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  名　奥斯丁套装合集

作  者　【英国】简．奥斯丁

译  者　孙致礼

责任编辑　孙 峰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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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傲慢与偏见

作  者　【英国】简．奥斯丁

译  者　孙致礼

责任编辑　孙 峰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4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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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译 序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简．奥斯丁年表

注释

译 序

早在上世纪后期，美国著名文艺评论家埃德蒙．威尔逊认为：最近一百多年以来，“英国文学史上出现过几次趣味革命，文学口味的翻新影响了几乎所有作家的声誉，唯独莎士比亚和简．奥斯丁经久不衰。”[1]

威尔逊此言决非过甚其辞。奥斯丁所著六部小说，经过二百年的检验，受到一代代读者的交口称赞，部部堪称上乘之作。尤其是这部脍炙人口的《傲慢与偏见》，实属世界文库中不可多得的珍品，难怪毛姆将其列入世界十大小说名著之一。

简．奥斯丁生于1775年，卒于1817年。其间，英国小说正处于一个青黄不接的过渡时期。18世纪上半叶，英国文坛涌现了菲尔丁、理查森、斯特恩、斯摩莱特四位现实主义小说大师，但是到了70年代，这些小说大师都已离开人世，接踵而起的是以范妮．伯尼为代表的感伤派小说，和以拉德克利夫夫人为代表的哥特传奇小说。这些作品虽然风靡一时，但是终因带有明显的感伤、神奇色彩，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由于有这种作品充斥市场，英国小说自18世纪70年代至19世纪头十年，四十年间没有产生任何重要作品。1811至1818年，奥斯丁先后发表了《理智与情感》（1811）、《傲慢与偏见》（1813）、《曼斯菲尔德庄园》（1814）、《爱玛》（1815）、《诺桑觉寺》（1818）、《劝导》（1818）六部小说。这些小说以其理性的光芒照出了感伤、哥特小说的矫揉造作，使之失去容身之地，从而为英国19世纪30年代现实主义小说高潮的到来扫清了道路。

《傲慢与偏见》属于作者的前期作品。初稿写于1796年10月至1797年8月，取名《初次印象》。1797年11月，作者的父亲乔治．奥斯丁写信给伦敦出版人卡德尔，说他手头有“一部小说手稿，共三卷，与勃尼小姐的《埃维利娜》篇幅相近”，不知对方能否考虑出版，如作者自费出版，需付多少钱？遗憾的是，卡德尔正热衷于出版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哥特小说，对别类书稿概无兴趣，于是便回绝了乔治．奥斯丁。大约在1811年冬，简．奥斯丁将《初次印象》改写成《傲慢与偏见》，1812年秋以110英镑的价格将版权卖给了出版人埃杰顿。1813年1月28日，《傲慢与偏见》出版，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理智与情感》作者著/1813年”。有资料显示：第一版可能印刷了1500册，每册定价18先令。

奥斯丁曾自称：《傲慢与偏见》是她“最宠爱的孩子”。1813年10月，埃杰顿发行了该书第二版；1817年，又出了第三版。但跟《理智与情感》再版时不同，奥斯丁对《傲慢与偏见》的这两次再版，都没作出什么修订，倒是出版人在发行第三版时，将小说由三卷改为两卷，章数重新编排，定价降为12先令。

奥斯丁将这部小说的初稿取名《初次印象》，显然是受到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小说《尤多尔弗的奥秘》的启发。在这部小说最后一章的开头处，圣勃特告诫自己的女儿：“不要相信初次印象，只有养成沉稳、端庄的心性，才能抵消强烈情感的作用。”这本来非常符合《傲慢与偏见》的道德说教意义，但有研究者指出：很可能是由于霍尔福德夫人于1801年“抢先”使用了《初次印象》作她小说的名字，奥斯丁便决定放弃这个书名。而她后来将书名改为《傲慢与偏见》，很可能是受范妮．勃尼的小说《西西丽亚》的启发：在小说的结尾处，“傲慢与偏见”被用大写字母在一段里重复了三次。在《西西丽亚》中，“傲慢与偏见”都集中在男主角身上，而女主角是无可指摘的；可在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中，“傲慢”属于男主角达西，“偏见”则来自女主角伊丽莎白。

与作者的其他五部小说一样，《傲慢与偏见》以男女青年的恋爱婚姻为题材。然而，同其他作品不同的是，这部小说以男女主人公的爱情纠葛为主线，共计描写了四起姻缘，是作者最富于喜剧色彩，也最引人入胜的一部作品。

英国文艺批评家安．塞．布雷德利指出：“简．奥斯丁有两个明显的倾向，她是一个道德家和一个幽默家，这两个倾向经常掺混在一起，甚至是完全融合的。”[2]显然，奥斯丁在本书中通过四起婚事的对照描写，提出了道德和行为的规范问题。

首先，作者明确划定了婚姻的“好坏”标准。照奥斯丁看来，不幸的婚姻大致有两种情况：一像夏洛特和柯林斯那样，完全建立在经济基础上；二像莉迪亚和威克姆那样，纯粹建立在美貌和情欲的基础上。夏洛特本是个聪明女子，只因家里没有财产，人又长得不漂亮，到了二十七岁还是个“老姑娘”。她之所以答应嫁给笨伯柯林斯，只是为了能有个“归宿”，有个能确保她不致挨冻受饥的“保险箱”，婚后尝不到任何天伦之乐，她倒也“无所谓”。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妇女的可悲命运。莉迪亚是个轻狂女子，因为贪婪美貌和感情冲动的缘故，跟着威克姆私奔，后经达西搭救，两人才苟合成亲，但婚后不久即“情淡爱弛”，男的常去城里寻欢作乐，女的躲到姐姐家里寻求慰藉。与夏洛特、莉迪亚相反，伊丽莎白和简的婚事则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这是真正的美满姻缘。诚然，伊丽莎白与达西也好，简与宾利也好，他们的结合并不排除经济和相貌方面的考虑，但是他们更注重对方的丽质美德，因而结婚以后，尽管在门第上还存在一定差异，夫妻却能情意融洽，恩爱弥笃。尤其是伊丽莎白，她对达西先拒绝后接受，这充分说明：“没有爱情可千万不能结婚。”

其次，作者认为，恋爱婚姻既然是关系到终身幸福的大事，那就一定要严肃谨慎，切不可让表面现象蒙住眼睛。伊丽莎白因为受到达西的怠慢，便对他产生了偏见，而当“风度翩翩”的威克姆向她献殷勤时，她便对他萌发了好感，直至听信他的无耻谰言，进一步加深了她对达西的偏见和憎恶。事实证明：“初次印象”是不可靠的，而偏见又比无知更可怕。

另外，作者还向我们表明，恋爱婚姻不仅是个个人问题，而且也是个社会问题。莉迪亚的私奔引起了全家人乃至所有亲友的惊恐，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件丑事假若酿成丑闻，不但会害得莉迪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亲友们，特别是她的几个姐姐，将因此而很难找到体面的归宿。后来，多亏达西挽救，莉迪亚才没有“一失足成千古恨”。与此相反，伊丽莎白和简圆满出嫁之后，自然给另外两个妹妹带来了希望和机会。这就告诉我们：人们考虑婚姻大事，不能光顾自己，还要对亲友负责，对社会负责。

英国学者H.沃尔波尔有句名言：“这个世界，凭理智来领会是个喜剧，凭感情来领会是个悲剧。”[3]奥斯丁凭借理智来领会世界，创作了一部部描写世态人情的喜剧作品，这一部部喜剧作品犹如生活的一面面镜子，照出了世人的愚昧、盲目和自负。

书中有两个滑稽人物。贝内特太太是个“智力贫乏、孤陋寡闻、喜怒无常”的女人，因为嫁女心切，完全生活在一厢情愿的幻觉之中，每遇到一个“有钱的单身汉”，她便要将其视为自己某位女儿的“合法财产”。与贝内特太太不同，柯林斯牧师是个集自负和谦卑于一身的蠢汉，他一方面对贵族德布尔夫人自卑自贱，另一方面又对他人自命不凡，经常生活在妄自尊大的幻觉之中。他到朗伯恩，准备施恩式地娶贝内特家一个女儿为妻，借以“弥补”将来继承财产对其一家造成的损失。贝内特太太一听大喜，于是两位蠢人导演了一出笑剧。小说把两个蠢人刻画得惟妙惟肖。类似这种滑稽场面，在小说中俯拾皆是。

奥斯丁的讽刺艺术，不仅表现在某些人物的喜剧性格上，也不仅表现在众多情节的喜剧性处理上，而且还融汇在整个故事的反讽构思中，让现实对人们的主观臆想进行讽刺。男主角达西最初断定，贝内特家有那么多不利因素，几个女儿很难找到有地位的男人，可后来恰恰是他娶了伊丽莎白。而伊丽莎白呢，她曾发誓决不嫁给达西，可最后还是由她做了达西夫人。再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为了阻止伊丽莎白与她外甥达西攀亲，她不辞辛劳，亲自出马，先是跑来威吓伊丽莎白，继而跑去训诫达西，殊不知正是她的这次奔走为两位默默相恋的青年通了信息，促成了他们的美满结合。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就在这几位“智者”受到现实嘲笑的同时，书中那位最可笑的“愚人”贝内特太太，最后却被证明是最正确的。她认为：“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这种荒谬与“真理”的滑稽转化，尽管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是非观念，但却体现了作者对生活的深刻思索。

对话，是文学创作塑造人物形象的基本材料和基本手段。奥斯丁在创造人物对话时，一方面注意运用对话来刻画人物形象，另一方面又善于利用说话人、听话人、读者在动机和理解上的差异，制造多层次语调，致使她的对话具有既鲜明生动、富有个性，又含意丰富、耐人寻味两大特色。例如第一卷第十章，达西趁宾利小姐弹起一支苏格兰小曲的当儿，邀请伊丽莎白跳舞：“贝内特小姐，你是不是很想抓住这个机会跳一曲里尔舞？”达西这话说得虽然有些傲慢（“很想抓住”四个字足以表明这一点），但他主观上还是想讨好伊丽莎白。可是伊丽莎白听起来却不以为然。她认为里尔舞是一种乡土舞，达西请她跳这种舞，是想蔑视她的“低级趣味”，于是正颜厉色地说道：“我压根儿不想跳里尔舞——现在，你是好样的就蔑视我吧。”达西回答了一声：“实在不敢。”这句答话可能作出多层解释：伊丽莎白仅仅看作对方是在献殷勤，宾利小姐可能理解成想结“良缘”的表示，而读者只要多读几段便会发现，达西心里可能在想：“这位迷人的小姐着实厉害，我这次只得认输，以后可得谨慎从事。”最后，达西和伊丽莎白正是克服了“傲慢与偏见”的缺点，他们才真正两心相悦，终于结成伉俪。

奥斯丁在《诺桑觉寺》第一卷第五章，曾用饱含激情的语言赞扬了新小说：“……总而言之，只是这样一些作品，在这些作品中，智慧的伟力得到了最充分的施展，因而，对人性的最透彻的理解，对其千姿百态的恰如其分的描述，四处洋溢的机智幽默，所有这一切都用最精湛的语言展现出来。”其实，若用这段话来概括《傲慢与偏见》，倒是再恰当不过，因为该书的确运用“最精湛的语言”，展现了作者“对人性的最透彻的理解”，四处洋溢着“机智幽默”，令人感到“光彩夺目”，情趣盎然。

第一卷

第一章

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这条真理还真够深入人心的，每逢这样的单身汉新搬到一个地方，四邻八舍的人家尽管对他的心思想法一无所知，却把他视为自己某一个女儿的合法财产。

“亲爱的贝内特先生，”一天，贝内特太太对丈夫说道，“你有没有听说内瑟菲尔德庄园终于租出去啦？”

贝内特先生回答说没有。

“的确租出去啦，”太太说道。“朗太太刚刚来过，她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我了。”

贝内特先生没有理睬。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租去的吗？”太太不耐烦地嚷道。

“既然你想告诉我，我听听也不妨。”

这句话足以逗引太太讲下去了。

“哦，亲爱的，你应该知道，朗太太说内瑟菲尔德让英格兰北部的一个阔少爷租去了；说他星期一那天乘坐一辆驷马马车来看房子，看得非常中意，当下就和莫里斯先生讲妥了；说他打算赶在米迦勒节[1]以前搬进新居，下周末以前打发几个用人先住进来。”

“他姓什么？”

“宾利。”

“成家了还是单身？”

“哦！单身，亲爱的，千真万确！一个有钱的单身汉，每年有四五千镑的收入。真是女儿们的好福气！”

“这是怎么说？跟女儿们有什么关系？”

“亲爱的贝内特先生，”太太答道，“你怎么这么令人讨厌！告诉你吧，我在琢磨他娶她们中的一个做太太呢。”

“他搬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打算？”

“打算！胡扯，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兴许会看中她们中的哪一个，因此，他一来你就得去拜访他。”

“我看没有那个必要。你带着女儿们去就行啦，要不你索性打发她们自己去，这样或许更好些，因为你的姿色并不亚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一去，宾利先生倒作兴看中你呢。”

“亲爱的，你太抬举我啦。我以前确实有过美貌的时候，不过现在却不敢硬充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了。一个女人家有了五个成年的女儿，就不该对自己的美貌再转什么念头了。”

“这么说来，女人家对自己的美貌也转不了多久的念头啦。”

“不过，亲爱的，宾利先生一搬到这里，你可真得去见见他。”

“告诉你吧，这事我可不能答应。”

“可你要为女儿们着想呀。请你想一想，她们谁要是嫁给他，那会是多好的一门亲事啊。卢卡斯爵士夫妇打定主意要去，还不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因为你知道，他们通常是不去拜访新搬来的邻居的。你真应该去一次，要不然，我们母女就没法去见他了。” [2]

“你实在过于多虑了。宾利先生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的。我可以写封信叫你带去，就说他随便想娶我哪位女儿，我都会欣然同意。不过，我要为小莉齐[3]美言两句。”

“我希望你别做这种事。莉齐丝毫不比别的女儿强。我敢说，论长相，她没有简一半漂亮；论脾气，她没有莉迪亚一半好。可你总是偏爱她。”

“她们哪一个也没有多少好称道的，”贝内特先生答道。“她们像别人家的姑娘一样，一个个又傻又蠢，倒是莉齐比几个姐妹伶俐些。”

“贝内特先生，你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的孩子？你就喜欢气我，压根儿不体谅我那脆弱的神经。”

“你错怪我了，亲爱的。我非常尊重你的神经。它们是我的老朋友啦。至少在这二十年里，我总是听见你郑重其事地说起它们。”

“唉！你不知道我受多大的罪。”

“我希望你会好起来，亲眼看见好多每年有四千镑收入的阔少爷搬到这一带。”

“既然你不肯去拜访，即使搬来二十个，那对我们又有什么用。”

“放心吧，亲爱的，等到搬来二十个，我一定去挨个拜访。”

贝内特先生是个古怪人，一方面乖觉诙谐，好挖苦人，另一方面又不苟言笑，变幻莫测，他太太积二十三年之经验，还摸不透他的性格。这位太太的心性就不那么难以捉摸了。她是个智力贫乏、孤陋寡闻、喜怒无常的女人。一碰到不称心的时候，就自以为神经架不住。她人生的大事，是把女儿们嫁出去；她人生的快慰，是访亲拜友和打听消息。

第二章

贝内特先生是最先拜访宾利先生的人儿之一。本来，他早就打算去拜见他，可在太太面前却始终咬定不想去。直到拜访后的当天晚上，贝内特太太才知道实情。当时，事情是这样透露出来的。贝内特先生看着二女儿在装饰帽子，便突然对她说道：

“我希望宾利先生会喜欢这顶帽子，莉齐。”

“既然我们不打算去拜访宾利先生，”做母亲的愤然说道，“我们怎么会知道人家喜欢什么。”

“你忘啦，妈妈，”伊丽莎白说道，“我们要在舞会上遇见他的，朗太太还答应把他介绍给我们。”

“我不相信朗太太会这样做。她自己还有两个侄女呢。她是个自私自利、假仁假义的女人，我一点也瞧不起她。”

“我也瞧不起她，”贝内特先生说道。“我很高兴，你不指望她来帮忙。”

贝内特太太不屑答理他，可是忍不住气，便骂起一个女儿来。

“别老是咳个不停，基蒂[1]，看在老天爷分上！稍微体谅一下我的神经吧。你咳得我的神经快胀裂啦。”

“基蒂真不知趣，”父亲说道，“咳嗽也不拣个时候。”

“我又不是咳着玩的，”基蒂气冲冲地答道。

“你们下一次舞会定在哪一天，莉齐？”

“从明天算起，还有两个星期。”

“啊，原来如此，”母亲嚷道。“朗太太要等到舞会的前一天才会回来，那她就不可能向你们介绍宾利先生啦，因为她自己还不认识他呢。”

“那么，亲爱的，你就可以占你朋友的上风，反过来向她介绍宾利先生啦。”

“办不到，贝内特先生，办不到，我自己还不认识她呢。你怎么能这样戏弄人？”

“我真佩服你的审慎。结识两周当然微不足道。你不可能在两周里真正了解一个人。不过，这件事我们不抢先一步，别人可就不客气了。不管怎么说，朗太太和她侄女总要结识宾利先生的。因此，你要是不肯介绍，我来介绍好了，反正朗太太会觉得我们是一片好意。”

姑娘们都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贝内特太太只说了声：“无聊！无聊！”

“你乱嚷嚷什么？”贝内特先生大声说道。“你以为替人家做做介绍讲点礼仪是无聊吗？我可不大同意你这个看法。你说呢，玛丽？我知道，你是个富有真知灼见的小姐，读的都是鸿篇巨著，还要做做札记。”

玛丽很想发表点高见，可又不知道怎么说是好。

“趁玛丽深思熟虑的时候，”贝内特先生接着说道，“我们再回头谈谈宾利先生。”

“我讨厌宾利先生，”太太嚷道。

“真遗憾，听见你说这话，可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这么说呢？假使我今天早上了解这个情况，我肯定不会去拜访他。非常不幸，既然我已经拜访过了，我们免不了要结识他啦。”

正如他期望的那样，太太小姐们一听大为惊讶，尤其是贝内特太太，也许比别人更为惊讶。不过，大家欢呼雀跃了一阵之后，她又声称：这件事她早就料到了。

“亲爱的贝内特先生，你真是太好啦！不过我早就知道，我终究会说服你的。你那么疼爱自己的女儿，决不会不去结识这样一个人。啊，我太高兴啦！你这个玩笑开得真有意思，早上就去过了，直到刚才还只字不提。”

“好啦，基蒂，你可以尽情地咳嗽啦，”贝内特先生说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出房去，眼见着太太那样欣喜若狂，他真有些厌倦。

“孩子们，你们有个多好的爸爸啊，”门一关上，贝内特太太便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怎样才能报答他的恩情，也不知道你们怎样才能报答我的恩情。我可以告诉你们，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谁也没有兴致天天去结交朋友。但是为了你们，我们是什么事情都乐意去做。莉迪亚，我的宝贝，虽说你年纪最小，可是开起舞会来，宾利先生肯定会跟你跳。”

“哦！”莉迪亚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担心呢。我尽管年纪最小，个子却最高。”

当晚余下的时间里，太太小姐们猜测起宾利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拜贝内特先生，盘算着什么时候该请他来吃饭。

第三章

贝内特太太尽管有五个女儿帮腔，宾利先生长宾利先生短地问来问去，可丈夫总不能给她个满意的回答。母女们采取种种方式对付他——露骨的盘问，奇异的假想，不着边际的猜测，但是，任凭她们手段多么高明，贝内特先生都一一敷衍过去，最后她们给搞得无可奈何，只能听听邻居卢卡斯太太的间接消息。卢卡斯太太说起来赞不绝口。威廉爵士十分喜欢他。他年纪轻轻，相貌堂堂，为人极其随和，而最让人高兴的是，他打算拉一大帮人来参加下次舞会。真是再好不过啦！喜欢跳舞是谈情说爱的可靠步骤，大家都热切希望去博取宾利先生的欢心。

“我要是能看到一个女儿美满地住进内瑟菲尔德庄园，”贝内特太太对丈夫说道，“看到其他几个女儿也嫁给这样的好人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几天以后，宾利先生前来回访贝内特先生，跟他在书房里坐了大约十分钟。他对几位小姐的美貌早有耳闻，希望能够趁机见见她们，不想只见到了她们的父亲。倒是小姐们比较幸运，她们围在楼上的窗口，看见他穿着一件蓝外套，骑着一匹黑马。

过了不久，贝内特先生便发出请帖，请宾利先生来家吃饭。贝内特太太早已计划了几道菜，好借机炫耀一下她的当家本领，不料一封回信把事情给推迟了。原来，宾利先生第二天要进城，因此无法接受他们的盛情邀请。贝内特太太心里大为惶惑。她想不出宾利先生刚来到赫特福德郡，怎么又要进城有事。她开始担心他是否总要这样东漂西泊，来去匆匆,而不会正儿八经地住在内瑟菲尔德。

幸亏卢卡斯太太兴起一个念头，说他可能是到伦敦去多拉些人来参加舞会，这才使贝内特太太打消了几分忧虑。顿时，外面纷纷传说，宾利先生要带来十二位女士和七位男士参加舞会。小姐们听说这么多女士要来，不禁有些担扰。但是到了舞会的头一天，又听说宾利先生从伦敦没有带来十二位女士，而只带来六位——他自己的五个姐妹和一个表姐妹，小姐们这才放了心。后来等宾客走进舞厅时，却总共只有五个人——宾利先生，他的两个姐妹，他姐夫，还有一个青年。

宾利先生仪表堂堂，很有绅士派头，而且和颜悦色，大大落落，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架势。他的姐妹都是些窈窕女子，仪态雍容大方。他姐夫赫斯特先生只不过像个绅士，但是他的朋友达西先生却立即引起了全场的注意，因为他身材魁伟，眉清目秀，举止高雅，进场不到五分钟，人们便纷纷传说，他每年有一万镑收入。男士们称赞他一表人才，女士们声称他比宾利先生漂亮得多。差不多有半个晚上，人们都艳羡不已地望着他。后来，他的举止引起了众人的厌恶，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也就一落千丈，因为大家发现他自高自大，目中无人，不好逢迎。这样一来，纵使他在德比郡的财产再多，也无济于事，他那副面孔总是那样讨人嫌，那样惹人厌，他压根儿比不上他的朋友。

宾利先生很快就结识了全场所有的主要人物。他生气勃勃，无拘无束，每曲舞都跳，只恨舞会散得太早，说他自己要在内瑟菲尔德庄园再开一次。如此的好性子，自然不言自明，人人看得出来。他跟他的朋友形成多么鲜明的对照！达西先生只跟赫斯特夫人跳了一次，跟宾利小姐跳了一次，有人想向他引荐别的小姐，他却一概拒绝，整个晚上只在厅里逛来逛去，偶尔跟自己人交谈几句。他的个性太强了。他是世界上最骄傲、最讨人嫌的人，人人都希望他以后别再来了。其中对他最反感的，要算贝内特太太，她本来就讨厌他的整个举止，后来他又得罪了她的一个女儿，她便由讨厌变成了深恶痛绝。

由于男士人数少，有两曲舞伊丽莎白．贝内特只得干坐着。这当儿，达西先生一度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宾利先生走出舞池几分钟，硬要达西跟着一起跳，两人的谈话让她无意中听到了。

“来吧，达西，”宾利先生说，“我一定要你跳。我不愿意看见你一个人傻乎乎地站来站去。还是去跳吧。”

“我绝对不跳。你知道我多讨厌跳舞，除非有个特别熟悉的舞伴。在这样的舞会上跳舞，简直让人受不了。你的姐妹在跟别人跳，这舞厅里除了她俩之外，让我跟谁跳都是活受罪。”

“我可不像你那么挑剔，”宾利嚷道，“决不会！说实话，我平生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遇见这么多可爱姑娘。你瞧，有几个非常漂亮。”

“你当然啦，舞厅里仅有的一位漂亮姑娘，就在跟你跳舞嘛，”达西说道，一边望望贝内特家大小姐。

“哦！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美丽的姑娘！不过她有个妹妹，就坐在你后面，人很漂亮，而且我敢说，也很讨人爱。让我请我的舞伴给你俩介绍介绍吧。”

“你说的是哪一位？”达西说着转过身，朝伊丽莎白望了望，等伊丽莎白也望见了他，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冷冷地说道：“她还过得去，但是还没漂亮到能够打动我的心。眼下，我可没有兴致去抬举那些受到别人冷落的小姐。你最好回到你的舞伴身边，去欣赏她的笑脸，别把时光浪费在我身上。”

宾利先生听他的话跳舞去了。达西随即也走开了，伊丽莎白依旧坐在那里，对他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她还是兴致勃勃地把这件事讲给亲友们听了，因为她生性活泼，爱开玩笑，遇到什么可笑的事情都会感到有趣。

总的说来，贝内特一家这个晚上过得相当愉快。贝内特太太发现，内瑟菲尔德那帮人非常喜爱她的大女儿。宾利先生同她跳了两次舞，他的姐妹们也很看得起她。简和母亲一样，觉得非常得意，只是不像母亲那样唧唧喳喳。伊丽莎白也为简感到高兴。玛丽听见有人向宾利小姐夸奖自己，说她是附近一带最有才华的姑娘。凯瑟琳和莉迪亚也很走运，每曲舞都有舞伴，这是她们参加舞会最看重的。因此，母女们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朗伯恩，她们就住在这个村上，可谓是村里的重要成员。她们发现，贝内特先生还没睡觉。他这个人，平素只要有本书，就会忘记时间。可眼下他倒是出于好奇，很想知道母女们寄予厚望的这个晚上，究竟过得怎么样。他满以为太太会对那位贵邻感到失望，但他立刻发觉，事情并非如此。

“哦！亲爱的贝内特先生，”太太一进房便说道，“我们这一晚过得太快活了，舞会棒极了。你没有去真可惜。简成了大红人，真是红得不得了。人人都说她长得漂亮，宾利先生认为她相当美，跟她跳了两次舞！你就想想这一点吧，亲爱的，他确确实实跟她跳了两次！整个舞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受到了他第二次邀请。他最先邀请卢卡斯小姐。我见他跟卢卡斯小姐跳舞，心里真不是滋味！不过，宾利先生对她丝毫没有意思。其实，你也知道，谁也不会对她有意思。简走下舞池的时候，宾利先生好像完全给迷住了。他打听她是谁，让人做了介绍，然后请她跳下两曲舞[1]。第三轮他是跟金小姐跳的，第四轮跟玛丽亚．卢卡斯，第五轮又跟简，第六轮跟莉齐，还有那布朗热舞[2]”

“他要是多少体谅体谅我，”贝内特先生不耐烦地嚷道，“他就不会跳那么多，一半也不会！看在上帝分上，别再提他的舞伴啦。嗐，他要是跳头一场舞就把脚踝扭伤了有多好！”

“哦！亲爱的，”贝内特太太接着说道，“我倒是非常喜欢他，他长得漂亮极啦！他的姐妹们也很讨人喜欢。看看人家的衣着，我一辈子也没见过比她们更讲究的。我敢说，赫斯特夫人衣服上的花边——”

她说到这里又给打断了。贝内特先生不愿听她絮叨华装丽服。因此她不得不另找个话题，非常尖刻而又有些夸张地说起了达西先生令人震惊的粗暴态度。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又说道，“莉齐不中他的意倒没有什么可惜的。他是个最讨厌、最可恶的人，压根儿不值得去巴结。那么高傲，那么自大，叫人无法忍受！一会走到这，一会走到那，自以为非常了不起！还嫌人家不漂亮，不配跟他跳舞！亲爱的，你要是在场就好了，狠恨教训他一顿。我厌恶透了这个人。”

第四章

简本来并不轻易赞扬宾利先生，但是当她和伊丽莎白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向妹妹表白了自己多么爱慕他。

“他是一个典型的好青年，”她说道，“有见识，脾气好，人又活泼，我从没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举止！——那么端庄，那么富有教养！”

“他还很漂亮，”伊丽莎白答道。“年轻人嘛，只要可能，也应该漂亮些。因此，他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他第二次请我跳舞的时候，我高兴坏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抬举我。”

“你没想到？我可替你想到了。不过，这正是你我之间大不相同的地方。你一受抬举总是受宠若惊，我可不这样。他再次请你跳舞，这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吗？他不会看不出，你比舞厅里哪个女人都漂亮好多倍。他为此向你献殷勤，你犯不着感激他。他的确很可爱，我也不反对你喜欢他。你以前可喜欢过不少蠢货呀。”

“亲爱的莉齐！”

“哦！你知道，你通常太容易对人产生好感了。你从来看不出别人的短处。在你眼里，天下人都是好的，都很可爱。我生平从没听见你说过别人的坏话。”

“我不愿意轻易责难任何人。不过我总是讲心里话。”

“我知道你讲心里话，而你让人奇怪的也正是这一点。你这样聪明的人，竟然真会看不出别人的愚蠢与无聊！假装胸怀坦荡是个普遍现象——真是比比皆是，但是，坦荡得毫无炫耀之意，更无算计之心——承认别人的优点，并且加以夸耀，而对其缺点则绝口不提——这只有你才做得到。这么说，你也喜欢那位先生的姐妹啦？她们的风度可比不上他呀。”

“的确，初看是比不上。不过，你跟她们攀谈起来，她们也都很讨人喜欢。宾利小姐要与她哥哥住在一起，替他料理家务。我敢肯定，她会成为我们的好邻居。”

伊丽莎白一声不响地听着，但是心里并不服气。那姐妹俩在舞厅里的举动，并非想要讨好众人；伊丽莎白观察力比姐姐来得敏锐，脾性也不像姐姐那么柔顺，凡事自有主见，不会因为人家待她好而随意改变，因此她决不会对那两人产生好感。其实，她们都是很优雅的女性，高兴起来并非不会谈笑风生，适意的时候也不是不会讨人喜欢，但是为人骄傲自大。她们长得十分标致，曾在城里一家一流私立学校受过教育[1]，拥有两万镑的财产，花起钱来总是大手大脚，喜好结交有地位的人，因而才得以在各方面自视甚高，瞧不起别人。她们出生于英格兰北部一个体面的家庭，这个情况她们总是铭记在心，相比之下，她们兄弟和她们自己的财产全是靠做生意赚来的这件事[2]，给她们的印象却比较淡薄。

宾利先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将近十万镑的遗产。父亲本来打算购置一份房地产，不想心愿未了就与世长辞了。宾利先生也有这个打算，有时还择定了在哪个郡购置。不过，眼下他已经有了一幢好房子，还有一座庄园供他打猎，了解他性情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说不定以后就在内瑟菲尔德度过一生，购置房地产的事留给下一代人去操办。

他的两个姐妹都热切希望他能有一份自己的房地产。不过，尽管他现在仅仅是以房客的身份在这里住了下来，但宾利小姐还是很愿意替他掌管家务，而那位赫斯特夫人嫁了个家财不足、派头有余的男人，因而一旦得便，也很情愿把弟弟的家当作自己的家。当时宾利先生成年还不满两年，因为偶然听人推荐，便情不由已地要来看看内瑟菲尔德家宅。他里里外外看了半个钟头，房子的位置和主房间都很中他的意，加上房东又把房子赞美了一番，他听了越发满意，于是便当即租了下来。

他与达西虽然性情截然不同，彼此之间却有着始终不渝的交谊。达西之所以喜欢宾利，是因为宾利为人和易、坦率、温顺，尽管这与他自己的性情大相径庭，而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的性情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宾利对达西的友情坚信不移，对他的见解也推崇备至。从智力上看，达西更胜一筹。虽说宾利一点也不愚笨，但是达西着实聪明。达西同时还有些趾高气扬，不苟言笑，爱挑剔人，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举止却不受人欢迎。在这方面，他的朋友倒占有很大优势。宾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招人喜爱，达西却总是惹人讨厌。

两人谈论梅里顿舞会的方式，就很能表明他们的不同性格。宾利从没遇见过这么可爱的人们，这么漂亮的姑娘；每个人对他都极其和善，极其关心；大家既不拘谨，也不刻板；他很快便与全场的人混熟了；至于说到贝内特小姐[3]，他无法想象还会有比她更美丽的天使。与他相反，达西发现这些人既不漂亮，又无风度，谁也没有使他产生丝毫的兴趣，谁也没有对他表示关注，或是博得他的欢心。他承认贝内特小姐长得漂亮，可她太爱笑了。

赫斯特夫人姐妹俩同意这种看法——可她们仍然羡慕她，喜欢她，说她是个甜妞儿，不妨与她结个深交。于是，贝内特小姐被认定为一位甜妞儿，她们的兄弟听了这番赞美，觉得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思念她了。

第五章

离朗伯恩不远住着一户人家，与贝内特家关系特别密切。威廉．卢卡斯爵士先前在梅里顿做生意，发了不小一笔财，任镇长期间上书国王，荣获爵士称号[1]。也许他把这荣誉看得过重，心里便讨厌做买卖了，讨厌住在这小集镇上。他放弃买卖离开了小镇，全家搬到了离梅里顿大约一英里远的一座房子里。从那时候起，这里便取名卢卡斯小屋。在这里，他可以乐滋滋地寻思一下自己的显赫地位，并且能摆脱事务的羁绊，一心一意地向世人讲起文明礼貌来。他虽然为自己的爵位感到高兴，但却没有变得忘乎所以，相反，他对人人都很关心。他生来就是个老实人，待人和善诚恳，自从进宫觐见国王之后，越发温文尔雅了。

卢卡斯太太是个很和善的女人，因为不太机灵，倒不失为贝内特太太的一个宝贵的邻居。这夫妇俩有好几个孩子。老大是位聪明伶俐的小姐，年纪大约二十七岁，是伊丽莎白的密友。

每次舞会之后，卢卡斯家的小姐们与贝内特家的小姐们非得凑到一起谈谈不可。就在这次舞会后的第二天早晨，卢卡斯家的几位小姐便赶到朗伯恩，好听听朋友的见解，讲讲自己的看法。

“昨晚你可开了个好头啊，夏洛特，”贝内特太太很克制地、客客气气地说道。“你可是宾利先生的头一个舞伴呀。”

“不错。可他似乎更喜欢他的第二个舞伴。”

“哦！我想你是指简吧——因为他跟简跳过两次。当然，他的确像是很喜欢简——我认为他真喜欢简——我听到点传闻——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关于鲁宾逊先生的传闻。”

“也许你是指我无意中听到的他和鲁宾逊先生的谈话吧？难道我没向你提起过？鲁宾逊先生问他喜不喜欢梅里顿的舞会，问他是否认为舞厅里有许多漂亮姑娘，以及他认为哪一位最漂亮？宾利当即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哦！毫无疑问是贝内特大小姐。在这一点上不会有什么异议。’”

“敢情是呀！——的确很明显——的确像是——不过，你知道，也许会化为泡影。”

“伊莱扎，我听到的话比你听到的更能说明问题，”夏洛特说。“达西先生说话不像他的朋友那样中听，是吧？——可怜的伊莱扎！仅仅是过得去。”

“我求你不要提醒莉齐，让她为达西的无礼举动而生气。达西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讨他喜欢才倒霉呢。朗太太昨晚告诉我，达西在她身边坐了半个钟头，没有开过一次口。”

“你这话靠得住吗，妈妈？——一点出入也没有？”简说道。“我分明看见达西先生跟她说话了。”

“嗐——那是因为朗太太后来问他喜不喜欢内瑟菲尔德，他不得不敷衍一下。朗太太说，他气呼呼的，好像是在怪朗太太不该跟他说话似的。”

“宾利小姐告诉我，”简说道，“他一向话不多，除非跟亲朋好友在一起。他对亲朋好友就异常和蔼可亲。”

“这话我一点也不信，亲爱的。他要是真正和蔼可亲，就该跟朗太太说说话。不过，我猜得出是怎么回事。人人都说他傲慢透了，他准是听说朗太太家里没有马车，临时雇了辆车来参加舞会的。”

“他没跟朗太太说话，我倒不在意，”卢卡斯小姐说道，“可他不该不跟伊莱扎跳舞。”

“假如我是你，莉齐，”那做母亲的说道，“下一次我还不跟他跳呢。”

“我想，妈妈，我可以万无一失地向你担保，我决不会跟他跳舞。”

“他骄傲，”卢卡斯小姐说，“不像一般人骄傲得让我气不过，因为他骄傲得情有可原。这么出色的一个小伙子，门第好，又有钱，具备种种优越条件，也难怪会自以为了不起。依我说呀，他有权利骄傲。”

“那倒一点不假，”伊丽莎白答道，“假使他没有伤害我的自尊，我会很容易原谅他的骄傲。”

“我认为，”玛丽一向自恃见解高明，因而说道，“骄傲是一般人的通病。从我读过的许多书来看，我相信骄傲确实很普遍，人性特别容易犯这个毛病。因为有了某种品质，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假想的，就为之沾沾自喜，这在我们当中很少有人例外。虚荣与骄傲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虽然两个词经常给当作同义词混用。一个人可以骄傲而不虚荣。骄傲多指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虚荣多指我们想要别人对我们抱有什么看法。”

“要是我像达西先生那么有钱，”卢卡斯家一个跟姐姐们一道来的小兄弟大声嚷道，“我才不在乎自己有多骄傲呢。我要养一群猎狗，每天喝一瓶酒。”

“那你就喝得太过量了，”贝内特太太说道。“我要是看见你喝酒，马上就夺掉你的酒瓶。”

孩子抗议说，她不能夺；贝内特太太再次扬言，她一定要夺。这场争论直到客人告辞时才结束。

第六章

朗伯恩的女士们不久就去拜访了内瑟菲尔德的女士们。内瑟菲尔德的女士们也照例做了回访。贝内特小姐的可爱风度，越来越博得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的好感。尽管那位母亲让人无法忍受，几个小妹妹也不值得攀谈，可内瑟菲尔德的姐妹俩还是表示，愿意与贝内特家两位大小姐做个深交。简万分喜悦地领受了这番盛情；可是伊丽莎白仍然认为她们对众人态度傲慢，甚至对她姐姐也不例外，因而无法喜欢她们。虽说她们对简还比较客气，但那多半是由于她们兄弟爱慕她的缘故。他们俩一碰到一起，人们都看得出来，宾利先生的确爱慕她。伊丽莎白还看得出来，简从一开始就看中了宾利先生，现在真有些不能自拔了，可以说深深爱上了他。不过，她想起来感到高兴的是，这事一般不会让外人察觉，因为简尽管感情热烈，但是性情娴静，外表上始终喜盈盈的，不会引起鲁莽之辈的猜疑。伊丽莎白向自己的朋友卢卡斯小姐谈起了这件事。

“这件事要能瞒过众人也许挺有意思，”夏洛特回答道。“但是，遮遮掩掩的有时也划不来。要是一个女人采用这种技巧向心上人隐瞒了自己的爱慕之情，那就可能没有机会博得他的欢心。这样一来，即使她自以为同样瞒过了天下所有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欣慰的。男女恋爱大都含有感恩图报和爱慕虚荣的成分，因此听其自然是不保险的。开头可能都很随便——略有点好感本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很少有人能在没有受到对方鼓励的情况下，敢于倾心相爱。十有八九，女人流露出来的情意，还得比心里感受的多一些。毫无疑问，宾利喜欢你姐姐，可是你姐姐不帮他一把，他也许充其量只是喜欢她而已。”

“简在自己性情许可的范围内，确实帮他忙了。她对他的情意连我都看得出来，而他却看不出来，那他未免太傻了。”

“别忘了，伊莱扎，他可不像你那样了解简的性情。”

“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只要女方不有意隐瞒，男方准能看得出来。”

“要是见面多的话，也许他准能看得出来。宾利和简虽然经常见面，但是从没在一起接连待上几个钟头。他们每次见面总是跟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混在一起，不可能允许他们谈个不休。因此，简就得充分利用一切时机，让他一心一意关注她。一旦能把他抓到手，再尽情地谈情说爱也不迟。”

“假如一心只想嫁个有钱的男人，”伊丽莎白答道，“你这个办法倒挺不错。倘若我决心找个阔丈夫，或者随意找个什么丈夫，那我一定采取你的办法。可惜简没有这样的思想，她可不在使心计。如今她还拿不准她究竟对宾利钟情到什么地步，钟情得是否得体。她认识他只不过两个星期。在梅里顿跟他跳了四曲舞，有天上午去他府上跟他见过一边，后来又跟他一起吃过四次饭。就凭着这点交往，叫她怎么能了解他的性格呢。”

“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假如仅仅跟他吃吃饭，简兴许只会发现他胃口好不好。可你别忘了，他们还在一起待了四个晚上呢——四个晚上的作用可就大啦。”

“是呀。这四个晚上使他们摸透了彼此都喜欢玩二十一点，不喜欢玩科默斯[1]。至于其他主要性格特征，我看他们彼此之间还了解得不多。”

“唔，”夏洛特说，“我衷心希望简获得成功。即使她明天就嫁给宾利先生，我认为她也会获得幸福，其可能性并不亚于先花上一年工夫去研究他的性格。婚姻幸福完全是个机遇问题。双方的脾气即使彼此非常熟悉，或者非常相似，也不会给双方增添丝毫的幸福。他们的脾气总是越来越不对劲，后来就引起了麻烦。你既然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最好尽量少了解他的缺点。”

“你这话说得真逗人，夏洛特。不过，这种说法不合情理。你也知道不合情理，你自己就决不会那么做。”

伊丽莎白光顾得注意宾利先生向姐姐献殷勤的事，却万万没有料到，宾利先生的那位朋友渐渐对她自己留起神来。达西先生起初并不认为她怎么漂亮：他在舞会上望见她的时候，心里并不带有爱慕之意；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打量她只是为了吹毛求疵。但是，他刚向自己和朋友们表明她的容貌一无可取，转眼之间，他又发现她那双黑眼睛透着美丽的神气，使整个脸蛋显得极其聪慧。继这个发现之后，他又从她身上发现了几个同样令他气馁的地方。虽说他带着挑剔的目光，发觉她身条这儿不匀称那儿不完美，但他不得不承认她体态轻盈，招人喜爱。尽管他一口咬定她缺乏上流社会的风度，可他又被她那大大落落的调皮劲儿所吸引。伊丽莎白全然不明了这些情况。在她看来，达西只是个到处不讨人喜欢的男子，他还认为她不够漂亮，不配和他跳舞。

达西开始希望多与她交往。为了争取与她攀谈，他总是留神倾听她与别人的谈话。他这般举动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家，当时他府上宾客满堂。

“达西先生是什么意思？”伊丽莎白对夏洛特说道，“我跟福斯特上校谈话要他来听？”

“这个问题只有达西先生能够回答。”

“他要是再这样干，我一定要让他明白，他那一套瞒不过我。他一个心眼就想挖苦人，我要是不先给他点厉害瞧瞧，马上就会惧怕他的。”

过了不久，达西又朝她们走来。虽然他看上去不像是要说话的样子，卢卡斯小姐还是挑逗朋友把这个问题向他提出来。伊丽莎白经她这么一激，立刻转过脸对达西说道：

“达西先生，我刚才跟福斯特先生开玩笑，要他在梅里顿开一次舞会，难道你不觉得我的话说得非常得体吗？”

“说得非常带劲。不过，这件事总是使得小姐们劲头十足。”

“你对我们太尖刻了。”

“这下子该她受人讥笑了，”卢卡斯小姐说道。“我去打开琴，伊莱扎，你知道下面该怎么办。”

“你这种朋友真是世上少有！——不管当着什么人的面，总是要我弹琴唱歌！假使我存心要在音乐上出风头，那我真要对你感激不尽。可事实上，诸位来宾都听惯了第一流演奏家，我实在不敢坐下来献丑。”然而，经不住卢卡斯小姐再三请求，她只好又说道：“好吧，既然非得献丑，那就献献吧。”接着，她又板着脸瞥了瞥达西，说道：“有句老话说得好，在场的人当然也都很熟悉这句话：‘留口气吹凉粥’，我就留口气唱唱歌吧。”

她的表演虽然称不上绝妙，却也颇为动听。唱了一两支歌之后，大家要求她再唱几支，谁想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妹妹玛丽急巴巴地早就坐到了钢琴跟前。原来，贝内特家五姐妹中，只有玛丽长得不好看，因此她便发奋钻研学问，增长才干，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卖弄卖弄。

玛丽既没有天赋，又缺乏情趣，虽然虚荣心促使她勤学苦练，但是也造就了她的迂腐气息和自负派头。有了这种气息和派头，即使她取得再高的造诣，也无济于事。伊丽莎白虽说琴弹得远远不如她，但她仪态大方，毫不造作，因此大家听起来有趣得多。再说玛丽，她弹完一支长协奏曲之后，她的两个妹妹要求她演奏几支苏格兰和爱尔兰小调。玛丽正想博得众人的夸奖和感激，便高高兴兴地照办了。

这时，她那两个妹妹和卢卡斯家的几位小姐以及两三个军官，急匆匆地跑到房那头跳舞去了。

达西先生就站在他们附近。他闷声不响，眼看着就这样度过一个晚上，相互也不攀谈攀谈，心里不免有些气愤。他光顾得想心事，竟然没有察觉威廉．卢卡斯爵士就站在他旁边，最后还是威廉爵士先开了口：

“达西先生，这是年轻人多么开心的一种娱乐啊！说来说去，什么也比不上跳舞。我认为这是上流社会最高雅的一种娱乐形式。”

“当然，先生。跳舞是不错，即使在下等社会里也很风行。每个野蛮人都会跳舞。”

威廉爵士只是笑了笑。“你的朋友跳得相当出色，”过了一会，他看见宾利也来跳舞，便接着说道。“毫无疑问，你也是舞技精湛啦，达西先生。”

“我想你看见我在梅里顿跳过舞吧，先生。”

“的确看见过的。看你跳舞真令人赏心悦目。你常到宫里去跳舞吗？”

“从没去过，先生。”

“难道你不肯到宫里去赏赏脸？”

“但凡能避免的，我哪里也不去赏这个脸。”

“我想你在城里一定有房子吧？”

达西先生点了点头。

“我一度曾想在城里定居——因为我喜欢上流社会。不过，我不大敢说伦敦的空气是否适宜卢卡斯太太。”

威廉爵士停了停，指望对方回答。可是达西却无意回答。恰在这时，伊丽莎白朝他们走来，威廉爵士灵机一动，想趁机献一下殷勤，便对她叫道：

“亲爱的伊莱扎小姐，你怎么不跳舞呀？达西先生，请允许我把这位小姐介绍给你，这是一位十分理想的舞伴。面对这样一位俏丽的舞伴，我想你总不至于不肯跳吧。”说着拉起伊丽莎白的手，准备交给达西先生，而达西先生尽管万分惊奇，却也并非不愿意接住那只手，不料伊丽莎白急忙将手缩了回去，有些心慌意乱地对威廉爵士说道：

“先生，我确实一点也不想跳舞。你千万别以为我是跑到这边来找舞伴的。”

达西先生恭恭敬敬地请她赏脸跟他跳舞，可是徒费口舌。伊丽莎白决心已定，任凭威廉爵士怎么劝说，她也毫不动摇。

“伊莱扎小姐，你跳舞跳得那么出色，不让我饱饱眼福，这未免有些冷酷吧。再说，这位先生虽然平常并不喜欢跳舞，可是赏半个小时的脸，总不会有问题吧。”

“达西先生太客气了，”伊丽莎白含笑说道。

“他的确太客气了。不过，亲爱的伊莱扎小姐，鉴于有这么大的诱惑，也难怪他多礼。谁不想找你这样的舞伴呢？”

伊丽莎白调皮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扭身走开了。她的拒绝并没有使达西记恨她，相反，他倒有些甜滋滋地想着她。恰在这时，宾利小姐走过来招呼他：

“我猜得出来你在沉思什么。”

“我看不见得。”

“你在想：就这样跟这种人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晚上，真叫人无法忍受。我跟你颇有同感。我感到腻味透了！这些人，枯燥乏味，却又吵闹不堪，无足轻重，却又自命不凡！我多想听你指责他们几句啊！”

“告诉你吧，你完全猜错了。我想的是些美好的东西。我在琢磨：一个漂亮女人脸上长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究竟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快乐。”

宾利小姐顿时拿眼睛盯住他的脸，希望他能告诉她，哪位小姐能有这般魅力，逗得他如此想入非非。达西先生毫不畏惧地回答说：

“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

“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宾利小姐重复了一声。“我真感到惊奇。你看中她多久啦？——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向你道喜啊？”

“我早就料到你会问出这种话。女人的想象力真够敏捷的，一眨眼工夫就能从爱慕跳到恋爱，再从恋爱跳到结婚。我早知道你会向我道喜的。”

“唔，你这么一本正经，我看这件事百分之百定啦。你一定会有一位可爱的岳母大人，当然，她会始终跟你住在彭伯利。”

宾利小姐如此恣意打趣的时候，达西先生完全似听非听。她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觉得万无一失，喋喋不休地戏谑了他半天。

第七章

贝内特先生的财产几乎全包含在一宗房地产上，每年可以得到两千镑的进项。也该他的女儿们倒霉，他因为没有儿子，这宗房地产得由一个远房亲戚来继承。至于她们母亲的家私，虽说就她这样的家境来说不算少，却很难弥补贝内特先生收入的不足。她父亲曾在梅里顿当过律师，给了她四千镑遗产。

她有一个妹妹嫁给了菲利普斯先生，此人原是她们父亲的秘书，后来就继承了他的事务。她还有个兄弟住在伦敦，从事一项体面的生意。

朗伯恩村距离梅里顿只有一英里路，这对几位年轻的小姐来说，是再便利不过了。她们每周通常要去那里三四次，看看姨妈，顺路逛逛一家女帽店。两个妹妹凯瑟琳和莉迪亚，往那里跑得特别勤。她们的心事比姐姐们的还少，每逢找不到有趣的消遣时，就往梅里顿跑一趟，既为早晨的时光增添点乐趣，也为晚上提供点谈助。尽管乡下一般没有什么新闻，她们总能设法从姨妈那里打听到一些。就说眼下吧，附近一带新开来了一个民兵团，她们的消息来源当然也就丰富了，心里感到异常高兴。这个团整个冬天都要驻扎在这里，团部就设在梅里顿。

现在，她们每次去拜访菲利普斯太太，都能获得一些最有趣的消息。她们每天都能打听到几个军官的名字和社会关系。军官们的住所不久就成了公开的秘密，后来小姐们也陆续认识了他们。菲利普斯先生拜访了所有的军官，这就为外甥女们开掘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幸福源泉。她们开口闭口都离不了那些军官。宾利先生尽管很有钱，一提起他来贝内特太太就会眉飞色舞，但在小姐们眼里却一钱不值，压根儿不能与军官的制服相比。

一天早晨，贝内特先生听见她们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个话题，便冷言冷语地说道：

“我从你们的说话神气看得出来，你们确实是两个再蠢不过的傻丫头。我以前还有些半信半疑，现在可是深信不疑了。”

凯瑟琳一听慌了神，也就没有回答。莉迪亚却完全无动于衷，继续诉说她如何爱慕卡特上尉，希望当天能见到他，因为他明天上午要去伦敦。

“我感到惊奇，亲爱的，”贝内特太太说道，“你怎么动不动就说自己的孩子蠢。我即使真想看不起谁家的孩子，那也决不会是我自己的孩子。”

“要是我的孩子是愚蠢，我总得有个自知之明。”

“你说得不错，可事实上，她们一个个都很聪明。”

“我很高兴，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点意见分歧。我本来希望，我们的意见在每点上都能融洽一致，可是说起我们的两个小女儿，我却决不能赞同你的看法，我认为她们极其愚蠢。”

“亲爱的贝内特先生，你不能指望这些女孩子像她们的父母一要富有理智。等她们长到我们这个年纪，她们准会像我们一样，不再去想什么军官了。我记得有一度我也很喜欢红制服[1]而且说真的，现在心里还很喜欢。要是有一位年轻漂亮的上校，每年有五六千镑的收入，想娶我的一个女儿，我决不会拒绝他。那天晚上在威廉爵士家里，福斯特上校穿着军服，我看真是一表人才。”

“妈妈，”莉迪亚嚷道，“姨妈说，福斯特上校和卡特上尉不像刚来时那么常去沃森小姐家啦。她近来常常看见他们站在克拉克图书馆里。”

贝内特太太刚要回答，不料一个男仆走了进来，给贝内特小姐拿来一封信。信是从内瑟菲尔德送来的，仆人等着取回信。贝内特太太喜得两眼闪亮，女儿读信的时候，她急得直叫：

“简，是谁来的信？什么事？怎么说的？简，快告诉我们，快点，宝贝！”

“是宾利小姐写来的，”简说，然后把信读了出来：

亲爱的朋友：

如果你今天不发发慈悲，来与路易莎和我一道吃晚饭，我们俩就要结下终身怨仇了。两个女人整天在一块谈心，到头来没有不吵架的。接信后请尽快赶来。我哥哥及其朋友要上军官们那里吃饭。

永远是你的朋友
卡罗琳．宾利

“上军官们那里吃饭！”莉迪亚嚷道。“奇怪，姨妈怎么没告诉我们这件事。”

“上别人家去吃饭，”贝内特太太说，“真晦气。”

“我可以乘车子去吗？”简问。

“不行，亲爱的，你还是骑马去吧，天像是要下雨，那样一来，你就要在那儿过夜了。”

“你要是肯定他们不会送她回来的话，”伊丽莎白说，“那倒是个好主意。”

“哦！男士们要乘宾利先生的马车去梅里顿，赫斯特夫妇光有车没有马。”

“我还是愿意乘马车去。”

“乖孩子，我敢说你爸爸腾不出马来。农场上要用马，贝内特先生，是这样吧？”

“农场上常常要用马，可惜让我捞到手的时候并不多。”

“如果今天让你捞到手，”伊丽莎白说，“就会了却妈妈的心愿。”

最后，她终于敦促父亲承认，几匹拉车的马都已派了用场。因此，简只得骑着另外一匹马去，母亲把她送到门口，喜气盈盈地连声预祝天气变坏。她果然如愿了。简走后不久，天就下起了大雨，妹妹们都替她担忧，母亲反倒为她高兴。大雨整个晚上都下个不停，简当然也没法回来。

“我这个主意出得真妙！”贝内特太太一次次说道，好像能让老天下雨全是她的功劳。不过，她的神机妙算究竟造成多大幸福，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才知道。刚吃完早饭，内瑟菲尔德那里就打发仆人，给伊丽莎白送来一封信，内容如下：

最亲爱的莉齐：

今天早晨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想这是昨天浇了雨的缘故。好心的朋友要我等身体好些再回家。他们还非要让琼斯先生来给我看看——因此，你们要是听说他来给我看过病，请不要惊讶——我只不过有点喉痛和头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你的……

“亲爱的太太，”等伊丽莎白念完信，贝内特先生说道，“假如你女儿得了重病，假如她送了命，我们心里倒也有个安慰，因为那是奉了你的命令，去追求宾利先生引起的。”

“哦！我才不担心她会送了命呢。人哪有稍微伤点风就送命的。人家会好好照料她的。只要她待在那儿，保管没事。要是有车子的话，我倒想去看看她。”

伊丽莎白却真焦急了，尽管没有车子，还决定非去看看姐姐不可。她不会骑马，惟一的办法只有步行。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大伙。

“你怎么能这么傻，”母亲嚷道，“路上这么泥泞，亏你想得出来！等你到了那里，你那副样子就见不了人啦。”

“我只要见得了简就行。”

“莉齐”父亲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派马套车？”

“当然不是。我不怕走路。只要存心去，这点路算什么，只不过三英里嘛。我晚饭前赶回来。”

“我敬佩你的仁爱举动，”玛丽说道，“但是千万不能感情用事，感情应该受到理智的约束。依我看，做事总得有个分寸。”

“我俩陪你走到梅里顿，”凯瑟琳和莉迪亚说道。伊丽莎白表示赞成，于是三位年轻小姐便一道出发了。

“我们要是赶得快，”三人上路后，莉迪亚说道，“兴许还能赶在卡特上尉临走前见上他一面。”

三姐妹到了梅里顿便分手了。两个妹妹朝一位军官太太家里走去，剩下伊丽莎白独自往前赶。只见她急急忙忙，脚步匆匆，穿过一块块田地，跨过一道道栅栏，跳过一个个水洼，最后终于看见了那幢房子。这时，她已经两脚酸软，袜子上沾满了泥浆。脸上也累得通红。

她被领进了早餐厅，只见众人都在那里，唯独简不在场。她一走进来，众人都大吃一惊。照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看来，这么一大早，路上这么泥泞，她竟然独自步行了三英里，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伊丽莎白料想，他们准会因此而瞧不起她。然而，他们却十分客气地接待了她。那位做兄弟的表现得不仅客客气气，而且非常热情友好。达西先生少言寡语，赫斯特先生索性一言不发。达西先生心里有些矛盾，一方面爱慕她那因为奔波而泛起的娇艳面容，另一方面又怀疑她是否有必要独自打那老远赶来。至于赫斯特先生，他一门心思只想吃早饭。

伊丽莎白问起了姐姐的病情，得到的回答却不大妙。贝内特小姐夜里没睡好觉，现在虽然起床了，但身上还烧得厉害，不能出房门。让伊丽莎白高兴的是，他们立刻把她领到了姐姐那里。简原先只是担心引起家人的惊恐或不便，才没在信里表示她多么盼望有个亲人来看看她，眼下一见妹妹来了，心里感到非常欣喜。不过，她没有力气多说话，等宾利小姐走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们姐妹俩的时候，她只能说几句感激主人的话，因为他们待她实在太好了。伊丽莎白静悄悄地侍候着她。

早饭吃过之后，宾利家的姐妹俩也来陪伴她们。伊丽莎白看到她们对姐姐那么亲切，那么关怀，也对她们产生了好感。医生赶来了，检查了病人的症状，不出众人所料，说她患了重感冒，必须尽力调治好。他还嘱咐简上床休息，并且给她开了几样药。医生的嘱咐立即照办了，因为病人的热度又升高了，而且头痛得十分厉害。伊丽莎白片刻也不离开姐姐的房间，另外两位女士也很少走开，因为男士们都不在家，她们到别处也是无所事事。

时钟打三点的时候，伊丽莎白觉得应该走了，便勉勉强强地说了一声。宾利小姐提出派马车送她，伊丽莎白打算稍许推谢一下就接受主人的盛意，不料简表示舍不得让她走，于是宾利小姐只得改变派马车的主意，请她在内瑟菲尔德暂且住下。伊丽莎白感激不尽地答应了。随即宾利小姐便差遣仆人去朗伯恩，把伊丽莎白留下的消息告诉她家人，同时带回些衣服来。

第八章

五点钟的时候，主人家两姐妹出去更衣。到了六点半，伊丽莎白被请去吃饭。大家都很讲究礼貌，纷纷探问简的病情，其中宾利先生表现得尤为关切，伊丽莎白见了十分欢喜，只可惜她做不出令人鼓舞的回答。简一点也没见好。那姐妹俩听到这话，便三番五次地说她们多么担忧，患重感冒多么可怕，她们自己多么讨厌生病，然后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原来，简不在面前她们就对她漠不关心，这就使伊丽莎白重新滋生了对她们的厌恶之情。

的确，这伙人里只有她们的兄弟能使她感到满意。他显然是在为简担忧，对伊丽莎白也关怀备至。本来，伊丽莎白觉得别人将她视为不速之客，但是受到这般关怀之后，她心里也就不那么介意了。除了宾利先生之外，别人都不大理睬她。宾利小姐一心扑在达西身上，她姐姐差不多也是如此。再说赫斯特先生，他就坐在伊丽莎白身旁，可他天生一副懒骨头，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吃喝和玩牌，后来见伊丽莎白放着五香炖肉不吃，却去吃一盘家常菜，便不再搭理她了。

伊丽莎白一吃过饭，就立即回到简那里。她一走出饭厅，宾利小姐就开始诽谤她，说她太没有规矩，真是既傲慢又无礼；说她寡言少语，仪态粗俗，情趣索然，模样难看。赫斯特夫人也有同感，而且还补充了两句：

“总而言之，她除了擅长跑路之外，没有别的长处。我永远忘不了她今天早晨的那副样子。简直像个疯子。”

“她真像个疯子，路易莎。我简直忍不住笑。她这一趟跑得无聊透了！姐姐伤了点风，犯得着她在野地里跑跑颠颠吗？她的头发给弄得多么蓬乱，多么邋遢！”

“是呀，还有她的衬裙。你们要是看见她的衬裙就好了。我绝对不是瞎说，那上面沾了足足六英寸泥。她把外面的裙子往下拉了拉，想遮住衬裙，可惜没遮住。”

“你形容得也许非常逼真，路易莎，”宾利说道，“可我却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觉得，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今天早晨走进屋的时候，样子极其动人。我可没看见她那沾满泥浆的衬裙。”

“你一定看见了，达西先生，”宾利小姐说。“我想，你总不愿意看见令妹出这种洋相吧。”

“当然不愿意。”

“踏着齐踝的泥浆，孤零零一个人跑了三英里，四英里，五英里，谁知道多少英里！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依我看，这表明她狂妄放肆到令人作呕的地步，一点体面也不顾，乡巴佬气十足。”

“这正表明了她对姐姐的手足之情，非常感人，”宾利说。

“我很担心，达西先生，”宾利小姐低声怪气地说道，“她的冒失行为大大影响了你对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的爱慕吧？”

“毫无影响，”达西答道。“经过一番奔波，她那双眼睛越发明亮了。”说完这话，屋子里沉默了一阵，随即赫斯特夫人又开口了：

“我特看得起简．贝内特，真是个挺可爱的姑娘，我衷心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只可惜遇到那样的父母，又有些那么低贱的亲戚，恐怕没有什么指望了。”

“我好像听你说过，她们有个姨父在梅里顿当律师。”

“是的。她们还有个舅舅，住在奇普赛德[1]一带。”

“那真妙极了，”做妹妹的补充了一句，于是姐妹俩都纵情大笑。

“即使她们的舅舅多得能塞满奇普赛德街，”宾利嚷道，“也丝毫无损她们的讨人喜爱。”

“不过，要想嫁给有地位的男人，机会可就大大减少了，”达西回答说。

宾利没有答理这句话，可是他的两个姐妹听了却非常得意，她们又拿贝内特小姐的低贱亲戚尽情取笑了一番。

不过她们一离开饭厅，便又重新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来到简的房间，一直陪她坐到喝咖啡的时候。简仍然病得厉害，伊丽莎白始终不肯离开她，直到夜色已深，见她睡着了，她才放下心，觉着尽管有些不乐意，还是应该下楼去看看。她走进客厅，发现大家正在玩卢牌[2]，大家当即请她来玩，她怕他们玩大赌[3]，便谢绝了，推说放心不下姐姐，只在楼下待一会，还是找本书消遣消遣。赫斯特先生惊讶地望着她。

“你宁可看书也不玩牌？”他说道。“真是少见。”

“伊莱扎．贝内特小姐瞧不起玩牌，”宾利小姐说道。“她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对别的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我既领受不起这样的夸奖，也担当不得这样的责备。我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读书人，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

“毫无疑问，你就很乐意照料你姐姐，”宾利说道。“但愿你姐姐快些复原，那样你就会觉得更快乐了。”

伊丽莎白由衷地谢了他，然后朝一张摆着几本书的桌子走去。宾利立即表示要给她再拿些来，把他书房里的书全拿来。

“我要是多藏些书就好了。既可供你阅读，我面子上也光彩些。不过我是个懒虫，虽说藏书不多，却也读不过来。”

伊丽莎白跟他说，房间里这几本书足够她看的了。

“我感到很惊奇，”宾利小姐说，“父亲怎么只留下这么一点点书。达西先生，你在彭伯利的那个书房有多气派啊！”

“那有什么好稀奇的，”达西答道，“那是好几代人努力的结果啊。”

“可你也添置了不少啊。你总是一个劲地买书。”

“如今这个时代，我不好意思忽略家里的书房。”

“忽略！但凡能为那个壮观的地方增添光彩的事情，你肯定一桩也没有忽略！查尔斯，你给自己盖房子的时候，但愿能有彭伯利一半美观就行了。”

“但愿如此。”

“不过，我还真要奉劝你就在那一带买块地，照彭伯利的模式盖座房子。英国没有哪个郡比德比郡更美的了。”

“我十分乐意这么办。要是达西肯卖的话，我想索性把彭伯利买下来。”

“我是在谈论可能办到的事情，查尔斯。”

“我敢说，凯瑟琳，买下彭伯利比仿照它另盖一座房子，可能性更大一些。”

伊丽莎白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住了，没有心思再看书了。不久，她索性把书放在一旁，走到牌桌跟前，坐在宾利先生和他姐姐之间，看他们玩牌。

“自春天以来，达西小姐又长高了好些吧？”宾利小姐说道。“她会长到我这么高吗？”

“我想她会的。她现在大约有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那么高，或许还要高一点。”

“我真想再见见她！我从没碰到过这么讨我喜欢的人。模样那么俊俏，举止那么优雅，小小年纪就那么多才多艺！她的钢琴弹得棒极了。”

“真叫我感到惊奇，”宾利说道，“年轻小姐怎么有那么大的能耐，一个个全都那么多才多艺。”

“年轻小姐全都多才多艺！亲爱的查尔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认为她们全是这样。她们都会装饰台桌，点缀屏风，编织钱袋。我简直就没见过哪一位不是样样都会，而且每逢听人头一次谈起某位年轻小姐，总要说她多才多艺。”

“你列举这些平凡的所谓才艺，”达西说道，“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许多女人只不过会编织钱袋，点缀屏风，也给挂上了多才多艺的美名。我决不能赞同你对一般妇女的评价。在我认识的所有女人中，真正多才多艺的只有半打，再多就不敢说了。”

“当然，我也是如此，”宾利小姐说。

“那么，”伊丽莎白说，“照你看来，一个多才艺的妇女应该具备很多条件啦。”

“是的，我认为应该具备很多条件。”

“哦，当然，”达西的忠实羽翼嚷起来了，“一个女人不能出类拔萃，就不能真正算是多才多艺。一个女人必须精通音乐、唱歌、绘画、舞蹈以及现代语言，才当得起这个称号。除此之外，她的仪表步态、嗓音语调、谈吐表情，都必须具备一种特质，否则她只能获得一半的资格。”

“她必须具备这一切，”达西接着说道，“除了这一切之外，她还应该有点真才实学，多读些书，增长聪明才智。”

“难怪你只认识六个才女呢。我倒怀疑你可能连一个也不认识吧。”

“你怎么对你们女人这么苛求，竟然怀疑她们不可能具备这些条件呢？”

“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我可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说的那么全面，既有才干，又有情趣；既勤奋好学，又风仪优雅。”

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一齐叫起来了，抗议伊丽莎白不该怀疑一切，并且郑重其事地说，她们就知道不少女人完全具备这些条件。话音未落，赫斯特先生便叫她们别吵了，厉声抱怨说，她们对打牌太不专心了。

就这样，众人都闭口不语了，没过多久，伊丽莎白便走出了客厅。

门关上之后，宾利小姐说道：“有些年轻女人为了博得男人的青眯，不惜贬低自己的同胞，伊莱扎．贝内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种手段确实迷惑了不少男人。但是，我认为这是一种拙劣的手腕，卑鄙的伎俩。”

“毫无疑问，”达西听出这话主要是说给他听的，便回答道，“女人为了勾引男人有时不惜玩弄种种诡计，这些诡计全都是卑鄙的。凡是带有狡诈意味的举动，都是令人鄙夷的。”

宾利小姐不大满意他这个回答，因此也就没有再谈下去。

伊丽莎白又到他们这里来了一趟，只是想说一声：她姐姐病得更重了，她不能离开她。宾利催着立即去请琼斯先生，可是他的两个姐妹认为乡下郎中不中用，主张赶快派人到城里去请一位名医来。伊丽莎白不赞成这么做，但是又不愿意拒绝她们兄弟的建议，于是大家商定：如果贝内特小姐明天早晨还不见好，就立即派人去请琼斯先生。宾利心里非常不安，他的姐妹也声称十分担忧。不过，吃过夜宵之后，姐妹俩演奏了几支二重奏，终于消除了烦闷，而宾利却找不到有效的办法解除焦虑，只有关照女管家尽力照料病人和她妹妹。

第九章

当晚，伊丽莎白大部分时间是在姐姐房里度过的。第二天一大早，宾利先生就派女佣来问候。过了不久，他两个姐妹也打发两个文雅的侍女来探询。伊丽莎白感到欣慰的是，她总算可以告诉他们：病人已经略有好转。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要求主人家差人替她往朗伯恩送封信，想让母亲来看看简，亲自判断一下她的病情。信立即送出去了，信上说的事也很快照办了。刚吃过早饭不久，贝内特太太便带着两个小女儿赶到了内瑟菲尔德。

假若贝内特太太发现简真有什么危险，那她倒要伤心死了。但是一见女儿病得并不怎么严重，她又有些得意了，反而希望女儿不要立即复原，因为一复原，她就得离开内瑟菲尔德。所以，当女儿提出要她带她回家时，她听也不要听。再说，差不多与她同时赶到的医生，也认为这不妥当。母亲陪着简坐了一会，宾利小姐便来请客人去吃饭，于是她就带着三个女儿一起走进早餐厅。宾利迎上前来，说是希望贝内特太太发觉，贝内特小姐并不像她想象中病得那么严重。

“我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先生，”贝内特太太回答道。“她病得太厉害了，根本不能接她走。琼斯先生说，千万不能把她接走。我们只得多叨扰你们几天啦。”

“接走！”宾利嚷道。“绝对不行。我相信，我妹妹决不肯让她走的。”

“你放心好啦，太太，”宾利小姐冷漠而不失礼貌地说道，“贝内特小姐待在我们这儿，我们会尽心照顾她的。”

贝内特太太连声道谢。

“要不是多亏了这些好朋友，”她又接着说道，“我真不知道简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病得太厉害了，遭了多大的罪，不过她最能忍耐啦，她一贯都是这样，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像她这么温柔的性格。我常跟另外几个女儿说，她们全都比不上她。宾利先生，你这间屋子真讨人喜欢，从那条石子路上望出去，景色也很迷人。我真不知道乡下有哪个地方比得上内瑟菲尔德，虽说你的租期很短，希望你别急着搬走。”

“我干什么事都急，”宾利答道。“假使我打定主意要离开内瑟菲尔德，我可能在五分钟内就搬走。不过，眼下我算是在这儿住定了。”

“我也正是这么猜想的，”伊丽莎白说。

“你开始了解我啦，是吗？”宾利转身对她大声说道。

“哦！是的——我完全了解你。”

“但愿你说这句话是在恭维我。不过，这么轻易让人看透，未免有些可怜。”

“那要看情况了。一个性格深沉复杂的人，很难说是否就比你这样的人更值得受人尊重。”

“莉齐，”她母亲嚷道，“别忘了你在做客。家里让你野惯了，在这儿可不许瞎胡闹。”

“我以前还不知道，”宾利马上接着说道，“你对人的性格很有研究。这一定是一门很有趣的学问吧。”

“是的。不过，还是复杂的性格最有意思。这种性格起码具有这个优点。”

“一般说来，”达西说道，“乡下可供进行这种研究的对象很少。在乡下，你的活动范围非常狭窄，非常单调。”

“但人还是有很多变化的，他们身上总是有些新东西值得你去注意。”

“一点不假，”贝内特太太嚷道，达西刚才以那种口气提到乡下，真让她生气。“告诉你吧，那方面的事情乡下跟城里一样多。”

大家都吃了一惊。达西望了望她，然后便悄悄走开了。贝内特太太自以为彻底战胜了达西，便乘胜追击。

“就我来说，我觉得伦敦除了商店和公共场所以外，没有什么比乡下很优越的地方。乡下舒服多了，不是吗，宾利先生？”

“我到乡下就不想离开乡下，”宾利回答说，“到了城里又不想离开城里。乡下和城里各有各的好处，我住在哪儿都一样快活。”

“啊——那是因为你性情好。可那位先生，”贝内特太太朝达西望了一眼，“似乎觉得乡下一文不值。”

“真是的，妈妈，你搞错了，”伊丽莎白为母亲害臊，便说。“你完全误解了达西先生的意思。他只不过说，乡下碰不到像城里那么些各色各样的人，这你可得承认是事实。”

“当然啦，亲爱的，谁也没否认过。不过，要是说这个地方还碰不到多少人，我想也没有几个比这更大的地方了。我就知道，常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就有二十四户人家。”

若不是碍着伊丽莎白的面子，宾利真忍不住要笑出来。他妹妹可不像他那么体念，硬带着神气活现的笑容望着达西。伊丽莎白想拿话转移一下母亲的心思，便问她说：自她离家以后，夏洛特．卢卡斯有没有到朗伯恩来过。

“来过。她是昨天跟她父亲一道来的。威廉爵士是个多么和蔼的人啊，宾利先生——难道不是吗？完全是个上流社会的人！那么文雅，又那么随和！遇见谁都要交谈几句。我看这才叫有教养呢。那些自命不凡、金口难开的人，他们完全是想错了念头。”

“夏洛特在我们家吃饭了吗？”

“没有，她硬要回家去。我猜想，家里要她回去做馅饼。就我来说，宾利先生，我总是雇些能干事的用人。我的女儿就不是像他们那样教养大的。不过，各人的事各人自己看着办，告诉你吧，卢卡斯家的姑娘全是些好姑娘。只可惜长得不漂亮！倒不是我认为夏洛特很难看，她毕竟是我们特别要好的朋友。”

“她看来是位很可爱的姑娘，”宾利说。

“哦！是的。不过你得承认，她长得很一般。卢卡斯太太本人也常这么说，羡慕我的简长得俊俏。我不喜欢吹自己的孩子，不过说实话，简这孩子——比她好看的姑娘可不多见。谁都这么说，我可不是偏心眼。还在她十五岁那年，在我城里那位兄弟加德纳家里，有位先生爱上了她，我弟媳妇硬说，我们临走前他会向简求婚。不过，他没有提出来。也许他觉得她太年轻。不过他为简写了几首诗，写得真动人。”

“他的爱情也就此完结了，”伊丽莎白不耐烦地说。“我想许多人就是采取这个方式，克制了自己的爱情。诗有驱除爱情的功能，这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我一向认为，诗是爱情的食粮，”达西说。

“那要是一种美好、坚贞、健康的爱情才行。凡是强健的东西，可以从万物获得滋补。如果只是一点微薄的情意，那么我相信，一首出色的十四行诗就能把它彻底葬送掉。”

达西只笑了笑。接着大家都默不作声了，这时伊丽莎白提心吊胆的，生怕母亲又要出丑。她想揽话，可又想不出说什么好。沉默了一阵之后，贝内特太太又一次感谢宾利先生对简的悉心照料，同时还为莉齐也来打扰他表示歉意。宾利先生回答得既客气又真挚，逼着妹妹也跟着客气起来，说了些合乎时宜的话。宾利小姐说话的神态不是很自若，但贝内特太太已经够满意的了，过了不一会，她便叫预备马车。一见这个信号，她小女儿便挺身而出。原来，自从她们母女来到此地，两个姑娘一直在窃窃私语，最后说定，由小女儿提醒宾利先生不要忘记，他刚来乡下时曾许诺，要在内瑟菲尔德开一次舞会。

莉迪亚是个发育良好的健壮姑娘，年方十五，细皮嫩肉，和颜悦色。她是母亲的掌上明珠，由于深受宠爱，很小就步入了社交界。她生性活泼，天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她姨父一次次拿好酒好菜款待那些军官，军官又见她轻佻风流，便向她大献殷勤，从此她也就越发有恃无恐了。因此，她无所顾忌地向宾利先生提出了开舞会的事，冒冒失失地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诺言，而且还说：他要是不履行诺言，那可是天下最丢人的事。宾利先生给突然将了一军，他的回答却叫贝内特太太觉得很悦耳：

“我向你保证，我非常愿意履行自己的诺言。等你姐姐康复以后，舞会的日期就请你来择定。你总不会想在姐姐生病的时候跳舞吧。”

莉迪亚表示满意。“哦！是的——等简复原以后再跳，那敢情好。到那时候，卡特上尉很可能又回到了梅里顿。等你的舞会开完以后，”她接着又说，“我非要让他们也开一次不可。我要跟福斯特上校说，他要是不开，那就太丢人啦。”

贝内特太太随即便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伊丽莎白立刻回到了姐姐身边，也顾不得主人家两姐妹和达西先生会对她和她家里人如何说三道四了。不过，尽管宾利小姐一个劲地拿美丽的眼睛打趣，达西先生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她们去编派伊利莎白的不是。

第十章

这一天过得和前一天差不多。上午[1]，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陪了病人几个钟头，病人尽管康复得很慢，却在不断康复。到了晚上，伊丽莎白跟大伙一块待在客厅里。不过，这一回却没有人打卢牌。达西先生在写信，宾利小姐坐在他旁边，一边看他写信，一边接二连三地打扰他，要他代问他妹妹好。赫斯特先生和宾利先生在打皮克牌[2]，赫斯特夫人在一旁看他们打。

伊丽莎白拿起针线活，听着达西跟宾利小姐谈话，觉得十分有趣。只听宾利小姐恭维个没完没了，不是夸奖他字写得棒，就是赞美他一行行写得匀称，要不就是称颂他信写得长，不想对方却冷冰冰地带理不理。他们之间展开了一场奇妙的对话，这场对话与伊丽莎白对两人的看法完全吻合。

“达西小姐收到这样一封信该有多高兴啊！”

达西没有答理。

“你写得快极了。”

“你这话可说错了。我写得相当慢。”

“你一年得写多少信啊！还有事务上的信呢！我看这太让人厌烦啦！”

“这么说，事情幸亏落到了我身上，没落到你身上。”

“请告诉令妹，我很想见到她。”

“我已经遵命告诉她一次了。”

“恐怕你不大喜欢你那支笔吧。让我给你修修吧。我修得好极啦。”

“多谢——我一向都是自己修理。”

“你怎么能写得这么工整？”

达西没有吱声。

“请告诉令妹，我听说她的竖琴弹得有长进了，真觉得高兴。还请告诉她，她那块小桌布图案设计得真美，我喜欢极了，我觉得比起格兰特利小姐的，不知要强多少倍。”

“你是否可以允许我等到下次写信时，再转告你的喜悦之情？这一次我可写不了那么多啦。”

“哦！不要紧。我一月份就会见到她的。不过，你总是给她写这么动人的长信吗，达西先生？”

“我的信一般都很长，但是否每封信都很动人，这可由不得我来说了。”

“我总觉得，凡是能洋洋洒洒写长信的人，不可能写不好。”

“你可不能拿这样的话来恭维达西，凯瑟琳，”她哥哥嚷道，“因为他写起信来并不洋洋洒洒。他总要琢磨四音节的字。难道不是吗，达西？”

“我的写信风格与你大不相同。”

“哦，”宾利小姐叫起来了，“查尔斯写起信来马虎透顶。他要漏掉一半字，涂掉另一半。”

“我的念头转得太快，简直来不及写——因此，收信人有时候觉得我的信言之无物。”

“宾利先生，”伊丽莎白说，“你这样谦虚，人家本来想责备你也不忍心了。”

“假装谦虚是再虚伪不过了，”达西说。“那样做往往只是信口开河，有时只是转弯抹角的自夸。”

“那你把我那句谦虚的话划归哪一类呢？”

“转弯抹角的自夸。你实在是为自己写信方面的缺点感到自豪，你认为这些缺点是思想敏捷和写得马虎引起的，你觉得这些表现即使不算可贵，也至少非常有趣。凡是办事快当的人总是以快为荣，很少考虑事情办得是否完善。你今天早上跟贝内特太太说，假使你打定主意要离开内瑟菲尔德，你五分钟之内就能搬走，你这话无非是想夸耀自己，恭维自己——然而，急躁的结果只能使该做的事没有做，无论对人对已都没有真正的好处，这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

“得啦，”宾利嚷道，“到了晚上还记得早上说的傻话，这太不值得啦。不过老实说，我当时和现在都相信，我对自己的看法并没有错。因此，我至少没有为了在女士们面前炫耀自己，而装出一副无端的急性子。”

“也许你真相信自己的话，我可决不相信你会那么神速地搬走，你跟我认识的任何人一样，都是见机行事。假如就在你上马的时候，有个朋友跟你说：‘宾利，你还是待到下周再走吧，’你就可能听他的话，就可能不走了——他要是再提个要求，你也许会待上一个月。”

“你说这番话只不过证明，”伊丽莎白嚷道，“宾利先生没有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办。与他的自夸比起来，你把他夸耀得光彩多啦。”

“我感到不胜荣幸，”宾利说，“我的朋友说的话，经你这么一解释，反倒变成恭维我性情随和。不过，我只怕你这种解释决不符合那位先生的原意，因为遇到这种情况，我只有断然拒绝那位朋友，赶快骑马走掉，达西才会看得起我。”

“那么，达西先生是否认为，你原来的打算尽管很草率，但你只要坚持到底，也就情有可原了呢？”

“老实说，这件事我也解释不清楚，得由达西自己来说明。”

“你想让我来说明，可那些意见是你硬栽到我头上的，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不过，贝内特小姐，假定情况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也别忘了这一点：那位朋友之所以叫他回到屋里，叫他延缓一下计划，那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心愿，他尽管提出了要求，却并没有坚持要他非那样做不可。”

“爽快——轻易——地听从朋友的劝告，在你看来，并不是什么优点。”

“盲目服从，是不尊重双方理智的表现。”

“达西先生，你似乎完全否定了友情的作用。如果你尊重向你提要求的人，你往往会不等他来说服你，就爽爽快快地接受他的要求。我并不是在特指你所假设的宾利先生的那种情况。也许我们可以等到真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再来讨论他处理得是否慎重。不过，在一般情况下，朋友之间遇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已经打定注意，另一个要他改变主意，如果被要求的人不等对方把他说通，就听从了对方的意见，难道你会因此而瞧不起他吗？”

“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先确定一下那个朋友提出的要求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们两人究竟亲密到什么地步？”

“当然可以，”宾利大声说道。“那就让我们听你仔细讲讲吧，别忘了比较一下他们的高矮个头，因为，贝内特小姐，这一点会对我们的争论产生你意想不到的影响。实话告诉你，假使达西不是因为长得比我高大，我决不会那么敬重他。我敢说，在有些时候，有些场合，达西是个再可恶不过的家伙啦，特别是在他家里，逢上星期天晚上，当他没事可干的时候。”

达西先生笑了笑。伊丽莎白觉得他好像很生气，便连忙忍住了笑。宾利小姐见达西受到戏弄，心里愤愤不平，责怪哥哥不该胡说八道。

“我明白你的用心，宾利，”达西说。“你不喜欢争论，想把这场辩论压下去。”

“我也许真是这样。争论太像争吵了。假如你和贝内特小姐能等我走出屋以后再争论，我将不胜感激。然后，你们便可以爱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

“你的这个要求，”伊丽莎白说，“对我并没有损失。达西先生还是去把信写好吧。”

达西先生听了她的话，真把信写好了。

这件事完了之后，达西请求宾利小姐和伊丽莎白赏赐他一点乐曲听听。宾利小姐欣然跑到钢琴跟前，先是客气了一番，请伊丽莎白带头先弹，伊丽莎白却同样客气而倍加诚恳地推辞了，随后宾利小姐才坐了下来。

赫斯特夫人替妹妹伴唱。就在她俩如此表演的时候，伊丽莎白一边翻阅着钢琴上的几本琴谱，一边情不由已地注意到，达西总是不断地拿眼睛盯着她。她简直不敢设想，她居然会受到一个如此了不起的男人的爱慕。然而，假如说达西是因为讨厌她才那么望着她，那就更奇怪了。最后，她只能这样想：她之所以引起达西的注意，那是因为照他的标准衡量，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让人看不顺眼。她做出了这个假想之后，并没有感到痛苦。她压根儿不喜欢达西，因此也不稀罕他的垂青。

宾利小姐弹了几支意大利歌曲之后，便想换换情调，弹起了一支欢快的苏格兰小曲。过了不久，达西先生走到了伊丽莎白跟前，对她说道：

“贝内特小姐，你是不是很想抓住这个机会跳一曲里尔舞[3]？”

伊丽莎白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达西见她闷声不响，觉得有些奇怪，便又问了她一次。

“哦！”伊丽莎白说，“我早就听见了，只是一下子拿不准怎么回答你。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说一声‘想跳’，然后你就可以洋洋得意地蔑视我的低级趣味。但是，我一向就喜欢戳穿这种把戏，捉弄一下蓄意蔑视我的人。因此，我决定跟你说：我压根儿不想跳里尔舞——现在，你是好样的就蔑视我吧。

“实在不敢。”

伊丽莎白本来打算羞辱他一下，眼下见他那么恭谨，不由得愣住了。不过，她天生一副既温柔又调皮的神态，使她很难羞辱任何人。达西真让她给迷住了，他以前还从未对任何女人如此着迷过。他心里正经在想，假若不是因为她有几个低贱的亲戚，他还真有点危险了呢。

宾利小姐见此情景，也许是多疑的缘故，心里很是嫉妒。她真想把伊丽莎白撵走，因此也越发渴望她的好朋友简能快些复原。

为了挑逗达西厌恶这位客人，她常常冷言冷语，假设他和伊丽莎白结为伉俪，筹划这门亲事会给他带来多大幸福。

“我希望，”第二天，她和达西一道在矮树林里散步的时候，她说，“喜事办成之后，你得委婉地奉劝你那位岳母大人不要多嘴多舌。你要是有能耐的话，也把你那几个小姨子追逐军官的毛病给治一治。还有一件事，真难以启齿，不过还得提醒你一下：尊夫人有个小毛病，好像是自命不凡，又好像是出言不逊，你也得设法加以制止。”

“为了我的家庭幸福，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哦！有的。务必把你内姨父内姨妈菲利普斯夫妇的画像挂在彭伯利的画廊里，就放在你那位当法官的伯祖父的遗像旁边。你知道他们属于同一行当，只是职业不同。至于尊夫人伊丽莎白，你就别找人给她画像了，哪个画家能把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画得惟妙惟肖呢？”

“那双眼睛的神气的确不容易描绘，但是眼睛的颜色和形状，以及那眼睫毛，都非常美妙，也许描画得出来。”

就在这当口，赫斯特夫人和伊丽莎白从另一条道上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们也想散散步，”宾利小姐说。她心里有些惶惶不安，惟恐让她俩听见了他们刚才说的话。

“你们太不像话了，”赫斯特夫人答道，“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说罢挽起达西那条空着的手臂，丢下伊丽莎白独个走着。这条小道恰好能够容得下三人并行。达西先生觉得她们太冒昧了，当即说道：

“这条路太窄了，我们大伙不能一起并行。我们还是到大道上去吧。”

其实，伊丽莎白并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只听她笑嘻嘻地答道：“不用啦，不用啦，你们就在这儿走走吧。你们三个人走在一起很好看，优雅极了。加上第四个人，画面就给破环了。再见。”

她随即喜气洋洋地跑开了。她一边溜达,一边乐滋滋地在想：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回家了。简已经大有好转，当天晚上就想走出屋去玩两个钟头。

第十一章

吃过晚饭以后，夫人小姐们都离开了饭厅，伊丽莎白趁机上楼去看看姐姐，见她穿得暖暖和和的，便陪着她来到了客厅。主人家的两个朋友看见简来了，都连声表示高兴。男士们没来之前的一个钟头里，那姐妹俩的那个和蔼可亲劲儿，伊丽莎白从来不曾看到过。她们的健谈本领真是了不起，能绘声绘色地描述一场舞会，妙趣横生地讲述一桩轶闻，活灵活现地讥笑一位朋友。

可是男士们一进来，简就不怎么引人注目了。宾利小姐的眼睛立即转到达西身上，达西进门还没走几步，她就跟他说上了话。达西首先向贝内特小姐问好，客客气气地祝贺她病体康复。赫斯特先生也向她微微鞠了一躬，说是见到她“非常高兴”。但是，问候得最热切、最周到的，还要数宾利，他是那样满怀喜悦，关切备至。开头半个小时都花在添火上面，惟恐病人因为换了屋子而受不了。简遵照宾利的要求，移到火炉的另一边去，以便离开门口远一些。宾利随即坐到她身边，光顾得跟她说话，简直不理睬别人，伊丽莎白正在对面角落做活计，见到这般情景，心里不禁大为高兴。

喝过茶之后，赫斯特先生便提醒小姨子快摆牌桌——可是徒劳无益。宾利小姐早就从私下获悉，达西先生不喜欢打牌。后来赫斯特先生公开提出要打牌，宾利小姐也拒绝了。宾利小姐对他说，没有人想打牌，这时大伙对这件事都沉默不语，看来她的确没有说错。因此，赫斯特先生无事可做，只好躺在沙发上打瞌睡。达西拿起一本书来，宾利小姐也跟着拿起一本。赫斯特夫人在埋头玩弄手镯和指环，偶尔也往弟弟和贝内特小姐的对话中插几句嘴。

宾利小姐真叫一心二用，既要自己读书，又要看达西读书，没完没了地不是问他个问题，就是看看他读到哪一页。然而，她总是设法逗他说话，他只是搪塞一下她的问话，然后又继续看他的书。宾利小姐之所以挑选那本书，仅仅因为那是达西那本书的第二卷，她本想津津有味地读一读，不料最后给搞得精疲力竭，不由得打了个大哈欠，说道：“这样度过一个晚上，有多惬意啊！我敢说，什么事情也不像读书那么富有乐趣！人干什么事都会厌倦，只有读书例外！等我有了自己的家，要是没有个很好的书房，那才真可怜呢。”

谁也没有理睬她。她接着又打了个哈欠，抛开书本，眼睛环视了一下客厅，想找点东西消遣。这时忽听哥哥跟贝内特小姐说起要开一次舞会，她便霍地扭过头来对他说道：

“这么说，查尔斯，你真打算在内瑟菲尔德开一次舞会啦？我想奉劝你，先征求一下在座各位的意见，再做决定。我敢肯定，我们当中有人觉得跳舞是受罪，而不是娱乐。”

“如果你指的是达西，”她哥哥大声说道，“他可以在舞会开始之前上床去睡觉，随他的便好啦——舞会可是说定了非开不可的，只等尼科尔斯准备好足够的白汤[1]，我就下请帖。”

“假如舞会能开得别出心裁一些，”宾利小姐回答道，“那我对舞会就会喜欢多了。可是按照老一套的开法，实在乏味透顶。要是只兴谈话不兴跳舞，那就理智多了。”

“也许是理智得多，亲爱的卡罗琳，不过那还像什么舞会呀。”

宾利小姐没有回答。不久便立起身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她体态袅娜，步履轻盈，有意要向达西卖弄卖弄，怎奈达西仍在埋头读书，看也不看她一眼。她绝望之际，决定再做一次努力，于是便转过身来对伊丽莎白说道：

“伊莱扎．贝内特小姐，我劝你学学我的样子，在屋里溜达一圈。我告诉你，一个姿势坐了那么久，起来走走可以提提神。”

伊丽莎白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答应了。宾利小姐如此客气，她的真正目的也同样达到了：达西先生终于抬起了头。原来，达西也和伊丽莎白一样，看出了宾利小姐无非是在耍弄花招，便不知不觉地合上了书。两位小姐当即请他来一起溜达，可他谢绝了，说是她们之所以要在屋里一道走来走去，据他想象，无非有两个动机，他若夹在里面，哪个动机都会受到妨碍。“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宾利小姐急着想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便问伊丽莎白有没有听懂。

“一点也不懂，”伊丽莎白答道。“不过，他一定是存心刁难我们，煞他风景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理睬他。”

可惜宾利小姐说什么也不忍心去煞达西先生的风景，因而再三要求他解释一下他所谓的两个动机。

“要我解释一下完全可以，”等她一住口，达西便说。“你们之所以采取这个方式来消磨晚上的时光，不外乎出于这样两个动机：要么你们是心腹之交，有些私事要谈论，要么你们认为自己一散起步来，体态显得无比优美。如果是出于第一种动机，我夹在里面就会妨碍你们；如果是出于第二种动机，我坐在火炉旁边可以更好地欣赏你们。”

“哦！真吓人！”宾利小姐叫起来了。“我从没听见过这么毒辣的话。他这样说话，我们该怎么罚他呀？”

“你只要存心罚他，那再容易不过了，”伊丽莎白说。“我们大家可以互相折磨，互相惩罚。捉弄他一下——讥笑他一番。你们既然这么熟悉，你一定知道怎么对付他。”

“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说实话，我们虽然很熟悉，可我还没学会那一招。要捉弄一个镇定自若遇事不慌的人！不行，不行——我觉得我们斗不过他。至于讥笑他，恕我直言，我们还是不要凭空讥笑人家，免得让人家耻笑我们。让达西先生自鸣得意去吧。”

“达西先生居然讥笑不得呀！”伊丽莎白嚷道。“这种优越条件真是少有，但愿永远少有下去，这样的朋友多了，对我可是个莫大的损失。我最喜欢开玩笑。”

“宾利小姐过奖我啦，”达西说。“如果有人把开玩笑当作人生的第一需要，那么最英明最出色的人——不，最英明最出色的行为——也会成为笑柄。”

“当然，”伊丽莎白答道——“那种人的确有，不过我想我可不在其内。我想我从不讥笑英明恰当的行为。我承认，愚蠢和无聊，心血来潮和反复无常，这些的确让我觉得好笑，我只要有机会，总是对之加以讥笑。不过我觉得，这些弱点正是你身上所没有的。”

“也许谁也不可能没有弱点。不过我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避免这些弱点，因为即使聪明绝顶的人，也会因为有了这些弱点，而经常招人嘲笑。”

“比如虚荣和傲慢。”

“不错，虚荣的确是个弱点。但是傲慢——只要你当真聪明过人，你总会傲慢得比较适度。”

伊丽莎白别过脸去，免得让人看见她在发笑。

“我想你把达西先生考问完了吧，”宾利小姐说。“请问结果如何啊？”

“我深信达西先生毫无弱点。他自己也不加掩饰地承认了这一点。”

“不，”达西说，“我没有这样自命不凡。我有不少毛病，不过我想不是头脑上的毛病。我不敢担保的是我的性情。我认为，我的性情不能委曲求全——当然是指我在为人处世上太不能委曲求全。我不能按理尽快忘掉别人的蠢行与过错，也不能尽快忘掉别人对我的冒犯。我的情绪也不是随意就能激发起来。我的脾气可以说是不饶人的。我对人一旦失去好感，便永远没有好感。”

“这倒的确是个缺点！”伊丽莎白嚷道。“跟人怨恨不解倒的确是性格上的一个缺陷。不过你这个缺陷也真够绝的。我真不敢再讥笑你了。你在我面前是保险的了。”

“我相信，谁的脾气也难免会有某种短处，一种天生的缺陷，任你受到再好的教育，也还是克服不了。”

“你的缺陷是好怨恨人。”

“你的缺陷么，”达西笑着答道，“就是成心误解别人。”

“我们还是听点音乐吧，”宾利小姐眼见这场谈话没有她的份，不禁有些厌烦，便大声嚷道。“路易莎，你不怕我吵醒赫斯特先生吧？”

做姐姐的毫不介意，于是钢琴便打开了。达西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他开始感到，他对伊丽莎白有些过于亲近了。

第十二章

贝内特家姐妹俩商定之后，第二天早晨伊丽莎白便给母亲写信，请她当天就派车来接她们。可是，贝内特太太早就盘算让女儿们在内瑟菲尔德待到下星期二，以便让简正好住满一个星期，因此说什么也不乐意提前接她们回家。所以，她的回信写得也不令人满意，至少使伊丽莎白感到不中意，因为她急于想回家。贝内特太太在信里说，星期二以前不能派车去接她们。她在信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宾利兄妹挽留她们多住几天，她完全没有意见。怎奈伊丽莎白坚决不肯再待下去——也不大指望主人家挽留她们。她只怕人家嫌她们赖在那里不走，便催促简马上去向宾利先生借马车。两人最后决定向主人家表明，她们当天上午就想离开内瑟菲尔德，而且提出了想借一辆马车。

主人家听到这话，表示百般关切，一再希望她们至少待到明天，简让他们说服了。于是，姐妹俩便推迟到明天再走。这时，宾利小姐又后悔自己不该挽留她们，因为她对伊丽莎白的嫉妒和厌恶，大大超过了对简的喜爱。

宾利先生听说这姐妹俩这么快就走，心里感到非常遗憾，再三劝告贝内特小姐，说马上走不大稳妥——她还没有痊愈。可是简不管什么事，只要觉得对头，总是坚定不移。

在达西先生看来，这倒是条喜讯——伊丽莎白在内瑟菲尔德待得够久了。她太让他着迷了，迷得有些过分——再说，宾利小姐对她也不礼貌，而且越来越拿他自己开心。为了谨慎起见，他决定要特别当心，眼下决不要流露出任何爱慕之情，免得激起她的非分之想，以为她能左右他达西的终身幸福。他意识到，假若她真存有这种念头，那他最后一天的行为就至关重要了，不是起到助长的作用，便是起到扼杀的作用。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行动上也能加以坚持，星期六一整天简直没跟她说上几句话，虽然他俩一度单独在一起待了半个钟头，他却在聚精会神地看书，瞧也没瞧她一眼。

星期日做过晨祷之后，贝内特家两姐妹告辞了，大家几乎个个都很高兴。到了最后关头，宾利小姐对伊丽莎白骤然越发客气了，对简也越发亲热了。分手的时候，她先跟简说，希望以后能在朗伯恩或者内瑟菲尔德与她重逢，接着又十分亲切地拥抱了她一番，最后甚至还与伊丽莎白握了握手。伊丽莎白兴高采烈地告别了大家。

回到家里，母亲并不怎么热诚地欢迎她们。贝内特太太奇怪她们怎么回来啦，埋怨她们不该惹那么多麻烦，硬说简一准又伤风了。那位做父亲的虽然没说什么欢天喜地的话，但是见到两个女儿还真感到高兴。他体会到了她俩在家里的分量。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如果简和伊丽莎白不在场，那就没有劲，甚至毫无意思。

姐妹俩发觉玛丽像以往一样，还在埋头钻研和声学与人性问题，她拿出了一些新的札记给她们欣赏，还就陈腐的道德观念发表了一通议论。凯瑟琳和莉迪亚也告诉了她们一些新闻，只是性质截然不同。自上星期三以来，民兵团里又出了好多事，添了好多传闻：有几个军官最近跟她们的姨父吃过饭，一个士兵挨了鞭打，还隐约听说福斯特上校就要结婚了。

第十三章

“亲爱的，”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贝内特先生对太太说道，“我希望你吩咐管家把晚饭准备好一些，因为我料定，家里要来一位客人。”

“你指的是谁，亲爱的？我真不知道有谁要来，除非夏洛特．卢卡斯碰巧会来看看我们，我想我拿平常的饭菜招待她就够好的了。我不相信她在家里经常吃得这么好。”

“我说的这位客人是位先生，又是个生客。”

贝内特太太两眼闪射着光芒。“一位先生，又是个生客！准是宾利先生。哦，简——你从来没漏过一点口风，你这个狡猾的东西！啊，宾利先生要来，我真是太高兴啦。不过——天哪！真不巧！今天一点儿鱼也买不着了。莉迪亚，好宝贝，帮我摇摇铃。我这就吩咐希尔。”

“不是宾利先生要来，”丈夫说道。“这位客人啊，我一生都没见过面。”

这句话让全家人吃了一惊。贝内特先生见太太和五个女儿急巴巴地一齐来追问他，不由得十分得意。

他拿她们的好奇心打趣了一阵之后，便解释说：“大约一个月以前，我收到了那封信。大约两个星期以前，我写了回信，因为我觉得这是件比较棘手的事，需要趁早处理。信是我的表侄柯林斯先生写来的。我死了以后，他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把你们撵出这座房子。”

“哦！天哪，”太太叫起来了，“听你提起这件事我真受不了。请你别谈那个可恶的家伙啦。你的财产不传给自己的孩子，却让别人来继承，这是天下最冷酷的事情。假如我是你，我早就设法采取点对策啦。”

简和伊丽莎白试图向母亲解释一下什么叫限定继承权。她们以前也多次向她解释过，可惜这是贝内特太太无法理解的一个问题。她还在继续破口大骂，说自己的财产不能传给五个亲生女儿，却要送给一个和他们毫不相干的外人，实在太残酷。

“这的确是一件极不公道的事，”贝内特先生说，“柯林斯先生要继承朗伯恩的财产，这桩罪过他是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清的。不过，你要是听听他这封信，了解一下他如何表明心迹，你就会消掉一点气。”

“不，我肯定不会。我认为，他给你写信本身就很不礼貌，又很虚伪。我就恨这种虚伪的朋友。他为什么不学他爸爸那样，跟你吵个不休呢？”

“哦，是呀，他在这点上似乎还有些顾全孝道，这你从他的信里听得出来。”

肯特郡韦斯特汉姆附近的亨斯福德
10月15日

亲爱的先生：

你与先父之间发生的龃龉，一直使我感到忐忑不安。自先父不幸弃世以来，我屡屡想要弥合这裂痕，但是一度却犹豫不决，心想：一个先父一向与之以仇为快的人，我却来与其求和修好，这未免有辱先人——“听呀，贝内特太太。”——不过，我现在对此事已打定主意，因为算我三生有幸，承蒙已故刘易斯．德布尔爵士的遗孀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恩赐，我已在复活节那天受了圣职。凯瑟琳夫人大慈大悲，恩重如山，提拔我担任该教区的教士，今后我当竭诚努力，感恩戴德，恭侍夫人，随时准备奉行英国教会所规定的一切礼仪。况且，我作为一名教士，觉得有责任尽我力之所及，促进家家户户敦睦交好。在这方面，我自信我这番好意是值得高度赞许的，而我将继承朗伯恩财产一事，请你不必介意，也不必导致你拒绝接受我献上的橄榄枝。我如此侵犯了诸位令嫒的利益，只能深感不安，请允许我为此表示歉意，并请先生放心，我愿向令嫒做出一切可能的补偿——此事容待以后详议。倘若你不反对我踵门造访，我建议于11月18日星期一四点钟前来拜谒，抑或在府上叨扰至下星期六为止。这对于我毫无不便之处，因为凯瑟琳夫人决不会反对我星期日偶尔离开教堂一下，只要另有教士主持当天的事务。谨向尊夫人及诸位令嫒表示敬意。

你的祝福者与朋友
威廉．柯林斯

“因此，我们四点钟就要见到这位求和修好的先生啦，”贝内特先生一边叠信，一边说道。“我敢担保，他像是个极有良心、极有礼貌的青年。要是凯瑟琳夫人能如此开恩，让他再上我们这儿来，那他无疑会成为一个可贵的朋友。”

“他讲到女儿们的那几句话，倒还说得不错。要是他当真想给她们补偿补偿，我决不会阻拦他。”

“虽说很难猜测他想如何补偿我们，”简说，“但他这番好意也真是难得。”

伊丽莎白感觉最有趣的是，柯林斯先生对凯瑟琳夫人是那样顶礼膜拜，而且好心好意地随时准备给教民举行洗礼、婚礼和葬礼。

“我想他一定是个古怪人，”她说。“我真摸不透他。他的文笔有些浮夸。他为继承财产表示歉意，这是什么意思呢？即使他可以放弃，也别以为他肯那么干。他是个明白人吗，爸爸？”

“不，亲爱的，我想他不是的。我看他很可能恰恰相反。他信里有一种既卑躬屈膝又自命不凡的口气，这就很说明问题。我真想见见他。”

“从写作的角度来看，”玛丽说，“他的信似乎找不出什么毛病。橄榄枝这个概念虽然并不新颖，可我觉得用得倒很恰当。”

在凯瑟琳和莉迪亚看来，那封信也好，写信人也好，都没有一点意思。反正她们的表兄绝不会穿着红制服来，而好几个星期以来，她们已经不乐意与穿其他颜色服装的人结交了。至于她们的母亲，她原先的怨愤倒让柯林斯先生的那封信打消了不少，她准备心平气和地接待他，这使丈夫和女儿们都感到惊讶。

柯林斯先生准时到达了，受到全家人非常客气的接待。贝内特先生简直没说什么话，但太太小姐们却很乐意交谈，而柯林斯先生似乎既不需要别人怂恿，也不喜欢沉默寡言。他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身材高大，体态笨拙。他气派端庄，举止拘谨。刚一坐下，就恭维贝内特太太真有福气，养了这么多好女儿。他说，他对她们的美貌早有耳闻，但是今天一见面，才知道她们比人们传闻的还要姣美得多。他还说，他相信，贝内特太太到时候会看着女儿们一个个结下美满良缘。他这番奉承，有几个人听起来不大入耳，但是贝内特太太没有听不进的恭维话，于是便极其爽快地回答道：

“你这个人心肠真好。我真心希望事情能像你说的那样，否则她们要苦死了。有些事情办得就是怪。”

“你大概是指这宗财产的继承权吧。”

“唉！先生，我的确是这个意思。你得承认，这对我那些可怜的女儿是件伤心的事。我并不想责怪你，因为我知道，如今这个世道，这种事完全靠运气。财产一旦要限定继承人，那就不知道会落到谁的手里。”

“太太，我深知这件事苦了表妹们。我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少话要说，但是又不敢孟浪造次。不过我可以向小姐们保证，我是来这里向她们表示敬意的。现在我不想多说，或许我们处熟了以后——”

他的话让招呼开饭的叫声打断了，小姐们都相视而笑。柯林斯先生爱慕的不仅仅是这些小姐，他还把客厅、饭厅以及屋里的所有家具，全部审视了一遍，赞美了一番。听了这一句句赞美之词，贝内特太太本该开心才是，怎奈她看出对方已把这些东西视作自己未来的财产，因此又使她感到羞辱。柯林斯先生还对晚餐赞赏不已，请求主人告诉他，究意是哪位表妹烧得这一手好菜。这时，贝内特太太纠正了他的错误，声严色厉地对他说：他们家还雇得起一个像样的厨子，女儿们根本不沾手厨房里的事。柯林斯先生请求原谅，不该惹太太生气。贝内特太太马上缓和了语调，说她丝毫没有生气，可是柯林斯先生又接连道歉了一刻钟之久。

第十四章

吃饭的时候，贝内特先生几乎没吭一声。可是等用人走开以后，他心想该跟客人交谈几句了，于是便打开了一个想必会让客人喜笑颜开的话题，说是柯林斯先生能有这样一个女恩主，似乎非常幸运；看样子，凯瑟琳．德布尔夫人非常照顾他的意愿，关心他的安适。贝内特先生这个话题选得再好不过了。柯林斯先生滔滔不绝地赞美起那位夫人来。他一谈起这个问题，态度变得异常严肃，只见他带着极其自负的神气说，他生平从没看到过任何有地位的人，能像凯瑟琳夫人那样和蔼可亲，那样体恤下情。他很荣幸，曾经当着夫人的面讲过两次道，承蒙夫人垂爱，对他那两次布道大为称赞。夫人曾经请他到罗辛斯吃过两次饭，上星期六晚上还差人来喊他去打四十张 [1]。他认识的人中，许多人都认为凯瑟琳夫人为人骄傲，可他柯林斯只觉得她和蔼可亲。夫人跟他讲起话来，总是拿他与其他有身份的人一样看待。她丝毫不反对他与邻居来往，也不反对他偶尔离开教区一两个星期，去拜访拜访亲人。她甚至屈尊劝说他及早结婚，只是要慎重挑选对象。她有一次还光临过他的寒舍，十分赞成他对住宅做出的种种修缮，甚至亲自赐教，建议他往楼上的壁橱里添置几个架子。

“这一切的确是很得体，很客气，”贝内特太太说，“我想她一定是个十分和蔼可亲的女人。可惜贵妇人一般都比不上她。她住的地方离你近吗，先生？”

“寒舍所在的花园，与夫人住的罗辛斯庄园只隔着一条小路。”

“你好像说过她是个寡妇吧，先生？她有子女吗？”

“她只有一个女儿，是罗辛斯的继承人，有很大一笔财产。”

“啊！”贝内特太太叫了起来，一边又摇了摇头。“那她比许多姑娘都有钱啦。她是个什么样的小姐？长得漂亮吗？”

“她真是个极其可爱的小姐。凯瑟琳夫人亲口说过，讲起真正的美貌，德布尔小姐远远胜过天下最漂亮的女性，因为她容貌出众，一看就知道出身显贵。可惜她体质虚弱，妨碍了她朝多才多艺的方向发展，不然她是不会有什么欠缺的，这是她的女教师告诉我的，这位女教师现在还跟她们母女住在一起。德布尔小姐十分和蔼，常常不拘名分，乘着她那辆小马车路过寒舍。”

“她觐见过国王吗？进过宫的仕女中，我不记得有她的名字。”

“不幸她身体单弱，不能进城去。我那天跟凯瑟琳夫人说，英国王宫里因此损失了一颗最绚丽的明珠。她老人家似乎很喜欢我这种说法。你们可以想象得到，在任何场合，我都乐于说几句巧妙的恭维话，准能讨太太小姐们高兴。我不止一次跟凯瑟琳夫人说过，她那位迷人的女儿是一位天生的公爵夫人，而这公爵夫人地位再高，也提高不了小姐的身价，而只会由小姐为公爵夫人的头衔增添光彩。她老人家就喜欢听这类话，我觉得我应该特别尽心竭力。”

“你判断得很准确，”贝内特先生说，“而且你也很幸运，具有巧妙捧场的天赋。我是否可以请问：你这种讨人喜欢的奉承话是当场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还是事先煞费苦心准备好的？”

“大多是即席而成的。虽然我有时也喜欢预先想好一些能适用一般场合的短小精练的恭维话，但我总要尽量装出一副不假思索的神气。”

果然不出贝内特先生所料。他这位表侄就像他想象的那样荒谬，他兴致勃勃地听他聒叨着，表面上又装作万分镇静，除了偶尔朝伊丽莎白瞥一眼以外，并不需要别人来分享他的这份乐趣。

不过，到吃茶点的时候，这场罪总算受完了。贝内特先生高高兴兴地把客人带到客厅，等到喝完茶，又高高兴兴地邀请他给太太小姐们朗诵。柯林斯先生欣然答应，于是有人给他拿来一本书。柯林斯先生一见到那本书（看样子显然是从流通图书馆借来的），就吓得往后一缩，连忙声明他从来不读小说[2]，只好请大家原谅。基蒂瞪眼望着他，莉迪亚惊叫起来。她们又拿来几本书，柯林斯先生寻思了一会，选了一本福代斯的《布道集[3]。莉迪亚目瞪口呆地瞅着他打开书，他一本正经、单调乏味地还没念完三页，她便打断了他：

“妈妈，你知不知道菲利普斯姨父说要解雇理查德？要是姨父真想解雇他，福斯特上校倒想雇用他。这是星期六那天姨妈亲口告诉我的。我想明天去梅里顿再打听一下，顺便问问丹尼先生什么时候打城里回来。”

大姐二姐忙叫莉迪亚住嘴。柯林斯先生很生气，将书一撂，说道：

“我经常发现年轻小姐对正经书不感兴趣，尽管这些书纯属写给她们看的。老实说，我感到惊讶，因为对她们来说，最有益的事无疑是聆听圣哲的教诲。不过，我也不再勉强我那年轻的表妹了。”

他说罢转向贝内特先生，要求跟他玩十五子棋[4]。贝内特先生答应了他的要求，说这倒是个聪明办法，让姑娘们去搞她们自己的小玩意。贝内特太太和几个女儿恭恭敬敬地向他道歉，请他原谅莉迪亚打断了他的朗诵，并且保证说，他若是重新再读那本书，决不会再发生这类事。不想柯林斯先生对她们说，他一点也不记恨表妹，决不会怨她有意冒犯。随后，他便与贝内特先生坐到另一张桌旁，准备玩十五子棋。

第十五章

柯林斯先生并不是个聪明人，他虽然受过教育，踏进了社会，但是先天的缺陷却没得到多少弥补。他长了这么大，大部分岁月是在他那个爱钱如命的文盲父亲的教导下度过的。他也算进过大学，但只是勉强混了几个学期，也没交上一个有用的朋友。父亲的严厉管教使他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气，但是这种习气如今又给大大抵销了，因为他本来就是个蠢材，一下子过上了悠闲生活，难免会飘飘然起来，何况年纪轻轻就发了意外之财，自然会越发自命不凡。当时亨斯福德教区有个牧师空缺，柯林斯鸿运亨通，得到了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恩赐。他一方面敬仰凯瑟琳夫人的崇高地位，尊崇她作为自己的女恩主，另一方面又非常看重自己，珍惜自己做教士的权威，做教区长的权利，这一切造就了他一身兼有傲慢与恭顺、自负与谦卑的双重性格。

他现在有了一幢舒适的房子，一笔可观的收入，便想结婚了。他之所以来和朗伯恩这家人重新修好，就是想在他们府上找个太太。如果那几位姑娘真像大家传闻的那样美丽可爱，他打算从中挑选一个。这就是他为继承她们父亲的财产所订的补偿计划，赎罪计划。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既十分妥善得体，又充分显示了他的慷慨豪爽。

他见到几位姑娘之后，并没有改变原来的计划。贝内特小姐那张妩媚的脸蛋，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也更加坚定了他那一切先尽老大的旧观念。因而，头一天晚上他便选中了简。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又做了变更。原来，早饭前他和贝内特太太亲密地交谈了一刻钟，先是谈起了他的牧师住宅，然后自然而然地引到了他的心愿，说是要在朗伯恩为那幢住宅找位女主人。贝内特太太一听，乐得喜笑颜开，一再鼓励小伙子，不过告诫他不要选择简。“讲到我后四个女儿，我不敢贸然说——我也说不准——不过我没听说她们有什么对象。至于大女儿嘛，我倒要提一句——我觉得有责任提醒你，她可能很快就要订婚了。”

柯林斯先生只得从简转向伊丽莎白——而且转得很快——就在贝内特太太拨火的一刹那完成的。伊丽莎白无论年龄还是美貌，都仅次于简，当然第二个就要轮到她。

贝内特太太得到这个暗示，如获至宝，心想她很快就要嫁出两个女儿了。昨天她连说都不愿说起的这个人，现在却深得她的欢心。

莉迪亚没有忘记打算去梅里顿走一趟，姐姐们除了玛丽以外，个个都愿意跟她一起去。贝内特先生一心想把柯林斯先生支开，好独自待在书房里清静清静，便请他陪女儿们一道去。原来，吃过早饭以后，柯林斯先生跟着他来到了书房，一直赖在那里不想走，名义上是拿着书房里最大的一本书在看，实际上却在喋喋不休地跟贝内特先生谈论他在亨斯福德的住宅和花园。他这般举动搅得贝内特先生心烦意乱。他一向可以在书房里图个悠闲清静。他跟伊丽莎白说过，他可以在其他房间里见见愚蠢自负的人，但他书房里却要杜绝这种人。于是，他立即恭请柯林斯先生陪女儿们一块出去走走。其实，柯林斯先生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走走路倒还满合适，因此他欢天喜地地合上书本走了。

一路上，柯林斯先生只管夸夸其谈，废话连篇，表妹们只得客客气气地随声附和，就这样来到了梅里顿。这时，几个小表妹可就不再理会他了。她们的眼睛立刻对着街头骨碌来骨碌去，看看有没有军官，此外就只有商店橱窗里十分漂亮的女帽，或是委实新颖的细纱布，才能吸引她们。

转眼间，诸位小姐注意到了一位年轻人。此人她们以前从未见过，一副十足的绅士气派，正跟一位军官在街那边散步。这位军官就是丹尼先生，莉迪亚跑来专要打听他从伦敦回来了没有。丹尼先生见她们走过的时候，向她们鞠了一躬。众位小姐让那位陌生人的风度吸引住了，都在纳闷他是谁。基蒂和莉迪亚决定去打听一下，便借口要到对面店里去买点东西，领头跑到街那边去了。事情真巧，她们刚刚走到人行道上，那两个人也转身来到同一地点。丹尼先生当即招呼她们，并请求她们允许他介绍他的朋友威克姆先生。威克姆先生是头天跟他一起从城里回来的，说来真让人高兴，他已被任命为他们团里的军官。这是再好也没有了，因为这位小伙子只要再穿上一身军装，便会变得十分迷人。他长得非常讨人喜欢，容貌举止样样都很出众：眉目清秀，体态优雅，谈吐又十分动人。一经介绍之后，他就高兴而热情地谈起话来——既热情，又显得很谦虚，很有分寸。大伙站在那里谈得正投机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达西和宾利骑着马从街上过来了。两位先生认出人堆里有这几位小姐，便连忙来到她们跟前，照常寒暄了一番。讲话的主要是宾利，他的话又主要是对贝内特小姐讲的。他说他正要去朗伯恩探望她。达西先生鞠了个躬，证明宾利说的是实话。达西刚打算把眼睛从伊丽莎白身上移开，却突然瞧见了那个陌生人，伊丽莎白见到他们两人面面相觑的那副神情，感到万分惊奇。两人都变了脸色，一个煞白，一个通红。过了一会，威克姆先生触了触帽檐，达西先生也勉强还了一个礼。这是什么意思呢？既令人无法想象，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弄个明白。

又过了一会，宾利先生似乎没注意到这幕情景，便告别了众人，又与朋友骑着马往前走去。

丹尼先生和威克姆先生陪着几位小姐走到菲利普斯先生家门口，尽管莉迪亚小姐再三恳请他们进去，甚至菲利普斯太太还打开了客厅的窗户，大声跟着一起邀请，两人还是鞠了个躬告辞了。

菲利普斯太太一向喜欢见到外甥女。两个大外甥女最近没见面，因此格外受欢迎。她急切地说，听说她俩突然回到家里，她感到非常惊奇。因为家里没有派车去接她们，若不是碰巧在街上遇见琼斯先生药店里的伙计，告诉她贝内特家的两位小姐已经回家，不用再往内瑟菲尔德送药了，那她还不知道她们回来了呢。菲利普斯太太刚说到这里，简向她介绍了柯林斯先生，她客客气气地欢迎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也倍加客气地答谢她，并且道歉说，他与太太素昧平生，不该贸然闯到府上，不过他毕竟还是感到很高兴，因为把他引荐给太太的几位小姐与他有些亲戚关系，因此他的冒昧打扰还是情有可原的。菲利普斯太太见到如此斯文风雅的举止，不由得肃然起敬。然而，她望着这位生客没端量多久，却让几个外甥女给打断了，因为她们感叹不已地向她问起了另一位生客。可惜，她只能提供一些她们早已知道的情况，说是那位生客是丹尼先生刚从伦敦带来的，他要在某郡民兵团做个中尉。菲利普斯太太还说，他刚才在街上逛来逛去的时候，她盯着他打量了一个钟头。这时，假若威克姆先生再次露面，基蒂和莉迪亚一定还要继续打量他一番，可惜除了几个军官以外，根本没有人从窗口走过，而那几个军官跟威克姆先生比起来，简直成了一些“又愚蠢又讨人嫌的家伙”。有几个军官明天要来菲利普斯家吃饭，姨妈说，倘若她们一家人明天晚上能从朗伯恩赶来，她就让丈夫去请威克姆先生。这个主意得到了大伙的赞同，菲利普斯太太郑重其事地说，明天要来一场热闹有趣的抓彩牌游戏[1]，玩过之后再吃一点热乎乎的夜宵。一想到如此欢乐的情景，真令人兴奋，因此大家兴高采烈地分手了。柯林斯先生出门的时候，又再三表示歉意，主人带着不厌其烦的客气口吻说，这就大可不必啦。

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把先前看见两位先生之间出现的那幕情景，讲给简听。简这个人，即使他们两人真有什么差失，她也会为其中一个或两个进行辩护，可眼下她跟妹妹一样，对于他们那番举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柯林斯先生回来之后，把菲利普斯太太的殷勤好客称赞了一番，贝内特太太听了大为得意。柯林斯先生郑重说道，除了凯瑟琳夫人母女之外，他从没见过这么风雅的女人，菲利普斯太太虽说和他素昧平生，却百般客气地接待了他，甚至还指明要请他明天晚上一道去。他想，这件事多少要归功于他和贝内特府上的亲戚关系，但是如此殷勤好客，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未曾遇到过。

第十六章

年轻人跟姨妈的约会并没遭到反对。柯林斯先生觉得来此做客，不好意思把贝内特夫妇整晚丢在家里，可那夫妇俩叫他千万不要这么想。于是，他和五个表妹便乘着马车，准时来到了梅里顿。姑娘们一走进客厅，便欣喜地听说威克姆先生接受了姨夫的邀请，现在已经光临。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坐下之后，柯林斯先生悠然自得地朝四下望望，想要赞赏一番。他十分惊羡屋子的面积和陈设，说他好像走进了罗辛斯那间消夏的小餐厅。这个对比开头并不怎么令人高兴，后来菲利普斯太太听明白了罗辛斯是个什么地方，谁是它的主人，又听对方说起凯瑟琳夫人的一间客厅的情形，发觉光是那个壁炉架就花费了八百镑，她这才体会到那番恭维的全部力量。这时她想，即使把她这里比作罗辛斯管家婆的住房，她也不会有意见。

柯林斯先生一边描绘凯瑟琳夫人及其大厦的富丽堂皇，一边还要偶尔穿插几句，来夸耀夸耀他自己的寒舍，以及他正在进行的种种修缮。他就这样自得其乐地唠叨到男士们进来为止。他发觉菲利普斯太太听得非常专心，而且越听也就越把他看得了不起，决计把他的话尽快传播给邻居。再说几位小姐，她们听不进表兄唠唠叨叨，又没事可做，想弹琴也弹不成，只能照着壁炉架上的瓷摆设描摹些蹩脚的画，端详来端详去。等候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不过最后还是结束了。男士们终于出现了，威克姆先生一走进来，伊丽莎白便觉得，无论是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以后想起他的时候，她丝毫也没有错爱了他。某郡民兵团的军官们都是些十分体面、颇有绅士气派的人物，参加这次晚宴的这些人可谓他们之间的佼佼者。但是，威克姆先生在人品、相貌、风度和地位上，又远远超过了其他军官，而其他军官又远远超过了那位肥头胖耳、老气横秋的菲利普斯姨夫，他带着满口的葡萄酒味，跟着众人走进屋来。

威克姆先生是当晚最得意的男子，差不多每个女人都拿眼睛望着他。伊丽莎白则是当晚最得意的女子，威克姆先生最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立即与她攀谈起来，虽然谈的只是当晚下雨和雨季可能到来之类的话题，但他那样和颜悦色，使她不禁感到，即使最平凡、最无聊、最陈腐的话题，只要说话人卓有技巧，同样可以说得娓娓动听。

面对着威克姆先生和其他军官这样的劲敌，再想博得女士们的青睐，柯林斯先生似乎落得微不足道了。在年轻小姐们看来，他确实无足轻重。不过，菲利普斯太太间或还好心好意地听他说说话，而且亏她留心关照，总是源源不断地给他倒咖啡，添松饼。

一张张牌桌摆好以后，柯林斯先生终于找到机会报答女主人的好意，便坐下来一道玩惠斯特[1]。

“我对这玩意一窍不通，”他说。“不过我很愿意把它学会，因为处于我这样的地位——”菲利普斯太太很感激他愿意跟着一起玩，却没有耐心听他陈述缘由。

威克姆先生没有玩惠斯特，而是欣幸地被小姐们请到另一张牌桌上，坐在伊丽莎白和莉迪亚之间。开头，莉迪亚似乎大有独揽他的趋势，因为她总是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好在她也同样酷爱摸彩牌，立刻对那玩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心只急着下赌注，得彩之后又大叫大嚷，压根儿顾不上注意哪个人了。威克姆先生一边应酬着跟大家摸彩，一边从容不迫地跟伊丽莎白交谈。伊丽莎白非常愿意听他说话，不过并不指望能听到她最想了解的事情——他和达西先生过去的关系。她提也不敢提到那位先生。不过，她的好奇心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满足。威克姆先生主动扯起了那个话题。他问起内瑟菲尔德距离梅里顿有多远，伊丽莎白回答了他之后，他又吞吞吐吐地问起达西先生在那里住了多久。

“大约一个月了，”伊丽莎白说。她不想放过这个话题，接着又说：“听说他是德比郡的一个大财主。”

“是的，”威克姆答道。“他那里的财产很可观，每年有一万镑的净收入。你要了解这方面的消息，谁也没有我知道得确切，因为我从小就和他家里有特殊关系。”

伊丽莎白不禁显出惊异的神色。

“贝内特小姐，你昨天也许看到我们见面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了，难怪你听到我的话会觉得惊异。你和达西先生很熟吗？”

“但愿熟到这个地步就够了，”伊丽莎白气冲冲地嚷道。“我和他在一起待了四天，觉得他很讨厌。”

“他究竟讨人喜欢还是讨人厌，”威克姆说，“我是没有权利发表意见的。我不便发表意见。我跟他认识得太久了，也太了解他了，很难作出公正的判断。我是不可能不带偏见的。不过我相信，你对他的看法会使人们感到震惊——也许你换个地方就不会说得这么动气。反正这里都是你自家人。”

“说真的，除了内瑟菲尔德以外，我到附近哪一家都会这么说。赫特福德郡根本就没有人喜欢他。他那副傲慢样子，谁见了谁讨厌。你绝对听不到有谁说他一句好话。”

“说句良心话，”停了一会，威克姆说，“无论他还是别人，都不该受到过高的抬举。不过他这个人么，我相信倒常常被人过高抬举。世人让他的有财有势给蒙蔽住了，又让他那目空一切、盛气凌人的架势给吓唬住了，只好顺着他的心意去看待他。”

“我尽管跟他不大熟，可我认为他是个脾气很坏的人。”威克姆只是摇了摇头。

等到有了说话的机会，他便说：“不知道他是否会在这里住很久。”

“我压根儿不知道。不过，我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可没听说他要走。希望他待在附近不会影响你在某郡民兵团的任职计划。”

“哦！不会的——我可不会让达西先生赶走。要是他不想看见我，那就让他走开。我们两个人关系不好，我一见到他就感到心酸，不过我犯不着要躲避他，可我要让世人知道他如何肆虐无辜，他的为人处世如何令人痛心。贝内特小姐，他那位过世的父亲老达西先生，可是天下最善良的人，也是我生平最真挚的朋友。每当我同现在这位达西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就免不了要勾起千丝万缕温馨的回忆，从心底里感到痛楚。他对我的态度真是恶劣透顶，不过说句真心话，我一切都能原谅他，可就是不能容忍他辜负先人的期望，辱没先人的名声。”

伊丽莎白对这件事越来越感兴趣，因此听得非常起劲。不过，这个话题太敏感，她不便进一步追问。

威克姆先生又谈起了一些一般性的话题，诸如梅里顿、左邻右舍和社交之类的事情，看样子对他见到的一切感到非常满意，特别是说到社交问题的时候，谈吐既温雅，又明显带有献殷勤的味道。

“我之所以要参加某郡民兵团，”他接着说道，“主要因为这里的人们为人和善，又讲交情。我知道这是一支非常可敬可亲的军队。我的朋友丹尼还想进一步鼓动我，说他们的营房有多好，梅里顿的人们待他们有多亲切，他们在那里结交了多少好朋友。我承认我是少不了社交生活的。我是个失意的人，精神上受不了孤独。我非得找点事干，与人交往。我本来并不打算过行伍生活，但是由于环境所迫，现在觉得参军倒也不错。我本该做牧师的——家里也从小培养我做牧师，假若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位先生当初肯成全我的话，我现在就会有一份很可观的牧师俸禄。”

“真有这事！”

“是的——老达西先生在遗嘱上说，那个最好的牧师职位一出现空缺，就赐赠给我。他是我的教父，极其疼爱我。他对我好得真无法形容。他本想让我日子过得丰裕一些，并且满以为做到了这一点，谁想等牧师职位有了空缺的时候，却送给了别人。”

“天哪！”伊丽莎白嚷道。“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怎么能不按先人的遗嘱办事？你怎么不依法起诉呢？”

“遗产的条款上有个地方措辞比较含糊，因此我起诉也未必能赢。一个体面的人是不会怀疑先人的意图的，可是达西先生却偏偏要怀疑——或者说偏要把那视为只是有条件地提携我，还一口咬定我完全失去了受提携的资格，说我铺张浪费，举止鲁莽——总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两年前那个牧师职位还真空出来了，我也刚好达到接受圣职的年龄，可惜却给了另一个人。我实在无法责怪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而活该失去那份俸禄。我性情急躁，心直口快，有时难免在别人面前直言不讳地议论他，甚至当面顶撞他，不过如此而已。事情明摆着，我们属于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记恨我。”

“真是骇人听闻！应该叫他当众丢丢脸。”

“迟早会有人这么做的——但决不会是我。除非我能忘掉他父亲，否则我决不会敌视、揭发他。”

伊丽莎白非常敬佩他这般情操，而且觉得，他表达这般情操时，显得越发英俊。

“不过，”停了一会，她又说，“他究竟居心何在？他为什么要这样冷酷无情呢？”

“对我的深恶痛绝——我认为这种憎恶只能出于某种程度上的嫉妒。假若老达西先生不那么喜欢我，他儿子也许能宽容我一些。我相信，正因为他父亲太疼爱我了，这就把达西先生从小给惹恼了。

他心胸狭窄，容不得我跟他竞争——因为受宠的往往是我。”

“我还没想到达西先生会有这么坏——虽说我一直不喜欢他，但是从没想到他会这么恶劣。我以为他只是看不起人，却没料想他竟然堕落到这个地步，蓄意报复，蛮不讲理，惨无人道。”

她沉思了一会，接着又说：“我倒记得，他有一天在内瑟菲尔德吹嘘说，他与人结下怨恨就无法消解，他的脾气不饶人。他的性情一定很可怕。”

“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意见不一定靠得住，”威克姆回答道。“我对他难免有成见。”

伊丽莎白又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她又大声说道：“如此对待他父亲的教子、朋友和宠儿！”——她本来还可以加一句：“还是像你这样一个青年，光凭那副脸蛋，就能看出你是多么和蔼可亲。”——但她毕竟只能这样说：“何况你从小就和他在一起，而且像你说的，关系非常密切！”

“我们出生在同一个教区，同一座庄园里。我们的青少年时代大部分是在一起度过的：同住一幢房子，同在一起玩耍，同受他先父的照料。我父亲起先所干的行业，就是你姨父菲利普斯先生为之增添光彩的那个行业——但是为了替老达西先生效劳，先父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将全部时间用来照料彭伯利的资产。老达西先生对先父极为器重，把他视为最亲密、最知心的朋友。老达西先生常说先父管家有方，使他获益匪浅，因此，先父临终时，老达西先生主动提出要供养我。我相信，他之所以这样做，既是对先父的感恩，也是对我的疼爱。”

“真奇怪！”伊丽莎白嚷道。“真可恶！我真不明白，这位达西先生既然这么骄傲，怎么又这样亏待你！如果没有更好的理由，而仅仅是因为骄傲，那他就应该不屑于这样阴险——我不能不说这是阴险。”

“的确让人奇怪，”威克姆答道，“因为他的一切行为差不多全是出于傲慢，傲慢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傲慢使他比较注重道德。可是人总有反复无常的时候，他对我除了傲慢，更多的是感情用事。”

“他这种可恶的傲慢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

“有好处。他常常因此而变得慷慨豪爽，出手大方，殷勤好客，资助佃户，接济穷人。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出于家族的自尊，子女的自尊——他很为父亲的为人感到自豪。不要有辱家声，不要有负众望，不要失去彭伯利的声势，这是他的巨大动力。他还有做哥哥的自尊，由于这种自尊，再加上几分手足之情，使他成为他妹妹亲切而细心的保护人，你会听见大家都称赞他是位体贴入微的好哥哥。”

“达西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威克姆摇摇头。“但愿我能说她一声可爱。凡是达西家的人，我不忍心说他们的坏话。不过她太像她哥哥了——非常傲慢。她小时候又温柔又可爱，还特别喜欢我。我经常几个钟头几个钟头地陪她玩。可她现在却不把我放在心上了。她是个漂亮姑娘，十五六岁，而且据我所知，也很多才多艺。她父亲去世以后，她一直住在伦敦，有位妇人跟她住在一起，负责培养她。”

两人断断续续地又谈了好多别的话题之后，伊丽莎白情不自禁地又扯到原来的话题上，说：

“我真感到奇怪，他和宾利先生怎么这样亲密！宾利先生脾气那么好，而且又确实那么和蔼可亲，怎么会和这号人交起朋友来？他们怎么能合得来呢？你认识宾利先生吗？”

“不认识。”

“他这个人性情温和，亲切可爱。他不会知道达西先生是怎样一个人。”

“也许不知道。不过达西先生想讨人喜欢的时候，也自有办法。他有的是能耐。他只要认为值得跟谁攀谈，也会谈笑风生。他在地位跟他相当的人面前，与见到不及他走运的人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他总是那么傲慢，可是和有钱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又显得胸怀磊落，公正诚实，通情达理，讲究体面，也许还会和和气气——这是看在财产和身价的分上。

不久，惠斯特牌散场了，几个玩牌的人都围到另一张牌桌上，柯林斯先生站在表妹伊丽莎白和菲利普斯太太之间。菲利普斯太太按惯例问他赢了没有。结果不大妙，他输光了。然而，当菲利普斯太太表示替他惋惜时，他又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还说他把钱看得微不足道，请她不要感到不安。

“我很明白，太太，”他说，“人一坐上牌桌，这类事情就得碰运气了，幸亏我家境还宽余，不把五先令当一回事。当然有许多人就不能说这话啦。多亏了凯瑟琳．德布尔夫人，我就大可不必去计较一些区区小事。”

他们的谈话引起了威克姆先生的注意。他看了柯林斯先生几眼，然后低声问伊丽莎白：她这位亲戚是不是同德布尔家很熟。

“凯瑟琳．德布尔夫人最近给了他个牧师职位，”伊丽莎白回答道。“我简直不知道柯林斯先生最初是怎么受到她赏识的，不过他肯定没认识她多久。”

“你想必知道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和安妮．达西夫人是姐妹俩吧。因此，凯瑟琳夫人是现在这位达西先生的姨妈。”

“不，我真不知道。我对凯瑟琳夫人的亲属一无所知。我还是前天听人说起她这个人的。

“她女儿德布尔小姐要继承一大笔财产，人们都认为，她和她表兄将来会把两份家产合并起来。”

听了这话，伊丽莎白不由得笑了，因为她想起了可怜的宾利小姐。假如达西先生早就与别人许定了终身，宾利小姐的百般殷勤岂不全是徒劳，她对达西小姐的关怀和对达西先生本人的赞美，岂不全是白搭。

“柯林斯先生，”她说，“对凯瑟琳夫人母女俩真是赞不绝口。可是，从他讲起那位夫人的一些具体情况来看，我真怀疑他让感激之情迷住了心窍，凯瑟琳夫人尽管是他的恩人，她仍然是个高傲自负的女人。”

“我认为她非常高傲自大，”威克姆回答道。“我有好多年没见到她了，不过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一向不喜欢她，她为人蛮横无礼。大家都说她通情达理、聪明过人，不过我倒认为，她那些才智一方面来自她的有钱有势，一方面来自她的盛气凌人，另一方面又来自她外甥的高傲自大，因为这个外甥坚持认为，但凡与他沾亲带故的人，个个都聪明过人。”

伊丽莎白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两人接着往下谈，彼此十分投机，一直谈到吃夜宵收牌为止；这时，其他太太小姐才有机会分享威克姆先生的殷勤。菲利普斯太太的宴席上总是吵吵闹闹的，令人无法交谈，不过威克姆的举止却博得了众人的欢心。他每句话都说得很得体，每个举动都表现得很文雅。伊丽莎白临走时，满脑子只装着他一个人。她回家的路上，一心只想着威克姆先生，想着他对她说的话。可惜莉迪亚和柯林斯先生一路上就没住过嘴。她连提提他名字的机会也没有。莉迪亚喋喋不休地谈论抓彩牌，说她输了多少钱，又赢了多少钱。柯林斯先生则滔滔不绝地叙说着菲利普斯夫妇多么热情好客，说他毫不在乎玩惠斯特输了几个钱，把夜宵的菜肴一盘盘列数了一遍；他还几次三番地表示恐怕挤了表妹们。他要说的话太多，没等他说完，马车已停在了朗伯恩屋前。

第十七章

第二天，伊丽莎白把她和威克姆先生的谈话全部告诉了简。简听得既惊讶又关切。她简直无法相信，达西先生居然会如此不值得宾利先生器重。可是，像威克姆这样一个和颜悦色的小伙子，她自然又不会怀疑他说话不诚实。一想到他可能当真受到这些亏待，心里不禁激起了怜悯之情。于是，她无可奈何地只好把两人都往好里想，为双方的行为进行辩白，将一切无法解释的事情全部归结为意外与误会。

“也许，”她说，“他们两人不知怎么受了别人的蒙骗。兴许是有关的人从中挑拨是非。总之，我们要是硬去猜测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情况造成了他们的不合，那就势必要怪罪某一方。”

“你说得很对。不过，亲爱的简，你要替可能与这件事有关的人说些什么呢？请你务必为他们辩白一番，否则我们就不得不怪罪到某一个人身上了。”

“你爱怎么取笑就怎么取笑吧，反正我不会因为你取笑我，就改变自己的看法。亲爱的莉齐，你只要想一想：达西先生的父亲生前那么疼爱这个人，还答应要供养他，达西先生却这样对待他，那他岂不是太不像话了。这不可能。一个人只要有点起码的人道，只要多少还珍惜自己的人格，就不会干出这种傻事。难道他最知心的朋友也会完全看错他吗？哦！不会的。”

“我宁愿相信宾利先生看错了人，也不会认为威克姆先生昨天晚上向我捏造了他的经历。一个个人名，一桩桩事实，全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假若事实并非如此，那就让达西先生自己来辩白吧。再说，从威克姆先生的神气也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实话。”

“事情的确很难说——也让人很难受，真的叫人不知道怎么想才好。”

“恕我直言，人们完全知道怎么想。”

可是，简只有一点心里是明确的——假如宾利先生当真看错了人，一旦真相大白之后，他一定会万分痛心。

两位年轻小姐在矮树林里谈得正起劲，忽然家里派人来喊，说是家中来了客人，而且正是她们一直在谈论的那几位。原来，盼望已久的内瑟菲尔德舞会定于下星期二举行，宾利先生和两个姐妹特地赶来邀请她们光临。那两位女士与亲爱的朋友重逢，感到非常高兴，说是久别不见恍若隔世，一再问起简分别以后在做些什么。她们很少理睬主人家的其他人：对贝内特太太尽量躲避，跟伊丽莎白没讲几句话，跟其他人压根儿不讲一句话。客人们一会就告辞了，两位女士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吓了她们兄弟一跳，只见她俩拔腿就走，好像急于要避开贝内特太太的繁文缛节似的。

内瑟菲尔德就要举行舞会，这使贝内特家的太太小姐们感到极为高兴。贝内特太太硬要认为，这次舞会是特地为她大女儿举行的。而且这次是宾利先生亲自登门邀请，而不是客套式地发张请帖，这叫她越发得意。简心里想象着这个夜晚该有多么快活，既可以和两位女友促膝谈心，又可以受到她们兄弟的殷勤侍候。伊丽莎白乐滋滋地想到，她既可以跟威克姆先生纵情跳舞，又可以从达西先生的神情举止中印证一下她所听到的一切。至于凯瑟琳和莉迪亚，她们可不把开心作乐寄托在一件事或某个人身上，因为她们虽说也像伊丽莎白一样，想和威克姆先生跳它半个晚上，但舞会上能满足她们的决不止他一个舞伴。不管怎么说，舞会毕竟是舞会。就连玛丽也对家里人说，她不妨也去凑凑兴。

“我只要能充分利用上午的时间，”她说，“也就足够了——我想偶尔参加几次晚会并没有什么损失。我们大家都应该有社交生活。我像许多人一样，也认为人人都少不了一定的消遣和娱乐。”

伊丽莎白眼下真是太快活了，虽然她本来与柯林斯先生不大多话，可现在却情不自禁地问他想不想接受宾利先生的邀请，如果想接受，觉得参加晚会是不是合适。出乎伊丽莎白的意料，柯林斯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毫无顾虑，决不害怕大主教或凯瑟琳．德布尔夫人指责他，他要大胆地跳跳舞。

“告诉你吧，这样一个舞会，主人是个有名望的青年，宾客又都是体面人，我决不认为会有什么不良倾向。我非但不反对自己跳舞，而且希望当晚诸位漂亮的表妹都肯赏我个脸。伊丽莎白小姐，我就趁这个机会邀请你陪我跳头两曲舞。我优先选择你，希望简表妹能归结到正当的理由上，别怪我对她有所失敬。”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上了大当。她本来一心打算跟威克姆先生跳那头两曲舞，不想却冒出了柯林斯先生！她快活得太不是时候了。不过事情已经无可挽救了。威克姆先生的快乐和她自己的快乐只得往后推一推了，她还是尽可能愉快地接受了柯林斯先生的邀请。但是，一想到他这番殷勤还带有更深的含义，她也丝毫没有为之高兴。她现在第一次意识到，柯林斯先生已从她们姐妹间选中了她，认为她配做亨斯福德牧师住宅的主妇，而且当罗辛斯没有更合适的宾客时，她可以凑数跟着打打四十张。她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证实，因为她察觉柯林斯先生对她越来越殷勤，听见他屡次三番地恭维她聪明活泼。虽然她对自己的妩媚产生的这般效力只觉得惊奇，并不感到得意，但是母亲不久就跟她说，他们俩可能结为良缘，这叫她做母亲的感到中意极了。伊丽莎白只能权当不理会她的意思，因为她非常明白，只要一搭理她，那就免不了要大吵一场。柯林斯先生也许不会提出求婚，既然他没提，又何必为他去争吵。

若不是幸亏有个内瑟菲尔德舞会可以准备准备，谈论谈论，贝内特家的几个小女儿这时说不定有多可怜，因为自从接受邀请那天到举行舞会那天，雨一直下个不停，害得她们没到梅里顿去过一次。看不成姨妈，看不成军官，也打听不到新闻——连舞鞋上的玫瑰结也是托人代买的。甚至伊丽莎白也对这天气有点不耐烦了，搅得她和威克姆先生的友情毫无进展。总算下星期二有个舞会，这才使得基蒂和莉迪亚熬过了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和星期一。

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走进内瑟菲尔德的客厅，在一群身着红制服的男士中间寻找威克姆先生，找来找去却找不着，这时候才怀疑他也许不会来。本来，想起过去那些事难免让她有所担心，但她仍然认为一定会遇见他。她仔仔细细打扮了一番，兴高采烈地准备彻底征服他那颗尚未被征服的心，相信有一晚上工夫准能把那颗心完全赢到手。但是转眼间，她心里又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怀疑宾利先生邀请军官时，为了讨好达西先生，故意漏掉了威克姆先生。事实并非如此，当莉迪亚迫不及待地询问丹尼先生时，丹尼先生郑重说明了他的朋友所以缺席的真情。他告诉她们说，威克姆头天有事进城去了，还没有回来，接着又意味深长地笑笑说：

“我想，他若不是想要回避这里的某位先生，再有事也不会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开。”

他这条消息虽然莉迪亚没有听见，却给伊丽莎白听见了。伊丽莎白由此断定：威克姆先生因故缺席，尽管她起先没有猜对原委，却依旧是他达西的责任。伊丽莎白当即觉得很扫兴，对达西也就越发反感。随后不久，当达西走上前来向她问安时，她简直没法好声好气地回答他。对达西的关注、宽容和忍耐，就是对威克姆的不仁。她决定理也不理他，悻然掉头就走，甚至跟宾利先生说话时也捺不住气，因为他对达西的盲目偏爱激起了她的愤懑。

不过，伊丽莎白天生不大会闹情绪。虽说她今天晚上大为扫兴，但是她的情绪并没有低落多久。她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了一周没见面的夏洛特．卢卡斯，随即又主动谈起了她表兄的一些咄咄怪事，一边又指出他来，让她好好看看。不过，那头两曲舞又给她带来了烦恼，这真是一场屈辱。柯林斯先生又笨拙又刻板，光会道歉，不会当心一些，常常迈错了步还不知道，真是个讨厌至极的舞伴，只跳了两曲舞，就让伊丽莎白丢尽了脸，受够了罪。伊丽莎白从他手里一解脱出来，便感到欣喜若狂。

她接着跟一位军官跳舞，跟他谈起了威克姆，听说他到处都很讨人喜欢，心里觉得宽慰了许多。跳完这两曲舞之后，她又回到夏洛特．卢卡斯身边，跟她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达西先生叫她，出乎意料地请她跳舞，她一时不知所措，竟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达西先生随即又走开了，伊丽莎白待在那里责怪自己怎么会乱了方寸。夏洛特尽力安慰她。

“你一定会发觉他很讨人喜欢。”

“老天保佑可别！那才是倒了天大的霉呢！你下定决心去痛恨一个人，却又发觉他讨人喜欢！别这样咒我啦。”

当跳舞重新开始，达西先生前来请她时，夏洛特禁不住跟她咬了咬耳朵，告诫她别做傻瓜，别光顾得迷恋威克姆，而得罪一个身价比他高十倍的人。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只管走下舞池，惊奇地发现自己受到这般礼遇，居然能和达西先生面对面跳舞，她还发现身旁的人们见此情景，脸上同样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们俩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伊丽莎白曾想这两曲舞可能要沉默到底，起先决定不去打破这种沉默。后来她又突然异想天开，觉得逼着舞伴说说话，可能会更有效地惩罚他，于是她就跳舞稍许议论了几句。达西先生回答了他的话，接着又闷声不响了。停了几分钟，伊丽莎白又第二次跟他搭话：

“现在轮到你说话啦，达西先生。我既然谈了跳舞，你就应该谈谈舞厅的大小和舞伴的多寡。”

达西笑了笑，告诉她说，她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很好。你这个回答眼下还说得过去。也许我过一阵会说，私人舞会比公共舞会有趣得多。不过，现在我们可以默不作声了。”

“这么说，你跳起舞来照例要说点话啦？”

“有时候要的。你知道，人总要说说话。一声不响地在一起待上半个钟头，这看上去有多别扭。不过，为某些人着想，应该把谈话安排得让他们说得越少越好。”

“在眼前这件事情上，你究竟是在照顾你的情绪，还是认为在迎合我的情绪？”

“兼而有之，”伊丽莎白狡黠地答道，“因为我总是感觉我们两人的性格十分相似。你我生性都不好交际，沉默寡言，不愿开口，除非想说几句一鸣惊人的话，让世人当作格言来流传千古。”

“我看这不大像是你的性格，”达西说道。“至于我的性格是否很像你说的这样，我也不便姑妄论之。你一定认为你形容得恰如其分啦。”

“我当然不能给自己下断语。”

达西没有做声，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直到又走下舞池时，达西这才问她是否常和姐妹们到梅里顿转悠。伊丽莎白回答说常去。她说到这里，实在按捺不住了，便又添上一句：“你那天在那里碰见我们的时候，我们刚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这话立即产生了效果。达西脸上顿时蒙上一道轻蔑的阴影，不过他一句话也没说。伊丽莎白尽管责怪自己性情软弱，还是说不下去了。最后，还是达西先开了口，只见他神态窘促地说道：“威克姆先生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当然也就容易交上朋友——至于能否和朋友长久相处，那就不大靠得住了。”

“他真不幸，竟然失去了你的友谊，”伊丽莎白加重语气说道，“而且弄得很可能要吃一辈子苦头。”

达西没有回答，似乎想要换个话题。就在这当口，威廉．卢卡斯爵士走到他们跟前，打算穿过舞池走到屋子另一边。可是一见到达西先生，他便停住了脚，彬彬有礼地向他鞠了个躬，把他的舞姿和舞伴恭维了一番。

“真让我大饱眼福啊，亲爱的先生。舞跳得这么棒，真是少见。你显然属于一流水平。不过，让我再唠叨一句，你这位漂亮的舞伴也没有让你丢脸，我真希望能常有这种眼福，特别是将来操办什么大喜事的时候，亲爱的伊莱扎小姐。（说着朝她姐姐和宾利瞥了一眼。）那时候，道喜的人会蜂拥而至啊！我要求达西先生——不过我还是别打扰你啦，先生。你和这位小姐谈得心醉神迷，你是不会欢迎我来妨碍你们的，瞧小姐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在责备我呢。”

这后几句话达西先生几乎没有听见。但是，威廉爵士暗指他朋友的事，却似乎让他大为震惊，因此他便正颜厉色地朝正在一起跳舞的宾利和简望去。过了不久，他又镇定下来，转脸对舞伴说：

“威廉爵士打断了我们的话，我忘了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想我们刚才压根儿不在说话。这屋里随便哪两个人都不像我们这样少言寡语，因此威廉爵士也打断不了什么话。我们已经谈过两三个话题，但总是话不投机，我真想不出下面该谈什么。”

“你看谈谈书怎么样？”达西含笑说。

“书——哦！不成。我们大概从来不读同样的书，也没有同样的感受。”

“我很抱歉，你会这样想。假如真是那样，我们至少不会无话可说。我们可以比较一下不同的见解。”

“不成——我不能在舞厅里谈论书。我脑子里总想着别的事。”

“在这种场合，你心里总想着眼前的场面，是吗？”达西带着疑惑的神情问道。

“是的，总是这样，”伊丽莎白答道。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的思想早就跑得离题老远了，这可从她随后突然冒出的一席话看得出来：“达西先生，我记得有一次听你说过，你从不宽恕别人，你一旦跟人结了怨，就再也解除不掉。我想，你结怨的时候一定很谨慎吧。”

“是的，”达西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从来不受偏见的蒙蔽？”

“我想不会。”

“从不改变主意的人要特别注意，一开始就要拿对主意。”

“能否请问你提这些问题用意何在？”

“只是想说明你的性格，”伊丽莎白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气说。“我想把你的性格搞清楚。”

“那你搞清楚了没有呢？”

伊丽莎白摇摇头：“压根儿搞不清楚。我听见人们对你说法不一，搞得我无所适从。”

“这我完全相信，”达西正色答道，“人们对我的说法可能大相径庭。贝内特小姐，我希望你暂时不要勾画我的性格，因为我有理由担心，那样做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可我现在不勾画勾画你，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我决不会阻挠你的兴头，”达西冷漠地答道。伊丽莎白没有再做声。他们俩又跳了一曲舞，随即便默然分手了。两人都怏怏不乐，不过程度不同，因为达西心里对她颇有几分好感，因此很快原谅了她，并把一肚子气转到另一个人身上了。

他们俩刚分手不久，宾利小姐便朝伊丽莎白走来，带着又轻蔑又客气的神气对她说：

“哦，伊莱扎小姐，我听说你很喜欢乔治．威克姆！你姐姐刚才还跟我谈到他，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发觉那个年轻人尽管跟你说这道那，却偏偏忘了告诉你：他是老达西先生的管家老威克姆的儿子。让我以朋友的身份奉劝你，不要轻信他的话。说什么达西先生亏待了他，完全是无稽之谈。尽管乔治．威克姆以极其卑鄙的手段对待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却总是对他十分仁慈。我不了解详情细节，不过有几个情况我很清楚：这事一点也不能怪达西先生；达西先生一听见别人提起乔治．威克姆，心里就受不了；我哥哥这次请军官们来参加舞会，觉得不好不请他，现在见他自己躲开了，不禁高兴极了。他跑到我们这地方真是太厚颜无耻了，我不懂他怎么胆敢这么做。伊丽莎白小姐，我对不起你，揭穿了你心上人的过错。不过说真的，就凭着他那个出身，你也不能指望他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照你这么说，他的过错和他的出身似乎成了一回事啦，”伊丽莎白气愤地说道。“我听你说来说去，你无非责怪他是老达西先生管家的儿子。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他早就跟我讲过了。”

“请原谅，”宾利小姐答道，冷笑了一下，转身就走。“我不该多嘴，不过我是一片好意。”

“无礼的丫头！”伊丽莎白自言自语地说。“你以为这种卑鄙的人身攻击能改变我的看法啊，那你完全看错了人。你这样做倒叫我看透了你的顽固无知和达西先生的阴险毒辣。”她接着便去找姐姐，因为姐姐答应过要向宾利问问这件事。简见到妹妹时满面春风，喜形于色，充分表明她这一晚过得多么得意。伊丽莎白看出了姐姐的心情。这一来，她知道姐姐幸福在望了，于是她对威克姆的忧虑，对他仇人的愤恨，以及其他种种烦恼，统统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想知道，”她像姐姐一样喜笑颜开地说，“你有没有打听到威克姆先生的情况。也许你玩得太快活了，根本想不到第三个人。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会原谅你的。”

“没有的事，”简答道，“我并没有忘记他。不过我可没有什么好消息告诉你。宾利先生并不了解他的全部底细，对于他主要在哪些地方得罪了达西先生，更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可以担保他的朋友品行端正，为人诚实坦率，并且深信达西先生对威克姆先生过于宽厚了。说来遗憾，照宾利先生和他妹妹的讲法，威克姆先生决不是个正派的青年。恐怕他太放肆了，活该达西看不起他。”

“莫非宾利先生不认识威克姆先生？”

“是不认识。他是那天上午才在梅里顿第一次见到他。”

“这么说，他这番话是从达西先生那儿听来的啦。我满意极了。不过，宾利先生对牧师职位是怎么说的？”

“他虽然听达西先生说过几次，但详情细节却记不大清了。不过他相信，那个牧师职位传给威克姆先生是有条件的。”

“我毫不怀疑宾利先生为人诚实，”伊丽莎白激越地说。“可是请你原谅，光凭几句话不能叫我信服。宾利先生为朋友做的辩护也许很有力，但他既然不了解事情的某些情节，其余情节又是听他那位朋友自己说的，那我不妨还是坚持我原来对那两人的看法。”

她随即换了一个话题，这个话题不仅两个人都喜欢谈论，而且也不会引起意见分歧。伊丽莎白欣喜地听简讲起了宾利先生对她的情意，虽说不敢存有什么奢望，却也抱着几分幸福的希冀，于是做妹妹的竭力拿话鼓励她，增强她的信心。后来见宾利先生来了，伊丽莎白便跑到卢卡斯小姐那里。卢卡斯小姐问她跟刚才那位舞伴跳得是否愉快，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柯林斯先生来到她们跟前，欣喜若狂地对她说，他真幸运，刚才有个极其重要的发现。

“真是意想不到，”他说，“我发现这屋里有我女恩主的一位近亲。我凑巧听见这位先生向主人家小姐提起了他表妹德布尔小姐及其母亲凯瑟琳夫人。这种事真是太巧妙了！谁能想到我竟会在这次舞会上遇见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外甥呢！谢天谢地，我发现得正是时候，还来得及去问候他，我这就准备去，相信他会原谅我没有及早这么做。我根本不知道有这门亲戚，因此道歉也就情有可原了。”

“你真准备去向达西先生做自我介绍啊？”

“我当然要去的。我要请他原谅，我没有及早问候他。我相信他是凯瑟琳夫人的外甥。我有权利告诉他，她老人家六天前身体还很好。”

伊丽莎白竭力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告诉他说，他不经人介绍就去跟达西先生搭腔，达西先生定会认为他唐突冒昧，而不会认为他在奉承他姨妈。伊丽莎白还说，他们双方丝毫没有必要多礼，即便有必要，也应该由地位较高的达西先生来找他。柯林斯先生听她这么说，显出一幅矢志不移的神情，非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不可，因而等伊丽莎白一说完，他便回答道：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你在自己知识的范围内对一切问题都有卓越的见解，这使我不胜钦仰。不过，请允许我直言一句，俗人的礼仪与教士的礼仪大不相同。请允许我再说一句，我认为就尊严而论，教士的职位可以比得上王国的君主——只要你能同时做到谦恭得体。因此，这一次你应该允许我接受良心的支配，去做我认为义不容辞的事情。请原谅我没有领受你的指教，在其他任何问题上，我都会把你的指教当作座右铭，不过在眼前这件事情上，我觉得自己受过教育，平素又喜欢钻研，应该比你这样一位年轻小姐更适合决定怎么做恰当。”说罢，他深深鞠个躬，便离开了伊丽莎白，跑去巴结达西先生。伊丽莎白急切地望着达西先生如何对待他的冒失行为。显而易见，达西先生受到这般礼遇感到非常惊讶。只见柯林斯先生先是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然后再开口说话。伊丽莎白虽然一句也听不见他说些什么，却仿佛又听到了他所有的话，从他嘴唇的翕动看得出来，他无非说了些“道歉”、“亨斯福德”、“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之类的话。眼看着表兄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出丑，她心里好不恼火。达西先生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目光望着他，等到柯林斯先生最后唠叨够了，他才带着冷漠而不失客气的神情，敷衍了他几句。但是，柯林斯先生并没有气馁，他还照旧开口，当他第二次唠唠叨叨的时候，达西先生的鄙夷之情似乎也随之剧增，等他一说完，对方只是微微躬了下身子，便扭头走开了。柯林斯先生这才回到伊丽莎白跟前。

“我告诉你吧，”他说，“我受到那样的接待，实在没有理由感到不满意。达西先生见我去拜见他，好像感到十分高兴。他极端客气地回答了我的问候，甚至还恭维我说，他十分佩服凯瑟琳夫人的眼力，相信她决不会错爱什么人。他这样想真够宽宏大度的。总的说来，我很喜欢他。”

伊丽莎白再也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了，便把注意力几乎全都转移到姐姐和宾利先生身上。她把一幕幕情景看在眼里，心里冒出一连串惬意的念头，变得几乎像简一样快活。她头脑里想象着姐姐住进了这幢房子，小两口恩爱弥笃，美满幸福。她觉得假若果真到了这一步，她甚至可以尽量去喜欢宾利的两个姐妹。她看得分明，母亲心里也转着同样的念头，于是便打定主意不要贸然接近她，免得又要听她唠叨个没完。后来大家坐下来吃夜宵的时候，她们两人却偏偏离着不远，她觉得倒霉透了。更使她气恼的是，母亲总是在跟那个人（卢卡斯太太）肆无忌惮地信口乱讲，而且讲的恰恰是她期望简马上就会嫁给宾利先生这件事。这是个激动人心的话题，贝内特太太仿佛不会疲倦似的，一个劲地数说着这起姻缘有些什么好处。宾利先生是那样招人喜欢的一个青年，那样有钱，住处离她家只有三英里路，这是令人满意的头几点。其次，宾利家的两姐妹非常喜欢简，她们一定会像她一样希望能结成这门亲事，这一点也很令人欣慰。另外，这件事给她后几个女儿也带来了希望，因为简攀得这门阔亲之后，就会给几个妹妹带来机缘，使她们遇上别的阔人。最后，到了她这个年纪，能把几个没出嫁的女儿托付给她们的姐姐，她自己也不用过多的陪着去应酬，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们有必要把这个情况视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碰到这种时候，这是普遍的规矩。但是，贝内特太太生平任何时候，你要让她待在家里的话，她会比任何人都觉得不好受。贝内特太太最后一再祝愿卢卡斯太太不久也会同样走运，尽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洋洋得意地料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伊丽莎白试图打断母亲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劝说她倾诉喜幸心情时得放小声一些，因为使她气恼不堪的是，达西先生就坐在她们对面，她觉得出来，大部分话都让他听到了。无奈她是枉费心机，母亲反倒骂她胡说八道。

“请问：达西先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非要怕他？我看我们犯不着对他特别讲究礼貌，好像他不爱听的话就讲不得。”

“看在上天的分上，妈妈，说话小声点。你得罪了达西先生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做，他的朋友也不会看得起你。”

不过，任凭她怎么说也不管用。母亲偏要大声发表议论。伊丽莎白又羞又恼，脸蛋红了又红。她禁不住向达西先生望来望去，每望一眼便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疑虑，因为虽说达西先生没有总是盯着母亲，但她相信，他无时无刻不在留心听她说话。他脸上先是显出气愤和鄙夷的神情，慢慢又变得冷静持重，一本正经。

最后，贝内特太太终于把话说完了。本来，卢卡斯太太听她翻来覆去地说得那么洋洋得意，自己也没个份，早已打起了呵欠，现在总算可以安心享受一点冷鸡冷火腿了。伊丽莎白这时也来了兴头。可惜，可以清净清净的好景不长，因为一吃完夜宵，大家就谈起要唱歌，而且最使她觉得难堪的是，大家稍微一请求，玛丽就欣然答应了。伊丽莎白频频向她递眼色，默默地恳求她，试图阻止她不要这样卖好，可是无济于事。玛丽根本不理会她。她就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机会，于是便张口唱起来了。伊丽莎白心里痛苦不堪，眼睁睁地盯着妹妹，焦灼不安地听她唱了几段，好不容易等她唱完了，心里却仍然不能安宁。原来，玛丽在接受同桌人表示谢意的同时，还听见有人委婉地希望她能再赏一次脸，于是歇了半分钟之后，她又唱起了另一支歌。按说，玛丽是绝对没有本事进行这种表演的：她嗓门小，表情做作。伊丽莎白忧心如焚。她望望简，想看看她反应如何，只见她正泰然自若地跟宾利先生谈天；她又瞧瞧宾利先生的两个姐妹，只见她们在互相挤眉弄眼；她再瞅瞅达西先生，只见他依然铁板着面孔。她只好看看父亲，求他出面阻拦一下，免得玛丽唱个通宵。父亲会意，等玛丽唱完第二支歌，他便大声说道：

“你唱得足够了，孩子。你让我们开心得够久的了。留点时间给其他小姐们表演表演吧。”

玛丽尽管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有些张皇。伊丽莎白为她感到难过，也为父亲那番话感到难过，她担心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招来什么好结果。这时，大家又请别人来唱歌了。

“假如我有幸会唱歌的话，”柯林斯先生说，“我一定不胜荣幸地给大家唱一支。我认为音乐是一种无害的娱乐，和牧师职业毫不抵触。不过我并非说，我们可以把过多的时间耗费在音乐上，因为确实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一个教区的主管牧师就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先，他必须制定一项什一税条例[1]，既有利于他自己，又不至于触犯他的恩主。他必须自已撰写布道辞。这一来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而他又要利用这点时间来处理教区里的事务，照管和修缮自己的住宅，因为他没有理由不把自己的住宅收拾得舒舒服服的。还有一点我认为也很重要，他应该殷勤和善地对待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提拔他的人。我认为这是他应尽的责任。即使遇到恩主家的亲友，也应该不失时机地表示敬意，否则太不像话。”他说罢向达西先生鞠了一躬，算是结束了他这一席话。他这话说得十分响亮，半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许多人看呆了——许多人笑了，但是谁也不像贝内特先生那样听得有趣，他太太却一本正经地夸奖柯林斯先生说得句句在理，还小声对卢卡斯太太说，他是个非常聪明、非常可爱的青年。

在伊丽莎白看来，她家里人即便事先约定今晚要尽情出出丑，充其量也不过表现得如此起劲，取得这般成功。她觉得姐姐和宾利真算幸运，有些出丑的场面宾利没有看见，有些洋相虽说肯定让他看见了，但他性情宽厚，不会觉得很难受。然而，他两个姐妹和达西先生竟有机会讥笑她的亲属，这已够难堪的了。这三个人，男的在默默地蔑视，女的在轻慢地冷笑，究竟哪一个让人更难以忍受，她也说不准。

晚上余下的时间也没给她带来什么乐趣。柯林斯先生还是硬缠着她不放，跟她打趣。他虽然无法动员她再跟他跳舞，可也闹得她不能跟别人跳。伊丽莎白央求他跟别人去跳，并且愿意为他介绍屋里任何一位小姐，可他就是不肯。他告诉她说，他对跳舞丝毫不感兴趣，他的主要用意就是悉心侍奉她，好博得她的欢心，因此整个晚上都要与她形影不离。他打定这样的主意，跟他怎么争辩也没有用。伊丽莎白最感欣慰的是，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常常来到他们跟前，和善可亲地同柯林斯先生攀谈。

至少达西先生不会来惹她生气了。他虽然常常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也不在跟人交谈，却始终没走过来跟她搭话。她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说起了威克姆先生的缘故，心里不禁大为庆幸。

所有宾客中，朗伯恩一家人是最后告辞的。贝内特太太耍了个花招，等大家都走完了，他们还又等了一刻钟马车，这就给了他们一个机会，看看主人家有些人多么渴望他们快走。赫斯特夫人姐妹俩简直不说话，只管叫困，显然是在下逐客令。贝内特太太几次想跟她们搭腔，都碰了钉子，弄得大家一个个无精打采。柯林斯先生尽管一再发表长篇大论，恭维宾利先生及其姐妹，说舞会开得非常高雅，他们对待客人十分殷勤有礼，可惜他这些话也没给大家带来一点生气。达西一声不响。贝内特先生同样沉默不语，站在那里看热闹。宾利和简站在一起，与众人有点距离，只顾相互交谈。伊丽莎白像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一样，始终保持沉默。就连莉迪亚也觉得太困乏了，没有说话，只偶尔叫一声：“天哪，累死我啦！”接着便打了个大呵欠。

最后他们终于起身告辞了，贝内特太太万分客气而恳切地说，希望不久在朗伯恩见到宾利一家，又特别对宾利先生说，不管哪一天，他要是能不经正式邀请而去她们家吃顿便饭，她们将不胜荣幸。宾利先生听了极为感激，又极为高兴，说他明天有事要去伦敦几天，等回来以后，一有机会就去拜望她。

贝内特太太满意极了，离开客人家时，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准备好一定的嫁妆、新马车和结婚礼服，不出三四个月光景，她女儿肯定会在内瑟菲尔德找到归宿。她还有一个女儿要嫁给柯林斯先生，对此她同样置信不疑，也觉得相当高兴，尽管不是同样高兴。在所有女儿中，她最不喜欢伊丽莎白。虽说对她来说，能找到这样一个男人，攀上这样一门亲事，已经非常不错了，但比起宾利先生和内瑟菲尔德来，可就黯然失色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朗伯恩发生了一桩新鲜事。柯林斯先生正式提出求婚了。他的假期到星期六就要结束，再说当时他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因此决定不再耽搁时间，便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了，只要他认为是常规惯例，他都一一照办。刚一吃过早饭，他见贝内特太太、伊丽莎白和一个小妹妹待在一起，便对做母亲的这样说：

“太太，今天早上我要请令嫒伊丽莎白赏个脸，跟我单独谈一次话，您同意吗？”

伊丽莎白一听，惊讶得涨红了脸，但是没等她你出其他任何反应，贝内特太太连忙回答道：

“哦，天哪！——同意——当然同意。莉齐一定也很乐意——她肯定不会有意见。来，基蒂，跟我上楼去。”说罢收拾好活计，急匆匆地往外走，不想伊丽莎白大声叫起来了：

“好妈妈，别走。我求求你别走。柯林斯先生一定会原谅我的。他要跟我说的话，别人都可以听。我也要走了。”

“别，别，别胡说，莉齐。我要你乖乖地待在这里。”眼见伊丽莎白又恼又窘，好像真要走开，便又添了一句，“莉齐，我非要你待在这里听柯林斯先生说话不可。”

伊丽莎白不便违抗母命。她考虑了一下，觉得能尽快悄悄把事情了结了也好，于是便重新坐下来，试图借助不停地做针线，来掩饰她那啼笑皆非的心情。贝内特太太和基蒂走开了，等她们一出门，柯林斯先生便开言了。

“请相信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你害羞怕臊，非但对你没有丝毫损害，反而使你更加尽善尽美。假如你不稍许推却一下，我反倒不会觉得你这么可爱了。不过，请允许我告诉你一声，我这次找你谈话，是得到令堂大人许可的。尽管你天性羞怯，假痴假呆，你一定会明白我说话的意图。我的百般殷勤表现得够明显的了，你不会看不出来。我差不多一来到府上，就选中了你做我的终身伴侣。不过说起这个问题，也许我最好趁现在还控制得住感情的时候，先讲讲我为什么要结婚——以及为什么要来赫特福德选择配偶，因为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柯林斯先生这么一本正经、安然若素的样子，居然还会控制不住感情，真叫伊丽莎白忍俊不禁，因此，对方虽然顿了顿，她却没能去阻止他，于是他又接着说道：

“我之所以要结婚，有这样几条理由：第一，我认为每个生活宽裕的牧师（像我本人），理当给教区在婚姻方面树立一个榜样；第二，我相信结婚会大大增进我的幸福；第三——这一点或许应该早一点提出来，我有幸奉为恩主的那位贵妇人特别劝嘱我要结婚。承蒙她老人家开恩，先后两次向我提出这方面的意见（而且还不是我请教她的！）。就在我离开亨斯福德的前一个星期六晚上，趁着玩四十张的间隙，詹金斯太太正在为德布尔小姐安放脚凳，她老人家对我说：‘柯林斯先生，你应该结婚了，像你这样的牧师应该结婚。好好选个对象。为了我，选个有身份的女人；为了你自己，选个能干管用的人，不求出身高贵，但是要会细水长流过日子。这就是我的意见。赶快找个这样的女人，把她带到亨斯福德，让我见见她。’亲爱的表妹，让我顺便说一声，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关怀体贴，应该说是我的一大优越条件吧。你会发现她为人和蔼至极，真让我无法形容。我想，你的聪明活泼一定会讨她喜欢的，不过你在那种身份高贵的人面前，势必还会变得文静恭敬一些，这样她会越发喜欢你。以上就是我要结婚的主要意图。现在还要说明我为什么瞄准了朗伯恩，而没有看中自己家乡那一带，尽管我家乡那里有的是年轻可爱的姑娘。事情是这样的：令尊大人过世以后（不过他还能活许多年），他的财产将由我来继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觉得只有娶他的一个女儿做妻室，等将来那不幸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们的损失可以减少到最低限度。当然，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不幸也许要许多年以后才会发生。亲爱的表妹，这就是我的动机，我看你总不至于因此而瞧不起我吧。现在我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只想用最激动的语言，向你倾诉一下我最炽烈的感情。说到财产问题，我完全无所谓，不会向令尊提出这方面的要求，因为我很清楚，提了他也满足不了。你名下应得的财产，只不过是一笔年息四厘的一千镑存款，还得等令堂去世以后才能归你所有。因此，在这个问题上，我将绝口不提。而且请你放心，我们结婚以后，我决不会小里小气地发一句怨言。”

现在非得打断他不可了。

“你太性急了吧，先生，”伊丽莎白叫了起来。“你忘了我根本没回答你呢。别再浪费时间啦，让我这就回答你。谢谢你对我的恭维。你的求婚使我感到荣幸，可惜我除了拒绝之外，别无办法。”

“我早就知道，”柯林斯先生刻板地挥挥手，回答道，“年轻小姐遇到人家第一次求婚，即使心里想答应，嘴里总是要拒绝，有时候还要拒绝两次，甚至三次。因此，你刚才说的话决不会叫我灰心，我希望不久就能把你领到教堂举行婚礼。”

“说实在话，先生，”伊丽莎白嚷道，“我已经表了态，你还抱着希望，真是太奇怪了。老实跟你说，如果天下真有些年轻小姐那么胆大，居然拿着自己的幸福去冒险，等着人家提出第二次请求，那我也不是这种人。我是郑重其事地拒绝你。你不可能使我幸福，而且我相信，我也绝对不可能使你幸福。再说，假使你的朋友凯瑟琳夫人认识我的话，我相信她会发觉，我无论哪方面都不配做你太太。”

“即便凯瑟琳夫人真会这么想，”柯林斯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想她老人家决不会看不中你。你尽管放心，我下次有幸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夸赞一下你的贤淑、节俭以及其他种种可爱的优点。”

“说真的，柯林斯先生，对我的任何夸赞都是没有必要的。你应该允许我自己来判断，并且赏个脸，相信我说的话。我希望你生活美满，财运亨通，我拒绝你的求婚，就是竭力成全你。而你呢，既然向我提出了求婚，对我家里也就不用感到过意不去了，将来朗伯恩庄园一旦落到你手里，你也就可以受之无愧了。因此，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她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若不是柯林斯先生向她说出下面的话，她早就走出屋了：

“等我下次有幸跟你再谈起这个问题时，希望你给我的回答能比这次的令人满意些。我这次并不责怪你冷酷无情，因为我知道，你们女人照惯例总是拒绝男人的第一次求婚，你刚才说的话也很符合女性的微妙性格，足以鼓励我继续追求下去。”

“你听着，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有些气恼，便大声叫道，“你太让我莫名其妙了。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觉得是在鼓励你，那我真不知道怎么拒绝你，才能让你死了这条心。”

“亲爱的表妹，请允许我说句自信的话：你拒绝我的求婚，不过照例说说罢了。我之所以会这样想，主要有这样几条理由：我觉得，我的求婚总不至于不值得你接受。我的家产总不至于让你无动于衷。我的社会地位，我与德布尔府上的关系，以及与贵府的关系，都是我极为优越的条件。你还得进一步考虑一下：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不见得会有人再向你求婚。你不幸财产太少，这就很可能把你活泼可爱的地方全抵消掉。因此，我不得不断定：你并不是真心拒绝我，我看你是在仿效优雅女性的惯技，欲擒故纵，想要更加博得我的喜爱。”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决没有假充优雅，故意作弄一位堂堂的绅士。我倒希望你给我点面子，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蒙你不弃，向我求婚，真叫我感激不尽，但是要我接受，那是绝对办不到的。我感情上绝对不许可。难道我说得还不明白吗？请你别把我当作一个优雅的女性，存心想要作弄你，而把我看作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说的全是真心话。”

“你始终都那么可爱！”柯林斯先生带着尴尬讨好的神气叫道。“我相信，只要令尊令堂做主应承了我，我的求婚就决不会遭到拒绝。”

柯林斯死皮赖脸地硬要自欺欺人，伊丽莎白也就懒得再去理他，赶忙悄悄走开了。她打定了主意：假若他定要把她的一再拒绝视为讨好与鼓励，那她就只得去求助于父亲，让父亲回绝他，父亲一定会说得斩钉截铁；至少，由父亲出面，总不至于被当作优雅女性的装腔作势和卖弄风情吧。

第二十章

柯林斯先生独自一人默默憧憬着那美满的姻缘，可是并没憧憬多久。原来，贝内特太太一直待在门厅里荡来荡去，就等着听他们俩商谈的结果，后来一见伊丽莎白打开门，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去，便马上走进早餐厅，热烈祝贺柯林斯先生，也祝贺她自己，恭喜他们就要亲上加亲了。柯林斯先生同样快活地接受了她的祝贺，同时也祝贺了她一番，接着原原本本地介绍了他和伊丽莎白的谈话，说他有充分理由相信，谈话结果非常令人满意，因为表妹虽然一再拒绝，但那只是她害臊怕羞和性情娇柔的自然流露。

这消息让贝内特太太吓了一跳。假如女儿果真是嘴里拒绝他的求婚，心里却在鼓励他，那她倒会同样感到高兴，但她不敢这么想，而且不得不照直说了出来。

“柯林斯先生，你放心好啦，”她接着说道，“莉齐会醒悟的。我要马上亲自跟她谈谈。她是个非常任性的傻姑娘，不懂得好歹，不过我会教她懂得的。”

“请原谅我插一句嘴，太太，”柯林斯先生嚷道。“如果她真是又任性又傻，那我就不知道她是否会成为我称心如意的妻子了，因为像我这种地位的人，结婚自然是为了寻求幸福。如果她当真拒绝我的求婚，也许还是不勉强她为好，否则，她有这样的性情缺点，也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幸福。”

“先生，你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贝内特太太惊恐地说道。“莉齐只是在这类事情上任性一些。在别的方面，她的性子可再好不过了。我这就去找贝内特先生，我们很快就会跟她谈妥这桩事，肯定没问题。”

她不等对方回答，便急匆匆地跑去找丈夫，一冲进书房，便大叫起来：

“哦！贝内特先生，你快出来一下，我们家里都闹翻天啦。你得来劝劝莉齐嫁给柯林斯先生，因为她发誓决不嫁给他，你要是不抓紧，柯林斯先生就要改变主意，反过来不要莉齐。”

贝内特先生见太太走进来，便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沉静而漠然地盯着她的面孔，听着她那话，丝毫不动声色。

“很抱歉，我没听懂你的意思，”太太说完之后，他便说道，“你说什么来着？”

“有关柯林斯先生和莉齐的事。莉齐扬言决不嫁给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也开始说不要莉齐了。”

“这种事我有什么办法？这事看来是没有指望啦。”

“你得亲自跟莉齐谈谈。告诉她，你非要让她嫁给他不可。”

“那就把她叫来。我要让她听听我的意见。”

贝内特太太摇了摇铃，伊丽莎白小姐给叫到书房里来了。

“过来，孩子，”做父亲的一见到她，便大声说道，“我叫你来谈一件要紧的事。听说柯林斯先生向你求婚了。真有这回事吗？”伊丽莎白回答说，真有这回事。“很好——这门亲事让你给回绝了？”

“我是回绝了，爸爸。”

“很好，我们这就谈到实质问题。你妈妈非要让你答应不可。是吧，贝内特太太？”

“是的，否则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她了。”

“伊丽莎白，你面临着一个不幸的抉择。从今天起，你要和你父母中的一个成为陌路人。你要是不嫁给柯林斯先生，你母亲就永远不再见你了；你若是嫁给柯林斯先生，我就永远不再见你了。”

事情如此开场，又出现了这么个结局，伊丽莎白情不自禁地笑了。不过，贝内特太太原以为丈夫会照她的意愿来对待这件事，现在却大失所望。

“你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贝内特先生？你事先答应过我，非叫莉齐嫁给他不可。”

“亲爱的，”丈夫回答道，“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第一，请你允许我独立自主地判断这件事；第二，请你允许我自由自在地待在书房里。我希望你能尽快离开书房。”

贝内特太太尽管在丈夫那里碰了壁，但是并没善罢甘休。她一次又一次地跟伊丽莎白唠叨，忽而哄骗，忽而威胁。她想尽办法拉着简帮腔，可惜简不想多嘴，极其委婉地推辞了。面对母亲的胡搅蛮缠，伊丽莎白应答自如，时而情恳意切，时而嬉皮笑脸。虽然方法变来换去，决心却始终如一。

这当口，柯林斯先生把刚才的情景沉思默想了一番。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实在弄不明白表妹为什么要拒绝他。他虽说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是除此之外并不感到难过。他对伊丽莎白的喜爱完全是凭空想象，她可能真像她母亲说的那样又任性又傻，因此他丝毫也不感到遗憾了。

正当这家子闹得乱哄哄的时候，夏洛特．卢卡斯又跑来串门。莉迪亚在门口遇见了她，立刻奔上前去，压低嗓门冲她嚷道：“你来了太好啦，这里闹得正有趣呢！你知道今天上午出了什么事吗？柯林斯先生向莉齐求婚，莉齐不干。”

夏洛特还没来得及回答，基蒂也赶来了，报告了同一消息。几个人一起走进早餐厅，只见贝内特太太独自待在那里，她又马上扯起了这个话题，要求卢卡斯小姐可怜可怜她，劝劝她的朋友莉齐顺从全家人的意愿。“求求你啦，亲爱的卢卡斯小姐，”她用忧戚的语调接着说道。“谁也不站在我这边，谁也不偏护我，一个个对我那么狠心，谁也不体谅我可怜的神经。”

恰在这时，简和伊丽莎白走进来了。夏洛特也就省得回答了。

“唉，她来啦，”贝内特太太继续说道。“瞧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要是完全由着她，她会当作没有我们似的——不过你听着，莉齐，你要是愣头愣脑地一碰到人家求婚就这么拒绝，那你一辈子也休想找到一个丈夫——等你爸爸去世以后，我真不知道有谁来养你，我可养活不了你——我要事先警告你一声。从今天起，我跟你一刀两断。你也知道，我在书房里跟你说过，我再也不搭理你了，你瞧我说到做到。我不愿意跟不孝顺的孩子说话。老实说，我跟谁都不大愿意说话，像我这种神经衰弱的人，就是不大爱说话。谁也不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不过，事情总是如此。你不诉诉苦，就没有人可怜你。”

几个女儿一声不响地听着她诉苦，她们都明白，若是你想跟她评评理，或是安慰安慰她，那只会给她火上加油。因此，她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哪个女儿也不去打断她。后来柯林斯先生进来了，神气显得比往常更加庄严，贝内特太太一看到他，便对女儿们说道：

“你们现在都给我住嘴，让我和柯林斯先生说几句话。”

伊丽莎白闷声不响地走出屋去，简和基蒂也跟着出去了，只有莉迪亚站着不动，定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夏洛特也没走。她先是让柯林斯先生绊住了，他客气而仔细地问候了她和她全家人，后来她又有点好奇，便走到窗口，假装不在听。这时，贝内特太太扯起哀戚的嗓门，如此开始了这场计划中的谈话：“哦！柯林斯先生！”

“亲爱的太太，”柯林斯先生回答道，“这件事咱们永远别提了。我决不会，”他立刻又接着说道，声调中流露出愤愤不满的意味，“怨恨令嫒的这种行为。碰到无法幸免的坏事，我们大家都应该逆来顺受，像我这样鸿运高照的青年，年纪轻轻就捞了个肥缺，也就特别应该如此。我相信我一切都听天由命。即使我那位漂亮的表妹赏脸接受我的求婚，我或许还要怀疑我是否一定会得到幸福，因为我时常发现，幸福一经拒绝，在我们眼里也就不再显得那么珍贵，这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听天由命。亲爱的太太，我没有敬请您老人家和贝内特先生出面代我调解一下，就收回了向令嫒的求婚。希望你不要以为这是对贵府的不敬。我接受的不是你的拒绝，而是令嫒的拒绝，这恐怕是有点不大好。不过，我们人人都难免会出差错。在这件事情中，我自始至终都是一片好心好意。我的目标就是找一个可爱的伴侣，同时适当照顾贵府的利益。假如我的行为应当受到什么责备的话，让我在此表示歉意。”

第二十一章

柯林斯先生求婚的事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伊丽莎白只是感到一种委实难免的不自在，偶尔还要听母亲埋怨几句。说到那位先生本人，他可不显得尴尬或沮丧，也不设法回避伊丽莎白，只是老板着个脸，气鼓鼓地闷声不响。他简直不跟她说话，他先前自许的百般殷勤，到后半天便转移到卢卡斯小姐身上了。卢卡斯小姐彬彬有礼地听他说话，这叫大家及时地松了口气，特别是让她的朋友大为欣慰。

第二天，贝内特太太心情仍然不见好转，神经痛也没减轻。柯林斯先生还是那副又气愤又高傲的样子。伊丽莎白原以为他心里一气，或许会缩短做客日期，谁想他的计划似乎丝毫没受影响，他原定星期六才走，现在仍想待到星期六。

吃过早饭，小姐们跑到梅里顿，打听一下威克姆先生回来了没有，同时对他未能参加内瑟菲尔德的舞会表示惋惜。她们一走到镇上，就遇见了威克姆先生，于是他陪着小姐们来到姨妈家里。他说起了自己的遗憾和烦恼，小姐们说起了各自对他的关切，大家谈得好不畅快。不过，他倒向伊丽莎白主动承认，他的确是有意没去参加那次舞会。

“当舞会临近的时候，”他说，“我发觉我还是不遇见达西先生为好。跟他在同一间屋子、同一个舞会上待上好几个钟头，那会叫我受不了，而且还可能吵闹起来，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伊丽莎白非常赞许他的大度包容。后来，威克姆和另一位军官送她们回朗伯恩，一路上威克姆总是伴随着她，因此两人可以从从容容地谈论这个问题，而且还客客气气地彼此恭维了一番。威克姆送她们回家，倒有两个好处，一来让伊丽莎白觉得这是对她的恭维，二来他威克姆可以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去认识一下她的双亲。

刚回到家里，贝内特小姐就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内瑟菲尔德送来的，她立刻拆开了。信里装着一张精美的热压纸小信笺，字迹出自一位小姐娟秀流利的手笔。伊丽莎白看见姐姐读着读着脸色变了，还看见她仔细揣摩着某几段。不一会，简又镇静下来，把信放在一旁，像平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跟着大伙一起聊天。不过伊丽莎白总为这件事担忧，因此对威克姆也分心了。威克姆和同伴一走，简便向伊丽莎白递了个眼色，叫她跟她上楼去。一回到自己的房里，简便掏出信来，说道：

“这是卡罗琳．宾利写来的，信上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她们全家现在已经离开内瑟菲尔德，奔城里去了，而且不打算再回来了。你听听她怎么说的吧。”

她随即念了第一句，这句话里说，她们刚刚打定主意，立刻随她们兄弟上城里去，打算当天赶到格罗斯维诺街[1] 吃饭，赫斯特先生就住在那条街上。接下去是这样写的：“最亲爱的朋友，离开赫特福德郡，除了见不到你以外，我别无其他遗憾。不过，我们期望有朝一日还可以像过去那样愉快地交往，并且希望目前能经常通信，无话不说，以消离愁。不胜企盼。”伊丽莎白带着疑惑木讷的神情，听着这些浮华的词藻。虽说她们的突然搬迁使她感到惊奇，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惋惜的。那姐妹俩离开了内瑟菲尔德，未必会妨碍宾利先生继续住在那里。她相信，简只要能跟宾利先生经常见面，就是与他的姐妹中断了来往，她很快就会觉得无所谓的。

“真遗憾，”停了一会，伊丽莎白说道，“你的朋友们临走之前，你没能去看她们一次。不过。既然宾利小姐期待着有朝一日还有重聚的欢乐，难道我们不能期望这一天比她们意料中来得更早一些吗？将来做了姑嫂，岂不比今天做朋友来得更快乐吗？宾利先生是不会被她们久留在伦敦的。”

“卡罗琳说得很明确，今年冬天她们家谁也不会回到赫特福德郡。我念给你听听。”

“我哥哥昨天和我们告别的时候，还以为他这次去伦敦，有三四天便能把事情办妥。可我们认为这不可能，同时我们相信，查尔斯一进了城，决不会急于离开，因此我们决定跟踪而去，免得他空闲时孤苦伶仃地在旅馆里受罪。我的许多朋友都上那里过冬去了。最亲爱的朋友，我真希望能听到你也打算进城去的消息——不过，我对此已不抱指望。我真挚地希望你在赫特福德能享受到圣诞节惯有的种种快乐，希望你有许多男友，省得我们一走，你会因为失去三位朋友而感到失意。”

“这说明，”简补充道，“宾利先生今年冬天不会回来啦。”

“这只说明宾利小姐不想让他回来。”

“你怎么这样想？这一定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可以自己做主。不过你还不了解全部底细呢。我想把那段特别让我伤心的话念给你听听。我对你完全不必隐瞒。”

“达西先生急着去看他妹妹。说实话，我们也同样殷切地希望与她重逢。我认为，就美貌、风雅和才艺而论，乔治亚娜．达西还真是无与伦比的。路易莎和我都很喜爱她，加之我俩大胆地希望她以后会做我们的嫂嫂，这种喜爱就变得越发有趣了。我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我在这件事情上的心迹，但我不想不披露一下就离开乡下，我相信你不会觉得这不合情理吧。我哥哥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达西小姐，他现在可以时常去看她，两人会越发亲密。双方的亲属都同样盼望这门亲事能够如愿。查尔斯这个人，如果我说他最能博得女人的欢心，我想这可不是做妹妹的因为偏心而瞎吹。既然所有这些情况都在促成这起姻缘，而且事情毫无阻碍，那么，最亲爱的简，我对这样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满怀希望，难道有什么错吗？”

“你觉得这句话怎么样，亲爱的莉齐？”简念完以后说。“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不是明确表示卡罗琳既不期待也不愿意我做她嫂嫂吗？表示她完全相信她哥哥对我没有意思吗？她要是怀疑到我对她哥哥有情意，这岂不是有意（真是太好心啦！）劝我当心些吗？这些话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是的，可以有别的解释，因为我的解释就截然不同。你愿意听听吗？”

“非常愿意。”

“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宾利小姐看出她哥哥爱上了你，却想让他娶达西小姐。她跟着他到城里去，就是想把他绊在那里，而且竭力想来说服你，让你相信她哥哥并不喜欢你。”

简摇摇头。

“说真的，简，你应该相信我。凡是看见过你们在一起的人，谁也不会怀疑他对你的钟情。宾利小姐当然也不会怀疑。她才不那么傻呢。假使她发现达西先生对她有这一半的钟情，她早就定做结婚礼服了。问题是这样的：我们不够有钱，也不够有势，攀不上他们，所以她急着要把达西小姐配给她哥哥，心想两家联了一次姻之后，就比较容易联第二次姻。这件事还真有点独出心裁，要不是德布尔小姐碍着事，说不定还真会得逞呢。不过，我最亲爱的简，你可千万别因为宾利小姐告诉你她哥哥倾慕达西小姐，就当真以为宾利先生自从星期二和你分别以来，对你的倾心会有一丝一毫的淡薄，也别以为她有本领说服她哥哥，让他相信他并不爱你，而爱她那位朋友。”

“假如我俩对宾利小姐的看法是一致的，”简回答道，“你这些说法倒会让我大为放心了。但是我知道，你的根据是不公正的。卡罗琳不会存心欺骗任何人，我对这桩事只能抱一线希望，那就是说，她自己闹错了。”

“你说得对。既然我的话不能给你带来安慰，你能冒出这个念头是再妙不过了。那你就相信是她闹错了吧。现在你算是对她尽到了责任，不必再烦恼了。”

“不过，亲爱的妹妹，即使往好里想，要是他的姐妹朋友都希望他娶别人，我嫁给他会幸福吗？”

“那得取决于你自己啦，”伊丽莎白说。“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得罪了他姐妹所招来的痛苦，比做他的太太所得到的幸福还要大，那我就奉劝你干脆拒绝他。”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简淡然一笑说。“你要知道，尽管她们的反对会使我万分伤心，但我还是不会犹豫的。”

“我想你也不会犹豫。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为你的处境担心了。”

“不过，要是他今年冬天不回来，我也就用不着抉择了。六个月里会出现千变万化！”

说她哥哥不会回来，伊丽莎白只能嗤之以鼻。她觉得那不过是卡罗琳的自私愿望。这种愿望无论说得多么露骨，或是多么委婉，对于一个完全不受他人左右的青年来说，她认为决不会产生丝毫影响。

她向姐姐陈述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而且说得头头是道，立即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为此她感到非常高兴。简生性不大会灰心丧气，经妹妹这么一开导，便也渐渐萌发了希望，尽管有时还是疑虑多于希望，但总认为宾利先生还会回到内瑟菲尔德，了却她的心愿。

