻握在手心的滋味是何等的美妙，也没有人能知道纯洁的百合在黎明时清风摇曳的舞姿是怎样的美妙！有时我会捉住花上的小昆虫，感觉到它们因为被抓住的恐惧和挣脱的渴望而轻微地震动着翅膀。

我最爱去的另一个地方是果园，一到7月初，果子便成熟了，毛茸茸的大桃子会自己落到我手里，一阵微风吹动树枝，熟透了的苹果便在脚下乱滚，我把落到地上的苹果捡起来，用围裙兜着，用我的脸去碰那被太阳晒热的苹果，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哦，我是多么快活呵！

凯勒码头是我们散步时最喜欢去的地方，那里是田纳西州河边一个荒废破败的码头，是南北战争时为了部队登陆而修建的，我们在那里一边玩一边学习地理知识，一呆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在那里开挖河流、围出湖泊、垒起岛屿、用鹅卵石建造堤坝，虽然是玩耍，却在不知不觉中学到了知识。莎莉文小姐给我讲了我们这个又大又圆的地球，地球上的火山、被埋在地下的城市、不断移动的冰河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奇闻轶事，我越听越觉得新奇。她还会用黏土为我制作立体的地图，使我能够通过触摸感觉到高耸的山脉与幽深的峡谷，以及河流的蜿蜒曲折。我很喜欢这些与众不同的地图，但是却常常因为搞不清地球上不同地域的划分而被搅得脑子一片混乱。莎莉文小姐为了形象地说明地球，用一根根的线标出不同的区域，用一根棍子代表贯穿南北极的地轴，这一切都是那么明确和逼真，以至现在人们一说起温带，我脑子里就浮现出许多两个连在一起的圆圈，而且我还会信以为真地认为，白熊真的在北极快乐地生活着。

我唯一讨厌的功课就是算术了，我对数字从来就不感兴趣。莎莉文小姐用线穿上珠子来教我数数儿，她摆弄小棍来教我加减法。但是，每次学不到五六个题，我就不耐烦了。每天做完几道算术题，我就如释重负，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已经尽了很大义务，应该出去和伙伴们玩了。

动物学和植物学，我也是用这种游戏的方式学习的。

一次，有一位先生寄给我一些化石，他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其中有带有美丽花纹的贝壳化石、带有动物爪印的沙岩以及蕨类植物化石。这些化石打开了我试图了解远古世界的心扉。我满怀恐惧地倾听莎莉文小姐讲述那些可怕的野兽，它们的名字古怪而且很难发音。这些猛兽在原始森林中到处游荡，撕裂大树的枝叶当食物，最后默默无闻地死在年代久远的沼泽地里。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古老神奇的野兽都会在我梦境里出现。如今我生活的地方有温暖的阳光，有美丽的鲜花，还有马儿清脆的蹄声，与这种快乐祥和相比，那阴暗恐怖的年代只是一段遥远的历史了。

还有一次，有人给了我一个很好看的贝壳。老师就给我讲小小的软体动物是如何为自己建造一个色彩鲜艳的安身之所的。在水波微漾的静谧夜晚，鹦鹉螺如何乘着它的“珍珠船”在蓝蓝的印度洋上航行。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十分惊奇。我学了很多关于海洋动物的知识后，莎莉文小姐送给我一本叫做《背着房子的鹦鹉螺》的书，我从这本书中了解了软体动物的造壳过程。同时也让我领悟到，人类智慧的发展如同鹦鹉螺奇妙的套膜，把从海水中吸收的物质，转换成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成为一颗颗思想的珍珠。

我从植物的生长中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尝试着将一株百合放在向阳的窗台上，使它能够接受到充分的光照。很快，嫩嫩的花蕾已经含苞待放了，在外面包裹的修长的指状的叶子缓缓地舒展、绽放，好像不愿让人窥见里面小心珍藏的美丽花朵。可一旦开了头，叶子张开的速度便加快了，但却是井井有条，不慌不乱的。在许多蓓蕾中，总是有一个最大最美丽的，它推开叶子的姿态要比其他蓓蕾雍容华贵，似乎躲在柔软、光滑的外衣里面的花朵知道自己是神圣的百合花之王，而她的较为胆怯的姐妹们在脱掉其绿色的外衣时，则显得十分害羞。最后，整个枝头挂满了怒放的花朵，香味儿袭人。

家里的窗台上不仅摆满花盆，还摆了一个球形玻璃鱼缸。一天，缸里出现了11只蝌蚪，不知是谁放进去的，我兴奋地把手放进水里，让蝌蚪在手指间自由自在地游动。有一次，一个小家伙太调皮了，竟然跳出鱼缸，落在地板上，我发现时它似乎已经不行了。当我把它放回到水里，它就快速地潜入水底，快活地游起来，经过这次冒险，它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它虽然曾经跳出鱼缸，见识过了世面，但是现在却心甘情愿地呆在这倒挂金钟花下的玻璃房子里，在水草下玩耍，直到变成神气活现的青蛙为止，到那时它就会跳进花园那边绿树成荫的池塘中，用它那优雅的情歌把夏夜变成音乐的世界。

就这样，我从生活中汲取知识。起初，我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是莎莉文小姐启发了我，教育了我。她的到来，使我周围的一切充满了爱和欢乐并富有意义，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使我了解世间一切事物的美，她每时每刻都在动脑筋、想办法，使我的生活更加美好和更有意义。

莎莉文小姐非凡的才能、敏锐的感觉与博大的爱心使我童年时代那段受教育的经历成为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她善于抓住一切机会，用最好的方法传授知识，使我的学习充满了乐趣，接受起来那么容易。她认识到孩子的心灵就像溪流沿着河床千回百转，一会儿映出花朵，一会儿映出灌木，一会儿映出朵朵轻云，佳境不绝。她用尽心思给我引路，因为她明白，孩子的心灵和小溪一样，还需要山涧泉水来补充，才能汇合成大江大河，在那平静如镜的河面上映出连绵起伏的山峰，映出绚烂耀眼的树影和蓝天，映出花朵的美丽面庞。

把孩子带进教室，是每个老师都能做到的事，但并不是每个老师都能使孩子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无论繁忙还是悠闲，孩子只有在感觉到自己思想是自由的时候，才能充满乐趣地去主动学习，而任何强迫式的教育都不会有好的成效。要让孩子体会到成功的喜悦与失败的沮丧，他才能勇敢地去接受任务、迎接挑战，运用自己的智慧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只会沉闷死板地啃书本。

我和莎莉文小姐是心心相印，难以分离的。我永远也分不清，我对美好事物的喜爱，有多少是与生俱来的，又有多少是从她那里得来的。她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前进的脚步也是在她的引导之下。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同时属于她，不管是我的才能，还是我的希望与快乐，都来自她爱的点化。

欢乐圣诞节

莎莉文小姐来到塔斯喀姆比亚后的第一个圣诞，在我的经历中可谓是盛况空前。家里的每个人都在为我准备一些意想不到的礼物，而最有趣的是，我和莎莉文小姐也在为每个人准备着他们意想不到的礼物。我高兴地猜想着他们到底会给我什么礼物。他们也想尽办法逗我，故意向我透露一点儿线索，让我猜来猜去。我和莎莉文小姐就玩着猜谜游戏。我从其中学会了许多词的用法，比上课学到的还要多得多。这是我们每天晚上坐在暖和的火炉旁必玩的游戏。

圣诞节前夜塔斯喀姆比亚镇上的学生们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度过平安夜。教室中间立着一棵很漂亮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新奇的果子，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光彩。那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刻，我兴奋不已，围着圣诞树又蹦又跳。当我得知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得到一份礼物时，高兴极了。那些仁慈的人们让我分发礼物。我忙得不可开交，连自己的礼物都顾不上看。我盼着圣诞节马上到来，我知道这个晚上得到的礼物还不是家里人暗示的东西，因为莎莉文小姐告诉我，那些礼物比猜想的那些要好得多。不过她叫我耐心些，明天一早就会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把袜子挂好，好长时间都闭着眼睛假装睡着，想看看圣诞老人来做了什么。但后来实在抵挡不住困意，搂着我的新洋娃娃和小白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比谁都起得早，全家人都被我的“圣诞快乐”唤醒了。我不仅在长袜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礼物，在桌子上，椅子上，甚至门槛以及每个窗棂上，几乎是每迈出一步，就能发现精美包装的圣诞礼物。当莎莉文小姐把她准备的金丝雀递给我时，我心中的喜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为这只金丝雀取名“蒂姆”。小蒂姆既灵巧又温顺，常常在我手指上跳来跳去，吃我手中给它准备的红樱桃。莎莉文小姐教会我如何喂养小蒂姆。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后，我会给它洗澡，并且把笼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给它的小杯子里装满新鲜的草籽和从井房里打来的水，然后再把一小捆繁缕草挂在它的跳架上。

一天早上，我把笼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给它打洗澡水。回来时，一开门，一只大猫从我脚边蹿了出去。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当我把手伸进笼子，发现蒂姆没有拍打它的翅膀，也没有用它尖尖的小嘴轻啄我的手指时，我才知道我那可爱的小歌唱家已经和我永别了。

第三章 外面的世界

向外迈出一步，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你便会领略世界之美。

波士顿之行

在我生命中的第二件大事，就是1888年5月的波士顿之行了。从做好出发前的各种准备，到与老师、母亲一同登程，以及旅途中的种种见闻，再到最后抵达波士顿，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这次旅行同两年前到巴尔的摩的旅行迥然不同，我已不再是易于激动兴奋，一刻也闲不住地在车上跑来跑去的小淘气了。我安静地坐在莎莉文小姐身旁，专注地听她描述车窗外的景物：田纳西河沿岸的美丽风光，无边无际的棉花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茂密的森林，和火车进站后蜂拥而至的人群，他们笑着向火车上的旅客招手，来到一节节车厢叫卖香甜可口的糖果和爆米花。在我的对面坐着大布娃娃南茜，她穿着新的条纹衣服，戴着皱皱的太阳帽，用一双珠子镶嵌的晶莹的大眼睛看着我。有时，当我不注意听莎莉文小姐描述时，我就把南茜抱在怀里玩，不过一般情况下我都认为她睡着了。

由于我将没有机会再谈到南茜，所以我想在这里告诉读者，在我们到达波士顿后不久它所经历的不幸遭遇。一天，我做了几个泥饼拿给南茜吃，她怎么也不吃，而我偏要它吃，结果给它弄了一身泥。柏金斯盲人学校的洗衣女工看到娃娃这么脏，便偷偷地把它拿去洗了个澡。可我那可怜的南茜怎么经得起用水洗呵。等我再见到它时，已成了一堆乱棉花，要不是它那两个用珠子做的眼睛以怨恨的目光瞪着我，我简直都认不出它了。

火车终于到达了波士顿，感觉像一个神奇的童话故事变成了现实。“从前”变成了“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在这里”。

一到柏金斯盲人学校，我就和那里的盲童交上了朋友。当我知道他们会手语时真是高兴极了，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同其他孩子交谈了，怎能不叫我高兴呢？在这以前，我一直像个外国人，得通过翻译同人说话。而在这个学校里，孩子们说的都是劳拉·布里奇曼发明的手势语，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好多天过去了，我才知道我的新朋友都是盲人。我只知道自己看不见，却从没想到那些在我身边又蹦又跳的小伙伴也看不见。至今还记得，当我发觉他们在我的手上和我谈话，读书也用手指触摸时，我是多么惊奇，又多么痛苦啊！虽然他们早已经告诉我，而我也知道自己身体上的缺陷。但我很快就忘掉了痛苦，他们总是那么快活，和他们在一起，我会沉浸在快乐的气氛中。

在波士顿，和盲童们度过的那些天，使我感到在这个新环境里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一天天飞快地过去，每天我都盼望着第二天的新经历。我把波士顿看成是世界之始，也是世界之末，我几乎不能相信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更广阔的世界。

我们在波士顿时参观了邦克山，在那里，我上了第一堂历史课。英雄们曾在这里进行过英勇的战斗，这让我激动万分、热血沸腾。数着一级级台阶，我开始向上攀登，越爬越高，脑海里浮现出战士们一边奋力前行，一边居高临下向敌人射击的画面。

到达波士顿的第二天，我们乘海轮去普利茅斯，这是我第一次乘坐轮船，也是第一次海上旅行。海上的生活很热闹，我感觉到了机器的轰鸣，以为是在打雷，心想如果下起雨来，就不能在外面会餐了，想到这里，我竟然急得哭了起来。普利茅斯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当年移民们登陆时踩过的那块大岩石。用手摸着这块岩石，好像当年移民们艰苦跋涉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眼前。在参观移民博物馆时，一位和蔼可亲的先生送给我一块普利茅斯岩石的模型。我常常把它紧握在手里，用手指抚摸那凸凹的表面、中间的裂缝以及上面雕刻的“1620年”，眼前出现了一幅幅早期英国移民的悲壮画面。

这些不朽的丰功伟绩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是那么的崇高辉煌！我由衷地佩服他们，在我心中，他们在一片神奇而陌生的土地上创建自己的家园，为了自己也为了子孙后代的自由而努力奋斗，不愧为最勇敢、最慷慨的人。然而，若干年后，当我知道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对当地人所进行的迫害行为时，内心不禁感到深深的刺痛和难过，虽然他们奋不顾身的精神和旺盛的斗志值得我们自豪，我们感谢他们开创的“美丽的国家”。

我在波士顿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其中有威廉·韦德先生和他的女儿，我永远忘不了他们的善良和热情。有一天，我们到他们在贝弗利的农场去拜访，当我们穿过芬芳的玫瑰园时，两只狗跑来迎接我们，大的叫利昂，小的长着一身卷毛，耷拉着两个长耳朵，名叫弗里茨。农场里有许多马，跑得最快的一匹叫尼姆罗德，它把鼻子伸进我的手里，要我拍拍它，给他一块糖吃，这些都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我还记得，那个农场靠近海边，我生平第一次到海边的沙滩上玩耍。沙子又硬又光滑，完全不同于布鲁斯特海滨的松软而尖锐、混合着海草和贝壳的沙子。韦德先生告诉我，很多从波士顿开往欧洲的大轮船都要经过这里。后来，我又见过他好多次，他总是那么温和，那么亲切。我把波士顿称为“好心城”，说实话，主要就是因为他在波士顿。

海滨假日

在柏金斯盲人学校放暑假之前，学校方面安排我和莎莉文小姐同我们的好朋友霍普金斯夫人一起，到科德角的布鲁斯特海滨度假，我兴奋极了，脑海里尽是那些未来愉快的日子，以及有关大海的各种神奇而有趣的故事。

大海在那个暑假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以前，我从来没有接近过大海，甚至没有尝过海水的味道。不过我曾在一本厚厚的叫做《我们的世界》的书中，读过有关大海的描述。从此我对大海充满了好奇和幻想，渴望能够亲近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体验一下它的波涛是怎样的汹涌澎湃。当我知道我的夙原终于就要实现时，小小的心脏激动得跳个不停。

我在她们的帮助下换上游泳衣后，便迫不及待地在温暖的沙滩上奔跑跳跃，毫不畏惧地跳进冰冷的海水里，我感觉到了巨浪的冲击翻滚与海水的巨大浮力，这种全新的体验让我快乐得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突然，我的脚撞在一块岩石上，随后我的头被一个浪头击中，我伸出双手，挣扎着想要抓什么东西，可是除了缠在脸上的海草，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海水。我脚下没有广大而坚实的土地，除了这陌生的、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的海浪外，似乎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没有生命，没有空气，没有温暖，没有爱。最后，大海似乎对我这个新的玩物厌倦了，终于又把我抛上了岸边。莎莉文小姐立即紧紧地把我抱在了怀里，哦，多亲、多温暖的怀抱啊！当我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是谁把盐放在海水里的？”

自从我和大海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成为一番惊险的经历之后，我对海的兴趣就转为穿着泳衣坐在巨大的岩石上，感觉海浪一个接着一个拍打着岩石，溅起骤雨般的水花向我迎面扑来。我能感觉到海浪对海岸的一次又一次进攻，听到小卵石在海滩上滚动，海浪暴怒地搓着揉着海滩，连空气也被怒吼的海浪吓得颤动不已。小鹅卵石在滚动，狂怒的海浪似乎在摇撼着整个海滩，空气也随着海浪在颤动。海浪打在岩石上，破碎了，退了下去，随后又聚拢过来，发起更猛烈的冲击。我一动也不动地扒着岩石，任凭狂怒的大海冲击和咆哮！

我对海岸眷恋不舍，那种纯净、清新的气味，可以使人变得更清醒更冷静。贝壳、卵石、海草以及海草中的小生物，都对我有无穷无尽的吸引力。一天，莎莉文小姐在岸边捉到一个怪物，那是一只很大的马靴蟹，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东西，于是就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它，真是奇怪，它为什么背着房子走路呢？突然间，我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把这个家伙作为宠物养起来一定很有趣。于是，我双手抓着它的后部开始往回拖，还为自己的这个举动感到十分得意，只是这螃蟹实在太重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着他走了一英里的路。回到家里，我缠着莎莉文小姐把它放在井旁的一个我认为安全的水槽里。但是哪里想到，第二天早上到水槽边一看，螃蟹没有了！没有人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溜走的。一时间我又气又恼，但又一起，把那可怜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圈在这里，是既不仁义又不明智的。过了一会儿，我想它大概是回到大海里去了吧，这样我反倒高兴起来。

凤尾草的秋天

秋天，我带着无数美好的回忆，回到了南方我温暖的家。每当我回想起这次北方之行，就不禁惊叹这次旅行中丰富多彩的所见所闻。这次旅行似乎是我一切新生活的开始。清新、美丽的世界，把它所有的宝藏置于我的脚下，我带着喜悦与猜想走向人生的每一个转折，我用整个身心来感觉世界万物，没有一刻的停止，我自始至终都在忙碌，就像那些朝生夕死的小昆虫。我的生命充满活力，仿佛把一生的热情浓缩在一天里了。我遇到了许多和我有着共同语言的人，他们在我的手心写字来与我交谈，我高兴地了解到了他们对我的同情。这难道不是奇迹么？我的心和其他人的心之间，原来是一片草木不生的荒野，现在却花红草绿，生机勃勃。

那年秋季，我和家里人是在离塔斯喀姆比亚大约14英里的一座山上度过的。山上有我们家的一座避暑用的小别墅，名叫“凤尾草矿”，因为附近有一座早已被废弃的石灰石矿而得名，高高的岩石上有许多泉水，泉水汇合成三条小河，蜿蜒曲折，遇有岩石阻挡便倾泻而下，形成一个个小瀑布，像一张张的笑脸，迎接着客人。空旷的地方长满了凤尾草，把石灰石遮得严严实实，有时甚至把小河也盖在下面。山上其余部分则是茂密的树林，有高大的橡树，也有枝繁叶茂的常青树，树干就仿佛长满了青苔的柱子，树枝上则挂满常青藤和槲寄生。柿子树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让人闻了神清气爽，心情也顿时好了起来。有些地方，野葡萄从这棵树上攀附到那棵树上，形成许多由藤条组成的棚架，彩蝶和蜜蜂在棚间飞来飞去，忙个不停。傍晚时分，在这密林深处的万绿丛中，散发出阵阵清爽宜人的香气，怎不叫人陶醉，使人心旷神怡呢！

我们这避暑的别墅虽然非常简陋，但是环境十分优美。房子分为左右两排，中间是一个没有顶盖的大厅。房子四周有很宽的游廊。风一吹，到处都弥漫着树木的清香。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游廊上度过的，或是学习，或是玩耍，或是吃饭。在后门有一株大胡桃树，周围都砌上石阶。我常常会静静地站在树前，抚摩着它的身体，感觉树枝随风摆动，树叶在秋风中瑟瑟飘落。

家里经常会来很多客人。到了晚上，篝火生起来。男人们围着篝火打牌、聊天、玩游戏。他们都声称自己是最好的猎人，夸耀自己打猎和捉鱼的高明手段。他们不厌其烦地描述自己打了多少野鸭和火鸡，捉了多少鲑鱼，绝顶狡猾的狐狸是怎样被他们用计捉到口袋里去了，敏捷的松鼠怎样中了他们的圈套，跑起来像飞似的鹿怎样被他们冷不丁抓住，总之，他们的狩猎技术简直是出神入化。他们绘声绘色的讲述使我相信包括狮子、老虎、黑熊在内的森林里所有的野生动物们，在这些老谋深算的猎人面前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最后，当听得入了迷的人们散开去睡觉的时候，讲故事的人总是这样祝大家晚安：“明天猎场上再见！”这些人就睡在我们屋外走廊临时搭起的床铺上。我在屋里甚至可以听到猎人、猎狗的鼾声。

破晓时分，我便被咖啡的香味、猎枪的撞击声以及猎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唤醒，他们正在准备出发，我还可以感觉到马蹄的声音。这些马都是猎人们从城里带来的，整个晚上就拴在树上，不时发出不甘寂寞的嘶鸣。猎人们终于上马出发了，这就像古老的歌谣中所唱到的“骏马飞奔，缰绳抖响，马鞭飞舞，猎犬趋前，英勇的猎人们狂喊着出征了！”

中午，我们开始准备午餐。我们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在里面点上火，架起又粗又长的树枝，用铁丝把肉穿起来在火上烤。黑皮肤的佣人蹲在火坑旁，挥动长长的枝条驱赶苍蝇。烤肉在火上“吱吱”作响，散发出扑鼻的香味儿，餐桌还没摆好，我的肚子已经咕咕乱叫了。

正当我们热热闹闹地准备野餐时，猎人三三两两地回来了。他们疲惫不堪，马嘴里吐着白沫儿，猎犬耷拉着脑袋跑得呼哧呼哧直喘，问他们有什么收获，却什么也没有打到，但是去打猎的人个个都说至少发现了一只鹿，而且离得那么近，但眼看猎犬就要追上了，正要举枪射击时，却突然不见了鹿的踪影。他们的运气真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男孩，那男孩说，他差一点儿发现一只兔子，其实他看见的只是兔子的足迹。很快，猎人们便把不愉快的事统统丢到了脑后，大家围桌而坐。不过，端上来的不是鹿肉，而是烤牛肉和烤猪肉，谁让他们打不到鹿呢。

有一年夏天，我在山上养了一匹小马，起名叫“黑美人”。这个名字出自我刚读过的一本书，它非常符合书中的描写，不管是那发亮的黑色鬃毛，还是那额前的白色星星。我在马背上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如果它够温顺的话，莎莉文小姐偶尔还会放开缰绳，让它随意走动，它不时会因为青草的诱惑而停下来享受美味，或者啃咬小路边树上的翠绿嫩叶。

有时候，在上午我不想骑马，吃过早饭就和莎莉文小姐到树林中散步。我们漫无目的到处乱走，不管它东西南北，留连在树林和葡萄藤之间，那里只有牛马踏出的小路。遇到挡路的灌木丛，就绕过去继续前行。回来时，我们手上总会握着几大把桂花秋、麒麟草、凤尾草等花草，这些南方特有的花草，让我与美丽的秋天如此亲近。

有时候，我会和米尔德里德及表姐妹去摘柿子。我并不爱吃柿子，但我喜欢它们的香味儿，便喜欢在草丛和树叶堆里找它们。我们有时还去采各种各样的山果，我帮她们剥栗子皮儿，帮她们砸山核桃和胡桃的硬壳，那胡桃仁真是又大又甜！

山脚下有一条铁路，火车常在我们面前疾驶而过，有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把我们吓得连忙往屋里跑。妹妹不时地极度紧张地跑来告诉我，一头牛或一匹马在铁路上。离我们家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高架桥，架在很深的峡谷上，又长又窄，上面枕木朽蚀，走在桥上提心吊胆，就仿佛踩着刀尖。我从来不敢在上面走。直到有一天，莎莉文小姐带着我和妹妹在树林中迷失了方向，转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找到路。

突然，妹妹用小手指着前面高声喊道：“高架桥，高架桥！”其实，我们是宁愿走其他任何艰难的小路，也不愿过这座桥的，但那时天已经快黑了，眼前只有这么一条近道，没办法，我只好用脚尖去试探那些枕木。刚开始还不怎么害怕，步子迈得也还算稳。突然，一阵“噗、噗”的声音传来，隐隐约约的，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

“火车来了！”妹妹喊道。要不是我们立即伏在交叉柱上，很可能就要被轧得粉碎。好险啊！火车喷出的热气扑打在我脸上，喷出的煤烟的煤灰呛得我们几乎透不过气来。火车奔驶而去，高架桥震动不已，人好像要被抛进万丈深渊。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爬了上来。回到家时，夜幕早已降临，屋里空无一人，他们全都出动搜寻我们去了。

洁白的世界

自从第一次波士顿的旅行之后，每年冬天我差不多都是在北方度过的。有一次我到新英格兰的一个小村庄去过冬，在那里，我见到了封冻的湖泊和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广阔原野。

当我发现一双奇妙的手把树木和丛林的外衣都统统剥去，只剩下散落的凋零的枯叶时，我惊讶极了。鸟儿不见了，光秃秃的树枝上只剩下空空的鸟巢，也许不能说是空空的，因为里面堆满了积雪。这高耸的山岭，这广漠的田野，到处是一片萧索的景象。冬之神施展的点冰术已使大地僵化麻木，树木的精灵已退缩到根部。在那黑洞洞的地下蜷缩着睡熟了的一切生命，似乎都已消失。甚至当太阳大放光明时，白天也是萎缩寒冷的，仿佛它的血管已经枯萎衰老，它软弱无力地爬起来，只是为了朦胧地看一眼这个冰冷的世界。

有一天，天空像一整块铅板一样，越压越低，这是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先兆。没多久，大片的雪花纷纷飘落，我们跑到屋外，用手去接住那最先飘落下来的雪花。一连几小时，它们就这样无声无息，飘飘忽忽地从天空撒落大地。渐渐地，雪越积越厚，天地间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一夜大雪之后，早晨起来，村庄和田野都变得不可辨认。所有的道路都被白雪覆盖，看不见一个可以辨认道路的标志，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雪的海洋和矗立在雪海中的树木。

晚上，刮起了东北风。雪花在狂风中四处飞扬。大家围坐在温暖的火炉边，讲着有趣的故事，玩着好玩的游戏，几乎忘记了我们完全处于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夜里，风越刮越大，我们感到万分恐惧。房子周围的大树在狂风中挣扎，树枝不断地敲打着窗户，发出令人害怕的声音。天地之间，只有狂风在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一直到第三天，大雪才停下来，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照耀在广阔的白色起伏的平原上，四周都是奇形怪状的雪堆和到处散落的风中弃物。

我们在雪地中铲出一条条小径，我穿上大衣，围上头巾，来到屋外，冷飕飕的风把脸颊刺得疼，我们一会儿走在小路上，一会儿又从积雪中辟道前行，就这样来到了宽阔牧场外的一片松林。松树静静地矗立雪中，晶莹洁白仿佛雕像。树枝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轻轻一碰，积雪就会落的一头一脸。周围白茫茫一片，强烈的阳光被雪地反射着，射穿了蒙住我眼睛的那一层黑暗。

积雪一天天地慢慢融化，但还未完全消融，又是一场大雪。整个冬天，几乎踩不着土地。树木上的冰凌偶尔会融化，地上也会露出纸莎草和光秃秃的矮树丛，然而尽管有太阳照射，湖面却总是冰封着的。

冬天里，我最大的快乐就是乘雪橇。在湖岸边上由于结冰常常能形成一个高坡，于是我们就从上面滑下。坐在雪橇上，一个男孩在后面使劲一推，我们便飞了出去，穿过积雪，滑过洼地，向湖中俯冲，常常能够在发光的湖面上一直滑到对岸。这真是无法形容的快乐！也同样是无比刺激的疯狂！在那狂乱飞驰的一刹那，我们仿佛脱离了大地的怀抱，张开双臂，乘风飞翔！

第四章 跨越坎坷

用荆棘来铺设我们攀登人生高峰的阶梯，坎坷使我们的生命变得丰满。

第一次说话

1890年春天，我开始学习说话了。我很早就有想要发出声音的强烈冲动。我有时候会将一只手放在喉咙上，另一只手放在嘴唇上，冒出一些杂乱无章的音节。我对任何声音都很感兴趣。在别人唱歌时，我喜欢用手去摸他们的喉咙。有人弹钢琴时，我爱用手去摸钢琴。没有丧失听力和视力时，我学说话学得很快，可自从得了那场病，耳朵听不见以后，我就说不出话了。我整天坐在母亲的膝上，把手放在她的脸上，这样也就可以感觉到她嘴唇的开合，觉得很好玩。虽然不明白说话的意义何在，但也学着大家的样子嘴唇一张一合地。家里人说我的哭声和笑声听起来很自然。有时，我嘴里还能发出声音，拼出一两个单词，但这不是在和别人说话，而是在不由自主地锻炼自己的发音器官。我生病后仍然记得的惟一的的一个字，就是“水”（water），但我总是发成“Wa……wa”，后来我对这个字的意思也记不清了，直到莎莉文小姐教我以后，我学会了用手指拼写这个字，就不再发这个音了。

我早就知道，我周围的人交流思想的方法与我不同。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耳聋的小孩也能学会说话，但我已开始对我交流思想的方法感到不满意了。一个人如果只能完全靠手势语言与人沟涌，就会感觉到约束与压抑。这种感觉使我极度的烦躁、空虚，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于是强烈渴望能够摆脱这种束缚。我常常因为急于想表达心中的想法而像小鸟扑打翅膀一样，快速蠕动我的嘴唇，期望能够开口说话。家里人想方设法阻止我用嘴说话，是因为怕我学不好会灰心丧气。但我毫不气馁。后来偶然听到娜布·卡达的故事，更增强了我学说话的信心。

1890年，曾经教过罗拉的拉姆逊夫人，从瑞典和挪威访问回来后前来看我。她说挪威有一个叫娜布·卡达的女孩，和我一样又盲又聋，已经学会了说话。她还没有给我讲完，我已经心急如焚，暗自下定决心，要学会说话。我闹着要莎莉文小姐带我去波士顿找霍勒斯学校校长萨拉·富勒小姐，请求她帮助、教导我。这位和蔼可亲的女士愿意亲自教导我。就这样，从1890年的3月26日起，我开始学习说话了。

富勒小姐是用这样的方法教我的：她把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脸上，让我感觉发音时舌头与嘴唇的变化。我迫不及待地模仿每一个动作，不到一小时便学会了用嘴说M、P、S、T、I这６个字母。富勒小姐总共给我上了11堂课。我永远记得当我第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天气很暖和”时内心那难以名状的激动与欣喜，虽然还有些断断续续不连贯，虽然还有点结结巴巴，但这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语言。我的灵魂仿佛汲取了新的力量，挣脱了枷锁的束缚，从这断断续续的语言中，获得了完整的智慧与信仰。

一个耳聋的孩子如果迫切想用嘴说出那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想走出那死寂的世界，挣脱那没有爱、没有鸟的歌唱、没有美妙音乐的生活，他就怎么也不会忘记，当他成功地说出第一个字时，那种狂喜的感觉像电流一样遍布全身。只有这样的人才知道，我是怀着多么热切的心情同玩具、石头、树木、鸟类以及不会说话的动物说话的；只有这样的人才知道，当我妹妹能听懂我的招呼，那些小狗听从我的命令时，我的内心是何等喜悦。我终于可以不借助翻译而用语言表达我的思想了，对于上天给予我的这种恩惠，我的感激之情难以表达。我心中的所思所想随着口中的话奔涌而出，这对于以前只能运用手语的我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别以为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学会说话了。我不过是学会了一些说话的基本方法，而且只有富勒小姐和莎莉文小姐能听懂我说的话，别人只能听懂其中的一小部分。我学会了这些基本发音以后，如果没有莎莉文小姐神奇的指导和她始终如一的努力，我就不可能这么快学会正常的言语。最初，我夜以继日地苦练，才使我最亲近的朋友能听懂我的意思。随后，在莎莉文小姐的帮助下，我反反复复练习发准每一个字音，练习各种音的自由结合。一直到现在，她还是每天不断地纠正我不正确的发音。

只有那些从事过聋哑儿童教育工作的人，才能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只有他们才能真正理解我所克服的巨大困难。我完全是借助我的手指来读取莎莉文小姐的话语的，我感觉她嘴唇的开合，接触她喉咙的振动，观察她嘴部的变化，把握她脸上的表情，而这些感觉很多时候都是不准确的。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些发音不准的词句，往往一练就是几小时，练到发准了为止。我的任务就是练习、练习、再练习。失败和疲劳常常使我想打退堂鼓，但一想到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把音发准，就能让我所敬爱的人看到我的进步，我就有了勇气。我急切想感受到他们为我的成功而露出的笑容。

“妹妹就要能听懂我的话了。”这成了鼓舞我战胜一切困难的坚强信念。我常常欣喜若狂地反复念叨：“我现在不是哑巴了。”一想到我将能够自由自在地同母亲谈话，能够理解她用嘴唇做出的反应，我就充满了信心。当我发现其实用嘴说话比用手表达简单得多时，感觉非常惊讶，于是就放弃用手语字母进行交流，但莎莉文小姐和少数亲人朋友还是常常以这种方式与我对话，因为这比读唇法要方便快捷得多。

不了解我们的人似乎难以理解，两个人把手放在一起挠来挠去怎么就能交谈？也许我应该在这里介绍一下盲聋人使用的手语。别人为我读书或者和我交谈时，采用的是聋人常用的方法，用一只手在我的手上划出单词和句子。我把手轻轻地放在说话者的手上，一方面不妨碍他人手指的运动，另一方面又能很容易地感觉到他手指的运动。我的感觉和人看书一样，感觉到的是一个个字，而不是单个字母。不断的练习常常会使手指变得柔韧灵活，我的一些朋友写的速度非常快，就仿佛专业的打字员在操作打字机。和用笔写一样，用手拼写熟练后，就成为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了。

能用嘴说话以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家。这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我踏上了归途。一路上，我和莎莉文小姐不停地用嘴说话，我不是为了说话而说话，而是为了抓紧一切时机尽量提高自己的说话能力。不知不觉火车就到站了，家里人已经在站台上等候多时了。一下火车。母亲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激动得全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默默地倾听我嘴里发出的声音，惟恐漏过一个音节。小妹妹米尔德里德抓住我的手，又亲又吻，高兴得一个劲儿地蹦跳。父亲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慈祥的脸上却露出极其愉悦的神色。直到现在，我一想到此情此景，就禁不住热泪盈眶，真好像是以赛亚的预言在我身上得到了应验：“山岭齐声歌唱，树木拍手欢呼！”

《霜王》事件

1892年冬天，我美好童年的明朗天空却突然被乌云笼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生活在忧郁和恐惧之中，我对书本失去了兴趣。直到现在，一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我仍然不寒而栗。我写了一篇题为《霜王》的短篇小说，寄给柏金斯盲人学校的安那诺斯先生，没想到却惹来了麻烦，我必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出来，为我和莎莉文小姐讨回公道。

在我学会说话后的第一个秋天，我在家里写了这篇小说。那年夏天，我们在山里小屋待的时间比哪一年都长，莎莉文小姐常常给我描述深秋时节的秋叶如何美丽。这使我想起了一个故事，那是以前别人念给我听的，我不知不觉地记住了。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在“创作故事”，于是热切地想在忘记以前把它写出来。我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地写开了。当时我以为自己是在进行“创作”，完全是沉浸在写作的快乐之中。很快，一篇语言流畅、人物形象生动的小说出现在盲人用的写字纸板上。现在，如果有什么文思毫不费劲地涌入脑海，那我敢断定，它们一定不是我头脑中的产物，而是从别人那里捡来的东西。但在那时，我只管读书和汲取，从不去注意书是谁写的。就是现在，我也常常分不清楚，哪些是我自己头脑里的东西，哪些是别人写在书里的东西。我想，这也许是由于我对事物的印象大都是通过别人的眼睛和耳朵得到的缘故吧！

小说写完后，我念给莎莉文小姐听。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念到那些精彩的段落时那种陶醉的感觉，有些容易念错的字，我重复念了好多遍。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把小说念给全家人听，他们对我能够写得如此之好感到非常惊讶，有人不禁问我是不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这个问题让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对于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于是，我大声而且理直气壮地回答说：“不是，这是我自己创造的，我要把他献给安那诺斯先生。”

随后，我重新抄写了一遍，并且依照他们的建议，将《秋天的树叶》改名为《霜王》，寄给了安那诺斯先生，祝贺他的生日。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件生日礼物将使我付出何等高昂的代价。

安那诺斯先生非常喜欢这篇小说，就把它登在了柏金斯盲人学校的通讯刊物上。这使我得意的心情达到了顶点，但没过多久，我便从高兴的顶峰摔了下来。我到达波士顿不久，就有人发现，我的《霜王》和女作家玛格丽特·康贝尔的一篇小说十分相似，这篇小说叫《霜仙》。《霜仙》在我出世以前就已经写成了，收在一本名叫《小鸟和它的朋友》的集子中。两个故事在思想内容和词句上都非常相像，因而有人说我读过康贝尔小姐的文章，说我的小说是剽窃来的。起初，我并不了解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但当我了解以后，感到既惊讶又难过。我遭到了任何孩子都不曾遭受的痛苦。深深的耻辱感折磨着我，就连我最爱的人也因我而受到猜疑，上天为什么会让我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情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绞尽脑汁地回忆我在写《霜王》之前，到底读过哪些书，有没有读过描写霜的文章，但记忆中却是空白一片。我想了很久，最后只是隐约地记起有人向我提到过杰克·费罗斯特这个人，好像他有一首叫《霜的异想天开》的诗，是写给孩子看的。但我并没有引用这首诗。

安那诺斯先生最初感到这件事很难办，但他还是信任我的，对我仍是很宽厚。这总算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乌云。不久，学校开展庆祝华盛顿诞辰的活动。为了使他高兴，我强颜欢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庆祝活动。

庆典上，学校的孩子们演出了假面舞剧，我在里面扮演谷物女神克瑞斯。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我被打扮得漂亮极了，头上戴着秋叶编成的花环，脚上和手上都是果实和谷物。然而在这热热闹闹的外表下面，我的内心深处却是充满了忧伤。

庆祝活动的前夕，学校的一位老师又问起那篇小说。我告诉她，莎莉文小姐曾和我谈过杰克·费罗斯特和他杰出的作品。不知怎么的，我说的某些话却使她认为我记得康贝尔小姐的小说《霜仙》，虽然我一再强调她理解错了，但她还是自以为是地把这一错误结论告诉了安那诺斯先生。

一向非常喜欢我的安那诺斯先生听信了这位老师的话，认为我欺骗了他。不管我怎么解释，他再也不相信我的话了。他认为或者至少是怀疑，我和莎莉文小姐是有意抄袭别人的作品，以博得他的称赞。紧接着，柏金斯盲人学校的老师和职工组成了一个“法庭”，我被叫去回答问题。他们把莎莉文小姐支开，在“法庭”上，他们反复盘问我，使我感到是在迫使我承认有人给我读过康贝尔的小说《霜仙》，从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中，我感觉到极大的不信任，而且我也感到安那诺斯先生正在以责备的眼光看着我。我难过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心像挣扎的野兔一样在胸口乱撞，我结结巴巴，逻辑混乱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我知道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可怕的误会，但却无法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当他们让我离开时，我已经是头晕目眩了，甚至没有感觉到莎莉文小姐的安慰与亲吻，也没有留意到朋友们深情的鼓励。她们说，我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女孩，她们因我而骄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抱头大哭，恐怕很少有孩子哭得像我那么伤心。我感到浑身发冷，心想，也许活不到明天早上了。这么一想，倒使我觉得安心了。现在想起来，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年龄较大的时候，一定会使我精神崩溃的。幸好在这段悲苦的日子里，遗忘的天使赶走了我大部分哀伤和忧虑。

莎莉文小姐从未听说过康贝尔的那本《小鸟和它的朋友》，更没有听说过《霜仙》这篇小说。为了澄清事实，她在贝尔博士的帮助下，对这件事进行了详细的调查。最后发现，1888年，索菲娅·霍普金斯夫人有康贝尔小姐《小鸟和它的朋友》一书的抄本，而那一年夏天我们正是与她一起在布鲁斯特度假。霍普金斯夫人已经找不到那本书了，不过她对我说，当时莎莉文小姐独自去度假，为了给我解闷，她常常从各种各样的书中找些有趣的故事念给我听。虽然她同我一样，不记得念过《霜仙》这篇小说，但她确信她曾从《小鸟和它的朋友》这本书中挑选小说给我念过。那么这本书怎么会没有了呢！霍普金斯夫人说她在把布鲁斯特的那所房子卖掉之前，曾处理了许多少年读物，诸如小学课本、童话故事之类。而《小鸟和它的朋友》多半也在其中。

那个时候，故事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不过对一个没有什么娱乐的孩子来说，那些古怪的单词拼写已足够引起我的兴趣了。虽然我并不能回想起任何一个与这个故事相关的细节，但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曾经想记住那些生词，故事中的语言无意中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即使过了很长时间，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故事了，我仍然对它有印象。

莎莉文小姐回来后，我并没有向她提起《霜仙》这篇小说，可能是因为她很快就开始给我讲《方诺德小伯爵》的故事，我完全被它吸引，而无暇顾及其他了。但事实是，确实有人给我读过康贝尔小姐的那篇小说，在我忘掉了很久以后，它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脑海里，以致我丝毫没有觉得它是别人思想的产物。

在那些苦恼的日子里，我收到了许多向我表示同情和问候的来信。康贝尔小姐亲自写信鼓励我：“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写出自己的巨著，使许多人从中得到鼓舞和帮助。”但这个美好的预言，一直没有得到实现。自从那件事情以后，我再也不敢为了消遣而玩弄笔墨了。我心里产生了严重的障碍，害怕写出别人的东西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给妈妈写信时，我都会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会反复检查每一个句子，直到肯定它们的确是我写的为止。如果不是莎莉文小姐坚持不懈地给我打气，我想我可能会就此放弃写作了。

这以后，我读了《霜仙》这篇小说，发现即使在我所写的信件中，有许多观点想法也与康贝尔小姐相似，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我找到1891年9月29日写给安那诺斯先生的一封信，其中的语句与情感和康贝尔小姐的这本书非常雷同。而我写的《霜王》那篇小说，像其他许多信一样，从其中的一些段落和措辞可以看出，当时我的思想已经被这个故事所渗透了。在信中，我假想自己是莎莉文小姐，向自己描述金黄色的秋叶：“呵，夏日流逝，用什么来安慰我的寂寞，只有那绚丽多彩的秋叶。”康贝尔小姐的那篇小说正是这样描写秋叶的。

那时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凡是喜欢的东西都会去汲取，随后又把它作为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这在我早年的信件与初期的作品中经常出现。我曾写过一篇关于希腊和意大利古老城市的文章，其中就借用了许多神奇美丽又变幻莫测的描写，只是出处已经不记得了。我知道安那诺斯先生热爱古迹，对古罗马和古希腊更是情有独钟。为了得到他的赏识，我在读书时，就特别留心从诗集和史书中摘录符合他口味的片断，而安那诺斯先生也称赞我的这篇文章“富有诗意”。但我不明白，他竟然相信一个又盲又聋的11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不过，我也曾认为，不能因为作文中有别人的词句，就被看成一文不值，这毕竟说明我已经能够运用清晰生动的文字，来表达我对美好而富有诗意的意境的欣赏了。

当时我做作文，就如同是在进行智力训练。像所有年轻的新手一样，我通过汲取和模仿，逐渐学会把所想到的用语言表达出来。看书时，凡是引起我兴趣的东西，都被我自觉或不自觉地记在脑子里，化为自己的东西。史蒂文森说过，刚开始写作的人，大都会本能地模仿自己最喜欢的作品，然后把它消化变成自己的东西。就算最伟大的作家，也要经过多年的练习，才能运用好堆积在思想之路上的大量文字。

我想，我就是还停留在这个阶段。事实上，我常常无法清楚地区分自己所想的与阅读所得到的，因为读过的东西已成为了我思想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几乎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我都会创作出某些融汇多家的文字描写，像我学缝纫时，常常用破碎的布拼凑而成的衣服，是各式各样、七零八碎的布片拼成的，虽然有鲜艳的绸缎和天鹅绒，但粗布头却占了绝大部分，而且最显眼。同样，我的作文虽然反映了我的一些粗糙的不成熟的思想，但其间也夹杂着别人闪光的思想和较为成熟的看法，这些都是从书里得来并记在心里的。依我看，写作的一个很大的困难是，当自己所想的东西，还不是很有条理，还处在感情和思想的边缘时，如何用所学到的语言来把它们表达出来。写作就好像是摆七巧板，头脑里虽然已形成了文字表达的框架，但是却常常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或者即使找到了，也和原来所想的有了出入。尽管如此，我还是坚持尝试写作，因为我想既然有成功者的存在，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轻言失败。

史蒂文森说：“人如果生来就没有创作才能，那他一辈子也创作不出什么东西。”虽然我也许就是这样的人，但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我的拙笔能有长进，能把自己的思想和经历充分表达出来。我就是凭着这种希望和信念而坚持不懈地努力，抚平了《霜王》事件给我带来的伤痕。

换个角度看，这件不愉快的事对我也有好处，它迫使我认真思考写作中的许多问题。它给我带来的真正损失是，我失去了一位朋友——安那诺斯先生。

我在《妇女家庭杂志》上发表了《我的生活经历》以后，安那诺斯先生在给麦西先生的一封信中说，在当初发生《霜王》事件的时候，他就相信我是无辜的。他说，当时那个“法庭”是八人组成的：四个盲人，四个视力正常的人。其中四人认为我完全知道自己曾经读过康贝尔小姐的小说，其余的人则不同意这个观点。安那诺斯先生表示，他当时是站在我这边，赞同第二种意见的。

但不管怎么说，不管安那诺斯先生站在哪一方，当我走进那间屋子，发觉里面的人对我抱有怀疑态度时，我感到有一种敌对的气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后来发生的事情果然证实了我的预感。以前，也是在那间屋子里，安那诺斯先生经常放下手里的工作，把我抱在膝上，陪我玩一会儿。我能感觉到，那件事情发生后的两年中，安那诺斯先生相信我和莎莉文小姐是无辜的。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改变了看法。柏金斯盲人学校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我也不大清楚，甚至连“法庭”成员的名字我也叫不出来。后来他们也不和我说话。当时我激动得顾不上去注意其他事情，只是心里感到很恐惧，一个问题也提不出来。事实上，我几乎已经记不清我说过什么，以及他们对我说了什么。

之所以把《霜王》事件的前前后后都写出来，是因为它对于我的成长与教育有很大影响。为了避免误解，我尽可能如实地叙述我所知道的一切，既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想埋怨任何人。

世界博览会

《霜王》事件过后的那个夏天和冬天，我是和家里人在亚拉巴马州一起度过的。回家的感觉真好，我仿佛又看到了希望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而所有的不愉快都抛到了脑后。

夏天慢慢过去，秋天悄悄地来临。地上满是深红色的和金黄色的树叶，花园尽头的葡萄架上一串串的葡萄，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芒。我在这时开始写回忆我自己生活经历的文章。这时恰好是我写《霜王》那篇小说一年以后。