姐妹俩商定，对母亲只说宾利家已经离开乡下，不要提起宾利先生的举动，省得让她惊惶失措。但是，贝内特太太光听到这点消息就够惶恐不安了，伤心地抱怨说自己运气太坏，两位女士刚跟她们处熟就走了。不过伤心了一阵之后，她又欣慰地想到，宾利先生不久就会回来，到朗伯恩来吃饭。最后她心安理得地说，虽然只请他来吃顿便饭，她要费心准备两道大菜。

第二十二章

这一天，贝内特一家被请到卢卡斯府上吃饭，又多亏卢卡斯小姐一片好意，整天陪着柯林斯先生谈话。伊丽莎白找了个机会向她道谢。“你这样做使他很高兴，”她说，“我真说不出对你有多感激。”夏洛特对朋友说，她很乐意效劳，虽然花了点时间，却感到非常快慰。夏洛特还真够友好的，不过她的好意已经超出了伊丽莎白的意料：她有意逗引柯林斯先生跟自己谈话，免得他再去向伊丽莎白献殷勤。这是卢卡斯小姐的计谋，看来玩弄得非常顺当。晚上分手的时候，卢卡斯小姐觉得，若不是因为柯林斯先生马上就要离开赫特福德郡，她简直要稳操胜券了。但她这样想，未免低估了对方那炽烈而放荡的性格。就在第二天早晨，柯林斯采取十分狡猾的办法，溜出了朗伯恩，窜到卢卡斯府上，去向卢卡斯小姐屈身求爱。他提心吊胆地就怕让表妹们看见，心想她们若是发现他的行踪，就准会猜中他的意图，而这种事情不等到有了成功的把握，他是不愿意让人知道的。虽说夏洛特对他挺有情意，他觉得事情已经十拿九稳，但是自从星期三那次碰壁以来，心里还有些胆怯。不过，他还是受到极其热情的接待。卢卡斯小姐从楼上窗口望见他朝她家里走来，便连忙跑到那条小路上去接他，装出偶然相逢的样子。她万万没有想到，柯林斯先生在这里滔滔不绝地向她求起爱来。

柯林斯先生发表完他的长篇大论之后，两人立即把一切都谈妥了，而且双方都很称心如意。一走进屋，柯林斯先生便恳求小姐择定吉日，好使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虽说这种请求应该暂缓考虑，但小姐又不忍心拿他的幸福当儿戏。柯林斯天生一副蠢相，求起爱来显不出丝毫魅力，女人总要叫他碰壁。卢卡斯小姐之所以答应他，只是纯粹为了能有个归宿，因而并不在乎是否来得太快了。

两人迅即去找威廉爵士夫妇，请求他们应允。老俩口乐滋滋地爽然答应了。他们这个女儿本来就没有什么财产，从柯林斯先生目前的境况来看，这门亲事对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何况这位先生将来还要发一笔财。卢卡斯太太立即带着前所未有的兴致，盘算起贝内特先生还能活上多少年。威廉爵士断然说道，柯林斯先生一旦得到朗伯恩的财产，这夫妇俩就大有希望觐见国王了。总而言之，他们全家人都为这件事感到欣喜若狂。几个小女儿心里来了希望，觉得可以早一两年进入社交界了，男孩子们再也不担心夏洛特会当一辈子老姑娘了。夏洛特本人倒还相当镇定。她已经达到了目的，还有时间考虑一番。想来想去，大致还比较满意。诚然，柯林斯先生既不通情达理，又不讨人喜爱，同他相处实在令人厌烦，他对她的爱也一定是镜花水月。不过，她还是要他做丈夫。她并不大看重男人和婚姻生活，但是嫁人却是她的一贯目标：对于受过良好教育但却没有多少财产的青年女子来说，嫁人是唯一的一条体面出路；尽管出嫁不一定会叫人幸福，但总归是女人最适意的保险箱，能确保她们不致挨冻受饥。她如今已经获得了这样一个保险箱。她长到二十七岁，从来不曾好看过，有了这个保险箱当然使她觉得无比幸运。这件事最不快意的地方，就是伊丽莎白．贝内特一定会大吃一惊，而她一向又最珍惜她与伊丽莎白的友情。伊丽莎白会感到诧异，说不定还要责难她。虽说这样的责难不至于动摇她的决心，但定会使她心里觉着难受。她决定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伊丽莎白，因此嘱咐柯林斯先生回朗伯恩吃饭的时候，别在贝内特家任何人面前透露一点风声。对方当然惟命是从，答应保守秘密，不过事情做起来却并不容易。他出去得太久了，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因此他一回去，大伙便一拥而上，直言脆语地问这问那，他还得耍点巧舌，才能掩饰过去，再说他当时也是拼命克制，因为他真想把他情场得意的消息赶快宣扬出去。

柯林斯先生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来不及向大家辞行，所以当晚太太小姐们就寝的时候，他便与众人话别。贝内特太太非常客气、非常诚恳地说，以后他要是得便，她们将不胜荣幸地欢迎他再来朗伯恩做客。

“亲爱的太太，”柯林斯先生回答道，“承蒙邀请，我感到格外荣幸，因为这正是我所希望领受的盛意。你尽管放心，我将会尽快再来拜望。”

众人都大吃一惊。贝内特先生决不希望他这么快就回来，便连忙说道：

“贤侄，你不怕凯瑟琳夫人不答应你来吗？你不如对亲戚疏远一些，可别冒险得罪了你的恩人。”

“亲爱的先生，”柯林斯先生回答道，“非常感谢你这样好心提醒我。你尽管放心，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得到她老人家的容许，我是不会贸然盲动的。”

“还是多小心点为好。冒什么险都可以，就是千万别让她老人家不高兴。要是你觉得再来我们这里会惹她老人家不快（我认为这极有可能），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你放心好啦，我们是决不会见怪的。”

“请相信我，亲爱的先生，蒙你亲切关注，真叫我感激不尽。请你放心，你很快就会收到我的一封谢函，既感谢你这一点，也感谢我在赫特福德郡受到的多方关照。至于诸位贤表妹，虽然我去不了多久，没有必要多礼，但还是恕我冒昧，趁此机会祝她们健康幸福，连伊丽莎白表妹也不例外。”

太太小姐们礼貌周到地客套了一番之后，便辞别回房了。大家得知他打算很快就回来，都感到十分惊讶。贝内特太太一厢情愿，以为他想向她哪个小女儿求婚，兴许可以劝说玛丽答应他。玛丽比哪个姐妹都看重他的才能。她常常发觉，他思想比较稳重，虽说比不上她自己那样聪明，但是只要有她这样一个人做榜样，鼓励他读书上进，那他也会成为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只可惜到了第二天早晨，诸如此类的希望全都化为泡影。刚一吃过早饭，卢卡斯小姐就来串门，私下向伊丽莎白叙说了头天的事情。

早在前一两天，伊丽莎白一度想过，柯林斯先生可能异想天开地以为自己爱上了她的这位朋友，但是，要说夏洛特会怂恿他，那似乎是太不可能了，正如她自己不可能怂恿他一样。因此，现在一听到这消息，不禁大为惊讶，也顾不得什么礼貌，竟然大声叫了起来：

“跟柯林斯先生订婚了！亲爱的夏洛特，这不可能！”

卢卡斯小姐刚才介绍情况时，神色一直很镇定，现在乍听得这一声心直口快的责备，霎时间变得慌张起来。不过，这也是她意料中的事情，因此又立刻恢复了镇静，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你为什么感到惊奇，亲爱的伊莱扎？柯林斯先生不幸没有博得你的欢心，难道你觉得他就不可能被别的女人看上眼？”

伊丽莎白幸好这时候已经镇定下来，便竭力克制着自己，用相当肯定的语气对朋友说道，她觉得这是一起美满的姻缘，祝愿她无比幸福。

“我明白你的心思，”夏洛特回答道。“你一定感到奇怪，而且感到非常奇怪——因为柯林斯先生不久前还想跟你结婚。不过，你只要有工夫把事情仔细想一想，我想你就会赞成我的做法。你知道，我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从来不是那种人。我只要求能有一个舒适的家。就柯林斯先生的性格、亲属关系和社会地位来看，我相信嫁给他是能够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之大，不会亚于大多数人结婚时夸耀的那样。”

伊丽莎白平静地回答了一声：“那当然。”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随即便回到家人中间。夏洛特没过多久就走了，伊丽莎白得便把刚才听到的话仔细想了想。这么不般配的一门亲事，使她心里久久没法想通。柯林斯先生在三天之内求了两次婚，本来就够稀奇的了，如今竟会有人答应他，这就更稀奇了。她一向觉得，夏洛特的婚姻观与她的不尽一致，但不曾料到，一旦事到临头，她居然会摒弃美好的情感，而去追求世俗的利益。夏洛特当上柯林斯先生的妻子，这岂不是天下的奇耻大辱！她不仅为朋友的自取其辱、自贬身价而感到沉痛，而且还忧伤地断定，她的朋友作出的这个抉择，决不会给她带来多大幸福。

第二十三章

伊丽莎白正跟母亲姐妹们坐在一起，寻思着刚才听到的那件事，拿不定是否可以告诉大家。恰在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来了。他是受女儿的委托，前来贝内特府上宣布她订婚的消息。他一边公布这件事，一边又再三恭维太太小姐们，说是他们两家能结上亲，他真感到荣幸。太太小姐们听了，不仅大惑不解，而且满腹狐疑。贝内特太太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竟一口咬定他闹错了。莉迪亚一向大大咧咧，又常常没大没小，不由得大声嚷道：

“天哪！威廉爵士，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难道你不知道柯林斯先生想娶莉齐吗？”

遇到这种情形，只有像宫廷弄臣那样善于逢迎的人，才不会生气。好在威廉爵士颇有素养，竟然忍耐住了。他虽然要求她们相信他说的全是实话，但却采取极大的克制态度，颇有礼貌地听着她们无理取闹。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有责任来替威廉爵士解围，便挺身而出，证明他说的是实话，说她刚从夏洛特那里听到了消息。为了使母亲和妹妹们不再大惊小怪，她又诚挚地向威廉爵士道喜（简也连忙跟着帮腔），连连称赞这门婚事多么幸福，柯林斯先生人品出众，亨斯福德与伦敦相隔不远，来往方便。

贝内特太太实在给气坏了，当着威廉爵士的面没说多少话。但是等他一走，她的满腹怨愤顿时发泄出来了。第一，她决不相信这件事；第二，她断定柯林斯先生上了当；第三，她相信他们在一起决不会幸福；第四，这门亲事可能要吹。不过，她还从整件事中推断出两个明显的结论：其一，伊丽莎白是这场恶作剧的真正祸根；其二，她自己受尽了众人的残暴虐待。这一整天，她主要就是抱怨这两点。她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安慰，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满腔的怨愤一整天都没消下去。她见到伊丽莎白就骂，一直骂了她一个星期；跟威廉爵士夫妇一讲话就粗声粗气，直到一个月之后才好起来；而对他们的女儿，竟然过了好几个月才宽恕了她。

这期间，贝内特先生心里显得平静多了，据他自己声称，这次经历使他感到快慰至极。他说，他一向认为夏洛特．卢卡斯还比较理智，哪知道她居然像他太太一样蠢，比他女儿还要傻，实在觉得庆幸！

简也承认这门亲事有些奇怪，但她没怎么表述自己的惊讶，只是诚恳地祝愿他们两人幸福。虽说伊丽莎白一再分辩，她始终认为这门婚事未必一定不会幸福。基蒂和莉迪亚压根儿不羡慕卢卡斯小姐，因为柯林斯先生不过是个牧师而已，这件事除了可以当作新闻在梅里顿传播传播之外，与她们毫不相干。

卢卡斯太太有一个女儿获得了美满姻缘，心里不禁十分得意，觉得可以趁机刺刺贝内特太太了。于是，她朝朗伯恩跑得更勤了，表白自己如何高兴，尽管贝内特太太满脸怒气，出言尖刻，要是换了别人，还真会感到扫兴呢。

伊丽莎白与夏洛特之间从此产生了隔膜，彼此对这桩事总是缄默不语。伊丽莎白断定，她们俩再也不会推心置腹了。因为对夏洛特大失所望，她便转而越发关心自己的姐姐了。姐姐为人正直，性情温柔，她相信她对姐姐的这种看法决不会动摇。她一天天越来越为姐姐的幸福担忧，因为宾利先生已经走了一个星期，却没有听到一点他要回来的消息。

简很早就给卡罗琳写了回信，现在正数着日子，看看还得多少天才能再接到她的信。柯林斯先生许诺要写的谢函星期二就收到了，信是写给她们父亲的，信里充溢着一种铭感五内的语气，仿佛他在他们府上叨扰了一年似的。他在这方面表示了歉意之后，便使用了不少欢天喜地的字眼，告诉他们说，他已经有幸赢得了他们的芳邻卢卡斯小姐的芳心。接着他又解释说，他们亲切地希望能在朗伯恩再见到他，当时他纯粹是为了想来看看他的心上人，所以才欣然接受了他们的一片盛情，他希望能在两周后的星期一到达朗伯恩。他还说，凯瑟琳夫人打心眼里赞成他的婚事，并且希望他尽快操办。他相信，就凭这一点，亲爱的夏洛特也会尽早择定佳期，使他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

柯林斯先生要重返朗伯恩，这对贝内特太太来说，已不再是什么快事了。她倒像丈夫一样大发牢骚。真是奇怪，柯林斯先生不去卢卡斯家，却偏偏要来到朗伯恩。事情既不方便，还麻烦透顶。她眼下身体不好，讨厌家里来客人，而且最讨厌那些痴情种子。贝内特太太成天这样嘀咕来嘀咕去，只有想到宾利先生至今不归，因此勾起她更大的痛苦时，她才闭口不语。

简和伊丽莎白都为这件事感到不安。一天天过去了，就是得不到宾利的消息，只听得梅里顿议论纷纷，说他今冬不会再来内瑟菲尔德了，贝内特太太听了大为愤慨，总说这是恶意诽谤，纯属造谣。

连伊丽莎白也开始担忧了，她并不担心宾利对姐姐薄情，而担心他姐妹真把他绊住了。她本不愿意生出这种念头，觉得这既有损简的幸福，又有辱她的心上人的忠贞，但是却又情不自禁地常往这上头想。宾利先生有两个无情无义的姐妹，还有一个足以左右他的朋友，这几个人同心协力，再加上达西小姐那么迷人，伦敦又那么好玩，纵使他对简情意再深，恐怕也难免不变心。

至于简，在这忧虑不安的情况下，她自然要比伊丽莎白更加感到焦心，不过她总想把心事掩藏起来，因此她和伊丽莎白从不提及这件事。但是，母亲却不会这么体贴她，过不了一个钟头就要讲起宾利，说她等他回来都等得不耐烦了，甚至要求简承认：如果宾利当真回不来，她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凌虐，幸亏简性情温柔，遇事镇定，才心平气和地顶住了这些折磨。

柯林斯先生于两周后的星期一准时到达了，但他在朗伯恩受到的接待，却不像初次结识时那么礼貌周到。不过，他实在太高兴了，也用不着别人多礼。也算主人家走运，他因为忙着谈情说爱，也就省了大家很多麻烦，不必再去应酬他。他每天都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卢卡斯家，有时候要挨到贝内特家就寝前才赶回朗伯恩，只来得及为他的终日未归道个歉。

贝内特太太着实可怜。谁一提到那门亲事，她就会大动肝火，而且无论走到哪里，总会听到人们谈起这件事。她一见到卢卡斯小姐，就觉得讨厌。一想到她要接替自己做这房子的主妇，她就越发嫉妒和厌恶她。每逢夏洛特来看望她们，她总以为人家是来探视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每逢夏洛特跟柯林斯先生低声说话，她就断定他们是在谈论朗伯恩的家产，决计一俟贝内特先生去世，便把她们母女撵出去。她心酸地把这些苦衷说给丈夫听。

“说真的，贝内特先生，”她说，“夏洛特．卢卡斯迟早要做这幢房子的主妇，我还非得给她让位，眼睁睁地看着她来接替我的位置，真叫我受不了！”

“亲爱的，别去想这种伤心事。我们还是往好里想。我们不妨这样安慰自己：说不定我比你活得还长呢。”

可这话安慰不了贝内特太太，因此她非但没有回答，反而像刚才那样抱怨下去。

“我一想到这宗家产要全落到他们手里，心里就忍受不了。要不是为了限定继承权，我才不在乎呢。”

“你不在乎什么？”

“什么都不在乎。”

“让我们谢天谢地，你的头脑还没有麻木到这种地步。”

“贝内特先生，对于限定继承权问题，我决不会谢天谢地。我真不明白，有谁会这么狠心，不把财产传给自己的女儿，却要送给别人，而且这一切都是为了柯林斯先生！为什么偏偏要给他呢？”

“我让你自己去断定吧，”贝内特先生说。

第二卷

第一章

宾利小姐来信了，疑问打消了。信中头一句便说，他们已决定在伦敦过冬，结尾是替哥哥表示歉意，说他临走前没来得及向赫特福德的朋友们辞行，深感遗憾。

希望破灭了，彻底破灭了。简继续读信时，发觉除了写信人的假装多情之外，就找不到什么可以自慰的地方。满篇都是赞美达西小姐的话，又把她的千娇百媚细表了一番。卡罗琳欣喜地说，他们之间一天天越来越亲热，而且大胆地预言，她上封信里披露的心愿一定会实现。她还洋洋得意地说，她哥哥眼下住在达西先生家里，并且欢天喜地地提到达西先生打算添置新家具。

简立即把这些主要内容告诉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听了，气得一声不响。她一方面为姐姐担心，一方面又憎恨那帮人。卡罗琳说她哥哥喜欢达西小姐，她怎么也不相信。她还像以往一样，认为宾利先生真心喜爱简。尽管她一向很喜欢宾利先生，现在见他性情这么随顺，这么缺乏主见，居然一味屈从那些诡计多端的亲友，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听凭他们任意摆布，一想到这些，她就不免有些气愤，甚至看不起他。如果牺牲的仅仅是他个人的幸福，那他当然可以爱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但是这里面毕竟牵扯到她姐姐的幸福，这一点他想必自己也知道。总之，这个问题她尽可以考虑来考虑去，可就是无济于事。她想不到别的事情上，然而宾利先生究竟是真变了心，还是让亲友逼得无可奈何？他究竟是看出了简的一片真心，还是根本没有察觉？虽然这里面的是非曲直，关系到她对他的看法，但无论情况如何，姐姐的处境却是一个样，反正同样伤心。

过了一两天，简方才鼓起勇气，向伊丽莎白诉说了自己的心思。当时，贝内特太太又气鼓鼓地数落起了内瑟菲尔德和它的主人，而且数落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最后终于走开了，剩下了简和伊丽莎白姐妹俩，简这才禁不住说道：

“唉！但愿妈妈能克制一下。她不会知道，她这么不停地念叨他，给我带来了多少痛苦。不过我不怨天尤人。这种情况是不会长久的。我们会忘掉他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伊丽莎白带着怀疑而关切的神情望着姐姐，嘴里却一声不响。

“你不相信我的话，”简微微红着脸嚷道。“那你就真没有道理啦。他可以作为一个最可爱的朋友留在我的记忆里，但不过如此而已。我既没有什么可奢望的，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更没有什么要责怪他的地方。感谢上帝！我可没有那种痛苦。因此，稍过一阵，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随即又用更激昂的嗓门说道：“我眼下可以聊以自慰的是，这只怪我不该想入非非，好在并没损害别人,只损害了我自己。”

“亲爱的简！”伊丽莎白大声嚷道。“你太善良了。你这么和蔼，这么无私，真像天使一般。我真不知道对你说什么好。我觉得，仿佛我以前对你看得不够高，爱得不够深。”

贝内特小姐竭力否认自己有什么非凡的地方，反倒称赞妹妹的深情厚意。

“得啦，”伊丽莎白说，“这样说是不公正的。你总以为天下个个都是好人，我只要说了谁的坏话，你就会觉得难受。我只想把你看作完美无瑕，而你却来反驳我。你别担心我会走极端，别担心我会侵犯你的权利，不让你把世人都看成好人。你用不着担心。至于我么，我真正喜爱的人没有几个，器重的人就更少了。我世面见得越多，就越对人世感觉不满。我一天比一天坚信，人性都是反复无常的，表面上的长处或见识是靠不住的。我最近碰到了两件事，有一件我不愿意说出来，另一件就是夏洛特的亲事，简直是莫名其妙！任你怎么看，都是莫名其妙！”

“亲爱的莉齐，你可不能抱有这种情绪。那会毁了你的幸福。你没有充分考虑到处境和性情的差别。你想想柯林斯先生的体面地位和夏洛特的谨慎稳重吧。你要记住，夏洛特家里人口多，就财产而言，这倒是一门挺合适的亲事。看在大家的分上，你就权当她对我们那位表兄确有几分敬爱和器重吧。”

“要是看在你的分上，我几乎什么事情都可以相信，但是这对别人却没有好处。假如让我相信夏洛特当真爱上了柯林斯，那我就觉得她不仅没有情感，而且还缺乏理智。亲爱的简，柯林斯先生是个自高自大、心胸狭窄的蠢汉，这一点你跟我一样清楚。你还会跟我一样感到，哪个女人肯嫁给他，一定是头脑糊涂。虽说这个女人就是夏洛特．卢卡斯，你也不要为她辩护。你不能为了某一个人而改变原则和准绳，也不要试图说服我或你自己，认为自私自利就是谨慎，胆大妄为就能确保幸福。”

“我认为你对这两个人的话说得太尖刻，”简回答道。“我想你以后看到他们俩幸福相处的时候，就会认识到这一点。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吧。你还提到另一件事。你提到了两件事。我不会误解你，不过我恳求你，亲爱的莉齐，千万不要以为就怪那个人，说你瞧不起他，免得让我感到痛苦。我们不能随随便便认为人家存心伤害我们。我们不能指望一个生龙活虎的青年会始终谨言慎行。我们往往让虚荣心迷住了心窍。女人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男人就存心逗引她们这么幻想。”

“如果真是存心逗引，那就是他们的不是了。不过，我看天下不会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到处都是计谋。”

“我决不是说宾利先生的行为是有计谋的，”伊丽莎白说。“但是，即使不是存心坑人，或者说，不是存心叫别人伤心，也仍然会做错事，会招致不幸。凡是粗心大意、无视别人的情意、优柔寡断，都会一样坏事。”

“你把这件事也归咎于这类原因吗？”

“是的，归咎于最后一种。不过，你要是让我讲下去，说出我对你所器重的那些人的看法，那也准会叫你不高兴的。你还是趁早别让我往下说吧。”

“这么说，你执意认为他的姐妹操纵了他啦？”

“是的，而且是跟他那位朋友合谋的。”

“我不相信。她们为什么要操纵他？她们只会希望他幸福。要是他喜爱我，别的女人也不可能给他带来幸福。”

“你头一个想法错了。她们除了希望他幸福之外，还有许多别的打算。她们会希望他更加有钱有势，希望他娶一个出身高贵、亲朋显赫的阔女人。”

“毫无疑问，她们希望他选择达西小姐，”简说。“不过，她们的用心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好。她们认识达西小姐比认识我要早得多，难怪她们更喜欢她。但是，不管她们自己的愿望如何，她们总不至于违抗她们兄弟的意愿吧。除非事情太不对心思，否则哪个做姐妹的会贸然行事？她们要是认为她们的兄弟爱上了我，就不会想要拆散我们；要是她们的兄弟真心爱我，她们想拆也拆不散。你认为宾利先生对我有情意，这就使那帮人的行为显得既荒谬，又不道德，也使我感到万分伤心。不要用这种想法来折磨我啦。我不会因为误解了他而感到羞耻——即使感到羞耻也是微乎其微，相比之下，要是把他和他姐妹往坏里想，我不知道要难受多少倍。还是让我往好里想吧，从合乎情理的角度去想想。”

伊丽莎白无法反对这个愿望，从此以后，她们两人之间就不再提起宾利先生的名字了。

贝内特太太见宾利先生一去不回，仍然不停地纳闷，不停地抱怨，尽管伊丽莎白天天要给她明明白白地解释一番，却似乎很难让她减少些烦恼。女儿试图拿一些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来开导母亲，说什么宾利先生向简献殷勤，那只不过是人们常见的逢场作戏而已，一旦见不到面，也就情淡意消了。贝内特太太虽然当时也承认这话不假，但每天都要旧事重提。她最可聊以自慰的是，宾利先生想必来年夏天还会再来。

贝内特先生对这件事抱着截然不同的态度。“莉齐，”有一天他说，“我发觉你姐姐失恋了。我倒要祝贺她。姑娘除了结婚之外，总喜欢不时地尝一点失恋的滋味。这就可以有点东西琢磨琢磨，还可以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什么时候轮到你呀？你是不会甘愿长久落在简后面的。你的机会来啦。梅里顿的军官多的是，足以让这一带的年轻姑娘个个失意。让威克姆做你的意中人吧。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可以体面地遗弃你。”

“谢谢你，爸爸，一个差一些的男人也能使我满意了。我们不能指望个个都交上简那样的好运。”

“不错，”贝内特先生说。“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不管你交上了什么运气，反正你有个亲爱的妈妈，总会尽量往好里想的。”

朗伯恩府上近来出了几桩不称心的事，害得好些人都愁眉不展，幸亏有威克姆先生常来常往，将这烦闷的气氛驱散了不少。她们常常看见他，而且如今他又增加了一条优点：对谁都很坦率。伊丽莎白早先听说的那些话，诸如达西先生亏待了他，叫他吃尽了苦头，现在统统得到了众人的公认，成为人们公开谈论的话题。大家想起来感到得意的是，她们早在没有听说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十分讨厌达西先生了。

只有贝内特小姐觉得，这件事可能有些情有可原的情况，还不曾为赫特福德的人们所知晓。简性情温柔、稳重而坦诚，总是恳求大家考虑问题要留有余地，极力主张事情可能给搞错——可惜别人还是指责达西先生是个最可恶的人。

第二章

一星期来，柯林斯先生一边谈情说爱，一边筹划喜事，不觉到了星期六，不得不和心爱的夏洛特分手。不过，他忙着准备迎娶新娘，因此也就减轻了别恨离愁。他有理由相信，他下次再来赫特福德，马上就能择定佳期，使他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他像上次一样郑重其事地告别了朗伯恩的亲戚，祝贺漂亮的表妹们健康幸福，答应给她们的父亲再写一封谢函。

到了星期一，贝内特太太欣喜地迎来了弟弟和弟媳，他们是按照惯例，来朗伯恩过圣诞节的。加德纳先生是个知书达理、颇有绅士风度的人，无论在天性还是教养方面，都高出姐姐一大截。他靠做买卖营生，成天守着自己的货栈，居然会这么富有教养，这么和颜悦色，若叫内瑟菲尔德的女士们见了，实在难以置信。加德纳太太比贝内特太太和菲利普斯太太要小好几岁，是个和蔼、聪慧、文雅的女人，朗伯恩的外甥女们都很喜欢她，尤其是两个大外甥女，跟她特别亲切。她们常常进城去陪伴她。

加德纳太太刚来到，头一件事就是分发礼物，进述最新的服装款式。这件事做完之后，她就不那么活跃了。现在轮到她洗耳恭听了。贝内特太太有许多苦衷要倾诉，有许多牢骚要发泄。自从弟媳上次走了之后，她一家人受尽了欺凌。两个女儿眼看着要出嫁了，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

“我不责怪简，”她接着说道，“因为简要是办得到的话，早就嫁给宾利先生了。可是莉齐！哦，弟媳呀！想起来真气人，要不是她自己任性，她如今早当上柯林斯先生的夫人了。柯林斯先生就在这间屋子里向她求婚的，却让她给回绝了。结果倒好，卢卡斯太太要比我先嫁出一个女儿，朗伯恩的财产还得让人家来继承。卢卡斯一家人可真是些滑头呀，弟媳。他们一个个尽想捡便宜。我本不该这样说他们，不过事实就是这样。家里人不听话，邻居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害得我神经坏了，身子也不好。你来得正是时候，给了我极大安慰，你讲的那些事，像长袖子[1]什么的，我真喜欢听。”

加德纳太太先前跟简和伊丽莎白通信的时候，就大体上得知了她们家里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因而稍微敷衍了贝内特太太几句，随后为了体贴外甥女，将话题岔开了。

后来，她和伊丽莎白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又谈起了这件事。“这对简倒像是一桩美满的亲事，”她说。“只可惜吹了。不过，这种事太常见了！像你说的宾利先生这种青年，往往不用几个星期就会轻易爱上一位漂亮的姑娘，等到有个偶然事件把他们分开，他就会轻易忘掉她，这种用情不专的事情屡见不鲜。”

“你这话真是莫大的安慰，”伊丽莎白说，“可惜安慰不了我们。我们吃的不是偶然事件的亏。一个独立自主的青年，几天前还热烈地爱着一个姑娘，后来受到亲友的干涉，便把姑娘给甩了，这种事情倒不多见。”

“不过，‘热烈地爱’这种字眼未免太陈腐，太含糊，太笼统了，我简直摸不着头脑。这种字眼既用来形容真正的热烈的爱，也常用来形容相识半个钟头产生的那种感情。请问，宾利先生究竟爱得怎样热烈呢？”

“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一往情深的。他压根儿不理会别人，一心只想着简。他们俩每见一次面，事情就越明朗，越露骨。他在他自己举办的舞会上，因为不请人家跳舞，得罪了两三位年轻小姐。我跟他说过两次话，他都没理我。还有比这更明显的征兆吗？为了一个人而怠慢大家，这难道不是爱情的真谛所在？”

“哦，不错！我料想他所感受的那种爱正是如此。可怜的简！我真替她难过，她有那样的性子，不会一下子忘掉这件事。事情不如落到你头上，莉齐，你会一笑置之，不久就淡忘了。不过，你看能不能动员简到我们那里去？换换环境也许会有好处——再说，离开家去散散心,也许比什么都好。”

伊丽莎白听到这个建议不禁大为高兴，心想姐姐一定会欣然接受。

“我希望，”加德纳太太又说，“简不要因为怕见到这位青年而犹豫不定。我们虽然和宾利先生同住在城里，但街区却大不相同，彼此的亲友也大不一样。再说，你也知道，我们很少外出。因此，他们俩不大可能相遇，除非宾利先生上门来看简。”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受到朋友的监视，达西先生不会容许他到伦敦这样一个地区去看简！亲爱的舅妈，你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达西先生也许听说过格雷斯丘奇街，但是真要让他去一趟，他会觉得身上沾染的污垢一个月也洗不干净。你放心好啦，宾利先生是从不脱离他单独行动的。”

“那就更好啦。我希望他们俩千万别见面。不过，简不是在跟他妹妹通信吗？宾利小姐可难免要来看望她。”

“她会彻底断绝来往的。”

伊丽莎白尽管假装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并且对关系更大的另一点也深信不疑，认为宾利给人挟制住了，不让他与简相见，但是经过再三考虑，她又觉得事情未必完全无望。说不定宾利会旧情复燃，亲友们的人为影响敌不过简的百般魅力形成的天然影响，有时候她觉得这种可能性还很大。

贝内特小姐愉快地接受了舅妈的邀请。她当时心里并没怎么想到宾利一家人，只希望卡罗琳别和她哥哥住在同一幢房子里，那样她就可以偶尔跟她玩上一个上午，而不至于撞见她哥哥。

加德纳夫妇在朗伯恩逗留了一个星期，由于有菲利普斯家、卢卡斯家和军官们礼尚往来，天天都要宴饮一番。贝内特太太悉心款待弟弟和弟媳，以致这夫妇俩不曾吃过一顿便饭。凡是家里有宴会的时候，总有几位军官到席，而次次都少不了威克姆先生。每逢这种场合，伊丽莎白总要热烈称赞威克姆先生，加德纳太太心里有些犯疑，便密切注视起他们两人来。从她见到的情形来看，她并不认为他们俩在真心相爱，不过相互之间显然萌生了好感，这使她多少有点不安。她决定在离开赫特福德郡之前，要跟伊丽莎白谈谈这件事，向她说明，发展这样的关系未免有些轻率。

威克姆对加德纳太太倒有一个讨好的办法，这与讨好众人的本领毫不相关。远在十多年以前，加德纳太太还没结婚的时候，曾在威克姆所属的德比郡那一带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因此，他们俩共同认识不少人。虽说自从五年前达西的父亲去世以后，威克姆很少去那里，但他却能向加德纳太太报告一些老朋友的消息，比她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还新鲜。

加德纳太太亲眼见过彭伯利，对老达西先生也是久闻大名。光凭这件事，就是个谈不完的话题。她把自己记忆中的彭伯利，与威克姆详尽描绘的彭伯利比较了一下，又把彭伯利已故主人的德行称赞了一番，威克姆听了高兴，她本人也自得其乐。她听了威克姆谈到现在这位达西先生对他的亏待之后，便竭力去回想那位先生小时候的性情如何，以便能与他的行为相符。她终于自信地记起以前听人说过，菲茨威廉．达西先生是个趾高气扬、脾气很坏的孩子。

第三章

加德纳太太一遇到可以和伊丽莎白单独交谈的良机，便及时对她提出了善意的忠告。她直言不讳地讲出了自己的看法之后，接着又继续说道：

“莉齐，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不会因为人家劝你谈恋爱要当心，你就偏要硬谈不可，因此我才敢开诚布公地跟你谈一谈。说正经话，我要劝你小心些，跟一个没有财产的人谈恋爱，实在是太冒失了，你千万别让自己坠入情网，也不要逗引他坠入情网。我对他本人倒没有什么意见。他是个非常有趣的青年，假使他得到了他应得的那份财产，那我倒会觉得你嫁给他是再好不过了。但是，情况既非如此，你可千万不要想入非非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们都希望你动动脑筋。我知道，你父亲信任你处事果断，品行端庄。你可不能让他失望。”

“亲爱的舅妈，你还真够一本正经的。”

“是的，我希望你也能够一本正经的。”

“唔，你用不着着急。我会照应自己的，也会照应威克姆先生。我只要做得到，决不会让他爱上我。”

“伊丽莎白，你这话可就不正经啦。”

“请原谅，让我再试试看。眼下我还没有爱上威克姆先生，的确没有。不过，他是我见到的最可爱的男人，谁也比不上他——如果他真爱上我——我想他还是别爱上我为好。我知道这件事有些冒失。唉！那位达西先生真可恶！父亲这样器重我，真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决不忍心辜负了他。不过，父亲也很喜欢威克姆先生。总而言之，亲爱的舅妈，我决不愿意惹得你们任何人不快。不过，我们每天都看得见，青年人一旦相亲相爱，很少因为眼下没钱而不肯订婚的。既然情况如此，我要是给人家打动了心，怎么能担保一定比众人来得明智呢？或者说，我怎么知道回绝人家就一定明智呢？因此,我只能答应你不草率行事。我不会草率地认为自己就是他的意中人。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抱什么奢望。总而言之，我一定尽力而为。”

“也许还可以劝阻他别来得这么勤。至少你不必提醒你母亲邀他来。”

“就像我那天那样，”伊丽莎白羞怯地笑笑说。“的确，我最好不要那样做。不过，你也不要以为他总是来得这么勤。这个星期只是为了你们才常常请他来的。你知道妈妈的心意，她总认为亲友来了非得常有人作陪不可。不过说真的，请你相信我，我会采取最明智的办法去应付的。我希望这下子你该满意了吧。”

舅妈告诉她说，她是满意了。伊丽莎白谢谢舅妈的忠告，两人便分手了。在这种事情上给人家提出规劝而没招致怨恨，这可算是个绝好的例子。

加德纳夫妇和简走后不久，柯林斯先生便回到了赫特福德郡。不过他住在卢卡斯府上，因此并没给贝内特太太带来多大不便。他的婚期日趋临近，贝内特太太最终也死了心，觉得事情在所难免，甚至还以恶狠狠的语气，三番五次地说道：“但愿他们会幸福。”星期四就是佳期，卢卡斯小姐星期三前来辞行。等她起身告别的时候，伊丽莎白一方面为母亲那阴阳怪气的勉强祝福感到难为情，另一方面心里委实有些触动，便陪着朋友走出了房门。两人一道下楼梯的时候，夏洛特说：

“我相信你会常给我写信的，伊莱扎。”

“这你放心好啦。”

“我还有一个请求。你能来看看我吗？”

“我希望我们能常在赫特福德郡见面。”

“我可能一时离不开肯特郡。还是答应我，到亨斯福德来吧。”

伊丽莎白虽然料想去那里不会有什么乐趣，但又不便推辞。

“我父亲和玛丽亚三月份要去我那里，”夏洛特接着又说，“我希望你能跟他们一道去。说真的，伊莱扎，你会像他们一样受欢迎的。”

婚礼过后，新郎新娘从教堂门口动身去肯特郡。对于这种事，人们照例要发表或是听到不少议论。伊丽莎白不久就收到了朋友的来信。她们还像以往一样经常通信，但是要像以往那样畅所欲言，却办不到了。伊丽莎白每逢给她写信，总觉得过去那种亲密无间的惬意感已经不复存在。尽管她也下定决心，不把通信疏懒下来，但那与其说是为了目前的友谊，不如说是为了过去的交情。她接到夏洛特的头几封信时，心里还觉着急盼盼的，不过那只是出于好奇，想知道夏洛特对她的新家有什么感想，喜不喜欢凯瑟琳夫人，是不是认为自己幸福。不过读了那几封信之后，伊丽莎白便觉得，夏洛特所说的话，处处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她信里写得喜气洋洋的，仿佛生活在舒适安乐当中，每讲一件事总要赞美一番。住宅、家具、邻居、道路，样样令她称心如意，凯瑟琳夫人待人接物极为友好，极为亲切。这正是柯林斯先生对亨斯福德和罗辛斯的刻画，只不过说得委婉一些罢了。伊丽莎白意识到，她非得亲自到那里去看看，才能摸清底细。

简早已给伊丽莎白写来了一封短简，说她已经平安抵达伦敦。伊丽莎白希望，简下次写信时，能讲点宾利家的事。

一般说来，无论什么事，你越是等得心急，它就越是难以如愿，伊丽莎白心急火燎地等待着这第二封信，好不容易等来了，却没见到什么好消息。简进城一个星期，既没看见卡罗琳，也没收到她的信。不过，简又解释说，她上次从朗伯恩写给卡罗琳的那封信，一定因故失落了。

“明天，”她接下去写道，“舅妈要去那个市区，我想趁机到格罗斯维诺街登门拜访一下。”

简去拜访过宾利小姐之后，又写来一封信。信里说：“我觉得卡罗琳精神不大愉快，不过见到我却很高兴，责怪我来伦敦也不向她打个招呼。我果然没有猜错。她没有收到我上一封信。我当然问起了她们兄弟的情况。据说他挺好，只是与达西先生过从太密，她们姐妹俩很少见到他。我发觉达西小姐要去她们那里吃饭，但愿我能见到她。我逗留的时间不长，因为卡罗琳和赫斯特夫人要出门去。也许她们很快就会来这里看我。”

伊丽莎白一边看信，一边摇头。她意识到，除非出现偶然机会，否则宾利先生决不会知道简来到了城里。

四个星期过去了，简连宾利先生的人影也没看见。她极力宽慰自己说，她没有因此而感到难过。但是，她对宾利小姐的冷漠无情再也不能不予理会了。她每天上午都待在家里等候宾利小姐，每天晚上都替她编造一个借口，一直过了两个星期，那位贵客最后终于驾到了。不过，她只待了一会工夫，而且态度也发生了变化，简觉得再也不能自己骗自己了。从她这次写给妹妹的信里，可以看出她当时的心情。

最亲爱的莉齐，现在我要承认，我完全误会了宾利小姐对我的情意。你当然比我看得准，但你决不会对我幸灾乐祸吧。亲爱的妹妹，虽然事实证明你的看法是正确的，但我仍然认为，从她以前的态度来看，我对她的信任以及你对她的怀疑，同样是合情合理的，请你不要以为我固执。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交好，如果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我肯定还会受骗。卡罗琳直到昨天才来回访我，在此之前，我没收到她的片纸只字。她来了以后，又显得很不高兴。因为没有早来看我，只是敷衍着道了一声歉，压根儿没说想要再见见我。她各方面的变化太大了，当她临走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不再与她来往。我虽然禁不住要责怪她，但是又可怜她。她当初不该对我青眼相加，我可以担保说，我和她的交情都是由她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不过我可怜她，因为她一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她肯定是由于替哥哥担心的缘故，才采取了这种态度。我用不着为自己多做解释了。虽然我们觉得她大可不必担心，然而，假若她真是担心，那就足以说明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了。既然她哥哥那样值得她钟爱，她无论怎么替他担忧，都是合情合理，和蔼可亲的。不过，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担忧，假使她哥哥有心于我的话，我们早就见面了。听她的话音，她哥哥肯定知道我在伦敦，但是从她的说话态度来看，好像她也拿不准她哥哥是否真喜欢达西小姐。这真叫我弄不明白。我若不是害怕出言刻薄，简直忍不住想说，这里面显然有诈。但是我将竭力打消一切痛苦的念头，只去想一些能让我高兴的事，比如想想你的深情，以及亲爱的舅父母一贯的厚爱。希望很快收到你的信。宾利小姐说起她哥哥不会再回到内瑟菲尔德，说他打算放弃那幢房子，不过口气不怎么肯定。我们最好不要再提这件事。我感到万分高兴，你从亨斯福德的朋友们那里听到许多令人愉快的事。你务必跟威廉爵士和玛丽亚一道去看他们。你在那里一定会过得十分适意。

你的……

这封信使伊丽莎白觉着有些难受。但是，一想到简从此不会再受蒙骗，至少不会再受宾利小姐的蒙骗，她又高兴起来了。她已经完全放弃了对那位兄弟的期望。她甚至也不希望他来重修旧好。她越想越看不起他。作为对他的惩罚，也可能还有利于简，她倒真心希望他能早日跟达西先生的妹妹结婚，因为照威克姆的说法，达西小姐一定会叫他后悔莫及，不该丢掉先前的情人。

大约就在这时，加德纳太太来信提醒伊丽莎白，说她在如何对待那位先生的问题上有过许诺，要她谈谈情况如何。伊丽莎白回信介绍的情况，虽然自己不大满意，舅妈看了却很高兴。威克姆原先对她的明显好感已经消失，对她的殷勤已经告终，他爱上了别人。伊丽莎白非常留心地看出了这一切，但她尽管看出来了，也写进了信里，却并不感到痛苦。她只是心里略有些感触，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因为她相信，若不是由于财产问题，她肯定会是威克姆的唯一选择。就拿威克姆现在为之倾倒的那位年轻小姐来说，她最显著的魅力就是能使他获得一万镑财产。然而，伊丽莎白对这件事不像对夏洛特那件事看得那么清楚，因此没有因为威克姆贪图安逸而责难他。她反而觉得这再自然不过。她可以想象，威克姆一定几经斗争才决定舍弃她的，但她又觉得，这对他们俩倒是一个既明智又理想的举措，她诚心诚意地祝他幸福。

她向加德纳太太承认了这一切。说明情况之后，她接下去这样写道：“亲爱的舅妈，我现在深信，我绝没有坠入情网，假如我当真萌生了那种纯洁而崇高的感情，我现在一提起他的名字定会感觉厌恶，而且巴不得他倒尽了霉。可是，我感情上不仅对他是真诚的，甚至对金小姐也毫无成见。我一点也不觉得恨她，完全愿意把她看作一个好姑娘。这件事算不上恋爱。我的小心提防还是富有成效的。我若是发狂似的爱上了他，那就势必会成为亲友们更有趣的话柄，然而我不会因为不受人家器重而感到遗憾。太受人器重有时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对于威克姆的背信弃义，基蒂和莉迪亚比我还要气不过。她们在人情世故方面还很幼稚，还不懂得这样一个有伤体面的信条：美貌青年与相貌平常的人一样，也得有饭吃、有衣穿。”

第四章

朗伯恩这家人除了这些事之外，也没有别的大事；除了时而踏着泥泞、时而冒着严寒跑到梅里顿之外，也没有别的消遣。元月和二月就这样过去了。三月间伊丽莎白要去亨斯福德。起初她并非当真想去，但她很快发现，夏洛特对这项计划寄予很大期望，于是她也就渐渐带着比较乐意、比较肯定的心情，来考虑这件事了。离别增进了她想再见见夏洛特的愿望，也削弱了她对柯林斯先生的厌恶。这个计划也挺新奇的，再说，家里有这样一位母亲和这样几个不融洽的妹妹，实难尽如人意，换换环境倒也不错。况且，顺路还可以去看看简。总之，行期临近了，她还惟恐遇到耽搁。好在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最后全照夏洛特的原先计划安排停当。伊丽莎白要随威廉爵士和他二女儿一道去做客。后来又对计划做了补充，决定在伦敦住一夜，这样计划也就完善了。

伊丽莎白的唯一苦恼是要离开父亲，父亲一定会挂念她的。临别的时候，父亲真舍不得让她走，嘱咐她要给他写信，并且几乎答应亲自给她回信。

她与威克姆先生告别时，双方都十分客气，威克姆先生尤其如此。他眼下虽然在追求别人，但却没有因此忘记：伊丽莎白是第一个引起他注目，也值得他注目的人，第一个听他倾吐衷肠，第一个可怜他，第一个博得他爱慕的人。他向她道别，祝她一切愉快，向她又说了一遍凯瑟琳．德布尔夫人是怎样一个人，相信他们俩对这位夫人的看法，以及对每个人的看法，始终都会很吻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很热诚，也很关切，伊丽莎白觉得，就凭这一点，她要永远对他至诚相待。他们分手之后，她相信不管他结婚也好，单身也罢，他在她心目中，始终是个和蔼可亲而又讨人喜欢的楷模。

第二天，和她同路的几个人，也没有使威克姆在她心目中相形见绌。威廉．卢卡斯爵士笨头笨脑，他女儿玛丽亚虽然脾气好，脑子却像父亲一样糊里糊涂，因此两人谁也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听他们唠叨，就像听车子的轱辘声一样无聊。伊丽莎白本倒爱听荒诞之谈，但威廉爵士那一套她早听腻了。他除了絮叨觐见国王和荣膺爵士头衔的奇闻之外，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他那些礼仪客套，也像他的言谈一样陈腐不堪。

这段旅程只不过二十四英里，他们一大早就动身，想在午前赶到格雷斯丘奇街。当马车驶近加德纳先生的家门口时，简立在客厅窗口望着他们。等他们走进过道时，简正待在那里迎接他们。伊丽莎白热切地望了望她的脸，只见那张脸蛋还像以往一样健康美丽，不由得十分高兴。一伙男女小朋友立在楼梯上，他们急着想见表姐，在客厅里待不住，可是一年没见面了，又有些难为情，没有再往下走。大家客客气气的，一片欢乐。这一天过得极其愉快。上午忙这忙那，还要出去买东西，晚上到戏院看戏。

伊丽莎白有意坐到了舅妈旁边。她们首先谈到了她姐姐。她仔仔细细问了许多话，舅妈回答说，简虽然总是强打着精神，还免不了有神情沮丧的时候，她听了倒不怎么惊奇，却感到担忧。不过还有理由希望，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多久。加德纳太太还向她讲述了宾利小姐过访格雷斯丘奇街的详情，复述了一遍她和简的几次谈话内容，从中可以看出，简已经决计不再和宾利小姐来往。

加德纳太太然后取笑外甥女让威克姆遗弃了，同时又称赞她真能挺得住。

“不过，亲爱的伊丽莎白，”她接着又说，“金小姐是怎样一个姑娘？我可不愿意把我们的朋友看作一个贪财的人。”

“请问，亲爱的舅妈，在婚姻问题上，贪财与审慎究竟有什么区别？审慎的止境在哪里？贪财的起点又在哪里？去年圣诞节，你生怕他跟我结婚，认为那样做有些轻率，可现在呢，因为他要娶一个不过只有一万镑财产的姑娘，你就说他贪财。”

“你只要告诉我金小姐是怎样一个姑娘，我心里就有数了。”

“我相信她是个好姑娘。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不好的。”

“可威克姆原先丝毫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直到她爷爷去世以后，她做了那笔家产的主人，他才看上她的。”

“是呀——他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呢？假使说因为我没有钱，他都不肯跟我相好的话，那他为什么要跟一个他既不喜爱，又同样穷困的姑娘谈恋爱呢？”

“不过，姑娘家一出这件事，他就把目标转向她，这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人们都喜欢讲究体面，循规蹈矩，一个家境贫困的人就顾不了那么多。人家金小姐都不计较，我们计较什么？”

“金小姐不计较，并不说明他威克姆做得对。这只能表明金小姐本身有什么缺陷——不是在理智上，就是在情感上。”

“哦，”伊丽莎白叫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威克姆贪财，金小姐愚蠢。”

“不，莉齐，我才不愿这么说呢。你知道，一个青年在德比郡住了这么久，我还真不忍心看不起他呢。”

“哦！如果光凭这一点，我还真看不起住在德比郡的青年人呢，还有他们那些住在赫特福德郡的知心朋友，也好不了多少。我讨厌他们所有的人。谢天谢地！我明天要到一个地方，在那里要见到一个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的人，无论在风度上，还是在见识上，都一无可取。到头来，值得结识的只有傻瓜。”

“当心些，莉齐。你这话未免说得太沮丧了。”

看完戏要分手的时候，她又喜出望外地受到舅父母的邀请，要她参加他们的夏季旅行。

“我们还没有定妥到什么地方去，”加德纳太太说，“也许到湖区[1]去。”

对伊丽莎白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中意的计划了，她怀着万分感激的心情，毫不迟疑地接受了邀请。“我最最亲爱的舅妈，”她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真是太高兴，太幸福啦！你给了我新的生命与活力。我再也不感到沮丧和消沉了。人比起高山巨石来，又算得了什么？哦！我们将度过多么快活的时光啊！等我们一回来，决不会像别的游客那样，什么也说不准。我们准会知道去过什么地方——准会记得看见过什么风物。湖泊山川决不会在脑子里混为一团。我们要描绘某一处的风光时，也决不会因为搞不清位置而争论不休。但愿我们一回来畅谈游历的时候，不要像一般游客那样，让人不堪入耳。”

第五章

第二天，路上每见到一样事物，伊丽莎白都感到新鲜有趣。她精神十分愉快，因为看到姐姐气色那么好，也就不必再为她的身体担心，再加上还想着要去北方旅行，心里总是乐滋滋的。

离开大路，走上通往亨斯福德的小径后，每双眼睛都在寻觅牧师住宅，每拐一个弯，都以为要看见那幢房子。他们沿着罗辛斯庄园的栅栏往前走去。伊丽莎白想起她所耳闻的那家人的情况，禁不住笑了。

牧师住宅终于见到了。斜伸到路边的花园，花园里的房屋，绿色的栅栏，月桂树篱，一切都表明，他们到达目的地了。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出现在门口，宾主一个个笑容满面，频频点头，马车在一道小门跟前停了下来，从这里穿过一条短短的石子路，便能直达住宅。转眼间，客人都下了车，宾主相见，不胜欢喜。柯林斯夫人欢天喜地地欢迎朋友，伊丽莎白受到如此亲切的接待，也就觉得越来越满意了，心想来得不冤枉。她当即发现，表兄虽然结了婚，言谈举止却没有变。他还像以往一样拘泥礼节，把伊丽莎白久久绊在门口，逐个问起她一家大小的情况，伊丽莎白一一回答之后，他才罢休。接着，他没有再怎么耽搁大家，只指给他们看看门口多么整洁，便把众人带进了屋里。等客人一走进客厅，他又第二次装腔作势地说，欢迎诸位光临寒舍，后来见妻子向客人递点心，他便紧跟着重新奉献一次。

伊丽莎白早就料定他会洋洋得意。因此，当他夸耀屋子的大小、方位和陈设时，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他是特意讲给她听的，仿佛想让她明白，她当初拒绝他损失多么巨大。但是，尽管一切看上去都很整洁舒适，她却不能露出一丁点懊悔的迹象，免得叫他得意。她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夏洛特，真不明白她和这样一个伴侣相处，居然还会这么高兴。柯林斯先生有时说些让夏洛特实在难为情的话（当然这种情况是不会少的），她就不由自主地要瞅瞅夏洛特。有一两次，她看得出夏洛特微微有点脸红，不过夏洛特一般总是明智地装作没听见。大家坐了好一会，对屋里的每件家具，从餐具柜到壁炉架，都赞赏了一番，还把路上的经历和伦敦的情况描述了一阵，然后柯林斯先生就请客人到花园里散步。花园很大，设计得也很别致，由柯林斯先生亲自料理。收拾花园是他最高雅的乐趣之一。夏洛特说，这种活动有益于健康，她尽可能鼓励丈夫这样做；她讲这话的时候，神情镇定自若，真叫伊丽莎白佩服。柯林斯先生领着众人走遍了花园里的曲径小道，也不给别人个机会，好讲几句他想听的赞美话，每指点一处景物，都要琐琐碎碎地讲上半天，只字不提美在哪里。他能数得出每个方向有多少田园，能讲得出最远的树丛里有多少棵树。但是，无论他花园里的景物，还是这整个乡村甚至整个王国的仙境胜地，都比不上罗辛斯庄园的景致。罗辛斯庄园差不多就在他住宅的正对面，四面环树，从树隙中可以望见罗辛斯大厦。那是一幢漂亮的现代建筑，耸立在一片高地上。

柯林斯先生本想把大家从花园带到两块草场转转，不想太太小姐们穿的鞋子架不住那残余的白霜，于是全都回去了，只剩下威廉爵士陪伴着他。这时，夏洛特便领着妹妹和朋友看看住宅。大概因为能有机会撇开丈夫，单独带人参观的缘故，她显得万分高兴。房子很小，但结构合理，也很实用。一切都布置得整整齐齐，安排得十分协调，伊丽莎白把这些都归功于夏洛特。只要能忘掉柯林斯先生，里里外外还真有一种舒舒适适的气氛。伊丽莎白一见夏洛特那样得意洋洋，便心想她一定经常不把柯林斯先生放在心上。

伊丽莎白早就听说，凯瑟琳夫人还待在乡下。吃饭的时候又谈起了这桩事，柯林斯先生连忙插口说：

“是的，伊丽莎白小姐，星期天你就会有幸在教堂里见到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不用说你会很喜欢她的。她为人和蔼极了，丝毫没有架子。毋庸置疑，做完礼拜之后，你会荣幸地受到她的垂青。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你们在此逗留期间，每逢她赏脸请我们做客的时候，准会顺带请上你和我的小姨子玛丽亚。她对待我亲爱的夏洛特真是好极了。我们每周去罗辛斯吃两次饭，她老人家从不让我们步行回家，总是打发自己的马车送我们。我应该说，总是打发她老人家的某一辆马车，因为她有好几辆车。

“凯瑟琳夫人的确是个非常体面、很有见识的女人，”夏洛特补充说，“而且还是个最会体贴人的邻居。”

“一点不错，亲爱的，我也正是这么说的。她这样的女人，你怎么尊崇她都不会过分。”

晚上，主要在谈论赫特福德的新闻，并把信上早已写过的内容重述了一遍。大家散了以后，伊丽莎白孤零零一个人待在房里，不由得思谋起夏洛特究竟满意到什么地步，用什么手腕驾御丈夫，有多大肚量容忍他，不得不承认，事情处理得相当不错。她还要预测这次做客将会如何度过，无外乎平淡安静的日常起居，柯林斯先生令人厌烦的插嘴打岔，以及跟罗辛斯交往的种种情趣。凭着丰富的想象力，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第二天，大约晌午时分，她在房里正准备出去散步，忽听得楼下一阵喧哗，仿佛全家人都慌乱起来。她倾听了一会，只听见有人急火火地奔上楼来，大声呼喊她。她打开门，在楼梯口遇见了玛丽亚，只见她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大声嚷道：

“哦，亲爱的伊莱扎！你快到餐厅里去，从那里可以看见好显赫的场面啊！我不告诉你是咋回事。快点，马上下楼来。”

伊丽莎白再怎么追问都没有用，玛丽亚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于是两人急忙跑下楼，奔入面对小路的餐厅，去探寻那奇观。原来来了两位女士，乘着一辆低矮的四轮敞篷马车，停在花园门口。

“就这么回事呀？”伊丽莎白嚷道。“我还以为至少是猪猡闯进了花园呢，原来只不过是凯瑟琳夫人母女俩！”

“哎呀！亲爱的，”玛丽亚见她搞错了，不禁大为震惊，“那不是凯瑟琳夫人。那位老夫人是詹金森太太，她跟她们母女俩住在一起。另一位是德布尔小姐。你只要瞧瞧她，真是个小不点。谁能想到她会这么瘦小！”

“她太无礼，风这么大，却让夏洛特待在门外。她怎么不进来？”

“唔！夏洛特说，她难得进来。要让德布尔小姐进来，那真是天大的面子。”

“我很喜欢她那副模样，”伊丽莎白说，心里却冒出了别的念头。“她看上去病歪歪的，脾气又坏。是呀，配他真是再带劲不过了，可以给他做个十分般配的太太。”

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都站在门口跟两位女士谈话。伊丽莎白觉得好笑的是，威廉爵士正肃然立在门口，虔诚地注视着面前的贵人，德布尔小姐每朝他这边望一眼，他总要鞠一个躬。

最后话终于说完了，两位女士乘车而去，其他人也回到房里。柯林斯先生一看到两位小姐，就恭贺她们交了鸿运。夏洛特对这话做了解释，告诉她们说，罗辛斯那边请他们大家明天去吃饭。

第六章

柯林斯先生受到这次邀请,感到得意至极。他就巴望着能向这些好奇的宾客炫耀一下他那位女恩主的堂堂气派,让他们瞧瞧老人家待他们夫妇俩多么客气。不想这么快就得到了如愿以偿的机会,这充分说明凯瑟琳夫人能屈高就下,降尊临卑，他真不知道如何敬仰才是。

“说老实话，”他说，“她老人家邀请我们星期天去罗辛斯吃茶点，玩个晚上，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知道她和蔼可亲，早就认为她会这么做的。不过谁会料到这样的盛情？谁会想到你们刚刚来到，就被请到那边去吃饭，而且还要大家一起去！”

“我对这件事倒不感到奇怪，”威廉爵士应道，“因为我处在这样的地位，最了解大人物的为人处世，知道他们就是这个样子。在宫廷里，这类风雅好客的事并不罕见。”

这一整天，还有第二天上午，大家几乎全在谈论去罗辛斯做客的事。柯林斯先生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们去那里会看到些什么，免得他们看到那样宏伟的屋子，那样众多的仆人，那样丰盛的菜肴，会造成惊慌失措。

当女士们正要去梳妆的时候，柯林斯先生又对伊丽莎白说道：

“亲爱的表妹，你不要为衣着操心。凯瑟琳夫人决不要求我们穿着华丽，只有她自己和她女儿才适合这样打扮。我劝你随便穿一件好一些的衣服就行了，不必过于讲究。凯瑟琳夫人不会因为你穿着朴素而瞧不起你。她喜欢大家都注意身份上的差异。”

夫人小姐们梳妆打扮的时候，柯林斯先生又到各人房门口去了两三次，劝她们动作快一些，凯瑟琳夫人最讨厌客人不按时入席，害得她空等。玛丽亚．卢卡斯一向不大会交际，眼下听说老夫人为人处事这么可怕，不由得吓了一跳。她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期待着去罗辛斯拜望，就像她父亲当年进宫觐见一样。

大家趁着天朗气清，高高兴兴地穿过庄园，走了大约半英里。每座庄园都有自己的美妙景致，伊丽莎白看得心旷神怡，美不胜收，但是并不像柯林斯先生预期的那样销魂夺魄。柯林斯先生列数着房子正面的一扇扇窗户，说是光这些玻璃当初就花了刘易斯．德布尔多大一笔钱，伊丽莎白听了却有些无动于衷。

他们踏上通往门厅的台阶时，玛丽亚觉得越来越惶恐不安，就连威廉爵士也不能镇定自若。倒是伊丽莎白毫不畏缩。她没听说凯瑟琳夫人在德才上有什么出类拔萃、令人敬畏的地方，光凭着有钱有势，还不至于叫她见了就惊惶失措。

一进门厅，柯林斯先生便带着欣喜若狂的神气，指出这布局多么精巧，陈设多么精美。随后，客人们由仆人领着穿过前厅，走进凯瑟琳夫人母女和詹金森太太就座的屋子。承蒙夫人屈尊赏脸，立起身来迎接他们。柯林斯夫人事先与丈夫说定，当场由她出面替宾主介绍，因此介绍得颇为得体，柯林斯先生认为必不可少的道歉话和感谢话，都一概免了。

威廉爵士尽管进过宫，但是看到周围如此富丽堂皇，也不禁大为惊愕，只能深深鞠个躬，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他女儿给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坐在椅子边上，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好。伊丽莎白则处之泰然，从容不迫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位女士。凯瑟琳夫人是位高大的女人，五官分明，年轻时也许很漂亮。她的神态并不是很客气，接待客人的态度也不能使对方忘却自已的低微身份。她默不作声的时候倒不那么吓人，但是一说起话来，总是带有一种盛气凌人的口吻，表明了她的自命不凡，使得伊丽莎白立刻想起了威克姆先生的话。经过这一整天的观察，她觉得凯瑟琳夫人跟威克姆先生形容的毫无二致。

她细看了看这位夫人，发现她的容貌举止与达西先生有些相像。然后她把目光转移到她女儿身上，一看长得那么单薄，那么瘦小，几乎使她像玛丽亚一样感到惊奇。这母女俩无论体态还是面容，都毫无相似之处。德布尔小姐面色苍白，满脸病容，五官虽说不算难看，却也并不起眼。她不大说话，只是低声跟詹金森太太嘀咕几句。詹金森太太外表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她光顾得听德布尔小姐说话，而且挡在她面前，不让别人看清她。

坐了几分钟之后，客人全被叫到窗口欣赏风景，柯林斯先生陪着众人，一处处地指给他们看，凯瑟琳夫人和善地告诉大家，到了夏天还要好看得多。

宴席极其丰盛。柯林斯先生说过，夫人家有好多仆人和好多金银餐具，果然名不虚传。而且正如他预言的那样，秉承夫人的意旨，他坐在了末席，看他那副神气，仿佛人生不会有比这更得意的事了。他边切边吃，美滋滋地赞不绝口。每道菜都要受到夸赞，先由他来夸，再由威廉爵士接着夸。原来威廉爵士已经定下神来，可以做女婿的应声虫了，伊丽莎白看到他那副样子，不禁纳闷凯瑟琳夫人怎么忍受得了。不想凯瑟琳夫人对他们的过奖似乎颇为满意，特别是客人们对桌上哪道菜感到非常新奇时，她便越发笑容可掬。众人没有多少可谈的。只要有机会，伊丽莎白倒愿意交谈，可惜她坐在夏洛特和德布尔小姐之间——前者在用心聆听凯瑟琳夫人说话，后者席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詹金森太太主要在关注德布尔小姐，见她吃得太少，硬要她吃了这样吃那样，惟恐她哪里不舒服。玛丽亚压根儿不敢讲话，两位男士只顾一边吃一边赞赏。

女士们回到客厅之后，只是听凯瑟琳夫人谈话。夫人滔滔不绝地一直谈到咖啡端上来为止。不管谈到什么事，她的意见总是那么斩钉截铁，表明她不容许别人发表异议。她毫不客气地仔细问起了夏洛特的家务，并且就如何持家，向她做了一大堆指示，告诉她像她这样一个小家庭，一切应该如何精打细算，还指教她如何照料母牛和家禽。伊丽莎白发现，无论什么事，只要能给她个机会对别人指手画脚，这位贵妇人是决不会轻易放过的。老夫人同柯林斯夫人谈话的时候，也间或向玛丽亚和伊丽莎白问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不过主要是问伊丽莎白。她一点也不了解她亲友的情况，便对柯林斯夫人说，她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姑娘。她先后问起伊丽莎白有几个姐妹，一个个比她大还是比她小，她们中间有没有可能要出嫁的，人长得漂亮不漂亮，在哪里读的书，父亲用什么马车，母亲娘家姓什么？伊丽莎白觉得她问得太唐突，不过还是心平气和地回答了她。凯瑟琳夫人这时说道：

“我想，你父亲的财产要由柯林斯先生来继承啦。”随即转向夏洛特说：“这事我为你感到高兴。除此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让女儿继承财产。刘易斯．德布尔家就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你会弹琴唱歌吗，贝内特小姐？”

“会一点。”

“哦！那好——什么时候我们倒想听一听。我家的琴好极了，可能胜过——你哪天来试试吧。你的姐妹们会弹琴唱歌吗？”

“有一个会。”

“怎么没有都学会呢？你们应该都学会呀。韦布家的姐妹就个个都会，她们父亲的收入还不及你父亲的多呢。你们会画画吗？”

“不，一点不会？”

“什么，一个也不会？”

“一个也不会。”

“真不可思议。不过我想你们可能没有机会。你们的母亲应该每年春天带你们进城访访名师。”

“我母亲倒不会反对的，可我父亲讨厌伦敦。”

“你们的家庭女教师走了吗？”

“我们从没请过家庭女教师。”

“没有家庭女教师！那怎么可能呢？家里养育着五个女儿，却不请个家庭女教师！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你母亲一定是卖苦役般地教育你们啦。”

伊丽莎白禁不住笑了，对她说，事实并非如此。

“那么谁教导你们呢？谁照顾你们？没有家庭女教师，你们就无人照管啦。”

“跟有些人家比起来，我们家对我们是有些照管不周。不过，我们姐妹中间，凡是好学的，决不会没有办法。家里总是鼓励我们好好读书，也能请到必要的教师。谁想偷懒，当然也可以。”

“那毫无疑问。不过，家庭女教师就是要防止这种事。我要是认识你母亲，一定竭力劝她请一位。我总说，离开系统的正规指导，教育则将一事无成，而系统的正规指导，只有家庭女教师办得到。说起来真有意思，好多人家的家庭女教师都是由我介绍的。我总喜欢帮助年轻人找个好差事。詹金森太太的四个侄女就是经我介绍，谋得了称心如意的好差事。就在前几天，我推荐了一个姑娘，她只不过是人家偶然在我面前提起的，那家人对她非常满意。柯林斯夫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梅特卡夫夫人昨天来谢我，她觉得波普小姐真是个难得的姑娘。‘凯瑟琳夫人，’她说，你给我介绍了个难得的丫头。’贝内特小姐，你妹妹有没有出来交际的？”

“有，夫人，全都出来交际了。”

“全都出来交际了！什么，五个姐妹同时出来交际了？咄咄怪事！你不过是老二。姐姐还没出嫁，妹妹就出来交际了！你妹妹一定很小吧？”

“是的，我小妹妹不满十六岁。也许她还太小，不宜多交际。不过，夫人，如果因为姐姐无法早嫁，或是不愿早嫁，做妹妹的就不能交际，不能娱乐，我想这可就太委屈她们了。小妹和大姐同样有权利享受青春的乐趣。怎么能出于那样的动机，而把她们关在家里！我想，那样做就不可能促进姐妹之间的情谊，也不能养成温柔的心性。”

“真没想到，”夫人说，“你人不大，说起话来倒挺有主见。请问，你多大啦？”

“我已有三个妹妹长大成人，”伊丽莎白笑笑说，“你老人家总不会还要我招出年龄吧。”

凯瑟琳夫人没有得到直率的答复，显得大为震惊。伊丽莎白猜想，敢于嘲弄这样一位显赫无礼的贵妇人，她恐怕要算第一个人！

“你想必不会超过二十岁，因此你也用不着隐瞒。”

“我不到二十一岁。”

等男士们来到她们中间，一起喝过了茶，便摆起了牌桌。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和柯林斯夫妇坐下来打四十张。德布尔小姐想玩卡西诺[1]，因此两位小姐便有幸帮助詹金森太太，替她凑足了人数。她们这一桌真是乏味至极。除了詹金森太太有些担心，时而问问德布尔小姐是否觉得太冷或太热，是否觉得灯光太强或太弱之外，就没有一句话不与打牌相关。另外一桌可就活跃多了。一般都是凯瑟琳夫人在讲话——不是指出其他三个人的错误，就是讲点她自己的趣闻轶事。她老人家每说一句话，柯林斯先生就附和一声；他每赢一次，就要谢夫人一番；如果觉得赢得过多，还要向夫人道歉。威廉爵士不大说话，只顾把一桩桩轶事和一个个贵人的名字存入脑海。

等到凯瑟琳夫人母女俩玩到不想再玩的时候，两张牌桌便收场了，主人对柯林斯夫人说，要派马车送他们回家，柯林斯夫人很感激地接受了，于是立即叫人去备车。这时大家又围着火炉，聆听凯瑟琳夫人断定明天天气如何。大家正领教着，马车到了，叫客人上车。柯林斯先生说了好多感激的话，威廉爵士鞠了好多躬，大家方才告别。马车一驶出大门，柯林斯先生便要求伊丽莎白谈谈她对罗辛斯的感想，伊丽莎白看在夏洛特的面上，言过其实地恭维了几句。她这番恭维虽说也颇费心思，但丝毫不能让柯林斯先生满意。柯林斯先生出于无奈，马上又亲自把她老人家重新赞扬了一番。

第七章

威廉爵士在亨斯福德只逗留了一个星期，不过这次走访倒足以使他认识到：女儿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归宿，有一个不可多得的丈夫，一个难能可贵的邻居。威廉爵士在这里做客的时候，柯林斯先生每天上午都同他乘着双轮马车，带他逛逛乡间，等他一走，家里又恢复了日常起居。伊丽莎白庆幸地发现，威廉爵士走后，她与表兄相见的机会并没增多，因为从吃早饭到吃晚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不是在收拾花园，就是在自己那间面临大路的书房里看书写字，凭窗远眺，而女士们的起坐间却在背面。伊丽莎白起初很纳闷：现有的餐厅比较大，位置也比较适宜，夏洛特怎么不把它用作起居室？但她很快发现，她的朋友之所以要这样，倒有个极好的理由：假如女士们待在一间同样舒适的起居室里，柯林斯先生待在自己房里的时间势必要少得多。因此，她很赞赏夏洛特这样安排。

她们从客厅里全然看不见外面路上的情形，多亏了柯林斯先生，每逢有什么车辆驶过，他总要跑来通告一声，特别是德布尔小姐，几乎天天乘着四轮敞篷马车驶过，柯林斯先生总是一次不落地跑来告诉她们。德布尔小姐常常在牧师住宅门口停下车，跟夏洛特谈几分钟，但是很难请她下车。

柯林斯先生差不多每天都要去罗辛斯一趟，他妻子也觉得隔不几天就要去一次。伊丽莎白不由得在想，兴许还有别的牧师俸禄要发落，否则她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牺牲那么多时间。有时候夫人也光临他们的住宅，来了以后，这屋里的一切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查问他们的日常起居，查看他们的家务，劝说他们换个方法处置；埋怨家具摆置不当，指责用人躲懒偷闲。如果她肯在这里吃点东西，那好像也只是为了看看柯林斯夫人是否不顾家里条件，把肉块切得太大。

伊丽莎白不久就发觉，这位贵妇人虽然并不负责郡里的治安事宜，却是本教区最起劲的执法官，芝麻点大的事情都要由柯林斯先生禀报给她。只要哪个村民爱吵架，好发牢骚，或是穷得活不下去，她总要亲自跑到村里，去调解纠纷，平息怨言，骂得他们一个个相安无事，不再哭穷。

罗辛斯每星期大约要请他们吃两次饭。虽然缺少了威廉爵士，晚上只能摆一张牌桌，但这样的宴请，每次都是第一次的重演。他们很少到别处做客，因为附近一般人家的生活派头，柯林斯夫妇还高攀不上。不过，这对伊丽莎白却毫无妨碍，总的说来，她在这里过得倒满舒适：可以经常和夏洛特愉快地交谈半个钟头，加上这个季节里难得这般好天气，可以常常到户外去舒畅舒畅。别人去拜访凯瑟琳夫人的时候，她总爱到庭园边缘的那座小树林里去散散步，那里有一条幽静的绿荫小径，她觉得只有她一个人懂得这里的妙处，而且到了这里，她就可以避开凯瑟琳夫人的好奇心。

她做客的头两周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复活节临近了，节前一周里，罗辛斯府上要添一位客人，在这么一个小圈子里，这当然是件大事。伊丽莎白刚到不久就听说，达西先生在几周内要来这里。虽说在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几个像达西这么令她讨厌的，但他来了倒能给罗辛斯的聚会上增添一个比较新鲜的面孔，她可以兴致勃勃地观察一下他对他表妹的态度，从中看出宾利小姐是多么枉费心机。凯瑟琳夫人显然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他，因此一说起他要来，便得意非凡，对他赞赏不已；一听说卢卡斯小姐和伊丽莎白早就跟他认识，还时常见面，差一点发起火来。

不久，牧师住宅里的人们就知道达西先生到了。原来，柯林斯先生一上午都在通向亨斯福德巷的门房附近盘旋，以便尽早获得确凿消息。等到马车驶进庭园，他便鞠了一个躬，急忙跑回屋去，报告这重大新闻。第二天上午，他又急忙赶到罗辛斯去拜会。他要拜会凯瑟琳夫人的两位外甥，因为达西先生带来了一位菲茨威廉上校，他是达西的姨父某某爵士的小儿子。使大伙大为惊讶的是，柯林斯先生回来的时候，两位贵客也跟来了。夏洛特从丈夫房里看见他们穿过大路，便立刻奔进另一个房间，告诉两位小姐马上有贵客光临，接着又说：

“伊莱扎，这次贵客光临，我得感谢你。否则，达西先生决不会这么快就来拜访我。”

伊丽莎白听到这番恭维，还没来得及推辞，门铃便响了，表明客人到了。转眼工夫，三位先生走进屋来。带头的是菲茨威廉上校，他三十来岁，人长得不算漂亮，但从仪表和谈吐来看，倒是个地地道道的绅士。达西先生完全是在赫特福德时的老样子，带着惯常的矜持态度，向柯林斯夫人问好。他对她的朋友不管怀有什么感情，与她相见时神色却极为镇定。伊丽莎白只对他行了个屈膝礼，一句话也没有说。

菲茨威廉上校立即跟大家攀谈起来，口齿伶俐，吐属大方，像个教养有素的人，谈得饶有风趣。可他那位表弟，只向柯林斯夫人把房子和花园评论了几句，便坐在那里，半天没跟任何人搭话。后来，他终于想起了礼貌问题，便向伊丽莎白问候她全家人安好。伊丽莎白像往常那样敷衍了他几句。停了片刻，她又说：

“我姐姐这三个月来一直待在城里。你从没碰见过她吗？”

其实，她完全知道他从没碰见过简，只不过想要探探虚实，看看他是否知道宾利一家与简之间发生的嫌隙。达西先生回答说，不幸从未碰见过贝内特小姐，她觉得他回答这话时，神色有点慌张。这件事没有继续谈下去，过了不久，两位贵客便告辞了。

第八章

菲茨威廉上校风度翩翩，受到牧师家众人的高度赞赏。夫人小姐们都觉得，他定会给罗辛斯的聚会平添不少情趣。然而，他们已有多日没有接到那边的邀请了，因为主人家有了客人，用不着他们了。一直到复活节那天，也就是两位先生到达将近一周之后，他们才荣幸地受到了一次邀请，而那也不过是离开教堂时，主人家顺便请他们晚上去玩玩。过去的一周里，他们几乎就没见到凯瑟琳夫人母女。在此期间，菲茨威廉上校到牧师家拜望过几次，而达西先生却只在教堂里见过一边。

牧师家当然接受了邀请，并且适时地来到了凯瑟琳夫人的客厅。夫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决不像请不到别的客人时那么受欢迎。事实上，夫人几乎只想着两位外甥，光顾着跟他们俩说话，特别是跟达西说话，而很少搭理屋里其他人。

菲茨威廉上校倒似乎很乐意见到他们。罗辛斯的生活实在单调，他真想能调剂一下。再说，柯林斯夫人的那位漂亮朋友又十分讨他喜欢。他眼下就坐在她身边，绘声绘色地讲到了肯特郡和赫特福德郡，旅行和家居，新书和音乐，伊丽莎白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在这间屋里从没这么有趣过。他们俩滔滔不绝地谈得正起劲，不觉引起了凯瑟琳夫人和达西先生的注意。达西先生立刻露出好奇的神情，将目光一次次地投向他们。过了不久，夫人也感到好奇，而且表现得更为露骨，因为她毫无顾忌地叫道：

“你们在说什么，菲茨威廉？你们在谈论什么？你在跟贝内特小姐说什么呀？说给我听听。”

“我们在谈论音乐，姨妈，”菲茨威廉迫不得已回答说。

“谈论音乐！那就请你们说大声些。我最喜欢音乐。你们谈论音乐，也该有我的份儿。我想，英国没有几个人能够像我这样真正欣赏音乐，也没有几个人比我情趣更高。我要是学过音乐，一定会成为一位大家。安妮要是身体好，多下点工夫，也会成为一位大家。我相信，那样一来，她准会演奏得十分动人。乔治亚娜学得怎么样啦，达西？”

达西先生满怀深情地把妹妹的技艺赞扬了一番。

“听说她这么有出息，我很高兴，”凯瑟琳夫人说。“请你替我转告她，她要是不多加练习，就休想出人头地。”

“你请放心，姨妈，”达西答道，“她用不着这样的劝告。她总是练得很勤。”

“那就更好。练习总不怕多。我下次给她写信的时候，一定要嘱咐她说什么也别偷懒。我常对年轻小姐们说，不经常练习，就休想在音乐上出人头地。我对贝内特小姐说过几次，她除非多练练，否则就永远也弹不好。柯林斯夫人虽然没有琴，我却常常对她说，欢迎她每天到罗辛斯来，弹弹詹金森太太房里的那架钢琴。你知道，她在那间屋子里不会妨碍什么人的。”

达西先生见姨妈如此无礼，觉得有些难为情，因此没有搭理她。

喝过咖啡之后，菲茨威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说，她答应过要弹琴给他听，于是伊丽莎白立即坐到了钢琴前面。上校拖过一把椅子，放在她旁边。凯瑟琳夫人听了半支歌，接着又像先前一样，跟另一位外甥谈起话来，后来这位外甥也离开了她，从容不迫地朝钢琴那边走去，选了个位置站好，恰好能把演奏者的漂亮面庞看个一清二楚。伊丽莎白看出了他的意图，刚到了一个可以停顿的地方，便扭过头来对他狡黠地一笑，说道：

“达西先生，你这副架势走来听琴，莫非是想吓唬我吧？尽管令妹确实弹得很出色，我也不害怕，我这个人生性倔强，决不肯让人把我吓倒。别人越是想来吓唬我，我胆量就越大。”

“我不想说你讲错了，”达西答道，“因为你不会当真认为我存心吓唬你。我有幸认识了你这么久，知道你就喜欢偶尔说点言不由衷的话，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

伊丽莎白听见达西这样形容她，不由得纵情笑了起来，随即便对菲茨威廉上校说道：“你表弟在你面前这样美化我，教你一句话也别相信我。我真不走运，本想在这里混充一下，让人觉得我的话多少还是可信的，却偏偏遇上了一个能戳穿我真实性格的人。说真的，达西先生，你也太不厚道了，居然把你在赫特福德了解到的我的缺欠，全给抖搂出来了——而且，请恕我直言，你这样做也太不高明——因为这会引起我的报复，说出一些事来让你的亲戚听了会吓一跳。”

“我才不怕你呢，”达西笑笑说。

“请你说给我听听，他有什么不是，”菲茨威廉上校嚷道，“我想知道他在生人面前表现如何。”

“那我就说给你听听——不过你要作好准备，事情非常可怕。你要知道，我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看见他，是在一次舞会上——你知道他在这次舞会上做什么了吗？他总共只跳了四曲舞！我不愿意惹你难过——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虽然男士很少，他却只跳了四曲舞，而且我知道得很清楚，当时不止一位年轻小姐，因为没有舞伴，只好冷坐在一旁。达西先生，你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吧。”

“当时，除了自己一伙人以外，我无幸认识舞场里的任何一位女士。”

“不错。舞场里也不兴请人做介绍啦。唔，菲茨威廉上校，我下面弹什么？我的手指在恭候你的吩咐呢。”

“也许，”达西说，“我当时最好请人介绍一下，但我又不善于向陌生人自我推荐。”

“要不要问问你表弟，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伊丽莎白仍然对着菲茨威廉上校说道。“要不要问问他：一个知书达礼、见多识广的人，为什么不善于把自己介绍给陌生人？”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菲茨威廉说，“而不用请教他。那是因为他怕麻烦。”

“我确实不像有些人那样有本事，”达西说，“遇到素不相识的人也能言谈自若。我不像有些人那样，就会听话听音，假装对对方的事情很感兴趣。”

“我弹起琴来，”伊丽莎白说，“手指不像许多女人那么熟练。既不像她们那么有力，那么灵巧，也不像她们弹得那么有味。不过我总认为这都怪我自己，怪我不肯多练。我可不信我的手指就不中用，比不上哪个比我弹得强的女人。”

达西笑笑说：“你说得完全正确。可见你的练习效率比别人高得多。凡是有幸听过你演奏的人，都不会觉得还有什么不足之处。我们两人都不愿在生人面前表现自己。”

说到这里，凯瑟琳夫人大声诘问他们在说什么，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伊丽莎白立刻又弹起琴来。凯瑟琳夫人走上前来，听了几分钟，然后对达西说：

“贝内特小姐要是再多练习练习，再能请伦敦的名师指点指点，弹起来就不会有什么缺欠了。虽说她的情趣比不上安妮，但她很懂得指法。安妮要是身体好，能够多学学的话，一定会成为一位令人喜爱的演奏家。”

伊丽莎白望望达西，想看看他表妹受到这番赞扬，他是否竭诚表示赞同，不想当场和事后，她丝毫看不出任何相爱的迹象。从他对德布尔小姐的整个态度来看，她不禁为宾利小姐感到欣慰：假如她跟达西是亲戚的话，达西同样可能娶她。

凯瑟琳夫人继续对伊丽莎白的弹奏说长道短，夹带着还就演奏和鉴赏问题做了许多指示。伊丽莎白出于礼貌，只好耐心地听着。后来，应两位先生的请求，她依然坐在那里弹琴，直到夫人的马车备好了，要送他们回家。

第九章

第二天早晨，柯林斯夫人和玛丽亚有事到村里去了，伊丽莎白独自坐在房里给简写信。写着写着，猛地一惊，只听门铃响了，知道准是来了客人，她没有听见马车声，心想或许是凯瑟琳夫人来了，不禁有些畏怯，便赶忙收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免得她又要问些不三不四的问题。就在这当口，门打开了，使她大为吃惊的是，达西先生走了进来，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达西见她一个人待在屋里，似乎也很惊讶，连忙道歉说，他还以为夫人小姐们全在家里，所以才贸然闯了进来。

两人坐了下来，伊丽莎白问了些罗辛斯的情况之后，双方似乎大有陷入僵局的危险。因此，非得想点话说说不可。就在这紧急关头，她想起了上次在赫特福德郡跟他见面的情形，觉得很好奇，想要听听他如何解释那次匆匆的离别，于是便说：

“达西先生，你们去年十一月离开了内瑟菲尔德，一个个走得多么突然啊！宾利先生见你们立即接踵而至，一定感到大为惊喜，因为我好像记得，他只比你们早走一天，你离开伦敦的时候，但愿他和他姐姐妹妹身体都好。”

“好极了，谢谢你。”

伊丽莎白发觉对方没有别的话回答她，停了一会又说：

“我想，宾利先生大概不打算再回到内瑟菲尔德了吧？”

“我从来没听他这么说过。不过，他将来在那里盘桓的时间可能微乎其微。他有许多朋友，处在他这个年纪，交际应酬正与日俱增。”

“如果他不打算在内瑟菲尔德多住的话，对于街坊四邻来说，他最好彻底放弃那个地方，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稳定的邻居。不过，宾利先生租下那幢房子，恐怕主要是为了方便自己，并没顾念到街坊邻里，我看这房子他保留也好，退掉也好，都会基于同一原则。”

“我料想，”达西说，“他一旦买到合适的房子，就会退掉内瑟菲尔德。”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惟恐再谈论他那位朋友。既然别无他话可说，她决定让对方动动脑筋，另找个话题。

达西领会了她的用意，过了不久便说：“这所房子好像倒挺舒适。我想柯林斯先生刚来亨斯福德的时候，凯瑟琳夫人一定大大修缮了一番。”

“我想是的——而且我相信，她的好心没有白费，天下没有比柯林斯先生更能感恩戴德的人了。”

“柯林斯先生看样子挺有福气，娶了这样一位太太。”

“是的，的确有福气。他的朋友们真应该为他高兴，难得这样一个聪明女人倒肯嫁给他，嫁了他又能给他带来幸福。我的朋友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虽说她嫁给柯林斯先生，我并不认为做得十分明智。不过她好像十分幸福，再说用审慎的目光看来，这对她当然是一门很好的姻缘。”

“离开娘家和朋友这么近，她一定觉得很称心。”

“你说很近吗？都快五十英里啦。”

“只要路好走，五十英里算什么？只不过半天的旅程。是的，我认为很近。”

“我决不会把这个距离视为这门亲事的一个有利条件，”伊丽莎白大声说道。“我决不会说柯林斯夫人嫁得离家近。”

“这说明你太留恋赫特福德。依我看，你哪怕走出朗伯恩一步，都会嫌远。”

达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伊丽莎白心想她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他一定以为她想起了简和内瑟菲尔德。于是，她红着脸笑道：

“我并不是说，女人出嫁离娘家越近越好。远近是相对的，取决于种种不同的情况。只要家里有钱，不在乎路费，远一些也无妨。不过，他们的情况就不同了。柯林斯夫妇虽然收入不少，但也经不起常来常往。我相信，即使把目前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半，我的朋友也不会自称离娘家近。”

达西先生把椅子朝她跟前移了移，说道：“你可不该有这么重的乡土观念。你不会是一直待在朗伯恩的吧。”

伊丽莎白神色有些惊异。达西心里一沉，连忙把椅子往后拖了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报纸，随意溜了一眼，一边用较为冷静的口吻说道：

“你喜欢肯特吗？”

于是，两人便议论了几句肯特郡，彼此神情镇定，言词简洁。不一会工夫，夏洛特姐妹俩散步回来了，他们也就中止了谈话。那姐妹俩见两人在促膝谈心，不觉有些惊奇。达西先生连忙解释说，他误以为她们都在家，不想却打扰了贝内特小姐，随后又稍坐了几分钟，也没跟谁多说话，便起身告辞了。

“这是什么意思呀！”达西一走，夏洛特便说道。“亲爱的伊莱扎，他一定爱上你啦，否则决不会这么随随便便来看我们。”

伊丽莎白把他刚才闷声不响的情形说了说，夏洛特又觉得自已纵有这番好意，看上去却不大像是这么回事。她们东猜西猜，最后只能这样认为：他来这里是因为闲得无聊。到了这个季节，倒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一切野外活动都停止了。家里虽然有凯瑟琳夫人，有书，还有张台球桌，但是男人家总不能老闷在家里。既然牧师住宅相隔很近，走到那里可以散散心，再说那里的人们也挺有趣，两位表兄弟在这段做客期间，差不多每天都禁不住要往那里走一趟。他们总是或早或迟地趁上午去，有时单独行动，有时一道前往，间或还由姨妈陪着。几位女士都看得出来，菲茨威廉上校之所以来访，是因为他喜欢跟她们交往，这当然使大家越发喜欢他。伊丽莎白愿意和他在一起，他显然也爱慕伊丽莎白，这双重因素促使伊丽莎白想起了以前的心上人乔治．威克姆。将这两人加以比较，她发现，菲茨威廉上校的举止不像威克姆那么温柔迷人，然而她相信，他的头脑却聪明无比。

但是达西先生为什么常到牧师家来，却越发让人难以捉摸。他不可能是为了凑热闹，因为他往往坐在那里十分钟也不开口，难得说上几句，好像也是迫不得已，而不是出于自愿——为了礼貌起见，而不是心里高兴。他很少有兴高采烈的时候。柯林斯夫人简直摸不透他。菲茨威廉上校有时候笑他呆头呆脑，可见他平常并非如此，然而柯林斯夫人凭着自已对他的了解，却悟不出这一点。她倒宁愿相信这种变化是恋爱所造成的，而且恋爱对象就是她的朋友伊莱扎，于是她便一本正经地留起神来，要把事情查个明白。每当她们去罗辛斯，或是达西来亨斯福德，她总是注意观察他，但是没有多大效果。他当然常常望着她的朋友，但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眼神，却还值得斟酌。他的目光是诚恳和专注的，但她常常怀疑这里面究竟包含多少爱慕之情，有时候看上去只不过是心不在焉而已。

她曾经向伊丽莎白提示过一两次，说达西可能倾心于她，但伊丽莎白总是付之一笑。柯林斯夫人认为不应当在这个问题上逼得太紧，以免撩得人家动了心，到头来只落个一场空。她觉得毫无疑问，她的朋友只要确认已经把达西抓在手中，对他的厌恶之情也就会烟消云散。

她好心好意地为伊丽莎白设想，有时候打算让她嫁给菲茨威廉上校。他是个无比可爱的人，当然也爱慕伊丽莎白，社会地位又极为合适。不过，达西先生在教会里拥有很大势力，而他表兄却丝毫没有这种势力，于是他那些优点也就全给抵消了。

第十章

伊丽莎白在庄园里散步的时候，不止一次意外地碰见了达西先生。她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来这里见不到别人，却偏偏遇见他。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情况，她从一开始就告诉他，她常爱到这里溜达。因此，再出现第二次可就怪啦！然而确实有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看起来，他像是有意跟她过不去，或者主动来赔不是，因为这几次他不光是客套几句，尴尬地沉默一阵就走开，而是觉得必须掉过头来，陪她走一走。他从不多说话，伊丽莎白也懒得多讲，懒得多听。但是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问了她几个稀奇古怪、不相关联的问题——问她在亨斯福德快活不快活，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散步，是不是认为柯林斯夫妇很幸福。谈到罗辛斯，伊丽莎白说她不大了解那家人，达西仿佛期望她以后再来肯特郡，还会住在这里。他话里似乎含有这层意思。难道他在替菲茨威廉上校着想？她觉得，他若是当真话中有话，那一定是暗示那个人对她有些动心。她觉得有点懊恼，好在已经走到牧师住宅对过的栅栏门口，因此又觉得很高兴。

一天，她正一边散步，一边重新读着简上次的来信，反复琢磨着简心灰意冷中写下的那些话。恰在这时，她又让人吓了一跳，不过抬头一看，发现这次并不是达西先生，而是菲茨威廉上校向她迎面走来。她立刻收起信，勉强做出一副笑脸，说道：

“没想到你也会到这里来。”

“在庄园里兜一圈，”菲茨威廉答道，“我每年要兜一次。兜完了去拜访一下牧师家。你还要往前走好远吗？”

“不，马上就要回去了。”

于是，她果真转过身，两人一起朝牧师住宅走去。

“你星期六真要离开肯特吗？”伊丽莎白问道。

“是的——如果达西不再拖延的话。不过我得听他摆布。他喜欢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即使安排的结果不中他的意，至少能为有权做主而感到洋洋得意。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能像达西先生那样喜欢专权做主，为所欲为。”

“他的确喜欢自行其是，”菲茨威廉上校答道。“不过我们大家都是如此。只不过他比一般人更有条件这么做，因为他有钱，一般人比较穷。我说的是实心话。你知道，幼子可就不得不克制自己，仰仗别人。[1]”

“照我看来，一个伯爵的小儿子对这两方面就不会有什么体验。说正经的，你又懂得什么叫克制自己和仰仗别人呢？你什么时候因为没有钱，想去什么地方去不成，或者喜爱一样东西买不成？”

“你问得好——也许这方面的苦头我没吃过多少。但在重大问题上，我可能就得因为没有钱而吃苦了。小儿子就不能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除非是想和有钱的女人结婚，我想他们往往喜欢这样。”

“我们花钱花惯了，因此不得不依赖别人。处于我这种地位，结婚又能不注重钱，这种人可为数不多呀。”

“他这话，”伊丽莎白心里暗想，“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她想到这里，不由得脸红了。但她立刻又平静下来，用活泼的语调说道：“请问，一个伯爵的小儿子一般的身价是多少？我想，除非兄长体弱多病，你的要价总不能超过五万镑吧。”

菲茨威廉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了她，这事便绝口不提了。但是，伊丽莎白又怕这样沉默下去，会让对方以为她听了那话心里不是滋味，便立即说道：

“我想，你表弟带你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要有个人听他摆布。不知道他怎么还不结婚，找一个人一辈子听他摆布。不过，他眼下有个妹妹兴许也行了。既然他妹妹完全由他一个人照管，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她了。”

“不，”菲茨威廉上校说，“这份好处他还得跟我一起分享。我与他同是达西小姐的保护人。”

“真的吗？请问，你们两位保护人当得怎么样？关照起来挺棘手的吧？她这般年纪的小姐有时候不大好对付，如果她继承的完全是达西家的脾气，她也会自行其是的。”

伊丽莎白说这话的时候，发觉菲茨威廉上校一本正经地望着她。他当即问她为什么认为达西小姐会让他们感到棘手，看他问话时的神情，她越发相信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她立即回答道：

“你不必惊慌。我从没听说她有什么不好，也许她是世界上最听话的一位姑娘。我认识的夫人小姐中，有几个人特别喜欢她，比如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我好像听你说过，你也认识她们。”

“有点认识。她们的兄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很有绅士派头——他是达西的好朋友。”

“哦！是的，”伊丽莎白冷冷地说道。“达西先生待宾利先生好极了，对他关怀得无微不至。”

“关怀他！是的，我的确相信，在他最需要关怀的节骨眼上，达西还真能关怀他。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听他说了一件事，因此可以料想宾利多亏他帮了忙。不过，我应该请他原谅，我不敢断定他说的那个人就是宾利。那全是猜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达西当然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免得传到女方家里，惹得人家不高兴。”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请记住，我没有充足的理由料想就是宾利。达西只是告诉我说：他感到很庆幸，最近帮助一位朋友摆脱了窘境，放弃了一门冒昧的婚姻，但他没有指名道姓，也没细说其他情况。我只不过怀疑是宾利，因为我相信他那样的青年容易陷入那种窘境，还知道他们俩整个夏天都待在一起。”

“达西先生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干预？”

“听说那位小姐有些条件很不理想。”

“他用什么手段把他们拆散的？”

“他没有说明用什么手段，”菲茨威廉含笑说。“他只对我说了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话。”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着，心里怒不可遏。菲茨威廉望了望她，问她为什么这样思虑重重。

“我在琢磨你刚才说的这件事，”伊丽莎白说。“我想不通你表弟为什么要这样做。凭什么要他做主？”

“你认为他的干预是多管闲事吗？”

“我真不明白，朋友谈恋爱，达西先生有什么权利断定合适不合适。他怎么能只凭个人的一己之见，就来决定并指挥朋友如何去获得幸福。不过，”她平了平气，继续说道，“我们既然不了解内中底细，要指责他也不公平。也许那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感情。”

“这种推断倒不能说不合情理，”菲茨威廉说。“可我表弟本来十分得意，你那样说岂不大大抹煞了他的功劳。”

他这话本是说着逗趣的，但伊丽莎白觉得，这倒是对达西先生的真实写照，因此她也不便回答，只好突然改变话题，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着说着，不觉来到牧师住宅。客人一走，她便把自己关进房里，好清静地想想刚才听到的话。她认为，菲茨威廉所说的那对男女，肯定是与她有关的两个人。达西先生能够如此任意摆布的人，天下决不会有第二个。他参与了拆散宾利先生和简的活动，对此她从来不曾怀疑过，但她总认为主谋是宾利小姐，主要是她策划的。现在看来，如果达西不是出于虚荣心而夸大了自己的作用的话，那么简目前所遭受的百般痛苦，以及以后还要遭受的种种痛苦，都要归罪于他，归罪于他的傲慢与任性。一个天下最温柔、最宽厚的女子，幸福的希望一下子全让他给葬送了，而且谁也说不准，他造下的这桩冤孽何年何月才能了结。

“那位小姐有些条件很不理想，”这是菲茨威廉上校的原话。这些不理想的条件也许是指她有个姨父在乡下当律师，还有个舅父在伦敦做生意。

“至于简本人，”她大声嚷道，“根本不会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她真是太可爱，太善良啦！她脑子灵，修养好，风度又迷人。我父亲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虽然有些怪僻，但具有达西先生不可小看的能力，以及他可能永远不可企及的体面。”当然，当她想到母亲的时候，信心略有些动摇。但她又认为，这方面的缺欠对达西先生不会有多大影响，因为她相信，达西先生觉得最使他有伤自尊的，是他的朋友跟门户低微的人家结亲，至于这家人有没有见识，他倒不会过于计较。她最后断定，达西一方面是被这种可恶透顶的傲慢心理所支配，另一方面是想把他妹妹许配给宾利先生。

这件事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哭了起来，最后搅得头也痛了。到了晚上，头痛得实在厉害，再加上不愿意看见达西先生，她便决定不陪表兄表嫂去罗辛斯吃茶点。柯林斯夫人见她确实不舒服，也就不再勉强她，而且尽量不让丈夫勉强她。但是柯林斯先生不禁有些提心吊胆，惟恐她待在家里会惹得凯瑟琳夫人不悦。

第十一章

等柯林斯夫妇走了之后，伊丽莎白仿佛想要进一步激发她对达西先生的深仇大恨似的，拿出她到肯特以来简写给她的所有信件，一封封地细读了起来。信上没有实在的抱怨，既没重提过去的旧事，也没诉说目前的痛苦。本来，简素性娴静，待人和善，写起信来从不阴阴郁郁的，笔调总是十分欢快；可现在却好，在她所有的信中，甚至在每封信的每一行里，却全然找不见这种欢快的笔调。伊丽莎白第一次读得比较马虎，这一次仔细读来，觉得信上每句话都流露出坐立不安的心情。达西先生恬不知耻地吹嘘说，他最善于让人受罪，这就使她越发深切地体会到姐姐的百般痛苦。她心里略觉宽慰的是，达西后天就要离开罗辛斯，而使她更觉宽慰的是，再过不到两周，她又可以和简在一起，而且可以凭借感情的力量，帮助她重新振作起精神。

一想到达西就要离开肯特，便不免记起了他表兄也要跟他一起走。不过，菲茨威廉上校已经表明对她毫无意图，因此，他虽然讨人喜欢，她却不想因为他而自寻苦恼。

刚想到这里，突然听到门铃响，她以为是菲茨威廉上校来了，心头不由为之一振，因为在这之前，他有天夜晚来过一次，这次可能是特地来问候她。但她立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使她万分惊讶的是，进来的竟是达西先生，她的情绪又顿时低落下来。达西匆匆忙忙地立即问她身体好了没有，说他所以来这里，就是希望听到她康复的好消息。伊丽莎白冷漠而不失礼貌地回答了他。达西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来踱去。伊丽莎白感到奇怪，但是没有做声。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达西带着激动的神情走到她跟前，说道：

“我克制来克制去，实在撑不住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我的感情再也压抑不住了。请允许我告诉你，我多么敬慕你，多么爱你。”

伊丽莎白惊讶得简直无法形容。她瞪着眼，红着脸，满腹狐疑，闷声不响。达西见此情景，以为她在怂恿他讲下去，便立即倾诉了目前和以往对她的一片深情。他说得十分动听，但是除了爱慕之情之外，还要详尽表明其他种种情感……而且吐露起傲慢之情来，决不比倾诉柔情蜜意来得逊色。他觉得伊丽莎白出身低微，他自己是降格以求，而这家庭方面的障碍，又使得理智与心愿总是两相矛盾。他说得如此激动，似乎由于他在屈尊俯就的缘故，但却未必能使他的求婚受到欢迎。

伊丽莎白尽管打心眼里厌恶他，但是能受到这样一个人的爱慕，她又不能不觉得是一种恭维。虽说她的决心不曾有过片刻的动摇，但她知道这会给对方带来痛苦，因此开头还有些过意不去。然而他后来的话激起了她的怨恨，她的怜悯之情完全化作了愤怒。不过她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准备等他把话说完，再耐着性子回答他。达西临了向她表明，他爱她爱得太强烈了，尽管一再克制，还是觉得克制不住；并且表示说，希望她能接受他的求婚。伊丽莎白不难看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以为肯定会得到个满意的答复。他虽然嘴里说自己又担忧又焦急，但是脸上却流露出一副稳操胜券的神气。这种情态只会惹对方更加恼怒，因此等他一讲完，伊丽莎白便红着脸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常规，人家向你表白了深情厚意，你不管能不能给以同样的报答，都应该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有点感激之情，这也是很自然的，我要是真觉得感激的话，现在也会向你表示谢意的。可惜我不能这么做——我从不企望博得你的青睐，再说你这种青睐也表露得极为勉强。很抱歉，我会给别人带来痛苦。不过那完全是无意造成的，而且我希望很快就会过去。你告诉我说，你以前有种种顾虑，一直未能向我表明你的好感，现在经过这番解释之后，你很容易就能克制住这种好感。”

达西先生这时正倚着壁炉架，两眼直瞪瞪地盯着她，好像听了她这番话，心里又惊奇又气愤。他气得脸色铁青，整个神态处处显现了内心的烦扰不安。他竭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不等到自以为装像了就不开口。这番沉默使伊丽莎白感到可怕。最后，达西以强作镇定的口气说道：

“我真荣幸，竟然得到这样的回答！也许我可以请教一下，我怎么会遭到如此无礼的拒绝？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我也想请问一声，”伊丽莎白答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如此露骨地冒犯我，侮辱我，非要告诉我你是违背自己的意志、理智甚至人格而喜欢我？如果说我当真无礼的话，这难道不也情有可原吗？不过令我恼怒的还有别的事情。这一点你也知道。退一万步说，即使我对你没有反感，跟你毫无芥蒂，甚至还有几分好感，难道你认为我会鬼迷心窍，居然去爱一个毁了（也许永远毁了）我最心爱的姐姐的幸福的人吗？”

达西先生听了她这些话，脸色刷地变了。不过他很快又平静下来，也没想着去打断她，只管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有充分的理由鄙视你。你在那件事上扮演了很不正当、很不光彩的角色，不管你动机如何，都是无可宽容的。说起他们两人被拆散，即使不是你一手造成的，你也是主谋，这你不敢抵赖，也抵赖不了。看你把他们搞的，一个被世人指责为朝三暮四，另一个被世人讥笑为痴心妄想，害得他们痛苦至极。”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一见达西那副神气，完全没有一丁点懊悔之意，真气得她非同小可。他甚至还装作不相信，笑吟吟地望着她。

“你敢说你没干吗？”伊丽莎白又问了一遍。

达西故作镇定地答道：“我不想否认，我的确竭尽全力拆散了我的朋友和你姐姐的姻缘，并且还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兴。我对宾利比对自己还要关心。”

伊丽莎白听了他这番文雅的词令，表面上不愿显出很留意的样子，不过她倒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因此心里也就不可能消气。

“我还不光是在这件事上厌恶你，”她继续说道。“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对你就有了看法。好几个月以前，我从威克姆先生那里了解了你的人品，你在这件事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能虚构出什么友谊举动来替自己辩护？你又将如何颠倒黑白，欺骗世人？”

“你对那位先生的事倒十分关心呀，”达西说道，话音不像刚才那么镇定，脸色变得更红了。

“凡是了解他不幸遭遇的人，谁能不关心他？”

“他的不幸遭遇！”达西轻蔑地重复了一声。“是呀，他的遭遇是很不幸。”

“而且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伊丽莎白使劲嚷道。“你把他逼到如此贫困的地步——当然是相对而言。你明知应该属于他的利益，却不肯交给他。他正当年轻力壮，理应享有那笔足以维持闲居生活的资产，你却剥夺了他的这种权利。这全是你干的好事！可是人家一提到他的不幸，你还要加以鄙视和讥笑。”

“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达西一边叫嚷，一边疾步向屋子那头走去。“你原来是这样看我的！谢谢你解释得这么详尽。这样看来，我真是罪孽深重啦！也许，”他停住脚，扭过头来对她说道，“只怪我老实坦白了以前迟疑不决的原因，结果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否则你也不会计较这些过失了。假如我耍点手腕，把内心的矛盾掩饰起来，一味恭维你，让你相信我从理智到思想，各方面都对你怀有无条件的、纯洁的爱，你也许就不会这样苛责我了。可惜我厌恶任何形式的伪装。我也不为刚才所说的种种顾虑感到羞耻。这些顾虑是自然的，正当的。难道你指望我会为你那些微贱的亲戚而欢欣鼓舞吗？难道你期望我因为要结攀一些社会地位远远不如我的亲戚而感到庆幸吗？”

伊丽莎白越听越气愤，然而她还是平心静气地说道：

“达西先生，假如你表现得有礼貌一些，我拒绝了你也许会觉得过意不去，除此之外，你要是以为你的表白方式还会对我产生别的影响，那你就想错了。”

她见达西为之一惊，但却没有做声，于是又接着说下去：

“任你采取什么方式向我求婚，也不会诱使我答应你。”

达西又显出非常惊讶的样子。他带着诧异和屈辱的神情望着对方。伊丽莎白继续说道：

“从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起，几乎可以说，从我刚一认识你的那刻起，你的言谈举止就使我充分意识到，你为人狂妄自大，自私自利，无视别人的感情，这就导致了我对你的不满，以后又有许多事，致使我对你深恶痛绝。我认识你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觉得哪怕我一辈子找不到男人，也休想让我嫁给你。”

“你说够了吧，小姐。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现在只有对我自己的那些想法感到羞耻。请原谅我耽搁了你这么多时间，请允许我衷心祝愿你健康幸福。”

他说完这几句话，便匆匆走了出去。接着，伊丽莎白就听见他打开大门走了。

她这时心烦意乱，痛苦不堪。她不知道如何支撑自己，实在觉得太虚弱了，便坐在那里哭了半个钟头。回想起刚才的情景，真是越想越奇怪。达西先生竟然会向她求婚！而且会爱上她好几个月！他会那样爱她，竟然不顾种种不利因素，想要和她结婚。想当初，正是基于这些不利因素，他才出来阻挠他的朋友娶简为妻，可见轮到他自己头上，他至少会同样注重这些不利因素——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个人能在不知不觉中博得别人如此热烈的爱慕，这也足以自慰了。但是，他为人傲慢，而且傲慢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居然恬不知耻地承认他破坏了简的好事，承认的过程中虽然不能自圆其说，却流露出一种无可宽恕的狂妄神气，还有他提起威克姆先生时，根本是满不在乎，全然不想否认他对他的残酷无情——一想到这些事，她一时因为念及他的一片钟情而激起的恻隐之心，也顿时化为乌有。

她这样回肠九转地左思右想，直到后来听见凯瑟琳夫人的马车声，才意识到她这副模样见不得夏洛特，便匆匆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十二章

伊丽莎白夜里一直冥思苦想到合上眼睛为止。第二天早晨醒来，又陷入了同样的冥思苦想。她仍然对那件事感到诧异，无法想到别的事情上去。她根本没有心思做事，一吃过早饭，便决定出去透透气，散散步。她刚想往她最喜欢的那条道上走去，忽然记起达西先生有时也上那儿来，于是便止住了步。她没有走进庭园，却踏上了那条小道，以便离开大路远一些。她依然沿着栅栏走，不久便走过了一道园门。

她沿着这段小道来回走了两三趟，禁不住被清晨的美景吸引住了，便在园门前停住了脚，朝园内望去。她到肯特五个星期以来，乡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早绿的树木一天比一天青翠。她正要继续往前走，蓦然看见庭园边缘的小树林里有个男子，正朝她这里走来。她怕是达西先生，便赶忙往回走。但是那人已经走得很近，可以看见她了，只见他匆匆忙忙往前赶来，一边喊了声她的名字。伊丽莎白已经扭头走开了，但是一听见有人喊她，虽然听声音知道是达西先生，却只得再朝园门口走来。这时候，达西也来到园门口，拿出一封信给她，她身不由己地接住了。达西带着傲慢而镇定的神气说道：“我在林子里转悠好久了，希望能碰见你。请你赏个脸，看看这封信好吗？”说罢微微鞠了个躬，重新走进林子里，立刻不见了。

伊丽莎白并不指望从中获得什么乐趣，但是出于极其强烈的好奇心，还是拆开了信。使她更为惊奇的是，信封里装着两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满满当当。信封上也写满了字。她一边沿着小路走，一边开始读信。信是早晨八点钟在罗辛斯写的，内容如下：

小姐：接到这封信时，请你不要惊慌。昨天晚上向你倾诉衷情，提出求婚，结果使你那样厌恶，我自然不会在这里再表衷情，或者再次求亲。我不想谈论自己的心愿，免得惹你痛苦，自讨没趣；为了我们双方的幸福，应该尽快忘掉那些心愿。我所以要写这封信，写了又要你费神去读，实因事关我的人格，否则倒可以双方省事，我不用写，你也不用读。因此，你得原谅我冒昧地劳你费神。我知道你决不会愿意劳神，但我要求你公正地读读这封信。

昨天晚上，你把两个性质不同、轻重不等的罪名加在我头上。你先是指责我无视双方的情意，拆散了宾利先生和你姐姐的好事，接着指责我无视别人的权益，不顾体面和人道，毁坏了威克姆先生那指日可待的富贵，葬送了他的前途。我蛮横无理，抛弃了自己小时候的朋友，先父生前公认的宠幸，一个无依无靠的青年，从小就指望我们的恩赐，这真是大逆不道，相比之下，拆散一对只有几周交情的青年男女，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下面我要如实地陈述一下自己的行为和动机，希望你读完之后，将来不再像昨天晚上那样对我严词苛责。在进行以要的解释时，如果迫不得已要讲述一些自己的情绪，因而引起你的不快，我只得向你表示歉意。既是出于迫不得已，那么再多道歉就未免荒谬。我到赫特福德郡不久，便和别人一样，看出了宾利先生在当地的年轻小姐中特别喜爱令姐。但是，直到内瑟菲尔德举行舞会的那天晚上，我才担心他真正萌发了爱恋之意。我以前也常见他坠入情网。在那次舞会上，我有幸跟你跳舞时，才偶然从威廉．卢卡斯爵士那里得知，宾利向令姐献殷勤已经弄得沸沸扬扬，大家都以为他们要结婚了。听威廉爵士讲起来，好像事情已经十拿九稳，只是时间没有说定。从那时起，我就密切注视我朋友的行为，可以看出他对贝内特小姐一片深情，与我以往见到的情形大不相同。我也注意观察令姐。她的神情举止依然像平常那样开朗，那样活泼，那样迷人，但是丝毫没有倾心于谁的任何迹象。经过一个晚上的仔细观察，我依然认为：令姐虽然乐意接受宾利的殷勤，但她并没有情意绵绵地来逗引他。如果在这件事上你没搞错的话，那一定是我弄错了。你更了解自己的姐姐，因此很可能是我弄错了。倘若事实果真如此，倘若果真是我弄错了，以致造成令姐的痛苦，那也就难怪你如此气愤。不过恕我直言，令姐神态那样安详，明眼人不难看出，她尽管性情温柔，但她那颗心却不大容易打动。我当初确实希望她无动于衷，但是我敢说，我的观察和推断通常不受主观愿望或顾虑的影响。我认为令姐无动于衷，并不是我希望如此。我的看法毫无偏见，我的愿望也合情合理。我昨天晚上说，这门婚事有些不利因素，若是轮到我头上，还真得具有极大的感情力量，才能撇开这些因素。其实，我之所以反对这门婚事，还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理由。关于门楣低贱的问题，我的朋友并不像我那么计较。但是，这门婚事还有些其他让人厌弃的原因，这些原因虽说至今仍然存在，而且在两桩事里同样存在着，不过我现在是眼不见为净，总想尽量忘掉这些问题。在此必须谈谈这些原因，纵使简单谈谈也好。你母亲的娘家虽然不够体面，但是比起你们家的全然不成体统来，却又显得无足轻重了。你母亲和三个妹妹始终一贯地表现得不成体统，有时候连你父亲也在所难免。请原谅我。其实，冒犯了你我也感到痛苦。你本来就为亲人的缺点感到难受，经我这么一说，你会越发不高兴。不过你要想一想，你和令姐举止优雅，人家非但没有责难到你们俩头上，反而对你们赞赏备至，称许你们的见识和性情，这应该使你们感到欣慰。我还要告诉你：我见到那天晚上的情形，不禁越发坚定了我对各个人的看法，因而也就越想阻止我的朋友，不让他缔结这门极为不幸的婚姻。我相信你一定记得，他第二天就离开内瑟菲尔德到伦敦去了，打算不久就回来。现在再来解释一下我所扮演的角色。他姐姐妹妹跟我一样，也为这件事感到不安。我们立即发现彼此情愫相通，都觉得应该尽快把他们兄弟隔离起来，于是决定即刻动身去伦敦。我们就这样走了，一到了那里，我就赶忙向朋友指出了这门亲事的种种弊端。我苦口婆心，再三劝说。我这番规劝虽然动摇了他的决心，使他举棋不定，但我当时若不是紧接着又断然告诉他令姐对他并无情意，我想我那番规劝也许最终还阻挡不住这门亲事。在这之前，他总以为令姐即使没有以同样的衷情报答他，至少是在情恳意切地期待着他。不过宾利天性谦和，遇事缺乏自信，总是比较尊重我的意见。因此，要劝导他认识自己看错了人，那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认识了这一点之后，我们便进一步劝说他不要回到赫特福德，这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并不责怪自己的这些举动。前后回想起来，我只做过一件亏心事，那就是说，令姐来到城里之后，我不择手段地向他隐瞒了这个消息。这件事不但我知道，宾利小姐也知道，但她哥哥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其实，他们两个即使见了面，也未必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但我觉得宾利并没有完全死心，见到令姐还会带来一定危险。我这样隐瞒，这样遮掩，也许有失自己的身份。然而事情已经做过了，而且完全出于一片好意。关于这件事，我没有更多好说的，也不需要再道歉了。如果我伤了令姐的心，那也是出于无意。自然，我这样做你会觉得理由不充分，但我迄今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关于那另外一桩更重的罪名，说我亏待了威克姆先生，我只有一个办法加以驳斥：向你和盘托出他与我家的关系。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编派我的，但我在这里陈述的真相，可以找到不止一个信誉卓著的证人。威克姆先生的父亲是个非常可敬的人，他多年来掌管着彭伯利的全部家业，表现得十分称职，这就自然而然地使得先父愿意帮他的忙。乔治．威克姆是先父的教子，因而先父对他恩宠有加。先父供他上学，一直上到剑桥大学——这是对他最重要的帮助，因为他父亲让妻子胡花滥用折腾穷了，无力供他接受上等教育。这位年轻人言谈举止总是那么可爱，先父就喜欢和他交往。不仅如此，先父还非常器重他，希望他能从事教会职业，打算替他在教会安插个职位。至于说到我自己，早在好多年以前，我就把他看透了。他恶习累累，放荡不羁，虽然小心翼翼地加以遮掩，不让他最好的朋友察觉，但毕竟逃不脱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人的眼睛，我常可在他不提防的时候看出他的真容，而先父达西先生则得不到这种机会。说到这里又要引起你的痛苦了——痛苦到什么地步，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是，不管威克姆先生在你的心里勾起了什么样的情感，对其性质的怀疑决不会阻止我来揭示他的真实品格——这里面甚至还难免别有用心。德高望重的先父大约在五年之前去世。他至终都十分宠爱威克姆先生，在遗嘱里特别叮嘱我，要在他职业允许的范围里尽力提拔他，如果他受了圣职，等俸禄优厚的牧师职位一有空缺，便立即让他补上。另外还给了他一千镑遗产。先父过世不久，他父亲也去世了，这两桩事发生后不到半年，威克姆先生便写信告知我，他最后决定不再接受圣职，要我再直接给他一些资金，借以取代他得不到的牧师俸禄，希望我不要认为这个要求不合理。他还说，他倒有意学法律，说我应该明白，靠一千镑的利息去学法律，那是远远不够的。我与其说相信他的诚挚，不如说希望他是诚挚的。不管怎么说，我欣然答应了他的要求。我知道威克姆先生不适宜当牧师，因此这件事很快获得解决：他彻底放弃接受圣职的权利，即使将来有条件担任圣职，也不再提出要求，作为交换条件，我拿出三千镑给他。这一来，我们之间似乎已经一刀两断。我实在看不起他，不再请他到彭伯利来玩，在城里也不和他来往。我想他主要住在城里，但所谓学法律只不过是个幌子，如今既然摆脱了一切羁绊，便整天过着游手好闲、放荡不羁的生活。大约有三年工夫，我简直听不到他的音讯。但是，原定由他接替的那个牧师去世以后，他又写信给我，要我举荐他。他说他的境况窘迫至极，这我当然不难相信。他发觉学法律太无利可图，现在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我肯举荐他接替这个职位，他就去当牧师。他相信我一定会推荐他，因为他看准我没有别人可以补缺，再说我也不会忘记先父的一片盛意。我没有答应他这个要求，拒绝了他的再三请求，你总不会因此而责怪我吧。他的境况越窘迫，对我的怨恨就越深。毫无疑问，他在背后骂起我来，会像当面骂得一样凶。经过这段时期以后，我们连一点点缘面上的交情也没有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生活的。不过真是冤家路窄，去年夏天他又害得我苦不堪言。现在，我要讲一件我自己都不愿意记起的事。这件事我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是这一次却非得说一说不可。说到这里，我相信你一定能保守秘密。我妹妹比我小十多岁，由我表兄菲茨威廉上校和我做她的保护人。大约一年前，我们把她从学校里接回来，安置在伦敦居住。去年夏天，她跟管家太太到拉姆斯盖特[1]去了。威克姆先生也跟到那里，无疑是别有用心。原来，他与扬格太太早就认识，我们也真不幸上了这位太太的当，没有看清她的真面目。仗着扬格太太的纵容和帮忙，他向乔治亚娜百般讨好，而乔治亚娜心肠太软，还铭记着他对她小时候的情意，竟被他打动了心，自以为爱上了他，答应跟他私奔。她当时才十五岁，因此也就情有可原。说明了她的鲁莽和大胆之后，我要高兴地添一句：还是她亲口告诉了我这件事。就在他们打算私奔前一两天，我突然来到他们那里。乔治亚娜一向把我这个兄长当作父亲般看待，不忍心让我伤心生气，于是向我供认了全部实情。你可以想象，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会采取什么行动。为了顾全妹妹的名誉和情绪，我没有把事情揭露出来。但是我给威克姆先生写了封信，让他立即离开那个地方，当然扬格太太也给打发走了。毫无疑问，威克姆先生主要盯着我妹妹的三万镑财产，不过我又不禁在想，他可能很想趁机报复我一下。他的报复阴谋差一点得逞。小姐，我如实地陈述了与我们有关的几件事。如果你不觉得我在撒谎的话，我希望从今以后，你不要认为我对威克姆先生冷酷无情。我不知道他采取什么手段，运用什么谎言，来欺骗你的。不过，你以前对我们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受他蒙骗也不足为奇。你既无从打听，当然又不喜欢猜疑。你可能会纳闷：为什么我昨天晚上没把这一切告诉你。我当时已经不能自主，不知道哪些话可讲，哪些话该讲。这里说的一切是真是假，我可以特别请菲茨威廉上校为我作证，他是我们的近亲，又是我们的至交，而且还是先父遗嘱的执行人之一，自然十分了解一切详情细节。假如你因为厌恶我，认为我的话一文不值，你决不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而不相信我表兄。为了让你来得及找他谈谈，我将设法找个机会，一早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我只想再加一句：愿上帝保佑你。

菲茨威廉．达西

第十三章

达西先生将信递给伊丽莎白的时候，如果说伊丽莎白并不期待信里会重新提出求婚，那她也完全没有想到信里会写些什么。一看是这样一些内容，你便可想而知，她读起信来心情是多么迫切，感情上给激起多大矛盾。她读信时的那番心情，简直无法形容。起初她感到惊奇，达西居然以为还能为自己辩白。接着她又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根本无法自圆其说，他但凡有点廉耻感，就不会掩饰这一点。她抱着任你怎么说我也不相信的强烈偏见，读起了他所写的发生在内瑟菲尔德的那段事。她迫不及待地读下去，简直来不及仔细体味。读着前一句又急于想知道后一句，因而往往忽略了那前一句的意思。达西认为她姐姐对宾利先生没有情意，她当即断定他在撒谎。他谈到那门亲事的实在而糟糕透顶的不利因素时，气得她真不想再读下去了。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恨的表示，这当然使她无从满意。他的语气也绝无悔改之意，反倒十分傲慢。真是盛气凌人，蛮横至极。

当达西接下去谈到威克姆先生时，她读起来神志才多少清醒了一些。其中许多事情与威克姆亲口自述的身世极为相似，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她以前对威克姆的好感便会给一笔勾销，这就使得她心情变得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形容。她感到不胜惊讶，忧虑，甚至恐惧。她真想完全不信他那些话，便一次次地嚷叫：“一定是假的！这不可能！这是弥天大谎！”她把信读完以后，尽管稀里糊涂地并没闹清楚最后一两页说些什么，却赶忙把信收起来，正颜厉色地说，她才不理那个碴呢，决不再读那封信。

她就这样心烦意乱，不知所从，只顾往前走着。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到半分钟工夫，她又打开信，尽量定下心，又忍痛读起了跟威克姆有关的那些话，硬逼着自己去仔细玩味每句话的意思。信中所讲威克姆同彭伯利家的关系，与威克姆自己讲的完全一致；还有老达西先生对他的恩惠，虽说她以前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也与威克姆自己所说的完全吻合。到这里为止，双方所说的情况可以互相印证。但是一读到遗嘱问题，两人的说法可就大相径庭了。威克姆说到牧师俸禄的那些话，她还记忆犹新。一想起那些话，就不免感到，他们俩总有一个人在撒谎，一时之间，她洋洋自得地认为，她这种想法不会有错。但她仔仔细细地一读再读时，威克姆放弃了接受牧师俸禄的权利，代而获得了三千镑的巨款，这些具体情况又使她踌躇起来。她收起信，不偏不倚地权衡了一下每个情节，仔仔细细地斟酌了一下每句话，看看是否真有其事，但是徒劳无益。双方只是各执一辞。她只得再往下读。她原以为，任凭达西先生如何花言巧语，颠倒是非，也丝毫不能减轻他的卑鄙无耻，但信中每行话都清楚地表明，这件事只要换个说法，达西先生就能变得完全清白无辜。

他毫无顾忌地把骄奢淫逸的罪名加在威克姆先生头上，这使她大为骇然，加之她又提不出反证，因此也就越发惊骇。威克姆参加某郡民兵团之前，伊丽莎白还从未听说过他这个人，而他之所以要参加民兵团，也只是因为偶然在城里遇见一个以前有点泛泛之交的朋友，劝他加入的。对于他过去的生活方式，除了他自己所说的以外，她还一无所知。至于他的真正人品，她即便打听得到，也不想去寻根究底。就凭他那仪态音容，你马上就会觉得，他具备一切美德。她试图想起一点足以说明他品行端正的事例，想起一点他为人正直厚道的特性，以便使他免遭达西先生的诽谤，或者，至少可以凭借他的显著优点，来弥补他的偶然过失——达西先生说他长年游手好闲，行为不轨，她倒试图将之归为偶然的过失。可惜她想不出他有那样的好处。她一眨眼就能看见他出现在她面前，风度翩翩，谈吐优雅，但除了邻里的交口称誉，以及他用交际手腕在伙伴之间赢得的好感之外，她却想不出他还具有什么实在的优点。她在这一点上琢磨了半天之后，又继续读信。天哪！接下去读到他对达西小姐用心不良，她昨天上午跟菲茨威廉上校的谈话，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一点。信上最后让她去问问菲茨威廉上校，看看他说的每个情况是否属实。她以前早就听菲茨威廉上校说过，他对他表弟的一切事情都很关心，再说她也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人格。她一度还几乎真想去问问他，但是又怕问起来觉得尴尬，便连忙煞住了这个念头，后来再想想，假如达西先生拿不准表兄会替他说话，那他决不会贸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于是她就干脆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天晚上她与威克姆在菲利普斯先生家谈的那些话，她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有许多话，她依然记忆犹新。她现在才意识到，他不该跟一个陌生人讲这些话，她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察觉这一点。她发现，他那样标榜自己实在有些粗俗，而且他的言行也互相矛盾。她记得他曾经夸口说，他不怕见到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可以离开乡下，他威克姆决不退缩，然而，他却没敢参加下一周在内瑟菲尔德举行的舞会。她还记得，内瑟菲尔德那家人没有搬走之前，除了她以外，他没有跟任何人谈起过自己的身世，但是那家人搬走之后，这件事便到处议论纷纷。他不遗余力、肆无忌惮地诋毁达西先生的人格，尽管他向她说过，他出于对那位先父的敬重，永远不会去揭他儿子的短。

现在看来，与他有关的一切跟以前是大不相同！他之所以向金小姐献殷勤，完全是着眼于金钱，真是令人可憎。金小姐财产不多，这并不说明他欲望不高，而只能证明他见钱就要眼红。他对她伊丽莎白也动机不纯，不是误以为她有钱，就是想博得她的喜爱，借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她自己也太不谨慎，居然让他看出了她喜爱他。她越想就对他越没有好感。为了进一步替达西先生辩护，她禁不住又想起宾利当初受到简盘问时，早就说过达西先生在这件事情上毫无过失。达西尽管态度傲慢，令人可憎，但自从他们认识以来（特别是最近他们经常见面，她对他的言行举止也更加熟悉），从没见过他有什么品行不端或是蛮不讲理的地方，从没见过他有什么违反教规或是伤风败俗的陋习。他的亲友们都很尊敬他，器重他，就连威克姆也承认他是个好哥哥，她还常常听见达西充满深情地说起自己的妹妹，说明他还有些亲切的情感。假如达西的所作所为真像威克姆说的那样恶劣，那种胡作非为也很难掩尽天下人的耳目。一个如此胡作非为的人，竟能跟宾利先生这样和蔼可亲的人结为好友，真令人不可思议。

她越想越觉得羞愧难当。无论想到达西，还是想到威克姆，她总觉得自己太盲目，太偏颇，心怀偏见，不近情理。

“我的行为多么可卑！”她大声叫道。“我还一向自鸣得意地认为自己有眼力，有见识呢！我还常常看不起姐姐的宽怀大度，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总是无聊或是无稽地胡乱猜疑。这一发现真让我感到羞愧啊！然而我也活该感到羞愧！我即使坠入情网，也不会盲目到如此可鄙的地步。不过我最蠢的，还不是坠入情网的问题，而是虚荣心在作怪。我起初认识他们两个的时候，一个喜欢我，我很得意，一个怠慢我，我就生气，因此，在对待他俩的问题上，我抱着偏见和无知，完全丧失了理智。我到现在才有了点自知之明。”

她从自己想到简，又从简想到宾利，随即立刻想起：达西先生对那件事的解释似乎很不充分，于是她又读信。第二次读起来效果就大不相同了。她既然在一件事情上不得不相信他，又怎么能在另一件事情上拒不相信他的话呢？他说他丝毫看不出来她姐姐对宾利有意思，于是她不禁想起了夏洛特的一贯看法。她也无法否认，达西把简形容得十分恰当。她觉得，简虽然感情热烈，但表面上却不露形迹，她平常那副安然自得的神态，让人很难看出她的多情善感。

当她读到他提起她家里人的那一段时，虽然话说得很尖锐，但却句句都是实情，因此她越发觉得羞愧难当。他的指责一针见血，让她无法否认。他特别提到内瑟菲尔德舞会上发生的情形，正是这些情形，首先促使他反对这门婚事。其实，这些情形不仅使他难以忘怀，也使她自己难以忘怀。

至于达西对她和她姐姐的恭维，她也不无感触。她听了比较舒心，但是并没因此而感到安慰。因为她家里人不争气，惹得他看不起，这很难让她从恭维中得到安慰。她认为，简的失恋实际上是她的至亲一手造成的，由此可见，亲人行为失检会给她们姐妹俩的声誉带来多大损害，一想到这里，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

她顺着小路走了两个钟头，心里不停地左思右想，又把许多事情重新考虑了一番，判断一下是否确有可能，面对如此突然、如此重大的变化，头脑要尽量转过弯来。最后，她觉得有些疲乏，又想起出来好久了，便转身往回走。进屋的时候，她希望自己看上去跟平常一样愉快，并且决计不再去想心思，免得跟人谈话老是走神。

人家当即告诉她，她外出期间，罗辛斯的两位先生先后来造访，达西先生是来辞行的，只待了几分钟，菲茨威廉上校跟她们起码坐了一个钟头，期望她能回来，几乎想要跑出去找她。伊丽莎白听说没见到这位客人，虽然表面上装出很惋惜的样子，心里却感到万分高兴。她心中再也没有菲茨威廉上校了，她一心只想着那封信。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上午，两位先生离开了罗辛斯。柯林斯先生待在门房附近，等着给他们送行，回家时带回来一条好消息，说是经过刚才在罗辛斯的别恨离愁之后，两位先生看上去身体非常健康，精神也挺饱满。随后他又赶到罗辛斯，去安慰凯瑟琳夫人母女。他回到家里，又得意非凡地带来凯瑟琳夫人的口信，说老人家觉得心里沉闷，切望他们大家和她共进晚餐。

伊丽莎白一见到凯瑟琳夫人，就不禁在想，她当初假使愿意的话，现在倒要成为夫人没过门的外甥媳妇了。再想到那样一来夫人会多么气愤，她又禁不住笑了。“她会怎么说呢？她会怎么表现呢？”她觉得这些问题颇为有趣。

大家首先谈到罗辛斯少了两位佳宾。“不瞒你们说，我心里难受极了，”凯瑟琳夫人说道。“我相信，谁也不会像我一样，朋友走了会觉得这么伤心。不过我特别喜欢这两个年轻人，我知道他们也很喜欢我！他们可真舍不得走啊！不过他们一向如此。那位可爱的上校直到临行前还能强打着精神，但是达西看上去难过极了，我看比去年还难过。他对罗辛斯的感情真是越来越深。”

说到这里，柯林斯先生赶忙恭维了一句，还暗示了一下原因，母女俩听了，都嫣然一笑。

吃过饭以后，凯瑟琳夫人说贝内特小姐好像不太开心，并且立即断定，她准是因为不愿意马上就回家去，接着又说道：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得给你母亲写封信，求她让你在这里多待些日子。柯林斯夫人一定非常喜欢你和她做伴。”

“多谢夫人的好心挽留，”伊丽莎白答道，“可惜我不能领受你的盛情。我下星期六一定要进城去。”

“哎哟，那样一来，你在这里只住了六周啊。我原指望你能待上两个月。你没来之前，我就跟柯林斯夫人这么说过。你用不着走得这么急。贝内特太太一定会让你再待两周的。”

“可我父亲不让我待。他上周写信来催我回去。”

“哦！只要你母亲让你，你父亲当然会肯的。做父亲的向来不把女儿放在心上。你要是能再住满一个月，我就可以把你们两人中的一个带到伦敦，因为我六月初要去那里待一周。道森既然不反对驾四轮马车，那就可以宽宽敞敞地带上你们中的一个。说真的，假使天气凉快的话，我倒不妨把你们两个都带上，反正你俩个头都不大。”

“你太好心啦，夫人。不过，我想，我们还得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凯瑟琳夫人也就不便勉强。

“柯林斯夫人，你得打发个仆人送她们走。你知道，我一向心直口快，两个年轻小姐孤单单地乘着驿车赶路，真叫我不放心。这样做太不像话。你千万得派个人送送她们。我最看不惯这种事。对于年轻小姐们，我们总得根据她们的身份，恰当地保护她们，关照她们。我外甥女乔治亚娜去年夏天到拉姆斯盖特去的时候，我非要让她带上两个男仆不可。达西小姐身为彭伯利达西先生和安妮夫人的千金，不那样做就难免有失体统。我特别留心这类事情。你应该打发约翰去伴送两位小姐，柯林斯夫人。我很高兴，想到提起这件事，不然让她们孤零零地自己走，那可真要丢你的脸啦。”

“我舅舅会打发仆人来接我们的。”

“哦，你舅舅！他真雇了个男仆吗？我听了很高兴，还有人替你想到这些事。你们打算在哪里换马呢？哦！当然是在布罗姆利啦。

你只要在贝尔客栈提起我的名字，就会有人来关照你们的。”

关于她们旅程的事，凯瑟琳夫人还有许多话要问，而且她并非全是自问自答，因此你还得留心去听，不过伊丽莎白反而觉得侥幸，不然的话，光顾得想心事，倒会忘了自己当时的处境。有心事应该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再去想。每逢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尽情地想个痛快。她每天都要独自散散步，一边走一边尽兴地回想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达西先生那封信，她都快要背出来了。她研究了每一句话，对写信人的情感时冷时热。一想起他那笔调，她到现在还义愤填膺，但是一想到以前如何错怪了他，错骂了他，她又气起自己来。他的沮丧情绪也引起了她的同情。他的钟情令她感激，他的人格令她尊敬，但她却无法对他产生好感。她拒绝他以后，从来不曾有过片刻的懊悔，她压根儿不想再见到他。她以往的行为经常使她感到烦恼和懊悔，家人的种种不幸缺陷更叫她懊恼万分。这些缺陷是无可救药的。父亲对这些缺陷只是一笑置之，几个小女儿那么放荡轻佻，他也从不加以管束。母亲本身举止失检，因而完全感觉不到这方面的危害。伊丽莎白常常和简同心协力，试图劝阻凯瑟琳和莉迪亚不要那么轻率。但是她们受到母亲的纵容，怎么可能上进呢？凯瑟琳性情懦弱，容易动气，完全听任莉迪亚摆布，一听到姐姐们规劝便要冒火。莉迪亚固执任性，大大咧咧，姐姐们的话她听也不要听。这两个妹妹既无知，又懒惰，还爱慕虚荣。梅里顿一来个军官，她们就要去勾搭。再说梅里顿与朗伯恩相隔不远，她们便一天到晚往那里跑。

她还有一桩主要心事，那就是替简担忧。达西先生的解释使她对宾利恢复了以往的好感，同时也越发感到简损失之大。事实证明，宾利的钟情是真挚的，他的行为是无可指责的，万一要指责的话，顶多也只能怪他盲目信任他的朋友。简遇到一个各方面都很理想的机缘，既可以得到种种好处，又可望获得终生幸福，只可惜家里人愚昧无知，行为失检，把这个机遇给断送了，想起来让人多么痛心！

她虽说一向性情开朗，难得有意气消沉的时候，但是一想起这些事，加上渐渐认请了威克姆的真面目，心里难免受到莫大的刺激，因而连强作欢颜也几乎办不到了，这是可想而知的。

伊丽莎白做客的最后一周里，罗辛斯的宴请还和她们刚来时一样频繁。最后一晚也是在那里度过的。凯瑟琳夫人又详细问起了她们旅程的细枝末节，指示她们如何打点行李，又再三敦促她们如何摆放长礼服，玛丽亚心想，回到房里一定要把早上整理好的箱子打开，重新整理一番。

两人告辞的时候，凯瑟琳夫人纡尊降贵地祝她们一路平安，并且邀请她们明年再到亨斯福德来。德布尔小姐居然还向她们行了个屈膝礼，伸出手来跟两人握别。

第十五章

星期六吃早饭时，伊丽莎白和柯林斯先生比别人早到了一会，两人在餐厅里相遇了。柯林斯先生趁机向她话别，他认为这种礼貌是万万不可少的。

“伊丽莎白小姐，”他说，“承蒙你光临敝舍，不知道柯林斯夫人有没有向你表示谢意。不过我敢肯定，她决不会不向你道谢就让你走的。老实告诉你，我们非常感谢你来做客。我们自知舍下寒伧，无人乐意光临。我们生活简朴，居室局促，仆人寥寥无几，再加上我们寡见少闻，像你这样一位年轻小姐，一定会觉得亨斯福德这地方乏味至极。不过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们非常感激你的光临，并且竭尽全力，使你不至于过得兴味索然。”

伊丽莎白急忙连声道谢，再三表示她很快活。她六周来过得非常愉快。能高高兴兴地和夏洛特待在一起，受到主人家的亲切关怀，表示感激的应该是她。柯林斯先生听了大为满意，便越发笑容可掬而又郑重其事地答道：

“听说你并没有过得不称心，我感到万分高兴。我们的确尽了最大努力，而且最幸运的是，能够把你介绍给上等人。幸亏我们攀上了罗辛斯府上，你待在寒舍可以经常去换换环境，因此我们也就可以聊以自慰，觉得你这次来亨斯福德做客，还不能说是非常乏味。我们与凯瑟琳夫人府上有着这样的关系，这的确是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你看得出来我们的关系有多密切。说真的，这所牧师住宅尽管寒伧，有诸多不便，但是无论谁住进去，只要和我们一起分享罗辛斯的深情厚谊，那就不能说是令人可怜吧。”

他那个高兴劲儿，真是用言语所无法形容。伊丽莎白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尽量显得既客气又坦诚，柯林斯听了，快活得在屋里转来转去。

“亲爱的表妹，你实在可以把我们的好消息带到赫特福德。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凯瑟琳夫人对内人关怀备至，这是你每天都见得到的。总而言之，我相信你的朋友并没有做出不恰当的——不过这一点还是不说为好。请你听我说，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我真心诚意地祝愿你婚事同样幸福。亲爱的夏洛特和我真是同心合意。我们两人无论遭到什么事，总是意气相投，心心相印。我们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伊丽莎白可以稳妥地说，夫妇如此相处当然是十分幸福的，而且还可以用同样诚恳的语气接着说，她坚信他家里过得很舒适，她也为之感到欣喜。不想话才说到一半，那位给他带来安适的夫人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话，不过她并不感到遗憾。可怜的夏洛特！丢下她跟这种男人朝夕相处，真让人伤心啊！不过这毕竟是她睁大眼睛选择的。眼看着客人们要走了，她显然有些难过，但她好像并不要求别人怜悯。她有了这个家，这个教区，管管家务，养养家禽，还有许多附带的事情，迄今对她仍有一定的诱惑力。

马车终于到了，箱子给捆到车上，包裹放进了车厢，一切准备停当。两位朋友依依惜别之后，柯林斯先生便送伊丽莎白去上车。打花园里往外走时，他托她代向她全家人问好，而且没有忘记感谢他去年冬天在朗伯恩受到的款待，还请她代为问候加德纳夫妇，尽管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他随即把她扶上车，接着玛丽亚也上了车，刚要关车门，他突然惊惊惶惶地提醒她们说，她们忘了给罗辛斯的夫人小姐临别留言。

“不过，”他接着说道，“你们当然希望让人代向她们请安的，还要感谢她们这许多日子里对你们的款待。”

伊丽莎白没有表示反对。这时车门才关上，马车启程了。

“天哪！”沉默了几分钟之后，玛丽亚叫了起来。“我们好像才来了一两天！然而却经历了多少事情啊！”

“的确不少，”她的同伴叹了口气说。

“我们在罗辛斯吃了九次饭，另外还喝了两次茶！我回去有多少事情要讲啊！”

伊丽莎白心里说：“可我有多少事要隐瞒啊！”

她们一路上既没说什么话，也没受什么惊。离开亨斯福德不到四个钟头，便来到加德纳先生家里，两人要在这里逗留几天。

简气色挺好，但伊丽莎白却没有机会仔细考察她的心境，因为承蒙舅妈一片好心，早就给她们安排好了各式各样的活动。不过简要跟她一道回家，到了朗伯恩，会有足够的闲暇进行观察。

与此同时，有关达西先生求婚的事，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捺住了性子，等回到朗伯恩再告诉姐姐。她知道，她一透露这件事，准能让简大为震惊，同时还可以大大满足她那迄今还无法从理智上加以克制的虚荣心。她真恨不得把事情说出来，只是拿不准应该说到什么地步。又怕一谈到这个话题，匆忙中难免要牵扯到宾利先生，这只会惹姐姐格外伤心。

第十六章

到了五月的第二周，三位年轻小姐一道从格雷斯丘奇街出发，到赫特福德郡某镇去。贝内特先生事先跟她们约定，打发马车到该镇一家客店去接她们；当小姐们临近这家客店时，她们立即发现，基蒂和莉迪亚正从楼上餐厅里往外张望，表明车夫已经准时赶到。这两位姑娘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多钟头，兴致勃勃地光顾过对面一家女帽店，打量了一阵站岗的哨兵，调制了一盘黄瓜色拉。

她们欢迎了两位姐姐之后，便得意洋洋地摆出一桌小客店里常备的冷肉，一边大声嚷道：“惬意吗？令人喜出望外吧？”

“我们有心要请你们客，”莉迪亚接着说道，“但你俩得借钱给我们，我们刚在那边那家店里把钱花掉了。”说罢，把买来的东西拿给她们看：“瞧，我买了这顶帽子。我并不觉得漂亮，不过我想，不妨买一顶。我一到家就把它拆掉，看看能不能做得好一些。”

等姐姐们说这顶帽子很难看时，她又毫不在乎地说：“哦！店里还有两三顶，比这一顶还要难看得多。等我去买点颜色漂亮的缎子来，把它重新装饰一下，我想那就会很像样子了。再说，某郡民兵团再过两周就要离开梅里顿了，他们一走，你这个夏天穿戴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真要开走吗？”伊丽莎白不胜宽慰地嚷道。

“他们要驻扎到布赖顿[1]附近。我多想让爸爸带着我们大家到那里去消夏啊！这真是个美妙的计划，兴许也花不了多少钱呢。妈妈肯定也很想去！你们想想看，不然我们这个夏天会过得多没劲呀！”

“是呀，”伊丽莎白心想，“那倒真是个美妙的计划，马上就会要我们的命。天哪！梅里顿只有一个可怜的民兵团，每月举行几次舞会，我们就给搞得晕头转向，如今怎么顶得住布赖顿整个兵营的官兵呢！”

“我有条消息要告诉你们，”等大家坐定以后，莉迪亚说。“你们想想看是什么消息？这是条大好消息，一条顶好的消息，有关我们大家都喜欢的一个人！”

简和伊丽莎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赶忙把招待支使开。莉迪亚笑了笑，说：

“唉，你们也太刻板，太谨慎了。你们以为不能让招待听见，好像他多想听似的！也许他平常听到好多事，比我要说的话更加不堪入耳。不过他真是个丑八怪！他走了也好。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那么长的下巴。好啦，现在讲讲我的新闻，这是关于可爱的威克姆的新闻，招待不配听，是吧？威克姆不会娶玛丽．金了，这个危险不存在了。你的机会来啦！金小姐上利物浦她叔叔那里去了，再也不回来了。威克姆保险啦。”

“应该说玛丽．金保险啦！”伊丽莎白接着说道。“她逃脱了一起只考虑财产的冒昧姻缘。”

“她要是喜欢威克姆而又走开，那才是个大傻瓜呢。”

“但愿他们双方的感情都不很深，”简说。

“威克姆的感情的确不深。我可以担保，他压根儿就看不上玛丽．金。谁会看上这么一个满脸雀斑的令人讨厌的小东西呢？”

伊丽莎白心想，自己尽管说不出如此粗俗的言语，心里却怀有过那种粗俗的情感，而且还自以为宽怀大度，这真叫她感到震惊！

大家一吃好饭，两位姐姐付了账，便吩咐店家备马车。经过好一番筹谋，几位小姐才坐上了车，她们的箱子、针线袋、包裹，以及基蒂和莉迪亚购置的那些讨厌东西，也总算给放上了车。

“我们这样挤在一起，有多带劲，”莉迪亚叫道。“我真高兴买下了这顶帽子，哪怕只增添一只帽盒，也挺有意思呀！好啦，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待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回家去。首先，让我们听听你们走了以后有些什么经历。见到过合意的男人没有？跟人家勾搭过没有？我满心希望，你们哪一位能在回来之前找到一位夫婿。我敢说，简马上就要变成老姑娘了。她都快二十三岁啦！天哪，我要是二十三岁以前还结不了婚，那该有多丢脸啊！你们想不到，菲利普斯姨妈多么想让你们快找丈夫。她说，莉齐当初不如嫁给柯林斯先生算了，可我觉得那一点意思也没有。天哪！我真想比你们哪一个都早结婚！那样一来，我就可以领着你们到处去参加舞会。哎呀！我们那天在福斯特上校家里，玩得可真有意思。基蒂和我准备在那儿玩个整天，福斯特夫人答应晚上开个小舞会，（顺便说一句，福斯特夫人和我可相好啦！）于是她请哈林顿家的两姐妹来参加，可惜哈丽特有病，因此佩恩只得一个人赶来。这时，你们猜想我们怎么办啦？我们给张伯伦穿上女人的衣服，让他扮成个女人。你们想想，这有多逗啊！这件事除了上校夫妇、基蒂和我以外，谁也不知道。姨妈也除外，因为我们不得不向她借件长礼服。你们想象不到张伯伦装得多像！丹尼、威克姆、普拉特和另外两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压根儿认不出是他。天哪！可笑坏我了！福斯特夫人也笑得不行。我简直要笑死了。这才引起了那些男人的疑心，马上识破了真相。”

回朗伯恩的路上，莉迪亚就这样说说舞会上的故事，讲讲笑话，再加上基蒂从旁边提示补充，力图逗大伙开开心。伊丽莎白尽量不去听它，但却难免听见她们一次次提起威克姆的名字。

她们到了家里，受到极其亲切的接待。贝内特太太欣喜地发现，简姿色未减。吃饭的时候，贝内特先生不由自主地几次对伊丽莎白说道：

“你回来了，我真高兴，莉齐。”

餐厅里聚集了许多人，因为卢卡斯一家人差不多全来了，一是迎接玛丽亚，二是听听新闻。各人都热衷于各自的话题：卢卡斯夫人隔着桌子，向玛丽亚问起她大女儿日子过得好不好，家禽养得多不多；贝内特太太则显得格外忙碌，先向坐在她下手的简打听眼下的时装款式，再把打听到的内容转告给卢卡斯家的几位年轻小姐；莉迪亚的嗓门比谁都高，她把早上的趣事一件件说给爱听的人听。

“哦！玛丽，”她说，“你要是跟我们一道去就好了，我们觉得真有趣！一路上，基蒂和我拉上了窗帘，假装车里没有人。要不是基蒂晕车，我真会这样一直走到底。到了乔治客店，我看我们表现得真够慷慨的，用天下最可口的冷盘款待她们三位，假使你去了，也会款待你的。临走的时候，又是那么有趣！我还以为车子无论如何也装不下我们呢。我真要笑死啦。回来的一路上又是那么开心！大家有说有笑，嗓门大得十英里以外都能听见！”

玛丽听完这席话，便正颜厉色地答道：“亲爱的妹妹，我决不想煞你们的风景。无疑，这种乐趣会投合一般女子的心意，但老实说，却打动不了我的心。我觉得读书要有趣得多。”

然而，她这番话，莉迪亚只字没有听见。无论谁说话，她连半分钟也听不下去，而对玛丽，她压根儿理也不理。

到了下午，莉迪亚硬要姐姐们陪她去梅里顿，看看那边的朋友们情况如何。但是，伊丽莎白坚决反对这样做。她觉得，不能让人家说贝内特家的小姐们在家里待不上半天，就要去追逐军官。她之所以反对，还有一条理由。她害怕再见到威克姆，因此打定主意，尽量与他避而不见。民兵团即将开走，对她来说，真感到说不出的快慰。他们再过两周就离开了，她希望他们一走，她就不用再为威克姆烦恼了。

她到家没过几个钟头，便发觉父母反复讨论去布赖顿的计划，也就是莉迪亚在客店提到的那项计划。伊丽莎白当即发现，父亲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不过他回答得模棱两可，母亲虽然常碰钉子，但一直不死心，总想最后还会如愿以偿。

第十七章

伊丽莎白再也忍不住了，非得把那件事告诉简不可了。最后，她决定舍去与姐姐有关的每个细节，而且还要让她大吃一惊，于是，第二天上午，她便对简叙说了达西先生向她求婚的主要情节。

贝内特小姐起初大为惊讶，但很快又感到不足为奇了，因为她对伊丽莎白手足情深，觉得谁爱上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惊讶又立刻被别的情感所取代。她为达西先生感到难过，觉得他不该采取那样不得体的方式，来倾诉衷情。但她更难过的是，妹妹的拒绝肯定给他带来了痛苦。

“他不应该那样自信，以为稳操胜券，”她说，“当然更不应该表现得那么露骨。不过你想一想，他会因此而感到越发失望。”

“说实在的，”伊丽莎白答道，“我真替他难过。不过他还有些顾虑，这些顾虑可能很快就会消除他对我的好感。你总不会责怪我拒绝了他吧？”

“责怪你！哦，不会。”

“不过，你会责怪我把威克姆说得那么好。”

“不——我看不出你那样说有什么错。”

“等我把第二天的事告诉了你，你一定会看出我有错。”

接着她便说起那封信，把有关乔治．威克姆的内容，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可怜的简一听，好不惊诧！她即使走遍天下，也不肯相信人间竟会有这么多邪恶，而如今这许多邪恶竟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达西的辩白虽然使她感到称心，但却无法为她这一发现带来慰藉。她竭力想要证明事情可能有误，力求洗清一个人的冤屈，而又不使另一个人蒙受冤枉。

“那可不行，”伊丽莎白说。“你绝对做不到两全其美。你选择吧，不过两者之中只能任选其一。他们两人总共就那么多优点，刚巧够得上一个好人的标准。最近，这些优点在他们两人之间晃来晃去。就我来说，我倾向于把它们全看作达西先生的，不过，你怎么看，随你的便。”

过了好一会，简脸上才勉强露出笑容。

“我从来没有这么惊奇过，”她说，“威克姆竟会如此恶劣！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达西先生也真可怜！亲爱的莉齐，你想想他会多么痛苦。他会感到多么失望啊！而且又知道你看不起他！还不得不把妹妹的隐私讲给你听！真是太让他伤心了。我想你一定会有同感。”

“哦！看到你对他如此惋惜和同情，我也就彻底打消了这样的情感。我知道你会替他说公道话的，因此我也就越来越漠然置之。你的慷慨导致了我的吝啬，如果你继续为他惋惜下去，我心里就会彻底轻松了。”

“可怜威克姆！他的面容那么善良，神态那么坦率文雅。”

“那两个年轻人在教养上肯定存在着严重的失调。一个是要多好有多好，一个只是虚有其表。”

“我可从没像你过去那样，认为达西先生仪表上有什么欠缺。”

“我原以为对他这样深恶痛绝，虽说毫无理由，却是异常聪明。这样的厌恶，足以激励人的天才，启发人的智慧。一个人可以不停地骂人，却讲不出一句公道话。但你要是常常取笑人，倒会偶尔想到一句妙语。”

“莉齐，你最初读那封信的时候，我想你对这件事的态度肯定和现在不同。”

“当然不同，我当时够难受的了。我非常难受，可以说很不快活。找不到人说说心里话，也没有个简可以来安慰安慰我，说我并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懦弱、虚荣、荒谬！哦！我多么需要你啊！”

“你向达西先生说到威克姆的时候，言词那么激烈，这有多么不幸。现在看来，那些话实在太过分了。”

“确实如此。不过我不幸出言刻薄，那是我抱有偏见的自然结果。我有一点要请教你。你说我应不应该把威克姆的品质说出去，让亲戚朋友们都了解他？”

贝内特小姐顿了顿，然后答道：“当然用不着搞得他声名狼藉啦。你看呢？”

“我看也使不得。达西先生并没授权我把他的话公布于众。相反，凡是牵涉到他妹妹的事，我要尽量保守秘密。至于威克姆其他方面的品行，即使我想如实地告诉人们，又有谁会相信呢？人们对达西先生成见太深，我要是将他说成个和蔼可亲的人，梅里顿有一半人死也不会相信。我不能那么做。威克姆马上就要走了，因此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对谁都无关紧要。有朝一日总会真相大白，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讥笑人们太愚蠢，没有早些看清他的真面目。眼下我们先绝口不提。”

“你说得很对。把他的过失公布于众，可能要毁了他一生。现在，他也许在为自已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渴望着能重新做人。我们可不能逼得他走投无路。”

经过这次谈话之后，伊丽莎白不再那么心烦意乱了。两周来，几件隐秘一直压在她心头，如今总算吐露了两件。她相信，这两件事她随便要谈论哪一件，简都会愿意聆听。不过这内中还有一桩隐秘，为了谨慎起见，她又不便透露。她不敢叙说达西先生那封信的另一半内容，也不敢向姐姐说明达西先生的朋友如何真心实意地器重她。这件事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她心里明白，只有她们双方完全谅解之后，她才可以扔掉这最后一个秘密的包袱。“那样一来，”

她心想，“如果那件不大可能的事一旦变成现实，我便可以把这件隐秘说出来，不过宾利自己会说得更加娓娓动听。这件事轮到我说的时候，那还会有什么意思！”

她现在回到家里定下心来，就有闲暇来观察姐姐真正的心境。简并不快活。她对宾利仍然怀着一片深情。她以前甚至从没想象自己爱上过谁，因此她的钟情竟像初恋那样热烈，而且由于年纪和性情的关系，她这钟情又比一般初恋还要坚贞不移。她痴情地眷恋着宾利，觉得他比任何男人都好，幸亏她富有见识，能照顾亲友们的情绪，才没有沉溺于懊恼之中，否则一定会毁了自己的身体，扰乱了亲友们内心的平静。

“喂，莉齐，”一天，贝内特太太说道，“你如今对简这件伤心事是怎么看的？我可下定了决心，再也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那天跟我妹妹就这么说过。不过我知道，简在伦敦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唉，他是个不值得钟爱的青年，我看简也休想嫁给他了。也没有人说起他夏天会回到内瑟菲尔德。凡是可能了解内情的人，我一个个都问过了。”

“我看他不会再住到内瑟菲尔德啦。”

“哼！随他的便吧。谁也没有要他来。不过我永远要说，他太对不起我女儿了。我要是简的话，我才受不了这口气呢，不过，我感到宽慰的是，简一准会伤心得把命送掉，那时候他就会懊悔不该那么狠心了。”

伊丽莎白从这种非非之想中得不到安慰，因此便没有回答。

“莉齐，”母亲随后又接着说道，“这么说，柯林斯夫妇日子过得挺舒适的，是吗？好啊，但愿好景能长久。他们的饭菜怎么样？夏洛特准是个了不起的管家婆。她只要有她妈妈一半精明，就够省俭的了。这两个人持起家来，决不会搞什么铺张。”

“是的，丝毫也不铺张。”

“他们一定会精打细算的。是呀，是呀。他们才小心呢，决不会少进多出。他们永远不愁没钱花。嗯，但愿这会给他们带来很多好处！据我猜想，他们常常谈论你父亲去世后，由他们接管朗伯恩的事。真到了那一天，他们准会把朗伯恩看作他们自己的财产不可。”

“这件事，他们是不会当着我的面提起的。”

“是呀，要是当着你的面提，那就怪啦。不过我相信，他们两人一定常常议论。唔，要是他们能心安理得地继承这笔不义之财，那就再好不过了。假便有一笔财产只是因为限定继承权而传给我的话，我才不好意思接受呢。”

第十八章

她们回到家里，第一周一晃就过去了，接着便开始了第二周。这也是民兵团驻扎在梅里顿的最后一周，附近的年轻小姐们一个个全都垂头丧气的，几乎到处都是一片沮丧的景象。惟独贝内特家的两位大小姐，还能照常饮食起居，照常忙这忙那。她们如此冷漠无情，自然经常受到基蒂和莉迪亚的责备，因为这两个人实在伤心至极，无法理解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冷酷无情的人。

“天哪！我们会落到什么地步呀？我们该怎么办呢？”她们常常不胜凄怆地叫道。“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莉齐？”

她们那位慈爱的母亲也跟着她们一起伤心。她记得二十五年以前，她遇到一起类似的情况，也忍受了不少痛苦。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当年米勒上校那一团人调走的时候，我整整哭了两天。我想我的心都碎了。”

“我的心肯定也要碎，”莉迪亚说。

“我们能去布赖顿就好了！”贝内特太太说。

“哦，是呀！——我们能去布赖顿就好了！不过爸爸也太不好说话了。”

“洗洗海水澡能保我一辈子不生病。”

“菲利普斯姨妈认为，洗海水澡对我也大有好处，”基蒂插了一句。

朗伯恩府上时时刻刻都可以听到这种长吁短叹。伊丽莎白试图以此开开心，但是开心的念头又全让羞愧给湮没了。她又一次感到，达西先生所说的那些缺陷，一点也没冤枉她们。至于他出来干预他朋友的婚事，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情有可原。

不过莉迪亚的忧愁很快便烟消云散，因为民兵团上校太太福斯特夫人请她陪她去布赖顿。这位尊贵的朋友是位很年轻的女人，刚结婚不久。她和莉迪亚都是脾性好，兴致高，因此便意气相投，虽然只结识了三个月，却做了两个月的知己。

莉迪亚此时此刻是多么欣喜，她对福斯特夫人是多么景仰，贝内特太太是多么开心，基蒂又是多么扫兴，这些简直无法形容。莉迪亚全然不顾姐姐的情绪，只管欢天喜地地在屋里奔来奔去，一边叫大家祝贺她，一边说说笑笑，闹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与此同时，背兴的基蒂还待在客厅里怨天尤人，语气激愤，言词无理。

“我真不明白，福斯特夫人为什么光请莉迪亚不请我，”她说，“尽管我不是她特别要好的朋友，我也有权利跟她一起去，而且更有权利去，因为我比莉迪亚大两岁。”

伊丽莎白试图劝说她理智一些，简也劝她想开一些，但无济于事。再说伊丽莎白本人，她对这次邀请完全不像母亲和莉迪亚那样激动不已，她只觉得莉迪亚本来还可能有点理智，这下子可全给报销了。于是，她暗中劝告父亲别让妹妹去，也顾不得莉迪亚得知以后，会把她恨到什么地步。她对父亲说，莉迪亚行为一向失检，和福斯特夫人这样一个女人交往决无好处，陪伴这样一个人到布赖顿去也许更加轻率，因为那里的诱惑力一定比家里大。父亲用心听她把话说完，然后说道：

“莉迪亚不到公共场合出出丑，是决不会死心的。她照眼下这样去出出丑，既不花家里的钱，又不会给家里添麻烦，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莉迪亚举止轻率冒失，”伊丽莎白说，“人家谁不看在眼里，我们姐妹们肯定要跟着大受连累——事实上我们已经受到连累了，你要是了解这一点，那就决不会这样看待这件事。”

“已经受到连累了？”贝内特先生重复了一声。“怎么，她把你的心上人给吓跑了？可怜的小莉齐！不要灰心。这么挑剔的年轻人，连个愚蠢的小姨子都容不得，不值得你去惋惜。得啦，请你告诉我，究竟有多少可怜虫让莉迪亚的蠢行给吓跑了。”

“你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没有受到这样的损害。我抱怨的不是哪一种害处，而是多方面的害处。莉迪亚如此放荡不羁，如此无法无天，这定会有损我们的身价，有伤我们的体面。对不起，恕我直言。好爸爸，你要是不管束一下她那副野态，告诉她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到处追逐，她马上就要无可救药了。她的性格一定型就难改了，人才十六岁，就变成个不折不扣的放荡女人，弄得她自己和家里人都惹人笑话，而且放荡到极为严重、极为下贱的地步。她除了年轻和略有几分姿色之外，就没有任何魅力。她愚昧无知，没有头脑，疯疯癫癫地就想招人爱慕，结果到处叫人看不起。基蒂也面临这种危险。她总是跟着莉迪亚转来转去。爱慕虚荣，幼稚无知，生性懒惰，放荡不羁！哦！亲爱的爸爸，她们无论走到哪个有熟人的地方，只要人们了解她们的底细，你认为她们能不受人指责，不遭人鄙夷，她们的姐姐们能不跟着丢脸吗？”

贝内特先生见女儿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便慈祥地抓住她的手，回答道：

“你不要担心，好孩子。你和简无论走到哪个有熟人的地方，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和器重。你们不会因为有了两个——甚至三个傻妹妹，而显得有什么不体面的。要是不让莉迪亚去布赖顿，我们待在朗伯恩就休想安宁。那就让她去吧。福斯特上校是个明白人，不会让她出什么大乱子的。好在她又太穷，谁也不会看上她。她到布赖顿不像在这里，即使做个粗俗的浪荡女人，也不会受人稀罕。军官们会找到更中意的女人。因此，希望她到了那里之后，能接受点教训，认清自己的无足轻重。不管怎么说，她要是变得更坏的话，那我们以后就把她一辈子关在家里。”

听到父亲这番回答，伊丽莎白不得不表示赞同，但她并没改变主张，便心灰意冷地离开了父亲。然而，她生性不爱多想烦恼的事，省得越想越烦恼。她深信自己尽到了责任，决不会为那些无可避免的不幸而烦恼，或者因为忧心忡忡而增添不幸。

假如莉迪亚和母亲知道了伊丽莎白与父亲这次谈话的内容，定会火冒三丈，即使两张利嘴滔滔不绝地同时夹攻，也消不了这口气。在莉迪亚的想象中，只要到布赖顿走一趟，便可以享受到人间的一切幸福。她幻想着在这个热闹的海滨游憩地的条条街道上，到处都是军官。她幻想着几十名素不相识的军官，在竞相对她大献殷勤。她幻想着蔚为壮观的营地，一排排帐篷齐楚而立，煞是悦目，里面挤满了欢乐的小伙子，身穿光彩夺目的红制服。她还幻想着一幅最美满的情景：自己坐在帐篷里，情意绵绵地至少在跟六个军官卖弄风情。

假若她知道姐姐试图给她剥夺掉这样的前景，这样的好事，她又会怎么想呢？只有母亲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因为她有些同病相怜。丈夫从不打算到布赖顿去，这使她感到怏怏不乐，现在莉迪亚要去那里，实在是对她的莫大安慰。

好在她们俩对这件事了无所知。直到莉迪亚离家那天，她们始终都是欢天喜地的。

现在轮到伊丽莎白和威克姆先生最后一次见面了。她回来后经常和他见面，因此焦灼不安的心情早就消失了，特别是昔日情意引起的焦灼不安，现在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她起初非常喜欢他的文雅风度，现在却看出了这里面的矫揉造作，陈词滥调，反而感到厌恶起来。另外，威克姆眼下对她的态度，也是造成她不快的一个新根源，因为他很快表明了要跟她重温旧好的意思，殊不知经过那番周折之后，这只会引她生气。她发觉向她献殷勤的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轻薄公子时，心里不免万念俱灰。她尽管一忍再忍，心里却情不自禁地在责骂他，因为他自以为无论多久或是为何缘故没有向她献殷勤了，只要再与她重温旧情，便一定会满足她的虚荣，博得她的欢心。

民兵团离开梅里顿的头一天，他和另外几个军官到朗伯恩来吃饭。伊丽莎白真不愿和和气气地与他分手，因此当他问起她在亨斯福德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时，她提起菲茨威廉上校和达西先生都在罗辛斯逗留了三个星期，并且问他认不认识菲茨威廉上校。

威克姆顿时大惊失色，怒容满面，但是稍许镇定了一下之后，又笑嘻嘻地回答说，以前经常见到他。他又说菲茨威廉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问她喜欢不喜欢他。伊丽莎白激动地回答说，非常喜欢他。威克姆随即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气，说道：

“你说他在罗辛斯待了多久？”

“将近三个星期。”

“你常和他见面吗？”

“是的，差不多天天见面。”

“他的举止和他表弟大不相同。”

“是大不相同。不过我想，达西先生跟人处熟了，举止也就改观了。”

“真的呀！”威克姆惊叫道，他那副神情没有逃过伊丽莎白的眼睛。“我是否可以请问——？”说到这里又顿住了，接着又以欢快的口吻问道：“他在谈吐上有改进吗？他待人接物是否比往常有礼貌些？因为我实在不敢指望，”他压低噪门，用比较严肃的口气继续说道，“他会从本质上有所改观。”

“哦，那不会！”伊丽莎白说道。“我相信，他在本质上还依然如故。”

她说这话的时候，威克姆看样子不知道应该表示高兴，还是应该表示怀疑。伊丽莎白脸上有一股神情，逼迫他焦灼不安地专心听下去。这时，伊丽莎白又接着说道：

“我所谓达西先生跟人处熟了，举止也就改观了，并不是说他思想举止会不断改进，而是说你与他处得越熟，也就越了解他的性情。”

威克姆惊慌之中，不由得涨红了脸，神情也十分不安。他沉默了一会，随即消除了窘迫，又把脸转向对方，用极其温和的口吻说道：

“你很了解我对达西先生的看法，因此你也很容易领会：听说他也懂得装出一副举措相宜的样子，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他在这方面的傲慢即使对他自己没有什么裨益，对别人也许会有好处，因为有了这种傲慢，他的行为就不会像对我那么恶劣，害得我吃尽苦头。你想必是说他收敛了一些吧，我只怕这种收敛只是有意做给他姨妈看的，他就想让他姨妈赏识他，器重他。我知道，他们一碰到一起，他总是战战兢兢的，这多半是想要促成他和德布尔小姐的婚事，他对这件事可真是看得很重啊。”

伊丽莎白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看得出来，他又想提起那个老问题，再诉一番苦，她可没有兴致去迎合他。这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威克姆表面上装得像往常一样高兴，但却不想去逢迎伊丽莎白。最后，两人客客气气地分手了，也许双方都希望永远不要再见面。

散席以后，莉迪亚跟着福斯特夫人回到梅里顿，以便明天一大早从那里启程。莉迪亚辞别家人的时候，与其说是令人伤感，不如说是吵吵嚷嚷。只有基蒂流了泪，但她那是因为烦恼和嫉妒而哭泣。贝内特太太口口声声祝女儿快活，千叮万嘱叫她不要错过及时行乐的机会。这种叮嘱，女儿当然会遵命照办。莉迪亚满面春风地大喊再会，姐姐们低声送别的话语，她听也没有听见。

第十九章

假若伊丽莎白只根据自家的情形来看问题，她决不会认为婚姻有多么幸福，家庭有多么舒适。父亲当年因为贪恋青春美貌，贪恋青春美貌通常赋予的表面上的善气迎人，因而娶了一个智力贫乏而又心胸狭窄的女人，致使结婚不久，便终结了对她的一片真情，夫妇之间的相互敬重和相互信任，早已荡然无存；他对家庭幸福的期待，也已化为泡影。天下有不少人，因为自己的轻率而招致了不幸之后，往往会从恣意作乐中寻求慰藉，借以弥补自己的愚蠢与过失，但贝内特先生却不是这号人。他喜欢乡村景色，喜欢读书，从这些喜好中赢得主要的乐趣。至于他那位太太，除了她的愚昧无知可以供他开开心之外，他对她别无欠情。一般男人都不愿意从妻子身上寻求这种乐趣，但是，在找不到其他乐趣的情况下，能够逆境善处的人，便会充分利用已有的条件。

然而，对于父亲在做丈夫方面的失职行为，伊丽莎白从未视而不见过。她总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过，她敬重父亲的才智，又感激父亲对自己的宠爱，因而尽量忘掉那些无视不了的事情，尽量不去思索他那些失职失体的举动。这些举动惹得女儿们看不起母亲，真是太不应该了。但是，对于不如意的婚姻给孩子们带来的不利影响，她以前从没像现在体验得这么深刻，而对于父亲滥用才智造成的种种害处，她也从没像现在看得这么透彻。他那些才智假若运用得当，即便不能开阔母亲的眼界，至少可以维护女儿们的体面。

威克姆走了以后，伊丽莎白虽然感到欣幸，但是除此之外，民兵团的调离没有其他让她满意的地方。外面的聚会不像以前那样丰富多彩了，在家里总听见母亲和妹妹无尽无休地抱怨生活单调，使家里笼罩上了一层阴影。基蒂也许不久就会恢复常态，因为搅得她心猿意马的那些人已经走了。但是，那另一个妹妹本来就性情放荡，现在又置身于浴场和兵营这双重危险的环境里，自然会变得更加放荡不羁，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因此，整个说来，她正如以前有时发觉的那样，觉得眼巴巴期望着一件事，一旦事情到来，总不像她预期的那么如意。于是，她只得把真正幸福的开端期诸来日，为她的意愿和希望寻求个别的寄托，再次沉醉于期待之中，暂时安慰一下自己，准备再一次遭受失望。如今她感到最得意的事情，便是去湖区旅行。母亲和基蒂心里一不快活，总是搅得家里不得安宁，她能出去走走，当然是个莫大的慰藉。假若简能跟着一道去，那就美不可言了。

“真算幸运，”她心想，“我还有可指望的。假使一切安排得都很圆满，我准会感到失望。这次姐姐不能同去，尽管无时无刻不使我感到遗憾，但我期待的欢愉也就可能实现。尽善尽美的计划决不会成功，只有略带一点令人烦恼的因素，才不至于引起失望。”

莉迪亚临走的时候，答应常给母亲和基蒂写信，详细介绍旅行的情况。但是她的信总是很久才盼到一封，而且总是写得非常简短。她写给母亲的信，无非说说她们刚从图书馆回来，有哪些军官陪着她们一道去的，她在那里看到许多漂亮的装饰品，真让她羡慕极了；或者说她买了一件新长礼服，一把新伞，本想详细描写一番，无奈福斯特夫人在喊她，只得仓促搁笔，马上到兵营里去。从她跟姐姐的通信中，可以了解的内容就更少了——因为她写给基蒂的信，虽然长得多，但说的都是私房话，不便于公布。

莉迪亚走了两三周以后，朗伯恩又重新出现了生气勃勃、喜气洋洋的景象。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到城里过冬的人家都回来了，人们都穿起了夏天的艳服，开始了夏天的约会。贝内特太太终于平静下来，只是动不动就发牢骚。到了六月中旬，基蒂也恢复了常态，到梅里顿去可以不掉眼泪了。这是个可喜的现象，伊丽莎白希望，到了圣诞节，基蒂能变得理智一些，不至于每天屡次三番地提起军官，除非陆军部存心坑人，再派一团人驻扎到梅里顿来。

她们北上旅行的日期已经临近，只剩下两个星期了，不料加德纳太太寄来一封信，立即将行期耽搁下来，旅行范围也得缩小。加德纳先生因为有事，行期必须推迟两个星期，到七月间才能动身，一个月以后又得回到伦敦。这样一来，就没有时间跑那么远了，不能像原先计划的那样饱餐山川景色了，至少不能像原先指望的那样悠闲自得地去游览，而不得不放弃湖区，缩短旅程，照目前的计划，只走到德比郡为止。德比郡也有不少值得玩赏的地方，大致够她们消磨三个星期了，况且加德纳太太又特别向往那个地方。她以前曾在德比镇住过几年，现在再去那里盘桓几天，也许会像马特洛克[1]、查茨沃思[2]、达沃河谷[3]和皮克峰[4]等风景名胜一样，令她心驰神往。

伊丽莎白感到万分失望。她本来一心想去观赏湖区风光，现在还仍然觉得时间比较充裕。不过，她也不能不知足，再说她性情开朗，因此不久便好了。

一提起德比郡，便要引起许多联想。她一看见这个名字，难免要想到彭伯利及其主人。“当然，”她心想，“我可以安然无恙地走进他的家乡，攫取几块莹石[5]，而不让他察觉。”

等待的时日比先前增加了一倍，舅父母还得四个星期才能到来。不过四个星期毕竟过去了，加德纳夫妇终于带着四个孩子来到朗伯恩。四个孩子中有两个女孩，一个六岁，一个八岁，另外还有两个小男孩。孩子们都要留在这里，由人人喜爱的简表姐特意照管。

简举止稳重，性情柔和，各方面都适合照料孩子——教他们读书，陪他们玩耍，疼爱他们。

加德纳夫妇只在朗伯恩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带着伊丽莎白去探新猎奇，寻欢作乐。有一项乐趣是确定无疑的——他们都是非常适当的旅伴。所谓适当，就是说大家身体健康，性情随和，可以忍受诸般不便之处——兴致勃勃，可以促进种种乐趣——加上个个感情丰富，天资聪明，即便在外面碰到什么扫兴的事，相互之间仍然可以过得很快活。

本书不打算细说德比郡，也不打算描写他们一路上所经过的名胜地区；牛津、布莱尼姆[6]、瓦威克[7]、凯内尔沃思[8]、伯明翰等等，都已尽人皆知。现在只来讲讲德比郡的一小块地方。有个小镇名叫兰顿，加德纳太太以前曾在那里居住过，最近听说还有些熟人依旧住在那里，于是，看完了乡间的全部名胜，便绕道去那里看看。伊丽莎白听舅妈说，彭伯利距离兰顿不到五英里，虽然不是顺路必经之地，但只不过拐个一二英里的弯子。头天晚上讨论旅程的时候，加德纳太太说她想去那里再看看。加德纳先生表示乐意奉陪，两人便来征求伊丽莎白同意。

“好孩子，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一个你常听说的地方？”舅妈说道。“你的许多朋友都跟那地方有关系。你知道，威克姆就在那里度过了青年时代。”

伊丽莎白一下给难住了。她觉得到彭伯利无事可干，便只好表示不想去。她不得不承认，她厌烦高楼大厦，因为见得多了，实在也不稀罕绣毡锦帏。

加德纳太太骂她傻。“假如光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房子，”她说，“我也不会稀罕它，不过那庭园景色实在宜人，那里有几处全国最优美的树林。”

伊丽莎白没有做声，但心里却不肯默许。她当即想到，她若是去那里玩赏，便可能碰见达西先生。那有多可怕呀！她一想到这里就羞红了脸，心想与其担这么大的风险，不如开诚布公地跟舅妈说个明白。不过，这样做也有些欠妥。她最后决定，先去暗地里打听一下主人是否在家，如果回答说在家，再采取这最后一招也不迟。

因而，晚上临睡的时候，她便向侍女打听彭伯利那地方好不好，主人姓甚名谁，又提心吊胆地问起主人家是否要回来消夏。她这最后一问，得到了令人可喜的否定回答。她的惊恐打消了，悠然之中又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想亲眼去看看那幢房子。第二天早晨旧话重提，舅妈又来征求她的同意时，她便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气，立即回答说，她并不反对这个计划。

于是，他们决定到彭伯利去。

第三卷

第一章

马车往前驶去。伊丽莎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注视着彭伯利树林的出现。等马车终于从门房那里走进庄园时，她越发感到心慌意乱。

庄园很大，地势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马车从一处最低的地方驶进去，在一座辽阔优雅的树林里走了许久。

伊丽莎白思绪万千，无心说话，但每见到一处美景，她都为之叹赏。马车沿着缓坡向上走了半英里光景，便来到了一个高高的坡顶，树林到此为止，彭伯利大厦顿时映入眼帘。房子位于山谷对面，陡斜的大路蜿蜒通到谷中。这是一座巍峨美观的石头建筑，屹立在一片高地上，背靠着一道树木葱茏的山岗。屋前，一条小溪水势越来越大，颇有几分天然情趣，毫无人工雕琢之痕迹。两岸点缀得既不呆板，又不做作，伊丽莎白不由得心旷神怡。她从没见过一个如此天趣盎然的地方，它那天然美姿丝毫没有受到庸俗趣味的玷污。众人都赞赏不已。伊丽莎白这时感到，在彭伯利当个主妇也真够风光的！

马车下了坡，过了桥，一直驶到门前。从近处打量大厦时，伊丽莎白又忧虑起来，生怕撞见房主人。她担心侍女搞错了。大家请求参观住宅，立刻被让进门厅。就在等候女管家的时候，伊丽莎白才感到惊异，她居然待在这里。

女管家来了，她是个仪态端庄的老妇人，远不如她想象的那么优雅，但却比她想象的来得客气。他们跟着她走进了餐厅。这是一间匀匀称称的大屋子，布置得十分雅致。伊丽莎白稍微看了一下，便走到窗口欣赏风景。只见他们刚才下来的那座小山上丛林密布，从远处望去显得越发陡峭，真是美不胜收。这里的景物处处都很绮丽。她纵目四望，只见一道河川，林木夹岸，山谷蜿蜒曲折，看得她赏心悦目。一走进其他房间，这些景致也随之变换姿态。但是，不管走到哪个窗口，总有秀色可餐，一个个房间高大美观，家具陈设也与主人的身份颇为相称，既不俗气，又不华而不实，与罗辛斯比起来，可以说是豪华不足，风雅有余，伊丽莎白看了，很钦佩主人的情趣。

“我差一点做了这里的女主人！”她心里暗想。“我对这些房间本来早该了若指掌了！如今也不必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参观，而是当作自己的房间来受用，把舅父母当作贵客来欢迎。但是不行，”她又突然省悟，“这万万办不到：那样我就见不到舅父母了，他不会允许我邀请他们来的。”

她幸亏悟到了这一点，才没有感到懊悔。

她真想问问女管家，是否主人真不在家，可惜没有勇气开口。不过，舅父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听了大为惊慌，连忙别过头去，只听雷诺兹太太回答说，主人是不在家，接着又添了一句：“不过他明天回来，还要带来一大帮朋友。”伊丽莎白感到不胜庆幸，多亏他们路上没有迟延一天！

这时，舅妈叫她去看一幅画像。她走近前去，只见壁炉架上方挂着几幅小型画像，其中有一幅是威克姆先生的肖像。舅妈笑吟吟地问她画得怎么样。女管家走过来说，画上这位年轻人是老主人的管家的儿子，是由老主人供养大的。“他现在到军队里去了，”她接着说道，“不过怕是变得很浪荡了。”

加德纳太太笑盈盈地望着外甥女，但伊丽莎白却笑不出来。

“这一位，”雷诺兹太太指着另一幅小画像说，“就是我家主人，画得像极了。跟那一幅同时画的，大约有八年了。”

“我常听说你家主人仪表堂堂，”加德纳太太望着画像说道。“他这张脸蛋是英俊。莉齐，你可以告诉我们画得像不像。”

雷诺兹太太听说伊丽莎白认识她家主人，仿佛越发敬重她了。

“这位小姐认识达西先生？”

伊丽莎白涨红了脸，说道：“有点认识。”

“你不觉得我们少爷非常英俊吗，小姐？”

“是的，非常英俊。”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英俊的人呢。不过，楼上画廊里还有他一幅画像，比这幅大，也比这幅画得好。老主人生前最喜爱这间屋子，这些画像当年就是这么摆放的。老主人很喜欢这些画像。”

伊丽莎白听了这番话，才明白为什么威克姆先生的画像也放在其中。

雷诺兹太太接着又指给他们看一幅达西小姐的画像，那还是她八岁的时候画的。

“达西小姐也像她哥哥一样漂亮吗？”加德纳先生问道。

“哦！是的——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又那么多才多艺！她成天弹琴唱歌。隔壁房间里有一架刚给她买来的新钢琴，那是我们主人送她的礼物。她明天跟哥哥一道回来。”

加德纳先生为人和蔼可亲，又是盘问，又是议论，鼓励女管家讲下去。雷诺兹太太或者出于自豪，或者出于深情厚意，显然非常乐意谈论主人兄妹俩。

“你家主人一年中有好多日子待在彭伯利吗？”

“并没有我盼望的那么多，先生。他大概有一半时间待在这里。达西小姐总是来这里消夏。”

伊丽莎白心想：“只是有时候要去拉姆斯盖特。”

“要是你家主人结了婚，你见到他的机会就会多些。”

“是的，先生。不过我不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真不知道谁能配得上他。”

加德纳夫妇不由得笑了。伊丽莎白情不自禁地说：“你会这样想，真使他太有面子了。”

“我说的全是真话，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对方答道。伊丽莎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分，随即又越发惊奇地听到女管家说道：“我从没听他说过一句冲人的话。我从他四岁起，就跟他在一起了。”

伊丽莎白觉得她夸奖得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她一向坚定不移地认为，达西不是个性情和悦的人，如今这话激起了她深切的关注，她很想仔细听听，幸喜舅父开口说道：

“值得如此称道的人，实在寥寥无几。你真算运气，碰上这样一位主人。”

“是的，先生，我是运气，我就是走遍天下，也碰不到一个更好的主人。不过我常说，小时候脾气好，长大了脾气也会好。达西先生从小就是个最温和最宽厚的孩子。”

伊丽莎白几乎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她心里想道：“这能是达西先生吗？”

“他父亲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加德纳太太说。

“是的，太太，他真了不起。他儿子跟他一样，对穷人也那么和蔼可亲。”

伊丽莎白听着，觉得惊奇、疑感，急巴巴地想再听听。雷诺兹太太随便说到什么别的事，都提不起她的兴趣。她谈到画像，房间的面积，家具的价格，但都无济于事。加德纳先生认为，女管家之所以要过甚其辞地夸赞主人，无非出于家人的偏见，因此觉得很有趣，马上又引到这个话题上。等大伙一起往主楼梯上走时，雷诺兹太太津津乐道地谈起了达西先生的众多优点。

“他是天下最好的庄主，最好的主人，”她说。“他不像如今的放荡青年，一心只为自己打算。他的佃户和用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的。

有人说他傲慢，可我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傲慢的地方。依我看，他只是不像其他青年那样夸夸其谈罢了。”

“照这么说来，他有多么可爱啊！”伊丽莎白心想。

“把他说得这么好，”舅妈一边走，一边小声说道，“这与他对我们那位可怜朋友的态度可不一致呀。”

“我们也许受了蒙骗。”

“这不大可能，我们是听知情人亲口说的。”

大伙来到楼上宽阔的走廊，给领进一间漂亮的起居室。起居室新近才布置起来，比楼下房间更优雅，更明亮。管家太太告诉大家，说这屋子刚刚收拾好，是专供达西小姐享用的，她去年来彭伯利，看中了这间屋子。

“他的确是个好哥哥，”伊丽莎白一边说，一边朝一扇窗户走去。

雷诺兹太太预料，达西小姐走进这间屋子，一定会很高兴。“达西先生总是这样，”她接着又说，“凡是能使妹妹高兴的事，他总是说办就办。他对妹妹真是无所不可。”

剩下来只有画廊和两三间主要卧室，还要领着客人看看。画廊里陈列着许多油画佳作，可惜伊丽莎白对绘画一窍不通。有些作品在楼下已经看过，她宁可掉头去看看达西小姐画的几幅蜡笔画，因为这些画的题材一般比较有趣，也更容易看懂。

画廊里有不少家族的画像，不过一个陌生人是不会看得很专心的。伊丽莎白往前走去，寻找着她面熟的那个人的画像。最后，她终于看到了——她发现有幅画像很像达西先生，脸上笑微微的，她记得他以前打量她的时候，脸上有时就挂着这种笑。她在画像前伫立了许久，看得出了神，临出画廊之前，又回去看了一番，雷诺兹太太告诉客人说，这幅画像还是他父亲去世时绘制的。

这当儿，伊丽莎白对那画中人油然产生了一股温存感，即使以前跟他接触最多的时候，她也不曾对他有过这种感觉。雷诺兹太太那样称赞他，意义非同小可。什么样的称赞会比一个聪慧用人的称赞来得更宝贵呢？她考虑到，达西先生作为兄长、庄主和家主，掌握着多少人的幸福！能给人带来多少快乐，造成多少痛苦！又能行多少善，作多少恶！女管家提出的每一个看法，都表明他人格高尚。伊丽莎白站在他的画像面前，只见他两眼盯着她，不由得想起了他的一片衷情，心里泛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激之情。一想起他那个倾心劲儿，也就不再去计较他求婚时言词唐突了。

大厦里但凡可以公开参观的地方，都参观过了，客人们回到楼下，告别了女管家，女管家把他们托付给园丁，园丁等在大厅门口迎接他们。

大家穿过草场，朝河边走去时，伊丽莎白又掉头看了一下。舅父母也停住了脚步，就在舅父想要估量一下房子建筑年代的当儿，忽然见房主人从通往房后马厩的大路上走了过来。

他们相距二十码光景，房主人来得突然，真让人躲闪不及。顿时，他们的目光触在了一起，两张面孔涨得绯红。达西先生惊奇万分，一刹那间，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迅即醒过神来，走到客人面前，跟伊丽莎白搭腔，语气即使不算十分镇静，至少十分客气。

伊丽莎白早已身不由己地走开了，但是一见主人走上前来，便又停住了脚步，带着压抑不住的窘迫神情，接受他的问候。她舅父母乍一看见他，纵使觉得他和刚才见到的画像有些相像，却还不敢断定他就是达西先生；但是园丁见到主人时的那副惊奇神态，应该一看就明白了。这夫妇俩见主人在跟外甥女攀谈，便有意站得远一点。主人客客气气地问起伊丽莎白家里人的情况，伊丽莎白心里又惊又慌，都不敢抬眼看看他的脸，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她感到很惊奇，达西先生的举止跟他们上次分手时大不一样，他每讲一句话都使她越发觉得窘迫。她心里反复在想，让达西先生撞见她闯到这里，真是有失体统，因此他们待在一起的这几分钟，竟然成为她平生最难挨的一段光阴。达西先生也不见得比她有多自然：他说起话来，语调并不像平常那么镇定。他问她哪天离开朗伯恩，在德比郡待了多久，而且慌慌张张地问了又问，充分说明他也是神不守舍。

最后他似乎无话可说了，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又突然定了定神，告辞而去。

舅父母这才来到外甥女跟前，赞赏小伙子仪表堂堂。但是，伊丽莎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腹心事，只是闷头不响地跟着他们走。她感到不胜羞愧与懊恼。她这次到这里来，真是天下最倒霉、最失算的事！他会觉得多么奇怪！他这么傲慢的人，会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丢脸！好像她是死皮赖脸送上门的！哦！她为什么要来呢？或者说，他为什么要出人意料地提前一天赶回来呢？他们哪怕早走十分钟，也就不会让他瞧不起了。显而易见，他是刚刚到达的，刚刚下马，或是刚刚下车。一想到这次倒霉的碰面，她脸上一阵阵发红。他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居然还跟她说话，这就够令人惊奇的了！何况他谈吐又那样彬彬有礼，还向她家里人表示问候！这次意外相遇，他的举止如此谦恭，言谈如此文雅，她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与他在罗辛斯庄园交给她那封信时的谈吐，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她不知道怎么想才是，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河边一条美丽的小径上，越往前走去，地面越往下低落，眼前的景色益发壮观，树林也益发幽美，但是伊丽莎白却久久没有察觉这些景致。舅父母沿途一再招呼她看这看那，她虽然也随口答应，似乎也举目朝他们指示的目标望去，但却什么景物也辨别不清。她一心只想着彭伯利大厦的一个角落，不管哪个角落，只要是达西先生眼下所待的地方。她想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些什么，他是怎么看待她的，他是否还在不顾一切地喜爱她。他也许只是觉得心安理得，才对她那么客气的，然而听他那语调，又不像是心安理得的样子。她不知道他见了她究竟是痛苦多于快乐，还是快乐多于痛苦，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见到她并不镇静。

后来，舅父母责怪她心不在焉，她才醒悟过来，觉得应该装得像往常一样。

他们走进树林，暂时告别溪涧，登上山坡。从树林的空隙望去，可以看到种种迷人的景色：山谷，对面的群山，一座座山上布满整片的树林，还有那脉溪涧也不时映入眼帘。加德纳先生想要绕着整个庄园兜一圈，但是又怕走不动。园丁得意地笑笑说，兜一圈要走十英里。这件事只得作罢，他们还是照常规路线游逛。几个人走了半天，顺着陡坡林下了坡，又来到溪边，来到溪涧最窄的地方。他们从一座便桥上过了河，这座便桥与周围的景色倒很协调。这里比他们到过的哪个地方都素雅。山谷到了这里也缩成了一道小峡谷，只容得下那条溪流和一条小径，小径上灌木夹道，参差不齐；伊丽莎白很想循着曲径去探幽觅胜，但是过了桥以后，眼见离大厦比较远了，不大能走路的加德纳太太已经走不动了，一心只想快些回去乘马车。因此，外甥女只得依着她，大家便抄近路向河对岸的大厦走去。不过，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加德纳先生非常喜欢钓鱼，却又很少能尽尽兴，眼下望着河里偶尔出现几条鳟鱼，也就光顾得跟园丁谈鱼，脚下停滞不前。众人正这么慢腾腾地溜达着，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尤其是伊丽莎白，真和刚才一样惊讶，因为他们又望见达西先生向他们走来，而且已经离得不远了。这边的小路不像对岸的那么隐蔽，因此还没相遇便能看见他。伊丽莎白尽管十分惊奇，却至少比前次见面时有准备得多，于是她想，如果他真是来找他们的，她一定装得镇定些，谈话沉着些。起初，她倒真觉得他会走到另一条小道上。后来拐弯的地方遮住了他的身影，她还是抱着那个想法。但是刚一拐过弯，他便出现在他们面前。伊丽莎白一眼便可看出，他还和刚才一样彬彬有礼。于是，她便仿效着他的客气劲儿，开始赞赏这里的美丽景色。但是刚说了几声“妩媚”“动人”，心里又冒出了一些令人丧气的念头，觉得她这样赞美彭伯利，说不定会受到人家的曲解。她脸上一红，不再做声了。

加德纳太太站在后面不远的地方。达西先生见伊丽莎白又不做声了，便要求她赏个脸，给他介绍一下她那两位朋友。他的这一礼貌举动，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想当初他向她求婚的时候，还傲慢地看不起她的某些亲友，而如今倒好，居然想要结识这些人，真让她觉得好笑。她心想：“他要是知道这两位是什么人，不定会惊奇成什么样子呢！他眼下把他们错当成上流人了。”

不过她还是立刻作了介绍。当她道明他们与她的亲戚关系时，她偷偷瞟了达西一眼，看看他做何反应，心想他也许会拨腿就跑，决不结交如此低贱的朋友。达西了解了他们的亲戚关系之后，显然很吃惊；不过他倒克制住了，非但没有跑掉，反而陪他们一起往回走，还跟加德纳先生攀谈起来。伊丽莎白不禁又高兴，又得意。她感到欣慰的是，她可以让他知道，她也有几个不丢脸的亲戚。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舅父的一言一语都表明他聪明高雅，举止得体，使她感到洋洋得意。

两人不久就谈到钓鱼。她听见达西先生不胜客气地对舅父说，他在附近逗留期间，随时可以来这里钓鱼，同时答应借钓具给他，还点给他看溪里通常哪些地方鱼最多。加德纳太太跟伊丽莎白臂挽臂地走着，向她做了个表示惊奇的眼色。伊丽莎白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极其得意。达西先生如此献殷勤，一准是为了讨好她。不过她还是万分惊奇，反复不断地问自己：“他怎么变化这么大？这是为什么呢？他不可能是为了我，不可能是看在我的面上，才把态度放得这么温和的。我在亨斯福德对他的那顿责骂，不可能导致这样的变化。他不可能还爱着我。”

他们就这样，两位女士在前，两位先生在后，走了好一阵。后来为了仔细观赏一种稀奇的水草，便下到了水边，等到重新上路时，他们的次序碰巧发生了点变化。事情是由加德纳太太引起的，原来她一上午走乏了，觉得伊丽莎白的胳臂架不住她，便想让丈夫挽着她。于是，达西先生取代了她的位置，和她外甥女并排走着。两人沉默了一会之后，还是小姐先开了口。她想让他知道，她是听说他不在家才来到他府上的，因此头一句话便说，他回来得非常突然。“你的女管家告诉我们，”她接着说道，“你明天才能回来。我们离开贝克韦尔以前，就听说你不会马上回到乡下。”达西承认这一切都是事实，又说因为要找管家有事，所以比同行的那伙人早到了几个钟头。“他们明天一早就到，”他接着又说，“他们当中也有你认识的人，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姐妹妹。”

伊丽莎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立即想起他们上次提到宾利先生的情形。从他的脸色看来，他心里也在想着那同一情形。

“这伙人里还有一个人，”他顿了顿又说道，“特别想要结识你。你在兰顿逗留期间，是否能允许我介绍舍妹与你相识，不知我是否太冒昧了？”

这个要求真使她大为惊讶，她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应答他的。她当即意识到，达西小姐之所以想结识她，无非是受了她哥哥的鼓动。只要想到这一点，也就够叫她满意了。她欣慰地看到，他对她的怨恨并没有使他真正厌恶她。

他们默默地往前走，两人都在沉思。伊丽莎白感到不安。她也不能感到心安，不过她又为之得意和高兴。他想介绍妹妹与她认识，这真是天大的面子。他们俩很快就走到加德纳夫妇前头去了，等他们走到马车跟前的时候，加德纳夫妇还落在后面一大段路。

达西先生请她进屋坐坐，但她表示不累，两人便一道站在草坪上。碰到这种时候，本来有许多话好讲，默不作声未免太别扭了。

伊丽莎白想要开口，但又仿佛无话可讲。最后她想起自己正在旅行，两人便一个劲地谈论马特洛克和达沃河谷的景物。然而时间过得真慢，加德纳夫妇也走得真慢，他们的交谈还没有结束，她就快忍耐不住了，话也快讲完了。等加德纳夫妇来到跟前，达西先生又恳请他们大家进屋吃点点心，但是客人们谢绝了，双方极有礼貌地道别了。达西先生扶着两位女士上了车。马车驶开以后，伊丽莎白看见达西先生慢慢走进屋去。

舅父母现在开始说长道短了。两人都说，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达西会如此出类拔萃。“他举止优雅，礼貌周到，丝毫不摆架子，”舅父这样说道。

“他的确有点高贵，”舅妈答道。“不过那只是在风度上，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我赞成女管家的说法，虽然有些人说他傲慢，我却丝毫看不出来。”

“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待我们这么好。这不止是客气，还真有点殷勤呢。其实他用不着这么殷勤。他跟伊丽莎白只有点泛泛之交罢了。”

“当然啦，莉齐，”舅妈说，“他是没有威克姆长得漂亮，或者说得确切些，他不像威克姆那样和颜悦色，因为他的五官可是端端正正的。不过，你怎么跟我说他令人讨厌呢？”

伊丽莎白极力为自己辩解，说她那次在肯特遇见他时，就觉得他比以前可爱，还说她从没见他像今天早上这么和蔼可亲。

“不过他这样多礼，也许是有点心血来潮，”舅父答道。“那些贵人往往如此。他请我常去钓鱼，我也不能拿他当真，他说不定哪一天会变卦，不许我进他的庄园。”

伊丽莎白觉得他们完全误解了他的品格，但没有说出口。

“从我们见到他的情况看，”加德纳太太接着说道，“我真想不到他会那么狠心地对待可怜的威克姆。他看样子不像个狠心人。他说起话来，嘴部的表情倒很讨人喜欢。他脸上显出一副高贵的神气，不过不会让人觉得他心肠不好。领我们参观的那个女管家可真行，把他吹得天花乱坠！我有几次差一点笑出声来。不过，我想他倒是个慷慨大方的主人，在一个用人看来，这就包含了一切美德。”

伊丽莎白听到这里，觉得应该替达西先生说几句公道话，证明他并没有亏待威克姆。于是她小心谨慎地告诉他们，她听他肯特的亲友们说，他的行为和人们传说的大相径庭。事情并不像赫特福德郡的人们想象的那样，他的品格决非那么一无是处，威克姆也决非那么和蔼可亲。为了证实这一点，她把他们之间钱财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尽管没有道明是谁告诉她的，但她断言消息非常可靠。

加德纳太太听了这话，感到既惊奇又担心。不过，眼下已经来到以前曾给她带来不少乐趣的那个地方，于是她将一切念头置诸脑后，完全沉醉在美好的回忆之中。她把周围有趣的景致一一指给丈夫看，全然想不到别的事情上。她一上午走下来虽然觉得很疲乏，但是一吃完饭，又跑去探访旧交，跟阔别多年的老朋友重新相聚，这一晚过得好不快活。

对于伊丽莎白来说，白天的事情太有趣了，她也就没有心思去结交这些新朋友。她一心只想着达西先生是多么彬彬有礼，特别想着他居然要把妹妹介绍给她，真让她感到惊奇不已。

第二章

伊丽莎白断定，达西先生将在他妹妹来到彭伯利的第二天，就带她来拜访她，因此决定那天整个上午都不离开旅店。然而她推断错了，就在她和舅父母到达兰顿的第二天上午，两位客人便赶来了。当时，她和舅父母跟着几个新朋友到周围溜达了一圈，刚刚回到旅店去换衣服，准备到朋友家去吃饭，突然听到一阵马车声，大家赶忙走到窗口，只见一男一女坐着一辆双轮马车，从街上驶来。伊丽莎白立刻认出了马车夫的号衣，猜着了怎么回事，便不无惊讶地对舅父母说，她马上有贵客光临，舅父母听了大为惊奇。他们见她说起话来那么窘迫，再把跟前的情形和昨天的种种情形联系起来一琢磨，心里对这件事也就有了个谱儿。他们以前一直不摸底细，现在却觉得：这样一个人能如此大献殷勤，除了看中他们的外甥女之外，别无其他解释。他们脑子里转悠着这些念头的同时，伊丽莎白也越来越心慌意乱。她很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心绪不宁。不过，她虽说忧虑重重，却又生怕达西先生因为喜爱她，而在他妹妹面前把她捧得过高。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讨人喜欢，但是又怀疑自己没有本事讨人喜欢。

她怕让人看见，便从窗口退了回来。她在屋里踱来踱去，竭力想镇定下来，但是一见舅父母神色诧异，反而觉得更加糟糕。

达西兄妹进来了，双方恭恭敬敬地做了介绍。伊丽莎白惊奇地发现，达西小姐至少像她一样局促。她来到兰顿以后，就听说达西小姐极其傲慢，但是经过几分钟的观察，便断定她只是极其羞怯而已。她发觉，她除了或是或否地应一声之外，很难从她嘴里掏出一句话。

达西小姐身材较高，比伊丽莎白来得高大，虽然只有十六岁，体态已经发育成形，看上去俨然是个大人，端庄大方。她及不上哥哥漂亮，但是脸蛋长得聪颖和悦，举止又十分谦和文雅。伊丽莎白原以为她看起人来会像达西先生一样，既尖刻又无情，现在见她并非如此，不觉舒了一口气。

他们见面不久，达西便告诉她，宾利也要来拜访她。她刚想说一声不胜荣幸，准备见见这位客人，不料听见了宾利上楼梯的急促脚步声，转眼间他就进来了。伊丽莎白对他的怨艾早已冰解冻释，不过，即使余怒未消，只要看看他重逢时表现得多么情恳意切，这气也会烟消云散的。宾利先生问候她全家安好，虽然问得很笼统，但是却又很亲切，神情谈吐像以前一样愉悦从容。

加德纳夫妇和她一样，也觉得宾利先生是个饶有风趣的人。他们早就盼望见见他。眼前这些人确实引起了他们的浓厚兴趣。他们刚才怀疑到达西先生跟他们外甥女的关系，便偷偷地朝两人仔细观察起来，而且从观察中立即断定，这两人中至少有一个尝到了恋爱的滋味。女方的心思还有点让人难以捉摸，但是男方却显然情意绵绵。

伊丽莎白这边可就费神了。她要弄清每位客人的心思，要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还要博得大家的好感。她本来最担心不能博得众人的好感，不想偏偏在这方面最为顺当，因为她想讨好的那些人，早就对她怀有好感。宾利愿意跟她交好，乔治亚娜渴望跟她交好，达西决计跟她交好。

一看到宾利，她自然想到了姐姐。哦！她多么想知道他是否像她一样，也会想到她姐姐。她有时候觉得，他比以前少言寡语些，有一两次她还喜幸地觉得，他眼望着她的时候，想在她身上找到一点和她姐姐相似的地方。虽说这可能是凭空想象，但她不会看错他对达西小姐的态度，尽管人们都把达西小姐视为简的情敌。他们双方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意。他们之间没有迹象表明宾利小姐会如愿以偿。转瞬间，伊丽莎白对这一看法置信不疑了。客人们临走之前，又发生了两三件小事，伊丽莎白因为爱姐心切，觉得这些小事足以说明宾利对简依然旧情难忘，假若胆子大一点，他真想多说几句，以便谈到简身上。有一次，他趁别人在一起交谈的当儿，用一种万分遗憾的语气说道：“我已好久无幸见到你了。”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道：“已经八个多月了。我们十一月二十六日以后就没见过面，那天我们大家都在内瑟菲尔德跳舞。”

伊丽莎白见他对往事记得这么清楚，很是高兴。后来他又趁别人不在意的时候，问起她的姐妹们是否全在朗伯恩。他提的这个问题，以及前面说的那些话，本身并没有多少含义，但是说话人的神情意态，却使之耐人寻味。

她顾不得多去注意达西先生，但是每瞥见他一眼，总发现他显得非常亲切，听见他言谈之中既没有丝毫的高傲气息，也没有半点鄙视她亲戚的意味，这就使她意识到：昨天发觉他仪态大有改进，这种现象再怎么短暂，至少持续了一天多。她发现，几个月以前他还不屑于和这些人打交道，如今却要主动地结识他们，极力想要博得他们的好感；她还发现，他不仅对她客客气气，而且对他曾经公开鄙视过的她那些亲戚，也彬彬有礼；她又想起他在亨斯福德牧师家向她求婚的那幕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这前后的变化太大了，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她简直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异之情。他即使和内瑟菲尔德的好友或罗辛斯的贵亲在一起，她也从没见过他如此想要讨好别人，如此虚怀若谷，有说有笑，何况他这样做并不能增加他的体面，他即使结交上了这些人，也只会招来内瑟菲尔德和罗辛斯的太太小姐们的讥笑责难。

客人们逗留了半个多钟头，起身告辞的时候，达西先生叫妹妹跟他一起表示说，希望加德纳夫妇和贝内特小姐离开这里之前，能去彭伯利吃顿便饭。达西小姐虽然有点怯生生的，表明她不大习惯邀请客人，但她还是欣然照办了。加德纳太太望望外甥女，心想人家主要是邀请她，先得看看她是否愿意去，不料伊丽莎白把头扭开了。加德纳太太见她有意回避，以为是一时羞怯，而不是不愿接受邀请；再看看丈夫，他一向喜欢交际，眼下真是求之不得，于是她便大胆地应承了，日期定在后天。

宾利表示十分高兴，可以又一次见到伊丽莎白，他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讲，还要向她打听赫特福德郡所有朋友的情况。伊丽莎白认为他只不过想要探听姐姐的消息，因此心中很喜欢。由于这个缘故，也由于其他种种缘故，等客人走了以后，她想起了那半个钟头的情景，虽说当时并不觉得欢快，现在却感到有些得意。她就想一个人待着，还怕舅父母问来问去，拿话套她，所以一听完他们把宾利赞扬了一番之后，便赶忙跑去换衣服。

不过，她倒不必担心加德纳夫妇会问这问那，其实他们并不想逼迫她吐露真情。显然，她与达西先生的交情，要比他们以前想象的深厚得多。显然，达西先生深深爱上了她。他们发现不少蛛丝马迹，有心想要问问她，却又不便开口。

现在，他们一心只想着达西先生有多好。从他们的交往来看，还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他那样客客气气，他们不可能不受感动。假如他们不考虑别人怎么说法，光凭借自己的感情和女管家的陈述来看待他的为人，那么，他在赫特福德郡的熟人就会辨别不出这是达西先生。现在，大家都愿意相信女管家的话，因为他们很快认识到，她在主人四岁那年就来到他家，加上她为人体面，因此她的话不可贸然不信，就是从兰顿的朋友们所讲的情况来看，女管家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可信的地方。人们对达西先生，除了说他傲慢之外，别无其他好指责的。他也许是有些傲慢，就凭他一家难得光顾那个小集镇，镇民们当然也要说他傲慢。不过，大家都公认他是个很慷慨的人，为穷人做了不少好事。

至于威克姆，几位游客很快发现，他在这里并不怎么受人器重，虽然人们不大明了他和他恩主的儿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大家都知道，他离开德比郡时背了一身债，后来都是达西先生替他偿还的。

伊丽莎白这天晚上尽想着彭伯利，比头天晚上想得还要厉害。这一夜熬起来虽然觉得漫长，但她又嫌不够长，还不足以弄清她对彭伯利大厦的那个人究竟怀有什么感情。她躺在床上整整寻思了两个钟头，试图理出个头绪。她当然不会恨他。不会的，怨恨早就消失了。假如她当初真可谓讨厌过他，她也早就为此感到羞愧了。他具有那么多高贵品质，自然引起了她的尊敬，尽管她起初还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却因此而早就不讨厌他了。现在听到有人如此称赞他，昨天又亲眼目睹了那种种情形，看出他原是个性情温柔的人，于是，尊敬之外又增添了几分友善。但是，问题不只是尊敬和器重，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还蕴含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善动机。这就是一片感激之心。她之所以感激他，不仅因为他曾经爱过她，而且因为他现在依然爱着她，当初她那样气势汹汹、尖酸刻薄地拒绝他，那样无端地指责他，他都概不计较。她原以为他会不共戴天地回避她，怎料这次不期而遇，他却好像迫不及待地要跟她重归于好。就涉及他俩的事来说，他既没有流露出任何粗俗的情感，也没有做出任何怪诞的举动，他竭力想博得她亲友们的好感，而且一心要介绍她与他妹妹相识。如此傲慢的一个人，竟会发生这般变化，这不仅让她感到惊奇，也让她为之感激——因为这只能归根于爱情，炽烈的爱情。这种爱情尽管让她捉摸不透，但她决不感到讨厌，而是觉得应该任其滋长下去。她尊敬他，器重他，感激他，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的幸福。她只想知道，他愿意在多大程度上由她来驾驭他的幸福；她相信自己仍然有本领叫他再来求婚，问题在于她施展出这本领之后，究竟会给双方带来多大幸福。

晚上，舅妈与外甥女商定，达西小姐那样客气，回到彭伯利差一点没赶上吃早饭，却于当天就赶来看望她们，对于这样的礼仪，她们虽然做不出完全对等的回报，却至少应该做出点礼尚往来的表示。因此，她们最好于明天早上去彭伯利拜访她。她们决定就这么办。伊丽莎白感到很高兴，不过，她一问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却又无言以对。

吃过早饭不久，加德纳先生便出去了。他头天又跟人家谈起了钓鱼的事，约定今天中午到彭伯利去和几位先生碰头。

第三章

伊丽莎白如今认识到，宾利小姐之所以厌恶她，无非为了跟她争风吃醋，因此不由得在想，她这次到彭伯利去，宾利小姐决不会欢迎她，不过她倒很想看看，这次久别重逢，那位小姐究竟能讲多少礼节。

到了彭伯利大厦，主人家就带着她们穿过门厅，走进客厅。客厅朝北，夏日里十分宜人。窗户外面是一片空地，屋后树木葱茏，岗峦叠嶂，居间的草场上种满了美丽的橡树和西班牙栗树，令人极为赏心悦目。

客人们在这间屋里受到达西小姐的接待。跟她坐在一起的，还有赫斯特夫人、宾利小姐，以及陪她住在伦敦的那位太太。乔治亚娜待客人非常客气，只是显得有些局促，这虽说是她生性腼腆，害怕失礼造成的，但是在那些自认身份不及她高贵的人看来，很容易误会她为人傲慢冷漠。不过，加德纳太太和外甥女倒能体谅她，同情她。

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只向客人们行了个屈膝礼。大家坐定之后，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显得非常别扭。还是安妮斯利太太首先打破了沉默。她是个举止文雅、和颜悦色的女人，竭力想找点话说，这就证明她确实比那另外两个女人更有教养。她和加德纳太太攀谈起来，伊丽莎白偶尔帮帮腔。达西小姐仿佛想说话而又缺乏勇气，有时大着胆子咕哝一声，还要趁别人听不见的时候。

伊丽莎白立即发现，宾利小姐在密切地注视她，她的一言一语都要引起她的注意，特别是她跟达西小姐的谈话。假如她与达西小姐不是因为离得远，谈起话来不方便，她决不会因为发现了这个情况，而不敢和她攀谈。不过，既然勿须多谈，她也并不觉得遗憾。她眼下正心思重重，时时刻刻都期待着会有几位先生走进来。她既盼望又害怕房主人也跟着一道走进来，但究竟是盼得迫切，还是怕得厉害，她自己也说不上。伊丽莎白就这样坐了一刻钟之久，没有听见宾利小姐做声，后来突然一惊，只听见她冷冰冰地问候她家里人安好。她回答得也同样冷漠，同样简短，对方便不再吭声了。

接着，用人送来了冷肉、点心以及各种上等应时鲜果，这是客人来访后所领受的一份情意。不过，为了这份情意，安妮斯利太太不知向达西小姐使了多少个眼色，做了多少次笑脸，提醒她别忘了尽主人之谊。这一来大家都有事可做了——虽说不是人人都健谈，但人人都会吃。众人一见到大堆大堆鲜美的葡萄、油桃和桃子，便立即围拢到桌前。

伊丽莎白正吃东西的时候，只见达西先生走了进来。这就给她提供了一个良机，好根据她见到达西时的心情，来断定她究竟害怕他在场，还是希望他在场。尽管在这之前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更希望他在场，但是等他进来了，她却开始感到，他还是不进来为好。

达西先生原先待在河边，跟家里两三人陪着加德纳先生约鱼，后来听说加德纳太太和外甥女当天上午要来拜访乔治亚娜，才离开加德纳先生，回到了家里。伊丽莎白一见他走进屋，便理智地决定，一定要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她这个决心下得很有必要，只可惜不大容易做到，因为她发现全场的人都在怀疑他们俩，达西一走进屋的时候，几乎每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脸上显得最好奇的当然还是宾利小姐，尽管她跟人说起话来总是笑容满面。原来，她还没有嫉妒到不择手段的地步，对达西先生还远远没有死心。达西小姐见哥哥进来了，便尽量多说话。伊丽莎白看得出来，达西先生一心渴望妹妹与她结交，尽量促成她们双方多多攀谈。宾利小姐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愤然变得唐突无礼起来，一有机会便冷言冷语地说道：

“请问，伊莱扎小姐，某郡民兵团是不是撤出了梅里顿？这对贵府可是个巨大损失呀。”

她当着达西的面不敢提起威克姆的名字，不过伊丽莎白一听就明白，她指的就是他。霎时间，她想起过去同他的一些来往，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但是，为了还击这恶毒的攻击，她又立即振作起来，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了她那话。她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瞥了达西一眼，只见他涨红了脸，恳切地望着她，他妹妹则异常慌张，头也不敢抬。假如宾利小姐早知道她会给她亲爱的朋友带来这般痛苦，她当然不会如此含沙射影。她之所以要影射伊丽莎白倾心过的那个男人，只是想扰乱她的分寸，出出她的丑，好让达西看不起她，也许还能让达西想起她几个妹妹跟民兵团瞎胡闹的事。她丝毫也不了解达西小姐想要私奔的事。达西先生尽量保守秘密，除了伊丽莎白以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他还特别向宾利的亲友们保密，因为他希望妹妹以后会跟他们攀亲，这一点伊丽莎白早就看出来了。当然，达西的确有过这个打算，不过，他并非有意借此去拆散宾利和贝内特小姐的好事，而可能是为了进一步关心朋友的幸福。

达西见伊丽莎白镇定自若，也马上定下心来。宾利小姐苦恼失望之余，不敢再提起威克姆，于是乔治亚娜也恢复了常态，不过还不大好意思说话。她害怕看到哥哥的眼睛，其实做哥哥的并没想到她也与这件事有牵扯。宾利小姐这次机关算尽，本想让达西不再眷恋伊丽莎白，结果反而使他对伊丽莎白越发倾心。

经过上述这一问一答之后，客人们没隔多久便告辞了。达西先生送客人上马车的时候，宾利小姐便趁机发泄私愤，把伊丽莎白的人品、举止和穿着说得一无是处，不过，乔治亚娜并没有搭腔。既然哥哥那么推崇伊丽莎白，她当然也应该喜欢她。哥哥决不会看错人，他那样夸奖伊丽莎白，真叫乔治亚娜觉得她又可爱又可亲。达西回到客厅以后，宾利小姐禁不住又把刚才跟他妹妹说的话，重新对他说了一遍。

“达西先生，伊莱扎．贝内特小姐今天上午脸色真难看呀，”她大声说道。“跟去年冬天相比，她完全变了样，我生平还从没见过哪个人变得这么厉害。她那皮肤变得又黑又粗！路易莎和我都说，我们都认不出她了。”

达西先生尽管很不爱听这种话，但还是耐着性子冷冷地回答说，他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只不过皮肤晒黑了一点，这是夏天旅行的结果，不足为奇。

“说实话，”宾利小姐应道，“我丝毫也不觉得她有什么美的地方。她的脸蛋太消瘦，皮肤没有光泽，眉目也不秀丽。她的鼻子缺乏特征，线条不明晰。她的牙齿还算过得去，不过也是很一般。至于她的眼睛，有时候被人们说得那么美，我就看不出有什么了不起的。她那双眼睛流露出一副尖刻蛮横的神气，我一点也不喜欢。她的整个风度显得那么自命不凡，真是难登大雅之堂，让人无法忍受。”

宾利小姐既然认定达西爱上了伊丽莎白，想用这种办法来博得他的欢心，实在不是个上策。不过人一到了气头上，也难免有失策的时候。她看见达西终于有些神情恼怒，便自以为得计，不过，达西硬是闷声不响，为了逼他开口，她又接着说道：

“我记得我们在赫特福德郡初次认识她的时候，听说她是个有名的美人，我们大家都很惊奇。我特别记得有一天晚上，她们在内瑟菲尔德吃过晚饭以后，你说：‘她也算个美人！那我倒情愿把她妈妈称为才女。’不过你后来似乎对她的印象好起来了，我想你一度觉得她很漂亮。”

“是的，”达西再也忍无可忍了，便回答道，“不过那只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最近好几个月以来，我已经把她看成我所认识的最漂亮的女人之一。”

他说完便走开了。宾利小姐真讨足了没趣，她逼着他说出这几句话，没给别人带来伤害，却使自己受尽痛苦。

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回到旅店以后，把这次做客的种种经历统统谈论了一番，惟独没有谈到双方特别感兴趣的那件事。她们谈论了所见到的每个人的神情举止，惟独没有谈到他们最为留意的那个人。她们谈到了他的妹妹，他的朋友，他的住宅，他的水果——样样都谈到了，惟独没有谈到他本人。其实，伊丽莎白真想知道加德纳太太对他有什么看法，加德纳太太也真希望外甥女能先扯起这个话题。

第四章

伊丽莎白刚到兰顿的时候，因为没有见到简的来信，感到大为失望。第二天早上，她又感到同样失望。但是到了第三天，她的忧虑结束了，她也不用埋怨姐姐了，因为她一下子收到姐姐两封信，其中一封注明误投过别处。伊丽莎白并不觉得奇怪，因为简把地址写得十分潦草。

当时，他们几个人刚想出去溜达，那两封信便给送来了。舅父母独自走了，让外甥女一个人去安安静静地看信。那封误投过的信当然要先读，那是五天以前写的。信里先介绍了一些小型的聚会、约会，报告了一些乡下的新闻，但后半封却注明是后一天写的，而且是在心烦意乱的情况下写成的，里面报告了重要消息。内容如下：

亲爱的莉齐，写了以上内容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极其意外、极其严重的事情。不过我真担心吓坏你——请你放心，我们全都安好。我要讲的是关于可怜的莉迪亚的事。昨天夜里十二点，我们都上了床，突然接到福斯特上校发来的一封快信，告诉我们说，莉迪亚跟他部下的一个军官跑到苏格兰去了。实说吧，就是跟威克姆私奔了！你想想我们有多惊奇。不过，基蒂似乎觉得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我感到难过极了。他们结合得太轻率了！不过我还是愿意从最好的方面去着想，希望都是别人误解了他的人品。说他轻率冒昧，这我不难相信，但他这次举动却看不出有什么存心不良的地方（让我们为此而庆幸吧）。他看中莉迪亚至少不是为了贪图私利，因为他肯定知道，父亲没有财产给莉迪亚。母亲伤透了心。父亲还能经得住。谢天谢地，我们从没让他俩知道别人是怎么议论威克姆的，我们自己也得忘掉这些议论。据推测，他们是星期六夜里大约十二点跑掉的，但是直到昨天早上八点，才发现他们两人失踪了。于是福斯特上校赶忙发来快信。亲爱的莉齐，他们一定是从离我们不到十英里的地方走掉的。福斯特上校告诉我们，他很快就会赶到这里。莉迪亚给福斯特夫人留下一封短简，把他们两人的打算告诉了她。我必须搁笔了，我不能离开可怜的母亲太久。你恐怕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吧，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伊丽莎白读完这封信之后，也顾不得思量一下，几乎闹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便连忙抓起另一封信，迫不及待地拆开，读了起来。这封信比头一封晚写一天。

亲爱的妹妹，你现在谅已收到我那封草草写就的信。我希望这封信能把问题说得明白些，不过，虽然时间并不紧迫，我的脑袋却糊里糊涂，因此很难担保这封信会写得有条不紊。最亲爱的莉齐，我简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但是我要报告你个坏消息，而且刻不容缓。威克姆先生与可怜的莉迪亚之间的婚事尽管十分轻率，我们还是渴望听说他们已经结婚，因为我们实在担心他们没去苏格兰。福斯特上校前天发出那封快信之后，没过几个小时便离开了布赖顿，已于昨天来到这里。虽然莉迪亚留给福夫人的短简里说，他们俩要去格雷特纳格林[1]，但是丹尼又露出话来，说他相信威决不打算去那里，也决不打算跟莉迪亚结婚。后来，这话再跟福上校一说，他顿时大为惊恐，连忙从布出发，打算去追踪他们。他不费劲地跟踪到克拉帕姆，但是再往前追就困难了，因为他们两人到达那里以后，便又雇了一辆出租马车，打发走了从埃普瑟姆 [2]乘来的那辆轻便马车。此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只听说有人看见他们继续往伦敦方向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福上校在伦敦那个方向做了多方打听之后，便来到赫特福德，一路上急火火地反复打听，探询了所有的关卡以及巴内特和哈特菲尔德两地的旅馆，结果一无所获，谁也没有看见这样的两个人走过。他无比关切地来到朗伯恩，极其诚恳地向我们吐露了他的满腹忧虑。我真替他和福夫人难过，但是谁也不能责怪他们俩。亲爱的莉齐，我们真是痛苦至极。父母亲都以为事情糟糕透顶，但我不想把他看得那么坏。也许出现一些情况，使他们不便于照原定计划行事，觉得还是在城里私下结婚比较合适。退一万步说，即使他威克姆对莉迪亚这种身份的年轻女子存心不良，难道莉迪亚也不顾一切吗？这不可能！不过，我感到很伤心，福上校不相信他们会结婚。我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愿时，他只是摇摇头，说什么威这个人怕是不堪信任。可怜的母亲真病倒了，整天关在房里。假使她能克制克制，事情兴许会好些，可惜她又做不到。至于父亲，我平生还从没看见他受到这么大触动。可怜的基蒂也很气，怨恨自己隐瞒了他们的私情，不过这是人家推心置腹的事，也很难怪。亲爱的莉齐，我真替你高兴，这些令人伤心的场面，你还是眼不见为净。然而，这场初惊过后，我是否可以说我盼望你回来呢？不过，你若是不方便，我也不会自私地逼着你非回来不可。再见！我刚说过不愿逼你回来，现在却又拿起笔来逼你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不得不恳求你们尽快回来。我和亲爱的舅父母相知有素，因此才无所顾虑地提出这个要求，而且我还有事情要求舅父帮忙。父亲马上要跟福斯特上校去伦敦，设法找到莉迪亚。他具体打算怎么办，我实在不知道，但是他那样痛苦不堪，办起事来决不会十分稳妥，而福斯特上校明天晚上就得回到布赖顿。在这紧急关头，非得请舅父前来指教、协助不可。他一定会体谅我此刻的心情，我相信他一定会前来帮忙。

“哦！舅舅哪儿去啦？”伊丽莎白一读完信，便霍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喊叫，一边迫不及待地去找寻舅舅。她刚走到门口，不料仆人把门打开了，只见达西先生走了进来。达西先生见她脸色苍白，慌手慌脚，不由得吃了一惊。伊丽莎白一心只想着莉迪亚的处境，还没等达西先生定下心来先开口，她便连忙叫起来了：“请原谅，恕我不能奉陪。我得马上去找加德纳先生，事不宜迟，片刻也不能耽搁。”

“天哪！出什么事啦？”达西先生感情一冲动，也就顾不得礼貌，大声嚷道。他接着又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一刻也不想耽搁你。不过，还是让我，或者让仆人，去找加德纳夫妇吧。你身体不大好，你不能去。”

伊丽莎白踌躇不决，不过她双膝在瑟瑟发抖，她也觉得自己是无法找到舅父母的。因此，她只得又把仆人叫回来，吩咐他去把主人夫妇立即找回家，不过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仆人走了之后，她实在支撑不住，便坐了下来。达西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离开她，便用温柔体贴的语调说道：“让我把你的女佣叫来吧。你能不能喝点什么调调神？要不要我给你倒一杯酒？你好像很不舒服。”

“不用啦，谢谢，”伊丽莎白答道，极力保持镇静。“我没事，觉得很好。只是刚接到朗伯恩的不幸消息，心里有些难受。”

她说到这里，禁不住哭了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达西眼巴巴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些关切的话，然后又默默无言地望着她，心里不胜哀怜。后来，伊丽莎白终于又开口了。“我刚刚收到简的来信，告诉了我这可怕的消息。这事对谁也瞒不住。我小妹妹丢下了所有的亲友——私奔了——让威克姆先生拐走了。他们是一起从布赖顿逃走的。你深知他的为人，下文也就可想而知了。莉迪亚没钱没势，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引诱他——莉迪亚这辈子算完了。”

达西给惊呆了。“现在想起来，”伊丽莎白以更激动的语调接着说道，“我本来是可以阻止这件事的！我了解他的真面目呀。我只要把部分真相——把我了解的部分内容，早讲给家里人听就好了！假使我家里人知道了他的为人，就不会出这种事。不过，事情太——太晚了。”

“我真感到痛心，”达西大声说道。“既痛心——又震惊。不过，这消息确凿吗，绝对确凿吗？”

“哦，绝对确凿！他们是星期天夜里从布赖顿出奔的，有人几乎追踪到伦敦，可惜没有继续追下去。他们肯定没去苏格兰。”

“有没有想什么办法去找她呢？”

“我父亲到伦敦去了，简写信来，请求舅父立刻去帮忙。我希望我们半个钟头之内就能动身。不过已经毫无办法了，我深知毫无办法了。这样一个人，你能拿他怎样呢？又怎么能找到他们呢？我不抱丝毫希望。真是可怕至极。”

达西摇摇头，表示默认。

“那时我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唉！假如我知道应该怎么办，大胆采取行动就好了！可惜我不知道——我生怕做过了头。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呀！”

达西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见他眉头紧蹙，神情忧郁，一边踱来踱去，一边冥思苦索。伊丽莎白见此情景，当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她的魅力在步步消退。家里人这样不争气，闹出这种奇耻大辱，怎么能不让人家处处瞧不起。她既不感到诧异，也不责怪别人，但是，虽说达西能够自我克制，却无法给她带来安慰，也无法替她减轻痛苦。这件事反倒让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愿。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到她会爱上他，只可惜如今纵有千情万爱，也是枉然。

她虽然禁不住要想到自己，但是并非一门心思光想着自己。只要一想到莉迪亚，想到她给大家带来的耻辱和痛苦，她马上就打消了一切个人考虑。她用手绢捂住脸，顿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过了一会，听到同伴的声音，她才清醒过来。达西的话音里饱含着同情，但也带有几分拘谨，只听他说：“你恐怕早就希望我走开了，而我除了真挚而无益的关心之外，也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但愿我能说点什么话，或是做点什么事，来宽解一下你的这般痛苦。不过，我不想拿空口说白话来折磨你，好像我存心要讨你的好。出了这桩不幸之后，恐怕舍妹今天不能在彭伯利幸会你们了。”

“哦，是呀。请你替我向达西小姐道个歉。就说我们有急事，需要立即回家。请尽量把这不幸的事实多隐瞒一些时候。不过，我知道也隐瞒不了多久。”

达西当即答应替她保守秘密，再次表示为她的烦恼感到难过，希望事情能有个比较圆满的结局，而不至于像现在想象的那样糟糕，并且请她代为问候她的亲友，最后又恳切地望了她一眼，便告辞了。

他一走出房去，伊丽莎白便不禁感到：他们这次在德比郡重逢，几次都是竭诚相见，这种机缘以后不会再出现了。她回顾了一下他们之间的整个交往，真是矛盾迭出，变故不断。她以前曾巴不得中止他们的交情，而今却又巴望能继续交往下去。一想到自己如此反复无常，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果说感激和敬重是爱情的良好基础，那伊丽莎白的感情变化也就不足为奇，也无可非议。不过，世上还有所谓一见钟情，甚至双方未曾交谈三言两语就相互倾心的情况，与这种爱情比起来，如果说由感激和器重而产生的爱情显得不近人情事理的话，那我们也就无法替伊丽莎白辩护，只能给她申明这样一点：她当初看上威克姆，就是或多或少采取了一见钟情的办法，后来碰了壁，才决定采用另一种比较乏味的恋爱方式。尽管如此，她看见达西走了，还是感到十分懊丧。她琢磨着这倒霉的事，再想想莉迪亚的丑事一开头就引起了这般后果，心里不由得更加痛苦。她读了简的第二封信以后，压根儿就没有指望威克姆会存心和莉迪亚结婚。她觉得，除了简以外，谁也不会抱有这种奢望。她对事态的这一发展，丝毫也不感到奇怪。当她只读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她还感到十分奇怪——十分惊讶，威克姆怎么会娶一个无利可图的姑娘；而莉迪亚怎么会让他看上眼，似乎也让人不可思议。但是现在看来，倒是再自然不过了。像这种儿女之情，莉迪亚有那般魅力也就足够了。伊丽莎白虽然并不认为莉迪亚只是存心私奔，而不打算结婚，但她又觉得，莉迪亚在贞操和见识上都有欠缺，很容易受人家勾引。

民兵团驻扎在赫特福德郡的时候，她从未察觉莉迪亚特别喜欢威克姆。不过她倒认为，莉迪亚只要受到人家勾引，对谁都会上钩。她今天喜欢这个军官，明天喜欢那个军官，只要你对她献殷勤，她就会看中你。她一向用情不专，但是从未缺少过谈情说爱的对象。对这样一个姑娘不加管教，恣意纵容，结果造成这般恶果——哦！她现在体会得太深刻啦。

她心急火燎地要回家，亲自听一听，看一看，替简分担一些忧愁。家里乱了套，父亲不在家，母亲无能为力，还随时要人侍候，千斤重担全压在简一个人身上。她虽然认为对莉迪亚已经无计可施，但是舅父的帮助似乎又极端重要，因此急巴巴地等他回来，真等得她心急如焚。且说加德纳夫妇听仆人一说，还以为外甥女得了急病，连忙慌慌张张赶了回来。伊丽莎白立即打消了他们这方面的忧虑，接着又急忙道明了找他们回来的缘由，把那两封信念给他们听，着重念了念第二封信最后补加的那段话，急得声音都在颤抖。舅父母虽然平素并不喜欢莉迪亚，但却禁不住忧心忡忡。这件事不单单关系到莉迪亚，而且牵涉到他们大家。加德纳先生先是骇然惊叹了一番，随即便慨然答应尽力帮忙。伊丽莎白虽然并不觉得意外，但还是对他感激涕零。于是，他们三人同心协力，迅即做好了回家的一切准备。他们要尽快动身。“可彭伯利那边怎么办？”加德纳太太嚷道。“约翰对我们说，你打发他去找我们的时候，达西先生就在这里，是吗？”

“是的。我告诉他了，我们不能赴约了。这事算说妥了。”

“什么说妥了？”舅妈跑回房去做准备的时候，重复了一声。“难道他们好到这个地步，伊丽莎白可以向他透露实情！哦，我真想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想也没有用，充其量只能在这匆匆忙忙、慌慌乱乱的一个钟头里，自我调剂一下。假若伊丽莎白眼下无所事事的话，她一定还会觉得，像她这么痛苦的人，决不会有心思去干什么事。不过，她和舅妈一样，也有不少事情需要料理。别的且不说，她得给兰顿的朋友们写几封信，为她们的突然离去编造些借口。好在一小时之后，整个事情都已料理妥当。与此同时，加德纳先生也和旅馆里结清了账，大家只等着动身。伊丽莎白苦恼了一个上午，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坐上马车，向朗伯恩出发了。

第五章

“我把这件事重又想了一遍，伊丽莎白，”马车驶出镇子的时候，舅父说道。“说真的，经过认真考虑之后，我倒越发赞成你姐姐的看法。我觉得，哪个青年人也不会对这样一位姑娘心怀叵测，她决不是无亲无靠。再说她就住在他的上校家里，因此我想还是往好里想。难道他以为她的亲友们不会挺身而出？他以为他如此冒犯了福斯特上校以后，民兵团对他还会客气吗？他决不会痴情到铤而走险的地步！”

“你真这样想吗？”伊丽莎白大声嚷道，霎时间脸上露出了喜色。

“说实话，”加德纳太太说，“我也赞成你舅舅的看法。这么严重的事情，完全不顾体面，不顾尊严，不顾利害关系，他不会这么胆大妄为。我看威克姆不会这么坏。莉齐，难道你认为他完全不可救药，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吗？”

“他也许不会不顾自己的利害关系，但是除此而外，我相信他全不在乎。但愿他能有所顾忌！不过我不敢抱这个奢望。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去苏格兰？”

“首先，”加德纳先生答道，“还没有完全证明他们没去苏格兰。”

“哦！他们打发走轻便马车，换上出租马车，这就可想而知啦！再说，去巴内特的路上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那么——就假定他们在伦敦吧。他们在那里也许只是为了躲避一下，不会别有用心。他们俩不见得有多少钱，心里也许这样想：在伦敦结婚虽然比不上去苏格兰结婚来得方便，但要省俭些。”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为什么怕人发觉？为什么要秘密结婚？哦，不，不，这不可能。你从简的信里看得出来，连他最要好的朋友也认为，他决不打算跟莉迪亚结婚。威克姆决不会娶一个没有钱的女人。他决不肯吃这个亏。莉迪亚除了年轻、健康、活泼之外，还有什么条件，什么诱人之处，可以让威克姆为她而放弃结婚致富的机会？说到他会不会因为担心这次不光彩的私奔使他在部队里丢面子，而在行为上有所收敛，那我可无法判断了，因为我不知道这种行为会产生什么后果。至于你说威克姆不会铤而走险的另一条理由，恐怕也不大靠得住。莉迪亚没有兄弟为她挺身而出，威克姆又见我父亲生性懒惰，不管家事，便以为他遇到这类事，也会跟人家做父亲的一样，尽量少管，尽量少操心。”

“你认为莉迪亚会因为爱他而不顾一切，居然不结婚就同意跟他同居？”

“说起来真是骇人听闻，”伊丽莎白泪汪汪地答道，“一个人居然会怀疑自己的妹妹不顾体面，不顾贞操。不过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也许我冤枉了她。可她还很年轻，从来没人教她去考虑些重大问题。近半年以来——不，近一年以来，她光知道开心作乐，图慕虚荣。家里也不管她，任她整天游游逛逛，放荡不羁，轻信盲从。自从某郡民兵团驻扎到梅里顿以后，她满脑子只想着谈情说爱，卖弄风骚，勾搭军官。她总是想着这件事，谈论这件事，极力想使自己变得更——我该怎么说呢？更容易触动情怀，尽管她天生已经够多情的了。我们大家都知道，威克姆仪表堂堂，谈吐迷人，完全可以迷住一个女人。”

“不过你要明白，”舅妈说道，“简可没把威克姆想得那么坏，她认为他不会干出这种事。”

“简把谁往坏里想过？无论什么人，不管他过去的行为如何，除非证据确凿，她会相信谁能干出这种事呢？不过，简像我一样了解威克姆的底细。我们俩都知道，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浪荡子，既没有人格，又不顾体面，一味虚情假意，献媚取宠。”

“你真了解这一切吗？”加德纳太太大声问道。她心里十分好奇，很想知道外甥女是怎么了解到这些情况的。

“我当然了解，”伊丽莎白红着脸回答道。“那天我跟你说过他对达西先生的无耻行径，人家待他那么宽宏大量，可你上次在朗伯恩亲耳听到他是怎么议论人家的。还有些事情我不便于说，也不值得说。他对彭伯利一家编造的谣言，真是数不胜数。他那样编派达西小姐，我满心以为她是一位高傲、冷漠、令人讨厌的小姐。然而他自己也知道，事实恰恰相反。他心里一定明白，达西小姐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和蔼可亲，一点也不装模作样。”

“难道莉迪亚就不知道这些情况？你和简好像很了解内情，她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哦，是呀！糟就糟在这里。我自己也是到了肯特，跟达西先生和他的亲戚菲茨威廉上校接触多了，才知道真相的。等我回到家里，某郡民兵团准备在一两周内离开梅里顿。我对简讲述了全部真情，但在那种情况下，简和我都觉得不必向外声张，因为威克姆在附近一带深受好评，如果推翻众议，这会对谁有好处呢？即便决定让莉迪亚跟福斯特夫人一起走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应该叫莉迪亚了解一下他的为人。我从没想到莉迪亚会上他的当。你可以相信，我万万没有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

“这么说，民兵团调防到布赖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他们在相好呢。”

“压根儿不知道。我记得，他们俩谁也没有流露出相爱的迹象。你应该知道，在我们这样一个家庭里，只要能看出一点点迹象，那是决不会视若无睹的。威克姆刚加入民兵团的时候，莉迪亚就很爱慕他了，不过我们大家都是那样。在那头两个月里，梅里顿一带的姑娘个个都神魂颠倒地迷上了他，不过他对莉迪亚倒没有青眼相加。因此，经过一阵疯疯癫癫的狂恋之后，莉迪亚终于对他死了心，倒是民兵团里的其他军官比较青睐她，于是她又喜欢上了他们。”

人们不难想像，他们一路上翻来覆去地谈论着这个令人关切的话题，然而除了忧虑、希望和猜测之外，却又实在谈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因此难免扯到别的话题上，但是没说几句便又扯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伊丽莎白脑子里总是摆脱不开这件事。她为这事痛心入骨，自怨自艾，一刻也安不下心来，一刻也忘却不了。

他们只管火速赶路，途中宿了一夜，第二天吃晚饭时，便赶到了朗伯恩。伊丽莎白感到欣慰的是，简不用焦灼不安地左等右等了。

他们进了围场。加德纳舅父的孩子们一见来了一辆马车，便赶到台阶上站着。等马车驶到门口，孩子们一个个惊喜交集，眉开眼笑，情不自禁地又蹦又跳，这是几位游客归来，最先受到的热诚而令人愉悦的欢迎。

伊丽莎白跳下马车，匆匆忙忙地吻了一下每个孩子，便赶忙奔进门厅，简恰好从母亲房里跑下楼梯，在那里迎接她。

伊丽莎白亲热地拥抱简，姐妹俩热泪盈眶。伊丽莎白迫不及待地问姐姐，有没有打听到私奔者的下落。

“还没有，”简答道。“不过舅舅来了，我想事情就好办了。”

“爸爸进城去了吗？”

“是的，他是星期二走的，我信里告诉过你了。”

“常收到他来信吗？”

“只收到一次。他星期三给我写来一封短信，说他已经平安抵达，并把他的地址告诉了我，这是我特意要求他写的。除此之外，他只说等有了重要消息，再写信来。”

“妈好吗？家里人都好吗？”

“我看妈还算好，不过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她在楼上，看到你们大家，一定会非常高兴。她不肯走出梳妆室。谢天谢地，玛丽和基蒂都挺好。”

“可你呢——你好吗？”伊丽莎白大声问道。“你脸色苍白。你可担了多少心啊！”

姐姐告诉她，她安然无恙。姐妹俩趁加德纳夫妇跟孩子们亲热的当儿，刚刚谈了这几句话，只见众人都走过来了，便只得就此打住。简跑到舅父母跟前，表示欢迎和感谢，忽而喜笑颜开，忽而潸然泪下。

大家都走进客厅以后，舅父母又把伊丽莎白刚才问过的话重新问了一遍，立即发现简没有什么消息可以奉告。然而，简心肠仁慈，生性乐观，遇事总往好里想，至今还没有心灰意冷。她依然指望事情会有个圆满的结局，认为每天早晨都会收到一封信，不是莉迪亚写来的，就是父亲写来的，报告一下他们的动态，也许还会宣布那两个人结婚的消息。

大家谈了一阵之后，都来到贝内特太太房里。贝内特太太一看到众人，那副样子果然不出所料，只见她哭天抹泪，懊丧不已，痛骂威克姆的卑劣行径，抱怨自己受苦受屈，几乎把每个人都责怪到了，惟独有一个人没责怪到，而女儿之所以铸成今天的大错，主要因为这个人的恣意纵容。

“当初要是依了我的意思，”她说，“我们全家都跟到布赖顿，那就不会出这件事。亲爱的莉迪亚真可怜，落得个没人照应。福斯特夫妇怎么能放心让她离开他们？我敢说，他们没有好好照料她。像她那样的姑娘，只要有人好好照料，是决不会做出那种事的。我早就觉得他们不配照管她，可人家总是不听我的。可怜的好孩子啊！如今贝内特先生又走了，我知道，他一碰到威克姆，非跟他决斗不可。那样一来，他准会被打死，我们母女可怎么办呀？他尸骨未寒，柯林斯夫妇就要把我们撵出去。兄弟呀，你要是不帮帮我们的忙，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一听都惊叫起来，说她不该把事情想象得这么可怕。加德纳先生先是表白了一番他对她和她一家人的深情厚谊，然后告诉她，他准备明天就去伦敦，尽力协助贝内特先生找到莉迪亚。

“不要过分惊慌，”他接着说道。“虽说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是也不见得就是最坏的下场。他们离开布赖顿还不到一个星期。再过几天可能会有他们的消息。除非得知他们还没结婚，而且也不打算结婚，否则就别认为没有指望了。我一进城就到姐夫那里，请他跟我一起回家，住到格雷斯丘奇街。那时候我们再商量怎么办。”

“哦！我的好兄弟，”贝内特太太答道，“这真让我求之不得啊。你到了城里，不管他们躲在哪里，千万要把他们找到。要是他们还没结婚，就逼着他们结。至于结婚礼服，就叫他们别等了，告诉莉迪亚，等他们结婚以后，她要多少钱买衣服，我就给多少钱。最要紧的是，别让贝内特先生去决斗。告诉他，我给折腾得一塌糊涂，吓得神经错乱，浑身发抖，坐立不安，腰部抽搐，头痛心跳，白天黑夜都不得安息。请告诉我的宝贝莉迪亚，叫她不要自作主张买衣服，等见了我以后再说，因为她不知道哪家商店最好。哦，兄弟，你太好心啦！我知道你有办法处理好这件事。”

加德纳先生虽然再次让她放心，说他一定竭力效劳，但是又叫她不要过于乐观，也不要过于担忧。大家就这样跟她谈了一会，到吃晚饭时便走开了，反正女儿们不在跟前的时候，有女管家侍候她，可以让她向女管家发牢骚。

虽然她弟弟和弟媳都认为她大可不必和家里人分开吃饭，但是他们也不想反对这样做，因为他们知道她说话不谨慎，如果吃饭的时候让几个用人一起服侍，她会在他们面前无话不说，因此最好只让一个用人，一个靠得住的用人来侍候她，只让这个用人了解她对这件事的满腹忧虑和牵挂。

大家走进餐厅不久，玛丽和基蒂也来了。原来，这姐妹俩都在自己房里忙自己的事，因此先前没有出来。她们一个在看书，一个在梳妆。不过，两人的脸色都相当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基蒂讲话的语调比平常显得烦燥一些，这或许因为她少了个心爱的妹妹，或许因为这件事也激起了她的气愤。至于玛丽，她倒是沉得住气，等大家坐定以后，她便摆出一副俨然深思熟虑的神气，对伊丽莎白小声说道：

“这件事真是不幸至极，很可能引起议论纷纷。不过，我们一定要顶住邪恶的逆流，用姐妹之情来安慰彼此受到伤害的心灵。”

她看出伊丽莎白不想答话，便接着说道：“这件事对莉迪亚虽属不幸，但我们也可由此引以为鉴：女人一旦失去贞操，便永远无可挽回；真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美貌固然不会永驻，名誉又何尝容易保全；对于那些轻薄男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伊丽莎白惊异地抬起眼睛，但是由于心里过于沉重，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然而玛丽还在抓住这桩坏事借题发挥，进行道德说教，以便聊以自慰。

到了下午，贝内特家大小姐二小姐终于可以单独待上半个钟头。伊丽莎白连忙抓住时机，向姐姐问这问那，简也急忙一一作答。两人先对这件事的后果一起哀叹了一番，伊丽莎白认为势必产生可怕的后果，简也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随后，伊丽莎白又继续说道：“有些情况我还不了解，请你统统讲给我听听。请你讲得详细些。福斯特上较是怎么说的？那两人私奔以前，他们难道没有看出苗头？他们总该发现他们俩老在一起呀。”

“福斯特上校倒承认，他曾怀疑他们之间有点情意，特别是莉迪亚更为可疑，不过这都没有引起他的警惕。我真替他难受！他对人体贴入微，和蔼至极。当初还不知道他们俩没去苏格兰的时候，他就打算来这里安慰我们。等大家刚开始担心那两人没去苏格兰的时候，他便急急忙忙赶来了。”

“丹尼确信威克姆不想结婚吗？他是否知道他们打算私奔？福斯特上校有没有见到丹尼本人？”

“见到过。不过他问到丹尼的时候，丹尼拒不承认知道他们的打算，也不肯说出他对这件事的真实看法。丹尼也没有重提他们不会结婚之类的话——照此看来，我倒希望先前是别人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想，福斯特上校没有到来之前，你们谁都不怀疑他们真会结婚吧？”

“我们脑子里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呢！我只是有点不安，有点担心，怕妹妹嫁给他不会幸福，因为我知道他有些行为不轨。父母亲不了解这个情况，他们只觉得这门亲事太轻率。基蒂因为比我们大家更了解内情，便带着洋洋得意的神气坦白说，莉迪亚在最后写给她的那封信中，就向她示意准备采取这一招。看样子，她好像早在几周以前，就知道他们两个在相爱。”

“她总不会早在他们去布赖顿之前就知道吧？”

“不会的，我想不会的。”

“当时福斯特上校是不是把威克姆看得很坏？他了解威克姆的真面目吗？”

“说实话，他不像以前那样称赞威克姆了。他认为他冒昧无礼，穷奢极侈，这件伤心事发生以后，据说他离开梅里顿的时候，背了一身债，不过我希望这是谣言。”

“哦，简，我们当初要是别那么遮遮掩掩的，而是把我们了解的情况说出来，那就不会出这件事了！”

“兴许会好一些，”姐姐答道。“不过，不管对什么人，也不考虑人家目前的情绪，就去揭露人家以前的过失，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我们那样做，完全出于好心。”

“福斯特上校能说出莉迪亚留给他妻子的那封信的内容吗？”

“他把信带给我们看了。”

简说着从小包里取出那封信，递给伊丽莎白，其内容如下：

亲爱的哈丽特：

明天早晨你发现我失踪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等你明白了我的去向以后，你一定会发笑。我想到你的惊奇样子，也禁不住会笑出来。我要去格雷特纳格林，你若是猜不出我要跟谁一起去，那我真要把你看成一个大傻瓜，因为我心爱的男人世界上只有一个，他真是个天使。我离了他决不会幸福，因此觉得不妨走了为好。如果你不愿意把我出走的消息告诉朗伯恩，那你不告诉也罢，到时候我给他们写信，署名“莉迪亚．威克姆”，准会让他们感到更为惊奇。这个玩笑开得多有意思啊！我笑得简直写不下去了。请替我向普拉特道个歉，我今晚不能赴约，不能和他跳舞了。请告诉他，我希望他了解了这一切之后，能够原谅我。还请告诉他，下次在舞会上相见的时候，我将十分乐意同他跳舞。我到了朗伯恩就派人来取衣服，不过希望你对萨利说一声，我那件细纱长礼服上裂了一条大缝，让她替我收拾行李时先把它补一补。再见。请代我问候福斯特上校。希望你能为我们一路顺风而干杯。

你的挚友
莉迪亚．贝内特

“哦！莉迪亚好没头脑啊！”伊丽莎白读完信后嚷道。“在这种时候写出这样一封信。不过这至少表明，她倒是认真对待这次出走的。不管威克姆以后把她诱惑到哪步田地，她可没有存心要干出什么丑事来。可怜的父亲！他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啊！”

“我从没见到有谁这么震惊过！他整整十分钟说不出一句话来。母亲当下就病倒了，家里全部乱了套！”

“哦！简，”伊丽莎白嚷道，“家里的用人岂不是全在当天就知道了事情的底细吗？”

“我不清楚，但愿并非全知道。不过在这种时候，你也很难提防。母亲歇斯底里又发作了，我虽然竭尽全力照应她，恐怕做得还不够周到！我只怕会出什么意外，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样侍奉母亲，也真够你受的。你气色不大好。唉！我跟你在一起就好了，操心烦神的事全让你一个人担当了。”

“玛丽和基蒂都挺好，很想替我分劳担累，可我觉得不宜劳驾她们。基蒂身体单薄虚弱；玛丽学习那么用功，不该再去打扰她的休息时间。星期二那天，父亲走了以后，菲利普斯姨妈来到朗伯恩，承蒙她好心，陪着我住到星期四。她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和安慰。卢卡斯太太待我们也很好。她星期三上午跑来安慰我们，说什么如果我们需要帮忙，她和女儿们都愿意效劳。”

“她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伊丽莎白大声说道。“她也许出于好意，但是遇到这样的不幸，街坊邻里还是少见为妙。她们不可能帮什么忙，她们的安慰令人无法忍受。让她们待在一边去幸灾乐祸吧。”

接着她又问起父亲到了城里，打算采取什么办法找到莉迪亚。

“我想，”简答道，“他打算到埃普瑟姆去，那是他们最后换马的地方，他想找找那些马车夫，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探听点消息。他的主要目的，是要查出他们在克拉帕姆搭乘的那辆出租马车的号码。那辆马车先是拉着旅客从伦敦驶来，父亲在想，一男一女从一辆马车换乘到另一辆马车上，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他准备到克拉帕姆打探一下。他只要查明马车夫让乘客在哪家门口下的车，便决定在那里查问一下，也许能够查出马车的车号和停车的地点。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别的打算。他急急忙忙要走，心绪非常紊乱，我能了解到这些情况，已经是不容易了。”

第六章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指望会收到贝内特先生的来信，但是等到邮差来了，却没带来他的片纸只字。家里人知道他一向拖拖拉拉，懒得写信，不过在这种时候，还是期望他会勤勉一些。怎奈不见来信，大家只得断定，他没有好消息可以报告，但即便如此，她们也希望能有个确信。加德纳先生也只想等他来信后再动身。

加德纳先生去了以后，大家觉得至少可以随时了解事态的发展。临别的时候，他答应劝说贝内特先生尽快回到朗伯恩，做姐姐的听了大为释然，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丈夫不会在决斗中丧生。

加德纳太太还要和孩子们在赫特福德再待几天，因为她觉得，她待在这里或许能帮帮外甥女们的忙。她帮助她们侍奉贝内特太太，等她们闲下来的时候，又可以安慰安慰她们。姨妈也屡次三番地来看望她们，而且用她的话说，都是为了给她们解解闷，打打气，不过每次来都要报告一点威克姆骄奢淫逸的新事例，每次走后总让她们比她没来之前更加沮丧。

三个月之前，威克姆几乎被人们捧上了天；三个月之后，仿佛全梅里顿的人都在诋毁他。大家都说他在当地每个商人那里都欠了一笔债，还给他加上了勾引妇女的罪名，说他偷香窃玉殃及了每个商人家。人人都说他是天下最邪恶的青年；人人都发觉，自己向来就不相信他那副伪善的面孔。伊丽莎白虽然对这些话只是半信半疑，但她早就认为妹妹会毁在他手里，现在更是深信不疑了。就连更不大相信那些话的简，也几乎感到绝望了，因为时到如今，即使他们两人真到了苏格兰（她从未对此完全失去信心），现在也应该有消息了。

加德纳先生是星期日离开朗伯恩的。他太太于星期二接到他的一封信。信上说，他一到城里就找到了姐夫，劝说他来到了格雷斯丘奇街。又说他没到达伦敦之前，贝内特先生曾经去过埃普瑟姆和克拉帕姆，可惜没有打听到令人满意的消息。还说他决定到城里各大旅馆去打听一下，因为贝内特先生认为，他们两人一到伦敦，可能先住旅馆，然后再找房子。加德纳先生并不指望这样做会有什么成效，但是姐夫既然如此热衷，他也有心助他一臂之力。他还说，贝内特先生眼下全然不想离开伦敦，他答应不久再写信来，信上还有这样一段附言：

我已写信给福斯特上校，请他尽可能向威克姆在民兵团的一些好友打听一下，看他是否有什么亲友知道他躲在城里的哪个区域。如果能找到这样一个人，获得一点这样的线索，那将是至关重要的。我们眼下心里一点没谱。也许福斯特上校会尽力找到他们的下落。但仔细一想，也许莉齐比谁都了解情况，能告诉我们他还有些什么亲友。

伊丽莎白心里明白她怎么会受到这样的推崇，可惜她担当不起这样的恭维，根本提供不出什么令人满意的消息。

她从没听说威克姆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什么亲友，况且他父母都已去世多年。不过，某郡民兵团的某些朋友可能提供点情况，她虽然对此并不抱有多大希望，但是觉得打听一下也无妨。

朗伯恩一家人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但是最焦灼的还是等待邮差的那段时间。大家每天早晨企盼的头一件大事，就是等着来信。信里消息不管是好是坏，大家都要互相转告，而且期待第二天会有重要的消息传来。

谁想还没收到加德纳先生的第二封信，却先接到另外一个人的信，那是柯林斯先生写给她们父亲的。简事先受到嘱托，父亲外出期间由她代为拆阅一切信件，因此她便遵嘱读信。伊丽莎白知道柯林斯尽写些稀奇古怪的信，于是便挨在姐姐身旁一起拜读。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先生：

昨接赫特福德来信，获悉先生忧心惨切，在下看在自身名分和彼此戚谊的情分，谨向先生聊申悼惜之意。乞请先生放心，在下与内人对先生与尊府老少深表同情。此次不幸起因于永无清洗之耻辱，实在令人痛心疾首。先生遭此大难，定感忧心如煎，在下惟有多方开解，始可聊宽尊怀。早知如此，令嫒不如早夭为幸。据内人夏洛特所言，令嫒此次恣意妄为，实系平日过分纵容所致，此乃尤为可悲。然在下以为，先生与令阃堪可自慰的是，令嫒本身天性恶劣，否则小小年纪决不会铸成这般大错。尽管如此，先生与令阃实在令人可悲，对此岂但内人颇有同感，凯瑟琳夫人及其千金小姐获悉后，亦引起共鸣。多蒙夫人小姐与愚见不谋而合，认为令嫒此次失足势必殃及其姐氏终生幸福：恰如凯瑟琳夫人所言，谁敢再与这般家庭攀亲？考虑至此，不禁忆起去年十一月间一件事，倍感庆幸，否则在下势必自取其辱，不胜哀伤。敬祈先生善自宽慰，舍弃父女情长，任其自我作践，自食其果。

您的……

加德纳先生直等接到福斯特上校的答复，才写来第二封信，而且信里没有报告一点喜讯。谁也不知道威克姆是否还有什么亲戚跟他来往，不过他确实没有至亲在世。他以前交游甚广，但自从进了民兵团之后，看来与朋友们全都疏远了，因此找不出一个人可以提供点他的消息。他手头十分拮据，又怕让莉迪亚的亲友发现实情，于是便竭力想要加以隐瞒，只是最近刚刚披露出来，他临走时拖欠了一大笔赌债。福斯特上校认为，他需要一千多镑才能清还他在布赖顿的欠债。他在布赖顿虽然负债累累，但是赌债则更加可观。加德纳先生并不打算向朗伯恩一家隐匿这些情况。简听得大为惊骇。“一个赌棍！”她大声叫道。“真是出乎意料。我想也没想到。”

加德纳先生信上还说，她们的父亲明天（星期六）便可回到家里。原来他们两人再三努力，毫无结果，贝内特先生给搞得垂头丧气，只好答应内弟的要求，立即回家，而让内弟留在那里相机行事，继续查寻。女儿们本以为母亲生怕父亲会被人打死，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显得十分高兴，谁知并非如此。

“什么，他还没找到可怜的莉迪亚，就要回来了？”她嚷道。“他没找到他们之前，当然不该离开伦敦。他一走，谁去跟威克姆决斗，逼着他和莉迪亚结婚？”

这时加德纳太太也提出想要回家了，于是大家商定，就在贝内特先生离开伦敦的同一天，她带着孩子们启程回伦敦。马车把他们送到旅途的第一站，然后把主人接回朗伯恩。

加德纳太太临走时，对伊丽莎白和她德比郡那位朋友的事，还是感到困惑不解。其实，从当初在德比郡的时候起，她就一直为之茫然。外甥女从未主动在舅父母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舅妈原指望回来后会收到那位先生的来信，结果化为泡影。伊丽莎白回家后，一直没有收到从彭伯利寄来的信。

眼下家里出了这种不幸，伊丽莎白纵使情绪低落，也就情有可原，用不着去另找借口。因此，任凭外甥女再怎么消沉，舅妈也猜不出个名堂。不过，伊丽莎白这时倒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假若她不认识达西，莉迪亚这件丑事也许会叫她好受一些，也许会使她减少几个不眠之夜。

贝内特先生回到家里，仍然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像往常一样少言寡语，绝口不提他这次为之奔走的那件事，女儿们也是过了好久才敢提起。

直到下午，他跟女儿们一道喝茶的时候，伊丽莎白才敢贸然谈起这件事；她先是简单地表示说，父亲这次一定吃了不少苦，真叫她感到难过，只听父亲回答说：“这话就别提啦。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应该受罪呢？事情是我一手造成的，当然应该由我来承受。”

“你不必过分苛责自己，”伊丽莎白应道。

“你完全有理由这样告诫我。人的本性就是喜欢自责么！不，莉齐，我这辈子还从没自责过，这次就让我体验一下我有多大的过失。我倒不怕忧郁成疾。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你认为他们在伦敦吗？”

“是的。他们搞得这么隐蔽，还能躲在什么地方呢？”

“而且莉迪亚总想去伦敦，”基蒂加了一句。

“那她这下该得意啦，”父亲冷冷地说。“她或许要在那里住上一阵子呢。”

沉默片刻之后，他又接着说：“莉齐，你五月份那样劝我是有道理的，我一点也不怨你。从眼下这件事看来，你还真有远见卓识呢。”

这时贝内特小姐过来给母亲端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还真会摆架子呢，”贝内特先生大声叫道。“这也不无好处，倒为不幸增添了几分风雅！我哪天也要效仿此法，坐在书房里，头戴睡帽，身穿晨衣，尽量找人麻烦。要不就等基蒂私奔了以后再说。”

“我可不会私奔，爸爸，”基蒂气恼地说。“我要是去布赖顿，一定比莉迪亚规矩。”

“你去布赖顿！即使给我五十镑，就连伊斯特本那么近的地方，我也不敢放你去！算啦，基蒂，我至少学得谨慎了，你会尝到我的厉害的。今后哪个军官也休相再进我的家门，甚至休想从我们村里走过。决不允许你再去参加舞会，除非你和哪位姐姐跳跳。也不允许你走出家门，除非你能证明，你每天能在家里规规矩矩地待上十分钟。”

基蒂把这些威吓看得很认真，不由得哭了起来。

“好啦，好啦，”贝内特先生说，“不要伤心啦，假如你今后十年能做个乖孩子，等十年期满的时候，我带你去看阅兵式。”

第七章

贝内特先生回来两天后，简和伊丽莎白正在屋后的矮树林里散步，只见女管家朝她们走来，她们还以为母亲有事要找她们，便连忙迎上前去。但是，到了女管家跟前，才发现并非母亲要找她们，只听女管家对贝内特小姐说：“小姐，请原谅我打扰了你们，我想你们兴许听到了从城里来的好消息，所以便冒昧地来问一问。”

“你这话怎讲，希尔？我们没听到城里有什么消息。”

“亲爱的小姐，”希尔太太十分惊奇地嚷道，“难道你们不知道加德纳先生派来一个专差？他来了半个钟头啦，给主人送来一封信。”

两位小姐急火火地也顾不上答话，拔腿便往回跑。她们穿过门厅，跑进早餐厅，再从早餐厅跑到书房，结果都没见到父亲。正要上楼到母亲那里去找他，却又碰到了男管家，只听他说：

“小姐，你们是在找主人吧，他朝小树林那边走去了。”

两人一听这话，赶忙又穿过门厅，跑过草场，去找父亲，只见父亲正悠然自得地朝围场旁边的小树林走去。

简不像伊丽莎白那么轻盈，也不像她那么爱跑，因此很快落到了后头，这时妹妹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了父亲，迫不及待地嚷道：

“哦，爸爸，什么消息？什么消息？你接到舅舅来信啦？”

“是的，我接到他一封信，是专差送来的。”

“唔，信里有什么消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哪里会有好消息？”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信。“不过你也许想要看看。”

伊丽莎白急不可待地从他手里接过信。这时简也赶来了。

“念大声些，”父亲说，“我也闹不清里面写了些什么。”

格雷斯丘奇街
8月2日，星期一

亲爱的姐夫：

我终于能告诉你一些外甥女的消息了，希望大体上能让你满意。你星期六走后不久，我便侥幸地查明了他们在伦敦的住址。详细情况留待以后面谈，你只要知道我已经找到他们就足够了。我已经见到了他们俩——

“事情正像我盼望的那样，”简大声嚷道。“他们可结婚啦！”伊丽莎白接着念下去：

我已经见到了他们俩。他们并没有结婚，我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结婚的打算。不过我冒昧地代你做出了承诺，如果你愿意履行的话，我想他们不久就会结婚。对你的要求只是：你本来为女儿们安排好五千镑遗产，准备在你和姐姐过世后分给她们，你应向莉迪亚依法做出保证，她将得到均等的一份；另外，你还必须保证，你在世时每年再贴她一百镑。经过通盘考虑，我自以为有权代你做主，便毫不迟疑地答应了这些条件。我将派遣专差给你送去这封信，以便尽早得到你的回音。你了解了这些详情之后，便不难看出，威克姆先生并不像大家料想的那样山穷水尽。大家把这件事搞错了。我要高兴地说明，外甥女除了自己那份钱之外，等威克姆还清债务以后，还会有点余额交给她。如果你愿意照我料想的那样，让我全权代表你处理这件事，那我就立即吩咐哈格斯顿去办理财产授予手续。你大可不必再进城，尽管安心地待在朗伯恩，相信我会不辞辛劳，谨慎从事。请你尽快给我回信，而且务必写得明确一些。我们以为最好让外甥女就从敝舍出嫁，希望你会同意。她今天要来我们这里。若有其他情况，我将随时奉告。

你的……
爱德华．加德纳

“这可能吗？”伊丽莎白读完信以后嚷道。“威克姆会跟她结婚吗？”

“这么看来，威克姆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成器啦，”姐姐说道。“亲爱的爸爸，恭喜你啦。”

“你回信了没有？”伊丽莎白问。

“没有，不过还得快回。”

伊丽莎白一听，极其恳切地请求父亲赶紧写信，别再耽搁。

“哦！亲爱的爸爸，”她嚷道，“马上就回去写吧。你想想，这种事情是一分一秒也耽搁不得的。”

“你要是不愿意动笔，”简说，“那就让我代你写吧。”

“我是很不愿意动笔，”父亲答道，“可是不写又不行啊。”

他一边说，一边随她们转过身，朝家里走去。

“我是否可以请问——”伊丽莎白说道。“我想，那些条款总该答应下来吧。”

“答应下来！他要求得这么少，我只觉得不好意思呢。”

“他们俩非得结婚不可！然而他又是那样一个人！”

“是的，是的，他们非得结婚不可。没有其他办法。不过有两件事我很想弄个明白：第一，你舅舅究竟出了多少钱，才促成了这个局面；第二，我以后怎么来偿还他。”

“钱！舅舅！”简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爸爸？”

“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头脑健全的人是不会跟莉迪亚结婚的，因为她实在没有什么诱惑力，我在世时每年给她一百镑，死后总共也只有五千镑。”

“那倒的确不假，”伊丽莎白说道，“不过我以前倒没想到这一点。他清还了债务以后，居然还会余下钱来！哦！一定是舅舅解囊相助的！这么慷慨善良的人，恐怕他苦了自己啦。这一切，钱少了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是呀，”父亲说道。“威克姆拿不到一万镑就答应娶莉迪亚，那他岂不成了个大傻瓜。我们刚刚做上亲戚，我照理不该把他想得这么坏。”

“一万镑！万万使不得，即使半数，又怎么还得起？”

贝内特先生没有回答，大家都在沉思默想，直至回到家里。这时父亲去书房写信，两位小姐走进早餐厅。

“他们真要结婚了！”两人一离开父亲，伊丽莎白便嚷道。“这太不可思议啦！我们还要为此而谢天谢地。尽管他们不大可能获得幸福，尽管他的品格又那样恶劣，他们居然要结婚了，而我们还不得不为之高兴！哦，莉迪亚！”

“我觉得有一点可以放心，”简答道，“他要不是真心喜爱莉迪亚，是决不肯跟她结婚的。好心的舅舅帮他还清了债务，但我不相信会支付了一万镑那么大的数目。舅舅自己有那么多孩子，以后可能还会增多。就是五千镑，他又怎么拿得出来呢？”

“假如能闹清威克姆究竟欠了多少债，”伊丽莎白说，“他决定给莉迪亚多少钱，那我们就会知道加德纳先生为他们出了多少钱，因为威克姆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有。舅父母的恩惠今生今世也报答不了。他们把莉迪亚接回家去，亲自保护她，开导她，为她费尽了心血，真让她一辈子也感恩不尽。莉迪亚现在已经跟舅父母在一起了！假如这样一片好心还不能使她感到愧痛，那她永远都不配享受幸福！

她一见到舅妈，该是个什么滋味呀！”

“我们应该尽量忘掉他们过去的事情，”简说道。“我希望，而且也相信，他们还是会幸福的。我认为，威克姆答应跟莉迪亚结婚这件事，就证明他开始往正道上想了。两人互亲互爱，自然也会稳重起来。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安安稳稳、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到时候人们也就会忘掉他们以前的荒唐行为。”

“他们的行为也太荒唐了，”伊丽莎白答道，“无论你我，还是其他人，一辈子也忘不掉。用不着去谈这种事。”

两位小姐这时想起，母亲很可能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于是，两人便来到书房，请示父亲想不想让她们告诉母亲。父亲正在写信，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答道：

“随你们便吧。”

“可以把舅舅的信拿去念给她听吗？”

“爱拿什么就拿什么，快给我走开。”

伊丽莎白从写字台上拿起那封信，姐妹俩一道上了楼。玛丽和基蒂都在贝内特太太那里，因此只要传达一次，大家也就都知道了。她们稍微透露了一声有好消息，接着便念起信来。贝内特太太简直喜不自禁。简一读完加德纳先生承想莉迪亚不久就要结婚那句话，她顿时心花怒放，以后每读一句话，她就越发欣喜若狂。她前些时候是那样烦忧惊恐，坐立不安，现在却是这样大喜过望，激动不已。只要听说女儿即将结婚，她就心满意足了。她并没有因为担心女儿得不到幸福而感到不安，也没有因为想起她行为不端而觉得丢脸。

“我的宝贝心肝莉迪亚！”她嚷起来了。“这太叫人开心啦！她要结婚了！我又要见到她了！她才十六岁就要结婚了！我那好心好意的兄弟呀！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我知道他没有办不成的事。我多想见到莉迪亚，见到亲爱的威克姆！不过还有衣服、结婚礼服呢！我要立即写信跟弟媳妇谈谈。莉齐，乖孩子，快下楼去，问问你爸爸愿给她多少陪嫁。等一等，等一等，还是我自己去吧。基蒂，摇铃叫希尔来。我马上穿好衣服。我的宝贝心肝莉迪亚！等我们见面的时候，大家该有多开心啊！”

大女儿见母亲如此得意忘形，便想让她收敛一点，于是提醒她别忘了加德纳先生对她们全家的恩惠。

“这件事多亏了舅舅一片好心，”她接下去又说，“才会有这样圆满的结局。我们都认为，舅舅答应拿钱资助威克姆先生。”

“哦，”母亲嚷道，“这是理所应当的。除了自己的舅舅，谁还会帮这种忙？你要知道，他要是没有妻小的话，他的钱就全归我和我的孩子们所有了。他以前只送过我们几件礼物，这回是我们头一次受惠于他。哦！我真高兴啊。我很快就有一个女儿出嫁了。威克姆夫人！叫起来多动听啊！她六月份才满十六岁。我的宝贝简，我太激动了，肯定写不成信，索性我来讲，你替我写吧。关于钱的事，以后再跟你爸爸商量。但是衣物嫁妆应该马上订好。”

接着，她又不厌其详地说起了白布、细纱布和麻纱，而且马上就要吩咐去多订购一些各式各样的东西，简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她，叫她等父亲有空的时候再做商计。简还说，晚一天也没有关系。母亲因为太高兴了，所以也不像往常那样固执。再说，她脑子里又想起了别的花招。

“我一穿好衣服，”她说，“就去梅里顿，把这大好消息告诉我妹妹菲利普斯太太。回来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卢卡斯夫人和朗太太。基蒂，快下楼去，吩咐仆人给我套车。出去透透气，肯定会对我大有好处。姑娘们，有什么事要我替你们在梅里顿办吗？哦！希尔来了。亲爱的希尔，你听到好消息没有？莉迪亚小姐要结婚了。她结婚那天，你们大家都可以喝上一碗潘趣酒[1]，高兴高兴。”

希尔太太当即表示十分高兴。她向太太小姐们挨个道喜，伊丽莎白当然也不例外。后来，伊丽莎白实在看腻了这种遇蠢的把戏，便躲进自己房里，好自由自在地思忖一番。

莉迪亚真是可怜，她的处境充其量也够糟糕了，但总算没有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因此，她还得表示庆幸。她也从心眼里感到庆幸。虽然一想到今后，就觉得妹妹既难得到应有的幸福，又难享受到世俗的荣华富贵，但是回顾一下过去，就在两个钟头以前她还那么忧虑重重，相比之下，她觉得现在能得到这个结局，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第八章

贝内特先生早在这之前，就常常希望不要花光全部进项，每年都能储蓄一笔款子，以便使女儿们将来不愁吃穿，如果太太比他命长，衣食也能有个着落。现在，他这个愿望比以往来得更加强烈。假若他在这方面早就尽到了责任，莉迪亚也用不着仰仗舅舅出钱，替她挽回脸面名声。那样一来，也用不着劳驾别人去说服全英国最不成器的一个青年娶她为妻。

贝内特先生觉得，这件事本来对谁也没有什么好处，而今却要由他内弟独自出钱加以成全，这真叫他过意不去。他心想，要是可能的话，一定要打听出内弟究竟帮了多大忙，并且尽快报答这份人情。

贝内特先生刚结婚的时候，完全不必省吃俭用，因为他们夫妇自然会生个儿子，等到儿子一成年，也就随之消除了限定继承权的问题，寡母孤女也就有了生活保障。五个女儿接连出世了，但是儿子却没有降生。莉迪亚出生以后的多年间，贝内特太太还一直以为会生个儿子。后来终于死了这条心，省吃俭用也来不及了。贝内特太太不会精打细算，好在丈夫喜欢独立自主，才没有搞得入不敷出。

这夫妇俩当年的婚约上规定，贝内特太太及其子女们可享有五千镑遗产。但子女们究竟怎样分享，却要取决于父母遗嘱上如何规定。这个问题，至少莉迪亚应该享有的部分，必须立即解决，贝内特先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内弟提出的那个建议。他给内弟回信，尽管措辞极其简洁，还是感谢了他的一片好心，接着表示完全赞同内弟所做的一切努力，愿意履行内弟代他做出的承诺。他万万没有料到，这次劝说威克姆与他女儿结婚，居然安排得这样妥善，简直没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他虽说每年要付给他们小夫妻俩一百镑，但一年下来还损失不了十镑，因为莉迪亚待在家里也要吃用开销，另外母亲还要不断贴钱给她，算计起来也差不多有一百镑。

这件事还有一个让他喜出望外的地方，那就是他自己简直没费什么力气。他眼下就希望，这件事引起的麻烦越小越好。他开头因为心头火起，亲自去找女儿，如今已经气平怒消，自然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懒散。他立即把信发走了，因为他虽说做事拖拉，但只要动起手来，倒也十分快当。他恳请内弟详细告知他的蒙恩之处，但对莉迪亚实在太气恼，连问候也不问候她一声。

好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家，而且也很快传遍了左邻右舍。邻居们听说之后，都摆出一副贤明世故的面孔。当然，假若莉迪亚．贝内特小姐踏进那烟花世界，或者能万幸地远离尘嚣，躲进一座偏僻的乡舍里，那就更会让人说三道四。不过，她要出嫁还是让人家议论纷纷。梅里顿那些恶毒的老太婆，先前倒是好心地祝她嫁个如意郎君，如今虽然看见事态发生了这番变化，却还是起劲地谈个不休，因为大家都觉得，她跟着这样一个丈夫，肯定要吃不少苦。

贝内特太太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下楼了。不过，遇到今天这么个喜幸日子，她又坐上了首席，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忍爱。她只顾得意，丝毫没有一点羞耻感。自从简十六岁那年起，嫁女儿就成了她的最大心愿，如今眼看要如愿以偿了，她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全都离不开婚嫁时的阔绰排场，诸如上好的细纹纱，崭新的马车，以及男仆女佣之类。她脑子转来转去，想在附近给女儿找一处适当的住宅。她不知道、也不考虑他们俩会有多少收入，愣把许多房子给否决了，不是嫌开间太小，就是嫌不够气派。

“要是古尔丁家能搬走，”她说，“海耶庄园倒也合适。斯托克大厦要是客厅再大些，也还可以。但是阿什沃思太远了！让莉迪亚离开我十英里，我可受不了。说到珀维斯小楼，那顶楼实在太糟了。”

用人在跟前的时候，丈夫任她讲下去，也不去打断她。但等用人一出去，他便对她说道：“贝内特太太，你给女婿女儿随便租哪一座房子，哪怕全租下来也好，我们先得把话说个明白。这一带有一幢房子，永远不许她们来住。我决不在朗伯恩接待他们，那只会助长他们胡来。”

这话引得两人争吵了半天，但贝内特先生硬是不肯松口。顿时，两人又为另一件事吵了起来，贝内特太太大为惊骇地发现，丈夫不肯拿出分文来给女儿添置衣服。贝内特先生坚决表示，莉迪亚这次休想得到他半点疼爱。贝内特太太一听，简直无法理解。丈夫居然气愤到如此深恶痛绝的地步，连女儿出嫁也不肯对她开开恩，简直要把婚礼搞得不成体统，这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她只知道女儿出嫁时没有新衣服是件丢脸的事，而对于她的私奔，对于她婚前跟威克姆同居了两个星期，却丝毫也不感到羞耻。

伊丽莎白现在十分懊悔，当初不该因为一时痛苦，而让达西先生知道她们家里为妹妹担忧的事。既然妹妹一结婚就会彻底了结这场私奔，那么开头那段不体面的事情，当然也可望瞒住局外人。

她并不担心达西会把事情张扬出去。说到保守秘密，简直没有什么人使她更可信任的了。然而，这次如果是别人知道了她妹妹的丑行，她决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她这倒不是担心事情对她本人有什么不利，因为不管怎么说，她和达西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使莉迪亚能够十分体面地结了婚，也休想达西先生会跟这样一家人家结亲，因为这家人家除了其他种种缺陷之外，如今又增添了一个为他所不齿的人做至亲。

达西先生对这门亲事望而却步，她觉得并不足奇。她在德比郡就看出他想要博得她的欢心，但是遭受了这次打击之后，他当然不可能不改变初衷。她觉得丢脸，觉得伤心，也觉得懊悔，尽管不知道懊悔什么。她惟恐失去达西对她的器重，尽管已经不再指望这种器重还会给她带来什么益处。如今她已经没有可能再得到他的消息了，可她偏偏又想听到他的音讯。如今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见面了，可她偏偏认为他们在一起会多么幸福。

她常常在想：才不过四个月以前，她高傲地拒绝了他的求婚，倘若他知道，他要是现在向她求婚，她一定会感到欣喜和庆幸，那他该多么得意啊！她毫不怀疑，他是个极其宽宏大量的男人；但他既然是个凡人，免不了是要得意的。

她开始领悟到，达西无论在性情还是才能方面，都是一个最适合她的男人。他的见解和脾气虽然与她不同，但一定会让她称心如意。这个结合对双方都有好处：女方大方活泼，可以把男方陶冶得心性柔和，举止优雅；男方精明通达，见多识广，定会使女方得到更大裨益。

可惜这起良缘已经不可能实现，天下千千万万的有情人也便无法领教什么是真正的美满姻缘。她们家很快就要缔结一门不同性质的亲事，正是这门亲事葬送了那另一门亲事。

她无法想象，威克姆和莉迪亚怎样维持闲居生活。但她不难想象，那种只顾情欲不顾美德的结合，很难得到久远的幸福。

加德纳先生不久又给姐夫写来一封信。他对贝内特先生那些感激的话简单应酬了几句，说他殷切希望能促成他合家男女老幼的幸福，末了还恳求贝内特先生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他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告诉他们威克姆先生决定脱离民兵团。

他信里接着写道：

我真心希望她婚事一安排妥当，就立即这么办。我认为，无论对他还是对外甥女来说，离开民兵团都是上策，我想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威克姆先生想参加正规军，他还有几个老朋友能帮他的忙，也愿意帮他的忙。某将军麾下有个团，现驻扎在北方，已经答应让他当个少尉。他离开这一带远一些，反而会更有利。他很有前途，但愿他们到了人生地疏的地方，能够顾全面子，举止检点一些。我已给福斯特上校写了信，把我们目前的安排告诉了他，还请他通知一下威克姆先生在布赖顿一带的所有债主，就说我保证迅即偿还他们的债务。是否也烦劳你通知一下他在梅里顿的债主，随信附上一份债主名单，这是威克姆自己透露的。他交代了全部欠债，希望他至少没有欺骗我们。我们已经委托哈格斯顿，一切将在一周之内料理妥当。到时候你若不请他们去朗伯恩，他们可以直接到部队里。听内人说，外甥女很想在离开南方之前，见见你们大家。她近况很好，还请我代她向你和她母亲问好。

你的……
爱．加德纳

贝内特先生和女儿们都像加德纳先生一样看得明白，威克姆离开某郡民兵团有许多好处。但是，贝内特太太却不大乐意他这么做。她正盼望要跟莉迪亚无比快活、无比得意地过上一阵，因为她还是要让女儿女婿住到赫特福德郡，不料女儿却要到北方定居，这真叫她大失所望。再说，莉迪亚在民兵团里跟大家都处熟了，又有那么多她喜欢的人，如今离开了也实在可惜。

“她那么喜欢福斯特夫人，”她说，“把她送走可太糟糕了！还有几个小伙子，她也很喜欢。某某将军那个团里的军官，就未必这么讨人喜欢。”

女儿要求（这或许应该算作要求吧）在去北方之前，再回家看一次，不想劈头遭到了父亲的断然拒绝。幸亏简和伊丽莎白顾全到妹妹的情绪和身份，都希望能得到父母亲的认可，于是便恳求父亲，让妹妹妹夫一结婚就来朗伯恩。两人要求得既合理，又婉转，父亲终于给说动了心，接受了她们的想法，同意照她们的意思办。母亲这下子可得意了，她可以趁女儿出嫁还没发配到北方之前，向四邻八舍好好炫耀一番。于是，贝内特先生给内弟回信时，便提到许可他们俩回来一趟，并且说定，要他们婚礼一结束，就立刻动身到朗伯恩来。不过，伊丽莎白感到惊奇，威克姆居然会同意这样安排。如果单从她自己的意愿来说，她决不想再见到威克姆。

第九章

妹妹的婚期来临了。简和伊丽莎白都为她担心，兴许比她自己担心得还厉害。家里派出马车到某地去接新婚夫妇，两人吃晚饭时乘车到达。两位姐姐都害怕他们到来，尤其是简更为害怕。她设身处地地在想，假若这次出丑的不是莉迪亚，而是她自己，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一想到妹妹的痛苦心情，她也觉得非常难过。

新婚夫妇来到了。全家人都聚集在早餐厅迎接他们。当马车停在门前的时候，贝内特太太脸上堆满笑容，她丈夫却铁板着面孔，女儿们则又是惊奇，又是焦急，心里忐忑不安。

从门厅里传来了莉迪亚的声音。忽地一下门给推开了，莉迪亚跑进屋来。母亲连忙走上前去，欣喜若狂地拥抱她，欢迎她，一边又带着亲切的笑容，把手伸给跟在新娘后面的威克姆，祝他们夫妇快活，她那副乐滋滋的神态表明，她毫不怀疑他们俩一定会幸福。

新婚夫妇随即走到父亲跟前，贝内特先生待他们可不那么热情。他的面孔显得异常严厉，简直连口也不开。这对年轻夫妇摆出一副安然自信的样子，实在叫他恼火。伊丽莎白觉得厌恶，就连贝内特小姐也感到惊愕。莉迪亚还依然如故——胆大妄为，没羞没臊，疯疯癫癫，唧唧喳喳。她从这个姐姐跟前走到那个姐姐跟前，要她们个个恭喜她。最后她见众人都坐下了，连忙环视了一下屋子，发现里面有点微小的变化，便笑着说，好久没回家了。

跟莉迪亚一样，威克姆丝毫也不难为情。他的仪态总是那样亲切动人，假若他品行端正一些，婚事合乎规矩一些，那么这次来拜见岳家，就凭着他那副笑容可掬、谈吐自若的样子，定会讨得大家欢喜。伊丽莎白以前还不相信他会这么厚颜无耻。不过她还是坐下了，心想以后对不要脸的人，决不能低估了其不要脸的程度。结果她红了脸，简也红了脸，而引得她们心慌意乱的那两个人，却面不改色。

这里不愁没有话谈。新娘和她母亲只觉得有话来不及说。威克姆碰巧坐在伊丽莎白身旁，便向她问起了他在当地一些熟人的情况，那个和悦从容劲儿，伊丽莎白回话时，觉得实在无法比拟。那小两口似乎都有些最美好的往事铭记在心。他们想起过去，心里丝毫也不觉得难受。莉迪亚主动谈到一些事情，若是换成几个姐姐，她们说什么也不会提起这些事。

“你只要想一想，”她大声说道，“我都走了三个月啦！依我说，好像只有两个星期。可是这期间却发生了多少事情。天哪！我走的时候，真没想到会结了婚再回来！不过我倒想过，要是真能结婚，那倒会挺有趣的。”

父亲抬起眼睛。简感到不安。伊丽莎白向莉迪亚使了个眼色，但是莉迪亚对她不愿理会的事，一向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只听她乐陶陶地继续说道：“哦！妈妈，附近的人们知道我今天结婚了吗？我怕他们不见得知道。我们路上追上了威廉．古尔丁的轻便马车，我一心想让他知道我结婚了，便放下了临近他那边的一扇玻璃窗，又摘下手套，把手放在窗口，好让他看见我手上的戒指。然后我又对他点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伊丽莎白实在忍无可忍了。她站起身跑出屋去，直至听见他们穿过走廊，走进饭厅，才又回来。她来得不早不晚，恰好看见莉迪亚急急匆匆而又大模大样地走到母亲右手边，听她对大姐说道：“啊！简，现在我取代你的位置了，你得坐到下手去，因为我已经是个出嫁了的女人。”

莉迪亚既然从一开头就毫无愧色，现在当然也不会难为情。她反而更加落落大方，更加兴高采烈。她真想去看看菲利普斯太太，看看卢卡斯一家，看看所有的邻居，听听他们都称呼她“威克姆夫人”。她一吃过饭，就跑到希尔太太和两个用人那里，炫耀一下她的戒指，夸耀自己已经结了婚。

“妈妈，”大家回到早餐厅以后，她又说道，“你觉得我丈夫怎么样？他不是挺可爱吗？姐姐们一定都在羡慕我。我只希望她们有我的一半运气。她们应该都到布赖顿去。那可是个找女婿的好地方。真可惜，妈妈，我们没有全都去！”

“一点不假。要是依着我，我们早就都去了。不过，我的宝贝莉迪亚，我真不愿意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难道非去不可吗？”

“哦，天哪！是的。这算不了什么。我还就喜欢这样呢。你和爸爸，还有姐姐们，一定要来看我们。我们整个冬天都住在纽卡斯尔[1]，那里一定有不少舞会，我管保给姐姐们找到好舞伴。”

“那敢情再好也不过了！”母亲说。

“等你们回家的时候，可以留下一两个姐姐，不等冬天过去，我准能替你们找到女婿。”

“谢谢你对我的那份心意，”伊丽莎白说，“可惜我不大喜欢你这种找女婿的方式。”

新婚夫妇只能在家逗留十天。威克姆先生离开伦敦之前就接受了委任，必须在两周内到团里报到。

只有贝内特太太嫌他们在家待的时间太短。她尽量抓紧时间，带着女儿到处走亲访友，还常常在家宴客。这种宴客倒是人人欢迎：没有心思的人固然喜欢凑热闹，有心思的人更愿意出来解解闷。

正如伊丽莎白所料，威克姆爱莉迪亚，并不像莉迪亚爱他爱得那么深。伊丽莎白用不着多加观察，仅从情理便可断定，他们两人之所以私奔，主要因为莉迪亚热恋威克姆，而不是因为威克姆喜爱莉迪亚。威克姆既然并不十分喜爱莉迪亚，为什么还要跟她私奔，对此伊丽莎白也不感到奇怪，因为她觉得威克姆肯定因为债务所逼，不得不逃跑。假如真是这样，像他这样一个青年，路上能有个女人陪伴他，当然不肯错过机会。

莉迪亚太喜爱他了。她无时无刻不把亲爱的威克姆挂在嘴上，谁也休想与他相比。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天下无双，她相信到了九月一日那天，他打到的鸟一定比全国任何人都多。

两人到来不久的一天早晨，莉迪亚正跟两位姐姐坐在一起，只听她对伊丽莎白说：

“莉齐，我想我还从没向你讲讲我结婚的情形呢。我向妈妈和其他人介绍的时候，你都不在场。难道你不想听听喜事是怎么操办的吗？”

“不想，真不想，”伊丽莎白答道。“我看这桩事谈得越少越好。”

“哎哟！你这个人真怪！不过，我一定要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你听听。你知道，我们是在圣克利门教堂结婚的，因为威克姆就住在那个教区。我们约定都在十一点钟以前赶到那里。舅父母跟我一道去，其他人跟我们在教堂里碰头。唔，到了星期一早上，可真把我紧张死了！你知道，我真怕发生什么意外，把婚礼耽搁了，那样一来，我可真要发疯了。我梳妆的时候，舅妈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进行说教，好像是在布道似的。不过，她十句话我顶多听进一句，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当时一心惦记着我亲爱的威克姆。我就想知道，他会不会穿着那件蓝衣服结婚。

“像往常一样，我们那天十点钟吃早饭。我觉得好像永远吃不完似的，因为，我得顺便告诉你，我待在舅父母家的时候，他们俩可真不像话。说来你也许不信，我虽说在那里待了两个星期，却一次也没出过家门。没有参加过一次宴会，没有一丁点消遣，过得十分无聊。伦敦真够冷清的，不过小剧院[2]还开放。好了，言归正传。等马车一驶到门口，舅舅就让那个讨厌的斯通先生叫去了，说是有事。你知道，这两个人一碰到一起，那就没完没了。我给吓坏了，真不知道怎么办。舅舅要给我送嫁，要是误了钟点，那天就结不成婚啦。不过，还算幸运，他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于是我们大家便动身了。其实，我事后一想，即使他真给缠住了不能分身，婚礼也不用延迟，因为达西先生也能代办。”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万分惊愕地重复了一声。

“哦，是呀！你知道，他要陪着威克姆上教堂。天哪！我全给忘了！我不该透露这件事。我向他们保证守口如瓶的！威克姆会怎么说呢？这事应该严守秘密呀！”

“如果要严守秘密，”简说，“这事你就别再说下去了。你放心，我决不会再追问你。”

“哦！当然，”伊丽莎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十分好奇。“我们决不会追问你。”

“谢谢你们，”莉迪亚说。“你们要是追问下去，我肯定会把实情全讲出来，那就会惹威克姆大为生气。”

这话分明是怂恿姐姐们问下去，伊丽莎白一听只得连忙跑开了，让自己想问也问不成。

但是，这件事怎么能让她蒙在鼓里，至少也得打听一下。达西先生竟然参加了她妹妹的婚礼。那样一个场面，那样一些人，显然与他毫不相干，他也丝毫无心去参加。她胡思乱想，猜来猜去，可就是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很想往好里想，认为他那是宽宏大量的表现，但是又觉得根本不可能。心里琢磨不透，实在耐不住了，连忙抓来一张纸，给舅妈写了封短信，请她在并不违背保密原则的前提下，对莉迪亚无意中说漏的那句话做一点解释。

她在信中接着写道：“你不难理解，他跟我们非亲非故，而且跟我们家还相当生疏，竟会跟你们一道参加这次婚礼，怎么能叫我不感到莫名其妙。请你立即回信，向我说明内中底细——除非确如莉迪亚所说，事情必须严守秘密，那样我只得蒙在鼓里。”

“不过，我才不会善罢甘休呢，”她写完信以后，又自言自语地说道。“亲爱的舅妈，你若是不正大光明地告诉我，我出于无奈，当然只有不择手段地去查个明白。”

简是个很讲情面的人，不会向伊丽莎白私下提莉迪亚说漏嘴的那句话，伊丽莎白为此感到很高兴。她已写信去问舅妈，不管回信能否使她满意，至少在没接到回信前，最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心事。

第十章

伊丽莎白果然如愿以偿，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她一接到信，便赶忙跑到那片小树林里，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准备清清静静地读个痛快，因为从信的长度看得出来，舅妈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格雷斯丘奇街，9月6日

亲爱的外甥女：

刚刚收到你的来信，我准备将整个上午都用来给你写回信，因为我预计三言两语写不完我要对你讲的话。我应该承认，你的要求使我感到惊奇，我没有料到你竟会提出这个要求。不过，请不要以为我在讲气话，我只不过想让你知道，我实在没有料到你还用问这样的问题。你若是硬要曲解我的意思，那就请原谅我失礼了。你舅舅也跟我一样惊奇，他只是认为牵涉到你的缘故，才会同意那样处理这件事的。如果你当真一无所知，那我就得说个明白。就在我从朗伯恩回家的那天，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找你舅舅。那人就是达西先生，他跟你舅舅闭门密谈了好几个钟头。等我到家时，事情已经谈完了，所以我倒没像你那样好奇得不行。他是来告诉加德纳先生，他找到了你妹妹和威克姆先生的下落，说他见过他们，还跟他们谈过话——跟威克姆谈过多次，跟莉迪亚谈过一次。据我推断，他只比我们迟一天离开德比郡，赶到城里去找他们。他说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事都怪他不好，没有及早揭露威克姆为人卑鄙，否则决不会有哪位正经姑娘能爱上她，把他当成知心。

他慨然把整个事情归罪于自己太傲慢，说他以前认为公开揭露威克姆的隐私，会有失自己的尊严。他的品格自会让人看穿。因此，达西先生认为他有义务出面调停，补救由他引起的不幸。如果他当真别有用心，那也决不会使他丢脸。他到了城里好多天才找到他们。不过，他寻找起来倒有点线索，我们可没有。他也是因为自信有这点门路，才决定紧跟着我们而来的。好像有一位扬格太太，她以前做过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后来因为犯了点过错而被解雇了，不过达西先生没有说明什么过错。扬格太太在爱德华街弄了一幢大宅，一直靠出租房间维生。达西先生知道，这位扬格太太与威克姆关系密切，于是一到城里便去找她打听他的消息。他花了两三天工夫，才从她那里探听到实情。我想扬格太太不受贿赂是不会背信弃义的，因为她确实知道她那位朋友的下落。威克姆一到伦敦便跑到她那里，假如她能收留他们，他们早就住在她那里了。最后，我们好心的朋友终于查到了两人的住址。他们住在某某街。他先见到了威克姆，然后非要见到莉迪亚不可。据他说，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劝说莉迪亚抛弃眼下的不光彩处境，一等和亲友们说通，便赶忙回去，并答应帮忙到底。但他发觉莉迪亚矢志不移。家里人她一个也不放在心上，她不要达西帮忙，决不肯丢下威克姆。她深信他们迟早是要结婚的，早一天迟一天并无关系。莉迪亚既然这样想，他觉得他只有赶快促成他们结婚，因为他第一次跟威克姆谈话时，不难发现他可毫无结婚的打算。威克姆亲口供认，他当初之所以要脱离民兵团，完全是由于赌债所迫，他还厚颜无耻地把莉迪亚这次私奔引起的恶果，完全归罪于莉迪亚的愚蠢。他打算马上辞职，对于将来的前途，很难设想。他总得找个去处，但又不知道往哪里去，他知道他快要无法维生了。达西先生问他为什么没有立即与你妹妹结婚。贝内特先生虽然不能算是很有钱，不过也能帮他一些忙，他若是结了婚，境况势必会好些。但他发觉威克姆回答这话的时候，仍然指望到别处另攀一门亲，以便趁机大发一笔财。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个应急措施，他也未必不会动心。他们见了好几次面，因为有好多事情要商讨。威克姆当然漫天要价，但后来出于无奈，只得通情达理一些。他们两人把一切商谈好了，达西先生下一步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舅舅，于是就在我回家的头天晚上，头一次来到格雷斯丘奇街。可惜加德纳先生不在家，达西先生再一打听，发现你父亲还在这里，不过第二天早晨就要走。他认为你父亲不像你舅舅那么好说话，因此当即决定，等你父亲走后再来找你舅舅。他没有留下姓名，直到第二天，我们还只知道有位先生来过，说是有事。星期六他又来了。你父亲已经走了，你舅舅在家，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他们在一起谈了很久。他们星期天又见面了，当时我也见到了他。事情直到星期一才完全谈妥，一谈妥之后，便立即派专差去朗伯恩。但是我们这位客人实在太固执了。依我看，莉齐，固执才是他性格的真正缺点。人们对他指责来指责去，今天说他有这个缺点，明天说他有那个短处，其实这才是他真正的不足。他什么事都要亲自操办，尽管你舅舅十分愿意一手包办（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讨你的好，因此请你不要对别人提起）。他们为这件事争执了好久，尽管对那两个当事的男女来说，他们这样做实在有些不值得。最后你舅舅不得不做出让步，结果非但不能替外甥女尽点薄力，反而还可能无劳居功，这就完全违背了他的心愿。我相信他今天早晨接到你的信一定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你信里要求我说明实情，这就使他不用再掠人之美，让该受到赞扬的人受到赞扬。不过，莉齐，这件事只能让你知道，顶多再告诉简。

我想，你一定深知他为这两个年轻人尽了多大力。我相信，他替威克姆偿还的债务远远超过一千镑，而且还在莉迪亚名下的钱之外，又给了她一千镑，并给威克姆买了个官职。至于这些钱为什么全由他一个人支付，我已在上面说明了理由。这事都怪他不好，怪他不声不响，考虑欠妥，致使大家不明了威克姆的人品，结果上了当，把他当作好人。这话或许真有几分道理，不过依我看，这件事很难怪他不声不响，也很难怪别人不声不响。亲爱的莉齐，你应当相信，尽管他这话说得非常动听，若不是考虑他别有苦心，你舅舅决不会依允。一切都定妥之后，他又回到了彭伯利的亲朋那里。不过大家说定，等到举行婚礼的时候，他还要再到伦敦来，办理钱财方面的最后手续。我想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全告诉你了。我这样讲述，正如你说的，会使你大吃一惊；我希望至少不会叫你听了不痛快。莉迪亚来我们这里住过，威克姆也经常登门。他完全还是我上次在赫特福德见到的那副老样子。莉迪亚住在我们这里时，她的言谈举止让我深感不满，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不过星期三接到简的来信，得知她回到家里依然如故，因此告诉了你也不会给你带来新的痛苦。我极其严肃地跟她谈过多次，说她这件事做得太不道德，害得全家人都为之伤心。我的话她即使听到一点，那也是碰巧听到的，因为我知道，她根本不想听。我有时候真气坏了，但马上又想起了亲爱的伊丽莎白和简，看在她们的分上，我还是容忍着她。达西先生准时回来了，而且正如莉迪亚告诉你的，参加了婚礼。他第二天跟我们一起吃饭，星期三或星期四又要离开城里。亲爱的莉齐，如果我借此机会说一声我多么喜欢他（我以前一直没敢这样说），你会生我的气吗？他对我们的态度跟我们在德比郡的时候一样，处处都很讨人喜欢。我很欣赏他的见识和见解，他没有任何缺点，只是稍欠活泼，不过他只要慎重选择，娶个好太太，这个缺陷太太会教他克服的。我认为他十分狡黠，因为他几乎从不提起你的名字。不过，狡黠似乎成了时下的风尚。如果我说得太冒昧了，还得请你原谅，至少不要对我惩罚得太过分，将来连彭伯利也不让我去。我要游遍那座庄园，才会心满意足。我只求能乘上一辆矮矮的四轮轻便马车，驾上一对漂亮的小马就行了。我无法再写下去了。孩子们嚷着要我已有半个钟头了。

你的舅妈
M.加德纳

伊丽莎白读了这封信，真是心潮激荡。不过，她心里主要是喜悦还是痛苦，却难以断定。她本来也曾隐隐约约、疑疑惑惑地想到，达西先生也许想要促成妹妹的亲事，但是又不敢往这方面多想，惟恐他不会好心到这个地步；同时她又顾虑到，如果事情当真如此，那又未免情义太重，担心报答不了人家，因而她又感到痛苦。然而，这些猜疑如今却变成了千真万确的事实！他特意跟随他们来到城里，不辞辛劳、不顾体面地探索解决办法。他不得不向一个他所深恶痛绝、鄙夷不屑的女人去求情，不得不同一个他极力想要回避、甚至连名字也不屑提起的人去相见，而且多次相见，跟他说理，规劝她，最后还得贿赂他。他如此仁至义尽，都是为着一个他既无好感又不器重的姑娘。她心里确实在嘀咕，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往别的方面一考虑，她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当即感到，她即使有些虚荣心，认为他确实喜欢她，但她哪能不知深浅，指望他会爱上一个曾经拒绝过他的女人。更何况，他讨厌跟威克姆沾亲带故，这本来是十分自然的，又哪能指望他消除这种情绪。跟威克姆做连襟！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谁也容忍不了这种亲戚关系。毫无疑问，他出了很大的力。她不好意思去想他究竟出了多少力。不过，他倒为自己过问这件事提出了一条理由，这条理由并不令人难以置信。他责怪自己做错了事，这是合情合理的。他为人慷慨，也有条件慷慨。伊丽莎白虽然不肯承认达西主要看在她的分上，但她也许可以相信，达西对她依旧未能忘情，因此遇到这样一件与她心境攸关的事情，还会尽心竭力。一想到有个人对她们情深义重，而她们却永远不能报答他，真让她感到痛苦，而且痛苦至极。莉迪亚能够回来，能够保全名声，这全都归功于他。哦！她以前对他那样怀恨在心，那样出言不逊，想起来真叫她万分伤心。她为自己感到羞愧，但却为他感到骄傲。骄傲的是，在这样一件事情上，他能出于同情，不念前嫌，仗义行事。她把舅妈赞赏他的话读了一遍又一遍，只觉说得还不够，不过倒也使她十分高兴。她发觉舅父母坚信她和达西先生情深意厚，披心相见，她虽然觉得有些懊恼，却也颇为得意。

她正坐在那里沉思，忽见有人走过来，便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刚要走上另一条小径，不料威克姆赶了上来。

“我恐怕打扰了你的独自散步吧，亲爱的姐姐？”他走到跟前，说道。

“的确是这样的，”伊丽莎白笑着答道。“不过，打扰未必不受欢迎。”

“要是不受欢迎，那我就不胜遗憾了。我们过去一直是好朋友，现在则更亲近了。”

“确实如此。其他人也出来了吗？”

“不知道。贝内特太太和莉迪亚要乘车去梅里顿。亲爱的姐姐，我听舅父母说，你真去过彭伯利了。”

伊丽莎白回答说是的。

“你这福分真有点让我羡慕，不过我可消受不起，不然，我去纽卡斯尔的途中，倒可以顺道一访。我想你见到那位管家老妈妈了吧？可怜的雷诺兹，她总是那么喜欢我。不过，她当然没在你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她提到你了。”

“她怎么说的？”

“说你进了军队，恐怕——恐怕变得不咋样了。你知道，相距那么远，传出来的话难免走样。”

“那当然，”威克姆咬着嘴唇答道。伊丽莎白希望这下子可以让他住嘴了，不料他随后又说道：

“真没想到，上个月在城里碰见了达西。我们遇见了好几次。不知道他进城有什么事。”

“也许是筹备与德布尔小姐结婚吧，”伊丽莎白说道。“他在这个季节进城，一定有什么要紧事。”

“毫无疑问。你在兰顿看见他没有？听加德纳夫妇说，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他还把我们介绍给他妹妹。”

“你喜欢她吗？”

“非常喜欢。”

“我听说，她这一两年大有长进。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是很有出息。我很高兴你喜欢她。但愿她能变好。”

“她肯定会的。她已经度过了最让人操心的年纪。”

“你们有没有经过金普顿村？”

“我记得好像没有。”

“我之所以提起那里，就是因为我本该在那儿供职当牧师。那地方多迷人啊！那座牧师住宅棒极了！我要是去了，各方面都会称心如意的。”

“你当初居然还会喜欢布道吗？”

“非常喜欢。当初事成了，我会把它视为自己的本分，虽说要费点力气，但很快就无所谓了。人不应该怨天尤人，不过，要是事成了，那对我该是多好的一份差事啊！那么安闲清静的生活，完全符合我的幸福理想！可惜未能如愿。你在肯特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达西谈起过这件事？”

“我倒是听说了，是知情人说的，我想也靠得住：那个职位给你是有条件的，而且要由现在这位主人来决定。”

“你听说了！不错，那话也有些道理。你可能记得，我从一开始就对你这么说过。”

“我还听说，你当初并不像现在显得这么喜欢布道，你曾经郑重宣布决不当牧师，因此事情就照你的意思处理了。”

“你真听说过！这话倒并非完全没有根据。你也许还记得，我们头一次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起过。”

这时两人快走到家门口了，因为伊丽莎白为了摆脱他，一直走得很快。不过看在妹妹分上，她又不愿意惹恼他，只是和颜悦色地笑了笑，回答道：

“算了，威克姆先生，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姐弟了。不要为过去的事争吵啦。希望将来我们能同心同德。”

说着她伸出手来，威克姆亲切而殷勤地吻了一下，不过神情有些尴尬。随即两人便走进屋里。

第十一章

威克姆先生对这次谈话感到十分满意，从此便不再提起这件事，免得自寻烦恼，也免得惹亲爱的妻姐伊丽莎白生气。伊丽莎白见他给说老实了，也觉得很高兴。

转眼间，威克姆和莉迪亚的行期来到了，贝内特太太不得不和他们分离，而且至少要分离一年，因为贝内特先生决不赞成她的主张，不肯让全家都去纽卡斯尔。

“哦！我的宝贝莉迪亚，”她大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啊？”

“天哪！我也不知道。也许两三年都见不着。”

“常给我写信啊，好孩子。”

“我尽可能常写。不过你知道，女人结了婚是没有多少工夫写信的。姐姐们倒可以写信给我呀。她们别无他事可做。”

威克姆先生道起别来，显得比妻子亲热得多，他笑容满面，风度翩翩，说了许多动听的话。

“他是我见到的最出众的一个人，”他们一走出门，贝内特先生便说道。“他既会假笑，又会傻笑，对我们大家都很亲热。我为他感到无比自豪。即使威廉．卢卡斯爵士，我谅他也拿不出一个更宝贝的女婿来。”

女儿走了以后，贝内特太太忧郁了好多天。

“我常想，”她说，“跟亲人离别是最难受不过的事了。人离开亲人，真像丢了魂儿似的。”

“妈妈，你要明白，这是你嫁女儿的结果，”伊丽莎白说道。“好在你另外四个女儿还没有出嫁，这定会叫你好受些。”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莉迪亚并不是因为结了婚就要离开我，而是因为她丈夫所在的部队碰巧离我们太远。要是离得近一点，她就不会走得这么急。”

贝内特太太虽说让这件事搅得垂头丧气，但是没过多久就好了，因为这时传来一条消息，使她心里又激起了希望。据说，内瑟菲尔德的女管家接到命令，准备迎接主人，他一两天内就要回来，在这里打几个星期猎。贝内特太太感到坐立不安。她忽而望望简，忽而笑笑，忽而摇摇头。

“哦，这么说宾利先生要回来了，妹妹，”（因为菲利普斯太太首先告诉了她这条消息。）“哦，这实在太好了。不过我倒不在乎。你知道，我们压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可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不过，他想回到内瑟菲尔德，我们还是非常欢迎他的。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不过这与我们无关。你知道吧，妹妹，我们早就讲好，再也不提这件事。这么说，他真的要来啦？”

“你放心好啦，”妹妹答道，“尼科利斯太太[1]昨天晚上来到梅里顿，我看见她走过，特地跑出去问她是否真有其事，她告诉我说，确有其事。宾利先生最迟星期四到，很可能星期三就到。她说她去肉店买点肉，准备星期三做菜，她还有六只鸭子，刚好到了可以宰杀的时候。”

贝内特小姐听说宾利要来，不禁变了脸色。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在伊丽莎白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了，但是这一次，一等到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便说道：

“莉齐，今天姨妈告诉我这消息的时候，我看见你直瞅着我。我知道我看上去心慌意乱。但你千万别以为我有什么傻念头。我只不过一时有些心乱，因为我觉得大家一定会盯着我看。老实告诉你，这消息既不使我感到高兴，也不使我感到痛苦。有一点使我感到高兴，他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因此我们可以少看见他一些。我并不担心自己，只怕别人说闲话。”

伊丽莎白也琢磨不透这件事。假如她上次没在德比郡见到宾利，她也许会以为他来此并非别有用心，不过她仍然认为他还倾心于简。至于他这次究竟是得到朋友的允许才来的，还是大胆擅自跑来的，这可让她无从断定。

“这个人也真可怜，”她有时这样想，“回到自己正大光明租来的房子，却引起人家纷纷猜测，实在令人难受。我还是别去管他吧。”

姐姐听说宾利要来，不管她嘴上怎么说，心里怎么想，伊丽莎白却不难看出她情绪受到了影响，比往常更加心烦意乱，更加忐忑不安。

大约一年以前，贝内特夫妇曾热烈地争论过这个问题，如今又把它端了出来。

“亲爱的，等宾利先生一来，”贝内特太太说，“你当然会去拜访他啦。”

“不，不。你去年逼着我去拜访他，说什么我只要去看望他，他就会娶我们的一个女儿做太太，不想落了个一场空，再也不要让我去干那种傻事了。”

太太对他说，宾利先生一回到内瑟菲尔德，本地的先生们少不了都得去拜望他。

“我讨厌这样的礼仪，”贝内特先生说。“他要是想跟我们交往，那就让他来找我们。他知道我们的住处。邻居们每次来来往往都要我去迎送，我可没有这个闲工夫。”

“唔，我只知道，你不去拜访他可就太不知礼了。不过我已经打定主意，说什么也要请他来吃饭。我们马上就该请朗太太和古尔丁一家人来做客了，加上我们自己家里的人，一共是十三个，正好可以再请上他。”

她打定了主意，心里觉得宽慰了一些，任凭丈夫怎么无礼，她都能够容忍。不过令人懊恼的是：这样一来，邻居们可能比他们先见到宾利先生。这时，宾利先生到来的日子临近了。

“我觉得他还是索性不来的好，”简对妹妹说道。“其实也无所谓。我见到他倒可以满不在乎，但是听见人家没完没了地议论这件事，我可简直受不了。妈妈是一片好心，可她不知道——谁也不会知道——她说那些话让我听了多难受。他离开内瑟菲尔德的时候，我该有多高兴啊！”

“我真想说几句话安慰安慰你，”伊丽莎白答道。“可惜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你一定感觉得到。我不愿意像一般人那样，见你心里难过，就劝你要有耐心，因为你一向很有耐心。”

宾利先生到来了。贝内特太太有用人相助，得到风声最早，因此操心烦神的时间也最长。既然没有希望早些去拜访他，她便屈指掐算着日子，看看还得隔多少天才能送请帖。不想就在他来到赫特福德郡的第三天，贝内特太太便从梳妆室窗口看见他骑着马走进围场，朝她家里走来。

贝内特太太急忙召唤女儿们来分享她的喜悦。简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伊丽莎白为了引母亲高兴，便走到窗口望了望，只见达西先生也跟着一起来了，于是又坐回到姐姐身旁。

“妈妈，还有一位先生跟他一起来了，”基蒂说道，“那是谁呢？”

“大概是他的朋友吧，宝贝，我的确不知道。”

“啊！”基蒂又说，“就像以前老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就是那个傲慢的高个子啊。”

“天哪！达西先生！肯定是他。老实说，只要是宾利先生的朋友，我们总是欢迎的。要不然，我才讨厌见到这个人呢。”

简惊奇而关切地望着伊丽莎白。她不知道他们两人曾在德比郡见过面，因此觉得妹妹自从收到他那封解释信以来，这回差不多是第一次跟他见面，一定会觉得很窘迫。姐妹俩都觉得不大好受。两人互相体恤，当然也各有隐衷。母亲还在唠叨不休，说她真不喜欢达西先生，只是念着他是宾利先生的朋友，才决定对他以礼相待，不过她这些话姐妹俩都没听见。其实，伊丽莎白之所以心神不安，有些根由是简意想不到的。伊丽莎白始终没有勇气把加德纳太太那封信拿给姐姐看，也没有勇气说明自己已经改变了对达西的看法。简只知道妹妹拒绝过他的求婚，而且小看了他的优点。但是伊丽莎白了解更多的底细，她认为达西对她们全家恩重如山，她对他的情意即使不像简对宾利那样深切，至少也同样入情入理，同样恰到好处。达西这次回到内瑟菲尔德，并且又主动跑到朗伯恩来找她，真使她感到惊奇，几乎像她上次在德比郡发现他态度大变时一样感到惊奇。

约有半分钟光景，伊丽莎白一想到达西对她仍然未能忘情，原先那苍白的面孔重又恢复了血色，而且显得容光焕发，喜笑颜开，两眼炯炯有神。只是她心里还不很踏实。

“让我先看看他的态度如何，”她心里想道。“然后再抱期望也不迟。”

她坐在那里专心做针线，极力装作镇静自若的样子，连眼睛也不抬一下，等到仆人走近门口时，她实在按捺不住了，才抬起头来望望姐姐的脸。简看上去比平常苍白一点，但却比她意料的显得沉静一些。两位先生露面的时候，她的面颊涨红了。不过，她还是从容不迫地接待他们，举止恰如其分，既没流露出丝毫的怨恨，也不显得过分殷勤。

伊丽莎白没有跟他们两人攀谈什么，只是出于礼貌应酬了几句，便重新坐下来做针线，而且显得异常认真。她鼓起勇气瞟了达西一眼，只见他神情像往常一样严肃，不像她在彭伯利见到的那副神情，而倒像他在赫特福德郡的那副神情。这或许因为他当着她母亲的面，不可能像在她舅父母面前那样自在。这个揣测虽然令人难受，但也未必不近情理。

她也望了宾利一眼，只见他既高兴又尴尬。贝内特太太待他那样客客气气，相比之下，对他的朋友却是冷冷淡淡，刻板地行了个屈膝礼，勉强地敷衍了几句，真让两个女儿觉得难为情。

特别是伊丽莎白，她知道幸亏达西先生从中斡旋，母亲的那个宝贝女儿才没有落得身败名裂，不想眼下母亲却厚薄颠倒，她觉得万分痛心。

达西向她问起了加德纳夫妇的情况，她回答起来不免有些慌张，随后达西便没再说什么。他没有坐在伊丽莎白身边，也许正是因此而默不作声，但他在德比郡却不是这样。那一次，他不便跟伊丽莎白谈话的时候，就跟她舅父母交谈。这一次却好，接连好几十分钟都听不见他开口。伊丽莎白有时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心，便抬起头来望望他的脸，只见他时而看看简，时而看看她自己，但是更多地是望着地面发呆。显而易见，比起他们俩上次见面的时候，达西心思更重了，并不那么急着想要博得人家的好感。伊丽莎白感到失望，同时又气自己不该失望。

“难道我还能有别的什么奢望么！”她心想。“不过，他为什么要来呢？”

除了他以外，她没有兴致跟别人谈话，但她又没有勇气去跟他攀谈。

她问候了他妹妹，然后便无话可说了。

“宾利先生，你走了好久啦，”贝内特太太说。

宾利先生连忙表示的确如此。

“我担心你一去不复返了呢。人们的确在说，你打算等到米迦勒节就退掉那幢房子。不过，我希望并非如此。你走了以后，这一带发生了好多变化。卢卡斯小姐结了婚，有了归宿，我有个女儿也出了嫁。我想你听说这件事了吧。你一定在报纸上看到了。我知道，消息登在《泰晤士报》[2]和《信使晚报》[3]上，不过写得很不像样。上面只说：‘乔治．威克姆先生最近与莉迪亚．贝内特小姐结婚。’只字没提她的父亲，她的住处，以及诸如此类的事。这还是我兄弟加德纳拟的稿呢，不知道他怎么搞得这么糟糕。你见到没有？”

宾利回答说见到了，并且向她道了喜。伊丽莎白不敢抬眼，因此也不知道达西先生此刻表情如何。

“说真的，女儿嫁个好男人，这真是桩开心的事，”贝内特太太继续说道。“不过，宾利先生，把她从我身边拽走，我又觉得很难受。他们到纽卡斯尔去了，好像在北面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在那里待多久。威克姆所在的军队驻在那里。你大概已经听说他脱离了某郡民兵团，加入了正规军。谢天谢地！他总算还有几个朋友，尽管还没达到应得的那么多。”

伊丽莎白知道这话是影射达西先生的，真是羞愧难当，简直坐不住了。不过，她这番话比什么都灵验，居然逗着女儿说话了。她问宾利是否打算在乡下住一阵。宾利说，要住几个星期。

“宾利先生，等你把自己庄园里的鸟打光以后，”贝内特太太说道，“请你到贝内特先生的庄园里来，你爱打多少就打多少。我想他一定非常乐意让你来，还会把最好的鹧鸪都留给你。”

伊丽莎白见母亲多此一举地乱献殷勤，不禁越发寒心！一年以前，她们得意洋洋地以为好事在望，如今，即使再出现那样的希望，她相信马上也会万事落空，让人徒自悲伤。她当即感到，她和简即使今后能获得终身幸福，也无法补偿眼下这短暂的惶恐悲痛。

“我的最大心愿，”她心里想，“就是永远不要再跟这两个人来往。跟他们交往纵使令人愉快，却补偿不了这种难堪的局面！但愿我不要再见到他们！”

然而，过了一会工夫，她那终身幸福也难以补偿的痛苦却大大减轻了，因为她发现，姐姐的美貌又重新激起她先前那位恋人的倾慕之情。宾利刚进来的时候，简直不大跟简说话，但是很快便对她越来越关注了。他发觉简还像去年一样漂亮，一样和蔼，一样真挚，只是不像去年那样爱说话。简殷切希望别人看不出她跟以前有什么两样，还真以为自己像往常一样健谈。其实，她只顾得左思右想，即使默不作声的时候，自己也觉察不到。

当两位先生起身告辞的时候，贝内特太太想起了以前曾经打算宴请他们那件事，于是便邀请客人过几天到朗伯恩来吃饭。

“宾利先生，你还欠我一次回访呢，”她接着说道。“你去年冬天到城里去的时候，答应一回来就到我们这里吃顿便饭。你瞧，我可一直没忘记呀。不瞒你说，你没有回来赴约，真叫我大失所望。”

提起这件事，宾利有点犯傻，说什么有事耽搁了，实在抱歉。然后两人便告辞了。

贝内特太太本来很想当天就请他们留在家里吃饭，然而她心里又想，虽说她家的饭菜一向不错，但是对于一个她一心想要高攀的先生来说，少于两道正菜是绝对不行的，还有那个每年有一万镑进项的先生，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和自尊。

第十二章

客人刚一离去，伊丽莎白便走到外面，想松松神，或者换句话说，想不停地思考一下那些只能使她心情越发沉重的问题。达西先生的举止使她惊奇，也使她烦恼。

“要是他来了只想板着面孔，冷冷漠漠，不声不响，”她想，“那他何必要来呢？”

她想来想去，总找不到个满意的答案。

“他在城里的时候，对我舅父母倒还挺和气，倒还挺可爱，怎么对我就两样了呢？他要是怕我，又何必来呢？他要是不喜欢我，又何必默不作声呢？他倒真会作弄人！我再也不去想他了。”

恰在这时，姐姐走来了，她情不由己地倒真把达西先生忘却了一会。简神色愉悦，表明她对两位客人，比伊丽莎白感到满意。

“这头一次会面结束了，”她说，“我觉得心里十分踏实。我心中有数了，等他下次再来，我决不会发窘。我很高兴，他星期二来吃饭。到时候大家都会看出，我们两人只不过是很一般的普通朋友。”

“是呀，好一个很一般哟，”伊丽莎白笑着说道。“哦，简，还是当心点。”

“亲爱的莉齐，你别以为我就那么脆弱，现在还会有什么危险。”

“我看你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会让他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直到星期二，她们才又见到两位先生。贝内特太太见宾利先生在半小时的拜访中，显得兴致勃勃，礼貌周全，这时便又打起了如意算盘。

星期二那天，朗伯恩来了许多客人。主人家最渴盼的那两位，真不愧是严守时刻的游猎家，到得十分准时。两人走进饭厅以后，伊丽莎白殷切地注视着宾利，看他是否像以前来赴宴时那样，依然坐在姐姐身旁。她那位细心的母亲脑子里转着同样的念头，因此没有请他坐在自己身边。宾利一进屋，似乎犹豫了一番。这时简恰巧回过头来，脸上笑盈盈的，于是他便当机立断，在她身边坐下了。

伊丽莎白心里觉得十分得意，便朝他那位朋友望去，只见达西先生落落大方，若无其事。若不是瞧见宾利也带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的慌张神情望着达西先生，她还会以为他之所以能欣然坐到简身旁，事先一定得到了他朋友的恩准。

席间，宾利的举动流露出了对她姐姐的爱慕之情。虽说这爱慕之情不像以前表现得那么露骨，但伊丽莎白相信，宾利只要能自己做主，他和简马上就会获得幸福。她尽管不敢抱此奢望，然而纵观宾利的态度，又觉得颇为高兴。她本来心中闷闷不乐，这一来却变得相当兴奋了。达西先生的座位与她相隔甚远。他坐在贝内特太太旁边。伊丽莎白知道，这种局面对达西和她母亲是多么乏味，使他们觉得多么别扭。因为隔得远，伊丽莎白听不清他们两人讲些什么。不过她看得出来，他们俩很少谈话，偶尔谈几句，也是十分拘谨，十分冷漠。眼见着母亲那样怠慢地，再想想他对她们家那样恩深义重，伊丽莎白心里觉得格外难受。她有时真恨不得能告诉他，并非她们全家人都不知道他的恩泽，也并非她们全家人都那么忘恩负义。

她希望这一晚上他们彼此能亲近一些，希望趁他来访多跟他谈谈话，而不光是进门时跟他寒暄客套两句。由于焦灼不安的缘故，两位先生没有进来之前，她待在客厅里烦闷得快要失礼了。她盼望他们进来，因为她这一晚能否过得愉快，完全在此一着。

“他要是到时候不来接近我，”她心想，“我就永远舍弃他。”

两位先生来了。她觉得，达西看样子像是要满足她的愿望。可是天哪！太太小姐们围坐在饭桌四周，贝内特小姐沏茶，伊丽莎白在斟咖啡，大家都挤得紧紧的，她旁边连摆张椅子的空隙也没有。两位先生来了之后，有位姑娘朝她挨得更近了，对她小声说道：

“我决不让男人来把我们分开。我们一个也不要他们，你说呢？”

达西走到屋子另一边。伊丽莎白两眼盯着他，羡慕跟他说话的每个人，简直没有心思给客人斟咖啡，随后又气自己怎么这样愚蠢！

“一个被我拒绝过的男人！我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居然指望他再来爱我？哪个男人会这样没有骨气，居然向一个女人第二次求婚？谁也忍受不了这种耻辱！”

这时达西亲自送回了咖啡杯，伊丽莎白觉得有点兴奋，于是便趁机说道：

“你妹妹还在彭伯利吗？”

“是的，她要在那里待到圣诞节。”

“就她一个人吗？她的朋友们都走了没有？”

“安妮斯利太太陪着她。其他人都在三个星期以前到斯卡伯勒[1]去了。”

伊丽莎白想不出别的话可说了。不过，只要达西愿意跟她攀谈，他总会有办法。不想他却默默无声地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后来，见那位年轻小姐又跟伊丽莎白窃窃私语，他便走开了。

等收走茶具，摆好牌桌之后，太太小姐们都立起身来，这时伊丽莎白满心希望达西马上会来找她，但是事与愿违，只见母亲四处拉人打惠斯特，达西情面难却，转眼间便同众人一道坐了下来。她满怀的喜幸已经完全化作泡影。一整个晚上，他们只得坐在各自的牌桌上，她觉得毫无指望，只是达西两眼频频朝她这边张望，结果两人都打输了牌。

贝内特太太本来打算留内瑟菲尔德的两位先生吃夜宵，但不巧的是，他们吩咐套车比谁来得都早，使她没有机会挽留他们。

“女儿们啊，”等客人们一走，贝内特太太便说，“你们觉得今天过得怎么样？告诉你们吧，我觉得一切顺利极了。我从没见过烧得这么好的饭菜。鹿肉烤得恰到好处，大家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肥实的腿肉。那汤比起我们上星期在卢卡斯家喝的，不知要强几十倍。连达西先生也承认，山鹑烧得美极了。我想他至少用了两三个法国厨子。亲爱的简，我从没见你像今天这么美。朗太太也这么说，因为我问她你美不美。你们知道她还说什么了吗？‘啊！贝内特太太，简终究是要嫁到内瑟菲尔德的。’她真是这么说的。我觉得朗太太这个人真是太好了，她的侄女们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好姑娘，可惜长得一点不好看。我太喜欢她们了。”

总而言之，贝内特太太高兴极了。她把宾利对简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心想简最终一定会把他弄到手。她心里一高兴，便又想入非非起来，指望这门亲事会给她家带来不少好处，等到第二天不见宾利来求婚，便又大失所望。

“今天过得真愉快，”贝内特小姐对伊丽莎白说道。“客人选得好，大家都很融洽。希望以后多聚聚。”

伊丽莎白笑了笑。

“莉齐，你千万别笑，千万别疑心我。那会让我伤心的。老实告诉你，我之所以喜欢和他交谈，仅仅因为他是个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年轻人，并无其他非分之想。我从他的言谈举止看得出来，他从没想要博得我的欢心。只不过他的谈吐比别人来得动听，他也比别人更想讨人喜欢。”

“你真狠心，”妹妹说道。“你不让我笑，却又时时刻刻逗我笑。”

“有些事真让人难以相信！”

“还有些事真让人无法相信！”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承认，我没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这个问题简直让我无法回答。我们人人都喜欢指指点点的，然而指点的东西又不值得一听。恕我直言，你要是执意要说你对他没有什么意思，可休想让我相信。”

第十三章

这次拜访之后没过几天，宾利先生又来了，而且是单独来的。他的朋友已于当天早晨动身到伦敦去了，不过十天内就要回来。他在主人家坐了一个多钟头，显得异常高兴。贝内特太太留他吃饭，他一再表示歉意，说他已经另有约会。

“你下次来的时候，”贝内特太太说，“希望能赏赏脸。”

宾利说他随时都乐意登门拜访，只要她肯恩准，他一有机会就来拜望她们。

“明天能来吗？”

能来，他明天没有约会。于是，他欣然接受了邀请。

他果然来了，而且来得非常早，太太小姐们都还没有穿戴梳妆好。贝内特太太身穿晨衣，头发才梳好一半，连忙跑进女儿房里，大声嚷道：

“亲爱的简，快，快下楼去。他来了——宾利先生来了。他真来了。快，快点。萨拉，马上到大小姐这儿来，帮她穿好衣服。别去管莉齐小姐的头发啦。”

“我们一定尽快下来，”简说。“基蒂可能比我们两个都快，因为她上楼有半个钟头了。”

“哦！别去管基蒂！关她什么事？快点，快点！好孩子，你的腰带哪去啦？”

等母亲走后，简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下楼，非要一个妹妹陪着她不可。

到了晚上，贝内特太太显然又急于想让他们两人单独待在一起。用完茶以后，贝内特先生照常回到了书房，玛丽上楼弹琴去了。贝内特太太一看五个障碍除掉了两个，便坐在那里冲着伊丽莎白和凯瑟琳挤了半天眼，可惜两个女儿毫无反应。伊丽莎白故意不去看她，基蒂终于看了她一眼，却十分天真地说道：“怎么啦，妈妈？你为什么老对我挤眼？你要我干什么？”

“没什么，孩子，没什么。我没对你挤眼。”说罢，她又静静地坐了五分钟。但是，实在不愿错过这大好的时机，她忽地站起身来，对基蒂说道：

“来，宝贝，我有话跟你说。”说着便把她拉了出去。简当即对伊丽莎白望了一眼，意思是说，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把戏，恳请伊丽莎白不要跟着胡闹。过不一会，贝内特太太又推开门，喊道：

“莉齐，好孩子，我有话跟你说。”

伊丽莎白只得走出去。

“你知道，我们最好让他们单独在一起，”她一走进走廊，母亲便说道。“基蒂和我要到楼上我的梳妆室里。”

伊丽莎白也不跟母亲争辩，只是一声不响地待在走廊里，等母亲和基蒂走得看不见了，才又回到了客厅。

贝内特太太这天的招数并不灵验。宾利样样都讨人喜欢，只可惜没有向她女儿求爱。他落落大方，兴致勃勃，这一晚上有了他，真叫大家不胜高兴。他看着贝内特太太乱献殷勤，听着她满口蠢话，倒能捺住性子，不露声色，使她女儿感到异常欣慰。

他几乎用不着主人邀请，便留下吃夜宵。告辞之前，主要由他和贝内特太太商定，第二天上午他来跟贝内特先生打鸟。

从这天起，简再也不说她无所谓了。姐妹俩绝口不提宾利，但是伊丽莎白上床的时候，心里倒很快活，觉得只要达西先生不提前回来，这件事很快便会有个眉目。不过，她倒真心认为，这一切一定得到了达西先生的同意。

宾利准时来赴约了。依照事先约定，他一上午都和贝内特先生在一起。贝内特先生比他料想的和蔼得多。其实，宾利没有什么傲慢或愚蠢的地方，既不会惹他嘲笑，也不会使他厌恶得一声不吭。跟他以前见到的情形相比，贝内特先生爱说话了，不那么古怪了。当然，宾利跟他一道回来吃了饭。到了晚上，贝内特太太又设法把别人支使开，让他和简待在一起。伊丽莎白有封信要写，一吃过茶点便钻进早餐厅写信去了。况且别人都要坐下打牌，她也用不着抵制母亲耍花招了。

她写好信回到客厅，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心想母亲还真比她有心计。原求，她一打开门，便见姐姐和宾利一起站在壁炉跟前，似乎谈得正热火。如果说这个情景还没有什么好疑心的，你只要看看他们急忙扭身份开时的那副神气，心里便有数了。他们俩的处境够尴尬了，但她觉得她自己更尴尬。他们两人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伊丽莎白正待走开，宾利突然立起身来，跟简悄悄说了几句话，便跑出屋去。

简心里有了高兴的事，是从不向伊丽莎白隐瞒的。她当即抱住妹妹，欣喜若狂地承认说，她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太幸福了！”她接着又说，“幸福极了。我实在不配，哦！为什么不能人人都这样幸福呢？”

伊丽莎白连忙向她道喜，那个真诚、热烈、欣喜劲儿，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她每恭贺一句，都给简增添一分甜蜜感。但是简眼下不可能跟妹妹多蘑菇了，她要说的话连一半也来不及说。

“我得马上去见妈妈，”她大声说道。“我决不能辜负了她的亲切关怀，决不能让她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件事。宾利找爸爸去了。哦！莉齐，家里人听到这消息该有多高兴啊！我怎么受得了这满怀的幸福！”

说罢，她便急急忙忙跑到母亲那里，只见她早已解散了牌场，正和基蒂在楼上坐着。

伊丽莎白一个人待在那里，想到几个月来家里人一直在为这桩事烦神担心，而如今事情终于一下子迎刃而解了，便禁不住笑了。

“这，”她心想，“就是他那位朋友煞费心机的结局！也是他那位妹妹自欺欺人的结局！这是个最幸福、最完满、最合理的结局！”

不一会工夫，宾利来到她这里，因为他与贝内特先生谈得既简短，又卓有成效。

“你姐姐哪去了？”他一打开门，便急忙问道。

“在楼上我妈妈那里。可能马上就会下来。”

宾利随即关上门，走到她跟前，以便接受姨妹的亲切祝贺。伊丽莎白真心诚意地表示，她对他们的姻缘感到欣喜。两人十分热烈地握了握手。随后，伊丽莎白只得听他讲起他如何幸福，简如何十全十美，一直讲到简下楼为止。虽然他是从恋人的角度说这些话的，但是伊丽莎白深信，他的幸福期望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因为简聪颖绝伦，脾气更是好得无与伦比，而且两人也情趣相投，这都是幸福的基础。

这天晚上，大家都异常高兴。贝内特小姐因为心里得意，脸上也显得越发艳丽夺目，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漂亮。基蒂痴笑不已，希望这样的幸运赶快轮到自己头上。贝内特太太同宾利谈了半个钟头之久，尽管一再首肯，连声赞许，但是仍然觉得不能尽意。贝内特先生跟大家一道吃夜宵的时候，他的言谈举止表明，他还真感到高兴。

不过，客人告辞之前，他却只字未提这件事。等客人一走，他连忙转向女儿，说道：

“简，恭喜你。你将成为一个十分幸福的女人。”

简立即走到他跟前，吻了吻他，感谢他的好意。

“你是一个好孩子，”父亲答道。“我想起来真感到高兴，你这么美满地解决了终身大事。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相亲相爱。你们的性格十分相近。你们两个都很随和，因此什么事也拿不定主意。你们那么宽容，个个用人都要欺负你们。你们又那么慷慨，总要落得入不敷出。”

“但愿不会如此。我可不能容忍自己在钱财上大手大脚，或是漫不经心。”

“入不敷出！亲爱的贝内特先生，”太太说道，“你这是什么话？他每年有四五千镑的收入，兴许还不止呢。”接着又对女儿说：“哦！亲爱的简，我太高兴了，今天晚上休想合眼。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总说，迟早会有这一天。我一向认为，你不会白白长得这么美！我记得，他去年刚到赫特福德郡的时候，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你们可能结成一对。哦！真没见过像他这么漂亮的小伙子！”

贝内特太太早把威克姆和莉迪亚忘了个精光。简成为她最宠爱的女儿。眼下，别人她一个也不放在心上。几个妹妹马上向姐姐提出要求，希望将来能给她们点好处。

玛丽请求享用内瑟菲尔德的书房。基蒂再三恳求，每年冬天能在那里举办几次舞会。

从此以后，宾利自然每天都要来朗伯恩做客。他往往是早饭前赶来，总要待到吃过夜宵再走，除非哪家邻居实在太不识相，也不怕惹人家讨厌，硬要请他去吃饭，他才不得不去应酬一下。

伊丽莎白现在简直没有机会跟姐姐谈话了，因为只要宾利在场，简压根儿就不理会别人。不过，伊丽莎白发现，当他们不得不分离的时候，她对这两人还是大有用处的。简不在的时候，宾利老爱跟伊丽莎白谈论她；而宾利走了以后，简也总是找她来谈论他，好一吐为快。

“他告诉我说，”有天晚上，简说道，“他今天春天压根儿不知道我就在城里，我听了有多高兴啊！我原来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我早就疑心是这么回事，”伊丽莎白答道。“不过，他是怎么说明这件事的？”

“一准是他姐姐妹妹干的好事。她们肯定不赞成他和我亲近，我觉得这也难怪，因为他可以找一个各方面都比我强得多的人。不过我相信，当她们发觉她们的兄弟和我在一起有多幸福时，她们就会回心转意，我们也会再度友好相处，不过决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亲密了。”

“这是我平生听你说出的最没有气量的一句话，”伊丽莎白说道。“好心的姑娘！说真的，要是看到你再去受宾利小姐虚情假意的骗，那可真要把我气死了！”

“莉齐，你能相信吗，他去年十一月到城里去的时候，的确很爱我，后来只是听人家说我不喜欢他，居然就再也不回来了！”

“当然，他犯了个小错误。不过，那是因为他太谦虚了。”

简听了这话，自然又赞美起他的谦虚，赞美他虽然具有许多优秀品质，却从不自以为了不起。

伊丽莎白欣喜地发现，宾利并没有泄露他的朋友从中作梗这件事，因为简虽然为人最宽宏大量，可是这件事假若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对达西抱有成见。

“我真是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个人！”简大声说道。“哦！莉齐，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选中了我，偏偏数我最有福气！但愿能看见你同样幸福！但愿你也能找到这样一个人！”

“你即使给我四十个这样的人，我也绝不会像你这样幸福。除非我有你这样的脾气，你这样的好心，否则我绝不会像你这样幸福。算啦，还是让我自力更生吧。要是我运气好，也许到时候会碰上又一个柯林斯先生那样的男人。”

朗伯恩这家人的事态是隐瞒不了多久的。贝内特太太或许悄悄告诉了菲利普斯太太，而菲利普斯太太则未经任何人许可，便贸然告诉了梅里顿的左邻右舍。

霎时之间，贝内特家被公认为天下最有福气的一家人了，殊不知就在几个星期之前，莉迪亚刚刚私奔的时候，大家都认定贝内特府上倒尽了霉。

第十四章

大约在宾利和简订婚后一个星期，有天上午，宾利正和太太小姐们坐在起居室[1]里，忽然听到一阵马车声，大家都赶忙凑到窗口，只见一辆四驾马车驶进草场。一大清早，照理不会有客人来，再看看那车马装备，又不像是哪家邻居的。马是驿站上的马。还有那马车和车前侍从所穿的号衣，大家也不熟悉。不过肯定有人来访，宾利立即劝说贝内特小姐不要让不速之客缠住，快跟他一起跑到矮树林里。于是，他们两人走开了，另外三个人则依然在那里猜来猜去，尽管猜不出个端倪。霍然门给推开了，客人走进来了，原来是凯瑟琳．德布尔夫人。

当然，大家都做好了惊讶的准备，但是没有料想会惊讶到这个地步。贝内特太太和基蒂虽说与来客素昧平生，却比伊丽莎白还要惊愕。

客人摆出一副很不礼貌的神气走进屋来，伊丽莎白向她打招呼，她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便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夫人进来以后，虽然没有要求介绍，伊丽莎白还是把她的姓名告诉了母亲。

贝内特太太大为愕然，不过有这样一位贵客登门，她又感到十分荣幸，因此，便万分客气地加以接待。凯瑟琳夫人默默坐了一会，然后便冷冰冰地对伊丽莎白说：

“我想你挺好吧，贝内特小姐。这位太太大概是你母亲吧。”

伊丽莎白简单说了声正是。

“那一位大概是你妹妹吧。”

“是的，夫人，”贝内特太太答道，她很乐意跟凯瑟琳这样的贵妇人攀谈。“她是我的四女儿，我的小女儿最近刚刚出嫁，大女儿正跟一个小伙子在园里散步，我想那小伙子不久也要跟我们成为一家人了。”

“你们这座庄园可真小呀，”沉默了片刻之后，凯瑟琳夫人说道。

“当然比不上罗辛斯庄园，夫人。不过我敢说，比起威廉．卢卡斯爵士的庄园来，却要大得多。”

“夏天晚上坐在这间起居室里一定很不舒服，窗子全部正朝西。”

贝内特太太告诉她说，她们吃过晚饭以后从来不坐在那里，接着又说：“我是否可以冒昧地问夫人一声：您来的时候柯林斯夫妇都还好吧？”

“他们都很好。我前天晚上还看见他们的。”

这时，伊丽莎白满以为她会拿出夏洛特写给自己的一封信，因为看样子，这可能是她来访的惟一动机。可是夫人并没拿出信来，这真叫她大惑不解。

贝内特太太客客气气地恳请夫人随意用些点心，不想凯瑟琳夫人非常坚决而又很不客气地回绝了，说她什么也不要吃。接着她又站起来，对伊丽莎白说道：

“贝内特小姐，你们这块草场的一端好像颇有几分荒野的景致，倒也相当好看。我很想到那里转转，是否请你陪我走一走。”

“去吧，乖孩子，”她母亲大声说道，“陪着夫人到各条小径上转转。我想她一定会喜欢我们这个僻静的地方。”

伊丽莎白只好从命，跑进自己房里取来阳伞，陪着贵客走下楼。穿过走廊的时候，凯瑟琳夫人打开餐厅和客厅的门，稍微审视了一下，说是这两厅看上去还不错，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马车还停在门口，伊丽莎白看见她的侍女坐车里。她们两人沿着通往矮树林的石子路，默默无声地向前走着。伊丽莎白觉得这个女人异常傲慢，异常令人讨厌，因此打定主意，决不主动跟她搭腔。

她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心想：“她哪里像她外甥呀？”

两人一走进小树林，凯瑟琳夫人便这样说道：

“贝内特小姐，你不会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心里有数，你的良心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

伊丽莎白露出毫不做作的惊异神情。

“夫人，你实在是想错了。我压根儿不明白怎么会有幸在这里见到你。”

“贝内特小姐，”夫人怒声怒气地答道，“你应该知道，谁也休想来戏弄我。不过，不管你怎么不老实，我可不会那样。我一向以真诚坦率著称，如今遇到这样一件大事，当然不会违背自己的个性。两天以前，我听到一条极其惊人的消息。我听说不光是你姐姐就要攀上一门阔亲，就连你，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马上也要攀上我的外甥——我的亲外甥——达西先生。虽然我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虽然我不想那样小看达西，认为真会有这种事，我还是当机立断，立即动身赶到这里，向你表明我的态度。”

“你既然认为不会真有这种事，”伊丽莎白又是惊讶，又是鄙夷，满脸涨得通红，“那你何必自找麻烦，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老人家究竟有何来意？”

“要你针对这种传闻，立即向大家去辟谣。”

“要是真有这种传闻，”伊丽莎白冷冷地说，“那你赶到朗伯恩来看我和我家里人，反而会弄假成真。”

“要是！难道你想故意装糊涂？你们不是一直在起劲地传播吗？你难道不知道已经传场开了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你能不能说，这话毫无根据？”

“我并不想跟你老人家一样坦率。你尽管问好了，我可不想回答。”

“不要放肆！贝内特小姐，我非要听你说个明白。我外甥向你求过婚没有？”

“你老人家说过这不可能。”

“理应不可能。他只要头脑清醒，那就决不可能。可是，你会不择手段地诱惑他，他一时中了邪，忘记了他对自己和家人所担负的责任。你可能把他迷住了。”

“我即使把他迷住了，也决不会说给你听。”

“贝内特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听不惯你这种言词。我差不多是他最亲近的亲戚，有权利过问他的终身大事。”

“可你没有权利过问我的事。你这种态度也休想逼我招认。”

“让我把话说明白，你不知天高地厚，妄想高攀这门亲事，那是绝不会得逞的。是的，绝不会得逞。达西先生早跟我女儿订过婚了。好啦，你有什么话要说？”

“只有这句话：要是他真订婚了，那你就没有理由认为他会向我求婚。”

凯瑟琳夫人踌躇片刻，然后答道：

“他们的订婚非同寻常。他们从小就给许定了终身。这是双方母亲的最大心愿。他们还在摇篮里，我们就给他们定了亲。现在，眼见姐妹俩就要如愿以偿，那小两口就要成亲，却冒出了个出身卑贱、门户低微、跟他非亲非眷的小妮子从中作梗！难道你完全无视他亲人的心愿，无视他与德布尔小姐默许的婚约？难道你一点不讲体统，一点不知廉耻吗？难道你没听我说过，他从小就跟他表妹许定终身了吗？”

“不错，我以前听说过。可是那关我什么事？要是没有别的理由妨碍我嫁给你外甥，我决不会因为他母亲和姨妈要他娶德布尔小姐，而就此却步。你们姐妹俩费尽心机筹划了这起姻缘，能否得逞却要取决于别人。要是达西先生既没有义务，也不愿意跟他表妹结婚，那他为什么不能另做选择？要是他选中了我，我为什么不能答应他呢？”

“为了维护尊严，顾全体面，谨慎从事，而且从利害关系着想，也不允许这么做。是的，贝内特小姐，从利害关系着想。如果你硬要一意孤行，那就休想他的亲友会对你客气。凡是与他沾亲带故的人，都会指责你，轻视你，厌恶你。你们的联姻成了一桩耻辱，我们甚至谁都不愿提起你的名字。”

“这真是天大的不幸，”伊丽莎白答道。“不过，做了达西先生的太太，势必会享受到莫大的幸福，因此，总的说来，完全用不着懊恼。”

“你这个丫头真是顽固不化！我都替你害臊！今年春天我那么厚待你，你就这样报答我？难道你对此就没有一点感恩之心？我们还是坐下谈谈。你应该明白，贝内特小姐，我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来到这里的，谁也休想劝阻我。我从不听从任何人的怪念。我从不让自己失望。”

“那只能使你目前的处境更加可怜，而对我却毫无影响。”

“我说话不许你插嘴！你给我老实听着。我女儿和我外甥是天生的一对。他们的母亲出身于同一贵族世家。他们的父亲家虽然没有爵位，可都是很有地位的名门世家。他们两家都有巨额资产。两家亲人都一致认定，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能拆散他们？你这个小妮子，一无门第，二无贵亲，三无财产，却要痴心妄想。这像什么话！真让人忍无可忍。你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不会想要背弃自己的出身。”

“我认为，我跟你外甥结婚，并不会背弃自己的出身。他是个绅士，我是绅士的女儿，我们正是门当户对。”

“不错。你的确是绅士的女儿。可你妈妈是个什么人？你舅父母和姨父母又是些什么人？别以为我不了解他们的底细。”

“不管我的亲戚是些什么人，”伊丽莎白说道，“只要你外甥不计较，便与你毫不相干。”

“你明言直语地告诉我，你究竟跟他订婚了没有？”

伊丽莎白本想不买凯瑟琳夫人的账，索性不回答这个问题，可是细想了想之后，又不得不说：

“没有。”

凯瑟琳夫人显得很高兴。

“你肯答应我永远不跟他订婚吗？”

“我不能答应这种事。”

“贝内特小姐，你真让我感到震惊。我原以为你会通情达理一些。你可不要打错了算盘，认为我会退让。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决不走开。”

“我决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休想恐吓我去干那种荒唐透顶的事情。你想让达西先生跟你女儿结婚，可是就算我答应了你的要求，难道就能促成他们俩的婚事吗？要是他看中了我，就算我拒绝他，难道他会因此而去向他表妹求婚吗？恕我直言，凯瑟琳夫人，你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实在有些荒唐，你的论点也实在无聊。你要是以为你能拿这些话说动我，那你就完全看错了人。你外甥是否会让你干涉他的事，这我说不上，可你绝对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因此，我请求你不要为这件事再来纠缠我了。”

“请你不要这么性急。我还远远没有说完呢。我之所以坚决反对你和我外甥结婚，理由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之外，还得补充一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妹妹私奔的丑事。这件事我全知道。那个年轻人跟她结婚，只是你父亲和舅父收拾残局，花钱买来的。这样一个臭丫头，也配做我外甥的小姨子吗？她的丈夫是他先父管家的儿子，也配做他的连襟吗？天哪！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彭伯利的祖荫能给人这样糟蹋吗？”

“你现在应该说完了吧，”伊丽莎白愤懑地答道。“你已经把我侮辱够了。我可要回家去啦。”

她说着站起身来。凯瑟琳夫人也站了起来，两人扭身往回走。老夫人真给气坏了。

“这么说，你毫不顾全我外甥的体面和名声啦！你这个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丫头！你难道不知道，他一跟你结了婚，大家都要看不起他吗？”

“凯瑟琳夫人，我不想再讲了。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

“那你非要把他弄到手不可啦？”

“我没说这种话。我只不过拿定主意，觉得怎么做会使我幸福，我就怎么做，你管不着，与我无关的人都管不着。”

“好啊。这么说，你拒不答应我的要求啦。你真是不守本分，不知廉耻，忘恩负义。你非要让他的亲友看不起他，让天下人都耻笑他。”

“目前这件事根本谈不到什么本分、廉耻和恩义，”伊丽莎白答道。“我与达西先生结婚，并不触犯这些原则。要是说他娶我真会引起家里人厌恶他，那我也毫不在乎。至于说天下人会因此感到气愤，我认为世人大多数都很通情达理，不见得个个都会耻笑他。”

“这就是你的真实思想！这就是你坚定不移的决心！好极啦，我现在可知道怎么办了。贝内特小姐，别以为你的痴心妄想会得逞。我是来探探你的。我原指望你会通情达理一些。不过，你等着瞧吧，我非要达到目的不可。”

凯瑟琳夫人就这样一直喋喋不休，等走到马车门口，又急忙掉过头来，接着说道：

“我不向你告辞，贝内特小姐。我也不问候你母亲。你们不配受到这样的礼遇。我感到扫兴透了。”

伊丽莎白没去理她，也没请她回屋坐坐，便只身不声不响起走进屋里。她上楼的时候，听到马车驶走的声音。母亲心急地待在梳妆室门口迎候她，问她凯瑟琳夫人为什么不进屋歇歇脚。

“她不愿意进来，”女儿说。“她要走。”

“她是个好俊俏的女人啊！她能光临我们这里，真是太客气了！我想，她只是来告诉我们，柯林斯夫妇过得很好。她大概是到什么地方去，路过梅里顿，心想不妨来看看你。她大概没有特别跟你说什么话吧，莉齐？”

伊丽莎白不得不撒了个小谎，因为她实在没法说出她们谈话的内容。

第十五章

伊丽莎白给那位不速之客搅得心神不宁，一下子很难恢复平静，接连好几个钟头都在不断思索这件事。看来，凯瑟琳夫人这次不辞辛劳，专程从罗辛斯赶来，只是以为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已经订婚，便特地跑来要把他们拆散。这一招倒确有来由！不过，伊丽莎白无法想象，怎么会出现他们订婚的传闻。后来她才想起，达西是宾利的好朋友，而她又是简的妹妹，如今人们都巴望着喜事一起接一起，自然要生出这种念头。她自己也早就想到，姐姐结婚以后，她和达西先生见面的机会也就更多了。本来，她只是期待将来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不想卢卡斯一家仅凭这一点（她断定，一准是他们和柯林斯夫妇通信时说起这件事，凯瑟琳夫人才听到传闻的），就把事情看成十拿九稳，而且就在眼前。

然而，仔细想想凯瑟琳夫人那一番话，她心里不禁有些不安：如果她硬要干涉下去，不知会产生什么后果。她说过要坚决制止他们的亲事，伊丽莎白从这话断定，她一定会去劝说她外甥。至于达西是否也会认为跟她结婚有那么多害处，她就不敢说了，她不知道达西对他姨妈感情如何，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她的话，但是理所当然，他要比她伊丽莎白看得起那位老夫人，可以肯定，老夫人只要向他说明他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跟这样一个人结婚定要吃尽苦头，那就势必击中他的要害。在伊丽莎白看来，这些论点尽管荒唐可笑，不值一驳，但达西是个讲究尊严的人，他也许会觉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如果说他以前有些动摇不定的话（他似乎经常如此），那么，经过这样一位至亲一规劝，一恳求，他就会打消一切疑虑，并且立即打定主意，要在不失尊严的前提下追求幸福。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不会再回来了。凯瑟琳夫人路过城里时可能去找他，那样一来，他虽然和宾利有约在先，答应要回到内瑟菲尔德，现在只好作罢。

“要是宾利几天内接到他的来信，推托不能践约，”他心里又想，“我便一切都明白了。那样我就不抱任何指望了，不再祈求他忠贞不贰了。现在他本来可以赢得我的爱，让我嫁给他，但他要是想舍弃我，只是对我感到惋惜，那我马上连惋惜也不去惋惜他。”

她家里其他人一听说这位贵客是何许人，都不禁大为惊奇。不过，她们也都采用贝内特太太那样的假想，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因此，她们也没有拿这件事去取笑伊丽莎白。

第二天早晨，伊丽莎白下楼的时候，遇见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莉齐，”父亲说道，“我正要去找你。请到我书房里来一下。”

她跟着父亲走到房里。她不知道父亲要跟她讲什么，心想可能跟他手里那封信有关，因此觉得越发好奇。她突然想到，那封信可能是凯瑟琳夫人写来的，于是料想又要向父亲解释一番，心里不免有些沮丧。

她随父亲走到壁炉边，两人都坐下了，父亲随即说道：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使我大吃一惊，因为信上主要是讲你的事，所以你应该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快要结婚了。让我恭喜你情场得意。”

伊丽莎白即刻断定，这封信不是那位姨妈写来的，而是她外甥写来的，于是便涨红了脸。她心里狐疑不决，不知道究竟应该为他亲自写信来解释而感到高兴，还是应该为他没有直接给她写信而生气，这时只听父亲接着说道：

“你好像心里有数似的。年轻小姐对这种事最有洞察力，可是就连你这么机灵的人，我看还是猜不出来你那位爱慕者姓甚名谁。告诉你，这封信是柯林斯先生寄来的。”

“柯林斯先生寄来的！他能有什么话可说？”

“当然是有很要紧的话啦。他开头恭喜我大女儿即将出嫁，这消息大概是卢卡斯家哪位爱说闲话的好心人告诉他的。他这些话我就不念了，免得让你不耐烦。与你有关的在下面：‘在下与内人为尊府此次喜事竭诚道贺之后，容就另一事略缀数语。吾等从同一来源获愁此事。据云，尊府大小姐出阁之后，二小姐伊丽莎白亦将出阁，所择玉郎乃系天下大富大贵之人。’

“莉齐，你猜得着这指的是谁吗？‘此人年轻福洪，举凡人间希冀之物，莫不样样俱全：家财雄厚，门第高贵，布施提携，权力无边。此生虽有这百般诱人之处，且容在下告戒先生与表妹伊丽莎白：彼若向尊府求亲，切不可率尔应承，否则难免后患无穷。’

“莉齐，你知道这位贵人是谁了吗？不过，下面就提到了。

‘在下之所以告戒先生，实因虑及贵人之姨母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万难恩准此次联姻。’

“你瞧，此人就是达西先生！莉齐，我想我的确让你吃惊了吧。他柯林斯也好，卢卡斯一家人也好，怎么偏偏在我们的熟人当中挑出这个人来撒谎，这岂不是太容易给人家戳穿了吗？达西先生看女人只是为了吹毛求疵，他也许还从没看过你一眼呢！真令人钦佩！”

伊丽莎白本想跟父亲一起打趣，无奈只能极其勉强地微微一笑。父亲的戏谑打趣从没像今天这样不讨她喜欢。

“难道你不觉得滑稽吗？”

“哦！当然。请你读下去。”

“‘昨夜在下向夫人提及这门婚事可能成功，夫人本其平日错爱之忱，当即以其隐衷相告。显而易见，盖因表妹家门缺憾太多，夫人谓此事实在有失体统，万万不会赞同。在下自觉责无旁贷，应将此事及早奉告表妹，以便表妹及其高贵的恋人皆能深明大体，免得未经夫人恩准，便草率成亲。’柯林斯先生还说：‘在下甚感欣慰，莉迪亚之可悲事件终于平息，只怕两人婚前同居之秽闻己广为人知。在下决不敢玩忽职守，听说那对男女一经结婚，先生即迎之入府，诚令人骇异。先生此举实系助长伤风败俗之恶习。设若在下为朗伯恩牧师，势必坚决反对。先生身为基督教徒，理应宽恕为怀，然当拒见其人，拒闻其名。’这就是他所谓的基督教宽恕为怀，下面写的都是他心爱的夏洛特的情况，说她快生孩子了。怎么，莉齐，你好像不愿听似的。但愿不要小姐气十足，听到点闲话就要假装生气。人生在世，除了让人家开开玩笑，回过头又取笑一下别人，还有什么意思呢？”

“哦！”伊丽莎白大声叫道。“我觉得有趣极了，不过这事真怪！”

“是怪——有趣的也正是这一点。假如他们说的是另一个人，那倒也无所谓。可那位贵人完全不把你放在心上，而你对他又那样深恶痛绝，这是多么荒唐可笑！我虽然讨厌写信，可我说什么也不能和柯林斯先生断绝书信来往。唔，我每次讲到他的信，总觉得他比威克姆还要讨我喜欢，尽管我很器重我那位女婿的厚颜和虚伪。请问，莉齐，凯瑟琳夫人对这事怎么说的？她是不是特地来表示反对的？”

女儿听到这句问话，只是付之一笑。其实，父亲问这句话时，丝毫也不疑心女儿和达西之间会有什么情意，因此他没有重复这个问题，女儿也就用不着感到为难。伊丽莎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困惑，非要心里想一套，表面上却要装出另一套。她本来真想哭，可是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父亲说达西先生并不把她放在心上，这话真叫她伤心透顶。她只能奇怪父亲怎么这样没有眼力，要不就只能担心：也许不是父亲太不明察，而是她自己太想入非非。

第十六章

出乎伊丽莎白的意料，宾利先生非但没有接到他朋友不能践约的道歉信，而且在凯瑟琳夫人来访后不几天，就带着达西一同来到朗伯恩。两位先生来得很早。伊丽莎白坐在那里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惟恐母亲向达西提起他姨妈来访的事，幸好贝内特太太还没来得及说这件事，宾利就提议大家出去散散步，因为他想和简单独待在一起。众人都表示同意。贝内特太太没有散步的习惯，玛丽又总是抽不出时间，于是其余五个人便一道出去了。宾利和简随即让别人走到前面，自己落在后面，让伊丽莎白、基蒂和达西去相互应酬。他们三人都不大说话：基蒂很怕达西，因此不敢说话；伊丽莎白正在暗自痛下决心，准备孤注一掷；达西或许也是如此。

他们朝卢卡斯家走去，因为基蒂想去看看玛丽亚。伊丽莎白觉得用不着大家都去，于是等基蒂离开他们之后，她就大着胆子跟达西继续往前走。现在是她拿出决心的时候了。等她一鼓起勇气，便立即说道：

“达西先生，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只图自己心里痛快，也不管是否会伤害你的感情。你对我那可怜的妹妹恩深义重，我再也不能不感激你了。我自从得知这件事以后，心里急巴巴地就想向你表示我的感激之情。假如我家里人全知道这件事的话，我就不会只表示我个人的谢意了。”

“我感到很抱歉，万分抱歉，”达西答道，声调既惊奇又激动，“你居然知道了这件事，因为搞不好会引起误解，使你觉得不安。我没想到加德纳太太这么不可信赖。”

“你不应该责怪我舅妈。只因莉迪亚不留意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你也牵涉在这件事里。当然，我不打听清楚是不会罢休的。请允许我代表我们全家，再三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怀着一片慷慨、怜悯之心，不辞辛劳，受尽委屈，去寻找他们。”

“如果你非要感谢我，”达西答道，“那就只为你自己表示谢意吧。我不想否认，我之所以要那样做，除了别的原因之外，也是为了想要讨你喜欢。你家里人不用感谢我。我虽然尊敬他们，可我当时只想到你一个人。”

伊丽莎白窘得一声不响。隔了一会，她的朋友又说道：“你是个有度量的人，不会耍弄我。要是你的态度还和四月份一样，就请你立即告诉我。我的感情和心愿还依然如故。不过，你只要发一句话，我就永远不提这件事。”

伊丽莎白一听这话，越发感到窘迫，也越发感到焦急，便不得不开口说话。她虽然说得吞吞吐吐，但对方立即领会到，自从他提到的那个时候起，她的心情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现在听到他如此表露心迹，她不由得非常感激，非常高兴。这个回答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他当即抓住时机，向她倾诉衷曲，那个慧黠热烈劲儿，恰似一个陷入热恋的人。假如伊丽莎白能够抬起头来看看他那双眼睛，她就会发现，他满脸喜气洋洋，使他显得越发英俊。不过，她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一个劲地向她倾吐衷肠，表明她在他心目中是多么重要，使她越听越珍惜他的一片衷情。

两人不管什么方向，只顾往前走。他们有多少事情要思索，要体味，要谈论，哪还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情。伊丽莎白很快就认识到，他们这次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谅解，还要归功于达西姨妈的一番努力。原来，这位夫人回家路过伦敦的时候，果真去找过达西，把她去朗伯恩的经过、动机，以及她与伊丽莎白的谈话内容，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特别着重叙说了伊丽莎白的一言一语，因为照老夫人看来，这些言语尤其能表明伊丽莎白的狂妄任性。她以为经她这样一说，纵使伊丽莎白不肯答应放弃这门亲事，她外甥一定会满口答应。不过，活该老夫人倒霉，结果却适得其反。

“我以前简直不敢抱有希望，”达西说道，“这一次倒觉得有了指望。我了解你的脾气，因此相信：假如你真对我深恶痛绝，而且毫无挽回的余地，那你一定会直言不讳地向凯瑟琳夫人如实供认。”

伊丽莎白涨红了脸，一边笑一边答道：“是呀，你知道我为人直爽，因此，相信我会那样做。我既然能当着你的面把你痛骂一顿，自然也会在你亲戚面前责骂你。”

“你骂我的话，哪一句不是我咎由应得？你的指责虽然站不住脚，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可我当时对你的那副态度，真该受到最严厉的指责。那是不可原谅的。我想起那件事来，就悔恨不已。”

“那天晚上主要应该怪谁，我们也不要争论了，”伊丽莎白说。“严格说来，双方的态度都有问题。不过，从那以后，我觉得我们两人都变客气了。”

“我可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自己。几个月来，一想起我当时说的那些话，想起我前前后后的行为、言谈和举止，我就觉得说不出的难过。你责怪我的话，确实说得好，叫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假如你表现得有礼貌一些。’这是你的原话。你不知道这话使我多么痛苦，你简直无法想象。不过，不瞒你说，我也是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承认你指责得对。”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句话会有那么大的威力。我丝毫没有料到，那句话竟会让你那么难受。”

“这我倒不难以相信。你认为我当时没有一丁点高尚的情感，你一定是这么认为的。我永远忘不了你翻脸的情景，你说不管我怎么向你求婚，你也不会答应我。”

“哦！我那些话可别再提了，想起来真不像话。告诉你吧，我早为那件事深感难为情了。”

达西提起了他那封信。“你一见到那封信，”他说，“是不是马上对我改变了看法？你看完信以后，是不是相信上面写的那些事？”

伊丽莎白解释说，那封信对她影响很大，她以前的偏见从此便渐渐消失了。

“我知道”，达西说，“我那样写一定会使你感到伤心，可我实在迫不得已。但愿你早把那封信毁了。信中有些话，特别是开头那段话，我真怕你再去看它。我记得有些话，你读了真该恨我。”

“如果你认为非要烧掉那封信，才能确保我对你的爱，那我一定把它烧掉。不过，纵使你我都有理由认为我的思想并非一成不变，可我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容易变卦吧。”

“我当初写那封信的时候，”达西答道，“还自以为十分镇定，十分冷静呢。可事后我才明白，我是带着一肚子怨气写信的。”

“那封信开头也许有些怨气，结尾却并非如此。最后那句话真是慈悲为怀[1]。不过，还是不要再去想那封信吧。无论是写信人，这是收信人，他们的心情已和当时大不相同，因此，应该把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忘掉，你应该学点我的哲理。只去回顾那些使你愉快的往事。”

“我可不相信你有这样的哲理。你回顾起往事来，决不会有什么自责的地方，你之所以感到心安理得，与其说是哲理问题，不如说是问心无愧。可我的情况就不同了。我免不了要想起一些苦恼的事情，这些事情不能不想，也不该不想。我虽然不主张自私，可事实上却自私了一辈子。小时候，大人只教我如何做人，却不教我改正脾气。他们教给我这样那样的道义，可又放任我高傲自大地去遵奉这些道义。不幸的是，我是个独生子（有好多年，我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从小给父母宠坏了。我父母虽然都是善良人（特别是我父亲，非常仁慈，非常和蔼），却容许我，怂恿我，甚至教我自私自利，高傲自大，除了自家人以外，不要关心任何人，看不起天下所有的人，至少要把他们看得不如我聪明，不如我高贵。我从八到二十八岁，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不是多亏了你，最亲爱、最可爱的伊丽莎白，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样子！我真是多亏了你！你教训了我一顿，开头真让我有些受不了，但却受益匪浅。你把我恰如其分地羞辱了一番。我当初向你求婚，满以为你一定会答应我。你使我明白过来，我既然认定有位姑娘值得我去博得她的欢心，那就决不应该自命不凡地去取悦她。”

“你当时真认为会博得我的欢心吗？”

“我的确是那样认为的。你看我有多么自负？我当时还以为你指望我、期待我来求婚呢。”

“那一定是我的举止有问题，不过我告诉你，我那不是故意的。我决不是有意欺骗你，不过我往往兴致一来，就会犯错误。从那天晚上起，你一定非常恨我吧？”

“恨你！起初我也许很气你，可是过了不久，我就知道我应该气谁了。”

“我简直不敢问你，我们那次在彭伯利见面的时候，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你怪我不该来吧？”

“才没有呢，我只是觉得惊奇。”

“你不可能比我更惊奇，因为我没料到你会待我那么客气。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配受到特别款待。说老实话，我没有料到会受到分外的待遇。”

“我当时的用意，”达西答道，“是想尽量做到礼貌周到，向你表明我很有气量，不计旧怨。我想让你看出我改正了你指责我的那些缺点，以求得你的谅解，减轻你对我的偏见。至于什么时候又起了别的念头，我实在说不上，不过我想，是在看见你大约半个钟头之后。”

他随后又告诉伊丽莎白说，乔治亚娜为能结识她感到高兴，不料交往突然中断，她又觉得十分扫兴。接着又自然而然地谈到交往中断的原因，伊丽莎白这才明白，他还没离开那家旅店之前，就已下定了决心，要跟着她从德比郡出发，去寻找她妹妹，而他当时之所以神情忧郁，思虑重重，并不是为了别的缘故，而是在为这件事冥思苦索。

伊丽莎白再次向他表示感谢。但这件事太令人伤心，两人没有再谈下去。

他们悠闲自在地溜达了几英里，因为光顾得谈话，对此竟浑然不觉，最后看看表，才发觉应该回家了。

“宾利先生和简怎么啦！”随着一声惊叹，两人又谈起了那两人的事情。达西为他们的订婚感到高兴，他的朋友早把这消息告诉了他。

“我要问问你，是否感到意外？”伊丽莎白说道。

“一点也不意外。我临来的时候，便觉得事情马上就会成功。”

“这么说，你早就应许他了，真让我猜着了。”尽管达西极力分辩，说是不能那么说，伊丽莎白发觉事实确是如此。

“我去伦敦的头天晚上，”达西说，“便向他做了坦白，其实我早该这样做了。我把过去的事全对他说了，表明我当初阻拦他那件事，真是既荒唐又冒失。他大吃一惊。他丝毫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我还告诉他，我从前以为你姐姐对他没有意思，现在看来也错了。我看得出来，他对简依然一往情深，因此相信他们会幸福地结合在一起。”

伊丽莎白听到他能如此轻易地指挥他的朋友，禁不住笑了。

“你跟他说我姐姐爱他，”她说，“你说这话是自己观察的结果，还是春天听我说的？”

“是我自己观察的。我最近两次来你家，仔细观察了她一番，发现她对宾利一片衷情。”

“我想，经你这么一讲，宾利先生也立即相信了吧。”

“是的。宾利为人极其诚挚谦虚。他缺乏自信，遇到如此急迫的事情，自己便拿不定主意，好在他相信我的话，因此事情也就好办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招认，他一时听了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也难怪他。我不能不告诉他，去年冬天你姐姐在城里住了三个月，我当时知道这件事，却故意瞒住了他。他听了很气。可我相信，他一听说你姐姐对他仍有情意，便立即消了气。他现在已经真心实意地宽恕了我。”

伊丽莎白很想说，宾利先生是个可爱的朋友，这么容易让人牵着鼻子走，真是难能可贵，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记起了现在还不便跟达西开玩笑，那还为时过早。达西继续跟她谈下去，预言宾利会如何幸福——当然只是比不上他自己幸福。两人谈着谈着，走进了家门，随即便在走廊里分手了。

第十七章

“亲爱的莉齐，你们散步散到什么地方去了？”伊丽莎白一进屋，简便这样问她；等大家坐下吃饭的时候，家里其他人也都这样问她。她只得回答说，他们随便闲逛，她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说着说着，脸便红了。但是，不管是她那神色，还是什么别的迹象，都没引起大家怀疑到实情上去。

晚上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并没出现什么特别情况。那一对公开了的情人有说有笑，那对没有公开的恋人却不声不响。达西性情稳重，从不喜形于色。伊丽莎白心慌意乱，只知道自己幸福，却体会不到幸福的滋味，因为除了眼前的别扭之外，她还面临着其他种种麻烦。她预料事情公开之后，家里人会怎么想。她知道，家里人除了简以外，谁也不喜欢达西。她甚至担心，别人都会讨厌他，任凭他再有钱有势，也于事无补。

夜晚，她向简敞开了心扉。虽说贝内特小姐一向并不多疑，这次却断然不肯相信。

“你在开玩笑，莉齐，这不可能！答应嫁给达西先生！不，不，你休想骗我。我知道这不可能。”

“一开头就这么不幸！你是我唯一可信赖的，要是你不相信我，那就没有人会相信我了。可我真不是开玩笑。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仍然爱着我，我们已经许定了终身。”

简拿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哦，莉齐！这不可能。我知道你十分讨厌他。”

“你一点也不了解这件事。你那话就别提了。也许我以前不像现在这样爱他。可是这一类事切不可记得太牢。这一次之后，我要把它忘个一干二净。”

贝内特小姐仍然显得十分惊异。伊丽莎白又一次更加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这是事实。

“天哪！真会有这种事！不过我现在应该相信你了，”简大声说道。“亲爱的莉齐，我想——我要恭喜你——可你肯定——请原谅我这样问你——你十分肯定你嫁给他会幸福吗？”

“那毫无疑问。我们两个都认为，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不过你高兴吗，简？你愿意要这样一位妹夫吗？”

“非常愿意。没有比这使我和宾利更高兴的事啦。不过，这件事我们以前考虑过，谈论过，认为不可能。你当真非常爱他吗？哦，莉齐！人怎么都可以，没有爱情可不能结婚。你确实觉得你应该这样做吗？”

“哦，是的！等我统统告诉了你之后，你只会认为，比起我的感觉来，我做得还不够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唔，我应该承认，我爱他比爱宾利来得深切一些。恐怕你要生气了吧。”

“好妹妹，请你严肃一些。我想严肃地跟你谈谈。凡是可以告诉我的事，请你赶快统统告诉我。你能告诉我你爱他多久了吗？”

“那是慢慢发展起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我想，应该从我最初看到他彭伯利的美丽庭园算起。”

简又一次恳求妹妹严肃些，这一次总算产生了效果，伊丽莎白马上一本正经地对简说，她真爱达西。贝内特小姐对这一点置信不疑之后，便也心满意足了。

“我感到十分高兴，”她说，“因为你会和我一样幸福。我一向很器重他。不说别的，光凭他爱你，我也该始终敬重他。现在他既是宾利的朋友，又要做你的丈夫，因此除了宾利和你之外，我最喜爱的就是他啦。不过，莉齐，你真狡猾，还对我保守秘密呢。你去彭伯利和兰顿的事，一点也不对我说！我所了解的一些情形，全是别人告诉我的，而不是你讲的。”

伊丽莎白把保守秘密的原因告诉了姐姐。她一直不愿意提起宾利，由于心绪不定的缘故，又总是避而不提达西。可是现在，她不再向姐姐隐瞒达西如何为莉迪亚的婚事奔波了。她把事情和盘托出，姐妹俩一直谈到半夜。

“天哪！”第二天早晨，贝内特太太站在窗口嚷道，“那位达西先生真讨厌，又跟着亲爱的宾利到这里来了！他怎么这么不知趣，老往这里跑？我还以为他会去打鸟，或者随便去干点别的什么，而别来打扰我们。我们拿他怎么办呢？莉齐，你还得陪他出去走走，免得他妨碍宾利。”

伊丽莎白一听这个主意，正中下怀，禁不住笑了。但是母亲总说他讨厌，又真叫她气恼。

两位先生一走进门，宾利便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跟她热烈握手，她一看便知道，他得到了确凿的消息。过了不一会，他大声说道：“贝内特太太，附近有没有别的曲径小道，好让莉齐今天再去迷迷路？”

“我建议，”贝内特太太说，“达西先生、莉齐和基蒂今天上午都去奥克姆山。这段路又长又宜人，达西先生从没见过那里的景色。”

“这对他们两人是再好不过了，”宾利先生答道。“可是基蒂一定吃不消。是吧，基蒂？”

基蒂承认，她宁可待在家里。达西声称，他很想到山上观观景致，伊丽莎白则默然表示同意。她正上楼去准备，贝内特太太跟在后面说道：

“实在抱歉，莉齐，害得你单独陪着那个讨厌鬼，不过，希望你不要介意。你知道，这都是为了简。你犯不着跟他攀谈，偶尔敷衍两句就行了。因此，你也不要多费心思。”

散步的时候，两人决定晚上就去请求贝内特先生同意。母亲那里则由伊丽莎白自己去说。她拿不定母亲会做何反应。她有时在想：达西尽管有财有势，这未必能消除母亲对他的憎恶。但是，母亲对这门婚事不管是极力反对，还是极为满意，她的言谈举止都不会得体，总要让人觉得她毫无见识。让达西先生听见母亲气势汹汹地表示反对也好，欢天喜地地表示赞成也好，她都觉得忍受不了。

到了晚上，贝内特先生刚回到书房，她便看见达西先生也起身跟了进去。顿时，她心里感到万分焦灼。她并不害怕父亲反对，而是怕他给弄得不愉快。她想，她本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如果因为选择对象而给父亲带来痛苦，让父亲为她的终身大事担忧遗憾，那未免太不像话。她伤心地坐在那里，直到达西先生又回来了，一见他面带笑容，她才松了口气。过了一会，达西走到她和基蒂就坐的桌前，假装欣赏她手里的活计，轻声说道：“快去你父亲那里，他在书房里等你。”伊丽莎白马上去了。

父亲正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样子既严肃，又焦急。“莉齐，”他说，“你在搞什么名堂？你是不是疯了，怎么会答应这个人？你不是一直都在恨他吗？”

她这时真巴不得自己当初的看法能理智一些，言词能温和一些！那样一来，她也就用不着无比尴尬地去解释，去剖白了。可现在既然非得费些口舌，她只得心慌意乱地对父亲说，她爱达西先生。

“换句话说，你是打定主意要嫁给他啦。他当然有的是钱，你可以比简有更多的漂亮衣服，漂亮马车。可这些东西会使你幸福吗？”

“你除了认为我不爱他以外，”伊丽莎白说，“还有别的什么反对意见吗？”

“丝毫没有。我们都知道他是个高傲、讨嫌的人。不过，只要你真喜欢他，这也无关紧要。”

“我喜欢他，我真喜欢他，”伊丽莎白眼里噙着泪花答道。“我爱他。他并不是傲慢得不合道理。他可爱极了。你不了解他的真正为人。因此，我求你不要用那样的言词谈论他，免得让我伤心。”

“莉齐，”父亲说道，“我已经应允他了。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蒙他不弃，有所要求，我当然决不敢拒绝。如果你已经决定要嫁给他，我现在也应允你了。不过，我还是劝你重新考虑一下。我了解你的脾气，莉齐。我知道，除非你真正敬重你的丈夫，除非你认为他高你一筹，否则你就不会觉得幸福，也不会觉得体面。你是那样活泼聪慧，要是嫁个不般配的丈夫，那是极其危险的。你很难逃脱丢脸和悲惨的下场。孩子，别让我伤心地看着你瞧不起你的终身伴侣。你可不要稀里糊涂的。”

伊丽莎白变得更加激动，回答得也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她再三表明达西先生确实是她选择的对象，说她是渐渐对他敬重起来的，说她确信达西对她的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经受了好多个月悬而未决的考验，后来还津津乐道地列数了达西的种种优良品质，最后终于打消了父亲的疑虑，心甘情愿地赞成了这门婚事。

“好孩子，”等女儿讲完了，他便说道，“我没有意见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倒配得上你。莉齐，我可不愿意让你嫁给一个与你不相配的人。”

为了使父亲对达西先生有个完满的印象，伊丽莎白又说起了他自告奋勇搭救莉迪亚的事。父亲一听大为惊奇。

“今天晚上真是奇迹迭出啊！这么说来，全靠达西先生鼎力相助啦——捏合了这门亲事，拿出钱来，替那家伙还债，给他找了个差事！这再好也没有了！这就省了我好多麻烦，好多钱。假如事情是你舅舅干的，我就一定非要还他不可。不过，这些陷入狂恋的年轻人总是自行其是。我明天就提出还他钱，他会慷慨激昂地大吹大擂，声称他如何爱你，这样事情就了结了。”

他随即记起，几天前他念柯林斯先生的那封信时，伊丽莎白有多么局促不安。他取笑了她一阵之后，终于放她走了，她刚要走出屋，他又说：“要是有年轻人来向玛丽或基蒂求婚，就让他们进来好了，我正闲着呢。”

伊丽莎白心里一块大石头，这才算落了地。她在自己房里沉思了半个钟头之后，倒能比较镇定地来到众人中间。事情来得太突兀，一时还高兴不起来，不过这个夜晚还是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需要担忧了，终究会产生一种安然自得、亲密无间的适意感。

晚上母亲去梳妆室的时候，伊丽莎白也跟了进去，她把这条重大新闻告诉了她。结果大大出乎意料。贝内特太太乍听到这条消息，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虽说她遇到对家里有好处的事，或者有人来向女儿求爱之类的事，反应向来都不迟钝，但这次硬是迟疑了半天，才听懂了女儿的话。她最后终于清醒过来，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忽而站起来，忽而又坐下，忽而诧异，忽而又为自己祝福。

“天哪！老天保佑！只要想一想！天哪！达西先生！谁会想到啊！真有这回事吗？哦！我的心肝莉齐！你就要大富大贵了！你会有多少零用钱，多少珠宝，多少马车啊！简就差远了——简直是天上地下。我真高兴——真快活！多么可爱的一个人！那么英俊！那么魁梧！哦，亲爱的莉齐！我以前那么讨厌他，请代我向他赔罪，但愿他不计较。亲爱的莉齐！城里有座住宅！家里琳琅满目！三个女儿出嫁啦！每年有一万镑的收入！哦，天哪！我会怎么样啊，我要发狂了。”

这番话足以证明，她完全赞成这门婚事。伊丽莎白庆幸的是，母亲这些信口开河的话，只有她一个人听见。过了不久，她便走开了。但她回到自己房里还不到三分钟，母亲又赶来了。

“我的宝贝，”母亲大声叫道，“我脑子里光想着这件事！每年有一万镑的收入，可能还要更多！阔得像王公一般！还有特许结婚证！你当然应该凭特许结婚证结婚[1]！不过，我的宝贝，快告诉我达西先生最爱吃什么菜，我明天就做给他吃。”

这是个不祥之兆，看来母亲又要在那位先生面前出丑了。伊丽莎白觉得，她虽然确信自己已经赢得了达西最热烈的爱，而且也得到了家人的同意，但事情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不过，出乎她的意料，第二天进展得倒挺顺利。原来，多亏贝内特太太对未来的女婿还有些敬而远之，不敢贸然跟他说话，只能向他献点殷勤，恭维一下他的远见卓识。

伊丽莎白高兴地发现，父亲也在尽力跟达西先生亲近。过了不久，贝内特先生便对她说，他越来越器重达西了。

“我非常器重我的三个女婿，”他说。“威克姆也许最受我宠爱。不过我想，你的丈夫也像简的丈夫一样讨我喜欢。”

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一来精神，马上又变得调皮起来了，她要达西先生讲一讲他当初是怎么爱上她的。“你是怎么开头的？”她说。“我知道你一旦开了头，就会一帆风顺地进行下去。可是，你当初是怎么开头的呢？”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你的什么神情，听见你的什么言语，便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是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才发现爱上了你。”

“我的美貌起初并没使你动心，至于我的举止——我对你的态度至少不是很有礼貌，每次跟你说话总想让你痛苦一番。请你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喜爱我的唐突无礼？”

“我喜爱你头脑机灵。”

“你还是称之为唐突吧。不折不扣的唐突。事实上，你讨厌恭恭谨谨、虔虔敬敬和殷勤多礼那一套。有些女人从说话，到神态，到思想，总想博得你的欢心，你厌恶这种女人。我引起了你的注意，打动了你的心，因为我跟她们截然不同。假如你不是实在和蔼可亲的话，你一定会因此而恨我。不过，尽管你想尽办法来掩饰自己，你的情感却总是高尚的，公正的。你从心里憎恶那些拼命向你献殷勤的人。瞧，我这么一说，就省得你费神解释了。说真的，通盘考虑一下，我觉得你这样做完全合情合理。当然，你并不了解我有什么实在的优点——不过人在谈恋爱的时候，谁也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当初简在内瑟菲尔德病倒了，你对她那样温柔体贴，这难道不是优点吗？”

“简实在太可爱了！谁能不关心她呢？不过，就权当这是我的一条优点吧。我的优点全靠你夸奖啦，你就尽量夸张吧。作为报答，我要经常寻找机会嘲笑你，跟你争论。我这就开始：请问你为什么总不愿意直截了当地谈到正题？你第一次来访，以及后来在这儿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要躲避我？尤其是你来拜访的那一次，为什么摆出那副神气，好像全然不把我放在心上？”

“因为你板着个脸，一言不发，我不敢贸然行事。”

“可我觉得难为情呀。”

“我也一样。”

“你来吃饭那次本来可以跟我多谈谈的。”

“假如不是那么爱你，或许倒可以多谈谈。”

“真不凑巧，你做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而我偏偏又合情合理地接受了你这个回答！假如我不来理会你，说不定你要拖到哪年哪月！假如不是我问起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肯开口！我决定感谢你挽救了莉迪亚，这当然产生了巨大的作用——恐怕太大了。如果说我们因为违背了当初的诺言，才获得了目前的快慰，那在道义上怎么说得过去？我实在不该提起这件事。万万不该。”

“你用不着难过。道义上完全说得过去。凯瑟琳夫人蛮横无理，想要拆散我们，反而使我彻底打消了疑虑。我并非承蒙你急于想感谢我，才获得了目前的幸福。我可等不及让你先开口。我听姨妈一说，心里便产生了希望，于是便打定主意，立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凯瑟琳夫人帮了大忙，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她就乐意帮忙。不过，请告诉我，你这次来内瑟菲尔德究竟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骑着马到朗伯恩来难为情一番？还是准备做点正经事？”

“我的真正目的，是想看看你，如果可能的话，想断定是否有希望使你爱上我。我对别人、对自己都声称，我是来看你姐姐是否依然爱着宾利，如果她还爱着他，那我就向宾利认错，这一点我已经做到了。”

“你有没有勇气向凯瑟琳夫人宣布我们这件事？”

“我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时间，伊丽莎白。不过，这件事是应该做的。你要是给我一张纸，我马上就做。”

“要不是我自己有封信要写，我一定会像另一位年轻小姐那样，坐在你身旁，欣赏你那工整的书法[1]。可惜我也有一位舅妈，再也不能不给她回信了。”

原来，伊丽莎白不愿挑明舅妈过高估计了她与达西先生的关系，因此一直没有回复加德纳太太写来的那封长信。现在有了这条消息告诉她，她一定会感到万分高兴。不过伊丽莎白又觉得，让舅父母迟了三天才知道这条喜讯，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她马上写道：

亲爱的舅妈，承蒙你一片好心，给我写来那封长信，令人欣慰地说明了种种详情细节。我本当早日回信道谢，但是说实话，我有点生气，因此没有回信。你当时想象得有些言过其实。可是现在，你尽可爱怎么想象就怎么想象吧。张开想象的翅膀，任你怎么异想天开，只要不认为我已经结婚，你决不会有很大出入。你得马上再写封信，把他再赞美一番，而且要赞美得大大超过你上一封信。我要多谢你没带我到湖区去。我怎么那样傻，居然想去那里！你说要驾上两匹小马去游园，这个主意可真有意思。我们可以每天绕着彭伯利庄园兜一圈。我现在成了天下最幸福的人。也许别人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可是谁也不像我这样名副其实。我甚至比简还要幸福，她只是莞尔而笑，我却是开怀大笑。达西先生分出一部分爱我之心，向你表示问候。请你合家到彭伯利来过圣诞节。

您的外甥女

达西先生写给凯瑟琳夫人的信，格调和这封信大为不同，而贝内特先生写给柯林斯先生的回信，则又和这两封信截然不同。

亲爱的先生：

我要烦请你再恭贺我一次。伊丽莎白马上要做达西夫人了。请多多劝慰凯瑟琳夫人。不过，假若我是你，我将站在她外甥一边，他可以给你更多的好处。

你的真诚的……

宾利小姐祝贺哥哥即将结婚，虽说不胜亲切，但却毫无诚意。她甚至写信给简，表示恭喜，并把她那一套虚情假意重新倾诉了一番。简没有受蒙骗，不过倒有些感动。她虽说并不信赖她，可还是回了她一封信，措词十分亲切，实在让她受之有愧。

达西小姐一接到喜讯，便表示了由衷的欣喜之情，正如哥哥发出喜讯时一样情真意切。她写了四面信纸，还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喜悦，不足以表明她多么渴望嫂嫂会疼爱她。

贝内特先生还没收到柯林斯先生的回信，伊丽莎白也没接到柯林斯夫人的祝贺，但是朗伯恩这家人却听说，柯林斯夫妇跑到了卢卡斯家。他们之所以突然赶来，原因很快就弄清楚了。原来，凯瑟琳夫人接到外甥的来信，不禁勃然大怒，夏洛特偏偏要为这门婚事感到欣喜，因此便急火火地想躲避一下，等到这场风暴平息了再说。伊丽莎白觉得，她的朋友能在这种时候赶来，真让她从心坎里感到高兴。不过在会面的过程中，她有时又难免认为，她为这种乐趣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因为她眼看着柯林斯先生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对达西先生大献殷勤。不过，达西先生倒镇定自诺地容忍着。他甚至还能听得进威廉．卢卡斯爵士的絮叨，只听他恭维说，他撷取了当地最绚丽的明珠，并且大大落落地表示，希望今后能常在宫里见面。直到威廉爵士走开之后，他才无奈他耸耸肩。

还有菲利普斯太太，她为人粗俗，也许会叫达西更难忍受。菲利普斯太太像她姐姐一样，见宾利和颜悦色，说起话来很随便，但对达西敬畏备至，不敢造次，不过她每次一开口，总是俗不可耐。虽说她因为敬重达西而显得比较安静，但她没有因此而变得文雅一些。伊丽莎白千方百计不让达西受到这两个人的一再纠缠，总是竭力让他跟他自己谈话，跟她家里那些不会使他难堪的人谈话。虽说这些应酬使她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大大减少了恋爱的乐趣，但是却给未来增添了希望。她乐滋滋地期待着尽快离开这些讨厌的人们，到彭伯利去享受他们舒适而优雅的家庭生活。