当时我对自己写的东西仍然心存疑虑，常常被那些可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思想所折磨，只有莎莉文小姐知道我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不知为什么，我变得十分敏感，总是尽力避免再提《霜王》。有时候我正和她谈话，会突然轻声地对她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自己的。”有时候，我写着写着，就会自言自语：“万一这又跟别人的作品一样怎么办？”一念及此，我就被似乎毫无道理的恐惧缚住了双手，在这一天里是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即使到了现在，我偶尔还会感觉到这样的不安与忧虑。莎莉文小姐总是竭尽全力地安慰我帮助我，但那次可怕的经历在我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永久的伤痕，为了使我能恢复往昔的自信，她鼓励我替《青年之友》写一篇《我的生活介绍》的短文。当时我只有12岁，写这样的文章是很吃力的。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将会从这次写作中得到好处，否则我是一定写不出来的。

我十分谨慎，但又十分倔强地写了下去。莎莉文小姐始终在一旁鼓励我，她认为我只要坚持写下去，就能重新拥有自信，并表现出自己的才能。在没有发生《霜王》事件以前我和别的孩子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后来变得沉默了，经常思考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过了一段时间，逐渐摆脱了那一段不愉快的经历给我投下的阴影，经过磨练，我的头脑比以前更清醒了，对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

1893年，我生活中的几件大事是，克利夫兰总统宣誓就职时，我去华盛顿旅行，后来又去尼亚加拉瀑布并参观了世界博览会。在那段日子里，由于环境的不断变动，我正规的学习经常被打断，常常一耽误就是几个星期，因此，我可能很难连贯地加以叙述了。

我们去尼亚加拉瀑布的时候是1893年的3月份。我站在瀑布边的高崖上，感觉到大地在震动，连空气都在颤抖，当时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在那几天时间里，有很多人感到奇怪，像我这样既无法看到、又不能听到的人如何能领略雄伟瀑布的壮观与美丽，他们常常问我：“你既看不见波涛的汹涌澎湃，又听不见它们的怒吼呼啸，它们对你有什么意义呢？”事实上，这所有的东西对我就意味着世间所有的一切，这可以说是再明显不过的了。正像“爱”、“宗教”和“善良”不能够加以衡量一样，它们的意义是无法估量的。

1893年夏天，莎莉文小姐和我，还有贝尔博士一起去参观了世界博览会。我小时候的许多美妙的幻想，都成了现实，这次参观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珍贵的回忆。周游世界是我每天的梦想。今天，世界各地人民创造的各种奇迹都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用手指去触摸每一样展品，触摸这些人类勤劳智慧的结晶。

我很喜欢去博览会的游艺场。那里到处都新奇有趣，真像是《天方夜谭》里的世界。那里有陈列着自在神和象神的奇特市场，再现了书本中的印度。那里有开罗城的模型，有金字塔和清真寺，还有列队而行的骆驼。再过去就是威尼斯的礁湖，每天晚上，在城市和温泉的陪伴下，我们泛舟湖上。我还登上过一艘军舰，不过我还是对海盗船更感兴趣。我想象着船上惟一的水手如何在海面上航行，不论是风平浪静还是狂风暴雨，他都勇往直前，百折不挠。他一面高喊“我们是海上英雄”，一面使出浑身解数与大海搏斗，表现出无比的自信和高昂的斗志。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现在的水手则完全成了机器的附庸。“人只对人感兴趣”这也许是大多数人的心态吧！

在离海盗船不远的地方，还有一艘“圣玛利亚号”船的模型，我细致地参观了一番。我在船长的带领下参观了当年哥伦布住过的船舱，舱里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沙漏。这个小小的计时器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因为它勾起了我一连串的想象：当他那绝望的伙伴们企图反叛的时候，这位英勇无畏的航海家看着一粒粒沙子往下漏时，是否也曾感到焦躁不安呢？

世界博览会主席希尔博特姆先生非常善解人意，他特别允许我触摸这些展品。我就仿佛皮扎罗掠夺秘鲁的财宝一样，抱着一种永不满足的渴望，热切地用手去感觉这个神奇的世界。呈现在我面前的是美丽奇妙的万花筒，每一件展品都让我着迷，特别是那些栩栩如生的法国铜像，我怀疑他们是来到人间的天使，被艺术家捉住而恢复了人形。

在好望角展厅，我了解了开采钻石的过程。一有机会，我便用手去摸正在开动着的机器，以便清楚地了解人们是怎样称金刚石的重量，怎样切削和磨光宝石的。我在淘洗槽中摸着了一块钻石，人们连声称赞，说这是在美国参展的惟一的一块真钻石。

贝尔博士陪着我们到各处参观，遇到特别稀奇的东西，他便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述一番。在陈列电器的大厅里，我们仔细看了电话机、留声机等一些新的发明。贝尔博士为我们讲解了金属线传递信息为什么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为什么它能从天上取火，就像普罗米修斯盗天火一样。我们还参观了人类发展史展厅，我最感兴趣的是古代墨西哥的遗迹，以及惟一见证了古老历史的粗糙石器，这是还没有文字时的大自然的子孙们竖立的丰碑，当历代的帝王与圣人都归于尘土，它仍将永世长存。使我感兴趣的还有埃及的木乃伊，不过我对它敬而远之，没有敢用手去碰一碰它。从古代遗物上，我了解到了有关人类发展的种种知识，其中许许多多都是我以前未曾听说过，或未曾在书中读到过的。

这个时期的经历大大丰富了我的知识。博览会上度过的这3个星期，使我的求知兴趣发生了飞跃，从童话故事和玩具转到了现实世界中的真实而严肃的事物上。

学习之旅

1893年10月以前，我杂乱无章地自学了许多东西，读了有关希腊、罗马和英国的历史。我有一本法语语法书，上面的字是凸印的。我学了一些法语，常常用所学到的新词在脑子里做练习，我把这当作一种娱乐。而对于大量的规则以及一些专门性的学科则不感兴趣。那本语法书对一些词注了音，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我试着去掌握法语的发音。当然这对我来说困难是非常大的，但却使我在雨天有事可做，而且确实学会了一些语法，使我能很有兴味地读拉封丹的《寓言》、《被强迫的医生》和《阿太利》中的一些段落。

我还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来提高说话水平。我常常对着莎莉文小姐大声地朗读，还凭着记忆背诵我最喜欢的诗歌片断给她听，她不断纠正我的发音，告诉我在哪儿断句，怎样转调。直到1893年10月，我从参观世界博览会的疲劳和兴奋中恢复过来，才开始在固定的时间上课，学习固定的课程。

当时，我和莎莉文小姐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休尔顿，正在威廉·韦德先生家做客。他家的邻居艾伦先生是个很有学问的拉丁语学者。于是我开始师从他学习拉丁文。我记得艾伦先生个性温和、学问广博，他教我学习拉丁语法，同时还辅导我的算术，因为算术对我来说理解起来实在是有困难。艾伦先生和我一起阅读了坦尼森的《回忆》一书，我虽然读过很多书，但从来没有用评论的眼光去读。这是我第一次学会如何了解一位作者，识别他的文风，这种感觉就像和老朋友握手一样，既亲切又温和。

起初，我不怎么愿意学拉丁语语法。每个词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吗？干嘛还要费时间去作语法分析呢？什么名词啊、所有格啊、单数啊、阴性啊，真是繁琐死了。我想，学这些东西还不如用生物学的分类法来分析我养的那只猫。目：脊椎动物；部：四足动物；纲：哺乳动物；种：猫。具体到我那只猫，则叫塔比。但是学了一段时间后，我的兴趣越来越浓，拉丁文的优美使我陶醉了。我常常念拉丁文的文章来作为消遣，根据我所认识的词去理解文章的意思。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放弃这种消遣。

我想，世界上没有比用刚刚掌握的语言表达转瞬即逝的思想与感情更幸福的事了，这就像用神奇变幻的想象，再现那划过思想天空的流星。我学习时，莎莉文小姐一直在我身边，她把艾伦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拼写在我的手掌上，还帮我预习生词。当我返回亚拉巴马州的家时，我开始运用学过的拉丁文阅读凯撒的《高卢战记》。

走进课堂

1894年夏天，我出席了夏达奎市举行的“美国聋人语言教学促进会”的第一次会议。我出席了这次会议，并被安排进入纽约市的赫马森聋哑学校上学。1894年10月，莎莉文小姐陪着我到达那里。选择这所学校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我说话的能力和唇读的能力。除了这些内容以外，在学校的两年中，还学了数学、自然、地理、法语和德语。

瑞米小姐是我的德语老师，她懂手语。当我掌握了少量的德文后，一有机会，我们就在一起用德语交谈，没过几个月，我就几乎能全部听懂她所说的了。德语学了不到一年，我便以极大的兴趣读了《威廉·泰尔》这部小说。的确，我在德语方面的进步比其他方面的进步都要大得多。我感到法语要比德语难得多。教授我法语的是奥利维埃夫人。由于这位法国妇女不懂手语，所以她只好口头讲授，而要读懂她的唇语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此同德语比较，我的法语进展慢得多。不过，我还是把《被强迫的医生》读了两遍。这本书写得很有意思，但是仍然不如《威廉·泰尔》有趣。

我的语言能力提高的速度，并不像我和莎莉文小姐想像的那么快。我的信心很强，相信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莎莉文小姐也完全相信这一点。但是，我的努力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也可能是目标定得太高了，所以免不了要失望。我仍旧把算术看得像陷阱一样可怕，问题出现后，喜欢“推测”而不去推理。这个毛病加上我的愚钝，给自己和老师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因此愚笨之外再加上学习不得法，我学算术的困难就更大了。

我有时为此而感到灰心丧气，但我学习其他功课，尤其是自然、地理却劲头十足。揭开自然界的奥秘是一大乐事。那些古老生动的文字向我诉说着：风是怎样从天空的四面八方吹来，水蒸汽是怎样从大地的尽头升起，河流是怎样在岩石间奔流，山脉是怎样拔地而起，人类又是怎样战胜比自己强大的自然。在纽约的这两年非常快乐，成为我生命中美好的一段回忆。

我还特别记得，每天莎莉文小姐和我都要到中央公园去。在纽约城里这座公园是我惟一喜欢的地方，在这座宏伟的公园里，我拥有很多的欢乐。每次跨进公园大门，我最喜欢人们给我描述它的景色。公园的风景富于变化，十分迷人。我在纽约的9个月中，每一天它都呈现出不同的姿态。

春天，我们随心所欲地漫游，在赫德森河上划船，登上绿地毯似的河岸，这里曾是布莱尔吟颂诗篇的地方。我喜欢它那纯朴而又宏伟的峭壁。我们还游览了西点和塔里敦等一些地方。塔里敦是华盛顿·欧文的故乡，我们曾在那里的“睡谷”穿行而过。

赫马森聋哑人学校的老师们想出种种办法，让聋哑儿童享受到普通孩子们所享有的各种学习机会，即使是我们之中很小的同学，也充分发挥他们被动记忆能力强等特点，以克服先天性缺陷所造成的限制。

在我离开纽约之前，所有快乐明朗的日子都突然被巨大的悲伤所笼罩，平静的天空乌云翻滚。自从父亲去世，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陷入极大的悲痛之中。波士顿的约翰·Ｐ·斯泡尔丁先生于1896年2月不幸逝世，只有那些最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对我的友情有多深。他是那种既帮助了你，又不使你感到过意不去的人，他对莎莉文小姐和我尤其如此。他的慈爱和对我们艰难的学习所给予的关怀，总是让我充满信心。他的逝世给我们的生活所造成的真空，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第五章 在希望中行进

感激不幸，感激苦难，学会感激我们生命中的一切。

艰难的前奏

1896年10月，我进入剑桥女子中学上学，是为了能够进入哈佛大学德克利夫学院做准备。

我在童年时曾去参观过韦尔斯利女子大学。我对大家说：“将来我是要进大学的——但我要进哈佛大学。”当朋友们问及我为什么不选择韦尔斯利女子学院时，我回答说因为这里只有女学生。上大学的念头已经在我心中根深蒂固，而且成为我最热切的愿望。我不顾许多真诚而又聪明的朋友们的反对，想跟正常的女孩子们一争高低。当我离开纽约的时候，这种想法就成了一种既定的目标，我下定决心要去剑桥学习。因为这是进入哈佛，实现我童年时的宣言的一条必经之路。

在剑桥女子学校，莎莉文小姐与我一起上课，她将老师教授的内容翻译后告诉我。

那里的老师们没有教育聋哑孩子的经验，要弄明白她们说的话，只有摸她们的嘴唇。一年级的课程有英国史、英国文学、拉丁文、德文、数学、拉丁文作文和一些别的科目。在此之前，我从没有为进入大学而接受过专门系统的教育，但在莎莉文小姐的指导下已经有了较好的英语基础，因此老师们认为除了精读学校指定的书籍外，我并不需要专门教授英语课了。我曾在法文学习上打下了一些基础，学习过6个月的拉丁文，而学习时间最多的还是德文。

不过，莎莉文小姐不可能把所有的该读的书本内容要点，都在我的手上写出来，也没有办法轻而易举地把课本改为凸字版，及时供我使用。我暂时只能把拉丁文用盲文抄下来，以备和女学生们一起朗读。教师们很快就听懂我那不完整的语言，能讲解我提出的问题并纠正我的错误。我在课堂上记不了笔记，也不能做练习，于是课后用打字机写作文和做翻译。

莎莉文小姐每天和我一起上课，以她无限的耐心把老师们所讲的都写在我的手中。上自习时，她帮我从字典上查出生字，并且把没有凸字的笔记和课本反复念给我听。难以想象，做这些事情有多么单调和枯燥！这一年学校学过手语的老师只有两位，就是德语老师葛洛和校长吉尔曼。我最清楚德语老师的手指语拼写是如何地慢和不够灵活。尽管如此，她出于好心，还是很费劲地一个星期专门为我讲两次课，好让莎莉文小姐有机会得到一点休息。虽然大家都想帮助我，但只有莎莉文小姐一个人是不以这样单调枯燥的工作为苦，反而以此为乐的。

这一年，我结束了数学课程，复习了拉丁语法，阅读了凯撒《高卢战记》的前三章。在德文方面，借助手指与莎莉文小姐的帮助，我拜读了席勒的《钟之歌》和《潜水者》，海涅的《黑尔茨山游记》，佛雷格的《菲特烈大帝统治时代散记》，里尔的《美的诅咒》，莱辛的《米娜·封彭尔姆》以及歌德的《我的一生》。这些德文书给我以极大的愉快，特别是席勒的那些美妙绝伦的抒情诗，菲特烈大帝的丰功伟绩的历史，以及歌德生平的记述，使我久久不能忘怀。《哈尔茨山游记》让人回味无穷，它用诙谐、引人入胜的语句描写了那覆盖着蔓藤的山冈，在阳光下奔流的小溪，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野蛮地区，还有神话里的那些灰姑娘——只有把自己的情爱嗜好完全融合在大自然中的人，才能写出如此生动的篇章。

这一年有一部分时间，吉尔曼先生教我英国文学。我们一起阅读了《只要你愿意》、伯克的《调停美洲的演讲词》以及麦考利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吉尔曼先生广博的文学历史知识和生动智慧的讲解使我的学习轻松而快乐，这是机械地阅读注解与课堂上听简单的讲解所不可同日而语的。

我读过的政治著作中，伯克的演说最具启发意义。我的思想顺着岁月的长河往上追溯，仿佛有很多伟大的历史人物纷纷出现在我眼前。伯克发表雄辩的演说，预言如果坚持斗争，美国将从中得益，而英国将蒙受屈辱。我十分困惑的是，英王乔治和大臣们为什么对伯克的预言充耳不闻。思想的火花和智慧的种子，竟然播种在无知与腐朽的草堆里，令人扼腕叹息。

麦考利的《塞缪尔·约翰逊传》读起来也是很有兴味的，但是情趣不同。这个孤独的人在克鲁勃大街上遭受着苦难，然而当他在身体和精神方面都惨遭折磨的时候，却能对那些卑微的劳苦人给以慰藉，伸出援助的手臂。我为他的成功感到高兴，却不忍看他的过失。我惊异的不是他的过失，而是这些过失竟然未能使他的精神蒙上灰尘。麦考利的出色才华使他的如椽之笔能化腐朽为神奇，令人钦佩不已，然而不可否认，他的自负也有时候会让我感到厌烦。另外，我也不赞成他那过于讲求实用，甚至不惜牺牲真理的做法。

在剑桥女子中学，我平生第一次享受到和正常女孩生活在一起的乐趣。我和几个同学住在靠近学校的一间房子里，我们的宿舍有一种家的感觉。我们一起做游戏、捉迷藏、打雪仗。我们常常携手漫步，讨论功课，高声朗读美妙的作品。有些女孩也学会了手语，我们彼此之间的交流已经不需要莎莉文小姐从中翻译了。

在圣诞节的那些日子里，母亲和妹妹来同我一起过节。吉尔曼先生照顾我们，让米尔德里德也在学校里学习。这样，她就在坎布里奇和我一起住了6个月。我们愉快地厮守在一起，几乎寸步不离。回想起我们共同学习、尽情嬉戏的这段生活就不禁为之神往。

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1897年6月29日到7月3日，我参加了哈佛大学德克利夫学院的入学考试。考试时间一共9个小时，考试的科目有初级英语和高级英语、德语、法语、拉丁文、希腊文，以及罗马历史。我不但每科都及格了，而且德语和英语还得了“优”。

在这里，我想描述一下当时考试的情形。每门功课总共有16分——初级考试12分，高级考试4分。这样算下来，每次至少要得到5分。试卷在9点整由专人从哈佛送到拉德克利夫考场，每一个考生都不能在试卷上写名字，只能注明编号。我的编号是233，不过情况比较特殊，因为我必须用打字机答卷，所以试卷也就无法保密了。

为了避免打字的声音干扰别人，我被单独安排在一个房间里考试。在监考官的监督下，校长吉尔曼先生用手语把试题读给我听，门口还专门有人看守，以防外人闯入。

第一天考德语，吉尔曼先生在我身边坐下，先把整个试卷读了一遍，我又一句一句地复述一遍，然后一句一句地读，以确保我所听到的正确无误。考题相当难，我用打字机答题，心里十分紧张。吉尔曼先生把我打出的解答读给我听。我告诉他需要改的地方，由他改上去。这样的方便条件，在我以后的考试中再也没有过了。进了德克利夫学院以后，在考试时，我写完答案就没有人读给我听了。除非时间允许，否则我就没有机会加以改正。即使有时间，也只是根据我的记忆把要改正的统统写在卷子的末尾。如果我初试的成绩比复试好的话，那有两个原因：一是复试时没有人读我的答案以便纠正错误；二是初试的有些科目在进剑桥中学前就有了一些基础，因为年初我已通过了英语、历史、法语和德语的考试，试题是吉尔曼先生找来的哈佛大学往届的考题。

吉尔曼先生把我的答卷交给监考人，并写了一个证明，说明是我233号考生的答卷。

其他几门科目的考试，情况相仿，但都没有德语那样难。我记得拉丁文考试那天，当卷子发给我们时，希林教授走进来告诉我已经圆满通过德语考试，这个好消息极大地鼓舞了我，我轻松愉快而又得心应手地完成了整个重要的考试。

冲进哈佛

在剑桥女子学校学习的第二年，我对未来更加充满希望与信心了。但是，在最初几个星期，却遇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吉尔曼先生同意我这一年主要是学数学。这一年的课程还有物理、代数、几何、天文、希腊文和拉丁文。但倒霉事情很快就来了，课程开始后，我需要的很多书籍都没有盲文版，同时一些课程所必需的重要学习器具也没有。加上我所在班级人数很多，老师根本不可能给我特别的辅导。莎莉文小姐不得不为我读所有的书并翻译老师的讲解。大量的工作，使她那双灵巧的手11年来第一次感觉无法胜任了。

代数、几何和物理的算题按规定必须在课堂上做，但我是无法做得到的。直到我们买了一架盲文打字机，借助这架机器我可以“写”下解答的每一步骤。我看不见画在黑板上的几何图形，我搞清楚几何图形概念的惟一方法，就是用细铁丝在坐垫上做成几何图形，不停地摸它。至于图中的字母符号，以及假设、结论和证明的各个步骤，则完全靠脑子记忆。基斯先生的报告也指出了这一点。总之，我在学习中处处碰到障碍，有时候难免会心灰意冷、颓唐不振，还常常将面露沮丧，低落的情绪完全摆在脸上，至今回忆起来，仍然让我惭愧不已。我尤其不应该的是，在心情糟糕的时候还曾向莎莉文小姐发泄，她不但是我的好朋友，而且是为我披荆斩棘的人。

渐渐地，这些困难都消失了，凸字书籍和其他的学习器具都陆续到达了，我又恢复了信心投入到学习中。代数和几何是我付出了极大努力却仍然一知半解的两门课。我前面就曾经提到过，我对于数学完全没有兴趣，也没有学习的悟性，而许多重要的难点又没有给我讲解清楚，因此学习起来就格外痛苦了。虽然在坐垫上拼了许多图形，但我依然弄不清楚每个部分的相互关系。这种情况直到基斯先生来教授我数学，才有了突破。

当这些困难刚刚得到克服，情况出现了明显好转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我的教科书未到之前，吉尔曼先生已开始向莎莉文小姐指出，我的课程太重了，并且不顾我严肃的抗议，减少了我的课时。起初的安排是，我为考大学而进行准备所需的时间，如果有需要，可以长达5年。但是在第一年末，我考试成绩很好，从而，莎莉文小姐、哈博女士（学校的教务长）以及另一位老师相信，我再学两年就可以完成考试的准备。起初，吉尔曼先生也这么认为，但后来看到我在学习上遇到挫折后，又坚持我必须再读3年。这个计划让我非常沮丧，它意味我不能和其他同学同时进入大学。

11月17日那天，我感觉身体有些不适，没有去上课。尽管莎莉文小姐知道我并无大碍，但是吉尔曼先生一听说此事，就更加坚信是繁重的课业把我的身体压垮了，于是重新安排了我的学习计划，使我不能和班上同学一起参加大考。由于吉尔曼先生与莎莉文小姐的意见发生了分歧，母亲于是决定让我同妹妹米尔德里德一起从剑桥退学。

经过这段周折，母亲安排请剑桥中学的基斯先生担任我的辅导教师，指导我继续学习。我和莎莉文小姐在伦萨姆的一个叫钱布林斯的朋友家里过完了这一年的冬天。伦萨姆离波士顿约25英里远。

1898年2月至7月期间，基斯先生每星期去伦萨姆两次，教我代数、几何、希腊文和拉丁文。莎莉文小姐担任翻译。

1898年10月，我们去了波士顿。在后来的8个月里，基斯先生每星期给我上5节课，每节课1小时。先讲解我上节课中不明白的地方，然后布置新的作业。走时把我一周中用打字机做出的希腊文练习带回去，下节课上课的时候再把修改好的还给我。

我的入学考试准备就这样不受外界打扰地进行着。我发现相比较于在班级里和许多人一起听讲，一个人听课接受起来要快得多，而且心情愉悦。不需要着急追赶，也没有手忙脚乱，我的辅导老师有足够的时间为我讲解不明白的地方，因此我的学习进度与学习质量都比在学校时要快要好。在数学方面，我的困难仍然比其他课程要多。代数和几何哪怕有语言和文学课一半容易也好！但即使是数学，基斯先生也教得使人感兴趣，他把问题和困难减少到最低限度，使我能够完全理解。他使我思路敏捷，推理严密，能冷静而合乎逻辑地寻求结论，而不是不着边际地瞎想。尽管我笨得连约伯也不能容忍，他却总是那样温和并富有耐心。

1899年6月29日和30日两天，我参加了哈佛大学德克利夫学院入学考试的复试。第一天考初级希腊文和高级拉丁文，第二天考几何、代数和高级希腊文。

学院不允许莎莉文小姐为我读试卷，因此，柏金斯盲人学校的老师尤金·Ｃ·威尼先生被请来专门把试卷誊写成美国式盲文。威尼先生与我并不相识，除了用盲文书写外，他没有别的途径和我交流。

盲文可以用于各种文字，但要用于几何和代数是有困难的。我被搞得筋疲力尽，灰心丧气，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特别是在代数上花的时间最多。我确实很熟悉美国一般人使用的３种盲文：英国式、美国式和纽约式。但几何和代数里的各种符号在这三种盲文里是迥然不同的。而我在代数中使用的只是英国式盲文。

考试前两天，威尼先生把哈佛大学以前的代数盲文试题寄给我，我发现用的是美国式盲文后便很着急。马上写信给威尼先生，请他对试卷上的符号加以说明，他很快给我寄来另一份试卷和一张符号表。我着手学习这些符号。在考代数的前一天夜里我忙于运算一些复杂的习题，对于那些括号、大括号和方根的联合使用老是分辨不清。基斯先生和我都有些泄气，为第二天的考试担心。考试时，我们提前到校，请威尼先生仔仔细细地把美国式盲文的符号给我们讲了一遍。

考试几何的最大困难，是我习惯于让人把命题拼写在我的手上。不知怎么的，尽管命题是正确的，但在盲文上看起来却很乱。心里吃不准。考代数时麻烦更大，刚刚学过的美国式符号，我以为记住了，但考试时又糊涂起来。而且，我看不见自己用打字机打出的答案。我原来演算用的都是盲文，或是心算。基斯先生也着重训练我的心算能力，却疏忽了书写答卷能力的训练。这导致我答题的速度极慢，而且需要反复阅读才能知道如何解答。说句老实话，我现在也不能确定所有的符号都读对了。

考试的时候要把一切都搞准确真是太难了，我在这里并不想责备任何人。德克利夫学院负责考试的先生并不了解我的种种特殊困难，当然也不会意识到我遇到的麻烦有多大。不过，既然他们是无意中为我设置了许多前进的障碍，但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我最终把它们全部克服了。

大学时代

在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之后，我的入学考试总算结束了。我随时可以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然而，家人和朋友都建议，入学之前最好再由基斯先生为我辅导一年。因此，直到1900年，我的大学梦才得以实现。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天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时的情景，那是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天，为了这一天，我在渴望中度过了很多年。在我的心中有一股潜在的力量，使得我不顾朋友们的劝说，去同那些能看能听的人一较高下。我知道征途上有障碍，但我决心要征服障碍。我牢记那聪明的罗马人的话：“到什么山上砍什么柴。”我不就是走不了寻求知识的康庄大道，才被迫去走那些荒无人迹的崎岖小路吗？我知道，在大学里，我将有充分的机会和那些像我一样思考、爱憎和奋斗的姑娘们一起生活。我热爱这种生活。

我热切地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在我面前的，一个美丽光明的新世界已经向我敞开了大门。我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在心灵上像别人一样自由。心灵世界里的人物、背景，其喜怒哀乐应该是真实世界生动具体的反映。在我看来，大学的讲堂里应该洋溢着先哲的精神和思想，教授则是智慧的化身。

然而，很快我就发现大学生活并非我所想像的那样浪漫传奇，许多儿时的梦想已不再那么绚烂迷人，它们在白天的阳光下渐渐褪色枯萎。进入大学学习的种种不如意开始出现在我的面前。

首先，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没有时间来沉思和自我反省。以前，我常常独自静坐，感受自己的心灵就好像倾听一段美妙的音乐。这时候，我心爱的诗人吟诵出的诗句拨动了我那平静已久的心弦。但是在大学里没有时间来独自沉思，似乎进大学不是为了思考而是为了学习。一个人进了学府的大门，就把最可宝贵的乐趣——孤独、游玩和想象，连同那窃窃私语的松树一起弃之门外了。或许我应该这样来安慰自己：现在的忙碌是为了将来的享受，但我是个无长远打算的人，宁要眼前的快乐而不愿未雨绸缪。

大学第一年学习的课程有法文、德文、历史、英语写作和英国文学。在法文方面，我阅读了高乃依、莫里哀、拉辛、阿尔弗、雷德·德米塞和圣·贝夫等著名作家的作品；在德文方面读了歌德和席勒的作品；我很快就把从罗马帝国的灭亡到18世纪的历史复习了一遍；在英国文学方面，我用批判的眼光研究了弥尔顿的诗歌。

时常有人问我是如何克服在大学里遇到的种种具体困难的。在教室里，我几乎是孤独的。教授与我是那么遥远，他似乎是在电话里讲话。老师讲课的内容被尽可能快地拼写在我的手上。然而匆忙之中，讲课人的个性特点却丧失殆尽。对于那些急速地拼写到我手上的字，我就好像追逐野兔的猎犬，常常望尘莫及。不过在这方面，我并不觉得那些埋头记笔记的人能比我好多少。如果一个人所有的心力都被用于机械地听取单词，并忙乱地记录下来，那么我想他一定体会不到表面陈述之下所透露的思想与方法。在听课时，我是不记笔记的，因为我的手正忙于听讲，所以我无法记笔记，通常是回家后，才把脑子里记得的赶快记下来。我做练习和每天的短篇作文、评论、小测验、期中考试及期末考试等，都是用打字机完成的。因而教授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我懂得是如何少。当我着手学习拉丁文诗韵时，我设计了一套能说明诗的格律和音韵的符号，并详细解释给老师听。

我使用的打字机是汉蒙能德牌的，这是最能适应我特殊需要的一种品牌。这种打字机可以使用活动字板，一部打字机有好几个活字板，有希腊文、法文或数学符号的，可根据每个人的需要而定。如果没有它，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完成大学的学业。

我所需要的各种教材很少是用盲文印刷的，这使我不得不让人把书的内容拼写在我的手上，因此我预习课文的时间常常比别人要长得多。因为用手拼写总是太慢，所以我总是免不了会急躁，有时候，一点儿小事就要付出很大的心血。一想到我要花好几个小时来读几个章节的书，而别的同学都在外面嬉笑、唱歌、跳舞，我更是觉得不能忍受。但是不多一会儿我就又振作起精神，把这些愤懑不平一笑置之。因为一个人要得到真才实学，就要独自攀登那奇山险峰。道路上是没有任何捷径的，我就得走自己的迂回曲折的小路。我滑落过好几次，跌倒，爬不上去，遇到意想不到的障碍就发脾气，最终又制服自己的脾气，然后继续向上跋涉。每得到一点进步，便受到一份鼓舞。向上一步，我又看见了辽阔的世界。对我来说，每次斗争都是一次胜利，如果能再加一把劲，就能到达绚丽的云端、蓝天的深处——我梦中的顶峰。在斗争中，我并不总是孤立无援的。威廉·韦德和宾夕法尼亚盲人教育研究所所长Ｅ·Ｅ·艾伦先生为我弄到了许多我所需要的凸印书。他们的这种体贴照顾所给予我的帮助和鼓励是他们意想不到的。

在德克利夫学院学习的第二年，我学习了英文写作、英国文学、《圣经》、美洲和欧洲的政府制度、古罗马诗人霍勒斯的抒情诗和拉丁喜剧。写作课十分生动活泼、诙谐有趣。斯普兰是我最钦佩的讲师，他把文学作品的气势和风韵完全表述出来，却不添加一点点多余的解释。也可以在短短一小时之内，使我陶醉于文学大师所创造的永恒美以及他们的高尚情操之中。他让我全身心地领略《旧约圣经》的庄严之美，甚至忘记了上帝的存在。当你离开教室回家时，你会感到你已“窥见了精神和外形和谐不朽的结合，真和美在时间的古老枝干上长出了新芽。”

这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我所学习的功课都特别有趣：经济学、伊丽莎白时代文学、乔治·Ｌ·基特里奇教授开的莎士比亚、乔赛亚·罗伊斯教授主讲的哲学。通过哲学，可以和远古时代的思想家们产生共鸣，理解他们曾被认为是无理性的异端思想。

但是，大学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个万能的文化古都雅典。在这里，我并不能同古代的思想家和学问家真正见面，甚至体会不到他们学问的风格特点。我只能从学问的缝隙之中一点一滴地汲取，加以解剖、简单地模仿而已。我认为，许多学者都忘记了对于文学作品的欣赏应该更多地依靠情感的沟通与心灵的领悟，而不是理性分析。他们费力地讲解往往不能在学生的头脑中留下多少印象，这种思想的灌输就好像已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坠落一般，领略不到曾经的绚烂美丽，惟一的记忆也会很快从心头掉落。即使我们了解了一朵花，了解了它的根和枝，以至它的整个生长过程等等，而我们仍然不会欣赏一朵带着露水的鲜花。我常常不耐烦地问自己：“何苦为这些说明和假设操心呢？”这些说明假设在我的脑海里飞来飞去，好像一群瞎眼睛的鸟徒劳地扇动它们的双翼。我的意思并不是反对要对名著作有一个透彻的理解，只是反对那些使人迷惑的无休止的评论和批评，因为它们只能给人一种印象：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观点。但是像基特里奇教授这样的大师讲授莎士比亚的作品时，则简直使人茅塞顿开。

有时候，我真想把将要学习的东西减掉一半，因为负担沉重的大脑与心灵已无法接受那价值连城的真正的知识珍宝。我想，一天之内读四五本不同语言文字、内容迥然各异的书籍，就难免会陷于漫无目的的为读书而读书之中了。当一个人为了应付考试测验而匆忙慌乱地读书时，脑子里就会塞满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东西。我目前就处于这种状况，满脑子的无序混乱，却又怎么也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每当我进入我心灵的王国的时候，我就好像是闯进了瓷器店里的公牛，各种知识的碎片犹如冰雹一样朝我头上打来。当我设法躲过它们时，各种论文的鬼怪和大学的精灵就紧紧追逐上来。对这些特地前来膜拜的偶像，我现在真想把它们打个粉碎。

可大学生活中最恐怖的却要算各种各样的考试了，虽然我已顺利通过了许多次，并把它们打翻在地，但它们却又爬了起来，长着一副狰狞的面孔朝我扑来，吓得我灵魂出窍。考试的前几天我拼命地往脑子里塞各种神秘的公式和无法消化的历史资料——犹如强行咽下那些无法入口的食物，真使人希望同书本和科学一起葬身海底，一死了事。

最后，可怕的时刻还是来到了。如果你看了试卷以后，觉得有备无患，还能在必要时将需要的东西随手取出，那也就对得起曾经付出的巨大努力，可称得上是个幸运儿了。不过通常的情况是，不管军号吹得多么响都无济于事。所有的记忆力与辨别力仿佛都插上翅膀飞走了，那些经过千辛万苦装到脑子里的东西，在关键时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处境真是让人气急败坏呀！

“略述赫斯及其事迹”。赫斯？谁是赫斯？他干了些什么？这名字看起来极为熟悉，你搜索枯肠就像要在一个碎布包袱里找出一小块绸子来。这个问题肯定曾经背诵过，似乎就近在眼前，而且那天当你回想宗教改革的发端时，还曾碰到过它，但现在它却远在天边。你把脑子里记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历次革命、教会的分裂，大屠杀，各种政治制度等等。但是赫斯又到哪里去了？使你奇怪的是，你记得的东西，考卷的题目上一个也没有。你气急败坏地把脑子里的百宝箱中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啊！在那角落有一个，你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却在那里独自沉思，一点也没有理会到他给你造成了多大的灾难。

正在这时，监考的人走过来通知你时间到了。你厌恶之极地将一堆垃圾一脚踢到角落里，然后转身回家。脑子里蹦出一个非常叛逆的想法：废除教授们不征得同意就提问题的所谓神圣的权利。

在本章的这最后的两三页，我使用了一些形象化的比喻，可能引起人们的笑话。那闯进瓷器店里受到冰雹袭击的公牛，还有那一副恶狠狠面孔的鬼怪都似乎不伦不类，如今它们都在嘲笑我。我所使用的言词形象地描绘了我的心境，因此我对这些嘲笑不屑一顾。我郑重说明，我对大学的看法已经改变。

在进入德克利夫学院以前，我把大学生活想象得十分浪漫，如今这浪漫主义的光环已经消失。但是在这从浪漫主义向现实的过度中，我学到了许多东西，这正是这段经历所赋予我的，因此，也可以说是物有所值吧！我学到的宝贵经验之一就是耐心，它使我明白学习任何东西就像在乡间漫步，悠闲自得，从容不迫，敞开心扉，感受一切。这样获取的知识就好像无声的潮水将无形的思想冲进我们的心灵深处。“知识就是力量”。我们应该说知识就是幸福，因为有了知识——广博而精深的知识，就可以分辨真伪、区别高低。掌握了标志着人类进步的各种思想和业绩，就是摸到了有史以来人类活动的脉搏。如果一个人不能从这种脉搏中体会到人类崇高的愿望，那他就是不懂得人类生命的和音。

嗜书如命

以上我已对我的生平作了一个简略的叙述。但我还没有告诉大家我是如何嗜书如命的。因为书籍不但给予了我智慧与快乐，而且给予了我知识，这些知识对别的人来说可以靠视听获得，而我只有依赖书。事实上在我所受的教育中，书籍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这是其他人所不可比拟的。因此，我要从开始读书时说起。

1887年5月，我第一次阅读了一篇完整的短篇小说，那时我才7岁，从那时到现在，我如饥似渴地吞食我的手指所接触到的一切书籍。正像前面所说的，我早年接受教育时并没有进行正规的学习，读书同样也很没有章法。

起初我只有几本凸印书，一套启蒙读本，一套儿童故事和一本叙述地球的书——《我们的世界》。我的全部书库仅此而已。我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的字磨损得无法辨认。有时候，莎莉文小姐读给我“听”，把她认为我能懂得的故事和诗歌写在我手上。但我宁愿自己读，而不愿人家读给我“听”，因为我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读我觉得有趣的作品。

在第一次去波士顿时，我才真正开始认真地读书，那时，我被允许每天花上一段时间到学校图书馆读书。我在书架间自由地走动，选择自己喜爱的书籍。不管书中的文字我能认识多少，即便十个只有一个或者一页中才有两个文字认识，我仍然执著于读书。文字本身使我入了迷，但我没有有意识地把读过的东西都记到心里。然而在那段时期我的记忆力很好，许多字句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其涵义，但都记在了脑子里。后来当我开始了说和写的时候，这些字句很自然地冒了出来，朋友们都很惊奇我的词汇竟如此丰富。我其实是不求甚解地读过很多书的片断（那段时期我从未从头到尾读完过一本书）以及大量的诗歌，直到发现《方德诺小伯爵》这本书，我才算第一次把一本有价值的书读懂、读完。

一天，莎莉文小姐发现我在图书馆一个角落里翻看《红字》，那时我大约8岁。我记得她问我是否喜欢书中的人物铂尔，还给我讲解了几个不明白的单词。然后她告诉我她有一本描写一个小男孩的小说，非常精彩，我读了一定会觉得比《红字》更有意思。这本小说的名字叫《方德诺小伯爵》。她答应夏天时读给我听。但我们直到8月才开始读这本书。我们刚到海边时的几个星期，许多新奇有趣的事情使我忘了这本小说。后来又有一段时间，莎莉文小姐离开我去波士顿看望朋友。

莎莉文小姐回来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读《方诺德小伯爵》。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我们是何时何地开始读这本引人入胜的儿童故事的，那是8月里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们就坐在屋外不远处两棵墨绿色松树之间的吊床上。我们吃了午餐赶忙把盘碗洗干净，为的是尽可能利用整个的下午来读这部小说。当我们穿过草地时，许多蚱蜢跳到衣角上，我记得老师一定要把这些小虫子从衣服上弄干净再坐下来，而我认为是一种不必要的浪费时间。莎莉文小姐不在时，吊床就无人使用，上面落满了一层松针。在灼热太阳的映照下，空气中充满了一阵阵的松香。空气十分清新，混杂着一点儿海的腥味儿。读小说之前，莎莉文小姐先给我讲了一些有关的情况，在读的过程中还讲解生字。起初，我有大量的单词不认识，阅读时断时续，很不顺畅。但是，当我知道了故事的情节以后，就被深深地吸引，开始迫不及待地往下读，而完全顾不上那些生词了。对莎莉文小姐的解释也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当她的手指拼写得太累不得不停下来时，我又急得忍受不了，把书拿来用手去摸上面的字。这样急切的心情，我永远也忘不了。

后来，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安那诺斯先生把这部小说印刷成了凸字版，我反复读了很多遍，直到烂熟于心。在我整个童年时代，《方诺德小伯爵》一直是我最亲密忠实的伙伴。我这样不嫌罗嗦地描述这些细节，是因为在这以前，我读书都是随随便便的。全神贯注地读一本书，这是第一次。

从《方诺德小伯爵》开始的以后两年，我在家中和在波士顿之行中读了很多书。我已经忘记那些书的书名和作者，也想不起哪本是先读的，哪本是后读的。但我记得其中有《希腊英雄》、拉封丹的《寓言》、霍索恩的《神奇的书》和《圣经故事》、拉姆的《莎氏乐府本事》、狄更斯的《儿童版英国历史》，还有《天方夜谭》、《瑞士家庭鲁滨逊》、《天路历程》、《鲁滨逊飘流记》、《小妇人》和《海蒂》。《海蒂》是篇美丽故事，后来我还读了它的德文本。我在学习和游戏之余的时间里读这些书，越读越有兴味。我并不对这些书做什么研究分析——究竟写得好坏，我是不管的，文体和作者的情况也从不过问。这些作家把他们的珍宝放在我面前，就像领受太阳的光辉和友爱一样，我接受了这些珍宝。我喜欢《小妇人》，因为它让我感到和那些耳目正常的孩子有一样的思想感情。我的生命既然有缺陷，只好从一本一本的书里去探寻外部世界的信息。

我不是很喜欢《天路历程》，甚至并没有把它读完，对《寓言》也同样不大感兴趣。最初，读拉封丹的《寓言》用的是英文译本，没有读出什么意思，后来又读了一遍法文译本，发现虽然故事生动，叙述精彩，但仍然无法激起我的好感。我也说不出什么原因，似乎动物拟人化的故事表达怎么也引起不了我的兴趣。当然也就无心去领会其中的寓意。

而且，拉封丹的作品不能激发人类高尚的情操。在他看来人最重要的东西是自爱和理性，其作品中自始至终贯穿着一个思想内涵，即将个人的道德完全来源于自爱，就能产生真正的幸福。而我则认为，自私的爱乃万恶之源。当然，或许我是错误的，毕竟拉封丹对人类的观察了解比我要丰富得多。事实上，我并不反对讽刺性寓言，只是不太能接受由猴子和狐狸来宣讲某些伟大的真理。

然而我喜欢《丛林》和《我所了解的野生动物》这两本书。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动物本身，因为它们是真正的动物而不是拟人化的动物。我爱它们之所爱，恨它们之所恨。它们的滑稽逗趣引得我乐不可支，其悲惨遭遇有时也会使我一掬同情之泪。如果其中有所寓意的话，也极为含蓄，你都意识不到。

我对历史也有一种偏好，古希腊有一种神秘的诱惑力吸引着我。在想象空间里，希腊的天神依然在地上行走，与人类面对面交流。在我思想深处的神殿里，仍然供奉着我最敬爱的神灵。希腊神话中充满仙女、英雄和半神半人的世界，我不但熟悉而且喜爱——不，也不完全如此，美狄亚和伊阿宁的残忍与贪婪就简直让人无法容忍。我常常会疑感，为什么上帝允许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后才惩罚他们的邪恶，这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个不解之谜。

妖魔嬉笑着爬出殿堂，上帝却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伊利亚特》史诗让我把古希腊看成了天堂。在阅读原文前，我对特洛伊的故事就了如指掌了。开始的时候，我阅读希腊文还有一些困难，在通晓了古希腊文文法以后，便对古希腊文宝藏一览无余。伟大的诗篇，无论是希腊文的还是英文的，如果能够心有灵犀，就不需要任何解释。正是因为不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人们才常常用他们牵强附会的分析和不知所云的评论去歪曲不朽之作的伟大意义。欣赏与理解一首好诗，根本不必弄清楚每一个字的意思，也无需了解词法和句法的属性。我知道我那些有学问的教授们，从《伊利亚特》史诗中挖掘出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但我不嫉妒。别人比我聪明，我并不在意。他们纵有广博而深厚的学识，也说不出对这首光辉的史诗究竟欣赏到了什么程度。当然，我自己也是说不出的。每当我读到《伊利亚特》最精彩的篇章时，就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升华，将我从狭窄的生活圈子里解脱出来，游荡于形骸之外，飘然于广阔无垠的天上人间。

我对《伊索德》的喜爱仅次于《伊利亚特》，不过也是发自内心的欣赏。没有借助注释与字典，我尽可能独立地领会这首史诗，还经常会将一些特别喜爱的篇章翻译过来。维尔吉尔刻画人物的本领是惊人的，但他笔下充满喜怒哀乐的天神和凡人往往好像蒙上了一层伊丽莎白时代的面纱。《伊利亚特》中的天神和凡人则是欢快地又跳又唱的。维尔吉尔笔下的人物柔美静谧，好似月光下的阿波罗大理石像，而荷马则是太阳光下秀发飘动的俊逸而活泼的少年。

不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从《希腊英雄》到《伊利亚特》，在书本里飞来飞去，实在方便。但对我来说，其中的路程也绝非是令人惬意的。当有些人已经周游世界好几遍了，我可能还在语法和词典的迷宫里精疲力竭地寻找出路，更或者掉进了恐怖的陷阱——考试，这是学校专门安排折腾那些追求知识的学生的。类似《天路历程》最终可能会渐入佳境，但终究太漫长了，尽管途中也偶尔出人意料地出现几处引人入胜的美好景色。

我很早就开始接触《圣经》，但并不能充分理解其内容。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的心灵无法接受它奇妙的和谐。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一个飘雨的星期天的早晨，我无事可干，于是就让表姐为我读《圣经》里的故事。虽然她认为我肯定无法理解，但还是通过在我手上拼写向我讲述了约瑟兄弟的故事。我听了确实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奇怪的语言和不断的重复，使人感到这故事是不真实的，不过是那遥远的天国里的事情。还没有讲到约瑟兄弟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进入雅各的帐篷里去说谎，我就呼呼地睡着了。我至今也还不懂得为什么希腊故事比《圣经》里的故事更能引起我的兴趣。难道因为我在波士顿时，被所认识的几个希腊人讲述的故事所感染，而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希伯莱人或埃及人，并由此推断他们是一群野蛮人，他们的故事也都是后人编出来的。因此，我觉得《圣经》故事中的名字和重复的叙述方式十分古怪，相反，却从未觉得希腊人的姓名古怪。

我该如何描述我后来在《圣经》里发现的灿烂光芒呢？这么多年来，我读《圣经》而获得的喜悦与灵感与日俱增，使我对它的珍爱胜过任何其他的书。不过，书中仍然有很多地方我不能够接受，因此我一直没有将它从头到尾完整地读过，这点也让我颇感惭愧。虽然后来我明白了《圣经》产生的历史及其渊源，这种情绪并没有丝毫的减弱。我和豪威斯先生都希望应该从《圣经》文学中清除掉一切丑恶和野蛮的东西，当然我们也极力反对把这部伟大作品改得毫无生气，面目全非。

《旧约圣经》中《以斯书》篇章的简洁明快，十分吸引人。尤其是以斯面对自己邪恶丈夫时的场景，富有强烈的戏剧性。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系于对方之手，没有人能够拯救她，然而她克服了女性的懦弱，勇敢地走向她的丈夫。高尚的责任感鼓舞着她，在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死，我就死吧！如果我生，我的人民都生。”

还有路德的故事，多么富有东方的神奇色彩呀！朴实的乡村生活与波斯首都相比，是那么的迥然不同。路德忠贞而热情，使我难以控制地爱上了她。她与收割庄稼的农夫们站在翻滚的麦浪之中，那美丽、高尚、无私的灵魂就是黑暗残暴的年代中高悬夜空的明亮星辰。路德广博的爱超越了冲突斗争的宗教信条与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成为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宝。