第十九章

贝内特太太把两个最争脸的女儿打发出去的那一天，也是她做母亲的心里最快活的一天。她以后如何得意而自豪地去探访宾利夫人，跟人家谈论达西夫人，这是可想而知的。看在她一家人的分上，我倒希望能顺便说一句：她称心如意地为这么多女儿找到归宿之后，说来可喜，她后半辈子居然变成一个通情达理、和蔼可亲、见多识广的女人。不过她时而还有些神经质，而且始终笨头笨脑，这也许倒是她丈夫的幸运，不然他就无法享受那异乎寻常的家庭乐趣了。

贝内特先生极为惦念二女儿。他很少为别的事出门，只因疼爱伊丽莎白，便经常跑去看望她。他喜欢到彭伯利去，而且专爱选择别人意料不到的时候。

宾利先生和简在内瑟菲尔德只住了一年。尽管宾利先生脾气随和，简性情温柔，这夫妇俩也还不大愿意和贝内特太太，以及梅里顿的亲友们住得太近。于是宾利先生满足了姐姐妹妹的殷切愿望，在德比郡邻近的一个郡买了一幢房子。这就为简和伊丽莎白又增添了一道幸福的源泉：两人相距不足三十英里。

基蒂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两个姐姐那里，这对她来说大有裨益。因为接触的都是些比往常高尚的人，她本身也跟着大有长进。她生性不像莉迪亚那样放荡不羁，现在摆脱了莉迪亚的影响，又受到妥善的关照，她也就不像以前那样轻狂，那样无知，那样寡趣，当然家里总是小心翼翼，不让她再跟莉迪亚接触，免得她又要学坏。虽然威克姆夫人接二连三请她去住，扬言那里有多少舞会，多少好小伙，父亲总也不许她去。

玛丽成为守在家里的惟一女儿。贝内特太太一个人坐不住，自然也搅得女儿无法探求学问。玛丽不得不和外界应酬，不过仍能对早晨的每次拜友接客高谈阔论一番。她不再因为比不过姐妹们的美貌而自惭形秽了，于是她父亲不禁怀疑，她是否甘愿出现这种变更。

说到威克姆和莉迪亚，他们的性格并没有因为两个姐姐结婚而有所改变。威克姆心想，伊丽莎白本来并不了解他的忘恩负义和虚伪欺诈，现在却了如指掌了，不过他还是处之泰然，并且指望说服达西给他找个差事。伊丽莎白结婚时接到莉迪亚的一封贺信，从信中可以看出，即使威克姆本人没抱这种指望，至少莉迪亚也有这个意思。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莉齐：

祝你幸福。要是你爱达西抵得上我爱威克姆的一半，那你一定会十分幸福了。你能这样富有，真让人不胜欣慰。当你闲着无事的时候，希望能想到我们。我相信，威克姆一定很想在宫廷里找份差事做做。要是没有人帮帮忙的话，我们实在没有多少钱维持生计了。随便什么差事都行，只要每年能有三四百镑的收入。不过，要是你不愿意跟达西先生讲，那就不必提起。

你的……

伊丽莎白果然不愿意讲，便回信劝说妹妹别提这种要求，别抱这种念头。不过，她还是尽量从自己的用项中节省一些，经常寄去接济他们两人。她一向看得清楚，他们只有那么点收入，两口子又那样挥霍无度，只顾眼前，不顾今后，当然不够维持生活。两人每次搬家，总要写信向简或伊丽莎白求援，要求接济他们一些钱，好去还账。即使天下太平退伍还乡了，他们的生活也极不安定。两人老是东迁西徙，寻求便宜房子住，结果总要多花不少钱。威克姆不久便情淡爱弛，莉迪亚对他稍许持久一些，尽管她年纪轻轻，行为放纵，还是顾全了婚后应有的名声。

达西虽然始终不让威克姆到彭伯利来，但是看在伊丽莎白的面上，依旧帮他谋求职业。莉迪亚趁丈夫去伦敦或巴思寻欢作乐的时候，偶尔跑到彭伯利做做客。不过，这夫妇俩倒常去宾利家，而且一住下来就不想走，结果连宾利那样好脾气的人，也给惹得不高兴，居然说起，要暗示他们快走。

宾利小姐见达西结婚了，不由得万分伤心。但是，为了保持到彭伯利做客的权利，她还是打消了满腹怨恨。她比以前更喜爱乔治亚娜，对达西几乎像以前一样情意绵绵，并把以前对伊丽莎白的失礼之处尽加补偿。

彭伯利现在成了乔治亚娜的家。姑嫂之间正如达西期待的那样情投意合。她们甚至能完全遵照自己的意愿，做到互疼互爱。乔治亚娜对伊丽莎白推崇备至，不过，起初听见嫂嫂用那种活泼调皮的口气跟哥哥讲话，不禁大为惊异，甚至有些惊愕。她一向敬重哥哥，其程度几乎超过手足之情，现在居然发现他变成公开打趣的对象。她见识到了以前闻所未闻的事情。经过伊丽莎白的诱导，她开始懂得：妻子可以对丈夫放肆，做哥哥的却不许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妹妹调皮。

凯瑟琳夫人对她外甥这门婚事极为气愤。外甥写信向她报喜时，她不由得原形毕露，百无禁忌，写了封信把达西痛骂了一顿，而对伊丽莎白骂得尤其厉害，于是双方一度断绝了来往。后来，达西终于让伊丽莎白给说服了，决定宽恕姨妈的无礼，力求与她和解。姨妈稍许强拗了一下，心里的怨恨便冰消冻释了，这或许是由于疼爱外甥的缘故，也可能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外甥媳妇表现如何。尽管彭伯利添了这样一位主妇，而且主妇在城里的舅父母也多次来访，致使这里的树林受到了玷污，但凯瑟琳夫人还是屈尊来探望这夫妇俩。

这夫妇俩跟加德纳夫妇一直保持着极其密切的关系。达西和伊丽莎白都真心喜爱他们。两人也十分感激他们，因为正是多亏他们把伊丽莎白带到德比郡，才促成两人结为伉俪。

简．奥斯丁年表

1764年

4月26日：乔治．奥斯丁牧师与卡桑德拉．李结婚。

1765年

2月13日：大哥詹姆斯．奥斯丁出生于迪恩。

1766年

8月26日：二哥乔治．奥斯丁出生于迪恩。

1767年

10月7日：三哥爱德华．奥斯丁出生于迪恩。

1768年

7月/8月：奥斯丁家搬至斯蒂文顿。

1771年

6月8日：四哥亨利-托马斯．奥斯丁出生于斯蒂文顿。

1773年

1月9日：姐姐卡桑德拉-伊丽莎白．奥斯丁出生于斯蒂文顿。

3月23日：奥斯丁先生成为斯蒂文顿和迪恩两个教区的教区长，并在斯蒂文顿招收寄宿生，补贴家庭开支。

1774年

4月23日：五哥弗朗西斯-威廉．奥斯丁出生于斯蒂文顿。

1775年

12月16日：简．奥斯丁出生于斯蒂文顿。

1779年

6月23日：弟弟查尔斯-约翰．奥斯丁出生于斯蒂文顿。

1782-1788年

奥斯丁家在斯蒂文顿举行了一些业余演出。

1783年

春：与卡桑德拉随表姐简．库珀离家去牛津考里太太的女子寄宿学校念书。

夏：考里太太将学校迁至南安普敦，姊妹俩患传染病被接回家。

1785年

春：与卡桑德拉被送到雷丁的修道院学校念书。

1786年

12月：与卡桑德拉辍学回家，接受父亲的教育。

1787-1793年

开始其少年习作，完成并誊清《第一册》《第二册》及《第三册》。

1788年

夏：奥斯丁夫妇带简和卡桑德拉去肯特和伦敦。

1794年

秋（？）：写作书信体小说《苏珊夫人》。

1795年

（？）：写作书信体小说《埃丽诺与玛丽安》（《理智与情感》的前身）。

该年12月至次年1月：与同龄青年汤姆．勒弗罗伊情意甚密。

1796年

简．奥斯丁存世的信件开始于1月9日。

完成《埃丽诺与玛丽安》。

10月：开始写《初次印象》（《傲慢与偏见》的前身）。

1797年

8月：完成《初次印象》。

11月1日：父亲为《初次印象》向出版人卡德尔寻求出版机会，对方未见作品即予否决。

同月：将《埃丽诺与玛丽安》改写成《理智与情感》。

冬：拒绝了塞缪尔．布莱科尔牧师的求爱。

1798年

开始写作《苏珊》（《诺桑觉寺》的前身）。

1799年

约在6月完成《苏珊》。

1800年

12月：父亲决定退休。

1801年

随父母和姐姐搬到巴思。

夏：随家人外出期间与一牧师坠入爱河，约定来年夏天再相聚，后接到青年突然死去的噩耗。

1802年

12月2日晚：21岁的牧师哈里斯．比格-威瑟向简求婚，简当即答应了。

12月3日早晨：简改变主意，收回了自己头天晚上的许诺。

冬：修订《苏珊》。

1803年

春：将《苏珊》的版权卖给伦敦出版人克劳斯比，但对方并非出版此书。

1804年

约在这一年写作《沃森一家》。

1805年

1月21日：父亲在巴思病逝。

夏：32岁的牧师爱德华．布里奇斯向简求婚，遭到拒绝；秋天又转而向简的姐姐求婚。

誊清《苏珊夫人》，并放弃《沃森一家》。

1806年

7月2日：跟随母亲、姐姐离开巴思，10月移居南安普敦。

1809年

4月5日：试图争取《苏珊》出版未果。

7月7日：跟随母亲、姐姐搬到乔顿，结束了不安定的生活。

8月：焕发了写作的兴致。

1810年

冬：出版人埃杰顿接受《理智与情感》。

1811年

2月：开始构思《曼斯菲尔德庄园》。

3月：在伦敦看《理智与情感》的校样。

10月30日：《理智与情感》出版，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一位女士著/1811年。”

冬（？）：修改《初次印象》，改写成《傲慢与偏见》。

1812年

秋：将《傲慢与偏见》的版权以110英镑卖给出版人埃杰顿。

1813年

1月28日：《傲慢与偏见》出版，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理智与情感》作者著/1813年。”

7月（？）：完成《曼斯菲尔德庄园》；《理智与情感》和《傲慢与偏见》发行第二版。

大约这年11、12月间（或次年1月）：将《曼斯菲尔德庄园》版权再次卖给出版人埃杰顿。

1814年

1月21日：开始写《爱玛》。

5月9日：《曼斯菲尔德庄园》出版，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理智与情感》与《傲慢与偏见》作者著/1814年。”

1815年

3月29日：完成《爱玛》。

8月8日：开始写《劝导》。

11月13日：参观卡尔顿宫，应邀将下一部作品赠给摄政王。

12月底：《爱玛》由出版人约翰．默里出版，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傲慢与偏见》作者著/1816年”，并将一精装本赠给摄政王。

1816年

春：开始感到身体不适。

亨利．奥斯丁买回《苏珊》旧稿，让作者重新修订。

7月18日：完成《劝导》初稿；8月6日：定稿。

《曼斯菲尔德庄园》由约翰．默里再版；发行《曼斯菲尔德庄园》及《爱玛》的法文版。

1817年

1月27日：开始写《桑迪顿》；3月18日：停笔。

4月27日：立遗嘱。

5月24日：由卡桑德拉带着去温切斯特就医。

7月18日清晨：病逝；24日：葬于温切斯特主教堂。

秋（？）：亨利与约翰．默里安排《诺桑觉寺》（即《苏珊》的修订本）和《劝导》出版事宜。

12月底：《诺桑觉寺》与《劝导》结集出版，封面注明：“《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作者奥斯丁小姐著/附有作者生平传略/合计四卷/1818年。”

注释

译 序

[1]见伊斯．沃特编辑的《简．奥斯丁评论集》第35页。

[2]见朱虹编选《奥斯丁研究》第63页。

[3]转引自《简．奥斯丁评论集》第4页。

第一卷

第一章

[1]9月29日，英国四个结账日之一。雇用用人多在此日，租约也多于此日履行。

[2]按英国当时的习俗，拜访新迁来的邻居，先得由家中男主人登门拜访之后，女眷才可以去走访。

[3]莉齐系二女儿伊丽莎白的昵称，伊莱扎也是她的昵称。"

第二章

[1]基蒂系四女儿凯瑟琳的昵称。

第三章

[1]按英国当时风俗，男女之间相邀跳舞，每轮总是连跳两曲。

[2]法国的一种乡间舞，跳舞者排成两排对舞。

第四章

[1]尤指私立女子学校，青年女子在这里读书写字，弹琴唱歌，学习缝纫之类。

[2]在当时的英国社会，靠做生意维生的人受到上流社会的蔑视。

[3]按英国当时的习惯，姓加“小姐”是对大小姐的正式称呼，二小姐以下或称教名，或称教名加姓。所以，本书中的“贝内特小姐”，一般指大小姐简．贝内特。

第五章

[1]英国国王授予的荣誉称号，其地位低于从男爵，不能世袭。

第六章

[1]科一种牌戏，玩牌者可以互相换牌。

第七章

[1]指英国军人。

第八章

[1]伦敦街名。此地以销售珠宝、绸缎著名。

[2]卢牌：系法国一种赌钱的牌戏，输家要将赌金交入总赌注额里。

[3]当时英国赌风甚盛，无论男女，经常玩大赌，有时一次可输数百镑。

第十章

[1]当时，在英国南方，特别是在上流社会，从早饭到晚饭之间没有固定的午餐，因此，“上午”系指早晨到下午四五点钟这段时间，而“下午”这个字眼则很少见。

[2]供两人对玩的一种牌戏，一般只用七以上的三十二张牌。

[3]系苏格兰一种轻快活泼的乡间舞蹈。

第十一章

[1]系由肉汁、蛋黄、碎杏仁和奶油掺和而成的汤液。当时，英国人在舞会上常喝兑酒的白汤，借以热身与提神。

第十四章

[1]18世纪后半叶开始盛行的一种四人牌戏。

[2]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由于封建意识的影响，英国出现了一股反小说的邪风，特别是封建贵族阶级，公然将小说视为一种无聊甚至有害的消遣，加以唾弃。柯林斯自称“从来不读小说”，进一步显示了他的趋炎附势，故作优雅。

[3]詹姆斯．福代斯（1720-1796），英格兰牧师兼诗人，著有《对青年妇女布道集》（1765），内容大多是向青年妇女灌输封建伦理道德。奥斯丁在此以诙谐的笔调，抨击了那些旧道德。

[4]二人对玩的一种棋，双方各持十五子，掷骰子行棋。

第十五章

[1]一种牌戏，有些牌上带有奖彩。

第十六章

[1]类似桥牌的一种牌戏。

第十八章

[1]系指向教会缴纳的农畜产品税，其税率约为年产值的十分之一，故名什一税。

第二十一章

[1]伦敦街名，有名的住宅区，临近海德公园。

第二卷

第一章

[1]指当时的新式服装。

第四章

[1]英格兰西北部著名景区，山峦叠嶂，湖泊密布，华兹华斯、柯勒律治、骚塞等“湖畔诗人”即居住于此地。

第六章

[1]一种牌戏，类似二十一点。

第十章

[1]在当时的封建社会中，财产全由长子继承，其余的儿子因为没有生活来源，只得仰仗兄长或朋友资助。

第十二章

[1]英格兰肯特郡东部港口，避暑胜地。

第十六章

[1]英格兰东南部著名海滨疗养胜地。

第十九章

[1]英格兰德比郡一教区，多温泉及钟乳石洞穴，疗养胜地。

[2]德比郡一名胜地区，以图书馆、美术及雕刻著称，其花园也极为别致。

[3]查茨沃思附近一山谷，布满精巧绮丽的岩石和绿叶成荫的树木。

[4]德比郡西北部山地，其最高峰高达六百多米。

[5]系德比郡一种著名矿石。

[6]系英格兰南部一村庄，1704年英国莫尔伯勒公爵曾在此击败法国人。

[7]英格兰中部瓦威克郡首府，以宏伟的城堡而著称。

[8]凯内尔沃思：瓦威克郡城镇，建有凯内尔沃思城堡。

第三卷

第四章

[1]系苏格兰南部一村庄，临近英格兰边界地区。当时，许多英格兰恋人都跑到那里举行婚礼。

[2]伦敦南部小镇，18世纪时为游览胜地，后以跑马场著称。

第七章

[1]系用葡萄酒与热水或牛奶、糖、柠檬、香料等配制而成的一种饮料。

第九章

[1]英格兰东北部港口城市，位于泰恩河畔，英国所产的煤大都由此运往世界各地。

[2]建于1720年，地址就在现在的海马克剧院北面。1821年，海马克剧院建成后，小剧院即被拆除。

第十一章

[1]内瑟菲尔德庄园的女管家。

[2]创办于1785年，起初为《世界记事日报》，自1878年更名为《泰晤士报》。

[3]伦敦于1792至1842年出版的一种日报，供稿人中，有柯勒律治和华兹华斯。

第十二章

[1]系英格兰北部港口城市，避暑胜地。

第十四章

[1]原文为餐厅，可能是作者的疏忽，从后文看，此处应为起居室。

第十六章

[1]指第二卷第十二章达西写给伊丽莎白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我只想再加一句：愿上帝保佑你。”话里本来含有几分怨气，故而伊丽莎白在有意嘲弄达西。

第十七章

[1]按英国当时的法律，结婚多采用结婚通告，由牧师在星期日做早祷时，读完第二遍《圣经》经文之后当众宣布，并连续宣布三个礼拜。其间，如果男女双方家长或保护人有人出来反对，结婚通告便不生效。为避免这种情况，可采用特许结婚证。显然，贝内特太太惟恐遭到凯瑟琳夫人的阻拦，于是便建议女儿领取特许结婚证，尽快操办婚事。

第十八章

[1]指宾利小姐看达西写信那件事，见第一卷第十章。

版权信息

书  名　简·奥斯丁小说全集　理智与情感

作  者　【英国】简·奥斯丁（Jane Austen）

译  者　孙致礼

责任编辑　孙　峰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4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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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译序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注释

译序

简·奥斯丁发表的第一部小说《理智与情感》，其初稿是1796年写成的书信体小说《埃丽诺与玛丽安》；而作者将《埃丽诺与玛丽安》改写成《理智与情感》，则是1797年11月的事。此后十余年，《理智与情感》变得无声无息，直至1811年3月，奥斯丁在书信中透露：她在伦敦看该书的校样。该书于当年10月30日出版，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一位女士著/1811年”。10月31日的《记事晨报》上发布了该书的第一个广告，称其为“某女士的一部新小说”。11月7日，该书被誉为“一部杰出的小说”。11月28日，该书变成“A—女士的一部有趣的小说”—比“某女士”进了一步，该广告亮出了作者姓氏的第一个字母A。这似乎是《理智与情感》的最后一个广告。

《理智与情感》定价为15先令一册，虽然印数不是很多（一说750册，一说1000册），但是作者于1813年7月3日写道：“《理智与情感》每一册都卖出去了，除版权之外（如果那还有什么价值的话），给我带来140镑收入。”同年10月，《理智与情感》出了第二版。

从写作和出版年代来看，《理智与情感》与《傲慢与偏见》是一前一后创作、一前一后发表的，因而在格调上十分接近，很像一对孪生姐妹，几乎同样富于幽默情趣。两者不同的是，《傲慢与偏见》只有一个女主角，《理智与情感》却有两个女主角，小说以那姐妹俩曲折复杂的婚事风波为主线，通过“理智与情感”的幽默对比，提出了道德与行为的规范问题。

姐姐埃丽诺是个“感情强烈”而又“头脑冷静”的年轻姑娘。她在选择对象时，不重仪表，而讲人品，爱上了为人坦率热忱的爱德华。后来发现爱德华早已同露西订有婚约，她尽管极为伤心，却能竭力克制自己，交际应酬，行若无事。最后，爱德华相继遭到母亲和露西的遗弃，埃丽诺对他依然一往情深，终于与他结为终身伴侣，获得了真正的爱情。同埃丽诺适成对照的，是妹妹玛丽安。她虽然聪明灵慧，但过于多情善感，对爱情抱着富有浪漫色彩的幻想，一心要嫁个“人品出众，风度迷人”的如意郎君。三十五岁的布兰登上校对她表示好感时，她觉得他太老了，因而不屑一顾。随后，她意外地遇见了“风度翩翩”的轻薄公子威洛比，当即陷入热恋之中。不久被对方抛弃，她又悲痛欲绝，自我作践，差一点丢掉性命。沉痛的教训，姐姐的榜样，使她终于变得理智起来，最后还是嫁给了一直倾心于她而最没有浪漫色彩的布兰登上校。显然，作者通过这般对照描写，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人不能感情用事，感情应该受到理智的制约。

如果说玛丽安是吃了“感情有余、理智不足”的亏，那么，书中还有一伙人则是走了另外一个极端。这伙人在感情上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在“理智”上却相当“富有”。他们一个个不是冷漠自私，便是冷酷无情，为人行事总是机关算尽，貌似很有理智，实则满脑子歪门邪道，往往搞得自相矛盾，荒诞至极。约翰·达什伍德与埃丽诺姊妹本是同父异母兄妹，父亲临终时把全部家产都交给了他，嘱托他好生照应继母和三个妹妹。他当场也满口应承，并且慨然决定给每个妹妹再补贴一千镑收入。可是一回到家，经过比他“更狭隘、更自私”的妻子以“理”相劝，他又变了卦，对寡母和妹妹不但分文不给，还把她们挤出她们长期居住的诺兰庄园。约翰的岳母费拉斯太太为长子爱德华物色了一门贵亲，爱德华不从，偏要与出身低贱的露西结婚。费拉斯太太气急败坏，剥夺了他的财产继承权，并且把他撵出了家门，扬言一辈子不让他有出头之日。约翰·达什伍德和费拉斯太太，一个要财产不要兄妹情，一个要门第不要母子情，同是利令智昏，令人鄙夷。

威洛比和露西是两个无独有偶的反派角色。从表面上看，他们两人都有强烈的“情感”，不过他们的情感是虚假的，内心极度冷酷与自私。威洛比从小养成了游手好闲、放荡不羁的恶习。他先是玩弄了布兰登上校的养女伊丽莎，等她怀孕后又无情地将她遗弃。后来，他抱着同样的目的，恋上了玛丽安，与她卷入了一场“真正的爱情”。然而，一想到玛丽安没有财产供他挥霍，便又同样无情地抛弃了她，而与一位富家小姐结了婚。婚后得不到应有的幸福，他又可怜巴巴地企图再找玛丽安重温旧情。露西是个自私、狡诈的女人，她先是与爱德华订婚，爱德华被剥夺了财产继承权之后，她转而去勾引爱德华的弟弟罗伯特·费拉斯。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而结婚之后，她又在费拉斯太太面前“装作低三下四的样子，一再对罗伯特的罪过引咎自责，对她自己受到的苛刻待遇表示感激，最后终于受到费拉斯太太的赏识”。显而易见，简· 奥斯丁塑造威洛比和露西这样两个典型，是想告诫无辜的世人，不要误上那些貌似多情、实则多诈的小人的当。

在简· 奥斯丁看来，感情用事的人尽管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但只要心地善良，待人热诚，总比机关算尽的势利之徒要强百倍。这可以詹宁斯太太为例。作为书中最滑稽可笑的一个角色，她最初给人的印象是缺乏教养，粗俗不堪。她自恃嗅觉灵敏，“善于发现儿女私情”，其实是满脑子错觉，为此曾引起埃丽诺和玛丽安的反感。可是，随着小说的发展，读者发现：詹宁斯太太不仅热情无私，而且具有强烈的是非感。别看她平时有口无心，尽闹笑话，但是到了节骨眼上，她却丝毫也不糊涂。她见到费拉斯太太母女为金钱和门第而歇斯底里大发作时，颇为愤慨，毅然说道：“她们两人我一个也不可怜。”最后，她以实际行动赢得了埃丽诺姐妹俩的信任和尊重。

简· 奥斯丁写喜剧从不做正面说教。她的拿手好戏是讽刺。综观《理智与情感》全书，她的讽刺主要采取了两种艺术手法，一是滑稽模仿，二是反讽，两者相辅相成，相映成趣，经常使读者发出“启人深思的笑”[1]。在小说的前半部，作者以略带夸张的讽刺笔调，对玛丽安的伤感作了多次滑稽描写，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次，玛丽安听爱德华吟诵考柏的诗，事后她对母亲说：“我要是爱他的话，听他那样索然乏味地念书，我的心都要碎成八瓣了。妈妈，我世面见得越多，越觉得我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我会真心爱恋的男人。”离别诺兰庄园的头天夜里，她一边在房前独自徘徊，一边向那“幸福的家园”和“熟悉的树木”挥泪“话别”。后来，她来到了克利夫兰，独自登高远眺，“在这极其难得而又无比痛苦的时刻，她不禁悲喜交集，热泪夺眶而出。”吟诗时“激动得发狂”，赏景时达到“如醉如痴”，开心时能够得意忘形，悲伤时可以肝肠寸断，这既是对玛丽安的辛辣讽刺，也是对感伤派小说的无情嘲弄，这就进一步深化了小说的思想内容。

反讽的笔墨，小说里更是俯拾即是。这不仅见诸于某些人物的喜剧性格，不仅见诸于对情节的喜剧性处理，而且融汇在故事的整个构思里。玛丽安最早断定，布兰登上校“年老体衰”，根本“没有资格考虑结婚”，可后来的事实却恰恰是她自己做了布兰登太太。再看露西，她先前是那样鄙夷罗伯特·费拉斯，说他“傻乎乎的，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可是她最后又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而费拉斯太太呢，她一听说爱德华要娶露西为妻，便勃然大怒，立即导演了一场剥夺财产继承权的闹剧。可是，当后来罗伯特秘密娶了露西时，她非但没有惩罚他，反而对他慷慨资助，甚至把露西视为“掌上明珠”，而把财产和出身都胜她一筹的大儿媳埃丽诺当作“不速之客”。在简· 奥斯丁的笔下，现实就是这么恶作剧，喜欢对世人的判断、愿望和行动进行嘲讽。

《理智与情感》里有几个妙趣横生的戏剧性场面，历来为评论家所津津乐道，被称为简· 奥斯丁绝妙的讽刺章节。第一卷第二章，约翰·达什伍德夫妇在谈论要不要资助继母和三个妹妹，一个强调夺理，一个言听计从，短短一席对话，两个冷漠自私的守财奴的形象跃然纸上。第二卷第十二章，这对夫妇破例宴请约翰·米德尔顿夫妇，“这里没有出现别的贫乏，唯有言谈是贫乏的”，作者仅仅抓住区区两个小话题，便把书中几乎所有女性的弱点暴露得淋漓尽致。

简· 奥斯丁写小说，她的最大乐趣或许是创造人物。她塑造人物形象，一不靠抽象的外貌描写，二不靠精细的内心刻画，她只是借助生动的对话和有趣的情节，就能把人物写得栩栩如生。因此，英国著名作家E. M. 福斯特称简· 奥斯丁的人物是“圆的”立体，而不是“扁的”平面[2]。《理智与情感》里塑造了近二十个有闲阶级的男士、夫人和小姐，且不说前面提到的主要人物，一个个莫不是精雕细刻，活灵活现，即使着墨不多的次要人物，也写得有血有肉。露西的姐姐斯蒂尔小姐，长到二十九岁还没找到婆家，于是只好从别人的取笑中寻求点精神安慰。一次，人们拿戴维斯博士开她的玩笑，她一时得意忘形，“装出认真的样子”求詹宁斯太太替她“辟谣”，而詹宁斯太太完全理解她的心意，“当即向她保证说，她当然不会辟谣。斯蒂尔小组听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寥寥数语，活现出一个单相思小姐的可怜形象。有时，简· 奥斯丁喜欢在对话和情节之外，加上几句带有讽刺意味的议论，往往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如詹宁斯太太的二女儿夏洛特，她凭着自己的美貌，嫁给了一心向上爬的帕尔默先生。有好多次，她当着众人主动同丈夫搭话，丈夫全然不理睬她，她也毫不介意，只道是丈夫“真滑稽”。接着，作者写道：“谁也不可能像帕尔默夫人那样绝对和和气气，始终欢欢乐乐。她丈夫故意冷落她，傲视她，嫌弃她，都不曾给她带来任何痛苦；他申斥她、辱骂她的时候，她反而感到其乐无穷。”在帕尔默夫人看来，女子嫁人，不过是为了归宿和衣食之计，至于丈夫是否把她当人看待，那是无关紧要的。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妇女的可悲命运。

从布局上看，《理智与情感》包含着两个“三角”关系，故事可谓错综复杂，但作者始终能妥帖安排，作品看起来浑然一体。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一个异样的表情，一个偶然的举动，都寓有一定的含意，引起读者的关注。例如第一卷第十三章，布兰登上校正打算带领众人到惠特韦尔游览，突然，他收到一封信，“一看姓名地址，脸色刷地变了”。随即，他也不肯道明缘由，便匆匆赶到伦敦。又如第十五章，本来同玛丽安打得火热的威洛比，突然一反常态，冷冰冰地来向玛丽安一家道别，只说是“到伦敦去出差”。作者利用偶发事件制造悬念，使读者急欲看个究竟。

对话，是文学创作塑造人物形象的基本材料和基本手段。简· 奥斯丁的对话鲜明生动，富有个性，读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难怪评论家常拿她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在《理智与情感》中，露西听说埃丽诺把爱德华视为“心上人”，赶忙告诉埃丽诺：她自己早已与爱德华订了婚。尽管她是打着向“知心朋友”讲“私房话”的幌子，但是透过她那矫揉造作和洋洋得意的语调，读者可以直窥她那自私、狡诈的心灵：原来，她对埃丽诺信任是假，刺激是真。再看约翰·达什伍德，他张口是钱，闭口是钱，就连向妹妹们告别，也“祝贺”她们“不费分文就能朝巴顿方向做这么远的旅行”，生动逼真地表现了他那吝啬、贪婪、冷酷的性格特征。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读简· 奥斯丁的小说，确能“使读者由说话看出人来的”（鲁迅语）。

简· 奥斯丁的小说取材于一个“三四户人家的乡村”，天地虽然狭小了些，但却是个森罗万象、意味无穷的世界。

第一卷

第一章

达什伍德家在苏塞克斯[1]定居，可有些年代了。家里置下一个偌大的田庄，府第就设在田庄中心的诺兰庄园。祖祖辈辈以来，一家人一直过着体面日子，赢得了四近乡邻的交口称誉。已故庄园主是个单身汉，活到老大年纪。在世时，妹妹长年陪伴他，替他管管家务。不想妹妹早他十年去世，致使府上发生巨变。为了填补妹妹的空缺，他将侄儿亨利·达什伍德一家接到府上。亨利·达什伍德先生是诺兰田庄的法定继承人，老达什伍德打算把家业传给他。这位老绅士有侄儿、侄媳及其子女做伴，日子过得倒也舒心。他越来越喜爱他们。亨利·达什伍德夫妇不仅出自利害关系，而且由于心地善良，对他总是百般照应，使他过着他这个年纪要多舒适有多舒适的日子。而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也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乐趣。

亨利·达什伍德先生同前妻生下一个儿子，同现在的太太生了三个女儿。儿子是个踏实体面的青年。当年他母亲留下一大笔遗产，到他成年时有一半交给了他，为他奠定了厚实的家底。此后不久，他成了亲，又增添了一笔财产。所以，对他来说，父亲是不是继承诺兰田庄，远不像对他几个妹妹那样至关紧要。这几个妹妹假若不依赖父亲继承这笔家业可能给她们带来的进益，她们的财产便将微乎其微。她们的母亲一无所有，父亲仅仅掌管着七千镑，而对前妻另一半遗产的所有权只在生前有效，他一去世，这一半财产也归儿子承袭。

老绅士死了，开读遗嘱，发现跟其他遗嘱一样，叫人既高兴，也失望。他并非那样偏颇无情，还是把田庄传给了侄儿。但是，因为附有条件，这份遗产便失去了一半价值。本来，达什伍德先生想要这笔财产，只是顾念妻子和女儿，而不是为自己和儿子着想。但财产却偏偏要世袭给他儿子和四岁的孙子，这样一来，他便无权动用田庄的资财，或者变卖田庄的珍贵林木，来赡养他那些最亲近、最需要赡养的家眷。为了那个孩子，全盘家业都被冻结了。想当初，这孩子只是偶尔随父母亲到诺兰来过几趟，跟其他两三岁娃娃一样，也没有什么异常逗人喜爱的地方，大不过正牙牙学语，禀性倔强，好恶作剧，爱大吵大闹，却博得了老绅士的欢心。相形之下，侄媳母女多年关照的情分，倒变得无足轻重了。不过，老人也不想太苛刻，为了表示他对三个姑娘的一片心意，好歹分给了每人一千镑。

达什伍德先生起初极为失望。他性情开朗，满以为自己能多活些年岁，凭着这么大的一个田庄，只要马上改善经营，省吃俭用，就能从收入中攒下一大笔钱，然而，这笔迟迟到手的财产在他名下只持续了一年工夫，因为叔父死后不久，他也一命归天，给他的遗孀和女儿们留下的财产，包括叔父的遗产在内，总共不过一万镑。

当时，家人看他病危了，便打发人去叫他儿子。达什伍德先生竭尽最后一点气力，向儿子做了紧急交代，嘱托他照应继母和三个妹妹。

约翰·达什伍德先生不像家里其他人那么重感情。可是，此时此刻受到这般嘱托，他也深为感动，答应尽力让她们母女生活得舒舒适适的。父亲听到这番许诺，便也放宽心了。一时间，约翰·达什伍德先生有空算计起来：若是精打细算，他到底能为她们尽多大力量。

这位年轻人心眼并不坏，除非你把冷漠无情和自私自利视为坏心眼。总的说来，他很受人尊敬，因为他平常办起事来，总是十分得体。他若是娶一个和蔼一点的女人，也许会更受人尊重，甚至他自己也会和蔼一些。无奈他结婚时太年轻，太偏爱妻子了。不过，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倒也活像她丈夫，只是更狭隘，更自私罢了。

他向父亲许诺的时候，心里就在盘算，想给他妹妹每人再补贴一千镑的收入。当时，他确实觉得这是他力所能及的。他除了目前的收入和母亲的另一半遗产以外，还可望每年再添四千镑。一想到这里，心里不禁热乎乎的，他认为自己可以慷慨一点。“是的，我可以给她们三千镑，这多么慷慨大方啊！可以确保她们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啦。三千镑呀！我可以毫不费劲地省出这么一笔巨款。”他整天这么想着，接连想了好多天，一点也没反悔。

父亲的丧事刚办完，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也不打个招呼，就带着孩子、仆人来到婆婆家。谁也无法怀疑她有权来这里，因为从她公公死去的时刻起，这房子就属于她丈夫了。不过，她的行为实在太不文雅，按照人之常情，任何一个女人处在达什伍德太太当婆母的位置上，都会感到很不愉快。何况，达什伍德太太是个讲究体面、爽快大方的女人，对这种唐突无礼的事情，无论是谁干的或者对谁干的，她都会感到深恶痛绝。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在婆家从未受过任何人的喜爱，可是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向她们摆明：在必要时，她为人行事可以全然不顾别人的痛痒。

达什伍德太太厌恶这种蛮横无礼的行径，并因此而鄙视她的儿媳。一见儿媳进门，她就恨不得永远离开这个家。怎奈大女儿一再恳求，她开始考虑一走了之是否妥当。后来硬是出自对三个女儿的爱怜，她才决定留下来。看在女儿们的分上，还是不跟那个做哥哥的闹翻为好。

大女儿埃丽诺的劝解奏效了。埃丽诺思想敏锐，头脑冷静，虽然年仅十九岁，却能为母亲出谋划策。达什伍德太太性情急躁，做事总是冒冒失失。埃丽诺为大家着想，经常出来劝阻。她心地善良，性格温柔，感情强烈，然而她会克制自己—对于这一手，她母亲还有待学习，不过她有个妹妹决计一辈子也不要学。

玛丽安各方面的才干都堪与埃丽诺相媲美。她聪慧敏感，只是做什么事情都心急火燎的。她伤心也罢，高兴也罢，都没有个节制。她为人慷慨，和蔼可亲，也很有趣，可就是一点也不谨慎，与她母亲一模一样。

埃丽诺见妹妹过于感情用事，不免有些担心，可达什伍德太太却觉得这很难能可贵。现在，她们两人极度悲痛的情绪，互相感染，互相助长。最初的那种悲痛欲绝的情状，一触即发，说来就来，反反复复地没完没了。她们完全沉湎于悲恸之中，真是哪里伤心往哪里想，越想越痛不欲生，认定这辈子就这么了结啦，谁来解劝也无济于事。埃丽诺也很悲痛，不过她尚能顶得住，尽量克制自己。她遇事能同哥哥商量着办，嫂子来了能以礼相待。她还能劝说母亲也这样做，请她多加忍让。

三妹玛格丽特是个快活厚道的小姑娘，不过由于她已经染上了不少玛丽安的浪漫气质，而又不像她那么聪明，处在十三岁的年纪，还不可能赶上涉世较深的姐姐。

第二章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如今当上了诺兰庄园的女主人，她的婆母和小姑们反而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不过，这么一来，她待她们反倒文静客气起来。她丈夫对她们也和和气气的，他除了对自己和自己的老婆孩子之外，对别人充其量也只能如此。他颇为恳切地请求她们把诺兰庄园当作自己的家。达什伍德太太觉得一时在左近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不如暂且待在这里，于是便接受了他的请求。

对于达什伍德太太来说，待在个老地方，随时随地都能回想起昔日的欢乐，倒也再称心不过了。碰到高兴的时候，谁也没有她那样开心，那样乐观地期待着幸福的到来，仿佛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似的。可是一遇到伤心事，她也同样胡思乱想，失去常态，同她高兴时不能自已一样，她伤心起来也是无法解脱的。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根本不赞成丈夫资助他几个妹妹。从他们小宝贝的财产中挖掉三千镑，岂不是把他刮成穷光蛋了吗？她请丈夫重新考虑这件事。自己的孩子，而且是独生子，他怎么忍心剥夺他这么一大笔钱呀？几位达什伍德小姐与他只是同父异母兄妹，她认为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亲属关系，她们有什么权利领受他这样慷慨的资助？人所周知，同父异母子女之间历来不存在什么感情，可他为什么偏要把自己的钱财送给同父异母妹妹，毁自己，也毁他们可怜的小哈里？

“我父亲临终有嘱咐，”丈夫回答说，“要我帮助寡母和妹妹们。”

“他准是在说胡话。那阵子，他十有八九是神志不清了，要不然他就不会异想天开地要你把自己孩子的财产白白送掉一半。”

“亲爱的范妮，他倒没有规定具体数目，只是笼统地要求我帮助她们，使她们的境况比他力所能及地搞得好一些。也许他不如索性把事情全部交给我。他总不会认为我会怠慢她们吧。可他让我许诺时，我又不能不应承；起码在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于是，我许诺了，而且还必须兑现。她们早晚要离开诺兰，到别处安家，总得帮她们一把吧。”

“那好，就帮她们一把吧，可是帮一把何必要三千镑。你想想看，”她接下去说道，“那钱一旦抛出去，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你那些妹妹一出嫁，那钱不就无影无踪啦。真是的，这钱要是能回到我们可怜的小儿子手里—”

“哦，当然，”丈夫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可就了不得啦。有朝一日，哈里会怨恨我们给他送掉这么一大笔钱。他一旦人丁兴旺起来，这笔款子可就派大用场了。”

“谁说不是呢。”

“这么说，不如把钱减掉一半，这或许对大家都有好处。给她们一人五百镑，她们也够发大财的了！”

“哦！当然是发大财了！世上哪个做哥哥的能这样照应妹妹，即使是对待亲妹妹，连你的一半也做不到！何况你们只是同父异母关系！可你却这样慷慨解囊！”

“我做事不喜欢小家子气，”做丈夫的回答说。“逢到这当口，人宁可大手大脚，而别小里小气。至少不会有人觉得我亏待了她们，就连她们自己也不会有更高的期望了。”

“谁知道她们有什么期望，”夫人说道，“不过，我们也犯不着去考虑她们的期望。问题在于：你能拿得出多少。”

“那当然，我想我可以给她们每人五百镑，其实，即便没有我这份补贴，她们的母亲一死，她们每人都能得到三千多镑，对于一个年轻女子来说，这是一笔相当不错的财产啦。”

“谁说不是呢！说实在的，我看她们根本不需要额外补贴了。她们有一万镑可分。要是出了嫁，日子肯定富得很。即使不出嫁，就靠那一万镑得来的利息，也能在一起生活得舒舒服服的。”

“的确如此。所以我在琢磨：整个来看，趁她们母亲活着的时候，给她点补贴，这是不是比给她们更可取呢？我的意思是给她点年金什么的。这个办法产生的良好效果，我妹妹和她们的母亲都能感觉得到。一年出一百镑，管叫她们全都舒舒服服的。”

然而，他妻子没有马上同意这个计划，她犹豫了一下。

“当然，”她说，“这比一下子送掉一千五百镑要好。不过，要是达什伍德太太活上十五年，我们岂不上了大当。”

“十五年！我亲爱的范妮，就她那命呀，连这一半时间也活不到。”

“当然活不到。不过，你留心观察一下，人要是能领到一点年金的话，总是活个没完没了。她身强力壮的，还不到四十岁。年金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年一年地给下去，到时想甩都甩不掉。你不懂这种事，我可体验到给年金的不少苦楚，因为我母亲遵照我父亲的遗嘱，年年要向三个老仆人支付退休金，她发现这事讨厌极了。这些退休金每年支付两次，要送到仆人手里可麻烦了。此后听说有一个仆人死了，可后来发现并没有这回事。我母亲伤透了脑筋。她说，她的财产被这样长久刮下去，她哪里还做得了主？这都怪我父亲太狠心，不然这钱还不都是我母亲的，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如今，我对年金憎恶透了，要是叫我给哪个人付年金，我说什么也不干。”

“一个人的收入年年这样消耗下去，”达什伍德先生说，“这当然是件不愉快的事情。你母亲说得对，这财产就不由自己做主了。一到年金支付日，都要照例支出一笔钱，这着实有些讨厌：它剥夺了一个人的自主权。”

“那还用说。尽管如此，你还不讨好。她们觉得自己到期领取，万无一失，而你又不会再多给，所以对你压根儿不领情。我要是你呀，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自作裁夺。我决不会作茧自缚，去给她们什么年金。逢到某些年头，你要从自己的花销中抽出一百镑，甚至五十镑，可没那么容易。”

“亲爱的，我看你说得对，这事还是不搞年金为好。偶尔给她们几个钱，比给年金有益得多，因为钱给多了，她们只会变得大手大脚，到了年底一个小钱也多不出来。这是个最好不过的办法。不定时地送她们五十镑，这样她们什么时候也不会缺钱用，我还能充分履行我对父亲的承诺。”

“当然如此。说实在话，我认为你父亲根本没有让你资助她们的意思。我敢说，他所谓的帮助，不过是让你合情合理地帮点忙，比方替她们找座舒适的小房子啦，帮她们搬搬东西啦，等季节到了给她们送点鲜鱼野味啦，等等。我敢以性命担保，他没有别的意思；要不然，岂不成了咄咄怪事。亲爱的达什伍德先生，你只要想一想，你继母和她的女儿们靠着那七千镑得来的利息，会过上多么舒适的日子啊。况且每个女儿还有一千镑，每年能给每人带来五十镑的收益。当然啦，她们会从中拿来向母亲缴纳伙食费的。总计起来，她们一年有五百镑的收入，就那么四个女人家，这些钱还不够吗？她们的花销少得很！管理家务不成问题。她们一无马车，二无马匹，也不用雇仆人。她们不跟外人来往，什么开支也没有！你看她们有多舒服！一年五百镑啊！我简直无法想象她们哪能花掉一半。至于说你想再给她们钱，未免太荒诞了吧。论财力，她们给你点倒差不多。”

“哟！”达什伍德先生说，“你说得真是一点不假。我父亲对我的要求，除了你说的之外，肯定没有别的意思。我现在搞清楚了，我要严格履行我的承诺，照你说的，为她们帮点忙，做点好事。等我母亲搬家的时候，我一定尽力帮她安顿好，还可以送她点小件家什。”

“当然，”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说，“但是，有一点你还得考虑。你父母亲搬到诺兰时，斯坦希尔那儿的家具虽说都卖了，可那些瓷器、金银器皿和亚麻台布都还保存着，统统留给了你母亲。因此，她一搬家，屋里准摆得阔阔气气的。”

“你考虑到这一点无疑事关重大啊。那可是些传家宝啊！有些金银器皿送给我们可就美啦。”

“就是嘛。那套瓷器餐具也比我们家的漂亮多了。我看太漂亮了，她们住得起的房里根本不配摆设。不过，事情就这么不公平。你父亲光想着她们。我实话对你说吧：你并不欠你父亲的情，不用理睬他的遗愿，因为我们心里有数，他若是办得到的话，准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们的。”

这个论点是无可争辩的。如果达什伍德先生先前还有点下不了决心的话，这下子可就铁了心啦。他最后决定，对他父亲的遗孀和女儿，按他妻子说的，像邻居式地帮帮忙也就足够了；越此雷池一步，不说有失体统，也是绝对多余的。

第三章

达什伍德太太在诺兰又住了几个月。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愿意搬走。有一阵子，一见到她所熟悉的每个地方，她都要激动不已，可是现在已经激动不起来了。如今她的情绪开始好转，不再被那些令人痛苦的伤心事所压倒，而是能够思索点别的问题了。她急切地想离开这里，不辞辛苦地四处打听，想在诺兰附近找座合适的房子。她留恋这个地方，要远走高飞是不可能的。不过，她怎么也打听不到这样一个去处，一方面符合她自己需要舒适安逸的想法，另一方面又能满足谨慎从事的大女儿的要求。有几座房子，做母亲的本来是中意的，不料大女儿比较固执己见，硬说房子太大住不起，最后只好作罢。

达什伍德太太听丈夫说过，他儿子郑重其事地答应关照她们母女几个。丈夫临终前听到这番许诺，死也瞑目了。她和丈夫一样，对儿子的诚意深信不疑。虽然她觉得自己别说七千镑，即使再少得多，也能过得绰绰有余，但她一想起来就为女儿们感到高兴。再看那做哥哥的心眼这么好，她也为他感到高兴。她责怪自己以前不该错怪他，认为他不够大方。他这样对待继母和妹妹们，足以说明他多么关心她们的幸福。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对他的慷慨豁达坚信不疑。

她和儿媳刚认识，就瞧不起她，如今在她家里住上半年，进一步了解了她的为人，不觉对她更加鄙视。尽管当婆母的以母爱为重，处处注意礼貌，若不是出现了一个特殊情况，婆媳俩也许还共处不了这么长时间。照达什伍德太太的看法，出了这件事，她的女儿们理所当然是要继续待在诺兰的。

这桩事就出在她大女儿和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弟弟之间，两人渐渐萌发了爱慕之情。那位弟弟是个很有绅士派头、很逗人喜爱的年轻人，他姐姐住进诺兰庄园不久，就介绍他与她们母女相识了。从那以后，他将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那里。

有些做母亲的从利害关系出发，或许会进一步撮合这种密切的感情，因为爱德华·费拉斯乃是一位已故财主的长子；不过，有些做母亲的为了慎重起见，也许还会遏制这种感情，因为爱德华除了一笔微不足道的资产之外，他的整个家产将取决于母亲的遗嘱。可是达什伍德太太对这两种情况都不予考虑。对她来说，只要爱德华看上去和蔼可亲，对她女儿一片钟情，而埃丽诺反过来又钟情于他，那就足够了。因为财产不等而拆散一对志趣相投的恋人，这与她的伦理观念是格格不入的。埃丽诺的优点竟然不被所有认识她的人所公认，简直叫她不可思议。

她们之所以赏识爱德华·费拉斯，倒不是因为他人品出众，风度翩翩，他并不漂亮，那副仪态嘛，只有和他熟悉了才觉得逗人喜爱。他过于腼腆，这就使他越发不能显现本色了。不过，一旦消除了这种天生的羞怯，他的一举一动都表明他胸怀坦率，待人亲切。他头脑机灵，受教育后就更加聪明。但是，无论从才智还是从意向上看，他都不能使他母亲和姐姐称心如意；她们期望看到他出人头地—比如当个—她们也说不上当个什么。她们想让他在世界上出出这样或那样的风头。他母亲希望他对政治发生兴趣，以便能跻身于议会，或者结攀一些当今的大人物。约翰·达什伍德夫人抱有同样的愿望，不过，在这崇高理想实现之前，能先看到弟弟驾着一辆四轮马车，她也就会心满意足了。谁想，爱德华偏偏不稀罕大人物和四轮马车，他一心追求的是家庭的乐趣和生活的安逸。幸运的是，他有个弟弟比他有出息。

爱德华在姐姐家盘桓了几个星期，才引起达什伍德太太的注意；因为她当初太悲痛，对周围的事情也就不注意了。她只是看他不声不响，安安静静，为此对他发生了好感。他从来不用不合时宜的谈话，去扰乱她痛苦的心灵。她对他的进一步观察和赞许，最早是由埃丽诺偶然说出的一句话引起来的。那天，埃丽诺说他和他姐姐大不一样。这个对比很有说服力，帮他博得了她母亲的欢心。

“只要说他不像范妮，这就足够了，”她说。“这就是说他为人非常厚道。我已经喜爱上他了。”

“我想，”埃丽诺说，“你要是对他了解多了，准会喜欢他的。”

“喜欢他！”母亲笑吟吟地答道。“我心里一满意，少不了要喜爱他。”

“你会器重他的。”

“我还不知道怎么好把器重和喜爱分离开呢。”

随后，达什伍德太太便想方设法去接近爱德华。她态度和蔼，立即使他不再拘谨，很快便摸清了他的全部优点。她深信爱德华有意于埃丽诺，也许正是因此，她才有这么敏锐的眼力。不过，她确信他品德高尚。就连他那文静的举止，本是同她对青年人的既定看法相抵触的，可是一旦了解到他待人热诚，性情温柔，也不再觉得令人厌烦了。

她一察觉爱德华对埃丽诺有点爱慕的表示，便认准他们是在真心相爱，巴望着他们很快就会结婚。

“亲爱的玛丽安，”她说，“再过几个月，埃丽诺十有八九要定下终身大事了。我们会惦记她的，不过她会很幸福的。”

“噢！妈妈，要是离开她，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的宝贝，这还算不上分离。我们和她就隔着几英里路，天天都能见面。你会得到一个兄长，一个真正的、情同手足的兄长。我对爱德华的那颗心算是佩服到家了。不过，玛丽安，你板着个脸，难道你不赞成你姐姐的选择？”

“也许是吧，”玛丽安说，“我感到有点意外。爱德华非常和蔼可亲，我也很喜爱他。但是，他可不是那种年轻人—他缺少点什么东西，他那副形象可不引人注目—我觉得，可以真正吸引我姐姐的那种魅力，他连一丝一毫都不具备。他两眼无神，缺乏生气，显不出美德与才华。除此之外，他恐怕还没有真正的爱好。音乐对他几乎没有吸引力，他虽然十分赞赏埃丽诺的绘画，可那不是内行人的赞赏。埃丽诺画画的时候，他总要凑到跟前，尽管如此，他对绘画显然一窍不通。他那是有情人的赞赏，而不是行家的赞赏。使我满意的人，必须同时具备这两种气质。跟一个趣味与我不能完全相投的人一起生活，我是不会幸福的。他必须与我情投意合；我们必须醉心于一样的书，一样的音乐。哦！妈妈，爱德华昨天夜里给我们朗读时，样子无精打采的，蹩脚透了！我真替姐姐担心。可她倒沉得住气，就像是没看见似的。我简直坐不住了，那么优美的诗句，常常使我激动得发狂，可是让他那么平淡无味、不动声色地一朗读，谁还听得下去！”

“他一定善于朗读质朴风雅的散文。我当时就这么想的，可你偏要让他念考柏[2]的诗。”

“得了吧，妈妈，要是考柏的诗都打动不了他，那他还配读什么！不过，我们必须承认趣味上的差异。埃丽诺没有我这样的情趣，因此她可以无视这种缺欠，跟他在一起还觉得挺幸福的。可是，我要是爱他的话，听他那样索然乏味地念书，我的心都要碎成八瓣了。妈妈，我世面见得越多，越觉得我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我会真心爱恋的男人。我的要求太高了！他必须具备爱德华的全部美德。而为美德增添光彩，他又必须人品出众，风度迷人。”

“别忘了，我的宝贝，你还不到十七岁，对幸福丧失信心还为时过早。你怎么会不及你母亲幸运呢？玛丽安，你的命运与我的命运只会有一点是不同的！”

第四章

“真可惜呀，埃丽诺，”玛丽安说，“爱德华竟然不爱好绘画。”

“不爱好绘画？”埃丽诺答道。“你怎么能这样看？的确，他自己不画，可是他很喜欢看别人画。我敢向你担保，他绝不缺乏天资，只不过是没有机会深造罢了。他要是一步步地学下来，我想会画得很出色的。他不大相信自己这方面的鉴赏力，总是不愿意对任何画儿发表意见。不过，他先天就有一种恰当而纯朴的鉴赏力，使他一般都很明断。”

玛丽安唯恐惹姐姐生气，便不再往下说了。不过，埃丽诺说他赞赏别人的绘画，可是这种赞赏远远没有达到如醉如痴的程度，在她看来，只有达到如醉如痴的程度才能称得上真正具有鉴赏力。姐姐的错误使她暗自发笑。然而，她又佩服姐姐对爱德华的盲目偏爱，正是这种盲目偏爱才导致了那个错误。

“玛丽安，”埃丽诺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不要认为他缺乏一般的鉴赏力。其实，我也许应该说你不会有那种看法，因为你待他十分热诚。如果你真有那种看法的话，你肯定不会对他那么彬彬有礼。”

玛丽安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她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姐姐的感情，然而又不能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最后她回答说：

“埃丽诺，要是我对他的称赞与你对他优点的认识不尽一致，请你不要生气。我不像你那样，有那么多机会去揣摩他在意向、爱好和情趣方面的细微的倾向；但是，我极其佩服他的德行和理智。我觉得他可敬可亲极了。”

“我敢肯定，”埃丽诺笑盈盈地答道，“像这样的称赞，连他最亲近的朋友听了也不会不满意的。我很难设想，你能说出更热情的赞语。”

玛丽安看到取悦于姐姐这么容易，禁不住也乐了。

“对于他的德行与理智，”埃丽诺接着说，“凡是经常见到他，能同他畅所欲言的人，我想谁也无法怀疑。他有卓越的见识和操守，只因生性腼腆，经常寡言少语，一时显现不出来。你了解他，能对他那实实在在的人品作出公正的评价。至于谈到你所谓的细微的倾向，有些特殊情况你没有我了解。我有时常和他在一起，而你却完全让母亲拴住了，亲热起来没完没了。我常常见到他，研究了他的情感，听取了他在文学与鉴赏方面的见解。整个来说，我敢断言，他知识渊博，酷爱读书，想象力丰富，观察问题公允而准确，情趣风雅而清纯。他各方面的能力和他的人品举止一样，你越是了解，印象越好。初看上去，他的谈吐的确不怎么出众，相貌也算不上漂亮，不过你一见到他那无比动人的眼神，你就会发现他的整个表情都十分可爱。现在我很了解他，觉得他确实漂亮，至少可以说几乎是漂亮的。你说呢，玛丽安？”

“埃丽诺，我要是现在不认为他漂亮，马上就会这么认为的。既然你叫我爱他如爱兄长，我将看不到他外貌上的缺欠，就像我现在看不出他内心里有什么缺欠一样。”

一听这话，埃丽诺不禁为之一惊。她后悔自己不该那样热烈地赞扬爱德华。她觉得，她对爱德华尊崇备至。她认为这种尊崇是双方互有的。不过，对这种相互尊崇，她需要有更大的把握，才能让玛丽安确信他们是相互钟情的，她自己也好感到踏实一些。她知道，玛丽安和母亲忽而胡猜乱想，忽而信以为真。对她俩来说，想望着的便是有希望的，有希望的便是指日可待的。她想把事情的真相向妹妹解释清楚。

“我不想否认，”她说，“我非常看重他—我十分尊敬他，喜欢他。”

玛丽安突然勃然大怒起来。

“尊敬他！喜欢他！冷漠无情的埃丽诺。哼！比冷漠无情还坏！不然你就会感到害臊。你再说这些话，我马上就离开这个房间。”

埃丽诺忍不住笑了。“请原谅，”她说，“你尽管放心，我这样平心静气地谈论我的感情，决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请你相信，我的感情比我表白的还要强烈。而且你要相信，由于他有那么多优点，由于我怀疑他—希望他有情于我，我才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种感情，这既不轻率，也不唐突。但是除此之外，你切不可信以为真。我不敢保证他一定有心于我。有时候，他有几分情意还很难说。在没有彻底摸清他的真实思想以前，我想自己还是不要纵容这种偏爱，不要看得过高，不要言过其实，这你是不会感到奇怪的。讲心里话，我并不—几乎一点也不怀疑他对我特别喜爱。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问题需要考虑。他绝非是独立自主的。他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范妮偶尔谈到过她的行为和见解，我们从不认为她是和蔼可亲的。爱德华自己也肯定知道，他假若想娶一个财产不多、身价不高的女人，一定会遇到重重困难。”

玛丽安惊愕地发现，她和母亲的想象已经大大超越了事实真相。

“你当真没有和他订婚！”她说。“然而，这准是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不过，这样推迟一下倒有两个好处，一则我不会这么快就失去你，二则爱德华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提高自己的天生的鉴赏力，以便欣赏你的特殊爱好，这对你们未来的幸福是必不可少的。哦！他若为你的天才所激发，也学会画画，那该多么令人高兴啊！”

埃丽诺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妹妹。她不像玛丽安想象的那样，把对爱德华的钟情看得那么遂心如意。他有时候没精打采的，如果不是表示态度冷淡的话，就说明前景有点不妙。假如他对埃丽诺的钟情感到怀疑，大不过使他忧虑一番，不可能惹得他老是那么心灰意冷的。这里或许有个更合乎情理的原因：他的从属地位不允许他感情用事。埃丽诺知道，他母亲对他的态度，既不是让他把现在的家安排得舒适一些，又不是确认他可以不严格遵循她为他制定的生财发迹之道，而自己成家。埃丽诺深知这一情况，心里不可能感到安稳。她不相信他的钟情会产生什么结果，只有她母亲和妹妹依然认为很有把握。不，他们在一起待的时间越长，他的情意似乎越令人感到可疑。有时，出现那么痛苦的几分钟，她觉得这只不过是友情而已。

尽管爱德华的感情很有节制，但是一旦让他姐姐察觉了，也真够叫她心神不安的，同时，也更多地使她变得粗暴无礼。她一抓住机会，便当场冲着婆婆奚落开了，神气活现地叙说起她弟弟多么前程远大啦，费拉斯太太决计给两个儿子都娶门贵亲啦，谁家姑娘胆敢诱他上钩决没有好下场啦，说得达什伍德太太既不能佯装不知，又不能故作镇定。她鄙夷地回敬了一句，便走出房去，心想不管多么不方便，花费多么大，也要马上搬家，不能让亲爱的埃丽诺再忍受这种含沙射影式的恶语中伤了，一个星期也不多待了。

正当她处于这种精神状态的时候，达什伍德太太接到邮局递来的一封信，信里有个特别及时的提议，说是有一幢小房要出租，要价很便宜，房主是她的一位亲戚。此人是德文郡[3]一位有钱有势的绅士。信就是这位绅士亲自写来的，写得情真意切，表现出友好相助的精神。他说，他晓得她需要一处住所，虽然他现在向她提议的这座房子只是座乡舍，但是他向她保证，只要她满意这个地方，他一定根据她的需要，尽力加以改修。他介绍了房屋和花园的具体情况之后，便恳挚地敦促她和女儿们一道，早日光临他的寓所巴顿庄园，以便亲自权衡一下，看看巴顿乡舍（因为这些房子都在同一教区）经过改修是否让她感觉舒适。看样子，他确实急于想给她们提供住房，整封信写得那么友好，表妹读了哪能不高兴，特别是当她遭受近亲的冷落之后。她不需要时间去细想细问，读着读着便下定了决心。巴顿地处德文郡，远离苏塞克斯。若是在几个小时以前，仅凭这一个不利条件，就足以抵消它可能具备的一切有利条件，但目前它却成了最为可取之处。搬出诺兰一带不再是不幸的事情，而是成为一心想望的目标，与继续寄人篱下、忍受儿媳的窝囊气相比，这简直是一桩幸事。诺兰纵然是个可爱的地方，但是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这里做主妇，能永远离开还是比住在这里更少些痛苦。她当即给约翰·米德尔顿写信，感谢他的好意，并且接受了他的建议。然后，她急忙将两封信拿给女儿们看，以便在发信前先征得她们的同意。埃丽诺素来觉得，为了谨慎起见，她们还是离开诺兰远些，而不要夹在目前这帮人中间。因此，基于这一点，她没有反对母亲准备搬到德文郡的打算。另外，从约翰爵士的信里看，那幢房子比较简陋，房租低得出奇，使她没有理由加以反对。因此，虽然这不是一项令她为之神往的计划，虽然她并不愿意离开诺兰一带，但她还是没有试图阻止母亲把那封表示赞同的信发出去。

第五章

达什伍德太太一发出回信，就喜不自禁地向儿子儿媳宣布：她已经找到了房子，一旦做好迁居准备，就不再打扰他们了。他俩听她这么一说，不禁吃了一惊。约翰·达什伍德夫人没有吭声，她丈夫倒挺客气，说他希望迁居的地方不要离诺兰太远。达什伍德太太洋洋得意地回答说，她要搬到德文郡。爱德华一听这话，连忙把脸转向她，带着惊讶而关切的口气（这并不出她所料），重复了一声：“德文郡！你真要去那儿？离这儿这么远！去德文郡什么地方？”达什伍德太太说明了地点，就在埃克塞特以北不到四英里的地方。

“那只是个乡舍，”她接着说道，“不过我希望能在那里接待我的许多朋友。这幢房子可以很容易地再增加一两个房间。如果我的朋友们能毫无困难地远道赶来看我，我一定会毫无困难地给他们安排住处。”

最后，她非常客气地邀请约翰·达什伍德夫妇去巴顿做客，还一片深情地向爱德华提出邀请。虽然她最近与儿媳的一次谈话促使她打定主意：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决不在诺兰多待一天，但是那次谈话中儿媳的主要意向却对她丝毫没有影响。同以往一样，她这次搬家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要把爱德华和埃丽诺分开，她想通过针锋相对地邀请爱德华，向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表明：你尽管反对这门亲事好了，我压根儿不买你的账。

约翰·达什伍德先生三番五次地对继母说：她在距离诺兰这么远的地方找了座房子，叫他不能为她搬运家具效力，真是不胜遗憾。此时，他良心上的确感到不安，他已经把履行对父亲的许诺局限在帮帮忙这一点上，想不到这样一来，连这点忙也帮不上了。家具全部由水路运走。主要的东西有家用亚麻台布、金银器皿、瓷器、书籍，以及玛丽安的漂亮钢琴。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眼看着东西一包包地运走了，不觉叹了口气。达什伍德太太的收入与他们的相比，是微乎其微的，可她竟然能有这么漂亮的家具，怎么能叫她不觉得难受啊。

这座房子，达什伍德太太租用一年，里面陈设齐全，她马上就可以住进去。双方在协议中没有遇到任何困难。达什伍德太太只等着处理掉她诺兰的财物，确定好将来家里用几个仆人，然后再启程西迁。因为她对自己关心的事处理起来极其迅速，所以很快就办妥了。她丈夫留下的马匹，在他死后不久就卖掉了。现在又出现一个处理马车的机会，经大女儿恳切相劝，她也同意卖掉。若是依照她自己的愿望，为了使孩子们过得舒适，她还是要留下这辆马车，怎奈埃丽诺考虑周到，只好依了她。也是依照埃丽诺的明智想法，她们还把仆人的数量限制到三个—两个女仆，一个男仆，都是从她们在诺兰已有的仆人中很快挑选出来的。

那位男仆和一位女仆当即被差往德文郡，收拾房子迎接女主人。因为达什伍德太太与米德尔顿夫人素昧平生，她宁肯立即住进乡舍，而不愿到巴顿庄园做客。约翰爵士将房子描述过了，对此她深信不疑，无心再去亲自查看，等搬进去再说吧。面对儿媳的得意表现，她要离开诺兰的迫切心情得不到丝毫的缓解。原来，儿媳眼见她要搬家了，一看就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那个得意劲儿，即使在冷冰冰地请她推迟几天再走的时候，也不加掩饰。现在该是约翰·达什伍德妥善履行对父亲的承诺的时候啦。既然他初来诺兰时没有尽到责任，现在她们行将离开他的家，也许是他履行诺言的最好时机。但是，达什伍德太太很快就死了这个心，她从他的话音里听得出来，他所谓的帮助只不过是让她们在诺兰寄住了六个月。他成天喋喋不休，什么家庭开支越来越大呀，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没完没了呀，什么不管多么显要的人物也面临着无可估量的花销问题呀，听起来，他自己似乎需要更多的钱财收入，而决不想往外送钱。

约翰·米德尔顿爵士写给诺兰的头一封信收到后不过几个星期，达什伍德母女的新居便料理停当了，于是她们可以启程了。最后向如此可爱的地方告别，母女们可没少流眼泪。“亲爱的诺兰！”离别前的头天夜里，玛丽安在房前独自徘徊，边走边说。“我什么时候能不留恋你呀！什么时候能安心于异土他乡呀！哦！幸福的家园，你知道我现在站在这儿打量你有多么痛苦，也许我再也不能站在这儿打量你啦！还有你们，多么熟悉的树木：你们将依然如故。你们的叶子不会因为我们搬走了而腐烂，你们的枝条不会因为我们不能再观看了而停止摇动！那是不会的，你们将依然如故，全然不知你们给人们带来的是喜是哀，全然不知在你们阴影下走动的人们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谁将留在这儿享受你们给予的乐趣呢？”

第六章

旅途开头一段，大家心情抑郁，只觉得道路漫长，索然无味。但是，临近终点的时候，一看到马上就要居住的乡间，兴致就冒了出来，沮丧的情绪顿时被压了下去。而一走进巴顿山谷，大家便都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这地方景色宜人，土质肥沃，林木茂密，牧草丰盛。沿着蜿蜒的山谷走上一英里多路，便来到她们的家，屋前只有个绿茵小院，她们母女几个穿过一道整齐的小门，走进院里。

巴顿乡舍作为一所住宅，尽管太小，倒也舒适紧凑。不过作为一座乡舍，却有不少缺陷，因为房子造得太正规，房顶铺瓦，窗板没有漆成绿色，墙上也没有爬满忍冬花。一条狭窄的穿堂过道，直通屋后的花园。过道两旁各有一间起居室，约略十六英尺见方，起居室向里是下房和楼梯。构成小楼其余部分的，是四间卧室和两间阁楼。房子盖好不多年，修缮得很好。同诺兰的住宅相比，的确显得寒碜、矮小！但是，她们马上擦干了刚进屋时勾起的辛酸眼泪。仆人见主人来了，一个个喜气洋洋，主人也跟着乐了。各人都看在别人的分上，硬是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现在是九月初，正赶上好时节。她们一来就遇上天公作美，对这里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这对于促使她们长久喜爱这个地方，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房子的位置选得恰到好处。紧靠屋后，山峦耸立；左右不远，也有峰峦依傍；群山之中，有的是开阔的高地，有的是耕地和林带。巴顿村大致建在一座山上，立在乡舍窗口举目远眺，景色十分宜人。房舍正面，视野尤为开阔，整个山谷一览无余，目力所及，直达远处乡间。山谷绵延到乡舍跟前，终于被三面环抱的山峦截断；在两座最陡峭的山峦之间，沿另一方向，岔出一条另有名目的支谷。

整个说来，达什伍德太太对房子的大小和陈设还是满意的。因为她虽然习惯了先前的生活方式，以后少不得要添这置那的，然而添置和修缮对她是一种乐趣。眼前她倒有足够的现钱，可以把一个个房间装潢得更漂亮些。“至于房子本身嘛，”她说，“的确是太小了，我们一家人住不下，不过岁时已晚，来不及改建，暂且凑合着也够舒服的了。也许到了春天，如果我手头宽裕的话（我想一定会宽裕的），咱们再考虑改建的事儿。我希望经常邀请朋友们来这里聚会，可是这两间客厅太小了。我有点想法，准备把一间客厅扩大，加进走廊，也许再加进另一间客厅的一部分，而把那间客厅的余下部分改作走廊。这么一来，再有一间新客厅（这很容易增加），一间卧室和阁楼，就能把我们的小乡舍安排得小巧精当、舒舒服服。我本来还想把楼梯修得漂亮些，但是人不能期望一口吃成个胖子，虽然把它加宽一下没有什么难处。到了春天，我还要看看手头有多少钱，然后根据情况来计划我们的装潢修缮。”

一个妇女，一生从未攒过钱，现在居然要从一年五百镑的收入中攒钱完成所有这些改修工作。在改修工作没有完成之前，她们倒明智地认为，就按现在的样子，这房子也满不错了。她们都在各忙各的私事，在四周摆上自己的书籍等物，以便给自己建个小天地。玛丽安的钢琴给拆了包，放在恰当的位置。埃丽诺的图画挂在起居室的墙壁上。

第二天早饭后不久，正当母女们如此这般忙碌不停的时候，房东登门拜访来了。他欢迎她们来到巴顿，眼前如有短缺不便之处，从他府上、园里可以提供一切方便。约翰·米德尔顿爵士是个四十来岁的美男子。他以前曾去过斯坦希尔，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那几位年轻的表侄女记不得他了。他和颜悦色，那风度就像他的信一样亲切友好。看来，她们的到来使他感到由衷的高兴，她们的舒适成为他深为关切的问题。他一再表示，诚挚地希望他们两家能亲密相处，热忱地恳求她们在安顿好之前，每天到巴顿庄园用餐。他一个劲地恳求着，简直到了有失体统的地步，但是并不会惹得对方生气。他的一片好心不光挂在嘴上，他走后不到一个钟头，就打发人从巴顿庄园送来一大篮子蔬菜水果，天黑之前又送来些野味。此外，他执意要替她们往邮局送取来往信件，还乐于把自己的报纸每天送给她们看。

米德尔顿夫人托丈夫捎了个十分客气的口信，表示愿意在她确信不会给她们带来不便的时候，立即来拜访达什伍德太太。作为回答，达什伍德太太同样客气地提出了邀请，于是，这位夫人第二天就被引见给达什伍德母女。

当然，她们很想见见她，因为她们以后能否在巴顿过上舒适日子，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她，她的光临正合她们的心愿。米德尔顿夫人不过二十六七岁，脸蛋俊俏，身材苗条，仪态妩媚动人。她丈夫缺少的优雅举止，她倒一应俱全。不过，她若是多少具备几分她丈夫的坦率和热情，举止还会显得更加优雅。但她待的时间一长，达什伍德母女就不像开头那样对她赞羡不已了。她虽然受过良好的教养，却不苟言笑，冷冷淡淡，除了极其简单地寒暄几句之外，别无他话可说。

不管怎样，话儿还是没有少说，因为约翰爵士喜好闲聊，而且米德尔顿夫人也有先见之明，带来了她的大孩子。他是个六岁上下的小男孩，这就是说，一旦谈话陷入僵局，他可以成为太太小姐们反复提及的话题。因为大伙儿少不得总要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称赞称赞他的美貌，然后再提些别的问题，不过统统都得由他母亲代为回答。出乎米德尔顿夫人意料，这孩子紧紧偎依在她身旁，一直低着头。她不由得纳闷：他在家里还大吵大闹的，到了客人面前怎么这样羞羞答答。每逢正式探亲访友，为了提供谈话的资料，人们该带上孩子一同前往。现在，大伙儿足足用了十分钟，谈论这孩子究竟像父亲还是像母亲，以及具体地在哪些地方像哪个人。当然，大家的看法很不一致，各人都对别人的看法表示惊讶。

没过多久，达什伍德母女就会有机会对客人的另外几个孩子展开一场争论，因为约翰爵士得不到她们同意第二天去巴顿庄园用餐的许诺，说什么也不肯离去。

第七章

巴顿庄园离乡舍约半英里。达什伍德母女沿山谷进来时，曾从它近前走过，但是从家里望去，却被一座山峰遮断了视线。那座房子高大美观，米德尔顿夫妇保持着一种好客、高雅的生活气派。好客是为了满足约翰爵士的愿望，高雅则是为了满足他夫人的心意。他们家里几乎随时都有朋友在做客。他们的客人各式各样，比方圆左近谁家的都多。这事关系到两人的幸福，实在不可或缺，因为他们不管在性情和举止上多么不同，但在全无天资和情趣这一点上却极其相似。因此，他们只好把自己的职业（这同社会上的职业毫无联系）局限在一个非常狭小的天地。约翰爵士喜好打猎，米德尔顿夫人专当妈妈。一个追捕行猎，一个哄逗孩子，这是他们仅有的能耐。对米德尔顿夫人有利的是，她可以一年到头地娇惯孩子，而约翰爵士只有一半时间进行独立活动。不过，里里外外的不断忙碌倒弥补了天赋和教育上的一切不足，一方面使约翰爵士精神饱满，一方面使他妻子在教养子女上尽显其能。

米德尔顿夫人素以做得一手好菜和善于料理家务为荣，出于这种虚荣心，她才对家里举行的每次宴会感到其乐无穷。不过，约翰爵士对社交活动的兴致却真诚多了。他喜欢招来一大帮年轻人，屋里都容纳不下，他们越是吵闹，他就越是觉得高兴。他成了附近青少年一代的福星，因为一到夏天，他就接连不断地把大伙聚集起来，在室外吃冷冻火腿和烧鸡；到了冬天，他的家庭舞会多得不计其数，对于年轻姑娘来说，只要不是百跳不厌的十五岁少女，谁都会感觉心满意足。

乡里新来了一户人家，这对约翰爵士总是一件喜幸事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给巴顿乡舍招来的新房客都使他着迷。三位达什伍德小姐年轻漂亮，毫不做作，这就足以博得他的好评，因为漂亮姑娘只有别装模作样，才能使其心灵像外貌一样富有魅力。爵士性情善良，每逢有谁遭到不幸，总爱欣然相助。因此，能对几个表侄女表明一番好意，使他感到一个好心人的由衷喜悦；而能让一家女眷住进他的乡舍，却又使他感到一个狩猎爱好者的满心欢喜。因为对于一个狩猎爱好者来说（虽然他只敬佩那些与他属于同一性别、同样爱好打猎的人们），他并不是经常愿意把女人们引进自己的庄园居住，纵容她们得寸进尺。

约翰爵士在门口迎接达什伍德母女，真诚地欢迎她们光临巴顿庄园。他陪着客人步入客厅，一再向几位小姐表示，没有找来几位漂亮小伙来欢迎她们，他深感不安；前一天，这个问题已经引起了他的不安。他说，除他之外，她们在这里只能见到一位男客。这是他的一位特别要好的朋友，现在就住在他的宅第里，不过他既不年轻，也不活跃。宾客这么少，希望小姐们见谅，并且向她们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那天上午，他跑了好几家，想多拉几个人来，怎奈今宵是月明之夜，大家都有约会。幸运的是，米德尔顿夫人的母亲才来到巴顿不久。她是个非常快乐、非常和蔼的女人，爵士希望小姐们不会像她们想象的那样感到枯燥无味。几位小姐和她们的母亲见席上有两位素不相识的客人，也就心满意足，并没有别的奢望。

米德尔顿夫人的母亲詹宁斯太太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性情和悦，体态肥胖。她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看样子很开心，也相当粗俗。她很能说笑话，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到晚饭结束时，她已经情人长、情人短地说了不少俏皮话。她希望小姐们可别人来了心还拴在苏塞克斯，并且假装看见她们羞红了脸，也不管是否真有其事。玛丽安为姐姐抱不平，感到十分恼火。她将目光转向埃丽诺，想看看她如何忍受这番攻击，谁想埃丽诺看见妹妹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气，比听到詹宁斯太太那陈腐不堪的戏谑还感觉痛苦。

约翰爵士的朋友布兰登上校，从风度上看似乎并不适合做他的朋友，就如同米德尔顿夫人不适合做他的妻子、詹宁斯太太不适合做米德尔顿夫人的母亲一样。他不声不响，一本正经，不过外貌倒不令人讨厌，尽管玛丽安和玛格丽特认为他一定是个老光棍，因为他已经过了三十五岁。虽说他的面孔不算漂亮，但却神情明睿，谈吐颇有绅士气派。

这伙人中，哪一位也没有任何与达什伍德母女志趣相投之处。不过，米德尔顿夫人过于冷漠乏味，让人反感至极，相形之下，一本正经的布兰登上校、兴高采烈的约翰爵士及其岳母，倒还有趣一些。米德尔顿夫人好像只是饭后见她四个孩子吵吵嚷嚷地跑进来，兴致才高起来。这些孩子把她拖来拖去，扯她的衣服，于是，大伙除了谈论他们，别的话题全部停止。

到了晚上，人们发现玛丽安很有音乐才能，便邀请她当场表演。钢琴打开了，大家都准备陶醉一番，玛丽安的歌喉非常优美，在众人的要求下，她演唱了乐谱里最动听的几首歌曲。这些乐谱都是米德尔顿夫人出嫁时带来的，后来放在钢琴上可能一直没有挪动过，因为米德尔顿夫人为了庆贺她的婚姻大事，便放弃了音乐。不过，照她母亲的话说，她弹得好极了；照她自己的话说，她非常喜爱音乐。

玛丽安的演唱受到热烈欢迎。每演唱完一支歌曲，约翰爵士便高声赞叹，而在表演的过程中，他又跟人高声交谈。米德尔顿夫人一次次地叫他安静，不知道他听歌曲怎么能有哪怕是片刻的分心，而她自己却要求玛丽安演唱一支刚刚唱完的歌曲。宾主之间，唯独布兰登上校没有听得欣喜若狂。上校只是怀有敬意地听着；玛丽安当时对他也深表尊敬，而其他人没羞没臊地全无情趣，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她的敬意。上校对音乐的爱好虽然没有达到如醉如痴的程度—只有如此才能与她情愫相通，但是与其他人令人寒心的麻木不仁相对照，却显得十分难能可贵。玛丽安非常通情达理地认为，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可能早已失去了敏锐的情感和高度的鉴赏力。她完全可以理解上校的老成持重，这是人类所必需的。

第八章

詹宁斯太太是个寡妇，丈夫临终时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她只有两个女儿，已亲眼看着她们嫁给了体面人家，于是现今闲着无事可做，只好给人家说亲。她撮合起这种事情，只要力所能及，总是热情满怀，劲头十足，只要是她认识的青年人，从不错过一次说媒拉纤的机会。她的嗅觉异常灵敏，善于发现儿女私情，而且专爱暗示谁家小姐迷住了某某公子，逗得人家满脸通红，心里飘飘然。她凭借这双慧眼，刚到巴顿不久，便断然宣布：布兰登上校一心爱上了玛丽安·达什伍德。头天晚上在一起时，从他聚精会神听她唱歌的那副神情看，她就颇为怀疑情况如此。后来米德尔顿夫妇到乡舍回访时，他又一次全神贯注地听她唱歌，事情便确定无疑了。事情肯定如此。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将是一起天设良缘：男的有钱，女的漂亮。自从在约翰爵士家第一次认识布兰登上校以来，詹宁斯太太就急于想给他找个好太太。同时，她又总是急于想给每个漂亮姑娘找个好丈夫。

当然，她自己也可直接占到不少便宜，因为这为她戏弄他们两人提供了无穷无尽的笑料。她在巴顿庄园嘲笑布兰登上校，到了乡舍便嘲弄玛丽安。对于前者，她的戏弄只牵涉到他一个人，因而他也毫不在乎。但是对于后者，她的嘲弄起先是莫名其妙的，后来弄清了是针对谁的，玛丽安真不知道是该嘲笑这事的荒谬，还是责难它的欠妥。她认为这是对上校上了年纪和孤苦伶仃的单身汉处境的无情捉弄。

达什伍德太太很难想象，一个比她自己年轻五岁的男人，在她女儿那富于青春活力的心目中，会显得何等老迈，于是便贸然替詹宁斯太太开脱说：她不至于拿上校的年龄取笑。

“不过，妈妈，这虽然不能说是居心不良，但你起码不能否认那是荒唐的。当然，布兰登上校比詹宁斯太太年轻，不过他老得都可以做我父亲了。他若是曾经有兴致谈过恋爱的话，现在早就没有这种冲动啦。真是滑稽透顶！如果人的年老体衰都要成为话柄，那么何时才能不受到戏谑呢？”

“体衰！”埃丽诺说。“你说布兰登上校体衰？不难想象，他的年龄在你看来比在母亲看来要大得多，不过你总不能自欺欺人地说他手脚不灵吧！”

“你没听他说有风湿病吗？难道这不是最常见的衰老症？”

“我最亲爱的孩子，”她母亲笑着说，“照这么说，你一定在不停地为我的衰老而感到心惊胆战啦。在你看来，我能活到四十岁的高龄一定是个奇迹吧。”

“妈妈，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知道，布兰登上校还没老到使他的朋友们现在就担心会合乎自然地失去他。他可能再活二十年。但是到了三十五岁就不该考虑结婚。”

“也许，”埃丽诺说道，“三十五岁和十七岁最好不要结成姻缘。不过，万一有个女人到了二十七岁还是独身，我看布兰登上校若是想要娶她为妻，三十五岁总不该成为障碍吧。”

过了一会儿，玛丽安说道：“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绝不可能春心复萌，或者惹人动情。她若是家境不好，或者财产不多，认为做妻子可以不愁生计，并且生活得安稳些，说不定会甘愿去尽尽保姆的职责。因此，娶这样一个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是一项实惠的协定，大家都感到称心如意。在我看来，这根本算不上婚姻，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对我来说，这似乎只是一种商品交换，双方都想损人利己。”

“我知道，”埃丽诺回答说，“不可能让你相信，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可以对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产生一定的爱情，使他成为自己的理想伴侣。但是我不赞成你把布兰登上校看死了，仅仅因为他昨天（一个潮湿的大冷天）偶尔抱怨了一声，说一只肩膀略有点风湿病的感觉，便认为他和他妻子注定要永远关在病室里。”

“可他说起了法兰绒马甲，”玛丽安说，“在我看来，法兰绒马甲总是与疼痛、痉挛、风湿以及年老体弱的人所患的种种病症联系在一起的。”

“他只要发一场高烧，你就不会这么瞧不起他了。坦白地说，玛丽安，你不感到发烧时的红脸颊、眍眼睛、快脉搏也很有趣吗？”

说完这话，埃丽诺便走出房去。“妈妈，”玛丽安随即说道，“我对疾病抱有一股恐惧感，没法向你隐瞒。我敢肯定，爱德华·费拉斯身体不好。我们来这儿都快两个星期了，可他还不来。只有身体不好，才会使他拖延这么久。还有什么事情能把他耽搁在诺兰呢？”

“你认为他会来得这么快？”达什伍德太太说。“我可并不这么想。正相反，如果说我对这件事有点担忧的话，那就是我记得当初邀请他来巴顿做客时，他有时接受得不够痛快。埃丽诺是不是已经在盼他来了？”

“我从没和她提起这件事。不过，她当然在盼。”

“我倒是认为你想错了。昨天我和她说起：想给那间空卧室安个炉子，她说现在不急，那间屋子可能一时还用不着。”

“这就怪啦！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过，他们两人之间的态度也真叫人不可思议！他们最后告别的时候有多么冷淡，多么镇静啊！他们最后聚会的那天晚上，说起话来多么无精打采啊！爱德华道别时，对埃丽诺和我不加区别，都像亲兄长似的祝愿一声。最后一天早晨，我有两次故意把他们两人抛在屋里，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两次都跟着我走了出来。而埃丽诺在诺兰离别爱德华时，还不及我哭得厉害。直到如今，她还一个劲儿地克制自己。她什么时候沮丧过？什么时候忧伤过？她什么时候想回避跟别人交往？在交往中，她什么时候显出烦躁不安过？”

第九章

达什伍德家母女在巴顿定居下来，日子过得还算舒适。房屋、花园以及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了，原先给诺兰带来一半魅力的那些日常消遣，现今在这里也都恢复起来。自从父亲过世以后，诺兰一直没有使她们这么快乐过。约翰·米德尔顿爵士在头半个月里天天都来拜访。他在家里清闲惯了，见她们总是忙忙碌碌的，不禁大为惊奇。

达什伍德家的客人除了巴顿庄园一家人，来自别处的并不多。虽然约翰爵士一再恳请她们多与左近邻舍交往，并且一再保证她们可以随时使用他的马车，怎奈达什伍德太太禀性好强，只能委屈女儿们少与外人来往。凡是步行所不能及的人家，她一概拒不走访。其实，属于这种情况的人家本来就寥寥无几，何况还不都是能拜访得成的。一次，小姐们才到不久，出去散步，顺着弯弯曲曲的艾伦汉峡谷漫步走去（前面提到，这就是从巴顿村分出的那条支谷）。在离乡舍大约一英里半的地方，发现一幢古老气派的大宅第。这座宅第多少使她们想起了诺兰，激起了她们的兴趣和遐想，情不自禁地想仔细瞧瞧。谁知一打听，才知道房主是个非常和善的老太太，不幸的是，她体弱多病，不能与世交往，从来不出家门。

整个乡间，曲径交错，景致优美。一座座高耸的山冈，从乡舍的窗口望去十分诱人，小姐们禁不住想攀登上去寻幽探胜。又见谷中灰尘弥漫，绮丽的景色尽被遮断，只有爬上山顶，才能尽情领略。一个难以忘怀的早晨，玛丽安和玛格丽特迈步向一座山上爬去。她们深为透过阵雨洒下的些许阳光所吸引。同时，两天来阴雨连绵，一直把她们关在家里，憋得实在受不了。不过，尽管玛丽安声称当天全天见晴，乌云就要从山顶上驱散，这天气还是无力把妈妈和姐姐吸引出来，她们依然是画画的画画，看书的看书。于是，两位小姐就一块出来了。

她们兴高采烈地往山上爬去，每次瞥见蓝天，都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感到高兴。一股令人振奋的强劲的西南风迎面扑来，两人不由得为母亲和埃丽诺顾虑重重，未能来分享她们的快乐而感到惋惜。

“天下还有比这更开心的吗？”玛丽安说。“玛格丽特，我们起码要在这儿溜达两个小时。”

玛格丽特欣然同意。两人顶风前进，嘻嘻哈哈地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骤然间，头上乌云密布，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两人又恼又惊，只好无可奈何地往回转，因为附近没有比她们家更近的避雨处。不过，她们还有个聊以自慰的地方：在这紧急关头，也是显得异常得当的，她们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跑下陡峭的山坡，径直冲到她们的花园门口。

两人起跑了。玛丽安起先跑在前头，谁想冷不防给绊倒了。玛格丽特想停下来去扶她，却怎么也煞不住脚，身不由己地冲了下去，平安地到达山底。

就在玛丽安出事的当儿，凑巧有个男子端着一支枪，领着两只猎犬，朝山上爬去，离玛丽安不过几码远。他放下枪，跑过去扶她。玛丽安从地上爬起来，不料脚给摔扭了，根本站不起来。那男子上来搀她，发现她出于羞怯，不肯让他帮忙，但事不宜迟，他还是把她抱起来，送下了山，然后穿过花园（玛格丽特进来时没有关门），将她径直抱进屋里。这时，玛格丽特也刚刚进来。那男子把玛丽安放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坐稳，然后才松开手。

埃丽诺和母亲一见他们进来，便都惊愕地站了起来。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对他的出现明里表示诧异，暗里表示赞叹。那男子对自己的贸然闯入，一边表示歉意，一边陈述理由，态度诚挚大方。人本来就非常英俊，再听那声音，看那表情，更增添了几分魅力。即令他又老又丑，俗不可耐，达什伍德太太就凭他救护女儿这一点，也会对他感激不尽，竭诚相待，何况他年轻貌俊，举止文雅，使她对他的行为越发叹赏不绝。

她几次三番地向他道谢，并且带着她那素有的亲切口吻，请他坐下。不过，这被他谢绝了，因为他浑身又脏又湿。随后，达什伍德太太请问恩人的尊姓大名，他说他姓威洛比，现在住在艾伦汉，希望能赏脸，允许他明天来向达什伍德小姐问安。达什伍德太太欣然答应，随即他便冒着大雨告辞，这就使他更加惹人喜爱。

威洛比的堂堂仪表和不凡风度立即成为全家交口称赞的主题，她们取笑他对玛丽安过于殷勤，特别是一想起他那迷人的外表，便嗤笑得越发带劲。玛丽安对他不如别人看得仔细，因为她一被他抱起，就羞得满脸通红，进屋后哪里顾得上去仔细打量他。不过，她也看了个大概，便跟着众人一起大加赞赏，而且总是那么起劲。他的人品风度堪与她想象中的故事里的英雄人物相媲美。他能事先不拘礼节地把她抱回家，可见真够当机立断的，这就使她特别称赞他的行为。他一切的一切都很有趣。他的名字动听，住在她们最喜爱的村庄里。玛丽安很快发现，在所有的男式服装中，就数狩猎夹克最神气。她浮想联翩，心里不觉喜滋滋的，早把脚踝的伤痛抛到九霄云外。

这天上午，天刚放晴，约翰爵士便上门拜访来了。她们一边给他讲述玛丽安的意外遭遇，一边迫不及待地询问他是否认识艾伦汉一个姓威洛比的先生。

“威洛比！”约翰爵士大声叫道。“怎么，他在乡下？不过，这是个好消息。我明天就坐车去找他，请他星期四来吃晚饭。”

“这么说，你认识他？”达什伍德太太问道。

“认识他！当然认识。噢，他每年都到这儿来。”

“他是个什么样的青年？”

“他的确是个好小伙子，要多好有多好。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英格兰没有比他更勇敢的骑手。”

“你对他就能说这些？”玛丽安忿忿地嚷道。“他与人相熟以后态度怎么样？有什么爱好、特长和才能？”

约翰爵士愣住了。

“说实话，”他说，“我对他这些方面不太了解。不过，他是个可爱、快活的小伙子，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猎犬，我从未见过那么可爱的小猎犬。他今天把它带出来了吗？”

就像约翰爵士说不清威洛比的心性一样，玛丽安也不能令人满意地告诉他那只猎犬的颜色。

“可他是个什么人？”埃丽诺问道。“他是哪儿人？在艾伦汉有房子吗？”

在这一点上，约翰爵士可以提供比较确凿的情报。他对她们说：威洛比先生在乡下没有自己的资产，他只是来探望艾伦汉大院的老太太，在那儿住几天，他与老太太沾点亲，以后要继承她的财产。然后又补充说：“是的，达什伍德小姐，老实跟你说吧，他很值得追求。除了这儿，他在萨默塞特郡[4]还有一座小庄园。假若我是你的话，决不把他让给妹妹，尽管他们一起滚下了山。玛丽安小姐别想独霸所有的男人。她若是不当心，布兰登会吃醋的。”

“我相信，”达什伍德太太和颜悦色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我的女儿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去追求威洛比先生，使他为难。她们从小没有受过这种训练。男人不用害怕我们，让他永远做有钱人去吧。不过，我从你的话里高兴地得知，他是个体面的年轻人，还可以结识一下。”

“我认为他是个要多好有多好的小伙子，”约翰爵士重复说道，“我记得去年圣诞节，在巴顿庄园的一次小舞会上，他从晚上八点一直跳到凌晨四点，一次也没坐下来。”

“真的吗？”玛丽安大声嚷道，眼里闪闪发光。“而且还优雅自若，精神抖擞？”

“是的。而且八点钟就起来了，骑马去狩猎。”

“我就喜欢这样。青年人就该是这个样子，不管爱好什么，都应该如饥似渴，孜孜不倦。”

“啊，啊，我明白了，”约翰爵士说，“我明白了。你现在要去追求他啦，从此再也不想可怜的布兰登了。”

“约翰爵士，”玛丽安气冲冲地说道，“我特别不喜欢你那个字眼。我讨厌人们用陈腐不堪的字眼来戏谑人。‘追求’一个人也好，‘征服’一个人也好，都令人恶心透顶。这种说法越来越显得粗俗不堪。如果说它们一度还称得上巧言妙语的话，那么久而久之，其巧妙之处早就丧失殆尽。”

约翰爵士听不懂这番指责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开心地笑了，好像他听懂了似的。然后，他回答说：

“是呀，不管怎么说，你肯定会征服不少人。可怜的布兰登！他已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我可以告诉你，他是非常值得你去追求的，尽管发生了这起跌跌撞撞扭伤脚踝的事件。”

第十章

玛丽安的救命恩人（这是玛格丽特对威洛比言过其实的雅称），第二天一早即来登门问安。达什伍德太太对他的接待不仅彬彬有礼，而且和蔼可亲，这是约翰爵士美言的结果，也出自她自己的感激之情。威洛比在拜访期间所见到的一切，都使他确信：他意外结识的这家人通情达理，举止文雅，相亲相爱，安安逸逸。对于她们的妩媚动人，他无需进行第二次探访，便深信不疑了。

达什伍德小姐[5]面色娇嫩，眉目清秀，身段袅娜。玛丽安长得还要漂亮。她的身材虽说不及姐姐来得匀称，但她个子高，显得更加惹人注目。她的面孔十分漂亮，若是用一般的俗套来赞扬她，说她是个美女，倒不会像通常那样纯属阿谀逢迎，与事实相去甚远。她的皮肤黝黑，但是半透明似的，异常光润；她眉清目秀，微笑起来甜蜜蜜的，十分迷人；她眼珠乌黑，机灵、神气、热切，谁见了都会喜爱。但在一开始，她还不敢向威洛比传送秋波，因为一想起他抱她回家的情形，就觉得十分难为情。当这种感觉消释了，当情绪镇定下来，她看到他由于受到完美的绅士教养，显得既坦率又活泼，尤其重要的是，她听他说，他酷爱音乐和舞蹈，这时，她向他投出了赞赏的目光。于是，他来访的后半段时间，绝大部分是用来同她攀谈。

你要跟玛丽安搭话，只消提起一项她所喜爱的娱乐活动就足够了。一触及这样的话题，她就沉默不住了，谈起话来既不腼腆，也不顾忌。他们迅即发现，两人都爱好音乐和舞蹈，而且这种爱好还起因于他们对两者完全一致的见解。为此，玛丽安大受鼓舞，便想进一步考察一下他的观点。她问起他的读书情况，搬出了她最喜爱的几位作家，而且谈得眉飞色舞。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人不管以前多么漠视读书，如今面对如此优秀的作品还不赶紧顶礼膜拜，那一定是个十足的傻瓜。他们有着惊人相似的兴趣。两人崇拜相同的书籍、相同的段落，即使出现差别和异议，只要经她一争辩，眼睛一亮闪，也都烟消云散。凡是她所决定的，他都默认；凡是她所热衷的，他都喜爱。早在访问结束之前，他们就像故友重逢似的亲切交谈着。

“玛丽安，”威洛比刚走，埃丽诺便说，“你这一个上午干得很有成绩呀！几乎在所有重大问题上，你都已经摸清了威洛比先生的见解。你知道了他对考柏和司各特[6]的看法，确信他对他们的优美诗篇作出了应有的评价。你还绝对相信他对波普[7]的赞赏是恰如其分的。不过，照这样奇特的速度了结一个个话题，你们怎么能够持久地交往下去！不用多久，你们最喜爱的话题都会一个个谈尽说完。再见一次面就能把他对美景和再婚的看法解说清楚，以后你就没有东西好问了—”

“埃丽诺，”玛丽安嚷道，“这样说公平吗？合理吗？我的思想就这么贫乏？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太自在，太快活，太坦率了。我违背了拘泥礼节的陈腐观念！我不该那么坦率，那么诚挚，而应该沉默寡言，无精打采，呆头呆脑，虚虚掩掩。我假若只是谈谈天气马路，而且十分钟开一次口，那就不会遭此非难。”

“我的乖孩子，”她母亲说，“你不该生埃丽诺的气—她不过是开开玩笑。她要是真想阻止你和我们新结识的朋友快乐地交谈，我还要骂她呢。”顿时，玛丽安又变得心平气和了。

再看看威洛比。他处处表明，能结识她们委实使他感到荣幸。显而易见，他热切希望进一步改善这种关系。他每天都来登门拜访。起先，他以问候玛丽安为借口。但是，她们一天天待他越来越亲切，使他深受鼓舞，没等玛丽安的身体完全复原，这种借口已经大可不必了。玛丽安在屋里关了几天，但是从来没有关得这样少有烦恼。威洛比是个十分精干的小伙，思路敏捷，精力旺盛，性格开朗，感情充沛。他有这样的气质，正中玛丽安的心意；因为他把这些气质不仅和他那副迷人的仪表，而且和他那颗火热的心结合了起来。这颗心如今为玛丽安的心所激励，变得更加火热，博得了她的无比钟情。

和他在一起逐渐成为她的最大乐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交谈，一起唱歌。他有相当高的音乐天赋，读起书来也充满感情，富有生气，这正是爱德华不幸所缺少的。

威洛比在达什伍德太太眼里和在玛丽安眼里一样，也被视为完美无缺。埃丽诺觉得他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地方，只是他有个同她妹妹十分相似,因而使妹妹特别喜爱的倾向，这就是在任何时候，对自己的想法谈论得太多，不看对象，不分场合。他爱对别人匆忙下结论，注意力一旦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便专心致志地尽情欣赏，连通常的礼貌都不顾了；本来是一些符合人情世故的礼仪，他也动辄加以蔑视。处处表明他办事不够谨慎小心。对此，尽管威洛比和玛丽安极力进行辩护，埃丽诺还是不能赞同。

玛丽安现在开始领悟到：她十六岁半就产生一种绝望情绪，认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使她称心如意的理想男人，这未免过于轻率，毫无道理。无论是在那不幸的关头，还是在每个快乐的时刻，威洛比都是她理想中的完人，能够引起她的爱慕。而且他的行为表明，他在这方面的愿望是热切的，能力是超群的。

她母亲起先没有因为威洛比将来要发大财，便盘算让他和玛丽安结婚。可是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她也随着产生了希望和期待之心，并且暗暗庆幸自己找到爱德华和威洛比这样两个好女婿。

布兰登上校对玛丽安的爱慕最早是被他的朋友们发现的，现在这些人注意不到了，却第一次被埃丽诺察觉出来了。大伙儿的注意力和插科打诨都转移到他那位更加幸运的情敌身上了。上校还没产生爱慕之心之前招来了别人的戏谑，而待他果真产生了感情，该当受人嘲弄的时候，却得到了解脱。埃丽诺不得不勉强承认：詹宁斯太太原来说他对自己有感情，现在看来，他的感情实际上是让她妹妹激发起来的。虽然双方的情投意合促使威洛比产生了感情，但是双方性格上的格格不入也没有妨碍布兰登上校产生好感。她为此深感忧虑；因为一个三十五岁的沉默寡言的人，跟一个二十五岁的朝气蓬勃的人相竞争，哪里能有什么希望呢？既然她无法祝愿他获得成功，她衷心希望他不要那么痴情。她喜欢他—尽管他庄重矜持，她仍然认为他是个有趣味的人。他的言谈举止虽说一本正经，却也温文尔雅。他的矜持似乎是精神受到某种压抑的结果，而不是由于性情天生忧郁引起的。约翰爵士曾经暗示过，他以前遭受过创伤和挫折，这就证明她有理由认为他是个不幸的人，因而对他充满了敬意和同情。

也许正因为上校受到威洛比和玛丽安的冷眼相待，埃丽诺便更加同情他，敬重他。那两个人觉得他既不活泼，又不年轻，就对他存有偏见，硬是设法贬低他的长处。

“布兰登就是那么一种人，”一天，他们一起议论他时，威洛比说，“口头上人人都称赞他，内心里谁也不喜欢他；大家都愿意见到他，可是谁也想不到要和他攀谈。”

“这正是我的看法，”玛丽安嚷道。

“不过，不要过甚其词，”埃丽诺说，“你们两人都不公道。巴顿庄园一家人对他十分器重，我自己每次见到他总要尽情同他交谈一阵。”

“他能受到你的垂爱，”威洛比回答说，“当然是很体面的。但是别人对他的器重，却实在是一种责备。谁会甘愿接受米德尔顿夫人和詹宁斯太太一类女人的赞许呀？那简直是一种耻辱，只能使他人漠然置之。”

“不过，也许像你和玛丽安这种人的非议可以弥补米德尔顿夫人及其母亲的敬重，如果说她们的赞许是责备，那你们的责备就是赞许啦；因为同你们的偏见不公相比较，她们还不是那么没有眼力。”

“为了保护你的被保护人，你竟然变得无礼了。”

“我的被保护人（用你的话说），是个很有理智的人；而理智对我总是富有魅力的。是的，玛丽安，即使他是个三四十岁的人。他见的世面多，出过国，读过不少书，有个善于思考的头脑。我发现他在许多问题上都能给我提供不少知识，他回答我的问题时，总是非常干脆，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性情。”

“这就是说，”玛丽安带着轻蔑的口气，大声说道，“他告诉过你，东印度群岛气候炎热，蚊子令人讨厌啦。”

“我不怀疑，假如我问到他这些问题的话，他会这么告诉我的。然而遗憾的是，这都是些我早就知道的事。”

“也许，”威洛比说，“他还可以扯得远点，说起从印度回来的财主、莫赫尔金币[8]和东方轿子。”

“我可以冒昧地说，他的见闻之广是你的坦率所望尘莫及的。可你为什么要讨厌他？”

“我没有讨厌他。相反，我认为他是个十分可敬的人。大家都称赞他，可是没人注意他。他有花不光的钱，用不完的时间，每年添置两件新外套。”

“除此之外，”玛丽安高声说道，“他既没有天资和情趣，也没有朝气。他的思想缺乏光彩，他的心灵缺乏热情，他的声音刻板单调。”

“你们一下子给他编派了那么多缺陷，”埃丽诺回答说，“完全是凭着你们自己的想象。相形之下，我对他的称赞就显得索然无味了。我只能说他是个很有理智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见多识广，举止文雅，而且我认为他心地温厚。”

“达什伍德小姐，”威洛比大声说道，“你对我太不客气了。你是在设法说服我，让我违心地接受你的看法。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任凭你多么善于花言巧语，你都会发现我是执着不变的。我之所以不喜欢布兰登上校，有三个无可辩驳的理由：其一，我本来希望天晴，他偏要吓唬我说有雨；其二，他对我的车幔吹毛求疵；其三，我怎么说他也不肯买我的棕色牝马。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他的品格在其他方面是无可指责的，从而能使你感到心满意足的话，我愿意应承。不过，这种应承肯定会给我带来痛苦，作为对我的报答，你不能剥夺我可以一如既往地不喜欢他的权利。”

第十一章

达什伍德母女刚来德文郡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马上会有这么多约会，请帖接二连三，客人络绎不绝，简直没有空闲干点正经事。然而，情况就是如此。等玛丽安彻底好了，约翰爵士事先制订的室内外娱乐计划便一个个付诸实施了。这时，庄园里开始举行私人舞会了，人们还趁着十月天阵雨的间歇机会，经常举行水上游艺会。每逢这种聚会，威洛比势必到场。当然，这些聚会搞得悠闲自如，恰好可以进一步密切他和达什伍德母女的关系，让他有机会目睹一下玛丽安的妩媚多姿，表露一下他对她的倾慕之情，同时也想从她的言谈举止中，得到她也有情于自己的确凿保证。

埃丽诺对他们的相恋并不感到意外。她只希望他们不要搞得太露骨，曾有一两次冒昧地建议玛丽安还是克制点为好。玛丽安讨厌遮遮掩掩的，觉得纵情任性不会真正丧失体面，克制感情本身就不值得称道。在她看来，这不仅没有必要，而且是理智对陈腐错误观念的可耻屈从。威洛比也有同感，他们的行为始终可以说明他们的观点。

只要威洛比在场，玛丽安便目无他顾。他做的每件事都很正确，说的每句话都很高明。如果庄园里的晚会最后以打牌结束，那么他就会竭尽作弊之能事，宁肯牺牲自己和其他人也要给她凑一手好牌。如果当晚的主要活动是跳舞，那么他们有一半时间是在一起跳。万不得已给拆散一两次，也要尽量挨在一起，两人跟别人连一句话都不说。这种行为自然会让众人嗤笑不已，但是嗤笑并不能使他们感到难为情，也似乎并不惹得他们恼火。

达什伍德太太完全体谅他们的心情，她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哪里还顾得上阻止他们感情的过于外露。在她看来，这仅仅是热情奔放的年轻人倾心相爱的必然表现。

这是玛丽安的幸福时刻。她把心献给了威洛比。她从苏塞克斯来到这里时，还对诺兰庄园满怀深情，认为这种感情什么时候也不会淡薄。可是如今，威洛比的到来给她现在的家带来了魅力，她对诺兰庄园的一片深情就有可能淡薄下去。

埃丽诺倒不感到这么幸福。她的心里并不那么安宁，对于各项娱乐并不那么真心欢喜，因为这些娱乐既不能为她提供一个伙伴，借以代替她撇在诺兰庄园的那个人，又不能开导她减少对诺兰庄园的思恋哀惜之情。无论米德尔顿夫人还是詹宁斯太太，都不能为她提供她所留恋的那种谈话，尽管后者是个喋喋不休的健谈家，并且从一开始就很优待她，使她得以较多地聆听她的谈论。她已经早把自己的履历向埃丽诺反复讲了三四遍。埃丽诺只要没有白长这么大，记性还可以的话，她或许早在她们刚认识时，就了解到詹宁斯先生最后一场病的详细情况，以及他临终前几分钟对他太太说了些什么话。如果说米德尔顿夫人比她母亲令人合意些，那只是在于她比较少言寡语。埃丽诺不用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之所以少言寡语，只是因为她比较稳重，跟理智毫无关系。她对她丈夫、母亲和别人一样，都是这副样子，因此不能企望她会亲密一些。她除了重复前一天说过的话之外，别无他言。她的漠然寡趣是无可改变的，因为即使她的心情也总是一成不变的。对于丈夫安排的各种聚会，只要一切都办得体面气派，两个大孩子又能跟着她，她也并不表示反对。但是，她似乎从来不显得比坐在家里快乐些。她虽然也出席，但从不介入众人的交谈，因而不能给别人增添乐趣，有时只有当她关照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时，才知道她在场。

埃丽诺觉得，在她新结识的人里，唯有布兰登上校堪称具有一定的才干，能激起友谊的兴致，带来交往的乐趣。威洛比可就谈不上啦。尽管她爱慕他，敬重他，甚至姐妹般地敬重他，可他毕竟处在热恋之中，只知道向玛丽安献殷勤。也许，他若是少献点殷勤，倒会更讨众人喜欢些。布兰登上校很是不幸，他本想倾心于玛丽安，玛丽安对他却了无情意。不过，通过与埃丽诺进行交谈，他得到了最大的安慰。

埃丽诺越来越同情上校，因为她有理由猜想，他已经感到了失恋的痛苦。这种猜想是一天晚上在巴顿庄园听他无意中漏出一句话而引起来的。当时，别人都在跳舞，他俩经过彼此同意，一道坐了下来。上校两眼凝视着玛丽安，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淡然微笑着说：“据我了解，你妹妹不赞成第二次爱情。”

“是的，”埃丽诺应道，“她的想法十分罗曼蒂克。”

“依我看，更确切地说，她认为不可能存在第二次爱情。”

“我看她是这样认为的。但是，我不晓得她怎么能这样想，这岂不有损于她自己父亲的人格，因为他就有过两个妻子。不过，再过几年，她就会根据自己的常识和观察，把看法变得合情合理一些。到那时候，她的观点在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看来，都会比现在更容易解释，更容易说得通。”

“情况可能如此，”上校答道，“然而青年人的偏见别有一番亲切感，谁肯忍心抛弃，而去接受那些比较一般的观点？”

“在这一点上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埃丽诺说。“玛丽安这样的观点带有种种不便之处，任凭世人的狂热和无知有多大魅力，也将于事无补。不幸的是，她的思想严重倾向于蔑视礼仪。我期望她能进一步认识世界，这可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好处。”

上校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你妹妹是不是不加区别地一概反对第二次恋爱？难道每个人这样做都同样有罪吗？难道凡是第一次选择失当的人，无论因为对象朝三暮四，还是因为情况违逆多舛，就该一辈子漠然处之？”

“说心里话，我对她的详细见解并不了解。我只知道，我从未听她说过有哪一起二次恋爱是可以宽恕的。”

“这种看法，”上校说，“是不会持久的。感情上的变化，感情上的彻底变化—不，不，不要痴心妄想了，因为青年人富于幻想，一旦被迫改变主意，代之而来的总是些平庸不堪、危险之极的观点！我这样说是有切身体验的。我从前认识一位女子，她在性情和心地上很像你妹妹，像她那样思考问题，判断是非，但是她被迫改变了—是让一系列不幸事件逼迫的—” 说到这里，他蓦地顿住了，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看他那脸色，埃丽诺不禁起了猜疑。她看得出来，他不想提起与那女子有关的事情，要不然，这女子不会引起她的疑心。其实，事情不难想象，他之所以如此动情，定与想起过去的隐衷有关。埃丽诺没去多想。不过，若是换成玛丽安，却不会想得这么少。她凭着活跃的想象，很快就会把整个故事构思出来，一切都会被纳入一场爱情悲剧的框框，令人忧伤至极。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埃丽诺与玛丽安一道散步，玛丽安向姐姐透露了一桩事。埃丽诺早就知道玛丽安言行轻率，没有心眼，但是这桩事表明她太轻率、太没心眼了，不免大为惊讶。玛丽安万分欣喜地告诉她，威洛比送给她一匹马。这匹马是他在他萨默塞特郡的庄园里亲自喂养的，正好供女人骑用。她也不想一想母亲从不打算养马，即便母亲可以改变主意，让她接受这件礼物，那也得再买一匹，雇个用人骑着这匹马，而且终究还得建一所马厩，这一切她全没考虑，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件礼物，并且欣喜若狂地告诉了姐姐。

“他准备马上打发马夫去萨默塞特郡取马，”她接着说，“马一到，我们就能天天骑啦。你可以跟我合着用。亲爱的埃丽诺，你想想看，在这丘陵草原上骑马飞奔，该有多么惬意啊！”

她很不愿意从这幸福的迷梦中惊醒，更不愿意去领悟这桩事所包含的不幸现实。有好长时间，她拒不承认这些现实。再雇一个用人，那花不了几个钱，她相信母亲决不会反对。用人骑什么马都可以，随时都可以到巴顿庄园去牵一匹。至于马厩，只要有个棚子就行。随后埃丽诺大胆地表示，从一个自己并不了解，或者至少是最近才了解的男人那里接受礼物，她怀疑是否恰当。这话可叫玛丽安受不了啦。

“埃丽诺，你认为我不很了解威洛比，”她激动地说道，“你这可想错了。的确，我认识他时间不长，可是天下人除了你和妈妈之外，我最了解的就是他了。熟悉不熟悉，不取决于时间和机缘，而只取决于性情。对某些人来说，七年也达不到相互了解，而对另些人来说，七天就绰绰有余了。我倘若接受的是我哥哥的马，而不是威洛比的马，我会觉得更不恰当，那才问心有愧呢。我对约翰很不了解，虽然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但对威洛比，我早就有了定见。”

埃丽诺觉得，最好别再触及那个话题。她知道她妹妹的脾气。在如此敏感的一个问题上与她针锋相对，只会使她更加固执己见。于是，她便转而设法激起她的母女之情，向她摆明：母亲是很溺爱子女的，倘使她同意增加这份家产（这是很可能的），那一定会给她招来诸多不便。这么一讲，玛丽安当即软了下来。她答应不向母亲提起送礼的事，以免惹得她好心好意地贸然应允。她还答应下次见到威洛比时告诉他，不能收他的礼物了。

玛丽安信守诺言，威洛比当天来访时，埃丽诺听她低声向他表示她很遗憾，不得不拒绝接受他的礼物。她同时申述了她之所以改变主意的缘由，说得他不好再作恳求。但是威洛比显然十分关切，并且一本正经地做了表白，然后以同样低微的声音接着说道：“不过，玛丽安，这马虽然你现在不能使用，却仍然归你所有。我先保养着，直至你领走为止。等你离开巴顿去建立自己的家庭时，‘麦布皇后’会来接你的。”

这一席话都被达什伍德小姐无意中听到了。她从威洛比的整个说话内容，从他说话时的那副神气，从他直称她妹妹的教名，当即发现他们两人如此亲密，如此直率，真可谓情投意合极了。从此刻起，她不再怀疑他们之间已经许定终身。唯一使她感到意外的是，他们两人性情如此坦率，她或他们的朋友竟然给迷惑住了，以至于在无意中才发现了这一秘密。

次日，玛格丽特向她透露了一些情况，这就使这件事更加明朗。头天晚上，威洛比和她们待在一起，当时客厅里只剩下玛格丽特、威洛比和玛丽安，于是玛格丽特便趁机观察了一番。随后，当她和她大姐单独待在一起时，她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面孔，向她透个口风。

“噢！埃丽诺，”她嚷道，“我想告诉你玛丽安的一个秘密。我敢肯定，她不久就要嫁给威洛比先生。”

“自从他们在高派教会丘地邂逅以来，”埃丽诺答道，“你几乎天天都这么说。我想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你就一口咬定玛丽安脖子上挂着他的相片，谁想那原来是伯祖父的微型画像。”

“不过，这次确实是另一码事。我敢肯定，他们不久就要结婚，因为他有一绺玛丽安的头发。”

“当心点，玛格丽特。那也许只是他伯祖父的头发。”

“埃丽诺，那的确是玛丽安的头发。我几乎可以肯定，因为我亲眼见他剪下来的。昨晚用过茶，你和妈妈都走出了房间，他们在窃窃私语，说起话来要多快有多快。威洛比像是在向玛丽安央求什么东西，随即只见他拿起姐姐的剪刀，剪下她一长绺头发，因为她的头发都从背后洒落下来。他把头发亲了亲，然后卷起来包在一张白纸里，夹进了他的小本子。”

玛格丽特说得这么有根有据，有鼻子有眼，埃丽诺不能再不相信。况且，她也不想再去怀疑，因为情况与她自己耳闻目睹的完全一致。

玛格丽特并非总是显得十分机灵，有时难免引起姐姐的不快。一天晚上，詹宁斯太太在巴顿庄园硬逼着她说出谁是埃丽诺的意中人（长久以来，她一直对此兴致勃勃），玛格丽特瞅了瞅姐姐，然后回答说：“我不能说，是吧，埃丽诺？”

不用说，这句话惹起一阵哄堂大笑，埃丽诺也试图跟着笑，但这滋味是苦涩的。她知道玛格丽特要说的是哪个人，她不能心安理得地容忍这个人的名字成为詹宁斯太太的永久笑柄。

玛丽安倒是真心实意地同情姐姐，不料却好心帮了倒忙，只见她满脸涨得通红，悻悻然地对玛格丽特说：

“记住，不管你猜测是谁，你没有权利说出去。”

“我从来没有猜测过，”玛格丽特答道，“那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众人一听更乐了，非逼着玛格丽特再透点口风不可。

“噢！玛格丽特小姐，统统说给我们听听吧，”詹宁斯太太说。“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呀？”

“我不能说，太太。不过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知道他在哪儿。”

“是呀，是呀，我们也猜得出他在哪儿，当然是在诺兰他自己家里啦。大概还是那个教区的副牧师。”

“不，那他可不是。他压根儿没有职业。”

“玛格丽特，”玛丽安气冲冲地说道，“你知道这都是你无中生有，实际上并不存在这么个人。”

“哦，这么说他不久前去世啦？玛丽安，我敢肯定，以前可有过这么个人，他的姓开头一个字是‘费’。”

使埃丽诺极为庆幸的是，恰在这时，米德尔顿夫人说了一句话：“雨下得好大呀！”不过她知道，夫人之所以打岔，并非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而是因为她对她丈夫和母亲热衷于这种低级趣味，深为反感。她提出的这个话头当即被布兰登上校接了过去，因为他在任何场合都很照顾别人的情绪。于是，两人下雨长下雨短地说了一大堆。威洛比打开钢琴，要求玛丽安坐下来弹奏。由于大家都想结束这个话题，这样一来，谈话就不了了之。但是埃丽诺受了这场虚惊，却不那么容易恢复镇静。

当晚，大家组成一个观光团，准备第二天去参观一个景色十分优美的地方。此地离巴顿约有十二英里，归布兰登上校的姐夫所有，若是上校没有兴致，别人谁也别想去随意游览，因为主人当时出门在外，对此曾有言在先，十分严格。据说，这地方美极了，约翰爵士大为赞赏。近十年来，爵士每年夏天至少要组织两次游览，因而可以说是很有发言权。这里有个风光旖旎的小湖，上午主要用来乘船游览。大家带上冷餐，乘上敞篷马车，一切都按观光团的通常规格行事。

在场的有几个人认为，这似乎是一次冒险的行动，因为时令不对，两周来每天都在下雨。达什伍德太太由于感冒，经埃丽诺劝说，同意留在家里。

第十三章

大家一心打算去惠特韦尔游览，但是结果却完全出乎埃丽诺的意料。她本来准备给淋得浑身湿透，累得精疲力竭，吓得胆战心惊；然而事情比这还要糟糕，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去成。

十点钟光景，观光的人们聚集到巴顿庄园，准备吃早饭。虽然昨晚下了一夜雨，早晨的天气却相当适意，只见天上的乌云正被驱散，太阳频频露出脸来。大伙兴高采烈，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地想玩乐一番，而且下定决心，即使有天大的艰难险阻，也在所不辞。

正当吃早饭的时候，邮差送信来了，其中有一封是给布兰登上校的。他接过信，一看姓名地址，脸色刷地变了，当即走出房去。

“布兰登怎么啦？”约翰爵士问。

谁也说不上来。

“但愿他没有收到不好的消息，”米德尔顿夫人说。“一定有要紧的事，不然布兰登上校不会这么突然离开我的饭桌。”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又回来了。

“上校，我想没有不好的消息吧，”他刚走进房里，詹宁斯太太便说道。

“绝对没有，太太，谢谢你。”

“是从阿维尼翁寄来的吧？但愿信里别说你妹妹病情加重了。”

“没有，太太。信是从城里寄来的，只是一封公函。”

“倘若只是一封公函，怎么能使你这么心烦意乱呢？得了，得了，这不可能。上校，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吧。”

“我的好妈妈，”米德尔顿夫人说，“看你说些啥呀。”

“也许是告诉你，你的表妹范妮要出嫁啦？”詹宁斯太太说，对女儿的责备置若罔闻。

“不，真的不是那回事儿。”

“噢，那么，我知道是谁寄来的了。上校，但愿她安然无恙。”

“你这是说谁呀，太太？”上校问道，脸色有点发红。

“哦！你知道我说谁。”

“我非常抱歉，夫人，”上校对米德尔顿夫人说，“今天竟然收到这封信。这是封公函，要我马上到城里去。”

“到城里去！”詹宁斯太太大声嚷道。“在这个时节，你到城里会有何贵干呀？”

“我们大家如此合得来，”上校接着说，“离开你们真是我的莫大损失。而使我感到更加不安的是：你们要进惠特韦尔，恐怕需要我亲自引见才行。”

这对众人是当头一击！

“布兰登先生，你要是给女管家写个条子，”玛丽安性急地说道，“这还不行吗？”

上校摇摇头。

“我们一定要去，”约翰爵士说。“事到如今，不能推延啦。布兰登，你可以等到明天再进城，就这么定啦。”

“我但愿能这么容易就定下来。可是我无权推迟行期，哪怕一天也不行！”

“你只要告诉我们你有什么事，”詹宁斯太太说，“我们也好评评能不能推迟。”

“你要是等到我们回来再进城，”威洛比说，“你顶多晚走六个小时。”

“我一小时也耽搁不得。”

这时，埃丽诺听见威洛比低声对玛丽安说：“有些人总是不肯与大伙儿一块玩乐。布兰登就是其中的一个。我敢肯定，他害怕感冒，于是就耍了这个金蝉脱壳之计。我愿拿五十个几尼打赌，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

“对此我毫不怀疑，”玛丽安应道。

“布兰登，我早就了解，”约翰爵士说，“你一旦下定决心，别人是无法说服你改变主意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你想想，这里有从牛顿赶来的两位凯里小姐，有从乡舍赶来的三位达什伍德小姐，再说威洛比先生，他为了去惠特韦尔，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

布兰登上校再次表示抱歉，让大家感到失望了，但同时又说，这实在无法避免。

“那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就在巴顿等你，”米德尔顿夫人接着说，“希望你一得便就离开城里。我们一定等你回来再去惠特韦尔。”

“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不过，我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因此决不敢贸然应允。”

“哦！他一定得回来，”约翰爵士大声说道。“他如果到周末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他。”

“对，去找他，约翰爵士，”詹宁斯太太嚷道，“到时候，你也许会发现他在干什么事呢。”

“我不想去探究别人在干什么事。我想，这是件使他感到羞耻的事情。”

仆人通报，布兰登上校的马备好了。

“你不会骑着马进城吧？”约翰爵士接着问。

“是的—我只骑到霍尼顿，然后改乘驿车。”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走，我祝你一路顺风。不过，你最好能改变主意。”

“老实说，我的确无能为力。”

他随即向众人辞别。

“达什伍德小姐，难道我今冬没有机会在城里见到你和令妹？”

“恐怕毫无机会。”

“这么说，我们分别的时间比我希望的要长啦。”

他对玛丽安只鞠了一躬，没说什么。

“喂，上校，”詹宁斯太太说，“你临走之前，务必告诉我们你要去干什么。”

上校向她说了声“再见”，然后由约翰爵士陪同，走出房去。

刚才大家出于礼貌，一直压抑着的满腹委屈和哀怨，现在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了。他们三番五次地表示，碰到这种扫兴的事情，真叫人恼火。

“不过，他的事儿我猜得出来，”詹宁斯太太眉飞色舞地说。

“真的吗，太太？”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真的，我看一定是为威廉斯小姐的事儿。”

“威廉斯小姐是谁？”玛丽安问。

“什么？你还不知道威廉斯小姐是谁？我敢说，你以前一定听说过她。她是上校的一个亲戚，亲爱的—一个非常近的亲戚。我们不说有多近，免得吓坏了诸位小姐。”接着，她略微放低声音，对埃丽诺说：“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真的！”

“噢！是的。一愣起神来很像上校。上校大概要把全部财产都留给她。”

约翰爵士一回来，便和大伙儿一道，对这不幸的事情深表遗憾，不过，他最后提议，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总得做点事情开开心。经过商量，大家一致认为，虽说只有去惠特韦尔才能感到快乐，但现在坐车在乡下转转也许能散散心。随即，主人吩咐套好马车。头一辆是威洛比的，玛丽安上车时看上去从来没有那样开心过。威洛比驱车迅速穿过庄园，一转眼便不见了。两人一去便无影无踪，直到大家都回来了，才见他们返回。看样子，两人逛得十分开心，不过嘴里只是笼统地说：大家都往高地上去了，他们一直在小道上兜风。

后来大伙儿商定，晚上举行一场舞会，让大家整天都欢欢乐乐的。凯里家又来了几个人，晚饭就餐的将近二十人，约翰爵士见此情景极为得意。威洛比像往常一样，在达什伍德家大小姐、二小姐之间就坐。詹宁斯太太坐在埃丽诺右首。大家刚入座不久，她就扭身俯在埃丽诺和威洛比背后，同玛丽安嘀咕起来，声音不高也不低，那两人恰好都能听见：“尽管你诡计多端，我还是发现了你的秘密。我知道你上午到哪儿去了。”

玛丽安脸一红，慌忙应道：“你说到哪儿去了？”

“你难道不知道，”威洛比说，“我们乘着我的马车出去了？”

“是呀，是呀，厚脸皮先生，这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我一定要查明：你们究竟到哪儿去了。玛丽安小姐，我希望你很喜欢自己的住宅。我知道这房子很大，以后我去拜访的时候，希望你们能添置些新家具，我六年前去那儿时，就该添置了。”

玛丽安慌里慌张地扭过脸去。詹宁斯太太不由得纵情大笑。埃丽诺发现，这位太太一心要弄清两人究竟跑到哪儿去了，早就让女仆询问过威洛比的马车夫，从而得知：他们到艾伦汉去了，先在花园里转来转去，再到房子里各处察看，前后转悠了老半天。

埃丽诺简直不敢相信真有这种事。玛丽安与史密斯太太分明素不相识，既然她在家里，似乎威洛比不可能提出邀请，玛丽安也不可能同意进屋。

一走出餐厅，埃丽诺就向玛丽安询问这件事。使她大为惊讶的是，她发现詹宁斯太太所说的情况完全属实。玛丽安还因为她不肯相信而非常生气。

“埃丽诺，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没有去那儿，没见过那房子？这难道不是你经常向往的事情吗？”

“是的，玛丽安，不过有史密斯太太在家里，除了威洛比先生以外又没有别人陪伴，我是不会进去的。”

“可是威洛比先生是有权带我去看那房子的唯一的一个人，因为我们乘坐的是敞篷马车，不可能再找别人做伴。我生平从来没像今天上午过得这么愉快。”

“恐怕，”埃丽诺答道，“一件事情是愉快的，并非总能证明它是恰当的。”

“恰好相反，埃丽诺，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明了。假如我的所作所为确有不当之处，我当时就会有所感觉，因为我们倘使做错了事，自己总是知道的，而一有这种认识，我就不可能感到愉快。”

“不过，亲爱的玛丽安，为了这件事你已经遭到了冷言冷语，难道你还不怀疑你的行为有失谨慎吗？”

“如果詹宁斯太太说了几句怪话就能证明别人行为欠妥，那我们大家无时无刻不在招惹是非。我既不稀罕她的称赞，也不在乎她的非难。我在史密斯太太的庭园里散散步，还参观了她的住宅，我不知道这有什么过错。有朝一日，这庭园、房子都要归威洛比先生所有，而……”

“哪怕有朝一日归你所有，玛丽安，你那样做也是不合情理的。”

听姐姐这么一说，玛丽安不由得脸红了。不过看得出来，这话还是使她感到得意。她仔细思忖了十来分钟，然后又来到姐姐跟前，和颜悦色地说道：“埃丽诺，也许我去艾伦汉确实有失检点，不过威洛比先生一定要带我去看看。说实在话，那幢房子可美啦。楼上有一间非常漂亮的起居室，不大不小，什么时候都适用，若是配上新式家具，那真叫人称心如意了。这是一间犄角室，两边有窗。从一边凭窗望去，越过屋后的滚球场草坪，看到一片优美的坡林。从另一边，可以望见教堂和村庄，再过去就是我们经常赞叹不已的崇山峻岭。我不觉得这个房间有什么特别好，因为那些家具着实可怜。然而，要是配上新家具—威洛比说要花费两三百镑，那它就会成为英格兰最舒适的避暑室之一。”

倘若埃丽诺能一直听她讲下去，别人不来打岔的话，玛丽安会照样把每个房间都津津有味地描绘一番。

第十四章

布兰登上校突然终止了对巴顿庄园的拜访，而且始终不肯说明缘由，这不免使詹宁斯太太满腹狐疑，一直揣测了两三天。她是个顶爱大惊小怪的女人，其实，凡是一心留意别人来去行踪的人，个个都是这个样子。她心里不停地纳罕：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她敢肯定他有不幸的消息，于是仔细琢磨他可能遭遇的种种不幸，认为决不能让他瞒过他们大伙儿。

“我敢肯定，准是出了什么伤心事儿，”她说。“我从上校脸上看得出来。可怜的人儿！恐怕他的境况不佳呀。算计起来，德拉福庄园的年收入从来没有超过两千镑，他的弟弟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我看哪，八成是为钱的事儿找他，不然还会有什么事儿呢？我在纳闷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无论如何也要弄个水落石出。也许是为威廉斯小姐的事儿—这么说来，肯定是为她的事儿，因为我当初提到她的时候，上校看上去那么不自在。也许她在城里生病了，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儿，因为我觉得她总是多灾多病的。我敢打赌，就是为威廉斯小姐的事儿。现在看来，上校不大可能陷入经济困难，因为他是个精明人，时至今日，庄园的开支肯定早就结清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许他在阿维尼翁的妹妹病情恶化了，叫他快去。他走得匆匆忙忙的，看样子很像。唉，我衷心祝愿他摆脱困境，还能讨个好太太。”

詹宁斯太太就这么疑疑惑惑、唠唠叨叨。她的看法变来变去，一会儿一个猜测，而且开头总是满有把握。埃丽诺虽然着实关心布兰登上校的安乐，但是她不能像詹宁斯太太所企望于她的，对他的突然离去惊诧不已，因为在她看来，情况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犯不着那样大惊小怪，猜疑来猜疑去。使她真正感到惊奇的，倒是她妹妹和威洛比，他们明明知道他们的事情引起了大家的特别兴趣，却异乎寻常地保持缄默。他们一天天地越是不吭声，事情越显得奇怪，越与他们两人的性情不相协调。从他们的一贯行为看，本来是昭然若揭的事情，却不敢向母亲和她公开承认，埃丽诺无法想象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埃丽诺不难看出，他们还不能马上结婚，因为威洛比虽说在经济上是独立的，但并不能认为他很有钱。按照约翰爵士的估计，他庄园上的收入一年只有五六百镑，但他花费太大，那笔收入简直不够用，他自己也经常在哭穷。但是，使她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他们订了婚，竟对她保守秘密，其实他们什么也包不住。这与他们的惯常想法和做法太不一致了，以致使她有时候也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订了婚。因为有这个怀疑，她也就不便去探问玛丽安。

威洛比的行为最明显地表达了他对达什伍德母女的一片深情。他作为玛丽安的情人，真是要多温柔有多温柔；而对于其他人，他作为女婿、姐夫和妹夫，也能殷勤备至。他似乎把乡舍当成了自己的家，迷恋不舍，他泡在这里的时间比待在艾伦汉的时间还要多。倘若巴顿庄园没有大的聚会的话，他早晨就出来活动活动，而最后几乎总是来到乡舍，他自己守在玛丽安身旁，他的爱犬趴在玛丽安脚边，消磨掉这一整天。

布兰登上校离开乡下一周后的一天傍晚，威洛比似乎对周围的事物产生了一股异乎寻常的亲切感。达什伍德太太无意中提起了要在来年春天改建乡舍的计划，当即遭到了他的激烈反对，因为他已经与这里建立了感情，觉得一切都十全十美。

“什么！”他惊叫道。“改建这座可爱的乡舍！不—不，这我决不会同意，你若是尊重我的意见的话，务必不要增添一砖一石，扩大一寸一分。”

“你不要害怕，”达什伍德小姐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母亲永远凑不够钱来改建。”

“那我就太高兴啦，”威洛比嚷道。“她若是有钱派不到更好的用场，我但愿她永远没有钱。”

“谢谢你，威洛比。你尽管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或是我所喜爱的任何人的一丝一毫的乡土感情，而去搞什么改建。你相信我好啦，到了春天结账时，不管剩下多少钱没派用场，我宁肯撂下不用，也不拿来干些让你如此伤心的事情。不过，你当真这么喜爱这个地方，觉得它毫无缺陷？”

“是的，”威洛比说，“我觉得它是完美无缺的。唔，更进一步说，我认为它是可以让人获得幸福的唯一的建筑形式。我若是有钱的话，马上就把库姆大厦推倒，按照这座乡舍的图样重新建造。”

“我想，也要建成又暗又窄的楼梯，四处漏烟的厨房啦，”埃丽诺说。

“是的，”威洛比以同样急切的语气大声说道，“一切的一切都要一模一样。无论是便利的设施，还是不便利的设施，都不能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同。到那时，只有到那时，我在库姆住进这样一座房子，或许会像在巴顿一样快活。”

“依我看呀，”埃丽诺答道，“你今后即使不巧住上更好的房间，用上更宽的楼梯，你会觉得你自己的房子是完美无瑕的，就像你现在觉得这座乡舍完美无瑕一样。”

“当然，”威洛比说，“有些情况会使我非常喜爱我自己的房子；不过这个地方将永远让我留恋不舍，这是别的地方无法比拟的。”

达什伍德太太乐滋滋地望着玛丽安，只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脉脉含情地盯着威洛比，清楚地表明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一年前来艾伦汉的时候，”威洛比接着说，“经常在想，但愿巴顿乡舍能住上人家！每当我从它跟前经过，总要对它的位置叹羡不已，同时也对它无人居住而感到痛惜。我万万没有料到，我再次来到乡下时，从史密斯太太嘴里听到的头一条新闻，就是巴顿乡舍住上人了！顿时，我对这事既满意，又有兴趣。我之所以有这种感觉，那是因为我预感到，我将从中获得幸福。玛丽安，难道事实不正是如此吗？”他压低声音对她说。接着又恢复了原先的语调，说道：“不过，你要损坏这座房子的，达什伍德太太！你想用异想天开的改建，毁掉它的简朴自然！就在这间可爱的客厅里，我们初次结识，以后又在一起度过了许许多多快乐的时刻，没想到你要把它贬黜成一道普普通通的门廊。可是大家还是渴望要进那间客厅，因为它迄今为止一直是个既实用又舒适的房间，天下再气派的房间也比它不上。”

达什伍德太太再次向他保证：她决不会作出那种改建。

“你真是太好了，”威洛比激动地答道，“你的许诺叫我放心了。你的许诺若是能更进一步，我会打心眼里高兴。请告诉我，不仅你的房子将依然如故，而且我还将发现你和令爱像你们的房子一样一成不变，永远对我友好相待。这种情谊使我感到你们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亲切。”

达什伍德太太欣然作出了许诺，威洛比整个晚上的举止表明，他既亲热又快乐。

“明天来吃晚饭好吗？”等他告辞的时候，达什伍德太太说。“我并不要求你上午就来，因为我们必须去巴顿庄园拜访米德尔顿夫人。”

威洛比答应下午四点再来。

第十五章

第二天，达什伍德太太去拜访米德尔顿夫人，与她同去的还有两个女儿。玛丽安借口有点小事，没有随同前往。母亲断定，头天晚上威洛比一定和她有约在先，想趁她们外出的时候来找玛丽安，于是便满心欢喜地任她留在家里。

她们从巴顿庄园一回来，便发现威洛比的马车和仆人在乡舍前面恭候，达什伍德太太想她猜得果然不错。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事情正像她预见的那样。谁料一走进屋里，她见到的情景与她预见的并不一致。她们刚跨进走廊，就见玛丽安急匆匆地走出客厅，看样子极度悲伤，一直拿手帕擦眼睛，也没觉察她们便跑上了楼。她们大为惊异，径直走进玛丽安刚刚走出的客厅，只见威洛比背对着她们，倚靠在壁炉架上。听见她们进房，他转过身来。从他的脸色看得出来，同玛丽安一祥，他的心情也十分痛苦。

“她怎么啦？”达什伍德太太一进房便大声嚷道，“她是不是不舒服了？”

“但愿不是，”威洛比答道，极力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他勉强作出一副笑脸，然后说：“感觉不舒服的应该是我—因为我遇到一件令人十分失望的事情！”

“令人失望的事情！”

“是的，因为我不能履行同你们的约会。今天早晨，史密斯太太仗着她有钱有势，居然支使起一个有赖于她的可怜表侄来了，派我到伦敦去出差。我刚刚接受差遣，告别了艾伦汉。为了使大家高兴，特来向你们告别。”

“去伦敦！今天上午就走吗？”

“马上就走。”

“这太遗憾了。不过，史密斯太太的指派不可不从。我希望这事不会使你离开我们很久。”

威洛比脸一红，答道：“你真客气，不过我不见得会立即回到德文郡。我一年里对史密斯太太的拜访从不超过一次。”

“难道史密斯太太是你唯一的朋友？难道艾伦汉是你在附近能受到欢迎的唯一宅府？真不像话，威洛比！你就不能等待接受这儿的邀请啦？”

威洛比的脸色更红了。他两眼盯着地板，只是答道：“你真太好了。”

达什伍德太太惊奇地望望埃丽诺。埃丽诺同样感到惊讶。大家沉默了一阵。还是达什伍德太太首先开口。

“亲爱的威洛比，我再补充说一句：你在巴顿乡舍永远是受欢迎的。我不想逼迫你立即回来，因为只有你才能断定，这样做会不会取悦于史密斯太太。在这方面，我既不想怀疑你的意愿，也不想怀疑你的判断力。”

“我现在的差事，”威洛比惶惑地答道，“属于这样一种性质—我—我不敢不自量力地—”

他停住了。达什伍德太太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结果又停顿了一阵。威洛比打破了沉默，只见他淡然一笑，说：“这样拖延下去是愚蠢的。我不想折磨自己了，既然现在不可能和朋友们愉快相聚，只好不再久留。”

随后，他匆匆辞别达什伍德母女，走出房间。她们瞧着他跨上马车，转眼便不见了。

达什伍德太太难过得没有心思说话，当即便走出客厅，独自忧伤去了。威洛比的陡然离去引起了她的忧虑和惊恐。

埃丽诺的忧虑并不亚于母亲。她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既焦急又疑惑。威洛比告别时的那些表现：神色本来十分窘迫，却要装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更为重要的是，他不肯接受母亲的邀请，畏畏缩缩的根本不像个情人，也根本不像他本人，这一切都叫她深感不安。她时而担心威洛比从来不曾有过认真的打算，时而担心他和妹妹之间发生了不幸的争吵。玛丽安走出客厅时那么伤心，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双方当真吵了一场。不过，考虑到玛丽安那样爱他，争吵又似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管他们分别时的具体情况如何，妹妹的苦恼却是毋庸置疑的。她怀着深切的同情，设想着玛丽安正在忍受的巨大痛苦。很可能，这种痛苦不仅尽情地发泄出来了，而且还在有意识地推波助澜呢。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母亲回到客厅，虽然两眼通红，脸上却不显得心里忧结。

“埃丽诺，我们亲爱的威洛比现在离开巴顿好几英里远了，”她说，一边坐下做她的活计，“他一路上心里该有多么沉重啊？”

“这事真怪。走得这么突然！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昨晚和我们在一起时，还那么愉快，那么喜幸，那么多情！可是现在，只提前十分钟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好像还不打算回来呢！一定出了什么事他没告诉我们。他嘴里不说，行动也很反常。对于这些变化，你应该和我一样看得仔细。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两个可能吵架啦？可是他为什么不肯接受你的邀请呢？”

“埃丽诺，他不是不愿意，这我看得很清楚。他没法接受我的邀请。说实在的，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有些事情起先在你我看来很奇怪，现在件件我都能给予完满的解释。”

“你真能解释？”

“是的，我给自己解释得满意极了。不过，你嘛，埃丽诺，总爱怀疑这怀疑那的—我知道，我的解释不会叫你满意，但是你也不能说服我放弃我的看法。我相信，史密斯太太怀疑威洛比对玛丽安有意，硬是不赞成（可能因为她替他另有考虑），因此便迫不及待地把他支使走了。她打发他去干什么事，那仅仅是为了把他打发开而捏造的一个借口。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儿。另外，他也知道史密斯太太硬不赞成这门亲事，因此目前还不敢向她坦白他已和玛丽安订婚。相反，由于他处于依赖她的地位，他又不得不听从她的安排，暂时离开德文郡。我知道，你会对我说，事情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我不想听你说些疑神疑鬼的话，除非你能提出同样令人满意的解释来。那么，埃丽诺，你有什么好说的？”

“没有，因为你已经料到了我会怎么回答。”

“你会对我说：事情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哦！埃丽诺，你的思想真叫人难以捉摸！你是宁信恶而不信善。你宁愿留神玛丽安的痛苦、威洛比的过错，而不愿意替威洛比寻求辩解。你是执意认为威洛比该受责备，因为他向我们告别时不像平常那样情意绵绵。难道你就不考虑考虑他可能是一时疏忽，或是最近遇到失意的事情而情绪低落？可能性并不是百分之百地有把握，难道仅仅为此就不考虑这些可能性吗？威洛比这个人，我们有一千条理由喜爱他，而没有一条理由瞧不起他，难道现在一点也不能原谅吗？难道他不可能有些不便说出的动机，暂时不得不保守秘密？说来说去，你究竟怀疑他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们刚才看到他那副反常的样子，必然会怀疑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过，你极力主张替他寻求辩解，这也很有道理，而我审人度事就喜欢诚实公正。毫无疑问，威洛比那样做是会有充分理由的，我也希望他如此。但是，他假如当即承认这些理由，倒更符合他的性格。保守秘密也许是必要的，然而他会保守秘密，却不能不使我感到惊奇。”

“不要责备他违背自己的性格，该违背的还要违背。不过，你果真承认我为他做的辩解是公平合理的？我很高兴—他被宣判无罪啦。”

“并非完全如此。对史密斯太太隐瞒他们订婚的事（如果他们确实订婚了的话），也许是恰当的。假如事实果真如此，威洛比当前尽量少在德文郡盘桓，倒不失为上策。可是他们没有理由瞒着我们。”

“瞒着我们！我的宝贝，你指责威洛比和玛丽安瞒着我们？这就实在怪了，你的目光不是每天都在责备他俩轻率吗？”

“我不需要他们情意缠绵的证据，”埃丽诺说，“但是我需要他们订婚的证据。”

“我对这两方面都坚信不疑。”

“然而，他们两人在这件事上只字没向你透露过呀。”

“行动上明摆着的事情，还要什么只字不只字。至少是近两个星期以来，他对玛丽安和我们大伙的态度难道还没表明他爱玛丽安，并且把她视为未来的妻子？他对我们那样恋恋不舍，难道不像是一家人？难道我们之间还不心心相印？难道他的神色、他的仪态、他的殷勤多情、毕恭毕敬，不是每天都在寻求我的同意吗？我的埃丽诺，你怎么能去怀疑他们是否订婚了呢？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威洛比明知你妹妹喜爱他，怎么能设想他不对她表表衷情就走了，而且或许一走就是几个月呢？他们怎么可能连一句贴心话都不说就分手了呢？”

“说真的，”埃丽诺答道，“别的情况都好说，可是就有一个情况不能说明他们已经订婚，这就是两人一直闭口不谈这个问题。在我看来，这个情况比哪个情况都重要。”

“这就怪啦！人家这样开诚布公，你倒能对他们的关系提出怀疑，你真把威洛比看扁啦。这么长时间，难道他对你妹妹的举动都是装出来的？你认为他真的对她冷漠无情？”

“不，我不这样认为。我相信，他肯定喜爱玛丽安。”

“但是照你的看法，他却冷漠无情、不顾后果地离开了她。如果真有此事，这岂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爱情？”

“你应该记住，我的好妈妈，我从来没有把事情看得一定如此。我承认我有疑虑，但是不像以前那么重了，也许很快就会彻底打消。假如我们发现他俩有书信来往，那么我的全部忧虑就会烟消云散。”

“你还真会假设呀！假如你见到他们站在圣坛跟前，你就会认为他们要结婚了！你这姑娘真不厚道！我可不需要这样的证据。依我看，这事儿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他们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自始至终都是光明正大的。你不会怀疑你妹妹的心愿，你怀疑的一定是威洛比。但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不是个又体面、又有感情的人？难道他有什么反复无常的地方值得大惊小怪？难道他会骗人？”

“我希望他不会，也相信他不会，”埃丽诺嚷道。“我喜欢威洛比，真心实意地喜欢他。怀疑他是不是诚实，这使你感到痛苦，我心里也决不比你好受。这种怀疑是无意中形成的，我不会去有意加码。说实在的，他今天上午态度上的变化把我吓了一跳。他言谈反常，你待他那么好，他却丝毫没有以诚相报。不过，这一切倒可以用你设想的他的处境来解释。他刚和我妹妹分手，眼看着她悲痛欲绝地跑开了。他害怕得罪史密斯太太，想早点回来又不敢，但他知道，他拒绝你的邀请，说他要离开一些日子，他将在我们一家人的心目中扮演一个吝啬、可疑的角色，那样他准会感到窘迫不安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他满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明他的难处，这样做会更体面些，也更符合他的性格。但是我不想凭着这么狭小的气量，认为一个人和自己见解不同，或者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专一和得体，便对他的行为提出异议。”

“你说得很对。威洛比当然无可怀疑。虽然我们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他在这里却并非陌生人。有谁说过他的坏话？假若他可以自己做主，马上结婚的话，他走之前不立即把什么事情都向我交代清楚才怪呢。可是情况并非如此。从某些方面看来，这是件开头并不顺当的婚约，因为结婚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现在，只要行得通，就连保密也是十分明智的。”

玛格丽特走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这时，埃丽诺才从容仔细地考虑一下母亲的这些话，承认有些说法是合乎情理的，但愿她说的全都入情入理。

她们一直没有看见玛丽安，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她才走进房来，一声不响地坐到桌前。她的眼圈又红又肿，看样子，即使在当时，她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的泪水。她尽力避开众人的目光，既不吃饭，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怀着亲切怜惜之情，不声不响地抓住了她的手。顿时，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毅精神被彻底摧垮了。她眼泪夺眶而出，拔腿奔出房去。

整个晚上，玛丽安都处在极度的悲痛之中。她无法克制自己，也不想克制自己。别人稍微提到一点与威洛比有关的事情，她马上就受不了。虽然一家人都在急切地尽力劝慰她，但是只要一说话，就不可能一点不触及她认为与威洛比有关的话题。

第十六章

玛丽安与威洛比分别后的当天夜里，倘若还能睡着觉的话，她就会觉得自己是绝对不可宽恕的。假如起床时不觉得比上床时更需要睡眠，她第二天早晨就没有脸面去见家里的人。正因为她把镇定自若视为一大耻辱，她也就压根儿镇定不下来。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哭泣。起床的时候觉得头痛，不能说话，也不想吃饭，使母亲和姐姐妹妹无时无刻不为之难过，怎么劝解都无济于事。她的情感可真够强烈的！

早饭过后，她独自走出家门，到艾伦汉村盘桓了大半个上午，一边沉湎于往日的欢乐，一边为目前的不幸而悲泣。

晚上，她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度过的。她演奏了过去常给威洛比演奏的每一首心爱的歌曲，演奏了他们过去经常同声歌唱的每一支小调，然后坐在钢琴前面，凝视着威洛比给她缮写的每一行琴谱，直至心情悲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且，这种伤感的激发天天不断。她可以在钢琴前一坐几个钟头，唱唱哭哭，哭哭唱唱，往往泣不成声。她读书和唱歌一样，也总是设法勾起今昔对比给她带来的痛苦。她别的书不读，专读他们过去一起读过的那些书。

确实，这种肝肠寸断的状况很难长久持续下去。过不几天，她渐渐平静下来，变得只是愁眉苦脸。不过，每天少不了要独自散步，默默沉思，这些事情也偶尔引起她的悲痛，发泄起来像以前一样不可收拾。

威洛比没有来信，玛丽安似乎也不指望收到他的信。母亲感到惊奇，埃丽诺又变得焦灼不安起来。不过，达什伍德太太随时都能找到解释，这些解释至少使她自己感到满意。

“埃丽诺，你要记住，”她说，“我们的信件通常是由约翰爵士帮助传递来、传递去的。我们已经商定，认为有必要保守秘密。我们应该承认，假如他们的信件传过约翰爵士手里，那就没法保密啦。”

埃丽诺无法否认这一事实，她试图从中找到他们为什么要保持缄默的动机。对此，她倒有个直截了当的办法，觉得十分适宜，可以弄清事实真相，马上揭开全部谜底，于是便情不自禁地向母亲提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马上问问玛丽安，”她说，“看她是不是真和威洛比订婚了？你是做母亲的，对她那么仁慈，那么宽容，提出这个问题是不会惹她冒火的。这是很自然的，你这样疼爱她。她过去一向十分坦率，对你尤其如此。”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问这样的问题。假使他们真的没有订婚，我这么一问会引起多大的痛苦啊！不管怎样，这样做太不宽厚了。人家现在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事儿，我却去硬逼着她坦白，那就休想再得到她的信任。我懂得玛丽安的心：我知道她十分爱我，一旦条件成熟，她决不会最后一个向我透露真情。我不想逼迫任何人向我交心，更不想逼迫自己的孩子向我交心，因为出于一种义务感，本来不想说的事情也要说。”

埃丽诺觉得，鉴于妹妹还很年轻，母亲待她也过于宽厚了，她再催母亲去问，还是徒劳无益。对于达什伍德太太来说，什么起码的常识、起码的关心、起码的谨慎，统统湮没在她那富有浪漫色彩的微妙性格之中。

几天之后，达什伍德家才有人在玛丽安面前提起威洛比的名字。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还真不是出言有所顾忌的人，他们那些俏皮话曾多次让玛丽安心里痛上加痛。不过，有天晚上，达什伍德太太无意中拿起一本莎士比亚的书，大声嚷道：

“玛丽安，我们一直没有读完《哈姆雷特》。我们亲爱的威洛比没等我们读完就走了。我们先把书搁起来，等他回来的时候……不过，那也许得等好几个月。”

“好几个月！”玛丽安大为惊讶地叫道。“不—好几个星期也不用。”

达什伍德太太悔不该说了那番话，可埃丽诺却挺高兴，因为这些话引得玛丽安作出了答复，表明她对威洛比还充满信心，了解他的意向。

一天早晨，大约在威洛比离开乡下一个星期之后，玛丽安终于被说服了，没有独自溜走，而同意与姐姐妹妹一道去散步。迄今为止，每当外出闲逛时，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别人。如果姐姐妹妹想到高地上散步，她就径直朝小路上溜掉；如果她们说去山谷，她就一溜烟往山上跑去，姐妹俩还没抬步，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埃丽诺极不赞成她总是这样避开他人，最后终于把她说服了。她们顺着山谷一路走去，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这一方面因为玛丽安心绪难平，一方面因为埃丽诺已经满足于刚刚取得的一点进展，不想多所希求。山谷入口处，虽然土质依然很肥，却并非野草丛生，因而显得更加开阔。入口处外边，长长的一段路呈现在眼前，她们初来巴顿时走的就是这条路。一来到入口处，便停下脚步四处眺望。以前在乡舍里，这儿是她们举目远眺的尽头，现在站在一个过去散步时从未到达的地点，仔细观看这里的景色。

在诸般景物中，很快发现一个活的目标，那是一个人骑在马上，正朝她们走来。过了几分钟，她们看得分明，他是一位男士。又过了一会，玛丽安欣喜若狂地叫道：

“是他，真是他，我知道是他！”说罢急忙迎上前去，不料埃丽诺大声嚷道：

“真是的，玛丽安，我看你是看花了眼，那不是威洛比。那人没有威洛比高，也没有他的风度。”

“他有，他有，”玛丽安嚷道，“他肯定有！他的风度，他的外套，他的马。我早就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埃丽诺几乎可以肯定，来人不是威洛比，为了防止玛丽安作出特异的举动，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转眼间，她们离那位男士不过三十码远了。玛丽安再定睛一看，不觉凉了半截，只见她忽地转过身，匆匆往回奔去。正当姐妹两人提高嗓门喊她站住的时候，又听到一个声音，几乎和威洛比的嗓音一样熟悉，也跟着恳求她止步。玛丽安惊奇地转过身，一见是爱德华·费拉斯，连忙上前欢迎。

在那个当口，爱德华是普天之下因为不是威洛比而能被宽恕的唯一的来者，也是能够赢得玛丽安嫣然一笑的唯一的来者，只见她擦干眼泪，冲他微笑着。一时间，由于为姐姐感到高兴，竟把自己的失望抛到了脑后。

爱德华跳下马，把马交给仆人，同三位小姐一起向巴顿走去。他是专程来此拜访她们的。

他受到她们大家极其热烈的欢迎，特别是玛丽安，接待起来甚至比埃丽诺还热情周到。的确，在玛丽安看来，爱德华和姐姐的这次相会不过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冷漠关系的继续。她在诺兰从他们的相互态度中经常注意到这种冷漠关系。尤其是爱德华一方，他在这种场合完全缺乏一个恋人应有的言谈举止。他慌里慌张的，见到她们似乎并不觉得高兴，看上去既不狂喜也不快活。他少言寡语，只是问到了，才不得不敷衍两句，对埃丽诺毫无特别亲热的表示。玛丽安耳闻目睹，越来越感到惊讶。她几乎有点厌恶爱德华了，而这种反感与她的其他感情一样，最终都要使她回想到威洛比，他的仪态与他未来的连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惊异、寒暄之余，大家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玛丽安问爱德华，是不是直接从伦敦来的。不，他到德文郡已有两个星期了。

“两个星期！”玛丽安重复了一声，对他与埃丽诺在同一郡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而一直没有见面，感到诧异。

爱德华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补充说，他在普利茅斯附近，一直与几位朋友待在一起。

“你近来去过苏塞克斯没有？”埃丽诺问。

“我大约一个月前去过诺兰。”

“最最可爱的诺兰现在是什么样啦？”玛丽安高声问道。

“最最可爱的诺兰，”埃丽诺说，“大概还是每年这个时节惯有的老样子。树林里、走道上都铺满了枯叶。”

“哦！”玛丽安嚷道，“我以前见到树叶飘零时心情有多激动啊！一边走一边观赏秋风扫落叶，纷纷扬扬的，多么惬意啊！那季节，秋高气爽，激起人们多么深切的情思啊！如今，再也没有人去观赏落叶了。它们只被人们望而生厌，刷刷地一扫而光，然后刮得无影无踪。”

“不是每个人，”埃丽诺说，“都像你那样酷爱落叶。”

“是的，我的感情是人们不常有的，也不常为人们所理解。不过，有时候确有知音。”说话间，不觉陷入了沉思遐想，过了一阵，又觉醒过来。“爱德华，”她说，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到眼前的景色上，“这儿是巴顿山谷。抬头瞧瞧吧，好样的别激动。看看那些山！你见过这样美的山吗？左面是巴顿庄园，坐落在树林和种植园当中。你可以望见房子的一端。再瞧那儿，那座巍然屹立的最远的山，我们的乡舍就在那山脚下。”

“这地方真美，”爱德华应道，“不过，这些低洼地到了冬天一定很泥泞。”

“面对着这样的景物，你怎么能想到泥泞？”

“因为，”他微笑着答道，“在我面前的景物中，就见到一条非常泥泞的小道。”

“好怪呀！”玛丽安边走边自言自语。

“你们在这里和邻居相处得好吧？米德尔顿夫妇惹人喜欢吗？”

“不，一点也不，”玛丽安答道，“我们的处境糟糕极了。”

“玛丽安，”她姐姐喊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能这样不公平？费拉斯先生，他们是非常体面的一家人，待我们友好极了。玛丽安，难道你忘记了，他们给咱们带来了多少令人愉快的时日？”

“没有忘记，”玛丽安低声说道，“也没忘记他们给咱们带来了多少令人痛苦的时刻。”

埃丽诺并不理会这话，只管把精力集中在客人身上，尽力同他保持着谈话的样子。话题不外乎她们现在的住宅条件，它的方便之处等等，偶尔使他提个问题，发表点议论。他的冷淡和沉默寡言使她深感屈辱，不由得既烦恼又有点气愤。但她决定按过去而不是现在的情况来制约自己的行动，于是她尽量避免露出愤恨不满的样子，用她认为理应对待亲戚的态度那样对待他。

第十七章

达什伍德太太见到爱德华，只惊讶了一刹那工夫，因为据她看来，他来巴顿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的欣喜之情和嘘寒问暖，远比惊讶的时间要长得多。爱德华受到她极为亲切的欢迎。他的羞怯、冷漠和拘谨经不起这样的接待，还没进屋就开始逐渐消失，后来干脆被达什伍德太太那富有魅力的仪态一扫而光。的确，哪个人若是爱上了她的哪位女儿，不可能不进而对她也显出一片深情。埃丽诺满意地发现，爱德华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似乎对她们大家重新亲热起来。看得出来，他对她们过得好不好又发生了兴趣。可是，他并不快活。他称赞她们的房子，叹赏房子四周的景色，和蔼亲切，殷勤备至。但他依然郁郁不乐。这，达什伍德母女都看得出来。达什伍德太太将之归咎于他母亲心胸狭隘，因而她坐下吃饭时，对所有自私自利的父母深表愤慨。

“爱德华，费拉斯太太现在对你的前途有什么打算？”吃完晚饭，大家都围到火炉前，达什伍德太太说道。“你还仍然身不由己地想做个大演说家吗？”

“不。我希望我母亲现在认识到，我既没有愿望，也没有才能去从事社会活动。”

“那你准备怎样树立你的声誉呢？因为你只有出了名，才能叫你全家人感到满意。你一不爱花钱，二不好交际，三没职业，四无自信，你会发现事情很难办的。”

“我不想尝试。我也不愿意出名。我有充分的理由希望，我永远不要出名。谢天谢地！谁也不能逼着我成为天才，成为演说家。”

“你没有野心，这我很清楚。你的愿望很有限度。”

“我想和天下其他人一样有限度。和其他人一样，我希望绝对快乐。不过，和其他人一样，必须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做大人物不能使我自得其乐。”

“如果能，那才怪呢！”玛丽安嚷道。“财富和高贵与幸福有什么关系？”

“高贵与幸福是没有多大关系，”埃丽诺说，“但是财富与幸福的关系却很大。”

“埃丽诺，亏你说得出口！”玛丽安说。“财富只有在别无其他幸福来源时，才能给人以幸福。就个人而言，财富除了能提供充裕的生活条件之外，并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

“也许，”埃丽诺笑笑说，“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我敢说，你所谓的充裕生活条件和我所说的财富非常类似。如今的世界假如缺了它们，你我都会认为，也就不会有任何物质享受。你的观点只不过比我的冠冕堂皇一些罢了。你说，你的充裕标准是什么？”

“一年一千八百到两千镑，不能超过这个数。”

埃丽诺哈哈一笑。“一年两千镑！可我的财富标准只有一千镑，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个结果。”

“然而，一年两千镑是一笔十分有限的收入，”玛丽安说。“再少就没法养家啦。我想，我的要求实在并不过分。一帮像样的仆人，一辆或两辆马车，还有猎犬，钱少了不够用的。”

埃丽诺听见妹妹如此精确地算计着她将来在库姆大厦的花销，不由得又笑了。

“猎犬！”爱德华重复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养猎犬？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打猎呀。”

玛丽安脸色一红，回答说：“可是大多数人都打猎呀。”

“我希望，”玛格丽特异想天开地说，“有人能给我们每人一大笔财产！”

“哦，会给的！”玛丽安嚷道。她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两颊一片红润。

“我想，”埃丽诺说，“尽管我们的财产不足，我们大家都怀有这样的希望。”

“哦，天哪！”玛格丽特叫道，“那样我该有多快活呀！我简直不知道拿这些钱干什么！”

看样子，玛丽安在这方面毫无疑虑。

“要是我的孩子不靠我的帮助都能成为有钱人，”达什伍德太太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花费这么一大笔钱。”

“你应该先改建这座房子，”埃丽诺说，“这样你的困难马上就会化为乌有。”

“在这种情况下，”爱德华说，“尊府要向伦敦发出数额多么可观的订单啊！书商、乐谱商、图片店简直要走鸿运了！你呀，达什伍德小姐，一总委托他们，凡是有价值的新出版物都邮你一份。至于玛丽安，我知道她心比天高，伦敦的乐谱还满足不了她的需要。还有书嘛！汤姆生[9]、考柏、司各特—这些人的作品她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买下去。我想可以把每一册都买下来，免得让它们落入庸人之手。她还要把那些介绍如何欣赏老歪树的书统统买下来。不是吗，玛丽安？我若是出言有所冒犯的话，请多多包涵。不过我想提醒你，我还没有忘记我们过去的争论。”

“爱德华，我喜欢有人提醒我想到过去—不管它是令人伤心的，还是令人愉快的，我都喜欢回想过去—你无论怎样谈论过去，我都不会生气。你设想我会怎样花钱，设想得一点不错—至少有一部分—我那些零散钱，肯定要用来扩充我的乐谱和藏书。”

“你财产的大部分将作为年金花费在作家及其继承人身上。”

“不，爱德华，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

“那么，也许你要用来奖赏你那最得意的格言的最得力的辩护士啦。什么一个人一生只能恋爱一次呀—我想你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还没改变吧？”

“当然没改变。到了我这个年纪，看法也算定型啦，如今耳闻目睹的事情不可能改变这些看法。”

“你瞧，玛丽安还像以往那样坚定不移，”埃丽诺说，“她一点也没变。”

“她只是比以前变得严肃了一点。”

“不，爱德华，”玛丽安说，“用不着你来讥笑我。你自己也不是那么开心。”

爱德华叹息了一声，答道：“你怎么这样想呢？不过，开心历来不是我的性格的一部分。”

“我认为开心也不是玛丽安性格的一部分，”埃丽诺说。“她连活泼都称不上—她不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都很性急—有时候话很多，而且总是兴致勃勃—但她通常并不十分开心。”

“我相信你说得对，”爱德华答道，“然而我一直把她看成一位活泼的姑娘。”

“我曾屡次发现自己犯有这种错误，”埃丽诺说，“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上完全误解别人的性格，总是把人家想象得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不是过于快乐，就是过于严肃；不是太机灵，就是太愚蠢。我也说不清什么原因，怎么会引起这种误解的。有时候为他们本人的自我谈论所左右，更多的是为其他人对他们的议论所左右，而自己却没有时间进行思考和判断。”

“不过，埃丽诺，”玛丽安说，“我认为完全为别人的意见所左右并没有什么错。我觉得，我们之所以被赋予判断力，只是为了好屈从别人的判断。这想必一向是你的信条。”

“不，玛丽安，决非如此。我的信条从来不主张屈从别人的判断。我历来试图开导你的只是在举止上。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承认，我经常劝你对待朋友都要注意礼貌。但我什么时候劝说你在重大问题上采纳他们的观点，遵从他们的判断？”

“这么说，你还没能说服你妹妹接受你的要普遍注意礼貌的信条啦，”爱德华对埃丽诺说道。“你还没有占上风吧？”

“恰恰相反，”埃丽诺答道，一边意味深长地望着玛丽安。

“就这个问题而论，”爱德华说，“我在见解上完全站在你这一边，但在实践上，恐怕更倾向你妹妹。我从来不愿唐突无礼，不过我也实在胆怯得出奇，经常显得畏畏缩缩的，其实只是吃了生性笨拙的亏。我时常在想，我准是天性注定喜欢结交下等人，一来到陌生的上等人之间就感到局促不安。”

“玛丽安没有羞怯可言，不好给自己的不注意礼貌作辩解，”埃丽诺说。

“她对自己的价值了解得一清二楚，不需要故作羞愧之态，”爱德华答道。“羞怯只是自卑感引起的某种反应。倘若我能自信自己的仪态十分从容文雅，我就不会感到羞怯。”

“可是你还会拘谨的，”玛丽安说，“这就更糟糕。”

爱德华不由一惊。“拘谨？我拘谨吗，玛丽安？”

“是的，非常拘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爱德华红着脸答道。“拘谨！我怎么个拘谨法？你叫我对你说什么？你是怎么想象的？”

埃丽诺见他如此激动，显得很惊讶，不过想尽量一笑了之，便对他说：“难道你不了解我妹妹，还去问她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她把所有说话没有她快、不能像她那样欣喜若狂地赞赏她所赞赏的东西的人，一律称之为拘谨？”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又完全回到一本正经和沉思默想之中，呆滞地坐在那里，半天不做声。

第十八章

埃丽诺看到她的朋友闷闷不乐，心里大为不安。爱德华的来访给她带来了非常有限的一点欢快，而他自己似乎也不十分快乐。显而易见，他并不快活。她希望，他能同样显而易见地依然对她一往情深。她一度相信自己是能够激起他的这种深情的。可时到如今，他是不是仍然喜爱她，似乎非常捉摸不定。他刚才的眼神还是脉脉含情的，转瞬间却又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态度，对她冷淡起来。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其他人下楼，他就同埃丽诺和玛丽安一起走进了餐厅。玛丽安总想极力促进他们的幸福，马上离去，留下他们两个。但是，她上楼还没走到一半，便听到客厅门打开了，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是爱德华走了出来。

“既然早饭还没准备好，”他说，“我先到庄上看看马，一会儿就回来。”

爱德华回来后，又对四周的景致重新赞赏了一番。他往庄上走时，山谷很多地方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村庄本身所处的地段比乡舍高得多，周围的景色可以一览无余，使他为之心醉神迷。这是个玛丽安肯定感兴趣的话题，她开始叙说她自己对这些景色如何赞赏，同时详细询问哪些景物给他的印象最深。不料爱德华打断了她的话，说：“你不要细问，玛丽安—别忘记，我对风景一窍不通，要是谈得太具体了，我的无知和缺乏审美力一定会引起你们的反感。本来是险峻的山岭，我却称之为陡峭的山岭，本来是崎岖不平的地面，我却称之为奇形怪状的地面；在柔和的雾霭中，有些远景本来只是有些隐约不清，我却一概视而不见。不过，对于我的诚挚赞赏，你一定会感到满意的。我说这地方非常优美—山高坡陡，佳木成林，峡谷幽邃，景色宜人—丰美的草地，零零散散地点缀着几幢整洁的农舍。这正是我心目中的美景，因为它将优美和实用融为一体—这里大概还称得上是风景如画吧，因为连你也称赞它。不难相信，这里一定是怪石嶙峋，岬角密布，灰苔遍地，灌木丛生，不过这一切我概不欣赏。我对风景一窍不通。”

“这恐怕是千真万确的，”玛丽安说，“但你为什么要为之吹嘘呢？”

“我怀疑，”埃丽诺说，“爱德华为了避免一种形式的装模作样，结果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装模作样。他认为，许多人喜欢虚情假意地赞赏大自然的美丽，不禁对这种装模作样产生了反感，于是便假装对自然景色毫无兴趣，毫无鉴赏力。他是个爱挑剔的人，要有自己的装模作样。”

“一点不错，”玛丽安说，“赞赏风景成了仅仅是讲些行话。人人都装作和第一个给风景优美下定义的人一样，无论是感受起来还是描绘起来，都情趣盎然，雅致不凡。我讨厌任何一种行话，有时候我把自己的感受闷在心里，因为除了那些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语言来形容。”

“你自称喜欢美丽的景色，”爱德华说，“我相信这是你的真实感受。然而，反过来，你姐姐必须允许我只具有我所声称的那种感受。我喜爱美丽的景色，但不是基于风景如画的原则。我不喜欢弯弯扭扭、枯萎干瘪的老树。它们要是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我就更赞赏它们了。我不喜欢坍圮破败的乡舍，不喜欢荨麻、蓟花、石南花。我宁愿住在一座舒舒适适的农舍里，也不愿住在一间岗楼上—而即使天下最潇洒的歹徒也没有一伙整洁、快活的村民使我更喜爱。”

玛丽安惊异地望望爱德华，同情地瞧瞧姐姐。埃丽诺只是哈哈一笑。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谈论下去。玛丽安默默沉思着，直至一个新玩意儿突然攫住了她的注意力。她就坐在爱德华旁边，当爱德华伸手去接达什伍德太太递来的茶时，他的手恰好从她眼前伸过，只见他一根指头上戴着一只惹人注目的戒指，中间还夹着一绺头发。

“爱德华，我以前从没见你戴过戒指呀，”她惊叫道。“那是不是范妮的头发？我记得她答应送你一绺头发。不过，我想她的头发要黑一些。”

玛丽安无所顾忌地说出了心里话—可是，当她发现爱德华给她搞得不胜难堪时，她又对自己缺少心眼感到恼火，简直比爱德华还恼火。爱德华满脸涨得通红，不由得瞥了埃丽诺一眼，然后答道：“是的，是我姐姐的头发。你知道，由于戒指框子的投光，头发颜色的浓淡程度看起来总有变化。”

埃丽诺刚才触到了他的目光，同样显得很尴尬。霎时间，她和玛丽安都感到十分得意，因为这头发就是她埃丽诺的。她们的结论的唯一区别在于：玛丽安认为这是姐姐慷慨赠送的，而埃丽诺却意识到，这一定是爱德华暗中耍弄什么诡计，偷偷摸摸搞到手的。不过，她无心把这看成一种冒犯，只管装作毫不介意的样子，立即转换了话题。但她暗中却下定决心，要抓住一切机会仔细瞧瞧，以便确信那绺头发和她的头发完全是一个颜色。

爱德华尴尬了好一阵工夫，最后变得越发心不在焉。整个上午，他都一本正经的。玛丽安严厉地责怪自己说了那番话。然而，假如她知道姐姐一点也没生气的话，她会马上原谅自己的。

还没到中午，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便听说乡舍里来了一位绅士，连忙赶来拜见。约翰爵士在岳母的帮助下，不久便发现：费拉斯这个姓的头一个字是“费”，这就为他们将来戏谑痴情的埃丽诺提供了大量笑料。只因刚刚认识爱德华，才没敢立即造次行事。然而，事实上，埃丽诺从他们意味深长的神气中看得出来，他们根据玛格丽特所提供的线索，已经洞察内情了。

约翰爵士每次来访，不是请达什伍德母女次日到府第吃饭，就是请她们当晚去喝茶。这一次，为了盛情款待她们的客人，他觉得自己理应为客人的娱乐作出贡献，于是便想两道邀请一起下。

“你们今晚一定要同我们一起喝茶，”他说，“不然我们将会寂寥寡欢—明天你们务必要和我们一道吃晚饭，因为我们要有一大帮客人。”

詹宁斯太太进一步强调了这种必要性。“说不定你还会举行一次舞会呢！”她说。“这对你就有诱惑力啦，玛丽安小姐。”

“舞会！”玛丽安嚷道。“不可能！谁来跳舞？”

“谁！噢，当然是你们啦，还有凯里府上的小姐们，惠特克斯府上的小姐们。怎么！你认为某一个人（现在且不说出他的姓名）不在了，就没有人能跳舞啦！”

“我衷心希望，”约翰爵士嚷道，“威洛比能再回到我们中间。”

一听这话，再见到玛丽安羞红了脸，爱德华产生了新的怀疑。“威洛比是谁？”他低声向坐在旁边的埃丽诺问道。

埃丽诺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玛丽安的面部表情更能说明问题。爱德华看得真切，不仅可以领会别人的意思，而且还可以领会先前使他迷惑不解的玛丽安的面部表情。等客人散去后，他立即走到她跟前，悄声说道：“我一直在猜测。要不要告诉你我在猜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告诉你吗？”

“当然。”

“那好，我猜威洛比先生爱打猎。”

玛丽安吃了一惊，显得十分狼狈，然而一见到他那副不露声色的调皮相，她又忍不住笑了。沉默了一阵之后，她说：

“哦！爱德华！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过，我希望那个时候会来到……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对此我并不怀疑。”爱德华回答说，对玛丽安的诚挚和热情大为惊讶。他本来只是想根据威洛比先生和玛丽安之间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关系，来开个玩笑，以便让大伙开开心，否则他是不会冒昧提起这件事的。

第十九章

爱德华在巴顿乡舍逗留了一个星期。达什伍德太太情真意切地挽留他多住几天。怎奈他好像一心想做苦行僧似的，偏偏在与朋友们相处得最愉快的时候，执意要走。最后两三天，他的情绪虽说依然时高时低，却有很大改观—他越来越喜爱这幢房子及其环境—每当提起要离开总要叹息一声—声称他的时间完全是空闲着的—甚至怀疑走后不知到何处去—但他还是要走。从来没有哪个星期过得这么快—他简直不敢相信已经过去了。他反反复复地这么说着，也还说了其他一些话，表明他感情上起了变化，先前的行动都是虚假的。他在诺兰并不感到愉快，他讨厌住在城里，但是他这一走，不是去诺兰，就是去伦敦。他无比珍惜她们的一片好心，他的最大幸福就是同她们待在一起。然而，一周过去他还是要走，尽管她们和他本人都不希望他走，尽管他没有任何时间限制。

埃丽诺把他这些令人惊讶的行动完全归咎于他的母亲。使她感到庆幸的是，他能有这样一位母亲，她的脾性她不甚了解，爱德华一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就可以到她那里找借口。不过，虽然她失望、苦恼，有时还为他待自己反复无常而生气，但是一般说来，她对他的行为总是坦率地加以开脱，宽宏大量地为之辩解。想当初，她母亲劝说她对威洛比采取同样的态度时，可就费劲多了。爱德华的情绪低落、不够坦率和反复无常，通常被归因于他的不能独立自主，归因于他深知费拉斯太太的脾气和心机。他才住了这么几天就执意坚持要走，其原因同样在于他不能随心所欲，在于他不得不顺从母亲的意志。意愿服从义务、子女服从父母的冤情古已有之，根深蒂固，实属万恶之源。她很想知道，这些苦难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对抗什么时候能休止，费拉斯太太什么时候能改邪归正，她儿子什么时候能得到自由和幸福。不过，这都是些痴心妄想，为了安慰自己，她不得不转而重新相信爱德华对她一片钟情，回想起他在巴顿逗留期间，在神色和言谈上对她流露出来的任何一点爱慕之情，特别是他时时刻刻戴在手指上的那件信物，更加使她洋洋得意。

“我觉得，爱德华，”最后一个早晨，大家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达什伍德太太说，“你若是有个职业干干，给你的计划和行动增添点兴味，那样你就会成为一个更加快乐的人儿。的确，这会给你的朋友们带来某些不便—你将不可能把很多时间花在他们身上。不过，”她含笑说，“这一点起码对你会大有裨益—就是你离开他们时能知道往哪里去。”

“说实在的，”爱德华回答说，“我在这个问题上就像你现在这样考虑了好久。我没有必要的事务缠身，没有什么职业可以从事，也不能使我获得一点自立，这无论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永远是我的一大不幸。遗憾的是，我自己的挑剔和朋友们的挑剔，使我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一个游手好闲、不能自立的人。我们在选择职业上从来达不成一致意见。我总是喜爱牧师这个职务，现在仍然如此。可是我家里的人觉得那不合时尚。他们建议我参加陆军，可那又太衣冠楚楚了，非我所能。做律师被认为是很体面的职业。不少年轻人在法学协会里设有办公室，经常在上流社会抛头露面，乘着十分时髦的双轮轻便马车在城里兜来兜去。但是我不想做律师，即使像我家里的人主张的那样不求深入地研究一下法律，我也不愿意。至于海军，倒挺时髦，可是当这件事第一次提到议事日程上时，我已经年龄太大。最后，因为没有必要让我非找个职业不可，因为我身上穿不穿红制服[10]都会同样神气，同样奢华，于是，整个来说，无所事事便被断定为最有利、最体面。一般说来，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不会一门心思就想忙忙碌碌，拒不接受朋友们叫他无所事事的规劝。于是我被送进牛津大学，从此便真正无所事事了。”

“我想，这就会带来一个后果，”达什伍德太太说，“既然游手好闲并没有促进你的幸福，你要培养你的儿子像科卢米拉[11]的儿子一样，能从事许多工作、许多职业和许多行业。”

“我将培养他们，”爱德华带着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尽量不像我—感情上、行动上、身份上，一切都不像我。”

“得啦，得啦，爱德华，这只不过是你目前意气消沉的流露。你心情抑郁，以为凡是和你不一样的人一定都很幸福。可是你别忘记，有时候与朋友离别的痛苦谁都感觉得到，不管他们的教养和地位如何。你要看到自己的幸福。你只需要有耐心—或者说得动听一些，把它称之为希望。你渴望独立，你母亲总有一天会成全你的。这是她的义务，现在是，将来还是。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把不让你忧郁不乐地虚度青春视为她的幸福。几个月的工夫会有多少事情办不成啊？”

“依我看，”爱德华回答，“再过多少个月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他的这种沮丧心情虽然难以向达什伍德太太言传，却在接踵而来的分别之际，给她们大家带来了更多的痛苦，特别是给埃丽诺留下的痛苦，需要付出很大努力，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加以克服。不过，她决心克制住这种感情，在爱德华走后不要显得比其他人更难过，因此她没有采取玛丽安在同样情况下采取的审慎办法：一个人闷声不响、无所事事地待着，结果搞得越来越伤心。她们的目标不同，方法各异，但都同样达到了各自的目的。

爱德华一走，埃丽诺便坐到画桌前，整天忙个不停，既不主动提起他的名字，也不有意避而不提，对于家里的日常事务几乎像以前一样关心。如果说她这样做并未减少她的痛苦，至少没有使痛苦无谓地增长起来，这就给母亲和妹妹们免除了不少忧虑。

玛丽安觉得，就如同她自己的行为不见得错到哪里一样，她姐姐的行为纵使与她的行为截然相反，也不见得值得称赞。如何看待自我克制，她觉得是再容易不过的：若是感情强烈的话，这是不可能的；要是心情镇定的话，也没有什么好称道的。她不敢否认她姐姐的心情确实是镇定的，虽然她羞于承认这一点。她自己感情之强烈，已表现得十分明显，因为她仍然喜爱和尊重她那位姐姐，尽管这事有些恼人。

埃丽诺虽然没有把自己同家里的人隔离开来，没有执意避开她们独自走出家门，也没有彻夜不眠地冥思苦想，但她每天都有些闲暇思念一番爱德华，回顾一下他的一举一动，而且在不同的时间，由于心境不同，采取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有温柔，有怜惜，有赞同，有责怪，有疑虑，真是应有尽有。也有不少时候，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和妹妹们不在跟前，至少是因为她们在忙碌什么要紧事，大伙儿不能交谈，那么孤独的效果就要充分显现出来。她的思想必然要自由驰骋，不过她也不会往别处想。这是如此富有情趣的一个问题，其过去和未来的情景总要浮现在她的眼前，引起她的注意，激起她的回想、遐想和幻想。

爱德华离去不久的一天早晨，她正坐在画桌前出神，不料来了客人，打断了她的沉思。碰巧只她一个人在家，一听到屋前绿茵庭院入口处的小门给关上了，便抬眼向窗口望去，看见一大伙人朝房门口走来。来客中有约翰爵士、米德尔顿夫人和詹宁斯太太；此外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她从未见过。她坐在窗口附近，约翰爵士一发觉她，便让别人去敲门，他径自穿过草坪，埃丽诺只好打开窗子同他说话。其实门口与窗口之间距离很近，站在一处说话另一处不可能听不到。

“喂，”爵士说，“我给你们带来了两位稀客。你们喜欢他们吗？”

“嘘！他们会听见的。”

“听见也没关系。只是帕尔默夫妇。我可以告诉你，夏洛特很漂亮。你从这儿看去，能看见她。”

埃丽诺知道过一会儿就能看到她，便没有贸然行事，请他原谅。

“玛丽安哪儿去了？是不是见我们来了溜走啦？我看见她的钢琴还打开着。”

“想必是在散步。”

这时，詹宁斯太太凑了过来。她实在忍不住了，等不及开门后再叙说她的一肚子话，便走过来冲着窗口吆喝起来：“你好啊，亲爱的？达什伍德太太好吗？你两个妹妹哪儿去啦？什么！只你一个人！你一定欢迎有人陪你坐坐。我把我另一对女婿女儿领来看望你啦。你只要想想他们来得多么突然啊！昨晚喝茶的时候，我觉得听见了马车的声音，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他俩。我只想到说不定是布兰登上校又回来了。于是我对约翰爵士说：‘我肯定听见了马车的声音，也许是布兰登上校又回来了—’”

听她讲到一半的时候，埃丽诺只好转身欢迎其他人。米德尔顿夫人介绍了两位稀客。这时，达什伍德太太和玛格丽特走下楼来，大家坐定，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詹宁斯太太由约翰爵士陪伴，从走廊走进客厅，一边走一边继续絮叨她的故事。

帕尔默夫人比米德尔顿夫人小好几岁，各方面都和她截然不同。她又矮又胖，长着一副十分漂亮的面孔，喜气盈盈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她的仪态远远没有她姐姐来得优雅，不过却更有魅力。她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整个拜访期间都是笑吟吟的，只有哈哈大笑的时候例外，离开的时候也是笑吟吟的。她丈夫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看那气派，比他妻子更入时、更有见识，但不像她那样爱讨好人，爱受人奉承。他带着妄自尊大的神气走进房来，一声不响地向女士们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迅速把众人和房间打量了一番，便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一直阅读到离开为止。

帕尔默夫人恰恰相反，天生的热烈性子，始终客客气气、快快活活的，屁股还没坐定就对客厅和里面的每件陈设啧啧称赞起来。

“哦！多惬意的屋子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妈妈，你想想看，自我最后一次到这儿以来，变化有多大啊！我总认为这是一个宜人的地方，太太！”说着转向达什伍德太太，“你把它装点得这么漂亮！你看看，姐姐，一切布置得多么可人意啊！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座房子！你难道不希望吗，帕尔默先生？”

帕尔默先生没有理睬她，甚至连视线都没离开报纸。

“帕尔默先生没听见我的话，”她一边说一边笑，“他有时候一点也听不见。真够滑稽的！”

这事在达什伍德太太看来还真够新鲜的。她以前从没发现什么人漫不经心时也能这么富有情趣，因此禁不住惊讶地看着他们俩。

与此同时，詹宁斯太太放开嗓门谈个不停，继续介绍他们头天晚上意外地见到他们的朋友的情景，直至点滴不漏地讲完了方才罢休。帕尔默夫人一想起当时大家惊愕的样子，忍不住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大家一致表示了两三次：这的确令人喜出望外。

“你们可以相信，我们见到他俩有多高兴啊，”詹宁斯太太补充说。她向前朝埃丽诺探着身子，说话时声音放得很低，好像不想让别人听见似的，其实她俩分坐在房间的两边。“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路上不要赶得这么急，不要跑这么远的路，因为他们有点事儿，经由伦敦绕道而来。你们知道，”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拿手指着她女儿，“她身子不方便。我要她上午待在家里歇着，可她偏要跟我们一道来。她多么渴望见见你们一家人！”

帕尔默夫人哈哈一笑，说这并不碍事。

“她二月份就要分娩，”詹宁斯太太接着说。

米德尔顿夫人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谈话了，因此便硬着头皮问帕尔默先生：报上有没有什么消息。

“没有，一点没有，”他答道，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噢，玛丽安来了，”约翰爵士嚷道。“帕尔默，你要见到一位绝世佳人啦。”

他当即走进走廊，打开正门，亲自把玛丽安迎进房来。玛丽安一露面，詹宁斯太太就问她是不是去艾伦汉了。帕尔默夫人听到这句问话，禁不住纵情大笑起来，以表示她明白其中的奥妙。帕尔默先生见玛丽安走进屋里，便抬起头来凝视了一番，然后又回头看他的报纸。这时，四面墙上挂着的图画引起了帕尔默夫人的注意。她起身仔细观赏起来。

“哦！天哪，多美的画儿！嘿！多赏心悦目啊！快看呀，妈妈，多惹人喜欢啊！你们听我说吧，这些画儿可真迷人，真叫我百看不厌。”说罢又坐了下来，转眼间就把室内有画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米德尔顿夫人起身告辞的时候，帕尔默先生也跟着站起来，搁下报纸，伸伸懒腰，然后环视了一下众人。

“我的宝贝，你睡着了吧？”他妻子边说边哈哈大笑。

做丈夫的没有理睬她，只是又审视这房间，说天花板很低，而且有点歪。然后点了下头，跟其他客人一起告辞而去。

约翰爵士一定要达什伍德母女次日到他家做客。达什伍德太太不愿意使自己到他们那儿吃饭的次数，超过他们来乡舍吃饭的次数，于是她自己断然谢绝了，女儿们去不去随她们的便。但是，女儿们并无兴致观看帕尔默夫妇如何吃饭，也不指望他们能带来任何别的乐趣，因此同样婉言谢绝了，说什么天气反复无常，不见得会晴朗。可是约翰爵士说什么也不依—他会派车来接的，一定要她们去。米德尔顿夫人虽然没有勉强达什伍德太太，却硬叫她的女儿们非去不可。詹宁斯太太和帕尔默夫人也跟着一起恳求，好似一个个都急切希望不要搞成一次家庭聚会，达什伍德家小姐们无可奈何，只好让步。

“他们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客人们一走，玛丽安便问道。“我们的房租据说比较低。不过，要是不管什么时候我们两家来了客人，我们都要到他家去吃饭的话，那么住在这里条件也够苛刻的。”

“和几周前我们接受他们的频繁邀请相比，”埃丽诺说，“现在，他们不见得有什么不客气、不友好的意图。要是他们的宴会变得越来越索然乏味，那变化倒不在他们身上。我们必须到别处寻找变化。”

第二十章

第二天，当达什伍德家三位小姐从一道门走进巴顿庄园客厅时，帕尔默夫人从另一道门跑了进来，和以前一样兴高采烈。她不胜亲昵地抓住她们的手，对再次见到她们深表高兴。

“见到你们真高兴！”她说，一边在埃丽诺和玛丽安中间坐下，“天气不好，我还真怕你们不来了呢，那样该有多糟糕啊，因为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一定要走，因为你们知道，韦斯顿夫妇下礼拜要来看我们。我们来得太突然，马车停到门口我还不知道呢，只听帕尔默先生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道去巴顿。他真滑稽！干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很抱歉，我们不能多待些日子。不过，我希望我们能很快在城里再见面。”

她们只得让她打消这个指望。

“不进城！”帕尔默夫人笑着嚷道。“你们若是不去，我可要大失所望啦。我可以在我们隔壁给你们找个天下最舒适的房子，就在汉诺佛广场。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来。如果达什伍德太太不愿抛头露面的话，我一定乐于随时陪着你们，直到我分娩的时候为止。”

她们向她道谢，但是又不得不拒绝她的一再恳求。

“哦！我的宝贝，”帕尔默夫人对恰在这时走进房来的丈夫喊叫道，“你要帮我劝说几位达什伍德小姐今年冬天进城去。”

她的宝贝没有回答。他向小姐们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抱怨起天气来。

“真讨厌透顶！”他说。“这天气搞得每件事、每个人都那么令人厌恶。天一下雨，室内室外都一样单调乏味，使人对自己的相识全都厌恶起来。约翰爵士到底是什么意思，家里也不辟个弹子房？会享受的人怎么这么少！约翰爵士就像这天气一样无聊。”

转眼间，其他人也走进客厅。

“玛丽安，”约翰爵士说，“你恐怕今天没能照例去艾伦汉散步啊。”

玛丽安板着面孔，没有做声。

“嗨！别在我们面前躲躲闪闪的，”帕尔默夫人说。“说实在的，我们什么都知道了。我很钦佩你的眼光，我觉得他漂亮极了。你知道，我们乡下的住处离他家不很远，大概不超过十英里。”

“都快三十英里啦，”她丈夫说。

“哎！这没有多大差别。我从没去过他家，不过大家都说，那是个十分优美的地方。”

“是我生平见到的最糟糕的地方，”帕尔默先生说。

玛丽安仍然一声不响，虽然从她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她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感兴趣。

“非常糟糕吗？”帕尔默夫人接着说，“那么，那个十分优美的地方准是别的住宅啦。”

当大家在餐厅坐定以后，约翰爵士遗憾地说，他们总共只有八个人。

“我亲爱的，”他对他夫人说，“就这么几个人，太令人扫兴了。你怎么今天不请吉尔伯特夫妇来？”

“约翰爵士，你先前对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难道我没告诉你不能再请他们了？他们上次刚同我们吃过饭。”

“约翰爵士，”詹宁斯太太说，“你我不要太拘泥礼节了。”

“那样你就太缺乏教养啦，”帕尔默先生嚷道。

“我的宝贝，你跟谁都过不去，”他妻子说，一边像通常那样哈哈一笑。“你知道你很鲁莽无礼吗？”

“我不知道说一声你母亲缺乏教养，就是跟谁过不去。”

“啊，你爱怎么骂我就怎么骂我好啦，”那位温厚的老太太说道。“你从我手里夺走了夏洛特，现在想退也退不了。所以，你已经被捏在我的掌心里啦。”

夏洛特一想到她丈夫摆脱不了她，不由得纵情笑了起来，然后自鸣得意地说：她并不在乎丈夫对她有多粗暴，因为他们总得生活在一起。谁也不可能像帕尔默夫人那样绝对和和气气，始终欢欢乐乐。她丈夫故意冷落她，傲视她，嫌弃她，都不曾给她带来任何痛苦；他申斥她、辱骂她的时候，她反而感到其乐无穷。

“帕尔默先生真滑稽！”她对埃丽诺小声说道。“他总是闷闷不乐。”

埃丽诺经过一段短暂的观察，并不相信帕尔默先生真像他想表露的那样脾气不好，缺乏教养。也许他像许多男人一样，由于对美貌抱有莫名其妙的偏爱，结果娶了一个愚不可及的女人，这就使他的脾气变得有点乖戾了，不过她知道，这种错误太司空见惯了，凡是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没完没了地痛苦下去。她以为，他大概是一心想出人头地，才那样鄙视一切人，非难眼前的一切事物。这是一心想表现得高人一等。这种动机十分普通，不足为怪。可是方法则不然，尽管可以使他在缺乏教养上高人一等，却不可能使任何人喜爱他，只有他的妻子例外。

“哦！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帕尔默夫人随后说道，“我要请你和妹妹赏光，今年圣诞节来克利夫兰住些日子好吗？真的，请赏光—趁韦斯顿夫妇在做客的时候来。你想象不到我会多高兴！那一定快乐极了！我的宝贝，”她求情于她丈夫，“难道你不希望达什伍德小姐们到克利夫兰来？”

“当然希望，”丈夫讪笑着说，“我来德文郡别无其他目的。”

“你瞧，”他的夫人说道，“帕尔默先生期待你们光临，你们可不能拒绝呀。”

她们两人急切而坚决地拒绝了她的邀请。

“说真的，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来。你们肯定会喜欢得不得了。韦斯顿夫妇要来做客，快乐极了。你们想象不到克利夫兰是个多么迷人的地方。我们现在可开心啦，因为帕尔默先生总是四处奔走，作竞选演说，好多人我见都没见过，也来我们家吃饭，好开心啊！不过，可怜的家伙！真够让他心力交瘁的！因为他要取悦每一个人。”

埃丽诺对这项职责的艰巨性表示同意时，简直有点忍不住笑。

“他若是进了议会，”夏洛特说，“那该有多开心啊！是吧？我要笑开怀啦！看到寄给他的信上都盖着‘下院议员’的邮戳，那该有多滑稽啊！不过你知道，他说他决不会给我签发免费信件的。他宣布决不这么干！是吧，帕尔默先生？”

帕尔默先生并不理睬她。

“你知道，让他写信他可受不了，”夏洛特接着说，“他说那太令人厌烦。”

“不，”帕尔默先生说，“我从没说过这么荒谬的话。不要把你那些凌辱性的语言都强加到我头上。”

“你瞧，他有多滑稽。他总是这个样子！有时候，他能一连半天不和我说话，然后突然蹦出几句滑稽话语来—天南海北的什么都有。”

一回到客厅，夏洛特便问埃丽诺是不是极其喜欢帕尔默先生，使埃丽诺大吃一惊。

“当然喜欢，”埃丽诺说，“他看上去非常谦和。”

“哦—你喜欢他，我真高兴，我知道你会喜欢他的，他是那样和气。我可以告诉你，帕尔默先生极其喜欢你和你两个妹妹。你想象不到，你们若是不去克利夫兰，他会多么失望。我无法想象你们怎么会拒绝。”

埃丽诺只好再次谢绝她的邀请，并且趁机转了话题，结束了她的恳求。她觉得，帕尔默夫人与威洛比既然是同乡，或许能具体地介绍一下他的整个为人，而不只是米德尔顿夫妇那点一鳞半爪的材料。她热切地希望有人来证实一番他的优点，以解除她对玛丽安的忧虑。她开头先问他们是不是在克利夫兰常常见到威洛比，是不是与他交情很深。

“哦！亲爱的，是的，我极其了解他，”帕尔默夫人回答道。“说真的，我倒没同他说过话。不过我在城里总是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去艾伦汉的时候，我一次也没赶上待在巴顿。我母亲过去在这里见过他一次，可我跟舅舅住在韦默思。不过我敢说，若不是因为我们不巧一次也没一起回乡的话，我们在萨默塞特郡一定会常见到他的。我想他很少去库姆。不过，即使他常去那里，我想帕尔默先生也不会去拜访他的，因为你知道他是反对党的，况且又离得那么远。我很清楚你为什么打听他，你妹妹要嫁给他。我高兴死了，因为你知道她要做我的邻居啦。”

“说老实话，”埃丽诺回答说，“你若是有把握期待这门婚事的话，那么你就比我更知情了。”

“不要故作不知啦，因为你知道这是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的事情。说实在的，我是路过城里时听到的。”

“我亲爱的帕尔默夫人！”

“我以名誉担保，我的确听说了。星期一早晨，在邦德街，就在我们离城之前，我遇到了布兰登上校，他直截了当告诉我的。”

“你让我大吃一惊。布兰登上校会告诉你这种事儿！你准是搞错了。我不相信布兰登上校会把这种消息告诉一个与之无关的人，即使这消息是真实的。”

“尽管如此，我向你保证确有其事，我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你听听。我们遇见他的时候，他转回身和我们一道走着。我们谈起了我姐姐和我姐夫，一件件地谈论着。这时我对他说：‘对了，上校，我听说有一户人家新近住进了巴顿乡舍，我母亲来信说她们长得很漂亮，还说有一位就要嫁给库姆大厦的威洛比先生。请问，是不是真有其事？你当然应该知道啦，因为你不久前还待在德文郡。’”

“上校怎么说的？”

“噢！他没说多少话。不过看他那神气，他好像知道确有其事，于是从那时起，我就确信无疑了。我敢断言，这是件大喜事！什么时候办呀？”

“我希望，布兰登先生还好吧？”

“哦！是的，相当好。他对你推崇备至，一个劲儿称赞你。”

“受到他的赞扬，我感到荣幸。他似乎是个极好的人，我觉得他非常讨人喜欢。”

“我也这么觉得。他是个可爱的人，可惜太严肃、太刻板了。我母亲说，他也爱上了你妹妹。说实话，他若是真爱上你妹妹，那可是极大的面子，因为他难得爱上什么人。”

“在萨默塞特郡你们那一带，人们很熟悉威洛比先生吧？”埃丽诺问。

“哦！是的，极其熟悉。这并非说，我认为有许多人认识他，因为库姆大厦相距太远。不过我敢说，大家都认为他极其和悦。威洛比先生无论走到哪儿，谁也没有他那样讨人喜欢，你可以这样告诉你妹妹。我以名誉担保，你妹妹找到他真是天大的福气。这倒不是说他找到你妹妹就不算极其幸运，因为你妹妹太漂亮、太温柔了，谁都难以匹配。不过我向你保证，我并不觉得你妹妹比你漂亮。我认为你们两人都很漂亮。帕尔默先生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昨晚我们无法让他承认罢了。”

帕尔默夫人关于威洛比的情报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过任何有利于他的证据，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会使埃丽诺感到高兴。

“我很高兴，我们终于相识了，”夏洛特继续说。“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你想不到我多么渴望见到你呀！你能住在乡舍里，这实在太好了！毫无疑问，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我很高兴，你妹妹就要嫁个如意郎君！我希望你常去库姆大厦，大家都说，这是个迷人的地方。”

“你和布兰登上校认识好久了，是吗？”

“是的，好久了，从我姐姐出嫁的时候起。他是约翰爵士的挚友。我认为，”她放低声音补充说，“假若可能的话，他本来很想娶我做妻子。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很希望如此。可是我母亲觉得这门亲事不够如意，不然约翰爵士就会向上校提亲，我们当即就能结婚。”

“约翰爵士向你母亲提议之前，布兰登上校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向你表过钟情？”

“哦！没有，不过，假如我母亲不反对的话，我敢说他是求之不得的。当时，他只不过见过我两次，因为我还在上学。不过，我现在幸福多了。帕尔默先生正是我喜爱的那种人。”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帕尔默夫妇回到克利夫兰，巴顿的两家人又可以礼尚往来地请来请去了。但是，埃丽诺始终没有忘掉她们上次的客人，她还在纳闷：夏洛特怎么能无缘无故地这么快乐，帕尔默先生凭着他的才智，怎么能这样简单从事，夫妻之间怎么会这样奇怪地不相般配。没过多久，一贯热心于交际的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向她引见了几位新交。

一天早晨，大伙儿去埃克塞特游览，恰巧遇见两位小姐。詹宁斯太太高兴地发现，这两人还是她的亲戚，这就足以使约翰爵士邀请她们在埃克塞特的约期一满，便马上去巴顿庄园。他这么一邀请，她们在埃克塞特的约期也就即将结束了。约翰爵士回家后，米德尔顿夫人闻知不久要接待两位小姐来访，不禁大为惊愕。她生平从未见过这两位小姐，无从证明她们是不是文雅，甚至无从证明她们算不算得上有相当教养，因此她丈夫和母亲在这方面的保证根本不能作数。她们还是她的亲戚，这就把事情搞得更不妙了。詹宁斯太太试图安慰她，劝说她别去计较她们过于时髦，因为她们都是表姐妹，总得互相包涵着点。其实，事到如今，要制止她们来是办不到了。米德尔顿夫人采取一个教养有素的女人的达观态度，对这事只好听之任之，每天和风细雨地责怪丈夫五六次也就足够了。

两位小姐到达了。从外观看，她们绝非有失文雅，绝非不入时。她们的穿着非常时髦，举止彬彬有礼，对房子十分中意，对房里的陈设喜爱得不得了。没想到她们会那样娇爱几个孩子，在巴顿庄园还没待上一个小时，就博得了米德尔顿夫人的好感。她当众宣布，她们的确是两位十分讨人喜欢的小姐。对于这位爵士夫人来说，这是很热烈的赞赏。约翰爵士听到这番热情的赞扬，对自己的眼力更加充满了自信，当即跑到乡舍，告诉达什伍德家小姐，两位斯蒂尔小姐来了，并且向她们保证，斯蒂尔姐妹是天下最可爱的小姐。不过，只听这样的夸奖，你也了解不到多少东西。埃丽诺心里明白：天下最可爱的小姐在英格兰到处都能碰见，她们在体态、脸蛋、脾气、智力上，可谓千差万别。约翰爵士要求达什伍德家全家出动，马上去巴顿庄园见见他的客人。真是个仁慈善良的人儿！即令是两个远房内表妹，不介绍给别人也会使他感到难受的。

“快去吧，”他说，“请走吧—你们一定要去—我说你们非去不可。你们想象不到，你们会多么喜欢她们。露西漂亮极了，既和蔼又可亲！孩子们已经在围着她转了，好像她是个老相识似的。她们两人都渴望见到你们，因为她们在埃克塞特就听说，你们是绝世佳人。我告诉她们一点不假，而且还远远不止于此。你们一定会喜欢她俩的。她们给孩子们带来满满一车玩具。你们怎么能一不高兴连个脸都不肯赏？你们知道，说起来，她俩还是你们的远房表亲呢。你们是我的表侄女，她们是我太太的表姐妹，因此你们也就有亲戚关系。”

但是，约翰爵士说不服她们。他只能让她们答应一两天内去拜访，然后告辞回去，对她们如此无动于衷深感惊奇。他回到家，又把她们的妩媚多姿向两位斯蒂尔小姐吹嘘了一番，就像他刚才向她们吹嘘两位斯蒂尔小姐一样。

她们按照事先的许诺来到巴顿庄园，并被介绍给两位小姐。她们发现，那姐姐年近三十，脸蛋长得很一般，看上去就不明睿，一点也不值得称羡。可是那位妹妹，她们都觉得相当俏丽。她不过二十二三岁，面貌清秀，目光敏锐，神态机灵，纵使不觉得真正高雅俊秀，也够得上人品出众。姐妹俩的态度特别谦恭，埃丽诺见她们总是那么审慎周到地取悦米德尔顿夫人，不禁马上意识到她们还真懂点情理。她们一直都在同她的孩子嬉戏，称赞他们长得漂亮，逗引他们，满足他们种种奇怪的念头。在礼貌周到地与孩子们纠缠之余，不是赞许爵士夫人碰巧在忙碌什么事情，就是量取她头天穿的、曾使她们赞羡不已的新式艳服的图样。值得庆幸的是，对于阿谀成癖的人来说，溺爱子女的母亲虽然一味追求别人对自己子女的赞扬，贪婪之情无以复加，但又同样最容易轻信。这种人贪得无厌，轻信一切；因此，斯蒂尔姊妹对小家伙的过分溺爱和忍让，米德尔顿夫人丝毫不感到惊奇和猜疑。看到两位表姐妹受到小家伙的无礼冒犯和恶意捉弄，她这做母亲的反倒自鸣得意起来。她眼看着她们的腰带被解开，头发被抓乱，针线袋被搜遍，刀、剪被偷走，而毫不怀疑这仅仅是一种相互逗趣而已。令人诧异的是，埃丽诺和玛丽安居然能安之若素地坐在一旁，却不肯介入眼前的嬉闹。

“约翰今天这么高兴！”当约翰夺下斯蒂尔小姐的手帕，并且扔出窗外时，米德尔顿夫人说道。“他真是诡计多端。”

过了一会儿，老二又狠命地去拧斯蒂尔小姐的手指，她又带着爱抚的口吻说道：“威廉真顽皮！”

“瞧这可爱的小安娜玛丽亚，”她一边说，一边爱怜地抚摩着三岁的小姑娘，这小家伙已有两分钟没吵闹了。“她总是这么文静—从没见过这么文静的小家伙！”

然而不幸的是，正当米德尔顿夫人亲热搂抱的时候，不料她头饰上的别针轻轻划了一下孩子的脖颈，惹得这位文静的小家伙尖叫不止，气势汹汹，简直连自称最能吵闹的小家伙也不可企及。孩子的母亲顿时张皇失措，但是还比不上斯蒂尔姊妹的惊恐之状。在这紧急关头，似乎只有千疼万爱才能减轻这位小受难者的痛苦，于是三人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做母亲的把小姑娘抱在膝上，亲个不停；一位斯蒂尔小姐双膝跪在地上，往伤口上涂洒薰衣草香水；另一位斯蒂尔小姐直往小家伙嘴里塞糖果。既然眼泪可以赢来这么多好处，这小机灵鬼索性没完没了地哭下去。她继续拼命地大哭大叫，两个哥哥要来摸摸她，她抬脚就踢。眼看大家同心合力都哄她不好，米德尔顿夫人侥幸地记起，上周发生一起同样不幸的事件。那次，小家伙的太阳穴擦伤了，后来吃点杏子酱就好了。于是她赶忙提议采取同样办法治疗这不幸的擦伤。小姑娘听到后，尖叫声稍微中断了一会儿，这就给大家带来了希望，心想她是不会拒绝杏子酱的。因此，她母亲把她抱出房去，寻找这灵丹妙药。虽然母亲恳求两个男孩待在房里，他们却偏要跟着一起出来。于是留下四位小姐，几个小时以来，室内头一次安静下来。

“可怜的小家伙！”这娘儿几个一走出房去，斯蒂尔小姐便说。“差一点闹出一场大祸来。”

“我简直不知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玛丽安嚷道，“除非处在截然不同的情况下。不过，这是人们制造惊慌的一贯手法，实际上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米德尔顿夫人真是个可爱的女人，”露西·斯蒂尔说。玛丽安默不作声。不管处在多么无关紧要的场合，要她言不由衷地去捧场，那是办不到的；因此，出于礼貌上的需要而说说谎话的整个任务总是落在埃丽诺身上。既然有此需要，她便竭尽全力，谈论起米德尔顿夫人来，虽然远远不及露西小姐来得热烈，却比自己的真实感情热烈得多。

“还有约翰爵士，”斯蒂尔大小姐嚷道，“他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人啊！”

说到约翰爵士，达什伍德小姐的赞扬也很简单而有分寸，并无随声吹捧之意。她只是说：他十分和善，待人亲切。

“他们的小家庭多么美满啊！我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孩子。对你们说吧，我真喜欢他们。说实话，我对孩子总是喜欢得要命。”

“从我今天早晨见到的情况看，”埃丽诺含笑说，“我认为确实是这样。”

“我认为，”露西说，“你觉得几个小米德尔顿娇惯得太厉害了，也许他们是有点过分。不过这在米德尔顿夫人却是很自然的。就我来说，我喜欢看到孩子们生龙活虎，兴高采烈。我不能容忍他们规规矩矩、死气沉沉的样子。”

“说心里话，”埃丽诺答道，“一来到巴顿庄园，我从未想到厌恶规规矩矩、死气沉沉的孩子。”

这句话过后，室内沉默了一阵，但很快这沉默又被斯蒂尔小姐打破。她似乎很健谈，这时突然说道：“你很喜欢德文郡吧，达什伍德小姐？我想你离开苏塞克斯一定很难过。”

这话问得太唐突了，起码问的方式过于唐突，埃丽诺惊奇之余，回答说她是很难过。

“诺兰是个极其美丽的地方，是吧？”斯蒂尔小姐接着问道。

“我们听说约翰爵士极其赞赏那个地方，”露西说。她似乎觉得，她姐姐有些放肆，需要打打圆场。

“我想谁见了那个地方，”埃丽诺答道，“都会赞赏的，只是不能说有谁能像我们那样评价它的美。”

“你们那里有不少风流小伙子吧？我看这一带倒不多。就我来说，我觉得有了他们，总是增光不少。”

“但你为什么认为，”露西说，似乎为她姐姐感到害臊，“德文郡的风流小伙子不及苏塞克斯的多？”

“不，亲爱的，我当然不是佯称这里的不多。埃克塞特的漂亮小伙子肯定很多。可你知道，我怎么说得上诺兰一带有什么样的漂亮小伙子？我只是担心，倘若达什伍德小姐们见不到像以前那么多的小伙子，会觉得巴顿索然寡味的。不过，也许你们年轻姑娘并不稀罕多情的小伙子，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就我来说，只要他们穿戴美观，举止文雅，我总觉得他们十分可爱。但是，见到他们邋里邋遢、不三不四的，我却不能容忍。这不，埃克塞特有个罗斯先生，好一个漂亮的小伙子，真是女孩的意中人。你知道，他是辛普森先生的书记员，然而你若是哪天早晨碰见他，他还真不堪入目呢。达什伍德小姐，我想你哥哥结婚前也一定是女孩们的意中人，因为他很有钱呀。”

“说实在话，”埃丽诺回答，“我无法奉告，因为我并不完全明白这个字眼的意思。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假若他结婚前果真是女孩们的意中人，那他现在还是如此，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哦！天哪！人们从来不把结过婚的男人看作意中人—人家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天呀！安妮，”她妹妹嚷道，“你张口闭口离不了意中人，真要叫达什伍德小姐以为你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啦。”接着，她话锋一转，赞赏起房子和家具。

斯蒂尔姐妹还真够典型的。大小姐庸俗放肆，愚昧无知，没有什么好称道的。二小姐虽然样子很俊俏，看上去很机灵，埃丽诺却没有一叶障目，看出了她缺少真正的风雅，还有失纯朴。因此，她离别的时候，压根儿不希望进一步结识她们。

斯蒂尔姐妹并不这样想。她们从埃克塞特来的时候，早就对约翰爵士夫妇及其亲属的为人处世充满了倾慕之情，而这倾慕之情有很大成分是针对他的漂亮的表侄女的。她们公开声称：达什伍德姊妹是她们见过的最美丽、最优雅、最多才多艺、最和蔼可亲的小姐，迫切希望与她们建立深交。埃丽诺很快发现，建立深交乃是她们不可避免的命运，因为约翰爵士完全站在斯蒂尔姊妹一边，他们举行聚会非要请上她们，真是盛情难却，只好屈就。这就意味着几乎每天都要在同一间房里连续坐上一两个钟头。约翰爵士使不出更多的招数，也不知道需要有更多的招数。据他看来，待在一起就算关系密切，只要他能切实有效地安排她们经常聚会，他就不怀疑她们已成为牢靠的朋友。

说句公道话，他在竭尽全力促进她们坦诚相处。就他所知，将他表侄女们的情况向斯蒂尔姊妹做了极其精细具体的介绍。她们与埃丽诺不过见了两次面，斯蒂尔大小姐便向她恭喜，说她妹妹真够幸运，来到巴顿后竟征服了一位非常潇洒的如意郎君。

“她这么年轻就出嫁，这当然是件大好事，”她说，“听说他真是个如意郎君，长得英俊极啦。我希望你很快也会交上这样的好运。不过，也许你早就偷偷摸摸地交上朋友啦。”

埃丽诺觉得，约翰爵士当众宣布他怀疑她与爱德华相好，这并不会比他怀疑玛丽安时更注意分寸。事实上，两者比较起来，爵士更喜欢开埃丽诺的玩笑，因为这个玩笑更新鲜，更费揣测。自从爱德华来访后，每次在一起吃饭时，他总要意味深长地举杯祝她情场如意，一边频频点头眨眼，引起了众人的注目。那个“费”字也总是被一再端出来，逗引出不计其数的玩笑，以至于在埃丽诺心目中，早就被确立为天下最奇妙的一个字儿。

不出所料，斯蒂尔姊妹这下子可从这些玩笑里捞到了把柄。那位大小姐一时来了好奇心，一定要知道那位先生的尊姓大名。她的话虽然往往说得没轻没重，但是却跟她专爱打听她们家的闲事的举动，如出一辙。约翰爵士尽管十分乐于引逗别人的好奇心，但他没有长时间地引逗下去，因为正像斯蒂尔小姐很想听到那个名字一样，他也很想当众说出来。

“他姓费拉斯，”他说，声音不大，但却听得很清楚。“不过请别声张出去，这可是个绝大的秘密啊。”

“费拉斯！”斯蒂尔小姐重复了一声。“费拉斯先生是那幸福的人儿，是吗？什么！你嫂子的弟弟呀，达什伍德小姐？那自然是个非常可爱的小伙子，我可了解他啦。”

“你怎么能这么说，安妮？”露西嚷道，她总爱修正姐姐的话。“我们虽然在舅舅家见过他一两次，要说十分了解他可就有点过分。”

这一席话，埃丽诺听得仔细，也很诧异。“这位舅父是谁？他住在何处？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很希望这话题能继续下去，虽然她自己不想介入。不料两人没有说下去，而埃丽诺生平第一次感到，詹宁斯太太对细节消息既不好打听，又不爱传播。斯蒂尔小姐说起爱德华时的那副神气，进一步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因为她觉得那位小姐情绪不对头，怀疑她了解、或者自以为了解爱德华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但是她的好奇纯属枉然，因为约翰爵士暗示也好，明指也罢，斯蒂尔小姐都没再去理会费拉斯先生的名字。

第二十二章

玛丽安本来就不大容忍粗俗无礼、才疏学浅甚至同她志趣不投的人，目前再处于这种心情，自然越发不喜欢斯蒂尔姊妹。她们主动接近她，她都爱理不理的。她总是这么冷漠无情，不让她们同她亲近。埃丽诺认为，主要因为这个缘故，她们才对她自己产生了偏爱，而从她们两人的言谈举止来看，这种偏爱很快就变得明显起来。特别是露西，她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找她攀谈，想通过自然而坦率的思想交流，改善相互之间的关系。

露西生性机敏，谈吐往往恰如其分，饶有风趣。埃丽诺才与她交往了半个小时，便一再发觉她为人谦和。但是，她的才能并未得助于受教育，她愚昧无知，是个文盲。尽管她总想显得非常优越，但她智力不够发达，缺乏最普通的常识。这些都瞒不过达什伍德小姐。埃丽诺看到本来通过受教育可以得到充分发挥的才干统统荒废了，不禁为她感到惋惜。但是，使她无法同情的是，从她在巴顿庄园大献殷勤和百般奉承可以看出，她实在太不体面，太不正直，太不诚实。和这样一个人交往，埃丽诺是不会长久感到满意的，因为她综合了虚假和无知，她的孤陋寡闻使她们无法平起平坐地进行交谈，而她对别人的所作所为使得她对埃丽诺的关心和尊重变得毫无价值。

“你一定会觉得我的问题有点蹊跷，”一天，她们一起从巴顿庄园向乡舍走去时，露西对她说，“不过还是请问一下：你真的认识你嫂嫂的母亲费拉斯太太吗？”

埃丽诺的确觉得这个问题问得非常蹊跷，当她回答说从未见过费拉斯太太时，她的脸上露出了这种神情。

“是啊！”露西应道。“我就感到奇怪嘛，因为我原来认为你一定在诺兰庄园见过她。这么说来，你也许不能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啦？”

“是的，”埃丽诺回答道，她在谈论她对爱德华母亲的真实看法时十分谨慎，同时也不想满足露西那唐突无礼的好奇心，“我对她一无所知。”

“我这样打听她的情况，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露西说，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埃丽诺。“不过也许我有理由呢—但愿我可以冒昧地说出来。但我希望你能公道一些，相信我并非有意冒犯。”

埃丽诺客客气气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两人默不作声地又走了一阵。露西打破了沉默，又回到刚才的话题，犹犹豫豫地说道：

“我不能让你认为我唐突无礼，爱打听，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你这样看我。我相信，博得你的好评是非常值得的。我敢说，我可以放心大胆地信任你。的确，处在我这样尴尬的境地，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告诉我该怎么办。不过，我也用不着麻烦你了。真遗憾，你居然不认识费拉斯太太。”

“假如你真需要了解我对她的看法的话，”埃丽诺大为惊讶地说，“那就很抱歉啦，我的确不认识她。不过说真的，我一直不知道你与那一家人还有什么牵连，因此，说心里话，看到你这么一本正经地打听她的为人，我真有点感到意外。”

“你肯定会感到意外，对此我当然也不觉得奇怪。不过我若是大胆地把事情说明白，你就不会这么吃惊。费拉斯太太目前当然与我毫无关系—不过以后我们的关系会很密切的—至于什么时候开始，那得取决于她自己。”

说罢，她低下头，神情和悦而羞涩。她只是斜视了埃丽诺一眼，看她有何反应。

“天啊！”埃丽诺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识罗伯特·费拉斯先生？难道你—？”一想到将来有这么个妯娌，她不很中意。

“不，”露西答道，“不是认识罗伯特·费拉斯先生—我同他素昧平生。不过，”她两眼凝视着埃丽诺，“我认识他哥哥。”

此刻，埃丽诺会作何感想？她大吃一惊！她若不是当即对这话有所怀疑的话，心里说不定有多痛苦呢。惊愕之余，她默默转向露西，猜不透她凭什么说这话，目的何在。她虽说脸色都起了变化，但是心里却坚决不肯相信，因而并不存在歇斯底里大发作或是晕厥的危险。

“你是该吃惊，”露西继续说道。“因为你先前肯定一无所知。我敢说，他从未向你或你家里的人透露过一丁点口风，因为我们存心要绝对保守秘密，我敢说，直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是守口如瓶。除了安妮以外，我的亲属中没有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我若不是深信你会保守秘密的话，绝对不会告诉你的。我确实觉得，我提了这么多关于费拉斯太太的问题，似乎很是莫名其妙，应该解释一下。我想，费拉斯先生要是知道我向你透露了，也不会见怪的，因为我知道他很看得起你们一家人，总是把你和另外两位达什伍德小姐当亲妹妹看待。”说罢就停住了。

埃丽诺沉默了片刻。她初听到这些话，一时愕然无语，但最后还是硬逼着自己开了口。为了谨慎起见，她作出沉着镇定的样子，足以掩饰她的惊讶和焦虑，然后说：“请问：你们是不是订婚很久了？”

“我们已经订婚四年啦。”

“四年！”

“是的。”

埃丽诺虽然极为震惊，但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直到那一天，”她说，“我才知道你们两个也认识。”

“可是我们已经认识多年了。你知道，他由我舅舅照料了好长时间。”

“你舅舅！”

“是的，普赖特先生。你从没听他说起普赖特先生？”

“我想听到过，”埃丽诺答道，感情一激动，又增添了几分精神。

“他四年前寄居在我舅舅家。我舅舅住在普利茅斯附近的郎斯特普尔。我们就在那儿开始认识的，因为我姐姐和我常待在舅舅家。我们也是在那儿订的婚，虽然是直到他退学一年后才订的。随后他几乎总是和我们待在一起。你可以想象，瞒着他母亲，得不到她的认可，我是不愿意和他订婚的。但是我太年轻，太喜爱他了，不可能采取应有的慎重态度。达什伍德小姐，虽说你不如我了解他，但是你常见到他，知道他很有魅力，能使一个女人真心地爱上他。”

“当然，”埃丽诺不知所云地答道。可是，沉吟片刻之后，她又对爱德华的信誉和钟情恢复了自信，认为她的伙伴一定是在撒谎。于是，便接着说：“同爱德华·费拉斯先生订婚！不瞒你说，你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确如此—请你原谅；不过，你一定闹错了人，搞错了名字，我们不可能指同一个费拉斯先生。”

“我们不可能指别人，”露西含笑叫道。“帕克街费拉斯太太的长子、你嫂嫂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弟弟爱德华·费拉斯先生，这就是我所指的那个人。你必须承认，我把全部幸福都寄托在他身上了，我才不会把他的名字搞错呢。”

“很奇怪，”埃丽诺带着揪心的悲怆和困窘说道，“我竟然从未听见他提起过你的名字。”

“是没有。考虑到我们的处境，这并不奇怪。我们首先关心的，是要保守秘密。你本来并不知道我和我家里的人，因而他没有必要向你提起我的名字。再说，他一向生怕他姐姐疑神疑鬼，这就构成足够的理由，使他不敢提及我的名字。”

她不做声了。埃丽诺的自信消失了，但她没有失去自制。

“你们订婚都四年啦，”她带着沉稳的口气说。

“是的。天知道我们还要等多久。可怜的爱德华！他给搞得垂头丧气的。”露西从衣袋里取出一幅小画像，然后接着说：“为了避免搞错，还是请你瞧瞧他的面孔。当然，画得不很像，不过，我想你总不会搞错画的是谁。这幅画像我都保存了三年多啦。”

她说着把画像递进埃丽诺的手里。埃丽诺一看，如果说她唯恐草草作出结论和希望发现对方在撒谎，因而还残存着这样那样的怀疑的话，那么她却无法怀疑这确是爱德华的面貌。她当即归还了画像，承认是像爱德华。

“我一直未能回赠他一张我的画像，”露西继续说，“为此我感到非常懊恼，因为他一直渴望得到一张！我决定一有机会就找人画一张。”

“你说得很对，”埃丽诺平静地回答道。随后她们默默地走了几步，还是露西先开了口。

“说真的，”她说，“我毫不怀疑你会切实保守秘密的，因为你肯定知道，不让事情传到他母亲耳朵里，这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我敢说，她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我将来没有财产，我想她是个极其傲慢的女人。”

“当然，我可没有要你向我吐露真情，”埃丽诺说，“不过，你认为我可以信得过，却是再公道不过了。我会给你严守秘密的。不过恕我直言，我对你多此一举地向我吐露真情，委实有些诧异。你至少会觉得，我了解了这件事并不会使它变得更保险。”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瞅着露西，希望从她的神色里发现点破绽，也许发现她所说的绝大部分都是假话。不料露西却面不改色。

“你恐怕会认为，”露西说，“我对你太随便了，告诉你这些事情。诚然，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至少直接交往的时间不长，但是凭借别人的描述，我对你和你一家人了解很长时间了。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几乎像旧友重逢一样。况且，碰到目前这件事，我向你这么详细地询问了爱德华母亲的情况，确实觉得该向你作些解释。我真够不幸的，连个征求意见的人都没有。安妮是唯一的知情人，可她压根儿没长心眼。她确确实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是害得我提心吊胆的，生怕她泄露出去。你一定看得出来，她的嘴巴不牢。我那天一听见约翰爵士提起爱德华的名字，的的确确吓得要命，唯恐她一股脑儿捅出来。你无法想象，这件事让我担惊受怕，吃了多少苦头。使我感到惊奇的是，这四年来我为爱德华受了这么多苦，如今居然还活着。一切都悬而未决，捉摸不定，同他难得见见面—一年顶多见上两次。我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的心居然没有碎。”

说到这里，她掏出手帕，可是埃丽诺却不那么怜悯她。

“有些时候，”露西擦了擦眼睛，继续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干脆吹了，对双方还好些。”说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同伴。“然而，还有些时候，我又下不了这个狠心。我不忍心搞得他可怜巴巴的，因为我知道，一旦提出这个问题，定会搞得他痛不欲生。这也是替我自己着想—他是那样的可爱—我想我又和他断不了。在这种情况下，达什伍德小姐，你说我该怎么办？要是换成你会怎么办？”

“请原谅，”埃丽诺听到这个问题吃了一惊，只好答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拿不出什么主意，还得由你自己做主。”

“毫无疑问，”双方沉默了一阵之后，露西继续说道，“他母亲迟早要供养他的。可怜的爱德华为此感到十分沮丧！他在巴顿时，你不觉得他垂头丧气吗？他离开郎斯特普尔到你们这儿来的时候哀伤极了，我真担心你们会以为他害了重病。”

“这么说，他是从你舅舅那儿来探望我们的？”

“哦！是的，他和我们一起待了两个星期。你还以为他直接从城里来的？”

“不，”埃丽诺答道，深有感触地认识到，一桩桩新的情况表明，露西没有说假话。“我记得他对我们说过，他同普利茅斯附近的一些朋友在一起待了两个星期。”她还记得她当时很惊奇，因为他没有再提到那些朋友，连他们的名字都绝口不提。

“难道你不觉得他抑郁不乐吗？”露西重复问道。

“确实是这样，特别是他刚到的时候。”

“我恳求他尽量克制自己，免得你们疑心出了什么事。可是他因为不能和我们在一起多待些日子，再加上看到我那么伤感，他也十分忧伤。可怜的家伙！我担心他现在还是那副样子，因为他写起信来语气还是那么沮丧。我就在离开埃克塞特前夕收到他的一封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信，漫不经心地让埃丽诺看了看姓名地址。“你想必是认得他的笔迹的，写得可漂亮啦。可是这封信写得不如平常工整。他大概是累了，只是凑合着写满了一页。”

埃丽诺一看，果然是爱德华的笔迹，也就无法再怀疑了。她原来认为，那个画像可能是她意外搞到的，而不见得是爱德华的礼物。可是他们之间的通信关系只有在明确订婚的情况下才可能建立起来，别无其他理由。转瞬间，她几乎为感情所压倒—情绪一落千丈，两条腿几乎站都站不住了。但是她千万要顶住，她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抑郁之感，结果立即见效，而且当时效果还很不错。

“在长期的分离中，”露西说，一边把信放回口袋里，“互相通通信成为我们唯一的安慰。是的，作为我，他的画像也是个安慰，然而可怜的爱德华连这也没有。他说他只要搞到我的画像，就会觉得宽慰多了。他上次去郎斯特普尔时，我送了他一绺头发，嵌在一枚戒指上，他说那对他是个慰藉，但是顶不上画像。你见到他的时候，也许注意到那只戒指了吧？”

“注意到了，”埃丽诺说，在她那平静的语气后面，隐藏着她从未感到过的激动和忧伤。她感到屈辱、震惊和惶恐。

幸好，她们现在来到乡舍跟前，谈话不能继续下去了。斯蒂尔姊妹和她们一起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回庄园去。这样一来，埃丽诺才得以纵情地去思索，去忍受痛苦了。

第二卷

第一章

尽管埃丽诺一般说来并不相信露西的话，可她经过认真考虑，却再也不能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使她编造出这种谎言。因此，露西称为事实的这些情况，埃丽诺无法再怀疑，而且也不敢再怀疑。这些情况都有充分的证据，这些证据或则大致属实，或则确凿无疑，除了她自己的主观愿望之外，无论如何也得不出相反的结论。他们在普赖特先生家的际遇是其他情况的依据，既无可置疑，又令人惊愕。爱德华在普利茅斯附近的访问，他的忧郁心情，他对自己前途的愤愤不满，他对她本人的反复无常，斯蒂尔姊妹对诺兰和她们的亲属了如指掌（这常使她感到惊奇），那幅画像，那封信，那枚戒指，这一切构成了一连串证据，打消了她怕冤枉他的一切顾虑，证明他亏待了她，这是任何偏爱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她憎恶他的这种行径，悔恨自己受了欺骗，一时间只知道自我怜悯。但她心里转瞬又涌起别的念头，别的考虑。难道爱德华一直在存心欺骗她？难道他是一片虚情假意？难道他与露西的订婚是真心实意的订婚？不，不管从前情况如何，她现在并不这么认为。他只喜欢她一个人，这一点她决不会搞错。在诺兰，她的母亲、妹妹、范妮都知道他喜欢她；这并不是她的虚荣心引起的错觉。他当然是爱她的。这一信念使她心里得到了多大的安慰！有了这一点，她还有什么不可原谅他的！想当初，他已经开始感到她对他有着一股异乎寻常的诱惑力，却偏要继续待在诺兰，真该受到责备。在这一点上，他是无可辩白的；不过，如果说他伤害了她，那他更伤害了他自己；如果说她的情况是令人怜悯的，那他的情况则是无可挽回的。他的鲁莽行动给她带来了一时的痛苦；不过他自己似乎永远失去了幸福的机会。她迟早是会恢复平静的；可是他，如今还有什么盼头呢？他和露西·斯蒂尔在一起会感到幸福吗？像他那样诚实、文雅、见识广博的人，假使连她埃丽诺都不中意，能对露西这样一个无知、狡诈、自私自利的妻子感到满意吗？

爱德华当时只有十九岁，青年人的狂爱热恋自然使他陷入了盲目，除了露西的美貌和温顺之外，别的一概视而不见。但是以后的四年—如果合理地度过这四年，可以使人长智不少，他也该发现她教育上的缺欠。而在这同时，露西由于常和下等人交往，追求低级趣味，也许早就失去了昔日的天真，这种天真一度为她的美貌增添了几分情趣。

爱德华与埃丽诺成婚尚且要遇到他母亲设置的种种障碍，那么他选择一个门第比她低下、财产很可能不及她多的女人作配偶，岂不是更加困难重重。当然，他在感情上与露西还很疏远，这些困难还不至于使他忍耐不住。但是，这位本来对家庭的反对和刁难可以感到欣慰的人，他的心情却是抑郁的！

埃丽诺连续痛苦地思忖着，不禁为他（不是为她自己）黯然落泪。使她坚信不疑的是，她没有作出什么事情而活该遭受目前的不幸；同时使她感到欣慰的是，爱德华也没作出什么事情而不配受到她的器重。她觉得，即使现在，就在她忍受这沉重打击的头一阵剧痛之际，她也能尽量克制自己，以防母亲和妹妹们对事实真相产生怀疑。她是这么期望的，也是不折不扣地这么做的。就在她的美好希望破灭后仅仅两个小时，她就加入她们一道吃饭，结果从妹妹们的表情上看得出来，谁也没有想到埃丽诺正在为即将把她和她心爱的人永远隔离开的种种障碍而暗自悲伤；而玛丽安却在暗中眷念着一位十全十美的情人，认为他的心完全被她迷住了，每一辆马车驶近她们房舍时，她都期望着能见到他。

埃丽诺虽然不得不一忍再忍，把露西给她讲的私房话始终瞒着母亲和玛丽安，但这并未加深她的痛苦。相反，使她感到宽慰的是，她用不着告诉她们一些只会给她们带来痛苦的伤心事，因而省得听见她们指责爱德华。由于大家过于偏爱她，这种指责是很可能的，那将是她不堪忍受的。

她知道，她从她们的忠告或是谈话里得不到帮助，她们的温情和悲伤只能增加她的痛苦，而对于她的自我克制，她们既不会通过以身作则，又不会通过正面赞扬加以鼓励。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反倒更刚强些，她能非常理智地控制自己，尽管刚刚遇到如此痛心疾首的事情，她还是尽量表现得坚定不移，始终显得高高兴兴的。

尽管她与露西在这个问题上的头一次谈话让她吃尽了苦头，但是她转眼间又渴望和她重谈一次，而且理由不止一个。她想听她重新介绍一些有关他们订婚的许多详细情况，想更清楚地了解一下露西对爱德华的真实感情，看看她是不是真像她宣称的那样对他一往情深。她还特别想通过主动地、心平气和地再谈谈这件事，让露西相信：她只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关心此事的，而这一点从早晨的谈话来看，由于她不知不觉地变得十分焦灼不安，因而至少是令人怀疑的。看样子，露西很可能妒忌她。显而易见，爱德华总是在称赞她，这不仅从露西的话里听得出来，而且还表现在她才认识她这么短时间，就大胆地向她吐露了如此重大的一桩秘密。甚至连约翰爵士开玩笑的话，大概也起到一定作用。的确，埃丽诺既然深信爱德华真心喜爱自己，她也就不必去考虑别的可能性，便自然而然地认为露西在妒忌她。露西也确实在妒忌她，她的私房话就是个证明。露西透露这桩事，除了想告诉埃丽诺爱德华是属于她的，让她以后少同他接触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动机呢？她不难理解她的情敌的这番用意，她决心切实按照真诚体面的原则来对待她，克制住她对爱德华的感情，尽量少同他见面。同时，她还要聊以自慰地向露西表明：她并不为此感到伤心，如今在这个问题上，她不会听到比已经听到的更使她痛苦的事了，因此她相信自己能够平心静气地听露西把详情重新叙说一遍。

虽然露西像她一样，也很想找个机会再谈谈，但是这样的机会并不是要来马上就来。本来一起出去散散步最容易甩开众人，谁料天公总不作美，容不得她们出去散步。虽说她们至少每隔一天晚上就有一次聚会，不是在庄园就是在乡舍（主要是在庄园），但那都不是为了聚谈，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从未这样想过，因此大家很少有一起闲谈的时间，更没有个别交谈的机会。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吃喝嬉笑，打打牌，玩玩康西昆司[1]，或是搞些其他吵吵嚷嚷的游戏。

她们如此这般地聚会了一两次，但埃丽诺就是得不到机会同露西私下交谈。一天早晨，约翰爵士来到乡舍，以仁爱的名义，恳求达什伍德母女当晚能同米德尔顿夫人共进晚餐，因为他要前往埃克塞特俱乐部，米德尔顿夫人只有她母亲和两位斯蒂尔小姐做伴，她们母女若是不去，夫人将会感到十分孤寂。埃丽诺觉得，参加这样一次晚宴倒可能是她了却心愿的大好时机，因为在米德尔顿夫人安静而有素养的主持下，比她丈夫把大伙儿凑到一块大吵大闹来得自由自在，于是她当即接受了邀请。玛格丽特得到母亲的许可，同样满口应承，玛丽安一向不愿参加他们的聚会，怎奈母亲不忍心让她错过任何娱乐机会，硬是说服她跟着一起去。

三位小姐前来赴约，差一点陷入可怕的孤寂之中的米德尔顿夫人终于幸运地得救了。恰似埃丽诺所料，这次聚会十分枯燥乏味。整个晚上没有出现一个新奇想法、一句新鲜辞令，整个谈话从餐厅到客厅，索然寡味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几个孩子陪着她们来到客厅，埃丽诺心里明白，只要他们待在那里，她就休想能有机会与露西交谈。茶具端走之后，孩子们才离开客厅。转而摆好了牌桌，埃丽诺开始纳闷，她怎么能指望在这里找到谈话的机会呢？这时，大家都纷纷起身，准备玩一番轮回牌戏[2]。

“我很高兴，”米德尔顿夫人对露西说，“你今晚不打算给可怜的小安娜玛丽亚织好小篮子，因为在烛光下做编织活一定很伤眼睛。让这可爱的小宝贝扫兴啦，我们明天再给她补偿吧。但愿她不要太不高兴。”

有这点暗示就足够了。露西立刻定下心来，回答说：“其实，你完全搞错了，米德尔顿夫人，我只是在等着看看你们玩牌没我行不行，不然我早就动手织起来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这小天使扫兴。你要是现在叫我打牌，我决计在晚饭后织好篮子。”

“你真好。我希望可别伤了你的眼睛—你是不是拉拉铃，再要些蜡烛来？我知道，假使那小篮子明天还织不好，我那可怜的小姑娘可要大失所望了，因为尽管我告诉她明天肯定织不好，她却准以为织得好。”

露西马上将编织桌往跟前一拉，欣然坐了下来，看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似乎什么事情也比不上给一个宠坏了的孩子编织篮子更使她感到高兴。

米德尔顿夫人提议，来一局卡西诺。大家都不反对，唯独玛丽安因为平素就不拘礼节，这时大声嚷道：“夫人行行好，就免了我吧—你知道我讨厌打牌。我想去弹弹钢琴。自从调过音以后，我还没碰过呢。”她也没再客气两句，便转身朝钢琴走去。

米德尔顿夫人那副神情，仿佛在谢天谢地：她可从来没说过如此冒昧无礼的话。

“你知道，夫人，玛丽安与那台钢琴结下了不解之缘，”埃丽诺说，极力想替妹妹的冒昧无礼打打圆场。“我并不感到奇怪，因为那是我所听到的音质最好的钢琴。”

剩下的五人就要抽牌。

“也许，”埃丽诺接着说，“我如果能不打牌，倒能给露西·斯蒂尔小姐帮帮忙，替她卷卷纸。我看那篮子还差得远呢，如果让她一个人来干，今晚肯定完不成。她若是肯让我插手的话，我非常喜欢干这个活。”

“你如果能帮忙，我倒真要感激不尽哩，”露西嚷道，“因为我发现，我原来算计错了，这要费不少工夫呢。万一让可爱的安娜玛丽亚失望了，那该多糟糕啊。”

“哦！那实在是太糟糕啦，”斯蒂尔小姐说。“可爱的小家伙，我多么喜爱她呀！”

“你真客气，”米德尔顿夫人对埃丽诺说。“你既然真喜欢这活，是不是请你到下一局再入桌，还是现在先试试手气？”

埃丽诺愉快地采纳了前一条建议，于是，她就凭着玛丽安一向不屑一试的委婉巧妙的几句话，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讨好了米德尔顿夫人。露西爽快地给她让了个地方，就这样，两位姿容美丽的情敌肩并肩地坐在同一张桌前，极其融洽地做着同一件活计。这时，玛丽安沉醉在乐曲和遐想之中，全然忘记室内还有别人，只顾埋头弹奏。侥幸的是，钢琴离两位情敌很近，达什伍德小姐断定，有这嘈杂的琴声做掩护，她尽可放心大胆地提出那个有趣的话题，牌桌上的人保险听不见。

第二章

埃丽诺以坚定而审慎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有幸得到你的信任，若是不要求你继续说下去，不好奇地追根刨底，岂不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因此，我不揣冒昧，想再提出这个话题。”

“谢谢你打破了僵局，”露西激动地嚷道。“你这样讲就让我放心啦。不知怎么搞的，我总是担心星期一那天说话得罪了你。”

“得罪了我！你怎么能这么想？请相信我，”埃丽诺极其诚恳地说道，“我不愿意让你产生这样的看法。你对我这样推心置腹，难道还会抱有让我感到不体面、不愉快的动机？”

“不过，说实在的，”露西回答说，一双敏锐的小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你当时的态度似乎很冷淡，很不高兴，搞得我十分尴尬。我想你准是生我的气了。此后我一直在怪罪自己，不该冒昧地拿我自己的事情打扰你。不过我很高兴地发现，这只不过是我的错觉，你并没真的责怪我，说实在话，你若是知道我向你倾吐一下我无时无刻不在思量的真心话，心里觉得有多么宽慰，你就会同情我，而不计较别的东西。”

“的确，我不难想象，你把你的处境告诉我，而且确信一辈子不用后悔，这对你真是个莫大的宽慰。你们的情况十分不幸，看来好像是困难重重，你们需要依靠相互的钟情坚持下去。我想，费拉斯先生完全依赖于他母亲。”

“他自己只有两千镑的收入，单靠这点钱结婚，那简直是发疯。不过就我自己来说，我可以毫无怨气地放弃更高的追求。我一直习惯于微薄的收入，为了他我可以与贫穷作斗争。但是我太爱他了，他若是娶个使他母亲中意的太太，也许会得到她的不少财产，我不想自私自利地让爱德华丧失掉这些财产。我们必须等待，也许要等许多年。对天下几乎所有的男人来说，这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前景。可是我知道，爱德华对我的一片深情和忠贞不渝是什么力量也剥夺不了的。”

“你有这个信念，这对你是至关紧要的。毫无疑问，他对你也抱有同样的信念。万一你们相互间情淡爱弛（这是在许多人之间，许多情况下，在四年订婚期间经常发生的现象），你的境况确实会是很可怜的。”

露西听到这儿抬起眼来。哪知埃丽诺十分谨慎，不露声色，让人觉察不出她的话里有什么可疑的意向。

“爱德华对我的爱情，”露西说，“自从我们订婚以来，经受了长期分离的严峻考验，我再去妄加怀疑，那是无法宽恕的。我可以万无一失地说：他从一开始，从未由于这个原因而给我带来一时一刻的惊扰。”

埃丽诺听到她这么说，简直不知道是应该付之一笑，还是应该为之叹息。

露西继续往下说。“我生性也好妒忌，因为我们的生活处境不同，他比我见的世面多得多，再加上我们又长期分离，我老爱疑神疑鬼。我们见面时，哪怕他对我的态度发生一点细微的变化，他的情绪出现莫名其妙的低落现象，他对某一个女人比对别的女人谈论得多了些，他在郎斯特普尔显得不像过去那么快乐，我马上就能觉察出来。我并不是说，我的观察力一般都很敏锐，眼睛一般都很尖，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肯定是不会受蒙骗的。”

“说得倒很动听，”埃丽诺心里在想，“可是我们两人谁也不会上当受骗。”

“不过，”她稍许沉默了一刻，然后说，“你的观点如何？还是你什么观点也没有，而只是采取一个令人忧伤而震惊的极端措施，就等着费拉斯太太一死了事？难道她儿子就甘心屈服，打定主意拖累着你，这么长年悬吊着，索然无味地生活下去，而不肯冒着惹她一时不快的风险，干脆向她说明事实真相？”

“我们若是能肯定她只是一时不快就好啦！可惜费拉斯太太是个刚愎自用、妄自尊大的女人，一听到这消息，发起怒来，很可能把所有财产都交给罗伯特。一想到这里，看在爱德华的分上，竟吓得我不敢草率行事。”

“也看在你自己的分上，不然你的自我牺牲就不可理解了。”

露西又瞅瞅埃丽诺，可是没有做声。

“你认识罗伯特·费拉斯先生吗？”埃丽诺问道。

“一点不认识—我从没见过他。不过，我想他与他哥哥大不一样—傻乎乎的，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

“十足的花花公子！”斯蒂尔小姐重复了一声，她是在玛丽安的琴声突然中断时，听到这几个词的。“噢！她们准是在议论她们的心上人。”

“不，姐姐，”露西嚷道，“你搞错啦，我们的心上人可不是十足的花花公子。”

“我敢担保，达什伍德小姐的心上人不是花花公子，”詹宁斯太太说着，纵情笑了。“他是我见过的最谦虚、最文雅的一个年轻人。不过，说到露西，她是个狡猾的小精怪，谁也不知道她喜欢谁。”

“噢！”斯蒂尔小姐嚷道，一面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俩，“也许，露西的心上人和达什伍德小姐的心上人一样谦虚，一样文雅。”

埃丽诺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露西咬咬嘴唇，愤怒地瞪着她姐姐。两人沉默了一阵。露西首先打破了沉默，虽然玛丽安弹起了一支极其优美的协奏曲，给她们提供了有效的掩护，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我想坦率地告诉你，我最近想到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好办法。的确，我有责任让你知道这个秘密，因为事情与你有关。你常见到爱德华，一定知道他最喜欢当牧师。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他尽快地接受圣职，然后希望你能出自对他的友情和对我的几分关心，利用你的影响，劝说你哥哥把诺兰的牧师职位赐给他。我听说这是个很不错的职务，而且现在的牧师也活不多久了。这可以保证我们先结婚，余下的事情就听天由命吧。”

“我一向乐于表示我对费拉斯先生的敬意和友情，”埃丽诺答道。“不过，难道你不觉得我在这种场合出面完全大可不必吗？他是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弟弟—就凭这一点，她丈夫也会提拔他的。”

“可是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并不同意爱德华去当牧师。”

“这样的话，我觉得我去说更是无济于事。”

她们又沉默了好半天。最后，露西深深叹了口气，大声说道：“我认为，最明智的办法还是解除婚约，立即终止这门亲事。我们好像困难重重，四面受阻，虽然要痛苦一阵子，但是最终也许会更幸福些。不过，达什伍德小姐，难道你不肯给我出出主意吗？”

“不，”埃丽诺答道，她脸上的微笑掩饰着内心的忐忑不安。“在这个问题上，我当然不会给你出什么主意。你心里很有数，我的意见除非顺从你的意愿，不然对你是不起作用的。”

“说真的，你冤枉了我，”露西一本正经地答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我最尊重你的意见。我的确相信，假使你对我说：‘我劝你无论如何要取消同爱德华·费拉斯的婚约，这会使你们两个更幸福。’那我就会决定马上这样做。”

埃丽诺为爱德华未婚妻的虚情假意感到脸红，她回答说：“假如我在这个问题上真有什么意见可言的话，一听到你这番恭维，准给吓得不敢开口了。你把我的声威抬举得过高了。要把一对情深意切的恋人分开，对一个局外人来说，实在是无能为力的。”

“正因为你是个局外人，”露西有点生气地说道，特别加重了那后几个字，“你的意见才理所当然地受到我的重视。如果我觉得你带有任何偏见，就犯不着去征求你的意见。”

埃丽诺认为，最好对此不加辩解，以免相互间变得过于随随便便、无拘无束。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下了决心，再也不提这个话题。因此，露西说完后，又沉寂了半天，还是露西先打破了沉默。

“你今年冬天去城里吗，达什伍德小姐？”她带着她惯常的自鸣得意的神气问道。

“当然不去。”

“真可惜，”露西回答说，其实她一听那话，眼里不禁露出了喜色。“我若是能在城里见到你，那该有多高兴啊！不过，尽管如此，你还是肯定会去的。毫无疑问，你哥嫂会请你去做客的。”

“他们即使邀请，我也不能接受。”

“这太不幸啦！我本来一直指望在城里见到你。一月底，安妮和我要去探访几个亲友，他们这几年总是叫我们去！不过，我只是为了去见见爱德华，他二月份到那儿去。不然的话，伦敦对我一点诱惑力也没有，我才没有兴致去那儿呢。”

过了不一会儿，牌桌上打完了第一局，埃丽诺也就被叫了过去，于是两位小姐的秘密交谈便告结束。不过结束得并不勉强，因为双方没有说上什么投机话，可以减少她们相互之间的厌恶之情。埃丽诺在牌桌前坐定，忧伤地判定，爱德华不仅不喜欢他这位未婚妻，而且他即使同她结了婚，也不会感到多么幸福，只有她埃丽诺的真挚爱情才能给他婚后带来幸福；因为只是凭着自私自利这一点，才能使得一个女人保持同男方的婚约，而这个女人似乎完全意识到，男方已经厌倦这种婚约了。

从此之后，埃丽诺再也没有重新提起这个话题。露西却很少错过旧话重提的机会，特别是当她收到爱德华的来信时，总要别有心计地向她的知己女友报报喜。每逢这种情况，埃丽诺都能泰然处之，谨慎对待，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尽快结束这种谈论。因为她觉得这种谈话对露西是一种不配享受的乐趣，对她自己却是危险的。

两位斯蒂尔小姐对巴顿庄园的访问一再延长，大大超过了最初邀请时双方认可的期限。她们越来越受人喜爱，想走也走不了。约翰爵士坚决不让她们走。虽然她们在埃克塞特有一大堆早就安排好的事情，急需她们马上回去处理，尤其是越到周末事情越繁忙，但她们还是被说服在巴顿庄园待了近两个月，并且协助主人家好好庆祝一下圣诞节，因为这个节日需要比一般节日举行更多的家庭舞会和大型晚宴，借以显示其重要性。

第三章

虽然詹宁斯太太有个习惯，一年中有大量时间住在女儿、朋友家里，但她并非没有自己的固定寓所。她丈夫原来在城里一个不大雅洁的街区做买卖，生意倒也不错。自他去世以后，她每逢冬天一直住在波特曼广场附近的一条街上的一幢房子里。眼看一月行将来临，她不禁又想起了这个家。一天，出乎达什伍德家两位小姐的意料，她突然邀请她们陪她一起回家去。听到这个邀请，玛丽安的脸色起了变化，那副活灵活现的神气表明她对这个主意并非无动于衷。埃丽诺没有注意到妹妹的表情变化，便即刻代表两人断然谢绝了。她满以为，她说出了她们两人的共同心愿。她提出的理由是，她们决不能在那个时候离开自己的母亲。詹宁斯太太受到拒绝后不禁吃了一惊，当即把刚才的邀请重复说了一遍。

“哦！天哪，你们的母亲肯定会让你们去的，我恳请你们陪我一趟，我可是打定了主意。别以为你们会给我带来什么不便，因为我不会为你们而给自己增添任何麻烦。我只需要打发贝蒂乘公共马车先回去，我想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这样我们三个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乘着我的马车走。到了城里以后，你们如果不愿随我去什么地方，那也好，你们可以随时跟着我哪个女儿一起出去。你们的母亲肯定不会反对。我非常幸运地把我的女儿都打发出去了，她知道由我来关照你们是再合适不过了。我若是到头来没有至少让你们其中一位嫁得个如意郎君，那可不是我的过错。我要向所有的年轻小伙子美言你们几句，你们尽管放心好啦。”

“我认为，”约翰爵士说，“玛丽安小姐不会反对这样一个计划，假使她姐姐答应去的话。她若是因为达什伍德小姐不愿去而享受不到一点乐趣，那可真是太委屈了。所以，你们如果在巴顿待腻了，我劝你们俩动身到城里去，一句话也别对达什伍德小姐说。”

“唔，当然，”詹宁斯太太嚷道，“不管达什伍德小姐愿不愿去，我都将非常高兴能有玛丽安小姐做伴。我只是说，人越多越热闹，而且我觉得，她们俩在一起会更愉快一些，因为她们一旦讨厌我了，可以一起说说话，在我背后嘲笑一下我的怪癖。不过，要是两人不可兼得，我总得有一个做伴的。我的天哪！你们想想看，直到今年冬天，我一直都是让夏洛特陪伴着，现在怎么能一个人闷在家里。得啦，玛丽安小姐，咱们拍板成交吧。若是达什伍德小姐到时候能改变主意，那就更好啦。”

“我感谢你，太太，真心诚意地感谢你，”玛丽安激动地说道，“我永远感谢你的邀请，若是能接受的话，它会给我带来莫大的幸福，几乎是我能够享受到的最大幸福。可是我母亲，我那最亲切、最慈祥的母亲，我觉得埃丽诺说得有理，万一我们不在，她给搞得不高兴，不愉快—噢！我说什么也不能离开她。这件事不应该勉强，也千万不能勉强。”

詹宁斯太太再次担保说：达什伍德太太完全放得开她们俩，埃丽诺现在明白了妹妹的心思，她一心急于同威洛比重新团聚，别的一切几乎都不顾了，于是她不再直接反对这项计划，只说由她母亲去决定。可是她也知道，尽管她不同意玛丽安去城里做客，尽管她自己有特殊理由避而不去，但是她若出面阻拦，却很难得到母亲的支持。玛丽安无论想干什么事，她母亲都会热切地加以成全—她并不指望能说服母亲谨慎从事，因为就在那件事情上，不管她怎么说，母亲仍然相信玛丽安和威洛比已经订婚。再说，她也不敢为她自己不愿去伦敦的动机作辩解。玛丽安虽然十分挑剔，而且她也完全了解詹宁斯太太的那副德行，总是觉得十分讨厌，却要不顾这一切不便，不顾这会给她那脆弱的情感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而硬要去追求一个目标，这就充分而有力地证明：这个目标对她何等重要。埃丽诺虽然目睹了这一切，但对妹妹把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却丝毫没有思想准备。

达什伍德太太一听说这次邀请，便认为两个女儿出去走走也好，可以给她们带来很大乐趣。她看到玛丽安对自己如此温存体贴，又觉得她还是一心想去，于是她绝不同意她们因为她而拒绝这次邀请，非要她俩立即接受邀请不可。接着，她又显出往常的快活神气，开始预测她们大家可以从这次离别中获得的种种好处。

“我很喜欢这个计划，”她大声嚷道，“正合我的心意。玛格丽特和我将同你们一样，从中得到好处。你们和米德尔顿夫妇走后，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读读书，唱唱歌！你们回来的时候，会发现玛格丽特大有长进！我还有个小小的计划，想把你们的卧室改修一下，现在可以动工了，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便。你们确实应该到城里走走。像你们这种家境的年轻女子都应该了解一下伦敦的生活方式和娱乐活动。你们将受到一个慈母般的好心太太的关照，我毫不怀疑她对你们是一片好意。而且，你们十有八九会看见你们的哥哥，不管他有些什么过错，不管他妻子有些什么过错，我一想到他是谁的儿子，也就不忍心看着你们完全疏远下去。”

“虽然你总是渴望我们快乐，”埃丽诺说，“想到目前这个计划还有一些弊病，便一直在想方设法加以克服，但是还有一个弊病，我以为是无法轻易克服的。”

玛丽安脸色一沉。

“我那亲爱的深谋远虑的埃丽诺，”达什伍德太太说，“又要发表什么高见呀？又要提出什么令人惧怕的弊病啊？可别告诉我这要破费多少钱。”

“我说的弊病是这样的：虽然我很佩服詹宁斯太太的好心肠，可是她这个人嘛，我们和她交往不会觉得很愉快，她的保护不会抬高我们的身价。”

“那倒确实如此，”她母亲回答说。“不过，你们不大会脱离众人而单独和她在一起，你们总是可以和米德尔顿夫人一起抛头露面嘛。”

“如果埃丽诺因为讨厌詹宁斯太太而不敢去，”玛丽安说，“那起码不必妨碍我接受她的邀请。我没有这么多顾虑，我相信，我可以毫不犯难地忍受这种种不愉快。”

埃丽诺见玛丽安对詹宁斯太太的习惯举止表示满不在乎，情不自禁地笑了，因为她以前往往很难说服她对老太太讲点礼貌。她心里打定主意，若是妹妹坚持要去，她也要一同前往，因为她觉得不应该由着玛丽安去自行其是，不应该使想在家里舒适度日的詹宁斯太太还要听任玛丽安恣意摆布。这个决心倒是比较好下，因为她记起了露西讲的话：爱德华·费拉斯在二月份以前不会进城，而她们的访问即使不无故缩短，也可以在这之前进行完毕。

“我要你们两个都去，”达什伍德太太说，“这些所谓弊病完全是无稽之谈。你们到了伦敦，特别又是一起去，会感到非常愉快的。如果埃丽诺愿意迁就，期待得到快乐的话，她在那儿可以从多方面享受到。也许她可以通过增进同嫂嫂家的相互了解，而得到一些快乐。”

埃丽诺经常想找个机会，给母亲泼泼冷水，不要叫她以为女儿和爱德华还一往情深，以便将来真相大白时，她可以少震惊一些。埃丽诺泼冷水虽说很难收到成效，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始了，只听她泰然自若地说道：“我很喜欢爱德华·费拉斯，总是很乐意见到他。但是，至于他家里的其他人是否认识我，我却毫不在乎。”

达什伍德太太笑了笑，没有做声。玛丽安惊愕地抬起眼来，埃丽诺在想，她还是不开口为好。

母女们也没怎么再议论，便最后决定，完全接受詹宁斯太太的邀请。詹宁斯太太获悉后大为高兴，一再保证要好好关照。其实，感到高兴的何止她一个人。约翰爵士也喜形于色，因为对于一个最怕孤单的人来说，能给伦敦的居民增添两个名额也颇为了不起。就连米德尔顿夫人也一反常态，尽力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至于两位斯蒂尔小姐，特别是露西，一听说这个消息，生平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埃丽诺违心地接受了这项安排，心里倒也不像原来想象的那样勉强。对于她自己来说，她去不去城里是无所谓的。当她看见母亲对这个计划极其满意，妹妹从神情到语气、到仪态都显得十分兴奋时，她也恢复了平常的快活劲头，而且变得比平常更加快活。她无法对事情的缘由表示不满，也几乎很难对事情的结果加以怀疑。

玛丽安欣喜若狂，只觉得心荡神迷，急不可待。她不愿离开母亲，这是她唯一的镇静剂。由于这个原因，她在分别之际感到极为悲伤。她母亲同样感到十分哀伤。母女三人中，似乎只有埃丽诺不认为这是永久的诀别。

她们是在一月份的第一周启程的。米德尔顿夫妇大约在一周后出发。两位斯蒂尔小姐暂且留在巴顿庄园，以后和府第里的其他人一起离开。

第四章

埃丽诺姐妹与詹宁斯太太才认识这么几天，同她在年龄和性情上如此不相称，而且就在几天以前埃丽诺还对这一安排提出了种种异议，但现在她却和她同坐在一辆马车里，在她的保护下，作为她的客人，开始了去伦敦的旅程，这叫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处境不感到疑惑不解呢！由于玛丽安和母亲都同样富有青年人的兴致和热情，埃丽诺的异议不是被驳倒，就是被置若罔闻。尽管埃丽诺有时怀疑威洛比是否会忠贞不渝，但当她看到玛丽安的整个心灵都充满着一股欣喜若狂的期待感，两眼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不由觉得自己的前景多么渺茫，自己的心情多么忧郁。她多么愿意沉浸于玛丽安那样的渴望之中，胸怀着同样激动人心的目标，怀抱着同样可能实现的希望。不过，威洛比究竟有什么意图，马上就会见分晓：他十有八九已经待在城里。玛丽安如此急着出发就表明，她相信能在城里见到威洛比。埃丽诺打定主意，不仅要根据自己的观察和别人的介绍，用新眼光来看待威洛比的人格，而且还要留神注意他对她妹妹的态度，以便不用多次见面，就能弄清他是何许人，用心何在。如果她观察的结果不妙，她无论如何也要帮助妹妹擦亮眼睛；假使结果并非如此，她将作出另外一种性质的努力—她要学会避免进行任何自私自利的对比，消除一切懊恼，免得她对玛丽安的幸福不能尽情感到满意。

她们在路上走了三天。玛丽安在旅途上的表现，可能是她将来讨好、接近詹宁斯太太的一个绝妙前奏。她几乎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总是沉浸在冥思遐想之中。她很少主动启齿，即使看见绮丽的景色，也只是向姐姐惊喜地赞叹两声。因此，为了弥补妹妹行动上的不足，埃丽诺按照原先的设想，立即承担起讲究礼貌的任务。她对詹宁斯太太极为关注，同她有说有笑，尽量听她说话。而詹宁斯太太待她们也极为友好，时时刻刻把她俩的舒适快乐挂在心上。唯一使她感到惴惴不安的是，她在旅店无法让她们自己选择饭菜。尽管她一再追问，她们就是不肯表明是不是喜欢鲑鱼，不喜欢鳕鱼，是不是喜欢烧禽，不喜欢小牛肉片。第三天三点钟，她们来到城里。奔波了一路，终于高高兴兴地从马车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大家都准备在熊熊的炉火旁好好地享受一番。

詹宁斯太太的住宅非常美观，布置得十分讲究，两位小姐立即住进了一套十分舒适的房间。这套房间原来是夏洛特的，壁炉架上方还挂着她亲手制作的一幅彩绸风景画，以资证明她在城里一所了不起的学校里上过七年学，而且还颇有几分成绩。

因为晚饭在两小时之内还做不好，埃丽诺决定利用这个空隙给母亲写封信，于是便坐下动起笔来。过了一阵，玛丽安也跟着写了起来。“我在给家里写信，玛丽安，”埃丽诺说，“你是不是晚一两天再写？”

“我不是给母亲写信，”玛丽安急忙答道，好像要避开她的进一步追问似的。埃丽诺没有做声。她顿时意识到，妹妹准是在给威洛比写信。她随即得出这样的结论：不管他们俩想把事情搞得多么神秘，他们肯定是订了婚。这个结论虽然并非令人完全信服，但是使她感到高兴，于是她更加欢快地继续写信。玛丽安的信没一会工夫就写好了。从长度上看，那只不过是封短柬。接着，她急急忙忙地叠起来，封好，写上收信人的姓名地址。埃丽诺心想，从那姓名地址上，她准能辨出一个偌大的“威”字。信刚完成，玛丽安就连忙拉铃，等男仆闻声赶来，就请他替她把信送到两便士邮局。顿时，这事便确定无疑了。

玛丽安的情绪依然十分高涨，但是她还有点心神不定，这就无法使她姐姐感到十分高兴。随着夜幕的降临，玛丽安越来越心神不定。她晚饭几乎什么东西也吃不下。饭后回到客厅，她似乎在焦灼不安地倾听着每一辆马车的声音。

使埃丽诺感到大为欣慰的是，詹宁斯太太正在自己房里忙这忙那，看不到这般情景。茶具端进来了，隔壁人家的敲门声已经使玛丽安失望了不止一次。蓦地，又听到一阵响亮的叩门声，这次可不会被错当成是敲别人家的门了。埃丽诺心想，准是传报威洛比到了。玛丽安倏地立起身，朝门口走去。房里静悄悄的，她实在忍不住了，赶紧打开门，朝楼梯口走了几步，听了听，又回到房里，那个激动不安的样子，定是确信听见威洛比脚步声的自然反应。当时，她在欣喜若狂之中，情不自禁地大声嚷道：“哦！埃丽诺，是威洛比，真是他！”她似乎刚要向他怀里扑去，不料进来的却是布兰登上校。

这场震惊非同小可，搞得玛丽安失魂落魄，当即走出了房间。埃丽诺也很失望，但因一向敬重布兰登上校，还是欢迎他的到来。使她感到特别痛苦的是，如此厚爱她妹妹的一个人，竟然发觉她妹妹一见到他，感到的只是悲伤和失望。她当即发现，上校并非没有察觉，他甚至眼睁睁地瞅着玛丽安走出房去，惊讶焦虑之余，连对埃丽诺的必要客套都顾不得了。

“你妹妹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埃丽诺有些为难地回答说，她是不舒服。接着，她提到了她的头痛、情绪低沉、过度疲劳，以及可以体面地为妹妹的举动开脱的种种托词。

上校全神贯注地听她说着，似乎恢复了镇静，在这个话题上没再说什么，便马上说起他能在伦敦见到她们感到非常高兴，客套地问起了她们一路上的情况，问起了留在家里的亲友们的情况。

他们就这样平静地、乏味地交谈着，两人都郁郁不乐，都在想着别的心事，埃丽诺真想问问威洛比在不在城里，但她又怕打听他的情敌会引起他的痛苦。最后，为了没话找话说，她问他自从上次见面以来，是不是一直待在伦敦。“是的，”上校有些尴尬地回答说，“差不多一直待在伦敦。有那么几天，到德拉福去过一两次，但是一直回不了巴顿。”

他这句话，以及他说这句话的那副神态，顿时使埃丽诺想起了他当初离开巴顿时的情景，想起了这些情景给詹宁斯太太带来的不安和怀疑。埃丽诺有点担心：她的提问会让人觉得她对这个问题过于好奇，实际上她并没有那么好奇。

不久，詹宁斯太太进来了。“哦！上校，”她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大声嚷道。“我见到你高兴极啦—对不起，我不能早来一步—请你原谅，我不得不到各处看看，料理料理一些事情。我离家好些日子啦，你知道，人一离开家，不管离开多长时间，回来后总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情要办。随后还要同卡特赖特清账—天哪，我晚饭后一直忙碌得像只蜜蜂！不过，请问上校，你怎么猜到我今天回城了？”

“我是有幸在帕尔默先生家听说的，我在他家吃晚饭。”

“哦！是这么回事。那么，他们一家人都好吗？夏洛特好吗？我敢担保，她现在一定腰圆体胖了。”

“帕尔默夫人看上去挺好，她托我告诉你，她明天一定来看望你。”

“啊，没有问题，我早就料到了。你瞧，上校，我带来了两位年轻小姐—这就是说，你现在见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位，还有一位不在这儿。那就是你的朋友玛丽安小姐—你听到这话不会感到遗憾吧。我不知道你和威洛比先生准备怎么处理她。啊，人长得年轻漂亮是桩好事儿。唉！我曾经年轻过，但是从来没有很漂亮过—我的运气真糟。不过，我有个非常好的丈夫，我真不知道天字第一号的美人能比我好到哪儿。啊！可怜的人儿！他已经去世八年多啦。不过，上校，你和我们分手后到哪儿去啦？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啦？得了，得了，咱们朋友间不要保什么密啦。”

上校以他惯有的委婉口气，一一回答了她的询问，可是没有一个回答叫她感到满意。埃丽诺开始动手泡茶，玛丽安迫不得已又回来了。

见她一进屋，布兰登上校变得比先前更加沉思不语，詹宁斯太太想劝他多待一会儿，但无济于事。当晚没来别的客人，太太小姐们一致同意早点就寝。

玛丽安翌日早晨起床后，恢复了往常的精神状态，神色欢快。看样子，她对当天满怀希望，因而忘记了头天晚上令人扫兴的事情。大家吃完早饭不久，就听到帕尔默夫人的四轮马车停在门前。过了不一会儿，只见她笑哈哈地走进房来。她见到大伙儿高兴极了，而且你很难说她见到谁最高兴，是她母亲，还是两位达什伍德小姐。达什伍德家的两位小姐来到城里，这虽说是她的一贯期望，却实在使她感到大为惊讶。而她们居然在拒绝她的邀请之后接受了她母亲的邀请，这又真叫她感到气愤，虽然她们倘若索性不来的话，她更是永远不会宽恕她们！

“帕尔默先生将非常高兴看到你们，”她说。“他听说你们二位和我母亲一起来到时，你们知道他说了什么话吗？我现在记不清了，不过那话说得真滑稽啊！”

大伙儿在一起谈论了一两个钟头，用她母亲的话说，这叫作快乐的聊天，换句话说，一方面是詹宁斯太太对各位的相识提出种种询问，一方面是帕尔默夫人无缘无故地笑个不停。谈笑过后，帕尔默夫人提议，她们大伙儿当天上午一起陪她去商店办点事儿。詹宁斯太太和埃丽诺欣然同意，因为她们自己也要去采购点东西。玛丽安虽然起初拒不肯去，后来还是被说服一起去了。

无论她们走到哪里，她显然总是十分留神。特别是到了众人要进行大量采购的邦德街，她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东张西望，大伙儿不管走到哪个商店，她对眼前的一切东西，对别人关心、忙活的一切事情，一概心不在焉，她走到哪里都显得心神不安，不能满意，姐姐买东西时征求她的意见，尽管这可能是她俩都要买的物品，她也不予理睬。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是巴不得马上回去。她看到帕尔默夫人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简直压抑不住内心的懊恼。那位夫人的目光总是被那些漂亮、昂贵、时髦的物品吸引住，她恨不得样样都买，可是一样也下不了决心，整个时间就在如醉如痴和犹豫不决中虚度过去。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们回到家里。刚一进门，玛丽安便急切地飞身上楼。埃丽诺跟在后面追上去，发现她满脸沮丧地从桌前往回走，说明威洛比没有来。

“我们出去以后，没有人给我来信吗？”她对恰在这时进来送邮包的男仆说道。她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你十分肯定吗？”她问道。“你敢肯定用人、脚夫都没进来送过信或是便条？”

男仆回答说，谁也没来送信。

“好怪呀！”玛丽安带着低沉、失望的语气说道，一边扭身向窗口走去。

“真怪呀！”埃丽诺自言自语地重复道，局促不安地打量着妹妹。“假使她不知道他在城里，她决不会给他写信，而只会往库姆大厦写信。他要是在城里，却既不来人又不写信，岂非咄咄怪事！噢！亲爱的母亲，你真不该允许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儿跟这么毫不了解的一个男人订婚，而且搞得这么捉摸不定，神秘莫测！我倒真想追问追问，可是人家怎么能容忍我多管闲事啊！”

她经过考虑后决定，如果情况再这么令人不愉快地持续许多日，她就要以最强烈的措辞写信禀告母亲，要她认真追问这件事。

帕尔默夫人，还有詹宁斯太太上午遇见时邀请的两位关系密切的上了年纪的太太，同她们一道吃饭。帕尔默夫人茶后不久便起身告辞，去履行晚上的约会。埃丽诺好心好意地帮助大伙摆惠斯特牌桌[3]。在这种情况下，玛丽安插不上手，因为她说什么也不肯学打牌。不过，虽说她因此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但她整个晚上绝不比埃丽诺过得更快活，因为她一直在忍受着期待的焦虑和失望的痛苦。她有时硬着头皮读几分钟书，但是很快又把书抛开，比较有趣的，还是重新在室内踱来踱去，每当走到窗口总要停一阵，希望能听到期盼已久的敲门声。

第五章

“如果天气这么暖和下去，”第二天早晨，大家凑到一起吃早饭时，詹宁斯太太说道，“约翰爵士到下周也不愿离开巴顿。那些游猎家哪怕失去一天的娱乐机会，也要难受得不得了。可怜的家伙们！他们一难受我就可怜他们，他们似乎也太认真了。”

“确实是这样，”玛丽安带着快活的语气说道，一边朝窗口走去，察看一下天气。“我还没想到这一点呢。遇到这样的天气，好多游猎家都要待在乡下不走的。”

幸亏想到这一点，她重新变得兴高采烈起来。“这天气对他们确实富有魅力，”她接着说道，一边带着快活的神气，在饭桌前坐好。“他们有多开心啊！不过，”她的忧虑又有些回复，“这是不可能持久的。碰上这个时节，又一连下了好几场雨，当然不会再接着下了。霜冻马上就要开始，十有八九还很厉害，也许就在这一两天。这种极端温和的天气怕是持续不下去了—唔，说不定今天夜里就要上冻！”

玛丽安在想什么，埃丽诺了解得一清二楚，她不想让詹宁斯太太看透妹妹的心事，于是说道：“无论如何，到下周末，我们肯定能把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迎到城里。”

“啊，亲爱的，我敢担保没问题。玛丽安总要别人听她的。”

“瞧吧，”埃丽诺心里猜想，“她要往库姆写信啦，赶在今天发走。”

但是，即使玛丽安真的这样做了，那也是秘密写好，秘密发走的，埃丽诺无论怎么留神观察，还是没有发现真情。无论事实真相如何，尽管埃丽诺对此远非十分满意，然而一见到玛丽安兴高采烈，她自己也不能太别别扭扭的。玛丽安确实兴高采烈，她为温和的天气感到高兴，更为霜冻即将来临感到高兴。

这天上午，主要用来给詹宁斯太太的熟人家里送送名片，告诉他们太太已经回城。玛丽安始终在观察风向，注视着天空的种种变异，设想着就要变天。

“埃丽诺，你难道不觉得天气比早晨冷吗？我似乎觉得大不一样。我甚至戴着皮手筒，都不能把手暖和过来。我想昨天并不是这样。云彩也在散开，太阳一会儿就要出来，下午准是个晴天。”

埃丽诺心里时喜时悲，倒是玛丽安能够始终如一，她每天晚上见到通明的炉火，每天早晨看到天象，都认定是霜冻即将来临的确凿征兆。

詹宁斯太太对两位达什伍德小姐总是非常和善，使她们俩没有理由感到不满意。同样，她们也没有理由对太太的生活派头和那帮朋友感到不满。她安排家中大小事务总是极其宽怀大度，除了城里的几位老朋友，她从不去拜访别的人，唯恐引起她的年轻伙伴心绪不安。而使米德尔顿夫人感到遗憾的是，她母亲就是不肯舍弃那几位老朋友。埃丽诺高兴地发现，她在这方面的处境比原先想象的要好，于是她宁愿不再去计较那些实在没有意思的晚会。这些晚会不管在自己家里开，还是在别人家里开，充其量只是打打牌，对此她没有多大兴趣。

布兰登上校是詹宁斯家的常客，几乎每天都和她们待在一起。他来这里，一是看看玛丽安，二是与埃丽诺说说话。埃丽诺和他交谈，往往比从其他日常事件中得到更大的满足。但她同时也十分关切地注意到，上校对她妹妹依然一片深情。她担心这种感情正在与日俱增。她伤心地发现，上校经常以情真意切的目光望着玛丽安，他的情绪显然比在巴顿时更加低沉。

她们进城后过了一周左右，方才确知威洛比也已来到城里。那天上午她们乘车出游回来，看到桌上有他的名片。

“天啊！”玛丽安惊叫道，“我们出去的时候他来过这儿。”埃丽诺得知威洛比就在伦敦，不禁喜上心头，便放心大胆地说道：“你放心好啦，他明日还会来的。”玛丽安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等詹宁斯太太一进屋，便拿着那张珍贵的名片溜走了。

这件事一方面提高了埃丽诺的情绪，一方面使她妹妹的情绪变得像以前一样激动不安，甚至比以前更加激动不安。自此刻起，她的心情压根儿没有平静过，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见到他，以至于什么事情都不能干。第二天早晨，大家出去的时候，她执意要留在家里。

埃丽诺出来后，一门心思想着伯克利街可能出现的情况。她们回来后，她只朝妹妹瞥了一眼，便知道威洛比没来第二趟。恰在这时，仆人送来一封短柬，搁在桌子上。

“给我的吗？”玛丽安嚷道，急忙抢上前去。

“不，小姐，是给太太的。”

可玛丽安硬是不信，马上拿起信来。

“确实是给詹宁斯太太的，真叫人恼火！”

“那你是在等信啦？”埃丽诺问道，她再也沉不住气了。

“是的，有一点—但不完全是。”

略停了片刻，“玛丽安，你不信任我。”

“得了吧，埃丽诺，你还有脸责怪我—你对谁都不信任！”

“我！”埃丽诺有些窘迫地应道。“玛丽安，我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也没有，”玛丽安语气强硬地回答道。“那么，我们的情况是一样啦。我们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是因为啥也不肯说，我是因为啥也没隐瞒。”

埃丽诺自己被指责为不坦率，而她又无法消除这种指责，心里很烦恼。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知如何能促使玛丽安坦率一些。

詹宁斯太太很快回来了，一接到信便大声读了起来。信是米德尔顿夫人写来的，报告说他们已在头天晚上来到康迪特街，请她母亲和两位表姐妹明天晚上去做客。约翰爵士因为有事在身，她自己又患了重感冒，不能来伯克利街拜访。邀请被接受了，当践约时刻临近的时候，虽然出自对詹宁斯太太的通常礼貌，她们姊妹俩按说有必要陪她一同前往，不料埃丽诺很难说服妹妹跟着一起去，因为她连威洛比的影子都没见到，当然不愿冒着让他再扑个空的危险，而去自寻开心。

到了夜里，埃丽诺发现：人的性情不因环境改变而发生很大变化，因为约翰爵士刚来到城里，就设法聚集了将近二十个年轻人，欢欢乐乐地开了个舞会。然而，米德尔顿夫人并不同意他这么做。在乡下，未经过预先安排而举行舞会是完全可以的，但在伦敦，更重要、更难得的是要赚个风雅体面的好名声。如今，为了让几位小姐遂心如意，便贸然行事，让人知道米德尔顿夫人开了个小舞会，八九对舞伴，两把小提琴，只能从餐具柜里拿出点小吃。

帕尔默夫妇也来参加舞会。几位女士自进城以来，一直没有见到帕尔默先生，因为他总是尽量避免引起他岳母的注意，从不接近她。女士们进来时，他连点相识的表示都没有。他略微望了她们一眼，从房间另一端朝詹宁斯太太点了下头。玛丽安进门后向室内环视了一下；看这一眼就足够了，他不在场—她坐下来，既不想自寻欢乐，又不想取悦他人。相聚了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帕尔默先生款步向两位达什伍德小姐走去，说是真想不到会在城里见到她们。其实，布兰登上校最早是在他家听说她们来到城里的，而他自己一听说她们要来，还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还以为你们都在德文郡呢，”他说。

“真的吗？”埃丽诺应道。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不晓得。”就这样，他们的谈话结束了。

玛丽安有生以来从没像当晚那样不愿跳舞，也从没跳得那样精疲力竭。一回到伯克利街，她就抱怨起来。

“是哟，”詹宁斯太太说，“这原因嘛，我们是一清二楚的。假使来了那个咱们不指名道姓的人，你就一点也不累了。说实在话，我们邀请他，他都不来见你一面，这未免不大像话。”

“邀请！”玛丽安嚷道。

“我女儿米德尔顿夫人这样告诉我的。今天早晨，约翰爵士似乎在街上碰见过他。”玛丽安没再说什么，但看上去极为生气。埃丽诺见此情景非常焦急，便想设法解除妹妹的痛苦。她决定次日上午给母亲写封信，希望通过唤起她对玛丽安的健康的忧虑，对她进行拖延已久的询问。次日早晨吃过早饭，她发觉玛丽安又在给威洛比写信（她认为她不会给别人写信），便更加急切地要给母亲写信。

大约正午时分，詹宁斯太太有事独自出去了，埃丽诺马上动手写信。此刻，玛丽安烦得无心做事，急得无意谈话，时而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时而坐在炉前垂头沉思。埃丽诺向母亲苦苦求告，讲述了这里发生的全部情况，说明她怀疑威洛比用情不专，恳请她务必尽到做母亲的本分和情意，要求玛丽安说明她同威洛比的真实关系。

她刚写好信，传来了敲门声，一听便知道有客人。随即有人传报，来客是布兰登上校。玛丽安早从窗口望见了他，因为什么客人也不想见，便在他进来之前走出房去。上校看上去神情比以往还要凝重，看见只有埃丽诺一个人，虽然嘴里说很高兴，仿佛有什么要紧事要告诉她似的，但却一声不响地坐了好一阵。埃丽诺确信他有话要说，而且分明与她妹妹有关，便急切地等他开口。她有这样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这之前，上校曾不止一次地说过“你妹妹今天似乎不舒服”、“你妹妹似乎不很高兴”之类的话，好像他要透露或是打听她的什么特别情况。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焦灼不安的语气问她：他什么时候能恭喜她得到个妹夫？埃丽诺没防备他会提出这么个问题，一时又找不到现成的答复，便只好采取简单常见的权宜之计，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强作笑颜地答道：“你妹妹与威洛比订婚已是尽人皆知了。”

“不可能尽人皆知，”埃丽诺回答说，“因为她自己家里人还不知道。”

上校似乎吃了一惊，然后说：“请你原谅，我的问题怕是有点唐突无礼。不过，既然他们公开通信，我没想到还会有什么秘密可言。人们都在议论他们要结婚了。”

“那怎么可能呢？你是听谁说起的？”

“许多人—有些人你根本不认识，有些人和你极其密切：詹宁斯太太、帕尔默夫人和米德尔顿夫人。不过尽管如此，要不是仆人今天引我进门时，我无意中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给威洛比的信，是你妹妹的笔迹，我也许还不敢相信呢，因为心里不愿相信的事情，总会找到一点怀疑的依据。我本来是来问个明白的，但是还没发问就确信无疑了。难道一切都最后敲定了？难道不可能—？可是，我没有权利、也没有可能获得成功。请原谅我，达什伍德小姐。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么多，不过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办事谨慎，这我完全信得过。告诉我，事情已经百分之百地敲定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若有可能的话，争取多少隐瞒一段时间。”

在埃丽诺听来，这一席话公开表白了他对她妹妹的眷恋，因而使她大为感动。她一下子说不出话，即使心情平静之后，心里还嘀咕了一阵，到底如何回答是好。威洛比和她妹妹之间的真实关系，她自己也是一无所知，勉强解释吧，可能不是说不到点子上，就是说过头。然而她又确信，玛丽安对威洛比的钟情无论结局如何，布兰登上校可能是没有希望成功的。与此同时，她还很想保护妹妹的行动不受指责，她经过再三考虑，觉得最明智、最宽厚的做法，还是不管她是否真的了解，真的信以为真，尽量多说点。因此她承认，虽然她从未听他们自己说过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是她对他们的相互钟爱并不怀疑，对他们相互通信并不感到惊讶。

上校一声不响、聚精会神地听她说着。等她话音一落，他立即从椅子上立起身来，带着激动的口吻说道：“我祝愿你妹妹万事如意，祝愿威洛比尽力争取配得上她。”说罢，辞别而去。

埃丽诺从这次谈话中并没得到宽慰，借以减轻她在别的问题上的忐忑不安。相反，布兰登上校的不幸给她留下了一种忧郁感，因为一心等着让事实来加以印证，她甚至无法希望消除这种忧郁感。

第六章

随后三四天里没有发生什么情况，好让埃丽诺后悔不该向母亲求告；因为威洛比既没来人，也没来信。那几天快结束的时候，她们应邀陪米德尔顿夫人去参加一次晚会，詹宁斯太太因为小女儿身体不适，不能前往。玛丽安由于过于沮丧，也不着意打扮，似乎去与不去都无所谓，不过她还是准备去，尽管没有要去的样子和愉快的表示。茶后，直至米德尔顿夫人到来之前，她就坐在客厅的壁炉前，一动也不动，只顾想她的心事，不知道她姐姐也在房里。最后听说米德尔顿夫人在门口等候她们，她倏地站起身，好像忘了她在等人似的。

她们按时到达目的地。前面的一串马车刚让开路，她们便走下车，登上楼梯，只听见仆人从一节节楼梯平台上传报着她们的姓名。她们走进一间灯火辉煌的客厅，里面宾客满堂，闷热难熬。她们彬彬有礼地向女主人行过屈膝礼，随后就来到众人之间。她们这一来，室内必然显得更热，更拥挤不堪，而她们也只好跟着一起活受罪。大家少言寡语、无所事事地待了一阵之后，米德尔顿夫人便坐下玩卡西诺。玛丽安因无心走来走去，幸好又有空椅子，就和埃丽诺在离牌桌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两人没坐多久，埃丽诺一下子发现了威洛比，只见他站在离她们几码处，正和一个非常时髦的年轻女子热切交谈。转眼间威洛比也看见了她，当即向她点点头，但是并不想同她搭话，也不想去接近玛丽安，虽说他不可能看不见她。随后，他又继续同那位女士交谈。埃丽诺不由自主地转向玛丽安，看她会不会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恰在此刻，玛丽安先望见了威洛比，心里突然一高兴，整个面孔都红了。她迫不及待地就想朝他那儿奔去，不料让姐姐一把拽住了。

“天啊！”玛丽安惊叫道，“他在那儿—他在那儿。哦！他怎么不看我？我为什么不能和他说话？”

“我求你安静一些，”埃丽诺叫道，“别把你的心思暴露给在场的每个人。也许他还没有发现你。”

可是，这话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在这种时刻安静下来，玛丽安不仅做不到，而且也不想这么做。她焦灼不安地坐在那里，整个面孔都变了。

最后，威洛比终于又回过脸来，瞧着她们两人。玛丽安忽地立起身，亲昵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势向他伸出了手。威洛比走过来，偏偏要找埃丽诺搭话，而不和玛丽安攀谈，好像一心想避开她的目光，决计不注意她的态度似的。他匆匆忙忙地询问达什伍德太太的情况，问起她们来城里多久了。埃丽诺看见他这样说话，一时搞得心慌意乱，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她妹妹却一股脑儿地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了。她满脸绯红，带着万分激动的语气嚷道：“天哪！威洛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没收到我的信？你难道不想和我握握手？”

不握手是不行啦，但是触到玛丽安似乎又使他感到痛苦。他抓住她的手只握了一下。在此期间，他显然在设法让自己镇定下来。埃丽诺瞧瞧他的脸色，发觉他的神情变得平静些了。停了一刻，只听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上星期二我荣幸地到伯克利街登门拜访，十分遗憾的是，很不凑巧，你们和詹宁斯太太都不在家。我想你们见到我的名片了。”

“难道你没收到我的信？”玛丽安焦急万分地嚷道。“这里面肯定出差错了—十分可怕的差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威洛比，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威洛比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变了，又现出一副窘态。但是，他一瞧见刚才与他谈话的那个年轻女士的目光，便感到需要马上克制住自己。他重新恢复了镇静，随后说：“是的，你一番好意寄给我的、通知我你们已经进城的信件，我荣幸地收到了。”说罢微微点了下头，急忙返身回到他的朋友跟前。

玛丽安的脸色看上去白得吓人，两腿站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埃丽诺随时都怕她昏厥过去，一边挡住她不让别人看见，一边用薰衣草香水给她定定神。

“你去找他，埃丽诺，”玛丽安一旦能讲话，便说道，“逼着他到我这儿来。告诉他我还要见他—马上有话对他说。我安不下心来—他不解释清楚，我一时一刻也安不下心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误会。哦，你马上去找他。”

“那怎么行呢？不，我亲爱的玛丽安，你要等待。这不是作解释的地方。等到明天再说吧。”

她好不容易才拦住妹妹，没让她亲自去找威洛比。但要劝她不要激动，至少表面上要镇静些，劝她等到可以与他私下交谈的时候再谈，效果会更好些，这在玛丽安是做不到的。玛丽安一直在长吁短叹，低声倾吐着内心的悲伤。不一会儿，埃丽诺看到威洛比离开客厅朝楼梯口走去，便告诉玛丽安他已经走了，今晚说什么也同他谈不成了，进一步开导她要镇静。玛丽安当即请姐姐去求米德尔顿夫人带她们回家，因为她太难过了，一分钟也待不下去啦。

米德尔顿夫人一局牌正好打到一半，听说玛丽安不舒服，想回去，客客气气地没显出一丝半点的不高兴，把牌交给了一位朋友，马车一准备好便连忙告辞回家。在返回伯克利街的途中，大家几乎一言未发。玛丽安过于伤心，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好默默地忍受着。幸亏詹宁斯太太还没回家，她们径直走回自己房里，玛丽安闻了闻嗅盐[4]，稍许镇定了些。她即刻脱下衣服，上了床，似乎想一个人待着，姐姐就走了出去。埃丽诺在等候詹宁斯太太回来的时候，有空仔细考虑了往事。

无可怀疑，威洛比和玛丽安曾订过婚；而同样明白无疑的是，威洛比对此厌倦了，因为不管玛丽安还在如何痴心妄想，她埃丽诺总不能把这种行径归咎于什么误解和误会吧。唯一的解释是他完全变了心。埃丽诺若不是亲眼见到他那副窘态，她还要更加义愤填膺。那副窘态仿佛表明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使她不愿相信他会那么品行不端，竟然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一直在玩弄她妹妹的感情。不在一起可能削弱了他的感情，而贪图物质享受可能使他彻底抛弃了这种感情，但是他以前确实爱过玛丽安，这无论如何无可置疑。

至于说到玛丽安，这次不幸的会面已经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以后的结局可能还会使她更加痛苦不堪。埃丽诺前思后想，不能不感到忧虑重重。相比之下，她自己的处境还算好的；因为她能一如既往地敬重爱德华，不管他们将来如何人分两地，她心里总有个精神依托。但是，可能招致不幸的种种现象似乎凑合到一起来了，正在加剧玛丽安的悲痛，与威洛比最终分离的悲痛—无可调和地与他马上决裂。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正当一月的清晨还是寒气袭人、一片昏暗的时候，玛丽安既不等女仆进来生火，也不等太阳送来光和热，衣服还未穿好，便跪伏在窗口，借助外面透进来的一丝亮光，一边泪如泉涌，一边奋笔疾书。埃丽诺被她急剧的啜泣声惊醒，才发现她处于这般状态。她惶惶不安地静静观察了她好一阵，然后带着体贴入微、温柔之至的口气说：

“玛丽安，可不可以问一下？”

“不，埃丽诺，”玛丽安回答说，“什么也别问，你很快都会明白的。”

纵使是绝望，这话说得颇为镇定。然而好景不长，她话音刚落，便又马上感到悲痛欲绝。过了好一阵，才继续动笔写信，由于一阵阵的失声痛哭，她又只好不时地停下笔来，这就充分证明了埃丽诺的一种预感：玛丽安一定在给威洛比写最后一封信。

埃丽诺默默注视着玛丽安，不敢造次行事。她本想好好安慰安慰她，不料她神经质地苦苦哀求她千万别和她说话。在这种情况下，两人最好还是不要在一起久待。玛丽安因为心神不定，穿好衣服后在房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就想独自清静一下，于是她避开众人，绕着房屋徘徊，直走到吃早饭为止。

早饭时，她什么也不吃，甚至连吃的意思都没有。此时可真够埃丽诺糟心的，不过她不是在劝解她，怜悯她，看样子也不像在关注她，而是竭力把詹宁斯太太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自己身上。

因为这是詹宁斯太太很中意的一顿饭，所以前前后后持续了好长时间。饭后，大家刚在针线桌前坐定，仆人递给玛丽安一封信。玛丽安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来，只见她脸色变得煞白，转眼跑出房去。埃丽诺一见这种情景，仿佛见到了信封上的姓名地址一样，知道这信准是威洛比写来的。顿时，她心里泛起一股厌恶感，难受得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她坐在那里浑身直打战，生怕难以逃脱詹宁斯太太的注意。谁知，那位好心的太太只看到玛丽安收到威洛比的一封信，这在她看来又是一份绝妙的笑料，因此她也就打起趣来，只听她扑哧一笑，说是希望这封信能让玛丽安称心如意。她因为正忙着为织地毯量绒线，埃丽诺的那副伤心样子，她根本没有察觉。等玛丽安一跑出去，她便安然自得地继续谈了起来：

“说实在话，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年轻女人这么痴心相恋的！我的女儿可比不上她，不过她们过去也够傻的。说起玛丽安小姐，她可是大变样了。我从心底里希望，威洛比别让她等得太久了。看见她面带病容，可怜巴巴的，真叫人伤心。请问：他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埃丽诺虽说从没像现在这么懒怠说话，但面对这种挑衅，她又不得不回敬一下，于是强颜欢笑地答道：“太太，你真的嘴里这么一说，心里就相信我妹妹和威洛比先生订婚啦？我原以为你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可你问得这么一本正经，问题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因此，我要奉劝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对你说实话吧，听说他们两人要结婚，没有什么话比这更叫我吃惊的了。”

“真丢脸，真丢脸啊，达什伍德小姐！亏你说得出口！他们从一见面就卿卿我我地打得火热，难道我们大伙儿不知道他们要结婚？难道我在德文郡没见到他们天天从早到晚泡在一起？难道我不知道你妹妹跟我进城来特意置办婚服？得啦，得啦，别来这一套。你自己诡秘，就以为别人没有头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根本不是这码事儿，其实，这件事儿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了。我是逢人就说，夏洛特也是这样。”

“的确，太太，”埃丽诺十分严肃地说道，“你搞错了。你到处传播这消息，实在太不厚道了。虽然你现在不会相信我的话，你将来总会发现自己实在不厚道。”

詹宁斯太太又哈哈一笑，可是埃丽诺已经无心再费口舌。她急切地想知道威洛比写了些什么内容，便匆匆忙忙地赶回自己房里。打开门一看，只见玛丽安直挺挺地趴在床上，伤心得泣不成声，手里抓着一封信，身旁还放着两三封。埃丽诺走到她跟前，但是一声没响。她坐到床上，抓住妹妹的手，亲热地吻了几下，随即失声痛哭起来，那个伤心劲儿，起初简直不亚于玛丽安。玛丽安虽然说不出话，却似乎觉得姐姐这一举动情深意切，于是两人同声悲泣了一阵之后，她便把几封信都递进埃丽诺手里，然后用手帕捂住脸，悲痛得差一点尖叫起来。埃丽诺见她如此悲恸，实在令人惊骇，知道这里面定有缘故，便在一旁守望着，直到这场极度的悲痛略为平息下去。随即，她急忙打开威洛比的信，读了起来：

邦德街，一月

亲爱的小姐：

适才有幸接读来函，为此请允许我向你致以诚挚的谢意。我颇感不安地发现，我昨晚的举止不尽令你满意。我虽然不知道在哪一点上不幸有所冒犯，但还是恳请你原谅，我敢担保那纯属无意。每当我想起先前与尊府在德文郡的交往，心头不禁浮起感激欢悦之情，因而便自不量力地以为，即使我行动上出点差错，或者引起点误会，也不至于破坏这种友情，我对你们全家充满了真诚的敬意。但是，倘若不幸让你认为我抱有别的念头或者别的意思的话，那我只好责备自己在表达这种敬意时有失谨慎，你只要了解以下情况，就会知道我不可能含有别的意思：我早就与别人定了情，而且我认为不出几个星期，我们就将完婚。我不胜遗憾地奉命寄还我荣幸地收到的惠书和惠赠给我的那绺头发。

您的谦卑恭顺的仆人
约翰·威洛比

可以想象，达什伍德小姐读到这样一封信，一定会义愤填膺。虽然她没读之前就知道，这准是他用情不专的一份自白，证实他俩将永远不得结合，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容忍这样的语言！她也无法想象威洛比怎么能这样寡廉鲜耻，这样不顾绅士的体面，竟然寄来如此无耻、如此恶毒的一封信！在这封信里，他既想解除婚约，又不表示任何歉意，不承认自己背信弃义，矢口否认自己有过任何特殊的感情—在这封信里，字字行行都是谗言恶语，表明写信人已经深深陷进了邪恶的泥坑而不能自拔。

埃丽诺又气又惊地沉思了一阵，接着又读了几遍，每读一遍，就越发痛恨威洛比。因为对他太深恶痛绝了，她连话都不敢说，唯恐出言不逊让玛丽安更加伤心。在她看来，他们解除婚约对妹妹并没有任何坏处，而是使她逃脱了一场最不幸、最可怕的灾难，逃脱了跟一个无耻之徒的终身苟合，这是真正的得救，实属万幸。

埃丽诺一门心思在考虑那封信的内容，考虑写信人的卑鄙无耻，甚至可能在考虑另一个人的另一种心肠，这个人与这件事本来没有关系，她只是主观上把他和方才发生的一切联系到一起了。想着想着，她忘记了妹妹目前的痛苦，忘记膝上还放着三封信没有看，完全忘记了她在房里待了多长时间。恰在这时，她听见有一辆马车驶到门前，便起身走到窗口，看看是谁不近人情地来得这么早。一看是詹宁斯太太的马车，她不禁大吃一惊，因为她知道主人直到一点钟才吩咐套车的。她现在虽然无法劝慰玛丽安，但她还是不想抛下她不管，于是她赶忙跑出去禀告詹宁斯太太：因为妹妹身体不舒服，自己只好失陪。詹宁斯太太正赶在兴头上，十分关心玛丽安的情况，便欣然同意了。埃丽诺把她送走后，又回去照看玛丽安，只见她撑着身子想从床上爬起来，因为长时间缺吃少睡而晕晕乎乎的，差一点摔到地板上，幸亏埃丽诺及时赶上去将她扶住。多少天来，她白日不思茶饭，夜晚睡不好觉，现在心里一旦失去了原来的焦灼不安的期待，顿时感到头痛胃虚，整个神经脆弱不堪。埃丽诺立刻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她喝下去觉得好受了些。最后，她总算对埃丽诺的一片好心领了点情，说道：

“可怜的埃丽诺！我把你连累得好苦啊！”

“我只希望，”姐姐应道，“我能有什么法子可以安慰安慰你。”

这话和别的话一样，实在叫玛丽安受不了。她心里忍着极大的痛苦，只能发出一声悲叹：“噢！埃丽诺，我好苦啊！”说罢又泣不成声。

埃丽诺见她如此悲戚，再也沉不住气了。

“玛丽安，你若是不想把你自己和所有爱你的人都折磨死的话，”她大声说道，“就请你克制一下。想想母亲，你忍受痛苦的时候，也想想她的痛苦。为了她，你必须克制自己。”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玛丽安嚷道。“我要是惹你苦恼了，就请你离开我，离开我；你尽管离开我，痛恨我，忘掉我！但是不要这么折磨我。哼！自己没有伤心事，说起克制来当然轻巧！快快乐乐的埃丽诺，你是无法知道我有多么痛苦的。”

“你居然说我快乐吗，玛丽安？唉！你若是知道就好啦！我眼看着你这么悲痛，你倒认为我是快乐的！”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说着将手臂搂住了姐姐的脖子。“我知道你为我伤心，我知道你心肠好。不过，你还是—你一定是快乐的。爱德华爱你—什么事情，哦！什么事情能抵消掉这样的幸福？”

“很多很多情况，”埃丽诺郑重其事地说。

“不，不，不，”玛丽安狂叫道。“他爱你，而且只爱你一个人。你不可能有什么痛苦。”

“看到你弄成这副样子，我不可能有什么快乐。”

“你永远也看不到我变成另外一副样子。我的痛苦无论怎样也无法解除。”

“你不能这么说，玛丽安。你难道没有可以感到安慰的事情？没有朋友？你的损失就那么大，连安慰的余地都没有啦？尽管你现在感到很痛苦，可是你想想看，假使你到后来才发现他的为人—假使你们订婚好多个月以后才提出退婚，那你会遭受多大的痛苦？你要是不幸地每与他多接近一天，你就感到这打击越发可怕。”

“订婚！”玛丽安嚷道，“我们没有订婚呀。”

“没有订婚！”

“没有，他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卑鄙无耻。他没有对我背信弃义。”

“但他对你说过他爱你吧？”

“是的—不—绝对没有。他每天都含有这个意思，但是从来没有明说过。有时我以为他说了—其实他从没说过。”

“但你给他写过信吧？”

“是的—事情到了那个地步，难道写信也有错？不过我也没法说啦。”

埃丽诺没再做声。此时，那三封信比先前引起了她的更大兴趣，于是她马上把信的内容匆匆看一遍。第一封信是她妹妹刚进城时写给威洛比的，内容如下：

伯克利街，一月

威洛比，你收到这封信会感到十分惊奇。我想，你若是知道我在城里，可能还不止是惊奇呢。有机会来这里（虽说与詹宁斯太太一起来的），对我们具有难以克制的诱惑力。我希望你能及时收到此信，今晚就来到这里，不过我想你未必能来。无论如何，我明天等你。再见。

玛·达

第二封信是参加了米德尔顿家的舞会后的第二天上午写的，内容如下：

前天没有见到你，我说不出有多么失望。还有，我一个多星期前写给你一封信，至今不见回音，也使我感到惊讶。我一天到晚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你的来信，更期待见到你。请你尽快再来一趟，解释一下为什么叫我空盼一场。你下次最好来得早一点，因为我们通常在一点钟以前出去。昨晚米德尔顿夫人家举行舞会，我们都去参加了。我听说你也受到邀请。但这可能吗？如果情况果真如此，而你又没去，那自从我们分手以来，你可是判若两人了。不过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希望立即得到你的亲自保证：情况并非如此。

玛·达

玛丽安最后一封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威洛比，你叫我怎么想象你昨晚的举动？我再次要求你作出解释。我本来准备和你高高兴兴、亲亲热热地见上一面，因为我们久别重逢自然会产生一种喜幸感，而我们在巴顿的亲密关系似乎理所当然地会带来一种亲切感。不想我遭到了冷落！我痛苦了一个晚上，总想为你那简直是侮辱性的行为寻找个理由。虽然我尚未替你找到合乎情理的辩解之词，我倒很想听听你自己的辩护。也许你在关系到我的什么事情上听到了什么误传，或是上了别有用心的人的当，从而降低了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么，我将为能消除你的疑虑而感到满足。的确，假如我不得不把你想得很坏的话，我是会非常痛苦的。不过，如果我真需要这样做，如果我真知道你已经不像我们迄今想象的那样，你对我们大家的关心只是一片虚情假意，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欺骗我，那你就趁早实说。现在，我心里正处于一种十分可怕的犹豫不决的状态。我希望宣告你是无辜的，然而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说个确实，都会减轻我目前的痛苦。如果你的感情起了变化，就请你退还我的信件和你保存的我那绺头发。

玛·达

埃丽诺简直不敢相信，对这些写得这么情意绵绵、推心置腹的信，威洛比竟然作出这种答复。但是，她对威洛比的责怪并未使她无视玛丽安的有失体统，因为这些信根本就不该写。她默默地沉思着，使她感到痛心的是，玛丽安竟然这样冒冒失失地向人家诉说衷肠，平白无故地给人家提供把柄，结果受到事实的无情嘲弄。正在这时，玛丽安发觉埃丽诺读完了信，便对她说：这些信其实也没啥，任何人处在同样情况下都会这么写的。

“我自以为和他是正经订了婚的，”她补充说，“就像受到极其严格的法律条款的约束一样。”

“这我相信，”埃丽诺说。“但不幸的是，他却不这样以为。”

“埃丽诺，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他有好多个星期都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不管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什么人对我施展了最恶毒的诡计，才会使他变成这样），他一度对我要多亲有多亲。就说那绺头发吧，他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想当初可是向我苦苦哀求讨去的。你当时如果见到他那副神态，听听他那个腔调，那就好了！你有没有忘记我们一起在巴顿的最后一个晚上？还有分手的那天早上！他对我说，我们还要过好多个星期才能再见面—他那个悲伤劲呀，我怎么能忘得了！”

她一时间再也说不下去了。等这阵激动过去后，便带着更坚定的口气，补充说道：

“埃丽诺，我受到了无情的虐待，但不是让威洛比造成的。”

“亲爱的玛丽安，不是他又是谁呢？他能受谁唆使呢？”

“受天下所有人的唆使，而不是凭他自己的心愿。我宁肯相信我所认识的所有人串通起来诋毁了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不相信他禀性会这么残忍。他信里提到的那个女人—不管她是谁—总而言之，除了亲爱的你、母亲和爱德华以外，任何人都会冷酷无情地讲我的坏话。除你们三人之外，天下人我哪个不能怀疑心术不正，偏偏去怀疑威洛比，而我又那么了解他的心？”

埃丽诺不想争辩，只是回答说：“亲爱的妹妹，不管什么人会这么可恶地与你为敌，你就笃信自己清白无辜、一片好心，摆出一副高姿态让他们瞧瞧，叫他们想幸灾乐祸也乐不成。这是一种合情合理、值得称赞的自豪感，可以顶得住邪恶的攻击。”

“不，不，”玛丽安嚷道，“像我这样痛苦是没有自豪感的。我不在乎谁知道我在痛苦。天下人谁见到我这副样子都可以幸灾乐祸。埃丽诺，埃丽诺，没有遭受什么痛苦的人尽可以感到骄傲，感到自豪—还可以不受侮辱，甚至以牙还牙—但是我不行。我是一定要感到—我是一定要感到痛苦的—人们得知后愿意高兴就尽管高兴去吧。”

“可是，看在母亲和我的分上—”

“我愿意多为你们着想。不过，要我在悲痛的时候装出高兴的样子—噢！谁会这样要求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埃丽诺若有所思地从炉前踱到窗口，又从窗口踱到炉前，既没感到火炉的温暖，也没察觉窗外的景物。玛丽安坐在床角，头靠在床架杆上，伸手又拿起威洛比的信，战战兢兢地把每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惊叫道：

“太不像话了！哦！威洛比呀，威洛比，这难道是你写的信！狠心啊，狠心—你说什么也逃脱不了这个罪责。埃丽诺，他说什么也逃脱不了。他不管听到了有关我的什么坏话—他难道不该先画个问号？他难道不该告诉我，给我个洗刷自己的机会？‘你惠赠’（读信里的话）‘给我的那绺头发’—这是无法宽恕的。威洛比，你写这话的时候良心何在？哼！真是蛮横无礼！埃丽诺，他有道理吗？”

“不，玛丽安，绝对没有。”

“再说这个女人—谁知道她施展了什么诡计—预谋了多长时间，精心策划到何种程度！她是谁呢？她能是谁呢？在他认识的女人中，我听他谈过谁又年轻又迷人呢？哦！没人，没人—他对我只谈论我自己呀。”

又是一阵沉默。玛丽安激动不已，最后这样说道：

“埃丽诺，我要回家。我要去安慰母亲。难道我们不能明天就走吗？”

“明天，玛丽安！”

“是的，我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呢？我来这儿只是为了威洛比—现在谁还关心我？谁还喜欢我？”

“明天就走是办不到的。詹宁斯太太待我们这么好，我们对她要有礼貌。即使按照常礼，也不能这么匆匆忙忙地走掉啊。”

“那好，也许可以宽限一两天。但是我不能在这儿久留，我不能待在这儿任凭这些人问这问那，说长道短。米德尔顿夫妇、帕尔默夫妇—我岂能忍受他们的怜悯？米德尔顿夫人那种女人的怜悯！哦！她会怎么说啊！”

埃丽诺劝她再躺下，她果真躺了一会儿。但是怎么个躺法都感到不舒服，只觉得心里烦躁不安，身上疼痛不止，不由得一个劲地辗转反侧。后来越来越歇斯底里了。姐姐眼看她在床上待不住了，一度担心需要喊人来。谁知，最后好说歹说，她服了几滴薰衣草药水，倒很有效果。从那时起到詹宁斯太太回来，她一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第八章

詹宁斯太太一回家，就来到她俩的房间，敲敲门，还没等听到回音，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上显出真心关切的神情。

“你好吗，亲爱的？”她带着极为同情的口吻对玛丽安说，不料玛丽安背过脸去，并不理她。

“她怎么样啦，达什伍德小姐？可怜的人儿！她脸色很不好。这也难怪。唉，这事儿一点也不假。威洛比马上就要结婚了—没出息的家伙！真叫我不能容忍。泰勒太太半个钟头以前告诉我的，而她又是从格雷小姐的一个好朋友那儿听说的，不然我肯定不会相信。我简直快给气昏了。唉，我说，我只能这样说：如果真有其事，那他就可恶透顶地亏待了与我相识的一位小姐，我真心希望他老婆搅得他心神不宁。亲爱的，你尽管放心，我要永远这么说。我不知道男人还有这么胡作非为的。我若是再见到他，非狠狠训他一顿不可，这许多天来倒轻松了他。不过，玛丽安小姐，有一点是令人宽慰的：天下值得追求的年轻人不止他一个，就凭着你那张漂亮的脸蛋，爱慕你的人绝对少不了。好了，可怜的人儿！我不再打扰她啦，最好叫她马上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然后这件事儿就算了结啦。你知道，帕里夫妇和桑德森夫妇幸好今晚要来，可以让玛丽安高兴高兴啦。”

她说罢便扭过身，踮着脚尖走出房去，好像她的年轻朋友一听到响声会更加痛苦似的。

出乎姐姐的意料之外，玛丽安定要和大伙儿一道吃饭。埃丽诺劝她不要这样做，但是她不肯，非要下楼去。她完全能受得了，大伙儿也好少围着她忙来忙去。埃丽诺见她一时间能有意克制自己，不由得高兴起来。虽然她觉得她在饭桌上难以善始善终，她还是没有做声。趁玛丽安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尽心地给她整整衣服，想等下面一叫，便扶着她走进餐厅。

到了餐厅，她虽然看上去万分沮丧，但是比姐姐想象的吃得多，也镇定得多。她假若开口说说话，或者对詹宁斯太太那些本意良好但不合时宜的殷勤款待稍许敏感一些的话，她不可能保持镇定。谁知她嘴里没吐一个字，而且由于心不在焉，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詹宁斯太太的一片好心，虽然往往表现得令人烦恼，有时简直荒谬可笑，但是埃丽诺还比较公道，屡次向她表示感谢，显得礼貌十分周全，这是妹妹绝对做不到的。且说她们姊妹俩的这位好朋友发现玛丽安愁眉苦脸的，觉得她责无旁贷地要帮助她减少痛苦。因此，她像长辈对待自己的掌上明珠一样，在孩子回家度假的最后一天，一个劲地娇惯溺爱她。她要把玛丽安安排在炉前的最好位置，要用家里的种种佳肴诱她吃饱吃好，要拿当天的所有新闻逗她喜笑颜开。埃丽诺若不是见妹妹神色不好，不敢嬉笑的话，她真要被詹宁斯太太逗乐了：她居然想用五花八门的蜜饯、橄榄以及暖烘烘的火炉，来医治情场失意的创伤。不料，她翻来覆去地这么搞，终于被玛丽安察觉了意图，于是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急忙哀叹了一声，向姐姐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跟着她走，然后便立起身来，匆匆走出房去。

“可怜的人儿！”玛丽安一走出去，詹宁斯太太便大声叫了起来，“看见她真叫我伤心啊，真没想到，她连酒也没喝完就走了！还有那樱桃脯也没吃完！天哪！好像什么东西也不对她的胃口。我敢说，我假使知道她爱吃什么东西，我一定打发人跑遍全城去找。唉，有人竟然如此亏待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在一方有的是钱、另一方钱很少的情况下（愿上帝保佑！），人们也就不在乎这些东西啦！”

“这么说来，那位小姐—我想你管她叫格雷小姐—非常有钱啦？”

“五万镑啊，亲爱的。你见过她吗？听说是个风流时髦的小姐，但是并不漂亮。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姑妈比迪·亨肖，她嫁给了一个大财主。她一家人都跟着发了财。五万镑！据大家说，这笔钱来得很及时，因为据说威洛比破产了。这也难怪，谁叫他乘着马车、带着猎犬东奔西颠的！唉，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一个年轻小伙子，不管他是什么人，既然向一位漂亮的姑娘求了爱，而且答应娶她，不能仅仅因为自己越来越穷，有一位阔小姐愿意嫁给他，就突然变了卦。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不卖掉马，出租房子，辞退用人，马上来个彻底的改过自新？我向你担保，玛丽安小姐本来会愿意等到景况有所好转的。不过没有用，如今的年轻人什么时候也不会放弃追求享乐的。”

“你知道格雷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吗？是不是说她挺温顺的？”

“我从没听说她有什么不好。的确，我几乎从没听见有人提起她，只是今天早晨听泰勒夫人说，华克小姐有一天向她暗示，她认为埃利森夫妇很愿意把格雷小姐嫁出去，因为她和埃利森夫人总是合不来。”

“埃利森夫妇是什么人？”

“她的保护人呀，亲爱的。不过她现在成年了，可以自己选择了，她已经作出了一个奇妙的选择！对啦，”詹宁斯太太顿了顿，然后说，“你可怜的妹妹回自己房间了，想必是一个人伤心去了。我们大家就想不出个办法安慰安慰她？可怜的好孩子，叫她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待着，这似乎太冷酷无情了。对了，过一会儿要来几个客人，可能会引她高兴一点。我们玩什么呢？我知道她讨厌惠斯特。不过，难道没有一种打法她喜欢？”

“亲爱的太太，你大可不必费这个心。玛丽安今晚决不会再离开她的房间。如果可能的话，我倒要劝她早点上床睡觉，她实在需要休息。”

“啊，我看那对她最好不过了。夜宵吃什么让她自己点，吃好就去睡觉。天哪！难怪她这一两个星期总是神色不好，垂头丧气的，我想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悬念着这件事儿。谁想今天接到一封信，事情全吹了！可怜的人儿！我若是早知道的话，决不会拿她开玩笑。可你知道，这样的事儿我怎么猜得着呢？我还一心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封普普通通的情书呢。而且你也知道，年轻人总喜欢别人开开他们的玩笑。天哪！约翰爵士和我的两个女儿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么担忧啊！我若是有点头脑的话，刚才在回家的路上该到康迪特街去一趟，给他们捎个信儿。不过我明天会见到他们的。”

“我相信，帕尔默夫人和约翰爵士用不着你提醒，也会留神别在我妹妹面前提起威洛比先生，或者拐弯抹角地提起这件事。他们都是善良人，知道在她面前露出知情的样子会让她多么痛苦。还有一点你这位亲爱的太太不难置信，别人在这件事上对我谈得越少，我心里就会少难受些。”

“哦！天哪！我当然相信。你听见别人谈论这件事，一定非常难过。至于你妹妹嘛，我敢肯定，我绝对不会向她提起这件事儿。你都看见了，我整个晚饭期间只字未提呀。约翰爵士和我两个女儿也不会贸然提起，因为他们心眼都很细，很会体贴人—特别是我向他们一暗示的话，那更不成问题，当然我是一定要暗示的。就我来说，我想这种事情说得越少越好，遗忘得也越快。你知道，说来说去有什么好处呢？”

“对这件事，谈来谈去只有害处—害处之大，也许超过许多同类事件，因为看在每个当事人的分上，有些情况是不适于当众谈论的。我必须替威洛比先生说这么一句公道话—他与我妹妹没有明确订婚，因而无所谓解除婚约。”

“啊，天哪！你别装模作样地替他辩护啦。好一个没有明确订婚！谁不知道他带着你妹妹把艾伦汉宅第都逛遍了，还把他们以后要住哪些房间都说定了！”

埃丽诺看在妹妹的面上，不好继续纠缠这件事。况且，看在威洛比的面上，她认为也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因为她若是硬要争个青红皂白，玛丽安固然要大受其害，威洛比也将无利可得。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詹宁斯太太毕竟是个热性子人，突然又嚷嚷起来：

“好啦，亲爱的，这里倒真正用得上‘恶风不尽恶，此失而彼得’那句俗语，因为布兰登上校就要从中捞到好处了。他最终要得到她啦。是的，他会得到她的。你听我说，到了夏至，他们不结婚才怪呢。天哪！上校听到这消息会多么开心啊！我希望他今晚就来。他与你妹妹绝对更匹配。一年两千镑，既无债务，又无拖累—只是确实有个小私生女。对啦，我把她给忘了。不过花不了几个钱，就能打发她去当学徒，这样一来有什么要紧？我可以告诉你，德拉福是个好地方，完全像我说的那样，是个风景优美、古色古香的好地方，条件舒适，设施便利，四周围着园墙，大花园里种植着乡下最优良的果树。有个角落长着一棵好棒的桑树！天哪！我和夏洛特就去过那儿一次，可把肚子撑坏了！此外还有一座鸽棚，几口可爱的鱼塘，和一条很美的河流。总之，只要人们想得到的，应有尽有。何况，又挨近教堂，离公路只有四分之一英里，什么时候也不会觉得单调无聊，因为屋后有一块老紫杉树阴地，只要往里面一坐，来往的车辆一览无余。哦！真是个好地方！就在村庄上不远的地方住着个屠户，距离牧师公馆只有一箭之地。依我看，准比巴顿庄园强上一千倍。在巴顿庄园，买肉要跑三英里路，没有一家邻居比你母亲再近的了。好啦，我要尽快给上校鼓鼓气。你知道，羊肩肉味道好，吃着这一块就忘了前一块。我们只要能让她忘掉威洛比就好啦！”

“啊，太太，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埃丽诺说，“以后有没有布兰登上校都好办。”说罢站起身，找玛丽安去了。不出她所料，玛丽安就在房里，闷闷不乐地坐在奄奄一息的炉火前。直到埃丽诺进来为止，室内就这么一点亮光。

“你最好离开我，”做姐姐的就听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要是上床睡觉，”埃丽诺说，“我就离开你。”但是，玛丽安实在悲痛难忍，凭着一时任性，先是拒不答应。然而，经不住姐姐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她很快又乖乖地顺从了。埃丽诺见她把疼痛的脑袋枕到枕头上，真像她希望的那样要安安稳稳地休息一下，便走出房去。

她随后来到客厅，过不一会儿，詹宁斯太太也来了，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斟得满满的。

“亲爱的，”她说着走了进来，“我刚刚想起，我家里还有点人们所品尝到的最好的康斯坦雪[5]陈酒，就给你妹妹带来一杯。我那可怜的丈夫！他多么喜欢这酒啊！他那胆酸痛风症的老毛病一发作，就说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比这老酒对他更有效。快端给你妹妹吧。”

“亲爱的太太，”埃丽诺答道，听说这酒可以医治如此截然不同的疾病，不由得微微一笑，“你真是太好啦！但我刚才来的时候，玛丽安已经上床了，差不多都睡着啦。我想，对她最有益的还是睡眠，你要是允许的话，这酒就让我喝了吧。”

詹宁斯太太虽然懊悔自己没有早来五分钟，可是对这折中办法倒也满意。埃丽诺咕嘟咕嘟地喝掉大半杯，一边心里在想：虽然这酒对胆酸痛风症的疗效如何目前对她无关紧要，不过它既然能治好失恋的心灵创伤，让她试用与让她妹妹试用岂不同样有意义。

正当大伙儿用茶的时候，布兰登上校进来了。根据他在室内东张西望寻觅玛丽安的神态，埃丽诺当即断定：他既不期待也不希望见到她，总而言之，他已经晓得了造成她缺席的缘由。詹宁斯太太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一见他走进门，她就来到对面埃丽诺主持的茶桌前，悄声说道：“你瞧，上校看样子和以往一样沉重。他还一点不知道呢，快告诉他吧，亲爱的。”

随后不久，上校拉出一张椅子挨近埃丽诺坐下，然后便问起了玛丽安的情况，他那神气越发使她确信：他已经掌握了确切的消息。

“玛丽安情况不大好，”埃丽诺说。“她一整天都不舒服，我们劝她睡觉去了。”

“那么，也许，”上校吞吞吐吐地说，“我今天早晨听到的消息是真实的—我起初不敢相信，看来可能真有其事。”

“你听到什么啦？”

“听说有个男子，我有理由认为—简单地说，有个人，我早就知道他订了婚—我怎么跟你说呢？你若是已经知道了，而且你谅必一定是知道的，就用不着我再说啦。”

“你的意思是说，”埃丽诺故作镇定地应道，“威洛比先生要与格雷小姐结婚吧？是的，这我们确实知道。今天似乎是个真相大白的日子，因为直到今天上午我们才知道这件事。威洛比先生真是令人莫测高深！你是在哪儿听说的？”

“在帕尔美尔街一家文具店里，我到那儿有事儿。有两个女士正在等马车，其中一个向另一个叙说起这桩计划中的婚事，听声音并不怕别人听到，因此我可以听得一字不漏。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她一再提到威洛比的名字：约翰·威洛比。接着她十分肯定地说：他与格雷小姐的婚事已经最后敲定—不需要再保密了—甚至不出几周就要办喜事，还具体地谈到了许多准备情况和其他事宜。有一件事我记得尤为清楚，因为它有助于进一步鉴别那个人。婚礼一完结，他们就计划去库姆大厦，也就是威洛比在萨默塞特郡的宅第。真叫我吃惊啊！不过我当时的心情是莫可名状的。我在文具店里待到她们走，当场一打听，才知道那个藏不住话的是埃利森太太，后来又听人说，那是格雷小姐的保护人的名字。”

“是这样。你是不是也听说格雷小姐有五万镑，如果我们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解释的话，这或许就是一个。”

“这有可能，不过威洛比可能—至少我认为—”上校略停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似乎缺乏自信的语气补充说，“再说你妹妹—她怎么—”

“她非常痛苦。我只能希望痛苦的时间相对短一些。她一直到现在，悲痛极了。我想直到昨天，她还从未怀疑过威洛比的情意。甚至现在，也许—不过，我倒几乎确信，他从未真正爱过她。他一向很不老实！从某些事情上看，他似乎心肠挺冷酷。”

“嗐！”布兰登上校说，“确实如此：可是你妹妹不—我想你说过—她不像你这样认为的吧？”

“你了解她的脾气，尽可相信：要是可能的话，她现在还急着替威洛比辩护呢。”

上校没有应声。过不一会儿，茶具端走了，牌桌安排妥当，人们必然也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詹宁斯太太本来一直在兴致勃勃地瞅着他们两个谈话，心想只要达什伍德小姐一露口风，布兰登上校马上就会笑逐颜开，就如同一个人进入青年时期，充满了希望和幸福一样。不料她惊奇地发现：上校整个晚上比往常还要不苟言笑，心事重重。

第九章

玛丽安夜里比她料想的睡得要多，然而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却依然觉得像先前合眼时一样痛苦。

埃丽诺尽量鼓励她多谈谈自己的感受，没等早饭准备好，她们已经反反复复地谈论了好几遍。每次谈起来，埃丽诺总是抱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满怀深情地开导她，而玛丽安却总像以前那样容易冲动，没有定见。她有时认为威洛比和她自己一样无辜、不幸，有时又绝望地感到不能宽恕他。她时而毫不在乎全世界的人怎么说，时而又想永远与世隔绝，时而又想与世奋力抗争。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始终如一：一谈到这件事，只要可能，她总是避开詹宁斯太太，若是万一摆脱不了，那就坚决一声不响。她已经铁了心，不相信詹宁斯太太会体谅她的痛苦。

“不，不，不，这不可能，”她大声嚷道，“她不会体谅我。她的仁慈不是同情，她的和蔼不是体贴。她所需要的只是说说闲话，而她现在所以喜欢我，只是因为我给她提供了话柄。”

埃丽诺即便不听这话，也早知妹妹由于自己思想敏感精细，过分强调人要多情善感，举止娴雅，因而看待别人往往有失公道。如果说世界上有一多半人是聪慧善良的，那么，具有卓越才能和良好性情的玛丽安却如同其他一小半人一样，既不通情达理，又有失坦诚。她期望别人和她怀有同样的情感和见解，她判断别人的动机如何，就看他们的行为对她自己产生什么样的直接效果。一天早饭后，正当姊妹俩一起待在房里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进一步降低了玛丽安对詹宁斯太太心地的看法。原来，都怪她自己不好，这件事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新的痛苦，而詹宁斯太太则完全出自一番好意，情不自禁地给卷了进去。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认为一定会给玛丽安带来欣慰，便老远伸出手，喜笑颜开地走进房来，一边说道：

“喂，亲爱的，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管保叫你高兴。”

玛丽安听得真切。霎时间，她想象中见到威洛比的一封来信，写得情意缠绵，悔恨交加，把过往之事一五一十地作了解释，令人满意而信服。转瞬间，威洛比又急匆匆地跑进房来，拜倒在她的脚下，两眼脉脉含情地望着她，一再保证他信里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谁想，这一切顷刻间便化为泡影。呈现在她面前的，是她以前从未讨厌过的母亲的手迹；在那欣喜若狂的幻景破灭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极度的失望，她不由得感到，仿佛到了那个时刻才真正遭受到痛苦似的。

詹宁斯太太的冷酷无情，即令玛丽安处在最能说会道的时刻，也无法用言语加以形容。现在她只能用涌流不止的泪水来谴责她—然而这种谴责完全不为对方所领悟，她又说了许多表示同情的话，然后便走了出去，还劝导她读读信，宽慰宽慰自己。但是，等玛丽安安静下来读信的时候，她从中并未得到什么安慰。威洛比的名字充斥着每一页信纸。母亲仍然确信女儿订了婚，一如既往地坚信威洛比忠贞不渝，因为只是受到埃丽诺的求告，才来信恳请玛丽安对她们俩坦率一些。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女儿的温情，对威洛比的厚爱，对他们未来幸福的深信不疑，玛丽安边读边痛哭不止。

现在玛丽安又产生了回家的迫切愿望。母亲对她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倍感亲切—由于她过于误信威洛比，才显得倍加亲切。玛丽安迫不及待地要走，埃丽诺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不知玛丽安究竟待在伦敦好，还是回到巴顿好，因此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劝她要有耐心，等着听听母亲的心意。最后，她终于说服了妹妹，同意听候母亲怎么说。

詹宁斯太太比通常早些离开了她们。因为不让米德尔顿夫妇和帕尔默夫妇像她一样感伤一番，她总是于心不安。埃丽诺提出要陪她一起去，被她断然拒绝了，她一个人出去了，一上午都在外边。埃丽诺忧心忡忡，知道她是去传播这些伤心事的，同时从玛丽安收到的信中可以看出，她对此事没能让母亲作好任何思想准备，于是，便坐下来着手给母亲写信，把发生的情况告诉她，请求她对将来怎么办作出吩咐。与此同时，玛丽安等詹宁斯太太一走，也来到客厅，现在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埃丽诺伏案写信的桌前，盯着她刷刷舞动的笔，不仅为她吃这苦头感到忧伤，而且更为母亲会作出何等反应而感到忧愁不安。

这种局面大约持续了一刻来钟。这时，玛丽安的神经已经紧张得无法承受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不料偏偏被一阵敲门声吓了一跳。

“这是谁呀？”埃丽诺嚷道。“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打扰呢。”

玛丽安走到窗口。

“是布兰登上校！”她恼怒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也摆脱不了他！”

“詹宁斯太太不在家，他不会进来的。”

“我才不信你这话呢，”她说着就往自己房里走去。“一个人自己无所事事，总要厚着脸皮来侵占别人的时间。”

尽管玛丽安的猜测是建立在不公和错误的基础上，但是事实证明她还是猜对了，因为布兰登上校确实进来了。埃丽诺深知他是由于挂念玛丽安才到这里来的，而且从他那忧郁不安的神情里确实发现了这种挂念，便无法宽恕妹妹竟然如此小看他。

“我在邦德街遇见了詹宁斯太太，”寒暄之后，上校说道，“她怂恿我来一趟，而我也容易受怂恿，因为我想八成只会见到你一个人，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要单独见见你的目的—愿望—我唯一的愿望—我希望，我认为是—是给你妹妹带来点安慰—不，我不该说安慰—不是带来安慰—而是信念，持久的信念。我对她、对你、对你母亲的尊敬—请允许我摆出一些情况加以证明，这完全是极其诚恳的尊重—只是诚挚地希望帮帮忙—我想我有理由这样做—虽然我费了好几个小时说服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我还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可能犯错误？”他顿住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丽诺说。“你想向我谈谈威洛比的情况，好进一步揭示一下他的人格。你说说这个，将是对玛丽安最重大的友好举动。若是你提供的消息有助于达到这一目的，我将马上对你表示感激不尽，玛丽安有朝一日也一定会感激你的。请吧，快说给我听听。”

“你会听到的，简单地说，去年十月，我离开巴顿的时候—不过这样说会让你摸不着头脑。我必须再往前说起。达什伍德小姐，你会发现我笨嘴拙舌的，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想有必要简短地叙说一下我自己，而且一定很简短。在这个问题上，”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我没有什么值得啰嗦的。”

他停下，略思片刻，接着又叹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你大概全然忘记了一次谈话—这本来也不可能给你留下什么印象—那是一天晚上，我们在巴顿庄园进行的一次谈话—那天晚上有个舞会—我提到我过去认识一位小姐，长得有些像你妹妹玛丽安。”

“不错，”埃丽诺答道，“我没有忘记。”一听说她还记得，上校显得很高兴，便接着说道：

“如果我在令人伤感的回忆中没有被捉摸不定的现象和偏见所蒙骗的话，她们两人在容貌和性情上都十分相似—一样的热情奔放，一样的想入非非、兴致勃勃。这位小姐是我的一个近亲，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我父亲就成了她的保护人。我俩几乎同年，从小青梅竹马。我不记得我还有不爱伊丽莎的时候。我们长大以后，我对她一往情深，不过从我目前孤苦无告和闷闷不乐的情况来看，也许你会认为我不可能有过这种感情。她对我的一片深情，我想就像你妹妹对威洛比一样炽烈。可是我们的爱情同样是不幸的，虽然原因不一样。她十七岁那年，我永远失去了她。她嫁人了—违心地嫁给了我哥哥。她有一大笔财产，而我的庄园却负债累累。这恐怕是我对她的舅父和保护人的行为所能作出的全部说明。我哥哥配不上她。他甚至也不爱她。我本来希望，她对我的爱会激励她度过任何困难，而在一段时间里也确实是这样。可到后来，她受到了无情的虐待，悲惨的处境动摇了她的决心，虽然她答应我不会—瞧，我真是乱说一气！我还从没告诉你这是怎么引起来的。我们准备再过几个小时就一起私奔到苏格兰，不料我表妹的女仆背信弃义，或是办事不牢，把我们出卖了。我被赶到一个远方的亲戚家里，她失去了自由，不许交际和娱乐，直到我父亲达到了他的目的为止。我过于相信她的刚正不阿，因而受到了严厉的打击—不过，她的婚姻假若幸福的话，我当时尽管很年轻，过几个月也就死心了，至少现在不用为之悲伤。然而，情况并非如此。我哥哥对她没有感情，追求的是不正当的快乐，从一开始就待她不好。对于像布兰登夫人这样一个年轻、活泼、缺乏经验的女性来说，由此而造成的后果是极其自然的。起初，对于这种悲惨的处境她听天由命。她若是后来没有消除由于怀念我而产生的懊恼，事情倒也好办些。但是，说来难怪的是，她有那样的丈夫逗引她用情不专，又没有亲戚朋友开导她，遏制她（因为我父亲在他们婚后只活了几个月，而我又随我的团驻扎在东印度群岛），她堕落了。我若是待在英国的话，也许—不过我是想促成他们两人的幸福，才一走好几年的，并且特意和人换了防。她结婚给我带来的震惊，”上校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同我大约两年后听说她离了婚的感觉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正是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满腹忧愁，直至现在，一想起我那时的痛苦—”

他再也叙说不下去了，只见他急忙立起身，在房里踯躅了一阵。埃丽诺听着他的叙说，特别是看到他那样痛苦，感动得也说不出话来。上校见她如此关切，便走过来，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感激而又恭敬地吻了一下。他又沉默了一阵，费了好大的劲才平静下来，得以继续往下叙说。

“这段悲苦的日子过去了将近三年，我回到英国。我刚一到，头一件事当然是寻找她。但是真叫人伤心，找来找去毫无结果。我查到第一个诱她下水的人，再也追查不下去了。我有充分理由担心，她离开他进一步陷入了堕落的深渊。她的法定津贴既不足以使她富有起来，也不够维持她的舒适生活。哥哥告诉我，几个月以前，她的津贴接受权被转让给另一个人。他设想，而且可以安然自得地设想，生活的奢侈以及由此引起的拮据，迫使她不得不转让财产，以应付某种当务之急。最后，我回到英国六个月之后，我还真找到了她。我以前有个仆人，后来遭到不幸，因为负债而被关进拘留所，我出于对他的关心，到拘留所看望他。在那儿，就在同一幢房子里，由于同样的原因，还关着我那不幸的表妹。她完全变了样—变得病弱不堪—被种种艰难困苦折磨垮了！面对着这个形容憔悴、神志萎靡的人儿，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曾经心爱过的那个如花似玉、健美可爱的姑娘，居然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我这么望着她，真是心如刀绞—但是我没有权利细说给你听，伤你的心—我已经太使你伤心了。看来，她处在结核病的后期，这倒是—是的，在这种情况下，这对我倒是个莫大的安慰。生命对她来说，除了给点时间为死亡作好充分的准备之外，别无其他意义。而这点准备时间还是给了她的。我看见她被放置在舒适的房间里，受到妥善的护理。在她逝世前的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去看望她。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守在她身旁。”

上校又停下来，想镇定一下。埃丽诺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叹，表示了对他朋友的不幸遭遇的深切同情。

“我认为你妹妹和我那可怜的丢人现眼的表妹十分相似，”上校说。“我希望你妹妹不要生气。她们的命运不可能是一样的。我表妹天生的温柔性情，假若意志坚强一些，或者婚事如意一些，她就可能和你将来要看到的你妹妹的情况一模一样。但是，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似乎一直在无缘无故地惹你烦恼。嗐！达什伍德小姐—这样一个话题—已经有十四年没有提起了—一旦说起来还真有点危险呢！我还是冷静点—说得简洁点。她把她唯一的小孩托付于我。那是个女孩，是她同第一个非法男人生下的，当时只有三岁左右。她很爱这孩子，总是把她带在身边。这是对我难能可贵的莫大信任。假如条件许可的话，我将会很乐于严格履行我的职责，亲自抓抓她的教育。但是我没有妻室，没有家，因此我的小伊丽莎只好放在学校里。我一旦有空，就去学校看望她，我哥哥死后（那大约是五年前的事情，我因此而继承了家业），她就常来德拉福看我。我称她为远房亲戚，但是我心里很清楚，人们都怀疑我和她是至亲骨肉。那是三年前，她刚满十四岁的时候，我把她从学校里领出来，交给居住在多塞特郡[6]的一个非常体面的女人照料。她还照看着四五个年龄大致相仿的别的小女孩。在头两年里，我完全有理由对她的情况感到满意。但是去年二月，也就是将近一年以前，她突然失踪了。由于她迫切恳求，我曾允许她（后来证明，这是很轻率的）与一位青年朋友一起去巴思[7]，这位朋友是去那儿护理她父亲的。我知道这父亲是个大好人，我对他女儿印象也很好—可实际上她没有那么好，因为她一味地胡来，非要固执地保守秘密。她肯定了解全部真情，但她什么也不说，连点线索都不肯提供。她父亲倒是个好心人，但是目力迟钝，我想他确实提供不出任何情况；因为他一般闭门不出，由着两个姑娘在城里东游西逛，随心所欲地结交朋友。他想让我相信，他女儿与此事毫不相干，确实他自己也完全是这么认为的。总而言之，我什么情况也打听不到，只知道小伊丽莎跑了，整整八个月，其他的情况只好凭空猜测。我当时的心情和忧虑可想而知，我当时的痛苦也可想而知。”

“天哪！”埃丽诺叫了起来，“难道是—难道能是威洛比—”

“关于小伊丽莎的最早消息，”上校继续说道，“我是从她去年十月写来的一封信里得知的。这封信从德拉福转来，我是恰好在大家准备去惠特韦尔游玩的那天早晨收到的。这就是我突然离开巴顿的原因。我知道，大家当时肯定觉得很奇怪，而且我相信还得罪了几个人。威洛比见我不礼貌地破坏了游览，只顾向我投来责难的目光，可是我认为他决然没有想到，我被叫去搭救一个被他搞得穷困潦倒的姑娘。不过，即便让他知道了，那会有什么用呢？面对着你妹妹的满脸笑容，他会变得少欢寡乐吗？不，他已经做下了凡是对别人有点同情心的人都做不出来的事情。他勾引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然后又抛弃了她，使她陷入极端悲惨的境地，无家可归，孤苦无援，举目无亲，连他的地址都不知道！他离开伊丽莎的时候，答应还要回来，但他既不回来，也不写信，又不接济她。”

“真是可恶透顶！”埃丽诺大声嚷道。

“现在我已向你摆明了他的人格—挥霍无度，放荡不羁，而且比这更糟。你了解了这一切（而我已经了解了好多个星期啦），就请设想一下：我见到你妹妹依然那么迷恋他，还说要嫁给他，我心里该是什么滋味。请设想一下：我多么为你们担忧。我上星期到这儿来，看到只有你一个人，便决定问明事实真相，虽然等真的问明真相以后又怎么办，我心里一点没谱。我当时的行为一定会使你感到奇怪，不过现在你该明白啦。任凭你们大家如此上当受骗，眼看着你妹妹—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的干预是不可能奏效的。有时我想，你妹妹也许能把他感化过来。然而时到如今，他竟干出了这么不光彩的事情，谁知道他对你妹妹安的是什么心？不过，不管他用心如何，你妹妹只要把自己的情况与伊丽莎的情况加以比较，考虑一下这位可怜少女的凄惨而绝望的处境，设想一下她还像她自己一样对威洛比一片痴情，而内心却要毕生忍受自责的痛苦，那么，你妹妹现在和将来都无疑会对自己的情况感到庆幸。确实，这种比较对她一定会有好处。她会感到，她自己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这些痛苦不是起因于行为不端，因而不会招致耻辱。相反，每个朋友都会因此而更加亲近她。对她不幸遭遇的关切，对她刚强精神的敬佩，定会进一步增强对她的喜爱之情。不过，你可以自行决定如何把我告诉你的情况转告给她。这会产生什么效果，你应该知道得最清楚。不过，我若不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会对她有益，会减少她的悔恨，我决不会容忍自己搬出家里的不幸来烦扰你，滔滔不绝的好像是为了抬高自己、贬低别人似的。”

听了这一席话，埃丽诺感激不尽，恳切地向他道谢，而且向他保证：她若是把过往之事告诉玛丽安，对她一定会大有裨益。

“别的事情都好说，”埃丽诺说道，“最让我痛心的是，玛丽安一直在设法为威洛比开脱罪责，因为这样做比确信他卑鄙无耻还使她感到烦恼。她一开头是会非常痛苦的，不过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平静下来。你，”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自从在巴顿离开威洛比以后，有没有再见到他？”

“见过，”上校郑重地答道，“见过一次。一场决斗是不可避免的。”

埃丽诺被他那副神态吓了一跳，她焦灼不安地望着他，一面说道：“什么？你是找他—”

“我不会以别的方式见他。伊丽莎虽说极其勉强，但还是向我坦白了她的情人的姓名。威洛比在我回城之后不到两周也回到城里，这时我就约他相见，他为自己的行为自卫，我来惩罚他。我们谁也没有受伤，因此这场决斗从未宣扬出去。”

真想得出，这也犯得着，埃丽诺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但是，对于一位具有大丈夫气概的军人，她不敢贸然指责。

布兰登上校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她们母女俩的悲惨命运何其相似！我没有很好地尽到我的责任！”

“伊丽莎还在城里吗？”

“不在。我见到她时，她快要分娩了。产期刚满，我就连她带孩子一起送到了乡下，她现在还待在那儿。”

过了一阵，上校想起自己可能将埃丽诺和她妹妹分离得太久了，便终止了这次访问。当他离开时，埃丽诺再次对他表示感谢，并且对他充满了同情和敬意。

第十章

达什伍德小姐很快就把这次谈话的详细内容讲给妹妹听了，但是效果却不完全像她期待的那样明显。看样子，玛丽安并不是怀疑其中有任何不真实的成分，因为她一直都在竖着耳朵乖乖地听着，既不提出异议，又不发表议论，也不为威洛比进行申辩，仿佛只是用眼泪表明，她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不过，虽然她的这一举动使埃丽诺确信她的确认识到威洛比是有罪的；虽然她满意地看到她的话生效了，布兰登上校来访时，玛丽安不再回避他了，反而跟他说话，甚至主动搭话，而且对他怀有几分同情和尊敬；虽然她发现她不像以前那样喜怒无常；但是，却不见她的沮丧情绪有所好转。她的心倒是平静下来了，但依然是那样悲观失意。她觉得，发现威洛比完全失去了人格，比失去他的心更令人难以忍受。威洛比对威廉斯小姐的勾引和遗弃，那位可怜的姑娘的悲惨遭遇，以及对他一度可能对她自己抱有不良企图的怀疑，这一切加到一起，使她内心感到极其痛苦，甚至不敢向姐姐倾诉心曲。但她把悲伤闷在心里，比明言直语地及时吐露出来，更使姐姐感到痛苦。

要叙说达什伍德太太在收到和回复埃丽诺来信时的心情和言语，那就只消重述一遍她的女儿们先前的心情和言语：失望的痛苦不亚于玛丽安，愤慨之心甚至胜过埃丽诺。她接二连三地写来一封封长信，告诉她们她的痛苦心情和种种想法，表示她对玛丽安的百般忧虑，恳求她在不幸之中要有坚韧不拔的精神。做母亲的都劝她要坚强，可见玛丽安悲痛到何种地步！连母亲都希望女儿不要过于悔恨，可见造成这些悔恨的事端是多么不光彩！

达什伍德太太置个人的慰藉于不顾，断然决定：玛丽安目前在哪儿都可以，就是别回巴顿。一回巴顿，她无论见到什么，都会想起过去，时时刻刻想着过去时常与威洛比相见的情景，结果会引起极大的悲痛，因而她劝说两位女儿千万不要缩短对詹宁斯太太的访问。她们访问的期限虽然从来没有明确说定，不过大家都期待她们至少待上五六个星期。在巴顿，一切都很单调，而在詹宁斯太太那里，却必然要遇上各种各样的活动，各种各样的事物，各种各样的朋友，她希望这有时能逗得玛丽安异乎寻常地发生几分兴趣，甚至感到几分乐趣，尽管这种想法现在可能遭到她的摈弃。

为了避免再次遇见威洛比，她母亲认为她待在城里至少与待在乡下一样保险，因为凡是自称是她的朋友的那些人，现在一定都断绝了与威洛比的来往。他们绝不会再有意相逢了，即使出于疏忽，也绝不会不期而遇。相比之下，伦敦熙熙攘攘的，相遇的可能性更小，而巴顿由于比较僻静，说不定在他婚后乘车走访艾伦汉的时候，硬是让玛丽安撞见呢。母亲开头预见这事很有可能，后来干脆认为这是笃定无疑的。

她希望女儿们待在原地不动，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约翰·达什伍德来信说，他和妻子二月中旬以前要进城，因此她觉得还是让她们有时间见见哥哥为好。

玛丽安早就答应按照母亲的意见行事，于是便老老实实地服从了，尽管这意见与她期望的大相径庭。她认为，这意见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实属大错特错。让她在伦敦继续待下去，那就使她失去了减轻痛苦的唯一可能性，失去了母亲的直接同情，使她注定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专跟这种人打交道，叫她一时一刻不得安宁。

不过，使她感到大为欣慰的是，给她带来不幸的事情，却将给姐姐带来好处。但埃丽诺呢，她分明觉得无法完全避开爱德华，心里却在这样安慰自己：虽然在这里多待下去会妨碍她自己的幸福，但对玛丽安说来，这比马上回德文郡要好。

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妹妹，不让她听见别人提起威洛比的名字，结果她的努力没有白费。玛丽安虽说对此全然不知，却从中受益匪浅；因为不论詹宁斯太太也好，约翰爵士也好，甚至帕尔默夫人也好，从未在她面前说起过威洛比。埃丽诺真巴不得他们对她自己也有这般涵养功夫，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她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听着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声讨威洛比。

约翰爵士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一个我一向看得起的人！一个如此温厚的人！我还以为英国没有一个比他更勇敢的骑手！这事真叫人莫名其妙。我真心希望他滚得远远的。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见一次面，无论在哪儿！不，即使在巴顿树林旁边一起待上两个小时，我也不跟他说一句话。他竟是这么一个恶棍！这么不老实的一个无赖！我们上次见面时，我还提出送他一只富利小狗呢！现在只好不了了之！”

帕尔默夫人以她特有的方式，同样表示很气愤。“我决计马上和他断绝来往。谢天谢地，我其实从来没有和他结交过。我真心希望库姆大厦离克利夫兰别那么近，不过这也毫无关系，因为要去走访还嫌太远了些。我恨透他了，决心永远不再提起他的名字。我要逢人就说，我看他是个废物。”

帕尔默夫人的同情还表现在，尽力搜集有关那门即将操办的婚事的详细情况，然后转告给埃丽诺。她很快就能说出，新马车在哪一家马车铺建造，威洛比的画像由哪位画师绘制，格雷小姐的衣服在哪家衣料店里可以见到。

埃丽诺经常被人们吵吵嚷嚷的好意关怀搅得心烦意乱，这时，唯有米德尔顿夫人不闻不问、客客气气的，倒使她心里感到一些慰藉。在这帮朋友中，她尽可肯定至少有一个人对她不感兴趣，这个人见到她既不想打听那些细枝末节，又不担心她妹妹的健康状况，这对她委实是个莫大的安慰。

有时，不管什么品质，都会受到当时条件的作用，而被提到不应有的高度。埃丽诺有时实在难以忍受那种过于殷勤的劝慰，于是便认为：要安慰人，上好的教养比上好的性情更加必不可少。

如果这件事经常被人提起，米德尔顿夫人每天也要表示一两次看法，说上一声：“真叫人震惊！”通过这种持续而文雅的表态，她不仅看到达什伍德家两位小姐从开头起就无动于衷，而且很快发现她们也只字不再提起此事。她如此这般地维护了她们女性的尊严，毫不含糊地指责了男性的过失之后，便觉得自己可以关心一下她的聚会了，于是决定（虽说违背了约翰爵士的意愿）：既然威洛比夫人马上要成为一个高雅阔绰的女人，她要等她一结婚，就向她送去名片。

布兰登上校体贴而谨慎的问候从不使达什伍德小姐感到厌烦。他一心一意地想减轻她妹妹的沮丧情绪，因而充分赢得了与她亲切交谈此事的特权，两人谈起来总是那样推心置腹。他沉痛地倾吐了他自己的旧怨新耻，得到的最重要的回报，是玛丽安有时拿同情的目光望着他，而且每当（虽然并不常见）她被迫或主动同他说话时，语气总是那样温和。这些举动使他确信，他的努力增加了玛丽安对他的好感，而且给埃丽诺带来了希望，认为这好感今后还会进一步加深。然而詹宁斯太太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晓得上校仍然像以往那样郁郁寡欢，只晓得她绝对无法劝说他亲自出面求婚，他也绝对不会委托她代为说合。因此过了两天便开始琢磨：他们在夏至前是结不了婚啦，非得到米迦勒节不可。但过了一周之后，她又在思谋：这门婚事压根儿就办不成。上校和达什伍德小姐之间的情投意合似乎表明，享受那桑树、河渠和老紫杉树阴地的荣光要让给她了。一时间，詹宁斯太太竟然把费拉斯先生忘得一干二净。

二月初，就在玛丽安收到威洛比来信不到两个星期，埃丽诺不得不沉痛地告诉她，威洛比结婚了。她事先作了关照，让人一知道婚事办完了，就把消息转告给她，因为她看到玛丽安每天早晨都在焦虑不安地查看报纸，她不愿让她首先从报纸上得到这个消息。

玛丽安听到这一消息极其镇静，没说一句话，起初也没掉眼泪。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哭了起来，整个后半天，一直可怜巴巴的，那副形态简直不亚于她最初听说他们要结婚时的样子。

威洛比夫妇一结婚就离开了城里。埃丽诺见妹妹自从刚受到打击以来一直没出过门，而现在她又没有再见到威洛比夫妇的危险，便想动员她像以前那样，再逐渐到外面走走。

大约在这当儿，不久前才来到霍尔本巴特利特大楼表姐妹家做客的两位斯蒂尔小姐，又一次来到康迪特街和伯克利街拜访两门较为尊贵的亲戚，受到主人十分热情的欢迎。

唯独埃丽诺不愿见到她们。她们一出现，总要给她带来痛苦。露西见她还在城里，不由得喜不自禁，而埃丽诺简直无法作出礼貌周全的回应。

“我若是没有发现你还在这里，定会大失所望，”露西反复说道，把个“还”字咬得很重。“不过我总在想，我会见到你的，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伦敦。你知道，你在巴顿对我说过，你在城里待不过一个月。但是，我当时就在想，你到时候很可能改变主意。不等你哥嫂来就走，那太遗憾啦。现在嘛，你肯定不会急于要走啦。你没信守你的诺言，真叫我又惊又喜。”

埃丽诺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不得不尽力克制自己，装作像是全然不理解她这番话的含意似的。

“喂，亲爱的，”詹宁斯太太说，“你们是怎么来的？”

“老实对你说吧，我们没乘公共马车，”斯蒂尔小姐马上洋洋得意地答道。“我们一路上都是乘驿车来的，有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照顾我们。戴维斯博士要进城，于是我们就想同他乘驿车一道来。他还真够体面的，比我们多付了十到十二先令。”

“唷哟！”詹宁斯太太嚷道，“真了不起！我向你担保，他还是个单身汉呢。”

“你们瞧，”斯蒂尔小姐装模作样地痴笑着说道。“每个人都这么拿博士跟我开玩笑，我想不出这是为什么。我的表妹们都说，我准是把他给征服了。不过，我要当众宣布：我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那天，表姨看见他穿过街道朝她家里走来，便对我说：‘天哪！你的意中人来了，南希。’我说：‘我的意中人，真的吗！我想不出你指谁。博士可不是我的意中人。’”

“哎呀，说得好听—不过没有用—我看他就是你的意中人。”

“不，的确不是！”表侄女装出认真的样子答道。“你要是再听人这么议论，我求你给我辟辟谣。”

詹宁斯太太为了投合她的心意，当即向她保证说：她当然不会辟谣。斯蒂尔小姐听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达什伍德小姐，你哥嫂进城后，你们想必要去和他们团聚啦，”双方影射式的斗嘴中断了一阵之后，露西又发起了攻击。

“不，我想我们不会的。”

“哦，我敢说你们会的。”

埃丽诺不想迎合她再争执下去。

“真开心呀，达什伍德太太能让你们两个离开这么长时间！”

“时间哪儿长了，真是的！”詹宁斯太太插嘴说道。“怎么，她们的访问才刚刚开始呢！”

露西给说得哑口无言。

“很遗憾，达什伍德小姐，我们见不到你妹妹，”斯蒂尔小姐说。“很遗憾，她身体不舒服。”原来，她们一来，玛丽安便走出房去。

“你真客气。我妹妹错过同你们的幸会，同样会感到很遗憾，不过她近来脑神经痛得厉害，不宜于会客说话。”

“噢，天哪，真是遗憾！不过露西和我都是老朋友啦！我想她会见我们的。我们管保不说一句话。”

埃丽诺非常客气地拒绝了这一建议。“我妹妹也许躺在床上，也许还穿着晨衣，因此不能来见你们。”

“喔，如果就是这些，”斯蒂尔小姐嚷道，“我们还是可以去看看她的。”

埃丽诺觉得这也太唐突无礼了，实在有点忍不住性子，不过，多亏露西厉声训斥了她姐姐一句，省得埃丽诺亲自出面制止。露西的这次训斥和在许多场合一样，虽然没给她的仪态带来多少可爱的感觉，却有效地遏制住了她姐姐的举动。

第十一章

玛丽安执拗了一阵之后，还是向姐姐的一再恳求屈从了，同意陪她和詹宁斯太太上午出去溜达半个小时。不过，她规定了明确的条件：不准走亲访友，而且顶多陪她们走到塞克维尔街格雷珠宝店，因为埃丽诺正在同店家洽谈，想替母亲交换几件旧式珠宝。

大家来到店门口，詹宁斯太太想起街那头有位太太，她应该去拜访一下。因为她到格雷珠宝店无事可办，于是双方说定，趁两位年轻朋友办事的工夫，她去串个门，然后再回来找她们。两位达什伍德小姐上楼梯时，只见有不少人早来了，店里没人顾得上应酬她们，于是只好等候。最好的办法是坐到柜台一端，看来这样可能轮起来最快。这里只站着一位先生，埃丽诺大有希望让他讲点礼貌，办事利索点。谁知这人特别挑剔，也很有眼力，顾不上讲究礼貌。他要订购一只牙签盒，为了确定大小、式样和图案，他把店里的所有牙签盒都拿来端详、盘算，每只都要捉摸一刻钟，最后凭着他那别出心裁的想象力终于定了下来。在此期间，他无暇顾及两位小姐，只是粗略地瞟了她们三四眼。不过他这一回顾，倒使他那副外貌和嘴脸深深铭刻在埃丽诺的脑海里：他纵使打扮得时髦绝顶，也是个十足的、天生的、绝妙的卑微小人。

玛丽安倒免于产生这种令人烦恼的轻蔑憎恶之感，那人傲慢无礼地打量她俩的面庞也好，神态自负地鉴定送他查看的种种牙签盒的种种缺陷也好，她都不曾觉察。因为她在格雷珠宝店和在自己卧室里一样，总是聚精会神地想心思，对周围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最后，事情终于定下来了，连上面的牙饰、金饰、珠饰都定妥了。那人又定了个日期，好像到那天拿不到牙签盒，他就活不下去似的。他从容小心地戴上手套，又向两位达什伍德小姐瞟了一眼，不过这一瞥似乎不是表示艳羡对方，而是想让对方艳羡自己。接着，他故意摆出一副傲气十足、怡然自得的架势走开了。

埃丽诺赶忙提出了自己的买卖，正要成交的时候，又有一个男子出现在她身旁。她转眼朝他脸部望去，意外地发现，原来是她哥哥。

他们见面时的那个喜幸亲热劲儿，在格雷珠宝店里看上去还真像回事儿似的。约翰·达什伍德能再见到妹妹，确实一点也不感到遗憾。相反，大家都很高兴。他对母亲的问候是恭敬的，关切的。

埃丽诺发现，他和范妮进城两天了。

“我昨天就很想去拜望你们，”他说，“可是去不了，因为我们得带着哈里去埃克塞特交易场看野兽，剩下的时间就陪陪费拉斯太太。哈里高兴极了。今天早晨哪怕能有半小时的空闲工夫，我也决计要来看望你们的，哪知人刚进城，总有一大堆事情要办。我来这里给范妮订一枚图章。不过，我想明天一定能去伯克利街，拜见一下你们的朋友詹宁斯太太。我听说，她是个十分有钱的女人。米德尔顿夫妇也很有钱，你一定要把我引见给他们。他们既然是我继母的亲戚，我很乐于表示我对他们的万般敬意。我听说，他们是你们的好乡邻。”

“的确是好。他们关心我们的安适，处处友好相待，好得我无法形容。”

“说老实话，听你这么说，我高兴极啦，实在是高兴极啦。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都是有钱人，和你们又沾亲带故的，按理是该对你们客客气气的，提供种种方便，使得你们过得舒舒适适。这么一来，你们住在小乡舍里过得非常舒适，什么都不缺！有关那房子，爱德华向我们做过引人入胜的描绘。他说，在同类房子中，它是历来最完美无缺的了，还说你们好像喜欢得不得了。说实话，我们听了也大为高兴。”

埃丽诺有点替她哥哥感到羞耻，因而当詹宁斯太太的仆人跑来报告太太已在门口等候，省得她再回哥哥的话时，她一点也不感到遗憾。达什伍德先生陪着她俩下了楼，来到詹宁斯太太的马车门口，被介绍给这位太太。他再次表示，希望第二天能去拜访她们，说罢告辞而去。

他如期来拜访了，而且还为她们的嫂嫂未能一同前来，假意道歉一番：“她要陪伴她母亲，确实没有工夫走开。”不过，詹宁斯太太当即让他放心，叫做嫂嫂的不用客气，因为她们也都算得上是表亲嘛。她还说，她一定尽快去拜访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带着她的小姑去看望她。约翰对妹妹虽然处之泰然，却也十分客气，而对詹宁斯太太，尤为毕恭毕敬，礼貌周全。他进屋不久，布兰登上校也接踵而来。约翰好奇地打量着他，好像在说：他只消知道他是个有钱人，对他也会同样客客气气的。

在这里逗留了半个小时之后，约翰让埃丽诺陪他走到康迪特街，把他介绍给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那天天气异常之好，埃丽诺便欣然同意了。两人一走出屋，约翰便张口询问开了。

“布兰登上校是谁？他是个有钱人吗？”

“是的，他在多塞特郡有一大笔资产。”

“我听了很高兴，他看上去是个极有绅士风度的人。埃丽诺，我想我该恭喜你，你这一辈子可以指望有个十分体面的归宿了。”

“我，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你。我仔细观察过他，对此确信不疑。他有多少财产？”

“我想一年大约两千镑。”

“一年两千镑，”他说着，心里激起一股热烈慷慨的豪情，接下去说道，“埃丽诺，看在你的分上，我真心希望他有两倍这么多。”

“我的确相信你的话，”埃丽诺答道，“但是我敢肯定，布兰登上校丝毫没有想娶我的意思。”

“你搞错了，埃丽诺，大错特错了。你只要略作努力，就能把他抓到手。也许他目前会犹豫不决，你的那点微薄的财产会使他畏缩不前。他的朋友们还会从中作梗。不过，稍稍献点殷勤，略微加以引逗，就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就范，这在女人是很容易做到的。你没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取他。不要以为你以前的那种恋爱—总而言之，你知道那种恋爱是绝对不可能了，你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你是个有理性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布兰登上校蛮不错啦，我一定对他客客气气的，让他对你和你的家庭感到满意。这真是一门皆大欢喜的亲事。总而言之，”他压低声音，神气活现地悄悄说道，“这一定会受到各方面的热烈欢迎。”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你的朋友们都真诚渴望你能找个好人家，特别是范妮，老实说，她十分关心你的事。还有她母亲费拉斯太太，是个非常温厚的女人，我想她肯定会感到十分高兴的。她前几天就这么说过。”

埃丽诺不屑一答。

“倘若范妮有个弟弟、我有个妹妹能在同时解决终身大事，”约翰继续说道，“那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妙不可言的事情。然而，这也并非绝对不可能啊。”

“爱德华·费拉斯先生要结婚啦？”埃丽诺果断地问道。

“还没真正定下来，不过正在筹划这件事。他有个极好的母亲。费拉斯太太极其慷慨，如果婚事办成了，她将主动提出，一年给他一千镑。女方是尊贵的莫顿小姐，是已故莫顿勋爵的独生女，有三万镑财产。这门亲事双方都很称心如意，我毫不怀疑婚事会如期操办。一年一千镑，一个做母亲的能给这么一大笔钱，而且要给一辈子；不过费拉斯太太具有崇高的精神。再给你说个她为人慷慨大方的例子。那天，我们刚一进城，她知道我们手头一时不很宽裕，就往范妮手里塞了二百镑钞票。真是求之不得呀，因为我们在这儿的花销一定很大。”

他顿了顿，想听埃丽诺说句赞同和同情的话，只听她勉强说道：

“你们在城里和乡下的花销肯定都相当可观，但是你们的收入也很高啊。”

“我说呀，可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么高。不过，我倒不想叹穷叫苦。我们的收入无疑是相当不错的，我希望有朝一日会更上一层楼。正在进行的诺兰公地的圈地耗资巨大。另外，我这半年里还置了点地产：东金汉农场，你一定记得那地方，老吉布森以前住在那儿。那块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对我都十分理想，紧挨着我自己的房地产，因此我觉得我有义务把它买下来。假如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我将会受到良心的责备。人要为自己的便利付出代价，我已经花费了一笔巨款。”

“你是不是认为实在值不了那么多钱？”

“噢，我希望并非如此。我买后的第二天本来可以再卖掉的，还能赚钱。可是说起买价，我倒可能真是很不幸，因为当时股票的价值很低，我若不是碰巧把这笔必要的钱存在我的银行家手里，那我就得大蚀其本卖掉全部股票。”

埃丽诺只能付之一笑。

“我们刚到诺兰时，还难免要有一些别的大笔开支。你很清楚，我们敬爱的父亲把保留在诺兰的斯坦希尔的财产（这些财产还很值钱呢），全部送给了你母亲。我决不是埋怨他不该这么做。他毋庸置疑有权随意处理自己的财产。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不得不购置大量的亚麻织品、瓷器之类的东西，用来弥补家里被取走的那些玩意。你可以猜想到，这番开销之后，我们一定是大伤元气，费拉斯太太的恩赐真是求之不得。”

“的确是那样，”埃丽诺说道。“你们得到她的慷慨资助，希望你们能过上优裕的生活。”

“再过一两年可能差不多了，”约翰一本正经地答道。“不过现在还差得远。范妮的温室一块石头也没砌，花园只不过才画出个图样。”

“温室建在哪儿？”

“屋后的小山上。为了腾地方，那些老核桃树全给砍掉了。这座温室从庄园的每个部位看去都很漂亮，花园就在温室前面的斜坡上，漂亮极了。我们已经清除了山顶上的荆棘丛。”

埃丽诺把忧虑和责难闷在心里，使她感到欣慰的是，幸亏玛丽安不在场，省得和她一起受这窝囊气。

达什伍德先生哭穷哭够了，下次再去格雷珠宝店也用不着给她妹妹一人买一副耳环，心里不禁又变得快活起来，便转而恭喜埃丽诺能有詹宁斯太太这样一位朋友。

“看来她真是个极其难得的女人。她的住宅和生活派头都表明她有极高的收入，有这么个熟人不光目前对你大有好处，最终还可能给你带来洪福呢。她邀请你到城里来，这当然是赏给你的很大面子，确实表明她非常器重你，她去世的时候，十有八九忘不了你。她一定会留下一大笔遗产。”

“我看什么也不会有，她只有点寡妇所得产，将来要传给她的女儿。”

“那你很难想象她会进多少花多少。只要是注意节俭的人，谁也不会那样干。而她积攒下来的钱，总得想法处理掉吧。”

“那么，你难道不认为她可能宁肯留给她女儿，而不留给我们吗？”

“她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大富大贵人家，我看她没有必要再给她们遗产。我倒是觉得，她这么赏识你们，如此这般地厚待你们，那她将来就应该考虑到你们的正当要求，对于一个谨慎的女人来说，这是忽略不得的。她心地最善良不过了，她的这一切举动会惹人产生期望，这她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她还没有惹得那些切身有关的人产生期望呢。说真的，哥哥，你为我们的安乐幸福操心，也操得太远了。”

“噢，当然如此，”约翰说，仿佛想镇定一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非常有限。不过，亲爱的埃丽诺，玛丽安怎么啦？她看样子很不舒服，脸色苍白，人也变得非常消瘦。她是不是有病啊？”

“她是不舒服，最近几个星期老说神经痛。”

“真不幸。在她这个年纪，不管生一场什么病，都会永远毁掉青春的娇艳！她的青春太短暂了！去年九月，她还和我见过的任何女人一样漂亮，一样惹男人动心。她的美貌有一种特别讨男人喜爱的姿质。我记得范妮过去常说，她要比你早结婚，而且对象也比你的好。其实她是极其喜欢你的，她只是偶尔产生了这么个念头。不过，她想错了。我怀疑，玛丽安现在是不是能嫁给一个每年充其量不过五六百镑的男人。你要是不超过她，那才怪呢。多塞特郡！我对多塞特郡不很了解，不过，亲爱的埃丽诺，我极其乐于多了解了解它。我想你一定会允许范妮和我成为你们第一批、也是最幸运的客人。”

埃丽诺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她不可能嫁给布兰登上校。然而，他一心期待这门亲事能给他带来无比巨大的喜悦，因而不肯善罢甘休。他打定主意，千方百计地密切同那位先生的关系，尽心竭力地促成这门婚事。他对妹妹一向没有尽过力，感到有点歉疚，因此便渴望别人能多出点力。让布兰登上校向她求婚，或者让詹宁斯太太给她留下一笔遗产，将是他弥补自己过失的最简便的途径。

他们还算幸运，正好赶上米德尔顿夫人在家，约翰爵士也在他们访问结束之前回到家里。大家都很有礼貌。约翰爵士随便对谁都很喜爱，达什伍德先生虽说不大懂得马，但很快就把他看作一个厚道人。米德尔顿夫人见他仪表堂堂，便也觉得他很值得结识。达什伍德先生告辞时，对这两人都很中意。

“我要向范妮报告一下这次美好的会见，”他和妹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米德尔顿夫人确实是个极其优雅的女人！我知道范妮就喜欢结识这样的女人。还有詹宁斯太太，她是个极懂规矩的女人，虽然不像她女儿那样优雅。你嫂嫂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来拜访她。说老实话，她原来有点顾忌，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先前只知道詹宁斯太太是个寡妇，她丈夫靠卑劣的手段发了财，于是范妮和费拉斯太太便抱有强烈的偏见，认为她和她女儿都不是范妮应该与之交往的那种女人。现在，我要回去向她好好地美言一番。”

第十二章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非常相信她丈夫的眼力，第二天就去拜访詹宁斯太太和她女儿。她没有白相信她丈夫，因为她甚至发现前者，也就是她两位小姑与之待在一起的那位太太，决非不值得结交。至于米德尔顿夫人，她觉得她是天下最迷人的一位女人！

米德尔顿夫人同样喜欢达什伍德夫人。这两人都有点冷漠自私，这就促使她们相互吸引。她们的举止得体而乏趣，她们的智力总的来说比较贫乏，这就促使她们同病相怜。

不过，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这般举止虽说博得了米德尔顿夫人的欢心，却不能使詹宁斯太太感到称心如意。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个言谈冷漠、神气傲慢的小女人，见到她丈夫的妹妹毫无亲切之感，几乎连句话都不跟她们说。她在伯克利街逗留了一刻钟，其中至少有七分半钟坐在那里默不做声。

埃丽诺虽然嘴里不想问，心里却很想知道爱德华当时在不在城里。但是，范妮说什么也不肯随意当着埃丽诺的面提起他的名字，除非她能够告诉埃丽诺：爱德华和莫顿小姐的婚事已经谈妥，或者除非她丈夫对布兰登上校的期望已付诸实现。因为她相信爱德华与埃丽诺之间仍然感情很深，在任何场合都要促使他们在言行上尽量保持隔阂。然而，她不肯提供的消息，倒从另一渠道得到了。过不多久，露西跑来，想要赢得埃丽诺的同情，因为爱德华和达什伍德夫妇一道来到城里，但她却见不到他。爱德华不敢去巴特利特大楼，唯恐被人发现。虽然两人说不出多么急于相见，但目前只能无可奈何地通通信。

时隔不久，爱德华本人两次亲临伯克利街，证明他确实就在城里。她们上午出去践约回来，两次发现他的名片摆在桌上。埃丽诺对他的来访感到高兴，而且对自己没有见到他感到更加高兴。

达什伍德夫妇极其喜爱米德尔顿夫妇，他们虽说素来没有请客的习惯，但还是决定举行一次晚宴，于是大家刚认识不久，便邀请他们到哈利街吃饭。他们在这里租了一栋上好的房子，为期三个月。他们还邀请了两个妹妹和詹宁斯太太，约翰·达什伍德又特意拉上布兰登上校。布兰登上校总是乐于同达什伍德家小姐待在一起，受到这番热切邀请，不免感到几分惊奇，但更多的是感到欣喜。席间将见到费拉斯太太，但埃丽诺搞不清楚她的两位儿子是否也会在场。不过，一想到能见到她，倒使她对这次宴请发生了兴趣；因为虽说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需要带着焦灼不安的心情去拜见爱德华的母亲，虽然她现在可以抱着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去见她，毫不在乎她对自己的看法，但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渴望结识一下费拉斯太太，了解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

此后不久，她听说两位斯蒂尔小姐也要参加这次宴请，尽管心里不很高兴，可是期待赴宴的兴致却骤然大增。

米德尔顿夫人十分喜爱两位斯蒂尔小姐，她们对她百般殷勤，博得了她的极大欢心。虽说露西确实不够娴雅，她姐姐甚至还不斯文，可她还是像约翰爵士一样，立刻要求她们在康迪特街住上一两个星期。事有凑巧，这样做对斯蒂尔姊妹特别方便，因为后来从达什伍德夫妇的请柬中得知，她俩要在设宴的前几天就去做客。

这姊妹俩之所以能在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宴席上赢得两个席位，倒不是因为她们是曾经关照过她弟弟多年的那位先生的外甥女，而是因为她们作为米德尔顿夫人的客人，必须同样受到欢迎。露西很久以来就想亲自结识一下这家人，仔细观察一下他们的人品和她自己的困难所在，并且趁机尽力讨好他们一番，如今一接到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请帖，简直有生以来从没这么高兴过。

埃丽诺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当即断定，爱德华既然和他母亲住在一起，那就一定会像他母亲一样，应邀参加他姐姐的晚宴，发生了这一切之后，头一次和露西一起去见爱德华！她简直不知道她如何忍受得了！

她的这些忧虑并非完全建立在理智的基础上，当然也根本不是建立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不过她后来还是消除了忧虑，这倒不是因为她自己镇静下来了，而是多亏露西的一番好意。原来，露西满以为会让埃丽诺大失所望，便告诉她爱德华星期二肯定不会去哈利街。她甚至还想进一步加深她的痛苦，便又对她说：“他之所以避而不来，就是因为他爱她爱得太深，怕碰到一起掩饰不住。”

至关紧要的星期二来临了，两位年轻小姐就要见到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婆母啦。

“可怜可怜我吧，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大家一起上楼时，露西说道。原来詹宁斯太太一到，米德尔顿夫妇也接踵而来，于是大家同时跟着仆人朝楼上走去。“这里只有你能同情我。我告诉你吧，我简直站不住啦。天哪！我马上就要见到能决定我终身幸福的那个人了—我未来的婆婆！”

埃丽诺本来可以提醒她一句：她们就要见到的可能是莫顿小姐的婆婆，而不是她露西的婆婆，从而立即解除她的紧张心理，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情真意切地对她说，她的确同情她。这使露西大为惊奇，因为她虽说很不自在，却至少希望自己是埃丽诺妒羡不已的对象。

费拉斯太太是个瘦小的女人，身板笔直，甚至达到拘谨的程度；仪态端庄，甚至达到迂腐的地步。她脸色灰黄，小鼻子小眼，一点也不俏丽，自然也毫无表情。不过，她眉头一皱，给面部增添了傲慢和暴戾的强烈色彩，因而使她幸免于落得一个面部表情单调乏味的恶名。她是个话语不多的女人，因为她和一般人不同，总是有多少想法说多少话。而就在情不自禁地说出的片言只语里，没有一丁点是说给达什伍德小姐听的，她对她算是铁了心啦，说什么也不会喜欢她。

现在，这种态度并不会给埃丽诺带来不快。几个月以前，她还会感到痛苦不堪，可是时到如今，费拉斯太太已经没有能力让她苦恼了。她对两位斯蒂尔小姐迥然不同的态度—这似乎是在有意地进一步贬抑她—只能使她觉得十分滑稽。她看到她们母女二人对同一个人亲切谦和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因为露西变得特别尊贵起来—其实，她们若是像她一样了解她，那她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羞辱她。而她自己呢，虽然相对来说不可能给她们带来危害，却遭到了她们两人毫不掩饰的冷落。但是，当她冷笑那母女俩乱献殷勤的时候，她怀疑这是由卑鄙而愚蠢的动机造成的。她还看到斯蒂尔姊妹也在蓄意大献殷勤，使这种局面得以继续下去，于是，她不由得对她们四个人鄙视极了。

露西受到这般青睐，禁不住欣喜若狂。而斯蒂尔小姐只要别人拿她和戴维斯博士开开玩笑，便也感到喜不自胜。

晚宴办得非常丰盛，仆人多得不计其数，一切都表明女主人有心要炫耀一番，而男主人也有能力供她炫耀。尽管诺兰庄园正在进行改修和扩建，尽管庄园的主人一度只要再缺几千镑就得蚀本卖空，但是却看不到他试图由此而使人推论出他贫穷的迹象。在这里没有出现别的贫乏，只有谈话是贫乏的—而谈话确实相当贫乏。约翰·达什伍德自己没有多少值得一听的话要说，他夫人要说的就更少。不过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光彩的，因为他们的大多数客人也是如此。他们由于没有条件让人感到愉快而几乎伤透了脑筋—他们有的缺乏理智（包括先天的和后天的），有的缺乏雅趣，有的缺乏兴致，有的缺乏气质。

女士们吃完饭回到客厅时，这种贫乏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男士们先前还变换花样提供了点谈话资料—什么政治啦，圈地啦，驯马啦—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谈完了，直到咖啡端进来为止，太太小姐们一直在谈论着一个话题：年龄相仿的哈里·达什伍德和米德尔顿夫人的老二威廉究竟谁高谁矮。

假如两个孩子都在那里，问题倒也很容易解决，马上量一下就能分出高矮，但只有哈里在场，双方只好全靠猜测和推断。不过，每人都有权利发表明确的看法，而且可以再三再四的，爱怎么重复就怎么重复。

各人的观点如下：

两位母亲虽然都深信自己的儿子高，但是为了礼貌起见，还是断言对方高。

两位外祖母虽然和做母亲的一样偏心，但是却比她们来得坦率，都在一个劲地说自己的外孙高。

露西一心想取悦两位母亲，认为两个孩子年龄虽小，个子却都高得出奇，她看不出有丝毫差别。斯蒂尔小姐还要老练，伶牙俐齿地把两个孩子都美言了一番。

埃丽诺先前曾发表过看法，认为还是威廉高些，结果得罪了费拉斯太太，也更得罪了范妮，现在觉得没有必要固执己见再表一次。玛丽安听说让她表态，便当众宣布：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说不出有什么看法，因而惹得大家都不快活。

埃丽诺离开诺兰之前，曾给嫂嫂绘制了一对非常漂亮的画屏，这画屏送去裱褙刚刚取回家，就摆放在嫂嫂现在的客厅里。约翰·达什伍德跟着男宾们走进来，一眼瞧见了这对画屏，便殷勤备至地递给布兰登上校欣赏。

“这是我大妹妹的画作，”他说。“你是个很有鉴赏力的人，肯定会喜欢这两幅画儿。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她的作品，不过人们普遍认为她画得极其出色。”

上校虽然矢口否认自己很有鉴赏力，但是一见到这两幅画屏，就像见到达什伍德小姐别的画作一样，大为赞赏。当然，这些画屏也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于是大家便争相传看。费拉斯太太不知道这是埃丽诺的作品，特意要求拿来看看。待米德尔顿夫人令人满意地赞赏过之后，范妮便把它递给了她母亲，同时好心好意地告诉她，这是达什伍德小姐画的。

“哼，”费拉斯太太说，“挺漂亮。”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又递还给她女儿。

也许范妮当时觉得母亲太鲁莽了，只见她脸上稍稍泛红，然后马上说道：

“这画屏很漂亮，是吧，母亲？”但是另一方面，她大概又担心自己过于客气，过于推崇，便当即补充说道：

“母亲，你不觉得这画有点像莫顿小姐的绘画风格吗？她确实画得好极了！她最后一幅风景画画得多美啊！”

“的确画得美！不过她样样事情都干得好。”

这真叫玛丽安忍无可忍。她早已对费拉斯太太大为不满了，再一听她这么不合时宜地赞赏另一个人，贬低埃丽诺，她虽说不晓得对方有什么主要意图，却顿时冒火了，只听她气冲冲地说道：

“我们在赞赏一种异乎寻常的绘画艺术！莫顿小姐算老几？谁晓得她？谁稀罕她？我们考虑和谈论的是埃丽诺。”

说着，她从嫂子手中夺过画屏，煞有介事地赞赏起来。费拉斯太太看上去气急败坏，她的身子比以往挺得更直了，恶狠狠地反驳说：“莫顿小姐是莫顿勋爵的女儿。”

范妮看样子也很气愤，而她丈夫却被他妹妹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玛丽安的发火给埃丽诺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刚才耳闻目睹那些导致玛丽安发作的事情，她还没有这么痛苦呢。不过布兰登上校一直拿眼睛盯着玛丽安，他的目光表明，他只注意到事情好的一面：玛丽安有颗火热的心，使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姐姐受到丝毫的蔑视。

玛丽安的激愤没有到此为止。费拉斯太太如此冷酷无情、蛮横无礼地对待她姐姐，使她感到震惊和痛心，她似乎觉得，费拉斯太太的整个态度预示着埃丽诺的多灾多难。转眼间，她在一股深情厚谊的强烈驱使下，走到姐姐的坐椅前，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脖子，脸腮紧贴着她的脸，声音低微而急切地说道：

“我最最亲爱的埃丽诺，不要介意。不要让她们搞得你不高兴。”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实在顶不住了，便一头扑到埃丽诺肩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而且几乎引起了每个人的关切。布兰登上校立起身，不由自主地朝她们走去。詹宁斯太太十分机灵地喊了声：“啊！可怜的宝贝。”当即拿出她的嗅盐让她闻了闻。约翰爵士对这场精神痛苦的肇事人极为愤慨，他马上换了个位置，坐到露西·斯蒂尔小姐身旁，把这起骇人听闻的事情低声对她简要叙说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之后，玛丽安恢复了正常，这场骚动便告结束，她又坐到众人当中。不过整个晚上出了这些事，她情绪总是受到了影响。

“可怜的玛丽安！”她哥哥一抓住空子，便轻声对布兰登上校说道。“她的身体不像她姐姐那样好—她真有些神经质—她没有埃丽诺那样的体质。人们必须承认，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本来倒是个美人，一下子失去了自身的魅力，这也真够痛苦的。也许说来你不会相信，玛丽安几个月以前确实非常漂亮—简直和埃丽诺一样漂亮。可现在你瞧，一切都完了。”

第十三章

埃丽诺想见见费拉斯太太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她从她身上处处发现，她们两家再去结亲是不可取的。她看清了她的傲慢、自私和对她自己的顽固偏见，因而可以理解：即使爱德华不受约束地同她订了婚，那也一定会遇到重重困难，使他们迟迟不能结婚。她看得真切，几乎在为自己感到庆幸：由于遇到了一个较大的障碍，她可以免于遭遇费拉斯太太设置的任何其他障碍，可以免于忍受她那反复无常的脾性，免于费尽心机地去赢得她的好感。或者，如果说她对爱德华迷上露西还不能感到十分高兴的话，她至少可以断定：假如露西和蔼一些，她本应感到高兴的。

使她感到惊奇的是，费拉斯太太一客气，居然使露西变得飘飘然起来。她利令智昏，自视甚高，殊不知费拉斯太太只不过因为她不是埃丽诺才对她青眼相加，而她却认为这是对她自己的赏识—本来费拉斯太太只因不了解她的真实底细才偏爱她，而她却从中大受鼓舞。露西的这种心情不仅从她当时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而且第二天早晨还毫不隐讳地说了出来。原来，经她特意要求，米德尔顿夫人同意让她在伯克利街下车，也许会单独见见埃丽诺，告诉她她有多么高兴。

事情还真凑巧，她刚到不久，帕尔默夫人那里便来了封信，把詹宁斯太太请走了。

“我亲爱的朋友，”她们一剩下两个人，露西便嚷了起来，“我来跟你谈谈我的喜幸心情。费拉斯太太昨天那样厚待我，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愉快的呢？她多么和蔼可亲啊！你知道我原来多么害怕见到她，可是一当我被介绍给她，她的态度是那样和蔼可亲，似乎确实表明：她非常喜欢我。难道不是如此吗？你全都看见了，难道你不为之大受震动？”

“她当然对你非常客气。”

“客气！你只发现她很客气？我看远远不止于此。除我之外，她对谁也没这么亲切啊！一不骄，二不傲，你嫂嫂也是如此—和蔼可亲极啦！”

埃丽诺很想谈点别的，可是露西硬要逼着她承认，她有理由感到幸福，于是埃丽诺不得不继续讲下去。

“毫无疑问，她们要是知道你俩订了婚，”她说，“再这样厚待你，那当然是再愉快不过啦！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露西急忙应答。“费拉斯太太若是不知道，她就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喜欢我。有她喜欢我，这比什么都重要。你休想劝说我转喜为悲。我知道事情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我原先还顾虑重重，其实压根儿不会有什么困难。费拉斯太太是个可爱的女人，你嫂子也是如此。她们两人的确都很讨人喜欢！我很奇怪，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达什伍德夫人如何惹人爱呀！”

对此，埃丽诺无言可答，也不想回答。

“你有病吧，达什伍德小姐？你似乎情绪不高—连话都不说。你一定不舒服。”

“我从来没有这么健康过。”

“我从心里感到高兴，不过你的脸色的确不好。你若是真有病，我会感到很难过的，因为你给我带来了最大的安慰！要不是多亏了你的友情，天晓得我会怎么样。”

埃丽诺本想给她个客气的回答，可又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到。不过，露西倒似乎颇为得意，因为她又立即说道：

“的确，我完全相信你对我的深情厚谊。除了爱德华的爱，你的深情厚谊是我最大的安慰。可怜的爱德华！不过现在好了，我们能够见面啦，而且要经常见面，因为米德尔顿夫人很喜欢达什伍德夫人，这样一来，我们也许可以常去哈利街，爱德华可以有一半时间待在他姐姐那儿—再说，米德尔顿夫人和费拉斯太太也可以进行互访。费拉斯太太和你嫂嫂真好，她们不止一次地说过：什么时候都乐于见到我，她们多讨人喜欢啊！我相信，你若是告诉你嫂嫂我对她如何评价，那你再怎么称赞都不会过分。”

但是，埃丽诺不想让她存有任何希望，认为她真会告诉她嫂嫂。露西接着说道：

“我知道，费拉斯太太若是真不喜欢我的话，我准能马上看得出来。比方说，假如她一声不吭，只是刻刻板板地给我鞠个躬，此后再也不理睬我，再也不和颜悦色地看我一眼—你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假如我遭到如此可怕的冷遇，我早就死了这条心啦。那会叫我无法忍受的。我知道，她若是真的讨厌起谁来，那就是深恶痛绝啦。”

听了这席客客气气的得意之言，埃丽诺还没来得及作出回答，不料房门被推开了，只见仆人传报费拉斯先生到了，随即爱德华便走了进来。

这是个令人非常尴尬的时刻，每个人的脸色表明，情况确实如此。一个个看上去呆痴痴的，爱德华似乎又想往里进，又想往外退。这种难堪的局面本是他们极力想避免的，现在却在所难逃了—他们不仅三个人都碰到一起了，而且没有任何其他人帮助打圆场。两位小姐先恢复了镇定。露西不敢上前表示亲热，他们表面上还要保守秘密。因此，她只能用眼神传送柔情蜜意，嘴里刚与他寒暄了两句，便不再做声了。

不过，埃丽诺倒想做得周到些，而且为了爱德华和她自己，还一心要搞得妥当些。她稍许定了定神，硬是装出一副近乎坦率大方的神态，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再经过一番努力，则显得更加神态自若了。尽管露西在场，尽管她知道自己受到了亏待，但她还是对他说：见到他很高兴，他上次来伯克利街时，她很遗憾不在家。虽然她马上察觉露西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在直溜溜地盯着她，她却没有畏怯，本来就是朋友嘛，还多少算个亲戚，他理应受到这样的礼遇。

她的这般举止使爱德华消释了几分顾虑，鼓起勇气坐了下来。不过，他还是比两位小姐显得窘迫些，这种情形对男子汉来说虽不多见，但具体到他，倒也合乎情理。因为他既不像露西那样毫不在乎，也不像埃丽诺那样心安理得。

露西故意装出一副娴静自得的样子，好像决计不想给他们增添安慰似的，一句话也不肯说。真正说话的，几乎只有埃丽诺一个人。什么她母亲的身体状况啊，她们如何来到城里啊，诸如这些情况爱德华本该主动问起的，但他并没这样做，埃丽诺只好主动介绍。

埃丽诺的一番苦心没有到此结束，不一会儿，她心里产生了一股豪情，便决定借口去喊玛丽安，将他们两人留在房里。她果真这么做了而且做得极其大方，因为她怀着无比高尚的刚毅精神，在楼梯口盘桓了半天之后，才去叫她妹妹。可是一旦把妹妹请来，爱德华那种欣喜若狂的劲头也就得结束了。原来，玛丽安听说爱德华来了非常高兴，马上急急忙忙地跑到客厅。她一见到他高兴极了，就像她往常一样，感情充沛，言词热烈。她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让他握，说话声流露出做小姨子的深情厚谊。

“亲爱的爱德华！”她大声嚷道，“这是大喜大庆的时刻！简直可以补偿一切损失！”

爱德华见玛丽安这么亲切，本想作出亲切的回应，但是面对着那两位目击者，他根本不敢说真心话。大家又重新坐下，默默无语地待了一阵。这时，玛丽安脉脉含情地时而望望爱德华，时而瞧瞧埃丽诺，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却让露西讨厌地夹在中间给搅黄了。爱德华第一个开口，他说玛丽安变样了，表示担心她过不惯伦敦的生活。

“噢！不要为我担心！”玛丽安兴奋而诚恳地应道，说话间，泪水涌进了眼眶。“不要担心我的身体。你瞧，埃丽诺不是好好的嘛。这就够使我们俩知足的了。”

这话不可能让爱德华和埃丽诺感到好受，也不可能博得露西的好感，只见她带着不很友好的表情，抬眼瞅着玛丽安。

“你喜欢伦敦吗？”爱德华说，他心想随便说点什么，把话头岔开。

“一点也不喜欢。我原想来这里会其乐无穷的，结果什么乐趣也没有。现在见到你，爱德华，是伦敦给我带来的唯一的欣慰。谢天谢地！你还是老样子！”

她顿了顿—没有人做声。

“我看，埃丽诺，”她接着又说，“我们应该责成爱德华把我们送回巴顿。我想再过一两周，我们就该走了，我相信，爱德华不会不愿意接受这一托付吧。”

可怜的爱德华嘴里咕哝了一下，不过咕哝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玛丽安见他有些激动不安，很容易牵扯到最使她得意的原因上去，因而感到心满意足，马上就谈起了别的事情。

“爱德华，我们昨天在哈利街过得好窝囊啊！真没意思，无聊之极！不过，我在这一点上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只是现在不能说。”

她采取了如此令人钦佩的审慎态度，目前还不想告诉他：他们双方的那几位亲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讨人嫌，特别是他的那位母亲尤其令人作呕。这些话只好等到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说。

“爱德华，你昨天为什么不在那儿？你为什么不来呀？”

“我在别处有约会。”

“约会！有这样的朋友来相聚，你还会有什么约会呢？”

“也许，玛丽安小姐，”露西大声嚷道，她急切地想报复她一下，“你以为年轻人遇到大大小小的约会，一旦不对心思，就从不信守啊。”

埃丽诺顿感怒不可遏，然而玛丽安似乎全然觉不出她话里有刺，只见她心平气和地答道：

“我确实不这样认为。说正经的，我敢肯定，爱德华只是依照良心办事，才没去哈利街的。我确实认为，他是天下最有良心的人，每逢有约会，不管多么微不足道，不管多么违背他的兴致和乐趣，他总是谨慎小心地践约。在我见过的人中，就数他最怕给人带来痛苦，最怕使人感到失望，而又最不自私自利。爱德华，事实就是如此，我就是要这么说。什么！你不想听人表扬自己！那你一定不是我的朋友，因为凡是愿意接受我的友爱和敬意的人，必须接受我的公开赞扬。”