《圣经》给我以深沉的慰藉：“表面看得见的都是短暂的，惟有那内在而看不见的才是永恒的。”

自从我喜爱读书开始，一直就很喜欢莎士比亚的作品。我记不清楚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读兰姆的《莎氏乐府本事》的，但却记得第一次阅读便有很深的理解力并为之惊叹。《麦克白》似乎是所有故事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只需要读一遍，其中的人物与情节就永远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很长一段时间，戏里的鬼魂和女巫总是在我的睡梦中纠缠我。我看见，的的确确看见了那把剑和麦克白夫人的纤细的手——可怕的血迹在我眼前出现，就像那忧伤的王后亲眼见到的一样。

阅读完《麦克白》，就接着读《李尔王》。在读到格洛赛斯特的眼睛被挖出的情节时，我浑身紧张起来，心中充满了恐怖。我愤怒得无以复加了，以至于根本就读不下去，心扑通扑通地跳，好长时间呆呆地坐在那里。

我大概是在同一时间与夏洛克和撒旦碰面的，这使得这两个角色在我的脑海里紧密相联。记得在当时，我很同情他们，因为我模模糊糊地认为即使他们希望变好，也成不了好人，因为似乎没有人愿意去帮助他们，也没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甚至到现在，我也不能把他们写得狗血喷头。我有时感到，夏洛克一类的人，犹大一类的人，甚至魔王，都是好端端的车轮上的一根断了的车辐，总有一天会修好的。

最初在阅读莎士比亚作品时，留下的往往都是一些并不惬意的回忆。相反，那些欢快、温和而又富于想象的剧作最初并不怎么吸引我，也许是因为它们反映了儿童生活的欢乐。然而“世上最变幻莫测的就是儿童的想象了。保持什么，丢掉什么，都很难预料。”

莎士比亚的剧本我读过很多次，某些片断甚至能脱口而出，但是我却说不清楚究竟哪一部是我最钟爱的。我对它们的喜爱，就如同我的情绪一般变幻莫测。对我来说，莎士比亚的短诗与十四行诗和他的戏剧一样新奇而精彩。尽管我喜欢莎士比亚，但我却讨厌评论家们所作的解释，我曾经试图在阅读过程中结合批评家们的解释，但总是灰心、失望、困惑，从而拿定主意不再干这种事。后来当我跟着基特里奇教授学习莎士比亚时，才算改变了这个主意。今天，我终于懂得，不但在莎氏著作里，以至于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我所不能理解的，而我十分高兴地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帷幕逐渐被拉起，显露出思想和美的新境界。

除了诗歌以外，我也很喜欢历史。我阅读了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历史著作，从单调枯燥的大事记，以至于更单调更枯燥的年表，到格林独特而又公正的《英国民族史》；从弗里曼的《欧洲史》，到埃默顿的《中世纪》。使我体会到有真正的历史价值的是斯温顿的《世界史》。这本书是我在12岁生日那一天收到的。虽然这本书现在看来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我仍然一直珍藏着。从书中我认识到各民族是如何在地球上逐步发展起来并建立起城市；少数伟大的统治者（他们是人世间的坦泰），是如何把一切置于脚下，把千百万人的命运系于一人之手；人类文明如何在文化艺术上为历史的发展奠定基础，开辟道路；人类文明和文化如何经历腐朽堕落的浩劫，然后又像不死鸟一样死而复生；伟大的圣贤又如何提倡自由、宽容和教育，为拯球全世界而披荆斩棘。

由于大学时读过一些书籍，我对于德国和法国文学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德国人喜欢以力量来显示美，喜欢以真实来打破陈规，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文学创作皆是如此。德国人做事总是劲头十足，活力充沛，他们说话不是为了影响别人，而是因为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同时德国文学的含蓄，也是我十分喜爱的。我认为德国文学最可宝贵的，还在于对妇女自我牺牲的爱情的伟大力量的承认。这种思想在德国文学中随处可见，歌德的《浮士德》也有隐晦的流露：

昙花一现，

不过是象征而已。

人间的缺憾，

总会渐渐圆满。

那无法形容的，

已经可以完成。

女性的灵魂带领我们永远前进。

所有读过的法国作家中，我最喜欢莫里哀和拉辛。巴尔扎克和梅里美的作品很清新喜人，犹如阵阵海风袭人。阿尔弗雷德·缪塞简直不可思议！至于雨果，尽管在文学上我并不是非常喜欢他，但却十分钦佩他的才华，他的卓越的浪漫主义。雨果、歌德和席勒以及所有国家的所有伟大的诗人被后人尊崇为永恒的丰碑，我的灵魂将虔诚地追随着他们进入真善永存的境界。

以上说的都是我的书友，恐怕说得太多了，不过我只说了我最喜欢的一些作家。人们也可能因此说我交友的圈子很窄，这是一种很错误的印象。很多作者都各自有很多的特点值得我喜爱，卡莱尔的粗犷以及对虚伪的憎恶，华尔斯华绥的鼓吹天人一体。以及爱胡德的古怪惊人之笔，赫里克的典雅还有他诗歌中饱含的百合花和玫瑰的香味儿，都对我有深远的影响。同样的，我也喜欢惠蒂尔的热情正直，喜欢马克·吐温——谁能不喜欢他呢！天神们也喜欢他并赋予他全能的智慧，为了不使他成为悲观主义者，又在他的心田上织起一道爱和信仰的彩虹。我爱司各特的不落俗套、泼辣和诚实。爱所有像洛厄那样的作家，他们充满乐观主义的心灵就仿佛明净的池水在阳光下开心地泛起涟漪，成为所有快乐善意的源泉，还不时因愤怒溅起水花，又因同情和怜悯扬起轻雾。

总之，文学是我理想的乐园。在这个乐园里，我享有一切权利。我生理上的缺陷阻挡不了我同我的书友的倾心交谈。我们侃侃而谈，没有困窘，没有尴尬，也没有嘲笑。我所学到的东西同我所学的东西本身那具有的“广博的爱和高尚的仁慈”相比，是那样的微乎其微，幼稚可笑。

享受生活

我相信读者不会从前面章节的叙述中得出我的惟一乐趣就是阅读的结论吧。事实上，我的乐趣是丰富多彩的。

前面我就多次提到自己对乡村和户外活动的热爱。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划船和游泳。在马萨诸塞州伦萨姆时，一到夏天我几乎就住在了船上。偕同出访的朋友出去驾驭船，有人坐在船尾上掌舵，而由我来划船。的确，我并不能平稳地驾驭船只，我通过辨别水草和睡莲以及岸上的灌木的气味来掌握方向，船桨用皮带固定在桨环上，我从水的阻力来知道双桨用力是否平衡，同样，我可以知道什么时候是逆水而上。我喜欢与风浪搏斗，驾驭着小船，随心所欲地徜徉在波光粼粼、微波荡漾的水中，感受缓缓流淌又永无休止的脉脉流水，随之上下颠簸，没有比这更让人心旷神怡的了。

我也喜欢驾驶小艇。我说我特别喜欢在月夜驾驶小艇，你们听了可能会哑然失笑。的确，我不可能看见月亮从松树后面升上天空，悄悄地越过中天，为我们铺设一条闪光的道路，但我知道有月光。当我累了，躺到垫子上，把手放进水中时，我仿佛看见了这将世界照耀得如同白昼的月光正在经过，我触摸到了她的衣裳。偶尔，一条大胆的小鱼从我手指间滑过，一棵睡莲含羞地亲吻我的手指。每当船从避风的小水湾驶出，我都能从迎面吹来的风中，感觉到前面已豁然开阔起来，一种温暖的气息包围了我。我不知它来自阳光普照的树林，还是来自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城市寒冷的冬天，风雪交加的日子，漫漫长夜里，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是温热的唇吻到了我的脸上。

我最喜爱乘船航行。1901年夏天，我们到了新斯科舍，第一次有机会领略到大洋的风貌。我们在伊万杰琳的故乡住了几天。朗费罗有几首著名的诗使这个地方更加吸引游人。我们还去了哈利发克斯，在那里度过了大半个夏天。在这个海港我们玩得非常痛快，简直像进了乐园。我们乘船去贝德福拜森、麦克瑞道特以及诺斯威士特阿姆，那种感觉简直太奇妙了。一些庞大的船舰静静地停泊在海港里，夜里，我们悠闲地在船旁边划行，真是有趣极了！这些令人愉快的情景，我始终不能忘怀。

我们还有过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一天，西北湾里举行一个赛舟会，许多军舰放出小船参赛。我们驾一条帆船与其他许多船只一起观看比赛。数百只小帆船在海上穿梭如织，海面一片风平浪静。比赛结束，大家都掉转船头，四散回家。这时，一块黑云从远处飘来，云愈来愈多，愈来愈厚，最后遮满了整个天空。一霎时风大浪急。我们的小船面对大风大浪毫无惧色，张满帆，拉紧绳，犹如坐在风上。它一会儿在波涛中打转，一会儿被推上浪头，然后又跌落下来。风在怒吼，帆在嘶鸣。我的心怦怦直跳，手臂在颤抖，但这些表现是精神紧张，而不是畏惧！我们富有冒险精神，想象自己是北欧的海盗，也相信船长最终能化险为夷。他凭着坚实的双手和熟悉海浪的眼睛，闯过无数险风恶浪。港湾里的所有的船只驶近我们船旁时，都鸣号向我们致敬，水手们欢呼着向这艘帆船的船长致意。最后，当我们驶抵码头时，大家又饿又冷，已经疲惫不堪了。

去年夏天，我是在一个新英格兰的风景迷人的小村庄度过的。马萨诸塞州的伦萨姆与我有不解之缘，它几乎承载了我所有的欢乐和痛苦。菲利浦王池塘边的红庄是Ｊ·Ｅ·钱布林斯的家，多年来，这里也成了我的家，想起这里很多亲爱的朋友对我的恩惠，以及我们的愉快相处，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家的孩子同我结成了亲密的伙伴，对我帮助很大。我们一起作游戏，一起在树林中散步，在水中嬉戏。几个年幼的孩子常常围着我说这道那，我也给他们讲小妖精、侏儒、英雄和狡猾的狗熊的故事，一切至今还回味无穷。钱布林斯先生引领我探究树木和野花的秘密，平心静气，我好像能听见树液在橡树内流淌的声音，能看见阳光在树叶间耀动。曾经有一首诗写道：

树根埋藏在阴暗的泥土中

却分享到了树顶上的愉悦，想象

那充满阳光的天空，鸟儿在飞翔，

啊！这是因为与自然有着共鸣，所以我

也理解了看不见的东西。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一种潜能，都可能理解开天辟地以来，人类所经历的印象和情感。每个人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对绿色大地、淙淙流水的记忆。即使是盲聋人，也无法剥夺他们这种从祖先遗传下来的天赋。这种遗传智能是一种第六感——融合了视觉、听觉、触觉于一体的灵性。

我在伦萨姆还有很多树木朋友。其中有一棵硕大的橡树是我心中的骄傲。每有朋友来访，我都要带他们去看这棵树王。它挺立在悬崖边，远眺菲利浦王池塘。对植物比较了解的人说它大概已800到1000年的树龄了。传说英勇的印地安领袖菲利浦王就是在这棵树下与世长辞的。

我还有一个树友，和那株大橡树相比要温和可亲得多，这就是长在红庄门庭里的那株椴树。一天下午，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感觉到后墙受到一阵巨大的碰撞，不等别人告诉我，就知道是这椴树倒了。我们走出去看这棵英雄树，它一生经受了那么多的狂风暴雨，而如今却躺倒下来。它是经过猛烈的搏斗，而终于猝然倒地的。看了真叫人痛心。

最令我难忘的是去年夏天的生活。考试结束后，我就和莎莉文小姐立刻前往伦萨姆幽静的乡间。伦萨姆有3个著名的湖，我们的小别墅就在其中一个湖的边上。在这里，我可以尽情地享受充满阳光的日子，所有的工作、学习和喧器的城市，全都抛在脑后。然而我们却听到遥远的太平洋彼岸正在发生的残酷的战争以及资本家和劳工的斗争。就在我们的乐园之外，人们顾不上休闲娱乐，终日忙碌奔波着。这一切，我们都全然不顾，尽情享受这里的湖光山色：静静的湖泊，茂密的丛林，星星雏菊点缀的田野，空气清新的绿地。

许多人认为，人类的知觉都是由眼睛和耳朵得来的。因而他们对于我竟能分辨出是在城市街道上行走，还是在乡间小道上，感到大为惊讶——因为乡间小道除了没有砌造的路面以外，同城市街道是没有什么两样的。城市的喧闹扑打着我面部的神经，路上我所看不见的行人的匆匆的步履，我也感觉得到。各种各样的不和谐的吵嚷，扰乱我的精神。载重车轧过坚硬的路面发出的隆隆声，还有机器单调的轰鸣，对于一个需要集中注意力辨别事物的盲人来说，常常是无法忍受的。

而在乡间看到的都是大自然的杰作，人的心灵也不会为求得在城市中立足苦苦挣扎而疲惫不堪。我去过几次穷人居住的脏乎乎的小街道，想到有钱人住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健康、体面地生活，但穷人蜷居在终日见不到阳光的简陋小屋里，我的内心颇感不平。孩子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拥挤在阴暗的小巷里，即使别人向他们伸出双臂，他们也瑟缩不前。这些可怜的小生命，他们的身影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使我不断地感到痛苦。还有一些男人和女人蜷曲得不成人形。我摸过他们的手，那粗糙的手使人想到他们的生存真是场无休无止的斗争——不断的混战、失败和失望。他们的努力是那样巨大，而机遇又那么微小而渺茫。我们常说上帝把阳光和空气赐给一切众生，果真如此吗？在城市肮脏的小巷里，空气污浊，看不见阳光。世人啊，你们不珍惜自己的同胞，反而还摧残他们。当你们每顿饭祷告“上帝赐给我面包”时，你们的同胞却无衣无食。如果这些人离开城市，舍弃城市的富丽堂皇、吵嚷喧闹和纸醉金迷，回归田野、丛林，过简朴、真实的生活该多好啊！那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像挺拔的树木一样健康地成长，思想也会像田野里的花朵一样清新纯洁。每当在城市里忙碌一年返回乡村时，我就会忍不住这样想。

现在，我又踏上了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土地。我又沿着绿草茵茵的小路，走向蕨草丛生的涧边，把手伸进汩汩溪水里。我又翻过一道石墙，跑进绿色的田野——这狂欢似的高低起伏的绿色田野。

除了从容散步，我还喜欢骑双人自行车四处兜风。凉风迎面吹拂，铁马在胯下跳跃，十分惬意。迎风快骑使人感到轻快又有力量，飘飘然而心旷神怡。

只要有可能，我散步、骑车甚至远航时，都带着我的狗。我曾有过很多只狗朋友：身材高大的獒，性情温顺的斯班尼犬，善于在林间穿行的塞特狗以及忠心耿耿的小猎狗。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一只纯种小猎狗。它卷着尾巴，滑稽可爱。我的狗朋友们似乎都知道我身体的缺陷，每当我一人独处时，总是紧紧跟随着我。他们情感丰富，好像连尾巴都会说话，让我感到很开心。

每当下雨走不出去的时候，我同其他女孩子一样，就在屋里用各种办法来消遣。我喜欢编织，有时也翻阅书籍，东一行西一行随便看。或者同朋友下一两盘国际象棋。我有一个特殊的棋盘，上面每一个格子都凹陷下去，棋子可以稳稳当当地插在里面。黑的棋子是扁平的，白的棋子顶上是弯曲的。每个棋子的中间有一个洞，可以放一个铜制的圆头，以区分国王和其他棋子。国际象棋的棋子，白子大于黑子，这样，下完一着之后，我可以用于抚摸棋盘来了解对方的计谋。把棋子从一个格移到另一个格，会产生震动，我就可以知道什么时候是轮到我走棋了。

在独自一人百无聊赖时，我便玩单人纸牌游戏。我玩的纸牌，在右上角有一个盲文符号，可以轻易分辨出是张什么牌。

如果周围有孩子们，那没有比跟他们嬉戏更让人高兴的事了。我发觉再小的孩子都是极好的伙伴。让我欣慰的是孩子们一般都很喜欢我。他们领着我到处转，给我看他们的宝贝。年龄太小的孩子不会写字，我设法从他们的嘴唇读懂他们的意思。如果我还不明白，他们会笨拙可爱地试着用肢体表达意思。有时我领会错了含意，做了错事，他们会轰然大笑，示意我犯了错误，然后哑剧又重演一遍。我常常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做游戏。时间就这样悄悄流走，留下幸福快乐和甜蜜温馨的回忆。

博物馆和古董店也给了我乐趣和灵感。毫无疑问，许多人会觉得奇怪——不用眼睛，只用手，就可以感觉出一块冰凉的大理石所表现的动作、感情和美！然而我确实从抚摸这些古雅的艺术品中得到了真正的乐趣。我的指尖触摸到这些艺术品的线条，就能发现艺术家们所要反映的思想。我能从抚摸天神和英雄的雕像中，觉察出他们的爱和恨以及他们的英勇的性格，正如我能从活人的脸上摸出人的情感和品格一样。我从狄安娜雕像的神态上体会到森林中的秀美和自由，能够感觉到那种能把狮子驯服，能把最强烈的欲望抑制住的精神。维纳斯雕像的安详和娟秀，使我感到精神上的愉悦。巴雷的铜像向我启示了丛林的秘密。

在我书房的墙上有一个荷马的圆雕，挂得很低，顺手就能摸到。我常以崇敬的心情抚摸他英俊而忧伤的面庞。我对他庄严的额上每一道皱纹都了如指掌——如同他生命的年轮，刻着忧患的印迹。在冰冷的石灰石中，他那一双盲眼仍然在为他自己心爱的希腊寻求光明与蓝天，然而结果总是归于失望。那美丽的嘴角，坚定、真实而且柔和。这是一张饱经忧患诗人的脸庞。啊！我能充分了解他一生的遗憾，那个犹如漫漫长夜的时代：

漫漫长夜永无尽头。

黑暗，黑暗，仍然是黑暗，

即使正午的太阳，

黑暗永远没有尽头，

夜色茫茫，看不到希望的光芒。

我仿佛听见荷马在歌唱，从一个营帐行吟到另一个营帐，探着步子摸索着。他歌唱生活、爱情和战争，歌唱一个英雄民族的光辉业绩。这奇伟雄壮的歌，使盲诗人赢得了不朽的桂冠和万世的景仰。

我时常想知道，手是否就不能够比眼睛更能欣赏雕塑的美呢？我总以为触觉与视觉相比更能对曲线的节奏感体会入微。从希腊的大理石神像上，我可以觉察出古希腊人情绪的起伏波动。

我有一种少有的快乐就是去剧院看戏，但我去的次数很少。比起阅读剧本，我更喜欢戏剧一边在舞台上演出，一边有人给我讲解，因为这样我可以融入生动的剧情当中。我有幸见过一些优秀的演员，他们的魅力可以让人忘记此时此境，重温往昔的浪漫岁月。埃伦·特里小姐具有非凡的艺术才能，有一次，她正在扮演一名我们心目中理想的王后，我被允许抚摸她的脸和服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高贵神情足以消弭最大的悲哀。亨利·欧文勋爵穿着国王服饰站在她的身边，他的行为举止无不显露出超凡出众的才智。在他扮演的国王的脸上，有一种冷漠、无法捉摸的悲愤神情，令我永远不能忘怀。

我还认识杰斐逊先生，我为有他这个朋友而感到骄傲。每当我到一个地方，他如果恰巧正在那儿演出，我总要去看望他。我第一次看他演出是当我在纽约上学的时候。他正在演《瑞普·凡·温克尔》。在这以前，我常常读这篇小说。但瑞普那种漫不经心、古怪而又随和的脾气，我是看演戏时才体会到的。杰斐逊先生的表演惟妙惟肖，凄楚动人，使我得到很大的艺术享受。老瑞普的形象，我永远不会忘记。演出结束之后莎莉文小姐领我去后台看望杰斐逊先生。我用手抚摸他那奇特的服装，平滑的头发和胡须。他让我摸他的脸，从而我可以想象，当他从那离奇的20年沉睡中醒来时是什么样子。他又给我表演，那可怜的老瑞普怎样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看过他演的《竞争者》。一次在波士顿，我去看他，他给我表演了《竞争者》中最吸引人的几个角色。我们坐的会客室成了舞台，他和儿子坐在大桌子旁，鲍勃·阿克将对话写下来。我用手摸他的动作，捕捉他犯错时的滑稽可笑，还有那些不可能用文字表达出来的肢体动作。他们开始决斗，我觉出一方在出击另一方在躲闪，老鲍勃在发抖，他的情感从指尖流露了出来。突然，这位表演出色的演员把衣服猛地一扯，嘴一阵抽搐，我马上就转到了瀑布村的场景里，施奈德乱蓬蓬的头靠到了我的膝盖上。杰弗逊开始背诵《瑞普·凡·温克尔》的精彩对白，笑脸隐去，眼里立刻涌出泪花。他让我用手势表述一些剧情，他会为此配备台词。然而，我对戏剧表演一窍不通，只能按照想象随意而为，但他凭精湛的艺术功底，为我的这些动作配了台词。瑞普自言自语地叹道：“人一离开，这么快就被忘了吗？”他长眠之后，寻找狗和枪时的惊慌失措；和德里克签约时让人发笑的犹豫不决的表情；这一切好像就出自生活，出自我们想象的生活，我们认为生活就该如此进行。

我仍然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戏的情景。那是12年前的事情，伊莉斯·莱斯莉正在波士顿，莎莉文小姐带我去看她演出的《王子与贫儿》。我无法忘记剧场所充满的喜怒哀乐，随着剧情的发展，观众一会儿喜，一会儿悲，这位小演员也演得惟妙惟肖。演出后，我被允许到后台与身着华丽戏装的伊莉斯见面。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孩子了：一头金发披在肩上，面带笑容，虽然刚刚面对众多的观众演出完，她一点儿也没有疲惫和不愿见人的样子。那时，我正在学说话，之前为说好她的名字我反复练习了好多遍，当她听懂了我说的话，伸开双臂欢迎我时，我甭提有多高兴了！

可不是吗，尽管我的生活有很大的局限，我却在许多方面同美的世界有着密切的联系。世上到处都有美好的事物，即使漆黑和沉寂的世界也是如此。不管处于什么环境，我都学习，都能得到满足。

确实，有时孤独感就像冷雾一样笼罩着我，我好像在一扇紧闭的生活门前面独自坐等着。远处有光明、音乐和友谊，但我进不去，命运之神无情地挡住了大门。我真想义正词严地提出抗议，因为我的心仍然充满了热情。但是那些酸楚而无益的话语流溢在唇边，欲言又止，犹如泪水往肚里流，沉默浸透了我的灵魂。然后，希望之神微笑着走来对我轻轻耳语说：“忘我就是快乐。”因而我要把别人眼睛所能看见的光明当作我的太阳，别人耳朵所听见的音乐当作我的乐曲，别人嘴角的微笑当作我的快乐。

承载阳光的手

我能够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因为得到了许多人帮助的结果，要是我能把对我曾经有所帮助的人一一都写出来，那该有多好呀。在我的书中已经写了一些人，并为读者所熟悉。而另一些人，读者则毫无所知。他们虽然默默无闻，但是他们不但曾经向我伸出热情的友谊之手，而且给我以教诲，这是我终身难忘的。最值得庆幸的莫过于结识一些益友，他们像一首首优美的诗一样打动人，他们握手时注满了不可言喻的同情，他们幽默有趣的性格，把我的愤怒、烦恼和忧虑一扫而光，使我一觉醒来，耳目一新，重新看到上帝真实世界的美与和谐，看到腐朽化成了神奇。总之，有这些益友在身旁，我就感到心安理得。同他们的相会也许只有那一次，然而他们平静的脸，温柔的性格，消融了我心上这永不满足的冰块，犹如山泉灌进海洋，淡化了海水的浓度。

常有人问我：“难道没有人让你觉得厌烦吗？”我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可能那些愚蠢、好奇的打扰，特别是新闻记者算是吧。我也不喜欢那些低估我的理解能力，自以为是地说话的人。这就好像那些与你同行，但却缩小步子适应你的速度的人一样，虚伪做作，让人恼火。

当我同人见面握手时，这手是很说明问题的。有的人的握手表示了他高人一等；有的人郁郁寡欢，他们的手是冰凉的；另一些人活泼快乐，他们的手温暖了我的心；可能这不过是一个孩子的手握着我，然而它确实给了我活泼快乐，就像含情的一瞥给你的感受一样。我从一次热情的握手或是一封友好的来信中，感到了真正的快慰。

我有许多从未谋面的远方友人，实在是人数太多了，以至我常常不能一一回复他们的来信，我愿借此感谢他们的亲切来信，只是我又哪里能感谢得完呢！我认为我一生中最荣幸的事是能认识许多才华横溢的人，并有机会和他们一起交谈。只有了解布鲁克斯主教的人，才能领略到他交友的情趣。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他的膝上，用我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他生动有趣地给我讲上帝和精神世界的事，由莎莉文小姐拼写到我另一只手上。我听了既惊奇又喜欢。我自然不能完全理解他说的话。但他使我对生活产生了兴趣。每次他对我的启发，都使我的思想有很大的收获，而且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又有更深一层的理解。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宗教？”他说：“海伦，有一种无所不在的宗教，也就是爱的宗教。以你整个身心爱你的天父，尽你所能去爱上帝的每个儿女，同时好好记住，善的力量远不如恶的力量强大，进天堂的钥匙在你的手里。”他的一生就是这个伟大真理的最好的例证。在他高尚的灵魂里，爱与渊博的知识以及信仰融合成一种洞察力，他看见：

上帝使你得到解放，得到鼓舞

使你谦卑、柔顺并得到慰藉。

布鲁克斯主教从未教我什么特别的信条，但是他在我脑海里留下两个信念——上帝是万物之父，四海之内皆兄弟，这是一切信条和教义的基础。上帝是爱，上帝是慈父，我们是他的儿女。乌云总是要被驱散的，尽管强权可能会短时间歪曲事实，但谬误终不能战胜真理。

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很愉快，想不到将来的身后之事。但我不免常常想起我的几位好友的在天之灵。尽管他们离开人间已有好几年了，但似乎依然同我近在咫尺，如果他们什么时候拉住我的手，像从前一样亲热地同我谈话，我一点儿也不会惊奇。

自从布鲁克斯主教逝世后，我把《圣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同时还读了几部从哲学角度论述宗教的著作，其中有斯威登伯格的《天堂和地狱》、德鲁蒙德的《人类的进步》，但我依然觉得，最能慰藉我灵魂的还是布鲁克斯的爱。我认识亨利·德鲁蒙德先生，记忆中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让人久久不能忘怀。他是个极富同情心、知识广博、待人热情的人。只要有他在场，人们就不会感到寂寞。

我清楚地记得同奥利费·温德尔·霍姆斯博士的第一次见面。他约莎莉文小姐和我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去看他。那是初春时节，我刚刚开始学习说话。我们一进门就被带进他的图书馆。他坐在壁炉旁边的一张扶手椅上。炉火熊熊，柴炭劈啪作响。他说他正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之中。

“还在聆听查尔斯河的细语。”我补充道。

“是的，”他说，“查尔斯河引起我许多美好的联想。”书房里有一股印刷油墨和皮革的气味，我知道屋里一定到处都是书，就伸出手去寻找，我的手指流连在一卷装帧精美的《坦尼森诗集》上。莎莉文小姐告诉我书名后，我就开始背诵：

啊！大海，

冲击吧，冲击，向那坚硬的岩石冲击！

我觉得有泪水滴在我的手上，就停止了朗诵。这位可爱的诗人竟然听得哭了。我感到颇为不安。他让我坐到他的扶手椅上，拿来各种有趣的东西让我鉴赏：我答应他的要求，朗诵了《被禁闭的鹦鹉螺》，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诗。这以后我又同他见了好几次。我不只爱他的诗，而且喜欢他这个人。

会见霍姆斯博士后不久，在一个美好的夏日里，我同莎莉文小姐一起又去看望了惠蒂尔，是在梅里迈克河边他幽静的家里。他温文尔雅，谈吐不凡，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他有一本自己的凸字版诗集，我从里面读到了一篇题为《学生时代》的诗歌。他对我能如此准确地发音非常高兴，说他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困难。我问他许多关于这首诗的问题，并且把手放在他的嘴唇上来“听”他的回答。他说，那首诗中的小男孩就是他自己，女孩子的名字叫萨利，还有其他细节，我已记不太清楚了。我还背了《赞美上帝》，当我背到结束句时，他把一个奴隶的塑像放到我手里。那奴隶佝偻着的身子拖着镣铐，就好像天使把彼得带出监牢时，身上拖着镣铐的情形一样。后来，我们到他的书房里去，他为莎莉文小姐亲笔题字，用以表示对她工作的钦佩。他对我说：“她是你的思想上的解放者。”他领我到大门口，温柔地吻了我的前额。我答应第二年夏天再来看他。但是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实践，他却已经去世了。

我有许多忘年交朋友，爱德华·埃弗雷特·黑尔就是其中一位。我8岁那年就认识他，随着年岁的增长，就越发的敬重他。他非常博学而且富有同情心，是莎莉文小姐和我在忧患中最好的朋友，他那坚强的臂膀帮助我们越过了许多艰难险阻。除了我们，黑尔博士还给无数身处困境的人以帮助。他用爱来给旧的教条赋以新义，并教导人们如何信仰，如何生活，如何求得自由。他言传身教，以身作则，爱国家，爱人类，追求勤勤恳恳不断向上的生活。他宣传鼓动，而又身体力行，是全人类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他！

上文已经提到我同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的初次见面，后来我曾同他一起度过许多愉快的日子，有时是在华盛顿，有时是在布雷顿角岛中心他幽静的家中。这里离拜迭克村很近，这个村子因查尔斯·达德利·沃纳的书而出名。我十分乐意在他的实验室以及在布拉斯道尔湖边的田野里同他谈他的实验，帮助他放风筝。他很想通过风筝发现未来的飞船的飞行规律。贝尔博士精通各方面的科学，并且善于把自己研究的每一个课题用生动有趣的语言向你描述，一些深奥的理论知识也让人感觉到兴趣盎然。他能让你感到，哪怕只用一点点时间，你都可以成为发明家。他还表现得十分幽默和富有诗意，对儿童充满爱心。当他抱着一个小聋哑儿童时，常常表现出真诚的快乐。他为聋哑人做的贡献会留存久远，并造福后世的孩子们。因为他个人的成就和感召，我们将对他满怀敬爱。

我在纽约的两年里，我还见过许多知名人士。虽然我早就听过他们的大名，但却从未奢望能见到他们。同他们大多数人的第一次见面，都是在好友劳伦斯·赫顿先生的家里。我十分荣幸能够拜访赫顿夫妇温馨舒适的家，参观他们的藏书室。在那里，我见到许多才华出众的朋友给他们的留言：有真诚的祝福，也有醒世警句。人们说赫顿先生有一种能唤起每个美好的思想情操的本领，真是一点儿不错。你不必为了了解他而去读《我了解的人》。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胸怀坦荡、待人宽厚的一个，是共患难同欢乐的朋友。他不但同人相处是这样，就是对待狗也是如此。

赫顿夫人是一个患难与共的真诚朋友，我思想中许多最可贵的东西的获得，都要归功于她。在大学的学习过程中取得进步，也是在于她的引导和帮助。当我因学习困难而气馁时，她的信使我振奋，并使我重新鼓起勇气。她使我真正体会到，征服一个困难，随后而来的事就会变得简单而容易。

赫顿先生给我介绍了许多爱好文学的朋友，其中有著名的威廉·狄恩·霍尔斯先生和马克·吐温。我还见过李察·华生·吉尔德先生和艾德豪德·克拉伦斯·惠特曼斯先生。我也认识查尔士·杜德里·华纳先生，他最善于讲故事，深受朋友们的喜爱，对人又富有同情心，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博爱的人，对世上万物皆有爱心。有一次，华纳先生带着森林诗人——约翰·柏洛夫先生来看我。他们两个人都那么和蔼可亲。他们在散文诗歌创作上的才华是我极为钦佩的，现在又可以感受到他们待人接物的魅力。这些文学界的名流，谈天说地妙趣横生，争论起问题来又唇枪舌剑，越谈越深，我往往跟不上他们的谈锋。我就像小爱斯凯纽斯跟着埃纽斯迈向光辉前程，埃纽斯大步流星，而小爱斯凯纽斯一小步一小步地总跟不上。但他们为了迎合我的口味，特地同我交谈。吉尔德先生同我谈他如何在月夜越过沙漠向金字塔进发。他在给我的信上，在签名的下面做出凹下去的印记，我可以摸得出来。这让我想起，赫尔先生给我信时也都会把签名刺成盲字。我用唇读法听马克·吐温为我朗诵他的一两篇精彩的短篇小说。他的思想和行为都与众不同，我在与他握手时，能感觉到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闪光。甚至，当他以特有的、难以形容的幽默声调进行讽刺挖苦时，使你觉得仿佛他就是那个温柔、又有人类同情心的伊里亚德的化身。

我在纽约还遇见了许多有趣的人，《圣尼古拉斯报》受人尊敬的编辑玛莉·玛普斯·道奇女士、《爱尔兰人》一书的作家可爱的凯蒂·道格拉斯·威格因女士。他们送给我一些颇富情意的礼物，包括反映他们思想的书籍，给人启迪的信函以及一些让我爱不释手的照片。篇幅所限，要把朋友们一一都提到，是不可能的。他们的许多高尚纯洁的品质，非笔墨所能形容。甚至我在谈到劳伦斯·赫顿夫人时也是不无犹豫的。

这里我只想再提到其他两位朋友。一位是彼斯堡的威廉索夫人，我时常到她在林德斯特的家中去做客。她经常为别人做些好事。自从莎莉文小姐和我同她认识以后，我们有事向她求教，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提出中肯的意见。

另有一位朋友是卡耐基先生，也使我受益匪浅。他强而有力的企业领导才能无人能及，他英明果敢神奇的能力，博得了大家的尊敬。他对每一个人都很仁慈，默默地参与慈善活动。由于他的地位，我是不应该谈到他的，但是应该指出，如果没有他的热情帮助，我进大学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朋友们造就了我美丽的一生。他们竭尽所能、千方百计地将我生命的缺憾变成了美好的特权，使我在已造成的缺陷阴影中，仍然能够安详而快乐地前行。

第六章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善待你的生命，善待你生命中的每一天。

珍惜每一天

我们大家都读过激动人心的故事，故事中主人公的寿命已有期限。长的还有一年，短的只剩24小时了。但是我们总是能看到，这些来日无多的人如何度过他生命的最后的几天甚至几小时。当然，我说的是有选择的自由人，而不是活动范围受到限制的被判刑的罪犯。

这样的故事对我们很有启发，使我们想到在同样的情况下该做些什么。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在这最后时间里，我们会有一些什么样的遭遇、什么样的感受和什么样的想象呢？回顾往事，会找到哪些幸福、哪些遗憾呢？

有时，我常常会这样想，当我今天活着的时候就想到明天可能会死去，这或许是一个好习惯。采取这样一种态度可以无所顾忌地强调生命的价值。我们应该每天都带着一颗友善和充满向往的心，朝气蓬勃地去生活，但是，随着我们的时间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地不断流逝，这些品质常常也会一点一点地丧失。当然，也有那些愿意把“吃吧，喝吧，及时行乐吧”作为座右铭的人，然而大多数人却为死神的来临所折磨。

在那些故事中，那些即将走向死亡的主人公往往在最后的时刻由于幸运降临而得救，并且从此以后他就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准则。他会更加深刻地领悟生命及其永恒的精神意义。我们常常可以看到，那些受到或者曾经受到死亡威胁的人们，会在自己所做的每件事中找到一种生活的甜蜜和幸福。

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都把人生视为当然。我们知道有一天我们必然会死去，但我们总是把那一天想得极其遥远。当我们年富力强的时候，死亡好像是不可思议的，而我们也很少想到它。日子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所以我们常常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几乎意识不到我们持着一种懒散的生活态度。

我担心，我们全部的天赋和感官都有同样的懒惰的特征。只有聋子才珍惜听觉，只有盲人才能体会重见天日的种种幸福。这种意见尤其适用于那些在成年期丧失了视力与听力的人。然而，那些从未体会过失去视力和听力之痛的人，却很少充分使用这些幸福的官能。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无所谓地感觉着景色和声音，他们不会留意，也不会珍惜感官所感觉到的一切。我们从不因我们拥有感官而心怀感激；直到有一天我们丧失了它。我们意识不到健康的可贵，直到我们生了病失去了它。从古至今，人们总是这样。

我常想，如果每个人在他的初识阶段患过几天盲聋症，这将是一种幸福。黑暗会使他更珍惜视觉；哑默会教导他更喜爱声音。

我经常考查我那些有视力的朋友们，问他们看到了什么。最近，我的一位好友来看我，她刚从森林里散步回来，我问她都看到了些什么。她回答：“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如果我不是习惯听这样的回答，那我会对它表示怀疑，因为我早就相信，眼睛是看不见什么东西的。

我自问：这怎么可能呢？在森林中散步一个小时都看不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而我这个看不见东西的人，仅仅靠触摸就能发现许许多多让我感兴趣的事情：我用双手亲切地抚摸一株桦树光滑的外皮，或者一株松树粗糙不平的树皮。在春天，我摸着树枝，满怀希望地寻找蓓蕾，寻找大自然冬眠之后苏醒过来的第一个征兆。我感到鲜花那可爱的、天鹅绒般柔软光滑的花瓣并发现了它那奇特的卷曲。大自然就这样向我展现千奇百怪的事物。偶尔，如果幸运的话，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一棵小树上，就能感到小鸟放声歌唱时的欢蹦乱跳。我特别喜欢让清凉的溪水从我张开的指缝间奔流而过。在我看来，松针或者柔软的绿草铺成的地毯，比豪华的波斯小地毯更舒适。我觉得四季的兴衰更迭就是一场极其动人的戏剧，而且永远不会闭幕，我会用指尖一幕一幕地阅读它的情节。

有时，我的心在哭泣，渴望看到所有这些东西。如果我仅仅借助触觉就能得到那么多的快乐，那么凭借视觉将会有多少美展现出来啊！可是，那些有眼睛的人显然看得很少。对于世界上充盈的五颜六色、千姿百态万花筒般的景象，他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人类就是有点儿奇怪，对我们已有的东西往往看不起，却去想往那些我们所没有的东西。然而，在光明的世界里，将视力的天赋只看做是为了方便，而不看做是充实生活的手段，这是非常可惜的。

如果我是个大学生，我要开设一门课程，而且是必修课，就是“眼睛使用学”。教授们的授课内容将是，怎样通过观察那些从他们面前过去而不被注意的事物，使他们的生活得到更多乐趣，这门课程将唤醒他们沉睡的天赋。

也许我能凭借想象来说明，假如给我哪怕3天的光明，我最喜欢看到一些什么。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也请你想一下吧，请想想这个问题，假定你也只有3天光明，那么你会怎样使用你自己的眼睛，你最想让你的目光停留在什么上面呢？

自然，我最希望看到的是那些在我的黑暗年代和我最密切的东西。你也一定希望长时间地看着那些让你感到最亲切的东西。这样，你就可以把对它们的记忆带到黑夜里去。

如果出现奇迹，我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3天，随后又回到黑暗中去，我将把这段时间分成三部分。

第一天

第一天，我第一想看的，是人。他们的善良、宽厚和友情使我觉得值得到世上来走一遭。首先，我希望长久地凝视我亲爱的老师，安妮·莎莉文·梅西太太的面庞，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来到了我面前，为我打开了外面的世界。我不仅看她的脸部的轮廓，为了将她牢牢地放进我的记忆，还要仔细研究那张脸，并从中找出同情的温柔和耐心的生动的形迹，她就是靠这些来完成教育我的困难任务。我希望从她的眼里看到她坚强的性格，这种性格使她从未在困难面前低头。我还要看到她经常向我流露的，对所有的人的同情。

我不知道什么是透过“灵魂之窗”，即从眼睛看到朋友的内心。我只能用手指尖来“看”一个脸的轮廓。我能够发觉欢笑、悲哀和其他许多明显的情感。我是从感觉朋友的脸来认识他们的。但是，只凭摸，我不能准确说出他们的每个人特征来。我知道他们的个性，当然还要通过其他方面，通过他们对我表达的思想，通过他们对我显示的一切行为。但是我无法更深地理解他们，而要获得那种理解，我相信最好是观察他们对别人的言论行为的反应，和他们的眼神和脸色的变化。

我身旁的朋友，我了解得很清楚，因为经过长年累月的接触和交往，他们已经将自己的各个方面展现给了我；然而，对于偶然的朋友，我只有一个不完全的印象。这个印象还是从一次握手中，从我通过手指尖理解他们的嘴唇发出的字句中，或从他们在我手掌的轻轻划写中获得的。

而对于你们那些视力好的人来说，要了解一个人就要容易得多和令人满意得多。你们只要看到他那微妙的表情，肌肉的颤动，手的摇摆，就能很快抓住这人的基本特点。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用你们的眼睛观察一个人的面部特征，能够认清一个朋友或者熟人的内心吗？

我还想问，你们能准确地描述五位好朋友的面容吗？我想，有些人能，但是很多人不能。有过一次实验，我询问那些丈夫们，他们妻子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们常常显得非常困窘，承认他们不知道。顺便说一下，妻子们还总是经常抱怨丈夫不注意自己的新服装、新帽子的颜色，以及家内摆设的变化。

视力正常的人很快就习惯于周围环境，而事实上他们只注意到那些惊人的和壮观的景象。然而，即使在看最壮观的景色时，他们的眼睛也是懒散的。法庭的记录每天都表明“眼睛的见证”是多么不准确。同一个事件会被几个“目击者”以几种不同的方式“看见”。也许有的人比别人看得更多，但看得见他们视线以内所有事物的却没有几个。

啊，如果给我3天光明，我会看见多少东西啊！

第一天，将会是忙碌的一天，我将把我所有亲爱的朋友都叫来，长久地凝视着他们的脸，把他们内在美的外部迹像铭刻在我的心中。我也将会把目光停留在一个婴儿的脸上，以便能够捕捉到在生活冲突所致的个人意识尚未建立之前的那种渴望的、天真无邪的美。

我还要看看我那群忠诚的、令人信赖的狗的眼睛——那沉着的机警的小斯科第、达基和那高大健壮而懂事的大戴恩、海尔加，它们的热情、温柔而淘气的友谊使我感到温暖。

在忙碌的第一天，我还要看看我房间里那些简单的小东西，我要看看墙上的画，看看脚下的小地毯有着怎样一种温暖的颜色，看看所有的亲切的小东西，是它们将房子变成了家。我要用虔敬的目光凝视我所读过的那些凸字书，不过这眼光将更加急于看到那些供有视力的人读的印刷书。因为在我生活的漫长黑夜里，我读过的书以及别人读给我听的书已经变成一座伟大光明的灯塔，向我揭示出人类生活和人类精神的最深源泉。

在能看见的第一天下午，我将到森林里进行一次远足，让我的眼睛陶醉在自然界的美丽之中，在几个小时内，拼命吸取那经常展现在正常视力人面前的光辉灿烂的广阔奇观。在从森林郊游返回的途中，我要走在农庄附近的小路上，以便看看在田野耕作的马（也许我只能看到一台拖拉机），看看紧靠着土地过活的悠然自得的人们，我将为光艳动人的落日奇景而祈祷。

当夜幕降临，我为能看到人造光明而体验到双重的喜悦。这是人类的天才在大自然规定为黑夜的时候，为扩大自己的视力而发明创造的。

在第一个能看见的夜晚，我肯定无法入睡，心中一遍又一遍回味着这美好的一天。

第二天

在我见到光明的第二天，我要起个大早，在黎明之际，去看黑夜是怎样变为白昼的。我将怀着敬畏之心，仰望壮丽的曙光的全景，与此同时，太阳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我要把这一天用来对整个世界，从古到今，作匆匆的一瞥。我想看看人类进步所走过的艰难曲折的道路，看看历代的兴衰和沧桑巨变。可是怎么能把那充满变化的千万年浓缩成一天呢？当然是去博物馆。我常常参观纽约自然史博物馆，用手摸一摸那里展出的许多展品，但我曾经渴望亲眼看看地球的简史和陈列在那里的地球上的居民——按照自然环境描画的动物和人类，巨大的恐龙和剑齿象的化石。后来人类出现，在人类以短小的身材和有力的头脑征服动物王国以前，那些动物就漫游在地球上了。看看表现动物和人类进化过程的逼真画面，和那些人类用来为自己在这个星球上建造安全舒适的住所的工具，还有许许多多自然历史的其他方面的东西。

在读到本文的读者中，我不知道有多少去过那个博物馆，看到过那里描绘的动物的千姿百态。当然，很多人没有机会去，但是我相信很多有机会的人却没有去。

在那里确实是使用你眼睛的好地方。有视觉的你可以在那里度过许多受益匪浅的日子，然而我，借助于想象中的能看见的3天匆匆一瞥。

我的下一站将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正像自然历史博物馆揭示了世界的物质方面那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展现出人类精神的无数个侧面。贯穿人类历史的那种对于艺术表现形式的强烈要求几乎和人类对于食物、住房、生育的要求同样强烈。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巨大的展览厅里，希腊、罗马、埃及的精神通过它们的艺术品表现出来，展现在我面前。我通过它们清楚地知道了古代尼罗河国度的诸神和女神。我抚摸了巴特农神庙中文物的复制品，体会到了雅典冲锋战士有韵律的美。阿波罗、维纳斯，以及拥有双翼的胜利之神莎莫瑞丝都使我爱不释手。荷马的那副多瘤有须的面容对我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因为他也懂得什么叫失明。

我的手在罗马以及晚期那些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塑上停留过，在米开朗基罗那激动人心的英雄摩西石膏像上抚摸过，我了解了罗丹的才能，对哥特式木刻的虔诚精神感到敬畏。这些能用手触摸的艺术品我能理解它们的意义，然而那些只能看不能摸的东西，我只能猜测那一直躲避着我的美。我能欣赏希腊花瓶简朴的线条，然而它那带有图案的装饰我却一无所知。

因此，在这拥有光明的第二天，我将通过艺术来认识人类的灵魂。我将看到那些我过去只能凭着触觉认识的东西。最妙不可言的是，我将走进整个绚丽多彩的绘画世界，从拥有平静的宗教色彩的意大利早期艺术到充满狂想的现代派艺术。我将会细心地观察拉斐尔、达·芬奇、提香、伦勃朗的油画。我要饱览维洛内萨温暖的色彩，研究艾尔·格列科的奥秘，从科罗的绘画中重新观察大自然。啊，原来拥有眼睛的人们竟能欣赏到历代艺术中这么丰富的意味和美！

在我这艺术神殿的短暂的游览中，我一点儿也不能评论展开在我面前的那个伟大的艺术世界，我将只能得到一个肤浅的印象。艺术家们告诉我，任何人如果想正确地和深刻地评价艺术，就必须训练自己的眼睛，他得从品评线条、构图、形式和色彩的经验中去进行学习。如果我的眼睛管用的话，我将会多么愉快地去着手这件令人心醉的研究工作！然而有人告诉我，对于你们许多有视力的人来说，艺术的世界是一个沉沉的黑夜，是一个无法探索和难以找到光明的世界。

我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那里有美的钥匙。但是，看得见的人们往往并不想到那里去寻找这把钥匙。在较小的博物馆和小图书馆的书架上也有这样的钥匙。但是，在我想象的看得见的有限时间里，我应该挑选一把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启最大宝库的钥匙。

我重见光明的第二天晚上，我要在剧院或电影院里度过。即使现在我也常常出席剧场的各种各样的演出，但是，剧情必须由一位同伴拼写在我手上。然而，我是多么想亲眼看看哈姆雷特的迷人风采，或者穿着伊丽莎白时代鲜艳服饰的生气勃勃的弗尔斯塔夫！我多么想模仿优雅的哈姆雷特的每一个动作和健壮的福斯泰夫高视阔步的一举一动。由于我只能看一场戏，这将使我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因为我想看的戏实在太多了。你们有视力的人想看什么都行，不过我怀疑你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会全神贯注于一场戏、一幕电影或别的景象的时候，会意识到并感激那让你享受着色彩、优美和动作的视力的奇迹呢？

我只能用手触摸我的世界，有节奏的动作所蕴涵的美感我是不容易感觉到的。我只能模糊地想象一下巴嘉洛娃的优美，我也隐约知道律动带来的快感，因为我常常在音乐震动地板时感觉到它的节奏。我可以想象那有韵律的动作，一定是世界上最令人赏心悦目的一种景象。

如果这种静态美都能那么可爱，看到的动态美一定更加令人激动。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是当约瑟夫·杰裴逊在排练可爱的瑞普·凡·温克尔，做着动作讲台词的时候，让我触摸了他的脸和手。对戏剧的天地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儿贫乏的接触，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时刻的欢乐。啊！我肯定还遗漏了许多东西。但是，我多么渴望观看戏剧表演时的动作，倾听角色对白的声音，而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时，将是怎样一种动人的场面。你们这些看得见的人能从中得到多少快乐啊！假如我能看到哪怕是一场戏，我就知道怎样在心中排演我从盲文书上读到或听到的近百部戏剧。

所以，在我幻想的拥有光明的第二个晚上，我又无法入睡，整晚都在欣赏脑海里的戏剧。

第三天

在第三天的清晨，我将再一次拥抱黎明，并立即去寻找新的喜悦。因为我相信，对于那些真正看得见的人，每天的黎明一定是一个永远重复的新的美景。

根据我想象中的奇迹的期限，这是我能看见东西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我没有时间去悔恨或渴望，要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第一天，我用来看那些有生命和无生命的朋友。第二天，我用来看人与自然的历史。今天，我将在当前的日常世界中度过，到为生活奔忙的人们经常去的地方去，而哪儿能像纽约一样找得到人们那么多的活动和那么多的状况呢？所以城市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从长岛森林山我的恬静的乡间小屋出发。这里，在绿草坪、树木、鲜花的包围中是一片整洁小巧的房屋，到处充满妇女儿童谈笑奔走的欢乐，真是城市劳动者的安静的休息之所。我驾车驶过伊斯特河上的钢铁带状桥梁，对人类智慧和创造力有了一个新的印象。船只在河中往来忙碌，有高速飞驰的小艇，有慢悠悠、喷着响鼻的拖船。假如我今后还有看得见的日子，我要用很多时间来眺望这河中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向前眺望，我的前面耸立着纽约——一座多么优美的城市啊！这些辉煌的教堂塔尖，这些辽阔的石砌钢铁筑的河堤坡岸——真像诸神为他们自己修建的一般。这幅生动的画面是几百万人民每天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愿意对它多看一眼。恐怕是很少，很少。人们的眼睛之所以看不见这壮美的奇观，是因为这景象对他们太熟悉了。

我匆匆爬上宏伟的建筑物中的一座——纽约帝国大厦的顶端，因为前不久，我在那里借我朋友的眼睛“俯视”过这座城市，我渴望看看我想象中的纽约和真的是否一样。我相信，我不会对展现在我面前的景色感到失望，因为它对我来说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此时，我开始周游这座城市。首先，我站在繁华的街角，只想看看人，试图凭借对他们的观察去了解一下他们的生活。看到他们的笑颜，我感到非常快乐；看到他们的严肃的神情，我感到骄傲；看到他们的痛苦，我不禁充满同情。

我漫游在第五大街，把视野从聚精会神的注视里解放出来，以便不去留意特殊的事物而只看一看那瞬息万变的色彩。我相信那川流在人群中的妇女们装束的色彩，肯定是百看不厌的灿烂奇观。如果我能看见的话，可能也会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对一些样式时髦的服装感兴趣，而不怎么留心无所不在的灿烂色彩。我还相信，我会是一位习惯于浏览橱窗的顾客，因为欣赏这些精美的陈列品一定是一种享受。

从第五大街起，我作一番环城游览——到公园大道去，到贫民窟去，到工厂去，到孩子们玩耍的公园去，我还将参观外国人居住区，进行一次不出门的海外旅行。我始终睁大眼睛注视幸福和悲惨的全部景象，以便能够深入调查，进一步了解人们是怎样工作和生活的。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人和物的憧憬，我的目光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东西，它力求捕捉和抓住它所目及的每一件事物。有些场面是令人愉快的，它让你内心喜悦，可有些情景却使人感到悲哀和忧郁。对后者我也不会闭上眼睛，因为它们毕竟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对它们闭上眼睛就等于紧锁心灵，禁锢思想。

我拥有光明的三天就要结束了。也许我应该利用剩下的几个小时，去看那些重要的东西，去做一些重要的事情。但是，我怕我忍不住在最后一个夜晚，又跑到剧院去，欣赏一场声情并茂的戏剧，再次聆听发自人类心灵的美妙旋律。

到了午夜，我摆脱盲人痛苦境遇的短暂时刻就要结束了，永久的黑夜将再次向我迫近。在那短短的３天，我自然不能看到我想要看到的一切。只有在黑暗再次向我袭来之时，我才感到我丢下了很多东西没有见到。然而，我的内心充满了甜蜜的回忆，使我很少有时间来懊悔。此后，我摸到每一件物品的时候，我的记忆都将鲜明地反映出那件物品是个什么样子。

如果你有朝一日也将变成一个盲人的时候，你或许对我这如何度过３天可见时光的简要提纲感到不合适而作出自己的安排。然而，我相信，如果你真的面临那样的命运，那你的眼睛将会向过去从不留神的事物睁开，为即将来临的漫长黑夜储存记忆。你会比以前更好地利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端详出现在你视野内的每一件东西，你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那么珍贵。然后，你将发现，一个前所未有的美的世界展现在你眼前。

失明的我可以给那些看得见的人们一个提示，对那些能够充分利用天赋视觉的人们一个忠告：善用你的眼睛吧，犹如明天你将遭到失明的灾难。同样的方法也可以应用于其他感官。聆听乐曲的美妙乐音，鸟儿的歌唱，管弦乐队的雄浑而铿锵有力的曲调吧，犹如明天将遭到耳聋的厄运；去抚摸你触及的那一切吧，假如明天你的触觉神经就要失灵；去嗅闻所有鲜花的芬芳，品尝每一口食物的滋味吧，假如明天你就再也不能闻也不能尝了。自然赋予了每个人接触世界的功能，充分利用你的所有感官，为世界向你显示的美好的细节而庆幸吧！但是我相信，在所有感觉功能中，视觉一定是最让人欣喜的。

附录

最伟大的教育——海伦·凯勒的成长教育

序言我的老师

海伦·凯勒

我记得，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就是安妮·莎莉文老师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天——1887年3月3日，那时我7岁还差3个月。

在那个令人激动的下午，我从母亲示意的手势以及家人进进出出不停地忙碌的迹象中，猜想我们家里将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我摸索着走到大门口，静静地站在石头台阶上等待着。

温暖和熙的阳光穿过阳台的金银花叶子，照在我仰着的脸上。我的手指摸到了鲜花的叶子，我意识到了春天的来临。我不知道未来将有什么奇迹发生。一连好几个星期，我内心感到愤怒和痛苦，我已经疲惫不堪了。

这时，我感到有脚步朝我走来。我以为是母亲，立刻把手朝她伸过去。忽然，有一个人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把我紧紧地搂抱在怀里。我似乎能感觉到，这将是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深深地爱着我，向我揭示一切的人——安妮·莎莉文老师。

第二天早上，莎莉文老师把我带到她的房间，给了我一个洋娃娃。我玩了一会儿洋娃娃之后，她拉起我的手，在我的手掌上慢慢地拼写了字母“d-o-l-l”（洋娃娃）。我对这种用手指拼字的游戏很感兴趣，就不断地模仿老师的做法。当我最后学会了拼写这个词时，我感到自豪极了。

有一天，我在玩莎莉文老师给我的一个新洋娃娃，这时她给我拿来以前那个旧的洋娃娃，并在我手上拼写“d-o-l-l”，表明这两个东西都可用“洋娃娃”这个词来表示。

莎莉文老师非常耐心地教我，可是我自己却不耐烦了，我一气之下就随手把新的洋娃娃朝地上一摔，把它摔得粉碎。此时，我仍然整天处于黑暗世界之中，内心感到很痛苦，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对洋娃娃当然也没有爱。

我的老师把可怜的洋娃娃碎片扫到炉子旁边，然后把帽子递给我，我知道又可以到温暖的阳光中去了。这种用语言无法表达的想法让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们沿着小路来到水井边，正有人在井边打水，老师就把我的手放到喷水口下。顿时，一股清凉的水涌到我的手上，老师在我的另一只手心上拼了“w-a-t-e-r”（水）这个字。起初她拼得很慢，但是后来就拼写得越来越快。我的注意力全都凝聚在了她的手指上。突然间，我恍然大悟，有一种朦胧的印象在我大脑中一闪而过。就在这灵光一闪的瞬间，我领悟了语言文字的奥秘，知道了“w-a-t-e-r”指的正是那种从我手上流过的奇妙而清凉的东西。

就是这个字唤醒了我的心灵，并给与了我光明、希望、快乐和自由，因为这个字是活生生的。

这次经历激发了我求知的欲望，使我懂得了宇宙万物都有名称，每一个名称在我的脑海中都会产生新的思想。我开始用这种新奇的观点观察事物。回到家之后，我摸到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充满了生气和活力，这时我想起了被我摔碎的洋娃娃，我摸索着来到炉子边，捡起洋娃娃的碎片，想把它们拼凑起来，但是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好。此时，我后悔莫及，我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后悔和难过。

就在那一天，我学会了许多新词。虽然具体的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母亲”、“父亲”、“姐妹”、“老师”这些词，肯定是其中一部分。记得那天晚上我独自躺在床上，内心充满了喜悦。啊，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孩子吗？我热切地企盼着新的一天快快来临。

春天到了，莎莉文老师牵着我的手，穿过田野。人们正在田地中耕作播种。我们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在大自然中很自然地开始了我人生的启蒙课。我懂得了阳光雨露如何使植物生长，懂得了鸟儿如何为自己筑巢，也懂得了松鼠、鹿儿、狮子等动物如何为自己觅食做窝。随着我了解的事情越多，我就越感到周围世界的伟大。

莎莉文老师先教会我从森林和青草散发出来的芳香中体会大自然的美。她还向我描绘地球的形状。她从一开始就把对我的启蒙教育和大自然联系起来，使得自然界成为我思想的一部分。

但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体会到大自然对人并不总是友善而美丽的。

一天早晨，我和莎莉文老师散步到一个较远的地方。我们出来时天气还很好，但在我们回家时，天气逐渐变得热了起来，我们不得不坐在树底下歇了两三次，最后一次是在离家不远的一棵水果树下休息。这棵果树长得枝繁叶茂，给人们提供了一块歇凉的好地方。在莎莉文老师的帮助下，我很容易就爬到了树上，找了一个树杈坐了下来。由于这里实在是太凉快了，莎莉文老师就建议我们在树阴下吃午饭，她先回家去拿午饭来，再把我从树上叫下来。

这时，天气风云突变，太阳一下子没有了，天空乌云密布。我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征兆，因为我已感觉不到阳光照射的热量，而且我还闻到了泥土中散发出来的一股奇异的味道。我感到非常害怕，也感到很孤独，一个人高高地悬挂在树枝上，而我的周围却是无垠的空间，一种同亲人、同大地隔绝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树枝上等待着，盼望莎莉文老师快快回来，那样我才能从树上下来，否则没有别的办法。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之后，树叶开始哗啦啦地作响，然后整棵树都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我吓得用力抓牢树枝，生怕大风把我从树上刮下来。风在怒吼，树也不停地猛烈摇晃，倾盆大雨把我周围的小树枝全都打断了。我几乎冲动得想从树上跳下来，但周围的恐怖气氛却让我丝毫不敢动弹。这时，我感到大地在一阵一阵地震动，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了下来，这种震动自下而上传到了我坐着的树枝上，我坐的树枝摇晃得更加厉害了。我惊恐到了极点，心想树和我会一起倒下来。我正要放声大叫，正巧我的老师赶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从树上扶了下来。我紧紧地搂住老师，为我的脚又重新踏在这坚实的土地上而高兴得发狂。

这件事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课——大自然有时候也会和她的儿女过不去，她那温柔美丽的外表之下原来还隐藏着利爪呢！

我拥有了学习语言的钥匙之后，总是热切地希望尽快运用学到的东西。

记得有一天早晨，我第一次问老师“love”（爱）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在花园摘了不少早开的紫罗兰花送给我的老师。她想吻我，但当时除了我母亲以外，我不喜欢别人吻我。莎莉文老师用一只手臂温柔地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手上拼出了“我爱海伦”几个字。

“‘爱’是什么？”我问她。

她把我搂得更紧了，用手指着我的心说：“爱就在这里。”她的话令我迷惑不解，因为除了用手能摸得到的东西之外，此时我还不能理解任何别的东西。

我闻了闻她手上的花，一面讲话，一面打着手势问她：“‘爱’就是花的香味吗？”

“不是。”老师说。

我又想了一下。太阳正温暖地照射在我们身上，然后我问：“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这就是‘爱’吗？”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比太阳更美丽的了，因为它温暖的光照才使得万物茁壮成长。但是莎莉文老师摇了摇头。我既困惑又失望，心想老师真奇怪，她为什么不把“爱”拿给我看看，让我模摸它呢？

大概一两天以后，老师让我把一些大小不同的珠子穿起来，要求两颗大珠和三颗小珠相间隔穿好。结果我总是穿错，但莎莉文老师并没有责怪我，而是耐心和蔼地纠正我的错误，让我再仔细地按正确的次序穿珠子。弄到最后，我发现有一大串全都穿错了，于是我心想如何才能把这些珠子穿好。莎莉文老师用手碰了碰我的前额，用力地拼了一个词“think”（思考）。

就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这个词就是指人们的大脑中正在进行的活动过程。我第一次领悟到了抽象的概念，知道某些东西的名称不一定是我的手都能摸到的。

我在那里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地思考“爱”这个词。现在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那天，太阳被云层覆盖，下了一阵细雨。忽然太阳又从云层背后出来了，发出耀眼的光芒，带来了一种热的感觉。

我又问老师：“这是不是‘爱’？”

老师回答说：“‘爱’就像太阳没有出来之前布满天空的云。”接着，她又解释说，“你摸不到云，但你会感觉到雨水。你也知道，在经过一天的暴晒之后，花和大地如果能得到雨水的浇灌，该是多么的高兴啊。同样，你摸不到‘爱’，但你能感觉到人的温情可以灌注到每一样东西中去。如果没有爱，你就不会有欢乐，你就不愿意玩耍了。”

霎那间，我的脑子里充满了美妙的真理。我感到有无数无形的东西将我的心和别人的心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我是通过生活来开始我的学习生涯的。最初，我只是个有可能学习的毛坯，正是我的老师开阔了我的眼界，使我这块毛坯有可能得到发展和进步。她来到我身边时，就给我带来了爱，给我带来了欢乐，给我的生活增添了绚丽的色彩。正是她，把一切美好的事物展现在我的面前。也正是她，总是设法使我生活得充实、美满而有价值。

我和莎利文老师是心心相印，难以分离的。我永远也分不清，我对美好事物的喜爱有多少是与生俱来的，又有多少是从她那里得来的。她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不可分割的部分，我前进的脚步也是在她的引导下取得的。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同时属于她——无论是我的才能，还是我的希望和快乐，都来自她爱的点化。

第六章 任性的小家伙

1887年3月3日，我怀着激动和不安的心情来到海伦·凯勒的家乡塔斯甘比亚，当时是早上6点半。凯勒夫人和詹姆斯·凯勒上尉正在等我，他们兴奋地告诉我说，他们两天前就已经派人到车站接我来了。

从车站到他们住的地方大约有一英里远，一路上的风景宁静而怡人，但我心里还在想着海伦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当我看到凯勒夫人如此年轻时，真让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她看上去并不比我大多少。凯勒上尉在花园里愉快地迎接我，和我亲切地握手。

我问他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海伦在哪里？”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因为那份迫切想见海伦的心情令我激动得有点发抖，使我几乎寸步难移。

当我们走近房子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焦急不安。凯勒上尉说：“看，她就在那儿。她似乎觉察到了我们在等什么人。我们出门准备去迎接你的时候，她就一直激动不安。”

我的脚几乎无法迈上楼梯。我刚登上台阶，海伦就朝我猛扑过来，她的力气很大，如果不是凯勒先生站在我身后，我几乎要被她撞倒了。她用手触摸我的脸，我的衣服，还把我的包拿过去，试图将它打开。不过我那个包可不容易打开，她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看是不是有锁眼。她找到之后，就转身向我，指了指我的包，做了一个转动钥匙的手势。

这时，海伦的母亲打断了海伦，用手示意她不要动我的包。当她母亲试图从她手里拿走我的包时，她立即气得满脸通红。

我就把我的手表摘下来给她，让她拿在手里玩，以此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我们一起上了楼。我打开包之后，她就急切地仔细检查，可能是想找吃的。我猜想很可能她的朋友带糖给她时，都是放在包里的，因此她也想从我的包里找到糖果。

我朝她指了指客厅里的一只箱子，又指了指我自己，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我有一只箱子，然后我又做了一个吃的动作，再点点头。她马上就明白了，转身跑下楼，用很激动的手势告诉她母亲，箱子里有给她的糖果。

几分钟之后，她又跑回来帮我整理东西。她把我的帽子戴在头上，站在镜子前，一会儿把头歪向这边，一会儿又歪向那边，就好像她真的能看见一样，那副滑稽的样子实在是非常逗人喜爱。

海伦一点也不苍白脆弱，她的个子很高，身体很强壮，脸色健康而红润，就像一匹无拘无束的小马一样到处乱蹦乱跳。她并没有其他失明的孩子那种常有的、显而易见的让人难受的紧张，她的精力太充沛了。而我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脸色苍白、身体脆弱的小女孩的——这可能是我受了豪博土的影响，他正是这样描述刚到帕金斯盲人学校的劳拉·布里奇曼的。

凯勒夫人告诉我说，自从那场使海伦失去视力和听力的疾病之后，海伦就再也没有生过什么病。

海伦的头很大，不过在她身上正好合适。她有一张漂亮而显得聪明的脸，但也许是因为受到心灵阴影的影响，使她的脸有些缺乏灵气，也缺乏感情，或者缺少点其他的什么东西。她的嘴巴很大，不过很漂亮。你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盲人，因为她的一只眼睛比另外一只要大，而且明显向外凸出。

海伦难得一笑，我来了之后，也只见她笑过一两次。她性情很冷淡，除了她母亲之外，她对任何人的爱抚都显得很不耐烦。她脾气暴躁，也很任性，除了她哥哥詹姆斯，没有人管得住她。

接触了几天之后，我发现海伦实在是太顽劣了。例如，有一天，我正在写信的时候，她总是在旁边给我添麻烦。她不时地跑到我身后，一会儿又把她的手放到信纸上，一会儿又把手伸进墨水瓶中，弄得信纸上全是墨点，这些污点就是她的杰作。

为了不让她再打扰我，我想起了用于启蒙训练的珠子，就把这些珠子拿出来，让她把它们穿成串。

我先穿了两颗木珠子，又穿了一颗玻璃珠子，然后让她感觉绳子和两盒珠子。她很快就被吸引了，朝我点了点头，开始把所有的木珠子全都穿在绳子上。我摇了摇头，把珠子全部取下来，又让她摸了一遍两颗木珠子和一颗玻璃珠子的穿法。

她非常仔细地摸了一遍，然后重新开始穿珠子。这次，她先是穿了一颗玻璃珠子，然后穿了两颗木珠子。我又把它们拿下来，示意她先穿两颗木珠子，再穿一颗玻璃珠子。这次，她没有再弄错，双手非常麻利地穿得快极了。

完成之后，她把绳子的两头结在一起，然后像戴项链一样把珠子挂在脖子上，看起来非常可爱。

她一直在穿珠子，兴致很高，直到吃午餐时，她都一直在玩这个游戏。在这期间，她不停地把珠子拿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穿得很好。

我渐渐发现，海伦是个既聪明又可爱的孩子，但是她的性格却非常的倔强，一般人绝对很难驯服她。除非有什么吸引她、让她感兴趣的游戏，否则很难让她听话。

像其他孩子一样，海伦总是那么活泼好动。她几乎没有一刻安静，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儿跳到那里，几乎到处都能看见她的影子，每件东西她都要摸一摸，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她手里停留很久。

她这种不知疲倦使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可怜的孩子，她那永不安静的灵魂在黑暗中摸索着。她没有受过教育，一双不知满足的手将她所能触摸到的一切东西都加以破坏，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天，她帮我打开我的箱子。当她找到帕金斯盲人学校的一个盲人小女孩送给她的洋娃娃时，她高兴得手舞足蹈。我突发奇想，觉得这是教会她第一个单词的好机会。

于是，我在她手上慢慢拼写了“d-o-l-1”（洋娃娃）这个单词，再指指洋娃娃，然后点点头。这是她自己用来表示“拥有”的动作符号。以前，无论谁送什么东西给她，她总是这样先指指东西，再指指自己，然后点点头。

她有些迷惑，触摸着我的手。我就重复拼写这几个字母。她也模仿着我开始拼写，而且拼得很好，还朝洋娃娃指了指。我拿开洋娃娃，想等她正确拼写出单词的时候再给她，谁知她以为我是想拿走洋娃娃，立即就生气了，她紧紧地抓住娃娃，想夺回去。

我摇摇头，没有将洋娃娃给她，还试图拿着她的手指继续拼写。但是她越来越生气，我只好将她紧紧地按在椅子上，直到我累得筋疲力尽。然后我意识到这样做完全是没有用的，我应该先让她改变她现在的情绪和想法，于是我放开了她，但是仍然没有给她洋娃娃。

我下楼去拿了一些她最喜欢吃的甜蛋糕。我先向她示意了一下蛋糕，然后在她手上拼出了“c-a-k-e”（蛋糕）这个词。她想马上得到蛋糕，我没有给她，在她手上又拼了一遍单词，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她很快地重复拼写了一遍，我这才把蛋糕给她。她像一只饥饿的小老虎一样，几口就将蛋糕很快的吃完了。我猜想她大概是怕我再次拿走吧。

接着我又向她示意了洋娃娃，又拼了一遍单词，她照我的样拼了，但只写出了“d-o-l”，我就帮她把另一个“l”补上，然后把洋娃娃递给她。她接过洋娃娃，飞快地跑下楼去，这一天就再也无法让她回到我的房间来了。

昨天，我教海伦做一张缝纫卡，她很高兴地做了起来，很快就完成了，而且做得很好。

我想现在是教另一个词的时候了。于是我拼写出“c-a-r-d”（卡片）这个单词，而她只拼了“c-a”之后就停了下来，然后做了个吃的动作，又指指楼下，并且把我朝门口推去。

我想她这是要我到楼下拿蛋糕给她吃。显然，“c-a”这两个字母让她想起了星期五我教给她的“c-a-k-e”（蛋糕），不过我觉得她可能还不知道“蛋糕”是一个东西的名字，而只是有一种简单的联想，于是我把“c-a-k-e”（蛋糕）一词拼写完整，同意了她的要求，她很高兴。

我又想利用这个机会做一下测试。我接着拼写了“d-o-l-l”（洋娃娃），并做出找洋娃娃的动作。她用手触摸到我的每一个动作，知道了我在找洋娃娃，就向楼下指了指，告诉我洋娃娃在楼下。

我做了她刚才要我去楼下拿蛋糕时做的动作，然后把她朝门口推。她走几步，然后就有点儿犹豫，显然在想要不要去。最后她决定让我自已去。我摇摇头，又更用力地在她手上写了一遍，“d-o-l-l”（洋娃娃），然后把门打开。但是她很倔强，拒绝服从。

于是我把她还没有吃完的蛋糕拿开，表示只要她拿回洋娃娃来换蛋糕，我就把蛋糕给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显然是生气了。最后还是对蛋糕的欲望占了上风，她跑下楼去拿回了洋娃娃，我当然也把蛋糕还给了她。但是这之后，我又无法让她回我的房间来了。

现在，我明白了我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在不破坏她的情绪的情况下训练和指导她，让她接受我的意志。如果任由她的性子，工作将很难进行。我以为，刚开始的时候应该慢慢来，应该先赢得她的喜爱，而不是强迫她。不过，从一开始我就要坚持合理的服从。

我确信，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得越多，我就越确信，只有服从——当然还有爱——才能打开这个孩子求知的大门。

第七章 学会“服从”的第一步

在这几天时间里，由于共同的生活，使我有机会对海伦作全面的观察。

我发现，由于海伦身患残疾，她的父母无形中给了她太多的骄纵和呵护，使她逐渐养成了蛮横不羁的性格，对任何人都毫不在乎。这才是她最大的问题。

海伦的双目失明，使她生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感情，也无法让人从她那里得到丝毫的温柔。对她来说，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并没有明显的标准；她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干自己想干的事。她很想知道周围的一切，想知道人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可是对于她这样一个既聋又瞎又哑的女孩子来说，这一切都无法实现。因此她总是感到烦躁不安，只能通过发脾气来舒解自己内心的不愉快。她不时地大叫大嚷，又踢又跳，直到累得精疲力竭，无法再闹这才罢休。

一天，海伦正在玩一个新的洋娃娃，我想这是强化她的记忆力的好机会，就将另一个洋娃娃拿过来，放在她的膝盖上，然后在她的手上拼写“d-o-l-l”。但是她一副表情困惑的样子，显然不知道我的意思。我知道必须得慢慢来，就在她手上重复写起来。谁知道我刚写了不到三遍，海伦就不耐烦了，她站起来，将新娃娃砸在地上，立即成了碎片。她好像出了一口恶气，但是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我知道，她此时正在为自己不能理解我的意思而烦躁不安。

可怜的孩子！

海伦的表现让我想起了我以前的情况。当我的家庭遭到破坏，我也因为疾病缠身而不得不被人收养时，我也非常的顽强和富有反抗精神，总是不愿和任何人交流。直到进了帕金斯盲人学校，遇到了温柔美丽的摩尔老师和善良仁慈的霍尔金斯夫人之后，我才有了改变。

摩尔老师是全校最为出色的老师，她性格细腻，善于从人的内心挖掘人性的美好和优良的品质。我常常给她制造麻烦，但她从不以为然。当大家都对我的行为感到愤慨时，摩尔老师反而出来为我辩护。我还记得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安妮身上有一种创造奇迹的魔力，她富有爱心，只要我们深入到她的心灵，就一定能开启她的心智，她也一定会取得惊人的成就。”

摩尔老师完全理解我的心情，我最需要的正是这种心灵的安慰。

霍尔金斯夫人是一位充满爱心的慈母。她完全不收任何报酬地为帕金斯学校做义工。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主动担当了我的监护人，使我从此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在我接受复明手术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时，我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怜爱目光的眼睛。她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常常把我打扮得像个漂亮的小公主。

正是因为有了她们的帮助，我才得以完成学业。是她们打开了我心灵的大门，使我没有封闭在黑暗之中。而现在的海伦，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正需要心灵的关怀。她生活在完全封闭的自我意识当中，没有思想，也没有理智，渴望了解她不能理解的一切东西。像她这样一个不能和人们正常交流的孩子，心中说不出的痛苦和烦恼是多么让人同情阿！

我知道，惟一能使海伦变得愉快的方法，就是和她进行心灵的沟通。但是对于这个野性十足的小家伙来说，我又该从何处下手呢？

尽管我面前困难重重，但是我都必须坚持下去，因为我不能辜负了海伦的父母对我的期望，不能辜负了帕金斯学校对我的期望。而且我知道，海伦的父母需要我的帮助，海伦更需要我的帮助。我相信，我会慢慢走进海伦的心灵。

然而，我发现对于海伦来说，要想慢慢地走进她的心灵可能根本就行不通。我原以为用对待正常孩子的方法来对待她，就可以得到她的信任和爱戴，但事情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海伦简直就像个小疯子，她的倔强有时让人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因为她绝不会做出任何退让。有时为了给她洗头或洗澡，也都要发生一场大冲突。

海伦渐渐强壮起来，可是她的脾气却没有丝毫改变。我从一开始就遇到了许多困难，为了哄她，我不得不向她妥协，可她的任性却更加厉害了，当我想让她做什么而她不愿做的时候，她就会大哭大叫，引得她的父母出来干涉。尤其是她的父亲，不能容忍我用强力的方式对待她——在父母的宠爱下，这个家庭所有的人都得屈服于这个小家伙。因此，海伦被宠得太不像话了。

海伦还经常做一些恶作剧的事。记得有一天，她趁到我房间送东西的机会，拿走了我的钥匙，将我反锁在房间里面。无论家人如何哄她，她就是不把钥匙交出来。最后还是她父亲凯勒上尉取来梯子，让我从窗户爬了出来。她可能觉察到了这一结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直到几个月以后，她才把钥匙还给了我。

这种无理的行为，海伦干了已经不止一次。而对于我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因此她对我的爱心从来都是无动于衷，我的一切努力都难以换到她的回应，她仍然和以前一样冷漠，拒绝我的爱抚和亲吻。

对于海伦的任性和无理，我有时候几乎无法忍受。虽然我尽量避免使用强力，但是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了。终于，一场激烈的冲突在我们之间爆发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海伦平时用餐总是用手抓饭菜，而且把手伸到我们盘子里来拿东西吃，传递碟子的时候，她会一把抓住碟子，毫不客气地全部拿走她所想要的食物。对于她这种用餐礼仪，我实在是不敢恭维。

今天早上，海伦像往常那样，围着桌子转来转去，把手伸进每个人的盘子里抓东西吃。这时，她转到我身边，又要到我的盘子里拿东西，我没有让她把手伸到我的盘子里来，于是她生气了，坚持要这样做。我越不让她的手伸过来，她就越坚持伸过来。就这样，她伸我甩，我甩她伸，我们展开了一场意志力的竞赛。气氛越来越紧张，全家人都没了情绪，纷纷离开了餐厅。

我顿时感到一种无助，眼泪涌了上来。但是我强忍着，锁上餐厅门，继续用餐，但食物难以下咽，我还差点被食物呛住。对于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家伙，我所有的爱怜和温柔都打动不了她。我明白，只有强力才能让她服从，而且她也只顺服于比她强壮的人，于是我准备让她知道一点我的厉害。

海伦此时躺在地板上，像个小疯子一样的乱踢乱叫，还试图把椅子从我身下拖走。

她这样持续闹了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看我在做什么。我有意让她察觉到我正在吃饭，但是不让她把手伸到我的盘子里。她一生气就掐我，但她每掐我一下，我就打她一巴掌。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想知道还有谁在餐厅。当她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时，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过了几分钟之后，海伦只好回到自己的位子，开始用手抓饭吃。我给她一把饭勺，她却随手扔到了地上。我毫不手软地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强迫她把饭勺捡起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对付她，起初还挣扎反抗，但我最后还是成功地把她按坐在椅子里，她没法动弹，乖乖地捡起饭勺，又在我的强迫下老老实实地用饭勺吃东西。

海伦总算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但我们很快又进行了另一场斗争，这一次是关于餐巾的事。海伦吃完饭后，把餐巾扔到地上，跑向门口。当她发现门是锁着的时候，又开始乱踢乱叫。

我几乎被她气疯了，但是我仍然没有妥协，而是坚持让她把餐巾捡起来叠好。海伦当然不愿屈服，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成功地让她把餐巾叠起来，然后才放了她。打完这两场仗之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才感觉好一点。

我想，要教会这个还在黑暗中挣扎、在蒙昧中撒野的孩子，大概还需要很多这样的战争。但是无论如何，我都首先要让她学会两件最重要的事情——服从和爱。

第八章 隔离式教育

我来到凯勒上尉家之后，海伦就像暴君一样，强行坚持她为所欲为的神圣权力。假如她没有得到她所想要的东西，那也只是因为她的臣子们不能明白她想要什么，于是她的每一次受挫都必然会引发火山爆发。

海伦逐渐长大，也越来越强壮，同时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如果我不和她抗争的话，她一丝一毫的让步都不会有。而一旦我对她使用强力的话，她就会像疯子一样的又叫又踢。此时她的家人自然会出面干涉，尤其是她父亲不忍看到她难受和哭泣，为了让她安静下来，他们都愿意向她屈服。

此时，我已经意识到，在这个家庭里，只要有她的家人在，我就拿海伦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纵容她的为所欲为。而她对所有的人都横行霸道，她的母亲、父亲、佣人，还有和她一起玩耍的黑人小孩，没有一个人会违背她的意愿——当然，除了她的哥哥詹姆斯偶尔会这么做一两次，但这对海伦的行为根本没有任何改变作用。

我清楚地知道，除非让海伦学会合理地服从我，否则要想让她学会语言或其他事就是痴人说梦。

为了让海伦对我做到合理的服从，经过和凯勒上尉夫妇商量，我决定和海伦单独搬到一个小房子里去住，那里有一个花园，离海伦的家大概有一英里的距离，而且离艾维格林——凯勒家族的田产也很近。

于是，我和凯勒夫人进行了一次友善而坦诚的交流，告诉她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想对海伦进行任何教育都是很困难的。我跟她讲了我的想法，认为海伦应该离开家一段时间，至少应该让她学会如何依靠我、服从我，这样我的教育才会有进展。

过了很久，凯勒夫人说她必须先和凯勒先生商量一下。结果，凯勒先生欣然同意了我的提议，并建议我们搬到那所带有花园的小房子。他说海伦可能认得那个地方，因为她以前经常去那儿玩，不过她对周围的环境并不太熟悉。凯勒夫妇还说，他们会在海伦不知道的情况下，每天都过来看我们。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迅速搬到了新的住处。

我们的小房子就像一个小天堂，鸟语花香，简直是美极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厅，厅里有壁炉；还有两个房间，我和海伦住在大房间，这间房子有一扇很大的面对河湾的窗户；另一个小房间则给我们的佣人柏西——一个黑人小男孩睡。

我们的屋子前面有一个走廊，长满了厚厚的青藤，由于青藤长得非常茂盛，必须拨开它们才能看见远处美丽的花园。我们的饭都是从家里送来的，通常就在走廊上吃。由于有柏西的照顾，所以我可以把全副精力放在对海伦的教育上。

海伦刚到新房子的时候，激动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让人看了差点儿晕倒。晚饭送来后，她吃得津津有味，看上去似乎更愉快了。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让我碰她。

第一天晚上，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洋娃娃身上。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她自己乖乖地脱了衣服，但是当她发觉我也在床上之后，立即跳下床，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她就是不上床。我担心她受凉被冻着，坚持要她上床。

于是，我们之间又展开了一场激烈而可怕的打斗！

这场打斗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海伦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有如此惊人的力气和耐力。不过幸运的是，我比她更强壮一点，而且我的固执和刚来时一样。最后，我总算把她弄到了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她蜷曲地躺在床的另一头，并尽可能地避开我，显然很不情愿和我睡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海伦很早就起来了，似乎很听话，不过我明显感觉到，她开始想家了。因为她不时地走到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来一样。她还不时地用手触摸她的脸颊——这是她用来表示妈妈的手势——然后又伤心地摇摇头。

洋娃娃今天成了她惟一爱玩的东西，她一个人在那里玩的时间比平时都要长，看来她是不愿意理我。看着她那么专心致志地摆弄洋娃娃，脸上却又一副苦闷的样子，真是既好笑又可怜。我知道她对洋娃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亲吻它们，但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一整天都在反反复复地给洋娃娃穿衣服，然后又脱下衣服，就像她母亲和护士照料她的小妹妹那样。

今天早上，海伦又接着玩她的那些洋娃娃。她给她最喜欢的娃娃南茜喂牛奶喝，用一个大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南茜的嘴里灌牛奶，结果流了南茜一身。她突然把杯子放下，使劲地拍打南茜的背，然后又把它翻过来，放在膝盖上轻轻地颠着，温柔地抚摸它。

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海伦的好心情过去了，南茜又被她残忍地扔到了一边。不过，南茜至少是洋娃娃家族第一个受到过小妈妈海伦照顾的成员。而我对海伦这种反复无常的性格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上午，凯勒上尉顺路来看了一下。他来的时候，屋子里一团糟，海伦不想让我给她穿衣服，生气地坐在地板上，还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虽然凯勒上尉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可以看出他心里很不好受，因为他的女儿以前从没有受过这种“虐待”。

尽管如此，我还是坚持我的做法，想改变海伦。海伦过去在父母的呵护下太骄横了，现在她必须为自己的成长吃点儿苦头，在我看来，这一过程是大有必要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狠下心肠，让海伦摆脱对父母的依赖。虽然这对海伦的父母来说有些残忍，但只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因为即使黑夜再漫长，黎明也终将会到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了。因为许久之后有朋友告诉我，凯勒上尉因为我对待海伦的做法，而差点儿要求帕金斯学校召我回去。由于别人的劝说，我才幸运地继续留了下来。

第九章 令人惊喜的变化

海伦的进步的确令人欣慰。在隔离教育之下，她没有了父母的娇惯，失去了可以依赖的靠山，逐渐地不再像以前那样蛮横撒野了，我对她的教育也开始有序地进行着。

我以前根本不可能安静地写信，因为海伦总是一刻不停地打搅我。而现在我写信的时候，她却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细心地编织一条羊毛围巾，这是我前两天教会她的，同时她的脸上带着平和快乐的表情。

这个星期，海伦学会了缝纫，并为此感到自豪。当她独自成功地织好了一条围巾时，她的高兴溢于言表，她轻轻地拍打自己的手臂，然后把她亲手做出来的第一件工艺品紧紧地贴在脸颊上。

当她心情好时，海伦也允许我亲吻她，特别是在她性情温和的时候，还会到我的腿上坐一两分钟，可惜她还不会对我的亲吻做出回应。

无论如何，奇迹总算出现了。可爱的海伦已经懂得了理解，我们已经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这个小家伙现在已经学会了她人生的第一个功课——服从。我想，我剩下来的工作就是引导已经在孩子心灵深处萌动的聪明才智，这比强迫她服从我要令人愉悦得多。

我的工作现在进展得比较顺利。这两天，我和海伦之间没有出现什么麻烦。海伦已经学会了几个单词，虽然她还不会应用，也不知道世间万物皆有名字，但已经能把这些单词和具体的东西联系起来了。海伦非常聪明，又很活跃，她的动作就像闪电一样敏捷。这些都是她进步的有利条件，我想她会学得越来越快的。

今天上午，海伦又学会了三个单词。我把东西给她之后，她就能很快拼写出单词来。

我们又去花园里散步，海伦玩得很开心。我总是趁她情绪极佳的时候，在她手上拼写一些单词，她学得也很快。当她摸到黄杨木树篱时，马上就知道了她在哪里。她做了许多我看不懂的手势，这使得她很苦恼。不过在课程结束的时候，她看上去十分高兴。

海伦的变化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她的父亲每天早晚上下班的时候，都要顺路来看我们。当他看到他的女儿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珠子或者在缝纫卡上连线的时候，他就会高兴地惊呼道：“啊！她这么安静！”

海伦的变化让她的父母和家人非常欣喜，大家都感觉到在她身上有什么不寻常甚至怪异的事情发生了。但是海伦的饭开始吃得比以前少多了，这让她父亲十分担心，想马上带她回家，我坚决拒绝了他的提议。因为这样一来，我以前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海伦又将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而这正是她的家人不愿意看到的。凯勒上尉同意了我的看法，不再提带海伦回家的事，但我想我们离开这个小天堂的时间大概很快也要到来了。

这个星期，我又教海伦学了几个名词。但是“mug”（杯子）和“milk”（牛奶）这两个单词让她费了很大脑筋。她拼写“牛奶”的时候指着“杯子”，拼写“杯子”的时候却又做出倒牛奶或喝牛奶的动作，显然她对这两个词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因为她还不清楚任何东西都有一个名称。

在海伦这几天上课的时候，我把黑人小男孩柏西也叫了进来，让他和海伦一同学习。这使海伦十分高兴，她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一定要超过柏西。当柏西出了错的时候，她就很开心，并让他重写几遍，直到柏西正确地写出来。这时，海伦就会拍拍柏西那毛茸茸的脑袋。可能她拍得太重了，我看到柏西有好几次都故意避开了她。不过我也发现，柏西有几次是故意出错的，也许是为了逗海伦开心吧。

这个星期的某一天，凯勒上尉带了他的宠物狗贝尔来看我们。贝尔是一只良种塞特猎犬，凯勒先生很是以它为骄傲，他带贝尔来，是想知道海伦还记不记得她以前的伙伴。

当时海伦正在聚精会神地给南茜洗澡，贝尔起初并没有靠近她，而是远远地站在外边，海伦当然没有注意到它。我想贝尔大概并不急于要吸引小主人的注意，而且海伦以前对它也很疏忽吧，因此贝尔跑出去了一会儿，不过后来又回来了。

海伦非常敏感，通常她能感觉到最轻微的脚步声，然后伸出手去探察，看是不是有人在靠近她。贝尔回来时，海伦似乎嗅到了什么，她把南西扔到一边，在房子里摸了起来。当她摸到了蹲在窗边的贝尔时，高兴得用双手紧紧地抱着贝尔的脖子，显然她认得那条狗。

接着，她在贝尔身边坐下来，抚弄起它的爪子来。刚开始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后来看到她在拼写“d-o-l-l”（洋娃娃）这个单词，我们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是在教狗拼写单词。

这真是太有趣了！看到她那认真的样子，凯勒上尉高兴得眼圈都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对海伦的教育终于使她父亲见到了希望。尽管海伦在学习中还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是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战胜困难，使海伦令人刮目相看的。

两个星期后，海伦和我离开了那个小天堂，回到了家中。尽管我希望能在那里继续呆一段时间，但是很遗憾，他们不让我们再多住哪怕是一个星期。不过我已经很好地利用了过去那两个星期，这是完全属于我的时间，而且我想我和海伦之间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麻烦了，我们已经跨越了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障碍，而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收获。

海伦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摇头和点头来表达“不”和“是”，而且她还学会了如何表达“冷”和“热”这些事实，因为它们之间的差别就像痛苦和欢乐之间的差别一样清楚。

然而，我认为对于海伦来说，不付出任何痛苦和烦恼就想学到东西是不可能的。我还担心她的父母会干涉我对海伦的教育，为了不至于功亏一箦，我必须站在海伦和她那过分纵容她的父母之间。

为此，我特意和凯勒先生及凯勒夫人作了一次长谈，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明白，让孩子为所欲为是多么糟糕的行为。我还告诉他们，要教会一个孩子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过程对于她和她的老师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因此我强烈要求他们，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涉我对海伦的教育，否则只会害了海伦。

当然，我也明白我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太难了，我知道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惩罚、被强逼着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时，他们会有多么的心痛。

虽然他们非常心疼自己的孩子，但还是答应让我放手去做，并尽最大努力帮助我，因为他们看到了海伦身上的进步，对我当然也就有了信心。

就在我跟凯勒上尉和凯勒夫人谈话之后几小时，海伦突然旧病重犯，想故意打破她已经形成的好习惯。

原来，在吃晚饭的时候，她冒出了一个想法，不想在餐桌上用餐巾。我想她大概是想试探一下我究竟会如何对付她吧。我好几次想把餐巾重新系到她脖子上，但是每一次都被她扯了下来，并且随即扔到地板上，最后她还踢起桌子来。我把她的盘子拿走了，准备把她带出餐厅，但是她的父亲坚决反对，说他不允许他的孩子被剥夺吃饭的权力，即使是任何理由都不行。我只好放弃了我的做法。

晚饭之后，海伦始终没有来我的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我才看见她。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她的位子上。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别针把餐巾别在背后，而是放在了下巴下面，并且故意让我注意到她的这个新举动。她见我没有反对，好像很高兴，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

吃完早餐，离开餐厅之后，海伦突然跑到我身边来，握着我的手，并轻轻地拍着。我猜想她大概是在努力寻求和解，但我想我应该让她知道必须遵守纪律要求，因此我决定在上课时对她再进行教育。

当海伦上楼来上课时，我像往常一样在桌子上摆了一些东西。以前上课时，每当海伦又快又准地拼写出一个单词时，我会切一小块蛋糕给她进行奖励。这次她也像往常一样，很快就拼对了我让她写的单词，于是她马上就向我示意要蛋糕。

我把餐巾拿出来，用别针别在她脖子上，但是她立即扯掉扔在了地上，然后摇摇头。我重复给她别了好几次餐巾，我想她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因为她拍了几下手，又摇了摇头。她实在是太倔强了。

然后我们开始上课。要知道，海伦现在已经知道12个单词了。我先给了她一样东西，她拼写出单词。当她拼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只见她摸到了餐巾，乖乖地系在了脖子上，又做了个要蛋糕的动作。

这次她并不是在拼写“蛋糕”这个单词的时候才想起来要蛋糕的。我认为她这是在向我保证，只要我给她一些蛋糕，她就一定做一个乖孩子。看到她这种鬼精灵的样子，我非常开心，给了她一块比平常大得多的蛋糕。她的要求得到满足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并轻轻地拍了拍自己。

海伦越来越聪明，尽管有时还有一些恶作剧，但她的心态已经渐渐趋于平和，对人也更友善了。现在的海伦和以前简直是判若两人，她的脸上经常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美丽的心灵也逐渐展现在人们面前。我相信，海伦将会在我的引导下，走向一条健康成长的道路。

第十章 打开智慧之门

我对海伦的教育让我自己也觉得比较满意。现在，海伦不再像从前那样故意使坏、故意和我作对了，也愿意亲近我了——当然，她还是不愿意亲吻我。

我从来都不喜欢把海伦关在房子里，完全由我一个人填鸭式地向她灌输知识，更不愿意让她被动地接受我教给她的单词。我希望让她接受最自然的教育，从她的兴趣出发，让她自己去亲身体会和感受，从学习中获得乐趣。所以，我们的学习场所从来都是不固定的，只要是我们觉得有趣的地方，都是我们学习的好去处，每个地方也因此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是去房子附近的花园。那里万物生长，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海伦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她能从大自然中感受到一种纯真的情感，我想这是孩子的天性使然吧。因此我总是不会放过这种对她进行教育的好机会。