不过，听了她的这番赞扬，她的三分之二的听众心里觉得特别不是滋味，而爱德华更是大为不快，马上起身往外走去。

“这么快就走！”玛丽安说。“我亲爱的爱德华，这可不行。”

她把他拉到旁边一点，低声对他说：露西不会待得很久。但是，她甚至这样鼓励也无济于事，因为他执意要走。本来，即使他待上两个钟头，露西也会奉陪到底的，现在见他走了，随后也接踵而去。

“她为什么老到这儿来？”她一走，玛丽安便说道。“她难道看不出来我们要她走！真让爱德华哭笑不得！”

“这为什么？我们大家都是他的朋友，露西认识他的时间比谁都长，他想见见我们，自然也想见见她。”

玛丽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然后说：“你知道，埃丽诺，你这样说话真叫我受不了。我看你说这话是存心想叫别人反驳你，要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记得，我是决不会这么干的。我不能上你的当，下作地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她说罢走出房去。埃丽诺不敢跟着她再说什么，因为她向露西保证过要保守秘密，她无法说出让玛丽安信服的情况。尽管这将错就错的后果是痛苦的，但她只得恪守诺言。她只能希望，爱德华不要让她或他自己经常听见玛丽安信口开河地瞎说一通，也不要重新引起他们最近这次会见所招致的其他痛苦—而这是她有充分理由加以期待的。

第十四章

就在这次会面后不几天，报上登出了这样一条消息：托马斯·帕尔默先生的太太平安生下一个儿子兼继承人。这是一条令人感兴趣的、令人满意的新闻，至少那些事先了解情况的至亲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件事意义重大，关系到詹宁斯太太的幸福，因而促使她暂时改变了她的时间安排，同样也影响到她的年轻朋友们的活动安排。这位太太希望尽可能地同夏洛特待在一起，因此每天早晨一穿好衣服便过去了，晚上直到很晚才回来。达什伍德家两位小姐经米德尔顿夫妇特意要求，只好整日整日地在康迪特街度过。就舒适而言，她们还是宁愿待在詹宁斯太太家里，至少愿意整个上午能够如此。但是她们又不便违背众人的愿望，硬是提出这样的要求。因此，她俩的时间就转而泡在米德尔顿夫人和斯蒂尔姊妹身上。其实，她们虽然嘴上说要找她俩做伴，实际上并不欢迎她们。

达什伍德家小姐都是很有头脑的人，不可能成为米德尔顿夫人的理想伙伴。而两位斯蒂尔小姐更以嫉妒的目光看待她们，认为她俩闯入了她们的地盘，分享着她们本想独享的盛情厚意。虽说米德尔顿夫人对待埃丽诺和玛丽安是再客气不过了，但她绝非真正喜欢她们。正因为她们既不阿谀她本人，又不奉承她的孩子，她便无法认为她们和蔼可亲。又因为她们喜欢看书，她便认为她们爱挖苦人。也许她并不知道挖苦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不要紧。这是大家动不动就搬出来的常用的指责语。

她们的出现对她和露西都是约束，既限制了一方的游手好闲，又限制了另一方的极尽所能。米德尔顿夫人当着她们的面什么事情也不干，未免觉得有些羞愧。而露西在别的时候，无论在思想上还是行动上都以阿谀奉承为能事，现在却担心她们因此而瞧不起她。这三个人中，对达什伍德家小姐的到来最不感到烦恼的，是斯蒂尔小姐。她们完全有能力与她和睦相处。晚饭后，一见她们进来，她就把火炉前的最好位置让了出来。她们两人只要有一位能向她详细介绍一下玛丽安与威洛比先生之间的整个恋爱史，她便会觉得这位置没有白让，得到了充分的报偿。但是，这种和睦现象并非毫无问题；虽然她经常向埃丽诺表示对她妹妹的同情，并且不止一次地在玛丽安面前流露过对于男人反复无常的责难，但是这除了惹得埃丽诺露出漠然的神情，玛丽安露出憎恶的神色之外，别无其他效果。她们哪怕稍微作出一点努力，她也会成为她们的朋友。她们只要拿博士开开她的玩笑就足够啦！谁想她们与别人一样，根本不想满足她的愿望。因此，如果约翰爵士外出，不在家吃饭，那她整天都听不到别人用这件事戏弄她，她只好进行自我嘲弄。

不过，这些妒忌和不满全然没有引起詹宁斯太太的猜疑，她只觉得姑娘们待在一块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每天晚上都要祝贺她的年轻朋友们能避开她这傻老婆子，清闲了这么长时间。她有时到约翰爵士家，有时在自己家里，跟她们待在一起。然而不管在哪儿，她总是精神焕发，兴高采烈，神气十足。她把夏洛特的顺利恢复归功于她自己的精心照料，她很想详细准确地叙说一下她的情况，可惜愿意听的只有斯蒂尔小姐一个人。有一桩事确实引起了她的不安，为此她天天都要抱怨几句。帕尔默先生坚持他们男人的一个共同观点，认为所有的婴儿都是一个样，真不像个做父亲的。虽然詹宁斯太太在不同时候能觉察这小家伙同他父母双方的个个亲戚都酷似，她却无法让他父亲接受这一看法。她无法使他相信，这小家伙和同他一般大小的其他小孩不尽相同；甚至也无法叫他认可这样一个简单的意见，即这小家伙是天下最漂亮的孩子。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约翰·达什伍德夫人遇到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我现在要来叙述一下。原来，就在她的两个小姑伙同詹宁斯太太头一次来哈利街拜访她时，又有一个朋友也顺便来访—这件事情本身倒不见得会给她带来不幸。但是有人会想入非非地对别人的行为得出错误的看法，凭着一鳞半爪的现象来判断是非。这样一来，人们的幸福在一定程度上总是要听任命运的摆布。且说目前，最后到来的这位太太，她的想象完全超出事实和可能的界限，刚一听到两位达什伍德小姐的名字，知道他们是达什伍德夫人的小姑，便立即断定她们眼下住在哈利街。由于有这样的误解，她一两天后便发来请帖，邀请她俩及其哥嫂到她府上参加一个小型音乐会。其结果，不仅给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只得派车去接达什伍德家两姊妹，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还必须显得对她们关心备至，真叫她满肚子不高兴。谁敢说她们就不期待第二次同她一道出去活动？确实，她随时都有权力拒绝她们。但是那还不够，因为人们一旦认定了一种他们明知不对的行动方式，你再想让他们采取正确的行动，那他们会恼羞成怒的。

对于每天出去践约，玛丽安已经渐渐习以为常了，因而她是不是出去也就无所谓了。她默默而机械地为每天晚上赴约做着准备工作，虽然她并不期望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乐趣，而且往往是直到最后时刻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玛丽安对自己的衣着打扮已经变得满不在乎了，随随便便地梳妆一下，等斯蒂尔小姐进来，难免引起她的注意。相比之下，玛丽安整个梳妆时间花费的精力，还顶不上斯蒂尔小姐进来后五分钟里斟酌玛丽安的衣着所付出精力的一半。她观察得细致入微，对什么都很好奇，无所不见，无所不问，不弄清玛丽安每件衣服的价钱，决不罢休。她可以猜出玛丽安总共有多少件外衣，而且比玛丽安自己判断得还准确。分手前，她甚至还有希望发现玛丽安每周洗衣服要花多少钱，每年在自己身上耗费多少钱。另外，她发出这种不礼貌的盘问，最后还总要奉承两句。虽说她是一番好意，但玛丽安却认为这比什么都不礼貌；因为她仔细调查了她外衣的价格和式样、鞋子的颜色和发式之后，近乎肯定地对她说：“说实话，你看上去漂亮极了，肯定会征服不少男人。”

听了这番鼓励，玛丽安便辞别斯蒂尔小姐，下去乘坐她哥哥的马车。马车停到门口才五分钟，她们便已准备就绪。其实，她们的嫂嫂并不喜欢她们这么守时，因为她赶在她们前头先来到朋友家里，一心希望她们能耽搁一下。这也许会给马车夫带来些不便；但准时赶到却会给她自己带来不便。

晚上的活动并不十分精彩。同其他音乐会一样，到会的有不少人对演出确有欣赏能力，还有不少人根本是一窍不通。而那些表演者却像往常一样，被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亲友视为英国第一流的民间表演家。

埃丽诺不喜欢音乐，也不假装喜欢，她的目光可以毫无顾忌地随意离开大钢琴，即使竖琴和大提琴，对她也毫无约束，室内的目标她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她东张西望的时候，从那伙年轻小伙子里发现了一个人，就是他，曾经在格雷珠宝店向她们讲解过牙签盒。转眼间，埃丽诺察觉他正在望着自己，而且正在亲切地同她哥哥说话。她刚想问问哥哥他叫什么名字，不料他俩一齐朝她走来。达什伍德先生向她介绍说：他是罗伯特·费拉斯先生。

他同埃丽诺说话的时候，显得既客气又随便，脑袋一歪鞠了个躬，像言语一样清楚地向她表明：他就是露西对她描绘过的那个花花公子。她当初喜欢爱德华假如不是看他人品好，而是看在他至亲的分上，那她该大为庆幸了！本来他母亲和姐姐的乖戾脾气已经引起了她的反感，现在他弟弟的这一鞠躬却把这种反感推向了顶点。然而，当她对这两位年轻人的如此不同感到诧异时，她并没有因为一方的愚昧自负，而失去对另一方的谦逊高尚的好感。他俩为什么会如此迥然不同，罗伯特在一次一刻钟的攀谈中亲自向她作了解释。他一说起他哥哥，便对他的极端不善交际感到惋惜，认为这确实妨碍了他与上层社会的交往。他还坦率大方地将这一点归咎于不幸的私人教育，而不是归咎于天赋之不足。至于他自己，虽说天赋不见得特别优越，但是由于沾了上公学的便宜，结果与人交往起来比任何人都得心应手。

“说实在话，”他接着说道，“我认为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母亲为此难过的时候，我常对她这么说。‘我亲爱的母亲，’我总是这么对她说，‘你要放宽心。这种不幸是无可挽回的，而且都怪你自己不好。你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却偏要听信我舅舅罗伯特爵士的话，让爱德华在他一生最关键的时候去接受私人教育？你当初只要把他像我一样送进威斯敏斯特公学[8]，而不是送到普赖特先生家里，那么这一切都可以避免。’这就是我对这件事的一贯看法，我母亲已经完全认识了她的过错。”

埃丽诺不想同他分辩，因为不管她对公学的优越性有些什么看法，她一想到爱德华住在普赖特家里，终究很难感到满意。

“我想你是住在德文郡，”罗伯特接下去说道，“道利希附近的一幢乡舍里。”

埃丽诺纠正了他说的位置，这似乎使他感到很奇怪：有人居然住在德文郡而不靠近道利希。不过，他对她们的那种房子还是大加赞赏的。

“就我本人来说，”他说，“我极其喜欢乡舍。这种房子总是那样舒适，那样幽雅。我担保，假如我有多余的钱，我就在离伦敦不远的地方买块地皮，自己造座乡舍，随时可以乘车出城，找几个朋友娱乐一番。我劝那些要盖房子的人都盖座乡舍。那天，我的朋友考特兰勋爵特意跑来征求我的意见，将博诺米[9]给他画的三份图样摆在我面前，要我确定哪一份最好。我一把将那些设计图全都抛进了火里，然后说道：‘我亲爱的考特兰，你哪一份也别用，无论如何要建座乡舍。’我想事情就是这么个结局。

“有些人认为乡舍地方小，条件差，这就大错特错啦。上个月，我住在我的朋友爱略特家里，就在达特福德附近。爱略特夫人想举行一次舞会。‘可是怎么办呢？’她说。‘我亲爱的费拉斯，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呀。这座乡舍里没有一个房间能容得下十对舞伴，夜宵又在哪儿吃？’我倒马上发现这没有什么难处，于是便说：‘我亲爱的爱略特夫人，你不用犯难。餐厅能宽宽裕裕地容得下十八对舞伴；牌桌可以摆在客厅里；书房可以用来吃茶点；夜宵就在客厅里吃。’爱略特夫人听了这个意见非常高兴。我们量了一下餐厅，发现恰好能容纳十八对舞伴，事情完全按照我的设想作了安排。所以嘛，你瞧，只要人们知道如何筹划，住在乡舍里同住在最宽敞的住宅里一样，什么舒适条件都能享受得到。”

埃丽诺对此一概表示同意，她认为她犯不着去据理反驳，罗伯特不配受到这样的抬举。

约翰·达什伍德同他大妹妹一样不喜爱音乐，因而思想也在随意开小差。他晚会期间想到一个主意，回到家里说给妻子听，征求她的同意。鉴于丹尼森太太误以为他妹妹在他家里做客，他应该趁詹宁斯太太出去忙碌的时候，确实请她们来家做客。花销微乎其微，也不会带来什么不便；他是个很有良心的人，为了彻底履行他对先父的承诺，完全有必要关照她们。范妮听到这个建议，不禁大吃一惊。

“我真不知道，”她说，“你这样做怎么能不使米德尔顿夫人难堪，因为她们天天都跟她待在一起。不然的话，我也会很乐意这么办的。你知道，我总是愿意尽力关照她们，正像我今天晚上带她们出去所表明的那样。不过，她们是米德尔顿夫人的客人，我怎么能把她们从她身边抢走呢？”

她丈夫看不出她的反对意见有什么说服力，不过对她还是十分谦恭。“她们已经在康迪特街住了一个星期，再到我们这样的近亲家住上同样的天数，米德尔顿夫人不会不高兴的。”

范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打起精神，说：

“亲爱的，要是办得到的话，我一定诚心诚意地请她们来。可是，我心里刚刚打定主意，想让两位斯蒂尔小姐来住几天。她们是规规矩矩的好姑娘。再说她们的舅舅待爱德华那么好，我觉得也该款待款待她们。你知道，我们可以改年再请你妹妹来。而斯蒂尔姊妹俩可能不会再进城了。你一定会喜欢她们的。其实，你知道，你已经非常喜欢她们了，我母亲也很喜欢她们，而且哈里又那样特别喜爱她们！”

达什伍德先生被说服了。他觉得有必要马上邀请两位斯蒂尔小姐，而改年再邀请他妹妹的决定则使他的良心得到了安慰。不过在这同时，他又暗中怀疑：再过一年就没有必要去邀请她们进城了，因为到那时候埃丽诺已经成了布兰登上校的夫人，玛丽安成了他们的座上客。达什伍德夫人为自己避开了这场麻烦而感到欣喜，她还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自豪。第二天早晨，她给露西写信，要求她和她姐姐在米德尔顿夫人肯放手的时候，马上来哈利街住上几天。这理所当然地使露西感到十分高兴。达什伍德夫人似乎在亲自为她操心，真是急她所急，想她所想！能有这样的机会同爱德华及其家人待在一起，这对她比什么事情都至关紧要，这样的邀请比什么都使她感到心满意足！这真是一件叫她感激不尽、急不可待的大好事。却说她在米德尔顿夫人家做客本来并没有明确的期限，现在却突然发现，她早就打算住上两天就走似的。

露西收到信不过十分钟，就拿来给埃丽诺看。看完后，埃丽诺第一次感到露西还真有几分希望。才相识这么几天，就得到如此异乎寻常的厚爱。这似乎表明：对她的这番好意并非完全起源于对她自己的恶意，时间一久，说话投契了，露西就能万事如意。她的阿谀奉承已经征服了米德尔顿夫人的傲慢，打通了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紧锁的心房。这些成果揭开了取得更大成功的序幕。

两位斯蒂尔小姐搬到了哈利街，她们在那里非常吃香。消息传到埃丽诺耳朵里，进一步增强了她对事情的期待感。约翰爵士不止一次地去拜访过斯蒂尔姊妹，回到家里详细描绘了她们如何受宠的情况，谁听了都觉得了不起。达什伍德夫人平生从来没有像喜欢她们那样喜欢过任何年轻女子。她送给她们一人一只针线盒，那是一位移民制作的。她直接称呼露西的教名。不知道她将来能不能舍得放她们走。

第三卷

第一章

帕尔默夫人产后已满两周，身体状况很好，她母亲认为没有必要再把全部时间都泡在她身上，每天来探视一两次也就足够了。于是，结束了前一段的护理，回到家里，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习惯。她发现，达什伍德家两位小姐很想再度分享先前的乐趣。

她们姊妹回到伯克利街过了三四天的一个上午，詹宁斯太太去看望帕尔默夫人刚回来，见埃丽诺独自坐在客厅里，便急急匆匆、神气十足地走了进去，好让她觉得又要听到什么奇闻了。她只给她转出这个念头的时间，接着马上证实说：

“天哪！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你听到这消息啦！”

“没有啊，太太。什么消息？”

“好奇怪的事情！不过我会全告诉你的。我刚才到帕尔默先生家里，发现夏洛特为孩子急坏了。她一口咬定孩子病得厉害—孩子哭呀，闹呀，浑身都是丘疹。我当即一瞧，就说：‘天哪！亲爱的，这不是丘疹性荨麻疹才怪呢！’护士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夏洛特不肯相信，于是去请多纳万先生。幸亏他刚从哈利街回来，马上就赶来了。他一见到孩子，说的和我们说的一模一样，就是丘疹性荨麻疹，夏洛特这才放心。多纳万先生刚想走，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想起来问他有没有什么消息。他听了得意地傻笑了，然后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气，看样子像是了解什么秘密似的。最后他小声说道：‘由于担心你们照应的两位小姐得知嫂嫂身体欠安的消息会感到难过，我最好这么说：我认为没有理由大惊小怪，希望达什伍德夫人平安无事。’”

“什么！范妮病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亲爱的。‘天哪！’我说，‘达什伍德夫人病了？’接着，全都真相大白了。据我了解，事情大概是这样的：爱德华·费拉斯先生，也就是我常常拿来取笑你的那位少爷（不过我很高兴，事实证明这些玩笑毫无根据），看来，这位爱德华·费拉斯先生与我表侄女露西订婚已经一年多了！亲爱的，你的机会来啦！除了南希，别人居然一无所知！你能相信会有这种事吗？他们两人相爱，这倒不奇怪。但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猜疑，这也就怪啦！我从来没有看见他们在一起过，不然我肯定马上就能看出苗头。你瞧，他们由于害怕费拉斯太太，就绝对保守秘密，一直没有引起他母亲和你哥嫂的丝毫怀疑。直到今天早晨，可怜的南希，你知道她本是个好心人，可就是没长心眼，一股脑儿全给捅出来了。‘天哪！’她自言自语地说，‘她们都这么喜欢露西，将来肯定不会从中刁难啦。’说罢，赶忙跑到你嫂子跟前。你嫂子正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织地毯，压根儿没想到会出什么事—她五分钟前还在对你哥哥说，她想让爱德华和某某勋爵的女儿配成一对，我忘了是哪位勋爵。因此你可以想象，这对你嫂子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她顿时歇斯底里大发作，一个劲地尖声叫喊。你哥哥坐在楼下梳妆室里，想给他乡下的管家写封信。听到尖叫声，飞身上楼，随即发生了一个可怕的情景，因为当时露西正好来了，她一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怜的人儿！我真可怜她。应该说，我认为她受到了十分无情的对待；因为你嫂子发狂似的破口大骂，露西当即昏厥过去。南希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你哥哥在房里踱来踱去，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达什伍德夫人宣称，她们想在她家多待一分钟也不行，你哥哥被迫也跪倒在地，求她允许她们收拾好衣物再走。于是，你嫂子歇斯底里又发作起来，你哥哥吓坏了，派人去请多纳万先生。多纳万先生发现他家简直闹翻了天。马车停在门口，准备送走我那可怜的表侄女。她们正上车的时候，多纳万先生正好下车。他说可怜的露西处于这种状况，哪里还走得了路；还有南希，情况几乎一样糟。跟你明说吧，我无法容忍你嫂子，衷心希望，他们能不顾她的反对，结成良缘。天哪！可怜的爱德华先生要是听说了，他会多么焦虑不安啊！自己心爱的人竟然受到如此的虐待！人们都说他极其喜欢露西，这倒是很可能的。他要是勃然大怒起来，我才不会感到奇怪呢！多纳万先生也有同感。他和我对这件事谈论了很多。好在他又回到了哈利街，等费拉斯太太得知了这件事，他也好随叫随到。原来，我表侄女一走，他们就派人去叫费拉斯太太，你嫂子认为她肯定也会歇斯底里发作。她也许会吧，不过不关我事，她们两人我一个也不可怜，我真不知道人会为金钱和门第而这样大吵大闹。根本没有理由不让爱德华先生娶露西。我想费拉斯太太对她儿子一定会尽到做母亲的责任。露西虽说没有多少财产，但是她比谁都善于勤俭持家。费拉斯太太哪怕一年只给儿子五百镑，露西也许能像别人拿八百镑搞得一样体面。天呀！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地住在你们那样的乡舍里—或许稍大一点—雇两个女仆、两个男仆。我想我还可以帮助他们物色一个女仆，因为我的贝蒂有个妹妹没事干，去当个女仆正合适。”

詹宁斯太太说到这里停住了。埃丽诺也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定定心，因而还能像人们预料中这种事通常会引起的反应那样，作出了寻常的回答，谈了点寻常的看法。她高兴地发现，詹宁斯太太并没怀疑她对此事特别感兴趣。而且像她最近常常希望的那样，这位太太不再认为她还眷恋着爱德华。而最使她感到高兴的是，因为玛丽安不在场，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不露窘态地谈论这件事，并且认为，对于与此事有关的每个人的行为，完全可以不抱任何偏见地作出判断。

到底如何预期事情的结局，她简直捉摸不定，虽然她千方百计地想打消这样的念头，即事情不是以爱德华和露西的结婚告终，而可能出现别的结局。她急切地想知道费拉斯太太会怎么说，怎么办，尽管这本是无可怀疑的事情。她还更加急切地想知道爱德华会如何表现。对于他，她深感同情；对于露西，她只有一点点同情—而这一点点同情还是她好不容易从心窝里挤出来的；对于有关的其他人，她丝毫也不同情。

由于詹宁斯太太没有别的事情好谈，埃丽诺很快意识到，有必要使玛丽安做好谈论这件事的思想准备。不能再蒙骗她了，要立即向她说明事实真相，尽力使她在听别人谈论的时候，不要露出为姐姐担忧、对爱德华不满的神情。

埃丽诺要做的是件痛苦的事情。她将搞掉的，她确信是她妹妹的主要精神慰藉；详细叙说一下爱德华的情况，这恐怕会永远毁坏她对他的良好印象。另外，在玛丽安看来，她们姐妹俩的遭遇极其相似，这也会重新勾起她自己的失望情绪。但是，尽管事情令人不快，还得照办不误，于是埃丽诺赶忙执行任务去了。

她绝不想多谈她自己的情感，不想多谈她自己如何痛苦，因为她从第一次获悉爱德华订婚以来所采取的克制态度，可以启迪玛丽安怎么办才比较现实。她说得简单明了，虽说没法做到不动感情，她还是没有过于激动，过于悲伤。做此反应的倒是听的人，因为玛丽安惊骇地听着，痛哭不止。埃丽诺反倒成了别人的安慰者：妹妹痛苦的时候她要安慰她，她自己痛苦的时候她还得安慰她。她甘愿主动地安慰她，一再保证说她心里很坦然，并且苦口婆心地替爱德华开脱罪责，只承认他有些轻率。

但是，玛丽安眼下不肯相信那两个人。爱德华好像是第二个威洛比。她像埃丽诺一样，明知她曾经真心实意地爱过他，这怎么能叫她心里感到好受呢！至于露西·斯蒂尔，她认为她一点也不和蔼可亲，根本不可能让哪个有头脑的男人爱上她。因此，爱德华先前倾心于她，她始而说什么也不肯相信，继而又说什么也无法谅解。她甚至不愿承认这本是很自然的事情。埃丽诺只好让她通过对世人的进一步了解，来认识事情的必然性，只有这样才能使她信服。

埃丽诺在第一次交谈中，只谈到订婚这件事以及订婚了多长时间。这时玛丽安心里实在忍受不了，打断了姐姐有条不紊的详细叙述。一时间，埃丽诺只能设法减轻她的痛苦，使她不要那么大惊小怪，满腹怨恨。玛丽安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又引出了更多的细枝末节：

“埃丽诺，这个情况你知道有多久了？他给你写过信没有？”

“我知道有四个月了。露西去年十一月初次来巴顿庄园时，私下告诉我她订婚了。”

听了这话，玛丽安嘴里没说，目光里却流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气。她诧异地顿了顿，然后惊叹道：

“四个月！这事你已知道四个月啦？”

埃丽诺肯定了这一点。

“什么！我遭到不幸你来照料我的时候，原来自己也有这种伤心事儿？而我还责备你快活呢！”

“当时还不便于让你知道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四个月！”玛丽安又一次嚷道，“这么镇定！这么乐观！你怎么忍得住啊？”

“我觉得我在尽我的本分。我向露西许过诺，一定要保守秘密。因此，我要向她负责，不能透露一点风声；我还要向我的亲友负责，不让他们为我担忧，我无法告诉他们事实真相。”

玛丽安似乎大为感动。

“我常想别再让你和母亲蒙在鼓里，”埃丽诺接着说。“我试过一两次，但是，要想让你们相信，我势必要违背自己的诺言。”

“四个月！而你还爱着他！”

“是的。当时，我不单单爱他，还生怕引起亲友的不安，宁愿不让大家知道我有多么难过。现在，无论想起这件事，还是谈起这件事，我都可以做到无动于衷。我不想让你们为我受苦，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已经不再过于悲痛了。我有很多可以聊以自慰的地方。我知道，这次失意决不是由于我自己的轻率引起的，而且我一直尽量忍着，没有宣扬出去。我还替爱德华开脱，认为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过错。我希望他非常幸福，确信他一贯很尽职，现在虽说可能有点悔恨，最终一定会幸福的。露西并不缺乏理智，这是造成美满姻缘的基础。无论如何，玛丽安，尽管有关对象专一、始终不渝的爱情的概念十分迷惑人，尽管人们可以说一个人的幸福完全依赖于某一个人，但是这并不意味应该如此—那是不恰当，不可能的。爱德华要娶露西。他要娶一个才貌胜过半数女性的女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习性的改变，他以后会忘记，他曾经认为有人比她强。”

“如果你这样思考问题，”玛丽安说，“如果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可以如此轻易地用别的东西加以弥补，那么你的坚韧不拔和自我克制也许就不足为怪了。这就让我更容易理解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以为我一直无所谓似的。玛丽安，这四个月以来，这桩事一直压在我的心头，我不能随意向任何一个人倾诉。我知道，一旦向你和母亲作解释，非但不会让你们做好任何思想准备，反而会引起你们的极大痛苦。告诉我这件事的—而且是强迫我听的，就是先前同爱德华订过婚，毁了我一生前程的那个人。我觉得，她是带着洋洋得意的神气告诉我的。这人对我有疑心，我只好和她对着来，当她讲到我最感兴趣的地方，我偏偏装出似听非听的样子。这事还不止发生过一次，我要三番五次地听她叙说她如何满怀希望，如何欣喜若狂。我知道我与爱德华永远分手了，但是我没听到一桩事情使我觉得和他结合有什么不理想的，没有任何情况证明他不值得钟情，也没有任何情况表明他对我冷漠无情。我要顶住他姐姐的冷酷无情、他母亲的蛮横无礼，吃尽了痴情的苦头，却没尝到什么甜头。而且你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不单单遇到这一件不幸呢。如果你认为我还有感情的话，你现在当然会想象得到，我一直很痛苦。我现在考虑问题之所以头脑比较冷静，我也愿意承认自己得到了安慰，不过那都是一直拼命克制的结果。那不是自发自生的，而且一开始也没有使我精神上感到宽慰。没有的，玛丽安。当时，我若不是必须保持缄默，也许无论什么事情—即使我对最亲密的朋友所承担的义务—也不可能阻止我公开表明我非常不幸。”

玛丽安被彻底说服了。

“噢！埃丽诺，”她嚷道，“你使我要痛恨自己一辈子。我对你太残忍啦！一向只有你在安慰我，我悲痛的时候你和我患难与共，就好像只是为我忍受痛苦似的！可我就这样感激你嘛！难道这是我对你的唯一回报？你的好品格表现得如此明显，我却一直不当一回事。”

话音一落，接着便是一阵热烈的亲吻。她现在处于这种心情，任凭埃丽诺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满口答应的。经姐姐要求，玛丽安保证决不带着丝毫苦相跟任何人谈论这件事；见到露西决不露出丝毫更加厌恶的神色；即使偶然见到爱德华本人，也要一如既往地热诚相待，决不能有任何怠慢。这是很了不起的退让，不过玛丽安一旦感到自己冤枉了别人，只要能弥补过失，叫她做什么她都在所不辞。

她恪守诺言，果然谨慎可嘉。詹宁斯太太在这个问题上不管怎么唠叨，她都不动声色地倾听着，从不表示一点异议，并且三次说道：“是的，太太。”她听她赞扬露西，只是身不由己地从一张椅子挪到另一张椅子上。詹宁斯太太谈到爱德华的一片深情时，她只不过喉头痉挛了一下。眼见妹妹表现得如此坚强，埃丽诺觉得自己也能经得起任何考验。

第二天早晨，她们的哥哥来访，给她们带来了进一步的考验。他带着极其严肃的表情，谈起了这桩可怕的事情，并且带来了他太太的消息。

“我想你们都听说了吧，”他刚刚坐定，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家里昨天有个十分惊人的发现。”

她们看样子都表示同意。这似乎是个非常可怕的时刻，大家都噤若寒蝉。

“你们的嫂嫂，”他接着说，“痛苦极了。费拉斯太太也是如此—总之一句话，一幅十分悲惨的情景—不过，我希望这起风暴就会过去，别把我们任何人搞得狼狈不堪。可怜的范妮！她昨天歇斯底里了一整天。不过，我不想过于惊吓你们。多纳万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必担忧，她体质好，又有毅力，怎么也顶得住。她以天使般的坚毅精神硬挺下来了！她说，她决不会再瞧得起任何人。这也难怪，她受了骗啊！她是那样厚待她们，那样信任她们，她们却这样忘恩负义。她是出自一片好心，才把这两位年轻小姐请到家里的。她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她觉得她们值得器重，都是天真无邪、规规矩矩的姑娘，可以成为愉快的伙伴。要不然，在你那位好心的朋友侍候女儿期间，我俩倒很想邀请你和玛丽安来家做客。现在可好，受到这种报答！可怜的范妮情深意切地说：‘我打心眼里希望，我们当初请的是你妹妹，而不是她们。’”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等着对方道谢。接受谢意之后，他又继续说下去。

“费拉斯太太真可怜，范妮第一次向她透露这个消息时，她那个痛苦劲儿，简直没法形容。本来，她怀着赤诚的慈爱之心，一直想给儿子安排一门最合适的婚事，哪想到他居然早就同另一个人秘密订了婚！她万万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假使她怀疑他已早有对象，那也不可能是那个人。她说：‘对那个人，我本认为自己可以大胆放心的。’她痛心极啦。不过，我们一起商量了该怎么办，最后她决定把爱德华叫来，他来是来了，但是说起后来的事情，真叫人遗憾。费拉斯太太苦口婆心地动员他终止婚约，而且你完全可以想象，我和范妮也在帮着动员，我以理相劝，范妮一再恳求，可是徒劳无益。什么义务啊，感情啊，全被置之度外，我以前从没想到爱德华这么固执，这么无情。他假若娶了莫顿小姐，他母亲可有些慷慨的打算，并且都向他交了底。她说她要把诺福克的地产传给他，这宗地产用不着缴纳土地税，每年足有一千镑的进益。后来，眼看事情严重了，她甚至提出加到一千二百镑。与此相反，她还向他说明：如果他依然坚持要和那位出身低贱的女人结婚，那么婚后必然会陷入贫穷。她断言说：他自己的两千镑将是他的全部财产；她永远不要再见到他；她决不会给他一丝一毫的帮助，假如他捞到一个可望成为更好经济来源的职业，那她也要千方百计地阻止他飞黄腾达。”

玛丽安听到这里，顿时怒不可遏，两手啪地一拍，大声嚷道：“天哪！这可能吗？”

“玛丽安，”她哥哥回答道，“你完全有理由对他的顽固不化表示惊异，他母亲如此讲道理他都不听。你的惊叹是很自然的。”

玛丽安正要反驳，但又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只好忍住。

“然而，”约翰继续说道，“一切规劝都没有效果。爱德华很少说话，说了几句，态度很坚决。别人怎么劝说，他也不肯放弃婚约。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他也要坚持到底。”

“这么说，”詹宁斯太太再也无法保持缄默了，便带着直率而诚挚的口气嚷道，“他这样做倒像个老实人。请恕我直言，达什伍德先生，他假若采取另外一套做法的话，我倒要把他看作无赖了。我和你一样，跟这件事多少有点关系，因为露西·斯蒂尔是我的表侄女。我相信天下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啦，谁也没有她更配嫁个好丈夫了。”

约翰·达什伍德大为惊讶。不过他性情文静，很少发火，从不愿意得罪任何人，特别是有钱人。因此，他丝毫不显气恼地答道：

“太太，我决不会有失敬重地议论你的哪位亲戚。露西·斯蒂尔小姐也许是个非常令人器重的年轻女子，但是你知道，目前这门亲事是不可能的。也许，能和她舅舅照应下的年轻人秘密订婚，而这位年轻人又是费拉斯太太这样一位特别有钱的女人的儿子，这总归有点异乎寻常。总而言之，詹宁斯太太，我并不想非难你所宠爱的任何人的行为。我们大家都祝她无比幸福。费拉斯太太的行为自始至终都不过分，每个认真负责的慈母在同样情况下，都会采取同样的处置办法。她表现得体面大方。爱德华已经作出了命运的抉择，我担心这是个错误的抉择。”

玛丽安发出一声叹息，表示了同样的担心。埃丽诺替爱德华感到痛心，他不顾母亲的威胁，硬要娶一个不会给他带来报偿的女人。

“先生，”詹宁斯太太说，“后来怎么样啦？”

“说起来真遗憾，太太，后来发生了极其不幸的决裂：爱德华被撵走了，他母亲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他昨天离开家，可是到哪儿去了，现在是否还在城里，我一概不得而知，因为我们当然不好打听啦。”

“可怜的年轻人！他将怎么办啊？”

“真的，怎么办啊，太太！想起来真叫人伤心。生来本是个享福的命！我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悲惨的境况。靠两千镑得到点利息—一个人怎么能靠这点钱生活！除此之外，他若不是因为自己傻，本来三个月后还可以每年享有两千五百镑的收入（因为莫顿小姐有三万镑的财产），考虑到这一点，我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悲惨的境况。我们大家都为他担心，加之我们完全没有能力帮助他，也就更为他担心。”

“可怜的年轻人！”詹宁斯太太嚷道，“我真欢迎他来我家吃住。我要是能见到他，就这么对他说。他现在还不该自食其力，住公寓，住旅馆。”

埃丽诺打心眼里感谢她如此关心爱德华，虽然关心的方式使她不禁感到好笑。

“朋友们都愿意帮助他，”约翰·达什伍德说，“他只要自己争气一些，现在也就会处于良好的境况，真是什么也不缺了。但在事实上，谁也帮不了他的忙。而且还有一个对他不利的情况，大概比什么都糟糕—他母亲怀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心情，决定把那份地产立即传给罗伯特。本来，爱德华要是接受合理的条件，这份地产就是他的了。我今天早晨离开费拉斯太太时，她正在和她的律师商量这件事。”

“哎呀！”詹宁斯太太说，“那是她的报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法。不过我想，我不会因为一个儿子惹恼了我，就让另一个儿子坐享其成。”

玛丽安立起身，在房里踱来踱去。

“一个人眼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地产却被弟弟捞去，”约翰继续说道，“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叫人懊恼的？可怜的爱德华！我真心实意地同情他。”

就这么慷慨激昂地又说了一阵之后，约翰的访问便结束了。他一再向妹妹保证说，他确信范妮的病情没有什么大危险，因此她们不必过于担忧，说罢便走了出去，留下的三位太太小姐对当前这个问题倒取得了一致的看法，至少对费拉斯太太、达什伍德夫妇和爱德华的行为，看法是一致的。

约翰·达什伍德一走出房，玛丽安便气得大发雷霆，而她的发作又使埃丽诺不可能保持缄默，使詹宁斯太太没必要保持缄默，于是她们三人联合起来，把那伙人狠批了一通。

第二章

詹宁斯太太对爱德华的行为大加赞扬，然而只有埃丽诺和玛丽安懂得这种行为的真正价值。只有她们知道，爱德华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使他违抗母命，到头来失去了朋友，丢掉了财产，除了觉得自己做得对之外，别无其他安慰。埃丽诺为他的刚直不阿感到自豪；玛丽安因他受到了惩罚而怜悯他，宽恕了他的过失。不过，这件事情公开之后，姐妹俩虽说又成了知己，但她们单独在一起时，谁也不愿细谈这件事。埃丽诺原则上尽量避而不谈，因为玛丽安说话太偏激，太武断，总认为爱德华仍然钟情于她。埃丽诺本来希望打消这个念头，可是玛丽安越说她考虑得越多。不久，玛丽安也失去了勇气，她抓住一个话题力争谈下去，但是拿埃丽诺的行为和她自己的一比较，总是对自己越来越不满意。

她感到了这种比较的效力，但是并非像姐姐希望的那样，促使她克制自己。她感到不断自责的百般痛苦，懊恼自己以前从没克制过自己。然而，这仅仅带来悔过的痛苦，并没带来改过自新的希望。她的意志变得如此脆弱，以致仍然认为现在克制自己是不可能的，因此只落得越发沮丧。

尔后一两天，她们没听说哈利街和巴特利特大楼有什么新的动态。不过，虽说大家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詹宁斯太太不用进一步了解也足够传播一阵子了，但她从一开始就决定尽早去看看她的表侄女，安慰安慰她们，同时问问情况。不巧，这两天客人比往常都多，使她脱不了身。

她们获悉详情后的第三天，是个晴朗明丽的星期日，虽然才到三月份的第二周，却为肯辛顿花园招来了许多游客。詹宁斯太太和埃丽诺也夹在其中。但是玛丽安知道威洛比夫妇又来到城里，一直都怕碰见他们，因而宁肯待在家里，也不闯进这种公共场所。

走进花园不久，詹宁斯太太的一位好友也夹进来凑热闹，对此，埃丽诺并不感到遗憾，因为有她和她们待在一起，不停地同詹宁斯太太交谈，她自己倒可以清静地想想心事。她没见到威洛比夫妇，也没见到爱德华，而且有一阵连个凑巧使她感兴趣的人都见不到。无论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机遇都没有。可是最后，她无意中发现斯蒂尔小姐来到她跟前，带着颇为腼腆的神气，表示见到她们十分高兴。经詹宁斯太太盛情邀请，她暂时离开她的同伙，来到她们之间。詹宁斯太太当即对埃丽诺低声说道：

“亲爱的，让她通通说出来。你只要一问，她什么都会告诉你。你看，我不能离开克拉克太太。”

幸好，詹宁斯太太和埃丽诺的好奇并非徒然，斯蒂尔小姐根本不用问，什么话都愿意说。不然的话，她们从别人嘴里是听不到这些话的。

“我很高兴见到你，”斯蒂尔小姐说，一边亲昵地抓住埃丽诺的手臂，“因为我最要紧的就是想见到你。”接着放低声音说，“我想詹宁斯太太都听说了。她生气了吧？”

“我想她一点也不生你的气。”

“这就好。米德尔顿夫人呢，她生气了吗？”

“我认为她不可能生气。”

“我太高兴啦。天哪！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啊！我从没见过露西这样勃然大怒。她一开始就发誓，她一生一世也不给我装饰一顶新帽子，也不再给我做任何别的事情。不过她现在已经完全消了气，我们又依然如故地成了好朋友。瞧，她为我的帽子打了这个蝴蝶结，昨天晚上还给装饰了羽毛。好啦，你也要嘲笑我了。不过，我为什么就不能扎粉红丝带？我倒不在乎这是不是博士最喜爱的颜色。当然，他若没有亲口说过，我决不会知道他最喜欢这个颜色。我的表妹们真叫我烦恼！我有时候就说，我在她们面前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她说着说着便扯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埃丽诺对此无话可说，因而她觉得最好还是回到第一个话题上。

“不过，达什伍德小姐，”斯蒂尔小姐洋洋得意地说，“人们说费拉斯太太曾当众宣布爱德华不要露西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说实在的，没有那回事。到处散布这种流言蜚语，真是厚颜无耻。不管露西自己怎么看，别人没有权利信以为真。”

“说真话，我以前从没听人流露过这种意思，”埃丽诺说。

“噢！真的吗？但是我很清楚，确实有人说过，而且不止一个人。戈德比小姐就对斯帕克斯小姐说过：凡是头脑正常的人，谁也不会认为费拉斯先生肯放弃像莫顿小姐这样一位有三万镑财产的女子，而去娶一个一无所有的露西·斯蒂尔。我是亲耳听见斯帕克斯小姐这么说的。况且，我表兄理查德还亲口说过，到了节骨眼上，他担心费拉斯先生会变卦。爱德华有三天没接近我们了，我也说不出自己该怎么想。我从心底里相信，露西已经认定没有希望了， 因为我们星期三离开你哥哥家，星期四、五、六整整三天都没见到他，也不知道爱德华怎么样啦。露西一度想给他写信，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我们今天上午刚从教堂回到家，他就来了，于是事情全搞清楚了：他如何在星期三被叫到哈利街，他母亲一伙找他谈话，他如何当着她们大家公开宣布：他是非露西不爱，非露西不娶；他如何被这些事情搞得心烦意乱，一跨出他母亲的门槛便骑上马，跑到了乡下什么地方；星期四、五两天，他如何待在一家客栈里，以求事情有个好的结果。经过再三考虑，他说他现在没有财产，什么都没有，再和露西继续保持婚约，似乎太不人道，那要让她跟着受苦了，因为他只有两千镑，没有希望得到别的收入。他曾想过去做牧师，即使这样，也只能捞个副牧师的职位，他们怎么能靠此维持生活呢？一想到露西不能生活得更好些，他就难以忍受，因此他恳求说：露西只要愿意，可以马上终止婚约，让他去独自谋生。这一切我听他说得清清楚楚。他提到解除婚约的事，那完全是看在露西的分上，完全是为露西好，而不是为他自己。我愿发誓，他从没说过厌烦露西，没说过想娶莫顿小姐，诸如此类的话他一句也没说过。不过，露西当然不愿听他那样说，因此她马上对他说（你知道，又把那表示柔情蜜意的话说了一大堆—天哪！这种话你知道是没法重复的）—她马上对他说，她绝对不想解除婚约，只要有点微薄的收入，她就能和他生活下去。不管他只有多么少的一点点钱，她愿意全部掌管起来，反正就是这一类话。这一来，爱德华高兴极了，谈论了一会儿他们该怎么办，最后商定：爱德华应该马上去做牧师，等他得到一份牧师俸禄的时候，他们再结婚。恰在这时，我再也听不见了，因为我表兄在楼下叫我，说是理查森夫人乘马车到了，要带我们中的一个人去肯辛顿花园。因此，我不得不走进房去打断他们，问露西想不想去。结果，她不愿意离开爱德华。于是我就跑上楼，穿上一双丝袜，随理查森夫妇走了。”

“我不懂你说的‘打断他们’是什么意思，”埃丽诺说，“你们不是一起待在一个房间里吗？”

“当然不！我们不在一个房间里。哎呀！达什伍德小姐，你以为人们当着别人的面谈情说爱吗？唉，别丢脸啦！你当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假装痴笑。）不，不，他们一起给关在客厅里，那些话我全是在门口听到的。”

“怎么！”埃丽诺嚷道，“你说来说去，原来只是在门口听到的？很遗憾，我事先不知道，不然我不会让你来细说这次谈话内容的，因为你自己都是不该知道的嘛。你怎么能对妹妹采取如此不正当的行为？”

“啊呀！那没什么。我不过站在门口，能听多少就听多少。我相信，要是换成露西，她准会采取同样的办法对待我。在过去一两年里，我和玛莎·夏普经常有许多私房话要说，她总是毫不顾忌地藏在壁橱里、壁炉板后面，偷听我们说话。”

埃丽诺试图谈点别的，但是斯蒂尔小姐一心想着这件事，让她抛开两三分钟都不可能。

“爱德华说他不久要去牛津，”她说，“不过他现在寄住在帕尔美尔街一号。他母亲真是个性情乖戾的女人，不是吗？你兄嫂也不大厚道！不过，我不能对你说他们的坏话；当然，他们打发自己的马车把我们送回家，这是我没料到的。我当时吓得要命，就怕你嫂嫂向我们要还她头两天送给我们的针线盒。不过，她没说起这件事，我小心翼翼地把我的针线盒藏了起来。爱德华说他在牛津有点事，要去一段时间。在那之后，一碰到那位主教，就接受圣职，我真不知道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圣职！天哪！（边说边吃吃发笑。）我敢以性命打赌，我知道我的表妹们听到后会说什么。她们会对我说，我该给博士写封信，叫他在他新近工作的教区给爱德华找个牧师职位。我知道她们会这么说，不过我当然决不会干这种事。‘哎呀！’我马上会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想到这种事。还真让我给博士写信啊！’”

“好啊，”埃丽诺说，“有备无患嘛。你把答话都准备好了。”

斯蒂尔小姐刚要对同一话题作出回答，不想她的同伙们来了，她只好换个话题。

“啊呀！理查森夫妇来了，我本来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可是又不能离开他们太久了。老实跟你说吧，他们是很有体面的人。那男的挣好多好多的钱，他们有自己的马车。我没有时间亲自和詹宁斯太太谈论这件事，不过请你转告她，听说她不生我们的气，还有米德尔顿夫人也是如此，我感到非常高兴。万一你和你妹妹有事要走，我们一定愿意来同她做伴，她要我们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我想，米德尔顿夫人这次不会再叫我们去了。再见。很遗憾，玛丽安小姐不在这儿。请代我向她问好。啊呀！你不该穿上这件花斑细洋纱衣服。真奇怪，你也不怕给撕破了。”

这就是她临别时所表示的担心。说完这话，她刚向詹宁斯太太最后恭维了几句，便被理查森夫人叫走了。埃丽诺从她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虽说都是她早已预想得到的，倒可以促使她再冥思遐想一阵子。同她推断的情况一样，爱德华要同露西结婚，这是确定无疑的，至于何时举行婚礼，却是绝对不确定的。正如她所料，一切取决于他获得那个牧师职位，但这在当前是没有丝毫指望的。

她们一回到马车里，詹宁斯太太就迫不及待地打听消息。但是埃丽诺觉得那些消息起先是通过不正当途径窃取的，还是尽量少传播为好，因而她只是敷衍了事地重复了几个简单的情况。她确信，露西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也愿意让人知道这些情况。他们还继续保持着婚约，以及采取什么办法来达到目的，这是她叙说的全部内容。詹宁斯太太听了之后，自然而然地发出了以下的议论：

“等他得到一份牧师俸禄！哎，我们都知道那会是个什么结局。他们等上一年，发现一无所获，到头来只好依赖一年五十镑的牧师俸禄，还有那两千镑所得到的利息，以及斯蒂尔先生和普赖特先生的一点点布施。而且，他们每年要生一个孩子！老天保佑！他们将穷到什么地步！我要看看能送她们点什么，帮他们布置布置家庭。我那天说过，他们当真还能雇用两个女仆、两个男仆！不，不，他们必须雇用一个身强力壮的姑娘，什么活儿都能干。贝蒂的妹妹现在绝对不合适。”

第二天上午，两便士邮局给埃丽诺送来一封信，信是露西写来的，内容如下：

巴特利特大楼，三月

希望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原谅我冒昧地给你写来这封信。不过我知道你对我非常友好，在我们最近遭到这些不幸之后，你一定很愿意听我好好讲讲我自己和我亲爱的爱德华。因此，我不想过多地表示歉意，而倒想这样说：谢天谢地！我们虽然吃尽了苦头，但是现在却都很好，我们相亲相爱，永远都是那样幸福。我们遭受了巨大的磨难和巨大的迫害，但是在这同时，我们又非常感激许多朋友们，其中特别是你。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深情厚谊，我还转告了爱德华，他也将对你铭感终身。我相信，你和亲爱的詹宁斯太太听到下面的情况一定会很高兴：昨天下午，我和他幸福地在一起度过了两个小时。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劝说他，便敦促他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与我断绝关系，假使他同意的话，我愿意当即同他永远分手。尽管我说得语重心长，可他怎么也不同意。他说我们决不分离，只要我爱他，他就不在乎他母亲发不发火。当然，我们的前景不很光明，但是我们必须等待，要从最好的方面着想。他不久就想去当牧师，你若是有门路的话，能把他举荐给什么人，赐给他个牧师的职位，我知道你准忘不了我们。还有亲爱的詹宁斯太太，我相信她会向约翰爵士、帕尔默先生等一伙能够帮忙的朋友美言我们几句。可怜的安妮真不该说那些话，不过她是出于一片好心，所以我也就不再赘述。希望詹宁斯太太哪天上午路过此地时，能劳驾她光临寒舍。这将是莫大的盛情厚谊，我表姐妹将会很荣幸地结识她。信纸不够了，提醒我就此搁笔。你若有机会见到詹宁斯太太、约翰爵士、米德尔顿夫人以及那些可爱的孩子，请代我向他们问好，向他们转告我的谢忱和敬意，代问玛丽安小姐好。

你的露西

埃丽诺一看完信，就遵照她推想的写信人的真实意图，把信交给了詹宁斯太太。詹宁斯太太一边朗读，一边洋洋得意地赞不绝口。

“真是好极了！她写得多动人啊！啊！爱德华假如愿意的话，让他解除婚约倒十分恰当。真不愧是露西呀。可怜的人儿！我衷心地希望，我能替他搞到个牧师的职位。你瞧，她称我为亲爱的詹宁斯太太。她真是天下心肠最好的姑娘。一点不假，千真万确。那句话写得好极了。是的，是的，我肯定要去看她。她考虑得多么周到，把每个人都想到了！亲爱的，谢谢你把信拿给我看。这是我见到的写得最动人的一封信，说明露西很有理智，很有情感。”

第三章

两位达什伍德小姐如今已在城里待了两个多月，玛丽安渴望回家的急切心情与日俱增。她眷恋乡下的空气、清闲和静谧，她心想，要是有什么地方使她感到舒心的话，那就是巴顿。埃丽诺几乎和她一样归心似箭，只是不想马上就走，因为她知道路途遥远，困难重重，而这是玛丽安所无法认同的。不过，她在认真开始考虑回家的问题，已经向和蔼的女主人提起了她们的愿望。女主人好心好意地极力挽留，并且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根据这个方案，她们虽说还要待上几个星期才能回家，但是埃丽诺似乎觉得比别的方案更加切实可行。三月底，帕尔默夫妇要到克利夫兰过复活节，詹宁斯太太和她的两位朋友受到夏洛特的热情邀请，要她们一同前往。达什伍德小姐处事谨慎，本来是不会接受这样的邀请的，然而自从妹妹遇到不幸以来，帕尔默先生对待她的态度发生了很大变化，这次又是他亲自客客气气地提出邀请，她只好愉快地接受了。

不过，当她把这件事告诉玛丽安时，玛丽安最初的回答却并不痛快。

“克利夫兰！”她大为激动地嚷道。“不，我不能去克利夫兰。”

“你忘了，”埃丽诺心平气和地说，“克利夫兰不在……不靠近……”

“但它在萨默塞特郡。我不能去萨默塞特郡。我曾经盼望过去那儿……不，埃丽诺，你现在不要指望我会去那儿。”

埃丽诺并不想劝说妹妹克制这种情感。她只想通过激起她的别的情感，来抵消这种情感。因此，她告诉妹妹：她不是很想见到亲爱的母亲吗，其实去克利夫兰是个再好不过的安排，可以使她们以最切实可行、最舒适的方式，回到母亲身边，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定下一个归期。克利夫兰距离布里斯托尔只有几英里远，从那里去巴顿不过一天的旅程，尽管是整整的一天，母亲的仆人可以很方便地去那里把她们接回家。因为不必在克利夫兰待到一个星期以上，所以再过三个星期就回到家了。玛丽安对母亲情真意切，这就使她很容易地消除了最初设想的可怕念头。

詹宁斯太太对于她的客人没有丝毫厌烦之感，非常诚恳地劝说她们和她一起从克利夫兰回到城里。埃丽诺感谢她的好意，但却不能改变她们的计划。这计划得到了母亲的欣然同意，她们回家的一切事宜都已尽可能地做好了安排。玛丽安为回巴顿前的这段时间记了个流水账，心里感到了几分欣慰。

达什伍德家小姐确定要走之后，布兰登上校第一次来访时，詹宁斯太太便对他说：“唉！上校，我真不知道，两位达什伍德小姐走后，我们俩该怎么办。她们非要从帕尔默夫妇那儿回家不可。我回来以后，我们将感到多么孤寂啊！天哪！我们俩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地对视着，像两只猫儿一样无聊。”

詹宁斯太太如此危言耸听地说起将来的无聊，也许是挑逗上校提出求婚，以使他自己摆脱这种无聊的生活—如果是这样的话，她马上就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的目的达到了。原来，埃丽诺正要替她的朋友临摹一幅画，为了尽快量好尺寸，她移身到窗前，这时上校也带着一种特别的神气跟到窗前，同她在那儿交谈了一会儿。这次谈话对那位小姐产生的作用，逃不过詹宁斯太太的目光。她虽说是个体面人，不愿偷听别人说话，甚至为了有意使自己听不见，还把位子挪到玛丽安正在弹奏的钢琴跟前。但是，她情不自禁地发现，埃丽诺脸色变了，同时显得很激动，只顾得听上校说话，手上的活儿也停了下来。而更能印证她的希望的是，在玛丽安从一支曲子转到另一支曲子的间歇，上校有些话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听起来，他像是在为自己的房子不好表示歉意。这就使事情毋庸置疑了。她确实感到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她猜想这或许是正常的礼节。埃丽诺回答了些什么，她听不清楚，但是从她嘴唇的翕动可以断定，她认为那没有多大关系。詹宁斯太太打心里称赞她如此诚实。随后他们俩又谈了一会儿，可惜她一个字也没听见。恰在这时，玛丽安的琴声碰巧又停住了，只听上校带着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恐怕这事一时办不成。”

詹宁斯太太一听他说出这种没有情人味的话来，不禁大为震惊，差一点嚷出声来：“天啊！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不过她忍耐住了，只是悄声说道：“这倒真怪！他总不至于等到再老下去吧。”

然而，上校提出的延期似乎丝毫没使他那位漂亮的朋友感到生气或窘迫；因为他们不久就结束了谈话，两人分手的时候，詹宁斯太太清清楚楚地听见埃丽诺带着真挚的语气说道：

“我将永远对你感激不尽。”

詹宁斯太太听她表示感谢，不由得喜上心头，只是有些奇怪：上校听到这样一句话之后，居然还能安之若素地立即告辞而去，也不答复她一声！她没有想到，她的这位老朋友求起婚来会这么漫不经心。

其实，他们之间谈论的是这么回事：

“我听说，”上校满怀同情地说，“你的朋友费拉斯先生受到家庭的亏待。我若是理解得不错的话，他因为坚持不肯放弃同一位非常可爱的年轻小姐的婚约，而被家人完全抛弃了。我没有听错吧？情况是这样吗？”

埃丽诺告诉他，情况是这样。

“把两个长期相爱的年轻人拆开，”上校大为动情地说道，“或者试图把他们拆开，这太冷酷无情，太蛮横无礼了。费拉斯太太不知道她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会把她儿子逼到何种地步。我在哈利街见过费拉斯先生两三回，对他非常喜欢。他不是一个你在短期内就能与之相熟的年轻人，不过我总算见过他几面，祝他幸运。况且，作为你的朋友，我更要祝愿他。我听说他打算去做牧师。劳驾你告诉他，我从今天的来信里得知，德拉福的牧师职位目前正空着，他若是愿意接受的话，可以给他。不过，他目前处于如此不幸的境地，再去怀疑他是否愿意，也许是无稽之谈。我只是希望钱能再多一些。拿的是教区长的俸禄，但是钱很少。我想，已故牧师每年不过能挣二百镑，虽说肯定还会增加，不过怕是达不到足以使他过上舒适日子的程度。尽管如此，我还是万分高兴地推举他接任此职。请你让他放心。”

埃丽诺听到这一委托，不禁大为吃惊，即使上校真的向她求婚，她也不会感到比这更为惊讶。仅仅两天前，她还认为爱德华没有希望得到提携，现在居然举荐他了，他可以结婚啦。而天下这么多人，又偏偏让她去奉告！她心里有这样的感触，不料被詹宁斯太太归之于一个迥然不同的原因。然而，尽管她心里夹杂着一些不很纯洁、不很愉快的次要因素，但是她钦佩布兰登上校对任何人都很慈善，感谢他对她自己的特殊情谊。正是这两方面的因素，促使他采取了这一举动。她不仅心里这样想，嘴里还做了热情的表示。她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而且带着她认为爱德华受之无愧的赞美口吻，谈起了他的为人准则和性情。她还答应，假如他的确希望有人转告这样一件美差的话，那她很乐意担当此任。尽管如此，她仍然不得不认为，还是上校自己去说最为妥当。简单地说，她不想让爱德华痛苦地感到他受到她的恩惠，因此她宁愿推掉这个差事。不想布兰登上校也是基于同样微妙的动机，而不肯亲自去说。他似乎仍然希望埃丽诺去转告，请她无论如何不要再推辞。埃丽诺相信爱德华还在城里，而且幸运的是，她从斯蒂尔小姐那儿打听到了他的地址。因此，她可以保证在当天就告诉他。此事谈妥之后，布兰登上校说起他有这么一位体面谦和的邻居，定将受益匪浅。接着，他遗憾地提到，那幢房子比较小，不怎么好。对于这一缺陷，埃丽诺就像詹宁斯太太猜想的那样，一点也不在乎，至少对房子的大小是这样。

“房子小，”她说，“我想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不便，因为这同他们的家口和收入正相称。”

一听这话，上校吃了一惊。他发现，埃丽诺已经把他们的结婚看成是这次举荐的必然结果。在他看来，德拉福的牧师俸禄收入有限，凡是习惯了爱德华那种生活方式的人，谁也不敢靠着这点收入就能成家立业—于是，他照实这么说了：

“这点牧师俸禄只能使费拉斯先生过上比较舒适的单身生活，不能保证他可以结婚。说来遗憾，我只能帮到这一步，我对他的关心也只能到此为止。不过，万一将来我有能力进一步帮忙，那时我一定像现在真诚希望的一样尽心尽力，只要我没有彻底改变我现在对他的看法。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真是毫无价值，因为这很难促使他获得他主要的也是唯一的幸福目标。他的婚事依然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美梦。至少，我恐怕这事一时办不成。”

正是这句话，因为被多愁善感的詹宁斯太太误解了，理所当然地要引起她的烦恼。不过，我们如实地叙述了布兰登上校和埃丽诺站在窗口进行的一席谈话之后，埃丽诺在分手表示谢意时，总的来说，那副激动不已、言辞恳切的神情，也许不亚于接受求婚的样子。

第四章

布兰登上校一走，詹宁斯太太便狡黠地笑笑说：“达什伍德小姐，我也不问你上校在跟你说什么来着。我以名誉担保，虽说我尽量躲到听不见的地方，但我还是听到一些，知道他在谈论什么事儿。老实对你说吧，我生平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我衷心地祝你快乐。”

“谢谢你，太太，”埃丽诺说。“这确实是一件使我感到十分快乐的事情。我切实感到布兰登上校为人善良。能像他那样办事的人实在不多。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富于同情心！我生平从没这样惊奇过。”

“天哪！亲爱的，你过于谦虚啦！我丝毫也不感到惊奇，因为我近来常想，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合乎情理啦。”

“你这样认为，是因为你知道上校心肠慈善。可你至少预见不到，这机会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机会！”詹宁斯太太重复了一声。“啊！说到这点，男人一旦下定这样的决心，他无论如何总会很快找到机会的。好啦，亲爱的，我再三再四地祝你快乐。要是说世界上真有美满夫妻的话，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到哪儿去找啦。”

“我想，你打算到德拉福去找啦，”埃丽诺淡然一笑地说。

“啊，亲爱的，我的确是这个意思。至于说房子不好，我不知道上校用意何在，因为那是我见到的最好的房子。”

“他谈到房子失修了。”

“唉，那怪谁？他为什么不修理？他自己不修让谁修？”

仆人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传报马车停在门口。詹宁斯太太马上准备出发，便说：

“好啦，亲爱的，我的话还没说完一半就要走啦。不过，我们晚上可以仔细谈谈，因为我们将单独在一起。我就不难为你跟我一起去了，你大概一心想着这件事，不会愿意陪我去的。何况，你还急着告诉你妹妹呢。”

原来，她们的谈话还没开始，玛丽安就走出房去了。

“当然，太太，我是要告诉玛丽安的。但是，当前我还不想告诉其他任何人。”

“啊！好，”詹宁斯太太颇为失望地说道。“那你就不让我告诉露西啦，我今天还想跑到霍尔本呢。”

“是的，太太，请你连露西也别告诉。推迟一天不会有多大关系。在我写信给费拉斯先生之前，我想还是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这信我马上就写。要紧的是不能耽搁他的时间，因为他要接受圣职，当然有很多事情要办。”

这几句话起初使詹宁斯太太大惑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急急忙忙地写信告诉费拉斯先生呢？这真叫她一下子无法理解。不过，沉思片刻之后，她心里不禁乐了起来，便大声嚷道：

“哦嗬！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费拉斯先生要做主事人。嗯，这对他再好不过了。是的，他当然要准备接受圣职。我真高兴，你们之间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不过，亲爱的，这由你写是否不大合适呀？上校难道不该亲自写信？的确，由他写才合适。”

詹宁斯太太这番话的开头两句，埃丽诺听了不太明白。不过，她觉得也犯不着追问，于是，她只回答了最后的问题：

“布兰登上校是个谨慎人，他有什么事要找费拉斯先生，宁愿让别人代言，也不肯亲自出面。”

“所以，你就只好代言啦。嘿，这倒真是一种古怪的谨慎！不过，我不打扰你啦。”见她准备写信。“你自己的事情你知道得最清楚。再见，亲爱的。自从夏洛特临产以来，我还没有听到使我这么高兴的消息呢。”

詹宁斯太太说罢走了出去，可是转眼间又返回来了。

“亲爱的，我刚才想起了贝蒂的妹妹。我很愿意给她找一个这么好心的女主人。不过，她是否能做女主人的贴身女侍，我实在说不上来。她是个出色的女佣，擅长做针线活。不过，这些事情你有闲空的时候再考虑吧。”

“当然，太太，”埃丽诺答道。其实，詹宁斯太太说的话，她并没听进多少，一心渴望她快点走，不要把她当作女主人说来说去。

现在，她一心考虑的是该如何动笔—她给爱德华的这封信该如何表达。由于他们之间有过特殊的关系，本来别人感到轻而易举的事情，要她来写可就犯难了。不过，她同样害怕自己或则说得过多，或则说得过少，因而只见她手里捏着笔，坐在那里对着信纸出神。恰在这时，爱德华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原来，詹宁斯太太刚才下楼乘车时，爱德华正好来送告别名片，两人在门口碰见了。詹宁斯太太因为不能回屋，向他表示了歉意，随后又叫他进去，说达什伍德小姐在楼上，正有要紧事要同他说。

埃丽诺在迷茫中刚刚感到有点庆幸，觉得写信不管多么难以确切地表达自己，但总比当面告诉来得好办。正当她自我庆幸的时候，她的客人偏偏走了进来，迫使她不得不接受这项极其艰巨的任务。爱德华的突然出现使她大吃一惊，十分慌张。爱德华的订婚消息公开以后，他知道她是了解的，从那以来，他们一直没有见过面，而且自从他知道她了解实情以来，他们也一直没有见过面。鉴于这个情况，再加上埃丽诺自知有些想法，还有事要对他说，因而有好一阵感到特别不自在。爱德华也感到很痛苦。他们一道坐下，样子显得十分尴尬，爱德华刚进屋时有没有求埃丽诺原谅他不期而至，他也记不清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等他坐定以后，一俟能说出话来，便按照礼仪道了歉。

“詹宁斯太太告诉我，”他说，“你想同我谈谈，至少我理解她是这个意思—不然我肯定不会如此这般地来打扰你。不过，我若是不见一下你和令妹就离开伦敦，将会感到万分遗憾。特别是，我很可能离开不少时间—大概一时半刻不会有幸再见到你们。我明天要去牛津。”

“不过，”埃丽诺恢复了镇静，决定尽快完成这项可怕的差事，于是说道，“你总不会不接受一下我们的良好祝愿就走吧，即使我们未能亲自向你表示祝愿。詹宁斯太太说得一点不错。我有件要紧事要告诉你，我刚才正要写信通知你呢。我受人委托，接受了一项极其愉快的任务。”说着说着，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布兰登上校十分钟前还在这儿，他要我告诉你，他知道你打算去做牧师，很愿意把现在空缺的德拉福牧师职位送给你，只可惜俸禄不高。请允许我祝贺你有一位如此可敬、如此知心的朋友，我和他都希望这份俸禄能比现在的一年大约二百镑高得多，以便使你更有条件—不光是解决你自己的临时膳宿问题—总而言之，可以实现你全部的幸福愿望。”

爱德华的苦衷，他自己是说不出口的，也无法期望别人会替他说出来。听到这条意想不到的消息，他看样子大为震惊。不过他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布兰登上校！”

“是的，”因为最难堪的时刻已经有些过去了，埃丽诺进一步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布兰登上校是想表示一下他对最近发生的事情的关切—你家人的无理行径把你推进了痛苦的境地—当然，玛丽安和我，以及你的所有朋友，都和他一样关切。同样，他的行动也表明他对你整个人格的高度尊敬，对你目前所作所为的特别赞许。”

“布兰登上校送我一个牧师职位！这可能吗？”

“你受尽了家人的亏待，遇到旁人的好意也感到惊奇。”

“不，”爱德华恍然省悟过来，回答说，“我得到你的好意就不会感到惊奇。因为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切都亏了你，亏了你的一片好心。我从心里感激你—要是做得到的话，我一定向你表示这种感激之情—但是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你搞错了。实话对你说吧，这事完全归功于，至少是几乎完全归功于你自己的美德和布兰登上校对你这种美德的赏识。我根本没有插手。我了解了他的意图之后，才知道那个牧师职位空着。我根本没有想到，他还会有个牧师职位可以相赠。他作为我和我一家人的朋友，也许会—我的确知道他还真的十分乐于赠给你。不过，说老实话，你不用感激我，这不是我求情的结果。”

为了实事求是，埃丽诺不得不承认自己稍许起了一点作用。但是她不愿意显示自己是爱德华的恩人，因而承认得很不爽快。大概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爱德华进一步加深了他心里最近产生的那个猜疑。埃丽诺说完之后，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最后，他像是费了很大劲儿，终于说道：

“布兰登上校似乎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我总是听见人们这样议论他，而且我知道，你哥哥非常敬佩他。毫无疑问，他是个聪明人，大有绅士风度。”

“的确如此，”埃丽诺答道，“我相信，经过进一步了解你会发现，他和你听说的一模一样，既然你们要成为近邻（我听说牧师公馆就在他的大宅附近），他具有这样的人格也就特别重要。”

爱德华没有做声。不过，当埃丽诺扭过头去，他趁机对她望了一眼。他的眼神那样严肃，那样认真，那样忧郁，仿佛在说：他以后或许会希望牧师公馆离大宅远一点。

“我想，布兰登上校住在圣詹姆斯街吧，”他随后说道，一边从椅子上立起身。

埃丽诺告诉了他门牌号码。

“那我要赶快走啦，既然你不让我感谢你，我只好去感谢上校。告诉他，他使我成为一个非常—一个无比幸福的人。”

埃丽诺没有阻拦他。他们分手时，埃丽诺诚挚地表示，不管他的处境发生什么变化，永远祝他幸福。爱德华虽说很想表示同样的祝愿，怎奈表达不出来。

“我再见到他的时候，”爱德华一走出门去，埃丽诺便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就是露西的丈夫了。”

埃丽诺带着这种快慰的期待心情，坐下来重新考虑过去，回想着爱德华说过的话，设法去领会他的全部情感。当然，也考虑一下她自己的委屈。

且说詹宁斯太太回到家里，虽然回来前见到了一些过去从未见过的人，因而本该大谈特谈一番这些人的，但是由于她一心想着她掌握的那件重要秘密，所以一见到埃丽诺，便又重新扯起那件事。

“哦，亲爱的，”她嚷道，“我叫那小伙子上来找你的。难道我做得不对？我想你没遇到多大困难—你没发现他很不愿意接受你的建议吧？”

“没有，太太。那还不至于。”

“嗯，他多久能准备好？看来一切取决于此啦。”

“说真的，”埃丽诺说，“我对这些形式一窍不通，说不准要多长时间，要做什么准备。不过，我想有两三个月，就能完成他的授职仪式吧。”

“两三个月？”詹宁斯太太嚷道。“天哪！亲爱的，你说得倒轻巧！难道上校能等两三个月！上帝保佑！这真要叫我无法忍耐了。虽然人们很乐意让可怜的费拉斯先生来主事，但是不值得为他等两三个月啊。肯定可以找到别人，一样能办嘛—找个已经有圣职的人。”

“亲爱的太太，”埃丽诺说，“你想到哪儿去了？你听我说，布兰登上校的唯一目的是想帮帮费拉斯先生的忙。”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你总不至于想让我相信，上校娶你只是为了要送给费拉斯先生十个几尼的缘故吧！”

这样一来，这场假戏再也演不下去了。双方不免要立即解释一番，一时间都对此极感兴趣，并不觉得扫兴，因为詹宁斯太太只不过用一种乐趣取代了另一种乐趣，而且还没有放弃对前一种乐趣的期待。

“当然，牧师公馆房子很小，”第一阵惊喜过后，她说，“很可能年久失修了。不过，我当时以为他在为另一幢房子表示歉意呢。据我了解，那幢房子底层有六间起居室，我想管家对我说过，屋里能安十五张床！而且他还向你表示歉意，因为你住惯了巴顿乡舍！这似乎十分滑稽可笑。不过，亲爱的，我们得撺掇上校赶在露西过门以前，帮助修缮一下牧师公馆，好叫他们住得舒适一些。”

“不过布兰登上校似乎认为，牧师俸禄太低，他们无法结婚。”

“亲爱的，上校是个傻瓜。他因为自己每年有两千镑的收入，就以为别人钱少了不能结婚。请你相信我的话，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在米迦勒节以前去拜访一下德拉福牧师公馆。当然，要是露西不在那儿，我是不会去的。”

埃丽诺很同意她的看法：他们很可能什么也不等了。

第五章

爱德华先到布兰登上校那里道谢，随后又高高兴兴地去找露西。到了巴特利特大楼，他实在太高兴了，詹宁斯太太第二天来道喜时，露西对她说，她生平从未见过他如此兴高采烈。

露西自己无疑也是喜气洋洋、兴高采烈。她同詹宁斯太太一起，由衷地期望他们大家能在米迦勒节之前舒舒适适地聚会在德拉福牧师公馆。与此同时，听到爱德华称赞埃丽诺，她也不甘落后，一说起她对他们两人的友情，总是感激不尽，激动不已，立刻承认她对他们恩重如山。她公开宣称，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达什伍德小姐再怎么对他们尽心尽力，她都不会感到惊讶，因为她为她真正器重的人办事，总是竭尽全力。至于布兰登上校，她不仅愿意把他尊为圣人，而且真诚地渴望在一切世俗事务中，确实把他当作圣人对待；渴望他能把他向教区缴纳的什一税[1]提高到最大限度。她还暗暗下定决心，到了德拉福，她要尽可能充分利用他的仆人、马车、奶牛和家禽。

自从约翰·达什伍德走访伯克利街，已有一个多星期了。从那以后，大家除了口头上询问过一次以外，再也没有理会他妻子的病情，因而埃丽诺觉得有必要去探望她一次。然而，履行这种义务不仅违背她自己的心愿，而且也得不到她同伴的鼓励。玛丽安自己断然不肯去不说，还要拼命阻止姐姐去。詹宁斯太太虽然允许埃丽诺随时可以使用她的马车，但是她太厌恶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了。即使很想看看她最近发现她弟弟的隐情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即使很想冲着她替爱德华打打抱不平，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见她。结果，埃丽诺只好单独前往，去进行一次她最不心甘情愿的走访，而且还冒着同一个女人私下对峙的危险，对于这个女人，其他两位女士都不像她那样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深恶痛绝。

马车驶到屋前，仆人说达什伍德夫人不在家；但是没等马车驶开，她丈夫碰巧走了出来。他表示见到埃丽诺非常高兴，告诉她他刚准备去伯克利街拜访，还说范妮见到她定会十分高兴，邀请她快进屋去。

他们走上楼，来到客厅。里面没有人。

“我想范妮在她自己房里，”约翰说，“我就去叫她，我想她决不会不愿意见你—绝对不会。特别是现在，不会有什么—不过，我们一向最喜欢你和玛丽安。玛丽安怎么没来？”

埃丽诺尽量给妹妹找了个借口。

“我想单独见见你也好，”约翰回答说，“因为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布兰登上校的这个牧师职位—这能是真的吗？他真的赠给了爱德华？我是昨天偶然听说的，正想去你那儿再打听一下。”

“这是千真万确的。布兰登上校把德拉福的牧师职位送给了爱德华。”

“真的！哦，真叫人吃惊！他们既不沾亲带故，又没有什么交往！再加上牧师的薪俸又那么高！给他多少钱？”

“一年大约二百镑。”

“不错嘛—至于给继任牧师那个数额的俸禄—假定在已故牧师年老多病，牧师职位马上就要出现空缺的时候就推举，那他也许能得到一千四百镑。但他为什么不在老牧师去世前就把这桩事料理好呢？现在嘛，确实为时太晚了，再推销就难办了，可是布兰登上校是个聪明人啊！我感到奇怪，在这么平平常常的一件事情上，他竟然这么没有远见！不过我相信，几乎每个人的性情都是变化无常的。经过考虑，我觉得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爱德华只是暂时担任这个职务，等上校把圣职卖给的那个人长大了，再正式交给他。是的，是的，就是这么回事，请相信我好啦。”

可是，埃丽诺断然对此加以反驳。她说她受布兰登上校的委托，负责向爱德华转告这项举荐，因而应该是了解赠送条件的。她哥哥见她说得有根有据，只好折服。

“这事确实令人惊讶！”约翰听了她的话后嚷道，“上校的用心何在呢？”

“用心很简单—想帮助费拉斯先生。”

“好啦，好啦，不管布兰登上校怎么样，爱德华还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不过，你别向范妮提起这件事。虽然我已经向她透露过，她也能泰然处之，但她总是不喜欢听人说来说去的。”

埃丽诺听到这里，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这话：她认为范妮若是真的听说她弟弟发了财，倒会泰然处之，因为这样一来，她和她的孩子便不会受穷了。

“现在，”约翰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以便适宜于这样一个重要话题，“费拉斯太太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想最好彻底瞒着她，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他们一结婚，恐怕她就全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小心谨慎呢？本来，谁也不认为费拉斯太太会对她儿子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感到满意，因为那根本不可能。鉴于她最近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还要期望她会有什么感情呢？她已经和她儿子断绝了关系，永远抛弃了他，还迫使她可以左右的那些人也都抛弃了他。的确，她做出这种事情之后，你就不能设想她会为爱德华而感到悲伤或喜悦—她不可能对爱德华遇到的任何事情发生兴趣。她并不是个精神脆弱的人，连孩子的安适都不顾了，还会感到做母亲的不安！”

“啊！埃丽诺，”约翰说，“你这个道理讲得很好，但那是建立在不懂人类天性的基础上。等到爱德华举办他那不幸的婚事的时候，保险他母亲会觉得像是从没抛弃他似的。因此，可能促进那起可怕事件的每个情况，都得尽量瞒着她。费拉斯太太绝不会忘记爱德华是她的儿子。”

“你真使我吃惊。我倒是认为，到这时候，她一定忘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

“你完全冤枉了她。费拉斯太太是天下最慈爱的一位母亲。”

埃丽诺默然不语。

“我们现在正在考虑，”达什伍德先生停了片刻，然后说，“让罗伯特娶莫顿小姐。”

埃丽诺听到她哥哥那一本正经、果决自负的口气，不禁微微一笑，一边镇静地答道：

“我想，这位小姐在这件事上是没有选择权的。”

“选择权！你这是什么意思？”

“照你的说法推想，莫顿小姐不管嫁给爱德华还是嫁给罗伯特，反正都是一个样，我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是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罗伯特实际上要被视为长子了。至于说到别的方面，他们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我也说不上一个就比另一个强。”

埃丽诺没再说话，约翰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谈出了这样的看法：

“有一件事，亲爱的妹妹，”他亲切地握住她的手，悄声低语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而且我也愿意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高兴。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的确，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不然我就不会再重复了，因为否则的话，就什么也不该说—不过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我倒不是确确实实地听见费拉斯太太亲口说过—但是她女儿听到了，我是从她那儿听来的—总而言之，有那么一门亲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管它有什么缺陷，却会更合费拉斯太太的心意，也远远不会像这门亲事那样给她带来这么多的烦恼。我很高兴地听说费拉斯太太用这种观点考虑问题—你知道，这对我们大家是一个十分可喜的情况。‘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说，‘这本来是无法比较的，我现在决不肯弃轻取重。’然而，那事是根本不可能的—想也不要想，提也不要提。至于说到感情，你知道—那绝不可能—已经全部付诸东流了。但是，我想还是告诉你，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非常高兴。亲爱的埃丽诺，你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懊悔。你无疑是极其走运的—通盘考虑一下，简直同样理想，也许更加理想。布兰登上校最近和你在一起过吗？”

埃丽诺听到这些话，既没有满足她的虚荣心，也没有激起她的自负感，反而搞得她神经紧张，头脑发涨。因此，一见罗伯特·费拉斯先生进来，她感到非常高兴，这样她就不用回答她哥哥，也不用听他再说三道四了。大家闲谈了一会儿，约翰·达什伍德想起范妮还不知道他妹妹来了，便走出房去找她，留下埃丽诺可以进一步增进对罗伯特的了解。此人举止轻浮，无忧无虑，沾沾自喜，想不到只是因为生活放荡，便得到了他母亲的过分宠爱和厚待，而他哥哥却因为为人正直，招来了偏见，反被逐出了家门。这一切进一步坚定了她对他的头脑和心地的反感。

他们在一起刚刚待了两分钟，罗伯特就谈起了爱德华，因为他也听说了那个牧师职位，很想打听打听。埃丽诺就像刚才给约翰介绍的那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细说了一遍。罗伯特的反应虽然大不相同，但却和约翰的反应一样惹人注意。他肆无忌惮地纵声大笑。一想到爱德华要当牧师，住在一幢小小的牧师公馆里，真叫他乐不可支。再加上异想天开地想到爱德华穿着白色法衣念祈祷文，发布约翰·史密斯和玛丽·布朗即将结婚的公告，这更使他感到滑稽透顶。

埃丽诺一边沉默不语、肃然不动地等着他停止这种愚蠢的举动，一边又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极为蔑视的神气。然而，这股神气表现得恰到好处，既解了解心头之恨，又叫对方浑然不觉。罗伯特凭借自己的情感，而不是由于受到她的指责的缘故，逐渐从嬉笑中恢复了理智。

“我们可以把这当作玩笑，”他终于止住了笑声，说道。其实，真没有那么多好乐的，不过他那矫揉造作的嗤笑倒是大大延长了真正的可笑时刻。“不过，说句真心话，这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可怜的爱德华！他永远给毁了。我感到万分惋惜—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好心人，也许是个心肠比谁都好的人。达什伍德小姐，你不能凭着你和他的泛泛之交，就对他妄下结论。可怜的爱德华！他的言谈举止当然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不过你知道，我们人并非一生下来就样样能力一般齐—谈吐也不尽一致。可怜的家伙！你若是见他和一伙生人在一起，那可真够可怜的！不过，说句良心话，我相信他有一副好心肠，好得不亚于王国的任何人。说实在的，这事猛然一出来，我生平从没那么震惊过。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母亲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觉得她是求我采取果断行动，于是我立即对她说：‘亲爱的母亲，我不知道你在这个关头会打算怎么办，但是就我而论，我要说，如果爱德华真的娶了这个年轻女人，那我可决不要再见到他。’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的确，我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可怜的爱德华！他完全把自己葬送了！永远把自己排除在上流社会之外！不过，正如我立即向我母亲说的，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从他所受的教育方式看，他总要出这种事的。我可怜的母亲简直有点发疯了。”

“你见过那位小姐吗？”

“是的。有一次，她就待在这座房子里，我偶然进来逗留了十分钟，把她好好看了看。只不过是个别别扭扭的乡下姑娘，既没风采，又不优雅，还不怎么漂亮。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我想她就是可以迷住可怜的爱德华的那种姑娘。我母亲把事情对我一说，我就立即提出要亲自和他谈谈，劝他放弃这门婚事。但是我发现，当时已经为时过晚，无法挽救了。因为不幸的是，我一开始不在家，直到关系破裂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不过你知道，这时候我已经无法干预了。我若是早得知几个小时的话，我想十有八九是可以想出办法来的。我势必会极力向爱德华陈说的。‘我的好伙计，’我会说，‘考虑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谋求一桩极不体面的婚事，遭到了你一家人的一致反对。’总之一句话，我认为当时是有办法的。但是现在太晚了。你知道，他肯定要挨饿，这是确定无疑的，绝对要挨饿。”

罗伯特刚刚泰然自若地说完这一点，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走了进来，打断了这个话题。不过，虽然她从不跟外人谈论这件事，可埃丽诺还是看得出来这件事给她思想上带来的影响：她才进来时，神情就有点慌乱，后来又试图对埃丽诺表现得热诚些。当她发现埃丽诺和她妹妹很快就要离开城里时，她甚至还表示关切，好像她一直希望能多见见她们。她一边在说，陪她一起进来的丈夫一边在洗耳恭听，好像哪里说得最富有感情，哪里说得最温文尔雅，他都能辨别得一清二楚。

第六章

埃丽诺又到哈利街做了一次短暂的探访，约翰·达什伍德恭喜她们不费分文就能朝巴顿方向做这么远的旅行，而且布兰登上校过一两天也要跟到克利夫兰。这次探访结束了他们兄妹之间在城里的来往。范妮含糊其词地邀请她们一旦方便就去诺兰，这恰恰是最不可能的事情。约翰较为热情而不那么坦诚地对埃丽诺说，他很快就去德拉福看望她。这就是可以预期他们在乡下会面的全部表示。

使埃丽诺感到有趣的是，她发现似乎所有的朋友都决计把她发落到德拉福，而那个地方如今偏偏成了她最不愿走访、最不想居住的地方；因为那里不仅被她哥哥和詹宁斯太太视为她未来的归宿，而且就连露西在分手时也一再恳请她去那里看望她。

四月初一个不算太早的清晨，汉诺佛广场和伯克利街的两帮人分头从家里出发，相约在路上碰头。为了照顾夏洛特母子，她们计划在路上走两天，帕尔默先生和布兰登上校走得快些，女眷们到达克利夫兰不久，他们就能赶到。

玛丽安虽说在伦敦没有多少舒心的时候，一直急着想早点离开，但是真到临走的时刻，她又不能不怀着巨大的痛苦，向那幢房子告别；就在这幢房子里，她最后一次享受到对威洛比满怀希望和以情相归的快乐，可如今这样的情感已经永远破灭了。威洛比还待在这里，忙于新的约会、新的筹划，而这一切她却与之无缘了，现在要离开，怎么能不叫她潸然泪下呢。

相比之下，埃丽诺离别时倒确实感到高兴。她没有那样值得留恋的对象，没有抛下永远不能分离的人儿，因而不会感到一时一刻的遗憾。她庆幸自己摆脱了露西的友情所带来的困扰，庆幸自己能把妹妹带走，而使威洛比自从结婚以来，一直未能见到她。她盼望回到巴顿安安静静地住上几个月，可以使玛丽安的心情恢复平静，也可以使她自己的心情变得更加平静。

路上一帆风顺，第二天便进入萨默塞特郡，在玛丽安的想象中，这里时而是个心仪之地，时而又成了禁区。第三天午前，她们就抵达了克利夫兰。

克利夫兰是栋宽敞的现代建筑，坐落在一片倾斜的草坪上。四周没有花园，但是娱乐场地倒颇为宽阔。与同样显要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有开阔的灌木丛和纵横交错的林间小径。一条环绕种植园的光滑的砾石路，直通到屋前。草坪上，点缀着零散的树木。房子为树木所环护，冷杉、花楸、刺槐，密密层层的，间或点缀着几棵伦巴第参天杨，把那些下房遮得严严实实。

玛丽安走进屋里，因为意识到距离巴顿只有八十英里，距离库姆大厦不到三十英里，心情不禁激动起来。她在屋里还没待上五分钟，便趁众人帮助夏洛特给女管家瞧看小宝宝的当儿，又退了出来，偷偷穿过刚刚开始显露其姿容之美的蜿蜒伸展的灌木丛林，向远处的高地上爬去。她立在希腊式的神殿前面，目光掠过宽阔的乡野向东南方向眺望，深情地落在地平线尽处的山脊上。她想，站在这些山顶上，也许能望见库姆大厦。

她来到了克利夫兰，在这极其难得又无比痛苦的时刻，她不禁悲喜交集，热泪夺眶而出。当她绕着另一条路回到屋里时，她感受到了乡下的逍遥自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单独行动，不受约束地到处闲逛。因此她决定，在帕尔默夫妇家里逗留期间，她每日每时都要沉迷于这样的独自漫步之中。

她回屋的时候，正赶上众人往外走，想到房前屋后就近逛逛，她便一道跟了出来。大家来到菜园，一边观赏墙上的花朵，一边听着园丁抱怨种种病虫害。接着走进暖房，因为霜冻结束得晚，再加上管理不慎，夏洛特最喜爱的几种花草被冻死了，逗得她哈哈大笑。最后来到家禽饲养场，只听饲养员失望地说起老母鸡不是弃巢而去，就是被狐狸叼走，一窝小鸡本来很有希望，不想纷纷死光，于是夏洛特又发现了新的笑料。就这样，上午余下的时间很快便消磨过去了。

整个上午，天气晴朗而干燥，玛丽安计划户外活动时，并没考虑她们在克利夫兰逗留期间，天气会发生什么变化。因此，她万万没有料到，晚饭后一场连绵大雨竟然使她再也出不去了。本来，她想趁着黄昏时刻，到希腊式神殿去散散步，也许能在庭园里好好逛逛。如果天气仅仅是寒冷、潮湿一些，那还不至于阻挡得住她。但是，遇上这样的连绵大雨，即使是她也不会当作干燥适意的好天气而去散步的。

她们人数不多，平平静静地消磨着时光。帕尔默夫人抱着孩子，詹宁斯太太在织地毯。大伙谈论着留在城里的朋友，猜想米德尔顿夫人有何交际应酬，帕尔默先生和布兰登上校当晚能否赶过雷丁。埃丽诺虽然对此毫不关心，却也跟着众人一起谈论。玛丽安不管到了谁家，不管主人们如何防范，总有本事找到书房，不久就捞来了一本书。

帕尔默夫人素性和悦，与人为善，不可能使客人们感到不受欢迎。她那坦率热忱的态度大大弥补了她记忆和风度上的欠缺，这种欠缺往往使她有失风雅。她的和蔼可亲被那张漂亮的面孔一衬托，显得非常迷人。她的缺陷虽说很明显，但并不令人厌恶，因为她并不自负。除了她的笑声之外，别的东西埃丽诺都能宽容。

第二天，两位绅士终于到达了，赶上了一顿迟开的晚餐。屋里一下子增加了两个人，着实令人高兴。他们带来的趣事乐闻为大家的谈话增添了异彩。本来，整整下了一上午的雨，大家的谈话兴致早已变得十分低落。

埃丽诺以前很少见到帕尔默先生，而就在那不多的接触中，她发现他对她妹妹和她自己的态度变化莫测，不知道他到了自己家里会如何表现。不过她发现，他对所有的客人都非常斯文，只是偶尔对他妻子和岳母有点粗野。她觉得，他本来大可成为一个可爱的伙伴，如今之所以不能始终如一地做到这一点，只是因为他太自信了，总以为自己比一般人都高明，就像他认为自己比詹宁斯太太和夏洛特都高明一样。至于他个性和习性的其他方面，埃丽诺觉得，就他的性别和年纪而论，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异乎寻常的地方。他饮食比较讲究，起居没有定时；喜爱孩子，但又假装怠慢；本该用来务正业的时间，他却一个个上午消磨在打弹子上。不过，总的来说，埃丽诺对他比她原来预料的要喜欢得多，可她并不因为不能更加喜欢他而打心里感到遗憾。她瞧瞧他的贪图享乐、自私自利和骄傲自大，想起爱德华的宽宏大量、朴实无华和虚怀若谷，不由得自鸣得意起来，对此她也不感到遗憾。

布兰登上校最近去了一趟多塞特郡，埃丽诺从他那儿听到了爱德华的消息，至少是关于他部分情况的消息。布兰登上校既把她看作费拉斯先生的无私朋友，又把她看作他自己的知心朋友。他向她谈起了德拉福牧师公馆的大量情况，叙说了它的种种缺陷。他在这个以及其他许多具体问题上对她的态度，他在离别十天之后重新见到她时的那股毫不掩饰的高兴劲儿，加之他愿意和她交谈，尊重她的意见，这一切都大可证明詹宁斯太太关于他有情于她的说法很有道理，假如埃丽诺不像一开始那样仍然认定玛丽安才是他真正的心上人，那么她或许也会跟着对此产生怀疑。但在事实上，除了詹宁斯太太向她提到过以外，她几乎从没动过这样的念头。她不得不认为，她们两个比较起来，还是她自己观察得更细心：她注意他的眼睛，而詹宁斯太太只考虑到他的行为。当玛丽安觉得头昏喉痛，开始得了重伤风，布兰登上校显出焦虑不安的神情时，因为没有用言语加以表示，这副神情完全没有被詹宁斯太太所察觉，而埃丽诺却从这副神情中发现了炽热的情感和情人那种不必要的惊慌。

玛丽安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和第四天傍晚，又两次愉快地出去散步，不仅漫步在灌木丛间的干碎石地上，而且踏遍了四周的庭园，特别是庭园的边缘地带，这里比别处更加荒凉，树木最老，草最高最潮湿。这还不算，玛丽安居然冒冒失失地穿着湿鞋湿袜子席地而坐，结果患了重感冒，头一两天虽说满不在乎，甚至矢口否认，无奈病情越来越严重，不能不引起众人的关切和她自己的重视。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开来了处方，但通常都被谢绝。虽说她身子沉重，温度很高，四肢酸痛，咳得喉咙也痛，但是好好休息一夜就能彻底复原。她上床后，埃丽诺好不容易才说服她试用一两种最简单的处方。

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玛丽安还是按通常时刻起身，不管谁来问安，她都说好些了。而且为了证实自己确有好转，又忙起她惯常的事情。但是，一天里，不是哆哆嗦嗦地坐在炉前，手里拿着本书又不能读，就是有气无力、没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这都远远不能表明她确有好转。后来，实在越来越不舒服，便早早上床睡觉去了。这时，布兰登上校只是对她姐姐的镇定自若感到吃惊。埃丽诺虽说不顾妹妹的反对，整天在护理她，夜里逼着她吃点合适的药，但是她和玛丽安一样，相信睡眠肯定有效，因而并不感到真正可怕。

但是，玛丽安浑身发烧，折腾了一夜之后，两人的期望便落了空。玛丽安硬撑着爬下床，后来自认坐不住，便又自动回到床上。埃丽诺立即采纳了詹宁斯太太的意见，派人去请帕尔默夫妇的医生。

医生来了，诊察了病人，虽然一边鼓励达什伍德小姐说，她妹妹过不几天就能康复，一边却又断言她得的是病毒性感冒，并且漏出了“传染”二字。帕尔默夫人一听吓了一跳，很替自己的孩子担忧。詹宁斯太太对玛丽安的病，从一开始就比埃丽诺看得严重，现在听到哈里斯先生的诊断报告，面孔紧紧绷了起来。她认为夏洛特是该担忧，是该小心，催促她马上带着孩子离开家里。帕尔默先生虽然认为她们的忧虑毫无根据，但他又觉得妻子那副忧心如焚、纠缠不休的样子，实在叫他无法忍受，便决定让她离开。就在哈里斯先生到来后还不足一个小时，夏洛特就带着小家伙及其保姆，向住在巴思对面几英里处的帕尔默先生的一个近亲家出发了。在她的热切恳求下，她丈夫答应一两天后就去那里与她做伴。她几乎同样热切地恳求她母亲也去那里陪伴她。不过，詹宁斯太太是个好心肠的人，她因此而受到埃丽诺的真心喜爱。她当众宣布：只要玛丽安还在生病，她就决不离开克利夫兰。既然是她把玛丽安从她母亲身边带走的，那她就要通过自己的悉心照料，尽力代行母亲的职责。埃丽诺发觉，她任何时候都是个最乐于助人的热心人，一心想要分担她的辛劳，而且经常凭借她丰富的护理经验，给埃丽诺以很大的帮助。

可怜的玛丽安被这场病折磨得虚弱无力、无精打采，总觉得自己浑身病痛，再也无法希望明天可以复原了。一想到明天的计划全毁在这倒霉的病上，她的病势不觉变得越发严重。原来，她们明天要踏上归家的旅途，一路上有詹宁斯太太的一位仆人关照，后天下午就能让母亲出其不意地见到她们。她很少开口，但是一开口便是为这次不可避免的耽搁而哀叹。不过，埃丽诺试图帮她打起精神，让她相信被推迟的时日将是非常短暂的，而她自己当时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天，病人的情况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病势当然不见好转，但也不显得有所加重。现在，宾主的人数进一步减少了，因为帕尔默先生尽管很不愿走（这一方面是出自真正的仁爱与温厚，一方面是不想显得让妻子吓得不敢不去），但最后终于被布兰登上校说服，准备履行他对妻子的承诺。当他准备动身的时候，布兰登上校更是费尽很大劲儿，才启齿说起自己也想走。不过，好心的詹宁斯太太这时又令人心悦诚服地出面干预了。她认为，上校的情人正为她的妹妹感到焦虑不安，这时候就把他打发走，岂不是叫他们两人都不得安适。因而她立即对上校说，她需要他待在克利夫兰，逢到晚上达什伍德小姐在楼上陪伴她妹妹时，她要让他和她一起玩皮克牌[2]什么的。她极力挽留他，而他一旦依从就能满足他自己的最高心愿，于是只能装模作样地推托两句。特别是，詹宁斯太太的恳求得到了帕尔默先生的热烈支持，他似乎觉得，他走后留下一个人，碰到紧急情况能帮帮达什伍德小姐的忙，或者替她出出主意，他也就感到放心了。

这一切安排当然都是背着玛丽安进行的。她不知道，正是因为她的缘故，克利夫兰的主人们才在大家到来大约七天之后，便相继离家而走。她见不到帕尔默夫人并不感到诧异，而且见不到也不用担心，因而从不提起她的名字。

帕尔默先生走了两天，玛丽安的病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哈里斯先生每天都来护理她，仍然一口咬定她很快就会复原，达什伍德小姐同样很乐观，但是其他人却丝毫乐观不起来。詹宁斯太太早在玛丽安刚开始发病不久，就断定她绝对好不了。布兰登上校对詹宁斯太太的可怕预言基本上只能听之任之，对其影响并无抵制能力。他试图说服自己消除忧虑，医生对病情的不同论断似乎使这种忧虑显得非常荒诞。但是他每天都要孤单单地待上好多时间，这非常适于他滋生种种伤心的念头，他也就无法消除再也见不到玛丽安的忧念。

然而到了第三天早晨，两人差一点打掉这种悲观心理。原来，哈里斯先生来后宣布：病人的情况大有好转。她的脉搏跳动得有力多了，所有症状都比他上次来诊时要好。埃丽诺进一步证实了她的乐观想法，不禁欣喜若狂。使她感到高兴的是，她在写给母亲的信里，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而没有接受她朋友的判断，对于把她们耽搁在克利夫兰的那点小病完全等闲视之。她几乎确定了玛丽安可以上路的时间。

但是，这一天到最后并不像开始时那么吉利，临近傍晚时分，玛丽安又发病了，比以前更加沉重，更加烦躁，更加不舒服。不过她姐姐仍然很乐观，认为之所以出现这种变化，不过是因为给她铺床的时候，让她坐起来坐累了。她悉心照料妹妹服了医生开的镇静剂，满意地看着她终于睡着了，她认为这会产生最有益的效果。玛丽安虽然不像埃丽诺期望的睡得那么安稳，但是却睡了相当长的时间。埃丽诺一心想要亲自观察效果如何，便决定自始至终守着她，詹宁斯太太眼见病人没有什么变化，便早早地上床睡觉去了，她的女仆也是一个主要的看护，却躲进了女管家房里，剩下埃丽诺一个人守着玛丽安。

玛丽安的睡眠变得越来越惊扰不安。她姐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不停地辗转反侧，听见她嘴里不住地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简直想把她从这痛苦的睡眠中唤醒。不料玛丽安忽然被屋里的什么意外动静惊醒了，急忙爬起来，激动若狂地大声嚷道：

“妈妈来啦？”

“还没有，”埃丽诺答道。她掩饰着自己的恐惧，一边扶着玛丽安重新躺下。“不过，我想她很快就会到达。你知道，从这里到巴顿路途遥远。”

“她千万不要绕道由伦敦来，”玛丽安带着同样焦急的神情嚷道。“她若是去伦敦，那我永远也不要见她啦。”

埃丽诺惊愕地察觉，她有些不大正常了。她一边尽力安抚她，一边急切地为她诊脉。脉搏比以前跳得更弱更急促！玛丽安仍然发狂似的叨念着妈妈，埃丽诺越来越惶恐不安，因此决计立刻叫人把哈里斯先生请来，同时派使者去巴顿把母亲叫来。如何最为妥当地实现这后一目标，决心刚下定，她就想到要找布兰登上校商量商量。她拉铃叫仆人来替她看守妹妹，然后马上跑下楼，匆匆来到客厅。她知道，她一般是在比现在晚得多的时刻，也能在客厅里见到布兰登上校。

事不宜迟。她当即向他摆明了她的忧虑和困难。对于她的忧虑，上校没有勇气、没有信心帮她解除，只能颓然不语地听她说着。但是，她的困难却立即迎刃而解，因为上校自告奋勇要当使者，去把达什伍德太太请来，那个爽快劲儿仿佛表明，他对眼前这次帮忙，心里预先做好了安排似的。埃丽诺起先不同意，但是很容易便被说服了。她用简短而热情的语言向他表示感谢。当上校打发仆人快去给哈里斯先生送信，并且马上去租用驿马的时候，埃丽诺给母亲写了封短信。

此时此刻，能得到布兰登上校这样的朋友的安慰—母亲能有这样的人做伴，怎么能不令人感到庆幸：母亲有他做伴，他的精明能给她以指点，他的关照能消除她的忧虑，他的友情能给她带来慰藉！只要这种传唤所引起的震惊可以减轻的话，那么凭着他的言谈举止，有他出面帮忙，就一定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这当儿，上校不管有什么感受，行动起来还是踏踏实实，有条不紊。他雷厉风行地进行每一项必要的准备，精确计算埃丽诺可能期待他回来的时间。前前后后，一分一秒也不耽搁。驿马甚至没到时候就牵来了，布兰登上校只是带着严肃的神气握了握埃丽诺的手，嘀咕了几句，她也没听清说的什么，便匆匆钻进了马车。此时约摸十二点光景，埃丽诺回到妹妹房里，等候医生到来，同时接着看护病人。这是一个两人几乎同样痛苦的夜晚。玛丽安痛苦得睡不安稳，尽说胡话，埃丽诺则忧心如焚，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哈里斯先生还不见踪影。埃丽诺先前并不忧惧，现在一旦忧惧起来，倍觉痛苦不堪。因为她不愿叫醒詹宁斯太太，便让仆人陪着她熬夜，不过她只能使埃丽诺格外苦恼，因为她向她透露了女主人的一贯想法。

玛丽安仍然不时语无伦次地叨念着母亲。每当她提起母亲的名字，可怜的埃丽诺心里就像刀割一般。她责备自己没有把妹妹病了那么多天当作一回事，满心以为能立即给她解除痛苦。但是现在却觉得，解除痛苦的全部努力很可能马上化为乌有，一切都耽搁得太久了，她设想她那苦难的母亲来得太迟了，已经见不到这个宝贝孩子，或者说在她还省人事的时候见不到她了。

埃丽诺刚想再打发人去喊哈里斯先生，或者，如果他不能来，就去另请别人，不料哈里斯先生到了—不过那是五点过后才到。然而，他的意见多少弥补了一下他的耽搁，因为他虽然承认病人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可怕变化，但是并不认为有多大危险。他满怀信心地谈到，用一种新的疗法可以解除病人的痛苦，而这种信心也多少传给埃丽诺几分。哈里斯先生答应过三四个小时再来看看。他离开的时候，病人和她那焦虑的看护人都比他刚见到时镇静多了。

到了早晨，詹宁斯太太听说了夜里的情形，不禁大为关切，一再责备她们不该不叫她来帮忙。她先前就感到忧惧，现在更有理由重新感到忧惧，因而对昨晚的事情毫不怀疑，她虽然尽量拿话安慰埃丽诺，但是她深信玛丽安病情危险，安慰中并不夹带着希望。她的心情确实十分悲痛。像玛丽安这么年轻、这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居然会迅速垮掉，早早死去，这即使让无关的人见了，也会感到痛惜的。玛丽安还有别的理由得到詹宁斯太太的怜悯。她做了她三个月的同伴，现在仍然受她照顾。大家都知道她受了很大的冤屈，一直不快活。另外，她还眼看着她的姐姐（也是她最宠幸的人）痛苦难熬。至于她们的母亲，詹宁斯太太一想到玛丽安对她大概就像夏洛特对她自己一样，她对她的痛苦的同情就变得非常诚挚了。

哈里斯先生第二次来得很准时。他指望上次开的药方能产生些效果，但这次来一看，希望落了空。他的药没起作用，烧没有退，玛丽安只是更安静了—没有恢复意识—一直昏迷不醒。埃丽诺见他害怕了，自己也当即跟着害怕起来，而且害怕得比哈里斯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便建议另请医生。可是哈里斯先生认为没有必要，他还有点药可以试试。这是一种新药，他相信一定会有效，几乎像他相信前一种药物有效一样。最后，他又做了一番鼓舞人心的保证，可是对于这些保证，达什伍德小姐只是听在耳朵里，心里可不相信。她是镇静的，除了想起她母亲的时候。但是她几乎绝望了，直到中午，她始终处于这种状态，守在妹妹床边几乎一动不动，脑际浮现出一个个悲哀的形象、一个个痛楚的朋友。詹宁斯太太的谈话使她的情绪低沉到极点。这位太太毫无顾忌地把这次剧烈而危险的发作，归咎于玛丽安由于失恋而引起的历时数星期的身体不适。埃丽诺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因而精神上又增加了新的痛苦。

约摸正午时分，埃丽诺开始想象，觉得妹妹的脉搏可望略有好转。但是她非常谨慎，因为害怕希望落空，甚至都没向她的朋友说出。她等待着，观察着，一次次地诊脉，最后，外表的镇静实在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简直比先前的痛苦还难以掩饰，她便冒昧地说出了自己的希望。詹宁斯太太虽然被逼着诊了诊脉，承认暂时是有好转，但她极力想让她的年轻朋友不要奢望这种现象可以持续下去。埃丽诺仔细揣摸了一切可疑现象，也告诫自己不要抱有希望。但是，这已为时过晚，她心里已经浮现出希望。希望中只感到焦灼不安，便俯身对着妹妹观察—她也不知道观察什么。半个小时过去了，但她幸运地见到那个可喜的征候仍旧存在，甚至还出现别的朕兆，进一步证实了这个征候。从她的呼吸、皮肤和嘴唇上，她都欣喜地见到了病势好转的迹象。玛丽安带着清醒而倦怠的神情凝视着她。现在，忧虑和希望同样使她感到沉重，心里一时一刻不得安宁，直到哈里斯先生四点钟到来为止。这时，哈里斯对她说，她妹妹的病情好转得这么快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便一再向她表示祝贺，这不由得给她带来了信心和安慰，眼里闪烁着喜悦的泪花。

玛丽安在各方面都大有好转，哈里斯先生宣称：她已完全脱离危险。詹宁斯太太也许对自己的预感在上次病危之际被部分证实而感到有些得意，便毅然相信了他的看法。她带着真挚的、继而是毫不含糊的喜悦承认，玛丽安很可能完全康复。

但是埃丽诺却高兴不起来。她的喜悦属于另一种形式，并没使她表现得兴高采烈。一想到玛丽安重新获得了生命，恢复了健康，可以回到朋友中间，回到溺爱她的母亲身边，她不由得感到无比欣慰，充满了炽烈的感激之情。但是，她的喜悦没有外露，既无言语，也无笑容。她的喜悦全部藏在心底，嘴里不说，心里却很强烈。

整个下午，她继续不间断地守在妹妹身边，安抚她的每一种忧惧，回答她那孱弱的心灵提出的每一次询问，提供她所需求的每一样东西，甚至几乎注视着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当然，有时候，旧病复发的可能性又会促使她回想起焦灼不安的滋味—但是，她经过反复仔细的检查，发现所有的复原的征候都在继续发展，到六点钟，只见玛丽安平静安稳地，而且显然是舒舒服服地睡着了，便消除了一切疑虑。

布兰登上校回来的期限快到了。埃丽诺相信，母亲一路上一定提心吊胆的，但到十点钟，或者顶多再迟一点，她就会如释重负了。还有那上校！也许是个同样可怜的人儿！噢！时间过得太慢了，还把他们给蒙在鼓里！

七点钟，埃丽诺见玛丽安还在熟睡，便来到客厅和詹宁斯太太一起用茶。她早饭因为担惊受怕，午饭因为觉得有了希望，都没吃多少。现在她带着满意的心情而来，这顿茶点就觉得特别可口。茶点用完，詹宁斯太太想动员她在母亲到来之前休息一下，让她替她守候玛丽安。谁想埃丽诺并不感觉疲劳，此刻也没有睡意，如无必要，一时一刻也不想离开妹妹。于是，詹宁斯太太陪着她上了楼，走进病人房里，满意地看到一切都很正常，便让她留在那儿照料妹妹，想她的心事，而她回到自己房里，写写信，然后睡觉。

这天夜里，天气寒冷，暴风雨大作。风绕着房子怒号，雨冲着窗户拍打。可是埃丽诺只知道心里高兴，对此全然不顾。尽管狂风阵阵，玛丽安照样在酣睡，而正在赶路的人儿—他们虽然目前遇到种种不便，但是等待他们的是丰厚的报偿。

时钟敲了八点。假如是十点的话，埃丽诺定会确信她听见有马车驶到屋前。她太自信了，尽管赶路的人还几乎不可能到来，但她确信听到了马车声。她走进毗邻的梳妆室，打开一扇百叶窗，想证实一下她听得不错。她当即发现，她的耳朵没有听错，一辆马车的闪烁的车灯立即映入眼帘。她想，从车灯那摇曳不定的光亮可以看出，马车由四匹马拉着。这除了表明她可怜的母亲过于惊慌之外，还可以说明他们为什么到得这么快。

埃丽诺的心情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难以平静。一见马车停在门口，她就意识到母亲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疑虑呀—恐惧呀—也许还有绝望！而她也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她一想到这一切，心里哪能平静！现在唯一需要的是快。因此，她刚把妹妹交给詹宁斯太太的仆人关照，就匆匆跑下楼。

她走过一道内廊的时候，听到门厅那里一片忙乱，便知道他们已经进到屋里，她朝客厅奔去—走进去，不想只见到威洛比。

第八章

埃丽诺一见到他顿时惊慌失色，情不自禁地扭身往外就走。她手抓住锁柄刚想开门，不想被威洛比抢上前一把拦住，只听他带着命令而不是恳求的口气说道：

“达什伍德小姐，请你留一下—半个小时—十分钟。”

“不，先生，”埃丽诺毅然答道，“我不想留下。你不会有事找我的。我想仆人忘了告诉你，帕尔默先生不在家。”

“即使他们告诉我，”威洛比激动地嚷道，“帕尔默先生及其亲属都见鬼去了，也休想把我赶出门。我是来找你的，只找你一个人。”

“找我！”埃丽诺极其惊愕地说，“好吧，先生—快说吧—如果可以的话—不要那么激动。”

“请你坐下，这两点我都能做到。”

埃丽诺踌躇了一下，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忽然想到，说不定布兰登上校会来这里撞见他。不过，她答应听他说下去，她不仅要讲信用，而且她的好奇心也给勾起来了。她思忖了片刻，觉得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让他快说快完，而要快说快完，她最好顺从他的意思，于是便悄悄走到桌边坐下。威洛比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足足有半分钟工夫，两人都没吭声。

“请快说吧，先生，”埃丽诺不耐烦地说，“我没有闲工夫。”

威洛比坐在那儿像是在沉思，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停了一刻，他突然说道：“你妹妹已经脱离危险。我是从仆人那儿听说的。感谢上帝！可这是真的吗？的确是真的吗？”

埃丽诺不肯吱声。威洛比更加急切地又问了一次：

“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她脱离危险了没有？”

“我们希望她脱离危险了。”

威洛比立起身，走到房间对面。

“我若是半个小时以前得知这个情况—可是既然我已经来了，”他又回到座位上，装作快活的样子说道，“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就一次，达什伍德小姐—也许是最后一次—就让我们快快乐乐地见这一次吧。我现在倒挺有兴致的，可以乐一乐。老实告诉我，”他两颊刷地变得通红，“你认为我是个坏人，还是个蠢人？”

埃丽诺越发惊讶地看着他。她在想，他一定是喝醉了。不然，就很难解释他这奇怪的来访、奇怪的举止。因为有这样的印象，她立即站起身，说道：

“威洛比先生，我劝你马上回到库姆。我没有闲工夫应酬你。不管你找我有什么事，最好还是等到明天，可以想得更周到，解释得更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威洛比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带着极其镇定的语气说道。“是的，我喝得醉醺醺的。我在马尔博罗吃了点冷牛肉，喝上一品脱黑啤酒，就醉倒了。”

“在马尔博罗！”埃丽诺嚷道，越来越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是的—我今天早晨八点离开伦敦，从那之后，我只走出马车十分钟，在马尔博罗吃了点饭。”

威洛比说话的时候，态度稳重，两眼炯炯有神，这就使埃丽诺认识到，不管他会抱有什么不可宽恕的愚蠢动机，但他不是由于喝醉酒才来到克利夫兰的。埃丽诺考虑了片刻，然后说道：

“威洛比先生，你应该明白，而我当然是明白的—出了这些事情之后—你再如此这般地来到这里，硬要找我谈话，那你一定有什么特殊理由啦。你来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威洛比郑重有力地说道，“如果可能的话，使你比现在少恨我一点。我想为过去作点解释，表示点歉意—把全部的心里话说给你听听，让你相信：我虽说一直是个傻瓜蛋，但并非一直都是个坏蛋—以此能取得玛—你妹妹的谅解什么的。”

“这是你来这儿的真实原因？”

“的的确确是这样，”威洛比答道，语气非常热切，使埃丽诺顿时想起了过去的威洛比。她情不自禁地觉得他是诚恳的。

“如果就为这个，那你早就可以满意了，因为玛丽安已经宽恕了你—她早就宽恕你了。”

“真的呀！”威洛比带着同样急切的语气嚷道。“那么她是没到时候就宽恕了我。不过她会再次宽恕我的，而且理由更加充分。现在你可以听我说了吧？”

埃丽诺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不知道，”两人先是顿了顿，一方在期待，一方在思索，随后威洛比说道，“你是如何解释我对你妹妹的行为的，把什么邪恶的动机归罪到我身上。也许你不大会瞧得起我了，不过还是值得听我说说，我要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听。我最初与你一家人结识的时候，并没有别的用心、别的意图，只想使我在德文郡的日子过得愉快些，比以往过得都愉快。你妹妹那可爱的姿容和有趣的举止不可能不引起我的喜爱。而她对我，几乎从一开始就有点—仔细想想她当时的情况，想想她那副样子，简直令人吃惊，我的心竟然那么麻木不仁！不过应该承认，我起先只是被激起了虚荣心。我不顾她的幸福，只想到自己的快活，任凭我过去一贯沉溺其中的那种感情在心里兴风作浪，于是便千方百计地去讨好她，而并不想报答她的钟情。”

听到这里，达什伍德小姐向他投去极其愤怒、极其鄙夷的目光，打断了他的话，对他说道：

“威洛比先生，你没有必要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必要再听下去。像这样的话头不会导致任何结果，不要让我痛苦地听你说下去。”

“我一定要你听完，”威洛比答道。“我的财产历来不多，可我一贯大手大脚，一贯爱同比自己收入多的人交往。我成年以后，甚至我想是在成年以前，欠债逐年增多。虽然我的表姑史密斯太太一去世我就会获救，但那靠不住，很可能遥遥无期，于是我一直想娶个有钱的女人，以便重振家业。因此，让我去爱你妹妹，那是不可思议的。我是这样的卑鄙、自私、残忍—对此，达什伍德小姐，即便是你，不管用多么愤慨、多么鄙夷的目光加以谴责，都不会过分—我就是采取这样的行为，一方面想赢得她的喜爱，另一方面又不想去爱她。不过，有一点可以说明一下，即使在充满自私和虚荣的可怕情况下，我也不知道我造成了多大的危害，因为我当时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但是我后来懂得了吗？这很值得怀疑，因为假若我真的爱她，我会牺牲感情而去追求虚荣和贪婪吗？再说，我会牺牲她的感情吗？可是我偏偏这样做了。我一心想避免陷入相对的贫穷，其实，有了她的恩爱和友谊，贫穷一点也不可怕。如今我虽然发了财，但是我失去了可以使财富带来幸福的一切东西。”

“这么说来，”埃丽诺有点心软地说道，“你确实认为你一度爱过她啦。”

“遇见这样的风姿美貌，这样的柔情蜜意而不动心！天下有哪个男人做得到啊！是的，我不知不觉地渐渐发现我从心里喜欢她。我生平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同她在一起度过的。那时，我觉得自己的用心正大光明，感情无可指责。不过，即便在当时，虽说我下定决心向她求爱，但是由于我不愿意在极其窘迫的境况下与她订婚，因此便极不恰当地一天天拖延下去。在这里，我不想进行争辩—也不想停下来让你数落我多么荒唐。本来是义不容辞的事情，我却迟迟疑疑地不讲情义，真比荒唐还糟糕。事实证明，我是个狡猾的傻瓜，谨小慎微地制造机会，使自己永远成为一个不齿于人类的可怜虫。不过，我最后终于拿定主意，一有机会与她单独相会，就向她表明我一直在追求她，公开对她说我爱她。事实上，我早已在尽力设法表露这种爱。但是，在这当口—就在随后的几个钟头里，我还没能找到机会私下同她交谈—却出现了一个情况—一个不幸的情况，使得我的决心、我的幸福毁于一旦。我的事情败露了，”一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不禁垂下了头。“史密斯太太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我想是哪个远房亲戚告的密，这个亲戚一心想使我失宠于史密斯太太，便告发了我的私情，我与别人的瓜葛—但是我不需要亲自再作解释，”他补充说，面孔涨得通红，直拿探询的目光望着埃丽诺。“你和布兰登上校的关系特别亲密—你大概早就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的，”埃丽诺答道，脸色同样变得通红，但她重新狠了狠心，决定不再怜悯他。“我全都听说了。坦白地说，我无法理解，在这起可怕的事件中，你有哪一点能给自己开脱罪责。”

“请你不要忘记，”威洛比嚷道，“你是听谁说的。那会是公正的吗？我承认，她的身份和人格应该受到我的尊重。我并不想替自己辩解，但是也不能让你认为：我就无可辩解了，而她因为受了损害就无可指责了，好像因为我是个浪荡子，她就一定是个圣徒。如果她那强烈的感情和贫乏的理智—然而，我并非有意为自己辩护。她对我的一片深情，应该受到更好的对待，我经常怀着自咎的心情，缅怀她的柔情蜜意，而这股柔情蜜意在一个短时期里不能不引起我的反响。我但愿—我由衷地但愿，要是没有这码事就好了。我不仅伤害了她本人，而且还伤害了另一个人，此人对我的一片深情（我可以这样说吗？）简直不亚于那个姑娘的，此人的心地—哦！真是高尚无比！”

“然而，你对那个不幸姑娘的冷漠无情—尽管我很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但我还是一定要说—你的冷漠无情并不能为你对她残酷的弃置不顾作辩解。你不要以为借口她脆弱，天生缺乏理智，就可以为你自己的蛮横残忍作辩解。你应该知道，当你在德文郡尽情享乐，欢天喜地地追求新欢的时候，她却陷入了穷困潦倒的深渊。”

“我以名誉担保，我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威洛比急切地答道。“我不记得忘了告诉她我的地址。况且，普通常识就能告诉她如何查到。”

“好啦，先生，史密斯太太是怎么说的？”

“她一见到我就责备我的过失，我的窘态可想而知。她这个人一向洁身自好、思想正统、不晓世故—这一切都对我不利。事情本身我无法否认，企图大事化小也是徒劳无益的。我相信，她事前就大体上对我的行为准则发生了怀疑，而且对我这次来访期间对她不够关心、很少把时间花在她身上，感到不满。总之一句话，最后导致了彻底决裂。也许，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挽救自己。在她最崇尚道德的时候（慈善的女人！），她表示如果我愿意娶伊丽莎，她就原谅我的过去。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她正式宣布不再喜爱我，把我赶出了家门。就在事情发生之后的那天夜里—我第二天早晨就得离开—我一直在反复考虑将来怎么办。思想斗争是激烈的—但结束得太突兀。我爱玛丽安，而且我深信她也爱我—可是这都不足以克服我对贫穷的恐惧心理，不足以克服我贪财爱富的错误思想。我本来就有这种自然倾向，再加上尽跟些大手大脚的人混在一起，进一步助长了这些错误思想。我当时有理由认为，我有把握能娶目前这个人为妻，只要我愿意向她求婚就行，我自以为谨慎考虑一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离开德文郡，便遇到一个令人苦恼的场面。就在那天，我约定同你们一道吃饭，因而必须对我不能践约表示道歉。但是，究竟是写信，还是当面陈说，我一直举棋不定。去见玛丽安吧，我感到这很可怕。我甚至怀疑我再见到她能否不动摇自己的决心。可是事实证明，我在这点上低估了自己的气量；因为我去了，见到了她，发现她很痛苦，我离开她时她仍然很痛苦—我离开了她，希望永远别再见到她。”

“威洛比先生，你为什么要去呢？”埃丽诺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写一封信就足够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这对我的自尊心是必要的。我不忍心就这样离开乡下，让你们和左邻右舍怀疑我与史密斯太太之间真的出了什么事，因此，我决定在去霍尼顿的途中，顺便到乡舍看看。见到你亲爱的妹妹确实很可怕。而且更糟糕的是，我只见到她一个人。你们都不在，不晓得到哪儿去了。我头天夜里才离开她，当时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对得起她！只要再多几个小时，她就永远属于我的了。我记得，我从乡舍往艾伦汉走去时，不知有多高兴，多快活，自鸣得意的，逢人便乐！但是，在我们友好相处的这最后一次会见中，我怀着一种内疚的感觉来到她的跟前，简直连掩饰感情的能力都没有了。当我告诉她我必须马上离开德文郡时，她是那样悲伤，那样失望，那样懊悔—我永远不会忘怀。另外，她还那样信赖我，那样跟我以情相归！哦，上帝！我是个多么狠心的无赖！”

两人沉默了一阵。埃丽诺首先开口。

“你告诉她你不久就会回来？”

“我也不知道告诉了她些什么，”威洛比不耐烦地答道。“毫无疑问，这与其说是由于过去的缘故，不如说是由于后来的缘故。我想不起来说了些什么—想也没用。接着，你亲爱的母亲进来了，她那样和蔼可亲，那样推心置腹，使我愈加痛苦。谢天谢地！这确实使我感到痛苦。我当时很悲伤。达什伍德小姐，你不可能知道，回想过去的悲伤对我是一种宽慰。我憎恨自己太愚蠢，太卑鄙，过去忍受的一切痛苦如今反倒使我感到洋洋得意，欣喜万分。你瞧，我走了，离开了我喜爱的人，去找那些我并不感兴趣的人。我进城的途中—我是骑自己的马走的，路上也没人做伴，因而无聊得很—没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心里却是多么愉快—展望未来，一切都那么引人入胜！回顾巴顿，多么令人宽慰的情景！哦！那是一次多么愉快的旅行！”

他停住了。

“嗯，先生，”埃丽诺说，她虽然怜悯他，但是又急于想让他快走。“就这些？”

“就这些！不，难道你忘了城里发生的事情？那封卑鄙的信—她没给你看？”

“看过，来往的信件我都看过。”

“我收到她第一封信的时候（因为我一直待在城里，信马上就收到了），我当时的心情—用常言说，不可名状。用更简单的话来说—也许简单得令人无动于衷—我的心情非常、非常痛苦。那一字字、一行行，用个陈腐的比喻来说—假使那亲爱的写信人在这儿的话，她会禁止使用这个比喻—犹如一把利剑刺进我的心窝。听说玛丽安就在城里，用同样陈腐的比喻说— 如同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利剑钻心！她会狠狠责备我的！她的情趣、她的见解—我相信我比对自己的情趣和见解更了解，当然也更亲切。”

埃丽诺的心在这次异乎寻常的谈话过程中经历了多次变化，这时不觉又软了下来。然而，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制止她的同伴抱有最后的那种想法。

“这是不正常的，威洛比先生。别忘了你是有妇之夫。你只要说些你凭良心认为我的确要听的内容。”

“玛丽安在信中对我说，她仍然像以前那样爱我—尽管我们分离了许多个星期，她的感情始终不渝，她也深信我的感情始终不渝。这些话唤起了我的悔恨之心。我说唤起了，那是因为久居伦敦，忙于事务也好，到处放荡也好，我渐渐心安理得了，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冷酷无情的恶棍。我自以为对她情淡爱弛，便硬是认为她对我也一定情淡爱弛。我对自己说，我们过去的倾心相爱只不过是一桩无聊的区区小事，而且还要耸耸肩膀，证明事情确实如此。为了堵住一切责难，消除一切顾忌，我时常暗自说道：‘要是听说她嫁给了个好人家，我会感到由衷的高兴。’可是这封信使我进一步认清了自己。我感到，她对我比天下任何女人都无比可亲，而我却无耻地利用了她。但是，我和格雷小姐的事情刚刚定下来，退却是不可能的。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避开你们两个人。我没有给玛丽安回信，想以此避开她的进一步注意。我一度甚至决定不去伯克利街。但是我最后断定，最明智的办法还是装成一个普通的朋友，摆出一副冷漠的神气，于是有天早晨，我眼瞅着你们都出了门，走远了，便进去留下了我的名片。”

“眼瞅着我们出了门？”

“正是如此。你若是听说我经常在注视你们，多次差一点撞见你们，你准会感到惊讶。你们的马车驶过的时候，我钻过好多商店，为的是不让你们看见。我既然住在邦德街，几乎每天都能瞧见你们中的某一位。只有坚持不懈地加以提防，只有始终不渝地想要避开你们，才能使我们分离这么久。我尽量避开米德尔顿夫妇，以及我们双方都可能认识的其他任何人。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来到城里，我想就在约翰爵士进城的第一天，还有我去詹宁斯太太家的第二天，我两次撞见了他。他邀请我晚上到他府上参加舞会。若不是他为了引诱我，对我说你们姊妹俩都要光临，我肯定会放心大胆地前往助兴。第二天早晨，我又接到玛丽安寄来的一封短信—仍然那样情深意长，开诚布公，朴实无华，推心置腹—一切都使我的行为显得可恶透顶。我无法回信。我试了试，但是一句话也写不出来。不过我相信，我那天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达什伍德小姐，如果你能可怜我，就请可怜可怜我当时的处境吧。我一门心思想着你妹妹，又不得不向另一位女人扮演一个愉快的情人的角色！那三四个星期是再糟糕不过了，最后，这就不用我说啦，我硬是碰上了你们。我表现了好一副妙不可言的丑态！那是个好不痛苦的夜晚！一方面，玛丽安美丽得像个天使，用那样的语气在喊我！哦，上帝！她向我伸出手，一双迷人的眼睛带着深沉急切的神情盯着我的面孔，要我向她作解释！另一方面，索菲娅像个醋坛子似的，看样子完全—好了，这无关紧要，反正事情都过去了。那天晚上真够我受的！我一有机会就从你们那儿溜走了，但那只是在见到玛丽安的漂亮面孔变得煞白之后。那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眼—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最后一副形象。那是一副极其可怕的形象！然而，当我想到她今天真的要死去，我感到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我完全知道那些最终见到她去世的人们会发现她是个什么样子。我走在路上，她出现在我眼前的，自始至终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这副形象、这副脸色。”

接着，两人沉思了一会儿。威洛比首先从沉思中醒来，随即说道：

“好啦，让我赶快说完走吧。你妹妹肯定有所好转，肯定脱离危险了吗？”

“我们对此确信无疑。”

“你那可怜的母亲也确信无疑？她可溺爱玛丽安啦。”

“可是那封信，威洛比，你的那封信。对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是的，是的，这要特别说说。你知道，就在第二天早晨，你妹妹又给我写了封信。你见到她写了些什么内容。我当时正在埃利森府上吃早饭，有人从我住所给我带来了她的那封信，还有其他几封。不巧，索菲娅比我眼快，先看见了这封信—一见到那么大的一封信，纸张那么精致，还有那娟秀的笔迹，这一切立即引起了她的疑心。本来，她早就听人模模糊糊地传说，我爱上了德文郡的一位年轻小姐，而她头天夜里见到的情况表明，准是这位年轻小姐，于是，她变得比以往更加妒忌。因此，她装出一副开玩笑的神气（一个被你爱上的女人作出这番举动，那是很讨人喜欢的），马上拆开信，读了起来。她的无礼行径大有收获。她读到了使她感到沮丧的内容。她的沮丧我倒可以忍受，但是她的那种感情—她的那股恶意—却无论如何也得平息下去。总而言之，你对我妻子的写信风格有何看法？细腻，温存，地地道道的女人气—难道不是吗？”

“你妻子！可信上是你自己的笔迹呀。”

“是的，不过我的功劳只在于，我奴隶般地抄写了一些我都没脸署名的语句。原信全是她写的，她的巧妙构思，她的文雅措词。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们订了婚，一切都在筹办之中，几乎连日子都择定了—不过我说起话来像个傻瓜。什么筹办呀！日子呀！说老实话，我需要她的钱。处在我这样的境地，为了避免引起关系破裂，那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说到底，我用什么样的语言写回信，这会使我的人格在玛丽安和她的亲友们的心目中产生什么结果呢？只能产生一个结果。我这事等于宣布我自己是个恶棍，至于做起来是点头哈腰还是吹胡子瞪眼，那是无关紧要的。‘照她们看来，我是永远毁灭了，’我对自己说，‘我永远同她们绝缘了。她们已经把我看成了无耻之徒，这封信只会使她们把我看成恶棍。’我一边这样推想，一边无所顾忌地抄写我妻子的话，退回了玛丽安的最后几件信物。她的三封信—不巧都放在我的小本子里，不然我会否认有这些信，并把它们珍藏起来。可我不得不把信拿出来，连吻一下都做不到。还有那绺头发—也放在那同一个小本子里，我随时带在身边，不想让夫人半讨好半使坏地给搜查了—那绺心爱的头发—每一件信物都给夺走了。”

“你这样说很没道理，威洛比先生，你有很大责任，”埃丽诺说，语气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怜悯之情。“你不该这样谈论威洛比夫人，或者我妹妹。那是你自己作出的抉择，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你妻子有权利要求你待她客气些，至少得尊重她。她一定很爱你，否则不会嫁给你。你这么不客气地对待她，这么不尊重地议论她，这对玛丽安并不是什么补偿—我认为也不可能使你的良心得到安慰。”

“不要对我谈起我妻子，”威洛比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她不值得你怜悯。我们结婚的时候，她知道我不爱她。就这样，我们结了婚，来到库姆大厦度蜜月，后来又回城寻欢作乐。达什伍德小姐，现在你是可怜我了呢，还是我这些话都白说了？我是不是—哪怕只是一丁点—依你看来，我的罪过是不是比以前少了点呢？我的用心并非总是不好。我的罪过解释掉一点没有呢？”

“不错，你当然解释掉一点—一点点。总的来说，你证明了你的过失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你证明了你的心不是那么坏，远远没有那么坏。但是我简直不知道—你使别人遭受这么大的痛苦—我简直不知道，怎么会有比这更恶劣的事情。”

“你妹妹痊愈之后，你能不能把我对你说的话向她重复说说？让我在她的心目中像在你的心目中一样，也能减少一点罪过。你说她已经宽恕了我。让我这样设想：她若是更好地了解我的心，了解我当前的心情，她就会更加自然、更加本能、更加温和，而不是那么一本正经地宽恕我。告诉她我的痛苦、我的忏悔—告诉她我的心从没对她朝三暮四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告诉她我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爱她。”

“我会把那些相对来说可以为你开脱的话都告诉她。但是你还没向我说明你今天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特殊缘故，也没说明你是怎么听说她生病了？”

“昨天夜晚，我在德鲁里巷剧院的门厅里碰见了约翰·米德尔顿爵士，他一认出我是谁—这是近两个月来的第一次—就跟我说起话来。自我结婚以来，他一直不理睬我，对此我既不惊讶，也不怨恨。可是现在，他那么温厚诚实而又糊里糊涂的一个人，怀着对我的满腔愤怒，对你妹妹的深切关心，情不自禁地想把那些他觉得应该使我气恼的事情告诉我，虽然他很可能不认为我真会十分气恼。因此，他索性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玛丽安·达什伍德在克利夫兰得了斑疹伤寒，生命垂危—那天早晨收到詹宁斯太太的一封信说，她危在旦夕—帕尔默夫妇都给吓跑了，等等。我一听大为震惊，没法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即使感觉迟钝的约翰爵士也察觉了这一点。他见我心里难过，忍不住也心软了。他消除了几分敌意，临别时差一点跟我握握手，并说看见我使他想起了老早答应送我一只小猎犬的事。我听说你妹妹生命垂危—而且垂危中把我视为人间的最大恶棍，在最后时刻蔑视我，仇视我，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呀—我怎么说得清有什么可怕的阴谋不能移栽到我身上呢？有一个人准会把我描绘得无所不为。我感到很可怕！我很快打定主意，今天早晨八点就登上马车。现在你全明白了。”

埃丽诺没有回答。她在沉思默想：一个才貌出众的人，天生的好脾气，坦率诚实，多情善感，谁想只因独立得过早，染上了游手好闲、放荡不羁、爱好奢侈的坏习气，于是对他的心灵、性情和幸福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害。世态人情使他变得奢侈虚荣—而奢侈虚荣又使他变得冷漠自私。为了达到追求虚荣的可耻目的，他不惜损人利己，结果卷入了一场真正的爱情，但是对奢侈的追求，或者至少是由此而引起的拮据，又要求他牺牲这真正的爱情。每一种错误倾向不仅导致他弃善从恶，而且使他受到惩罚。先前，他不顾道义，不顾情感，不顾一切利害关系，从表面上割断了这股爱情。可是现在，这种爱情再也得不到了，却又支配了他的全部思绪。再说那门婚事，他为此曾无所顾忌地让她妹妹吃尽了苦头，如今可能证明是他自己不幸的源泉，而且是更加不可挽回的不幸的源泉。埃丽诺如此这般地沉思了几分钟，蓦地被威洛比打断了。原来，他刚从至少是同样痛苦的沉思中惊醒过来，忽地站起身准备走，顺口说道：

“待在这儿没有用，我该走啦。”

“你回城吗？”

“不—去库姆大厦。我去那儿有事，过一两天再从那儿回城。再见。”

威洛比伸出手。埃丽诺不好不把手伸给他。威洛比亲热地一把握住了。

“你当真对我的看法好些了吗？”他说着松开她的手，一边靠在壁炉架上，仿佛忘记了他要走。

埃丽诺对他说，她当真如此。她还说原谅他，同情他，祝他幸运—甚至对他的幸福表示关心—并对他在行动上如何最有效地促进自己的幸福，提出了忠告。威洛比的回答却并不十分令人鼓舞。

“说到这点，”他说，“我一定尽力勉勉强强地过下去。家庭幸福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我能想到你和你妹妹在关心我的命运和行动，这就会成为—这会让我有所戒备—至少，这会成为生活的动力。当然，我永远失去了玛丽安。假如我有幸可以再次自由—”

埃丽诺一声斥责，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吧，”威洛比答道，“再见。我要走了，提心吊胆的就怕一件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怕你妹妹结婚。”

“你完全错了。你现在更休想得到她啦。”

“但是她会让别人获得的。假若那人偏偏就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他—不过，我不想待在这儿，让你看出我伤害得最深的人，倒是我最不能宽容的人，从而让你一点也不同情我，可怜我。再见，上帝保佑你！”

说着，他几乎是从房里跑出去的。

第九章

威洛比走后好久，甚至他的马车声消失后好久，埃丽诺一直思绪纷乱、心情沉重，各种想法虽然迥然不同，但结果都使她感到异常哀伤，竟连她妹妹都被置之脑后了。

威洛比—就是半小时前还被她深恶痛绝地视为卑鄙小人的那个威洛比，他尽管有千错万错，但是这些过错已经给他造成了百般痛苦，这就多少激起了她的一点恻隐之心。一想到他与她们家现在已经一刀两断，她不由感到一阵惋惜和懊悔。她很快认识到，她的惋惜与懊悔正遂了他的心愿，而与他的德行并不相称。她觉得有些情况按理说是无关紧要的，却进一步左右了她的看法。这其中有他那异常迷人的姿容—他那坦率、多情、活泼的神态，其实具备这些特点并算不上什么美德。还有他对玛丽安仍然一往情深，其实沉迷于这种深情并不能算是无辜的。但是，远在她感到他的感染力开始削弱之前，她倒觉得情况确是如此。

最后，埃丽诺回到睡梦中的玛丽安身边，发现她正在苏醒，甜甜地睡了一大觉之后，精神回复到她所期望的程度。埃丽诺不由得思绪万千。过去，现在，将来，威洛比的来访，玛丽安的安康，母亲的即将到达，这一切使她情绪激动，丝毫看不出任何疲劳的迹象。她唯一担心的，是不要在妹妹面前不自觉地露了真情。然而，好在担心的时间不长，因为威洛比走后不到半个钟头，她又听见一辆马车的声音，便再次奔下楼去。为了不使母亲多忍受一瞬间的忧虑不安，她立即跑进门厅。刚来到外门口，恰好迎上母亲，把她搀了进来。

达什伍德太太方才快进屋的时候，提心吊胆地几乎认定玛丽安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无法询问玛丽安的情况，甚至也无法问候埃丽诺，但是，埃丽诺既不等母亲询问，也不等她问候，当即报告了令人欣慰的喜讯。母亲听了像往常一样激动不已，刚才还被吓坏了，转眼便欣喜至极，她由女儿及其朋友搀着，走进客厅。她流着喜悦的泪水，虽然仍旧说不出话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拥抱埃丽诺。同时，不时地转过身来去握布兰登上校的手，那神气好像既表示她的感激之情，又深信他也在分享当时的巨大喜悦。不过上校的确在分享着这番喜悦，只是表现得比她还要缄默。

达什伍德太太一镇静下来，首先要求去看看玛丽安。两分钟后，她便见到了她心爱的孩子。经过这场分离、不幸和危险之后，她觉得玛丽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可亲可爱。埃丽诺看出了两人见面时的心情，只因怕影响玛丽安的进一步睡眠，才克制住自己的喜悦。不过，达什伍德太太虽然看见自己的孩子生命处在危险关头，但还是能沉得住气，甚至非常谨慎。玛丽安满意地得知母亲就在身边，知道她自己身体太虚，不宜说话，便遵照周围护士的嘱咐，乖乖地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达什伍德太太一定要通宵守着她，埃丽诺答应了母亲的要求，自己睡觉去了。按说她整整一宿没有合眼，而且中间心急火燎地折腾了好几个钟头，现在是该休息了，谁想由于心情激动，偏偏又睡不着。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威洛比—现在她情愿称他为“可怜的威洛比”。她说什么也该听听他的辩解。她时而责怪自己过去不该把他看得那么坏，时而又断定自己没有错。但是，她答应把事情说给妹妹听，却总是使她感到很痛苦。她害怕告诉玛丽安，唯恐这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她怀疑，经她这么一解释，玛丽安还会不会再去爱别人，因而一时之间，她又巴不得威洛比变成个鳏夫。随即想起布兰登上校，她不禁又责备自己。她觉得，上校受尽了痛苦，而又始终如一，妹妹应该报答的是他，而绝不是他的情敌，于是她又不希望威洛比夫人死掉。

且说达什伍德太太因为早有思想准备，等布兰登上校来巴顿接她时，她并不感到十分震惊。原来，她太为玛丽安感到焦虑不安了，已经决定不再等候消息，当天就启程去克利夫兰。布兰登上校还没到达，她就为上路做好了一切安排。凯里夫妇随时准备将玛格丽特领走，因为母亲不想把她带到那可能染病的地方。

玛丽安继续天天好转，达什伍德太太那副欢天喜地的神情，证明她确实像她一再宣称的那样，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埃丽诺听见她如此宣称，并且目睹她的种种实际表示，有时不禁在纳闷，母亲是不是还记着爱德华。但是，达什伍德太太对于埃丽诺写给她的关于她自己情场失意的有节制的描述深信不疑，目前又正赶在兴头上，一心只往那些能使她更高兴的事情上想。玛丽安已经从死亡线上回到了她的怀抱，但她开始感到，当初正是自己看错了人，怂恿玛丽安不幸地迷恋着威洛比，结果使她差一点送了命。埃丽诺没有想到，玛丽安的病愈还给母亲带来了另外一种喜悦。她们两人一得到说私房话的机会，母亲便这样向她透露说：

“我们终于单独在一起啦。我的埃丽诺，你还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布兰登上校爱上了玛丽安，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女儿听了，真是忽而高兴，忽而痛苦，忽而惊奇，忽而平静，她一声不响地专心听着。

“你从来不像我，亲爱的埃丽诺，不然我会对你的镇静感到奇怪。假若要我坐下来为我们家里祝福，我会把布兰登上校娶你们两人中的一个定为最理想的目标。我相信，你们两人中，玛丽安嫁给他会更幸福些。”

埃丽诺很想问问她凭什么这样认为，因为她确信，只要不存偏心地考虑她俩的年龄、性格和感情，她就拿不出任何理由。但是母亲一想起有趣的事情总是想入非非，忘乎所以，因此她还是不问为好，只是一笑置之。

“昨天我们走在路上，他向我倾吐了全部衷情，事情来得非常意外，非常突然。你尽管相信好啦，我开口闭口都离不了我那孩子，上校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悲痛。我发现他和我一样悲痛。他也许认为，按现在的世道来看，纯粹的友谊不允许抱有如此深切的同情—或者也许他根本没有这么想—他忍不住大动感情，告诉我他对玛丽安抱有真挚、深切和坚贞的爱情。我的埃丽诺，他从第一次看见玛丽安的时候起，就一直爱着她。”

不过，埃丽诺一听这话就意识到，问题不在这话怎么说，不在布兰登上校是怎么表白的，问题在于母亲太富于想象力，天生喜欢添枝加叶，因此无论什么事情，她总是怎么中意就怎么说。

“上校对玛丽安的爱大大超过了威洛比那些真真假假的感情，比他热烈得多，也更真诚，更专一—你怎么说都可以—他明知亲爱的玛丽安早就不幸地迷上了那个不成器的年轻人，但他还始终爱着她！不夹带任何私心—不抱有任何希望！说不定他还能看着她与别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多么崇高的思想！多么坦率，多么真诚！谁也不会受他的骗。”

“布兰登上校那出众的人品，”埃丽诺说，“真是众所周知啊。”

“这我知道，”母亲郑重其事地答道，“要不然，有过这样的前车之鉴，我才不会去鼓励这种爱情呢，甚至也不会为此而感到高兴。上校如此积极主动、如此心甘情愿地来接我，这就足以证明他是个最值得器重的人。”

“然而，”埃丽诺答道，“他的名望并非建立在一桩好事上，因为即使这其中不存在什么人道之心，可是出自对玛丽安的钟情，也会促使他这样做的。长期以来，詹宁斯太太、米德尔顿夫妇同他一直很亲近，他们都很喜爱他，敬重他。即使我自己，虽说最近才认识他，对他却相当了解，我十分敬重他，钦佩他。如果玛丽安能和他美满结合，我会像你一样十分爽快地认为，这门婚事真是我们家的最大幸事。你是怎么答复他的？你让他存有希望了吧？”

“哦！我的宝贝，我当时对他、对我自己还谈不出什么希望不希望的，那当儿，玛丽安说不定快死了。不过，上校没有要求我给他希望或鼓励。他那是对一个知心朋友无意中说说知心话，不想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地遏制不住了—他并不是在向一个做母亲的求情。起先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倒是跟他说了：要是玛丽安还活着（我相信她会活着的），我的最大幸福就是促成他们的婚事。自从我们到达这里，听到玛丽安脱离危险的喜讯以来，我跟他说得更具体了，想方设法地鼓励他。我告诉他：时间，只要一点点时间，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玛丽安的心不会永远报废在威洛比这样一个人身上。上校自身的优点一定会很快赢得这颗心。”

“不过，从上校的情绪判断，你还没有使他感到同样乐观。”

“是的。他认为玛丽安的感情太根深蒂固了，在很长时间里是不会改变的。即使她忘却了旧情，他也不敢轻易相信，他们在年龄和性情上存在那么大的差距，他居然会博得她的喜爱。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完全想错了，他的年龄比玛丽安大，刚好是个有利条件，可以使他的品格、信念固定不变。至于他的性情，我深信恰恰可以使你妹妹感到幸福。他的外貌、风度对他也很有利。我的偏爱并没使我陷入盲目。他当然不及威洛比漂亮，但他的脸上有一股更加讨人喜爱的神情。你若是记得的话，有时威洛比的眼里总有一股我不喜欢的神气。”

埃丽诺这可不记得。不过母亲没等她表示同意，便又接下去说：

“他的言谈举止，上校的言谈举止，不仅比威洛比的更讨我喜欢，而且我知道也更讨玛丽安喜爱。他举止斯文，真心待人，朴实自然，一派男子汉气概，这同威洛比往往矫揉造作、往往不合时宜的快活性情比较起来，与玛丽安的真实性情更加协调。我敢肯定，即使威洛比证明和实际情况相反，变得非常和蔼可亲，玛丽安嫁给他，决不会像嫁给布兰登上校那样来得幸福。”

她顿住了。女儿不能完全赞同她的意见，但是她没听见女儿的话，因而也没惹她生气。

“玛丽安若是嫁到德拉福，跟我来往就方便了，”达什伍德太太接下去说，“即使我还住在巴顿。很可能—因为我听说那是个大村子—实际上，那附近一定会有小房子或乡舍，像我们现在的住房一样适合我们。”

可怜的埃丽诺！这是要把她搞到德拉福的一个新的谋划！但是，她的意志是坚强的。

“还有他的财产！你知道，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谁都要关心这个问题。虽然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财产，但是数量肯定不少。”

说到这里，进来了个第三者，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埃丽诺趁机退了出来，想独自好好考虑考虑。她祝愿她的朋友如愿以偿，然而在祝愿的同时，又为威洛比感到痛心。

第十章

玛丽安的这场病虽说很伤元气，但是好在发病时间不长，复原起来不是很慢。她年轻，体质好，再加上有母亲直接护理，康复得十分顺利，母亲到后第四天，她就得以迁进帕尔默夫人的梳妆室。一到这里，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对布兰登上校接来母亲一事向他道谢，于是，经她特意要求，上校应邀来看她。

上校走进房来，见到她那变了样的面容，抓住了她立即伸出来的苍白的手，他此时此刻的激动心情，照埃丽诺推测，不仅仅出自他对玛丽安的钟情，也不仅仅出自他知道别人了解他有这番钟情。埃丽诺很快发现，他看她妹妹的时候，眼神是忧郁的，脸色也在不断变化，大概是过去的许多悲惨情景重新浮现在他的脑际。他早已看出了玛丽安与伊丽莎彼此很相像，现在再见到她那空虚的眼神、苍白的皮肤、孱弱无力地斜卧着的体态，以及对他感恩戴德的热情劲头，进一步增强了她们之间的相似之感。

达什伍德太太对这幕情景的留神程度并不亚于大女儿，但是由于看法大不一样，因而观察的结果也大相径庭。她对上校的举动，只能看到那些最简单、最明确的感情流露，而见了玛丽安的言谈举止，却要极力使自己相信，她流露出来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感激的范畴。

又过了一两天，玛丽安的身体越来越健壮，真是半天就换一个样子。达什伍德太太在自己和女儿的愿望的驱使下，开始说起要回巴顿。她作何安排，决定着她两位朋友的安排，因为詹宁斯太太在达什伍德母女逗留期间是不能离开克利夫兰的，而布兰登上校经她们一致要求，也很快认识到，他陪在那里虽说不是同样义不容辞，却是同样理所当然。反过来，经他和詹宁斯太太一起要求，达什伍德太太终于同意回去时乘用他的马车，以便使她生病的女儿路上走得舒适些。而上校在达什伍德太太和詹宁斯太太的联合邀请下（詹宁斯太太性情善良活跃，不仅自己殷勤好客，而且还代别人表示殷勤好客），高兴地答应在几周时间内拜访乡舍，答谢盛情。

离别的那天来到了。玛丽安特别向詹宁斯太太道别了好半天，她是那样诚恳，那样感激，话里充满了敬意和祝福，好像在暗中承认自己过去有所怠慢似的。随即，她带着朋友般的热忱向布兰登上校告别，由他搀着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马车。上校似乎希望她至少要占据一半地方。接着，达什伍德太太和埃丽诺也跟着上了车。旅行者启程后，留下的人们谈论起她们，心情颇为落寞。后来詹宁斯太太被喊上自己的马车，与女仆说说闲话，为失去两位年轻朋友找点安慰。紧接着，布兰登上校也独自回德拉福去了。

达什伍德母女在路上旅行了两天。两天来，玛丽安经受了旅途的颠簸，并不感到十分疲惫。每个旅伴都怀着无比深厚的情谊，对她密切注视，关怀备至，尽量使她感到舒服，只要她身体安适，精神镇定，人们也就得到了宽慰。对于埃丽诺来说，观察玛丽安使她感到特别愉快。几个星期以来，她看着她一直忍受着痛苦，心里的苦楚既没有勇气说出口，又没有毅力埋在心底。但现在，她带着别人无法分享的喜悦心情，看见妹妹显然心静下来，认为这一定是认真思索的结果，最后必将使妹妹感到满意和高兴。

巴顿真的临近了，映入眼帘的景致，每块田地、每棵树都能勾起一段奇特的、痛楚的回忆。此刻，玛丽安陷入了沉思默想。她扭过脸去，避开众人的视线，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朝窗外凝视。见此情景，埃丽诺既不感到诧异，又没什么好责备的。她搀扶玛丽安下车时，发现她在流泪，她认为这种激动是很自然的，完全应该同情，而她能不声不响地暗暗垂泪，却是值得赞赏的。在她随后的全部举动中，她察觉她现在能进行理智的思索了。她刚刚跨进全家共用的起居室，就带着坚定沉着的神气，环视四周，仿佛决心立即熟悉一下可以使她记起威洛比的每一件物品。她言语不多，但每句话都旨在引人高兴。虽然有时禁不住叹息一声，但每次总要补偿过错似的嫣然一笑。晚饭后，她想试着弹弹钢琴。她走过去，不料最先看到的琴谱是出歌剧，那还是威洛比替她搞来的，里面有几支他们最喜爱的二重奏曲，外页上还有由他书写的她的名字。那可不行。她摇摇头，把琴谱推到一边，刚弹奏了一会儿，就抱怨指力虚弱，只好把钢琴重新关上，不过关的时候又坚决表示，以后要多加练习。

第二天早晨，这种令人快乐的迹象并没减少。相反，经过休息，她的身心都得到增强，言谈举止显得更有精神。她期望玛格丽特快点回来，说起全家人又要欢聚一堂，大家同消遣，共娱乐，可谓理想中的唯一幸福。

“等天气晴下来，我恢复了体力之后，”玛丽安说，“我们每天一起散步，走得远远的。我们要走到丘陵边缘的农场，看看那些孩子们怎么样啦。我们要走到约翰爵士在巴顿十字口的新种植园，和修道院属地。我们还要常去小修道院遗址那里，探索一下它的地基，尽量找到我们听说的它一度达到的最大深度。我知道我们会快乐的。我知道我们会愉愉快快地度过这个夏天。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决不能晚于六点钟起床，从那时起直到吃晚饭，我要把每时每刻都用在音乐和读书上。我已经订好了计划，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一番。我们自己的书房我很熟悉，除了消遣之类的书籍找不到别的书。不过，巴顿庄园有许多书很值得一读。我还知道，从布兰登上校那里可以借到更新的书。我每天只要看六个小时书，一年工夫就能获得大量我现在觉得自己所缺少的知识。”

埃丽诺佩服妹妹订出一项如此宏伟的计划。不过，眼看着同一种热切的幻想，过去曾经使她陷入极度懒散和任性埋怨，现在又给她的一项如此合乎情理而又颇有节制的计划安排增添了过激色彩，她不由得笑了起来。可是，转而想起还没履行她对威洛比的承诺，她的微笑又变成了一声叹息。她担心，她把他那话一转告给玛丽安，可能再次让她心神不安，至少会暂时断送她那忙碌而平静的美好前景。因此，她还是想把这不幸的时刻向后推迟，决心等妹妹身体完全康复，再定个时间告诉她。但是决心下定后，又违背了。

玛丽安在家里待了两三天，天气一直不够好，像她这样的病号哪里敢出去。不过，最后终于出现了一个和煦宜人的早晨，引得女儿动心想出去，母亲也放心让她去。于是，玛丽安获准由埃丽诺搀着，在屋前的篱路上散散步，只要不觉得疲倦走多长时间都可以。

姊妹俩出发了，因为玛丽安自从生病以来一直没有活动过，身体还很虚弱，所以两人不得不慢慢行走。刚走过屋角，到达可以对屋后的大山一览无余的地方，玛丽安停下脚步，举目朝山上望去，然后平静地说道：

“那儿，就在那儿，”玛丽安用一只手指去，“就在那道高冈上—我摔倒了，而且第一次见到了威洛比。”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我高兴地发现，我见到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感到痛苦。埃丽诺，我们还能谈论这件事吗？”她这话说得有点吞吞吐吐。“还是这样谈论是错误的？我希望，我现在可以谈啦，照理也该谈谈。”

埃丽诺亲切地要求她有话直说。

“至于懊悔，”玛丽安说，“就他而论，我早已懊悔过了。我不想跟你谈论我以往对他的看法，而只想谈谈现在的看法。现在，如果有一点我可以感到满意的话—如果我可以认为他并非总是在演戏，总是在欺骗我；然而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可以相信，他从来没有像我了解了那个不幸姑娘的遭遇以来，有时所想象的那样缺德透顶—”

她顿住了。埃丽诺一听这话如获至宝，欣喜地答道：

“你要是可以相信这一点，你以为你心里就平静了吧。”

“是的。这对我心情的平静有着双重影响。他与我有过那样的关系，怀疑他居心不良，这不仅是可怕的，而且使我自己显得成了什么人？像我这样的处境，只有极不体面、极不慎重地乱表钟情，才能使我遭受—”

“那么，”姐姐问道，“你想如何解释他的行为呢？”

“我认为—哦！我多么想认为他只是变化无常，非常、非常变化无常。”

埃丽诺没再多说。她心里在盘算：究竟是马上向她传话好，还是等她身体再壮实一些。两人默默无语地又慢慢走了一阵。

“当我祝愿他暗里回想起来不会比我还不愉快时，”玛丽安终于叹息地说，“我倒并不是祝他万事如意。他回想起来还会感到痛苦的。”

“你是不是拿你的行为与他的行为相比较？”

“不。我是拿我的行为与理应如何相比较，与你的行为相比较。”

“我们的处境并不相似。”

“我们的处境比我们的行为还要相似些。亲爱的埃丽诺，你不要让你的好心去为你理智上并不赞成的东西作辩解。我的病促使我思考—它使我得到闲暇，平心静气地认真进行思考。早在我还没恢复到可以说话之前，我已完全能够思索了。我细想过去，发现自从我们去年秋天与他开始结识以来，我的一系列行为对自己是轻率的，对别人是不厚道的。我发现，我自己的情感造成了我的痛苦，而在痛苦的情况下缺乏坚忍不拔的精神，又差一点使我送了命。我知道，我的病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当时我明知不对，但还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假如我真的死了，那是自取灭亡。我不知道自己生命垂危，直到脱离危险以后。但是，由于这些思考给我带来的情绪，我不禁对自己的康复感到惊异—真奇怪，我一心渴望能活下来，以便有时机向上帝、向你们大家赎罪，到头来居然没有一命呜呼。姐姐，万一我真的死了，那会给你，我的看护、朋友和姐姐，带来多大的悲痛呀！你在前些日子里对我的烦恼自私看得一清二楚，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我会给你留下什么印象啊！还有母亲！你可怎么安慰她呀！我简直说不出多么痛恨自己。每当我回顾过去，总感到自己有点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或者有点姑息自己的缺点。我似乎伤害了所有的人。詹宁斯太太好心好意，一贯好心好意，我不但不领情，还瞧不起她。对米德尔顿夫妇，帕尔默夫妇，斯蒂尔姐妹，甚至对一般相识的人，我总是傲慢无礼，不讲公道：硬起心肠无视他们的优点，他们越是关心我，我就越是恼火。对约翰、范妮，是的，即使对他们，尽管他们不值得器重，我也没有给予应有的对待。可是你，首先是你，而不是母亲，倒被我冤枉了。我，而且只有我，了解你的心事和悲痛。然而，这对我有什么作用呢？没有引起对你我都有好处的任何同情。你为我树立了榜样，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对你和你的安适更体贴了吗？我有没有效仿你的涵养功夫，设法减少一下你的负担，也来承担一点诸如奉承恭维、感恩戴德之类的事情，而不至于一直让你在那里独自应酬呢？没有。我无论是认为你称心如意的时候，还是得知你的不幸之后，都没尽到职责和手足之情。我简直不承认除我之外谁还会有什么悲伤。我只对遗弃、亏待了我的那个人感到懊恼，结果使我自称无比钟爱的你为我感到悲痛。”

说到这里，玛丽安那滔滔不绝的自我责备突然停止了。埃丽诺虽然是个诚实人，不爱说恭维话，但是她急于要安慰妹妹，当即对她表示了赞扬和鼓励；而玛丽安凭着自己的坦率和悔悟，也完全应该受到赞扬和鼓励。玛丽安紧握着姐姐的手，回答说：

“你真好。未来一定会给我作证。我已经订好了计划，如果我能坚决执行的话—我就会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改变自己的脾气。这就不会再使别人感到烦恼，也不会使我自己感到痛苦。现在，我将只为自家人活着。你、母亲和玛格丽特今后就是我的一切，你们三人将分享我全部的爱。我决不会再产生丝毫杂念，想离开你们，离开我的家。如果我真与外人交往，那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已经变得谦恭起来，我的心灵已经改过自新，我也可以文质彬彬、宽宏大量地讲讲礼仪客套，履行一下生活中的繁文缛节。至于威洛比—要是说我很快就会忘掉他，或者说迟早总会忘掉他，那是毫无意义的。无论环境和看法如何改变，我是忘不掉他的。不过，这要有个控制，要通过宗教信仰、理智和不停的忙碌，来加以遏制。”

玛丽安顿了顿—接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假如我能了解他的心，那么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埃丽诺听到这话时，已经有好一阵都在考虑马上把话说出去是否恰当，结果还像起先一样犹豫不决。她发觉，既然左思右想都不解决问题，干脆下个决心不就什么都解决了，于是她立即讲起事实真相。

正像她希望的那样，她力求说得策略一些，谨慎小心地使她那位迫不及待的听话人做好思想准备。她简单忠实地叙说了威洛比作为辩解依据的主要论点，如实地传达了他的悔过之意，只是对他现在的爱慕表示说得比较委婉。玛丽安一声不响。她在瑟瑟发抖，两眼盯着地上，嘴唇在病后本来就是苍白的，现在变得更加苍白。上千个疑问涌上她的心头，但是她一个也不敢提出。她急不可耐地一字不漏地倾听着，一只手不知不觉地紧紧握住了姐姐的手，脸上沾满了泪水。

埃丽诺怕她劳累，领着她朝家里走去。虽然玛丽安嘴里没有直说，但是埃丽诺很容易猜到她一定对什么感兴趣。因此，在到达乡舍门口之前，她一直在谈论威洛比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有关他言谈神态的每一个细节，凡是细说出来没有妨碍的，她总要不厌其详地说个仔细。她们一进屋，玛丽安就不胜感激地吻了姐姐一下，并且流着眼泪，清晰可辨地说出了几个字：“告诉妈妈，”随后便离开姐姐，缓步朝楼上走去。她想独自清静一下，这是合情合理的，埃丽诺也就不便打扰。她忧心忡忡地预测这清静的结果，并且决计在妹妹万一不再重提此事的时候帮她重新提起，于是她走进客厅，去完成玛丽安临别时交代的使命。

第十一章

达什伍德太太听到她以前的宠儿的辩词，心里不无感触。使她感到高兴的是，归咎于他的部分罪过得到洗刷。她为他感到惋惜，并且祝他幸福。但是，过去的感情是无可挽回了。任何东西也恢复不了玛丽安对他的完全信任—她不会再认为他的人格完美无瑕。任何东西也抹杀不了玛丽安因为他而遭受痛苦的事实，抹杀不了他对伊丽莎犯下的罪过。因此，任何东西也不会使他再像过去那样受到玛丽安的器重，同时也损害不了布兰登上校的利益。

假若达什伍德太太能像女儿那样，亲自听到威洛比的申述—亲眼目睹他的痛苦情态，领受一下他那神情举止的感染，那她很可能更加怜悯他。但是，埃丽诺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愿望，通过详细叙说去激发母亲也产生她自己起先产生的那种情感。经过再三考虑，她心里变得镇定下来，对威洛比的功过有了清醒的认识。因此，她想只是简单说明一下真情，透露一些与他的人格真正有关的事实，不能大发善心地添油加醋，以免惹得母亲想入非非。

晚上，母女三人聚到一起的时候，玛丽安又主动说起威洛比。但是这并非毫不费力，她先是坐在那里忐忑不安地沉思了半晌，后来一开口，脸上泛起红晕，声音颤颤抖抖。

“我想向你们俩保证，”她说，“正像你们希望的那样，我一切都明白了。”

达什伍德太太刚想打断她，以便用好言安抚几句，不料埃丽诺还真想听听妹妹那不偏不倚的意见。她急忙做了个手势，母亲才没出声。玛丽安慢吞吞地继续说道：

“埃丽诺今天早晨告诉我的话，使我感到极大的宽慰。现在，我终于听到了我一心想听的话。”霎时间，她的声音哽住了；但她立即恢复了镇静，更加心平气和地接着说道：“我现在感到绝对满意，我不希望有什么变化。我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这我迟早总会知道的），再和他在一起是决不会幸福的。我决不会信任他，尊重他。任何东西也无法消除我的这种情感。”

“这我知道，我知道，”母亲嚷道。“和一个行为放荡的人在一起哪能幸福！他破坏了我们最亲爱的朋友，也是天下最好的人的安宁，谁还能和他在一起？不—我的玛丽安犯不着让这样一个人给她带来幸福！她的良心，她的敏感的良心，会感到她的丈夫应该感到而没有感到的情感。”

玛丽安叹口气，重复了一句：“我不希望有什么变化。”

“你考虑问题，”埃丽诺说，“应该像有头脑、有见识的人那样。大概你和我一样，不只从这一事件，还从许多其他事件里悟出了一定的道理，以至于认识到：你若是同他结了婚，肯定会陷入重重困难，感到百般失望。在这种情况下，凭着他那反复无常的情感，那是维持不下去的。你倘若结了婚，肯定一直是个穷光蛋。他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这连他自己也供认不讳。他的整个行为表明，他简直不知道什么叫自我节制。就凭着那么一点点收入，他的需求量那么大，你又不谙人世，一定会带来不少痛苦，这些痛苦决不会因为你事先完全没有想到而减轻几分。我知道，你一旦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你的自尊和诚实感会促使你厉行节约。也许，当你只是对自己节衣缩食的时候，你还可以尽量节省，但是超出这个限度—况且，你就是一个人节省到最大限度，你也无法阻止你们结婚前就已开始的倾家荡产！一超出这个限度，假如你试图要减少他的物质享受，也不管多么合情合理，难道你就不担心，你非但不能说服具有如此自私之心的人表示赞同，反而会使你驾驭不住他的心，让他后悔不该和你结婚，认为和你结婚才使他陷入这样的困境？”

玛丽安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重复了一声“自私”这两个字，听语气意思是说：“你真认为他自私吗？”

“他的整个行为，”埃丽诺答道，“自始至终都建立在自私的基础上。正因为自私，他先是玩弄了你的感情—后来，当他自己也倾心于你的时候，又迟迟不肯表白，最后又离开了巴顿。他自己的享乐，他自己的安适，这是他高于一切的指导原则。”

“确实如此。他从来没把我的幸福放在心上。”

“现在，”埃丽诺接下去说，“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他为什么要懊悔呢？因为他发现事情不合他的心意，没使他感到幸福，他现在的境况并不窘迫—他还没有遭到这样的不幸，他只是觉得他娶了一个性情不及你温存的女人。然而，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娶了你就会幸福呢？那会出现别的麻烦。他会为金钱问题感到苦恼。目前只是因为不存在这个问题，他才认为无所谓，他本来想娶一个性情上无可指摘的妻子，但是那样一来他会永远陷入贫困。他也许很快就会觉得：即使对家庭幸福来说，一宗不纳税的田产和一笔可观的收入能带来无穷无尽的物质享受，要比妻子的脾气重要得多。”

“这我毫不怀疑，”玛丽安说，“我没有什么好懊悔的—只恨自己太傻。”

“应该怨你母亲不慎重，孩子，”达什伍德太太说，“我该负责任。”

玛丽安不想让母亲说下去。埃丽诺对两人都引咎自责感到高兴，便想避而不再追究过去，以免削弱妹妹的兴致。于是，她又继续抓住第一个话题，马上接下去说道：

“我想，从整个事件中可以公平地得出一个结论—威洛比的一切麻烦都起因于他最初对伊丽莎·威廉斯的不道德行为。这一罪恶是他一切较小罪过的根源，也是他现在满腹怨艾的根源。”

玛丽安深有感触地赞同这一说法。母亲听后就数说起布兰登上校受了多少委屈，又有多少美德，那个热烈劲儿只能是彼此交好和别有用心这双重作用的结果。可是看样子，女儿像是没有听见多少似的。

果然不出埃丽诺所料，她在随后两三天里发现，玛丽安不像先前那样在继续增强体质。但是，她的决心并未动摇，她仍然显得很高兴，很平静，做姐姐的尽可放心，她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好起来的。

玛格丽特回来了，一家人又聚到一起，在乡舍里重新安定下来。如果说她们学习起来不像初来巴顿时那么劲头十足，她们至少在计划将来要努力学习。

埃丽诺一心急于得到爱德华的音信。自从离开伦敦以来，她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有什么新的打算，甚至不知道他现在的确凿地址。因为玛丽安生病的缘故，她与哥哥通了几封信。约翰的头封信里，有这么一句话：“我们对不幸的爱德华一无所知，也不敢违禁查问，不过断定他还在牛津。”这是他来信中提供的有关爱德华的全部信息，因为他以后的几封信里甚至连爱德华的名字都没提到。不过，埃丽诺并非注定要对爱德华的行止长此无知下去。

一天早晨，她家的男仆奉命去埃克塞特出了一趟差。归来后伺候进餐的时候，女主人问他出差时听到了什么新闻，他顺口回答说：

“太太，我想你知道费拉斯先生结婚了。”

玛丽安猛地一惊，将眼睛盯住埃丽诺，只见她面色苍白，便歇斯底里似的倒在椅子上。达什伍德太太回答仆人的询问时，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同一方向望去。她从埃丽诺的脸上看出她十分痛苦，不禁大为震惊，随即又见玛丽安处于那副状态，使她同样感到十分悲痛。一时间，她不知道应该主要照顾哪个女儿为好。

男仆只看见玛丽安小姐有病，还知道去唤来一位女仆。女仆和达什伍德太太一起，把小姐扶进另一房间。此时，玛丽安已经大为好转，母亲把她交给玛格丽特和女仆照料，自己回到埃丽诺面前。埃丽诺虽然心里还很混乱，但她已经恢复了理智，而且也能说话了，现在正开始询问托马斯：他的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达什伍德太太立即把这事揽了过去，于是埃丽诺便不费口舌地知道了端倪。

“托马斯，谁告诉你费拉斯先生结婚了？”

“太太，我今天早晨在埃克塞特亲眼见到费拉斯先生，还有他的太太，就是斯蒂尔小姐。他们乘坐一辆四轮马车，停在新伦敦旅馆门前，我也正好从巴顿庄园到那儿，替萨莉给她当邮差的兄弟送封信。我走过那辆马车的时候，碰巧抬头望了望，当即发现是斯蒂尔府上的二小姐。我摘下帽子向她致意，她认识我，把我叫住了，问起了太太您的情况，还问起了几位小姐，特别是玛丽安小姐，吩咐我代她和费拉斯先生向你们表示问候，衷心的问候和敬意。还说他们非常抱歉，没有工夫来看望你们—他们还急着往前走，因为他们还要赶一程路—不过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来看望你们。”

“可是，托马斯，她告诉你她结婚了吗？”

“是的，太太。她笑嘻嘻地对我说，她一到了这块地方就改名换姓了。她素来是个和蔼可亲、心直口快的小姐，待人客客气气的。于是，我冒昧地祝她幸福。”

“费拉斯先生是不是和她一道坐在马车里？”

“是的，太太。我看见他仰靠在里面，但是没有抬头，他从来都是个言语不多的先生。”埃丽诺心里不难说明他为什么不向前探身，达什伍德太太可能找到了同一解释。

“车里没有别人吗？”

“没有，太太，就他们俩。”

“你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吗？”

“他们直接从城里来的，这是露西小姐—费拉斯夫人告诉我的。”

“他们还要往西走？”

“是的，太太—不过不会待得很久。他们很快就会回来，那时候肯定会到这儿来。”

达什伍德太太看看女儿。可是埃丽诺心里有数，知道他们不会来。她听了这个消息，就把露西这个人彻底看透了，她也深信爱德华决不会再接近她们。她轻声对母亲说：他们大概要去普利茅斯附近的普赖特先生家。

托马斯的消息似乎说完了。看样子，埃丽诺还想多听点。

“你走开以前看见他们出发了没有？”

“没有，小姐—马刚刚牵出来，我不能再停留了，我怕误事。”

“费拉斯夫人看上去身体好吗？”

“是的，小姐，她说她身体好极了。在我看来，她一向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姐—她好像非常称心如意。”

达什伍德太太想不起别的问题了，托马斯也好，台布也好，现在都不需要了，她便立即让他拿走了。玛丽安早就打发人来说过，她不想吃饭。达什伍德太太和埃丽诺同样没有胃口。玛格丽特或许会觉得，两个姐姐最近搞得心神不定，总是有那么多理由动不动就不吃饭，她自己倒真够幸运，还从来没有迫不得已挨过饿呢。

等甜点和酒摆上桌，桌前只剩下达什伍德太太和埃丽诺两个人。她们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都同样在沉思默想，达什伍德太太唯恐出言有失，不敢贸然安慰女儿。她现在发现，她过去相信埃丽诺的自我表白是错误的。她得出这样的公正结论：因为她当时已经为玛丽安吃尽了苦头，为了不给她增添痛苦，埃丽诺显然把一切都作了轻描淡写。她发现，她本来很了解埃丽诺和爱德华之间的感情，但是埃丽诺的小心体贴使她得出了错误的结论，认为他们的感情实际上比她原先想象的淡薄得多，也比现在所证实的淡薄得多。她担心，照这样说来，她对她的埃丽诺有失公道，有失体谅，不，简直有失仁慈：玛丽安的痛苦，因为她认识到了，而且就摆在她的眼前，致使她耗费了过多的心血，从而想不到埃丽诺可能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当然只不过她更能克制，更有毅力罢了。

第十二章

埃丽诺发现，一件不幸的事情，不管你心里如何认定会发生，但期待中和发生后，两者之间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她发现，当爱德华尚未结婚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能出现个什么情况，使他不能和露西结婚；希望他自己能下定决心，朋友们能从中调解，或者露西能遇到什么契机良缘，促成大家皆大欢喜。但是他现在结了婚，埃丽诺责备自己不该存有侥幸心理，这种侥幸心理大大增加了这条消息带来的痛苦。

爱德华居然这么快就结了婚，没等他（照埃丽诺的想象）当上牧师，因而也没等他获得牧师俸禄，这在起初使埃丽诺感到有点吃惊。但是她很快领悟到，露西出于深谋远虑，一心只想赶快把他弄到手，除了担心拖延的危险之外，别的事情一概无所顾忌。他们结了婚，在城里结了婚，现在正急着赶到她舅舅家。爱德华来到离巴顿不过四英里的地方，见到了她母亲的男仆，还听到了露西的话，这时他作何感想呢？

埃丽诺想，他们很快就会在德拉福安居下来。德拉福，就在这个地方，一系列事件激起了她的兴趣，使她既想了解，又想回避。转瞬间，她看见他们住在自己的牧师公馆里，发现露西是个活跃机灵的当家人，她把崇尚体面和克勤克俭融为一体，生怕别人看出她在节衣缩食。她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利益，极力巴结布兰登上校、詹宁斯太太以及每一位阔朋友。她不知道爱德华怎么样，也不知道她该希望他怎么样，他是幸福还是不幸福—这都不会使她感到高兴。她索性不去考虑他是个什么样子。

埃丽诺满以为，她们伦敦的哪位亲友会写信来告诉这件事，并且进一步介绍点具体情况。谁想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杳无音信。她也说不上应该责怪谁，便干脆埋怨起不在跟前的每位亲友。他们一个个不是不体谅人，就是手太懒。

“母亲，你什么时候给布兰登上校写信？”她一心急着想找个法子，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好孩子，我上星期给他写了封信，我期待能见到他，而不是再收到他的信。我恳切地敦促他快来我们这儿，说不定今明后天就会到。”

这话很起作用，使埃丽诺有了盼头。布兰登上校一定能带来点消息。

埃丽诺刚想到这里，不料有人骑着马走来，她情不自禁地朝窗外望去。那人在门口停住。他是位绅士，而且就是布兰登上校。现在，她可以听到更多的情况了。期待之中，她不禁颤抖起来。但是—那不是布兰登上校—既不是他的风度，也不是他的身材。如果可能的话，她要说这一定是爱德华。她再一看，他刚刚下马。她不会搞错，还就是爱德华。她离开窗口，坐了下来。“他特地从普赖特家赶来看望我们。我一定要镇静，一定要控制住自己。”

转瞬间，她察觉别人同样意识到这一错误。她发现母亲和玛丽安脸色变了；发现她们都在望着她，相互耳语了几句。她真恨不得能告诉她们—让她们明白，她希望她们不要冷落他，怠慢他，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听任她们自行其是。

大家一声不响，都在默默地等着客人出现。先是听到他走在砾石道上的脚步声；一眨眼工夫，他走进走廊；再一转眼，他来到她们面前。

爱德华进房的时候，神色不太快活，甚至在埃丽诺看来也是如此。他的脸色因为局促不安而变得发白。看样子，他担心受到冷遇，他知道，他不配受到礼遇。可是，达什伍德太太心里一热，还是想一切听从女儿的，于是她自信是遵照女儿的心愿，强作笑颜地迎上前去，把手伸给他，祝他幸福。

爱德华脸色一红，结结巴巴地回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埃丽诺只是随着母亲动了动嘴唇，动完之后，又巴不得自己也和他握握手。但是，已经为时过晚，她只好带着想要开诚相见的神气，重新坐下，谈起了天气。

玛丽安尽量退到隐蔽的地方，不让别人看见她在伤心。玛格丽特对情况有所了解，但又不全了解，她认为保持尊严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找了个离爱德华尽可能远的地方坐下，硬是一声不响。

埃丽诺对这干燥季节表示完喜悦之后，出现了非常糟糕的冷场。达什伍德太太打破了沉默，表示但愿爱德华离家时，费拉斯太太一切都好。爱德华慌忙作了肯定的回答。

再次冷场。

埃丽诺虽然害怕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费拉斯太太在郎斯特普尔吗？”

“在郎斯特普尔！”爱德华带着惊讶的神气答道—“不，我母亲在城里。”

“我的意思是，”埃丽诺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针线活，“问问爱德华·费拉斯太太的情况。”

埃丽诺不敢抬眼看，但她母亲和玛丽安却一齐把目光投向爱德华。爱德华脸上一红，似乎有些茫然，疑惑地望了望，犹豫了一阵之后，说道：

“也许你指的是—我弟弟—你指的是—罗伯特·费拉斯太太。”

“罗伯特·费拉斯太太！”玛丽安和母亲带着极为惊奇的语气重复说道。埃丽诺虽然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却带着同样急切惊奇的神情凝视着爱德华。爱德华从座位上立起身，走到窗前，显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拾起一把放在那儿的剪刀，一边说话一边乱剪，不仅把剪刀鞘剪得粉碎，把剪刀也剪坏了。这时，只听他急忙说道：

“也许你们还不知道—你们可能还没听说，我弟弟最近同那位二小姐—露西·斯蒂尔小姐—结婚了。”

在场的人，除了埃丽诺之外，都带着不可言状的惊奇表情，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埃丽诺一头俯在针线活上，只觉心情过于激动，简直不知道自己待在哪儿。

“是的，”爱德华说，“他们是上星期结婚的，现在在道利希。”

埃丽诺再也坐不住了。她几乎是跑出了房间，刚一关上门，便喜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她起先以为，喜悦的泪水永远也止不住了。爱德华本来始终没有朝她那里看，直到这时，他才瞧见她急急匆匆地跑走了，也许看见—甚至听见她激动的感情，因为他紧接着就陷入沉思，任凭达什伍德太太说什么话，提什么问题，谈吐多么亲热，都无法打破这种沉思。最后，他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朝村里走去—留下的人见他的处境发生了如此奇妙、如此突然的变化，不由得感到惊奇不已，大惑不解；而这种困惑之感，除了凭借她们自己的猜测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消释。

第十三章

虽然在达什伍德母女看来，爱德华解除婚约一事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他确实是解除了婚约。而他将如何利用这次解约，却被她们大家轻易地预料到了。因为四年来，他没有征得母亲的同意，已经经历了一次轻率订婚的洗礼，现在这门婚事告吹了，谅他会马上再订一次亲。

其实，爱德华来巴顿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请求埃丽诺嫁给他。鉴于他在这种问题上并非毫无经验，这一次他居然会如此惴惴不安，如此需要别人加以鼓励，需要出去透透新鲜空气，真是咄咄怪事。

不过，他路上如何迅速地坚定了决心，如何迅速地将决心见诸行动，又以何种方式表达衷曲，这一切都毋庸赘述。需要说明的只是：四点钟光景，大约在他到来三个钟头之后，大家一道坐下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把他的意中人捞到手了，并且取得了她母亲的同意。他声称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这不仅出自情人的狂喜，而且不管从情理和实际来说，他也的确如此。他的情况确实令他异常高兴。除了求爱被接受了之外，他还有别的事情使他心潮格外澎湃，情绪格外高昂。他丝毫不用责备自己，他终于摆脱了一起长期给他造成痛苦的爱情纠葛，摆脱了一个他早已不再爱慕的女人，而且立即一跃赢得了另外一个女人。可是想当初，他刚刚产生这个念头时，心里几乎是绝望的，他不是从疑虑不安，而是从痛苦不堪中转而获得了幸福。他毫不掩饰地表白了这种变化，那股发自内心、感激不尽、涌流不止的欢快劲头，他的朋友们以前从未见过。

他向埃丽诺敞开了心扉，供认了自己的全部弱点和过失，并且带着二十四岁的人所具有的明哲和尊严，叙说了自己最初对露西的幼稚眷恋。

“这是我的愚蠢和惰性引起的，”他说，“是我不谙人情世故的结果—无所事事的结果。我十八岁脱离普赖特先生关照的时候，我母亲若是给我点事情干干，我想—不，我敢肯定，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因为我离开郎斯特普尔的时候，虽然自以为对他的外甥女喜爱得不得了，但是我假如有点事情干，让我忙上几个月，和她疏远几个月，特别是多跟世人打打交道（在这种情况下，我肯定会这样做的），那我很快就会消除对她异想天开的眷恋。可是我回到家里，却没有事情干，既没给我选好职业，也不让我自己选择，完全无所事事。在随后的第一年，我甚至连个大学生名义上应该忙碌的事情都没有缘分，因为我直到十九岁才进入牛津大学。我在世上无事可做，只能沉溺于爱情的幻想。再加上我母亲没给我安排个舒舒适适的家—我与弟弟不友好，合不来，又讨厌结识新朋友，我也就自然而然地常往郎斯特普尔那儿跑，因为我在那儿总觉得很自在，总会受到欢迎。就这样，我从十八到十九岁，绝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那儿。露西似乎非常和蔼，非常可亲，人长得也很漂亮—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我很少见到别的女人，没法比较，看不出她有什么缺陷。因此，考虑到这一切，尽管我们的订婚是愚蠢的，而且被彻底证明是愚蠢的，但是我希望，这在当时并非是不近人情、不可宽恕的蠢行。”

仅仅几个小时给达什伍德母女心里带来的这般变化和幸福感—如此巨大的变化和幸福感，她们全都可望洋洋得意地度过一个不眠之夜。达什伍德太太高兴得有点忐忑不安了，她不知道如何喜爱爱德华，如何赞扬埃丽诺才好—不知道如何才能对爱德华的解除婚约表示足够的庆幸，而又不伤害他那脆弱的感情，如何才能既给他俩一起畅谈的闲暇，又能按照她的心愿，多瞧瞧他们，多和他们欢聚一会儿。

玛丽安只能用眼泪表示她的喜悦。她难免要做比较—难免要懊悔。她的喜悦之情虽然像她对姐姐的钟爱一样真心诚意，但是这种喜悦既没使她兴高采烈，也没使她开口说话。

可是埃丽诺—她的心情应该如何描写呢？从她得知露西嫁给了别人，爱德华得到解脱的那刻起，直到爱德华证实她有理由当即燃起希望之火的那一刻，她心里真是百感交集，难以平静。但是这后一时刻过后，当她消除了一切怀疑、一切焦虑，将她现在的情况与先前的情况一比较，见他体面地解除了过去的婚约，见他当即从解约中获得益处，向她求婚，就像她一直料想的那样，向她表露了深沉、坚贞的爱情，这时，她喜出望外，反倒变得沉闷起来。因为人心好喜不好悲，一见到形势好转就容易激动，所以她需要经过几个小时才能平静下来。

现在，爱德华在乡舍里至少要住一个星期。因为不管别人有什么事找他，他与埃丽诺欢聚的时间不能少于一个星期，否则，谈起过去、现在和未来，心里的话连一半也说不完。对于两个正常人来说，他们共同关心的就那么多问题，让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起来，几个钟头就谈完了，然而对恋人来说，情况却不然了。在他们之间，一个话题至少得重复二十遍才能完结，否则，甚至都算不上交谈。

露西的结婚理所当然是她们大家最感到惊奇不已的事情，当然也构成两位情人最早谈论的话题之一。埃丽诺对男女双方有着特别的了解，他们的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她平生听到的一个最异乎寻常、最不可思议的现象。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罗伯特受到什么诱惑，居然娶了一个她亲耳听他说过他一点也不爱慕的姑娘，这个姑娘早已同他哥哥订了婚，他哥哥为此还遭到家庭的遗弃—这一切真叫她百思不得其解。就她的心愿来说，这是桩大好事，就她的想象而言，事情甚至有点荒唐，但是就她的理智和见识而论，这完全是个令人费解的谜。

爱德华只能试图作作解释，凭借想象说：也许他们先是不期而遇，一方的阿谀奉承激起了另一方的虚荣心，以至于逐渐导致了以后的事情。埃丽诺还记得罗伯特在哈利街对她说的话。他谈到他若是及时出面调解的话，他哥哥的事情会出现什么局面。她把那些话向爱德华重复了一遍。

“罗伯特就是那种人，”爱德华马上说道，“也许，”他当即接下去说，“他们刚开始认识，他脑子里可能就有那个念头。露西起初也许只想求他帮帮我的忙。图谋不轨可能是后来的事情。”

不过，他们之间究竟图谋了多久，爱德华像埃丽诺一样，也是不得而知。因为自从离开伦敦之后，他一直情愿待在牛津，除了收到露西的信，没有别的办法能听到她的消息，而露西的信件直到最后既不比以往见少，也不比以往显得情淡爱弛。因此，他丝毫没有起过疑心，对后来的事情一点没有思想准备。最后，露西来了一封信，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的的确确，当时一听说自己给解除了这样一门婚事，真是又惊又怕又喜，不禁发了半天呆。他把那封信递到埃丽诺手里：

亲爱的先生：

鉴于我肯定早已失去了你的爱情，我认为自己有权利去钟爱另外一个人，而且我毫不怀疑，我与他结合将和我一度认为的与你结合一样幸福。你既然把心都交给了别人，我也就不屑同你结婚。衷心祝愿你作出了幸运的抉择。如果我们不能一直成为好朋友（我们现在的近亲关系使得我们理应如此），那可不是我的过错。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你没有恶意，我还相信，你是个宽怀大度的人，不会来拆我们的台。你弟弟彻底赢得了我的爱情，因为我们两人离开了就活不下去。我们刚到教堂结了婚，现在正在奔赴道利希的途中，因为你亲爱的弟弟很想看看那个地方，我们准备在那里逗留几个星期。不过，我想先写信告诉你，恕不多言。

你永远诚挚的祝福者、朋友和弟媳
露西·费拉斯

大札我已全部付之一炬，尊像一有机会定将奉还。请将拙书烧掉—至于戒指和头发，你尽可保留。

埃丽诺看完信，又一声不响地递了回去。

“我不想问你对这封信的文笔有什么看法，”爱德华说。“要在以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的信拿给你看。作为弟媳，已经够糟糕啦，但若是作为妻子！我一见到她写的信，就脸红！我想必可以这样说，自从我们的蠢事开始头半年以来，这还是我从她那儿收到的唯一的一封信，其内容可以弥补其文笔上的缺陷。”

“不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歇了片刻，埃丽诺说道，“他们肯定是结了婚啦。你母亲自作自受，这是对她最恰当不过的惩罚，她因为对你不满，便把一笔足以维持生计的资产赠给罗伯特，结果使他有能力自己选择。实际上，她是在用一年一千镑的资金，收买一个儿子去做被她剥夺了财产继承权的另一个儿子想做而没做的事情。我想，罗伯特娶露西给她带来的打击，很难说会比你娶露西给她带来的打击来得小。”

“她只会受到更大的打击，因为罗伯特一向都是她的宠儿。她将会受到更大的打击，而且基于同样的原因，她也会更快地原谅他。”

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爱德华不得而知，因为他没有同家里任何人联系过。他收到露西的信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离开了牛津，心里只有一个目标，要取最近的路赶到巴顿，因而没有闲情逸致去考虑与那条路上没有紧密联系的行动安排。他与达什伍德小姐的命运不落实下来，他什么事情也不能干。他如此刻不容缓地追求这一命运，这就可以推想，尽管他一度嫉妒过布兰登上校—尽管他对自己长处的估价比较谦虚，谈起自己的疑虑比较恳切，但是整个说来，他并不期待他会受到冷遇。但实际上，他偏说他确实是这么期待的，而且说得那么娓娓动听。不过他一年以后这话会怎么说，那就只得留给做夫妻的去想象。

露西早先让托马斯给她们捎来个口信，这当然是个骗局，旨在恶意中伤爱德华，对此，埃丽诺看得一清二楚。至于爱德华自己，他现在彻底看透了露西的本性，他毫不迟疑地相信，她性情邪恶乖戾，再卑鄙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虽然他甚至早在认识埃丽诺之前，就从她的一些见解中看出了她的无知和狭隘，但他把这些缺陷都归咎于缺乏教育的结果。直至收到她最后一封信之前，他一直认为她是个和蔼善良的姑娘，对他一片深情。只是因为抱有这种信念，他才没有结束这起婚约，虽然早在他母亲发现后对他大发雷霆之前，这门亲事就一直是他烦恼和悔恨的根源。

“当我被母亲抛弃，看来孤立无援的时候，”爱德华说，“我认为不管我的真实感情如何，我有义务加以克制，让她选择是否继续保持婚约。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动任何人的贪心和虚荣心，而她又如此诚恳、如此热切地坚持要与我同甘苦，共命运，这叫我怎么能设想，她的动机不是出自纯真无私的爱情呢？即使现在，我也无法理解她出于什么动机，或者说她幻想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偏要委身于一个她丝毫也不爱慕的人，而这个人不过只有两千镑的财产。她无法预见，布兰登上校会赠送我一份牧师俸禄。”

“她是无法预见，不过她也许在想：说不定会出现对你有利的情况。你家里人也许迟早会发发慈悲。无论如何，继续保持婚约对她并无损害，因为她已经证明，这既不束缚她的意向，也不束缚她的行动。这当然是一门很体面的亲事，很可能取得亲友们的体谅：如果不能出现更有利的情况，那她嫁给你总比独身要好。”

当然，爱德华马上认识到，没有什么事情比露西的行为更自然了，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她的动机更昭然若揭。

埃丽诺严厉责备爱德华，就像女人总是责备男人行为轻率（而这种轻率又抬高了女人的身价），说他在诺兰同她们共处了那么长时间，他应该感到自己的反复无常。

“你的行为当然是非常错误的，”她说，“因为—且不说我自己有什么看法—我们的亲属都因此而产生了错觉，异想天开地期待着一些照你当时的处境来看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爱德华只好推说自己太无知，误信了婚约的力量。

“我头脑真够简单，以为我和别人订有婚约，同你在一起不会有危险。只要想到婚约，就能使我的心像我的尊严一样圣洁无恙。我感到我爱慕你，但我总对自己说，那只不过是友情而已。直到我开始拿你和露西进行比较，才知道我走得太远了。我想，从那之后，我不该继续赖在苏塞克斯不走，后来我甘愿待在那儿的理由不外乎是这样的：危险是我个人的，除我自己之外，我并不损害任何人。”

埃丽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爱德华高兴地听说，布兰登上校即将光临乡舍，说真的，他不仅想跟布兰登深交，而且还想趁机让他相信，上校要把德拉福的牧师职位赠给他，对此他再也不感到不愉快了。他说：“我当时很不礼貌地道了声谢，他现在一定会以为，我一直没有宽恕他要送我这份俸禄。”

现在，他感到惊讶，他居然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不过，他以前对这件事太不感兴趣，现在能对那儿的住宅、花园、土地、教区范围、土质状况以及什一税率有所了解，完全归功于埃丽诺。她从布兰登上校那儿听到大量情况，而且听得非常仔细，因而对此事了如指掌。

在这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个问题还悬而未决，只剩下一个困难还有待克服。他们由于相亲相爱而结合在一起，赢得了真正朋友的啧啧称赞。他们相互之间非常了解，这使他们无疑会获得幸福—他们唯一缺少的是生活费用。爱德华有两千镑，埃丽诺有一千镑，这些钱，再加上德拉福的牧师俸禄，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全部资产。因为达什伍德太太不可能资助他们，而他们两人还没有热恋到忘乎所以的地步，认为一年三百五十镑会给他们带来舒适的生活。

爱德华对母亲可能改变对他的态度，并非完全不抱希望。相反，他就指靠从她那里得到他们的其余收入。可是，埃丽诺却不存有这种指望，因为，既然爱德华还是不能娶莫顿小姐为妻，既然费拉斯太太过去在奉承他选择埃丽诺时，只说比选择露西·斯蒂尔危害要小一点，那么她不免担心，罗伯特这样冒犯他的母亲，除了肥了范妮之外，不会产生别的结果。

爱德华到后约四天，布兰登上校也来了，一则使达什伍德太太彻底感到遂心如意，二则使她自从迁居巴顿以来，第一次有幸迎来这么多客人，以致家里都容纳不下。爱德华享有先来的特权，布兰登先生每天晚上只好到巴顿庄园的老住处去投宿，第二天早晨又往往早早地从那儿返回来，正好打断那对恋人早饭前的第一次密谈。

布兰登上校曾在德拉福住过三个星期，在那期间，至少在每天晚上，他闲着没事，总在盘算三十五与十七岁之间的不相协调。他带着这样的心情来到巴顿，只有看到玛丽安恢复了元气，受到她的热情欢迎，听到她母亲鼓舞人心的话语，才能快活起来。果然，来到这样的朋友之间，受到如此的厚待，他真的又变得兴致勃勃了。有关露西结婚的消息还没传进他的耳朵，他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因此他来访的头几个小时，全是用来听听新闻，边听边感到惊讶，达什伍德太太向他原原本本地作了介绍，他发现原先给费拉斯先生帮了点忙，现在更有理由为之庆幸了，因为最终使埃丽诺从中得到了好处。

不用说，两位先生的交往越深，彼此之间的好感也越发增长，因为不可能出现别的结果。他们在道义和理智上、性情和思维方法上都很相似，即使没有其他诱惑力，也足以使他们友好相处，而他们又爱着两姊妹，而且是非常要好的两姊妹，这就使得他们的相互尊敬成为不可避免和刻不容缓了。否则，那就只好等待日久见人心啦。