我们经常在早餐之后，走到外面去看那些正在工作的人们。到了野外，海伦就像其他孩子一样喜欢挖土玩泥。今天早上，她就把她的洋娃娃种在地里，然后告诉我说，她希望洋娃娃能长得像我一样高。我被她这可爱的举动逗笑了，她是这么的聪明伶俐，富有灵性，不过也很会骗人。

每天10点钟的时候，我们就回到屋里，海伦开始玩游戏。现在像穿珠子、缝缝纫卡、织毛线，都成了她喜欢玩的游戏，而且玩得非常好。海伦现在穿珠子已经学会很多种组合了，而且还经常自己发明一些新的穿法。在学编织毛线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让她自己决定是要编织，还是要钩编。

海伦学毛线编织学得很快，现在她正在给她妈妈织一条围裙，上个星期她还给她的洋娃娃织了一条围裙。海伦编织的东西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好。当每天的这种游戏结束时，我会十分高兴。其实，这些游戏我是最不擅长的，但为了教海伦，我必须和她一起玩。我想，缝纫和编织是魔鬼的发明，我情愿去公路上搬石头，也不愿给一条手帕摺皱边。

11点钟的时候，我们开始做体操。海伦已经学会了所有手部运动和哑铃操。她父亲凯勒上尉准备在水房给她腾出一块地方，专门给她练习健身，但是我们俩都喜欢蹦蹦跳跳的运动，而不喜欢规规矩矩地做体操运动。

12点到下午1点，海伦开始学习新的单词。不过，你可千万不要以为这是我教海伦拼写的惟一时段，因为只要有机会，我随时都会在她手上拼写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尽管有时她并不完全懂得我在她手上拼写的是什么。

午餐之后，海伦就和她的洋娃娃玩，或者去院子里找那一群黑人小孩玩——在我来之前，那些黑人小孩就一直是她的玩伴；而我则会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一个小时。海伦和他的小伙伴们总有干不完的事情，他们会到房子的周围闲逛，或者看看厩里的马和骡子，或者找鸡蛋，或者喂火鸡。后来，我也加入到了他们的队伍。

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经常在下午4点到6点开车出去，拜访海伦住在附近的舅妈或者住在城里的表兄妹们。海伦是个天生的社交家，她喜欢拜访朋友，她身边也总是有很多人。我想，这大概是他们总给她喜欢吃的东西的缘故吧。

晚饭之后，我们就回到我的房间，做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直到晚上8点，我帮海伦脱掉衣服，让她上床睡觉。她现在和我一起睡，而且已经习惯了。

凯勒夫人原来打算再给海伦雇一个保姆，但我情愿自己当她的保姆，也不愿再找一个既愚蠢又懒惰的女人来陪海伦。我喜欢海伦任何事情都依赖我，而且我发现，随机性地教她东西要比在固定时间教她容易得多。

到了1887年3月31日，海伦已经掌握了18个单词和3个动词。下面这些就是她已经学会的单词，其中后面打叉的词是海伦自己向我问的：娃娃、杯子、别针、钥匙、狗、帽子、盒子、牛奶、糖果、眼睛（x）、手指（x）、脚趾（x）、头（x）、蛋糕、婴儿、母亲、坐、站、走。

4月1日，海伦又学会了下面几个单词：刀、叉、饭勺、茶、爸爸、床；她还学会了“跑”这个动词。

现在，海伦能够很快学会我教给她的单词，她也能立即和具体的东西或人联系起来，但我认为她这只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要想让她知道任何东西都有一个名称，无疑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而手语正是她知道这一切的金钥匙。因此，我必须充分发挥她懂得手语这一优势。

例如，当海伦以前学“杯子”和“牛奶”这两个单词时，比学其他任何单词都费劲，就是因为她还不能通过手语来理解单词的含义。她总是把“喝”这个词的名词形式和动词形式弄混淆了，她不会“喝”这个动词，每次拼单词“杯子”或者“牛奶”的时候，她都只会做“喝”的动作。

我想我应该找到更好的办法，让海伦了解她周围的一切。感谢上帝，不久机会就来了！

1887年4月5日早上，海伦在洗脸的时候，先指了指盆里面的水，然后又拍了拍我的手，我明白她是想知道“水”这个单词，因为每次她想知道什么东西的名称时，就会指指东西，再拍拍我的手。

我就在她的手上拼写了一遍“w-a-t-e-r”（水），就没有再多想它了。直到早餐之后，我突然想到，也许“水”这个新词可以帮助海伦弄清楚“杯子”和“牛奶”的难题。

我立即带着海伦来到水房，我一边抽水，一边让海伦拿着杯子对着喷水口。冰凉的水从水井中涌了出来，装满了海伦手上的杯子，瞬间就从杯子里溢了出来，在海伦的手上倾泻而下。

我抓住这个机会，在海伦的另一只手上拼写“w-a-t-e-r”（水）。第一遍我写得很慢，第二遍就写得快了些。这种水流过她手的冰凉感觉和单词联系在一起，是如此之近，几乎让她震惊。

海伦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出现了一道异常亮丽的光彩。她连着拼写了好几遍“水”，然后蹲在地上，指着水泵和架子，问我它们的名字。

突然，海伦转过身来问我的名字，我在她手上拼写了“t-e-a-e-h-e-r”（老师）。这时，海伦家的保姆正好抱着海伦的小妹妹来到水房，海伦指着保姆拼出了“婴儿”。

回家的路上，海伦显得异常兴奋，她问我她所触摸到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我告诉了她，这样她就学会了一个单词。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她的词汇量又增加了30多个，例如“door”（门）、“open”（开）、“close”（关）、“give”（给）、“go”（去）、“come”（来），还有其他许多单词。

这天晚上，我上床之后，海伦悄悄钻进我的怀里，并且第一次吻了我。那一刻，我内心当中的喜悦丝毫不亚于海伦的，幸福的感觉使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关于这一次经历，海伦在她的自传《我生活的故事》中也有描述。她写道：

“我们沿着小路，来到了水房。这里盛开着金银花，花香扑鼻而来。莎莉文小姐拉着我的一只手，放在出水口下，让清凉的水流过我的手，然后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写‘水’的单词‘w-a-t-e-r’。她第一遍写得很慢，第二次就快了些。忽然间，我恍然大悟，好像记起了一件早就忘却的事情，我一下子理解了语言的神秘，知道了‘水’这个字就是正从我手上流过的清凉而奇妙的东西。是水唤醒了我的灵魂，并给予我光明、希望、快乐和自由。

“水房的经历使我的求知欲望油然而生，世界万物皆有其名，而每个名称都能引发我的新思维。当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待’每一样东西。我碰到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有了生命。我想到了那个不幸被我摔坏的洋娃娃，摸索着来到炉边，捡起那些碎片，想将它们拼凑成原来的样子，但无论如何都不行。我后悔莫及，泪水浸满了双眼，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因为后悔而伤心地哭了。

“那天，我学会了不少新的单词，我现在已经不能确定是哪些了。这些词使整个世界在我面前变得团花锦簇，美不胜收。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巨大收获，心里充满了喜悦。

“啊！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孩子吗？这天晚上，我怀着无比的喜悦，企盼新的一天尽快到来。”）

第二天早上，海伦起来之后，就像一个容光焕发的小仙子。她飞来跑去地从一个东西摸到另一个东西，问我每一个东西的名字，还不时异常兴奋地吻我。

这是我永远难忘的一天，通往海伦心灵的智慧之门终于被打开了。任何人都无法想象，我们彼此在那一刻是多么的兴奋和激动啊！

第十一章 用手语交谈

自从海伦知道了语言的奥秘之后，我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都能看到她在不断地进步。

无论到哪里去，她总是会急切地向我询问她在家里没有学到的东西的名字。她非常渴望把这些单词给她的朋友拼写出来，并热切地希望把这些教给她碰到的所有的人。她每学会一个新的单词，都会异常兴奋。她的脸也一天比一天生动。她开始放弃手势、哑语，转而使用词汇。

海伦的进步，需要我采用新的教育方法。但是我决定目前仍然不给海伦上定期的、有规律的课程，因为几天前我突然想到，让一个词汇量明显不足的孩子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到某个固定的地点去背诵那些固定的功课是很不合理的。我还应该把她当作一个两岁大的孩子来对待。

海伦学习新单词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当然也希望这样，但是我同时也在审视我自己，是否有更好的方法来教育海伦。因为我以前毕竟没有亲自教过像海伦这样的孩子，而且我在教育方面还是一个新手，没有什么经验，一切都需要我自己去摸索。

一天，我正坐在那里思考。我问自己：“一个正常的孩子是如何学习语言的呢？”这时，海伦跑到我身边来，让我教她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为了集中精力，我把海伦支开了。

我的问题的答案似乎很简单：“模仿。”的确没有错！每个孩子一生下来就具有学习的本能，只要能给他充分的外界刺激，他就会主动去学习。看到别人做什么事情，他会模仿着去做；听到别人说的话，他也会学着去说。早在他会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能够听懂别人对他说什么了。

最近我一直在观察海伦的小妹妹，尽管她才只有15个月大，但是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例如，她能够很准确地指出她的鼻子、嘴巴、眼睛、下巴、脸颊、耳朵。如果问她：“宝宝的耳朵在哪里？”她就能够正确地指着自己的耳朵；如果给她一朵花，说：“给妈妈。”她就会把花递给她的妈妈；如果对她说“小淘气在哪里啊？”她就会躲到她妈妈的椅子背后，或者用双手把脸蒙上，从指缝中间顽皮地看着我们，样子可爱极了。她还会听从下面的话：“来”、“亲一下”、“到爸爸那儿去”、“把门关上”、“把饼干递给我”。

这些话尽管她已经听了几百遍，而且她也显然听得懂，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她自己说这些话。这些观察对我教海伦如何学习语言有很大的启发。

我突然发现，我完全可以利用海伦触觉灵敏的特点，通过她的手来进行交谈。也就是说，我可以对海伦的手说话，就像对宝宝的耳朵说话一样。尽管海伦看不见，也听不到，但是她具有正常孩子一样的模仿本能。因此，我想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教给她一些单词，而是应该用完整的句子和她交谈，必要的时候再加上手势和她自己能理解的描述性动作来表达句子的意思。当然，这些动作和手势只是为了启发她，所以不能让她过分依赖它们。

我想我应该尽量试试用这种方法来启发她，看看效果会怎样。

结果，令人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了！

新的计划非常有效。现在，海伦进步非常迅速，已经掌握了100多个单词，而且每天都还在学习新的。她的学习几乎是出自本能，就像小鸟要学会飞翔一样。毫无疑问，海伦正在表演一个难度最高的杂技。

不过，不要以为海伦已经能够像她同龄的孩子那样自由交谈了。她还只能用单个的词来表达整句话的意思。例如，她表示“我想喝牛奶”时，会先说“牛奶”，再加一个手势；她表示“母亲在哪里”时，会先说“母亲”，然后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她表示“我想出去”时，就会说“出去”。

我和她的交谈则会更加完整一些。例如我想让她给我一些面包时，就在她手上写“给我一些面包”，她会递给我一些面包；如果我说“戴上你的帽子，我们出去散步”，她也会马上照做；如果我只给她写两个单词“帽子”和“散步”，她也一样能理解。但是我一般会写出完整的句子，我想经过这样不停地重复，一定会在她的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她也就渐渐的会理解并会自己使用了。

我还鼓励海伦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同一个概念。例如她正在吃糖果时，我会对她说：“给老师一些糖果。”或者对她说：“老师想吃海伦的糖果。”海伦很聪明，立即明白了可以用不同的句子来表达相同的意思。没过一两个月，海伦就会这样对我说：“海伦想上床睡觉。”或者说：“海伦困了，想去睡觉。”

我们现在常玩一种小游戏，我发现它对智力发展非常有用，而且还附带达到了语言学习的目的。这个游戏是我从“藏顶针”的游戏中稍做改动而来的。在做游戏时，我先藏起一个东西，比如一个球或者一个线轴，然后让海伦再去找它。

我们刚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我发现海伦找东西似乎非常不灵活，因为她只是随便找找，甚至去一些根本不可能藏球或者线轴的地方寻找。例如，有时我藏起一个球，她会到写字板下面去找；或者我藏起一个线轴，她居然会到一个不超过一英寸长的小盒子里去找，而且很快就会失去耐心。

现在，海伦对这种游戏的兴趣越来越浓了，我已经能让她连续玩一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而她都不会厌烦。她也越来越聪明，越来越灵活了。

一天上午，我们又开始做这个游戏。我藏好了一块饼干，海伦到处找都没有找到，我看得出她很失望。突然，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来，跑到我面前来，让我张开嘴巴，然后伸手在我的嘴里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番，可还是没有发现饼干的踪影，于是她指了指我的胃，写了一个“eat”（吃）字，意思是说“你是不是把饼干给吃了？”

你看，她竟然能够产生这种联想了。这种游戏对她的智力发展确实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还有一次，我和海伦一起进城，遇到了一位绅士，他给了海伦一些糖果。海伦很开心地吃了那些糖果，但还剩了一小块没有吃，而是放进了她的围裙口袋里。回到家之后，她兴冲冲地找到母亲，主动说：“给宝宝糖果吃。”

凯勒夫人写道：”不，宝宝吃不了。”

海伦走到摇篮边，摸了摸妹妹米尔德里德的嘴巴，又指着她自己的牙齿。凯勒夫人看了，在她手上写出“牙齿”这个词。海伦立即明白过来，摇摇头，写道：”宝宝牙齿——没有。宝宝吃——不能。”

显然，海伦这是在说“宝宝不能吃糖果，因为她没有牙齿。”她的话已经接近完整了。

第十二章 全新的赞赏式教育

早餐之后出去散步，是我和海伦每天的必修课。天气好的时候，我们经常去凯勒码头，因为去那里的一路上，我们可以遇到许多新奇的事物，使我们的散步充满了乐趣。当然，这时候海伦总是会有问不完的问题。这正是我教育她的极好机会，她也学得既快又好，而且会记得很牢固。

我们会在路上追赶蝴蝶，有时能捉到一只，然后我们就坐在树阴下研究它，讨论它。如果它还活着，我们就会放它走。不过通常情况下，它的生命和美丽会成为海伦学习的牺牲品，但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它已经永生了，它不是转变成了海伦活生生的思想了吗？看着语言生成思想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海伦每学会一个新词，似乎都能附带学到更多的东西。她的智力、思想正在一刻不停地成长。

凯勒码头战时用于军队登陆，但是现在荒废很久了，那里早已经长满了苔藓和杂草，犹如梦境般荒凉。在码头的附近有一眼小泉，风景很美，海伦管它叫“松鼠-杯子”，因为我曾告诉过她松鼠会来这里喝水。海伦在散步时曾摸到过一些死去的野生小动物，如松鼠、老鼠，因此她很渴望能见到一个“走的松鼠”，我想她大概是想说“活的松鼠”，于是立即教给了她“alive”（活的）这个单词。

海伦的智力和思想正在一刻不停地成长，更加需要我好好地引导了。为了鼓励海伦，我建议她向别人讲述她自己的“所见所闻”。因此每次我们散步回家之后，海伦总是迫不及待地把她的感受告诉她的母亲凯勒夫人。这对海伦的语言学习和发展产生了极大的促进作用。

随着海伦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渴望向别人讲述她所了解的事情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这显然是她的智力发展极为重要的表现，而且这对她的语言学习是极其宝贵的刺激因素。于是，我就请海伦的朋友不断地鼓励她，让她对他们讲她正在做的各种事情。这些朋友非常配合，每当海伦讲完之后，他们就会表示惊奇和赞赏。这使得海伦的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对许多事情都能保持更长的兴趣，从而为她以后和别人的交流打下了基础。

当然，海伦前进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她也经常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例如她会把一些单词弄得张冠李戴，曲解单词和短语，以致闹出不少笑话来。但我以为，即使是具有正常视觉和听觉能力的孩子也会犯这种错误，更何况是海伦呢。我相信，这些困难并不是不可以克服的，随着海伦知识的丰富，所有这一切都将会得到解决，想要说话的冲动才是最重要的。

在和海伦交谈的时候，每当她漏掉或者忘记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就会用单词或者句子来提醒她。她真的很聪明，词汇量增加得非常快，而每一个新单词又带给她新的思想，而世界正是由这些想法组成的。

现在，我发现海伦已经不再需要我最初使用过的那些珠子、卡片、麦竿等初级启蒙材料来教育她了。当时，我不知道除了用它们自己还能干什么；但是如今充满生机的田野和野外的动植物，都成了我教育海伦的最好材料，我以前用过的东西则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于是，我开始对那些精心设计的特殊教育方法产生了怀疑，因为它们似乎是建立在一种假设的基础上，即假定每一个孩子都是白痴，都需要别人教他才会思考。但事实上，如果多给孩子一些自由的空间，让孩子自己去感受，自己去学习，老师只需稍加引导，就一定会产生神奇的效果，孩子也就会学得更多更好。

我越来越发现，让孩子自由地走动，让他触摸所有真实的东西，让他自己把那些印象联系起来，会更有利于孩子形成自己特有的感觉和思想；这种方法不是像传统的教育方法那样，让孩子坐在一个固定的房间里，围着一张小桌子，让一个声音甜美的老师教他如何用积木搭一面石头墙，或者让他用各种彩色的纸条拼成一道彩虹，或者让他把麦竿插在花瓶里当成是植树……这种教育方法只会让孩子的大脑充满虚幻的联想，一旦他们真正通过实际体验来培养独立的思想能力时，这些虚假的联想根本就帮助不了他。

因此，我决定按照我自己认为正确的方法来教育海伦。那些充满生机和活力，以及想象力的生动活泼的教育方式，将是我教育海伦的惟一方法。我相信，海伦会开心地接受这一切，我对她的教育将会更加顺利地进行。

第十三章 紧贴生活细节

通过观察，我发现紧贴生活细节的教育方法，最能引起海伦的共鸣。海伦天性活泼好动，喜欢充满生气的地方。在这种环境中，学习语言成了海伦最迫切的需要，因为她想表达自己的思想，想了解外部世界。这种沟通的实际需要，使她学习语言的进展越来越快了。

最近，海伦正在学习形容词和副词，她学起来和学习名词一样容易。

在海伦没有学会语言之前，她就已经能够把自己的思想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出来。她很早就会用手势来表示“小”和“大”的概念。假如她想要一个小一点儿的东西，而你给了她一个大一点的，她就会摇摇头，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小块皮肤；如果她想要大一些的东西，就会尽力张开双手的手指，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就像抱一个大球一样。

前天，我教会了她用“小”和“大”两个单词来取代她的两个手势。我拿了一个大毛线团和一个小毛线团，让她感觉到它们的大小区别，并用手势告诉我。我随即教了她“big”（大）“small”（小），她很快就学会了这两个单词，而且能正确拼写出来。之后，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就不再用过去的手势了。

当她学会“大”和“小”之后，我又通过用手触摸的方式，教会了她“soft”（软）和“solid”（硬）这两个单词。她刚一学会，就马上用上了这两个单词。只见她跑到妹妹的摇篮边上，一边摸着她妹妹的小脑袋，一边在她母亲的手上拼写道：“妹妹的脑袋又小又硬。”

我渐渐发现，生活中几乎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我教育海伦的极好材料。有一天，海伦正在帮我绕毛线，开始的时候她的速度很快，但是不久就慢了下来。我觉察到之后，就在她手上写了“quick”（快）和“slow”（慢）两个单词。海伦非常聪明，学会之后，兴奋地一会儿绕快，一会儿绕慢，同时在手上拼出“快”或“慢”的单词来。

现在我可以跟她说拿一本大书来，或者拿一个小盘子来；我可以叫她慢慢上楼，或者快点跑，快点走，她都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当她刚学会“并且”这个连词时，我让她把门关上，她立即加了一句：“并且锁上。”

我在教育海伦的过程中，从来都没有写过什么教案，我总是通过随时获得的体验来教她。

一天早上，海伦突然激动地跑上楼来。起初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她不停地在我的手上写着“狗-宝宝”，并伸出五个手指头，一个个的指过去，同时做出吮吸它们的动作。

我第一个念头是狗伤害了海伦的妹妹米尔德里德，但是从海伦那喜气洋洋的脸上看，我马上知道自己的猜测不对。我的恐惧念头没有了，就只能跟她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把我带到水房。天啊！我竟然看见在水房的一角躺着一只塞特猎犬和5只可爱的小狗宝宝！我立即把海伦的手放在小狗毛茸茸的身上，教了她“puppy”（幼犬）这个单词。当小狗们吃奶的时候，我又把海伦的手放到它们身上，同时拼写“puppies”（小狗们）。

海伦似乎对小狗喝奶的过程很感兴趣，连着写了好几次“母亲-狗”和“宝宝”。当她注意到小狗的眼睛是闭着的时候，就写道：“眼睛-闭着，睡觉-不。”意思是说：“小狗们的眼睛闭着，但是它们却没有睡觉。”

当小狗哼哼叫地努力挣扎着回到狗妈妈身边时，海伦开心地笑了起来，并且在我手上写道：“宝宝-吃-大。”我猜想她大概是想告诉我说“宝宝吃的很多。”

她一个接一个地摸着小狗，又数数自己的5个手指头，于是我教了她“five”（五）这个单词。她又伸出一根手指，写了“宝宝”，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妹妹米尔德里德，就在她手上写道：“一个宝宝，五只小狗。”

她兴奋地和这些小狗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每条小狗也应该像人一样有自己的名字，于是就要求我给每只小狗起个名字。我让她去问她父亲，但是她却说：“不，母亲。”显然，她认为母亲应该更懂得孩子的各种事情。

当海伦注意到其中一只小狗比其他的小狗要小很多时，就写道：“小。”同时还朝我做了个手势，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写道：“很小。”她马上就明白“very”（很）是个新的单词，需要记住。

回屋的路上，海伦一直在使用“很”字造句，而且都用得很对。例如一块石头“小”，另一块则“很小”；当她摸到她的小妹妹时，说：”宝宝-小，小狗-很小。”接着，她走路的步伐也开始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或者故意连着走小步，然后对我说“很小”。现在她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这个新学到的词用到屋里的各种东西上。

自从我放弃采用正规课程的想法之后，海伦的进步反而比以前快多了。我开始相信，如果一个老师想知道她教的东西学生是否已经牢牢掌握，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相反，只要在学生最感兴趣的时间，采用最自然的方式去教，那么，你播下的种子终有一天会发芽、开花。这对孩子来说是最公平的，而对老师来说也将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十四章 特殊的阅读教育

我觉得我的工作越来越有趣，它每天都在变化，越来越富有挑战性，也越来越吸引我了。

海伦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她富有灵性，对学习充满了天生的爱好，总是渴望了解更多的东西。从她学会第一个单词起，在不到3个月的时间内，她就已经掌握了300多个单词和许多习惯用语。

能亲眼看到一个未开发的大脑如何被唤醒，如何成长，以及她最初的痛苦挣扎，这是罕有的机遇和最难得的荣耀，而这些正好被我遇到了。上天把这个机会给了我，让我来唤醒、激励和引导这个聪明的头脑。

我真希望我能更好地完成这份工作啊！但是我越来越感到自己能力不足了。虽然我的大脑中有许多想法，但是我无法将它们付诸实施。我的思维现在已经变得散乱无章，充满跳跃，犹如许多事情在黑暗的角落里挤成一团一样。我觉得我也像海伦一样需要一个老师，给我指点迷津。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理清它们啊！要是有人能帮助我该多好啊！

我知道，假如我有能力和耐力完成对这个孩子的教育的话，将会成为我这一生中最令人瞩目的事情。

海伦现在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词汇，因此我作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必须教海伦学会阅读。书本是语言的储存地，任何人都可以从书本上学到大量的知识。对于像海伦这样的盲聋哑孩子来说，书本可以弥补手语教育的不足，可以通过阅读来增加她的词汇量，因此阅读的作用不容忽视——事实上，我们两个都要学会读书，而我要学的更应该着重于心理教育知识。

这个决定立即提醒了我，我马上让人帮我向安纳格罗斯先生要来了一些佩雷兹和苏利的心理学方面的书，我想我会用得着它们的。

在教海伦阅读之前，我决定先让她学会认识凸点字母。因为盲人必须通过触摸来了解一切事情，所以海伦在学习阅读之前，有必要学会凸点字母。我找来凸体字母表，从A到Z逐一教给海伦。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摸过去，我则在一旁给她用手语讲解。这样，仅仅一天的时间，海伦就学会了所有字母的大小写形式。

第二天，我拿出启蒙教材，翻到第一页，上面是“猫”的单词，我让海伦触摸单词，并在她手上拼出来。她很快就理解了，然后要求我找出“狗”和她熟悉的其他单词。不久，她又想从书上找到她的名字，但摸了半天没有找到，这让她感到有些失望。

刚学习凸点字母时，尽管海伦还不理解完整的句子，但是她仍然会一连好几个小时坐在那里摸书上的单词。每当她摸到了自己熟悉的单词时，脸上就会露出欢快而愉悦的笑容。她一天比一天开朗，一天比一天成熟起来了。

熟悉了凸点字母之后，海伦开始了富有趣味的阅读课。我们常常带着课本，去房子旁边大树上的树屋中上阅读课。海伦经常能从这种阅读中找到乐趣，我们会花一两个小时在课本中找出海伦熟悉的单词。我们把这当成一个游戏，海伦用手找，我用眼睛找，看谁找得快。这种游戏海伦总是乐此不疲。当她的手指摸到了她认识的单词时，特别是当她以为会将我击败时，她就会高兴得叫起来，还会过来拥抱我，亲吻我。

我还会在这种阅读中和海伦讲解新的单词。在已经知道的词汇的帮助下，我解释的新单词海伦几乎都能听懂学会。

用这样一种轻松愉快的方式来阅读，海伦在一个小时内学会的单词数简直令人吃惊。

后来，我又设计了一种可以任意摆放字母的字框。我和凯勒夫人用剪刀剪出海伦学过的所有单词，先用实物造句，再把相应的单词放在字框里组成短句。例如我先让她找到“娃娃”、“是”、“在……上”、“床”这些单词，每个单词边上都放了相应的实物，然后再把娃娃放到床上，这样既用单词造了句子，又通过相关实物表现了句子的内容。这种学习方式令海伦感到异常高兴。

海伦就通过这种方式学会了组词造句。有时她会自己表演造句的才能，例如她会将娃娃别在她的裙子上，然后让它钻进衣柜中，同时她又会找出“娃娃”、“是”、“衣柜”、“在……里面”这些单词，将它们组成“娃娃在衣柜中”这样的句子。

这种造句学习成了海伦最喜欢的游戏，她会和我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我屋子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海伦用来造过句子。

海伦学会造句之后，在教海伦新单词时，我就把新单词放到一个句子里面，有时甚至用它们来讲一个关于蜜蜂啊、小猫或者小男孩的小故事。这样她学得非常快。

海伦现在已经学会了很多动词和动词短语，而且用起来非常麻利。我可以叫她上楼、下楼、出门、进屋、锁门、开门、拿去、拿来、坐、站、走、跑、躺下、爬、滚，或者攀。也许是因为好动的天性，她很喜欢那些表示动作的词，因此她学动词时一点困难都没有。

现在的海伦时刻都在准备学习新的东西，她对新知识的渴望实在令人振奋。当她掌握了一个句子的时候，那种胜利的喜悦之情就像一位将军攻克了敌人的要塞一样。

在教海伦学习语言的时候，我同时还教她数学，海伦在这方面也进步很快。现在她已经能做100以内的加法和减法，乘法表诀她也能背到5了。

但是，我仍然觉得对于海伦来说，语言学习更加重要，因为只有语言运用自如了，才能理解更多的东西，才有助于海伦和外界的联系。因此，当海伦理解了更多的句子之后，我就开始教她写字了。

刚开始我握着她的手，把每天用硬纸片组成的句子写到纸上。海伦写这些时，一点困难都没有。很快我又发现，海伦在造句上已经没有什么困难了，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不必局限于刚学过的那几句简单的句子。于是我又给她准备了一张方块印刷字母表，好让她进行对照，还给了她一张盲人写字专用板，上面带有槽条沟纹，方便掌握书写轨迹。

在我的引导之下，海伦终于第一次写出了“猫喝牛奶”这个句子。当她写完时，高兴得简直难以形容。她又蹦又跳地将这个句子拿给她的母亲看，凯勒夫人激动得流下了泪水，十分开心地为她又拼写了一遍。

连着好几天，海伦不知疲倦地在写字板上练习写字，没有一点儿不耐烦和厌恶的表情。

海伦已经学会了在纸上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于是我决定开始教她布莱叶盲文。这是盲人最方便阅读的印刷品。尽管用布莱叶文写字需要给每个字母扎出很多小孔非常难，但是这对于聪明的海伦来说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很快就学会了这种技巧。当她第一次读到自己用布莱叶盲文打出来的句子时，她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对于海伦来说，没有什么比学习更快乐的了。她不断地将各种知识塞进她的小脑袋，有时即使很晚了也不想睡觉。她很快就掌握了5种最常见的盲文形式，这对她的帮助在随后的教育中很快就显现出来了，而且她和别人的沟通也越来越方便了。

海伦总是想破坏东西的坏习惯仍然很难纠正。当她发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去路时，她也不管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毫不客气地把它们扔到一边，玻璃杯、水罐，甚至灯泡她都照扔不误。

她有很多玩具娃娃，每一个都曾因为她的一时愤怒或者厌倦而被破坏过。前天，一个朋友从孟菲斯给她带来了一个新娃娃，我想这次是不是可以让她明白不要再搞破坏了。

于是我就让她把新娃娃放到桌子上，让她敲娃娃的头，我则在她的手上写道：“不，不，海伦太淘气了，老师很伤心。”然后让她用手感觉我脸上痛苦的表情。接着，我再让她抚摸娃娃，亲吻它受伤的地方，并且温柔地抱着它，同时我又写道：“海伦乖，老师很高兴。”并让她用手感觉我脸上的笑容。

我们重复了这些动作好几遍，然后海伦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脸迷惑的表情。突然，她的脸色一亮，在我手上写道：“海伦乖。”她的脸上也随即堆满了和常人不一样的僵硬的笑容。然后，她把娃娃抱上楼，放到了衣柜顶层，再也没有破坏过它。

第十五章 对海伦的感觉训练

凯勒先生非常注意海伦的身体健康。有一次，他特意请来了专家为海伦进行体检，发现她非常健康。专家们仔细地检查了海伦的眼睛和耳朵，他们认为她对光和声音不可能有任何感觉。

但是，我经过对海伦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嗅觉和味觉对于海伦获得信息多少也起了一定的辅助作用。而且据权威人士说，这些感觉对人的智力和精神成长的确有很大影响。例如这方面的专家杜加尔德·斯图尔特就曾说过：“和人类思想有关的一些重要单词是从嗅觉而来的。在世界上所有国家的诗文中，表示感觉的词都占有显著的位置，这表明人们在提炼感情时是多么一致。”

既然感觉对于人们获知外界信息具有如此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决定在感觉方面对海伦进行适当的训练。事实证明我的做法是对的，因为在这些感觉训练中，海伦所获得的快乐是超乎了我和凯勒夫妇的想象的。

海伦对于鲜花有非常敏锐的感觉，每当进入一间花房后，她的脸上就会发出亮丽的光彩，她单凭嗅觉就可以说出熟悉的花的名字。她对嗅觉的记忆非常的鲜明。

假如有人答应送给她一支玫瑰花或者紫罗兰，她的脸上就会显出特别开心的光彩，好像她已经嗅到了那令人愉悦的芬芳。她总是享受着这种期待香味的快乐。花的芬芳或者水果的香味还经常会让她想起生活中一些愉快的事情，或者是某次开心的生日晚会。

经过一年来的训练，海伦的感觉明显增强了，敏锐度和精确度都有所提高。事实上，上帝将她的身体构造得如此精巧，以至于她似乎可以用整个身体作为媒介，使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联系得更加紧密。例如，她不仅能够精确地分辨出由于声音或者运动造成的空气震动和地板震动之间的细微区别，还能通过触摸朋友、熟人的手或者衣服来立即认出他们。更令人称奇的是，海伦还能感觉到她身边的人的情绪。任何和海伦交谈的人，如果特别开心或者特别痛苦，却又想压抑自己的感情而不让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有一次，霍利菲尔德太太和我在一起交谈，说起了她的儿子调皮不听话的事，她非常的苦恼，甚至担心她儿子会从此走上犯罪的道路，说着说着她就当着我的面哭了起来。海伦坐在我旁边，她立即在我手上写道：“她为什么哭啊？”我告诉了她情况，她让我转告霍利菲尔德太太：“不用担心，你儿子一定会让你感到自豪的。你要对他有信心。”霍利菲尔德太太听了，止住泪水，对海伦表示了感谢。你看，海伦现在对别人的情感能有这么细微的感觉。

海伦还能察觉人们在谈话中对某个单词最细微的强调，能通过触摸别人手的不同位置或者肌肉的不同变化来感觉别人的感情。她对温柔的拥抱、赞赏的轻抚、不耐烦的推搡、表示命令的强有力动作等等许多感觉都反应很快。由于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表示情感的语言，所以经常能察觉我们的想法。

在我去年的报告中，我举了几个例子，说海伦好像拥有某种无法解释的精神力量。但是经过我的仔细观察之后，现在我觉得这种力量其实完全是可以解释的，那就是她对于她所接触的那些人由于感情而引起的肌肉的各种变化非常熟悉，她能够通过这种对肌肉的感觉来确定她周围的人的精神和情绪状态。她已经学会将身体的某种特定动作和情绪反应联系起来，如愤怒、开心、悲伤，等等。

例如，有一天海伦和她的母亲、安纳格罗斯先生正在花园中散步，突然一个小男孩朝他们扔过来一个掼炮，凯勒夫人被吓了一跳。海伦马上就察觉到她母亲的变化，问她：“我们在怕什么？”

还有一次，我和她在外面散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警察正把一个男子带到警察局去，我的身体产生了可察觉的变化，海伦立即觉察到了我的不安，就激动地问：“你看见了什么？”

最近，我们到了辛辛那提。这里的耳科专家检查了她的耳朵，再一次证明了她这种神奇的能力。专家们做了几个实验，看海伦究竟能不能感觉到声音。当时所有的人都惊奇地发现，她不仅能听见口哨声，还能听见普通的声调，当她觉察到这些声音时，她就会转过头来，朝人们微笑，好像听到了别人说的话。

当时我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我想她可能是从我的手的变化中得到了某些信息，于是我把她的手放到桌上，然后退到房间相反的方向。这次实验的结果和刚才的完全不同，海伦从头至尾都一动不动，一点也看不出她能意识到周围在发生什么。在我的建议下，又有一位先生握起她的手，重复进行实验。这次海伦的面容会随着别人的话而改变，但是不如我握着她的手时表现得那么明显。

在去年的报告中，我曾提到海伦还不知道死亡和丧葬，但是当她第一次进入墓地时，她就有情感反应——她的眼里竟然充满了泪水。

去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情同样值得注意。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提一下海伦对死亡的认识。在我见到海伦之前，她曾触摸过死的小鸡、小鸟，还有其他的一些小动物。

就在我们去过那个墓地之后不久，海伦对一匹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那匹马在一次事故中受伤，一条腿严重骨折，海伦每天都和我去看它。马的腿伤很快就恶化了，马疼得发出痛苦的呻吟。海伦感觉到了它的呻吟，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怜悯。那匹马最后也不得不被杀死。

次日，海伦又要去看那匹马，我就告诉她马“死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死”这个词。我说为了免除它的痛苦，已经枪杀了它，现在已经把它埋到了地底下。我想马被杀死这件事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不过我相信她已经意识到马的生命消失了，被埋到了地下，就像她以前曾经触摸过的那些死了的鸟儿一样。自这件事发生之后，如果有必要，我就会使用“死”这个词来提示海伦，但是并不过多地解释它的意义。

当我们在马萨诸塞州的布鲁斯特参观时，海伦在我和一位朋友的陪同下穿过一个墓地。她逐个地仔细摸索那些石碑，如果认出了一个名字她就显得很高兴。她嗅着墓地中花草的芬芳，却没有要摘它们的意思。我给她采了一些，但是她拒绝别在衣服上。

她被一块雕刻着“弗劳伦斯”名字的大理石碑吸引住了，蹲到地上，好像要寻找什么东西，然后转向我，满脸迷惑地问：“这是可怜的小弗劳伦斯吗？”我没有回答她，但是她不停地问我，又转向我的朋友问：“你为可怜的小弗劳伦斯哭泣了吗？”接着又说：“我想她死得很可怜。是谁把她放到这个大洞里面的？”她不断地问着这些让人悲伤的问题，于是我们只好离开墓地。

弗劳伦斯正是我这位朋友的女儿，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但是海伦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当然她也不知道我的朋友曾有一个女儿。海伦曾收到过别人送给她的一张小床和一辆小马车，是给她的洋娃娃用的。从墓地一回到家，她就马上跑向藏这些玩具的壁橱，把它们拿出来给了我的朋友，说：“这些给可怜的小弗劳伦斯。”这是真事，虽然我们都很奇怪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后来海伦给她母亲写了一封信，用她自己的话说明了她的感想：“我把我的洋娃娃放在弗劳伦斯的小床上，然后让他们坐上她的马车。可怜的小弗劳伦斯死了，她得了很严重的病死的，霍尔特夫人为她可怜的孩子哭得很厉害。弗劳伦斯被埋到了地下，被弄得很脏，也很冷。弗劳伦斯像赛迪一样可爱，霍尔特夫人给了她很多亲吻和拥抱。弗劳伦斯在大洞里面很难过，医生给了她药，让她觉得好过一点，但是她没有康复过来。她病得很重的时候，在床上辗转反侧，痛苦地呻吟着。霍尔特夫人经常会去看她。”

除了思想上活跃之外，海伦和其他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她也喜欢嬉笑打闹，喜欢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她从来不会焦躁，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因为伙伴们不懂她的意思而不耐烦，她可以和完全不懂她的拼写的孩子一起玩上好几个小时。

看到她那么激动兴奋地用手势或手语表达她的想法和感情，真是让人感到有点难过。偶尔会有一些孩子想跟海伦学手语，海伦就努力地把他们不正确的手指摆到正确的位置，她是那么的有耐心，那么的温柔亲切，那么的不屈不挠，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

有一天，海伦穿了一件她非常喜欢的夹克。凯勒夫人对她说：“有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没有外衣穿，他没法御寒，你愿不愿意把你的衣服给他呢？”海伦马上脱掉夹克，说：“我必须把它给一个可怜的陌生小女孩。”

海伦非常喜欢比她小的孩子，每当碰到一个婴儿时，总是能引起她天性中母亲般的本能。她会像最小心的保姆那样温柔地抚摸他，她对小孩子体贴周到，并且可以随时对他们的奇思怪想让步。

海伦很喜欢社交，如果能和那些懂得她的手语的人在一起，她就会更加开心。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也会用编织或者缝纫来自娱自乐。

海伦现在的阅读量很大。她读书的时候，能够带着强烈的兴趣，专心致志地伏在书上，一边用左手的食指在书上快速移动，一边用右手拼写单词，她的手指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即使那些习惯读很快的手语的人也看不懂她在写什么。

海伦极富表情的脸孔可以显示她内心当中任何细微的感觉。她的举止轻松而自然，她的率直和真诚让她变得迷人可爱。她的心灵慷慨无私，充满了爱心，从不会冷酷无情，她不知道一个人除了仁慈、温柔还能怎样。她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使她的行为举止看上去笨拙难看，所以她的动作总是那么轻柔而优雅。

海伦喜欢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绝不会无情地对待它们。例如，她坐马车的时候从不许驾车的人用鞭子抽打马，她说：“可怜的马会疼得哭的。”一天早上，当她发现她家的小狗勃尔的颈圈上被人系着一块木板时，她难过极了。我们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勃尔跑掉，海伦露出了很同情的表情，整整一天，只要有机会，她就找到勃尔，帮它抬着木块，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还有一次，我带着海伦参观了一个动物园。当我们站在笼子前面的时候，狮子发出了咆哮的声音。海伦清楚地感觉到了空气的震动，她甚至还能准确地重复狮子的声音。

在骆驼园外面，我试图向她描述骆驼的样子，但是因为不允许触摸动物，我想她对骆驼的外形没有得到正确的概念，但是几天之后，我听到从教室里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我进去一看，发现海伦正趴在地上，只见她的背上绑了一个枕头，枕头中间被绳子勒得凹陷了下去，两头隆了起来，她还在中间放了一个洋娃娃。她绕着教室到处爬动。

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尽力跨大步伐，就像我跟她说过的骆驼的步子一样。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我是一匹非常有趣的骆驼。”

去年夏天，当海伦的父亲写信告诉她，说鸟儿和蜜蜂吃光了他所有的葡萄时，一开始她很愤怒，说这些小生物“做得非常错”。我就向她解释说鸟儿和蜜蜂饿了，必须吃东西才能活下去，于是她显现出非常高兴的样子，并没有意识到吃光所有的水果是很自私的。她在随后的一封信里写道：

“我很遗憾蜜蜂和大黄蜂、大蚊子和害虫吃光了我父亲美味的葡萄，它们和人一样喜欢吃多汁的水果，而且它们饿了，吃这么多葡萄，它们也不是错得太厉害，因为它们懂得的东西并不多。”

随着阅历的增加，海伦对语言的掌握也不断进步。对她身处的世界知道得越多，她的判断也就越准确，推理能力也就越强，而且她的思维变得更加活跃、敏感，而用来表达这些智力活动的语言也越来越流利，越来越富有逻辑性。

我们出去散步或旅行的时候，海伦会完全沉浸在思想和语言的海洋里。一般都是我在她的身边，向她描述窗外的景色：山峦、山谷、河流、玉米地、花园等；花园里有许多瓜果，草莓、桃、梨、蔬菜正在生长；草地上成群的牛马正在吃草；羊群漫步在山腰上；城里的教堂、学校、旅馆、商店；还有忙忙碌碌的人们……

当我向她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海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因为单词缺乏，她就用手势告诉我她想知道得更多。这样，她又很容易地学会了许多新的词句。

第十六章 满足海伦强烈的求知欲望

1887年的夏天，天气非常炎热，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大地一片燥热。

尽管海伦在知识的熏陶之下，已经变得比以前温顺而礼貌多了，但她最近总是烦躁不安，晚上睡不着，食欲也不振，我们都不知道她怎么了，很是为她担心。医生来看过之后，说她思维太活跃，想的东西太多了，可是我们又如何能阻止她思考呢？

她刚刚学会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对于一个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压抑的生命来说，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她急切地想表达自己内心的愿望，早上一起床就开始写，一整天都在写。如果我拒绝和她谈话，她就在自己的手心上写——而且，很显然，她和她自己也谈得非常的热烈。此时的海伦，想和人沟通的欲望太强烈了！

为了能让她平静下来，我把我的盲文写字板给她玩，希望这个满是复杂的小洞洞的机械装置能让她的大脑休息一下。但是当她交给我一张打满了小孔的纸，让我放进信封去邮寄时，我这才发现这个小女巫竟然写了一封信，我的震惊简直到了极点！因为我以前并没有教过她如何写信，所以我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是信。

尽管她经常陪我去邮局寄信，我想我可能也在路上和她说过信上的内容，她也知道我有时候会在写字板上给失明的女孩写信，但是我不认为她真的懂这东西。

然而，她今天竟然拿给我一页打满小洞的纸，的确是一封信，是给弗兰克的信，而且还让我放进信封到邮局去寄！这真是太令我吃惊了！

我问她给弗兰克写了什么，她回答说：“很多话。小狗-狗妈妈-五只。宝宝-哭。热。海伦走-不。太阳热-坏。弗兰克-来。海伦-亲吻-弗兰克。草莓-很好吃。”

这个可爱的小女巫实在是太聪明了。她能够抓住句子的重点，还能联系上下文来理解她不知道的单词的意思。她迫切的提问显示了她的思想正在向外扩展和延伸，并且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

前天晚上，当我上床的时候，发现海伦已经睡着了，而她的手臂里还紧紧抱着一本大书，看来她是在看书的时候入睡的。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这件事时，她说：“书-哭。”摇摇头，接着又做了一些其他表示惊恐害怕的动作。我教了她“fear”（害怕）这个词，她立即说：“海伦-不-害怕，书-害怕，书想和我一起睡。”

我告诉她书不会害怕，书应该在它自己的地方睡觉，而且我也不允许她在躺床上看书。

她知道我的意思后，朝我做了一个怪相，显然是知道我看穿了她的诡计，搪塞不过去了。

看着海伦的飞速进步，我的自信也在不断增强，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内心深处告诉我，我将实现甚至超越自己的梦想。

我并不是凭空冒出这个想法的。在以前，我认为这个想法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甚至是荒谬的。我想海伦的教育成就将会超过帕金斯盲人学校豪博士的成就，因为我知道海伦有不同寻常的天赋，而且我也相信我能发掘她的这种能力。

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有这些想法的。然而，就在不久前我还不知道如何工作，我还在黑暗中摸索。但是，现在不知何故，我知道了这一切，尽管我无法解释。当面临困难的时候，我不再会不知所措，不再会犹豫不决，我知道如何从容应对它们，我似乎能察觉到海伦的特殊需求。

这种奇妙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人们开始对海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人们对她的教育的兴趣也不是那种普通的兴趣，所以我在讲述或者撰写有关她的事情的时候，必须要加倍小心。不过，我会很坦率地告诉人们一切事情，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件——我不希望我那可爱的小海伦被说成是一个神童。

炎热的天气让海伦无精打采。事实上，我们每个大人也几乎被这灼热的鬼天气烤焦了。昨天下午，海伦脱掉了衣服，光着膀子坐在房间里看书，当灼热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到她身上时，她烦躁地站起来，关上了窗户，但阳光还是一样照射进来。于是她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走到我面前，在我手上写道：“太阳是个坏孩子。太阳该去睡觉。”

海伦现在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简直是太可爱了！有一天，我让她给我拿一些水过来，她却想偷懒，对我说：“腿很累，腿哭得很厉害。”

随着海伦知识面的扩展，她已经不再满足于我单方面向她解释了，她的智力现在发展到了向我提问的阶段。她的好奇心非常强烈，总是会不停地问我各种问题，例如：“为什么？”“怎么了？”……她尤其喜欢问“为什么”，就像每个孩子一样。以前，我对这种提问经常感到头痛，但我现在明白了这正是海伦智力发展的最好证明，说明她有了思考能力，并开始朝着理性方向发展。

今天上午，海伦对小鸡破壳而出非常感兴趣。我就让她握住一个快要破壳的蛋，当她感觉到小鸡在里面“叽、叽、叽”的啄蛋壳时，她那种惊讶我几乎难以形容。母鸡很温顺，对我们的举动没有提出抗议。

除了小鸡，还有其他的东西供海伦研究的：两只小牛、一匹小马、一窝小猪崽。如果你看到我抓着一只尖声号叫的小猪崽的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好笑的。海伦会摸遍小猪崽的全身，问我很多问题，而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那么好回答的。例如她看了小鸡从蛋壳中出来之后，就会问我：“小猪也是从蛋壳里出来的吗？它的蛋壳在哪里呢？”

强烈的求知欲望使海伦掉进了问题的海洋中，她提出来的问题总是那么充满了童趣，我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智慧来回答她的问题。但即使是这样，我有时也回答不了她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使我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知。

天气持续炎热，海伦仍然是那么的苍白而单薄，不过你可不要以为她真的生病了，我相信是炎热的天气造成了她现在的样子，而不是她那天生聪明活跃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

我当然不能让她负担过重，但有人说海伦现在是在“超负荷运转”，说她的思想太活跃了——在几个月前，也正是这些人说海伦根本没有思想——然后提了许多荒谬的、不现实的补救措施。幸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说要麻醉她，我想这可能是阻止她智力发展的惟一有效途径。

对此，我总是觉得很奇怪！人们经常喜欢给一些现实的，或者想象中的紧急情况提建议，而不管事实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了他们的错误，却仍然不断地提出各种主张，就好像那是全能的上帝告诉他们的！

为了让海伦解闷，我教了她写方形字体，这样她就有事可做而不至于觉得燥热难耐了。在这令人困乏的天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对海伦来说是比较合适的选择。

海伦喜欢数数，这几乎成了一种癖好，她早就把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数了一遍，现在正在数她初级读本上的单词。我心想，但愿她不会去数自己的头发！如果她像别的孩子一样能看见能听见，我想她大概不会用这种增加大脑负担的方式来发泄她那过剩的精力的。

不久，她就朝我走过来，焦急地对我说：“女孩-不会数很大（多）的单词。”我说对她：“不要数了，去和南茜玩。”但她并不喜欢我这个建议，回答说：“不，南茜病了，很厉害。”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很多牙齿，南茜病了。”（她的妹妹米尔德里德正在长牙）

前天，我不经意地告诉海伦，栅栏上的青藤又叫“蔓草”，她马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寻找她的动作和这些植物之间有何相似之处。只见她不停地跑着、爬着、单脚跳、双脚跳、弯腰、蹲下、攀爬、旋转……最后，她淘气地对我说她是一个“会走的植物”。

昨天晚上，海伦帮我绕毛线。刚一开始，她就不停地转啊转啊，而且还不停地对自己说：“转快一点，转慢一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我可爱的小学生继续保持着最初那股热情的学习劲头，在醒着的每一分钟，她都在努力满足自己求知的欲望，她的脑袋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以至于我们都为她的健康担心，不过她现在的食欲已经恢复了，晚上睡觉也安稳了许多。

这个月的7号，她就满7岁了，现在她有4英尺1英寸高，脑袋周长有20.5英寸。

我们出去散步的时候，海伦总是在拼写，并且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或跑或走。如果她把针线弄掉了，她会说：“海伦错了，老师会哭。”如果她想要水，就会说：“海伦要喝水。”除了专有名词之外，她现在已经掌握了400多个单词了。

海伦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强了。在一节课上，我教了她下面这些单词：床架、床垫、床单、毯子、鸭绒被、床罩、枕头。到第二天，我发现除了“床罩”之外，她记住了所有的单词。还是那天，她学了房子、杂草、灰尘、秋千、糖浆、快、慢、枫糖、计算器等单词，最后一个都没有忘记。

她能很快地从1数到13，已经会写7种方形体的字母，而且还会用它们组成不同的单词。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写信，但是却没有耐心写一封“给弗兰克的信”，她很喜欢用锥子在纸上钻孔，我猜想这大概是因为她最后可以数出自己的成绩来吧，所以才会有这么好的兴致。

但是，当我有一天观察她钻孔时，竟然惊奇地发现她似乎在想象自己正在写一封信。她先拼写了“依娃”（一个她很喜欢的表妹的名字），然后假装写在纸上；接着她又拼了“卧病在床”，然后再假装写到纸上。她这样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她感兴趣的事情都写在（或者假装写在）纸上。写完信后，她会拿给母亲看，说这是“给弗兰克的信”，然后又让她哥哥去邮局寄。她以前曾跟我去过邮局寄信。

她能很快认出她以前接触过的人，然后准确地拼写出他的名字。海伦更喜欢男士。我注意到，和女士相比，她更容易和男士成为朋友。她喜欢和周围的人分享一切，几乎毫无保留。

海伦很喜欢各种各样的服装和服饰，如果她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洞，就会非常不高兴。当她打瞌睡几乎站不稳时，也要坚持把头发放到发套里面去，以免将头发弄乱了。前天上午，她发现她的靴子上有一个洞，早餐后她就找父亲说：“海伦-新鞋子，辛普森（她的哥哥）-买。”每个人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第十七章 让海伦学会爱

今天早上，我听到楼下传来吵闹的声音，海伦在尖声大叫。我立即跑下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到了之后，发现她正处于一种我曾希望再也不要出现的可怕的狂怒中。

过去两个月，海伦一直很温顺服从，我以为爱心已经驯服了这头凶猛的小狮子，没想到她现在又发作了，就像野兽一样撕咬着黑人小女孩维尼。原来，海伦将一个玻璃瓶装满了石子，维尼怕它被海伦打碎了，想拿走瓶子，但是海伦坚决不给，维尼就想从她手里夺过来。我想大概是维尼打了海伦，或者做了其他什么事情，才导致了海伦不同寻常的爆发。

我用力扯开了海伦揪住维尼的手，只觉得她浑身发抖，而且失声痛哭起来。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在我手上写道：“维尼—坏。”然后又重新对维尼又打又踢。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直到她逐渐平静下来。

后来海伦来到我的房间，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她本来想亲吻我的，但是我对她说：“我不想和淘气的孩子亲吻。”她写道：“海伦乖，维尼坏。”我说：“可是你对她又打又踢，伤害了她。你是个淘气的孩子，我不想亲吻淘气的孩子。”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从她通红的脸上可以看出，她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说：“海伦不爱老师，海伦爱妈妈，妈妈会打维尼。”

我见她不想承认错误，就告诉她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而是好好想想这件事。她知道我很不平静，想和我呆在一起，但是我想还是让她一个人独坐一会儿会更好些。她见我很坚持，只好离开了。

吃午饭的时候，海伦坐在餐桌上，很是不安，因为她知道我没有吃东西。她走到我身边说：“厨师给老师泡茶。”我对她说我很伤心，不想吃东西。她哭了起来，依偎在我的怀里，不停地抽泣着。

我们上楼的时候，海伦非常兴奋。我和她玩起了棒棒虫，这是一种奇怪的昆虫，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它看上去像一小束柴草，紧紧地依附在一起。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它在动，我简直不敢相信那竟然是活的东西，它看上去倒更像是一种机械玩具，而不像活的生物。

但是可怜的海伦还是不能集中精力，因为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恼，还想和我继续谈论它。她对我写道：“虫虫会知道我是个淘气的小女孩吗？虫虫会开心吗？”然后，她将双手绕在我的脖子上，在我手上写道：“海伦明天会乖的，海伦天天都会乖的。”

我说：“你会不会向维尼道歉？”她笑着回答说：“维尼不会拼写单词。”

“我会告诉维尼，说你很抱歉，”我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找维尼吗？”

她很高兴地和我一同去找了维尼，还让维尼亲了亲她，不过她没有回亲维尼。

自此以后，海伦更加富有爱心了，我似乎在她脸上看到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甜美的心灵。

海伦的铅笔字已经写得非常好了，我正在教她盲文字母，她很高兴自己能写出可以触摸的字。

今天上午，我想让海伦给弗兰克叔叔写一封信，但是她不愿意，说：“铅笔写字脑袋很累，我要用盲文给弗兰克叔叔写信。”

我说：“可是弗兰克叔叔不会读盲文啊。”

“我会教他的。”她说。

我只好又对她解释说：“弗兰克叔叔的年纪大了，很难学会盲文的。”

她马上回答说：“我想大概是弗兰克叔叔太老了，看不了小字。”

最后我总算说服了她。她很不情愿地写了几行，但是这中间把铅笔折断了六次。

看到她这种样子，我对她说：“你真是一个淘气的女孩。”

她回答说：“不，是铅笔太脆弱了。”我猜想她之所以不肯用铅笔写字，大概是因为她经常被要求用铅笔给朋友甚至陌生人写太多的例句吧。我们也都知道，因为学写字太慢，再加上无法阅读自己写的东西，也不能纠正自己的错误，所以学校的孩子大都十分厌恶写字。

海伦现在的智力已经发展到可以主动提问的阶段，她会整天问我许许多多的“什么”、“为什么”、“什么时候”，她尤其爱问“为什么”。随着智力的成长，海伦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例如“木匠是如何知道建房子的？”“是谁把小鸡放到鸡蛋里去的？”“为什么维尼是黑色的？”“为什么蚊子会叮人？”“蚊子能知道不要叮人吗？”“为什么爸爸要杀死羊呢？”

当然，并不是海伦所有的问题都像上面那样聪明，她的思维也并不比普通的孩子更有逻辑性。总的来说，她的问题还只相当于一个聪明的3岁孩子的水平，但是她的求知欲望非常强烈，她提的问题也从来不单调乏味，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知识，耗尽了我所有的聪明才智。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的朋友们的孩子强烈的好奇心曾让我是那么的难以忍受，不过现在我知道，这些问题正表明孩子对外部世界越来越感兴趣，“为什么”正是孩子通往理性世界的钥匙。

我上个星期天收到了劳拉·布里奇曼写来的信，她在信中请我转达她对海伦的爱和亲吻。晚饭的时候，我在餐桌上读了她的信，凯勒夫人说：“安妮小姐，海伦已经可以写得跟这一样好了。”

当然，凯勒夫人说的是真的。

我和海伦前两个星期到了亨特思维尔，在那里我们过得愉快极了。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海伦，他们都送了许多礼物和亲吻给她。我们刚来的第一天晚上，海伦就知道了所有人的名字，我想大概有20多人。

第二天早上，我们很惊讶地发现这些名字她居然全都记住了！而且昨晚她遇到过的每一个人她都能认出来！

她教那里的年轻人手语，其中几个已经可以和她用手语交谈。一个小女孩教她跳波尔卡舞，一个小男孩带她去看了他饲养的兔子，还为她拼出了它们的名字，这使得海伦非常高兴，拥抱并亲吻了那个小男孩，使小男孩很不好意思。

我们还为海伦和那只红眼睛小绒毛狮子狗照了一张合影。我们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究竟用了一些什么小把戏赢得了海伦的欢心，大概是只有狗才知道的小阴谋吧。

海伦从亨特思维尔回来之后，就一刻不停地告诉别人她在那里做了些什么。我们发现她使用语言的能力又有了明显的进步。令我觉得奇怪的是，她对我们驾车前往离亨特思维尔不远的一座风景优美的蒙特撒努山的山顶印象非常深刻，远远超过对其他任何事情的印象——当然要除了那只她喜欢的小狮子狗。

她还记得我当时向她介绍的一切，在给她母亲复述时，她用的全是我当时描述的单词和短语。但是当她最后问她母亲想不想看“上空飘着美丽云彩的高山”时，我又非常吃惊了，因为我当时并不是这样说的，我记得我说的是“白云在山间缭绕，犹如美丽的花朵”，我觉得只有使用一些她通过触觉才能体会的单词和比喻，才能让她领悟到高山的庄严。而海伦现在竟然根据自己的想象，描述了“上空飘着美丽云彩的高山”，她的这种创造性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海伦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强烈了，我真希望世间万物都不要再繁衍了！“新生的小狗”、“新生的小牛”、“新生的婴儿”……所有这些问题使海伦对事物“为什么……”的好奇几乎到了狂热的程度。

前天，一个名叫莱拉的新生婴儿被他的父亲带到了海伦家，这又给了海伦一个机会，她一股脑儿地提出了所有关于婴儿出生的问题：“莱拉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医生知道从哪里可以找到婴儿？”“是莱拉叫医生把她取出来的吗？”

事情还不仅止于此，海伦的问题由此推及到了其他有生命的东西：“医生是从哪里找到盖伊和普林斯（小狗的名字）的？”“为什么是伊丽莎白·艾维林的妹妹？”……

这些问题有时候真叫人难堪。但是我觉得对于海伦来说，问这样的问题是她的天性，我有责任为她答疑解惑，如果我用谎言和废话来打发她，那是绝对不应该的。因此，我就尽我所能在海伦能理解的范围内回答她的问题，并且没有丝毫的敷衍。相反，我总是鼓励她提更多的问题，因为这对她的智力发展是有利而无害的。既然没有人能帮助我，那么我惟一能做的，就只能是在迷茫中不断地向前摸索，带着海伦在实践中学习和进步。

我和海伦经常去树林里学习，有时我会带上一本《植物的生长过程》，用很简单的语言告诉她植物的事情。我会告诉她，她春天曾在花园里种下的玉米、大豆和西瓜种子，玉米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大豆和西瓜也长出了青色的藤蔓。

我还告诉她，种子在泥土里可以保持温暖和潮湿，等到了一定时间，它们就会破土而出，在阳光下尽情地呼吸空气，然后生长、开花，成，熟之后就会结更多的果实，果实里面的种子又可以培育出更多的幼苗。

为了更容易理解，我还用植物和动物来做类比，告诉海伦种子就像鸡蛋和鸟蛋一样，母鸡孵蛋是为了让鸡蛋保持温暖和干燥，这样小鸡才会出世。我让她明白，有许多生命都是从蛋和卵里面出来的，例如鸟妈妈在它们的巢里下蛋，然后孵化鸟蛋，直到小鸟出壳；鱼妈妈会把鱼卵产在安全的地方，到了合适的时候，小鱼就会从鱼卵中出来。因此我们可以把蛋称为生命的摇篮。然后我又告诉海伦，其他一些动物如狗、牛、人等，是不产卵下蛋的，他们会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培育下一代。

我很容易就让海伦明白了，如果植物和动物不繁衍下一代的话，它们就会灭绝，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会灭亡。但是关于性的功能我自己所知也很有限，所以我只能是轻轻带过。我试着让她相信，是爱让生命得以延续的。

第十八章 思考是什么颜色？

看着海伦的不断进步，有时候我觉得真的很奇怪，海伦那个小小的脑袋里怎么能够装得下那么多的东西。

今天上午，海伦的叔叔凯勒医生来了一封信，邀请她去热司普林斯看望他。她很快就对“热司普林斯”这个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她得知叔叔那里有许多温泉时，又问了很多问题。她很奇怪地底下为什么会流出热水来，就问我：“是谁在地底下烧火？地底下植物的根有没有被烧掉？”因为她知道寒冷的泉水，塔斯甘比亚镇附近就有好几个，该镇也因此而得名，在印第安语中，“塔斯甘比亚”就是“很多泉水”的意思。

这封信太令海伦高兴了，当她问完所有能想出来的问题之后，她就把这封信拿去给她母亲凯勒夫人看。凯勒夫人当时正在客厅里做缝纫活，她就把信读给母亲听。她模仿着我的样子，把信拿到眼睛底下“看”，然后用手指拼写句子。那副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给母亲读完信之后，兴犹未尽的海伦还想读给她家的老猎狗贝尔和她妹妹米尔德里德听。看着这个小家伙的喜剧表演，我和凯勒夫人都喜不自禁，发自内心地笑了。

可是老猎狗贝尔睡着了，根本不理睬海伦的一番热心；小米尔德里德又不能集中精神听海伦读信，老想去抢海伦手中的信。海伦看上去很严肃，当米尔德里德试图再次抢信时，海伦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拨开。后来贝尔起来了，摇摇身子准备走开，海伦就过去按住它的脖子，强迫它再躺下来。这时，米尔德里德趁机拿走信，很快就爬开了。

海伦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信，就怀疑是不是米尔德里德拿走了信。她发出了一种特有的非常细的声音，那是她自己发明的“呼唤宝宝的声音”。然后，她站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用脚趾头感觉米尔德里德爬地时发出的“砰砰”声。当她确定声音的来源地之后，快速地朝那个“小罪犯”跑过去，结果发现米尔德里德竟然在吃那封信！

这使得海伦气愤至极，难以忍受。只见她用力狠狠地抽打米尔德里德的双手，凯勒夫人赶紧抱走了孩子。

当她平静下来之后，我问她：“你对宝宝做了什么？”

她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说：“米尔德里德吃信—坏，海伦打坏女孩。”

我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米尔德里德还很小，还不知道把信放到嘴里是不对的，所以她不能这样打她。

“我已经告诉宝宝了。不，不，很多次。”海伦回答道，似乎余怒未消。

“米尔德里德不懂你在写什么，应该对她温柔些。”我劝她说。海伦摇了摇头，说：“宝宝不会思考，我要给她合适的信。”

说完，她跑到楼上，拿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下来，然后把这张纸塞给米尔德里德，说：“宝宝吃了所有的单词，一定会思考的。”

安纳格罗斯先生让我写一份关于海伦的报告，我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他，因为我的确已经厌倦了对别人说“不”，而且海伦的父亲凯勒上尉也鼓励我这么做。他说他赞成安纳格罗斯所说的，我应该让更多的人从我们教育海伦的经验中受益，因为海伦重生的神奇故事或许能够帮助其他有残疾的孩子获得新生呢。

当我坐下来开始写报告的时候，我的思维僵住了，我写出来的东西就像一排排木头士兵。当然，把海伦说成是一个令人惊奇的孩子，这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她的确如此。

例如，上个星期，我把海伦说的一切话都记了下来，发现她已经掌握了600多个单词，不过她还不能完全正确地使用它们。尽管有时候她说出来的句子就像中国谜语——这是一种常见的孩子似的谜语，因为他们总是用任意的语言来表达他们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的认识——但她对于语言学习确实有着强烈的愿望，而且在表达思想的时候用词极为灵活丰富。最近，她又开始对颜色产生了兴趣，她在她的初级教材中发现了“棕色”这个词，就急于想知道它的意思。我告诉她，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她就非常认真地问我：“棕色漂亮吗？”

于是我们就走遍了整个屋子，我把所有她触摸过的东西的颜色告诉了她。不知疲倦的她还想去鸡窝和谷仓，但是我太累了，就告诉她改天再去。

海伦对颜色越来越感兴趣，当我告诉她米尔德里德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时，她立即问我：“就像两片小小的蓝天吗？”有人送康乃馨给她，我说康乃馨是粉红色的，她就问我：“是不是像嘴唇那样的颜色？”我们就这样坐在吊床上，我说着她听着。

尽管海伦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颜色的意思，但她还是想知道更多的颜色。我想她是不是对颜色有一点模糊的感觉，对光和声音可能也是这样？因为她直到19个月大时还能看能听，所以对她以前曾看到过或听到过的东西似乎都会有一些原始的感觉的，尽管这种感觉很朦胧，却始终存在着。

海伦还和我谈论了很多她无法触摸的东西，例如她问了很多关于天空、白天、黑夜、大海、高山的问题，她喜欢我跟她讲油画上的各种颜色。

海伦对颜色的理解有时非常有趣。有一次她问我：“思考是什么颜色的？”这可是我们在吊床上摇来摇去时，她问的问题中最难的一个了。

我就说当我们开心的时候，思想是欢快的；当我们淘气的时候，思想是伤心的。她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立即将颜色和皮肤联系起来，反应很快地说：“我的思想是白色的，维尼的思想是黑色的。”她这种奇异的联想和反应，使我禁不住大笑起来。

恰好此时，我听见维尼在外面大声朗读道：“我渴望坐在碧玉墙上，看着有罪的人儿蹒跚跌倒！”

这可真是太巧了！

海伦的进步非常神速，前天她竟然问我：“是谁创造了世界上的一切，还有波士顿？”今天早上我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海伦要上楼了。”她却笑着说：“老师错了，是你要上楼。”这又是一个重大的进步！对海伦来说，昨天还是费解的事情，今天却出奇的简单；而今天的困难，到了明天也将会成为过去。

观察海伦智力的迅速发展，是一件很幸福而美妙的事，我想大概没有任何一位老师有过这样吸引人的工作，它会让人深深地沉浸在其中。

我想大概是在我出生的时候，上天早就为我升起了一颗幸运星，现在让我开始感受到它的光环吧。

我终于写完了报告，给安纳格罗斯先生寄了出去。很快报告就出版了，凯勒上尉也收到了两封很有意思的信：一封是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寄来的，另一封是爱德华·爱弗雷特·黑尔博士寄来的。黑尔博士在信中声称自己和海伦有血缘关系，好像对他的这位小表妹感到非常自豪。而贝尔博士则告诉我们，说海伦的成就在聋哑人教育中是无与伦比的，还对她的老师说了很多类似的赞美之词。

海伦还给盲人学校的女孩子们写了一封信，我想女孩子们一定会喜欢海伦的信，因为正如她们所说的，信是海伦用自己的话写的。

和第一封信相比，海伦给盲人学校的女孩子们写的第二封信所显示出来的进步，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只有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才能了解她在学习语言中的这种飞速进步。从她的信中可以看出，她已经会正确地使用代词了，而且在谈话中她也很少用错或者漏掉代词。

海伦现在很想写信，希望把她的想法写在纸上，她的热情越来越高。她还会讲故事，当然这些故事情节大多数是虚构出来的。而且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了，前天她就问我：“我的眼睛怎么了？”我告诉她说，我用眼睛看东西，她可以用手指“看”东西。她想了一会儿，对我说：“我的眼睛坏了！”然后又纠正说：“我的眼睛病了！”

第十九章 难以置信的成绩

在过去的3年里，海伦对语言的掌握依然进步很快，和普通的孩子相比，海伦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任何东西都不能转移她对学习的注意力。不过，她的这个优点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很可能会出现过度用脑。如果遇到了她不能理解的东西，海伦会处于一种狂热的不安中，坚决不肯休息，例如当我建议她把一个不会做的算术难题留到明天再做时，她会说：“如果现在做出来，我的头脑会更聪明的。”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偶然讨论到了关税的问题，海伦想让我告诉她一些关税的知识。我说：“不，你现在还不懂。”

她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呢？我有一个很好的脑袋啊！亲爱的老师，你应该记得，希腊父母总是采取特殊的方式教育孩子，他们会让孩子听很有智慧的故事，我想他们能听懂一些的。”

听了她这话，我想以后最好是不要说她对什么知识不懂的话，因为这样很可能会刺激她，让她变得心情激动起来。

不久前，我教她用积木搭一座宝塔。因为结构有些复杂，任何轻微的震动都会让已经搭好的部分倒塌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就气馁了，告诉她可能她搭不起来，还是由我来替她搭。但是她坚决不同意，执意要自己搭。大约奋战了3个小时，每次搭好的积木都倒塌下来，但是她都耐心地捡起来，重新再搭。最后，她的坚持终于取得了胜利，一座宝塔完完整整地矗立起来了。

这就是海伦的执著精神，这种精神在她以后的生活中也充分体现了出来，我想这大概是海伦能够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在教育海伦的前两年内，一直到1889年10月，我都认为不应该用正规系统的课程来教她。在这一时期，最关键的是启发她的心智，使她从懵懂无知变为充满思想和智慧。因为海伦就像一个处于神秘世界的孩子，周围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那么新鲜而复杂，因而在她掌握了语言知识之前，任何限制性的学习指导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此外，海伦的好奇心也太强烈了，如果她遇到一个问题，在脑中百思不得其解时，她就会非得弄明白才让我下课，这也许会阻碍她学习语言的步伐。所以，对于我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海伦想知道什么，我就教给她什么，不管对既定课程是不是有影响。这样，我就可以抓住每一个解释她真正感兴趣的问题的好机会，不过这样一来，就经常会出现海伦的询问离题很远的情况。

经过开始两年的教育，海伦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了。在这两年当中，她从混沌未开到能够运用她的智慧，出现了质的飞跃。她最突出的成绩是在语言的掌握和运用方面，现在海伦可以接受系统而正规的教育了。

因此，自从1889年10月以来，我给海伦安排了正规而系统的课程，包括数学、地理、动物学、植物学和阅读等多门课程。这些课程再一次激发了海伦的求知欲望，她的求学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海伦在数学方面的进步很大，加法、减法、乘法和除法她都算得很快，而且好像知道是怎么运算的。现在她快学完高尔本的心算题，只是最后一小部分还需要加强训练。在笔算方面，海伦也算得非常快，经常是我问完一个问题，还没有来得及写出来，她的答案就已经算出来了。

海伦解决学习问题的态度更是非常坚决。有一次，她对一个问题感到困惑不解，我建议她和我一起出去散散步，说不定她就会明白了，但是她坚决地摇摇头，说：“敌人以为我是要逃跑。我要待在这儿，现在就征服他们！”最后，她终于做到了。

在所有的课程当中，海伦最感兴趣的是阅读。在过去两年，海伦的智力取得了飞跃性的进步，她在语言的掌握和识别单词含义的能力上表现得尤其明显。她每天都学到很多新单词，当她取得巨大进步之后，对于许多含义抽象而深奥的单词，她也能够理解了。例如，有一天她想知道下面这些单词的意思：现象、包含、能量、繁殖、特别、永恒、神秘。这些单词的本意很简单，但是延伸意义却很抽象。要想让海伦知道“神秘”的奥妙，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神秘”的含义。

当海伦对深奥意思的理解就像对简单含义的理解一样容易时，我对她的教育就有了一定的基础了。我设计任何一个题目，开始总会有一些她不能完全明白的单词和短语，但我认为最好只给她做简单的解释，尽管这些解释比较含糊，但对于聪明的海伦来说，今天的朦胧晦涩，明天就会变得简单而清楚了。

在教育海伦的时候，我一直将她当作一个自由的、活跃的人来对待，她自然的冲动是我最明确的指针。我总是像和正常听力和视力的孩子谈话一样与海伦交谈，我也坚持其他人这么做。如果有人问我海伦是不是懂得这个、懂得那个时，我就会告诉他：“不要担心她是不是理解你的话里的每一个单词，她会从你上下文猜出新单词的意思的。”

在为海伦选择阅读的书籍时，我从来不会挑选那些专门针对聋哑人的书籍，她读的都是其他正常的同年龄孩子喜欢读的书。当然，刚开始的时候，我坚持了一条标准，那就是书中的内容必须是她熟悉并且感兴趣的，而且必须是纯正简单的英语。

我还清晰地记得海伦第一次读一个小故事的情景，当时海伦已经会用凸点文字卡片组成句子了。一天上午，我们抓到了一只老鼠，我突然发现，这是用实物教学的好机会，因为这样总能激发海伦的学习兴趣。于是，我想这次我可以用活老鼠和猫来激发海伦，用海伦自己的方法造一些句子，组成一个小故事，通过这样的方式使她获得如何使用语言的新概念。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我就把下面这些句子放在一起给海伦看：“（The）猫在盒子外面，老鼠在盒子里面。猫可以看见老鼠，猫想吃老鼠。不要让猫抓到老鼠。猫可以喝牛奶，老鼠可以吃蛋糕。”

当海伦摸到第一个单词“The”时，有些困惑，显然不明白“The”的含义，因此想让我解释。但是就她目前的阶段来看，要想清楚地向她解释冠词和定冠词的用法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我就没有解释，而是把她的手指移到下一个单词上面。她立即认了出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然后我让她的手触摸到坐在盒子上的小猫，她发出了一声十分惊讶的轻呼。不用说，剩下来的句子就非常清楚了。

当她读到第二句时，我告诉她盒子里真的有一只活老鼠，她马上兴奋地将手指移到下一句话：“猫可以看见老鼠。”然后我让猫看着老鼠，又让海伦感觉猫的动作，她有点茫然的样子，我就让她接着读下一句。尽管这一句话中她只认识3个单词：猫、吃、老鼠，但她还是读懂了这句话。

她立即把猫从盒子上抱下来，放到了地板上，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盒子。我马上让她读到“不要让猫抓到老鼠”，她读到了句子中否定的意思，好像明白不能让猫抓到老鼠。在这一句中，“让”、“抓到”是新单词。最后一句的单词她很熟悉，当我允许她真的那么做时，她非常高兴。

海伦读懂了这个故事，并且从中获得了快乐，于是示意我她还要读故事。我给了她一本有许多简单小故事的书。她的手指在书上飞速地移动着，有些单词她不认识，但是她能根据上下文猜测不认识的单词的意思。看到她那专注认真的样子，我觉得即使是最保守的教育者也应该相信，一个失聪的孩子，只要给他机会，他也能够像正常的孩子一样自然轻松地读书。

就像我上面所说的，在给海伦挑选阅读的书时，我非常谨慎，一般是根据正常同龄孩子的标准来选择的，但首先必须要让海伦感兴趣，英语也要纯正而简单。

不过，我们刚一开始只有几本故事书和一些科普书，海伦不厌其烦地反复翻看这些书，有些书中的凸点字都被磨得看不清楚了。有时我会在海伦的手上写一些她能够理解的诗歌和小故事。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海伦更愿意自己读。

海伦对读书真正产生浓厚的兴趣，是在1888年8月的一天。当时她读到了第一本自己能够完全理解的书《福勒莱雷小勋爵》，她只是让我对她解释了书中个别地方，对于一两个不懂的新单词，她也忽略而过，不与计较，全身心地沉浸到了故事当中。

这本书使得海伦开始对阅读着迷，此后她又相继读了《希腊英雄》、《圣经的故事》、《伊索寓言》、《莎土比亚戏剧选》、《鲁宾逊漂流记》、《小妇人》、《儿童英国历史》等书。这些经典著作引导海伦领略了人类精神文化的宝藏，让她的心灵世界充满了亮光，而书中蕴含的哲理也成了海伦以后为人处世的引路航灯。

海伦的阅读完全是出自对文字的喜爱，她从都不刻意去记书中的内容。当她和我第一次去帕金斯盲人学校时，图书馆成了我们每天必去的地方，海伦在那里阅读了大量的图书。她会到每一个书架上寻找她喜欢的书，找到一本之后就津津有味地读起来。有时即使一页上面她只认识一两个字，也仍然读得非常入迷。

通过这种阅读，海伦的词汇量不断地增加。一些抽象的单词，比如“现象”、“关系”、“生机”，她也渐渐地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我认为，海伦之所以能如此熟练地使用英文，离不开她的阅读。连续不断地读两三个小时对于海伦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直到非常疲倦的时候，她才很不情愿地把书放到一边。

有一天，我们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海伦看上去比平时要严肃。我问为什么，她回答我说：“我想我们每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都会比来的时候聪明了许多。”

当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书时，海伦回答说：“因为它们能告诉我许多我看不到的有趣的事情，而且它们从来不会像人那样让我感到厌倦和麻烦，它们可以一遍一遍地告诉我想知道的事情。”

当海伦阅读狄更斯的作品《雾都孤儿》时，我读到下面这句话：“不列颠人的精神始终不灭。”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回答说：“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勇敢的不列颠人没有因为被罗马人多次打败而感到气馁，相反却更希望把他们赶出去。”

下一个句子更复杂，“当苏伊顿纽斯离开之后，他们发动进攻，重新夺回了恩格里斯海岛。”她是这样解释这句话的：“这是说，当罗马将军离开之后，不列颠人重新投入战斗。因为将军没有告诉罗马士兵如何作战，所以他们被打败了，失去了原先占领的岛屿。”

你看，尽管我没有向她解释句子中单词的意思，但她还是明白了作者的意思，并且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虽然有个别单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意思。

有人认为，海伦读的书太多，但却不能把自己感受到的事情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只能通过他人的眼睛去看，用他人的语言去表达，这将会损害海伦的创造力。

对于这些意见，我可不敢苟同。我相信，海伦要想更准确、更生动、更富有创见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没有大量的阅读是根本不可能的，而大量的阅读会让海伦打下良好的词汇和语句基础。所以，我不但鼓励海伦阅读大量的书籍，而且她每次读书时我都必须严格要求，始终让她阅读那些语言纯正的优美文章和作品。结果我发现，海伦的用语和造句能力越来越强了。

我也越来越觉得，阅读应该独立于正规的课程之外而单独进行，这样才能更好地根据孩子的个性特点和个人喜好来选择具有针对性的阅读材料。在阅读过程中，我从都不将某种目的强加给海伦，而是着力培养她的阅读兴趣，让她感受到作品的真实内涵，从而将这些作品自然地融入她自己的生活当中，就像她自己就是作者，能够像作者一样感受到这些东西。

这样，这些书籍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海伦，使她朝着正确的方向不断地前进。

更为重要的是，海伦通过阅读书籍，尤其是文学作品，开始对作品的内容越来越敏感，想象力也越来越丰富，使她受到了良好的熏陶，渐渐地体现出艺术家和哲人的气质，她的思想也日益活跃，能比其他孩子更强烈而积极地感觉到生命的音符。因此，在海伦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显得那么非同一般，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被她赋予了美好的想象。

和手工劳动比，海伦更喜欢脑力劳动。和普通的盲人孩子不一样，他们一般都喜欢刺绣，但是无论他们在干什么，海伦都喜欢加入到他们当中去。现在海伦已经学会了用卡利格雷夫打字机，练习了不到一个月，她就能正确地输入了，不过速度还不是很快。

两年前，海伦的一个表哥教了她电报字母表，用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写一些点号、破折号。之后，只要遇到熟悉这种电报字母表的人，她就会很高兴地用这种方法和对方交谈。我发现，当海伦离我很远的时候，我可以用脚轻踏地板，让她感觉到地板的震动，知道我在说什么，这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沟通方式。

曾经有人希望海伦特别的天赋能有助于解开豪博士没有研究透彻的一些心理学上的难题，但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在海伦——包括劳拉·布里奇曼——身上，失望显然是难以避免的。但是要让一个社会中的孩子完全孤立，使她不受到周围人的影响，也是不可能的。以海伦为例，不可能不让她和别人交流，因为这是她的天性。

第二十章 在快乐中学习

让海伦深入体验生活，带海伦去感受一切，包括许多在常人看来海伦无法体会的事情，对海伦的教育应该是大有裨益的。因此，我在平时的教育中，也总是秉持这一理念。

今天，我带海伦去了马戏团，度过了“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马戏团的人对海伦很友好，他们特意为海伦大开方便之门，尽可能满足这个小女孩的好奇心，使她的第一次马戏团之行终身难忘。在确保安全的条件下，他们都会让她触摸动物。

在他们的带领下，海伦给大象喂东西吃，还爬到最大的一只大象背上，又坐在另一只大象“东方公主”的腿上，然后庄严地绕场走了一周。

海伦还摸了一些小狮子，它们像小猫一样温顺。不过我告诉她，当这些小狮子长大之后，就会变得异常的野蛮凶猛，于是她对管理员说：“让我把小狮子带回家吧，我要教它们和善。”

到了熊的身边时，管理员让一只大黑熊直立起来，向我们伸出巨大的前爪，海伦礼貌地握了握熊爪。

一只美洲豹舔了她的手。负责训练长颈鹿的人把她抱起来，让她摸长颈鹿的耳朵，并让她感觉它们有多高。

当然，和许多孩子一样，海伦最喜欢的也是猴子。当其中一个明星猴子表演小把戏的时候，海伦一直把手放在它身上，当猴子脱帽向观众致敬的时候，她开心得大笑起来。她和小猴子嬉戏了很长时间，其中一个小家伙偷走了她的发带，还有一个想抢走她帽子上的花。我不知道，当时在现场是猴子、海伦，还是观众更开心。

她还摸了一辆希腊战车，驾车的人想带着海伦绕场一周，但是由于海伦害怕那“许多快马”而作罢。

马戏团的人们也和海伦打成了一片。那些骑手、小丑，还有走钢丝的人都非常乐意让这个小盲女孩摸他们的服装，学他们做动作。海伦亲吻了他们所有的人，表达了她的感激之情。一些人感动得哭了，不过那个来自婆罗州的人害怕地避开了。

从马戏团回来之后，我就被海伦围困住了。因为除了马戏团，海伦再也不谈别的，整天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了回答她的问题，我被逼着读了很多关于动物的书，我觉得我的脑子现在就像被捆在一个轮子上不停地旋转一样！不过，这样的学习的确很有收获，海伦在快乐自然的环境下，学的东西更加牢固而扎实了。

像其他所有的孩子那样，海伦也喜欢听故事，我和她讲了无数次《小红帽》的故事，尽管我几乎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她的兴趣依旧不减。她非常喜欢那些让她感动得流泪的故事，还让我教她一些压韵的短诗、短词，虽然她不能完全理解，但是这些诗词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我想这也能刺激她的智力发育，所以我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因为过多的解释会让她专注于词和句子，而忽略了整体的意思，就会阻碍她的想象空间了。

一个人如果读书、说话时不能达到“忘形”的程度，那么他就读不出、说不出什么东西来，除非他完全忘记了那些技巧上的词句。

海伦现在越来越依赖我了。当你感到你在这个世上还是有用的，感觉到有人需要你时，那种感觉真是棒极了！

海伦对我的这种依赖，让我更坚强，也更开心！

要不是海伦整天向我提起，我几乎没有察觉到圣诞节就要到了。我想到了去年圣诞节我们过得多么开心啊！现在，海伦终于学会了分辨时间，凯勒上尉父亲决定在圣诞节送给海伦一块手表。

帕金斯盲人学校的圣诞节和其他地方一样繁忙，海伦被邀请参加所有孩子的表演项目。我希望她多认识一些孩子，多和他们在一起，这样对她会有好处，所以我总是尽可能多地带她去参加。

有几个小女孩学会了一些手语，觉得非常自豪。还有一个大约7岁的小家伙，当他向海伦拼写出他的名字的时候，海伦十分高兴，拥抱并亲吻了他，这让他非常不好意思。

到了星期六，学校的孩子们全都拿到了圣诞树，我带着海伦去看。这是海伦第一次看到圣诞树。当她看到圣诞树时，非常惊奇，问了我很多问题，例如“是谁把树种在屋里的？”“为什么要这么做？”“谁放了这么多东西在圣诞树上？”……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当她发现人们将各种水果挂在树上时，显然她以为这些水果都是给她的，于是把它们都摘了下来，因为她不喜欢将水果挂在树上。

不过我很快让她明白了每个孩子都有圣诞礼物的道理。当她被允许由她亲自把这些礼物发给每个孩子的时候，她真的开心极了。她自己也得到了几件小礼物，将它们放在椅子上，尽量控制自己想打开的冲动，直到所有的孩子都拿到了礼物。有一个小女孩收到的礼物比其他孩子都要少，海伦坚持和她分享她自己的礼物。

看到所有的孩子都对海伦这么关心，都努力让她高兴，实在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圣诞晚会活动9点钟开始，等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钟了。我的手指和头都胀痛得很，早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是海伦却像刚离开家时一样精力充沛。

回到家吃完午饭后，天就开始下雪。我们开心地在雪地里嬉戏玩闹，并上了一堂关于雪的生动有趣的课。星期天早上，地面上全是积雪，海伦、厨师的孩子，还有我，我们一起在雪地里滚雪球玩。中午的时候，雪就溶化了。这是我在这里看到的第一场雪，我有点想家了。圣诞节期间提供了许多学习的机会，我发现海伦的词汇量又大大增加了。

这几个星期以来，除了谈论、朗读或者讲述圣诞节的故事之外，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当然，我不会解释所有的新单词，海伦也并不完全明白我讲的故事，但是不断的重复可以将这些单词和短语印在她的脑子里，渐渐地她就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我认为，在语言教学中，虚假的谈话毫无意义，这无论对学生还是对老师而言都是愚蠢而缺乏活力的；谈话必须是发乎自然的，应该把实物转化成概念。

如果孩子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却生硬地要求他在黑板上写出，或者用手拼出一些干巴巴的、没有实质概念的词“猫”、“鸟”、“狗”，这种做法是毫无价值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努力和海伦进行自然的交流，教她只告诉我她最感兴趣的事情，问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当我看到她急切地想要告诉我什么，却因为不会单词而受阻的时候，我就会告诉她那些单词和必要的习惯用法。

因此，我们进展得非常顺利，海伦学习的热情和兴趣极大地帮助了她，使她克服了许多障碍；相反，如果我们停下来，专注于详细说明和解释一切海伦不懂的东西，那么这些障碍就无法逾越。

试想想，如果一个人通过我们解释那些最普通的常用词的能力来测：试我们的智力水平，那么情况将会怎样呢？我想如果我接受这样的测试的话，恐怕我最后会被送到一个弱智的初级学校去学习的。

看着海伦愉快地享受她的第一个圣诞节，真的让人觉得感动而美好。她在壁炉边悬挂了两只长袜，生怕圣诞老人忘了其中的一只。那天晚上，她很长时间都睡不着，起来两三次，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我告诉她，如果她不睡着，圣诞老人是不会来给她礼物的，她立即假装闭上眼睛，说：“这样，圣诞老人就会以为我睡着了的。”

第二天早晨，海伦第一个醒来。她顾不得做其他事情，急急忙忙地跑到壁炉边，摸到了她的长袜。当她发现圣诞老人把两只长袜都装得满满的时候，她开心地蹦得老高。

不过她只高兴了片刻就停了下来，走到我面前，问道：“圣诞老人会不会弄错了，以为有两个小女孩？如果他发现他犯了错误，会不会来将这些礼物取回去？”

她还得到了一个衣箱和一些衣服，这是送给南茜的。她说：“现在南茜可以去参加宴会了。”当她摸到盲字板和纸的时候，就说：“我要写很多信，感谢圣诞老人。”

每一个人——尤其是凯勒上、尉和凯勒夫人，都被深深地感动了。今年的圣诞节是多么的令人欢快啊，是多么的和去年的圣诞节不同啊！去年，他们的小精灵对圣诞的欢乐甚至还毫无感觉呢！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凯勒夫人眼含着泪花对我说：“安妮小姐，我每天都在感谢上帝把你带给了我们。但是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真正意识到，你对我们是怎样的一种福佑！”

凯勒上尉也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他的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令人感动，我的心里也充满了感激和神圣的快乐。

第二十一章 在旅行中增长见闻

我们刚从布鲁斯特的教堂返回。我们来布鲁斯特已经有几天了。

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凯勒上尉说他希望我能带海伦去教堂，所有的长老都将全部到场，他希望那些牧师能见见海伦。

我们到达的时候，教堂正在做礼拜课。我希望你能亲眼目睹海伦的出现所造成的轰动：

每个做礼拜的孩子看到海伦都非常高兴，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他们的老师存在，全都跑了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海伦亲吻了他们每一个人——男孩，女孩——而不论他们是否情愿。

刚开始的时候，她可能以为那些孩子是牧师们带来的，但她很快就认出她的几个朋友也在其中。我告诉她，牧师们一般是不带孩子来教堂的。她知道后看起来很失望，说：“我想给他们好多亲吻。”

一个牧师让我问海伦：“牧师是做什么的？”

海伦回答说：“他们大声读书说话，劝导人们向善。”

这位牧师把她的回答记到了自己的本子上。

当礼拜仪式开始的时候，海伦非常激动，我想最好带她离开这儿，但凯勒上尉说：“不，她会没事的。”

于是我只好留下来。但是，要让海伦保持安静是不可能的，她不停地拥抱和亲吻我，还有她旁边的一个看上去非常文静的牧师。为了让她安静下来，他脱下了他的手表给她玩，但还是无法让她静下来，因为她想把手表给坐在我们后面的一个小男孩看。

圣餐礼开始了。海伦使劲地用鼻子嗅葡萄酒的香味，那声音大得让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当酒传给下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得不站起来，以免海伦把酒从他手里抢走。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急切地想要离开一个地方！我不断催促海伦赶紧离开，但是她不停地伸出双手，问每一个她摸到的人为什么不带他的孩子来教堂，而每一个人也不得不都要向她说明为什么把孩子留在家里。更令人觉得好笑的是，他们还要依海伦报出的数目来接受她的亲吻。

每个人都在笑她的纯真！

你大概可以想象得出，那儿简直就成了一个娱乐场所，而不是什么严肃的教堂。

凯勒上尉特意邀请了一些牧师吃午饭。在饭桌上，海伦抑制不住兴奋，用非常生动的手语描述她将要在布鲁斯特做什么，还不停地加一些拼写。最后，她离开饭桌，做出摘海草、拾贝壳、泼水的动作，还把她的裙子提得高高的，然后趴到地板上，开始模仿游泳的动作。她做得非常有力，几乎要把我们从椅子上踢下来。她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富有表现力，一位牧师看了赞叹说：“她可真是一个漂亮的小仙女！”

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慢了！我们现在整天都在谈论、都在想象波士顿，波士顿，波士顿！几乎一切都和波士顿有关。凯勒夫人已经决定和我们一起去波士顿，不过她不会整个夏天都待在那里。

我们和“医生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星期。海伦的叔叔凯勒医生在孟菲斯迎接了我们。火车上的人好像几乎全都是医师，凯勒医生似乎认识每一个人。当我们到达辛辛那提的时候，我们发现周围的人全都是医生，其中还有几个著名的波士顿内科医师。

我们到达波士顿之后，住在波耐特旅店。人们都很喜欢海伦，所有的人对海伦的智力和快乐都感到很惊奇，海伦身上有某种东西深深地吸引了他们，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一种快乐的好奇吧。

无论到哪里，海伦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她非常喜欢旅店的管弦乐队，只要一感觉到音乐响起，她就会翩翩起舞，拥抱、亲吻她触碰到的每一个人。她的快乐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根本没有人会觉得她可怜。

有一位绅士甚至对凯勒医生说：“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见过很多快乐的面容，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今晚这个小女孩这样灿烂的笑容！”

另一个人说：“我愿意献上我所有的一切，来换取让这个小女孩一直在我身边。”

可惜我没有时间记下人们所说的一切，否则那将成为厚厚的一本书，而他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也又将成为厚厚的一本书。

我以前曾给安纳格罗斯先生写了一些关于海伦的报告，并寄给了他。前不久安纳格罗斯先生给我寄来了这些报告的部分节选，贝尔博士将这些节选分发给了大家，可惜数量不够，很多人都没有分到。

加斯龙医生是缅因州前任州长。一天下午，他开车带着我们出去兜风。他想送一个洋娃娃给海伦，但是她却说：“我不喜欢有太多的孩子。我的南茜病了，爱德林又脾气暴躁，埃达也很不乖。”

看着她那严肃的样子，我们都笑出了眼泪。

“那你想要什么？”医生问她。

“一些漂亮的、可以聊天的手套。”海伦说。

医生很疑惑，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聊天手套”。我就向他解释说，以前海伦曾见过一只印有字母的手套，于是以为可以买到这种手套。我跟他说如果他愿意，可以买一些手套，我再印一些字母在手套上。

当我们和牧师泰约先生及他的妻子一起用午餐时，他问我是如何教海伦学习形容词和一些抽象概念词的，如“好”、“幸福”等单词。那些知识渊博的医生也曾经无数次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我觉得真是很奇怪，为什么人们会对这么简单的事情感到如此惊奇呢？因为如果一个孩子的脑中有某个概念的名称，那么教他就会很容易的，这就像教一个实物的名字一样；相反，如果孩子的大脑根本就没有那些概念，那么教起来就异常艰难了。也就是说，如果他的经验和观察没有让他体会到“小”、“大”、“好”、“坏”、“甜”、“酸”等概念的话，他就不会知道这些名字代表什么意思。

我向博学的专家们解释这些简单的事实时，一点也不心虚胆怯。我给他们举例子说，如果你给一个孩子一些糖果，他会舔舔嘴唇、咂咂嘴，看上去很开心，这样他就会有一种明确的感觉。如果每次他都听到“甜”这个词，或者同时拼写给他看，他很快就会知道用这个符号代表这种感觉。

同样，如果你将一小块柠檬放到孩子的嘴里，他就会酸得撅起嘴巴，一定会设法把柠檬吐出来。有过几次这样的体验之后，如果你再给他一块柠檬，他就会闭起嘴巴，冲着你做鬼脸。显然，他记得柠檬的感觉。如果你用“酸”来代表这种感觉，他就能学会使用这个符号。