城里的来信，若在几天之前倒会使埃丽诺浑身的神经都跟着激动起来，可是现在收到读起来，感到的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喜悦。詹宁斯太太写信来告诉这奇异的故事，发泄她对那位负心女子的满腔义愤，倾吐她对可怜的爱德华先生的深切同情。她确信，爱德华先生过于娇宠那小荡妇了，现在待在牛津据说心都快碎了。“我认为，”她接着写道，“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搞得这么诡秘，因为仅仅两天前露西还来我这里坐了两三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起过疑心，就连南希，可怜的人儿！也没疑心过。她第二天哭哭啼啼地跑来了，吓得不得了，唯恐费拉斯太太找她算账，同时也不晓得如何去普利茅斯。看样子，露西去结婚之前把她的钱全借走了，想必是有意要摆摆阔气，但是可怜的南希总共剩下不到七先令[3]。于是我欣然送给她五个几尼，把她送到埃克塞特。她想在那里与伯吉斯太太一起待上几个星期，希望像我说的那样，能再次碰到博士。应该说，露西不带着南希乘马车一起走，这是再缺德不过了。可怜的爱德华！我没法忘掉他，你应当请他去巴顿，玛丽安小姐应当尽力安慰安慰他。”

达什伍德先生的来信语气更加严肃。费拉斯太太是个最不幸的女人—可怜的范妮心里极其痛苦—他认为这两个人受到如此打击还能幸存于世，真叫他谢天谢地，惊叹不已。罗伯特的罪过是不可饶恕的，不过露西更是罪大恶极，以后再也不会向费拉斯太太提起他们两个人。即使费拉斯太太有朝一日会原谅她儿子，她决不会承认他的妻子是她的儿媳，也决不会允许她出现在她面前。他们暗中搞秘密活动，这就理所当然地被视为大大加重了他们的罪过，因为假使这事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就会采取适当的措施阻止这门婚事。他要求埃丽诺跟他一起对这一情况表示遗憾：宁可让露西与爱德华结婚，也不该让她在家中造成这更大的不幸。约翰接着这样写道：

“费拉斯太太迄今还从未提起过爱德华的名字，对此我们并不感到惊奇。不过，使我们大为惊讶的是，在这关口，家里没有收到爱德华的片纸只字。也许他怕招惹是非，干脆保持缄默，因此我想往牛津写封信，给他个暗示，就说他姐姐和我都认为，他应该写一份中肯的求情书，或许可以寄给范妮，再由范妮转给她母亲，谁也不会见怪。因为我们都知道费拉斯太太心肠软，最希望同自己的子女保持良好的关系。”

这段话对爱德华的前途和行动颇为重要。他决定试图争取和解，虽然不完全遵照他姐夫姐姐指出的方式。

“一份中肯的求情书！”爱德华重复了一声，“难道他们想让我乞求母亲宽恕罗伯特对她忘恩负义，对我背信弃义？我不能委曲求全—我对这件事既不感到丢脸，也不为之忏悔。我觉得非常幸福，不过他们对此不会感兴趣。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情好求的。”

“你当然可以要求得到宽恕，”埃丽诺说，“因为你犯了过错。我倒认为，你现在不妨大胆一些，对那次订婚惹得你母亲生气表示于心不安。”

爱德华同意可以这样办。

“当她宽恕你之后，你再承认第二次订婚，或许要谦恭一点，因为在她看来，这几乎与第一次订婚一样轻率。”

对此，爱德华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但他仍然不肯写一封中肯的求情信。他公开声称，要作出这种不体面的让步，他宁肯亲口去说，也不愿意写信表示。因此，为了不难为他，他们决定：他不给范妮写信，而是跑一趟伦敦，当面求她帮帮忙。“如果他们当真愿意促成这次和解，”玛丽安带着重新显现的坦率性格说道，“我会认为，即使约翰和范妮也不是一无是处。”

布兰登上校只待了三四天，两位先生便一道离开了巴顿。他们马上就去德拉福，以便让爱德华亲自了解一下他未来的寓所，并帮助他的恩人和朋友决定需要作出哪些修整。在那里待上两夜之后，他再启程去伦敦。

第十四章

费拉斯太太似乎一向就怕别人说自己心肠太软，因此，为了遮人耳目，她先是很有分寸地坚决推脱了一阵，然后才把爱德华叫到面前，宣布他又成了她的儿子。

最近，她家里简直乱了套。她多年来一直是有两个儿子。但是几周前，爱德华自作自受，使她失去了一个儿子，接着罗伯特又同样自作自受，半个月来，她一个儿子也没有了。现在，通过爱德华的幡然悔悟，她又有了一个儿子。

爱德华尽管再次得到生存的权利，在他透露目前的订婚之前，并不感到自己的继续生存是万无一失的。他担心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就会突然改变他的身份，像前次那样马上被宣布为不复存在。他带着诚惶诚恐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作了透露，出乎意料，听的人显得异常平静。起先，费拉斯太太尽量以理相劝，动员他不要和达什伍德小姐成亲，告诉他莫顿小姐是个更高贵、更有钱的女人。为了增强说服力，她又谈到莫顿小姐是贵族的女儿，有三万镑财产，而达什伍德小姐只是个无名绅士的女儿，财产不到三千镑，可是当她发现，爱德华虽然承认她说的千真万确，但他决不想俯首听命。她根据以往的经验断定，最明智的办法还是顺从他—于是，做母亲的悻悻不快地耽延了一阵之后（这都是为了维护她的尊严，防止有人怀疑她心肠太好），终于发布命令，同意爱德华与埃丽诺结婚。

她准备如何帮助他们增加收入，那是下一步考虑的事情。不过，有一点很明确，虽然爱德华现在是她唯一的儿子，但他绝不是她的长子了，因为她一方面不可避免地要赠给罗伯特一年一千镑，另一方面又甘愿看着爱德华为了充其量不过二百五十镑的收入而去当牧师。她除了原先送给爱德华和范妮一人一万镑以外，对现在和将来没有作出任何别的许诺。

不过，这倒满足了爱德华和埃丽诺的欲望，而且超出了他们的期望。倒是费拉斯太太自己，却在装腔作势地自我辩解，似乎只有她在为自己没有多给表示惊讶。

爱德华取得了足以满足他们需要的收入，在获得牧师职位之后，便一切俱备，只等新房了。布兰登上校渴望快点迎接埃丽诺，房子正在大加修缮。埃丽诺一心等着快点完工，谁料像往常一样，因为工人莫名其妙地拖拖拉拉，工程总是迟迟不能竣工。埃丽诺千失望、万扫兴地等了一段时间之后，便遵照惯例，打破了当初关于不准备就绪不结婚的明确誓言，趁早秋时节在巴顿教堂举行了婚礼。

他们婚后的第一个月是同他们的朋友一起，在大宅第里度过的。从这里，他们可以监督牧师公馆的工程进展，随意到现场直接指挥。可以选择糊墙纸，规划灌木丛，设计园景。詹宁斯太太的预言虽然点错了鸳鸯谱，但是基本上兑现了。因为她可以赶在米迦勒节前到牧师公馆拜访爱德华夫妇，而且正如她所确信的那样，她发觉埃丽诺和她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妻。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别的奢望，只盼着布兰登上校和玛丽安能结成良缘，他们的奶牛能吃到上好的牧草。

他们刚定居下来，几乎所有的亲友都赶来拜访。费拉斯太太跑来瞧瞧这对幸福的小夫妻，当初允许他们结婚时，她还真有点羞愧呢。就连达什伍德夫妇也不惜破费，从苏塞克斯远道而来，向他们道喜。

“我的好妹妹，我不想说我感到失望，”一天早晨，他们一道在德拉福大宅第门前散步时，约翰说道，“那样说也许有点过分，因为事实上你当然是个世上最幸运的年轻女人。不过，坦白地说，我倘若能把布兰登上校称作妹夫，那我会感到高兴之至。他在这里的财产、地位和住宅，一切都是那样体面，那样优越！还有他的树林！现在生长在德拉福坡地上的那种树木，我在多塞特郡的其他地方还从未见到过呢！也许玛丽安不像是个对他有吸引力的姑娘，不过我想你们最好让他俩经常和你们待在一起。因为布兰登上校在这儿非常怡然自得，谁也说不上会出现什么情况—因为如果两个人碰到一起，见不到其他任何人—你们总有办法把玛丽安打扮得绰约多姿。总而言之，你们不妨给她个机会—你懂得我的意思。”

且说费拉斯太太虽然真来看望儿子儿媳了，而且总是装作对他们颇有情义，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得到她的欢心与宠爱。那是由于罗伯特的愚蠢和他妻子的狡诈引起的。没出几个月，他们倒赢得了费拉斯太太的欢心与宠爱。露西的自私与精明，最初使罗伯特陷入窘境，后来又为他摆脱窘境立下了汗马功劳，因为她那唯唯诺诺、大献殷勤和百般奉承的本领一旦得到机会施展，费拉斯太太便宽容了罗伯特的选择，完全恢复了对他的欢心。

露西在这件事中的整个行为以及由此而获得的荣华富贵，可以被视为一个极其鼓舞人心的事例，说明对于自身利益，只要刻意追求，锲而不舍，不管表面上看来有多大阻力，都会取得圆满成功，除了要牺牲时间和良心之外，别无其他代价。罗伯特最初去找她，在巴特利特大楼对她进行私访时，本是带着他哥哥所说的目的去的。他只打算劝说她放弃这门婚事，再说他不过就是要制服两个人的感情，他便自然而然地认为：谈上一两次就能解决问题。不想在这一点上，也只是在这一点上，他算计错了。因为虽说露西给他希望，觉得凭着他的能说会道，迟早总会说服她，但每次总是需要再见一面，再谈一次，才能达到说服她的目的。他们分别的时候，露西心里总是存有几分疑虑，只有同他再交谈半个小时才能消释。就用这个办法，她把他给套住了，事情往后就顺当了。他们不再谈论爱德华，而是渐渐地只谈罗伯特。一谈起自己，罗伯特总是比谈论什么话题都健谈，而露西也马上显得同样兴致勃勃。总之一句话，双方迅即发现，罗伯特已经完全取代了哥哥的位置。他为他赢得了露西的爱情感到得意，为他戏弄了爱德华感到骄傲，为不经母亲同意而秘密结婚感到自豪。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大家已经知道。他们在道利希非常快乐地度过了几个月，因为露西可以摆脱许多亲戚旧交—罗伯特还设计了几幢豪华的乡舍。他们随后回到城里，在露西的唆使下，经罗伯特简简单单地一要求，便取得了费拉斯太太的宽恕。理所当然，一开始得到宽恕的只是罗伯特。露西对他母亲本来就不负有义务，因而也谈不到背信弃义。又过了几个星期，她仍然没有得到宽恕。但是她继续装作低三下四的样子，一再对罗伯特的罪过引咎自责，对她自己受到的苛刻待遇表示感激，最后终于受到了费拉斯太太的赏识。尽管太太表现得有些傲慢，但露西深为她的宽宏大量所折服，此后不久，她便迅速达到了最受宠爱、最有影响的地步。对于费拉斯太太说来，露西变得像罗伯特和范妮一样不可或缺。爱德华因为一度想娶她而一直得不到真诚的谅解，埃丽诺虽说财产和出身都胜她一筹，但却被当成不速之客，而在这同时，她露西却总是被视为，而且总是被公认为一颗掌上明珠。他们在城里定居下来，受到了费拉斯太太的慷慨资助，并且与达什伍德夫妇保持着再好不过的关系。如果撇开范妮与露西之间持续不断的嫉妒和仇视（当然她们的丈夫也有份），撇开罗伯特与露西之间经常出现的家庭纠纷不谈，他们大家相处得倒是再和睦不过了。

爱德华究竟为什么失去了长子的权利，可能使许多人感到疑惑不解；而罗伯特凭什么继承了这个权利，可能会使人们更加疑惑不解。这种安排如果说没有正当的原因，其结果却是无可非议的。因为从罗伯特的生活派头和说话派头来看，一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对自己的巨额收入感到懊悔，既不懊悔给他哥哥留得太少，也不懊悔自己捞得太多。如果再从爱德华处处注意履行自己的职责，越来越钟爱自己的妻室，总是兴高采烈的情形来判断，他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同样感到称心如意，并不希望和他弟弟来个对调。

埃丽诺出嫁以后，经过妥当的安排，一方面使自己尽量少与家人分离，一方面又不让巴顿乡舍完全荒废，因为她母亲妹妹有大半时间和她住在一起。达什伍德太太之所以频频来到德拉福，既有散散心的打算，又有策略上的考虑，因为她想把玛丽安和布兰登上校撮合到一起的愿望，虽然比约翰所说的磊落得多，但是也着实够热切的了。现在，这已成为她梦寐以求的目标。尽管她十分珍惜和女儿在一起的机会，但是她更愿意把这种乐趣永远让给她的尊贵的朋友。况且，亲眼见到玛丽安嫁进大宅第，也是爱德华和埃丽诺的愿望。他们都感到了上校的悲伤和自己的责任。他们一致认为：玛丽安将给大家带来慰藉。

玛丽安在这样的共谋之下—她如此了解上校的美德—上校对她的一片深情早为大家有目共睹，最后终于也被她认识到了—她能怎么办呢？

玛丽安·达什伍德天生有个特殊的命运。她天生注定要发现她的看法是错误的，而且用她的行动否定了她最喜爱的格言。她天生注定要克服十七岁时形成的那股痴情，而且怀着崇高的敬意和真挚的友情，自觉自愿地把心交给了另一个人！而这另一个人，由于过去的一次恋爱经历，遭受的痛苦并不比她少。就是他，两年前被玛丽安认为太老了，不能结婚；就是他，现在还要穿着法兰绒马甲保护身体！

不过，事情就是如此。玛丽安没有像她一度天真地期望的那样，沦为不可抗拒的感情的牺牲品，没有像她后来头脑冷静下来所决定的那样，准备一辈子守在母亲身边，唯一的乐趣就是闭门读书。如今到了十九岁，她发现自己屈从于新的情感，担负起新的义务，安顿在一所新居里，做了妻子，家庭主妇，一个村庄的女主人。

布兰登上校就像最喜爱他的人们认为的那样，现在理所当然是非常幸福的。玛丽安为他过去的一切创伤带来了安慰。有她关心，有她做伴，他的心智恢复了活力，情绪重新欢快起来。每个明眼的朋友也都高兴地认识到，玛丽安给他带来了幸福，也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玛丽安爱起人来决不会半心半意，她的整颗心就像一度献给了威洛比那样，现在终于完全献给了她的丈夫。

威洛比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不能不感到极度悲痛。过了不久，史密斯太太主动宽恕了他，将对他的惩罚推向顶点。史密斯太太明确表示，他与一个正派的女人结婚本是她厚待他的前提，这就使他有理由相信：想当初他假若能体面地对待玛丽安，他马上就会获得幸福，变得富有起来。威洛比悔恨自己的不道德行为给他带来了惩罚，他的忏悔是诚恳的，无可怀疑的。同样无可怀疑的是，有很长时间，他一想起布兰登上校就满怀嫉妒，一想起玛丽安就懊悔莫及。但是说他永远得不到安慰，说他要逃离尘嚣，养成阴郁消沉的习惯，最后死于过度悲伤，这可令人无法置信—因为他并非如此。他顽强地活着，而且经常活得很快活。他的妻子并非总是闷闷不乐，他的家里并非总是郁郁寡欢！他的马、他的狗，以及各种各样的游猎活动，都给他带来了不少家居之乐。

尽管失去玛丽安之后使他变粗野了，但他一直对玛丽安怀有明显的敬恋之情，使他对降临到她头上的每件事都深感兴趣，使他暗中把她视为女人中十全十美的典范。在以后的岁月里，出现了不少美丽的少女，只因比不上布兰登夫人而被他嗤之以鼻。

达什伍德太太比较慎重，仍然住在乡舍里，而没有搬到德拉福。使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感到幸运的是，玛丽安出嫁之后，玛格丽特到了适合跳舞的年龄，而且有个她心爱的人也并非很不适当了。

深厚的家庭情谊，自然要使巴顿与德拉福之间保持着持续不断的关系。在埃丽诺和玛丽安的众多美德和诸般幸福之中，可不要小看这样一点：她们虽说是姐妹俩，而且近在咫尺，她们之间却能和睦相处，她们丈夫之间的关系也没冷漠下来。

注释

译序

[1]乔治·梅雷迪斯语，转引自《简·奥斯丁评论集》第42页。

[2]引自《简·奥斯丁评论集》第9页。

第一卷

[1]英格兰东南部旧郡名，现已划分为东苏塞克斯、西苏塞克斯两个郡。

[2]考柏（William Cowper，1731—1800）： 英格兰浪漫主义抒情诗人和赞美诗作者，以描写乡村的风土人情著称。

[3]英格兰西南部郡名，郡府设在埃克塞特。

[4]英格兰西南部郡名。

[5]按英国当时的习俗，姓加“小姐”是对大小姐的正式称呼，二小姐以下或称教名，或称教名加姓。所以，本书中的“达什伍德小姐”一般指大小姐埃丽诺。

[6]司各特（Sir Walter Scott, 1771—1832）：苏格兰浪漫主义诗人及历史小说家。

[7]波普（Alexander Pope，1688—1744）：英格兰诗人。

[8]以前的印度金币，一枚相当于十五卢比。

[9]汤姆生（James Thomson, 1700—1748）：苏格兰诗人。

[10]指参加英国军队。

[11]系英国小说家理查德·格雷夫斯所著小说《烦恼的隐士科卢米拉》中的主人公。

第二卷

[1]一种连环问答式叙事游戏，参加游戏的人围成一圈，以一对男女的相会为题，一人虚构一个名字，或者一件事情，串成故事。

[2]一种多人参加的、不要搭档而自决胜负的牌戏。

[3]类似桥牌的一种牌戏。

[4]一种碳酸氨嗅剂，遇有昏厥、头痛等症状，可用作恢复剂。

[5]南非开普敦附近的康斯坦雪农场生产的一种葡萄酒。

[6]英格兰西南部郡名。

[7]英格兰东南部城市，著名的温泉疗养地。

[8]伦敦有名的贵族子弟学校，创建于1560年。

[9]博诺米（Joseph Bonomi，1739—1808）： 当时著名的建筑师。

第三卷

[1]系指向教会缴纳的农作物、牲畜等税，其税率约为年产额的十分之一，故名“什一”。

[2]两人对玩的一种纸牌游戏。

[3]相当于三分之一几尼。

版权信息

书  名　简·奥斯丁小说全集　爱玛

作  者　【英国】简·奥斯丁

译  者　孙致礼

责任编辑　孙　峰

责任校对　张　萍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4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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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译序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注释

蒙殿下恩准
谨以最崇高的敬意
将本书
献给
摄政王殿下

殿下的
忠诚、恭顺、卑微的仆人

作者

译序

简·奥斯丁作为一位伟大的小说家，给世人留下了六部完整的长篇小说。《爱玛》（1815）是作者继《理智与情感》（1811）、《傲慢与偏见》（1813）和《曼斯菲尔德庄园》（1814）之后，在她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作品。她的另两部小说《诺桑觉寺》和《劝导》（1818），是在她去世后出版的。

奥斯丁写作《爱玛》，于1814年1月21日开始动笔，于1815年3月29日完稿。她把书稿交给出版人约翰·默里。默里将稿子交给《评论季刊》的编辑威廉·吉福德审阅，吉福德的评价是：这部书稿“好得没话说”。于是，默里决定出版《爱玛》。1815年12月10日，《观察家报》宣布：《爱玛》“将在下星期六出版”。1815年12月21、22、23日，《记事晨报》连续三天发布告示，称该书为“《傲慢与偏见》作者著”。照此推断，《爱玛》似乎应是1815年底出版，但小说的扉页却标明“1816年”。头版印刷2000册（每册为3卷），定价21先令，当年售出1250册。

早在此之前，简从哥哥亨利的外科医生那里获悉，摄政王（即威尔士亲王）非常推崇她的作品，每处住所都放了一套她的小说。她还经此人穿针引线，由摄政王的内侍牧师引领，参观了摄政王的住所卡尔顿宫。内侍牧师向她暗示：她可以把她的新作献给摄政王。后来，经简与出版人商洽，做出一册特殊精装的《爱玛》，由简题词（见小说正文前译文），献给了威尔士亲王。

简的六部小说中，最受读者喜爱的，无疑是《傲慢与偏见》。《爱玛》虽然不像《傲慢与偏见》那样脍炙人口，但它在描写世态人情方面，似乎比其他作品更有深度，因而被不少评论家视为作者最成熟的小说。

跟奥斯丁的其他五部小说一样，《爱玛》也是一部爱情小说，只是故事发展并不那么曲折多磨，既没有惊险骇人的情节，也没有耸人听闻的描述。与前几本书中没钱没势的女主角相比，爱玛·伍德豪斯是一位有钱有势的绅士的女儿，父亲一向体弱多病，还未到迟暮之年就已老态龙钟，加上母亲去世得早，姐姐又出了嫁，她小小年纪就成了家里的女主人，不禁有点自命不凡，喜欢随心所欲。她像一位女王一般，把海伯里臣民的幸福放在她个人的利益之上，虽然她自己打定主意终身不嫁，却热衷于给别人牵线搭桥。小说开始之前，经她撮合，她的家庭女教师泰勒小姐嫁给了邻近的鳏夫韦斯顿先生。从此，爱玛变得越发得意，决计要给更多的有情人做红娘。但是，她给别人做媒，每每不是按照情理，而是凭着异想天开或一时冲动，乱点鸳鸯谱。泰勒小姐成家离开后，爱玛就与哈丽特·史密斯小姐交上了朋友。哈丽特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私生女，人不怎么聪明，但是性情温和，知道感恩，对爱玛总是敬仰有加，于是爱玛就有了“用武之地”，开始为她物色如意郎君。坦诚而有见识的农民马丁向哈丽特求婚，爱玛以他地位低下为由，劝说哈丽特拒绝了他。她想策划把哈丽特嫁给教区牧师埃尔顿，并且怂恿她对埃尔顿先生萌生了爱慕之情。可是埃尔顿既势利又缺乏自知之明，压根儿看不上哈丽特不说，还把爱玛向他介绍对象视为她本人向他示好，便贸然向她表白了爱情；他遭到拒绝后，就跑到外地娶回了一个富家小姐。埃尔顿与霍金斯小姐结婚后，爱玛又鼓捣哈丽特去爱弗兰克·邱吉尔。可是爱玛万万没有料到，哈丽特根本看不上弗兰克，她爱的是爱玛姐夫的哥哥乔治·奈特利。也只有在这时，爱玛才终于省悟到：本来从不考虑自己终身大事的她，却一直在不知不觉地爱慕着经常批评她的缺点，特别是反对她随意干预别人婚姻大事的奈特利先生。于是，在闹出许多笑话，吃了不少苦头之后，爱玛虽然没有再给别人撮合成一门亲事，但她自己却坠入了情网，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天真的誓言，与奈特利先生喜结良缘，而弗兰克·邱吉尔和简·费尔法克斯结为夫妻，哈丽特也欣然答应了马丁先生的第二次求婚，构成了《爱玛》的喜剧结局。

显然，爱玛的故事带有浓厚的反讽意味。不过，《爱玛》反讽手法的运用不同于《傲慢与偏见》。在《爱玛》中，我们见不到伊丽莎白和达西那种才智过人、语锋犀利的讽刺主体。纵观全书，女主角爱玛大部分时间是作为反讽对象而存在的，而反讽主体则由作者和读者联合起来充当。小说通过爱玛的一个个主观臆想在现实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挫败，演绎了爱玛从幼稚走向成熟、最终赢得“美满幸福”的故事。由此可见，《爱玛》的反讽特色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体现在语言上，而主要体现在小说的结构中。可以说，爱玛经历了痛苦的自我发现过程，这也是她从幼稚走向成熟的过程。通过这个过程爱玛完成了自我教育，当她终于认识到“人不可凭想象办事，想象应该受到理智的制约”时，小说对她的反讽也开始消解。

奥斯丁在书中描绘了十几个女性人物，最主要的是三个“女大当嫁”的青年女子：爱玛、费尔法克斯和哈丽特。这三位女子都有奥斯丁理想中的“温柔”三美：外表仪态的端庄优雅、言谈举止的和蔼可亲、性情品格的热情宽容。爱玛以满腔柔情关心爱护着她的家人与朋友，费尔法克斯深情到几乎可以为恋人容忍一切磨难，哈丽特则更是一个多情的姑娘，一年之中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三个男子。最后，三个有情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费尔法克斯凭借嫁给富家子弟弗兰克，从一个贫穷孤儿，一跃成为有钱有势的阔太太；哈丽特嫁给了与自己地位相当，一心喜爱自己，而又具有足够经济实力的马丁，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而爱玛嫁给奈特利，则更是一起浪漫甜蜜的婚事，将给双方带来长久的温馨和幸福。

奥斯丁写小说，特别喜欢嘲弄荒唐的事、荒唐的人。在《爱玛》塑造的人物中，不仅个个都有自己的弱点，构成了自己的特异之处，导致了自己的滑稽可笑，而且还塑造了埃尔顿太太和贝茨小姐这样的滑稽角色。她们俩，前者是个爱慕虚荣、庸俗不堪的女人，时而开口她的“埃先生”（指她丈夫埃尔顿先生），闭口她的“caro sposo”（意大利语：亲爱的丈夫），时而利用一切时机吹嘘她姐夫的“枫园”，真是俗不可耐，令人肉麻。后者是个喋喋不休的老姑娘，“虽然并不年轻，也不漂亮，又没有钱，还没结婚，可是却极有人缘”。正是她在博克斯山游玩时的直言，招来了爱玛的奚落，奈特利事后气不愤，把爱玛严厉地教训了一顿，从而促使这位女主角朝着“自知之明”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不少评论家之所以把《爱玛》视为奥斯丁最成熟的作品，除了小说在描写世态人情方面所具有的深度之外，还在很大程度上缘自小说中屡屡出现的心理描写。作者借助心理描写来展开故事情节，塑造人物形象，这在当时的创作界尚不多见。这样做的好处，可以让读者与小说中的人物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亲自参与作品的情节发展，似乎能直接听到人物的心声，窥测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小说男主角奈特利先生为例。他本是个出色的男人，女人理想的梦中情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缺点，那就是拘谨、自负、缺乏生气，有时还出奇的吃醋。他心仪爱玛，但又担心爱玛与弗兰克两心相悦，于是便希望弗兰克另有意中人（费尔法克斯小姐）。在小说第三卷第五章，奈特利眼看着爱玛、弗兰克和费尔法克斯三人在玩猜字游戏，表面上装作漫不经心，内心里却高度紧张，一边要观察爱玛与弗兰克是否彼此有意——他唯恐真有，一边要窥视弗兰克与费尔法克斯是否有眉目传情的举动——他唯恐没有。他虽然一声不吭，但是那焦灼、紧张的心情，却清清楚楚地刻在脸上，让读者一览无遗。难怪弗吉尼亚·沃尔夫感叹说：奥斯丁若是多活二十年，她就会被视为詹姆斯和普鲁斯特的先驱！[1]

第一卷

第一章

爱玛·伍德豪斯又漂亮，又聪明，又有钱，加上有个舒适的家，性情也很开朗，仿佛人生的几大福分让她占全了。她在人间生活了将近二十一年，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爱玛有个极其慈爱的父亲。他对两个女儿十分娇惯，而爱玛又是他的小女儿。由于姐姐出嫁的缘故，爱玛小小年纪就成了家里的女主人。母亲去世得太早，她的爱抚只给爱玛留下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而取代母亲位置的，是个十分贤惠的女人，她身为家庭女教师，慈爱之心不亚于做母亲的。

泰勒小姐在伍德豪斯先生家待了十六年，与其说是孩子们的家庭教师，不如说是她们的朋友。她非常疼爱两个姑娘，特别是爱玛。她俩之间情同手足，真比亲姊妹还亲。泰勒小姐性情温和，即使名义上还是家庭教师时，也很少去管束爱玛。后来师生关系彻底消失了，两人就像知心朋友一样生活在一起，爱玛更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十分尊重泰勒小姐的意见，但她主要按自己的主意办事。

要说爱玛的境况真有什么危害的话，那就是她有权随心所欲，还有点自视过高，这是些不利因素，可能会妨碍她尽情享受许多乐趣。不过，目前尚未察觉这种危险，对她来说还算不上什么不幸。

令人难过的事——令人略感难过的事——终于降临了——但又绝非以令人不快的方式出现的。泰勒小姐结婚了。由于失去了泰勒小姐，爱玛第一次尝到了伤感的滋味。就在这位好友结婚的那天，爱玛第一次凄楚地坐在那里沉思了许久。婚礼结束后，新娘新郎都走了，吃饭时只剩下他们父女俩，不会有第三个人来为这漫长的夜晚活跃一下气氛。吃过晚饭后，父亲像往常一样睡觉去了，爱玛只得坐在那里琢磨自己的损失。

这桩婚事肯定能给她的朋友带来幸福。韦斯顿先生人品出众，家境优裕，年纪相当，举止优雅。爱玛一想起自己曾怀着慷慨无私的情谊，一直在尽心竭力地促成这门亲事，就不禁有些得意。不过，这件事让她一上午都感觉心里不是滋味。泰勒小姐一走，她每天将无时无刻不思念她。她回想起她以前的情意——十六年的情意和慈爱——从她五岁起，泰勒小姐就开始教导她，陪她玩耍——她安然无恙时，泰勒小姐尽量跟她形影不离，逗她开心——她每次生病时，泰勒小姐总要悉心照料她。她的这些情意真让她感激不尽。然而，伊莎贝拉出嫁后，就剩下她们两个相互做伴，七年来平等相待，推心置腹，回想起来倍加亲切，倍加温馨。泰勒小姐真是个难得的朋友和伙伴，又聪明又有见识，又能干又文静，懂得家里的规矩，事事都肯操心，尤其关心她爱玛，关心她的每一次欢乐，每一个心意。这是爱玛可以倾诉衷肠的一个人，对她一片真情，真让她无可挑剔。

她如何来忍受这一变化呢？诚然，她的朋友离她家不过半英里，可爱玛心里明白，住在半英里以外的韦斯顿太太跟住在她家的泰勒小姐相比，那差异可就大了。尽管她性情开朗，家庭条件优越，但她现在势必感到十分孤独。她非常爱她的父亲，但是父亲毕竟做不了她的伙伴。无论是正经交谈还是开开玩笑，父亲跟她总是话不投机。

伍德豪斯先生结婚较晚，他和爱玛因为年龄悬殊而造成的隔阂，由于他体质和习性的缘故，而变得越发严重。他一向体弱多病，加上既不用脑也不活动，还未到迟暮之年就已老态龙钟。虽说他不管走到哪里，人们都喜欢他心地慈善，性情和蔼，但是从来没有人夸赞他的天赋。

爱玛的姐姐出嫁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伦敦，离家只有十六英里，不过姐妹俩也不能天天来往。十月和十一月间，爱玛只得在哈特菲尔德熬过一个个漫长的夜晚，等到伊莎贝拉两口子带着孩子来过圣诞节时，家里才会热闹起来，她也才会高高兴兴地有人做伴。

海伯里是个人口众多的大村庄，几乎算得上一个镇。哈特菲尔德虽有自己的草坪、灌木丛和名称，实际上只是村子的一部分。可就在这样一个大村子里，居然找不到跟她情投意合的人。伍德豪斯家是这里的首户人家，大家都很仰慕他们。由于父亲对谁都很客气，爱玛在村里有不少熟人，可惜他们谁也取代不了泰勒小姐，哪怕相处半天也很困难。这是个令人沮丧的变化，爱玛只能为之唉声叹气，胡思乱想，直至父亲醒来，她才不得不摆出一副欣欣然的样子。她父亲需要精神安慰。他是个神经脆弱的人，动不动就会心灰意冷。对于处惯了的人，他个个都很喜欢，就怕跟他们分离，不愿意发生任何变化。婚嫁之事势必要引起变化，因而总是让他为之伤感。虽说他女儿跟丈夫恩爱弥笃，但他总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嫁人，一说起她就要流露出一副怜悯之情。如今他又不得不眼看着泰勒小姐离他而去。他考虑问题一向只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从来想不到别人会跟他持有不同的看法，因此定要认为泰勒小姐所做的这件事，对他们父女、对她自己都非常糟糕，她若是一辈子待在哈特菲尔德，肯定会幸福多了。爱玛尽量装着乐呵呵的，又是说又是笑，以便阻止父亲不要那样去想。但是到吃茶点时，父亲再也克制不住了，又说起了吃午饭时说过的那些话。

“可怜的泰勒小姐！她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真遗憾，韦斯顿先生偏偏看上了她！”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爸爸，你知道我不能同意。韦斯顿先生性情和善，讨人喜欢，是个出类拔萃的男人，就该娶个贤惠的好妻子。泰勒小姐本来可以有个自己的家，你总不能让她陪伴我们一辈子，忍受我的怪脾气吧？”

“她自己的家！她自己的家有什么好的？这个家有她的三倍大。你也从来没有什么怪脾气，亲爱的。”

“我们可以去看他们，他们也可以来看我们，机会多着呢！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呀！这得由我们先开头，我们得尽快向他们道喜去。”

“亲爱的，我哪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兰多尔斯那么远的路，我连一半也走不动。”

“不，爸爸，谁也没想让你走着去。我们当然要坐马车去啦。”

“马车！这么一点点路，詹姆斯才不愿意套马呢。再说，到了那里把可怜的马拴在哪儿？”

“拴在韦斯顿先生的马厩里，爸爸。你要知道，这一切早已安排好了，昨天晚上就跟韦斯顿先生谈妥了。说到詹姆斯，你尽管放心好了，他女儿在兰多尔斯当用人，他总是巴不得去那儿。我倒怀疑他肯不肯送我们到别处去。这事都亏了你，爸爸。你给汉娜找了那份好差事。谁也没有想到汉娜，多亏你提携她——詹姆斯对你好感激啊！”

“我很高兴想到了她。这是一桩好事，我不想让可怜的詹姆斯觉得自己受了冷落。汉娜肯定会是个出色的用人。这姑娘懂礼貌，嘴又甜，给我的印象好极了。她每次见到我，总是又施礼又问安，那样子真招人喜欢。你叫她来做针线活的时候，我见她总是轻轻地打开门，从不搞得砰砰响。我敢说，她一定是个出色的用人。可怜的泰勒小姐能有个熟悉的人跟在身边，也算是一大安慰。你看吧，詹姆斯每次去看他女儿，泰勒小姐就会听到我们的情况，詹姆斯能告诉她我们大家都怎么样。”

这是个比较令人舒心的思路，爱玛竭力引着话头往下说，希望借助十五子游戏，让父亲好歹度过这个夜晚，除了她自己的苦恼以外，不要再去想其他令人不快的事。棋桌刚摆好不久，就来了一位客人，棋便用不着下了。

奈特利先生是个聪明人，三十七八岁，跟伍德豪斯家不仅有多年的交情，而且身为伊莎贝拉的夫兄，跟这家人还有一层亲戚关系。他住在离海伯里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是伍德豪斯家的常客，而且总是很受欢迎。这一次他就是从他们伦敦的亲戚那里来的，因而比平常更受欢迎。他出去了几天，回到家里吃了顿很晚的晚餐，然后跑到哈特菲尔德，报告说布伦斯维克广场[1]那里全都平平安安。这是一条好消息，让伍德豪斯先生兴奋了好一阵。奈特利先生和颜悦色，一向对他颇有好处。伍德豪斯先生问起“可怜的伊莎贝拉”及其子女的许多情况，他都回答得十分令人满意。此后，伍德豪斯先生颇为感激地说道：

“奈特利先生，你真是太好了，这么晚了还跑来看我们。恐怕路上很不好走吧。”

“没有的事儿，先生。今晚月色很美，天气也很暖和，你的炉子烧得这么旺，我还得离远一点。”

“可你一定觉得天气很潮湿，道路很泥泞。但愿你不要着凉。”

“泥泞，先生！你瞧我的鞋，连个泥点也没沾上。”

“是嘛！真没想到，我们这儿可下了不少雨。我们吃早饭的时候，稀里哗啦地下了半个小时。我本想让他们将婚礼延期呢。”

“对啦——我还没有向你们道喜呢。我深知你们两人心里是一种什么喜幸滋味，所以没有急于向你们道喜。不过我希望事情办得还不错吧。你们都表现得怎么样？谁哭得最厉害？”

“咳！可怜的泰勒小姐！这事真叫人伤心。”

“恕我说一声‘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和伍德豪斯小姐’，可我说什么也不能说‘可怜的泰勒小姐’。我非常敬重你和爱玛，可是说到仰赖他人还是独立自主的问题嘛！不管怎么说，取悦一个人比取悦两个人的滋味好受些。”

“特别是两人中有一位还是个那么富于幻想、那么令人厌烦的家伙！”爱玛调皮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要是我父亲不在场的话，你肯定也会这么说。”

“我想的确如此，亲爱的，”伍德豪斯先生说着叹了口气。“恐怕我有时也很富于幻想，也很令人厌烦。”

“我的好爸爸！你不要以为我在说你，也不要以为奈特利先生是在说你。多可怕的念头啊！哦，可别这么想！我只是在说我自己。你也知道，奈特利先生就喜欢挑我的刺儿——当然是开玩笑——纯粹是开玩笑。我们两个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其实，能发现爱玛缺点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而发现缺点又肯向她指出的却只有奈特利先生一人。虽说爱玛不大喜欢别人指出自己的缺点，但她知道父亲更不喜欢别人说她的不是，因此便不想让他察觉有人并不把她看成十全十美。

“爱玛知道我从不恭维她，”奈特利先生说道。“不过我刚才并没有说谁的不是。泰勒小姐以前要取悦两个人，现在只要取悦一个人。看来她是受益者。”

“对啦，”爱玛想把话题岔开，便说道，“你想了解婚礼的情况，我倒很乐意讲给你听听，因为我们大家表现得都很不错。我们个个都准时到场，个个都喜气洋洋。谁也没有流泪，也见不到拉长脸的。哦！真的没有，我们觉得彼此只隔着半英里路，准能天天见面。”

“亲爱的爱玛对什么事都想得开，”做父亲的说道。“不过，奈特利先生，可怜的泰勒小姐走后，她心里真是难过极了。她以后肯定要比现在料想的更加想念泰勒小姐。”

爱玛转过头去，既想哭，又想强颜欢笑。

“这样好的一个伙伴，爱玛不可能不想念，”奈特利先生说道。“如果我们认为她真能不想念泰勒小姐，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她了。不过爱玛知道，这桩婚事对泰勒小姐极为有利。她知道，泰勒小姐到了这个年纪多么想要有个家，多么需要有个生活保障，能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因此，爱玛主要应该为之高兴，而不是为之伤心。泰勒小姐结了这门好亲事，她的朋友个个都该为她高兴才是。”

“你忘了我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爱玛说，“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是我撮合了这桩婚事。你知道，是我四年前给他们做的媒。当时好多人都说韦斯顿先生不会再结婚了，可我却帮助促成了这件好事，而且事实证明我做对了，真使我感到欣慰极了。”

奈特利先生朝她摇摇头。伍德豪斯先生亲切地说道：“哦！亲爱的，我希望你不要去做媒，不要去预言什么事，因为你说的话总是很灵验。请你不要再给人做媒了。”

“我答应不给我自己做媒，爸爸，不过我还非得给别人做媒不可。这真是其乐无穷啊！你瞧这次我干得多漂亮！谁都说韦斯顿先生决不会再结婚了。哦，决不会！韦斯顿先生丧妻这么多年，仿佛一个人过得十分舒服，不是去城里做买卖，就是在这里应酬朋友，到哪儿都受人欢迎，总是那么开心——他要是喜欢热闹，一年到头也不会一个人度过一个夜晚。哦，决不会！韦斯顿先生肯定不会再结婚了。有人甚至说，他妻子临终时，他曾保证决不续娶；还有人说，他儿子和内兄不让他再婚。五花八门的胡言乱语说得一本正经，可我一句也不信。大约四年前的一天，我和泰勒小姐在布罗德韦巷遇见了他，当时正好下起了毛毛雨，他显得十分殷勤，连忙跑到农夫米切尔家，为我们借了两把伞，于是我就打定了主意。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筹划这件好事。亲爱的爸爸，既然我在这件事上取得了这样的成功，你总不会以为我要洗手不干了吧。”

“我不明白你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奈特利先生说。“成功是要经过努力的。如果过去四年中你一直在努力促成这桩婚事，那你的工夫花得值得，没有白费。这是一位年轻小姐做的一件大好事！可是，依我看来，如果你所谓的促成了这桩婚事，只是指你生出了这个念头，某一天闲着没事儿，便对自己说：‘如果韦斯顿先生肯娶泰勒小姐，我看这对泰勒小姐是件美事。’后来又不时地这么自言自语。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能谈得上成功呢？你的功劳在哪儿？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是侥幸猜中了，充其量只能这么说罢了。”

“你从未尝过侥幸猜中的甜头和喜悦吧？你让我感到可怜。我原以为你比较聪明——请听着，侥幸猜中决不仅仅靠侥幸，总还需要几分天资。至于你跟我争执的‘成功’二字，我看我也并非一点功劳也没有。你概括了两种情况——可我认为还有第三种情况——介于全然无功和一手包办之间。如果不是我鼓动韦斯顿先生常来这里，不是我给了他那么多细微的鼓励，解决了那么多细微的问题，这件事压根儿就成不了。我想你很了解哈特菲尔德，定能知道这里的奥妙。”

“一个像韦斯顿先生这样襟怀坦荡、爽爽快快的男人，一个像泰勒小姐这样明白事理、大大落落的女人，即使不用别人帮忙，也能稳稳妥妥地办好自己的事情。你要是跟着瞎掺和的话，说不定帮不了他们什么忙，反倒害了你自己呢。”

“爱玛要是能帮上别人的忙，就从不考虑她自己，”伍德豪斯先生并不完全明白两人的意思，便插嘴说道。“不过，亲爱的，可别再给别人说媒了，这是做傻事，残酷地拆散了一个家。”

“就再做一次，爸爸，给埃尔顿先生做个媒。可怜的埃尔顿先生！你也挺喜欢埃尔顿先生的，爸爸，我得给他物色个太太。海伯里没有哪个女人配得上他——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了，把房子收拾得那么舒适，叫他再过单身生活就不像话了——今天他帮新人举行婚礼时，我看他那样子，好像他也想来一个同样的仪式！我很器重埃尔顿先生，我只有采取这个方式来帮他的忙。”

“埃尔顿先生的确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也是个人品很好的年轻人，我也很看重他。不过，亲爱的，你要是想关心他的话，就请他哪一天来我们家吃顿饭。这样做好多了。我敢说，奈特利先生也会乐意见见他。”

“非常乐意，先生，随便哪一天，”奈特利先生笑着说道。“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这样做好多了。就请他来吃饭吧，爱玛，请他吃最好的鱼、最好的鸡，但是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太太。你听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人完全可以自己照料自己。”

第二章

韦斯顿先生是海伯里本地人，出生于一个体面人家。他家里上两三代人渐渐发起来了，有了钱，也有了地位。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因早年继承了一小笔遗产，便不屑于从事几个兄弟所从事的平凡职业，而参加了本郡的民兵团，以满足他那活跃快活的心灵和喜爱交际的性情。

韦斯顿上尉是个谁都喜欢的人。参军以后，他有幸结识了出身于约克郡一家名门望族的邱吉尔小姐，而邱吉尔小姐又爱上了他。这事谁也不感到奇怪，唯独小姐的哥嫂从未见过韦斯顿上尉，加之两人又自命不凡，自恃高贵，觉得这门亲事有损他们的尊严。

然而，邱吉尔小姐毕竟已经成年，并且掌握着一笔财产——尽管跟家中的资财相比微不足道——因而说什么也不肯罢休，硬是结了婚，惹得邱吉尔夫妇大为恼怒，以体面的方式同她断绝了关系。这是一起不般配的婚事，并没给两人带来多大的幸福。按说韦斯顿夫人应该觉得幸福一些，因为她丈夫心地善良，性情温和，为了报答她跟他相爱的大恩，事事都要为她着想。然而，虽说她有一定的勇气，但她并非无懈可击。她曾不顾兄长的反对，毅然按自己的意愿结了婚，可后来又忍不住要对那位兄长的无端恼怒感到无端的懊悔，忍不住要留恋老家的奢侈排场。他们过着入不敷出的日子，却依然不能跟恩斯库姆的生活相比。她对丈夫并未情淡爱弛，可她巴望既做韦斯顿上尉的妻子，又做恩斯库姆的邱吉尔小姐。

在别人看来，特别是在邱吉尔夫妇看来，韦斯顿上尉高攀了一门贵亲，可事实上他却倒了大霉。他结婚三年后妻子就死了，这时他不仅比结婚前来得更穷，而且还要抚养一个孩子。不过，没过多久，孩子的花销就不用他承担了。原来，这孩子以及那久病不起的母亲太让人可怜，倒成了促成和解的媒介。邱吉尔夫妇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别的近亲的孩子可供他们收养。所以，孩子的母亲死后不久，他们就提出要收养小弗兰克。可以料想，那丧偶的父亲心里有些顾虑，有些踌躇。不过，往别的方面一考虑，他又打消了顾虑和踌躇，把孩子交给了邱吉尔夫妇，让他跟着他们享福去，而他只需要寻求自己的安逸，尽可能改善自己的境况。

以前的生活需要来个彻底的改变。他退出民兵团，做起生意来，由于几个哥哥在伦敦干得挺红火，也就给他提供了个好机会。那是一个小商行，刚好有足够的事情让他干。他在海伯里还有一栋小房子，闲暇时间大多在这里度过。随后的十八年、二十年中，他一边做点有益的事情，一边享受交友的乐趣，过得倒也挺快活。这时候，日子过得充裕了——他本来早就想在海伯里附近买一小宗家业，现在终于有钱置办了——也有钱娶一个像泰勒小姐这样没有陪嫁的女人，并且按照自己和易近人、喜欢交际的性情，过着称心如意的生活。

他打泰勒小姐的主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但毕竟不像年轻人相爱那样急不可耐，本来早就想要买下兰多尔斯，决心买下兰多尔斯再成家，后来坠入情网也没动摇这个决心。他抱着这些目标，稳打稳扎，终于一个个实现了。他发了财，买了房子，娶了太太，开始了新的生活，大有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过得都快活。他从来没有郁郁不乐过，这是他的性情决定的，即使第一次结婚时也是如此。然而，这第二次结婚必将使他体会到，娶一个明白事理、和蔼可亲的女人该是多么喜幸，并能使他极其惬意地认识到，挑选别人要比被人挑选好得多，让人感激要比感激别人好得多。

他完全根据自己的意愿作出这样的抉择。他的财产是属于他自己的，至于弗兰克，他被舅舅当作继承人收养，并不仅仅是一种默契，而是双方有言在先，等他成年时，就改姓邱吉尔。因此，弗兰克不大可能求助于他父亲，他父亲也不担心这一点。弗兰克的舅妈是个任性的女人，丈夫完全受她摆布。但是，韦斯顿先生并不相信她的任性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居然能左右这么可爱的一个人，而且他认为也是值得大家喜爱的一个人。他每年都能在伦敦看见自己的儿子，很为他感到骄傲。他夸赞他是个出类拔萃的青年，以至于海伯里的人也有些为他感到骄傲。大家把他看成当地人，他身上的优点和未来的前程，都受到众人的关注。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成了海伯里一个引以为荣的人物，大家都殷切地想要见见他，不过这番好意并没得到报偿，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来过海伯里。人们常说他会来看看他的父亲，可始终没有成为现实。

现在他父亲结婚了，大家觉得理所当然，这一下他该来了。不管是佩里太太与贝茨母女喝茶的时候，还是贝茨母女回访的时候，谁也没对这个问题表示过异议。这一回，弗兰克·邱吉尔说什么也得回一趟家了。后来听说他特地给继母写了一封信，于是大家越发增强了信心。几天来，凡是来海伯里串门的人，都要说起韦斯顿夫人收到一封十分得体的信。“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给韦斯顿太太写了一封十分得体的信，我想你听说了吧？依我看，那还真是一封十分得体的信。这是伍德豪斯先生告诉我的。伍德豪斯先生看见了信，说他从未见过写得这么得体的信。”

那的确是一封非常珍贵的信。韦斯顿太太自然对这位年轻人产生了良好的印象。他如此讲究礼貌真讨人喜欢，无可争辩地证明了他十分通情达理，使她那本来就很称心如意的婚事变得越发可喜可贺了。她觉得自己是个极其幸运的女人。她凭多年的生活经验知道，别人也会认为她很幸运，唯一的遗憾是跟朋友见面少了，而那些朋友对她的情谊始终没有淡薄，哪里忍心与她分离呀！

她知道，他们一定时常思念她。她一想到爱玛因为没有她做伴，哪怕失去一丁点的乐趣，感到一时一刻的无聊，都会使她感到难过。不过，亲爱的爱玛决不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她比大多数姑娘更能适应环境的变化。她有头脑，有活力，也有毅力，遇到一些小小的艰难困苦，都可望能欣然处之。再说，值得欣慰的是，兰多尔斯离哈特菲尔德没有多少路，一个女人即使没人陪伴，走来走去也很方便；加上韦斯顿先生脾气好，家庭条件又不错，等冬天一到，老朋友一星期聚会三四个晚上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爱玛一说起自己的境况，总要滔滔不绝地对韦斯顿太太表示感激，而那表示惋惜的话，只是偶尔说上一两句。她感到很称心——其实不光是称心——显然她感到很开心，而且也有理由开心。爱玛尽管非常了解父亲，但有时候，或者是在兰多尔斯离开韦斯顿太太那舒适的家，或者是晚上眼见着韦斯顿太太由和蔼可亲的丈夫陪伴去乘坐自己的马车，父亲居然还能怜悯“可怜的泰勒小姐”，真让她感到吃惊。韦斯顿太太每次离去时，伍德豪斯先生总要轻轻叹口气，说道：

“唉！可怜的泰勒小姐。她其实是很不情愿走的。”

泰勒小姐是拉不回来了——也不大可能不去可怜她。可是几个星期后，伍德豪斯先生终于减少了几分烦恼。左邻右舍都恭贺完了；没有人再为这样一件可悲的事向他道喜，惹他伤心了；那个惹他大为伤感的结婚蛋糕也吃光了。他自己的胃消化不了油腻的食物，便认为别人跟他没什么两样。凡是他不宜于吃的东西，他就认定谁都不宜于吃。因此，他就极力劝说众人不要做结婚蛋糕，这一招不灵时，他又极力劝阻大家不要吃。他为此事特地请教了药剂师佩里先生。佩里先生是个很有见识的人，又有绅士风度，常去伍德豪斯先生家，给他的生活带来几分安慰。既然伍德豪斯先生求助于他，他尽管心里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有许多人——甚至大多数人，的确不适于吃结婚蛋糕，要吃也只能少吃一点。这话正好印证了他的观点，伍德豪斯先生满以为可以说服来向新婚夫妇道喜的人，没想到大家还是照样吃蛋糕，他好心好意地劝阻，直至蛋糕给吃了个净光，神经才松懈下来。

海伯里有一个奇怪的传闻，说有人看见佩里家的孩子个个手里拿着一块韦斯顿太太的结婚蛋糕，可伍德豪斯先生说什么也不肯相信。

第三章

伍德豪斯先生喜欢按自己的方式与人交往。他就喜欢让朋友到他家来看望他；而且由于种种原因，比如说他长期住在哈特菲尔德，为人和蔼可亲，又有房子又有钱，还有个女儿，因而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按照他的心愿，安排他那个小圈子里的人们来他家。他跟那个小圈子以外的人家就不大交往了。他既害怕熬得太晚，又害怕搞大型宴会，除了肯按他的要求来他家的人，跟别人就合不来了。幸好，在海伯里，包括同一教区的兰多尔斯，以及邻近教区奈特利先生居住的当维尔寺[2]，倒有不少遂他心意的人。经爱玛劝说，他时不时地邀请几位上流人士来家吃饭，不过他更喜欢客人晚上来玩，因此除了偶尔觉得身体欠佳不宜跟大家一起玩以外，爱玛几乎天天晚上都能给他安排一张牌桌。

韦斯顿夫妇和奈特利先生是多年的至交，自然是要登门的。埃尔顿先生是个不甘寂寞的单身汉，与其一个人待在家里闷得发慌，不如跑到伍德豪斯先生的漂亮客厅里凑凑热闹，领略一下他那漂亮女儿的妩媚笑脸，因此他一次也不会错失良机。

此外还有一帮人，其中来得最勤的，是贝茨太太母女俩和戈达德太太，只要哈特菲尔德那里有请，这三位女士几乎总是随请随到，而且还经常用马车接送，伍德豪斯先生觉得，不管对詹姆斯还是对马来说，这都没有什么难办的，若是让他们一年只跑一趟，那倒可能难为了他们。

贝茨太太是海伯里前牧师的遗孀，现在已成了个老太太，除了喝喝茶、打打夸德里尔牌[3]，几乎什么事也干不了。她身边守着个独生女，两人过着十分清苦的日子，而她身为一个与人无忤的老太婆，又处于如此可怜的境况，理所当然受到了大家的关心和敬重。她女儿虽然并不年轻，也不漂亮，又没有钱，还没结婚，可是却极有人缘。贝茨小姐置身于极其窘迫的境地，按理说很难博得众人的好感；再说她也没有出众的才智，好弥补她的缺陷，或者让那些可能讨厌她的人见了害怕，表面上装得恭恭敬敬。她既不漂亮，又不聪明，无声无息地度过了青春年华，到了中年，就一心一意地侍奉老迈的母亲，还要精打细算，把一笔小小的收入尽量多派些用场。不过她倒是个乐呵呵的女人，谁说起她都觉得她不错。她对谁都很友好，加上又有个容易知足的脾气，因而便产生了这样的奇迹。她爱每一个人，关心每一个人的安乐，善于洞察每一个人的优点，觉得自己是个极其幸运的人，有个极好的母亲，还有那么多好邻居、好朋友，家里什么也不缺，真是福分不浅。她生性纯朴开朗、知足感恩，这不仅使她赢得众人的欢心，而且成为她快乐的源泉。她很会闲聊，说的都是些生活琐事，也不中伤任何人，正合伍德豪斯先生的心意。

戈达德太太是一所学校的校长——她这所学校可不像有些私立学校、教育机构那样，硬要花言巧语地胡说一通，标榜自己按照新原则、新制度，将文科教育和培养美德熔为一炉——不想年轻小姐们付了高昂的学费，到头来毁坏了身体，养成了虚荣心——她的学校是一所名符其实的老式寄宿学校，不用出多少钱就能学到不少东西，家里把姑娘送出去，好歹接受一点教育，回到家里也不会变成学究。戈达德太太的学校名气很大——而且绝非徒有虚名，因为海伯里被视为一个特别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地方：她有宽敞的校舍，好大的花园，给孩子们提供大量有益于健康的食物，夏天让他们四处奔跑，冬天亲手给他们包扎冻疮。难怪她上教堂时，身后跟着四十个女孩子。她是个普通的、慈母型的女人，年轻时辛辛苦苦，现在觉得可以偶尔去串串门喝喝茶了。伍德豪斯先生以前待她不错，她觉得自己欠了他不少的情，因此只要能抽身，就会离开她那整整洁洁、挂着许多刺绣的客厅，跑到他的壁炉边，赌上几个六便士。

这是爱玛经常能够请到的几位女士。为父亲着想，她还真高兴自己有这个本事。不过就她自己而言，这怎么也补偿不了韦斯顿太太离去造成的损失。她看见父亲那舒心的样子，心里觉得挺高兴；再一想自己筹划得这么好，不禁感到十分得意。不过，这三个女人那平淡乏味的谈话使她觉得，每个晚上都这样度过，那岂不是她早就担心的难熬的夜晚吗。

一天上午，爱玛坐在那里，心里正想着这一天又要出现同样的结局，却突然接到戈达德太太叫人送来的一封信，信里以极其恭敬的措辞，要求允许她把史密斯小姐带来玩。这个要求真让对方求之不得：史密斯小姐十七岁，爱玛跟她见过多次面，看她长得漂亮，早就对她产生了兴趣。哈特菲尔德大厦可爱的女主人发出了情恳意切的邀请，从此再也不担心夜晚难熬了。

哈丽特·史密斯是一个什么人的私生女。几年前，有人把她送到戈达德太太的学校里，最近又提升了她的身份，由学生变成了特别寄宿生。对于她的身世，大家就知道这么多。除了在海伯里交的朋友外，没见她还有其他要好的人。前一段到乡下去看望跟她同过学的几位小姐，住了好些日子，最近刚刚回来。

她长得十分秀丽，而且她的美又恰好是爱玛特别欣羡的那种美。她身材不高，丰腴白皙，容光焕发，蓝蓝的眼睛，淡淡的头发，五官端正，表情甜蜜。晚上还没结束，爱玛就很喜欢她了，不光喜欢她的容貌，而且喜欢她的举止，便决心继续跟她交往。

她觉得，从言谈来看，史密斯小姐并不特别聪明，不过她又发觉她十分可爱——并没有令人别扭的羞涩，也并非少言寡语——一点也不冒昧，讲起礼貌来还有分有寸，颇为得体，主人家让她到哈特菲尔德来玩，她似乎感到很高兴，也很领情。看到这里样样东西都很讲究，也不装作无动于衷，总觉得比她以前见过的都强。这说明她有眼力，需要给以鼓励。她也应该受到鼓励。让她待在海伯里的下等人中间，她那双温柔的蓝眼睛，那与生俱来的百般妩媚，岂非白白浪费了。她以前结交的，都是些跟她不相称的人。她刚刚离开的那些朋友，虽说都是些很好的人，但只会给她带来坏处。那家人姓马丁，爱玛很了解他们的为人，他们租了奈特利先生的一大片农场，住在当维尔教区——她相信一定搞得很体面——她知道，奈特利先生很看得起这家人，不过他们一定粗里粗气，缺乏教养，让一个只要稍微长点学识、稍微文雅一点就能变得十全十美的姑娘跟他们搅在一起，那是很不合适的。她爱玛可不能看着她不管；她要改善她的状况，帮她摆脱那些不体面的人，把她引进上流社会，还要培养她的思想和举止。这是一件有趣的，当然也是十分仁慈的举动。她处于这样的生活状况，有的是闲暇和精力，倒很适合做这件事。

她在专心地欣赏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睛，时而讲时而听，一边琢磨出了这些主意。这样一来，时间过得特别快，晚上一晃就过去了。每次玩完了，最后总要吃夜宵。往常都是爱玛坐在那里观察时机，可今天还没等她察觉，饭桌早已摆好了，搬到了火炉边。她一向都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总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思，怀着一片好心，认真做好每一件事，今天则表现得格外热情，竭尽女主人之谊，帮助跟着劝食，敦促客人吃碎鸡肉和焙牡蛎。她知道，客人都想早散早回，并且为了礼貌起见，也会欢迎这样的敦促。

到这种时候，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心里又难过又矛盾。他喜欢桌上铺上桌布，因为这是他年轻时的时尚；但他又认为吃夜宵有碍身体健康，因而一见桌上摆上了食物，就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他出于热情好客，倒也巴不得客人样样都吃；另一方面，他又关心客人的身体，还就怕他们真吃起来。

充其量，他只会怀着自我陶醉的心情，劝客人像他那样，再喝一小钵稀粥，但一见女宾们在津津有味地报销那些美味食品，他又不得不说：

“贝茨太太，我劝你大胆地吃一只鸡蛋。煮得很嫩的鸡蛋是不会损害身体的。塞尔煮鸡蛋比谁都煮得好。如果是别人煮的鸡蛋，我不会劝你吃的——不过，你也用不着担心——你瞧，这些鸡蛋都很小——吃一只小鸡蛋对你没有妨害。贝茨小姐，让爱玛给你拣一小块果馅饼——很小一块。我们家全吃苹果馅饼。你不必担心，这里没有对身体不利的果酱。我不劝你吃蛋奶糕。戈达德太太，喝半杯葡萄酒怎么样？就小半杯——兑上一杯水吧？我想你喝了不会不舒服的。”

爱玛任父亲尽管说去——她却以大方得多的方式招待客人。就在这天晚上，她特别想把客人高高兴兴地送走。史密斯小姐那样高兴，一点也没辜负她的一番好意。伍德豪斯小姐是海伯里的一个大人物，有机会结识她使她感到既惊惶又高兴——不过，这位出身卑微、感恩戴德的小姑娘临走时感到十分得意，伍德豪斯小姐一晚上待她那么亲切，最后竟然还跟她握了握手，真让她为之高兴！

第四章

哈丽特·史密斯很快就跟哈特菲尔德建立了密切的关系。爱玛办事利索果断，当即邀请她，鼓励她，要她常来玩。两人渐渐熟识起来，彼此也就感到越发满意。爱玛早就预见到，哈丽特作为散步的伙伴，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韦斯顿太太走后，她在这方面蒙受了很大的损失。父亲散步顶多走到灌木丛，随着季节的变更，不管距离长短，那里有两块空地，足够他散步的了。所以，自韦斯顿太太结婚以后，爱玛的活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有一次，她一个人愣闯到了兰多尔斯，可滋味并不好受。因此，如今有了个哈丽特·史密斯，想散步了可以随时喊上她，倒给她又增添了一个宝贵的有利条件。不过，随着接触的增多，她发现哈丽特各方面都好，也就越发坚信她的全盘计划。

哈丽特还真不算聪明，不过她性情温柔和顺，知道感恩，没有一丁点傲气，正希望有个她敬仰的人给以指点。她从小就知道自尊自重，这是很可贵的。她喜欢结交正经朋友，知道什么叫文雅，什么叫聪明，表明她有鉴赏力，但不能指望她有多强的洞察力。总的说来，爱玛相信哈丽特·史密斯正是她所需要的年轻朋友——她家里正需要她这么个人。像韦斯顿太太这样的朋友不会再有了，决不会有两个这样的人。她也不需要两个这样的人。这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显然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独立自主的感觉。韦斯顿太太是个值得器重的人，她感激她，尊重她。而她喜爱哈丽特，则因为她可以向她施展自己的本领。她对韦斯顿太太一无所能，而对哈丽特却无所不能。

她施展本领的第一个尝试，是查询谁是哈丽特的父母亲，可惜哈丽特闹不清楚。她知道的事情总是愿意爽然相告，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你再问也是白搭。爱玛不得不尽情地发挥想象——可她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要是处在同样的情况下，她居然会搞不出个水落石出。哈丽特缺乏洞察力，戈达德太太跟她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信什么，从不追根究底。

哈丽特的谈话内容，自然主要是戈达德太太、老师和同学，以及学校的各种事情——若不是幸亏她认识阿比——米尔农庄的马丁一家，那她也只能谈谈学校的事了。不过，她心里经常想着马丁一家人。她曾在他们家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两个月，如今就喜欢谈论做客时的种种乐趣，描绘他们家有多么舒适，多么好玩。爱玛鼓励她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听她绘声绘色地讲起另一阶层的人，觉得倒蛮有意思，见她兴高采烈地讲起马丁太太家，那个天真活泼的样子，也很讨人喜欢。哈丽特说：“马丁太太家有两间客厅，真是两个好棒的客厅。有一间跟戈达德太太家的一样大。她有一个上等女仆，在她家住了二十五年。她家有八头奶牛，两头是奥尔德尼种，一头韦尔奇小奶牛，真是一头好漂亮的韦尔奇小奶牛。马丁太太好喜欢它，说是应该称它为‘她的’奶牛。她家的花园里造了一座好漂亮的凉亭，明年哪一天，他们全家人要去那里喝茶。一座好漂亮的凉亭，坐得下十二个人。”

爱玛一时只顾得高兴，除了听她讲以外，没往深里去考虑。不过，等她深入了解了这家人之后，她心里犯起嘀咕来。她起先转错了念头，以为这家人是母女俩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后来才发现，哈丽特一再提到并且总是赞扬性情温和、乐于助人的马丁先生，竟然是个单身汉；因为没有个少夫人，马丁也就没成亲。爱玛于是起了疑心，这家人如此热情好客，她这位可怜的小朋友可就危险了——如果没人关照她，她可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心里这么一警觉，她的问题增多了，意味也增强了。她特意诱导哈丽特再谈谈马丁先生，哈丽特显然也很乐意谈。她欣然说起了他跟她们一起在月下散过步，玩过一些快活的游戏，大讲特讲他脾气如何好，多会体贴人。“有一天，就因为我说了声爱吃核桃，他便跑了三英里，给我弄了一些来——不管什么事，他都这么热心！有天晚上，他把他家牧羊人的儿子叫到客厅，唱歌给我听。我非常喜欢唱歌。他自己也会唱一点。我觉得他很聪明，什么都懂。他养了一群好棒的羊。我在他家时，他的羊毛卖出的价钱，比当地哪个人的都高。我想大家都说他好。他母亲和两个妹妹都很喜欢他。有一天，马丁太太对我说，她说着脸就红了，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强的儿子了，因此她敢说，他要是结了婚，一定会是个好丈夫。倒不是做母亲的想要他结婚，她可一点也不着急。”

“好啊，马丁太太！”爱玛心想。“你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

“我走的时候，马丁太太真好，送给戈达德太太一只好棒的鹅，戈达德太太从没见过这么棒的鹅。有个星期天，戈达德太太把鹅杀了收拾好，请学校的三位老师纳什小姐、普林斯小姐和理查森小姐来家吃饭。”

“我想马丁先生只会干本行，不会有多少知识。他不读书吧？”

“哦，是呀！我是说不——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他看了很多书——不过不是你看重的书。他看《农业报告》和一些别的书，都放在一个窗座[4]上——可是那些书他全都是一个人闷头看。不过，有天晚上，趁我们还没开始打牌，他拿着《美文集》[5]大声念了起来——让人觉得非常有趣。我知道他看过《威克菲尔德的牧师》[6]，却从未看过《森林奇遇》[7]和《修道院的孩子》[8]。我没向他介绍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些书，不过他现在一定要尽快找来看看。”

接下来的问题是：

“马丁先生长得怎么样？”

“哦！不漂亮——一点也不漂亮。我起先觉得他很不好看，不过现在就不觉得那么难看了。你知道，时间一久，都会看顺眼的。不过，难道你从未见过他？他时常来海伯里，每个星期骑马去金斯顿都要路过这里。他经常遇见你。”

“这倒可能——我也许见过他五十回了，可就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一个年轻的农夫，不管是骑马还是走路，怎么也激不起我的好奇心。我觉得，正是自耕农这个阶层的人，我决不会跟他们发生关系。比他们低一两档的、样子比较体面的人，或许会激起我的兴趣；我也许想要从某些方面帮帮这些人家的忙。可是，自耕农用不着我帮忙。因此，他们一方面不需要我帮忙，另一方面又不值得我帮忙。”

“那当然。哦！是呀，你不大可能注意他，可他的确很熟悉你——我是指面熟。”

“我不怀疑他是个非常体面的年轻人。我的确觉得他很体面，因此祝他走运。你看他有多大了？”

“六月八日刚满二十四岁，我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三日——只差十五天哪！真是怪啊！”

“他才二十四岁。要成家还太早了些。他母亲完全用不着着急。他们的日子似乎过得挺舒服，她要是急着给儿子娶媳妇，以后说不定要后悔的。六年以后，他要是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多少有点钱，那可就称心如意了。”

“六年以后！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那他就三十岁啦！”

“是呀，凡是生来经济不宽裕的人，大多数都要到这个年纪才能结婚。依我看，马丁先生完全要靠自己操置家业——眼前手头根本不可能有钱。不管他父亲去世时能给他留下多少钱，也不管他能继承多少家产，我敢说，全都要派用场的，全都用来买了牲口什么的。他要是勤奋一些，运气好一点，将来也可能发财，可眼下还不可能有多少积攒。”

“一点不错，是这样。不过，他们的日子过得挺舒服的。他们缺一个在屋里做事的男仆——此外什么也不缺。马丁太太说明年要雇一名男仆。”

“哈丽特，不管他什么时候结婚，但愿你不要跟着陷进去，我是指不要跟他太太来往。虽说他妹妹受过良好的教育，用不着多去顾虑，但他不见得就会娶一个值得你结识的太太。你出身不幸，跟人结交要特别小心。毫无疑问，你是个体面人家的女儿，你得尽一切努力，表明你当得起这个身份，不然，好多人都会存心贬低你。”

“是呀，一点不错——我看是有这样的人。不过，伍德豪斯小姐，我常到哈特菲尔德来，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怕别人拿我怎么样。”

“哈丽特，你很清楚环境对人有多大的影响，不过我要帮你在上流社会里立稳脚跟，甚至也不依靠哈特菲尔德和伍德豪斯小姐。我要看着你始终跟上流人结交——为此，你要尽量少结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所以我说，如果马丁先生结婚时你还在这一带，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跟他妹妹关系密切，而给牵扯进去，去搭理他太太，他太太很可能是个十足的农夫的女儿，没受过什么教育。”

“那当然。是呀。我倒并不觉得他一定娶不到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一个很有教养的女人。不过，我不想违背你的意见——我一定不会去结交他太太。我会永远很敬重两位马丁小姐，特别是伊丽莎白，真不舍得跟她们断绝来往，因为她们跟我一样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过，要是他娶了个愚昧庸俗的女人，我只要做得到，就肯定不会去看她。”

哈丽特讲这番话时，爱玛一直在观察她的情绪波动，并未发现令人惊骇的恋爱征兆。马丁是第一个对哈丽特产生爱慕之心的年轻人，不过她断定还没达到坠入情网的地步，她若是作出好心的安排，哈丽特不会有多大的难处，非要加以违抗。

就在第二天，两人走在当维尔街头，遇见了马丁先生。他没有骑马，先是恭恭敬敬地瞧了瞧爱玛，然后带着真挚的喜悦之情，望着她的伙伴。爱玛没有错过这个观察的良机。就在那两人一起说话的当儿，她刚往前走了几码远，便用那双敏锐的眼睛把罗伯特·马丁先生看了个分明。他外表十分整洁，看样子像个很有头脑的年轻人，不过，除此之外，他身上也没有别的优点了。只要拿他跟有教养的人一比较，就觉得他在哈丽特心里赢得的美好印象定会丧失殆尽。哈丽特并非不注意风度，她曾有意识地观察过她父亲的优雅举止，感到既惊讶又倾慕。马丁先生看样子就不知道什么叫风度。

那两人可不能让爱玛久等，只在一起待了几分钟。这时哈丽特笑吟吟地朝她跑来，心情有些激动，伍德豪斯小姐希望，她能尽快平静下来。

“真想不到，居然会碰上他！好奇怪呀！他说真是巧，他没打兰多尔斯那儿走。他没想到我们会走这条路。他以为我们大多是朝兰多尔斯的方向散步。他没能买到《森林奇遇》。上次去金斯顿事情太多，他把这事给忘了，不过他明天还要去。真奇怪，我们居然碰巧遇上了！对啦，伍德豪斯小姐，他是你想象中的模样吗？你看他怎么样？你觉得他长得很一般吗？”

“他当然长得很一般——非常一般。不过，这还算不了什么，更糟的是，他没有一点风度。我不该有很高的期望，也没有抱很高的期望，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这么土里土气，连一点风度也没有。说实话，我原以为他多少会文雅一点。”

“当然，”哈丽特以羞愧的口气说道，“他不像真正有教养的人来得那么文雅。”

“哈丽特，你认识我们以后，经常见到一些真正有教养的人，你自己应该察觉到马丁先生的差距。哈特菲尔德就有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堪称教养有素的典范。你见到这些人以后，再跟马丁先生凑到一起，居然意识不到他是个十分低下的人——而且也不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还觉得他挺可爱，真让我感到吃惊。难道你现在还没有这个感受吗？你没有感受到吗？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他那笨拙的样子，唐突的举止——还有那难听的声音，我站在这里都觉得刺耳。”

“他当然比不上奈特利先生。他没有奈特利先生的优雅神态，也没有他那么优雅的走路姿态。两人的差别我看得很清楚。不过，奈特利先生可是个多么高雅的人哪！”

“奈特利先生是个风度极其优雅的人，拿马丁先生跟他相比是不公平的。像奈特利先生这么教养有素的人，你在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到一个。不过，你最近见到的有教养的人可不止他一个。你觉得韦斯顿先生和埃尔顿先生怎么样？拿马丁先生跟他们俩比一比。比一比他们身体的姿态，走路的姿态，说话的神态，沉默的神态。你一定能看出差别来。”

“哦，是呀！是有很大差别。不过，韦斯顿先生都快成了老头子了。他肯定有四五十岁了。”

“正因为这样，他的优雅风度就显得更为可贵。哈丽特，人年纪越大，就越需要注意举止不要失体——说话声音稍大一些，举止稍微粗鲁一些，笨拙一些，就会更加惹眼，更加讨人嫌。有些缺陷，在年轻人身上还说得过去，到了上年纪人的身上，可就令人厌恶了。马丁先生现在就又笨拙又粗鲁，他到了韦斯顿先生的年纪会成什么样子呀？”

“那还真没法说呢！”哈丽特一本正经地答道。

“不过还是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的。他会变成一个粗俗不堪的农夫——整天不修边幅，光会算计盈亏。”

“他要真是这样，那就太糟糕了。”

“你推荐给他的书他都忘了去买，从这件事上看得很清楚，他光顾得做生意了。他满脑袋除了行情，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不过，要发财的人都是这样。他要书做什么？我不怀疑，他将来一定会发财，成为一个富翁——他没有文化，举止粗俗，用不着我们去操心。”

“我也奇怪他怎么把书忘了，”哈丽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听语气还真有几分不高兴了，爱玛觉得最好不要再火上浇油了。因此，她好久没再做声。后来，才接着说道：

“就某一方面而言，埃尔顿先生的风度也许胜过了奈特利先生和韦斯顿先生。他更加文雅，以他为榜样更为妥当。韦斯顿先生坦率，性子急，几乎有些藏不住话，大家都喜欢他这一点，因为他脾气还特别好——不过，要学他可办不到。奈特利先生直率，果决，带有几分威严——虽然与他很相称，别人也不能学。他的形体容貌，以及他的身份，似乎容许他有这样的风度。但是，假如哪个年轻人想要学他，那可就让人不堪忍受了。相比之下，我看最好还是建议年轻人以埃尔顿先生为榜样。埃尔顿先生脾气好，性情开朗，乐于助人，斯斯文文。我觉得他最近变得特别温存。哈丽特，他如此格外温存，我不知道是否在有意讨好我们俩，不过，我总觉得他现在比以前来得更温和。他要真是有心，那一定是想讨好你。几天前我不是把他说你的话讲给你听了吗？”

接着，她把她从埃尔顿先生嘴里套出来的赞美哈丽特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并且夸奖他说得好。哈丽特羞红了脸，笑着说道：她一直觉得埃尔顿先生十分讨人喜欢。

爱玛就是看中了埃尔顿先生，想让他把那个年轻的农夫从哈丽特的头脑里驱逐出去。她觉得这两人十分般配，只是显然太称心如意，太理所当然，太容易撮合了，她筹划好了也未必有多大功劳。她担心别人也都想到了，预料到了。然而，谁也不可能像她这么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因为就在哈丽特来哈特菲尔德的头一个晚上，她脑子里就萌生了这个主意。她心里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一起天赐良缘。埃尔顿先生的身份极其相称，本人非常体面，又没有卑贱的亲友，同时家里人也不会嫌弃哈丽特身份不明。他能给哈丽特提供个舒适的家，据爱玛估计，他也有充裕的收入，因为海伯里教区虽说不算大，但谁都知道他有一笔足够花销的资产。爱玛很看得起这个年轻人，觉得他脾气好，心眼好，名声也好，既有知识，又明事理。

爱玛相信，在埃尔顿先生看来，哈丽特无疑是个漂亮姑娘，他们屡屡在哈特菲尔德见面，这肯定在他心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至于说到哈丽特，她一知道埃尔顿先生看中了她，毫无疑问也会照样产生很大的效力。埃尔顿先生的确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青年，任何女人，只要不是过于挑剔，都会喜欢他的。大家都认为他长得很英俊，对他的人品也交口称赞，唯有她爱玛例外，她始终认为他还缺少几分优雅。不过，哈丽特既然那么感激罗伯特·马丁骑着马给她弄核桃，那埃尔顿先生那样爱慕她，也一定能征服她那颗心。

第五章

“韦斯顿太太，”奈特利先生说，“爱玛和哈丽特搞得这么亲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我看不是件好事。”

“不是件好事！你真认为不是件好事吗？为什么？”

“我看她们两人谁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真让我感到惊奇！爱玛肯定会对哈丽特有好处的，而哈丽特给爱玛提供了一个新的关心对象，可以说对爱玛也有好处。我看着她们那么亲密，真感到万分高兴。我们的想法差得太远啦！居然认为她们对彼此没有好处！奈特利先生，我们以后少不了要为爱玛争吵，这无疑是个开端。”

“你也许认为我知道韦斯顿不在家，也知道你还会孤军奋战，便故意来跟你争吵。”

“韦斯顿先生要是在家，一定会支持我的，因为他在这件事上跟我的看法完全一致。就在昨天我们还谈起过，都觉得爱玛真幸运，能在海伯里结识这样一个姑娘。奈特利先生，我看你在这件事上可不是个公正的法官。你一个人生活惯了，不知道有个伴侣的益处。一个女人本来一直习惯于有个女伴陪着，现在又有了这样一个女伴，她从中得到多大的慰藉，也许是哪个男人也体会不到的。我可以想象你为什么嫌弃哈丽特。爱玛的朋友应该是个有身份的年轻女子，可哈丽特却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爱玛要指导她增长点知识，这就会促使她自己多读些书。她们会一起读书的。我知道爱玛有这个打算。”

“爱玛从十二岁起就打算多读些书。我看见她前前后后列过好多书单，打算一本本地看完——那些书单列得可好啦——都是些精选的书，排列得井井有条——有时按字母顺序，有时按别的规则。她才十四岁时列的那张书单——我记得当时觉得她还挺有眼力的，便把书单保存了一阵子。这一次爱玛说不定也列了一个很好的书单，可我不敢指望她会持之以恒地读书了。她再也不会干那些需要勤奋和坚韧的事情了，就爱想入非非，不肯开动脑筋。我敢说，以前泰勒小姐没能激发起她来，现在哈丽特·史密斯也将无能为力。当年你叫她看书，好说歹说也没法让她看上一半。你知道你劝不了她。”

“的确，”韦斯顿太太笑吟吟地答道，“我当时也是这么看的。不过，自我们分手以后，我从不记得爱玛还有我叫她做事她不肯做的时候。”

“我还真不想勾起这样的回忆，”奈特利先生颇有感触地说道，过了一会又平静了下来。“不过，”他接着说道，“我不是个耳聋眼花、头脑糊涂的人，还得看，还得听，还得回忆。爱玛因为是家里最聪明的人，就被宠坏了。她十岁的时候，就不幸地能回答十七岁的姐姐也回答不了的问题。她总是很敏锐，很有自信，而伊莎贝拉却又迟钝，又缺乏自信。爱玛自十二岁起，就成了家里的女主人，你们大家都得听她的。她母亲一去世，她就失去了唯一能管束她的人。她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当年一定是听她的话的。”

“奈特利先生，我当初若是离开伍德豪斯先生家而另找个人家，要靠你推荐那可就倒了霉了。你恐怕不会向任何人说我一句好话。我敢肯定，你始终认为我做那份工作不称职。”

“是的，”奈特利先生笑嘻嘻地说。“你在这儿更合适。你很适合做太太，一点也不适合做家庭教师。不过，你在哈特菲尔德的时候，一直在为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做准备。从你的能力看，你本来似乎能给爱玛一个圆满的教育，可你也许没有做到这一点。不过，你倒接受了爱玛给你的良好教育，以后处理夫妻关系这个重大问题时，可以做到放弃自己的意愿，听从别人的吩咐。当初韦斯顿要是问我谁做他妻子最合适，我一定会推举你泰勒小姐。”

“谢谢。给韦斯顿先生这样的人做个贤惠的妻子，这并不说明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哦，说真的，我担心你的贤惠要白费了，一心一意想忍耐，结果却没有什么好忍耐的。不过，我们也用不着泄气。韦斯顿因为日子过得太舒适了，说不定也会发发脾气，或者他儿子也会惹他烦恼。”

“我希望不要出这种事。这不可能。不会的，奈特利先生，你别预言他儿子会给他带来烦恼。”

“我还真不是预言。我只是说说可能性。我可并不自以为具有爱玛那样的天赋，又能预言，又会猜测。我衷心希望，那个年轻人继承了韦斯顿家的品德，邱吉尔家的财富。可是哈丽特·史密斯——我对她的看法还远远没有说完。我认为，她是爱玛可能找到的最糟糕的伙伴。她自己什么也不懂，却以为爱玛什么都懂。她对她百般逢迎，而且并非故意这么做，因而更加糟糕。她由于无知，便时时刻刻地奉承别人。哈丽特甘愿摆出一副低首下心、讨人喜欢的样子，爱玛怎能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呢？至于哈丽特，我敢说她也不会从这场结交中得到好处。哈特菲尔德只会使她忘乎所以，不再喜欢一切与她身份相符的地方。她会变得十分骄气，跟那些与她出身和境况相当的人待在一起，会觉得非常别扭。我不相信爱玛的教诲能起到陶冶心性的作用，让一个姑娘理智地适应各种生活环境，而只能给她镀一点金罢了。”

“不知是因为我比你更相信爱玛的理智，还是因为我更关心她眼下的安适，反正我不会抱怨她们两人的结交。昨天晚上爱玛看上去有多美啊！”

“哦！你宁愿谈论她的相貌而不谈论她的心智，是吧？好吧，我也不想否认爱玛长得漂亮。”

“漂亮！应该说美丽无双。你把脸蛋和身材通盘衡量一下，你想想还有谁能比爱玛更接近尽善尽美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不过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哪个人的脸蛋和身材能像她的那样迷人。不过，我是个偏心的老朋友。”

“多美的眼睛啊！不折不扣的淡褐色——而且那么水灵！五官那么端正，神情那么坦诚，面色那么红润！哦！浑身焕发着一种健康美，高矮胖瘦恰到好处，一副亭亭玉立的丰姿。她的健康美，不仅表现在她的青春娇艳上，而且表现在她的风度、心智和眼神上。人们常听说某个孩子是‘健康美的化身’，如今爱玛总使我觉得她是成熟的健康美的完美化身。她就是美的化身。奈特利先生，你说对吗？”

“我看她的相貌是无可挑剔的，”奈特利先生答道。“我想她完全像你说得那样。我喜欢看她。我还想给她加一条优点：我觉得她并不为自己的相貌而自负。尽管她长得十分漂亮，她好像对此并没念念不忘。她的自负表现在别的方面。韦斯顿太太，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赞成她和哈丽特·史密斯搞得那么亲热，我担心这对她们两人都没有好处。”

“奈特利先生，我同样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不会给她们带来任何坏处。亲爱的爱玛虽然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她是个非凡的女性。我们上哪儿能找到一个这么孝顺的女儿，这么亲切的姐妹，这么真挚的朋友？绝对找不到。她有许多可以信得过的品质，决不会把谁带坏，也不会犯不可收拾的错误。爱玛错一次，就要对一百次。”

“那好吧，我不再难为你了。让爱玛做天使去吧，我把我的怨气闷在肚子里，等约翰和伊莎贝拉来过圣诞节时再发泄。约翰爱爱玛比较注意分寸，而不是一味溺爱，伊莎贝拉总是跟他一个心眼，只是约翰不像她那样，会让孩子的事搞得惊惶不安。我想他们一定会赞成我的看法。”

“我知道你们大家都真心爱她，不会做出对不起她，或是坑害她的事。不过请原谅，奈特利先生，你知道，我认为爱玛的母亲当年可以说的话，我也有权说几句，因此我要冒昧地表示：我看你们随便议论爱玛和哈丽特·史密斯关系密切，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处。请恕我直言，就算她们关系密切怕会引起什么不便，只要爱玛自己觉得高兴，你就休想她会放弃这种关系，因为爱玛的事只有她父亲管得着，而她父亲又百分之百地赞成她们来往。多少年来，我一直把向人提出忠告视为我的职责，奈特利先生，你不会对我残存的这点小小的职权感到惊讶吧？”

“哪里的话，”奈特利先生嚷道。“我为此非常感激你。你说得很有道理，与你以往的劝告相比，这次一定会收到更好的效果，因为我一定会听你的。”

“约翰·奈特利夫人很容易担惊受怕，搞不好会为她妹妹发愁的。”

“放心吧，”奈特利先生说，“我不会大喊大叫的。我会克制住我的坏脾气的。我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爱玛。伊莎贝拉也就是我的弟媳罢了，从没激起我更大的兴趣，也许还比不上爱玛。爱玛让人觉得牵肠挂肚的。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啊！”

“我也不知道，”韦斯顿太太轻声说道，“真不知道。”

“她总说她一辈子不结婚，当然这话也不能当真。不过，我看她至今还没遇上一个她所喜爱的男人。她要是能真心爱上一个合适的男人，那倒不是一件坏事。我希望爱玛爱上什么人，而她又拿不准对方是否爱她。这对她有好处。可惜附近没有一个能招她喜爱的人，再说她又很少出门。”

“现在看来，”韦斯顿太太说道，“似乎还真没有什么力量能诱惑她违背自己的决心。既然她在哈特菲尔德过得这么快活，我也不希望她爱上什么人，那样一来可就苦了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了。我不劝说爱玛现在就考虑婚事，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并不反对她结婚。”

韦斯顿太太说这番话的意图之一，是想尽量掩饰她和韦斯顿先生在这件事情上的某些如意想法。兰多尔斯的这两个人已经在盘算爱玛的终身大事了，不过不想让他人察觉。过了不久，奈特利先生悄然把话题一转：“韦斯顿觉得天气怎么样，会下雨吗？”韦斯顿太太便意识到，对于哈特菲尔德的事，奈特利先生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好猜测的了。

第六章

爱玛毫不怀疑她已把哈丽特的幻想引上了正确的方向，并把她新近出于虚荣心而产生的感激之情引导到有益的目标上，因为她发现，哈丽特比以前更明确地认识到：埃尔顿先生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她一方面采取循循善诱的办法，步步增进埃尔顿先生的倾慕之情，另一方面又满怀信心地抓住每个机会，培养哈丽特对他的好感。她相信，埃尔顿先生即便还没爱上哈丽特，那他也是正在坠入情网。她对他丝毫没有什么怀疑的。他喜欢谈论哈丽特，热烈地赞扬她，爱玛觉得，只要略给点时间，就能水到渠成。哈丽特来哈特菲尔德以后，举止有了明显的长进，埃尔顿先生把这一情况看在眼里，这是一个令人可喜的现象，说明他对哈丽特渐渐有了意思。

“你给了史密斯小姐所需要的一切，”埃尔顿先生说。“你把她培养得既优雅又大方。她刚到你这儿来的时候，也算得上是个美人，不过依我看来，你给她增添的妩媚多姿，要远远胜过她的天生丽质。”

“我很高兴，你觉得我帮了她的忙。不过哈丽特只需要别人诱导一下，稍微点拨一两句就行了。她天生性情温柔，天真朴实。我尽的力很少。”

“如果我可以跟一位小姐唱反调的话——”埃尔顿先生摆出一副献殷勤的样子说。

“我也许使她的性格变得果断了一点，教她思考一些以前不曾想过的问题。”

“一点不错，我感觉最明显的正是这一点。性格变得果断多啦！你还真行啊。”

“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我以前从没遇见过这么可爱的人。”

“这我毫不怀疑。”埃尔顿先生说罢，兴奋地叹了口气，活像一个坠入情网的人。又有一天，爱玛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要给哈丽特画像，埃尔顿欣然表示支持的样子，也让爱玛同样为之高兴。

“哈丽特，你有没有让人给你画过像？”爱玛说道。“你以前让人给你画过吗？”

“啊呀！没有，从来没有。”

等她一走出房去，爱玛便大声说道：

“她的像要是画得好，该是一件多么精美的珍藏品啊！出多少钱我都要。我简直想亲自给她画一幅。你或许还不知道，就在两三年前，我非常喜欢画像，曾给几个朋友画过，大家觉得还看得过去。然而，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后来就不高兴画了。不过说真的，如果哈丽特愿意让我画，我倒可以试一试。给她画像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啊！”

“我恳求你啦，”埃尔顿先生叫了起来。“那当然令人高兴啦！我恳求你啦，伍德豪斯小姐，你就为你的朋友施展一下你那卓越的才能吧。我知道你绘画很有功夫，你怎么能当我不了解呢？这间屋里不是有不少你的风景画和花卉画吗？在兰多尔斯，韦斯顿太太的客厅里不是也有几幅无与伦比的人物画吗？”

是呀，好家伙！爱玛心想——可这与画像有什么关系呢？你对绘画一窍不通。不要假装为我的画所陶醉。还是留着这份痴情去迷恋哈丽特的脸蛋吧。“好吧，埃尔顿先生，既然你好心鼓励我，那我不妨试试看。哈丽特长得眉清目秀，画起来比较困难。不过，她眼睛的形状和嘴巴的线条比较奇特，一定要描绘出来。”

“一点不错——眼睛的形状和嘴巴的线条——毫无疑问你会画好的。求你务必试一试。要是由你来画，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成为一件精美的珍藏品。”

“不过，埃尔顿先生，我担心哈丽特不愿意让我画。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美。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她是怎么回答我的？那意思是说：‘干吗要给我画像呢？’”

“哦！是的，我确实注意到了。那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不过，我想她不至于说不通吧。”

不一会工夫，哈丽特又进来了，两人马上提出了给她画像的事。哈丽特虽然有些顾虑，但经不住两人的再三劝说，没过多久就同意了。爱玛想要马上动笔，因此便取出画夹，里面夹着她好多的习作，却没有一张画完的，他们准备一起挑选一下，看给哈丽特画多大的比较合适。她把一张张画摆开，都是刚开了个头，什么小画像、半身像、全身像、铅笔画、蜡笔画、水笔画，全都试过了。她总是什么都想试试，无论绘画还是音乐，都能少出力气多长进，让许多人望尘莫及。她又弹琴又唱歌，还画各种风格的图画，可就是缺乏恒心。她什么都想精通，按理说也该精通，可惜什么都没精通过。她对自己的绘画和弹唱技艺并没看得太高，不过要是别人把她的技艺看得很高，她也不会介意，知道自己的才艺往往被人高估，她也并不感到不安。

每一幅画都有优点——而越是没画几笔的画，或许优点越多。从风格上看，她的画很有生气。不过，即使优点少得多，或者比现在多十倍，她那两个伙伴也会同样喜欢，同样赞赏。他们俩都看得入了迷。画像本来是人人喜爱的，而伍德豪斯小姐又画得那么棒。

“没有多少人可画的，”爱玛说道，“我只能给家里人画。这是我父亲的——这一幅也是他的——不过，他一听说别人给他画像就紧张，我只能偷偷地给他画，因此这两张都不大像。你瞧，又是韦斯顿太太的，又是她的，又是她的。亲爱的韦斯顿太太！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我说一声，她就会让我给她画像。这是我姐姐的，她的身材就是这么小巧玲珑！还有那张脸也挺像的。她要是多坐一会，我还要画得好些，可她急着要我给她的四个孩子画，就是坐不安稳。这些是我给她的三个孩子画的，你们瞧，从画纸的一边到另一边，依次是亨利、约翰和贝拉，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说成是另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我姐姐非要我给他们画，我都没法推托。不过你也知道，你没法让三四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站着，再说给他们画像，除了神态和肤色以外，要画好也不是很容易，除非他们比别人家的孩子长得五官粗俗一些。这是我给她第四个孩子画的素描，当时他还是个娃娃。我是趁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给他画的，他帽子上的花结画得要多像有多像。他怡然自得地垂着头，这就很像他。我很为小乔治感到自豪。这个沙发角也画得很好。这是我最后的一幅，”说着摊开一位男士的一幅漂亮的全身素描，“我最后的一幅，也是最好的一幅——我姐夫约翰·奈特利先生的。这幅画只差一点点就画完了，可我当时心里不高兴，就把它搁到了一边，还发誓以后再也不给人画像了。我没法不生气，因为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而且又画得那么像——（韦斯顿太太和我一致认为画得非常像）——只是画得太英俊——太潇洒了，不过这只是把他画得太好的缺陷，没想到可怜的伊莎贝拉冷言冷语地说什么：‘是的，有一点像——不过确实没有把他画好。’我们起初费了不少口舌才劝他坐下来，算是给了我好大的面子。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因而一直没有画完，省得布伦斯维克广场早上来了客人，还得向人家赔不是，说是画得不像样。我刚才说过，我当时就发誓再也不给任何人画像。不过，看在哈丽特的分上，也是为了我自己，再说这次也牵扯不到丈夫和妻子的问题，我愿意破一次例。”

埃尔顿先生听了这话，似乎大为感动，也很高兴，因而重复说道：“正如你说的，这次还真是一点不错，牵扯不到丈夫和妻子的问题。”十分有趣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爱玛心想是否应该立即走开，让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然而她一心想要画像，埃尔顿先生想表白钟情还要再等一会。

她很快决定了画像的大小和种类。跟约翰·奈特利先生的一样，画一张全身水彩像。如果画得满意，就挂在壁炉上方的显要位置。

开始画像了。哈丽特脸上笑吟吟、红扑扑的，唯恐把握不住姿态和表情，眼见那位艺术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硬摆出一副又活泼又甜蜜的神态。怎奈埃尔顿先生焦灼不安地站在爱玛身后，注视着每一笔每一画，真让爱玛没法画下去。爱玛给了他面子，任他随意站在什么地方，只要不碍事就可以看个不停，可是这下还真得结束这种局面了，要求他挪个地方。这时她灵机一动，叫他念书给她们听。

“你要是肯念书给我们听，那该有多好啊！有了这样的消遣，我就不会觉得吃力，史密斯小姐也不会觉得腻烦。”

埃尔顿先生十分乐意。哈丽特听他念书，爱玛静静地作画。她还得允许他不时地过来看一眼，否则就太没有情人味了。他随时留心，画笔稍一停顿，就跳起来看看画得怎么样了，为之倾倒一番。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鼓气，倒也没有什么令人不快的，因为他心里情意绵绵，在几乎还看不出像不像的时候，就能发觉画得很逼真了。爱玛并不欣赏他的眼力，他的痴情和殷勤却是无可挑剔的。

画像进行得令人十分满意。爱玛对头一天的草图感到很称心，打算继续画下去。她画得很像，姿态取得恰到好处，她还有意在身材上加了点工，个子稍微拔高一点，风度却要优雅得多，因而她充满自信，觉得这幅画最后一定会取得圆满成功，挂在那显要的位置，为她们两人增添光彩——永远记录了一个人的美貌，另一个人的技艺，以及两个人的友情。加上埃尔顿先生一片钟情，好事在望，更能引起许多美好的联想。

第二天还要给哈丽特画像，埃尔顿先生理所当然提出请求，允许他再来给她们念书。

“当然可以。热烈欢迎你参加。”

第二天，又出现了同样的殷勤多礼，同样的称心满意，而且贯穿在整个绘画过程之中。画像完成得又快又好，谁见了谁喜欢，埃尔顿先生更是欣喜不止，别人每挑一点毛病，他都要加以辩驳。

“伍德豪斯小姐弥补了她的朋友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韦斯顿太太对他说——却丝毫没有料到，她在跟一个坠入情网的人说话。“眼神画得像极了，不过史密斯小姐的眉毛和睫毛却不是这样的。她的眉毛和睫毛没长好，这是她面部的唯一缺陷。”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埃尔顿先生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依我看来，这幅画像处处都画得惟妙惟肖。我长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好的画像。你要知道，我们必须考虑到阴影的效果。”

“你把她画得过高了，爱玛，”奈特利先生说。

爱玛知道确实如此，可她又不愿承认，这时埃尔顿先生情绪激昂地说道：

“哦，没有的事！根本就不过高，一点也不过高。想想看，她是坐着的——这当然与站着不一样啦——总而言之，跟她真人丝毫不差——你知道，还要保持一定的比例。按比例缩短。哦，没有的事！画的就是史密斯小姐的身高，分毫不差。确实分毫不差！”

“画得很好，”伍德豪斯先生说。“画得好极啦！亲爱的，你画的画总是这么好看。我看谁也没有你画得好。只有一点我不是很欣赏：她似乎坐在户外，肩上只披了一条披巾——让人担心她要着凉。”

“亲爱的爸爸，画上画的是夏天呀，一个暖暖和和的夏日。你看那上面的树。”

“可是坐在户外总不保险呀，宝贝。”

“先生，你怎么说都可以，”埃尔顿先生大声嚷道。“不过说实话，我觉得把史密斯小姐放在户外真是妙极了。这棵树画得栩栩如生，简直无与伦比了！换个别的背景就不那么协调了。史密斯小姐神态那样天真——总的说来——哦，画得绝妙极了！我两眼都挪不开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画像。”

接着要办的是给画像配个镜框。这有几个难处：一是要立即配好，二是要到伦敦去配，三是要找一个聪明可靠的人去经办。往常有事总找伊莎贝拉，这一次可不能劳驾她了，因为眼下已是十二月，伍德豪斯先生不忍心让她冒着十二月的大雾出门。不过，埃尔顿先生一得知此事，难题便迎刃而解。他要向女人献殷勤，总是伺机以待。“要是把这事委托给我，我会感到多么荣幸啊！我可以随时骑马去伦敦。若是能让我去办这件事，我真说不出该有多高兴。”

“你真是太好了！真让我于心不忍！我说什么也不忍心让你去办这样一件麻烦事。”埃尔顿先生一听这话，又恳求了一番，并且叫她尽管放心——不一会工夫，事情就谈妥了。

埃尔顿先生要把画像带到伦敦，选个镜框，指点怎么装置。爱玛就想把画像包扎好，既能保证安然无恙，又不给埃尔顿先生带来许多麻烦，而埃尔顿先生好像生怕麻烦不多似的。

“多么珍贵的画呀！”他接过画像，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这个人简直太殷勤了，不大会坠入情网，”爱玛心想。“话可以这么说，不过坠入情网有种种方式。他是个出色的青年，与哈丽特正相匹配。正如他自己说的，‘分毫不差’。不过，他还真是在叹息，在害相思病，满嘴的恭维话，我要是他的主要恭维对象，那可真要受不了。我作为次要恭维对象，也听到了不少恭维话。不过，他那是感激我对哈丽特好罢了。”

第七章

就在埃尔顿先生去伦敦那天，爱玛又有了一个为朋友出力的好机会。吃过早饭不久，哈丽特就照例来到哈特菲尔德，待了一会就回家去了，然后再回来吃晚饭。她回来了，而且比说定的时间要早些，只见她带着激动、急切的神情，声称她有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想要告诉大家。不一会工夫，她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原来，她一回到戈达德太太家，就听说马丁先生一小时前来过了，见哈丽特不在，别人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便留下他妹妹给哈丽特的一个小包，随即就走掉了。哈丽特打开小包，发现除了她借给伊丽莎白抄写的两首歌以外，还有一封写给她的信。这封信是马丁先生写的，直截了当地向她求婚。“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我万万没有料到，不知如何是好。是的，真是向我求婚。一封很得体的信，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从信里看，他好像非常爱我——不过我拿不准——所以就急忙跑来，问问伍德豪斯小姐我该怎么办。”爱玛见她的朋友那么兴高采烈，又那么犹犹豫豫，不禁有些替她感到羞愧。

“我敢说，”爱玛嚷道，“这个年轻人决不想因为不好意思开口而错失良机。他要尽可能攀上一门好亲事。”

“你看看这封信好吗？”哈丽特大声说道。“请你看看吧。你还是看看吧。”

爱玛受到敦促，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她开始看信，当即吃了一惊。她全然没有想到，居然会写得这么好。不仅没有语病，而且从文笔来看，就是出自一个有教养的人之手，也不会让他觉得丢脸。语言虽然平淡无奇，却刚劲有力，毫不做作，信中表达的情感充分表明写信人为人体面。信写得不长，但却表现了他的通情达理、情真意切、豁达大度、礼貌周全，甚至感情也很细腻。爱玛在对着信出神，哈丽特却站在一旁，急着想听听她的意见，嘴里“嗳，嗳”地叫了两声，最后无奈地问了一句：“信写得好吗？是不是太短了？”

“是的，的确写得很好，”爱玛慢吞吞地答道。“写得太好了，哈丽特，考虑到种种情况，我想一定是他哪个妹妹帮了忙。说到这个年轻人嘛，那天我亲眼看见了他跟你说话的情形，如果全凭他自己的本领，我看他根本写不出这么好的信来，不过这又不像女人的笔调。的确不像，写得太刚劲、太简洁了，不像女人那样拖泥带水。他无疑是个聪明人，我想他有一种天赋——思路清晰敏锐——一提起笔来，就能自然而然地找到恰当的字眼。有些人就有这个本领。是的，我了解这种人的心性：刚强果断，有点感情用事，而又不粗俗。哈丽特，我没想到（把信还给哈丽特）写得这么好。”

“嗳，”哈丽特还在等着听她的意见，说道。“嗳——我——我该怎么办啊？”

“你该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你是指这封信吗？”

“是的。”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当然应该回信——马上就回。”

“好的。可我说什么好呢？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给我出出主意吧。”

“哦，不行，不行！信最好由你自己去写。我想你一定会很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的。你是不会词不达意的，这一点最重要啦。你表达意思不能含含糊糊，不能模棱两可，不能犹犹豫豫。我认为，出于礼貌要感激什么人，或是为给某人带来痛苦而要表示关切，这样的话会自动涌上你的心头。你不必为他的碰壁过意不去，写起信来装作很伤心的样子。”

“那你觉得我是该拒绝他啦，”哈丽特低下头说道。

“应该拒绝他！亲爱的哈丽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此还有什么怀疑吗？我觉得——不过请你原谅，也许是我搞错了。你要是对于回信的大意还拿不定主意，那我还真是误解你了。我原以为你只是找我商量回信的措辞呢。”

哈丽特没有做声。爱玛神态有点冷漠，接着说道：

“这么说，你打算给他个肯定的答复啦。”

“不，没有的事。我是说，我没有这个打算——我该怎么办呢？你看我该怎么办呢？伍德豪斯小姐，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吧？”

“我可不给你出主意，哈丽特。我可不想介入这件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我没想到他这么喜欢我，”哈丽特一边说，一边望着信发呆。爱玛沉默了一阵，可是进而一想，又担心哈丽特会被信里的甜言蜜语迷住心窍，觉得最好还是说几句：

“哈丽特，我认为有一条总的原则：一个女人要是拿不准该不该接受一个男人的求爱，那她当然应该拒绝他。她要是犹犹豫豫地不愿接受，那她就应该当机立断地拒绝他。这种事不能犹犹豫豫，不能三心二意。我作为你的朋友，又比你大几岁，觉得有义务跟你讲明这些道理。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我想叫你照我的意思办。”

“哦！不，我知道你对我太好了，不会——不过，你要是能教我一个好办法——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正如你说的，应该拿定主意——不应该犹犹豫豫——这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也许拒绝他更稳妥一些。你看我是不是应该拒绝他？”

爱玛嫣然一笑，说道：“我决不会劝你答应或拒绝。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最好由你自己做主。你要是最喜欢马丁先生，觉得跟他最合得来，那你为什么还犹豫呢？你脸红了，哈丽特。眼下你就没想到别的人符合这个条件吗？哈丽特，哈丽特，你可不要犯糊涂，不要让感激之情和怜悯之心冲昏了头脑。眼下你脑子里想着谁呢？”

出现了可喜的征兆。哈丽特没有回答，却慌张地转过身去，站在火炉边寻思。虽然她手里还抓着那封信，却心不在焉地把信揉皱了。爱玛焦急地等着她回话，心里依然抱着很大的希望。哈丽特迟疑了一阵，后来终于说道：

“伍德豪斯小姐，既然你不肯给我出主意，我只得自己做主了。我已经想好了，可以说拿定了主意——拒绝马丁先生。你看我这样做对吗？”

“对极了，对极了，最亲爱的哈丽特。你就该这样做。你刚才犹豫不决的时候，我不便于表明自己的想法，现在你已经拿定了主意，我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亲爱的哈丽特，我为此感到很高兴。你要是嫁给马丁先生，我势必会失去你的友情，那该有多伤心呀。你还有点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并没有发表意见，因为我不想干预你的事，不过那样一来，我就要失去一位朋友。我不可能去看望阿比——米尔农庄的罗伯特·马丁太太。现在我永远也不会失去你了。”

哈丽特本来没有料到问题会这么严重，听爱玛这么一说，不由得大为震惊。

“你不能去看我！”她大声说道，吓得目瞪口呆。“是呀，你当然不能去看我，可我刚才就没想到这一点。那该有多可怕啊！这事好险呀！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跟你在一起又快乐又荣幸，我说什么也不能离开你。”

“说真的，哈丽特，我要是失去了你，真要伤透了心。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就把自己完全排斥出了上流社会，我也跟你断绝了来往。”

“天哪！我可怎么受得了啊！我再也不能到哈特菲尔德来了，那岂不是要我的命嘛！”

“可亲可爱的人儿！你给流放到阿比——米尔农场！一辈子跟那些没有文化的粗人混在一起！我感到奇怪，那个年轻人怎么会厚着脸皮向你求婚。他一定自以为很了不起。”

“总的说来，我也不觉得他很自负，”哈丽特听到马丁先生受到责备，良心有些过不去，便说道。“他至少性情非常和善，我要永远感谢他，非常敬重他——不过那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你知道，虽说他喜欢我，但并不因此说我就该——说实话，我来这里后见到不少人——要是比较一下他们的相貌和风度，那就根本不能相比，一个是那么英俊，那么讨人喜欢。不过，我的确认为马丁先生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觉得他很了不起。他非常喜欢我——还写了这样一封信——可是，要叫我离开你，说什么我也不愿意。”

“谢谢你，谢谢你，我可爱的小朋友。我们永不分离。女人不能因为男人向她求婚，因为男人喜欢她，能写一封像样的信，就同意嫁给他。”

“哦！那不行。何况信又写得那么短。”

爱玛觉得她的朋友品位不高，不过没有去计较，只是说：“的确如此。做丈夫的土里土气，你会时时刻刻感到厌恶，他若是能写一封像样的信，对你倒是个小小的安慰。”

“哦！一点不错。谁也不会稀罕一封信，要紧的是跟合意的伙伴在一起，天天快快活活的。我已下定决心拒绝他。不过我该怎么拒绝他呢？我该怎么说呢？”

爱玛叫她放心，说回信没有什么难的，建议她马上就写，哈丽特当即同意了，指望爱玛帮帮忙。虽然爱玛一再申明没有必要帮忙，可实际上每句话都是她帮助构思的。哈丽特写回信时，把马丁先生的信又读了一遍，不由得心软了下来，因此，要让她硬起心肠，非得说几句有分量的话不可。哈丽特生怕惹得马丁先生不高兴，心里总在嘀咕他妈妈和妹妹会怎么想、怎么说，唯恐她们认为她太忘恩负义。爱玛心想，要是那年轻人此刻见到哈丽特，哈丽特准会答应嫁给他。

回信写好了，封好，发了出去。事情总算办完了，哈丽特也平安无事了。她整个晚上无精打采，不过爱玛可以体谅她那情意绵绵的抱憾心情，时而说起自己的深情厚谊，时而向她谈到埃尔顿先生，以便对她进行安慰。

“人家再也不会请我去阿比——米尔了，”哈丽特以忧伤的语调说道。

“就是请你了，我也不忍心放你去呀，哈丽特。哈特菲尔德太需要你了，不能放你去阿比——米尔。”

“我确实也不想去那儿，我只有待在哈特菲尔德才感到快活。”

过了一会，哈丽特又说：“今天的事要是让戈达德太太知道了，我看她准会大吃一惊。纳什小姐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她觉得她姐姐婚事挺如意的，其实她只不过嫁了个布商。”

“哈丽特，真遗憾，一个在小学教书的人，不会有多少自尊，也不会有多高的品位。我敢说，纳什小姐要是知道你可以嫁给马丁先生，还会羡慕你呢。在她看来，即使能博得这样一个人的欢心，也是十分了不得的。至于还有更好的人追求你，我想她还是一无所知的。有人向你献殷勤的事，在海伯里还不可能引起风言风语。迄今为止，只有你和我从他的神情举动中看透了他的心思。”

哈丽特脸一红，笑了笑，说她也搞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她。一想到埃尔顿先生，心里自然甜滋滋的。可是过了一会，她对遭她拒绝的马丁先生又心软了。

“他现在该收到我的信了，”她低声说道。“不知道他们一家人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妹妹知道了没有——他要是难过的话，她们也会难过的。但愿他不要看得太重了。”

“我们还是想想那些在别处高高兴兴为我们效劳的朋友吧，”爱玛大声说道。“也许埃尔顿先生这时正把你的画像拿给他妈妈和姊妹们看，告诉她们你人比画像还要美丽得多，等她们要求了五六次，才透露了你的名字，你的芳名。”

“我的画像！可他把我的画像放在邦德街[9]呀。”

“哪有这种事！那我就一点也不了解埃尔顿先生了。不，亲爱的、谦逊的小哈丽特，你放心好了，他明天才会上马，在这之前，那幅画像是不会放在邦德街的。今天一晚上，这幅画像是他的伙伴，他的安慰，他的快乐。他家里人见了画像就看出他的心思，也会了解你，还会逗得大家欢天喜地，唤起强烈的好奇和偏爱。他们一个个会多么高兴，多么兴奋，满腹狐疑，东猜西想！”

哈丽特又笑了，笑得越发开心。

第八章

这天哈丽特就在哈特菲尔德过夜。几个星期以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后来索性专门给了她一间卧室。爱玛觉得，从各方面考虑，现在应该让她尽量待在他们家，这样做再恰当不过了，既万无一失，又表现了她的一片好心。第二天早上，哈丽特得去戈达德太太那里待上一两个钟头，不过还要跟太太说好，她要回到哈特菲尔德住上几天。

哈丽特走后，奈特利先生来了，跟伍德豪斯先生和爱玛坐了一会。伍德豪斯先生早就打算出去散步，女儿劝他不要拖延，他虽然害怕有所失礼，但经不住两人一再恳求，只好丢下奈特利先生去散步。不过他还是絮絮叨叨地赔了一大堆不是，客客气气地推辞了半天，奈特利先生却一点也不讲究虚礼，回起话来干脆利落，两人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奈特利先生，你要是肯原谅我，你要是认为我不是很失礼的话，我就听从爱玛的意见，出去溜达一刻钟。外面出太阳了，我想我还是趁能走的时候，去转上三圈。我对你就不讲客套了，奈特利先生。我们体弱多病的人觉得自己享有这样的特权。”

“亲爱的先生，请不要把我当外人。”

“我让我女儿招待你，她会很称职的。爱玛很乐意招待你。因此我想请你原谅，出去走上三圈——这是我冬季的散步。”

“这再好不过了，先生。”

“我本想请你做伴的，奈特利先生，可我走得太慢，怕让你觉得厌烦。再说你要回当维尔寺，还得走不少路。”

“谢谢你，先生，谢谢你。我也马上就走。我想你还是越早出去越好。我给你拿大衣，打开花园门。”

伍德豪斯先生终于出去了。但是奈特利先生并没马上离开，而是坐了下来，似乎还想再聊聊天。他说起了哈丽特，主动地讲了不少赞美的话，这是爱玛以前从未听过的。

“我不像你那样把她看成个美女，”他说。“不过她倒是个漂亮的小妞，我觉得她的脾气也挺好。她的品格要取决于她跟什么人在一起，在可靠的人的栽培下，她会出落成一个受人器重的女人。”

“很高兴你会有这样的看法。我想可靠的人总是有的。”

“好吧，”奈特利先生说，“你就是一心想听恭维话，那就让我告诉你：你使她有了长进。你根治了她那女学生爱咯咯笑的毛病，她确实给你增了光。”

“谢谢你。我要不是认为自己起了点作用，还真要感到羞愧呢。不过，就是在可以赞扬的情况下，也不是人人都爱赞扬别人的。你就不肯多赞扬我。”

“这么说哈丽特今天上午还要来啦？”

“随时都会来。她原来没有打算去这么久。”

“她一定是让什么事给耽搁了，也许是来了客人。”

“海伯里的那些碎嘴子！讨厌的家伙！”

“你认为讨厌的人，哈丽特可不一定觉得讨厌。”

爱玛知道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因此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奈特利先生又笑嘻嘻地说：

“我也不敢说时间地点什么都知道，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那位小朋友很快就会听到一件好事。”

“真的呀！怎么会呢？什么好事？”

“一件大好事，你放心好了。”奈特利先生仍然笑嘻嘻的。

“大好事！我看只有一件事——有人爱上了她吧？是谁向你披露了他们的隐情？”

爱玛心想，八成是埃尔顿先生透露了风声。奈特利先生朋友多，也爱给人出主意，爱玛知道埃尔顿先生敬重他。

“我有理由认为，”奈特利先生说，“马上就会有人向哈丽特·史密斯求婚了，而且求婚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人——这人就是罗伯特·马丁。看样子，哈丽特今年夏天去阿比——米尔时，把他迷住了。他深深地爱上了她，想娶她为妻。”

“他倒是一片好心，”爱玛说。“不过他敢肯定哈丽特愿意嫁给他吗？”

“哦，他只是想向她求婚哪。这总可以吧？他前天晚上来到阿比——米尔，找我商量这件事。他知道我待他和他一家都很好，我想他把我当成了知心朋友。他来问我：他这么早就成家是否有些轻率；我是否觉得哈丽特还太年轻；简而言之，我是否同意他的选择。也许他有些担心，特别考虑到你把哈丽特培育得那么出色，他怕自己攀不上她。我非常爱听他这话，我觉得谁也没有罗伯特·马丁这么明白事理。他说起话来总是恰如其分，为人坦率，不遮不盖，还很通情达理。他把什么都告诉了我：他的家境，有什么打算，如能结婚，家里人计划怎么办。他是个好小伙子，无论当儿子还是做哥哥，都很出色。我毫不犹豫地劝他结婚。他向我表明，他结得起婚。既然如此，我觉得他最好结婚。我还赞扬了那位漂亮的小姐，让他喜气洋洋地走了。如果说他以前从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的话，这一次他却很尊重我的意见了，而且我敢说，他临走时把我看成了最好的朋友，最善于出主意的人。这是前天晚上的事。可以料想，他很快就会向小姐表露钟情的。看来他昨天没有开口，今天可能去了戈达德家。哈丽特八成是让客人耽搁了，她可一点也不讨厌那个人。”

“请问，奈特利先生，”爱玛听奈特利先生说话时，差不多一直在暗暗发笑，于是便说，“你怎么知道马丁先生昨天没有提呢？”

“当然，”奈特利先生心里感到奇怪，便回答说，“我不是了解得很清楚，不过可以推测嘛。她昨天不是整天都在你这儿吗？”

“好了，”爱玛说，“你向我提供了这么多情况，我也告诉你个情况。马丁先生昨天确实提了——就是说，他写了封信，遭到了拒绝。”

这话只得又说了一遍，对方才肯相信。奈特利先生又惊又气，脸都涨红了，只见他愤然站起来，说道：

“那她就是个傻瓜，比我想象的还傻。这傻丫头想干什么？”

“咳！”爱玛大声嚷道，“女人拒绝男人的求婚，男人总觉得不可思议。男人总以为女人不管遇到什么人求婚，都应该欣然答应。”

“没有的事！男人可不是这样想的。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哈丽特·史密斯拒绝了罗伯特·马丁？要是果真如此，那岂不是发疯了。不过我希望是你搞错了。”

“我看了她的回信，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你看了她的回信！你还给她代写的吧。爱玛，这是你干的好事。你劝说她拒绝了马丁。”

“即便是我干的（何况我根本不承认是我干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错。马丁先生是个很体面的青年，可我认为他跟哈丽特不相配。我感到很奇怪，他居然胆敢向哈丽特求婚。照你的说法，他本来似乎还有些顾虑，只可惜他后来打消了这些顾虑。”

“跟哈丽特不相配！”奈特利先生愤懑地大声嚷道。过了一会，他冷静了一些，以严厉的口吻说道：“是呀，他还真跟哈丽特不相配呢，无论在身份上还是在才智上，他都胜过哈丽特。爱玛，你对那姑娘太宠爱了，都失去了理智。哈丽特·史密斯在出身、性情和教养上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要攀一个比罗伯特·马丁还强的人？她不知道是什么人的私生女，可能连生计也没有着落，当然更没有体面的亲戚。大家只知道她是一所普通小学的寄宿生，人不聪明，又缺乏见识。别人也没教她点有用的东西，而她自己又年轻又无知，自然也没学到什么本事。她处于这个年龄，不可能有什么经验，加上头脑愚笨，以后也不大可能获得什么有益的经验。她长得漂亮，脾气好，如此而已。我撮合这门亲事只有一个顾虑，就是怕委屈了马丁，给他找一个不般配的人。我觉得，就财产而言，他十有八九可以娶一个比哈丽特有钱得多的姑娘；就找一个明白事理的伴侣和有用的帮手而言，他也不可能娶一个还不如哈丽特的姑娘。但是，跟坠入情网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因此我就一心指望哈丽特也没有什么坏处，她有那样的好性子，跟着马丁那样的好青年，很容易上进，往好里发展。我觉得这门亲事只是对哈丽特有利。毫无疑问（我现在也毫不怀疑），大家都会说哈丽特真是万幸。我相信就是你也会感到很满意的。我当即想到，你的朋友嫁给这样一个好人家，你不会因为她要离开海伯里而感到惋惜。我记得我自言自语说：‘爱玛尽管十分偏爱哈丽特，她也会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我感到很奇怪，你怎么这么不了解爱玛，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什么话呀！马丁先生就是再聪明，再怎么好，也只是个农夫，而你却以为嫁给一个农夫对我的挚友还是一门好亲事！她明明要嫁给一个我不愿意结识的人，我却不会因为她要离开海伯里而感到惋惜！真奇怪，你居然认为我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告诉你吧，我的想法截然相反。我认为你说话一点也不公正。你把哈丽特看扁了，我和别人都会替她打抱不平。两人比起来，马丁先生也许钱多一些，但他的社会地位无疑要低于哈丽特。哈丽特的活动圈子比他的高贵得多。嫁给他只能降低她的身份。”

“一个愚昧无知的私生女嫁给一个聪明体面的富裕农民，居然会降低她的身份！”

“至于她的出身，虽然在法律上她可以说是低人一等，但是从常理上看却并非如此。她不应为别人的过失付出代价，非要把她置于抚养她的那些人的地位之下。毋庸置疑，她父亲是一个绅士——一个有钱的绅士。她有充裕的生活费，为了促使她上进，确保她生活舒适，一向都是对她什么也不吝惜。她是个大家闺秀，我认为这是不容置疑的；她经常与大家闺秀来往，我想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她的地位要高于罗伯特·马丁先生。”

“不管她的生身父母是谁，”奈特利先生说，“不管是谁抚养了她，看来他们谁也没有打算把她推上你所谓的上流社会。她受过一点微不足道的教育之后，就给送到戈达德太太那里，由她自己独立谋生，简而言之，跟戈达德太太的那伙人混在一起，照戈达德太太的那一套行事。显然，她的朋友们觉得这对她挺不错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自己并没有更高的愿望。你与她结交之前，她对周围的人并没有反感，也不抱有什么奢望。夏天她在马丁家玩得非常快活，当时她丝毫没有什么优越感。要是她现在有了，那就是你灌输的。爱玛，你对哈丽特·史密斯真不够朋友。要是罗伯特·马丁觉得哈丽特对他没有意思，他是决不会向她求婚的。我很了解他。他的感情很真挚，不会凭着自私的情感，随意向任何人求爱。至于说到自负，我所认识的人中，还就数他最不自负了。他肯定觉得女方对他有意思。”

对于这番话，爱玛还是不作正面回答为好，于是她又扯起了自己的话题。

“你是马丁先生非常热心的朋友，可是正如我刚才说的，你对哈丽特就不公正了。哈丽特有权利缔结一门好亲事，而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卑贱。她不算是聪明人，但总比你想象的聪明些，不该把她的智力说得那么低下。不过，撇开这一点且不说，就算她真像你描绘的那样，只是长得漂亮，脾气好，那我可要告诉你，就凭她那样漂亮，脾气那样好，这在世人看来可不是微不足道的优点，因为她实在是一个美女，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都会这样认为。除非男人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对美貌能采取非常达观的态度，除非男人不爱美貌爱才智，那么像哈丽特这样可爱的姑娘，就一定会有人看中她、追求她，一定能够从许多人中加以挑选，因而可以挑三拣四。她的好性子也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优点，她那性情举止，还真是十分温柔，十分谦恭，十分讨人喜爱。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性情，你们男人们不将其视为女人最宝贵的条件，那才怪呢。”

“爱玛，听你这样诡辩，我都快接受你的看法了。像你这样无理狡辩，还不如索性不讲理为好。”

“毫无疑问！”爱玛调皮地嚷道。“我知道那是你们所有人的看法。我知道，哈丽特这样的姑娘是哪个男人都喜欢的——一见面就能让人着迷，让人称心如意。哦！哈丽特可以挑挑拣拣啦。你要是想结婚的话，她嫁给你最合适啦。她才十七岁，刚刚走上社会，刚刚为人们所知，难道就因为她拒绝了第一个求婚的人，就觉得她不可思议吗？不——还是让她自己去考虑吧。”

“我总觉得你们搞得这么亲热是很荒谬的，”奈特利先生马上说道，“不过我一直把这想法埋在心里。现在我认识到，这对哈丽特来说将是很不利的。你总夸她如何漂亮，条件如何好，搞得她忘乎所以了，用不了多久，周围的人她会一个也看不上眼的。头脑简单的人有了虚荣心，那是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的。年轻小姐最容易冒出不切实际的幻想。哈丽特·史密斯小姐尽管很漂亮，求婚的人不见得会纷至沓来。不管你怎么说，聪明的男人不会要傻女人做老婆。出身高贵的男人是不大喜欢跟没有名分的姑娘结婚的——十分谨慎的男人担心她父母的秘密一披露出来，他们自己要受连累，搞得很不光彩。她要是嫁给罗伯特·马丁，一辈子都会又平安，又体面，又快活。你要是鼓动她一心就想高攀，唆使她非要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人，那她可能要在戈达德太太的学校里寄宿一辈子——或者至少要寄宿到她实在耐不住了，甘愿嫁给一个老书法教师的儿子，因为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奈特利先生，我们两人对这件事的看法截然不同，再争论也没有用，只会搞得彼此更不高兴。不过，要叫我同意她嫁给罗伯特·马丁，那是办不到的。她已经拒绝了他，而且我认为是断然拒绝，对方肯定不会再次求婚。既然已经拒绝，不管后果如何，她都决不会反悔。谈到拒绝这件事，我也不想说我对她一点左右力都没有，不过说实话，不管我还是别人都无能为力。马丁相貌太不雅观，举止太不体面，哈丽特即使过去对他有过好感，现在也不会喜欢他。可以想象，哈丽特以前没见过更好的人，也许还能容忍他。马丁是她朋友的兄弟，又千方百计地来讨好她。哈丽特以前没见过更好的人（这无疑帮了马丁的大忙），她住在阿比——米尔时，兴许还不觉得他令人讨厌。然而，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她现在知道有教养的人是什么样了。只有有教养、有风度的男士才配得上哈丽特。”

“胡说，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奈特利先生大声说道。“罗伯特·马丁由于富有见识，为人真诚和善，因而举止非常得体。他的内心十分优雅，哈丽特·史密斯是捉摸不透的。”

爱玛没有回答，试图装出一副欣然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便巴不得他快点走掉。她对做过的事并不后悔，而且觉得在妇女权利和教养的问题上，还是比他更有眼力。不过，总的说来，她一向倒挺佩服他的眼力的，因此也就不想跟他大声争吵，一见他气冲冲地坐在她对面，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沉默了几分钟，有一次爱玛想谈谈天气，他却没有搭理她。他在思索。思索的结果，最后说出了这样的话：

“罗伯特·马丁并没有大不了的损失——他要能这么想就好了；但愿他很快能转过弯来。你对哈丽特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既然你并不掩饰你喜欢给别人做媒，那么看来你已经算计好了，心里早就有了谱儿。作为朋友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物色的是埃尔顿，我想那只会枉费心机。”

爱玛笑了笑，拒不承认有这事。奈特利先生又说：

“你相信我好啦，埃尔顿是不会答应的。埃尔顿是个很好的人，是海伯里很受人尊敬的牧师，但决不会贸然定下一门亲事。他比谁都精明，知道钱多的好处。埃尔顿说话可能有些感情用事，做事却很有理智。就像你很了解哈丽特的长处一样，他也很了解他自己的长处。他知道他长得一表人才，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只有男人在场时，他一般都是直言不讳的，我从他这时的谈吐中意识到，他不想随便找个女人了事。我曾听他兴冲冲地讲起一户人家，家里有好几位年轻小姐，跟他妹妹关系十分密切，她们每人都有两万英镑财产。”

“多谢啦，”爱玛说罢又笑了。“如果我真打算让埃尔顿先生娶哈丽特，还的确要感谢你的开导，可惜我眼下只想让哈丽特跟我在一起。我真不想再做牵线搭桥的事。兰多尔斯的好事很难逢上第二回了。我要趁好而收。”

“再见，”奈特利先生说着立起身，匆匆走掉了。他心里非常懊恼。他体会到了马丁的沮丧，由于他事先鼓励过他，因而进一步加剧了他的沮丧，不禁感到非常内疚。而他深信爱玛插手了这件事，更使他气愤至极。

爱玛也很气恼，然而她又不大清楚她为什么气恼。她不像奈特利先生那样，总是对自己充满自信，绝对相信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别人是错误的。奈特利先生离开时，比来找爱玛时还充满自信。不过，爱玛也不怎么十分沮丧，用不了多久，等哈丽特一回来，她就会恢复常态。哈丽特走了这么久，她真有些忐忑不安了。也许马丁上午真去了戈达德太太家，见到哈丽特，为自己申辩，一想到这些真让她感到可怕。她心里最担心的，还就怕自己的计划落空。后来哈丽特回来了，只见她兴高采烈，也没说因为遇见马丁耽搁了这么久，她不禁感到很满意，也放下了心，觉得不管奈特利先生怎么想怎么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女人的情谊，因而是正当的。

奈特利先生说到埃尔顿先生时，把她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奈特利先生不会像她那样去观察埃尔顿先生，决不会带着她那样的兴致，而且不管奈特利先生怎样标榜，她都要说他也没有她那样的洞察力，他当时只是情急之下讲的气话，因此她可以断定，他说的那些话，与其说他了解真情，不如说他唯恐事情果真如此。也许他当真听见埃尔顿先生吐露过真言，比对她爱玛还要直言不讳，也许埃尔顿先生在钱财上并不马马虎虎，他对这些问题可能还很仔细。但是，除了种种私利之外，还有一种强烈的爱情在起作用，奈特利先生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一点。他没看到这种爱，当然也想不到会有什么效果。不过，她爱玛却看到了这种爱，知道这种爱可以克服合理的谨慎可能导致的迟疑不决。她相信，埃尔顿先生所具有的，也无外乎是合理而适度的谨慎。

哈丽特那兴高采烈的神态，也使爱玛兴高采烈起来。哈丽特回来后没有惦记马丁先生，却谈起了埃尔顿先生。纳什小姐跟她讲过一件事，她一回来就乐滋滋地学给爱玛听。佩里先生到戈达德太太家给一个孩子看病，纳什小姐遇见了他。他对纳什小姐说，他昨天从克莱顿庄园回来时，碰到了埃尔顿先生，万万没有料到，埃尔顿先生正去伦敦，要第二天才回来。而当晚恰好是惠斯特俱乐部活动时间，埃尔顿先生以前可是从不缺席的。佩里先生为此冲他抱怨开了，说他牌打得最好，他若缺席可就太不像话了，因而极力动员他推迟一天再走，可是无济于事，埃尔顿先生打定主意要去，并且以异乎寻常的神态，说他要去办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耽搁。这是一桩令人眼红的美差，他带了一件无价之宝。佩里先生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这事肯定与一位小姐有关，便把这想法说出来了。埃尔顿先生只是羞涩地笑了笑，然后兴冲冲地骑着马走开了。纳什小姐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讲给爱玛听了，还讲了埃尔顿先生的许多情况。最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爱玛，说道：“我不敢妄加猜测他有什么事，可是我心里有数，凡是他看中的女人，我想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因为毫无疑问，埃尔顿先生又英俊又可爱，谁也比不上他。”

第九章

奈特利先生可以跟爱玛争吵，爱玛却不能责怪自己。奈特利先生很不高兴，过了好久才又来到哈特菲尔德。两人见面时，奈特利先生板着个脸，说明他还没有原谅爱玛。爱玛觉得抱歉，但是并不后悔。恰恰相反，后几天的事态越来越证明她的计划和举动是正确的，她也越发感到得意。

画像配了个精美的镜框，埃尔顿先生回来后，就完好无恙地交给了爱玛。画像挂在公用起居室的壁炉上方，埃尔顿先生站起来观赏，一边还照例发出几声赞叹。至于哈丽特，虽说还很年轻，人也不大聪明，但是看得出来，她的感情越来越热烈，越来越稳固。爱玛很快就意识到，哈丽特之所以还记得马丁先生，只是为了拿他与埃尔顿先生相对照，觉得埃尔顿先生不知比他强多少倍。

爱玛就想增长她这位小朋友的才智，便让她多看些有益的书籍，多听些有益的谈话，但每次充其量只是读上开头几章，然后就推到明天再说。比较起来，闲聊比读书容易得多，凭借想象来安排哈丽特的命运，比辛辛苦苦地开发她的心智，用以分析实际问题，要轻松愉快得多。眼下哈丽特唯一要动笔的事情，或者说要为晚年到来所作的唯一的心理准备，就是搜集各种各样的谜语，把它们写到一个用热压纸制作的四开簿本上。这个簿本是爱玛装订的，里面饰有花押字和纪念品图案。

在如今这个文学时代，如此大张旗鼓地搜集谜语并不罕见。戈达德太太学校里的首席教师纳什小姐至少抄录了三百条谜语。哈丽特小姐先从她那里得到了启示，希望在伍德豪斯小姐的帮助下，能收集到更多的谜语。爱玛帮助她编写、回忆和挑选，加上哈丽特写得一手好字，这个集子也许要成为最棒的，不仅谜语多，而且式样精美。

对于这件事，伍德豪斯先生几乎像两位小姐一样兴致勃勃，他经常收集点有价值的谜语，好让她们写进本本里。“我年轻的时候了解好多绝妙的谜语——不知怎么现在却记不起来了！不过，以后也许能回想起来。”最后总要说一声“基蒂，一个漂亮而冷漠的姑娘[10]”。

伍德豪斯先生跟他的好朋友佩里谈过这件事，不想佩里眼下连一个谜语也没搜集到。他要求佩里留点意，只要四处多去收集，想必会有一定收获。

他女儿的想法跟他大不一样，认为用不着向海伯里的众人求教。她只找埃尔顿先生一个人帮忙，请他把他所能搜集到的各种各样的好谜语、好字谜，统统贡献出来。她高兴地发现，他的搜集工作做得一丝不苟。同时她还发现，他又十分谨慎，从他嘴里说出的谜语，没有一个不是奉迎女人的，没有一个不是恭维女人的。她们听他说过两三个极其绝妙的谜语。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字谜，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不禁欣喜若狂，便情绪激动地吟诵起来：

我的前半截本义是苦恼，

后半截则注定要感受苦恼；

我的整体构成一副良药，

能够减轻还能治愈那苦恼。[11]

后来听说小姐们早已抄到了本子上，他又感到十分遗憾。

“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亲自编一个呢，埃尔顿先生？”爱玛说道。“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的谜语是新颖的，而这对你来说是再容易不过了。”

“哦，不行！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编过谜语，几乎从没编过。我这个人愚笨极了！恐怕就连伍德豪斯小姐——”他顿了顿——“或者哈丽特小姐也唤不起我的灵感。”

然而就在第二天，有迹象表明他来了灵感。他上门稍待了一会，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就走了。他说纸条上有一个字谜，是他的一位朋友献给他所爱慕的年轻小姐的，可是爱玛一看他那神态，就知道那是他自己写的。

“我不是拿来供史密斯小姐收集的，”埃尔顿先生说。“这是我朋友的谜语，我没有权利随意交他人过目，不过也许你不妨可以看一看。”

这话主要是说给爱玛听的，而不是说给哈丽特听的，爱玛也能领会这一点。埃尔顿先生心里很不自在，觉得接触爱玛的目光比接触她朋友的目光来得容易。随后他就走了。又过了片刻。

“拿去吧，”爱玛脸上带着笑，把那张纸条推到哈丽特跟前，说道。“这是给你的。拿去吧。”

可是哈丽特在打哆嗦，不敢去碰，而爱玛又事事喜欢抢先，便自己拿过去看。

献给某小姐字谜

前半截表现了帝王的荣华富贵，

既奢侈又安逸，不愧为大地之王！

后半截突然间摇身一变，

瞧啊，赫然成为海上霸王！

两截合起来可就倒了个个儿！

男子汉的堂堂威风丧失殆尽，

陆海之王甘愿屈膝充当奴仆，

唯有淑女主宰一切威风凛凛。

你聪敏过人定会很快找到答案，

愿你温柔的眼中闪出恩准的光焰。

爱玛瞧了瞧字谜，想了想，悟出了意思，又看了一遍，好弄确切些，吃透字里行间的意思，然后递给哈丽特，乐滋滋笑吟吟地坐在那里，眼见哈丽特拿着纸条出神，心里挺着急，脑子却不开窍，不由得在想：“妙极了，埃尔顿先生，真是妙极了。我见过比这还蹩脚的字谜呢。‘求爱’[12]——这可泄露了你的天机。我真佩服你这一招。你那不过是试探，等于明言直语地说：‘史密斯小姐，请允许我向你求爱吧。猜出我的字谜，同时接受我的求爱。’

——愿你温柔的眼中闪出恩准的光焰！

“正是哈丽特。用‘温柔’形容她的眼睛，真是再确切不过——也是所能找到的最恰当的字眼。”

你聪敏过人定会很快找到答案

“哼——哈丽特聪敏过人！这倒也好。只有坠入情网的人，才会这样恭维她。啊！奈特利先生，但愿你能从中得到一点教益，我想这下你可要服了吧。你还从来没有认输过，这一次没法不认了。一个好绝妙的字谜呀！真是恰到好处。事情马上就要到关键时刻了。”

她就这样乐滋滋地寻思着，若是没有人打扰，还不知道要寻思多久呢，谁想哈丽特心里太着急，提出了一些问题，打断了她的思绪。

“伍德豪斯小姐，这能是个什么字呢？这能是个什么字呢？我捉摸不透——压根儿猜不出来。这可能是什么字呢？快找出谜底来，伍德豪斯小姐。帮帮我的忙吧。我从没见过这么难猜的。是‘王国’吗？不知道这位朋友是谁——还有那位年轻小姐能是谁呀！你觉得这个字谜好吗？会是‘女人’吗？

唯有淑女主宰一切威风凛凛

“会是海神吗？”

瞧啊，赫然成为海上霸王！

“会是三叉戟？美人鱼？鲨鱼？哦，不对！鲨鱼只有一个音节。这个谜语一定编得很巧妙，不然他是不会拿出来的。哦！伍德豪斯小姐，你看我们猜得出来吗？”

“美人鱼和鲨鱼！真是胡说八道！亲爱的哈丽特，你想到哪儿去了？要是哪个朋友编个美人鱼或鲨鱼的谜语，那他拿给我们猜又有什么用呢？把纸拿给我，你听着。

“献给某小姐，是给史密斯小姐。

前半截表现了帝王的荣华富贵，

既奢侈又安逸，不愧为大地之王！

“这是王宫。

后半截突然间摇身一变，

瞧啊，赫然成为海上霸王！

“这是轮船。真是再清楚不过了。下面是精华所在：

两截合起来（你知道是求婚）可就倒了个个儿！

男子汉的堂堂威风丧失殆尽，

陆海之王甘愿屈膝充当奴仆，

唯有淑女主宰一切威风凛凛。

“这是个恰如其分的恭维！接下来是用意所在，亲爱的哈丽特，我看你是不难领会的。你仔细地读一读。这无疑是为你写的，献给你的。”

这话说得既在理又令人高兴，哈丽特没法不信。她看了最后几行，不由得满心欢喜，激动不已。她说不出话来，不过也用不着说话，只要心领神会就行了。爱玛替她说话。

“这番恭维显然有个特别的意图，”她说，“因此我丝毫也不怀疑埃尔顿先生的用心。你是他的意中人——你马上就会得到确凿的证据。我早就料到一准是这么回事。我就知道我错不了。不过现在是一清二楚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心思再清楚不过了，自从我认识你以来，我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是呀，哈丽特，好久以来，我就是巴望出现这件好事。你和埃尔顿先生相好究竟是最称心如意，还是最合乎常情，我可说不上来。你们还真是既般配又有缘分！我好高兴啊，衷心地祝贺你，亲爱的哈丽特。哪个女人赢得这样的爱，都会感到庆幸。这可是一起美满的姻缘，你会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既有人体贴，又能独立自主，还有一个舒适的家——这样一来，你就可以生活在好友之间，离哈特菲尔德和我这么近，可以确保我们永远亲密无间。哈丽特，这是一起我们俩永远不会感到羞愧的姻缘。”

哈丽特起初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叫了一声“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又一声“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一边轻柔地拥抱了她好几次。后来两人终于谈开了，爱玛才发现，但凡该看到、该感到、该期待、该记住的事，哈丽特倒是都看到、都感到、都期待、都记住了。她充分认识到了埃尔顿先生的优越条件。

“你的话从来不错，”哈丽特大声说道，“因此我认为，也相信，也希望，事情一定是这样。不然的话，我还真不敢这么想。我压根儿就不配。埃尔顿先生什么女人娶不到呀！对他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他是那样了不起。想想那些美妙的诗句——《献给某小姐》。天哪，写得多好啊！当真是写给我的吗？”

“对此我是不会提出疑问的，也不会听信别人发出异议。这是毫无疑问的。你就相信我的判断好啦。这是一出戏的开场白，一章书的导言，接下来就是实在的故事。”

“这是一桩谁都料想不到的事情。一个月以前，我自己都没料想到啊！天底下尽出稀奇事！”

“史密斯小姐与埃尔顿先生结识——事情确实如此——倒还真有些稀奇呢。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来需要别人从中撮合，却一下子有了眉目，这就非同寻常了。你和埃尔顿先生有缘走到一起了。从你们两家的情况看，还真是门当户对。你们两个结为夫妻，真可以跟兰多尔斯的那一对相媲美。看来哈特菲尔德的风水比较好，有情人总要来相会，顺顺当当地结成良缘。

真正的爱情从不是一帆风顺——[13]

“哈特菲尔德要出版《莎士比亚戏剧集》，就得对这句话作一条长长的注释。”

“埃尔顿先生居然真会爱上我，偏偏爱上了我，我在米迦勒节时还不认识他，都没跟他说过话呢！而他又是个顶英俊的人，一个谁都看得起的人，跟奈特利先生一样！大家都想跟他在一起，说他要是乐意的话，哪一顿饭也不用一个人单独吃，还说一周七天，他接到的邀请都不止这个数。他还好会讲道啊！他来海伯里以后所讲的道文，纳什小姐全给记下来了。天哪！回想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呀！我跟艾博特家的两姐妹听说他路过，便连忙跑进客厅，从窗帘缝里往外偷看，不想纳什小姐赶来把我们轰开了，而她自己却待在那里往外瞧。不过，她马上又把我叫回来了，让我跟她一起瞧，看她心眼多好。我们都觉得他英俊极啦！他跟科尔先生臂挽着臂。”

“不管你的朋友是什么人，只要起码有点头脑，就会觉得这是一起良缘，而我们也不用把我们的事说给傻瓜听。如果你那些朋友急于想看见你幸福地嫁人，这里就有一个人，他性情和蔼可亲，能百分之百地确保你幸福；如果他们希望把你安置在一个合他们心意的区域圈子里，这里就能实现他们的心愿；如果用通俗的话讲，他们的目标就是要叫你结一门好亲事，那这里就是个体面的归宿，让你有足够的财产，保你出人头地，他们一定会很满意。”

“是呀，一点不错。你说话真动听，我就爱听你说话。你什么都懂。你和埃尔顿先生都是聪明人。这个字谜真妙啊！我就是学上一年，也编不出这么好的字谜。”

“看他昨天推说不行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想显显本领呢。”

“我的确认为这是我所读过的最好的字谜。”

“我还真没读过这么恰到好处的字谜呢。”

“比我们以前读过的字谜长一倍。”

“我并不觉得它的长度是个特别的优点。这种字谜一般还不能太短。”

哈丽特一心在琢磨字谜，顾不得听朋友说话。她脑子里冒出了最惬意的比较。

“一个人要是跟大家一样，”隔了不久她说道——脸也跟着红起来了，“在一般意义上还很聪明，等到心里有话要说的时候，便坐下来写封信，只是把要说的话三言两语地写下来，这是一码事；而要写出这样的诗句和字谜来，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哈丽特这么起劲地贬低马丁先生的信，真让爱玛求之不得。

“那么漂亮的诗句！”哈丽特接着说道。“特别是那最后两行！可我怎么能把纸条还回去，说我猜出来了？哦！伍德豪斯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交给我好啦，你不用管。我想他今晚可能要来，到时候我把这东西还给他，我们两人要闲聊一番，你就不要介入。你要选择适当时机，让两眼闪烁出脉脉柔情。相信我好啦。”

“哦！伍德豪斯小姐，我没法把这么漂亮的字谜抄到本子里，多么可惜呀！我现有的字谜没一个及得上这一半好。”

“去掉最后两行，没有什么不能抄到你的本子里。”

“哦！可那最后两行是——”

“——全篇的精华。这我承认。可以私下欣赏嘛。记在心里私下欣赏。你要知道，不会因为你少抄了两句，这两句就不存在了。这两句不会消失，意思也不会改变。不过，把这两句去掉，也就看不出献给谁的了，剩下的还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字谜，可以收到任何集子里。你要知道，他不愿意别人瞧不起他的字谜，更不愿意别人蔑视他的情感。诗人坠入了情网，要么两方面的能力都得到鼓励，要么哪种能力都别提。把本子给我，让我把它抄下来，这样人家就不会说你什么啦。”

哈丽特依从了，不过她不忍心把那两行割舍掉，认为她的朋友抄写的不是一份爱情宣言。这像是一份万分珍贵的信物，丝毫也不能公开。

“我要永远珍藏这个本子，”她说。

“好，”爱玛答道，“这是一种十分自然的心情，持续得越久，我就越高兴。瞧，我父亲来了，我把字谜念给他听你不介意吧？他听了该有多高兴啊！他可喜欢这种东西啦，特别是恭维女性的。他对我们慈爱极啦！你得让我念给他听。”

哈丽特板起了脸。

“亲爱的哈丽特，你可不要对这个字谜想得太多了。如果你看得过重，心里太着急，露出你悟出了弦外之音，甚至猜透了字谜用意的模样，那你就会不得体地泄露你的心曲。人家只是做了个小小的爱慕的表示，不要受宠若惊嘛。他要是急于保密的话，就不会当着我的面拿出纸条来。其实他是递给我，而不是递给你的。我们对这件事不要太认真了。我们就是不为这字谜所陶醉，他也会有足够的勇气继续下去。”

“哦！不行——我可不能为这字谜惹人笑话。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伍德豪斯先生进来了，问起了他常问的那句话，马上又扯起了那个话题：“亲爱的，你们的集子怎么样啦？收集到新东西了吗？”

“是的，爸爸，我们给你念一条，是你从没见过的。今天早上我们见到桌上有张纸条——（也许是仙女丢下的）——上面有一个好棒的字谜，我们刚刚抄下来。”

爱玛念给父亲听，按他一贯的要求，念得又慢又清楚，而且念了两三遍，一边念一边解释——伍德豪斯先生听了很高兴，而且正如爱玛所料，他特别喜欢最后那两句赠词。

“啊，还真是这么回事呢。说得很有道理。一点不错。‘淑女’。亲爱的，这可是个绝妙的字谜呀，我能轻易地猜出是哪个仙女带来的。除了你爱玛，谁能写得这么好啊。”

爱玛只是点了点头，笑了笑。伍德豪斯先生想了一下，轻轻叹息了一声，接着说：

“嗨！一看就知道你像谁！你妈妈做这些事可是样样都灵啊！我要是能有她那样的记性就好了！可惜我什么也记不起来，就连你听我说过的那个谜语也记不住，只能记得头一节，其实也就那么几节。

基蒂是个漂亮而冷漠的姑娘，

激起我一片柔情却又徒自悲伤，

我求爱神前来相助，

虽然他以前曾坏过我的好事，

我又怕他接近我。

“我只能记得这一段——整个谜语编得非常巧妙。不过，亲爱的，你好像说过你都抄下来了。”

“是的，爸爸，抄在第二页上。我们是从《美文集》里抄来的。你知道，那是加里克[14]编的。”

“是呀，一点不错。我要是能多记得一点就好了。

基蒂是个漂亮而冷漠的姑娘。

“这名字使我想起了可怜的伊莎贝拉，当初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差一点让她随祖母叫凯瑟琳。但愿她下个星期能来。亲爱的，你有没有想好让她住在哪儿——还有几个孩子住在哪个房间？”

“哦！想好了——她当然还住她的房间，她以前总住的那个房间。孩子们嘛，你要知道，跟往常一样，还住幼儿室。何必再变动呢？”

“我也说不准，亲爱的——她可是有很长时间没回来了！自从复活节以来就没再回来过，而复活节那次也只住了几天。约翰·奈特利先生当律师还真不方便。可怜的伊莎贝拉！她就这么可怜巴巴地跟我们大伙拆开了！她回来了见不到泰勒小姐，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爸爸，她至少不会感到惊讶吧。”

“我也说不准，亲爱的。当初我听说泰勒小姐要出嫁的时候，还真感到大为惊讶呢。”

“等伊莎贝拉回来了，我们可得请韦斯顿夫妇来吃饭呀。”

“是呀，亲爱的，要是有时间是要请的。不过——（以非常低沉的语调）——她只回来一个星期，什么事也来不及干。”

“可惜他们不能多住几天——不过这好像也是迫不得已的事。约翰·奈特利先生二十八日必须回到伦敦，我们应该感到庆幸的是，爸爸，他们这次来乡下可以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用不着去寺院住上两三天。奈特利先生答应，今年圣诞节就不请他们去了——不过你要知道，他们跟他分别的时间，比跟我们分别的时间还长。”

“亲爱的，要是可怜的伊莎贝拉不待在哈特菲尔德，而去别的地方，那可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啊。”

伍德豪斯先生决不会容忍奈特利先生请他弟弟去，也不会容忍任何人邀请伊莎贝拉，只有他自己才有这个权利。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然后说：

“不管约翰·奈特利先生怎么想，我看可怜的伊莎贝拉用不着这么急急忙忙地回去。爱玛，我想尽力劝说她多住些日子。她和孩子们完全可以留下来。”

“唉！爸爸——这事儿你以前可是从没办成过，我看你以后也办不成。伊莎贝拉是不会忍心让丈夫一个人走的。”

这是实话，没什么好分辩的。伍德豪斯先生虽然心里不快，也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爱玛眼见父亲因为嫌女儿眷恋丈夫而影响情绪，便立刻转换话题，好逗他高兴起来。

“等姐姐和姐夫来了，哈丽特一定会常来我们家的。她肯定会喜欢那几个孩子的。这些孩子可真是我们的宝贝呀，对吧，爸爸？不知道她觉得哪个长得更漂亮，是亨利还是约翰？”

“是呀，我也不知道她觉得哪个更漂亮。可怜的小宝贝，他们一定非常乐意来。他们就喜欢到哈特菲尔德来，哈丽特。”

“他们当然喜欢来啦，先生。我还真不知道有谁不喜欢的。”

“亨利这孩子长得很漂亮，约翰长得很像他妈妈。亨利是老大，取了我的名字，而不是他父亲的名字。老二约翰取了他父亲的名字。有些人想必会奇怪，老大怎么不取他父亲的名字，不过伊莎贝拉给他取名亨利，我看也挺好的。他的确是个聪明孩子。那些孩子个个都非常聪明，都有许多招人喜欢的地方。他们常爱站到我椅子旁，说：‘外公，能给我一小段绳子吗？’有一次亨利跟我要一把刀子，我对他说刀子是专供当外公的人用的。我觉得他们的父亲往往待他们太粗暴了。”

“你觉得他粗暴，”爱玛说，“因为你自己非常和蔼。你要是拿他跟别的爸爸比一比，就会觉得他并不粗暴。他希望自己的孩子生龙活虎，他们不乖的时候，他偶尔也会骂上一两句，不过他可是个慈父——约翰·奈特利先生的确是个慈父，孩子们个个喜欢他。”

“还有他们的那个伯父，一进屋就把他们往天花板上抛，多吓人啊！”

“可他们还就喜欢让他抛呢，爸爸，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们开心的事啦。他们觉得开心极了，要不是伯伯定下个轮流来的规矩，不管谁一旦开了头，就决不会让给另一个人。”

“唉，我真搞不明白。”

“我们大家都一样，爸爸。天下有一半人搞不明白另一半人的乐趣。”

后来，就在两位小姐行将分手，准备吃四点钟那顿正餐的时候，那个无与伦比的字谜的男主角又走进来了。哈丽特赶忙转过脸去，爱玛倒能像往常一样，对他笑脸相迎，她那敏锐的目光，当即从他眼里看出，他意识到自己采取了果决的行动——把骰子掷了出去。爱玛心想他是来看看会有什么结果的，不料他却来了个托词，说他来问问晚上他是否可以不来参加伍德豪斯先生的聚会，哈特菲尔德是否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要是有，别的事都得让路；要是没有，他的朋友科尔一直在念叨要请他吃饭——真是盛情难却，他答应只要抽得开身，一定前去做客。

爱玛感谢他的好意，却不能容忍他为了他们而扫了朋友的兴。她父亲肯定有人跟他玩牌。埃尔顿先生再次恳请——爱玛再次谢绝，埃尔顿先生刚要鞠躬告辞，爱玛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条，还给了他。

“啊！这是你一片好心让我们看的字谜，我们已经拜读过了，谢谢。我们非常喜欢，我冒昧地把它抄进了史密斯小姐的集子里。希望你的朋友不要介意。当然，我只抄了前八行。”

埃尔顿先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上去满腹疑惑——十分困窘，说了一声“不胜荣幸”之类的话，看看爱玛，瞧瞧哈丽特，随即望见了打开放在桌上的集子，拿起来仔细端详。爱玛有意要打消这尴尬局面，便笑吟吟地说道：

“你一定要代我向你的朋友表示歉意。不过，这么好的字谜也不能只让一两个人知道。他写得这么缠绵多情，定会博得所有女人的喜欢。”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埃尔顿先生说道，不过他说起话来支支吾吾，“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至少是我的朋友跟我想法一致的话——他要是能像我这样，看到他这首小诗受到这般赞颂，（又看了看本子，然后放回到桌上，）他定会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说完这话，他就急忙走了。爱玛也巴不得他快走，虽说他有很多讨人喜欢的地方，但他说起话来有些咋咋呼呼，真让她忍俊不禁。她跑到一旁去笑个痛快，让哈丽特沉浸在温馨、美妙的迷梦之中。

第十章

虽然眼下已是十二月中旬，可天气还不是太冷，并没影响两位小姐照常出去活动。第二天，爱玛到住在离海伯里不远处的一户贫病交加的人家去做慈善访问。

去那所孤零零的小屋，要路经牧师住宅巷，而那牧师住宅巷与海伯里虽不算整齐但颇为宽阔的主街成直角相交。另外还可以断定，埃尔顿先生的牧师住宅就坐落在这条巷子里。从巷口进去，先见到几座简陋的小屋，再往里走进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就是那牧师住宅。这是一座陈旧的、算不上很好的房子，几乎紧靠着街。这房子从位置上看并没什么可取之处，但却被现今的主人好生修缮了一番，因此，两位朋友走过时免不了要放慢脚步，仔细端量几眼。爱玛说：

“这不是嘛。过不了多久，你会带着你的谜语集子上这儿来。”哈丽特则说：

“哦！多好的房子啊！多么漂亮啊！看那黄窗帘，纳什小姐就喜欢这样的窗帘。”

“我如今不常走这条路了，”两人继续往前走时，爱玛说道。“不过，以后可是非来不可啦，渐渐地，我对海伯里这一带的树篱、大门、池塘和截头树，就会了若指掌了。”

爱玛发现，哈丽特从未进过牧师住宅，因而显得极其好奇，就想进去看看。瞧瞧她那神色，琢磨一下她的心态，爱玛觉得她对牧师住宅的好奇，就像埃尔顿先生认为她聪明伶俐一样，都是爱情的明证。

“我们要是能设法进去就好了，”她说。“可惜我找不到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我不需要向他的女管家打听哪个用人的情况——我父亲也没有托我带信儿。”

她冥思苦索，还是想不出什么计策。两人沉默了一阵，哈丽特随即说道：

“伍德豪斯小姐，我真感到奇怪，你居然没有结婚，也不打算结婚呀！你长得多么迷人啊！”

爱玛哈哈一笑，答道：

“哈丽特，我长得迷人还不足以促成我结婚，我得觉得别人迷人才行——至少得有一个吧。我不仅现在不想结婚，而且以后也不打算结婚。”

“哟！你说得轻巧，我才不相信呢。”

“我得见到一个比我迄今见到的强得多的人，才会动心。你知道，埃尔顿先生嘛，（这时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是看不上的。我可不愿意找这样的人。我宁愿谁也看不上，我的日子过得十分称心。我要是结了婚，肯定会后悔的。”

“天哪！真是奇怪，一个女人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不具备女人常有的结婚动机。我要是当真爱上了谁，那是另外一码事！可我从未爱上什么人，我不善于谈情说爱，没有这个天性，我看我以后也不会爱上什么人。既然没有爱上什么人，要改变这种状况当然是愚蠢的。我一不需要财产，二不需要工作，三不需要权势。我相信，结了婚的女人给丈夫做家庭主妇，很少有像我在哈特菲尔德这样当家做主的，我决不可能指望哪个男人像我父亲这样疼爱我、器重我，处处宠着我，事事顺着我。”

“可你最后要成为像贝茨小姐那样的老姑娘啊！”

“哈丽特，你只能搬出这样的凄惨景象来吓唬我。我要是觉得我会像贝茨小姐那样！那么傻里傻气——那么心满意得——那么嬉皮笑脸——那么枯燥乏味——那么不分皂白、不辨好歹——一听到周围的人有什么事，就要到处说三道四，要是这样的话，那我明天就结婚。可是我相信，我们俩之间，除了都未结婚之外，决不会有其他共同之处。”

“可你仍然要变成个老姑娘啊！那有多可怕呀！”

“不要担心，哈丽特，我不会成为一个贫穷的老姑娘。对于宽宏大量的公众来说，只有贫穷才能使独身生活让人瞧不起！一个收入微薄的单身女人，肯定要变成一个令人可笑、令人讨厌的老姑娘！成为青年男女嘲弄的对象。可是一个有钱的单身女人，却总是十分体面，既聪明又讨人喜欢，比谁都不逊色。这话初听起来似乎有失公正，有悖常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收入微薄往往使人变得心胸狭窄，性情乖僻。那些只能勉强糊口、不得不生活在一个通常十分卑微的狭小圈子的人，很可能又狭隘又暴躁。不过，贝茨小姐并不属于这种情况。她脾气太好，脑瓜太笨，因而才不讨我喜欢。不过，总的说来，尽管她没有嫁人，又没有钱，她倒挺讨众人喜欢。当然，贫穷并没有使她变得心胸狭窄。我确信，她若是只有一个先令的家当，那她很可能把其中六便士分给别人。谁也不害怕她，这是多大的魅力啊。”

“天哪！那你可怎么办啊？你老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哈丽特，如果说我还了解自己的话，我是个心灵活泛、爱动脑筋的人，自有许许多多的排遣办法。我搞不明白，我到了四五十岁怎么就会比二十一岁时还要空闲。女人平日用眼、用手、用脑做的事情，到那时我还能照样做，就像现在一样，事情不会发生多大的变化。我要是画画少了，就多看些书；不弹琴唱歌了，就编织地毯。至于说个人爱好和感情寄托，这确实是下等人的主要问题，这方面的缺欠危害极大，不结婚的人应该极力避免，可是我却没有关系，我非常喜爱我姐姐的孩子，我可以照料他们。我姐姐孩子多，完全可以给我带来晚年所需要的种种情趣，既让你抱着这样那样的希望，又让你担着这样那样的心。虽然我对孩子的疼爱比不上做妈妈的，但是使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比那种热烈而盲目的宠爱来得好。我的外甥、外甥女啊！我要让一个外甥女长年陪着我。”

“你认识贝茨小姐的外甥女吗？你一定见过她上百次了——可是你们熟悉吗？”

“哦！熟悉。她每次来到海伯里，我们不熟悉也得熟悉。顺便说一句，这简直可以让人对外甥女失去好感。但愿别出这样的事儿！至少我不会把奈特利家的孩子宠得惹人厌烦，丝毫不像贝茨小姐那样，因为宠爱简·费尔法克斯，而惹得人家厌烦。大家一听到简·费尔法克斯的名字，就会感到腻烦。她的每封来信都要从头到尾念上四十遍，她对每个朋友的问候都要转告一次又一次。哪怕她给姨妈寄来一个衬胸式样，或是给外祖母织了两根袜带，那也会挂在嘴上念叨一个月。我祝福简·费尔法克斯，但她让我厌烦死了。”

这时眼看快到小屋了，两人便停止了闲谈。爱玛心地慈善，穷人有了难处，她不仅给以亲切关怀，出主意想办法，不厌其烦，而且还解囊相助。她了解他们的习性，能体谅他们的愚昧无知和所受诱惑，鉴于他们没受过什么教育，也不幻想他们会有什么异乎寻常的美德。她对他们的困苦充满了同情，总是怀着一片善心，很有见识地给以帮助。这一次，她来看望一户贫病交加的人家，她好生劝慰了一番之后，便走出了小屋，边走边对哈丽特谈起了她触景生情的感受：

“哈丽特，看看这些情景对人有好处。与这些境况相比，别的事情是多么微不足道啊！我现在觉得，除了这些可怜的人儿，今天我没有心思想别的啦。不过，谁说得上这情景要过多久才在我心里完全消失呢？”

“的确也是，”哈丽特说。“可怜的人儿！让人没有心思想别的事儿。”

“说真的，我看这滋味一下子还打消不了，”爱玛一边说一边穿过矮树篱，走下小屋花园里那条又窄又滑的小路尽头的摇摇晃晃的踏板，又来到巷子里。“我看是打消不了啦，”说着停下脚，又看了看那座凄惨的房子，想了想里面更加凄惨的人。

“唉！是打消不了啊，”她的同伴说。

两人往前走着。巷子稍微转了个弯，过了这个弯，猛然见到了埃尔顿先生。因为离得太近，爱玛只来得及说了下面几句话：

“哦！哈丽特，我们刚说过只会想着那家人，没有心思想别的事儿，这下可遇上了突如其来的考验。嗯，（说着笑了笑）但愿可以这样说：同情要是能使受苦的人受到鼓舞和安慰，那就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只要我们同情受苦的人，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其他的都是空头人情，只会惹得我们自己苦恼。”

哈丽特刚说了一声“嗨！可不是嘛”，埃尔顿先生就走过来了。他们相见后的第一个话题，还是这家人如何贫困，如何受苦。埃尔顿先生本来是来看望他们的，现在只好改日再说。不过，三人对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还是兴致勃勃地议论了一番。随后，埃尔顿先生便陪着她们往回走。

“在这样一件事上不谋而合，”爱玛心想，“在执行慈善使命中不期而遇，这会大大加深双方的情意。两人说不定要趁机表白忠心。我要是不在场的话，他们肯定要表白的。我要是不在场该有多好。”

她急于想离他们远些，便迅即走上巷子一边微微凸起的狭窄的人行道，让他们俩走在大路上。但是，她在人行道上还没走上两分钟，便发现哈丽特早已养成小鸟依人、紧随不舍的习惯，转眼间就跟了上来，还有那另一个人，势必也会马上跟踵而至。这可不行。她立刻收住脚步，假装要重新系一系鞋带，便弯下腰挡住人行道，叫他们往前走，她随后赶上去。他们照她的意思办了。等她觉得鞋带该系好了，她又欣然找到了进一步拖延的机会，因为小屋里有个女孩遵照她的吩咐，提着壶去哈特菲尔德取肉汤，这时赶上了她。跟这小孩并排走着，跟她说说话，问些问题，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即使她当时并不存心拖延时间，那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样一来，那另外两人还得在前面走着，完全用不着等她。然而，她情不由己地离他们越来越近。原来，那小女孩脚步迈得快，他们两个却走得慢，而使爱玛越发着急的是，那两个人显然谈得正投机。埃尔顿先生兴致勃勃地谈着，哈丽特喜形于色地留心听着。爱玛叫那女孩先走，刚想琢磨如何落得远些，不料那两人突然掉过头来，她只得走上前去。

埃尔顿先生还在讲，讲述一个有趣的细节。爱玛发觉，他跟他那个漂亮的伙伴述说昨天在他的朋友科尔家吃饭的情景，她恰好听见他说起吃斯提耳顿干酪、北威尔特乳酪、黄油、芹菜、甜菜根和种种甜食。

“这自然会马上引出好事儿来，”这是爱玛聊以自慰的想法。“恋人之间热衷的事情，可以导致心心相印的事情。我要是能多避开他们一会儿就好啦！”

三人默默地往前走着，终于能看见牧师住宅的围篱了。蓦然间，爱玛灵机一动，觉得至少可以把哈丽特拉进牧师住宅。于是，她又假装鞋带出了问题，待在后面重新系扎。她猛地一下把鞋带拉断，顺手扔进水沟，随即便叫他们两个停一停，说她实在没有办法，难以凑合着走回家。

“我的鞋带断了，”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成了你们的累赘了，不过我想我并非常出这种事。埃尔顿先生，我只得要求在贵府歇一歇，向你的女管家要一节丝带或细绳之类的东西，把靴子系好。”

埃尔顿先生一听这话，不由得喜笑颜开。他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地把两位小姐领进房，尽量把处处搞得妥妥帖帖。他把她们带进他常住的那间屋子。这屋子朝着大门，后面还有一间屋子，跟它直接相连。那门开着，爱玛跟女管家走进后屋，欣欣然地接受她的帮助。她只得让门照旧开着，不过她满心以为埃尔顿先生会把它关上。可是门并未关上，还依然开着。但她与女管家不停地交谈，实指望埃尔顿先生可以在隔壁房间随意说话。足有十分钟工夫，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听见她自己在说话。这种局面再也持续不下去了。她只得赶紧办完事，走进了前屋。

两个情人一道站在一扇窗户前。这是个极好的迹象，一时间，爱玛自鸣得意地觉得她的计谋得逞了。但是，还不能沾沾自喜，埃尔顿先生还没有谈到要害问题。他非常和蔼，非常可爱，告诉哈丽特说，他看见她们俩走过去了，便有意跟在后面。他还说了些别的讨好的话，但却没有认真的表示。

“小心翼翼，太小心翼翼了，”爱玛心想。“他稳扎稳打，没有把握决不贸然行事。”

然而，尽管她的妙计没有成功，但她仍然认为，这次接触使得两人满心欢喜，以后势必会成就那大事。

第十一章

现在，埃尔顿先生只能任他自己去了。爱玛已经没有能力顾及他的幸福，促使他从速采取措施。她姐姐一家即将到来，先是让她翘首以盼，然后是忙于接待，她从此一心扑在这上面。姐姐一家要在哈特菲尔德住十天，在这期间，对于那对情人，她除了偶尔帮点忙之外，谁也不能指望——连她自己也不指望——她还能做些什么。不过，两人只要主动些，事情还是会取得迅速进展的。再说，不管双方主动与否，这事总会取得一定进展的。她简直不想再抽空去管他们的事。天下就有这样的人，你越是多管他们，他们就越是不管自己。

跟往年相比，约翰·奈特利夫妇今年有很久没来萨里郡[15]了，当然让人格外企盼。本来，他们自结婚后，每逢假期较长，就要在哈特菲尔德和当维尔寺各住些日子。可是今年秋天的假日，他们全用来带孩子去洗海水澡了。因此，好几个月以来，萨里郡的亲人很少见到他们，而伍德豪斯先生压根儿就没见到他们。他就是想见可怜的伊莎贝拉，也不肯跑到伦敦那么远的地方。所以，现在女儿要来家少住几天，他心里既欣喜万分，又紧张不已，忧念丛生。

他担心女儿旅途受苦，也担心他那到半路接客的马匹和马夫路上劳顿。其实，他大可不必担心。那十六英里的路顺顺当当地走下来了，约翰·奈特利夫妇，那五个孩子，还有一帮保姆，全都平平安安地来到了哈特菲尔德。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大家兴高采烈，顿时忙碌起来，一个个地寒暄，又是欢迎，又是鼓励，随即便分开，送到各自的住处，搞得一片闹哄哄、乱糟糟的，要是换成往常，伍德豪斯先生的神经肯定受不了，就是在今天，他也忍受不了多长时间。好在约翰·奈特利夫人十分尊重哈特菲尔德的规矩和她父亲的情绪，虽然她身为母亲巴不得几个孩子一到就能高高兴兴，马上就能自由自在，受人服侍，想吃就吃，要喝就喝，愿睡就睡，爱玩就玩，但她决不允许孩子们长久地打扰外公，不仅孩子们不行，就是不停侍候他们的人也不让。

约翰·奈特利夫人是个娇小娟秀的妇女，举止优雅娴静，性情极其和蔼温柔，一心顾着她那个家，对丈夫忠心耿耿，对子女娇宠溺爱；对父亲和妹妹也情深意切，若不是因为跟丈夫孩子关系更亲一些，她似乎不可能更热烈地爱他们。她从来看不到他们有什么缺点。她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女人，不仅在这一点上像她父亲，而且还在很大程度上遗传了她父亲的体魄。她身体虚弱，也极其当心孩子们的身体，成天担惊受怕，紧紧张张，十分喜爱她在伦敦的医生温菲尔德先生，就像她父亲厚爱佩里先生一样。他们父女俩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对任何人都心地慈善，对老朋友更是一往情深。

约翰·奈特利先生是个身材高大、风度翩翩、头脑聪敏的男人。他事业蒸蒸日上，顾惜家庭生活，为人十分体面。不过，由于举止拘谨的缘故，他又不讨众人喜欢，有时还会发发脾气。他并不常常无端发火，因而算不上性情乖戾。不过，他的性情也不是他的尽善尽美之处。他有个崇拜他的妻子，他性情上那些先天的缺陷，难免不因此得到助长。他妻子生性极其温柔，这势必会损害他的性情。他头脑机灵敏锐，这是他妻子所缺乏的。他有时能做出一桩没有气量的事，说两句刻薄的话。他那个漂亮的小姨子并不很喜欢他，他有什么过失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他做了对不起伊莎贝拉的小事，伊莎贝拉是从来察觉不了的，她却能敏锐地觉察到。也许，他的仪态若是能讨爱玛喜欢一些，爱玛说不定会多体谅一些他的毛病。可惜他只摆出一副不冷不热的姐夫和朋友的姿态，既不吹吹捧捧，也不贸然行事。然而，不管他对爱玛如何恭敬，爱玛都难以无视他不时显露的一个缺陷，她认为这是他最大的缺陷：对她父亲缺乏应有的包涵。在需要宽容的时候，他并非总是表现得很有耐心。伍德豪斯先生有些怪僻，经常坐立不安，有时惹得他或是以理相劝，或是厉声反驳两句。这种事倒不经常发生，因为约翰·奈特利先生毕竟十分敬重他的岳父，通常也知道应该如何待他。可是对于爱玛来说，做女婿的还是说得太多，因而不能宽容他；特别是，即便约翰·奈特利先生没有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但是爱玛往往因为怕他出言不逊，而搞得提心吊胆。然而，约翰·奈特利先生每次来到岳父家，起初总是表现得恭恭敬敬，而这次既然只能住几天，兴许可望过得相安无事。等大家坐定之后，伍德豪斯先生伤心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向女儿说起了她走后哈特菲尔德发生的不幸变化。

“唉！亲爱的，”他说，“可怜的泰勒小姐——她这事儿真让人伤心啊！”

“哦！是呀，爸爸，”伊莎贝拉立即用赞同的口吻嚷道。“你该多么挂念她啊！还有亲爱的爱玛！这对你们俩是多大的损失啊！我真为你们感到难过。我无法想象你们怎么离得了她。这确实是个不幸的变化。不过，但愿她过得挺好吧，爸爸。”

“挺好，亲爱的——但愿——挺好。我甚至说不上她是否能勉强适应那地方。”

约翰·奈特利先生一听这话，便轻声问爱玛：是不是兰多尔斯的空气不好。

“哦！不——没有的事儿。我从未看见韦斯顿夫人身体这么好——气色从没这么好过。爸爸只是表示有些惋惜。”

“这是双方都很光彩的事，”约翰·奈特利先生慨然答道。

“你常见到她吗，爸爸？”伊莎贝拉问道，那哀婉的语调跟她父亲的心境正相协调。

伍德豪斯先生迟疑了一下。“不常见，亲爱的，不像我希望的那样常见。”

“哦！爸爸，他们结婚后，我们只有一天没见过他们的面。除了那一天，每天早上或是晚上，我们不是见到韦斯顿先生，就是见到韦斯顿太太，往往是两人一起见到，要么在兰多尔斯，要么在这儿——你可以猜想，伊莎贝拉，还是在这儿的次数多。他们真是太好了，经常来看望我们，韦斯顿先生跟他太太一样好。爸爸，你说得那样伤心，伊莎贝拉会产生误解的。人人都知道我们想念泰勒小姐，不过还应该让大家知道，韦斯顿夫妇想方设法不让我们想念他们，凡是我们所期待的，他们都做得很周全——这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果不其然，”约翰·奈特利先生说，“从你的信里看，我就期待是这样的。韦斯顿太太总想来看望我们，这是不容怀疑的，而韦斯顿先生又是个悠闲自得、喜欢交际的人，这一来事情就好办了。亲爱的，我总是对你说，我觉得这事并不像你担心的那样，哈特菲尔德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的变化。你现在听爱玛这么一说，我想你该放心了。”

“哦，那当然，”伍德豪斯先生说，“的确是这样——毋庸否认，韦斯顿太太，可怜的韦斯顿太太，确实经常来看望我们——可是——她每次总还得走啊。”

“爸爸，她要是不走，那就太让韦斯顿先生为难了。你把可怜的韦斯顿先生忘掉啦。”

“说真的，”约翰·奈特利打趣说，“我看我们得替韦斯顿先生想一想。爱玛，你我都要大胆地袒护那可怜的做丈夫的。我当了丈夫，你还没有做妻子，我们都同样同情那做丈夫的。至于伊莎贝拉嘛，她结婚久了，自然容易把做丈夫的撇在一边。”

“说我呀，亲爱的，”他妻子没有听全他的话，也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便大声嚷道。“你在说我吗？我敢说，天底下不可能，也不会有人比我更赞成男婚女嫁了。泰勒小姐若不是令人难过地离开了哈特菲尔德，我真要把她视为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至于说把韦斯顿先生撇在一边，他可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我看他没有什么不配得到的。我相信，他是个脾气最好的人，除了你和你哥哥，我真不知道还有谁的脾气能跟他的相比。我怎么也忘不了今年复活节那天，他冒着大风给亨利放风筝——去年九月一天夜里，都半夜十二点了，他还特意写信告诉我，说科巴姆[16]没有流行猩红热，由此我便认定：天底下没有比他更热心、更好的人了。要说有谁能配得上他，那就是泰勒小姐。”

“他那个儿子哪儿去了？”约翰·奈特利问道。“这一次他来了没有？”

“还没来呢，”爱玛答道。“大家都盼望他父亲结婚后他能来，不想白盼了一场。近来也没听人说起他。”

“不过，亲爱的，你应该跟他们说说那封信，”她父亲说道。“他给可怜的韦斯顿太太写了一封信，向她道喜，写得十分亲切得体。韦斯顿太太给我看过那封信。我觉得写得真是好。不过，那是不是出于他自己的心意，还很难说。他还年轻，说不定他姨妈——”

“我的好爸爸，他已经二十三岁啦。你忘了岁月过得多快呀。”

“二十三岁啦！真的吗？唉，真想不到啊——他那可怜的母亲去世时，他才两岁呀！哎，光阴似箭啊！我的记性真不好。不过，他那封信写得好极了，棒极了，韦斯顿夫妇看了好生高兴。我记得信是从韦默斯寄来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八日——开头是‘亲爱的夫人’，可惜我忘了后面是怎么写的。署名是‘F.C.韦斯顿·邱吉尔’，这我记得很清楚。”

“他多讨人喜欢，多有礼貌啊！”好心肠的约翰·奈特利太太嚷嚷道。“我想他一定是个十分可爱的青年。不过，他不跟他父亲住在家里，这有多遗憾啊！做孩子的离开父母，不回自己的家，这就有点不像话啦！我真想不通韦斯顿先生怎么舍得放他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啦！谁要是捣鼓别人去做这种事，我决不会看得起他！”

“我看谁也不曾看得起邱吉尔夫妇，”约翰·奈特利先生沉静地说道。“你是不会舍得把亨利或约翰送给别人的，但你不要以为韦斯顿先生跟你心情一样。韦斯顿先生是个心情愉快、脾气随和的人，不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比较现实，凡事都想图个快乐。依我看，他主要通过所谓的交际求取快乐，也就是说，每周跟邻居聚会五次，一起吃吃喝喝，打打惠斯特。他并不在乎一家人亲亲热热，不在乎家中应有的天伦之乐。”

这几乎是在非议韦斯顿先生，爱玛有心想反驳，但又踌躇了一下，最后没有吭声。她要尽可能保持一团和气。对她姐夫来说，具有强烈的家庭观念，一切以家庭为满足，这是一种可贵的美德，因此他不喜欢平常的社交，也不喜欢看重社交的人。于是，也就大有宽容的必要了。

第十二章

奈特利先生要来跟他们一道吃饭——这是伍德豪斯先生很不情愿的事；伊莎贝拉回来的头一天，他不希望外人跟他一起分享这份欢乐。不过，爱玛自有主见，定下了这件事。除了考虑对那兄弟俩要一视同仁之外，她还顾及她与奈特利先生最近的争吵，因而特别乐意请他来做客。

她希望他们能言归于好。她觉得现在是该和解的时候了。其实，和解是谈不上的。她爱玛绝对没有错，而他奈特利先生也决不会认错。让步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应该装作不记得曾经吵过架。她想了一个主意，指望能帮助他们言归于好：等奈特利先生一走进屋，她就抱起一个孩子玩——那是她姐姐最小的孩子，一个八个来月的小女孩，这次是第一次来哈特菲尔德，让姨妈抱在怀里上下舞逗，觉得好生开心。这一招果然灵验。虽然奈特利先生起初还板着个脸，简慢地问了几句话，但是没过多久，他又一如既往地谈起了孩子们，还从爱玛怀里接过小姑娘，显得十分亲切，毫不拘礼。爱玛觉得他们又成了朋友。心里一高兴，她先是感到十分得意，继而又有几分顽皮，听见奈特利先生赞赏小姑娘，便情不自禁地说道：

“真令人欣慰，我们对自己的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的看法是一致的。对于大人们，我们的看法有时大相径庭，但是对于这些孩子，我发觉我们从来没有异议。”

“如果你对大人们也像对这些孩子一样，能按照情理评价他们，而不是凭着异想天开或一时冲动对待他们，那我们的看法总会是一致的。”

“当然啦——我们发生分歧总是我的过错。”

“是的，”奈特利先生微笑地说道。“而且理由很充分。你出生的时候，我都十六岁了。”

“那倒是很大的差别啦，”爱玛回道。“毫无疑问，那时候你比我懂事多了。不过，如今过了二十一年了，难道我们的智力不是大大接近了吗？”

“是的——是大大接近了。”

“不过还不是十分接近，我们一有了不同看法，我依然不可能是正确的。”

“比起你来，我依然占有优势：一来比你多十六年的阅历；二来我不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不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算了吧，爱玛，我们言归于好，别再旧事重提啦。小爱玛，告诉你姨妈，说她应该给你做个好榜样，别再重提过去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啦，即使她过去没有错，现在这样做可不对。”

“的确，”爱玛嚷道，“一点不错。小爱玛，长大了要比你姨妈有出息些。要比她聪明得多，一点也不像她那样自负。奈特利先生，我再有一两句话就说完了。就良好的愿望而言，我们俩谁也没有错，而且我要说，就结果而言，事实证明我也没有错。我只是想知道，马丁先生不是非常、非常伤心。”

“他伤心透了，”奈特利先生简短地答道。

“啊！我真感到遗憾。来，跟我握握手吧。”

两人刚亲热地握过手，约翰·奈特利便进来了。兄弟俩以地道的英国方式，一个说了声“你好，乔治！”另一个说了声“约翰，你好！”表面上很沉静，显得颇为冷漠，实际上却亲密无间，若有必要，谁都会为对方尽心竭力，无可不可。

晚上，大家安安静静，倾心交谈。伍德豪斯先生不肯打牌，定要跟亲爱的伊莎贝拉好好聊一聊，于是几个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伙，一边是他和大女儿，一边是奈特利兄弟俩。两边的话题截然不同，或者说互不搭界——爱玛只是偶尔跟这边谈谈，偶尔跟那边谈谈。

那兄弟俩谈起了各自关心和从事的事情，但主要谈论哥哥的。这位哥哥健谈得多，因而往往是他在说话。他身为地方长官，经常有点法律上的事情要向约翰求教，至少也有点奇闻趣事要给他讲讲。而约翰身为农场主，掌管着当维尔的家用农场，也得讲讲每块田地来年准备种什么，还得谈谈老家的情况，那位做哥哥的毕竟在家里度过了大部分岁月，对家乡怀有深厚的感情，不可能不爱听老家的事。约翰虽然少言寡语些，但是说起挖排水渠、换围篱、伐树，以及每一英亩地都要种上小麦、萝卜或春玉米[17]，同样兴致勃勃。如果他那好心的哥哥有什么事没说到的话，他就会带着近乎急切的口吻问个明白。

就在这兄弟俩谈得投契的时候，伍德豪斯先生也在尽享与女儿倾吐衷肠的乐趣，抱怨中透着欣喜，疼爱中伴着忧虑。

“我可怜的好孩子，”他说，见伊莎贝拉还在忙着服侍一个孩子，便亲切地握住了她的手，使她暂时丢开了孩子。“你很久没有回家了，真是太久啦！跑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很疲乏了吧！亲爱的，你得早一点睡——我劝你喝点粥再睡。你跟我一起喝一钵香喷喷的粥。亲爱的爱玛，我们都喝一点粥吧。”

爱玛是不会想出这样的事情的。她心里明白，奈特利兄弟跟她一样，说什么也不肯喝粥。因此，只吩咐要两钵粥。伍德豪斯先生先说了几句粥的好处，对不是每人每晚都喝点粥惊诧了一番，随即便带着冥思苦索的神情说道：

“亲爱的，你秋天不回家，却跑到骚桑德[18]，这事做得不妥当。我一向不大喜欢海边的空气。”

“爸爸，温菲尔德先生竭力劝我们去——不然我们是不会去的。他说几个孩子都应该去，特别是小贝拉，她喉咙不舒服，需要吸吸海边的空气，洗洗海水澡。”

“哎！亲爱的，佩里很怀疑去海滨对她有什么好处。至于我嘛，虽然我以前没有跟你明说过，但我决不相信去海滨对谁有好处。有一次险些要了我的命。”

“得了，得了，”爱玛觉得这个话题不妥善，便嚷嚷道，“我求求你们不要再谈论海滨了，叫我听了又眼红又气馁。我还从没见过海呢！请你们不要再提骚桑德啦。亲爱的伊莎贝拉，我还没听你问起过佩里先生，他可是从没忘记你呀。”

“哦！可敬的佩里先生——他好吗，爸爸？”

“嗯，挺好的，可也不是太好。可怜的佩里肝有毛病，又没有时间照管自己——我听他说他没有时间照管自己——真叫人难受——可是这乡间总有人找他看病。我看哪里也找不到一个干这一行的人。不过，哪里也找不到一个这么聪明的人。”

“还有佩里太太和几个孩子，他们都好吗？孩子们长高些没有？我很敬重佩里先生，希望他能早一点来。他见到我的小宝贝们会很高兴的。”

“我希望他明天就来，我有一两件要紧的事儿要向他请教。亲爱的，不管他哪一天来，你最好让他瞧瞧小贝拉的喉咙。”

“哦！亲爱的爸爸，她的喉咙好多了，我已不再为这件事担心了。也许是洗海水澡对她大有好处，要么就是温菲尔德先生开的药十分灵验，自八月份以来我们经常给她涂这种药。”

“亲爱的，洗海水澡对她不大可能有效——我要是知道你们要给孩子涂药，我早就找——”

“我看你们好像把贝茨太太母女给忘了，”爱玛说道。“我还没听见你们问起她们俩呢。”

“哦！可亲的贝茨太太母女俩——真叫我感到不好意思——你几乎每次写信都要提起她们。但愿她们安然无恙。可亲的贝茨老太太——我明天就去看望她，把孩子也带去。她们每次见到我的孩子，都感到很高兴。还有那位了不起的贝茨小姐！两人多么可敬可亲啊！她们都好吗，爸爸？”

“嗯，亲爱的，总的说来挺不错。不过，大约一个月以前，可怜的贝茨太太患了重感冒。”

“那太遗憾了！不过，今年秋天患感冒的人比哪年都多。我听温菲尔德先生说，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患感冒，病情又那么重——除非发生了流感。”

“亲爱的，的确有不少人患感冒，但是还没有达到你说的那个地步。佩里说到处都有患感冒的人，不过从病情上看，还不及往年十一月他常见的那样严重。佩里根本不认为这是个容易发病的季节。”

“对呀，据我所知，温菲尔德先生也不认为这是个很容易发病的季节，不过——”

“嗨！我可怜的好孩子，其实，伦敦一年到头都是个容易发病的季节。那里没有一个人身体健康，谁也没法健康。你是迫不得已住在那里，真令人可怕啊！离家那么远！空气又那么糟糕！”

“那倒不见得——我们那儿的空气并不糟糕。我们那一带比伦敦大多数地区好多啦！亲爱的爸爸，你千万别拿我们那儿跟伦敦多数地区混为一谈。布伦斯维克广场一带跟其他地区大不一样。我们那儿空气可新鲜啦！说实话，要是叫我住到另外一个城区，我还真不愿意呢。叫孩子们搬到哪个地方住，我都不会称心。我们那儿的空气清新极啦！温菲尔德先生认为，就空气而言，布伦斯维克广场一带肯定是最好的。”

“啊！亲爱的，还是比不上哈特菲尔德吧。你们只是随遇而安罢了——可你们要是在哈特菲尔德住上一个星期，那就会全都变个样。眼下嘛，我真不敢说你们哪一个看上去身体是好的。”

“爸爸，听你这么说，我感到挺遗憾的。我向你担保，我的身体很好，只是有点神经性的头痛和心悸，不过这是我走到哪儿也避免不了的。几个孩子睡觉前脸色不好，这不过是路上辛苦，到了这里又很兴奋，因而比往常劳累些。我想明天你准会发现他们脸色要好些。你放心吧，温菲尔德先生对我说过，他认为他哪次送我们走，我们大伙的身体都没有这次这么好。我起码可以相信，你不会认为奈特利先生气色不好，”说着，将一双饱含柔情而又急巴巴的眼睛转向丈夫。

“不是很好，亲爱的，我可不敢恭维。我看奈特利先生远远算不上气色好。”

“什么事儿，爸爸？你是跟我说话吗？”约翰·奈特利先生听到提起他的名字，便嚷嚷道。

“亲爱的，我觉得很遗憾，我父亲并不觉得你气色好——不过，我看这只不过因为你有点疲乏罢了。你要知道，我本该让你离家前去看看温菲尔德先生的。”

“亲爱的伊莎贝拉，”做丈夫的急忙嚷道，“请你不要为我的气色操心。你仔细照料自己和孩子，有什么病好好治疗就行了，不要管我的气色怎么样。”

“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明白，”爱玛嚷道。“你刚才跟你哥哥说，你的朋友格雷厄姆先生打算从苏格兰请一位管家，来料理他那座新庄园。可是这么做行吗？他原有的偏见是不是太深了？”

爱玛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着，而且卓有成效，后来不得不再听父亲和姐姐讲话时，发现没再发生什么争执，只听见伊莎贝拉关切地问起了简·费尔法克斯。虽然一般说来她并不喜欢简·费尔法克斯，但这时候也很乐意跟着夸她几句。

“简·费尔法克斯好和蔼，好可爱啊！”约翰·奈特利太太说道。“我有好久没看见她了，只是偶尔在城里见过几面！她要是来看看她可亲的外婆、可爱的姨妈，她们该有多高兴啊！她不能再到海伯里来了，我总为亲爱的爱玛感到万分惋惜。如今坎贝尔上校夫妇的女儿出嫁了，他们说什么也舍不得放简走。她要是陪伴爱玛该有多好。”

伍德豪斯先生完全赞同，但是又说：

“我们的小朋友哈丽特·史密斯也是个漂亮姑娘。你准会喜欢哈丽特的。她给爱玛做伴再好不过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大家都知道，还就数简·费尔法克斯最多才多艺，最有头有脸啦！她还跟爱玛同岁呢。”

大家乐陶陶地谈起了这个话题，后来又扯起了几个同样有趣的话题，都谈得同样融洽。不过，最后也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粥端上来了，这一下可就有了谈助了——一个个赞不绝口，议论纷纷——一致断定喝粥对各种体质的人都有益处，并且厉声责怪许多人家压根儿烧不出像样的粥来。伊莎贝拉能举出许多人烧不好粥，然而不幸的是，一个最近因而也是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她在骚桑德的厨娘。这是她临时雇用的一个年轻妇女，根本就不懂得她说的喷香细溜的稀粥是怎么回事，要稀，可又不能太稀。尽管她经常抱着希望，并且一再叮嘱，但她还是吃不到像样的粥。这就给人提供了可乘之机。

“唉！”伍德豪斯先生说道，一边摇摇头，以爱怜的目光望着伊莎贝拉。在爱玛听来，这声感叹像是在说：“唉！你这次去骚桑德，引起了没完没了的烦恼，说起来真让人难受。”一时间，爱玛希望父亲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他只要沉思一番，就能再津津有味地喝他那细溜的粥。然而，过了不久，他又开口：

“今年秋天你们不来这儿，却去了海滨，我将永远感到很遗憾。”

“可你遗憾什么呀，爸爸？我向你保证，这对孩子们大有好处。”

“再说，即使要去海滨，也不该去骚桑德呀。骚桑德是个有损于健康的地方。听说你们选中了那地方，佩里感到惊讶。”

“我知道许多人都有这个看法，不过这实在是个误解呀，爸爸。我们一家人在那儿身体都很好，虽然那儿尽是泥，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的。温菲尔德先生说，谁要是以为那里对身体没有好处，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想他的话是绝对可以相信的，因为他完全了解那儿的空气，他的兄弟及其一家人常去那儿。”

“亲爱的，你真要出去，也该去克罗默[19]。佩里在克罗默住过一个星期，他认为那是一个洗海水浴最好的地方。他说那儿海滩开阔，空气清新。据我所知，你在那儿可以租到离海远一些的房子——离海四分之一英里——非常舒适。你应该问问佩里呀。”

“不过，亲爱的爸爸，那路程可就不一样了。你想想那路程有多大差距呀。一个是四十英里，一个兴许有一百英里。”

“啊！亲爱的，佩里说得好，事关身体的大事，别的一概不足考虑。既然要出门，就不要在乎走四十英里还是走一百英里。与其跑四十英里去呼吸更糟糕的空气，还不如索性不出门，就待在伦敦。佩里就是这么说的。他似乎觉得那样做不划算。”

爱玛本想打断父亲的话头，可是枉费心机。不出她所料，父亲刚说到这里，姐夫便开腔了。

“佩里先生，”他以愤懑的口气说道，“最好不要信口开河，除非有人征求他的意见。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大惊小怪地来管我的事呢？我带一家人到哪个海滨，这与他有什么相干呢？我想，佩里可以有他自己的看法，我同样可以有我自己的看法。我既不需要他来开药，也不需要他来指教。”他顿了顿——变得冷静了些，接着又以冷冰冰的讽刺口吻说道：“要是佩里先生能告诉我如何带着妻子和五个孩子旅行一百三十英里，就像旅行四十英里一样，开销一样多，还同样便当，那我倒乐意像他那样，宁愿去克罗默，而不去骚桑德。”

“的确，的确，”奈特利先生当即插嘴道。“一点不错。的确有道理。不过，约翰，先前我跟你说过，我想把通往兰厄姆的那条小路往右移一移，不从家用草场经过，我看这事没什么难办的。要是改道后会给海伯里的人带来不便，我就不改了。不过，你要是还记得那条小路现今的路线……改进的唯一办法，是看看地图。我想，明天上午你到寺院里找我，我们仔细揣摩一下地图，你再跟我说说你的意见。”

伍德豪斯先生一向把佩里视为朋友，事实上，他有许多想法、许多言语，都不知不觉地受了他的影响，刚才听见有人对他出言尖刻，心里颇为气愤。幸亏两个女儿好言劝慰，他才渐渐消了气。再说那兄弟俩，一个马上警觉起来，另一个也出言谨慎，伍德豪斯先生没有再度发火。

第十三章

约翰·奈特利太太这次回哈特菲尔德住不了几天，却成了世界上最快活的人。每天上午，她要带着五个孩子去看望老朋友；到了晚上，就跟父亲和妹妹谈她白天做的事。她没有别的期望，只求日子不要过得太快。她这次回来真是快活，一切都很圆满，就觉得时间太短。

一般说来，跟朋友相聚都是上午的事，晚上比较清闲。不过，有一个宴请，还要出门做客，尽管是圣诞节，却也没法回避。韦斯顿先生执意坚持，非要大家都去兰多尔斯吃饭不可。连伍德豪斯先生也给说动了心，认为这样也行，免得把大家拆散。