如果你把这些感觉称之为“白”和“黑”，他也照样会接受，然后他就会用“黑”和“白”来表示原来用“甜”和“酸”表示的东西。同样，孩子会从许多实际经验中学习、区分各种感觉，逐渐明白什么是“好”、“坏”、“温柔”、“粗鲁”、“快乐”、“痛苦”。所以，我认为，在孩子的教育中，真正起作用的不是单词，而是他体验各种感觉的能力。

昨天晚上我们回到了家。

我们在孟菲斯过得非常愉快，但是由于我从头至尾都处于极度激动兴奋的状态中，加上一路上的午宴、招待会，还要带着海伦这样一个好奇的、永不疲倦的孩子，使我的体力严重透支，刚一回来就病倒了。

在孟菲斯，海伦一刻不停地说话。如果不是我教会了几个年轻人和她交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算是把我暂时解放了出来。但即使是这样，我也得不到片刻的安静，因为总是不停地有人来问我：“哦，莎莉文小姐，请告诉我们海伦在说什么。”或者说：“莎莉文小姐，请把这个解释给海伦听好吗？我们无法让她理解。”

我相信孟菲斯的白人至少有一半给我们打过电话，海伦收到的拥抱和亲吻也几乎可以把一个天使宠坏，不过这不大可能把海伦宠坏，因为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总是用爱心对待别人。人们都说她太有爱心了。

孟菲斯的商店非常吸引人，我花光了所有的钱。一天，海伦说：“我要给南茜买一项漂亮的帽子。”我说：“好啊，那么我们今天下午去买吧。”

她有一个一美元的银币和一个一角的硬币。到了商店之后，我问她准备给南茜买多少钱的帽子，她立即回答我说：“10美分的。”

“你那剩下的1元钱准备做什么？”我问。

“我想买一些很好吃的糖果，带回塔斯甘比亚。”她回答说。

我们还参观了证券交易所和一艘轮船。海伦对轮船非常感兴趣，坚持要摸轮船从引擎到旗杆上的旗帜的每一个地方。

由于海伦的学习有了不小的进步，开始逐渐引起一些人的关注。上个星期，我听说有关部门准备举行一次研讨会，就海伦的事进行一次现场报告，并让我们说些什么。对此我感到很高兴。

第二十二章 探索未知的神秘力量

与人交流是孩子的天性。随着海伦词汇量和知识的增加，阅读量的加大，以及生活经验的逐渐丰富，她的自我意识也不断增强，想了解和获得的东西就越加深奥。海伦的才能一天天显露，她强烈的求知欲已经开始将触角伸到了玄妙的神秘领域，例如生命、自然、信仰等问题。

我清楚地意识到，要让海伦不对生命中无穷无尽的玄妙神秘感到好奇，让她不去探究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应该尽可能谨慎，不让她过早接触那些让所有人困惑的话题。作为一个孩子，尽管海伦有时候会问一些深奥的问题，但是我经常只给她浅显的回答，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样的回答能让她安静下来。

“我从哪里来？”“我死后会去哪里去？”海伦8岁的时候就问我这样的问题，我就她能理解的范围做了回答。不过我的回答虽然让她暂时平静了下来，却不能使她满意，当她的智力进一步发展，能够从书本及日常生活中获得的复杂印象中进行归纳总结时，她还会不断地寻找更深层的原因。

海伦观察的范围越来越广，词汇量越来越丰富，语言运用也越来越精确，不仅能够清楚地表达她自己的想法和概念，并且能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这时，海伦开始意识到人类力量是有限的，由此逐渐理解到有一种其他的力量，而非人类创造了地球、太阳，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她开始朝着探索这种神秘的力量出发了。

前天，海伦读了一个小故事，偶然看到了“祖父”这个单词，就问她母亲：“祖父在哪里？”

凯勒夫人回答说：“他死了。”

“是父亲开枪把他打死的吗？”海伦问，随后又加了一句：“晚餐时我要吃祖父。”

原来，海伦对死亡的惟一认识都是和吃的东西有关，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有时候会射杀鹌鹑、小鹿，还有其他一些野味，然后带回家做来吃。

今天上午，她又问我“木匠”是什么意思，于是这一整天的课程都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了。当我对她说了木匠做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之后，她突然问我：“我是木匠做出来的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很快拼写道：“不，不，是谢菲尔德镇的摄影师把我做出来的。”

最近，一个巨大的炼铁炉在谢菲尔德镇投入使用。前天晚上我带着海伦去看工人熔化铁矿石，海伦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度，就问我：“是太阳掉下来了吗？”

对于这一切神秘的力量，海伦总是非常的好奇。终于有一天，她想知道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

海伦读完了查尔斯·金斯里写的《希腊英雄》之后，就熟悉了希腊诸神美丽动人的故事，她还在书中读到了许多诸如“上帝”、“天堂”、“灵魂”之类的词。但是起初遇到这些词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问过它们的意思，我也没有和她做过什么解释，一直到1889年2月，都没有人跟她提过上帝。

那时，海伦有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亲戚，她想跟海伦讲上帝的事，但由于她表达不当，海伦根本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因此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后来海伦在和我聊天时，神秘地对我说：“告诉你一件很有趣的事。我的一个亲戚说是上帝用沙子制造了我和每一个人，但这简直是一个笑话。你瞧，我身上有血有肉，我是血肉做成的，难道不是吗？”这时，她满意地摸摸自己的手臂，开心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她还对我说上帝无处不在，他充满了爱心。但是我认为一个人怎么能用爱做成呢？因为爱只存在于我们心里。”然后她还对我说了另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她说上帝是我的父亲！我简直要被她给笑死了，“我知道我的父亲是亚瑟·凯勒。”

当时我没有向海伦解释这些话，因为我担心她还没有达到能够理解的程度，如果过早地让她的大脑充满这些玄妙的东西的话，只会对她产生误导，使她陷进困惑的泥潭。于是我只好跟她说，她现在还不能理解这些话，还是等她学问再多一点的时候谈论这个话题。

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海伦对这些问题的探索。她有时会用自己的理解来阐述一些她不能理解的词语，让我感觉非常的天真可笑，也充满了童稚趣味。

下面一段话是海伦和我的对话，我记在了我的笔记里。从这段对话可以看出海伦当时的一些有趣的想法：

吃过晚饭之后，海伦看上去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霍利菲尔夫人就问她：“海伦，你在想什么？”

“我正在想，在春天，亲爱的母性是多么忙碌啊。”她回答说。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霍利菲尔夫人问。

她说：“因为她有这么多的孩子要照顾，她是宇宙万物的母亲，花、草、树木、风。”

我觉得很奇怪，就问海伦：“母性是怎么照顾花的呢？”

“她洒下阳光和雨水，让它们生长。”她回答说。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想，阳光是她温暖的笑容，雨水是她的眼泪。”

后来海伦又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母性生了我，我想我是母亲从天堂里带回来的，不过我不知道天堂在哪里。我知道雏菊和紫罗兰是从埋在地底下的种子里长出来的，但是孩子不能从地里长出来，我确信这一点，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种植出来的孩子！不过我想象不出是谁生了母性，你能吗？我爱美丽的春天，这个季节有发芽的树木，盛开的花朵和柔嫩的绿叶，这一切都让我的心充满了欢乐。”

你看，海伦并不理解“母性”这个短语，但是她认为“母性”是宇宙万物之母，她要照顾许多孩子。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把那些她觉得男人无法完成的事情统统称之为“母性”。

海伦的理解当然是不对的，但是她丰富的想象力却让我感觉到了她的思维之活跃。

1890年5月之后，我明显地感觉到，再也不能向海伦隐瞒人类有宗教这一事实了。她提的问题越来越多，知识范围越来越广，使我都无法回答了。下面就是海伦在5月初的时候，她在自己的写字板上写的一些问题：

“我希望把这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写下来。是谁创造了大地、海洋和世界万物？为什么太阳会如此炎热？来到我母亲身边之前，我在哪儿？我知道植物是从地下的种子里生长出来的，但是我确信人不是那样生长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种植出来的孩子。我见过小鸟和小鸡从蛋里面出来，那么蛋在成为一个蛋之前是什么呢？地球这么大、这么重，它为什么不会掉下去呢？告诉我‘父性’是什么样子的？我要不要读《圣经》？如果你有空的话，请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告诉你的小学生吧。”

大人往往喜欢用含糊其词的回答来敷衍孩子的问题。其实，当你读了海伦的这些问题之后，就不得不相信，能问出这样问题的孩子当然也能理解他们最基本的回答。当然，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所涉及的抽象概念她还不能完全领会，但是一个人的一生不就是对这些问题不断探索和理解的过程吗？

在海伦的教育中，我一直相信她有能力理解那些她想要知道的东西。如果是她不感兴趣、不想知道的问题，那么无论你如何解释，对她来说都是莫名其妙的。如果她的智力没有发展到察觉出超人类的创造力量，那么她也不会提出这些问题来，向她解释自然界的东西也就是不可能的。

当海伦终于能将脑海中逐渐形成的想法明确地表达出来之后，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上面，然后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一切答案和解释。

她写下上面那些问题之后不久，有一次我们在传递一个地球仪，轮到她时，她停下来问：“是谁创造了现实的世界？”

我回答说：“没有人知道地球、太阳、星星是如何形成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人类已经在努力探索它们的起源，争取揭开大自然的神秘面纱。你看，人类在解释自然界伟大而神秘的力量时，是多么聪明啊！”

在读《希腊故事》时，海伦就知道希腊有很多神，每个神都代表了不同的力量，因为希腊人相信太阳、光，以及其他自然界的力量都是独立的，而且都是超出了人的力量的。我告诉她，经过大量的思考和研究之后，人们逐渐感觉到，所有这些力量都是一种神奇力量的表现，这种“力量”被人们称之为“上帝”。

海伦似乎很惊奇，她沉默了几分钟，显然在努力思考。然后她问：“那么又是谁创造了上帝？”

我只好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我无法向她解释这种非人力的神秘究竟是怎么回事。事实上，即使是一个比我聪明上百倍的人，对于海伦的很多问题也一定会难以回答。让我随便举一些例子吧：“上帝是用什么创造这个新世界的？”“他从哪儿得到的土壤、水、种子，还有第一个动物？”“上帝在哪里？”“你看见过上帝吗？”

我告诉她，上帝无处不在，不要把他看作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他是一种意念，是宇宙万物的生命、思想、灵魂。但是海伦立即打断我说：“不是任何东西都有生命的，岩石就没有生命，它们根本就不会思考。”

对于海伦的这种追根究底，我不得不经常提醒她，世界上的很多很多东西都是神秘莫测的，即使是最聪明的人也无法解释这些现象。

我一直对自己的教育责任坚守忠诚的理念，从来不把任何信条、教条传授给海伦，也不曾把任何宗教信仰强加给她。我尽量少地跟她解释上帝、灵魂、不朽的神秘，也极少跟她讲宗教方面的东西，因为我自己对此也知之不多，我觉得这是对她负责。不过我愿意就她能理解的作一些解释，我们还会兴致勃勃地一同讨论连我也不懂的问题。

尽管海伦一直以来对《圣经》非常感兴趣，但是我没有让她阅读《圣经》，因为她现在对上帝的属性还没有正确的概念，过早地接触这些内容，我担心会让她产生错误的想法。但我还是用简单的语言跟她讲述了耶稣为人们受苦受难的一生以及他的惨死，她第一次听到这些美丽凄惨的故事时，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可爱的小家伙完全被耶稣的伟大感动了。当我们再次谈论这个话题时，她问我：“为什么耶稣不躲起来，让他的敌人找不到他呢？”她对耶稣的种种神迹觉得不可思议，当我说到耶稣在大海里行走，去会见他的信徒时，她说：“不是行走，是游泳。”当我说到耶稣让死去的人复活时，她迷惑不解地问：“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我怎么不知道？”

海伦不断地和周围的人交流，这些人有时也会和她提到上帝。有一天，她很伤心地对我说：“我又聋又瞎，所以我看不见上帝。”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的悲伤，就教了她“不可见的”这个单词，告诉她上帝是无形的，人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因为他是一种宝贵的精神，当我们的心中充满了仁慈温柔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看见他，因为那时候我们自己很像他。

又有一次，海伦问我：“灵魂是什么？”

“没有任何人知道灵魂的样子，”我回答说，“它不是肉体，而是我们用来思考、热爱、希望的那一部分。基督教徒认为，人死了之后，灵魂还会继续存在。”

说完之后，我问她：“你能想象得出你的灵魂和你的身体是分离的吗？”

“是的，我能！”她肯定地回答说，“因为我刚才正在想念安纳格罗斯先生，而那个时候我的思想——”然后她又换了一个词，“我的灵魂在雅典，我的身体却在书房。”

这时，她停了下来，脑子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然后接着说：“但是安纳格罗斯先生却为什么没有和我的灵魂说话呢？”

她的这个问题使我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我对她解释说，灵魂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也就是说，它没有具体的外在表现形式。

海伦听了，立即说：“但是，如果我把我灵魂所想的那些东西写下来的话，它就是可见的了，那些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它的身体。”

当海伦读到《圣经》中大卫的“他引导着我的灵魂”这句话时，又有些迷惑了，问我道：“灵魂有脚吗？它能走吗？它是瞎子吗？”因为在她的脑海里，“指引”这个概念是和失明的瞎子联系在一起的。

很久以前，海伦曾对我说过：“我想活600年。”当我问她愿不愿意永远生活在一个叫“天堂”的美丽地方时，她的第一个问题是“天堂是什么样子的？天堂在哪里？”

海伦刚开始问这个问题时，我只好承认说我也不知道天堂到底在哪里，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它是人们希望中美好的地方，可能在某一个星球上面。过了一会儿，她竟然对我说：“那你可不可以先去，然后告诉我那里的情况？”

一年多之后，海伦再次提到这个话题，不依不饶地问了我许多问题，她问：“天堂在哪儿？它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了解其他国家那样去了解天堂呢？”

对于她的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不得不考虑认真回答了。我用她能理解的简单的话告诉她说，这个世上可能有很多地方叫天堂，但天堂实质上只是一种状态——它是心灵得到满足的地方，只要是相信真理、热爱真理的地方，我们就可以叫它天堂。听了我的解释，海伦突然说：“塔斯甘比亚一定是天堂了。因为它是一个美丽的小城镇，那里的人也很友善。”

死亡是最令海伦感到畏缩和害怕的事情。最近，她和家人一起出去打猎，她父亲凯勒上尉打死了一头小鹿，海伦觉得很难过。她悲伤地问我：“为什么世上万物都要死亡呢？小鹿这么可爱，跑得又这么快，为什么也会死呢？”然后又接着问道：“难道你不觉得，如果我们永远不死的话，会幸福得多吗？”

我笑着对她说：“不，孩子。如果没有死亡的话，这个世界不但不会快乐，还会让我们觉得不舒服，因为那时地球就会拥挤不堪，就没有任何生物可以舒适地生活了。”

“但是，”海伦很快说道：“上帝不是可以创造更多的世界吗？就像他创造现在这个世界一样。为什么他不多创造几个呢？”

她的这种提问令我简直难以回答。当朋友们告诉她，在另一个世界她会过上十分快乐的生活时，她马上会问：“你又没有去过那里，你怎么会知道呢？”

海伦经常会用一些普通的单词和短语来表达她不理解的单词的意思，有时会闹出不少笑话来。不久前，一个朋友告诉她，说匈牙利人生下来就是歌唱家，她很奇怪地问：“那他们一出生就在唱歌吗？”还有一位朋友告诉她说，布达佩斯一些学生的脑子里能记住100多首曲子，她笑着说：“我想他们的脑子一定会吵成一团。”她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因为她自己也被这个比喻弄糊涂了。她经常被自己这种太过字面的解释逗得发笑。

海伦在对神秘力量的探索过程中，遇到了许多令她困惑不解的问题。但是其中最困扰海伦、最令她感到苦恼的，就是魔鬼以及由它带来的后果。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尽量避免让她接触这方面的知识，不让她沾染恶习。但是我不能将她和外界隔绝开来，当她越来越多地和别人接触，了解到其他人的生活和经历之后，就逐渐地意识到了罪恶的存在以及由罪恶引起的痛苦。我只好向她解释说，法律和惩罚会控制罪恶的发生。

不过她发现自己还是很困惑，因为在这之前她总是被告知上帝的仁慈和善良，所以很难理解世上竟然会存在罪恶这个事实。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上帝时时刻刻都在照顾我们吗？”我肯定地回答了她之后，她又问：“那他今天上午为什么让小妹妹跌下来摔破了头呢？”她又一次问到了上帝的力量和仁慈。当她得知有几个人在一起海难中遇难时，她问：“如果上帝无所不能，为什么他不救那些人呢？”

从智力启蒙的最早阶段起，海伦就一直受到充满爱心的人们的关怀，受到了他们最温柔的对待，因此她也变得富有爱心和正义感，很乐意做好事。从接受教育之初，她就本能地知道什么事情是对的，并且按照正确的去做。她憎恨一切罪恶的行为，从来不认为罪恶会对人类无害。在她纯洁的心灵里，所有的罪恶都一样令人厌恶。

看着海伦在善良、正义的熏陶下渐渐形成自己纯洁高尚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我相信，这个可爱的小精灵一定会健康地成长。

第二十三章 海伦的语言教育

尽管海伦是一个盲聋哑孩子，但是她极为聪明，人又极其热情，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我最初为了谋生而不得不接受的工作，现在反而成了我的幸运之事。

我完全沉浸在对海伦教育的美好感受中，享受着成功给我带来的喜悦。我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份工作，海伦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刚到凯勒先生家时，海伦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家伙，但她现在已经出现了质的飞跃。我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学习，一切都在黑暗中摸索，也没有人能够帮助我，但是我相信，经过这几年的锻炼，我有能力教育好海伦。

很久以前，我带着海伦拜访了一个聋人学校，在那里受到了非常友好的招待，海伦也很开心结识了那里的孩子。

那所学校有两个老师懂得手语，他们无需翻译就能和海伦直接交谈。海伦对语言的熟练掌握令他们非常震惊，他们对我说，学校里没有一个孩子有海伦的那种表达能力，其中有一些孩子甚至已经在学校呆了两三年了。

刚开始我还不相信，但是我观察那些孩子几个小时之后，发现他们说的果然是真的。下面是我对当时情景的记忆：

在一个小教室里，几个孩子站在黑板前，正非常困难地造着“简单的句子”。其中一个小女孩写道：“我有一件新衣裳，这是一件很漂亮的新衣裳，这件衣服是妈妈给我做的。我爱妈妈。”另一个卷头发的小男孩写道：“我有一个很大的足球，我喜欢踢足球。”

我和海伦走进教室之后，孩子们立即全被海伦吸引了。一个孩子拉着我的袖子说：“这个女孩是瞎子。”老师让他们保持安静，然后在黑板上写道：“这个女孩叫海伦。她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都为她感到悲伤。”

我说：“你为什么在黑板上写这些话呢？你跟他们说，难道他们听不懂吗？”

但是那位老师却说了一些如何正确造句的话，然后继续和海伦进行手语练习。

我又问那位老师：“那个写‘漂亮的新衣服’的小女孩是不是特别喜欢她的新衣服？”

“不，”她回答说，“我想大概不是。不过如果让孩子们写一些她们自己的东西，我想他们的进步会快一些的。”

天啊，这是一种多么呆板的教学方法啊！我真的太痛心了，觉得这些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让一个还有听力的孩子一开始就说“我有一件漂亮的新衣裳”，而他们内心却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这是多么的可悲啊！这种机械而简单的方法，怎么能启发孩子的聪明才智呢？和那些正在咿呀学语，说着“爸爸亲亲宝宝”之类简单语言的小宝宝相比，这些孩子的理解能力也有限，而老师却如此简单地让他们进行这种练习，这样做对他们理解和使用语言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认为一点都没有。

我每个教室都看了一下，发现整个学校都普遍存在这样的问题。我看到每个教室的黑板上都写着阐明某种语法规则的句子，或者是说明某个单词用法的句子。这种方法在教育的某个阶段也许是必须的，但决不是学习语言的最佳方法。我想，让孩子自由地说话，会比在黑板上练习造句更有利于提高孩子的语言表达能力。

我一直都认为，单纯地在教室教孩子规范而机械地说话，对孩子学习语言并没有什么好处，至少对失聪的孩子没有什么好处。我认为在学习语言的时候，应该让他像正常的孩子那样，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不知不觉地掌握语言；如有必要，允许他用单词说一些孩子气的话，而不管他是用手指还是用铅笔，只要他喜欢就可以，直到他的智力发展到能够用句子表达内心的想法。

语言不应该变成学校里漫长的课程，也不应该是令人郁闷或费解的问题，或者任何其他妨碍快乐的东西。孩子们最初学习语言时，表达意思所使用的单词和短语、句子都是我们平时交谈使用的那些，他们的语言都来自于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听到的那些话，这些日常谈话不断重复，自然就会进入他们的记忆。当他们想表达自己的想法时，自然而然地就会从记忆库中把这些单词短语调出来。

事实上，所有孩子的语言都是这样形成的，他们的语言就是他们对平时听到的话的记忆；同样，受过教育的人的语言也就是对书本语言的记忆。语言来自实际生活，生活的需要和经历促成了语言的产生。语言和知识是一个密不可分、互相依赖的整体。要想很好地掌握和使用语言，必须以真实的知识为前提。在教育海伦的过程中，我一直坚守这个原则。起初，海伦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因为她生活在一个她无法了解的世界；但是，自从海伦知道了万物皆有名字，而且可以用手语表达之后，我对她的教育突飞猛进。

我从来没有把语言作为教育海伦的惟一目标。我认为只有将语言当作交流思想的媒介，把语言学习和传授知识结合在一起，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要想熟练地使用语言，必须有丰富的经历和体验，这样自然就有话可说了。如果一个孩子的大脑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么即使再多的练习也无法让他学会轻松流利地使用语言，当然就更不用说和别人交流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从不用条条框框把海伦限制起来。我总是努力找出她最感兴趣的东西，然后以此作为新课程的起点，而不管和它原来的计划课程有没有关系。

为了激发海伦的学习热情，扩大她的兴趣范围，我总是让她更多地接触大自然。房屋外面的花草树木都成了海伦学习的最好实物模型，激起了她学习和求知的欲望。我从都没有强迫海伦学习，因为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在最初的两年，我也没有要求海伦写什么东西，因为我觉得写东西要有一些智力上的准备。在自然愉快的写作之前，脑子里必须有知识储存，必须要有一定的生活体验。我想，在大多数情况下，孩子们总是在无话可写的情况下被强逼着去写东西。如果我们能先教会他们自由地思考、阅读、谈论，这样他们就会自然地去写，想控制都不行。

海伦之所以能够如此流利地使用语言，我想这主要是因为几乎她感兴趣的所有东西都是用语言作为媒介的。当然，除了她的天资聪颖之外，她阅读大量的优秀书籍也极为重要。

有些人认为，超越了人们生活、阅历的语言无法传递更多的信息，这或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发现，孩子们非常喜欢那些优美的、富有诗意的语言，而这样的语言我们原本以为他们不懂，以至于不愿意为他们讲解。

例如我们常常会听到老师这样对学生说：“你们能理解的就这些了。”

但是孩子们却不这样想。相反，他们会这样说：“请您把剩下的也读给我们听，即使我们不懂。”因为他们能感觉到，并且喜欢那种美妙的韵律，虽然他们不能理解它的意思。

孩子们并不一定要懂得每一个单词之后才能读书。作为教育工作者，往往只需给孩子一些指导就可以了。海伦就是把那些一开始并不明白的语言保存在她的记忆里，直到她理解了它们，能够自然轻松地把它们运用到自己的谈话和写作中去。

我对海伦的教育完全没有经验可以借鉴，海伦是通过实践获得语言的，而不是靠学习什么规则、定义。语法中的分类、术语、词形变化等等，统统被我从海伦的教育中剔除掉了。海伦的语言完全来自生活，她接触的都是真实的东西，她会在谈话中、在书本中不断地碰到。通过各种不同的途径反复接触，最后终于能正确地使用。

我相信，每一个孩子身上都蕴藏着极大的潜能，只要我们用对方法，就能很好地激发它们，并且不断地成长。

我一直遵循这个理念对海伦进行教育。我认为，如果我们生硬地向孩子们的大脑灌输所谓的基础知识的话，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发展。数学无法教会他们去爱人，地理学也无法让他们学会欣赏地球上的美景。在最初的教育中，更应该引导孩子发挥天性，努力让他们从自然界中获得最大的快乐，在最自然的环境中开启他们的心智。这样的教育才会让孩子更有发展，更有创造性。

第二十四章 教海伦学说话

有许多人曾问我：“海伦是否最终能像正常人那样自然地说话？”对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但是她现在的成绩已经很令人感到欣慰了。

对海伦的教育取得了重要的成果，海伦已经学会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语言，这极大地扩展了她的灵性，使她的聪明才智得以尽情地发挥。

然而，尽管海伦这时已经非常精通手语，通过手语她学会了很多单词，足以使她能和别人自由沟通，并且能够阅读许多书籍，还能基本正确地进行写作，但这毕竟只是她和外界沟通的惟一方式，她已经不再满足于这一切了。

在海伦学会用手语交流3年之后，她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能够像正常人那样——发出声音用嘴说话。很久以来，我就觉察到了她这种想说话的冲动，但是我一直压制她这种本能倾向。因为我觉得她既不能听到声音，又看不到别人说话时的唇型，这对她来说是无法克服的障碍，时间久了肯定没有好处。所以，我没有努力教她说话。

但是，海伦已渐渐意识到她表达想法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有一天，她说出了她心中的疑虑：“耳聋的孩子怎样才能知道用嘴说话？你为什么不教我像她们那样说话？耳聋的孩子永远都学不会说话吗？”

我向她解释说，有些耳聋的孩子如果能够看得见老师的唇型，他们也能学会说话，这是很重要的辅助条件。但是她打断了我，伸出手来摸我的嘴，然后说她可以充分地感觉到我的唇型。

这次谈话后不久，帕金斯盲人学校的一位女士来看海伦，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她说挪威一个小女孩瑞根希尔德·卡塔耶和海伦一样又聋又瞎又哑，在接受语音矫正训练之后，已经开始接受说话训练了，她通过用手指触摸老师的嘴唇，就能知道老师在说什么。海伦得知此事后，立即决定要学习说话，从那天以来，她的这一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

看来海伦已经下定决心要学说话了，那么就有必要纠正她的发音。但是我从来没有上过正规的发音课，在这方面我一无所知，所以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教她。于是，我带她去找莎拉·福勒小姐。福勒小姐是霍勒斯·曼聋哑学校的校长，她对海伦的求知热情感到十分高兴，立刻同意教她。

在介绍海伦学说话的过程之前，我想应该先介绍一下她在接受正规发音训练之前，她运用发音器官的能力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

海伦还只有19个月大的时候，就被病魔夺去了听力和视力，而那时她正在学习说话，从婴儿无意义的咿呀学语，渐渐到有意识地主动用手势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突然而来的疾病中止了她学习口语的过程。当她体力恢复之后，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因为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她仍然继续机械地运用她的发音器官，就像其他普通孩子那样。她的哭声、笑声，以及很多单词音节的发音都非常正常、自然，但她发出这些声音显然不是想和周围的人交流，而纯粹是出于表达感情的需要，因此我认为她这种能力是天生的、器官的、遗传的。

不过，海伦说的“水”是有意义的，因为这个词她在婴儿时期就已经学会了，而且是她失去听力后惟一还在继续说的词。渐渐地，她对这个词的发音变得不太清晰了，等我见到她的时候，这种发音几乎变成了一种噪音，但这毕竟是她用来表示“水”这个概念的惟一标志，直到她学会用手指拼写这个单词，才忘了“水”的口语符号。

当海伦对周围的事情知道得越来越多后，和周围人交流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她的小手触摸着每一件东西，感觉身边每一个人的动作，并且模仿这些动作，这样她就可以表达更多的需要和想法。

我刚教海伦时，她就已经会自己用60多个符号、标志：所有这一切除了“小”和“大”是她自己发明的之外，几乎都是模仿的结果，她身边的人也都很容易理解。例如，每次她想要很多东西的时候，她就会用一种十分富有表现力的手势。如果没有人理解她的手势，她就会大发脾气。

在患病之后、智力尚未得到发育之前，海伦完全依靠手势和符号与人沟通。但是无论如何，当她受到疾病折磨的时候，她就注意了她母亲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和动作。

海伦空闲的时候，常常会在房子四周玩耍，发出各种奇怪的、让人难受的声音。有时，她会一边拍着她的洋娃娃，一边发出哼哼声，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这时，她会将一只手放在喉咙上，另一只手放在嘴唇上触摸嘴唇的动作，这是模仿她妈妈在给婴儿唱摇篮曲。

有时候，她会突然高兴地笑起来，然后伸出手触摸任何一个恰好在她身边的人的嘴，看他们是不是也在笑。如果她没有察觉到别人的笑容，她就会很激动地做手势，让别人知道她的想法。如果别人仍然不笑，她就会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失望难受的表情。

海伦喜欢一切能够发出声音的东西。她喜欢感觉猫发出的“呜、呜”声；如果她碰巧摸到一只正在“汪汪叫”的狗，就会特别高兴。

当有人边弹钢琴边唱歌时，她总是喜欢站在钢琴边，一只手放在唱歌的人的嘴上，另一只手放在钢琴上，对方唱多久，她就摸对方的嘴多久。“听”完之后，她会发出一种连续不断的声音，她自己称之为“唱歌”。

1890年3月之前，海伦会说的单词只有“爸爸”、“妈妈”、“宝宝”、“妹妹”——这些单词都是她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通过触摸别人的嘴唇学到的，这些就是她开始学说话之前的基础。

1890年3月26日，海伦的语音训练正式开始了。富勒小姐告诉海伦，当她发声的时候海伦就用手触摸她的脸部，体会她的舌头和嘴唇的位置，用这种方法教她学习发音。海伦认真地模仿着每一个动作，只用了一个小时，她就学会了m、p、s、a、t、l几个音素。

经过第一堂课的训练之后，海伦已经可以清晰地发出这些音了：a、·、·、e、i、o、c、b、l、n、m、t、p、s、u、k、f、d。但海伦还有一些困难，例如辅音连读就是如此，现在她还是经常省略一个，改变另一个的读音，或者有时候用一个类似的软送气音来代替。开始的时候，她就搞不清楚1和r的区别，总是用一个代替另一个，尤其是r的音非常难发，这是她最后掌握的一个音素。ch、sh和软辅音g也给她带来不少麻烦，她至今都不能很清晰地读出它们。

几节课之后，海伦就掌握了几乎所有的英语发音。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反复训练单个的发音，而是迫不及待地要学习说整个单词和句子。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能清晰地说出很多单词了。虽然单词的长度和每个单词各个成分之间的组合关系非常复杂，但这并没有吓倒她。

即使海伦如此热切，如此聪明，但学说话还是让她费尽了心力。由于海伦长时间没有真正用过声带发音，所以她的声带很柔弱，没有韧性，使得她的发音有些嘶哑不清。当海伦学习了几节课之后，就可以含混地说出“我现在不哑了！”这句话除了我和富勒小姐之外，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但海伦依旧激动不已地向身边的朋友重复着这句话。

尽管海伦在学习说话之初没有掌握清晰的发音，别人也无法听清楚她说的话，但她却从富勒小姐那里学会了触摸别人的嘴唇来理解别人的话，这就是唇读。对海伦来说，讲话不清楚的确是一件令人比较失望的事情，但她仍然乐观地努力着，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唇读法。

帮助海伦练习唇读可不轻松，有时甚至有些难受。我必须将她的一个手指按在我的鼻子上，一个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其余的手指按在我的喉咙上，好让她清楚地了解我发声的具体细节。每天我们都要重复无数次这样的动作，弄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感到窒息。当我们反复摸索，海伦仍然不能正确地发某个单词的音时，我真是有些烦躁和绝望的感觉，晚上总是瘫成一团地躺在床上。有时海伦自己也会急得哭起来，但一想到以后可以说话了，她又来了精神，重新开始枯燥乏味的练习。

海伦的毅力太令人佩服了。只用了短短6个星期，她就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我高兴地向朋友们宣布：“海伦可以用嘴说话了！”虽然海伦的声音还不是很清楚，但她的亲人和朋友们却能听懂她的话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海伦开口说话给她的家人带来了巨大的欢乐。凯勒上尉夫妇一遍遍地回味海伦所说的每一句话；当她4岁的小妹妹听到海伦的呼唤声走到她身边来玩耍时，海伦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看到海伦一天天的进步以及最后成功的可能，真是让人感到很高兴。事实上，海伦学习说话的成绩超出了任何人的期待，当她把她的想法用生动而清晰的语言表达出来，而且人们告诉她能听懂时，她是那么的开心，连我都无法形容。显然，所有人也都能分享到她的快乐。

有许多人曾问我：“海伦是否最终能像正常人那样自然地说话？”对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甚至连一点概念都没有，我不知道对于海伦来说什么是可能的。但是她现在的成绩已经很令人感到欣慰了，而且其他老师也经常对海伦的说话进步感到诧异，因为自从福勒小姐最初教过她几节课之外，她就再没有接受过什么正规的指导，但是却能说得这么好。

对他们的这类问题，我只能回答说：“这要归功于习惯性的模仿。还有刻苦的练习！练习！再练习！”天性已经决定了海伦如何学习说话，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助她尽可能用最简单、最轻松的方法去学习，并鼓励她观察和模仿声音的震动。

我知道劳拉·布里奇曼也有这种和海伦一样的想说话的本能愿望，而且她也学了一些单词，并非常开心地使用它们。我相信海伦当然也能做到这点。不过，我又想，海伦从中获得的益处，不足以回报她为此而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而且由于缺乏听力，她的语音非常单调，甚至可以说很难听，她的话除了熟悉她的人，别人通常听不懂。

其实，没有受过教育的耳聋孩子学说话总是很慢，而且常常很痛苦，所以我认为过于强调耳聋孩子学习发音的重要性，对孩子的智力发育并没有什么好处。事实上，一个精通手语的耳聋孩子，使用手语能够刺激他的智力活动，手语可以把他和语言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即使最抽象的概念也能轻易、正确地传达到他的大脑里。所以，我以为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并不是一种令人满意的教学方式。

不过，海伦学习说话的例子还是证明了手语在发音训练过程中不可估量的辅助作用。因为掌握了手语，海伦已经很熟悉单词和句子的结构，当然这并不排除还存在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另外，她知道学会说话对她来说将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这种明确的目标给了她期待的快乐，使得原本乏味的工作变得容易了。相反，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耳聋孩子，他们在学习发音时没有明确的目标，就使得他们的发音课变得冗长乏味，而且毫无意义，因此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乐趣可言。

海伦学会说话不到一个星期，遇到了一个朋友罗德卡纳奇先生，她马上就开始努力练习他的名字发音，直到能清楚地发出来。海伦学说话的兴趣从来就没有减弱过，她热情地进行练习，竭尽全力地克服她遇到的一切困难。此外，她还学了11门语言课程。

海伦的唇读并不像有些报告所说的那样快或精确。唇读算不上一种灵活而充分的获得信息的方式；事实上，有些朋友曾设法和海伦说话，但却不太成功。不过，罗斯福总统曾经很容易地让海伦读懂了他的话，因为总统的发音特别清晰；而有些人则说他们根本不能让海伦读懂他们。也有几个海伦熟悉的朋友，例如A·C·布拉德夫人和J·E·卓别林先生，可以和她说一整天话而不用任何手语。唇读可以帮助海伦纠正自己的发音，这也是她学习说话的手段之一，不过只是补充手段，而不是必须的条件。

然而，在海伦的基础教育中，说话的能力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尽管不会说话可能会影响海伦上高中、上大学，但她自己最清楚说话给她带来了什么。当“美国促进失聪者语言学习教育协会”于1896年7月8日在宾夕法尼亚的费城召开第五次会议时，海伦应邀发言，讲了她的体会：

如果你们知道，我对于今天能在这里和你们说话感到有多么高兴的话，你们大概就会明白语言对于失聪者有着怎样的意义，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失聪孩子都有机会学习说话。

人们对口语训练这个话题已经讨论了很多，我知道在教育失聪儿童的老师之间，存在很大的分歧。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些不同的观点呢？任何一个关心我们的教育的人，难道看不出当我们能用活生生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时，是多么的高兴、多么的满足吗？

我坚持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无法告诉你们这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快乐。当然，要理解我说的话并不总是那么容易，但我认为这会渐渐好起来的，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同时，我学会说话之后，家人和朋友的高兴也让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幸福。

在长长的夏夜，只要我在家，我的小妹妹和小弟弟就喜欢让我给他们讲故事，我母亲和老师也经常让我阅读我最喜欢的书给她们听；我还经常和父亲讨论政治形势，对那些最复杂的问题给出我们自己满意的答案，就好像我可以看见、可以听见一样。

所以，你可以明白，对我而言说话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它使我和我所爱的人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使我能享受到和朋友之间的甜蜜友谊。而如果我不会说话，我和他们之间可能就无法沟通。

我还记得我学会说话之前的情况：我努力用手语表达自己的想法，为此我总是敲击着我的指尖，就像小鸟努力挣脱牢笼、渴望自由一样。直到有一天，福勒小姐为我打开了牢笼的门，把我从里面释放了出来。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这些思想的小鸟刚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张开翅膀，满心愉悦地飞走了。

当然，刚开始飞的时候非常困难，语言的翅膀虚弱而易折，失去了它原有的优雅和美丽。事实上，除了展翅飞翔的欲望之外，它一无所有，但是这已经很关键了。当一个人感觉到了展翅高飞的冲动时，他就绝对不会再满足于匍匐而行。但是，有时候我好像永远都无法像上帝设计的那样，去运用我语言的翅膀，因为前面有太多的困难，有太多的挫折。但是，我必须坚持不懈，我知道只要有耐心，有毅力，最后我就一定会成功。

在学说话的过程中，我幻想到了最美丽的空中花园，做了许许多多的美梦，其中最令人开心的莫过于我能像其他人那样说话。只要一想到当母亲再次听到我的声音时会有多么高兴，我所有的努力就变得甜蜜起来，每一次失败也就成了激励我下次更加努力的源泉。所以，我想对那些正在学说话以及正在教说话的人说：“鼓起你们的勇气！不要想到今天的失败，而要看到明天的成功！”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是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成功。你正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会不时地跌倒；但是，如果没有这些磨难和挫折，你又如何能享受到跨越障碍的喜悦呢？

请记住：我们追求美好的努力决不会白费。最终我们将会在某一天，某一个地方，找到我们正在寻找的东西。我们不仅会说话，还会唱歌，就像上帝希望的那样。”

第二十五章 海伦的大学生活

由于海伦的特殊情况，她从没有进过正规的学校上过课，不过我却经常带她去一些学校参观，好让她对学校的生活有所了解。后来看来，我这种做法显然对海伦起到了比较好的引导作用。因为她有着其他盲聋哑儿童所不敢有的伟大梦想——上大学读书。

当海伦还只有10来岁的时候，我曾带她去韦尔斯女子学院参观。参观完之后，海伦非常兴奋而且信心十足地对我说：“老师，今后我也要上大学，而且要上最好的大学，上哈佛大学！”

当朋友们问她为什么不选择韦尔斯学院时，海伦回答说：“这里只有女学生，我想进男女生都有的大学。”

从此，上大学的念头在海伦心中根深蒂固，成了海伦的一个长远目标，并且渐渐地在她的脑海里扎下了根，成了她最强烈的愿望。

对于海伦的这个想法，包括我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太现实，因为她既没有上过正规的中学，也没有上过大学预科的课程；再加上海伦的实际情况——既聋又哑又不能看见东西，因此上大学对她来说犹如登天一样困难。尽管如此，海伦还是不顾大家的反对，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考试的准备中去，与那些既能看见又能听见的同龄女孩子进行竞争。

哈佛大学以治学严谨和名师辈出而闻名于世，她的毕业学生也在美国各个领域享有盛誉，但是她挑选生源时非常苛刻，像海伦这样的孩子肯定是不会被录取的。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之后，海伦知道哈佛大学是不可能接受像自己这样的学生的，于是就将目标转向了哈佛大学的姊妹学校——拉德克利夫学院。

海伦总是那么幸运！在她的前进道路上，总能遇到好心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其中贝尔博士和修顿夫人就是对海伦帮助最大的两个人，在他们的资助下，海伦生活和学习上的全部费用都解决了。

1896年10月，也就是海伦16岁的时候，进入了剑桥女子中学就读，为考取拉德克利夫学院做准备。

在剑桥女子中学读一年级时，海伦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专门学习了英国史、英国文学、德语、拉丁语、数学；拉丁语作文和其他的科目。在此之前，海伦从来都没有专门学过某门课程，但是她在我的指导下已经有了比较好的英语基础，所以她学得很好，因为没过多久老师就对我说，除了大学规定的几门课程之外，海伦不需要再专门上其他的课了。另外，海伦的法语也有了一定的基础，拉丁语经过6个月的学习之后，也小有进步，但学习时间最多的还是德语。

然而，海伦还是遇到了不小的困难，尽管她有上面所说的各种有利因素。剑桥女子中学本来就是为正常的女孩子设立的，因此这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像海伦这样的学生。尽管学校的每个任课老师和同班同学都尽力帮助海伦，但他们毕竟以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海伦的学习进展并不理想。

上课时，海伦只能通过触摸老师和同学的嘴唇来听课。我联系了在伦敦和费城的朋友，请他们帮我为海伦印刷凸体字的课本，但还是赶不上课程的进度，不能及时寄给海伦使用。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不得不和海伦一起上课，将上课的内容写在她的手上。

此外，我还得长时间地到图书馆去查找海伦所需要的资料，如果在图书馆找不到凸体字的版本的话，我就必须经普通印刷版本的书上的内容反复写给海伦，让她完全领会。但是我不可能将海伦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这样写出来，因为我的身体实在是承受不了如此超负荷的运转，很快我就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幸好这一年学校来了两位懂得手语的老师，他们为了让我能得到一点休息，有时就抽空替我教海伦。我现在还记得其中一个名叫葛罗的老师，他每个星期都专门为海伦讲两次课。

尽管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但海伦却凭着顽强的毅力和必胜的信念，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地坚持了下来，而且能以此为乐。

这一年，海伦结束了数学课程，复习了拉丁语法，阅读了恺撒的《高卢战记》前三章。在德文方面，通过我的帮助，海伦还阅读了席勒的《钟之歌》和《潜水者》，海涅的《黑尔茨山游记》、佛雷格的《菲特烈大帝统治时代散记》，以及歌德的《我的一生》。这些德文书籍给海伦带来了极大的欢乐，使海伦久久不能忘怀。尤其是《黑尔茨山游记》，它那诙谐而引人入胜的词句，描写了覆盖在蔓藤下的山岗，还有笼罩着阳光的小溪。书中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地区，还有神话中的那些灰姑娘，更是让海伦回味无穷，她觉得只有将作者的情感完全融入大自然，才能写出如此生动的篇章。

同时在这一年，剑桥女子中学的校长吉尔曼先生还教了海伦英国文学。海伦和我一起阅读《只要你愿意》、《调停美洲的演讲》和《萨谬尔·约翰逊传》。吉尔曼先生广博的文学和历史知识使海伦学得轻松而愉快，这种效果是机械的阅读与课堂讲解不可同日而语的。

在剑桥女子中学，海伦平生第一次享受到了和正常女孩子生活在一起的乐趣。有一段时间，她和几个同学住在靠近学校的一间房子里，颇有一种家的感觉。她和同学们一起做各种游戏、捉迷藏、打雪仗，还常常携手漫步在人行道上，有时讨论功课，有时朗读美妙的作品。她还教会了一些女孩子手语，这样她和她们之间的交流已经不需要我从中翻译了。

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到了。1897年6月29日至7月3日，是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入学考试的初试时间，海伦参加了这次考试。这次考试的科目包括了初级德语、高级德语、法语、拉丁语、英语、希腊史和罗马史。海伦不但通过了所有的考试，而且英语和德语还得到了“优”。

海伦求学的过程就像登山一样，尽管过程很艰辛，但是每向上爬一级台阶的时候，视野就会更加开阔一些，海伦现在也是如此。她克服了学习过程中的一道道难关，达到了一个又一个更高的起点，而这些都是许多人都没有料到的。

海伦在剑桥女子中学读到二年级时，内心满怀着热切的希望，对前途充满了信心。但是，由于第二年的课程特别多，海伦需要的很多书都没有盲文版，同时一些课程所需要的器材也没有，加上班上的人太多，老师根本不能为海伦提供特殊的指导，只能由我为她读所有的书，并翻译老师的所有讲解。这种超负荷的工作使我觉得自己这双本来还算灵巧的手第一次无法胜任了。更为糟糕的是，几何图形对海伦来说太难了，她看不到这些图形，只能用细铁丝在座垫上做成几何图形，不停地用手摸；至于图中的字母符号，以及假设、结论和证明的各个步骤，则完全靠大脑记忆。总之，海伦这次是遇到了巨大的障碍。这使得海伦的心情难免有些沮丧，经常会向我发火，而我只能默默地安抚她。这种情况直到吉斯先生来了之后才有了真正的突破。

海伦不得不离开学校，回到家中继续自己的学习。为了帮助海伦学习，凯勒夫人特意从波士顿请来了默顿·吉斯先生，他在当地是一位享有盛名的教师。

从1898年2月到7月，吉斯先生每个星期来辅导海伦两次，辅导的课程有代数、几何、希腊语和拉丁语。3个月之后，辅导的课程增加了英国史、英国文学、法语，当然时间也由原来的每周两次增加到了每周5次。

在这期间，因为吉斯先生的手语不好，只能通过我来和海伦进行沟通，所以我一直担任海伦的翻译。尽管我和吉斯先生都觉得很辛苦，但是吉斯先生非常负责任，为了尽快帮助海伦实现她的目标，他和我一样毫无怨言地工作。在吉斯先生的指导下，海伦的各科成绩都有了明显的提高，这令他非常高兴。

海伦的大学考试准备就这样不受外界干扰地进行着。我发现对于海伦来说，这种单独式的辅导远远要比在一个大班中上课对海伦更为有益，因为这种方式既轻松又愉快，海伦完全不会产生压抑和沮丧感。更加重要的是，这种一对一的辅导可以使海伦有更充裕的时间听老师的问题解答，因此可以学得更加透彻，效果当然也比在学校要好得多了。

举一个例子来说吧，海伦对数学还是有些犯怵，在学习过程中难免有些觉得枯燥无味。但即使是遇到这样的难题，吉斯先生也能将问题解答得生动有趣。他总能把各种难题化解开来，让海伦更容易接受。

吉斯先生平时总是要求海伦必须思路清晰。为此，他严格要求海伦，训练她的推理分析能力，要求她冷静而合乎逻辑地寻找问题的答案，而不是随意性地、不着边际地瞎猜。由于吉斯先生的态度非常温文尔雅，而且非常有耐心，所以海伦一直都是在心情愉快的情况下学习的。

1899年6月29日到30日，海伦接连两天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入学考试复试。第一天考的是初级希腊文和高级拉丁文，第二天考几何、代数、高级希腊文。这次考试比初试要复杂得多。而且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拉德克利夫学院为了做到公正选拔学生，不准我为海伦拼写试卷，特意从帕金斯盲人学校请来了尤金·C·威尼先生主持对海伦的监考工作。

这样一来可就有大麻烦了。因为威尼先生不懂手语，要想让海伦知道考试题目，他必须将试题译成布莱叶盲文，而海伦必须用打字机将答案打出来，这个过程非常的复杂，而且既费时又费力。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作假，但学院还是坚持按照原定的方案让海伦考试。

虽然海伦学过多种形式的布莱叶盲文，但她只学过英式的数学盲文符号，可是学院最后送来的盲文数学考试卷中，数学符号却是用美式盲文。这让海伦和我异常焦急，而且威尼先生直到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才将美式盲文数学符号交给我们，我和海伦只好利用有限的时间突击学习这些符号了。考试那天，海伦和我们都提前到了，请威尼先生仔仔细细地将美式盲文符号为海伦讲解了一遍。

在历经诸多困难之后，这次考试总算完了。当所有的考试结束之后，海伦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她满脸倦怠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非常的沮丧。我想大概是她对这次考试没有什么把握吧。但是无论如何，这次大学入学考试的战争算是告一段落了。

在焦急地等待中，我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由拉德克利夫学院的院长亲自签名的入学通知书送来了。当时，我们的激动之情简直难以形容。我兴奋地向海伦拼写了“胜利”这个单词，我们俩都抑制不住地流下了喜悦的泪水。确实，我们太激动了，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说不出话来。

海伦手捧着入学通知书，不断地抚摸上面隆起的烫金宇，脸上洋溢着一种无以言表的幸福。要知道，她这是克服了多大的困难才取得的胜利果实啊！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可以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求学了。不过，还是有一些朋友建议海伦，最好是让吉斯先生再辅导一年之后去学院读书，这样将来就不至于因为跟不上进度而掉队。因此，直到1900年，海伦才真正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成了这所大学一位特殊的学生。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海伦在黑暗中如饥似渴地度过了许多年，她完全是凭着自己的聪明和自信，以及顽强的毅力和执著的信念，终于登上了胜利的顶峰。

现在的海伦早已经不再是当年我刚来到凯勒家时所见到的那个任性蛮横、见人就打的疯丫头了，她出落成了一个充满朝气和蓬勃活力的女孩子，看上去让人就觉得富有灵性和智慧。

海伦热切地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一个美丽光明的崭新世界已经向她敞开了大门。大学成了海伦自由翱翔的广阔天空，在这里她可以不受任何拘束地让自己的思想得到发展，使她可以吸收更多更精的知识养分，使她的心灵获得更丰富的营养滋润。在这里，海伦享受到了和其他正常学生一样的生活，而有些人原以为这对海伦来说将会成为一个障碍的。

然而，大学生活也很快就让海伦发现，一切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么浪漫传奇，海伦儿时的许多梦想已经不再那么绚烂迷人，它们在白天的阳光下渐渐褪色。进入大学的种种不如意开始出现在海伦的面前。

海伦认为，她感触最深的首先就是没有时间来沉思和自我反省，而在以前，她常常可以独自静坐，感受自己的心灵就好像倾听一段美妙的音乐。可是进入大学之后，不再有这样的时间来独自沉思，似乎进大学不是为了思考而是为了学习，以前的许多乐趣都被弃之门外了。

在大学上课时，海伦几乎是孤独的，因为她不能直接感受到教授的讲课，只能通过我在她的手上拼写来听课。由于她必须仔细地注意我的拼写，所以根本不可能记笔记，通常是回家之后，凭着记忆将脑子里的东西写下来。

海伦的大学教材很少有用盲文印刷的，所以也只能由我将课本上的内容拼写到她的手上。这样，正常人花一个小时就可以完成的功课，海伦需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完成。这使得海伦有时很郁闷，甚至难以忍受。不过，她很快又会调整自己的情绪，振作精神，把这些愤懑不平一笑置之。

尽管海伦曾将大学生活想象得非常浪漫，但是她已经逐渐变得现实起来。在这从浪漫主义向现实的转变中，她学到了许多东西，而这正是这段经历所赋予她的，我想这也算是物有所值吧。海伦曾说，她学到的最宝贵的经验之一就是耐心，“它使我明白学习任何东西，就像在乡间漫步，悠闲自得，从容不迫，敞开心扉感受一切。这样获取的知识就好像无声的潮水，将无形的思想；中进我们的心灵深处。”

更重要的是，海伦还理解了“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的含义，并认为“知识就是幸福”。她说：“因为有了知识——博大精深的知识——就可以区分真伪、区别高低。掌握了标志着人类进步的各种思想和成就，就是摸到了人类有史以来的活动脉搏。如果一个人不能从这种脉搏中体会到人类崇高的愿望，那他就不懂得人类生命的和音。”

大学4年的生活稍纵即逝。1904年6月，海伦终于以优异的成绩大学毕业了。她是美国有史以来第一位获得学士学位的盲聋哑人。

第二十六章 教海伦写作

一直以来，我就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让海伦成为一名作家。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自从我来教海伦之后，我就努力从语言学习、阅读和说话等方面来开发海伦的心智。

我当然明白，海伦的生理条件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发展，但是我仍然想圆自己的梦想，希望把我在帕金斯盲人学校学到的知识全部传授给海伦，让我自己觉得自己也还是一个有用的人。所以，我总是尽一切力量来帮助海伦达成自己的心愿，最终让她能够自食其力，通过写作和其他方法来养活自己。

海伦的学习充满了曲折和磨难，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艰难曲折和丰富斑斓的人生际遇，才使海伦的写作有了坚实的基础，为她日后成功地写作铺平了道路。

海伦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有意识地引导她写作，为她的写作埋下伏笔。就在海伦学习语言一年之后，我就要求她写日记。尽管当时她的日记还不能完整成篇，但我认为这是一个通往写作道路的必经过程。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太确定这样做是否能让海伦保持足够的兴趣和耐心，因为她的脑子里总是充满了极大的好奇，在不停地想着各种事情，所以对于写日记她很可能会觉得比较枯燥无味。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海伦从写日记中找到了乐趣，而且一直坚持了下来，至今都是如此。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海伦的这些日记大多都散失了，幸好我还保留了一部分。在日记中，海伦很喜欢讲述她知道的一切。这是她在某个星期天写的：

我起床之后，洗了脸，洗了手，梳好头，然后摘了三朵带着露水的紫罗兰给莎莉文老师。

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后，我玩了一会儿玩具，南茜很不乖，又哭又踢的。以前我在书上读到了一些关于巨型猛兽的故事，凶猛就是脾气很坏、强壮、饥饿的，所以我不喜欢这些凶猛的动物。

今天上午我还给詹姆斯叔叔写了信。他住在热司普林斯，是那里的医生。医生就是让生病的孩子恢复健康的人，我不喜欢生病。

然后就吃午饭，我非常喜欢吃家里做的冰激凌。吃完午饭后，父亲坐火车去了很远的伯明翰。

我收到了一封罗伯特写给我的信，他在信中说他很爱我，还说“我很高兴收到亲爱的、可爱的小海伦的信，我会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来看你。”纽森是罗伯特的妻子，罗伯特是她的丈夫。我和罗伯特呆在一起时，会高兴地跑啊跳啊，我们还一起唱歌跳舞、谈论小鸟和花草树木。詹宝和勃尔也常常会跟我们一起出去玩。老师总是会说，我们很无聊。她很有趣，有趣就是让我们笑。

纳塔利是一个乖女孩，她从来不哭。妹妹米尔德里德却总是哭，不过不久她就会成为一个好女孩的，她会和我一起跑一起玩。格雷弗太太正在给纳塔利做衣服。梅奥先生从达克山给我们带回来很多芬芳的花朵，马尤先生、弗雷斯先生和格雷弗太太很喜欢我和老师，很快我就会去孟菲斯看他们，他们会拥抱我、亲吻我。

桑顿在学校读书时把脸弄脏了，男孩子必须小心点。

晚饭之后，我和莎莉文老师在床上玩耍。她把我埋在枕头下，然后我慢慢地爬出来，就像树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当然，我不只是让海伦简单地写完就不再管了。她的每一篇日记、每一封信我都要求她必须做到用词准确、语言流畅、内容完整而具体。虽然这样的标准并不算高，但是刚开始对海伦来说还是有些难。为了帮助海伦达到这个标准，我必须找出她的日记或信件中不对的地方，反复让她修改，直到我认为比较满意为止。这无形中增加了我的负担。

我想，海伦后来之所以能比一般的孩子思想更成熟、见解更独特，并且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我当初对她的这种严格训练和要求是分不开的。下面这篇日记显示了海伦扎实的写作功底，这是她写于1888年3月22日的日记：

安纳格罗斯先生星期四来看我，我非常高兴地拥抱他，亲吻他，他一个人要照顾60个失明的女孩和70个失明的男孩，我真的非常爱他。他给我带来了女孩们送给我非常漂亮的针线篮，里面有剪刀、线、一包针、钩针、金刚砂、顶针、盒子、卷尺、钮扣，还有别针。我要给南茜、爱德琳和艾丽做一些漂亮的衣服。

五月份我将要去辛辛那提，我想要买一个洋娃娃，这样我就有4个洋娃娃了。我想给新宝宝取名叫哈利。威尔逊先生、米歇尔先生星期天来看了我们。安纳格罗斯先生星期一去了路易斯维尔，他是去看望那里的盲人小孩，母亲则去了亨特维尔思。我在家和父亲一起睡，米尔德里德和莎莉文老师一起睡。我学会了平静，平静就是安静快乐。

默里叔叔送给我许多很好看的故事书，我读了关于鸟的故事。我知道了鹌鹑能下15到20个蛋，她是在地上筑巢的。知更鸟会把她的巢筑在空心的树里，她的蛋是蓝色的。旅鸫的蛋是绿色的。

我还学了一首关于春天的歌。三月、四月、五月是春天。这首歌是这样的：

积雪初融

和风煦煦

小溪潺潺

知更鸟说

春天来了

我哥哥詹姆斯打了一些鹬，准备在早餐时吃。小鸟的身体冰冷的，一定是死掉了，我有点难过。我和老师还去田纳西河乘船，威尔逊先生和詹姆斯用桨划船，船走得非常快。我把手伸到水里，感觉到它在流淌。

我用钓鱼杆钓了一些鱼。我们爬上高山，老师摔倒了，弄伤了头。我摸了一头奶牛和一头小牛。奶牛喜欢吃草，就像女孩喜欢吃面包、牛油和牛奶一样。小牛在牧场上跑来跑去的，她喜欢跳跃玩耍，因为阳光明媚而温暖，她非常开心。

一个小男孩很爱小牛，他说：“我要亲吻你，小牛。”他把他的手缠在小牛的脖子上亲了小牛。小牛伸出了长长的舌头，舔着小男孩的脸。小牛亲吻的时候不应该张大嘴巴。我很累了，老师让我不要再写了。

让我感到幸运的是，海伦对于语言有着极强的感受能力，有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想她简直就是一个有着极高天赋的小精灵。不过，我也明白，即使有极高的天赋，如果这种天赋不能很好地被激发出来，日后也不一定能取得好的成就。一个人不可能天生就懂得优美纯正的语言，只有经过大量的接触和学习，才能逐渐积累直至运用自如。在这个接触和学习的过程中，选择什么样的语言材料和教育方式，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我认为选择文学作品必须要有一定的鉴赏能力。有些人认为，作为孩子，最适合看“儿童文学”。事实上，这些所谓的“儿童文学”只是一些随意拼凑在一起的幼稚而毫无美感的低级作品，写这些东西的人自以为孩子们会接受他们写的这些东西，因为在他们看来，孩子的鉴别能力低，他们可以随意对付，其实这是对孩子天性中感受美好语言能力的一种诬蔑。对这种垃圾作品我从都不会让海伦看。

我喜欢给海伦挑选那些经典的文学作品，例如《鲁滨逊飘流记》就是海伦最早接触的作品之一。在我看来，这样的作品才算得上真正的语言精髓，它的文字优美，写作风格活泼，当然具有很高的学习和欣赏价值。我常常和海伦一起阅读这些作品。在此之前，我自己也因为视力不佳而很少读它们，现在正好可以补回来了。海伦很聪明，总是能够很快地吸取书中的精华，这对她日后的写作能力的提升大有帮助。

海伦之所以具备出色的写作才能，还有一个方面我不能不提到，那就是她的父亲凯勒先生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凯勒先生学识渊博，海伦当然也继承了她父亲的文学才能。凯勒先生在一家报社担任编辑，家里有丰富的藏书，这成了我和海伦阅读书籍和吸取知识的好去处。凯勒先生还收藏了许多名家的作品，自从我来到海伦身边之后，由于有我的帮助，使她可以在文字的海洋里尽情地游弋，让我们得以尽情地领略文学大家的精神财富。

热情开朗、充满爱心的良好个性也是海伦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这种良好的个性既得益于一些友好人士的热情帮助，也与我对她儿时的严格教育分不开。我完全将海伦当作正常的孩子来对待，有时甚至比要求正常的孩子还要严厉。我想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海伦自身的生理局限才没有成为阻碍她的因素，相反使她对语言有了更多的期盼，强烈地渴望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从而使得她的文字才更加富有感染力。

尽管海伦的写作灵感源源不断，但是我们也经历过一次极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至今都令我和海伦不知如何来解释，才能让自己觉得清白。事情是这样的：

1892年冬天，海伦写了一篇名叫《霜之王》的小故事，并将它寄给了我们在帕金斯盲人学校的好朋友安纳格罗斯先生。然而我们没预料到的是，这竟然成了我们和安纳格罗斯先生断交的祸源，而且给海伦和我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当时海伦刚刚学会说话，我和她单独在山间小屋居住，我经常和她讲外面的美丽风景，这使得海伦想起了一个很早以前别人对她讲过，而她又无意中记了下来的故事，于是她萌生出一个念头，决定也来“创造”一个故事。

海伦迫不及待地写了起来，一句句生动的描写、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在她的笔下复活了，连我看了都不得不赞叹。晚饭时海伦又将这篇故事读给大家听，大家也都非常惊讶，有人就问她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个故事。这让我和海伦大吃一惊，因为海伦对此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于是她郑重宣布：“不是的，这是我自己写的故事，我决定把它献给安纳格罗斯先生。”

于是我们将故事寄给了安纳格罗斯先生。他也非常喜欢这篇故事，还将它刊登在帕金斯盲人学校的校刊上。

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海伦的《霜之王》中写的故事和玛格丽特·康贝尔小姐写的小说《霜之仙》十分相似，而且《霜之仙》是一篇早已成名的作品，因此有人认为海伦的《霜之王》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剽窃品。

这对海伦和我的打击可想而知了，但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安纳格罗斯先生起初也因为这件事而倍受困扰，但他还是非常信任海伦和我，尤其是对海伦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和蔼和温柔。然而事情的进展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在随后举行的华盛顿诞辰庆典大会上，帕金斯学校一位老师问起海伦有关《霜之王》的事，结果她误以为我是记得《霜之仙》的故事，并且有意欺骗安纳格罗斯先生的。于是她根据自己的推测，把这事告诉了安纳格罗斯先生。安纳格罗斯先生以为海伦确实在欺骗他，就不再和我们往来了。

安纳格罗斯先生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他和我们交往已经好长时间了。他的断交使我们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也使海伦和我很长时间都不能坚强起来。写作对海伦来说已经不是一种快乐和享受了，相反倒成了一种折磨。有时海伦在写东西的时候，突然会停下来，对我说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然后就将她写的东西反复读给我听，以确定以前是不是有人写过这些东西。

对于这件事情，我至今都认为海伦是无辜的。我想，作为一个孩子，海伦还只是处于一种初级模仿的阶段，他们经常会将自己非常喜欢的描述换一种方式表达出来，而且在我早年的写作中也有过这种经历。尽管这种写作带有别人的构思，但不能完全否认孩子的思想，只有经过这种长期的模仿练习，才能做到融会贯通，并逐渐转化成自己的东西。著名作家史蒂文森就曾说过：“初学写作的人，一般都会本能地模仿抄录自己所钦佩的作品，并以一种惊人的吸收变化力将它进行转化。即使是伟大的作家，也只有经过多年这样的实践之后，才能像将军统帅军队一样，自如地运用文字来表达源源不断的思想。”我想海伦当时就是处于这一阶段，对她来说，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不借用别人的语言而将自己大脑中的思想清楚地表达出来。

《霜之王》事件对我和海伦的影响非常不利，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对海伦的写作指导。第二年，为了让海伦重新拾回自信，我鼓励她给《青年之友》杂志写一些关于她的生活经历的短小文章。在开始写作之前，海伦还经历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当时我就对她说，这次写作将对她的人生产生重要影响。海伦经过慎重思考后，答应了我。她写得非常小心，同时也非常坚决，因为她知道这将重新找回她的精神支柱和对自身才华的信心。

有一段时间，海伦的写作风格僵化了，我很担心她将走向一个死胡同。但进一步的学习使她的思路更加开阔了，海伦不仅摆脱了思想僵化的桎梏，不再受书本上生搬硬套的文体风格的约束，还以自己的实际生活经历为写作素材，从艺术的角度来发掘自己内在的最本质的东西，终于写出了自己的特色。海伦也渐渐地体会到，只有最真实的感受，才能写出最自然的东西。

上大学后，写作对于海伦来说成了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她在上英语课时，经常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一些小短文作为练笔。到了二年级，《妇女之友》的一位编辑找到了海伦，向海伦约稿。海伦不知道如何下手，在对方的提醒下，海伦将这些小短文连起来，最终成了她的第一部作品—《我生活的故事》。

然而，在这次写作过程中，海伦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正常人写作时，可以把已经写好的部分再看一遍，然后进行插行、换页、编排，自由地修改。可是对海伦却没有这么容易，我必须随时在一旁帮助她，把她写出来的东西译成手语，她读了之后再来修改，否则一切都将无法进行。

在写《我生活的故事》时先用打字机写出许多小片段，然后我用手语读给她听，她再反复推敲修改，将那些分散的小片段组合成一个整体。完成之后，将文章寄给杂志社，杂志社的编辑根据校样复制一份盲文本再寄回给海伦。海伦接到校样后，再次认真地修改，以确保文稿的正确性。她一遍又一遍地精心修改，直到她认为完全满意为止。

这部作品于1903年3月出版。当海伦摸着自己的第一本书时，内心激动不已。从此，一个充满灵性和智慧的盲聋哑女作家诞生了。

第二十七章 智慧之光

当初，我来凯勒上尉家担任海伦的辅导老师，大半是出于谋生的目的，当然也想将我在帕金斯盲人学校学到的知识传授给海伦。让我感到万分幸运的是，我的工作和努力没有白费，海伦在我的引导下，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在她出名之后，邀请她和我的演讲纷至沓来。尽管我们开始忙得团团转，但我们却感到很欣慰。

海伦的成功，我想除了我的指导之外，更应该归功于她自己的智慧和刻苦努力。我经常在想，如果海伦并不如她现在这么聪明的话，也许我将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吧。所以我得感谢海伦，是她给了我这份荣誉。

在此，我希望能比较全面而简要地将海伦学习过程中的一些事情说出来，让人们知道海伦的聪明和智慧。

记得我刚到凯勒家时，海伦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教她学会外界的知识当然非常难，但我总是利用生活中的各种细节来启发和开导她，没想到结果还不错。例如她学会“水”这个单词就是如此。

一天，我带着海伦来到水房那边。当水从管子里涌出来的时候，我在她的手上拼写了“w-a-t-e-r”（水），她立刻轻拍我的手，示意让我再重写一遍，然后她自己又写了一遍。我发现她的脸上泛着红色的亮光。

这时，正好保姆抱着她的小妹妹进来，我就把她的手放在婴儿身上，然后在她的另一只手上写了“b-a-b-y”（婴儿）。这次，她没有寻求帮助，很快就自己写了一遍，脸上闪耀着聪明的光辉。

在回家的路上，海伦摸到每一样东西都要问我是叫什么名字。我基本上不需要再重复，不论是长单词还是组合词，她都不再觉得有困难了。事实上，像“heliotrope”（向日葵）和“chrysanthemum”（菊花）”这样长的单词，她接受起来竟然比其他较短的单词更容易些。到这年8月底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625个单词。

接下来我开始教她表示方位的介词，例如：她的衣服在箱子里；她的衣服在箱子上。我向她拼写了这些介词，于是她很快就知道了“上”和“里”的区别，不过学会熟练地用在她自己的句子里还是花了一点时间。

在课堂上，只要有可能，海伦总会扮演一些真实情景，这样学起来会更容易些。她非常乐意站在椅子上，或者藏进衣柜里面。她还学了其他一些相关的介词，例如“在”：“海伦在衣柜里”，“米尔德里德在婴儿床上”，“盒子在桌子上”，“爸爸在床上”……这些都是后来她自己造的句子。

接下来，我又教海伦表达肯定意义的、描述性质的词。上第一节课时，我拿了两个球形物体，一个是毛线做的球，既大又软，另一个是子弹头，既小又硬。首先，她察觉到了两者在尺寸上的不同。她先拿起弹头，做出了一个表示“小”的动作——捏起手上一小块皮肤；然后又拿起那个大球，做了一个表示“大”的动作——张开五指握住球。我教她用形容词“大”和“小”来替代这些动作。当她注意到一个球硬一个球软时，她又学会了“软”和“硬”两个单词。几分钟后，她摸了摸她妹妹米尔德里德的头，对她母亲凯勒夫人说：“米尔德里德的头又小又硬。”

接下来，我又教会了海伦“快”和“慢”的意思。一天，她帮我绕毛线，开始的时候绕得很快，后来就绕得很慢，我就用手语告诉她“快”、“慢”，并握着她的手示意她怎么做。当我们第二天继续绕毛线的时候，她对我说：“海伦绕快。”接着就绕得很快；她又说：“海伦绕慢。”并做了相应的动作。

在掌握了基本的单词之后，我想应该教海伦阅读了。我把一张写了凸体字母“盒子”的纸片放到盒子上，又用同样的方法将这种凸体字放到相应的许多物品上，希望她能明白这些物体的名字，但是她好像不能马上明白这些卡片上的单词代表了某种东西。

为了启发她，我特意做了一张凸体字母表，先把她的手指放到“A”上面，同时做了一个手语“A”。她一个字母接着一个字母地摸过去，我则在旁边用手语教她。终于有一天，海伦学会了所有字母的大小写形式。

在教海伦学习阅读时，我翻开初级教材的第一页，让她用手触摸“猫”的单词，同时用手语告诉她是什么意思。突然之间，她明白了，立即又让我找“狗”，还有其他许多单词。当她发现书上没有她的名字时，她显得很不高兴。

那时候海伦还不能理解用凸体字母写成的句子，不过她可以连着好几个小时不动地坐在那儿，用手触摸书上的每个单词。当她触摸到熟悉的单词时，脸上就会露出特别愉快的笑容。我们看着她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愉快，也一天比一天热情。

我给安纳格罗斯先生寄了一份海伦已经掌握的单词表，他将它们全都印了出来。海伦的母亲和我按照单词将这些纸逐一剪开，让海伦用这些单词组成句子。这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让她感到高兴，这种练习为她以后的写作打下了基础。

接下来，我就让她每天用铅笔把她组成的句子写到纸上去，我发现她一点困难都没有。很快，我又发现海伦在措辞造句上没有任何障碍，她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天，我把一块盲人用的带有凹槽形的写字板放到纸下面，允许她参考方形字母。我握着她的手，写了“猫不喝牛奶”这个句子。写完之后，她简直乐坏了，赶紧拿去给她的母亲看，凯勒夫人又为她拼写了一遍。

于是，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海伦都用铅笔在这种带有凹槽形的纸上沿着那些槽痕写字，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也根本不知什么是疲倦。

看到海伦已经学会在纸上表达自己，于是我开始教她学习盲文。当她得知学会盲文就能阅读她自己写的东西之后，就非常高兴地跟我学了起来。这一学习同样给海伦带来了巨大的欢乐，她可以一整晚都坐在桌子旁边，把她那繁忙的小脑袋里所能想到的全部东西都写出来，而我读她写的东西竟然不费任何力气。

海伦在算术上的进步也和语言学习同样出色。她已经能很快地算出100以内的加减数学题，而且乘法表诀已经可以背到5了。最近她刚算出了40，我就说：“用2乘。”她很快回答说：“20×2=40。”

接着我又说：“15×3，算一下。”我原以为她会把3作为被乘数，并且以为她会慢慢计算“15×3”等于多少的，谁知她立刻就写出了答案：“15×3=45。”

自从海伦知道世界上有颜色之后，我就告诉过她，说她是白人，而她家有一个仆人是黑人。于是她就自己得出结论——所有的仆人都是一种肤色。不管你什么时候问她某个仆人的肤色，她总是回答说“黑色”。当你再问她某个她不知道身份的人的肤色时，她会显得很困惑，最后回答说：“蓝色。”

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海伦有关死亡和丧葬的事情，但是当我们第一次带她到公共墓地去的时候，我和她母亲陪她去看花，她却把手放在自己眼睛上，并不停地拼写“哭一哭”，而且她的眼睛里真的充满了泪水；相反，我们原以为会给她带来欢乐的花朵好像并没有带给她多少愉悦。在墓地的时候，她一直都非常的安静。

海伦这种智慧，有时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例如有一次，我们正在散步的时候，海伦好像突然意识到她的哥哥詹姆斯来了，但事实上詹姆斯那时候离我们还有很远呢。只见她不停地拼写着詹姆斯的名字，并朝他来的方向走去。当我们散步或骑马的时候，如果遇到什么熟人，海伦通常都能拼出他们的名字。

我很欣慰能成为海伦的启蒙老师，并为她的成绩感到骄傲。尽管海伦经常说到我对她的帮助，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她的灵性，我的努力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回报。

第二十八章 安妮·莎利文的故事

1866年4月14日，安妮·莎莉文出生在美国马萨诸塞州一个名叫食禄岗的穷困农村。她的父母是爱尔兰人，1860爱尔兰闹饥荒，他们随着其他的逃荒者像澎湃的海浪般涌进了美洲新大陆。安妮的父亲托马斯很快就在当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妻子艾利斯的操持下，日子过得还不错，最起码可以吃饱饭。

安妮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安妮出生后，牧师洗礼时问给婴儿取什么名字，艾利斯虚弱地微笑低语道：“简。”“简”是安妮的受洗名，但从一开始大家就叫她“安妮”。

安妮很受父母的宠爱，当她开始咿呀学语的时候，父母就在每天黄昏的时候抱着她，给她讲各种故事。晚饭后还要把她抱到膝上，逗她玩半天。临睡前，托马斯经常把安妮举过头顶，像荡秋千一样摇晃着，或者在屋内快步走，逗的安妮咯咯欢笑。

然而，这种好日子并没有过多长时间，幸运之神便不再光顾莎莉文家了，可怕的厄运开始降临到这个贫困之家。

厄运先从安妮下手。安妮还只有3岁的时候，就染上了一种疾病，眼皮上长满了小颗粒，异常的痒。安妮不停地用手揉，但是不见好转。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但是托马斯夫妇没有钱给安妮治病，艾利斯只能从别人那里找来一些偏方，希望能治好女儿的眼睛。但是这些方法都没有奏效，反而加重了安妮的痛苦。

托马斯不忍心看到爱女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只好带她去私人医院检查。医生诊断安妮患上了“结膜炎”，还说这种病很容易在贫民区迅速传播，因为贫民区的卫生条件很差，加上营养不良，孩子的抵抗力差，只要是感染上这种病，眼睛就有失明的危险。

可怜的安妮正一步步走向黑暗。然而祸不单行，不久安妮的母亲就患上了专找穷人纠缠不放的绝症“肺结核”，而她此时还患有身孕。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尚未出生就有疾病。

1869年，安妮的小弟弟杰米出生了，当然又是一个多病的孩子，因为他遗传了母亲的体质，逐渐因疾病而致残。托马斯看到家庭的样子，开始失去信心，每天借酒浇愁，常常是喝得烂醉如泥地回到家中。安妮和杰米一点都感受不到父爱。

安妮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她的母亲很快就被病魔夺走了生命，安妮的父亲托马斯请求他的亲戚帮他抚养安妮、杰米和另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女儿玛丽。

杰米和玛丽很快就有亲戚认养了，但是没人愿意领养安妮，因为她的脾气太坏了。经过一番推诿和讨价还价，安妮才被家庭条件最好的堂兄领回家，但安妮那仇视一切的暴躁脾气使堂兄很不喜欢她，他们相处得很不愉快。

几个月之后，堂兄实在是不能忍受安妮的任性和暴躁了，又提议召开家族会议。在这次家族大会上，安妮和弟弟杰米的命运开始发生了转变。

由于安妮的眼病非但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糟了；而且杰米的病也没有缓解，他们都需要花费昂贵的医药费，所有的亲戚都难以承受。

于是大家一致决定把姐弟俩送到马萨诸塞州的救济院去，从此和莎莉文家族的人毫无关系。

1876年2月，安妮和弟弟杰米被送到了位于德士堡镇的救济院。救济院的负责人很快就为安妮姐弟俩进行了档案登记，然后就把他们分别安置到男女宿舍。

“把这个男孩送到男宿舍，女孩送到女宿舍。”一位救济院的主管吩咐道。

杰米听了嚎啕大哭，他恐惧地扑到姐姐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大声喊道：“不，不，我不去。”

“不！”安妮也大声尖叫着，“他是我弟弟，我们必须呆在一起，我们决不能分开。”

安妮紧紧地抱着杰米，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亲情，这是安妮多年来第一次关心“自我”以外的人。

那位主管被安妮的尖叫声和杰米的哭闹声吵得不耐烦了，最后同意了杰米可以和安妮呆在女宿舍，但是他随后又补充道：“但他必须围上女孩子穿的裙子。”

杰米不久前才脱掉尿布包袱，现在又要他穿上裙子，他非常的不乐意，但是为了能和姐姐呆在一起，他毫无选择的余地。

安妮泣不成声地说：“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只求你能让我们在一起，我们一定会听话的。”

救济院的管理人员无法割断这种手足之情，只好答应了安妮姐弟俩住在一起。

这所救济院虽然名为救济院，其实和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收容所没有什么区别。无依无靠的老人、精神病患者、醉酒的男人都是这里的常客，而安妮和杰米现在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安妮很不喜欢这里的环境。救济院的房子黑乎乎的，一个个生病的妇人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等死。即使大白天耗子也敢出来到处乱跑。到处都显得阴森森的，让安妮感到很不舒服。不过除了这些之外，安妮还是觉得有些幸运，因为这里最起码可以吃饱，除了眼疾之外，她全身充满了活力。，

救济院的多数人都不关心安妮姐弟，而安妮和弟弟杰米也不知道如何尊重比自己大许多的难友。但有两位老妇人成了安妮的好朋友，安妮觉得她们与众不同，因为她们至少还“活着”。其中一位瞎了眼的老妇人经常给安妮讲各种生动的故事，让安妮听得入了迷；另一位老妇人名叫马奇·卡罗，她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几乎瘫痪在床上，连上下床或翻身都很困难。安妮经常帮助她，使马奇方便了许多。由于马奇的眼神很好，她又识字，她为安妮读了一本又一本书，使安妮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点燃了她读书的欲望。

安妮到处闲逛，一天，她发现一个大厅的厨子里堆满了一大捆被老鼠啃过的旧杂志。杰米非常喜欢杂志上面的图片，安妮则被里面身穿各种艳丽服饰的女性所吸引。她常常将这些杂志捧得离眼睛很近，好看清上面的东西。

冬去春来，3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杰米的病情也日渐严重。安妮心疼地看着受到病痛折磨的弟弟，在心里祈祷上帝。她整天守候在杰米的身边，照顾他穿衣吃饭，还给他讲故事。但是安妮的这一切努力都没有用，就在安妮晚上实在支撑不住，靠在杰米床头睡着的时候，杰米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当安妮醒来时，发现情况不对劲，但她又看不见任何东西。安妮急急忙忙地转向杰米的床，但是杰米的床已经不见了——原来救济院的人在杰米死后，将他的尸体连床一起推到太平间去了。

恐惧和忧虑使安妮吓得浑身颤抖。她摸黑走进太平间，伸手摸到了杰米的床。“杰米——”安妮失声哀号，惊动了所有的人。救济院的灯都亮了，人们跑了过来，看到安妮像一具尸体一样昏倒在地上。

这时，一双慈祥的手将安妮从地上抱起来。但是安妮误以为这人是想将她和弟弟分开，立即变得愤怒起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命地踢咬对方。那人想按住安妮，但是安妮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经过一番争斗，那人只好让安妮重新躺在地上。

这一天成了安妮人生中最悲伤的日子。

她已经麻木了，连哭都不会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宿舍里一位善良的老妇人走近她，对她说：“哭吧！尽情地哭吧，孩子。眼泪可以冲淡你的悲哀，哭吧，孩子！”然后她怜惜地抚摸着安妮的肩膀。

安妮似乎没有听进去，她痴呆地坐在床边，两眼发直，一眨不眨。“哭吧，人总是会死的。”老妇人缓缓地劝慰安妮。安妮悲从中来，泪水滚落而下。

杰米去世之后，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安妮了，她成了救济院惟一的小孩，生活在众多的孤寡老人中间。她变得越来越孤独，视力也越来越弱了。同病房的老妇人知道安妮就要瞎了，抚摸着她的头说，“可怜的小东西，如果你要失明了，那你就什么也学不到了。”

听到老妇人叫她“可怜的小东西”，安妮从床上滚下来，大声哭喊道：“我不想呆在这儿。”她心想：“我必须逃出去。”

但是，又有谁会来关心她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呢？何况她又是个瞎子。安妮知道她可以去盲人学校，但怎样才能去这样的学校呢？她问自己。巴巴拉神父的出现给安妮带来了希望。

巴巴拉是德士堡新来的一位神父，他负责主持女生宿舍每周六的祷告和星期天的弥撒仪式。但是良知还使他做了许多其他的事情，他经常到救济院来看望那些体弱多病的人，和他们说笑，减轻他们的痛苦。不久，他就开始注意到了安妮。

安妮也开始观察这位新来的传道者。每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安妮总是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作任何奢望。但是即使这样，安妮仍然能够感觉到巴巴拉神父和蔼可亲的微笑。渐渐地，神父的笑容化解了安妮的恐惧心理，他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巴巴拉神父不愿再让安妮呆在救济院里。一天，他给安妮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准备带安妮离开救济院，到马萨诸塞州罗威郡的天主教慈善医院，找他的朋友为安妮的眼睛做手术。

医生立即为安妮安排了检查，并且对神父说：”我想应该可以治好她的眼睛。”接着他又重复说道：“请放心，我们能治好。”

安妮的手术没过几天就做了。到了拆线的那一天，一群护士拿着药物和器械，跟着医生走进病房，神父也跟在后面。医生小心翼翼地拆开眼罩，慈祥地对安妮说：“睁开眼睛。”

安妮听到吩咐，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可是当她张开眼睛时，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模糊，甚至比原来的情况更糟。

这次手术没有成功。

“我不想回救济院去了。”安妮对神父说。

神父安慰安妮说还要做手术，安妮这才高兴起来。她第一次接触到有教养而且富有同情心的善良人，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妮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但是先后六次都没有成功。医生们再也无计可施了，安妮的希望彻底破灭。

这时，巴巴拉神父要回家乡去了，安妮不得不再次回到救济院，重新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牢笼。但是，安妮也更坚定了离开那里的决心。

安妮想去上学，想离开救济院。她的想法遭到了人们的极大嘲讽，有人劝她趁早放弃这个念头。但是安妮不为所动，一直没有放弃心中的梦想。

安妮的执著终于感动了上帝。一天，一个考察团来到了救济院。原来，有人报告州议院，说这个救济院的条件非常恶劣，州政府这才派了人前来视察。考察团的成员到各病房巡视，查看这里的生活条件和设施。

有人告诉安妮，这个考察团的团长名叫弗朗·夏邦，也许他能帮助她。安妮立即记住了他的名字。当考察团视察的时候，安妮跟着他们，寸步不离，但是她不知如何开口求他们。

考察团很快就要离开了，安妮的时间也不多了。当考察团的所有成员全都离开救济院，大门缓缓关上时，安妮突然尖声喊叫，大声呼喊着团长的名字：“夏邦先生，夏邦先生！”

众人一惊，夏邦团长回过身来，想看是谁在叫他。只见安妮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向他们走来，她的小手在空中抓舞着。

安妮走到大家身边，哭着说：“我想去上学！请让我去上学吧！”

救济院的主管想把安妮推开，一个声音阻止了他：”等等，是怎么回事？”

“我瞎了，看不见东西。”安妮紧张地说，“可是我想上学。我可以去盲人学校上学。”

“你在这儿多久了？”灰色人影问。

“我不知道。”安妮呜咽着。

“将近3年了。”旁边有人回答。

“我想去盲人学校。”安妮轻声地重复着。

“可怜的小东西。”有人说。然后问了一些问题，离开了救济院。

那天晚上，安妮哭泣着入睡。“也许有一天，”她想，“他们会把我带走的，就像带走杰米那样。”从那以后的几个晚上，安妮都是哭着入睡的。她确信自己已经完全失败了。

几天之后，女宿舍突然喧闹起来。一位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跑进来问：“安妮在哪儿？”

有人问：“找她什么事？”

“赶快告诉她好消息，让她收拾好东西，她就要离开这里去上学了。”老妇人回答说。

安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夏邦先生回去之后，就帮助安妮注册入学了。这样，安妮就以慈善机构贫寒学生的身份，于1880年10月3日来到了帕金斯盲人学校，开始了她的学习生涯。从此，安妮朝着她生命中的第二个方向前进了。

帕金斯学校的生活对于安妮来说是全新的，但是它并不如安妮想象的那么美好。安妮现在已经14岁了，在学校算是大孩子，但她必须和比她小得多的孩子们一起学习，这就引来了他们的捉弄和嘲笑。安妮开始感到失望和困惑，又变得脾气暴躁，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戒备。

但是帕金斯学校又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在那儿，安妮发现了学习的奇妙。她学会了使用盲文来读和写，学会了用她的手指和嘴唇阅读，还学会了盲人书写的一整套方法。她在竭尽全力地学习。

在帕金斯学校，安妮和摩尔老师成了最知心的朋友。摩尔小姐是学校公认的美人，更加可贵的是，她对所有的学生都充满了关爱。当安妮和其他老师发生冲突，引起校长的不快时，是她化解了校长对安妮的不满，并且主动提出由她来教育安妮。

摩尔老师的宽容和关怀彻底改变了安妮。她不再撒野，并学会了沉默和谦虚。她开始爱身边的每一个人，喜欢和同学们在一起。这种改变还给安妮带来了其他的好处，当学校放寒假时，校方帮安妮找了一份打扫旅店卫生的工作，安妮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工作非常卖力。

安妮的努力付出得到了回报。旅店的一位房客见安妮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干的却那么认真，就对她动了同情之心。正好他有一位医术高明的朋友，他劝安妮去医治，但是被安妮拒绝了，因为一想到以前做过的六次手术，她就对自己的眼睛复明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但是这位热心的房客并没有放弃，安妮终于被他说动了。他们来到了他的朋友那里。

“我认为我们可以为你的眼睛做点什么，安妮。”医生对她说，“你需要进行两次手术。尽管你的视力不好，但你应该能够重见光明。”

最后一次手术之后，安妮躺在医院的床上，她非常害怕失败。她知道，当眼前的纱布绷带拿下去之后，她将能看见一些灰色的影子。

这一天终于来了。医生用剪子剪呀剪呀，最后纱布被剪开了，医生小心翼翼地将纱布轻轻移开。安妮微闭着眼睛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睁开双眼，期待着眼前出现灰色的形状。

呵，她真的看见了明亮的光线！比以往所看见的任何东西都要明亮。一束光线从窗子里照射进来。

“我看见窗户了，”安妮激动地叫道：“外面有树，还有河流，我能看见它们了，我能看见这一切了。”

尽管安妮见到的还不是十分清晰，就如同隔着一玻璃杯水，但她毕竟能够看见了，这就足以慰藉所有的人了。安妮当然更是欣喜若狂。

复明之后的安妮学习进步更快了。她跟劳拉·布里奇曼学会了手语。劳拉两岁时就因病而成为聋哑人，后来进了帕金斯学校，一呆就是近40年。在学校创始人豪博士的教育下，劳拉懂得了手语，这在当时是个奇迹。安妮常常找劳拉聊天，渐渐地也对手语达到了熟练的程度。

安妮喜欢到处转。一天，她去法院听了关于德士堡调查的公众听证会。当时人们认为法院是一个充满了污秽的地方，而安妮竟然敢去这种地方，真是胆大包天。校长安纳格罗斯知道后非常恼火，所有人也都觉得安妮玷污了学校的名誉，于是决定送安妮回德士堡的救济院。

这时，霍普金斯太太挺身而出，留下了安妮。霍普金斯太太是学校的义王，早年丧偶，中年丧子，安妮正好和她死去的孩子年龄相当。她眼看着安妮将要受到惩罚，就提出当安妮的监护人，并保证不会让安妮再犯同样的错误。安妮这才得以留下来，从此也有了一个“家”，受到了霍普金斯太太无微不至的照顾。

1886年6月，安妮即将从帕金斯学校毕业。这些年来，她看到了那么多新鲜事物，学到了那么多知识，也做了那么多事情。转眼之间，她不再是个小女孩了，已经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女郎，现在她就要离开帕金斯学校了。但是像她这样一个半盲的姑娘能靠什么维生呢？当然，她可以去饭店洗盘子，去旅店擦地板，但她怎样才能运用所受到的良好教育呢？难道她就命中注定一辈子都毫无用处吗？

8月底，安妮在她朋友的一所海滨寓所里度过了离校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在那儿，她收到了校长安纳格罗斯先生写来的一封信，问她是否愿意去亚拉巴马州照顾一个盲女孩，给这孩子当家庭教师。

安妮见到安纳格罗斯先生之后，安纳格罗斯先生对她说：“听说这是一个7岁的女孩，名叫海伦·凯勒，她是个相当任性的孩子。她在家里总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父母也总是迁就她，觉得对不起她。”

安妮露出了微笑。她记得自己7岁时也相当惹人讨厌，但她也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的孤独。

“她像我所认识的人一样健全。”安妮对自己说，“海伦·凯勒需要什么呢？正是正确的训导和无限的关爱和关怀。”

就这样，安妮于1887年3月3日抵达了亚拉巴马州海伦·凯勒的家，受到了凯勒夫妇的热情欢迎。

“感谢上帝！终于有人肯来帮助我可怜的小东西了。”凯勒夫人说。

安妮听到她这样的话后，立即脸色骤变，回转身来说：“今后再也不要让任何人这样叫她‘可怜的小东西’了。”

安妮见到海伦的第一印象，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见到了一个小霸王。凯勒家的人都纵容着她，让着她，不敢违逆她的意愿。其中凯勒夫妇尤其如此，生怕他们的宝贝女儿受到任何委屈。安妮心想，要想打开海伦·凯勒思维的阀门，自己首先必须学会和她的父母相处，尽管这是一件艰苦的工作，但在她与学生开始交流之前，她不得不先做好这项工作。

“很快，我就清楚地知道只要海伦呆在这个家中，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安妮在信中告诉安纳格罗斯先生。于是，在她的要求下，她和海伦搬到了花园的一所房子里，那儿离海伦的父母约有一英里远。正是在这个新的地方，安妮初步“制服”了海伦，使海伦那粗暴不羁的性格得到了改变。

与此同时，安妮开始一步步教海伦拼写字母，还教会了海伦如何摹仿她，如何拼写单词。直到1887年4月的一个早晨，安妮终于开启了海伦蒙昧的心智，使海伦知道了世界上每一样东西都有名字。

安妮这样写道：“1887年4月5日的早上，海伦在洗脸的时候，先指了指盆里面的水，然后又拍了拍我的手，我明白她是想知道‘水’这个单词，我就在她的手上拼写了一遍‘w-a-t-e-r’（水），就没有再多想它了。直到早餐时，我突然想到，也许‘水’这个新词可以帮助海伦弄清楚‘杯子’和‘牛奶’的难题。我立即带着海伦来到水房，我一边抽水，一边让海伦拿着杯子对着喷水口。冰凉的水从水井中涌了出来，装满了海伦手上的杯子，瞬间就从杯子里溢了出来，在海伦的手上倾泻而下。我抓住这个机会，在海伦的另一只手上拼写‘w-a-t-e-r’（水）。第一遍我写得很慢，第二遍就写得快了些。这种水流过她手的冰凉感觉和单词联系在一起，是如此之近，几乎让她震惊。海伦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出现了一道异常亮丽的光彩。她连着拼写了好几遍‘水’，然后高兴地蹲在地上用手捶打地面。接着她又指着水泵和架子，问它们的名字。突然，海伦转过身来问我的名字，我在她手上拼写了‘t-e-a-c-h-e-r’（老师）。在回家的路上，海伦显得异常兴奋，她问我她所触摸到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我告诉了她。就这样，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海伦的词汇量又增加了30多个。”

安妮和海伦的单词游戏从此宣告结束了。安妮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而海伦·凯勒也生平第一次不再孤独地沉缅于黑暗的世界中了，此刻，安妮的兴奋丝毫不亚于海伦。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安妮一直致力于对海伦的艰苦教育。她凭着极大的毅力和耐心，在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的情况下，尊重海伦的孩童天性，不断地摸索，成功地对海伦进行教育。由于她的努力，海伦从一个懵懂无知、心智未开、蛮横撒野的疯丫头，渐渐转变成了一个知书达理、思维活跃、富有才华的少女，并且考进了拉德克利夫学院。安妮对海伦的教育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海伦进大学之后，安妮并没有离开海伦，她继续留在海伦身边，辅助海伦的大学学习。1904年6月，海伦和其他95位年轻姑娘从拉德克利夫学院毕业。举行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海伦走到安妮身边，将荣誉献给了自己最亲爱的老师安妮·莎莉文小姐。

海伦结束大学生活之后，在安妮的陪同下，开始了一系列演讲和写作活动。海伦的演讲极大地启发了大众，使人们开始关注残疾人的生活；她的作品也给了美国甚至全世界一种新的启示。海伦的声名日益显著，成为美国乃至全世界最著名女性。马克·吐温就曾说：“19世纪有两个最值得关注的人物，一个是拿破仑，另一个就是海伦·凯勒。”而作为培养海伦的安妮·莎莉文，却一直默默无闻地居于海伦的背后，为海伦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1920年，陪伴了海伦33年的安妮渐渐老了，再也无力随同海伦到各地演讲，她原本就视力不佳的双眼也因为过度疲劳，完全失去了光明。16年后，为海伦费尽心血的安妮终于油灯耗尽，在人们的惋惜声中与世长辞，享年70岁。

当全世界因为海伦·凯勒的杰出贡献而给予她最崇高的荣誉时，海伦·凯勒则想到了自己的这一切荣誉都来自另一个人——安妮·莎莉文，认为她才是真正无愧于这一荣誉的。

“我认为，我所有的一切都与她密不可分，”海伦说，“我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是踩着她的足迹前进的，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东西也都是属于她的。如果没有她用活生生的触摸教育来开启和激发我的心智，我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功、希望和喜悦。”

安妮·莎莉文毕生致力于对海伦·凯勒的教育，使既盲又聋又哑的海伦摆脱了心灵的桎梏，勇于追寻人性的独立和自由。正是她用自己的毕生精力培育了海伦·凯勒这朵20世纪不朽的奇葩，这不能不说是人类的一个教育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