他本来还想出个难题，说大家都去车子怎么坐得下，可是他女儿女婿的马车和马就在哈特菲尔德，他那话只能算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简直没有什么疑难可言。爱玛没费多少口舌就说服了他，觉得其中一辆马车还可以给哈丽特挤出一个座位。

主人家另外邀请的客人，只有哈丽特、埃尔顿先生和奈特利先生。人数要少一些，时间要早一点。无论做什么事，总要考虑一下伍德豪斯先生的习惯和意愿。

伍德豪斯先生竟然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出门做客，这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就在这件大事发生的前夜，哈丽特待在哈特菲尔德，不想得了重感冒，爱玛本不肯放她走，可她执意要让戈达德太太照料她，便回家去了。第二天，爱玛去看望她，发现她肯定去不了兰多尔斯。她发着高烧，喉咙痛得厉害。戈达德太太疼爱不已，放心不下，说要去请佩里先生。哈丽特自觉病得浑身无力，也就认定无法去参加这次愉快的聚会，不过说起错失了良机，倒也流了不少泪。

爱玛陪她坐了好久，趁戈达德太太不得不走开时，帮着照料她，跟她说埃尔顿先生若是知道她病成这个样子，不知会有多么伤心，好逗她高兴一些。最后临走时，哈丽特心情好了许多，不由得甜滋滋地在想：埃尔顿先生去做客时会多么难过，其他人会多么牵挂她。爱玛出了戈达德太太的门没走几码远，便遇见了埃尔顿先生，显然他正朝戈达德太太家走来。原来，他听说哈丽特病得不轻，便特地赶来探问，好把消息报告给哈特菲尔德。于是，两人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谈起了那位病人。谈着谈着，约翰·奈特利先生赶了上来。他每天要去一趟当维尔，今天正带着两个大儿子往回走。两个孩子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知道跑了不少路，眼下走得这么急急匆匆，就想赶紧回去吃烤羊肉和大米布丁。两帮人合到一起，一道往前走。爱玛又说起哈丽特的病情：“喉咙一片红肿，浑身发烧，脉搏又急又弱。听戈达德太太说，哈丽特的喉咙经常发炎，痛得很厉害，一次次把老太太吓得不知所措，真让我感到不安。”埃尔顿先生顿时大惊失色，禁不住嚷道：

“喉咙发炎！但愿不是传染性的。但愿不是容易传染的坏疽性喉炎。佩里给她看过没有？说真的，你关心朋友，自己也得多加小心。我恳求你千万别冒险。为什么佩里不去看她呢？”

爱玛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只管拿话安慰埃尔顿先生，说什么戈达德太太又有经验又尽心，埃尔顿先生也不那么过于担忧了。不过，爱玛也不想说得像没事一般，还得让他担几分心，而且宁愿助长他的不安。隔了不久，她又说了一番话——像是另扯起了一个话题：

“天好冷，冷极了——看样子，让人觉得要下雪了。如果去的是另一个地方，陪的是另一家人，我今天还真不想出去呢——还要劝我父亲别冒这个险。可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好像并不觉得冷，我也就不便阻拦了，因为我知道，倘若我们真不去，韦斯顿夫妇定会大失所望。不过，你听我说，埃尔顿先生，我要是你的话，一定找个借口推辞了。我听你的嗓子已经有点沙哑了，再想想明天要说多少话，让你多么劳累，我看你还是注意一点，今晚待在家里好好休息。”

埃尔顿先生看样子不知如何回答，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虽说他为自己受到这样一位美貌小姐的关心而感到喜不自禁，而且也不想不听她的劝诫，但他丝毫也不愿意放弃这次做客的机会。谁想爱玛心里着急，光顾着琢磨她早已想好的主意和念头，既没听明白他的话，也没看清楚他的神情，只听他喃喃地承认天是“很冷，的确很冷”，便感觉很得意，只管继续往前走，一想到这一来埃尔顿先生可以不去兰多尔斯，并能在晚上打发人每个钟头去探望一次哈丽特，心里不禁喜滋滋的。

“你做得很对，”她说。“我们会替你向韦斯顿夫妇表示歉意的。”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她姐夫客客气气地说：埃尔顿先生若是只因天冷而不能去，完全可以搭他的马车，埃尔顿先生立刻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这下可完了，埃尔顿先生非去不可啦。瞧他那张宽阔而英俊的面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形于色过；他转脸望着爱玛时，从来没有这样喜笑颜开过，两眼也从来没有这样喜气洋洋过。

“唉，”爱玛心里嘀咕道，“真是太不可思议啦！我都给他想好了脱身的办法，他却偏要去凑热闹，眼看哈丽特在生病也不管！真是太不可思议啦！不过，我看许多男人，特别是单身男人，还就愿意出去做客——喜欢出去做客——以至于出去做客成了他们最快乐的事，最爱做的事，最光彩的事，简直是义不容辞的事，别的事都要为之让路——埃尔顿先生一定是这样的人。一个极其和蔼、极其可敬、极其可爱的青年，深深地爱上了哈丽特，可他还是无法拒绝别人的邀请，不管谁家有请，他都必定要去。爱情真是个怪物呀！他觉得哈丽特又聪明又伶俐，可是又不肯为她牺牲一次宴请。”

过了不久，埃尔顿先生就与他们分手了。临别时，他向爱玛保证说，他在准备与她再次幸会之前，一定到戈达德太太府上探问一下她那位漂亮的朋友的病情，希望能给她带来点好消息；看他提起哈丽特时的神态，听他说话的口气，爱玛可以充分感受到他的满怀柔情。他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那样子倒真让人喜欢。

爱玛和约翰·奈特利沉默了一会，随后约翰开口说道：

“我还从没见过一个比埃尔顿先生更想讨人喜欢的人。对女人，他毫不掩饰地一味讨好。在男人面前，他头脑倒还清醒，也不装腔作势，可是一见了女人，整副面孔不知有多做作。”

“埃尔顿先生的举止并不是完美无缺的，”爱玛答道。“不过，你既然想要讨好别人，就势必会有疏忽的地方，而且疏忽的地方还不少。有的人本来没有多大能耐，但只要尽心竭力，就能胜过那些有能耐而不用心的人。埃尔顿先生脾气好，待人亲热，也算是难得。”

“是呀，”约翰·奈特利先生带着狡黠的口吻，连忙说道，“他对你好像特别亲热。”

“对我！”爱玛心里一惊，笑吟吟地答道。“你认为埃尔顿先生看上了我？”

“说实话，爱玛，我真有这样的看法。你要是以前没有意识到，现在可得考虑考虑了。”

“埃尔顿先生爱上了我！想到哪儿去了！”

“我并非说他一定爱上了你，可你要考虑一下有没有这种可能，并对你的行为作出相应的制约。我认为你的举动在怂恿他。爱玛，我是好心劝你。你最好留点神，搞明白你在干什么，打算干什么。”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确实搞误会了。我和埃尔顿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说罢又继续往前走，一想到有的人由于对情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往往搞得阴差阳错，还有的人自恃精明，其实总是一错再错，心里觉得很是好笑；而她姐夫却以为她盲目无知，需要别人指点，搞得她又不大高兴。约翰没再吱声。

伍德豪斯先生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去做客，尽管天气越来越冷，他却似乎毫无畏缩之意，等时间一到，就与大女儿坐上他的马车，准点动身了，看样子对天气的关注还比不上两个女儿：他光顾着琢磨自己怎么有这般兴头出门去，心想到了兰多尔斯一定非常快活，因而也就意识不到天冷，加上又穿得暖暖和和，越发感觉不到冷。然而，那天着实冷得厉害，第二辆马车刚一起动，天上就飘下了雪花，只见天空阴云密布，仿佛只要刮起一阵微风，天地间顿时就会变成白茫茫的。

没过多久，爱玛发现跟她同坐一辆车的姐夫并不是很高兴。遇到这样的天气，偏要兴师动众地出门去，吃过饭还不能跟孩子们待在一起，真让人受罪，至少令人心烦，约翰·奈特利先生说什么也不乐意。他觉得不管怎么说，跑这一趟得不偿失。因此，在去牧师住宅的路上，他一直在发牢骚。

“赶上这样的天气，”他说，“还要叫人家离开自家的火炉，跑去看望他，这种人一定自以为很了不起。他一定以为谁都喜欢他，我可做不出这种事。真是太不像话——眼下正在下雪呢！真荒唐，不让人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人家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却硬是不让，多荒唐啊！我们倘若有什么事情要办，非要在这样一个夜晚往外跑，那我们定会觉得这是一桩苦差。可现在倒好，明明是人人看得清、感受得到的坏天气，都知道应该躲在家里不出来，却偏要违抗天意，也不管身上穿得比平常还单薄，便二话不说，心甘情愿地跑出来。我们要跑到别人家索然乏味地熬上五个钟头，要说要听的每一句话，都是昨天说过听过的，而且明天还要照样说照样听。出门时天气不好，回来时也许更糟。打发四个用人，出动四匹马，就是为了把五个闲得无聊、冻得发抖的人送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屋子比他们家里还冷，那里的人比他们家里的人还无聊。”

毫无疑问，约翰·奈特利先生习惯于别人对他随声附和，可爱玛却无法向他欣然表示赞同，无法学着他以往的旅伴常用的口气，对他说一声，“谁说不是呢，亲爱的。”然而她已经打定主意，索性不搭理他。她没法附和他，又怕跟他争吵，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她任他唠叨去，一边关好玻璃窗，裹好衣服，一直闭口不语。

到了牧师住宅，马车掉过头，放下了踏脚板，埃尔顿先生立即上了车，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衣服，风度翩翩，笑容可掬。爱玛心里一高兴，就想换个话题。埃尔顿先生不胜感激，兴高采烈。看他那客客气气、欢天喜地的样子，爱玛以为他一定得到了哈丽特的好消息，跟她听到的不一样。她先前更衣打扮的时候，曾派人去打听过，得到的回答是：“还是老样子——没有好转。”

“我从戈达德太太那儿听到的消息，”她连忙说道，“并不像我期望的那样令人满意。我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好转。’”

埃尔顿先生顿时拉长了脸，带着伤感的口吻答道：

“哦！是没好转——让我感到难过的是——我正想告诉你，就在我回去换衣服之前，我去了戈达德太太家，听说哈丽特小姐没有好转，一点也不见好转，反而病得更重了。我感到很难过，也很担忧——但我知道她早上吃了点提神的甜酒，还以为她该好些了。”

爱玛微微一笑，答道：“我去看望她，我想是会给她带来点精神安慰的，可是就连我也治不好她的咽喉痛。她的感冒还真是非常严重。佩里先生一直在守着她，你大概也听说了。”

“是的——我在想——就是说——我没有——”

“佩里先生常给她看这样的病，但愿我们明天早上能听到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不过，真没法让人不着急呀。我们今天见不到她有多可惜啊！”

“太糟糕啦！的确可惜。大家时时刻刻都会想念她的。”

这话说得倒很妥当，接着又是一声叹息，真是难能可贵。不过，他的叹息应该拉长一点。不一会工夫，他就说起了别的事情，而且是带着兴高采烈的口气，让爱玛心里凉了半截。

“用羊皮把马车裹起来，”埃尔顿先生说道，“真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就舒服多了。采取了这样的措施，就不会觉得冷了。绅士的马车配上现代的装置，还真变得完美无缺了。人坐在里面给封得严严实实的，不怕日晒雨淋，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天气好坏已经完全无关紧要。今天下午天气很冷——可是我们坐在这辆马车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哈！我察觉下小雪了。”

“是呀，”约翰·奈特利说，“我看是要下一场大雪。”

“圣诞节的天气嘛，”埃尔顿先生说。“倒是挺适时的。我们可谓幸运极了，昨天没有开始下雪，不然我们今天兴许还聚不到一起呢：如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伍德豪斯先生是不大敢出门的。不过现在没有关系了。这是朋友们相会的时节。到了圣诞节，人人都把朋友请到家里，天气再坏也不在乎。有一次我让大雪困住了，在一位朋友家住了一个星期。真是快活极了。我原来打算只住一夜，后来走不了了，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约翰·奈特利先生看样子好像体会不出这有什么快活的，只冷漠地说了一句：

“我可不想在兰多尔斯让大雪困上一个星期。”

若是换个时候，爱玛也许会给逗乐了，可是现在她感到大为惊讶，埃尔顿先生居然会有兴致去想别的心事。他一心只想大家凑在一起乐一乐，哈丽特似乎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们肯定可以享受到暖烘烘的火炉，”他接着说道，“一切都安排得十分舒适。韦斯顿夫妇是很可爱的人。韦斯顿太太真是任你怎么夸奖都不过分，韦斯顿先生正是受人器重的那种人，热情好客，喜欢交际。今天是个小型聚会，不过，如果到会的都是些谈得来的人，这小型聚会还兴许更有意思。韦斯顿先生的餐厅坐十个人倒还凑合，再多就不舒服了。要是换成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宁可少两个人，也不要多两个人。我想你会同意我的看法，（说着满面柔情地转向爱玛，）我想你一定会赞同我的观点，不过奈特利先生可能比较习惯于伦敦的大型聚会，不大会赞成我们的看法。”

“我从没见识过伦敦的大型聚会，先生——我从没和别人一起吃过饭。”

“真的呀！（语气中充满了惊异和惋惜）我真没想到搞法律会这么辛苦。不过嘛，先生，你的辛劳肯定会得到报偿的，到时候可以少操劳多享受了。”

“我的头一桩享受，”马车通过韦斯顿先生家的大门时，约翰·奈特利先生答道，“就是平平安安地回到哈特菲尔德。”

第十四章

一进了韦斯顿太太的客厅，两位男士就不得不变换一下神态：埃尔顿先生要克制他的兴高采烈，约翰·奈特利先生要打消他的闷闷不乐。为了跟那场合协调起来，埃尔顿先生要少笑一点，约翰·奈特利先生要多笑一点。爱玛只要顺其禀性，尽量显得高高兴兴。她又见到了韦斯顿夫妇，心里还真感到快活。她非常喜欢韦斯顿先生，而他的那位太太，则是她天下最能推心置腹的人；她和父亲凡有什么安排，或者遇到什么琐碎的、为难的或高兴的事，还就爱跟她讲，知道她喜欢听，善解人意，而且总是很感兴趣，总能心领神会。她一说起哈特菲尔德，韦斯顿太太就会不胜关注。本来，私人生活的日常乐趣就取决于一些区区小事，两人滔滔不绝地将这种小事谈了半个钟头，不禁觉得十分开心。

也许，一整天的做客都不会再有这样快乐的事了。当然，眼下这半个钟头也不该这样快活。不过，爱玛一看见韦斯顿夫人，一见到她的笑脸，一触摸到她，一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就感到乐滋滋的，决计尽量抛开埃尔顿先生的古怪行为和其他不称心的事，痛痛快快地玩它一番。

爱玛还没到，哈丽特不幸感冒的消息就谈论开了。伍德豪斯先生早已平安到达，在主人家坐了多时，先讲述了他和伊莎贝拉一路上的情形，说是爱玛随后就到，接着叙说了哈丽特生病的原委，最后又得意地谈起詹姆斯该来看看女儿。刚说到这里，另外几个人赶到了。韦斯顿太太本来只能听他絮叨，现在一见来了机会，便连忙转身去迎接亲爱的爱玛。

爱玛原先打算暂时忘掉埃尔顿先生，可等大家坐下后，却见他就坐在她身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对哈丽特无情无义的怪人，要忘掉他还真不容易，他不仅坐在她旁边，而且总是喜眉笑脸地冲着她，急巴巴地抓住一切时机跟她讲话。他的这番举动，不仅没有让爱玛忘掉他，而且还难免让她心里犯疑：“难道真让姐夫猜中了？难道说这家伙变了心，不爱哈丽特倒爱起我来了？真是荒谬绝伦，让人无法容忍！”然而他十分关心爱玛是否穿得暖和，对她父亲兴致盎然，对韦斯顿太太喜幸不已。后来又夸奖起她的画来，一边赞叹不已，一边又显露出他的浅薄，俨然像个痴情种子，惹得爱玛差一点失礼。看在她自己的分上，她不能失礼；看在哈丽特的分上，她希望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便装作客客气气的。不过，这又谈何容易。就在埃尔顿先生胡搅蛮缠搞得她无可奈何时，别人扯起了一个话题，她特别想听一听。她听得出来，韦斯顿先生在说他的儿子。她听见他一次次地反复提到“我儿子”、“弗兰克”，而从另外一些片言只语中，她料想他在说他儿子很快就要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打断埃尔顿先生的话，韦斯顿先生早已谈完了那个话题，她也不便旧话重提了。

虽说爱玛打定主意一辈子不结婚，但是一听到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名字，一想到他这个人，她总要为之怦然心动。她经常在想——特别是在韦斯顿先生和泰勒小姐结婚后——如果她真要结婚，从年龄、性情和家境来看，跟她最相配的就是弗兰克了。鉴于她家与韦斯顿先生家的特殊关系，弗兰克似乎更应该属于她了。她不由得在想，但凡认识他们俩的人，都会把他们视为天生的一对。她坚信韦斯顿夫妇想到了这件事。虽说她不想因为受到弗兰克或别人的诱惑，而舍弃一个在她看来说什么也换不来的美满家庭，但她却很想见见他，很想体验一下他多么讨人喜欢，感受一下讨他喜欢的滋味；一想到朋友们把他们看成天生的一对，心里不禁乐滋滋的。

爱玛如此心荡神驰，埃尔顿先生还来献殷勤，未免太不是时候。不过，使她感到欣慰的是，她尽管心里很气恼，外表却装得挺客气——再说韦斯顿先生为人直率，在她做客期间，想必还会重新提起这一消息，起码说说大概意思。果不其然。到吃饭时，她侥幸地摆脱了埃尔顿先生，坐到了韦斯顿先生身边。就在吃羊脊肉的当儿，韦斯顿先生趁不用关照客人的间隙，对她说道：

“只要再来两个人，我们的人数就正好。我希望能见到两个人，你那位漂亮的小朋友史密斯小姐和我儿子——那样一来，我们的人数可就齐全了。我在客厅里告诉过其他人，说弗兰克要来，你大概没听见吧？我今天上午接到他的信，说他再过两个星期来看我们。”

爱玛说话时，流露出了恰如其分的喜悦。至于说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和史密斯小姐一来就把人数凑齐了，她表示完全赞同。

“从九月份以来，”韦斯顿先生接着说道，“他就想来看我们。他每封信都这么说，可他掌握不了自己的时间。他要博得某些人的欢心，那些人他不能不讨好，而且（我们俩私下说说），有时还非要作出很大牺牲才能讨个好。不过这一次嘛，我想到了一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准能见到他。”

“这对你该是多大的乐事啊！韦斯顿太太一心就想见见他，一定会像你一样高兴。”

“是呀，她敢情会很高兴，不过她又担心他还会再次推迟。她不像我那样认为他准能来，不过她也不像我那样了解方方面面的情况。实际上，你知道——（不过这完全是我们俩私下说说，刚才在客厅里我可只字未提呀。你知道，各家有各家的秘密啊。）实际上，他们邀请一伙朋友一月份到恩斯库姆去做客，弗兰克来不来就看他们的聚会是否延期。要是不延期，弗兰克就来不了。不过我知道他们肯定要延期，因为恩斯库姆有一位很有势力的贵妇人，特别讨厌那帮人。虽说每两三年都必须请他们一次，但到了时候总要延期。我敢肯定是这么回事。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月中旬以前弗兰克一定能来。不过你那位好朋友（说着朝餐桌的上端摆摆头），一向缺乏大胆想象，在哈特菲尔德时就没有这个习惯，因而也不相信那会有什么效应，我可是一直喜欢大胆想象的。”

“很遗憾，居然有人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爱玛答道。“不过，韦斯顿先生，我是赞成你的看法的。只要你认为他会来，我也就认为他会来，因为你对恩斯库姆很熟悉。”

“是呀——我敢说我是很熟悉那地方，虽说我还从没去过那里。那真是个怪女人！不过看在弗兰克的分上，我从不愿说她的坏话，因为我确实认为她很喜欢弗兰克。我以前觉得，她除了喜欢自己以外，不会喜欢别人。不过她总是很关心弗兰克（当然是按她的方式——她遇事容易冲动，爱使小性子，什么都要顺从她的心意）。依我看，弗兰克还真了不起，能讨得她的欢心。有一句话我对别人是不说的：她对谁都是一副铁石心肠，脾气坏透了。”

爱玛很喜欢这个话题，刚回到客厅不久，就冲着韦斯顿太太絮叨开了：一边向她道贺，一边又说，这第一次见面一定会让人战战兢兢的。韦斯顿太太同意她的说法，不过又添了一句：如果到时候真能见得了面，她倒情愿尝尝这战战兢兢的滋味。“我看他不一定能来。我不像韦斯顿先生那样乐观。我还就怕这事儿落得一场空。我想韦斯顿先生已经把实情告诉你了。”

“是的——这事好像完全取决于邱吉尔太太的坏脾气，我想这是最有准头的事啦。”

“爱玛呀！”韦斯顿太太笑吟吟地答道，“反复无常的人有什么准头可言的？”说罢转向先前没在听她们讲话的伊莎贝拉，“你要知道，亲爱的奈特利太太，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不会像他父亲想象的那样一定会来，我看我们不见得能见得着他。他来不来完全取决于他舅妈高兴不高兴，乐意不乐意，一句话，看她心情好不好。我待你们俩像亲生女儿一样，不妨对你们实话实说。恩斯库姆的事都是邱吉尔太太说了算，她是个脾气很怪的女人。弗兰克这次来不来，就看她肯不肯放他走。”

“唉，邱吉尔太太，谁不了解邱吉尔太太呀，”伊莎贝拉答道。“我一想起那个年轻人，就觉得他太可怜了。跟一个脾气很坏的人朝夕相处，一定很可怕。幸亏我们没遇上这样的倒霉事，这样的生活一定很凄惨。她倒没生过孩子，真是万幸！她若真有了孩子，一个个小家伙不知会给她搞得多么可怜！”

爱玛心想，她要是跟韦斯顿太太单独在一起就好了。那样她就会听到更多的内情。韦斯顿太太对她可以畅所欲言，对伊莎贝拉却不能百无禁忌。她相信，韦斯顿太太不会向她隐瞒邱吉尔家的事，唯一不便说的是对弗兰克的看法，而这些看法她凭本能早已猜了出来。然而眼下可好，韦斯顿太太不肯多透口风了。过了不久，伍德豪斯先生也跟着进了客厅。吃过饭坐久了像是被监禁一样，真让他受不了。他既不爱喝酒，又不想交谈，却兴冲冲地朝一向跟他最对劲的几个人走去。

他跟伊莎贝拉说话的时候，爱玛趁机说道：

“这么说，你还拿不准你的继子这次能不能来。真令人遗憾。做什么事就怕光打雷不下雨，还是越早了结越好。”

“是的。而且每遇到一次推延，都会让人担心遇到接二连三的推延。就是布雷斯韦特家决定延期，恐怕也能找到借口来使我们失望。我看不会是那孩子不愿意来，一定是邱吉尔夫妇不肯放他走。这是出于嫉妒。他们甚至嫉妒他心里想着他父亲。总之，我看他不见得能来，希望韦斯顿先生不要太乐观了。”

“他应该来，”爱玛说道。“他哪怕只能住两天，也应该来。一个年轻小伙子，连这样的事都做不了主，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倘若一个年轻女人落到坏人手里，倒可能身不由己，见不到她想见的人。

可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汉受到这样的管束，想去生身父亲那里住一周都做不到，这就让人不可思议了。”

“你要想知道他什么事做得了主，那就得跑到恩斯库姆，了解一下那家人的规矩，”韦斯顿太太答道。“也许，无论你在评判哪一家人家的哪一个人，你都得采取同样的审慎态度。但是对于恩斯库姆，我认为决不能照常规来评判。她实在太不讲人情了，什么事都要听她的。”

“不过她倒挺喜欢她那个外甥，对他十分宠爱。依我看，她多亏了她丈夫才有今天的一切，可她总是反复无常地对待他，不肯作出任何牺牲让他过得舒心些；而对她那个外甥，虽说什么也不欠情于他，却常常受他约束。”

“我亲爱的爱玛，你性情温柔，不要假装很理解坏脾气的人，还给总结出一条一条的，你就听其自然吧。我并不怀疑弗兰克有时很有左右力，但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事先也不见得能知道。”

爱玛听着，然后冷静地说道：“只有他来了才能说得准。”

“有些事他可能很有左右力，”韦斯顿太太接着说道，“有些事则没有。在他左右不了邱吉尔太太的事情中，有一桩可能就是不让他来看我们。”

第十五章

没过多久，伍德豪斯先生就想要喝茶了。等喝完了茶，他又一心想要回家。还有些男士没有出来，他的三个伙伴只能尽力给他逗趣，不让他觉得时间已经很晚。韦斯顿先生又健谈，又爱交际，聚会无论怎样早散，他都不喜欢。不过，客厅里终于又来了一些人。埃尔顿先生喜气洋洋的，是最早进来的几个人之一。韦斯顿太太和爱玛一起坐在一张沙发上。他当即走到她们跟前，也不等她们邀请，就坐在了她们中间。

爱玛因为盼着弗兰克·邱吉尔先生要来，也变得兴高采烈，便欣然忘记了埃尔顿先生的不当行为，仍像以前一样觉得他还不错。他一开口就谈起了哈丽特，爱玛笑容可掬地倾听着。

埃尔顿先生说他为他那位漂亮的朋友——他那位漂亮、可爱、和蔼的朋友极为担忧。“你知道吗？我们来到兰多尔斯以后，你有没有听到她有什么消息？我很担心——说实话，她的病情使我大为惊恐。”他就这样十分得体地谈论了一番，也不大理会别人怎样回答，一心只为严重咽炎感到惊惧。爱玛觉得他还真不错。

然而，后来事情似乎发生了异变。好像突然间，他之所以担心哈丽特得了严重咽炎，与其说是为哈丽特担心，不如说是为爱玛担心——与其说是关心这种病不要传染，不如说是关心爱玛不要传染上这种病。他情恳意切地求她暂时不要再去探望病人——求她答应他不冒这个险，等他去探问过佩里先生的意见再说。尽管爱玛想一笑置之，把话题扯回到正轨上来，可他还是为她忧煎个没完。爱玛有些恼火了。看起来——他也没法掩饰——他爱的显然是她爱玛，而不是哈丽特。如果当真如此，那就是朝三暮四，真是可鄙至极，可恶至极！爱玛很难捺住性子了。埃尔顿先生转向韦斯顿太太，求她帮助。“难道你不支持我吗？难道你不肯帮我劝一劝伍德豪斯小姐，叫她在拿不准史密斯小姐的病是否传染之前，先不要去戈达德太太家吗？她不答应我，我就不罢休——难道你不肯施加点影响，劝她答应我吗？”

“对别人关怀备至，”埃尔顿先生接着说道，“对自己却这样漫不经心！她要我今天待在家里，治好感冒，可她自己面临染上溃疡性咽炎的危险，也不答应避一避！韦斯顿太太，这公平吗？你给我们两个评评理。难道我没有权利抱怨吗？我想我一定会得到你的好心支持和援助。”

他说这番话时，从措辞到神态都显得他有资格异乎寻常地关心爱玛，因而爱玛发觉韦斯顿太太吃了一惊，而且觉得准是大吃一惊。而她本人因为又气又恼，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她只能瞪他一眼，可是她心想，这一眼准能叫他清醒过来。随后她离开了沙发，坐到了她姐姐身边，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埃尔顿先生如何对待她的这一责难，马上就冒出了另一个话题。原来，约翰·奈特利先生出去察看天气，这时刚回到屋里，向大家报告说外面已是遍地白雪，而且大雪还在纷飞，风也刮得正猛。最后，他又对伍德豪斯先生这样说道：

“先生，这将是你们冬季活动的一个有力的开端。让你的马车夫和马匹在暴风雪中赶路，这可是新鲜事儿啊。”

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吓得说不出话来，而别人却有话可说，有的表示吃惊，有的并不感到奇怪，有的提出疑问，有的安慰两句。韦斯顿太太和爱玛苦口婆心地劝解他，叫他不要理会他女婿。他那个女婿真是冷酷无情，还要得意地乘胜追击。

“这样的天气还要冒险出门，”他说，“我很敬佩你的勇气，先生，因为你出门前肯定看出就要下雪了。谁都能看出就要下雪了。我钦佩你的勇气。我们也许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雪再下一两个小时，也不会把路封得无法通行。我们有两辆马车，就是一辆在荒野上让风吹翻了，还可以用那另一辆。也许在午夜之前，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哈特菲尔德。”

韦斯顿先生以另一种得意的口吻，说他早就知道在下雪了，但他没有吭声，免得引起伍德豪斯先生心焦，借口急着回家。至于说下了多大的雪，或者说要下多大的雪，搞得大家回不了家，那不过是说着玩的，他还就怕遇不到什么困难。他巴不得路不好走，他可以把客人全留在兰多尔斯。他满腔热情，保证能把每个人安顿好，还叫他太太同意他的说法：只要稍微想点办法，就能给每个人安排好住处。可韦斯顿太太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心里有数：家里只有两个空房间。

“怎么办，亲爱的爱玛？怎么办？”这是伍德豪斯先生发出的第一声惊叫，而且他有半晌没再做声。他向爱玛寻求安慰。爱玛保证不会有问题，说那几匹马都很精良，詹姆斯也很精干，再说周围还有那么多朋友，这才使他情绪好了一点。

他的大女儿和他一样惊慌。伊莎贝拉想来想去，就怕自己给困在兰多尔斯，而孩子们却待在哈特菲尔德。她心想，对于肯冒险的人来说，那条路现在还能通行，但是不能再拖延了，因此她急于要说定，让父亲和爱玛留在兰多尔斯，而她和丈夫立即出发，也许积雪会阻碍他们行进，他们还是要往回赶。

“亲爱的，你最好马上吩咐备车，”她说。“我们要是马上动身，也许还赶得回去。要是遇到很糟糕的情况，我可以下车走。我一点也不怕。就是走一半的路程，我也不在乎。你知道，我一到家就可以换鞋，这种事儿是不会使我着凉的。”

“真的呀！”她丈夫答道。“亲爱的伊莎贝拉，这倒是天下最奇特的事情了，因为平常什么事都能使你着凉。走回家去！也许你穿了一双很棒的鞋子，是可以走回家。可是那几匹马却受不了。”

伊莎贝拉转向韦斯顿太太，希望她能赞成她这个办法。韦斯顿太太只能表示赞成。伊莎贝拉接着走到爱玛跟前，可是爱玛还没有完全放弃大家一道走的希望。几个人正议论的时候，奈特利先生回来了。原来，他刚才听他弟弟说下雪了，便立即走出屋去，回来告诉大家说，他到外面察看过了，诸位不论什么时候想回去，现在也好，再过一个小时也好，管保没有丝毫困难。他走过了拐弯处——在去海伯里的路上走了一程——哪里的积雪也没超过半英寸厚——许多地方几乎连地面还没变白。眼下只是稀稀拉拉地飘着几片雪花，而云彩却在散开，看来雪就快停了。他见过了两个马车夫，他们都同意他的看法，认为没什么可担心的。

一听这话，伊莎贝拉不禁松了一大口气，爱玛为了父亲的缘故，同样觉得很高兴。伍德豪斯先生虽然神经脆弱，心里也马上宽慰下来。不过，刚才引起那样一场虚惊，只要还待在兰多尔斯，他就不会感到自在。他感到高兴的是，现在回家没有什么危险了，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不相信待下去会安然无事。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出主意、提建议的时候，奈特利先生和爱玛三言两语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你父亲安不下心来，你们为什么不走呢？”

“如果别人想走，我也不成问题。”

“要我拉铃吗？”

“行，你拉吧。”

奈特利先生拉了铃，也吩咐了备马车。又过了一会，爱玛希望看到一个烦人的伙伴回到自己家里，变得清醒和冷静下来，而另一个伙伴经历了这次艰苦的做客之后，能重新平静和高兴起来。

马车来了。遇到这种场合，伍德豪斯先生总是首先受到关照，奈特利先生和韦斯顿先生小心翼翼地把他送上了他自己的马车。不过，他一看到下了那么多的雪，发现夜色比他预想的暗得多，不由得又惊恐起来，他们两个再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我担心这一路很难走。恐怕可怜的伊莎贝拉不会觉得好受。可怜的爱玛要坐在后一辆车上。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两辆车要尽量靠近些。”于是他吩咐詹姆斯，叫他赶慢一些，等候另一辆车。

伊莎贝拉紧跟着父亲上了车，约翰·奈特利忘了他不该跟他们坐同一辆车，便理所当然地跟着妻子上去了。于是，爱玛由埃尔顿先生陪伴上了第二辆车时，就发现车门理所当然地关上了，他们可以坐在车上促膝谈心了。如果这事发生在她没起疑心之前，那她就一刻也不会感到尴尬，反倒会觉得十分快乐。她可以跟他谈论哈丽特，四分之三英里的路像是只有四分之一英里长。可是现在，她倒宁愿不要出现这种情况。她心想，韦斯顿先生的佳酿他喝了不少，肯定要胡言乱语了。

她想借助自己的仪态，来尽量约束他，便立即准备用十分平静而又十分严肃的口吻，谈谈天气和夜晚。可是她刚一开口，他们的马车刚走出大门，刚跟上另一辆马车，她的话题便被打断了——她的手被抓住了——她不得不听埃尔顿先生讲话了，他竟然狂热地向她求起爱来。他抓住这个宝贵的机会，倾诉他那早已众所周知的情感——又是希望——又是忧虑——又是倾慕——如果遭到拒绝，他宁愿去死。不过，他自信他的爱是热烈的、无与伦比的、绝无仅有的，必定会收到一定的效果。总之，他下定决心，非要她尽快郑重接受不可。情况确实如此。埃尔顿先生本来爱着哈丽特，现在却声称他爱她爱玛，居然无所顾忌——不作辩解——也见不到羞怯之色。爱玛想制止他，可是徒劳无益，他偏要讲下去，把话统统讲出来。爱玛尽管很气愤，但是由于当时的一个念头，到说话时又决计克制住自己。她觉得他做出这种蠢事，在相当程度上是酒后失态，因此很可能是一时的现象。于是，针对他的半醉半醒，她认为最好采取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办法，说道：

“我感到非常惊讶，埃尔顿先生。居然对我说这些话！你忘乎所以了——你把我误当成我的朋友了——你有什么口信要带给史密斯小姐，我愿意代劳，可是请你别再向我说这种话了。”

“史密斯小姐！带口信给史密斯小姐！她算得了什么？”埃尔顿先生重复着她的话，口气那样坚定，装出一副不胜惊讶的神态，爱玛禁不住急忙答道：

“埃尔顿先生，你这行为太令人惊奇了！对此我只能作出一种解释：你神志不清了，不然你不会以这种方式跟我说话，也不会以这种方式谈论哈丽特。你清醒一些，不要胡说了，我尽量忘记今天的事。”

可是埃尔顿先生喝下的酒，只足以使他鼓起勇气，还不足以使他神志不清。他完全明白他的意图。他提出强烈的抗议，说她这样猜疑太让他伤心。他还顺便提起史密斯小姐作为爱玛的朋友，自然受到他的尊重，但是他感到奇怪，爱玛居然会提起她。他又重新说起了他的倾慕之情，急切地希望得到一个有利的回答。

爱玛认识到他的问题不是酒后失态，而是朝三暮四，肆无忌惮，便不顾什么礼貌了，回答道：

“我再也不用怀疑了。你已经表露得太清楚了。埃尔顿先生，我的惊讶是远远不能用言语来表达的。这一个月来，我亲眼看见你那样厚待史密斯小姐——我天天看见你向她献殷勤——现在却如此这般地向我求起爱来——这真是朝三暮四，我万万想不到会有这种事！请相信我，先生，你向我表白钟情，我一点也不感到高兴，丝毫也不感到高兴。”

“天哪！”埃尔顿先生嚷道，“这是什么意思呀？史密斯小姐！我有生以来从没想到过史密斯小姐——除了把她看作你的朋友以外，从没向她献过殷勤，从不管她是死是活。如果她想到别的地方了，那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引起的错觉，我感到非常抱歉——万分抱歉——不过，史密斯小姐，怎么会呀！哦！伍德豪斯小姐！有伍德豪斯小姐在身边，谁还会看得上史密斯小姐啊！不，我以名誉担保，这谈不上朝三暮四。我心里只有你。我决不承认对别人动过丝毫的念头。好几个星期以来，我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只有一个意图，就是表白我对你的倾慕。你不可能当真怀疑我的真情。不可能！——（用讨好的口气说）——我想你一定看出来了，明白我的意思。”

爱玛听了这话心里作何感想——在她的种种不快心情中，哪一种来得最为强烈，这是不可能讲清楚的。她气得一时答不上话来。埃尔顿先生本来就挺自信，现在见她沉默了一阵，心里越发受到鼓舞，便再次抓住她的手，兴冲冲地嚷道：

“迷人的伍德豪斯小姐！请允许我来解释这意味深长的沉默吧。这是承认你早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不，先生，”爱玛嚷嚷道，“决没有这样的事。在这之前，我不仅一点也不明白你的意思，而且完全误解了你的意思。我感到很遗憾，你居然会动起感情来——我最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你喜爱我的朋友哈丽特——你追求她（看来像是追求），使我感到十分高兴，我一直真心诚意地祝你成功。不过，我要是知道你去哈特菲尔德不是为了她，那我一定会认为你常来常往是打错了主意。难道我会相信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讨好史密斯小姐？你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她？”

“从来没有，小姐，”埃尔顿先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便大声嚷道，“我向你保证，从来没有。我会认真考虑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小姐是个很好的姑娘，我真希望她能有个体面的归宿。但愿她非常幸福。毫无疑问，有些男人不会反对——各人有各人的标准。不过，就我而言，我想我还没有可怜到那个地步。我可不是没有希望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而只好去向史密斯小姐求婚！不，小姐，我去哈特菲尔德只是为了你，而你给我的鼓励——”

“鼓励！我给你鼓励！先生，你这样想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只是以为你爱上了我的朋友。若不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只会把你看成一个一般的相识。我感到万分抱歉。不过，这样也好，误会到此为止。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史密斯小姐兴许也会误解你的意思。你觉得你们之间门第悬殊，她可能跟我一样没有意识到。不过，实际上，这失望只是单方面的，而且我相信也不会持久。目前我还不打算结婚。”

埃尔顿先生气得没再做声。爱玛态度坚决，他没法再恳求。他们就这样越来越气愤，彼此羞愧不已，却不得不在一起再熬一阵，因为伍德豪斯先生害怕出危险，他们的马车只得慢慢地走。两人若不是怒气冲冲，定会感到尴尬至极。不过，直截了当地把情绪发泄出来，也就省得拐弯抹角地闹别扭了。他们也不知道马车什么时候拐进了牧师住宅巷，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却突然发现来到了牧师住宅门口。埃尔顿先生也没吭一声，就下了车。爱玛觉得有必要跟他道声晚安，对方同样回了声晚安，语气冷漠而高傲。接着，她带着无法形容的恼怒，回到了哈特菲尔德。

她父亲怀着万分喜悦的心情，欢迎她归来。他刚才一直在胆战心惊，唯恐她一个人坐车从牧师住宅回来，会遇到什么危险——车子要拐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弯——赶车的是个陌生人——一个很一般的马车夫——而不是詹姆斯。看来，只要她平安归来，家里就会万事大吉。约翰·奈特利先生因为发过脾气，心里感到惭愧，现在显得非常亲切，非常体贴人，而且特别关心她父亲的安康，看样子——即使不大乐意陪他喝一钵粥——也深知喝粥对身体极有好处。对于这一家人来说，这一天在平静和舒适中结束了，只有爱玛例外。她从来没有这样心烦意乱过，好不容易装出了一副专心致志、高高兴兴的样子，直到最后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能静下心来思索一番。

第十六章

头发卷好了，女佣给打发走了，爱玛便坐下来思前想后，心里很不好受。这件事真让人伤心！她一直在企盼的事，就这样告吹了！她最讨厌的事，却出现了这样的结果！对哈丽特是多大的打击啊！这是最糟糕的。这件事处处给她带来了这样那样的痛苦和羞辱。但是，比起哈丽特的不幸来，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假如她的过失仅仅殃及她本人，那她即使觉得自己比实际上犯了更大的错误——更严重的错误——由于判断错误而丢失更大的脸面，她也会心甘情愿。

“如果哈丽特不是听了我的劝说喜欢上了这个人，那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埃尔顿先生可以对我做出加倍冒昧无礼的事来——但是可怜的哈丽特啊！”

她怎么能受这样的蒙骗呀！埃尔顿先生分辩说，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哈丽特——从来没有啊！她仔细想了想，可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觉得是她先有了这个念头，然后什么事都往这上面扯。不过，他的态度肯定是含含糊糊、犹犹豫豫、暧暧昧昧的，否则她决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

那幅画像！他多么热衷于那幅画像啊！那个字谜！还有上百个别的证据。看上去清清楚楚地表明他有意于哈丽特。当然，字谜中用了“聪敏过人”——接着又用了“温柔的眼睛”——其实这两者都不恰当。这只是一种胡拼乱凑，既不高雅，又不符合实际。谁能猜透这种笨拙的胡说八道呢？

的确，她经常感到他没有必要对她那样殷勤，特别是最近。不过，她一直把这看成他的习性，看成仅仅是错觉、误断或情趣不高，看成他并非一直生活在上流社会的一个明证。所以，尽管他谈吐斯文，但他有时还缺乏真正的文雅。不过，直到今天以前，她一直以为他念她是哈丽特的朋友，便对她又感激又敬重，一刻也没怀疑他还会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多亏了约翰·奈特利先生，才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开始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无可否认，这兄弟俩很有洞察力。她记得奈特利先生有一次跟她谈起埃尔顿先生，提醒她小心一些，说他深信埃尔顿先生决不会轻率结婚。对于埃尔顿先生的品格，有人看得比她准确得多，她想到这里脸就红了。这真叫她万分羞愧。的确，埃尔顿先生在许多方面与她想象的截然相反：傲慢、骄矜、自负，一心只为自己打算，丝毫不顾忌别人的情感。

此事异乎寻常的是，埃尔顿先生向她求爱，反而使她看不起他。他的表白和求婚全是徒劳无益。她一点也不稀罕他的爱，他的满怀希望使她感觉受了侮辱。他想攀一门好亲事，便自不量力地看中了她，大言不惭地说是爱上了她。不过，使她感到十分欣慰的是，他并没有颓然为之失望，用不着别人来安慰。他的言词和神情都没流露出真实的柔情。他说了不少甜言蜜语，老是唉声叹气，但她简直想不出有哪句话，也想不出有哪个声调，能比他的话、他的声调更缺少真正的爱。她用不着自寻烦恼来可怜他。他只不过是想提高自己的身价，捞取钱财而已。如果哈特菲尔德的身为三万英镑家产继承人的伍德豪斯小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容易捞到手，那他马上就会去另找一位拥有两万英镑或一万英镑的小姐。

但是——他居然说他受到了鼓励，居然认为她知道了他的心意，接受了他的献殷勤，一句话，打算嫁给他！居然认为自己在门第和心智上与她旗鼓相当！居然瞧不起她的朋友，光看到别人地位比他低，却看不到有人地位比他高，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向她求起婚来！真叫人来气。

也许，要指望他感觉自己在天资和心灵优雅上赶不上她，那是不公道的。正是因为双方相去甚远，他才看不到这种差距。不过他应该明白，就财产和地位而言，她爱玛比他优越得多。他一定知道，伍德豪斯家是一个古老世家的后裔，已在哈特菲尔德居住了好几代——而埃尔顿家却湮没无闻。当然，哈特菲尔德的地产数量很少，只不过像是当维尔寺的一隅，海伯里的其余地产都归当维尔寺所有。不过，伍德豪斯家别的财源充裕，在其他方面几乎都不亚于当维尔寺。伍德豪斯家在这附近一带早就享有很高的声望，而埃尔顿先生只是两年前才来到这里，一心只想往上爬，除了职业上的来往之外，跟外界没有其他任何交往，除了身为牧师和对人彬彬有礼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惹人注目的地方。然而他却异想天开，以为她爱玛爱上了他。显然，他一定是这样认为的。举止那么斯文，心里却那么不自量，爱玛对这明显的表里不一嘀咕了一阵之后，又不得不停下来，坦率地承认自己对他那样热心体贴，那样礼貌周全，像埃尔顿先生这样不大明察、不大敏锐的人，在没有察觉她的真正动机的情况下，难免会想入非非，认定自己成了她的心上人。既然她爱玛都误解了他的感情，那他埃尔顿让个人的私利迷住了心窍，因而误解了她的感情，她也就没有什么权利觉得奇怪了。

首先出错，而且错得更严重的，是她。那么起劲地要把两个人撮合在一起，真是又愚蠢又荒唐。本该是很严肃的事，却不当一回事，本该是很简单的事，却拿来当儿戏，真是太冒失、太逞能了。她深感不安，羞愧不已，决心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其实，”她心想，“可怜的哈丽特是听了我的话，才深深地爱上了这个人。要不是因为我，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他的；要不是我一再说他喜欢她，她决不会对他抱有希望，因为她这个人又谦虚又谨慎，以前我总以为埃尔顿先生也是又谦虚又谨慎。唉！要是我仅仅劝说她拒绝马丁就好了。在这一点上，我全然没有错。这件事我干得很好，不过我应该就此罢手，其余的留给时间和机会去安排。我把她引荐到上流社会，使她有机会赢得一个值得攀附的人的好感；我不该做过了头。可是现在，可怜的姑娘，她的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得不到安宁了。我只不过帮了她一半忙。即使她对这次失恋并不感到十分伤心，那我也想不出还有哪个人对她比较合适。威廉·考克斯——哦！不行，我可受不了威廉·考克斯——一个冒冒失失的年轻律师。”

她不再往下想了，不由得脸红了，笑自己又故态复萌。接着她又更加认真、更加颓丧地回顾了已经发生的事，揣摩了可能发生和必定发生的事。她不得不令人伤心地向哈丽特说明实情，可怜的哈丽特会感到多么痛苦，以后他们俩再见面会多么尴尬，不管继续来往还是中断来往，以及抑制感情，掩饰愤恨，避免冲突，都是很难的事，这些足以使她懊丧地又思忖了一会。最后她上床睡觉了，除了确信自己铸成大错之外，别的什么也没琢磨出来。

像爱玛这样富有朝气而又生性欢快的人，尽管夜里一时感到忧伤，但是一到白天定会重又高兴起来。早晨的朝气和欢快气息与她有着绝妙的酷似之处，而且对她起着强烈的感染作用。只要不是痛苦得无法合眼，等到睁开眼时，那就会感到痛苦已经缓解，心里充满了希望。

爱玛第二天起床时，感觉比上床时好受一些，心想眼前的不幸还会不断减轻，相信她定能从中摆脱出来。

使她感到莫大安慰的是：其一，埃尔顿先生并没有真正爱上她，对她并不是特别亲切，拒绝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其二，哈丽特不是一个生性出众的人，感情不是十分强烈，也不会至死不变；其三，除了三个主要的人之外，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内情，特别是没有必要让她父亲为这事感到一时一刻的不安。

这些想法使她高兴起来。看到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她越发感到高兴，因为任何事只要能使他们眼下互不见面，她都要为之庆幸。

天气对她十分有利。虽然是圣诞节，她却不能上教堂。她若是想去的话，伍德豪斯先生定会于心不忍，因此她可以确保无事，既不会引起又不会招来令人不快和令人难堪的想法。地上覆盖着雪，大气变幻不定，时而要结冰，时而要解冻，这最不适合搞什么活动。每天早上不是下雪就是下雨，到了晚上就开始结冻。接连好几天，她都心甘情愿地关在家里。跟哈丽特没法来往，只能写写信；星期天跟圣诞节一样，也不能上教堂；埃尔顿先生不来登门，也无须为他找什么借口。

这种天气完全可以把每个人都禁锢在家里。爱玛虽然认为父亲跟朋友在一起过得很快活，也希望他能这样做，但是使她十分高兴的是，他现在却情愿一个人待在家里，明智地不出门；而且她还听他对不管什么天气都要来看他们的奈特利先生说：

“咳！奈特利先生，你为什么不像可怜的埃尔顿先生那样待在家里呢？”

要不是因为心里烦恼，这几天闭门不出本可以过得极其愉快，因为她姐夫最不喜欢人来人往，而他的情绪又总给他的朋友带来很大影响。再说，他在兰多尔斯生的闷气早已涤荡而光，回到哈特菲尔德以后一直是和和气气的。他总是又和蔼又热心，谈起谁来都拣好话说。不过，尽管可望让人快活的事情不少，尽管还存在暂时拖延的欣慰，但是向哈丽特说明真情的时刻总要来临的，这一不幸正威胁着爱玛，使她不可能完全安下心来。

第十七章

约翰·奈特利夫妇没有在哈特菲尔德逗留多久。天气很快好转，该走的人可以走了。伍德豪斯先生像往常一样，先是挽留女儿跟孩子们多住些日子，后来不得不把他们全都送走了，回头又哀叹起可怜的伊莎贝拉的命运来。而这位可怜的伊莎贝拉跟自己心爱的人朝夕相处，光知道他们有这样那样的优点，全然看不到他们有什么缺点，而且总是天真地忙来忙去，或许真可以说是女人生活幸福的一个典范。

就在他们走的那天晚上，埃尔顿先生叫人给伍德豪斯先生送来了一封信。这是一封礼仪周全、客客气气的长信，表达了埃尔顿先生的崇高敬意。信里说：“我打算明天早上离开海伯里去巴思[20]。我接受了几位朋友的盛情邀请，答应去那里住上几周。由于天气和事务的关系，我不能亲临府上辞行，深感抱歉。我将永远铭记先生的深情厚谊——先生如有吩咐，我将乐意效劳。”

爱玛感到惊喜不已。埃尔顿先生这时候走开，真是求之不得。她佩服他能想出这一招，但他采取这种方式通知他们，她却无法赞赏。他客客气气地给她父亲写信，对她却只字不提，这再明显不过地表露了他的愤懑之情。甚至在开头的问候中，也把她撇在一边，连她的名字都不提一下。他这番变化太明显了，辞别中虽然表示了谢意，但是一本正经的并不明智，因此她从一开始就担心，这难免会引起她父亲的猜疑。

不过这倒没有。她父亲光顾得为埃尔顿先生这次突然出门感到诧异，还担心他能否安全抵达目的地，并没有察觉他的言词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这封信很有用处，在这孤寂的夜晚余下的时间里，他们有新鲜的事可以想、可以谈了。伍德豪斯先生谈起了他的担忧，爱玛则兴致勃勃地劝说他，像往常一样迅速打消了他的忧虑。

她现在打定主意，不再让哈丽特蒙在鼓里。她有理由相信，哈丽特的感冒差不多痊愈了，她最好赶在埃尔顿先生回来之前，尽可能多花些时间治好她的心病。于是，第二天她就跑到戈达德太太家，去承受说明真情的苦差。这还真是一件苦不堪言的差事。她不得不把她辛勤培育出来的希望全部摧毁——摆出一个令人喜爱之人的令人讨厌的身份，承认最近六个星期以来，她在这个问题上的所有想法、所有看法、所有信念、所有预言，全都是大错特错，荒谬绝伦。

这番坦白又彻底勾起了她起初的羞愧——眼见哈丽特流出了眼泪，她觉得她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哈丽特听了这消息，表现得倒挺能担待的——也不责怪谁——处处表明了她那纯朴的性情和自卑的心理，而此时此刻，这对她的朋友一定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爱玛这时的心情，倒是再推崇纯朴和谦逊不过了。天下一切最可爱、最迷人的优点，似乎都属于哈丽特的，而不为她所有。哈丽特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要是能被埃尔顿先生这样的男人所爱上，那该是多大的荣幸。她根本配不上他——只有伍德豪斯小姐这种好心加偏心的朋友，才会认为有这个可能。

她泪如泉涌——不过她是真的伤心，丝毫也不做作，在爱玛看来，不管多高贵的人，也不会比她表现得更可敬——爱玛听她说话，真心诚意地安慰她、体谅她——这时她还真觉得，她们两人比起来，哈丽特倒是更强些——她若是能像哈丽特那样，那她就会感到无比安乐、无比幸福，任何富有聪明才智的人都要望尘莫及。

天已经很晚了，要从这一天学着变得头脑简单、愚昧无知，那是来不及了。但她离开哈丽特时，还是坚定了先前的决心：从今以后，一定要谦虚谨慎，不再胡思乱想。现在，除了伺候父亲之外，她的第二职责就是让哈丽特过得快活，用一种比做媒更好的方式，证实自己对她的一片真心。她把她接到哈特菲尔德，始终无微不至地关怀她，想方设法让她做事，帮她解闷，给她书看，陪她聊天，使她不再去想埃尔顿先生。

她知道，要彻底做到这一点还需要时间。一般说来，她觉得自己对这类事不是很明鉴，特别是有人竟然爱上了埃尔顿先生，真叫她不可思议。不过，哈丽特毕竟年轻，加上希望已经完全破灭，只要这样发展下去，等到埃尔顿先生回来时，双方的情绪就可以归于平静，大家又能像一般熟人那样往来，既不会流露柔情，也不会增添蜜意。这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哈丽特确实把埃尔顿先生视为完人，认定世上没有人在品貌上能与他媲美，事实证明她还真比爱玛料想的更爱埃尔顿先生。不过，爱玛觉得这种单相思会自然而然地、不可避免地受到抑制，因此她无法理解这样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她认为埃尔顿先生回来后，肯定会明确无疑地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架势，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可就想象不出：哈丽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见到他或回想他上。

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是绝对无法改变的，这对谁都不利，对三个人都不利。他们谁也搬不走，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社交环境。他们必定要见面，而且要尽可能随遇而安。

对哈丽特来说，更加不幸的，是她在戈达德太太学校里的同伴们的说话腔调。埃尔顿先生成了学校里所有女教师和了不起的女学生的崇拜对象。只有在哈特菲尔德，她才有机会听到有人对他作出冷静而适度的分析，说出令人反感的事实。创伤如果可以在哪儿治愈的话，那就该哪儿受伤就在哪儿治愈。爱玛感到，不看见哈丽特治愈创伤，她自己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安宁。

第十八章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没有来。约定的日子临近了，来了一封致歉信，说明韦斯顿太太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眼下他走不开，为此“深感歉疚和遗憾；但仍望不久能来兰多尔斯”。

韦斯顿太太感到失望极了——实在比她丈夫还失望得多，虽说对于究竟能否见到这位年轻人，她原来所抱的希望比她丈夫也小得多。不过，性情乐观的人，尽管总是不切实际地希望多有好事发生，但当希望落空时，他的沮丧并不一定与希望成正比。他会很快忘记眼前的失败，重新燃起新的希望。韦斯顿先生惊讶、遗憾了半个钟头，但是随即便意识到，弗兰克打算过两三个月再来，这反而要好得多：那时候季节更好，天气也更好，他还可以多住一些时间，无疑比现在就来要长得多。

这样一想，他心里马上就舒坦了。而韦斯顿太太生来比较喜欢担忧，便预料以后还会出现一次次的道歉和推延。她担心丈夫心里难过，因而她自己心里要难过得多。

爱玛这时并没有心思去计较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来不了，只觉得这件事会叫兰多尔斯的人感到失望。结识这个人，眼下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她倒宁可安安静静，不受任何诱惑。不过，她最好装得跟平常一样，看在她与韦斯顿夫妇友情的分上，对这件事深表关心，对他们的失望深表同情。

是她第一个向奈特利先生报告了这件事，还对邱吉尔夫妇不放弗兰克走这种行为，必不可少地（或者说，是出于装模作样，甚至异常做作地）说了些慷慨激昂的话。接着，她又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什么萨里这地方一向冷冷清清，他要是能来该有多好；什么能看到一个新来的人，该有多么快乐；什么他一来，整个海伯里会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临了，又把邱吉尔夫妇责怪了一番，不料与奈特利先生的意见大相径庭。使她感到十分有趣的是，她发觉自己完全站在了她真实观点的反面，在用韦斯顿太太的论点反驳她自己。

“邱吉尔夫妇很可能是有责任，”奈特利先生冷静地说道，“不过他要是真想来，也许还是能来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他非常想来，可他舅舅、舅妈就是不让他走。”

“如果他一定要来，我不相信他就来不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没有真凭实据我是不会相信的。”

“你这人真怪！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出什么问题了，你要把他看成如此不通人情？”

“我可没有把他看成不通人情，我只是猜想他跟什么人在一起就学什么样，兴许都不把亲戚朋友放在眼里，一心只顾自己的快乐。一个由傲慢自大、爱好奢侈、自私自利的人抚养大的年轻人，也会是傲慢自大、爱好奢侈、自私自利的，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以人们的主观意愿为转移。如果弗兰克·邱吉尔真想来看他父亲，他在九月和一月间总是可以设法办得到的。一个人到了他这个年龄——他多大了？——二十三四岁吧——不可能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到。不可能。”

“你说得轻巧，想得轻巧，因为你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奈特利先生，你一点也不懂得寄人篱下的难处。你也不懂得对付坏脾气是什么滋味。”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人连那点身心自由都没有，真是不可想象。他不会缺钱——也不会缺时间。我们都知道，正相反，他这两样东西有的是，还真想跑到王国最无聊的地方把它们消耗掉。我们常常听说他不是去了这个海滨，就是去了那个温泉疗养地。不久以前，他还去了韦默斯。这说明他是可以离开邱吉尔夫妇的。”

“是的，有时候是可以。”

“那都是他认为值得的时候，有欢乐引诱他的时候。”

“不熟悉人家的处境就评判人家的行为，这是很不公平的。没有在人家家里待过，谁也说不清这家人家的哪一个人有什么难处。我们必须先了解一下恩斯库姆的情况，以及邱吉尔太太的脾气，然后再断定她的外甥能够做些什么事。也许他有时候可以做许多事，有时候却不能。”

“有一件事，爱玛，只要一个人想做，总是做得成的，那就是尽他的责任。用不着玩花招，耍手腕，只需要毅力和决心。来看望他父亲，这是弗兰克·邱吉尔的责任。从他的许诺和信件来看，他知道他有这个责任。如果他真想尽这个责任，还是可以做得到的。一个理直气壮的人，会斩钉截铁地对邱吉尔太太说：‘如果仅仅是为了娱乐，你总会发现，我乐意根据你的意愿放弃一切机会；不过，我必须马上去看望我父亲。我知道，我这次不去向他表示自己的心意，他一定会难过的。因此，我明天就动身。’如果他能当即用男子汉的坚决口吻对她这么说，她决不会不让他来。”

“是不会，”爱玛笑着说道。“不过，也许会不让他再回去了。一个完全寄人篱下的年轻人，居然会用这样的言语说话！除了你奈特利先生以外，谁也不敢想象会有这种事。不过，跟你处境截然相反的人应该怎么办，你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是由他舅父母抚养大的，以后还要靠他们供养，他怎么能跟他们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想是站在屋子当中，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吧！你怎么能以为他会这样做呢？”

“没错，爱玛，一个有头脑的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他会觉得自己有理。把话说明了——当然要像有头脑的人那样，说得很有分寸——那比想出一连串的权宜之计更好些，更能提高他的身价，让供养他的人更喜爱他。除了爱，还会加上敬重。他们会觉得可以信赖他，觉得这个外甥既然能待他父亲好，就一定会待舅父母好，因为他们跟他和全世界的人一样清楚，他理应去看望他父亲。他们在卑鄙地仗势不让他来的同时，心里并不会因为他屈从他们的怪念而对他有所好感。对于正当的行为，人人都知道应该尊重。如果他能以这样的方式行事，坚持原则，始终如一，坚定不移，他们那小心眼也会屈从于他。”

“我很怀疑这一点。你就喜欢让小心眼的人屈从于你。可是，如果那耍小心眼的是些有钱有势的人，我看他们就会得意忘形，跟大人物一样难于驾驭。我可以想象，奈特利先生，照你现在这样，要是一下子把你摆在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境地，你认为他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你一定也会那样说、那样做，而且还会取得很好的效果。邱吉尔夫妇也不会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你也没有从小服从和长期恭顺的习惯需要打破。弗兰克·邱吉尔先生顺从惯了，要让他一下子冲破羁绊，做到完全独立自主，置舅父母要他感恩和敬重的权利于不顾，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可能和你一样，具有强烈的是非感，只是遇到具体情况，不能跟你一样付诸行动罢了。”

“那就是是非感不强烈了。如果不能导致同样的行动，那就不可能是同样的观念。”

“哦！处境和习性不同啊！一个可爱的青年跟他从小到大一直肃然起敬的人分庭抗礼，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这是他第一次下决心违背别人的意愿去做一件正当的事，那你这个可爱的青年就是个非常软弱的人。到了这个年龄，他应该早已养成了恪守职责的习惯，而不是采取权宜之计。小时候担心害怕还情有可原，长大了就不能这样了。他明白事理以后，就应该鼓起勇气，拒不接受他们的胡乱摆布。他们最初要他怠慢他父亲的时候，他就应该起来反抗。他若是早就据理反抗，现在也就不会有什么困难了。”

“我们对他永远不会有一致的看法，”爱玛大声说道。“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令人奇怪的。我一点也不认为他是个非常软弱的人，我敢肯定他不是这样的人。对于别人的愚笨，韦斯顿先生不会看不出来，就是对亲生儿子也不例外。不过，他很可能生性比较谦让、随顺、温和，不符合你心目中男子汉的完美形象。也许他是这种性格，虽然这会使他吃些亏，但也会给他带来很多好处。”

“是呀，好处多着呢，可以在该动的时候坐着一动不动，过着悠闲快乐的日子，还自以为最善于为此找借口。他可以坐下来写一封词藻华丽的信，满纸的花言巧语和谎话，还自以为找到了最好的办法，既能保持家里一团和气，又能让他父亲无法抱怨。他那些信真叫我恶心。”

“你的看法真是怪。他的信别人看了似乎都很满意。”

“恐怕韦斯顿太太看了不见得会满意。像她这样又聪明又敏感的女人，虽然处在做母亲的位置，但没有让母亲的柔情蒙住眼睛，她看了那些信是不大会满意的。为了她，弗兰克更应该到兰多尔斯来，他的失礼使她觉得更加难受。如果她是个有地位的人，也许他早就来了。其实，他来不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你的朋友没有这样考虑吗？你以为她心里不经常嘀咕这些事吗？不，爱玛，你这位可爱的青年只能是法语意义上的可爱，不是英语意义上的可爱。他可能非常‘aimable[21]’，彬彬有礼，很讨人喜欢，但他不会像英国人那样善于体贴别人的感情。其实，他没有什么真正可爱的地方。”

“看来你是铁了心看不起他啦。”

“我！没这回事，”奈特利先生很不高兴地答道。“我可不想看不起他。我倒愿意像别人一样，能充分肯定他的优点，可我没有听说他有什么优点，听说的只是外表上的，说他堂堂正正，一表人才，温文尔雅，能说会道。”

“即使他没有什么别的好称道的，他也会成为海伯里的宝贝。我们不常看到受过良好教养、讨人喜欢的漂亮青年。我们不应该苛求，非要人家具备所有的美德。奈特利先生，难道你想象不出他来了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吗？整个当维尔教区和海伯里教区，大家只会谈论一个话题。大家只会关注一个人——好奇心都会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弗兰克·邱吉尔先生。除了他，我们不会想到别人，也不会谈论别人。”

“请原谅我这样固执己见。如果我发觉跟他谈得来，我就会乐意结交他。不过，如果他只是个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我就不会花费多少时间去搭理他，也不会花费多少心思去想他。”

“我对他的看法是，他跟谁说话都能投合对方的口味，而且一心就想讨大家喜欢，也有本事讨大家喜欢。对你，他会谈种田的事；对我，他会谈绘画和音乐；总之，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什么事都懂一些，因而能恰当地把握时机，别人谈什么他能跟着谈，别人不谈的他能挑头谈，而且哪个话题都能谈得头头是道。这就是我对他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奈特利先生激动地说，“如果他真是这样，那他就成了个最令人无法容忍的家伙！什么！才二十三岁就要在同伴中称王——成为了不起的人——老练的政客，能看透每个人的个性，利用每个人的天赋显示他自己的高明，四处对人阿谀奉承，使人人跟他相比都成了傻瓜！我亲爱的爱玛，如果真是这样，你凭着自己的聪明，也忍受不了这样一个自负的家伙。”

“我不想再谈他了，”爱玛大声说道，“你把什么都往坏里说。我们两个都有偏见：你对他有反感，我对他有好感。他人不在这里，我们不可能取得一致意见。”

“偏见！我可没有偏见。”

“可我就很有偏见，而且丝毫也不为此感到羞愧。我喜爱韦斯顿夫妇，因此对他确实怀有好感。”

“他这个人我从来都不考虑，”奈特利先生有点气恼地说道。爱玛见势不妙，连忙把话题岔开，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

她一向认为他心胸开阔，现在仅仅因为一个青年跟他性情不一样，就不喜欢人家，这哪里称得上心胸开阔。她经常说他自视过高，但她一刻也没料到，他会这样无视别人的优点。

第二卷

第一章

一天早上，爱玛和哈丽特在一起散步。爱玛觉得，这一天她们谈论埃尔顿先生已经谈够了。她认为无论是为了安慰哈丽特，还是为了忏悔她自己的罪过，都不需要再多谈了。所以，在回家的路上，她极力回避这个话题。可是，她刚以为回避过去了，这个话题重又冒了出来。她说了一阵穷人冬天一定很苦的话，只听哈丽特十分悲哀地回了一声：“埃尔顿先生对穷人真好！”爱玛意识到只得另想个办法。

这时，两人刚好走近了贝茨太太和贝茨小姐的家。爱玛决定去看看她们，人一多哈丽特就无法再提埃尔顿先生了。要去看望贝茨母女俩，总会找到充分理由的。她们喜欢别人去看望她们。她还知道，有极少数人自以为看到了她的不足，认为她在这方面有些疏忽，而那母女俩本来就很少得到安慰，她也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

对于她的缺点，奈特利先生多次提醒过她，她自己心里也时而有所觉察——但这都不足以抵消这样一个想法：去看望这母女俩是很不愉快的事，是浪费时间，她们俩令人讨厌也罢了，更令人可怕的是，还会碰到海伯里一些二三流的人，这种人总往她们家里跑，因此她很少去接近那母女俩。可是眼下她突然打定主意，不能过门而不入——她对哈丽特提出这一建议时，说照她的估计，简·费尔法克斯最近不会有信来，她们可以尽管放心去。

这幢房子是一些买卖人的。贝茨母女住在客厅那一层，这里有一个不大的房间，也是母女俩仅有的一间屋子，两位客人在这里受到了极其热诚，甚至感恩戴德的欢迎。那个安安静静、喜欢整洁的老太太正坐在最暖和的角落做针线活，见伍德豪斯小姐来了，甚至想把她的位置让给她；她那个比她活跃、比她话多的女儿，时而感谢她们的来访，时而为她们的鞋子担心，时而焦急地询问伍德豪斯先生身体如何，时而兴冲冲地说起她自己的母亲的身体，时而从食品柜里拿出甜饼来，那个亲切友好劲儿，几乎让两位客人受不了。“科尔太太刚来过，本来只打算待十分钟，后来却坐了一个钟头。她还吃了一块甜饼，而且好心好意地说她很喜欢吃。因此，希望伍德豪斯小姐和哈丽特小姐也都赏脸吃一块。”

一提起科尔家的人，紧跟着势必要提起埃尔顿先生。他们彼此关系密切，埃尔顿先生走后还给科尔先生来过信。爱玛知道下面要怎么办了。她们一定会再谈起那封信，算算他走了多久，猜想他怎样忙于应酬，走到哪里都如何受人喜爱，典礼官的舞会如何热闹。爱玛对此应付自如，怀着必要的兴趣，做了必要的赞许，而且总是抢在前面，免得哈丽特不得不说一两句。

爱玛进屋时就作好了这样的思想准备，不过她原打算把埃尔顿先生恰如其分地议论一番之后，就不再去谈论任何惹人心烦的话题，而只想东拉西扯地随便聊聊海伯里的太太小姐，以及她们打牌的事。她没料到谈完埃尔顿先生之后，居然会谈起简·费尔法克斯小姐。原来，贝茨小姐不愿多谈埃尔顿先生，匆匆说了几句之后，就突然把话题转到科尔家，扯出了科尔太太收到她外甥女的一封信。

“哦！是的——埃尔顿先生，我明白——说到跳舞嘛——科尔太太告诉我说巴思舞厅的舞会很——科尔太太真好，跟我们坐了好久，谈起了简。她一进门就问起了简，简在这儿可讨人喜欢啦。科尔太太每次来我们家，对她关心得不得了。我得说一句，简比谁都不差，这样的关心受之无愧。就这样，科尔太太一进门就问起了简，说道：‘我知道你们近来不会收到简的信，因为这不是她写信的时候。’我连忙说：‘可是我们还真收到了，就在今天早上收到的。’我从没见到有谁比她更吃惊的。‘真有这事呀！’她说。‘哎，真是意想不到。跟我说说她都写了些什么。’”

爱玛马上露出客客气气的样子，笑吟吟地说道：

“你们刚收到费尔法克斯小姐的来信？我太高兴了。我想她身体还好吧？”

“谢谢。你真是太好了！”当姨妈的信以为真，兴高采烈，一边急急忙忙找信，一边回答说。“哦！在这儿。我知道就在手边嘛。可是你瞧，我没留意把针线盒放在上面了，把信给盖住了。不过我刚才还拿在手里，因此我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放在桌上。我先是念给科尔太太听，科尔太太走了以后，我又念给我妈妈听，因为简一来信她就高兴，听多少次都听不厌。所以我知道这信就在手边，这不是嘛，就在针线盒下面——承蒙你关心，想听听简说了些什么，可为了对简公正起见，首先我真得为她写了这么封短信表示歉意——你瞧只有两页——几乎连两页都不到——她一般是写满一张信纸，再把信纸翻过来，与正面交叉成行地写上半张[1]。妈妈总觉得奇怪，我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每次一打开信，她总说：‘唉，赫蒂，我看你又要费劲地辨认那方格式的玩意儿了。’是吧，妈妈？然后我就对她说，如果没有人替她念，我相信她自己一定能认出来——认出每个字——我相信她会盯着信仔细看，直至把每个字都看清楚。说真的，尽管我妈妈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好了，但是谢天谢地，她戴着眼镜还能看得很清楚，真令人惊奇！这是她的福气呀！我妈妈的眼睛确实很好。简在这儿的时候常说：‘外婆，你现在看东西这么清楚，我相信你以前的眼睛一定很好——你还能做那么细的活儿！但愿以后我的眼睛也像你那样就好了。’”

贝茨小姐这席话说得太快了，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于是爱玛趁机美言了两句，说费尔法克斯小姐字写得漂亮。

“你真是太好了，”贝茨小姐十分得意地说。“你真是个有眼力的人，你自己的字又写得那么漂亮。我敢说，谁的称赞也比不上伍德豪斯小姐的称赞，让人听了这么开心。我妈妈听不见，你知道她有点耳聋。妈妈，”贝茨小姐对她妈妈说，“你有没有听见伍德豪斯小姐夸奖简字写得好啊？”

爱玛听见她那拙劣的恭维被重复了两遍，那位好老太太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爱玛就趁着这个当儿，心里在琢磨如何避开简·费尔法克斯的那封信，而又不显得很唐突。她刚想找个小小的借口赶忙离开，不料贝茨小姐又转过身，冲她说话了。

“你看，我妈妈只是有一点点耳聋——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只要提高嗓门，说上两三遍，她准能听得见。不过，她也听惯了我的声音。可是真奇怪，她听简说话总是比听我说话容易听懂。简的口齿可清楚啦！然而，她会发现她外婆的耳朵一点也不比两年前差；处在我妈妈这样的年纪，能这样就相当不错了——你瞧，简已有整整两年没来这儿了。我们以前从没隔这么久见不到她，我刚才还对科尔太太说，我们简直不知道怎样款待她才好。”

“费尔法克斯小姐快来了吗？”

“哦，是的，就在下星期。”

“真的呀！那太叫人高兴了。”

“谢谢。你真好。是的，就在下星期。谁都没有料到，谁都说这事叫人高兴。我敢说，海伯里的朋友们看到她高兴，她看到他们也一样高兴。是呀，星期五或星期六，她说不准哪一天，因为这两天里有一天坎贝尔上校自己要用车。他们真是好啊，把她一路送过来！不过你知道，他们每次都这样。哦，是的，下星期五或星期六。她信里是这样写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照我们的说法，她这次破例写了信。按一般情况，我们要到下星期二或星期三才收到她的信。”

“是呀，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我还担心今天听不到费尔法克斯小姐的消息呢。”

“你真是太好啦！是呀，要不是出现了特殊情况，我们是不会听到她马上要来的消息的。我妈妈高兴极了！因为她至少要在我们这里住上三个月。三个月，她信上说得很明确，我可以马上念给你听。你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坎贝尔夫妇要去爱尔兰。迪克逊夫人劝说她父母马上去看看她。那做父母的本来打算到了夏天再去，可是迪克逊夫人迫不及待地要再见到他们——她在去年十月结婚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一个星期，因此分住在不同的王国就会感到很不自在。我原想说不同的王国，不过还是说不同的地区为好[2]。所以她写了一封十分急迫的信给她妈妈——也许是给她爸爸，我声明我不知道究竟是写给谁的，不过我们马上会从简的信中看个分明——她信里用她自己和迪克逊先生的名义，恳请他们马上就去。他们在都柏林[3]接他们，然后带他们去他们的乡间住宅巴利克莱格，我想那地方一定很美。简经常听人说起那地方有多美，我是指听迪克逊先生说的——我知道别人是不会对她说这事的。不过你知道，迪克逊先生向她求爱的时候，自然而然是要夸自己的家的——而且简经常和他们一起出去散步——因为坎贝尔上校夫妇管得很严，不许女儿常和迪克逊先生单独出去散步，我看这也不能怪他们。不用说，迪克逊先生向坎贝尔小姐夸他爱尔兰老家的话，简肯定都听到了。简在信里告诉我们说，迪克逊先生给她们看过他家乡的一些素描，那都是他自己画的。我相信，他是个极其可爱、极其迷人的青年。听到他的描述，简眼巴巴地就想去爱尔兰。”

这时，爱玛想着简·费尔法克斯，想着那位迷人的迪克逊先生，想着简不打算去爱尔兰，脑子灵机一动，顿时起了疑心，便暗自算计要探听一下真相，于是说道：

“简·费尔法克斯小姐居然能在这个时候获许来看望你们，你们一定觉得很庆幸吧。她与迪克逊夫人特别要好，按理说免不了要陪坎贝尔上校夫妇一道去的。”

“一点不错，的确如此。我们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我们不喜欢她离我们这么远，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万一有什么事儿也来不了。不过你瞧，结果却再好不过了。他们（迪克逊夫妇）非要叫她跟坎贝尔上校夫妇一道去不可。千真万确。他们夫妇俩联名邀请，真是恳切极了，这是简说的，你马上就会听到。看来，迪克逊先生关心起人来，丝毫也不甘落后。他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在韦默斯救了简一命。当时，他们一伙人正在海上玩，突然船帆中间有个什么东西飞旋过来，要不是迪克逊先生临危不惧，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她会给一下子撞到海里，差一点送了命——（我一想起这件事就要发抖！）——但是，自从我们听说了那天的事以后，我就非常喜欢迪克逊先生！”

“可是，尽管朋友一再恳请，她自己也很想去爱尔兰，但费尔法克斯小姐还是宁愿把这段时间奉献给你和贝茨太太吧？”

“是的——完全是她自己的决定，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坎贝尔上校夫妇认为她做得很对，他们本来也正想劝她这样做。说真的，他们特别想让她呼吸一下家乡的空气，因为她近来身体不如往常好。”

“听你这么说，我为她担心。我认为他们很明断。不过，迪克逊夫人一定很失望。我知道，迪克逊夫人长得不是很漂亮，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费尔法克斯小姐。”

“哦！是的。你这样说太好了——的确比不上。她们俩没法比。坎贝尔小姐长得极其一般——但是却非常文雅，非常可爱。”

“是的，那当然。”

“简这可怜的东西！早在十一月七日那天就得了重感冒（我马上念给你听），从那天起就一直没好过。她得的是感冒，拖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她一直没有提起过，就怕我们着急。她就是这样！这么体贴人！不过，她身体很不好，她好心的朋友坎贝尔夫妇认为她最好还是回家去，试试呼吸一向适合她的空气。他们相信，在海伯里住上三四个月，她就定会痊愈——她既然身体不好，来这儿当然要比去爱尔兰好得多。要是去爱尔兰，就没有人像我们这样护理她。”

“我看这样安排最好。”

“所以，她下星期五或星期六就来到我们这儿啦，再下星期一坎贝尔夫妇动身去霍利赫德——你从简的信里可以了解到。这么突然！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激动啊！要不是简在生病——恐怕她人一定变瘦了，气色也很不好。说到这儿，我得告诉你我做了一件很遗憾的事。你知道，每次简来信，我总是先自己看一遍，然后再念给我妈妈听，就怕信里有什么东西惹她难过。简要我这么做，所以我总是这么做。今天一开始我也像往常一样小心，后来看到简身体不好，我吓了一跳，便嚷了起来：‘天哪！可怜的简病了！’我妈妈当时正留着神儿，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禁十分担忧。不过，我再往下念时，发现病情并不像我起先想象的那么重。于是我就不把她的病当作一回事，我妈妈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可我怎么也想不通，我怎么会这么疏忽大意！要是简不能马上复原，我们就去请佩里先生。费用不必考虑。佩里先生为人慷慨，又很喜欢简，也许不会收钱，但是我们可不能容许他不收，这你知道的。他要养活老婆孩子，不能白白耗费时间。好啦，我已经简单地提了提信里的内容，现在就来看看信吧。我敢说，她那些事儿听她讲，一定比我讲的清楚得多。”

“恐怕我们得赶快走，”爱玛望了哈丽特一眼，一边立起身，一边说道。“我父亲会等我们的。我刚进屋的时候，只打算待五分钟，没法再多待了。我只是进来看一看，因为我不想过门而不入，不来问候一下贝茨太太。可我已经愉快地多待了这么久！现在，我该向你和贝茨太太告辞了。”

主人家虽然一再挽留，但还是未能留住爱玛。她又回到了街上——虽然她被迫听了许多她不愿听的话，虽然事实上她已经听完了简·费尔法克斯来信的主要内容，但她却用不着去听贝茨小姐念信了，她还是为此感到高兴。

第二章

简·费尔法克斯是个孤儿，贝茨太太小女儿的独生女。

某步兵团费尔法克斯中尉和简·贝茨小姐的婚姻曾经名噪一时，甜甜蜜蜜，充满希望，情趣盎然。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丈夫在国外战死疆场——寡妻患上肺结核，随即郁郁而终的令人忧伤的记忆——以及这个女孩。

简生来是海伯里人。三岁那年失去母亲后，她就成了外婆和姨妈的财产、抚养对象、精神安慰和心肝宝贝。看来她很可能要永远拴在这里，接受有限的家庭收入所能提供的教育，长大后除了上天赋予她的美貌与聪明，以及几个热心善良的亲戚之外，就没有什么亲友能提携她，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出头之日。

可是，她父亲的一个朋友出于一片同情心，改变了她的命运。此人就是坎贝尔上校。他非常器重费尔法克斯，认为他是个出色的军官，是个值得提拔的青年。此外，坎贝尔上校在患斑疹伤寒时，受到他的精心护理，他便觉得是他救了自己的命。这份恩情他始终没忘，不过他是在可怜的费尔法克斯死了几年后才回到英国，才能够尽到点力。他回来以后，找到了这个孩子，开始关心她。他已经结过婚，只有一个孩子还活着，是个女儿，跟简年纪差不多。简成了他们家的常客，在他们家一住就是很久，渐渐博得了一家人的欢心。简还不满九岁的时候，坎贝尔上校见女儿十分喜爱她，加上自己一心想真正尽到做朋友的义务，便主动提出全面负责她的教育。这个提议被接受了。从此以后，简就成了坎贝尔上校家的一员，成年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偶尔去看看外婆。

坎贝尔上校的计划是，把她培养成个教师。她从父亲那里只继承了几百英镑，要靠这点钱独立生活是不可能的。想以别的方式为她提供生计，坎贝尔上校又没有这个能力。虽然他的津贴和薪金加起来还算可观，但是他的财产却不多，而且必须全部归女儿所有。因此他希望，让简受些教育，就会为她以后维持体面生活创造条件。

这就是简·费尔法克斯的身世。她落到了好人手里，在坎贝尔家受到了百般关怀，得到了良好的教育。由于成天跟思想纯正、见多识广的人生活在一起，她的心灵和智力受到了充分的训练和熏陶。鉴于坎贝尔上校住在伦敦，即使天分不高的人，只要能有一流的老师指点，也能得到充分的发挥。简性情好，又有能力，没有辜负恩人的一片盛情。到了十八九岁，如果说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资格照料孩子，那她可就完全能够胜任教育别人的工作了。可是大家都很疼爱她，不舍得放她走。那做爸爸妈妈的不肯催促这件事，那做女儿的更不忍心这么做。那令人心酸的日子被推迟了。这倒很好办，就说她还太年轻。于是简仍旧跟他们在一起，就算是另一个女儿，分享着上流社会的正当乐趣，既有家庭的温馨，又有愉快的消遣。只是未来令人担心，简是个聪明人，头脑也很清醒，知道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

简在姿容和学识上都明显地胜过坎贝尔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一家人还那样喜欢她，特别是坎贝尔小姐还对她一片深情，这对双方来说，就格外可贵了。上天赋予简的容貌，那位小姐不会看不到，而简的聪明才智，那做父母的也不会没有觉察。然而，他们依旧相亲相爱地住在一起，直到坎贝尔小姐出嫁。在婚姻问题上，运气往往令人不可捉摸，把魅力赐给了平庸的人，而不是出众的人。坎贝尔小姐就是凭着这样的机遇，差不多一认识既有钱又可爱的迪克逊先生，就博得了他的欢心。她称心如意地成了家，而简还要自己去谋生。

这件事刚发生不久，她那位没有她幸运的朋友还来不及寻求自己的谋生之路，虽然她已到了自己认为应该走这条路的年龄。她早就下了决心，把这个期限定在二十一岁。她怀着虔诚的见习修女的那种刚毅精神，决心在二十一岁那年完成这种献身，放弃一切人生的欢乐、正当的来往、平等的交际、宁静和希望，永远过着苦修苦行的生活。

坎贝尔上校夫妇都是明白人，眼见简主意已定，虽然感情上过意不去，却不会表示反对。只要他们还健在，简就没有必要去自己奋斗，她可以永远把他们的家当作她的家。而且，就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安适，他们也可以完全把她留下来，但是这样做岂不有些自私。最终免不了的事，不如趁早了结了。也许他们开始意识到，要是能克制住往后拖延的念头，不让她再享受现在非放弃不可的安逸和舒适，倒可能更仁慈、更明智。然而，人难免不受感情的支配，喜欢抓住任何合理的借口，来延缓那不幸的时刻。自从他们的女儿出嫁以后，简身体一直不大好。她没有完全复原之前，他们必须禁止她操劳。因为，别说身体虚弱、心情纷乱的人不宜操劳，即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似乎还不能仅仅凭借身心安然无恙，就能胜任愉快地完成任务。

至于她不陪上校夫妇去爱尔兰，她对姨妈讲的倒全是事实，尽管有些事实可能还没讲出来。趁上校夫妇出门的时候到海伯里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许是跟她最和蔼可亲的亲人一起，度过她最后几个月的完全自由的时间。坎贝尔上校夫妇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不管是一个动机，还是两个动机，还是三个动机，反正是欣然同意了这一安排，说是要想使她恢复健康，最好让她呼吸几个月家乡的空气，这比什么办法都有效。因此，她准定会来。海伯里人既然欢迎不到一个早就许诺要来而一直未能谋面的完全新奇的人物——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便只好暂时将就一下，迎接简·费尔法克斯到来，她才离开两年，也只能给人们带来这么点新奇感。

爱玛觉得很遗憾，居然要跟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应酬漫长的三个月！往往要做些不想做的事，而该做的事却又不能做！她为什么不喜欢简·费尔法克斯，这也许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有一次，奈特利先生对她说，那是因为她一心希望别人把她看成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后来却发现简才是个真正多才多艺的年轻女士。虽然她当场对这话做了激烈的反驳，但有时候她也自我反省，良心上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无辜。可是，“我总是跟她合不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她总是那么冷冷冰冰、默默不语——不管她高兴不高兴，总是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再说，她姨妈总是没完没了地唠叨！大家个个都烦她！人们都以为我们俩亲密无间——就因为我们是同龄人，谁都以为我们一定情投意合。”这就是她的理由——她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了。

爱玛的这种讨厌是毫无来由的——那种种缺点本来就是强加于人，又给想入非非地夸大了，所以每逢久别之后第一次见到简·费尔法克斯，她都会觉得自己对不住她。现在，简离别了两年又回来了，爱玛按照礼节去看望她。整整两年来，她一直在贬低简的外貌和举止，然而这次一见面，不由得大为震惊。简·费尔法克斯样子十分优雅，简直优雅得出奇；而爱玛自己就最看重优雅。简的身高就很适中，几乎人人都会认为她个子高，却又不会有人觉得她太高。她的体态特别娇美，长得身材适中，不胖不瘦，虽然略带一点病态，似乎表明可能还是偏瘦一些。爱玛不可能不察觉这一切。再说她的脸蛋——她的五官——要比她记忆的更美；虽然不是端端正正，却颇有几分迷人的姿色。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睫毛和眉毛是黑色的，谁见了都要为之赞美。而她的皮肤，以前爱玛总爱挑剔，认为缺少血色，现在却又光洁又细嫩，真可谓容光焕发。这是一种以优雅为主要特征的美，她根据自己的原则，不得不为之赞赏。这种外貌和心灵上的优雅，她在海伯里很少见到。在那里，只要不粗俗，就算杰出，就算优点。

总之，在这第一次相见时，她坐在那里瞅着简·费尔法克斯，心里怀着双重的满足：既感到高兴，又觉得自己很公正。她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讨厌简了。她不仅看到了简的美貌，还确实了解了她的身世和处境，考虑了她的这般优雅注定会有什么结果，她要从什么地位上跌落下来，以后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时，爱玛除了同情和钦佩之外，似乎不可能还有什么别的感触。特别是，除了每个可以使爱玛感兴趣的众所周知的细节之外，简还很可能爱上了迪克逊先生，这是爱玛早就自然而然产生的猜疑。如果真有此事，她决心作出的牺牲可就是再可怜、再可敬不过了。爱玛现在很愿意改变自己的看法，认为简没有去勾引迪克逊先生，从他太太那里夺取了他的爱，她也不会做出任何她原先猜疑的坏事。即使是爱，那也只是她一方面的单纯的、单一的单相思。也许是简在和她的朋友一起跟他讲话时，不知不觉地吸食了那可悲的毒汁。现在，出于最良好、最纯洁的动机，毅然放弃了去爱尔兰的机会，决心马上开始她那辛勤的职业，以便跟他和他的亲友来个干脆利索的一刀两断。

总的说来，爱玛是怀着这种温良宽厚的心情离开简的，因此在回家的路上，眼睛不时地向四下张望，一边哀叹海伯里没有一个小伙子能让简过上舒适的生活，想不到有谁能为她规划运筹。

这是些极其美好的情感——然而并不持久。爱玛还没来得及公开宣称自己要跟简·费尔法克斯做一辈子朋友，除了对奈特利先生说了声“她确实很漂亮，而且还不止是漂亮！”之外，还没来得及拿出什么行动，表示她放弃了过去的偏见和错误，简就已经跟外婆和姨妈在哈特菲尔德过了一个晚上，一切也都恢复了常态。以前那些令人烦恼的事又出现了。那位姨妈跟往常一样讨厌，甚至比以往更讨厌，因为现在除了赞赏简的多才多艺之外，还要担心她的身体。

大家既要听她唠叨简早饭吃了多么小的一块奶油面包，晚饭吃了多么小的一片羊肉，还要看她给她母亲和她自己做的一顶顶新帽、一只只新针线包。简也开始讨人嫌了。大家要听音乐，爱玛不得不演奏，简随即必然要感谢和赞扬一番，可是在爱玛看来，她那是故作坦荡，装出很了不起的样子，只不过想顾盼自雄地炫耀自己有多么高超的演技。此外，最糟糕的是，她是那么冷漠，那么谨慎！你简直没法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她裹着一层礼貌的外衣，好像决不肯贸然开口。她是那样沉闷不语，真是既可恶又可疑。

如果说在事事隐秘不说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更加讳莫如深的事，那就是，她更是绝口不提韦默斯和迪克逊夫妇。她似乎不愿让人了解迪克逊先生的性格，她对与他交往的估价，以及她对他那门婚事是否合适的看法。一切都是笼统地表示赞美，话讲得很圆滑，既没有详细的描绘，也没有具体的评说。然而，这对她毫无帮助。她的谨慎只是枉费心机。爱玛看穿了她的伎俩，又回到了原先的猜疑上。也许，简要隐瞒的还不仅仅是自己的隐衷。迪克逊先生兴许就要换个朋友了，也许只是为了将来可以获得一万二千英镑的财产，所以才选定了坎贝尔小姐。

她对别的事也同样少言寡语。她跟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在同一时间去过韦默斯。听说他们有一点相识，可邱吉尔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爱玛从她嘴里却套不出一句真话来。“他长得漂亮吗？”“我想大家都认为他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他和蔼可亲吗？”“大家都这么认为。”“他看起来像不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青年，一个见多识广的青年？”“只不过在海滨玩玩，在伦敦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要在这些方面作出判断是很困难的。一个人的举止，要经过长久的交往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而我跟邱吉尔先生只有这点交往是远远不够的。我想大家都觉得他的举止很讨人喜欢。”爱玛无法宽恕她。

第三章

爱玛无法宽恕简。可是，当时在场的奈特利先生并未发现任何恼怒或怨恨的迹象，看到的只是两人礼貌周到，行为得体，所以第二天早上有事再来哈特菲尔德找伍德豪斯先生时，对一切都表示很满意，虽然没有伍德豪斯先生不在家时那么坦率，但话说得明明白白，爱玛完全能够领会。奈特利先生以前一直认为爱玛对简不公正，现在看到她有了进步，觉得十分高兴。

“昨天晚上过得非常愉快，”他刚跟伍德豪斯先生谈完了该谈的事，伍德豪斯先生也表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把文件推到一旁，开始说道。“愉快极了。你和费尔法克斯小姐给我们演奏了非常优美的乐曲。整个晚上都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由这样两位年轻小姐陪着，时而听她们演奏乐曲，时而跟她们交谈，伍德豪斯先生，我觉得再惬意不过了。爱玛，我想费尔法克斯小姐一定觉得这一晚过得很愉快。你处处想得很周到。我很高兴，你让她演奏了那么多曲子，因为她外婆家没有钢琴，她一定弹得很痛快。”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的赞许，”爱玛微笑地说。“不过我想，我对哈特菲尔德的客人，并不大有什么欠缺吧。”

“是没有，亲爱的，”她父亲连忙说道。“我相信你决没有什么欠缺。谁也没有你这么周到，这么客气，连一半都及不上。如果说你还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你太周到了。昨天晚上的松饼——要是只给大家递一次，我看就足够了。”

“是呀，”奈特利先生几乎在同一时间说道，“你是不大有什么欠缺。无论在言谈举止上，还是在知人知心上，你都不大有什么欠缺。

因此，我想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爱玛调皮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表示：“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她嘴里只说了一句：“费尔法克斯小姐太沉默寡言。”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沉默寡言——有一点。不过，凡是她不该沉默寡言的地方，凡是出于羞怯的行为，你很快就会帮她克服掉的。凡是出于谨慎的沉默，必须受到尊敬。”

“你认为她羞怯。我可看不出来。”

“亲爱的爱玛，”奈特利先生说着，从自己的椅子上移到靠近爱玛的一张椅子上，“但愿你不要告诉我说，你过了一个不大愉快的夜晚。”

“哦！不会的。我坚持不懈地问问题，感到很高兴；而一想到她不肯回答，又觉得挺有趣。”

“我感到失望，”奈特利先生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我希望每个人都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伍德豪斯先生像往常那样从容不迫地说道。“我就过得很愉快。有一次，我觉得炉火太热了，后来就把椅子往后移了移，只移了一点点，就不觉得不舒服了。贝茨小姐很爱说话，脾气也挺好，她总是这样，只不过话讲得太快。不过，她很讨人喜欢，贝茨太太也很讨人喜欢，就是特点不一样。我喜欢老朋友。简·费尔法克斯小姐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小姐，的确是个非常漂亮、非常端庄的年轻小姐。奈特利先生，她一定觉得这一晚过得很愉快，因为她和爱玛在一起。”

“一点不错，先生。爱玛也觉得很愉快，因为她和费尔法克斯小姐在一起。”

爱玛见奈特利先生有些担忧，便想让他放心，至少暂时放心，于是带着谁也无法怀疑的真诚口吻说道：

“她是个文雅的人，谁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我总是盯着她，赞赏她。可我确实打心眼里可怜她。”

奈特利先生好像满意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时，伍德豪斯先生一心想着贝茨家母女俩，他还没等奈特利先生作出回答，便说：

“她们的家境这么窘迫，真是太可怜了！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常想——可惜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送一点小小的而又非同寻常的薄礼去——我们刚刚宰了一头小猪，爱玛想送她们一块肋条肉或一条猪腿，小小的，嫩嫩的——哈特菲尔德的猪肉跟别处的猪肉不一样——不过它还是猪肉——亲爱的爱玛，你还得确保她们把它做成可口的炸猪排，就像我们炸的那样，没有一点油腻，可不要去烤它，谁也没有胃口吃烤猪肉——我看还是送猪腿好——你说呢，亲爱的？”

“亲爱的爸爸，我把整个后腿都送去了。我早就知道你会愿意这样送的。你知道腿要腌起来，那是很可口的，而肋条肉可以马上做成菜，随便她们怎样做。”

“说得对，亲爱的，说得对。我起先没想到，不过那是最好的办法。她们可不能把腿腌得太咸。只要不腌得太咸，而且煮得烂熟，就像塞尔给我们煮的那样，吃的时候要有节制，还要搭上一些煮熟的萝卜，再加一点胡萝卜或者防风根，我看不会对身体有害的。”

“爱玛，”过了不一会，奈特利先生说道，“我要告诉你一条消息。你喜欢听消息——我在来这儿的路上听到一条消息，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

“消息！哦！是的，我一向喜欢听消息。什么消息？你干吗这么笑嘻嘻的？你是在哪儿听来的？在兰多尔斯吗？”

奈特利先生刚来得及说一声：

“不，不是在兰多尔斯，我没去兰多尔斯。”门给一把推开了，贝茨小姐和费尔法克斯小姐走进屋来。贝茨小姐装了一肚子的话，既要表示感谢，又要报告消息，不知道先说哪一桩是好。奈特利先生马上意识到他失去了报告消息的机会，连插一句嘴的余地也没有了。

“哦！亲爱的先生，你今天早上好吗？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么棒的猪后腿！你真是太慷慨啦！你听到消息了吗？埃尔顿先生要结婚啦。”

爱玛还来不及去琢磨埃尔顿先生，一听她那话，感到十分意外，禁不住微微一惊，脸上也有点发红。

“这就是我要报告的消息——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奈特利先生说道，脸上微微一笑，似乎表示贝茨小姐的话是可信的。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贝茨小姐大声问道。“你能从哪儿听来的呢，奈特利先生？我接到科尔太太的信还不到五分钟——不，不会超过五分钟——也许至少不超过十分钟——因为我已经戴上了帽子，穿上了外衣，准备出门了——我只是为了猪肉的事下楼再关照一下帕蒂——简就站在走廊里——是不是呀，简？因为我妈妈担心我们家的腌肉盆子不够大。所以我说，我要下去看看。这时简说：‘我替你下去好吗？我看你有点感冒，帕蒂在洗刷厨房。’‘哦！亲爱的，’我说——恰在这时，来了那封信。跟一位霍金斯小姐结婚——我就知道这么一点。巴思的霍金斯小姐。可是，奈特利先生，你怎么会听到这个消息的呢？科尔先生一把这事告诉科尔太太，科尔太太就坐下来给我写信。一位霍金斯小姐——”

“一个半小时以前，我有事去找科尔先生。我进去的时候，他刚看完埃尔顿先生的信，马上把信递给了我。”

“啊！真是太——我想从来没有这么令人感兴趣的消息。亲爱的先生，你真是太慷慨啦。我妈妈要我代她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和敬意，还要表示千谢万谢，说你真让她承受不起呀。”

“我们觉得哈特菲尔德的猪肉，”伍德豪斯先生回答说，“真比别处的猪肉强得多，的确强得多，所以爱玛和我都很高兴——”

“哦！亲爱的先生，我妈妈说得对，我们的朋友们待我们太好了。如果说有人自己没有多少家产，却能想要什么有什么，那肯定就是我们了。我们还真可以说：‘我们命中注定要继承一份丰厚的财产。’[4]奈特利先生，这么说你还真看到那封信了。呃——”

“信很短，只是宣布——不过，当然是充满喜悦，令人欢欣鼓舞啦。”说到这里，奈特利先生诡秘地瞥了爱玛一眼。“他真幸运，竟然——我记不住确切的字眼了——也用不着去记那些字眼。那消息，就像你说的，他要和一位霍金斯小姐结婚了。从信里的口气来看，我想这事刚刚定下来。”

“埃尔顿先生要结婚了！”爱玛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大家都会祝他幸福的。”

“他现在就成家，还太年轻了，”伍德豪斯先生说。“他最好不要匆忙行事。依我看，他原来就过得挺好嘛。我们总是欢迎他来哈特菲尔德的。”

“我们大家要有一位新邻居了，伍德豪斯小姐！”贝茨小姐欢天喜地地说道。“我妈妈可高兴啦！她说她不忍心眼见那古老的牧师住宅连个女主人都没有。这真是个大喜讯。简，你可从没见过埃尔顿先生啊！难怪你那么好奇，一心就想见见他。”

简似乎并没好奇到急不可耐的地步。

“是的——我从没见过埃尔顿先生，”她接过贝茨小姐的话题，回答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个高个儿？”

“谁来回答这个问题呢？”爱玛大声说道。“我父亲会说‘是高个儿’，奈特利先生会说‘不是高个儿’，而贝茨小姐和我会说不高不矮恰好适中。费尔法克斯小姐，你要是在这儿稍微待久一些，你就会发现，埃尔顿先生无论看相貌还是看才智，在海伯里都是一个标准的尽善尽美的人物。”

“一点不错，伍德豪斯小姐，她会发现的。埃尔顿先生是最棒的小伙子——不过，亲爱的简，你要是记得的话，我昨天告诉过你，他正好跟佩里先生一样高。霍金斯小姐，也许是一位出色的姑娘吧。埃尔顿先生对我妈关心极了——让她坐在教区牧师的专座上，好听得清楚些，因为你知道，我妈有一点耳聋——不是很严重，但听起来有些迟钝。简说坎贝尔上校也有点耳聋。他以为洗澡对耳朵有好处——洗温水澡——可简说没给他带来持久的效果。你知道，坎贝尔上校真是我们心目中的天使。迪克逊先生似乎是个非常可爱的年轻人，很配做他的女婿。好人跟好人结亲，该是多么幸福——而好人总是跟好人结亲。如今，埃尔顿先生和霍金斯小姐要成亲了。再看科尔夫妇，多么善良的人。还有佩里夫妇——我看没有哪对夫妇比佩里夫妇过得更幸福、更美满了。我说，先生，”说着把脸转向伍德豪斯先生，“我看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海伯里，有这么多的好人。我总是说，我们真是福气，有这样的好邻居。亲爱的先生，要是我妈妈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那就是猪肉——烤猪肉——”

“关于霍金斯小姐是何许人，是怎样一个人，埃尔顿先生跟她认识多久了，”爱玛说道，“我想谁也无法知道。只是感觉他们不会认识多久。埃尔顿先生才走了四个星期。”

谁也说不出什么情况。爱玛又寻思了一番，说道：

“费尔法克斯小姐，你一声不吭——可是我想，你对这条消息也该感点兴趣吧。你最近对这些事听得多，看得多，一定还为坎贝尔小姐操了不少心——现在却对埃尔顿先生和霍金斯小姐漠不关心，这我们可不能原谅了。”

“等我见到了埃尔顿先生，”简回答说，“也许我会感兴趣的——不过我倒觉得，我还真要这样才行。坎贝尔小姐已经结婚几个月了，有些事情印象不深了。”

“是的，伍德豪斯小姐，正像你说的，埃尔顿先生正好走了四个星期，”贝茨小姐说，“到昨天正好四个星期。一位霍金斯小姐。唉，我原先一直以为他会看上这附近一带的哪位年轻小姐。倒不是我原先——科尔太太有一次悄悄对我说过——可我马上就说：‘不，埃尔顿先生是个很优秀的青年——不过——’总之，我觉得我不大敏感，不善于察觉这类事情。我也不想假装很敏感。摆在眼皮底下的，我才看得见。尽管如此，谁也不会感到奇怪，如果埃尔顿先生有心于——伍德豪斯小姐真是好性子，让我不停地唠叨。她知道我是绝对不会惹人生厌的。史密斯小姐怎么样了？她好像完全康复了。你最近有没有收到约翰·奈特利太太的信？啊！那些可爱的小宝贝。简，你知道吧，我总以为迪克逊先生很像约翰·奈特利先生？我说的是长得像——高高的个子，还有他那样的神态——而且不怎么爱讲话。”

“完全搞错了，亲爱的姨妈。一点也不像。”

“好怪呀！不管什么人，只要没见过面，你就说不准是个什么模样。你总是有了一个想法，就抱住不放。照你的意思，严格说来，迪克逊先生并不漂亮。”

“漂亮！哦！不——一点也不漂亮——的确不好看。我告诉过你，他其貌不扬。”

“亲爱的，你说过坎贝尔小姐不承认他其貌不扬，而你自己却——”

“哦！说到我嘛，我的看法是无足轻重的。凡是我敬重的人，我总认为很好看。不过，我所以说他其貌不扬，是因为我相信这是一般人的看法。”

“好吧，亲爱的简，我想我们得赶紧走了。天气看来不怎么好，外婆会担心的。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不过，我们真得告辞了。这的确是个令人万分高兴的好消息。我要顺便去一趟科尔太太家，不过待不上三分钟。简，你最好直接回家——我可不想让你挨雨淋！我们觉得她来海伯里已经好些了。谢谢你——我们真是感谢你。我不想去看望戈达德太太，因为我真觉得她除了煮猪肉之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现在我们要烧猪腿，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再见，亲爱的先生。啊！奈特利先生也要走了。嗬，这真是太——！我想要是简累了，你一定会让她挽着你的胳臂的。埃尔顿先生要娶霍金斯小姐。再见。”

只剩下爱玛和父亲两个人。爱玛一边在听父亲哀叹年轻人非要这么急于结婚——而且还要跟素不相识的人结婚——一边在用心思考这件事。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很有趣、也是很可喜的消息，因为它证明埃尔顿先生没有苦恼多久。然而，她为哈丽特感到难过。哈丽特一定会觉得不好受——她只希望由她来首先告诉她这一消息，免得她从别人那里听到觉得突然。现在这时候，她就很可能来访。如果她在路上遇到贝茨小姐，那可就糟啦！天开始下雨了，爱玛还得估计到哈丽特可能待在戈达德太太家出不来，无疑会毫无准备地听到这条消息。

雨下得很大，但时间不长。雨停了不到五分钟，哈丽特就噔噔地走进来了，只见她满脸通红，神情激动，像是有什么急事匆匆赶来的；而且一进门就嚷道：“嗨！伍德豪斯小姐，你猜出了什么事啊？”足以表明她正心烦意乱。既然她已遭到了打击，爱玛觉得现在表示关心的最好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听着。哈丽特没有受到阻拦，急火火地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全说出来了。“我是半小时前从戈达德太太家出来的——我怕天要下雨——我怕随时都会下大雨——不过我又想，也许我能在下雨前赶到哈特菲尔德——我就拼命地赶来了。等走过给我做衣服的那个年轻女人的家门口时，我想还是进去看看衣服做得怎么样了。尽管我进去好像没怎么停留，可是刚出门不久就下起雨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所以，我就使劲往前奔，跑到福德商店去躲雨。”福德商店是一家兼营毛料、亚麻布和服饰用品的综合商店，也是当地最大、最时髦的商店。“我就坐在店里，什么也不想，也许足有十分钟——就在这时，突然间，你猜谁进来啦——真是好奇怪呀！不过他们倒总是去福德买东西——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伊丽莎白·马丁和她哥哥！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啊！你想想看吧。我心想我可要晕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坐在门口——伊丽莎白一眼就看见了我。可她哥哥却没看见我，他正忙着收伞。伊丽莎白肯定看见我了，不过她立即把脸扭开了，压根儿不理睬我。他们两人都朝店铺里头走去，我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口！天哪，我真是难受极啦！我的脸色肯定像我的衣服一样白。你知道我想走也走不了，因为天在下雨。不过我真想待在哪儿都可以，就是别在那儿。天哪！伍德豪斯小姐——后来，我想那位哥哥还是回过头来，看见了我，因为那兄妹俩不再买东西了，而是悄声嘀咕起来。他们肯定在谈论我。我禁不住在想，那哥哥一定在劝妹妹跟我说话——（你看他是不是这样，伍德豪斯小姐？）——因为伊丽莎白立即走过来——走到我跟前，向我问好，似乎只要我愿意，就想跟我握手。她这次的整个举动，跟以往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她变了。不过，她似乎很想表示亲热，我们就握了手，站在那儿谈了一会儿。可是我已经记不得当时说了些什么——我抖得好厉害呀！我记得她说真遗憾，我们总见不着面，我觉得这话简直太亲切了！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我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就在这时，雨快要停了，我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得走了——这时候——你想想看吧！我居然看见那位哥哥也朝我走来——你要知道，是慢吞吞的，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这样，他走了过来，还说了话，我也回答了——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觉得很难受，你知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接着，我鼓起勇气，说雨不下了，我该走了。于是我拔腿就走。刚出门走了不到三码，他就追了上来，说是如果我要去哈特菲尔德，他认为我最好绕道打科尔先生的马厩那儿去，因为我会发现，这场雨一下，那条近路上尽是水。天哪，我心想那不是要我的命嘛！于是我说，我非常感激他。你知道我不能不这么说。随即，他就回到伊丽莎白那儿，我就绕道打马厩那儿过来——我想我是打那儿走过来的——可我简直辨不清位置了，什么都辨不清。哦！伍德豪斯小姐，叫我干什么都可以，我可不愿碰上刚才这种事。不过，你知道，见他那样和蔼，那样亲切，我也觉得挺高兴。伊丽莎白也一样。哦！伍德豪斯小姐，你跟我说说话，让我觉得好受一点。”

爱玛倒真心诚意地想这么做，可惜一时又无能为力。她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舒畅呀。那小伙子和他妹妹的举动，似乎都是真情实感所致，她只能同情他们。照哈丽特的说法，他们的举动流露出一种有趣的感情，既有受了创伤的痴情，又有真心实意的体贴。她以前也认为他们是心地善良、值得尊敬的人。但是，既然双方不相匹配，那又有什么用呢？为这件事烦恼，真是愚蠢。当然，马丁先生失去她，一定感到很难过——他们都会感到很难过。爱情落空了，奢望也落空了。他们原来可能都希望跟哈丽特拉关系，借以提高自己的地位。除此之外，哈丽特的话还有什么价值呢？那么容易高兴，那么没有眼力，她的称赞又有什么意义呢？

爱玛振作了一下，而且的确在尽力安慰她，要她把遇到的事看成一桩区区小事，不必挂在心上。

“也许当时令人觉得不大好受，”她说，“不过你好像表现得极为得体。事情已经过去了——也许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出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的事了，所以你就不必再想了。”

哈丽特说了一声“一点不错”，然后就“不再想了”。可她还是在谈这件事——她仍然无法谈论别的事。后来，为了不让她再想马丁家的人，爱玛只得把原先准备小心翼翼地告诉她的消息，赶紧一股脑地讲出来。看到可怜的哈丽特处于这种心态——认定埃尔顿先生对她还这么举足轻重，爱玛自己简直搞不清究竟该喜、该怒、该羞，还是仅仅为之一乐？

然而，埃尔顿先生渐渐恢复了他应有的地位。尽管哈丽特一听到这消息，并没像一天以前或一小时以前那样作出强烈的反应，不过她对这事的兴趣又马上浓了起来。她们这第一次交谈还没结束，她就一个劲地谈着那位幸运的霍金斯小姐，心里又好奇，又惊异，又懊悔，又痛苦，又高兴，真是百感交集，终于在脑海里将马丁兄妹俩摆在了恰当的次要位置。

他们有了这次相遇，爱玛反倒感到高兴。这可以打消最初的震惊，而不至于余悸未消引起惊慌。像哈丽特这样生活，马丁家的人不去找她是看不到她的，而要去找她，他们既缺乏勇气，又放不下架子。自从哈丽特拒绝了马丁之后，他的两个妹妹还从没去过戈达德太太家。也许再过一年，也不会有什么必要再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即使别人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

第四章

人类出于自己的本性，对于处于令人关注的境况中的人们，往往会产生好感。因此，一个年轻人无论结婚还是去世，人家准会说他几句好话。

霍金斯小姐的名字第一次在海伯里提起后不到一星期，人们就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发现，她从姿容到心性处处都很讨人喜欢：面容秀丽，仪态大方，多才多艺，还十分和蔼可亲。埃尔顿先生回来以后，想要夸耀自己的幸福前景，宣扬霍金斯小姐的百般优点，并不需费什么事，只要说出她的教名，说出她最喜欢演奏谁的乐曲就行了。

埃尔顿先生回来时，成了一个非常幸福的人。他走的时候，遭到了拒绝，受到了羞辱——在受到他认为是一连串的热烈鼓励之后，他的满怀希望却破灭了，不仅失去了一位与他正相匹配的小姐，而且发现自己给贬低到必须娶一个跟他很不相配的小姐的水平上。他气冲冲地离去了——跟另一位小姐订了婚回来了——那位小姐当然要胜过第一位。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的足以弥补失去的。他回来以后，兴高采烈，洋洋自得，风风火火，忙个不停，根本不把伍德豪斯小姐放在心上，更不把史密斯小姐放在眼里。

那位迷人的奥古斯塔·霍金斯小姐，不仅具有品貌双全的平常优点，而且还拥有一笔可以确保丰衣足食的财产，一笔高达一万英镑的财产。这既是一种实惠，又是一种体面。这事说来真是光彩。他并没有自暴自弃——他得到了一个拥有一万英镑或差不多一万英镑的女人，而且是以令人可喜的神速获得的——两人一经结识，便立即脉脉传情起来。他向科尔太太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兴味盎然——从偶然相遇，到格林先生家的宴会，到布朗太太家的晚会，一步步发展得非常迅速——小姐脸上泛起笑容和红晕，意味越来越深——满脸露出羞涩和激动的神情——她轻而易举就动了心——显得那么甜蜜可爱——总之，用最明了的话来说，欣然乐意嫁给他，这样一来，爱慕虚荣的人和谨小慎微的人都同样得到了满足。

他既得到了实惠，又得到了体面——既得到了财富，又得到了爱情，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个幸福的人。他只谈论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事——就想让别人向他道喜，任凭别人取笑他——见到当地的年轻小姐们，表现得热情无畏，谈笑自若，而仅仅几个星期前，他对她们还只能小心翼翼地献殷勤呢。

婚礼已经为期不远了，双方只要让自己满意就行了，因此，除了做些必要的准备工作之外，什么也不需要再等了。他再次动身去巴思的时候，大家都指望他下次来海伯里时，一定会把新娘带来。科尔太太的眼神似乎表明，这种指望是不会落空的。

他这次没逗留几天，爱玛跟他很少见面。不过，就是这难得的见一两面，使她觉得这第一次接触算是结束了，并且得到一个印象：他如今摆出一副又怄气又做作的架势，并不比以前好。其实，她觉得很奇怪，她以前怎么会认为他讨人喜欢。她一看见他，心里难免会感到很不舒服。她只是从道德的角度，把事情视为一种赎罪，一种教训，一种对她心灵有益的羞辱办法，否则她真希望今生今世不再看见他。她祝愿他万事如意，可他使她感到痛苦。他如果能到二十英里以外去享受幸福，那她就要庆幸不已了。

他继续待在海伯里，这本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可是等他一结了婚，那痛苦肯定会随之减少。这样一来，可以免除许多徒然的担忧——缓和许多尴尬的局面。有了一位埃尔顿太太，就可以成为他们改变交往的借口；以前的亲密关系可以渐渐疏远，而又不招人议论。他们可以再度以礼相待。

说到那位小姐个人，爱玛很是瞧不起她。毫无疑问，她还是配得上埃尔顿先生的。对海伯里来说，她还是够多才多艺的——也是够漂亮的——但是跟哈丽特比起来，可就显得很一般了。至于说到亲友，爱玛心里倒是十分踏实。她相信，尽管埃尔顿先生条件很高，瞧不起哈丽特，但他并未找到一个比哈丽特更好的人。在这方面，事情似乎是可以搞个水落石出的。她是干什么的，当然还让人捉摸不定；不过她是何许人，也许还能打听出来。撇开那一万英镑不说，看来她一点也不比哈丽特强。她一没有名望，二没有门第，三没有显贵的亲戚。霍金斯小姐的父亲是布里斯托尔人——当然只能把他称作商人[5]，她是他两个女儿中的小女儿。不过，看来他经商的整个收益非常有限，也就可以猜想他干的不是什么体面的行当。每年冬天，霍金斯小姐要去巴思住一段时间。可是她的家在布里斯托尔，就在布里斯托尔中心。虽然她父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但她还有一个叔叔——他是搞法律的——没有人敢说他干过什么更体面的行当，只听说他是搞法律的。这个女儿就跟他住在一起。爱玛猜想他是给哪个律师干苦差使，因为太笨，总也爬不上去。这门亲事唯一的荣耀，就在于那位姐姐，她攀上了一门阔亲，嫁给了一个很有钱的绅士，就住在布里斯托尔附近，竟然有两辆马车！这就是这件事的结局，也是霍金斯小姐的荣耀所在。

她要是能把自己的感受向哈丽特和盘托出，那该有多好啊！她是经她劝说才坠入了情网，可是天哪！要劝说她摆脱这份情感，可不那么容易。一个意中人盘踞了哈丽特的整个心灵，这种魔力可不是言语可以驱除掉的。也许可以用另外一个人来取代他；当然还真可以用另外一个人来取代他；这是再清楚不过了；哪怕是罗伯特·马丁这样一个人，也能够取代他。然而她又担心，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医治她的创伤。有的人一旦爱上什么人，就会始终不渝地爱下去，哈丽特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怜的姑娘啊！埃尔顿先生这次回来以后，她的心情可是比以前糟多了。她总要在这儿那儿瞧见他。爱玛只见过他一次，可是哈丽特每天总有两三次，肯定要恰巧碰见他，或者恰巧发现他刚走，恰巧听到他的声音，或者看到他的肩膀，恰巧出点什么事，将他留在她的幻想中，而这一切都是带着惊异和猜测的激烈心情进行的。此外，她总是听到别人谈论他，因为除了在哈特菲尔德以外，她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能看到埃尔顿先生的缺点，大家都认为没有什么比谈论他的事更有趣了。因此，每一篇报道，每一个猜测——关于他的已经发生的事情，可能发生的事情，包括收入、仆人和家具，总是在她周围谈得沸沸扬扬。听到人们个个都在称赞他，她也就越发敬慕他了。听到大家不停地谈论霍金斯小姐多么幸福，不停地议论埃尔顿先生多么爱她，她又感到非常懊悔，也很气恼。埃尔顿先生在房前屋后走过时的那副神态——他戴帽子的模样，全都表明他正处在热恋之中！

哈丽特心里摇摆不定，如果这事可以拿来逗乐，而不给这位朋友带来痛苦，也不使爱玛自己为之自责的话，她爱玛还真会觉得这摇摆不定很是可笑。有时是埃尔顿先生占上风，有时又是马丁家的人占上风。而且偶尔间，哪一方都可以用来遏制另一方。埃尔顿先生的订婚，打消了她与马丁先生相遇引起的激动。而获悉这起订婚所引起的不快，又因几天后伊丽莎白·马丁来到戈达德太太家，而被暂时置之脑后。当时哈丽特不在家，但是客人给她留下了一封信，写得十分动人：大多是表示亲切的话，中间夹杂了一点责怪。埃尔顿先生到来之前，她一直在琢磨这封信，不停地思忖怎样写回信，心里很想写些不敢承认的事。可是，埃尔顿先生一来，这些心思也就一扫而光。在他逗留期间，马丁一家人给抛到脑后去了。就在埃尔顿先生再次去巴思的那天早晨，爱玛想消除这件事带来的一些痛苦，觉得最好去回访一下伊丽莎白·马丁。

她这次回访会受到怎样的接待——需要做些什么事情——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真叫她左思右想，捉摸不定。既然是请她去，到时不理睬那位母亲和两个妹妹，岂不显得忘恩负义。决不能那么办。然而，不那么办吧，又有恢复旧交的危险呀！

她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让哈丽特去回访。不过要注意方式，让主人家明白，这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她打算用马车送她去，让她在阿比——米尔下车，她自己坐在车上再往前走一小段，然后马上回来接她。这样一来，他们就来不及搞什么阴谋诡计，或者危险地重提往事，向他们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们以后将保持一种怎样的友情关系。

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尽管她自知这样做有点不妥——有点像是经过掩饰的忘恩负义——但是还非得这么办不可，否则哈丽特会怎么样呢？

第五章

哈丽特真没有什么心思去回访。就在她的朋友去戈达德太太家叫她之前半小时，她不巧来到一个地方，看见一只标着“巴思，怀特哈特，菲利普·埃尔顿牧师收”的大箱子，给搬到肉店老板的大车上，准备拉到驿车经过的地方。于是，这世界上的一切，除了那只箱子和箱子上的姓名地址以外，全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然而，她还是去了。等车子驶到农庄，她在宽阔光洁的砾石林荫道尽头下了车。这林荫道夹在支有棚架的苹果树中间，一直通到大门口。眼前的这一切，去年秋天曾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喜悦，现在再触景生情，心里不禁有点激动。爱玛与她分手时，见她带着一种既害怕又好奇的神情四处张望，因此便作出决定：这次访问不能超过原定的一刻钟。她独自坐着车往前走，想利用这段时间去看望一个结了婚住在当维尔的老用人。

一刻钟刚过，爱玛就准时回到了白色的大门跟前。史密斯小姐听说爱玛来叫她，一点也没耽搁就出来了，身边也没跟着一个让人担惊受怕的小伙子。她就一个人顺着砾石道走来——只有一位马丁小姐送出门来，显然是用客套性的礼节跟她告别。

哈丽特一时讲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她心里思绪万千。不过，爱玛最后还是听明白了这次会面的情况，以及这次会面引起的苦恼。原来，她只见到了马丁太太和两个姑娘。她们对她的接待，即便算不上冷淡，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而且几乎自始至终都只谈些极其平常的话——直至最后，马丁太太突然说起她觉得史密斯小姐长高了，这才扯起一个比较有趣的话题，态度也比较热情一些。去年九月，就在这间屋里，她与她的两个朋友量过身高。窗户旁的护壁板上还留着铅笔标记和备忘记录。那都是马丁画上去的。他们似乎全都记得那一天，那一时刻，那一伙人，那一场合——有着同样的感受，同样的遗憾——准备恢复同样的亲密关系。几个朋友刚刚故态复萌（正如爱玛定会料到的，几个人中就数哈丽特最热忱、最快活），马车就回来了，一切也就结束了。这次回访的方式，时间的短促，当时就让人觉得做得太绝了。不到六个月以前，她还欣然跟这家人一起过了六个星期，而这次却只能在他们家待上十四分钟！爱玛不难想象这一切，觉得这家人有理由表示愤懑，哈丽特自然会感到苦恼。这件事办得不好。她本来可以作出很大努力，或者忍受很多艰难困苦，把马丁家的地位提高一些。他们是很不错的，只要稍微提高一点就足够了。不过，既然情况如此，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可能有！她不会后悔。一定要把他们拆开。可是，在这过程中又引起了好多的痛苦——眼下她自己就感到很痛苦，不久就觉得需要寻求点安慰，便决定回家时取道兰多尔斯，从那里找些安慰。她心里十分讨厌埃尔顿先生和马丁家的人。到兰多尔斯去提提神，这是绝对必要的。

这是个好主意。可是等马车驶到门口，她们听说“男女主人都不在家”，已出去一些时候了。那仆人料想，他们去哈特菲尔德了。

“真倒霉，”马车掉头往回走时，爱玛大声说道。“现在偏偏见不着他们，太气人了！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时候这么扫兴过。”她往角上一靠，想嘟嘟囔囔地抱怨一番，或者劝说自己打消这些抱怨，也许两者都有一点——这是并无恶意的人最常用的办法。过了不久，马车突然停住了。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韦斯顿夫妇拦住了车，站在那里要跟她说话。一看见他们俩，爱玛顿时高兴起来，而一听到说话声，就知道还有比她更高兴的，因为韦斯顿先生当即走上前来跟她说：

“你好？你好？我们陪你父亲坐了一阵——看他身体很好，真是高兴。弗兰克明天要来了——我今天早上接到一封信——明天吃晚饭时肯定能见到他——他今天在牛津，要来住两个星期。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他要是赶在圣诞节来，那就会连三天也住不上。我总是情愿他圣诞节不要来。现在的天气正好适合他，又晴朗，又没雨，也不变来变去。我们可以陪他好好玩玩。一切都那么称心如意。”

听到这样的消息，真叫人没法不兴奋。再一看韦斯顿先生满面喜悦，谁都没法不受感染。他妻子虽然话少一些，也不那么激动，但言谈神情同样证实了他的消息。连她都认为弗兰克一定会来，那她爱玛也就置信不疑了，而且打心底里跟他们一样高兴。这是治疗情绪沮丧的最有效的兴奋剂。过去的烦恼淹没在即将来临的喜事之中，她转念一想，觉得现在不用再提埃尔顿先生了。

韦斯顿先生向她讲述了他们在恩斯库姆商谈的经过。经过这番商谈，他儿子可以确保有两个星期自由支配。他还介绍了弗兰克旅行的路线和方式。爱玛听着，笑着，还向他们表示祝贺。

“我会马上带他去哈特菲尔德的，”他临了说道。

爱玛可以想象，听他说到这里，她看见他妻子用胳臂碰了碰他。

“我们还是走吧，韦斯顿先生，”她说，“我们耽搁两位小姐了。”

“好吧，好吧，我这就走。”韦斯顿先生说罢又转向爱玛：“不过，你可不要指望他是个非常出众的青年。你要知道，你只是听了我的描述。也许他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可是，这时他两眼亮闪闪的，说明他言不由衷。

爱玛摆出一副天真无猜的神态，回了两句不置可否的话。

“明天，大约四点钟时想想我吧，亲爱的爱玛，”这是韦斯顿太太临别时的叮嘱，话音里带有几分焦虑，只是说给爱玛听的。

“四点钟！他三点钟准能到，”韦斯顿先生连忙修正说。一次令人非常满意的会晤就这样结束了。爱玛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一切都显得跟刚才不一样了，詹姆斯赶着马似乎也不像先前那样懒洋洋了。她望着树篱，心想至少那接骨木马上就要长出芽来。她转脸看看哈丽特，见她脸上春意盎然，还挂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会不会路过牛津，也路过巴思呢？”她虽然问了这句话，但这话并不能说明多少问题。

不过，地理问题也好，心情平静也好，都不是一下子能解决的。爱玛处于现在这样的心情，她很有把握断定，这两者到时候都会迎刃而解。

这个令人关注的一天的早晨来到了。韦斯顿太太的忠实学生在十点、十一点或十二点，都没有忘记要在下午四点想想韦斯顿太太。

“我亲爱的、亲爱的、焦急的朋友啊，”她出了自己的房间往楼下走的时候，心里在自言自语，“你总是体贴入微地为别人的安适操心，却从不关心自己的安适。我想你现在又坐立不安了，一次又一次地往他屋里跑，非要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她走过门厅时，钟正好打十二点。“十二点了，再过四个钟头我不会忘记想着你的。也许明天这个时候，或许稍迟一点，我想他们几位可能全都来到这里。我看他们一定会很快把他带来的。”

她打开客厅的门，发现她父亲陪两位男士坐着——原来是韦斯顿先生和他儿子。他们俩才刚到不久，韦斯顿先生还没来得及说完弗兰克为什么提前一天到，她父亲还在客客气气地表示欢迎和祝贺，她爱玛就进来了，领受她那一份惊讶、介绍和喜悦。

那位大家谈论已久、又深为关注的弗兰克·邱吉尔，眼下就在她面前——他被介绍给她，她认为他受到的赞扬并不过分。他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身材、气派、谈吐，都无可挑剔。他的脸颇像他父亲，神采奕奕，生气勃勃。他看上去又聪明又机灵。她立即觉得自己会喜欢他。他具有一种教养有素的无拘无束的风度，还很健谈，使她感到他是有意来结识她的，他们很快就会结为相识。

弗兰克是头天晚上到达兰多尔斯的。他心里着急，就想早一点赶到，于是便改变了计划，早启程，晚歇脚，紧赶快赶，争取提前半天赶到。她为此感到高兴。

“我昨天就告诉你们了，”韦斯顿先生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我早就告诉你们大家，说他会提前赶到的。我想起了我以前就常常这样。谁出门也不能在路上慢腾腾地磨蹭啊，总忍不住要比计划的走得快些呀。能在朋友们开始盼望之前就赶到，这是多大的快乐，即使需要路途上辛苦一点，那也是非常值得的。”

“来到可以尽享其乐的地方，真让人高兴，”那位年轻人说道，“尽管我现在还不敢指望有多少人家可去的。但是，既然回家来了，我觉得我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听说“家”这个字，他父亲又得意洋洋地朝他望了一眼。爱玛立即看出，弗兰克很会讨人喜欢。后来的事情越发坚定了她的这一看法。他很喜欢兰多尔斯，认为那所房子布置得令人称羡。他甚至都不肯承认房子太小。他赞赏那个地点、那条通往海伯里的小道、海伯里本身，还特别赞赏哈特菲尔德。他声称自己对乡村一向怀有只有自己的家乡才能激起的那种兴致，急巴巴的就想来看看。爱玛心里有些怀疑：也许他从未有过如此亲切的想法。不过，即使他说的是谎话，那也是令人高兴的谎话，而且说得很动听。他并不像是装腔作势，也不像是言过其实。瞧他那神态，听他那谈吐，好像他真的感到非常高兴。

总的说来，他们谈的话题无外乎人们初次结识时常谈的话题。他这一边都是问话：“你会骑马吗？有舒适的骑马道吗？有舒适的散步小径吗？邻居多吗？也许海伯里有不少社交活动吧？这里及附近一带有几所非常漂亮的房子。舞会——开不开舞会？这儿的人们爱好音乐吗？”

他的这些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们也随之变得熟识起来。这时，他趁他们双方的父亲正谈得起劲的当儿，把话题转到他的继母身上。他一说起这位继母，便赞不绝口，称赏不已，还一再感激她给他父亲带来幸福，并且热情地接待他；这再次证明了他懂得如何讨好人——证明他确实认为值得讨好她。在爱玛听来，他发出的每一句赞美之词，韦斯顿太太都受之无愧。不过，他肯定不怎么了解实情。他懂得说什么话中听，别的事就没有把握了。“我父亲这次结婚，”他说，“是一个最明智的举动，每一位朋友都会为之高兴。他要永远铭记让他获得这般幸福的那家人，感谢他们对他恩重如山。”

他还尽量表示这样的意思：泰勒小姐有这些功德，应该感谢她爱玛。但他似乎没有忘记，按照常理，与其说是伍德豪斯小姐造就了泰勒小姐的性格，不如说是泰勒小姐造就了伍德豪斯小姐的性格。最后，他好像下了决心要把话锋一转，绕到心里想说的话题上，便惊叹起泰勒小姐的年轻美貌上。

“举止优雅，和蔼可亲，这是我早料到的，”他说。“可是不瞒你说，从各方面考虑，我原以为她只不过是个上了一定年纪、还算好看的女人，却没想到韦斯顿太太竟然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你把韦斯顿太太看得再怎么完美，我也不会觉得过分，”爱玛说。“你就是猜她只有十八岁，我听了也会很高兴。可你真要这样说了，她准会跟你吵起来。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把她说成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我想这倒不至于，”弗兰克回答道。“不会的，你放心好了，（说着谦恭有礼地鞠了一躬，）跟韦斯顿太太说话，我知道可以称赞什么人而不会被认为言过其实。”

爱玛心里一直在猜想，他们两人的相识会产生什么结果，她不知道弗兰克是否也有这样的猜想；他的那些恭维话究竟应该看作是默许的标志，还是违抗的证据。她必须和他多见几次面，才能了解他的习性。现在，她只觉得他的习性还挺讨人喜欢的。

韦斯顿先生时常在想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她瞧见他将锐利的目光一次次地瞥向他们俩，脸上露出喜滋滋的神情。即使他决意不看他们俩的时候，她也相信他时常在侧耳倾听。

她自己的父亲全然没有这样的念头，他丝毫没有这样的眼力和疑心，这倒是个令人十分欣慰的情况。幸亏他既不赞成男婚女嫁，也无这方面的预见。虽说不管谁在筹备婚事，他总要加以反对，但他对这种事总是后知后觉，因而事前就用不着烦恼。看来，不到既成事实的时候，他似乎不会把哪两个男女情愫相通看得很重，认为他们打算结婚。他这样视而不见倒是不错，爱玛感到庆幸。现在，他既不用作出任何令他不快的猜测，也不用怀疑他的客人可能居心不良，而只需充分发挥他那热情好客的天性，觉得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不幸在路上过了两夜，便关切地问起了他一路上的饮食起居，而且真是十分急切地想知道他确实没有着凉——不过，关于这件事，他要再过一个晚上才能完全放宽心。

按情理坐了一段时间以后，韦斯顿先生要告辞了。“我得走了。我要到克朗旅店处理干草的事，还要到福德商店为韦斯顿太太办一大堆事。不过，我不必催促别人。”他儿子是个很懂规矩的人，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也立即站起身来，说道：

“既然你要去办事，爸爸，那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去看一个人。反正是迟早要去的，不如现在就去。我有幸认识你们的一位邻居，（说着转向爱玛，）一位住在海伯里或者那附近一带的女士。一个姓费尔法克斯的人家。我想，那座房子并不难找。不过，我认为，说他们姓费尔法克斯并不妥当——应该说姓巴恩斯或者贝茨。你认识哪个姓这个姓的人家吗？”

“当然认识啦，”他父亲大声说道。“贝茨太太——我们刚才还路过她家——我看见贝茨小姐就站在窗前。对呀，对呀，你是认识费尔法克斯小姐。我记得你是在韦默斯认识她的，她可是个好姑娘啊。你当然得去看看她。”

“今天早上就不必去了，”年轻人说。“改天也行。不过，在韦默斯彼此那么熟悉——”

“嗨！今天就去，今天就去。别推迟了。该做的事总是越快越好。此外，我还得提醒你，弗兰克，你在这里可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怠慢了她。你看见她和坎贝尔夫妇在一起时，她跟周围的哪个人都可以平起平坐。可是在这里，她却跟一个只能勉强糊口的老外婆在一起。你要是不早一点去，就是看不起人家。”

儿子似乎被说服了。

“我听她说过认识你，”爱玛说。“她是个非常文雅的小姐。”

弗兰克赞成这一说法，不过只是轻轻说了声“是的”，使爱玛几乎要怀疑他是否真的同意。然而，如果简·费尔法克斯只能算是一般的文雅的话，那么上流社会就必定会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文雅标准。

“如果你以前不是特别喜欢她的风度的话，”爱玛说，“我看你今天一定会喜欢的。你会发现她很讨人喜欢。你会看到她，听她说话——不行，恐怕你压根儿听不到她说话，因为她有个姨妈总是唠叨个没完。”

“你也认识简·费尔法克斯吗，先生？”伍德豪斯先生说，照样总是最后一个开口。“那么请允许我向你担保，你会发现她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年轻小姐。她是来看望她外婆和姨妈的，她们可是很值得敬重的人。我跟她们是老相识了。我敢说，她们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我叫个用人给你带路。”

“亲爱的先生，那可使不得，我父亲会给我指路的。”

“可你父亲走不了那么远。他只到克朗旅店，在这条街的那一边。再说那里有好多人家，你可能不大好找。那条路又很泥泞，除非你走人行道。不过，我的马车夫会告诉你最好在哪儿过街的。”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还是谢绝了，脸上尽量摆出一副很认真的神气。他父亲竭诚地支持他，大声嚷道：“我的好朋友，这就大可不必了。弗兰克见到水洼不会往里走的。至于上贝茨太太家，他从克朗旅店三蹦两跳就到了。”

他们终于获准自己去了。那父子俩，一个热忱地点了一下头，另一个大方地鞠了一个躬，随即便告辞了。爱玛对这初次相识感到非常高兴，整天都可以想象他们在兰多尔斯的情境，相信他们过得很快活。

第六章

第二天早晨，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又来了。他是跟韦斯顿太太一起来的，他似乎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太太，也打心眼里喜欢海伯里。看来他一直十分亲切地陪她坐在家里，直至她平常出门活动的时间。韦斯顿太太要他选择散步的路线，他立刻表示要去海伯里。“我毫不怀疑，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有非常宜人的地方可以散步。不过要我选择的话，我总会选择同一个地方。海伯里，那个空气新鲜、令人赏心悦目的海伯里，无时无刻不在吸引我。”在韦斯顿太太看来，海伯里就意味着哈特菲尔德；而且她相信，他也是这么看的。于是，他们便径直朝这里走来。

爱玛简直没想到他们会来，因为韦斯顿先生刚刚来过一会儿，就想听听别人夸他儿子长得英俊，并不知道他们的打算。所以，爱玛看见他们臂挽臂地朝他们家走来，不禁又惊又喜。她还正想再见见他，尤其想见他和韦斯顿太太在一起。她要看看他对韦斯顿太太采取什么态度，再决定对他抱有什么看法。如果他在这方面还有欠缺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可以弥补的了。然而，一看见他们俩在一起，她就感到十分高兴。他不仅用动听的语言和过甚其词的恭维，来表示他的恭敬之情，而且他对继母的整个态度，也是再恰到好处、再令人高兴不过了——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可喜地表明：他希望把继母当作朋友，希望博得她的欢心。鉴于他们要待上一个上午，爱玛有足够的时间作出合理的判断。他们三人一起在外面转悠了一两个小时——先围着哈特菲尔德的矮树丛转了一圈，然后在海伯里走了走。弗兰克对什么都喜欢，把哈特菲尔德大大赞赏了一番，伍德豪斯先生听了一定会觉得很悦耳。后来决定继续往前走时，他表示希望熟悉一下整个村子。他时而发现这也不错，时而觉得那也挺有意思，真是出乎爱玛的意料。

有些东西引起他的兴趣，说明他心里怀有缱绻的情意。他恳求带他去看看他父亲住过多年的房子，那房子也是他祖父的家。后来想起那个带过他的老太太现在还活着，便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寻找她住的小屋。虽然他寻求的某些东西、说的某些话，并没有什么实在的价值，但是把这一切加在一起，总的看来他对海伯里颇有好感，这在跟他一道散步的人看来，倒肯定是一个优点。

爱玛通过观察断定：既然他现在流露出这样的情感，那就不能认为他以前是故意不肯来；他不是在装模作样，也不是虚情假意地故作姿态；奈特利先生对他的看法肯定有失公道。

他们第一个停留的地方是克朗旅店。虽然这是当地主要的一家旅店，但是规模却不大，只养着两对驿马，与其说是供来往客人雇用，不如说是为附近一带的人提供方便。弗兰克的两位同伴没想到他会对这地方感兴趣，就在打这儿走过时，讲起了那间一看就知道是后来加上去的大屋子的来历。那是多年前造来作舞厅用的。当时，这一带人特别多，又特别爱跳舞，有时就在这间屋里举行舞会。但是，那种明媚灿烂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它的最大用途，是作为本地一些绅士和半绅士组织的惠斯特俱乐部的活动场所。弗兰克当即就产生了兴趣。原本是作舞厅用的，这一点把他吸引住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两扇开着的、装有上等框格的窗子跟前停了几分钟，朝里面望望，估量能容纳多少人，为它失去原先的用途感到遗憾。他觉得这间屋子没有什么缺陷，他们说的那些缺陷，他并不认为是缺陷。不，这间屋子够长、够宽、够漂亮的啦，在里面跳舞再适意不过了。整个冬天，应该至少每两周在这里举行一次舞会。伍德豪斯小姐为什么没有恢复这间屋子昔日的好时光呢？她在海伯里可是什么都办得到的啊！爱玛解释说，这里没有几家合适的人家，附近一带又没有人愿意来，但他听了却不以为然。他看到周围有那么多漂亮的房子，说什么也不相信会凑不齐人数开舞会。甚至在爱玛讲述了详细情况和各家的境况之后，他仍然认为这样贫富同乐不会带来多大的不便，第二天早晨大家又都各守本分，不会有丝毫的困难。他就像一个热衷于跳舞的年轻人一样争辩着。爱玛发现在他身上，韦斯顿家的气质完全压倒了邱吉尔家的习性，不由得大吃一惊。看来，他还真像他父亲那样，生气勃勃，精力充沛，性情开朗，喜欢交际，全然没有恩斯库姆的傲慢和矜持。也许他的确没有多少傲慢。他不计较地位的高低，心灵未免有些近乎庸俗了。然而，他又判断不出被他轻视的那种祸害。那不过是他生性活跃的一种表现罢了。

经过劝说，他终于离开了克朗旅店。几个人快到贝茨家的时候，爱玛想起他头天打算去看看这家人，便问他去过了没有。

“去了，哦！去了，”弗兰克回答说。“我正要说这件事呢。我去得还真是巧啊，三位女士我全见到了，多亏你事先嘱咐了我。如果我毫无思想准备遇上了那位喋喋不休的姨妈，那可准会要了我的命。其实，我只是有些身不由己，稀里糊涂地多待了些时候。本来十分钟就足够了，也许再恰当不过了。我还跟我父亲说过，我一定会比他先回家——谁想我根本脱不了身，话说个没完没了。我父亲在别处找不到我，最后也跟到贝茨家，这时我万分惊讶地发现，我在那里已经坐了将近三刻钟。那位好心的老太太一直不给我脱身的机会。”

“你觉得费尔法克斯小姐看上去怎么样？”

“气色不好，很不好——就是说，如果一位年轻小姐可以被认为气色不好的话。不过，这种说法是不大容易被人接受的，是吧，韦斯顿太太？小姐们是决不会气色不好的。说真的，费尔法克斯小姐天生就这么脸色苍白，几乎总是给人一种身体不好的样子。脸色这么不好，真令人可怜。”

爱玛不同意他的这一看法，便极力为费尔法克斯小姐的脸色辩护起来。“她的确没有容光焕发过，可是总的说来，我觉得也没有什么病容。她皮肤娇嫩，给她的面孔增添了几分独特的优雅。”弗兰克恭恭敬敬地听着，承认说他也听到好多人都这么说过——然而坦白地说，在他看来，一个人缺乏健康的神采，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即使五官长得很一般，只要气色好，五官也会显得很美。要是五官长得秀丽，那效果就——好在他用不着说明效果会怎么样。

“好了，”爱玛说，“不要去争论审美观啦。至少，除了脸色以外，你还是很赞赏她的。”

弗兰克摇摇头，笑了起来。“我可无法将费尔法克斯小姐和她的脸色分开。”

“你在韦默斯经常见到她吗？你们经常一起参加社交活动吗？”

这时候，他们快到福德商店了，弗兰克连忙大声嚷道：“哈！这一定是人人每天都得去的那家商店了，我父亲告诉过我。他说他七天里有六天要来海伯里，每次都要到福德商店买点东西。你们要是没有什么不便的话，我们就进去吧，好让我证明我是这儿的人，是真正的海伯里公民。我一定要在福德商店买点东西，行使一下我作为公民的权利。他们也许有手套卖吧。”

“哦！是的，手套什么的都有。我真钦佩你的乡土观念。你在海伯里会受到敬重的。你没来之前，大家就很喜欢你了，因为你是韦斯顿先生的儿子——不过，你要是在福德商店花上半个几尼，你的受人喜欢就建立在你的美德的基础上了。”

他们进了福德商店。当店员把式样优美、包装考究的男式海狸手套和约克皮手套取下来，放在柜台上时，弗兰克说：“对不起，伍德豪斯小姐，刚才就在我忽发amor patriae[6]的时候，你在跟我说话，提起了一件事。别让我错失过去。跟你说吧，不管大家把我看得有多好，都无法弥补我在个人生活中失去的任何乐趣。”

“我只不过问一问：你在韦默斯跟费尔法克斯小姐那一伙人是不是很熟悉？”

“既然我明白了你的问题，我要说你这话问得很不公道。究竟熟悉到什么程度，必须由小姐来断定。费尔法克斯小姐一定早就说过了。她想说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我可不想再多说什么。”

“天哪！你回答得跟她一样谨慎。可她不管说什么事，总要留下很多东西让人去猜。她总是不声不响，不肯提供任何人的哪怕是一点点的消息，因此我真觉得你可以尽情谈谈你跟她结交的情况。”

“真可以吗？那我就照实说了，这再对我心思不过了。我在韦默斯常常遇见她。我在伦敦就有点认识坎贝尔夫妇，在韦默斯又常常在一起。坎贝尔上校是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坎贝尔太太是个又亲切又热心的女人。他们几个我都喜欢。”

“我想你了解费尔法克斯小姐的生活处境吧，知道她将来命中注定要干什么。”

“是的——（相当迟疑地）——我想我是了解的。”

“爱玛，你谈到微妙的话题上了，”韦斯顿太太笑吟吟地说道。“别忘了我还在场呢。你谈起费尔法克斯小姐的生活处境，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要稍微走开一点。”

“我对她呀，”爱玛说，“除了视为朋友，而且是最亲密的朋友之外，倒是真忘了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弗兰克看上去好像完全理解，也十分敬重爱玛的这种情感。

买好手套以后，几个人又走出了商店。“你可曾听到我们刚才谈起的那位年轻小姐弹过琴吗？”弗兰克·邱吉尔问道。

“可曾听到她弹琴！”爱玛重复了一声。“你忘了她是不折不扣的海伯里人啊。自从我们俩开始学琴以来，我每年都听她弹奏。她弹得好极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就想听听真正有鉴赏力的人的意见。我觉得她弹得不错，就是说，她弹得很有情调，可惜我对此道一窍不通。我非常喜欢音乐，可我却一点也不会演奏，也无权评说别人演奏得怎么样。我常常听见别人夸她弹得好。我还记得有一件事，可以证明别人认为她弹得好。有一个人，很有几分音乐天赋，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跟她订了婚——都快结婚了——可是，只要我们现在谈起的这位小姐肯坐下来弹奏，他就决不会请他那另一位女士来弹——看来，只要能听这一位弹，就决不会喜欢听另一个弹。能受到一个众所周知的音乐天才的青睐，我想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当然能啦！”爱玛说道，觉得十分有趣。“迪克逊先生很有音乐天赋，是吗？关于他们几个人的事，我在半个小时里从你这儿了解的情况，比半年里从费尔法克斯小姐那儿听来的还要多。”

“是的，我说的就是迪克逊先生和坎贝尔小姐两个人。我想这是很有力的证据。”

“当然——的确很有力。说实话，真是太有说服力了，我要是坎贝尔小姐的话，真要受不了啦。一个人把音乐看得比爱情还重——耳朵比眼睛来得灵——对美妙的声音比对我的情感反应敏感，让我无法谅解。坎贝尔小姐喜欢他这样吗？”

“你知道，她们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呢。”

“那有什么好的！”爱玛笑着说道。“宁愿要个陌生人，也不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如果是个陌生人，就不会再出这种事儿——可是身边总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什么事儿都比你自己做得好，那有多么不幸啊！可怜的迪克逊夫人！她去爱尔兰定居，我看倒也挺好。”

“你说得对。对坎贝尔小姐来说，倒没有什么光彩的。不过，她好像并不在乎。”

“这就更好了——要么就更糟了：我不知道是好是糟。不管她是出于可爱，还是出于愚蠢——是出于朋友间的坦率，还是出于感觉的迟钝——我想有一个人肯定感觉到了，那就是费尔法克斯小姐。她一定感觉到了这种不恰当而又危险的区别。”

“说到这个嘛——我倒不——”

“哦！可别以为我想让你或是别人说说费尔法克斯小姐有什么感受。我猜想，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谁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感受。但是，如果迪克逊先生每次请她弹琴她都弹的话，那别人就可以爱怎么猜就怎么猜了。”

“她们三人之间好像倒是十分融洽的——”弗兰克脱口而出，可是马上又打住了，补充说道：“不过，我也说不上他们的关系究竟怎么样——背地里又怎么样。我只能说，表面上和和气气。不过，你从小就认识费尔法克斯小姐，当然比我更了解她的性格，更了解她在紧要关头会有什么表现。”

“不错，我是从小就认识她。我们从小在一起，后来又一起长大成人。因此，人家自然会以为我们关系密切，以为她每次来看朋友，我们都该很亲热。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亲热过。我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许我这个人有点不厚道，她姨妈、外婆那一伙人一个劲儿地宠爱她、吹捧她，我就禁不住要讨厌她。再说，她又不爱说话——我决不会喜欢一个金口难开的人。”

“这种性格的确令人十分讨厌，”弗兰克说。“毫无疑问，这种性格往往挺有好处的，可是从不讨人喜欢。保持沉默比较保险，可是不招人爱。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除非不再沉默寡言，那样一来，就会更加讨人喜欢。不过，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朋友，或者说一个称心的伙伴，才能帮助别人克服沉默寡言的毛病，交上一个朋友。我和费尔法克斯小姐是亲密不起来的。我没有理由看不起她——丝毫没有——不过她的言谈举止总是那么谨小慎微的，不敢对任何人发表一点明确的看法，叫人难免不怀疑她有什么事瞒着别人。”

弗兰克完全同意她的看法。两人一起走了这么远，想法又这么接近，爱玛觉得他们已经很熟悉了，简直不相信这只是他们的第二次会面。他跟她原来想象的不尽相同：从他的某些见解来看，他并不是个老于世故的人，也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因而比她想象的要好些。他的观点似乎比较温和——感情似乎比较热烈。令她特别感动的是，他不仅要去看那教堂，还要去看看埃尔顿先生的住宅，别人挑剔这房子的毛病，他也不跟着随声附和。不，他并不认为这座房子有什么不好，房主人也不该因为住这样的房子而受人怜悯。只要能同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住在里面，那么，不管哪个男人拥有这座房子，他都觉得没有什么可怜悯的。谁还有更高的奢望，那他一定是个傻瓜。

韦斯顿太太笑了，说他说话没有谱。他自己住惯了大房子，从没考虑房子大有多少好处和方便，因而也不清楚住小房子在所难免的苦处。然而，爱玛却另有看法，断定他说话还是有谱的，表明他出于美好的动机，想要早一点成家。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要是女管家没屋子住，或者配膳室不像样，那会给家庭安适带来什么损害，但他一定会感到恩斯库姆不会给他带来幸福，他一旦爱上了谁，就会宁愿放弃大笔财产，也要早日成家。

第七章

第二天，爱玛听说弗兰克·邱吉尔仅仅为了理发而跑到伦敦[7]，原先对他的高度好评略微发生了动摇。吃早饭时，他似乎突发奇想，叫了一辆轻便马车出发了，打算赶回来吃晚饭，看来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想去理个发。当然，为这事来回跑两个十六英里倒也无碍，但是爱玛看不惯那纨绔习气和轻浮做派。她昨天还觉得他办事有条有理，花钱有所节制，甚至待人热情无私，谁想他今天的表现却并非如此。贪慕虚荣，大手大脚，心神不定，喜欢变来变去，这些因素必定要起作用，不管是好作用还是坏作用；不顾他父亲和韦斯顿太太是否高兴，也不管他的行为会给大家造成什么印象；人们会这样责备他。他父亲只说他是个花花公子，并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不过，韦斯顿太太显然不喜欢他这样做，因为她没有多提这件事，只说了一句：“年轻人都有点心血来潮。”

爱玛发现，弗兰克到来之后，除了这点小毛病之外，给她的朋友留下的都是好印象。韦斯顿太太逢人便说，他是一个多么亲切、多么可爱的伙伴——她发现他的性情处处都很讨人喜欢。他看来心胸开阔——真是又开朗又活跃。她发觉他的念头不会有错，往往是绝对正确的。他总是满怀深情地说起舅舅，喜欢跟人谈论他——说他舅舅若能自行其便的话，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虽说并不喜爱舅妈，但又感激她的情意，好像谈起她时总是怀着敬意。这些都是很好的苗头。本来，爱玛在想象中已给他加上了一项殊荣，他要不是生出一个到伦敦理发的怪念头，还真没有什么表明他不配得到这份殊荣。他的这份殊荣，如果说他还不是真正爱上了她，至少也非常接近于爱上了她，只是由于她自己态度冷淡，他的感情才没有进一步发展——（因为她依然抱着终身不嫁的决心）——总之，他们俩共同认识的人都给他这种殊荣，把他选作爱玛的对象。

韦斯顿先生又给这一说法增添了一个很有分量的砝码。他对爱玛说，弗兰克极其爱慕她——认为她非常漂亮，非常可爱。弗兰克有那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爱玛觉得自己不能对他妄加评论了。正如韦斯顿太太所说的，“年轻人都有点心血来潮。”

弗兰克在萨里新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人对他不那么宽怀大度。总的说来，在当维尔和海伯里两个教区，大家对他都作出了非常公正的评价。这么漂亮的一个青年——一个经常面带微笑、对人彬彬有礼的青年，即使有点稍微过分的地方，大家也可以宽宏大量地原谅他。然而，这当中就有一个人，生性喜欢挑剔，没有被他的微笑和彬彬有礼所感化——那就是奈特利先生。他在哈特菲尔德听说了他去伦敦理发的事，当时一声未吭。可是，随后他手里拿起一张报纸来看时，爱玛听见他自言自语：“咳！我早就料到他是个轻浮的傻瓜。”爱玛本来有点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就觉得他说那话只是想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并不想招惹谁，因此也就没有去理会。

韦斯顿夫妇虽然带来了一条不大好的消息，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们这天早晨却来得特别凑巧。他们待在哈特菲尔德的时候，爱玛遇上了一件事，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而更加凑巧的是，他们出的主意正中爱玛的心意。

事情是这样的：科尔家已在海伯里居住多年，算是个很好的人家——与人为善，慷慨大方，谦和朴实。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他们出身低微，靠做买卖营生，只是略有点气势不凡。他们初来这儿时，过日子量入为出，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即使有点来往，也不怎么花钱。可是，近一两年来，他们的收入大大增加了——城里的房子收益增多了，命运之神在朝他们微笑。随着财富的增加，他们的眼界也高了，想住一座较大的房子，想多结交些朋友。他们扩建了房屋，增添了仆人，扩大了各项开支。时至如今，他们在财产和生活方式上仅次于哈特菲尔德那家人。他们喜欢交际，又新建了餐厅，准备请每个人都来做客，并已请过几次客了，邀的大多是单身汉。爱玛估计，他们不大敢贸然邀请那些正经的名门大户——不管是当维尔，还是哈特菲尔德，或是兰多尔斯，一概不敢邀请。即使他们有请，她说什么也不会去。她感到遗憾的是，大家都知道她父亲的习性，因此她的拒绝也就表达不出她意想中的意味。科尔夫妇可算是很体面的人，可是应该让他们明白，他们没有资格安排上流人家去他们家做客。爱玛心想，能叫他们明白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她自己，奈特利先生不大可能，韦斯顿先生更不可指望。

早在几个星期之前，爱玛就打定主意要如何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行径，可等到终于受到怠慢的时候，她心里则完全是另一番滋味。当维尔和兰多尔斯都接到了科尔家的邀请，她父亲和她自己却没接到。韦斯顿太太解释说：“我看他们不敢冒昧地请你们，知道你们不去别人家吃饭。”可这理由并不充分。她觉得她很想得到拒绝他们的权利。后来想到一些跟她最亲近的人要去那里做客，而且这念头一次次地冒出来，她又拿不准自己若是接到邀请的话，是否能不为之动心。哈丽特晚上要去那里，贝茨家也要去。前一天在海伯里散步时，他们讲起过这件事，弗兰克·邱吉尔对她没去感到万分可惜。那天晚上最后是否可能来一场舞会？这是他问的一个问题。正是因为存在这种可能性，爱玛越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算是人家看她高贵而不敢高攀，就算是可以把人家不请她视为一种恭维，那也只能是微不足道的安慰。

就在韦斯顿夫妇还待在哈特菲尔德的时候，请柬送来了。这时，爱玛还真庆幸有这夫妇俩在场。虽然她一看完信就说了声“当然应该拒绝”，但她马上又请教他们该怎么办，他们立即劝她应该去，而且还很奏效。

爱玛承认说，考虑到种种因素，她并非完全不想去赴宴。科尔家的请柬写得那么妥帖——表现得那么客气——对她父亲那么体贴。“本拟早日恳请光临，只因一直在等待折叠屏风从伦敦运到，以期能为伍德豪斯先生挡风御寒，伍德豪斯先生也会因此而更乐于光临。”总的说来，爱玛很快就给说通了。他们三人当即商定了应该怎么办，而又不至于忽视了伍德豪斯先生的舒适——当然要有个人陪伴他，如果贝茨太太不行的话，那就要劳驾戈达德太太。晚宴眼看就要到了，还要劝说伍德豪斯先生，让他同意女儿去赴宴，整个晚上都要离开他。至于让他也去赴宴，爱玛并不企望他会认为有这个可能：晚宴要很晚才散，去的人又太多。伍德豪斯先生不久就爽快地答应了。

“我不喜欢到别人家去吃饭，”他说，“我一向不喜欢。爱玛也不喜欢。我们不习惯闹得太晚。很遗憾，科尔夫妇居然会这样安排。如果等到夏天哪个下午他们来跟我们喝喝茶——或者邀请我们一道散散步，那就好多了。他们可以这么做，因为我们的时间安排得很合理，可以早早地回家，不会沾上晚上的露水。夏天晚上有露水，我可不想让任何人给打湿了。不过，你们一心想让亲爱的爱玛去吃饭，你们俩和奈特利先生也要去，可以关照她，我也就不想阻拦了，只要天气好，没雨，不冷，也没风。”随即转向韦斯顿太太，脸上露出温和的责备神情：“咳！泰勒小姐，你要是还没结婚的话，就可以待在家里陪伴我啦。”

“哦，先生，”韦斯顿先生嚷道，“既然是我夺走了泰勒小姐，我就有责任尽可能地找人代替她。你要是愿意的话，我马上就去找戈达德太太。”

可是，一听说马上要办什么事，伍德豪斯先生不仅没有安心，反而更加焦急了。两位女士知道怎样才能缓和他的情绪。韦斯顿先生必须保持沉默，一切都得仔仔细细地安排好。

这样一来，伍德豪斯先生马上就平静下来了，能像平常一样讲话了。“我很想见见戈达德太太。我很敬重她，爱玛应该给她写封请柬，可以让詹姆斯送去。不过，先得给科尔太太写封回信。”

“你要代我表示歉意，亲爱的，尽量写得客气些。你就说我体弱多病，哪儿都不去，所以不能接受他们的盛情邀请。当然，开头要代我表示问候。不过，你什么事都能办得妥妥帖帖的，用不着我嘱咐你怎么办。我们得记住跟詹姆斯说一声，星期二要用马车。由他赶车送你去，我就不用担心了。自从新修了那条路以后，我们只去过那儿一次。不过，我想詹姆斯会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的。你到了那儿，可得关照他什么时候回去接你，最好把时间定得早一些。你不要待得太晚了，等吃过了茶点，你就会觉得很累了。”

“可是，你不会要我还没累就走吧，爸爸？”

“哦！不会的，亲爱的。不过，你很快就会累的。那么多人七嘴八舌地讲话，你不会喜欢吵吵嚷嚷的。”

“可是，亲爱的先生，”韦斯顿先生大声嚷道，“要是爱玛走得早，那晚会就散了。”

“散了也无妨呀，”伍德豪斯先生说道。“不管什么样的聚会，都是散得越早越好。”

“可你没有考虑科尔夫妇会怎么想。爱玛一喝完茶就走，会惹人家不高兴的。他们都是厚道人，倒不会计较自己怎么样，不过要是有人急匆匆地走掉，他们肯定会觉得不大礼貌；如果走掉的是爱玛，那会比屋里任何人走掉，都更惹人不高兴。我敢说，先生，你是不想叫科尔夫妇扫兴、丢面子的。他们是最善良、最友好的人，这十年来一直是你的邻居。”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韦斯顿先生，多谢你提醒了我。惹他们难过，我会感到万分抱歉的。我知道他们是值得敬重的人。佩里告诉我，科尔先生从来不沾麦芽酒。你从他外表还看不出来，他容易发脾气——科尔先生动不动就发脾气。不，我可不愿意惹他们心里不痛快。亲爱的爱玛，我们得考虑到这一点。依我看，你宁可忍着性子多待一会儿，也别冒昧地使科尔夫妇感到为难。你不要去管它累不累。你要知道，你跟朋友们在一起是绝对安全的。”

“哦，是的，爸爸。我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韦斯顿太太待多久，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待多久，我不过是为你着想罢了，怕你不睡等我。我倒不担心你跟戈达德太太在一起会怎么不自在。你知道，她喜欢玩皮克牌[8]，可她回家以后，我怕你一个人坐着，而不按时睡觉——一想到你会这样，我就一点也没有心思玩了。你得答应别等我。”

做父亲的答应了，条件是女儿也答应了几件事，例如：要是她回来时觉得冷，一定要把身子都暖和过来；要是肚子饿了，就吃点东西；她自己的女仆得等她回来；塞尔和管家得像往常一样，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帖。

第八章

弗兰克·邱吉尔又回来了。如果说他害得他父亲等他吃晚饭，那也不会让哈特菲尔德的人知道。韦斯顿太太一心想让他博得伍德豪斯先生的欢心，他纵使有什么不足之处，但凡能隐瞒的，她就决不会泄露。

他回来了，理了发，怡然自得地嘲笑了自己一番，但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他没有理由要把头发留长一些，来遮掩脸上的局促不安；也没有理由要省下那笔钱，好使心里高兴一些。他还像以前一样神气，一样活跃。爱玛看到他以后，就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

“我不知道是否理应如此，不过聪明人冒冒失失做了傻事，那傻事也就不成其为傻事了。坏事总归是坏事，但傻事却不一定总是傻事。那要看当事人是什么样的人。奈特利先生，他不是一个轻浮、愚蠢的青年。如果是的话，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他要么会为这一举动而洋洋得意，要么为之感到羞愧。要么像纨绔子弟那样大肆炫耀，要么像性格懦弱、不敢护卫自己的虚荣心的人那样畏畏缩缩。不，我认为他一点都不轻浮，一点都不愚蠢。”

随着星期二的来临，她又可以惬意地再次见到他了，而且见面的时间比以往要长，可以趁机审视一下他的整个态度，推断一下他对她的态度有什么含义，猜测她必须在什么时候摆出冷漠的神情，想象那些第一次看见他们俩在一起的人会有什么想法。

这次是在科尔家聚会，她心里总忘不了埃尔顿先生即使跟她要好的时候，最惹她不快的一个缺点，就是喜欢跟科尔先生一起吃饭。

尽管如此，她还是打算高高兴兴地去。

她父亲的舒适可以得到充分的保证，不仅戈达德太太能来，贝茨太太也能来。她离家之前要尽的最后一项适意的义务，是等他们吃过饭坐定以后，向她们表表敬意；并且趁她父亲满怀深情地欣赏她那身漂亮衣服时，给两位太太斟满酒杯，夹上大块的蛋糕，尽力补偿她们的损失，因为刚才吃饭时，她父亲出于对她们身体的关心，让她们不大情愿地少吃了一些。她为她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希望能眼见她们尽情地吃个痛快。

她跟在另一辆马车后面来到科尔先生家门口。一看是奈特利先生的马车，她不由得高兴起来。奈特利先生没有养马，也没有多少闲钱，只是仗着身体好、好活动、独立自主，爱玛觉得他太爱走来走去，很少坐马车，跟当维尔寺主人的身份不大相称。这时，奈特利先生停下来，扶她走下马车，她心里感到热乎乎的，便趁机向他表示赞许。

“你这样做才像个绅士的样子，”她说。“看到你很高兴。”

奈特利先生谢了她，说：“我们居然同时到达了，好巧啊！要是我们先在客厅里见面，我看你不见得会发现我比平常更有绅士风度。你不见得能从我的神情和举止看出我是怎么来的。”

“不对，我看得出来，肯定看得出来。谁要是知道自己以屈尊的方式来到什么地方，脸上总有一副不好意思或心慌意乱的神情。你也许以为自己若无其事的装得挺像的，可你那只是一种虚张声势，一副故作镇静的样子。我每次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你，都能看出你这副样子。现在，你不用装模作样了。你也不怕人家以为你难为情。你也不想装得比别人都高一些。现在，我真愿意跟你一起走进同一间屋子。”

“没有正经的姑娘！”奈特利先生答道，可是丝毫没有生气。

爱玛不仅有充分的理由对奈特利先生感到满意，而且有充分的理由对其他人感到满意。她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和应有的尊敬，这只能使她为之高兴。大家都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敬重她。韦斯顿一家到达后，那夫妇俩便向她投来了最亲切的目光，最热烈的爱慕之情。那位儿子乐滋滋、急匆匆地朝她走来，表明他对她有着特别的兴趣。吃饭的时候，她发现他就坐在她旁边——她心想，他一定耍了点心机才坐在她旁边的。

客人相当多，因为还请来了另一家人，这是个正正派派、无可非议的乡下人家，是科尔夫妇在其相识中引以为荣的一家人。此外，还请上了科尔家男系的亲属，海伯里的律师。那些不怎么尊贵的女宾，将跟贝茨小姐、费尔法克斯小姐、史密斯小姐一起，到晚上才来。可吃饭时，由于人太多，很难找到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等谈过了政局和埃尔顿先生之后，爱玛可以全神贯注地听她的邻座讲些令人愉快的话。她听见从远处传来而又觉得不能不听的第一个声音，是有人提起了简·费尔法克斯的名字。科尔太太似乎在讲一件有关她的事，像是很有趣。她听了听，发现很值得一听。爱玛那富于幻想的可贵特点，这下可就有了颇为有趣的发挥余地。科尔太太说她去看望了贝茨小姐，一进屋就见到了一架钢琴——一架非常雅致的钢琴——算不上大钢琴，而是一架挺大的方形钢琴。爱玛又是惊讶，又是询问，又是祝贺，贝茨小姐在一旁做解释，到头来，这故事的主要意思，是想说明这架钢琴是头一天从布罗德伍德琴行运来的，使姨妈和外甥女大吃一惊[9]——全然没有料到。据贝茨小姐说，起初简自己也莫名其妙，困惑不解，想不出会是谁定购的——不过，她们现在可是确信无疑了，认为这东西只能来自一个人：不用说，一准是坎贝尔上校送的。

“谁也不会料想是别人送的，”科尔太太接着说道。“我只是感到惊奇，怎么还会产生怀疑。不过，简好像最近才接到他们的一封信，只字没提这件事。她最了解他们的习性，可我倒觉得，不能因为只字不提，就断定礼物不是他们送的。他们也许是想给她来个出其不意。”

许多人都同意科尔太太的看法。凡是对此事发表意见的人，个个都认为一定是坎贝尔上校送的，而且个个都为他送了这份厚礼感到高兴。还有一些人也有话要说，让爱玛可以一边按自己的思路去想，一边仍然听科尔太太讲下去。

“我敢说，我从没听过这么令人高兴的事！简·费尔法克斯琴弹得那么好，却没有一架钢琴，真叫我气不过。尤其考虑到，许多人家放着很好的钢琴没人弹，真是太不像话了。这真像给了我们一记耳光啊！昨天我还跟科尔先生说，我一看见客厅里那架崭新的大钢琴还真感到脸红。我自己连音符都分辨不清，而那几个姑娘才刚刚开始学，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而简·费尔法克斯可真够可怜的，那么有音乐天赋，却没有一样乐器供她消遣，连一架最简单的旧古钢琴都没有。我昨天还跟科尔先生说过这话，他完全同意我的看法。不过，他太喜欢音乐了，禁不住把钢琴买下来了，希望哪位好邻居肯赏赏光，偶尔来我们家弹一弹。我们正是出于这一考虑，才买下这架钢琴的——不然的话，我们准会感到羞愧的。我们非常希望今晚能劳驾伍德豪斯小姐试试这架钢琴。”

伍德豪斯小姐得体地表示默认了。她发觉从科尔太太嘴里再也听不到什么消息了，便把脸转向弗兰克·邱吉尔。

“你笑什么？”她问道。

“没有啊，你笑什么？”

“我！我想坎贝尔上校又有钱又慷慨，我是因为高兴而笑的。这可是一件丰厚的礼物啊。”

“非常丰厚。”

“我觉得很奇怪，怎么以前没送。”

“也许是因为费尔法克斯小姐以前从没在这儿待得这么久。”

“或者是因为他不让她用他们自己的琴——那架琴现在一定锁在伦敦，没有人去碰它。”

“那是一架大钢琴，他可能觉得太大了，贝茨太太家放不下。”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你脸上的神情却表明，你对这件事的想法跟我是一样的。”

“我搞不清楚。我看你是过奖了，我没有那么敏锐。我是因为你笑我才笑的，也许还会看你猜疑什么也跟着猜疑。不过，眼下我看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果不是坎贝尔上校送的，那还会是谁呢？”

“你看会不会是迪克逊夫人呢？”

“迪克逊夫人！真有可能啊。我没想到迪克逊夫人。她一定像她父亲一样，知道送钢琴是十分受欢迎的。这事做得又神秘又突然，也许更像是一位年轻女士筹划的，而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干的。我敢说就是迪克逊夫人。我跟你说过，你猜疑什么我也会跟着猜疑。”

“要是这样的话，你得把猜疑面再扩大一点，把迪克逊先生也包括进去。”

“迪克逊先生。很好。是的，我马上意识到，这一定是迪克逊夫妇联合送的。你知道，我们那天还说起过，迪克逊先生非常热烈地赞赏费尔法克斯小姐的演奏。”

“是呀，你跟我讲的这个情况，证实了我原先的一个看法。我倒并非想怀疑迪克逊先生或费尔法克斯小姐的好意，而是情不自禁地在猜疑，要么是他向她的朋友求婚后，不幸地爱上了她，要么是他察觉到她对他有点意思。人们进行猜测，可能猜二十次也猜不对一次。不过我敢肯定，她不跟坎贝尔夫妇去爱尔兰，却宁可到海伯里来，其中必有特别原因。在这儿，她必须过着清贫、苦修的生活；在那儿，本可以尽情享乐。至于说想呼吸一下家乡的空气，我看那仅仅是个借口而已。要是夏天，那倒还说得过去。可是在一月、二月、三月，家乡的空气能给人带来什么好处呢？身体娇弱的人往往更需要熊熊的炉火和舒适的马车，我敢说她的情况正是如此。我并不要求你全盘接受我的猜疑，尽管你慨然宣称你是这么做的。不过，我老实告诉你我猜疑的是什么。”

“说真的，那倒真有可能啊。迪克逊先生喜欢听她弹琴，不喜欢听她的朋友弹琴，我敢说是确凿无疑的。”

“还有，他救过她的命。你听说过这件事吗？一次水上聚会，出现了意外情况，她眼看着要从船上跌下去，迪克逊先生一把抓住了她。”

“他是抓住了她。我也在场——跟众人在一起。”

“真的吗？嗨！可你当然什么也没有察觉，因为这对你好像是个陌生的概念。我要是在场的话，一定会发现一些奥秘。”

“你也许会吧。可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只是看见费尔法克斯小姐险些从船上摔下去，多亏迪克逊先生抓住了她。那是一瞬间的事。尽管引起了很大的震惊，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想足足过了半个钟头，我们才又定下心来——可是大家都很惊慌，也就看不出有什么人特别焦急。不过，我并不是想说，你就不可能发现什么奥秘。”

讲到这里，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因为两道菜之间的间歇比较长，他们不得不跟着一起忍受这尴尬的局面，不得不跟别人一样一本正经，默不作声。可是，等餐桌上又摆满了菜肴，角上的菜盘也都放好以后，大家又变得无拘无束，重新吃起来、谈起来；这时，爱玛说道：

“送这架钢琴来，我看是大有文章的。我本想多了解一点情况，这下可就足够了。请相信好了，我们马上就会听说，这是迪克逊夫妇送的礼物。”

“如果迪克逊夫妇矢口否认，说他们对此一无所知，那我们就只好断定是坎贝尔夫妇送的。”

“不，我敢肯定不是坎贝尔夫妇送的。费尔法克斯小姐知道不是坎贝尔夫妇送的，不然她一开始就会猜到他们。她要是敢断定是他们，就不会那么迷惑不解了。我的话你不一定相信，可我却百分之百地相信，迪克逊先生是这件事的主谋。”

“你要是说我不一定信你的话，那你真是冤枉我了。我的看法完全是受你的推理左右的。起初，我以为你认准是坎贝尔上校送的钢琴，便把这事视为父亲般的慈爱，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后来你提到迪克逊夫人，我又觉得这更可能是女友之间出于热烈的友情赠送的礼物。现在，我只能把它看作一件表示钟情的礼物。”

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再深究了。弗兰克似乎真的相信她，看上去好像真是这么想的。爱玛没再说下去，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晚饭吃完了，甜食端上来，孩子们也进来了，大家像往常一样交谈着，对孩子们也问问话，夸奖几句；有的话说得倒挺聪明，有的话说得极其愚蠢，但绝大多数的话说得既不聪明也不愚蠢——仅仅是些平常议论、老调重弹、陈旧的消息、拙劣的笑话。

女士们在客厅里没坐多久，其他女宾便三三两两地来到了。爱玛看着她那特别要好的小朋友走进来。如果说她无法为她的端庄优雅而欢欣鼓舞，那她也不能仅仅只喜欢她那花一般的娇媚和朴实的仪态，而且还要竭诚地喜欢她那轻松愉快、并不多愁善感的性格，正是这种性格，使她在忍受失恋的极度折磨中，能多方寻求欢乐来解除自己的痛苦。她就坐在那儿——谁能猜想她最近流了多少泪呀？能和大家待在一起，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看见别人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那里笑吟吟的，模样十分俏丽，嘴里什么也不说，这在眼下已经够愉快的了。简·费尔法克斯从神情到举止，确实更胜一筹。不过爱玛心想，她说不定乐意和哈丽特交换一下感受，乐意用自己明知被朋友的丈夫爱上的那种危险乐趣，去换取哈丽特爱上别人——是的，甚至是枉然爱上埃尔顿先生的那种痛苦。

当着这么多人，爱玛用不着去接近她。她不愿意谈那钢琴的事，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秘密，觉得没有必要流露出好奇或感兴趣的样子，因此故意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可是别人又马上扯起了这件事，她发现简接受祝贺时脸都涨红了，这是她嘴里说“我的好朋友坎贝尔上校”时，因为心虚而脸红。

韦斯顿太太是个好心人，又喜欢音乐，对这件事分外感兴趣，一个劲儿地谈个不休，爱玛不禁觉得好笑。这位太太对音色、弹性和踏板，有那么多话要问要说，全然没有察觉对方只想尽量少谈这件事，而爱玛却从美丽的女主人公的脸上清楚地看出了这一愿望。

过不多久，几位男宾走了进来；而在这早来的几位当中，第一个就是弗兰克·邱吉尔。他第一个走进来，也数他最英俊。他从贝茨小姐和她外甥女旁边走过，向她们问了好，然后就径直朝另一边走去，伍德豪斯小姐就坐在这里。他开始一直站着，后来找到了个座位才坐下。爱玛猜得出来，在场的人一定在想什么。她是他的目标，谁都看得出来。她把他介绍给她的朋友史密斯小姐，后来到了便利的时刻，听到他们谈起了对彼此的看法。“我从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面孔，还很喜欢她那么天真。”而哈丽特却说：“毫无疑问，大家把他捧得太高了，不过我看他那样子有点像埃尔顿先生。”爱玛抑制住了心中的火气，一声不吭地转过脸去。

她和弗兰克向费尔法克斯小姐瞥了一眼之后，都会心地笑了笑，不过十分谨慎，避免讲话。弗兰克告诉爱玛，他刚才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饭厅——不喜欢坐得太久——只要可能，每次都是第一个走开——他父亲、奈特利先生、考克斯先生和科尔先生还待在那儿忙于谈论教区的事务——不过，他待在那儿也很快活，因为他发现他们是一伙既有绅士风度又挺通情达理的人。他还对海伯里倍加赞扬——觉得这里有许多很好的人家——一听这话，爱玛觉得自己以前太瞧不起这地方了。她向他问起约克郡社交界的情况，恩斯库姆的邻居多不多，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从他的答话可以看出，就恩斯库姆而言，还真没有多少活动，那家人只跟些大户人家交往，没有一家是很近的。而且，即使日期定好了，邀请也接受了，邱吉尔太太还会因为身体不爽，或情绪欠佳，而不能前去赴约。他们家是从不去看望新来的人的。弗兰克虽然有他自己的约会，但是真要想去赴约，或者留个熟人住一宿，事情并非那么容易，有时候还得费不少口舌呢。

爱玛觉得，对于一个不愿老待在家里的青年来说，恩斯库姆是不会令他满意的，而海伯里从最好的方面看，倒是会使他感到称心的。他在恩斯库姆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他并不自夸，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有的事他舅父无能为力，他可以说服他舅妈。等舅妈笑哈哈地加以关照时，他又说：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说服舅妈做任何事情，只有一两件事例外。接着，他就提到了说服不了舅妈的一件事。他一心想出国——还真渴望能获许去旅行——可舅妈就是不同意。这是去年的事。现在吗，他说，他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另一件说服不了舅妈的事，他没有说起，爱玛猜想是要好好对待他父亲。

“我发现真是不幸，”他稍微踌躇了一下，说道，“到明天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星期了——刚好是一半时间。我从没觉得日子过得这样快过。明天就一个星期啦！而我还没来得及痛快地玩呢。只是刚刚认识了韦斯顿太太和其他各位。我真不愿意往这上面想。”

“也许你会感到后悔，总共就那么几天，你却花了整整一天去理发。”

“不，”他笑吟吟地说，“那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后悔的。如果我觉得自己不能有模有样地见人的话，我是不喜欢跟朋友见面的。”

这时其他几位男士也来到了客厅，爱玛不得不离开他一会儿，去听科尔先生说话。等科尔先生走开，她又可以把注意力转向弗兰克·邱吉尔时，她发现他两眼紧盯着屋子那头的费尔法克斯小姐，她就坐在正对面。

“怎么啦？”她问。

弗兰克一惊。“谢谢你叫醒了我，”他答道。“我想我刚才太无礼了。不过说真的，费尔法克斯小姐把头发做得那么奇特——真是太奇特了——我禁不住要盯着她看。我从没见过那么奇特的发型！那一绺绺的鬈发！一定是她自己别出心裁想出来的。我见不到有谁像她那副样子！我得去问问她，那是不是爱尔兰发式。可以吗？是的，我要去——说去就去。你等着看她有何反应，会不会脸红。”

他说罢就去了。爱玛马上就看见他站在费尔法克斯小姐跟前，在跟她说话。可是，至于那位年轻小姐有何反应，无奈弗兰克太不小心，恰好立于她们两人中间，恰好挡在费尔法克斯小姐面前，搞得爱玛什么也看不见。

他还没回到原座上，韦斯顿太太就坐到了他的椅子上。

“这就是大型聚会的好处了，”她说。“你想接近谁就接近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亲爱的爱玛，我真想跟你谈谈。就跟你一样，我也有所发现，有些想法，要趁想法还新鲜的时候，讲给你听听。你知道贝茨小姐和她外甥女是怎样上这儿来的吗？”

“怎样来的！她们是被邀请来的，是吧？”

“哦！是的——可她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以什么方式来的？”

“我敢断定是走来的。还能是怎么来的呢？”

“一点不错。嗯，刚才我在想，到了深夜，加上如今夜里又那么冷，要叫简·费尔法克斯小姐走回家，那有多令人可怜啊。我两眼望着她，虽然从未见她这么好看过，心想她现在身上热起来了，那就特别容易着凉。可怜的孩子！我不忍心让她走回去，所以等韦斯顿先生走进客厅，我能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向他提起了马车的事。你可以料想得到，他非常痛快地依了我的心愿。我得到他的同意之后，就立即走到贝茨小姐跟前，叫她尽管放心，马车送我们回家之前，先把她送回家。我想她一听这话，准会马上放下心来。好心的人儿！你会以为她一定感激不尽。‘我真是太幸运了！’可是千谢万谢之后，她又说：‘不必麻烦你们了，因为奈特利先生的马车把我们接了来，还要把我们送回去。’我感到大为惊讶。我实在非常高兴，可又的确大为惊讶。真是一片好心——真是关怀备至呀！这种事男人是很少想得到的。总而言之，凭我对他一贯作风的了解，我倒觉得他是为了方便她们，才动用马车的。我还真有点怀疑，他若只是为了自己坐，就用不着租两匹马了，那只是想要帮助她们的一个借口罢了。”

“很可能，”爱玛说道，“完全可能。据我所知，奈特利先生最可能做这种事了——做出任何真正好心的、有益的、周到的、仁慈的事情。他不是个爱向女人献殷勤的人，却是个很讲人道的人。鉴于简·费尔法克斯身体不大好，他会觉得这是一种人道的行为。做了好事而又不夸耀，我看除了奈特利先生不会有别人了。我知道他今天租了马，因为我们是一起到达的。我为此还取笑了他几句，可他却没透露一点口风。”

“嗯，”韦斯顿太太笑着说道，“在这件事上，你把他看得又单纯又无私，出于一片善心，我可不像你这样。贝茨小姐说话的时候，我就起了疑心，一直没能打消。我越往这上面想，就越觉得有这可能。简而言之，我把奈特利先生和简·费尔法克斯配成了一对。瞧，这就是跟你交谈引出的结果！你有什么要说的？”

“奈特利先生和简·费尔法克斯！”爱玛惊叫道。“亲爱的韦斯顿太太，你怎么想得出这样的事？奈特利先生！奈特利先生可不能结婚！你总不会让小亨利给赶出当维尔吧？哦！不，不，亨利一定得继承当维尔。我绝不赞成奈特利先生结婚，而且我相信这决不可能。你居然能想出这种事来，真让我吃惊。”

“亲爱的爱玛，我是怎么想到这上面的，这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并不想让他们结婚——我可不想损害亲爱的小亨利——不过，当时的情况促使我这样想的。如果奈特利先生真想结婚的话，你总不见得让他为了亨利就不结婚吧？亨利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根本不懂这种事。”

“是的，我还真想让他那样做呢。我可不忍心让小亨利被取而代之。奈特利先生结婚！不，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现在也不能这样想。再说，那么多女人，却偏要看中简·费尔法克斯！”

“不，他一向最喜欢她，这你是很清楚的。”

“可是这门亲事太轻率啦！”

“我不在说轻率不轻率，而只是说可能不可能。”

“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可能性，除非你能说出更充分的根据。我跟你说过了，他心眼好，为人厚道，这可以充分说明他为什么要备马了。你知道，撇开简·费尔法克斯不谈，他对贝茨一家人也很尊重——而且总是很乐意关心她们。亲爱的韦斯顿太太，别给人家乱做媒啦。你这媒做得很不靠谱。让简·费尔法克斯做当维尔寺的女主人！哦，不，不，万万使不得。为他自己着想，我也不能让他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

“要说轻率倒差不多——可不能说疯狂。除了财产多寡不均，也许年龄也有点悬殊以外，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匹配的。”

“可是奈特利先生并不想结婚呀。我敢说他丝毫也没有这个打算。不要给他灌输这个念头。他干吗要结婚呢？他一个人再快活不过了；他有他的农场，他的羊群，他的书房，还得管理整个教区；他还十分喜欢他弟弟的孩子。无论是为了消磨时间，还是为了寻求精神安慰，他都没有必要结婚。”

“亲爱的爱玛，只要他是这么想的，那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如果他真爱上了简·费尔法克斯——”

“胡说八道！他才不喜欢简·费尔法克斯呢。要说恋爱，我敢肯定他没这回事。为了简，或她家里的人，他是什么好事都乐意做的，可是——”

“得啦，”韦斯顿太太笑呵呵地说道，“也许，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给简安置一个体面的家。”

“如果这对简是好事的话，我看对奈特利先生自己可就是坏事了，一门又丢脸面又失身份的婚事。贝茨小姐跟他攀上亲戚，他怎么受得了啊？让她三天两头地出没于当维尔寺，从早到晚感谢他大发善心娶了简吗？‘真是一片好心，帮了大忙啊！不过你一向是个和蔼可亲的好邻居呀！’话刚说了一半，就一下扯到她母亲的那条旧裙子上。‘倒不是说那条裙子很旧——其实还能穿好久呢——我还真得谢天谢地地说一声：我们的裙子都挺经久耐穿的。’”

“真不像话呀，爱玛！别学她了。我本不想笑，你却逗我笑。说真的，我并不觉得奈特利先生会很讨厌贝茨小姐，他不会为些小事心烦。贝茨小姐可以喋喋不休地讲下去。奈特利先生如果要讲什么话，他只消讲得响一点，盖过她的声音就行了。然而，问题不在于这门亲事对他好不好，而在于他愿不愿意。我看他是愿意的。我听见他高度赞赏简·费尔法克斯，你也一定听见过！他对她可感兴趣——关心她的身体——担心她将来不会很幸福！我听他说起这些话时，说得好动情啊！他还赞扬她琴弹得有多好，嗓音有多动听呢！我听他说过，他永远也听不厌。哦！我差一点忘记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就是人家送她的那架钢琴——尽管我们大家都满心以为是坎贝尔家送的礼物，但会不会是奈特利先生送的呢？我禁不住要怀疑他。依我看，即使他没爱上她，他也会做出这种事来。”

“那也不能以此为由，证明他爱上了她呀。不过，我看这件事不可能是他做的。奈特利先生从不搞得神秘兮兮的。”

“我听他三番五次地惋惜她没有钢琴。按照常情，我看他不该总把这样一件事挂在嘴上。”

“不见得吧。他要是打算送她一架钢琴，事先会对她说的。”

“也许是不好意思说吧，亲爱的爱玛。我看八成是他送的。科尔太太吃饭时跟我们讲起这件事，我看他是一声不吭啊。”

“你一冒出一个念头，韦斯顿太太，就要想入非非，亏你还多次这样责怪我呢。我看不出坠入情网的迹象——我不信钢琴是他送的——只有拿出证据来，才能使我相信奈特利先生想娶简·费尔法克斯。”

她们就这样又争执了一会。爱玛当然占了朋友的上风，因为她们俩一争起来，谦让的往往是韦斯顿太太。后来，见屋里有人在忙碌，表明茶点用完了，正在准备钢琴，她们才停止争论。就在这当儿，科尔先生走了过来，请伍德豪斯小姐赏个脸，试试钢琴。爱玛刚才光顾着跟韦斯顿太太说话，一直没注意弗兰克·邱吉尔，只知道他坐在费尔法克斯小姐旁边；这时，只见他跟在科尔先生后面，也来恳请她弹琴。本来，爱玛什么事都喜欢带头，所以便客客气气地答应了。

她知道自己本事有限，只弹了自己拿手的曲子。一般能为众人所欣赏的小曲，她弹起来倒是不乏情趣和韵味，而且可以边弹边唱，颇为动听。她唱歌的时候，只听有人也跟着她伴唱，使她又惊又喜——原来是弗兰克·邱吉尔轻声而准确地唱起了低声部。歌一唱完，他就请爱玛原谅，于是一切照常规进行。大家都说他嗓子好，又精通音乐，他却恰如其分地加以否认，说他对音乐一窍不通，嗓子一点也不好。他们又合唱了一曲，然后爱玛就让位给费尔法克斯小姐了。无论弹琴还是唱歌，费尔法克斯小姐都远远胜过她，这是她从不隐讳的。

钢琴旁边坐着许多人，爱玛怀着错综复杂的心情，在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听。弗兰克·邱吉尔又唱起来了。看来，他们在韦默斯一起合唱过一两次。不过，一见奈特利先生听得那么入神，爱玛就有点心不在焉了。她想起了韦斯顿太太的疑心，思想便开起了小差，那合唱的美妙歌声只能偶尔打断一下她的思路。她反对奈特利先生结婚，这一想法丝毫没有改变。她觉得那样做有百弊而无一利。那会使约翰·奈特利先生大为失望，伊莎贝拉也会大为失望。那几个孩子可真要倒霉了——给他们带来苦不堪言的变化，造成非同小可的损失；她父亲的日常安适要大打折扣——而她自己，一想到费尔法克斯要做当维尔寺的女主人，心里就受不了。一个他们大家都要谦让的奈特利太太！不——奈特利先生说什么也不能结婚。小亨利一定得做当维尔的继承人。

过了不久，奈特利先生回过头看了看，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起初，他们只谈论这次演唱。奈特利先生当然是赞不绝口。不过，若不是因为听了韦斯顿太太的话，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她有心想试探一下，便谈起了他好心派车去接那姨妈和外甥女的事。虽说他只是敷衍了两句，把这个话头打断了，但爱玛却以为，那只表明他不愿多谈自己做的好事罢了。

“我经常感到不安，”爱玛说，“我不敢在这种场合多用我们家的马车。倒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这么做。你知道，我父亲认为不应该让詹姆斯去做这样的事。”

“是不应该，是不应该，”奈特利先生回答道。“不过，我想你一定常常想要这么做。”他说罢笑了笑，似乎感到很高兴，爱玛只得再进一步。

“坎贝尔夫妇送的这份礼物，”她说——“他们真是太好了，送了这架钢琴。”

“是呀，”奈特利先生答道，脸上毫无窘色。“不过，他们要是事先说一声，岂不是更好。出其不意是愚蠢的做法，不仅不会增加欣喜感，往往还会带来很大的不便。我原以为坎贝尔上校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

从此刻起，爱玛便可以发誓：奈特利先生跟送钢琴毫无关系。不过，他是否没有一点特殊的感情——是否没有一点偏爱——她心里的疑团还没有一下子就打消。简快唱完第二支歌时，声音变得沙哑了。

“行啦，”等歌一唱完，奈特利先生自言自语道——“今晚你已经唱够了——好啦，别唱了。”

然而，有人要求她再唱一支。“再来一支。我们可不想累坏费尔法克斯小姐，只要求再唱一支。”这时，只听弗兰克·邱吉尔说：“在我看来，你唱这支歌一点都不费劲。前一部分没什么意思，力量在第二部分。”

奈特利先生一听生气了。

“那个家伙，”他气鼓鼓地说道，“一心只想卖弄自己的嗓子。那可不行。”这时贝茨小姐正好从他身边走过，他轻轻碰了碰她。“贝茨小姐，你是不是疯了，让你外甥女这样把嗓子都唱哑了？快去管一管，他们是不会怜悯她的。”

贝茨小姐还真为简担心，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顾上说，就跑过去不让他们再唱下去。这一来，晚上的音乐节目便告结束了，因为能弹会唱的年轻女士，只有伍德豪斯小姐和费尔法克斯小姐两人。可是过了不久（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提议跳舞——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科尔夫妇表示赞同，于是所有的东西都给迅速移开了，腾出了足够的场地。韦斯顿太太擅长演奏乡间舞曲，便坐下弹起了一支迷人的华尔兹舞曲。弗兰克·邱吉尔带着恰如其分的殷勤姿态，走到爱玛跟前，拉起她的手，把她领到了上首。

就在等待其他年轻人找舞伴的时候，弗兰克趁机恭维她嗓子好，唱得有韵味，不料爱玛却无心听，只管东张西望，想看看奈特利先生怎么样了。这可是个考验。他一般是不跳舞的。他要是急着想跟简·费尔法克斯跳舞的话，那就不啻是一种征兆。但一时倒看不出什么迹象。真的，他在跟科尔太太说话——漫不经心地在一旁观望。别人请简跳舞，他还在跟科尔太太闲聊。

爱玛不再为亨利担心了，他的利益还是保险的。她满怀兴致和喜悦，带头跳起舞来。能凑起的只有五对舞伴，但正因为舞伴少，又来得突然，这才越发快活。再说，她觉得自己的舞伴又配得那么合适。他们这一对最惹人注目。

令人遗憾的是，总共只能跳两曲舞。时间不早了，贝茨小姐惦记母亲，急于想回家。尽管有人几次要求再跳一曲，她说什么也不肯，大家只好谢过韦斯顿太太，愁眉苦脸地收场了。

“也许这倒也好，”弗兰克·邱吉尔送爱玛上车时说。“要不然，我非得请费尔法克斯小姐跳舞不可。跟你跳过之后，再接受她那无精打采的跳法，我会觉得很不带劲。”

第九章

爱玛屈尊去了科尔家，并不感到后悔。第二天，她心里还留下许多愉快的回忆。她打破了深居简出的尊严，这也许可以算是一种损失，但她这次大受欢迎，出尽了风头，充分弥补了所受的损失。她一定使科尔夫妇感到很高兴——他们都是体面人，应该让他们感到高兴！她还留下了一个让人久久不会淡忘的好名声。

完满无缺的欢乐，即使在回忆里，也是不寻常的。有两件事使她感到不安。她把自己对简·费尔法克斯心迹的怀疑泄露给了弗兰克·邱吉尔，心想这是否违背了女人对女人应尽的责任。那样做很难说是正当的，不过她心里的念头太强烈了，便禁不住脱口而出了，而弗兰克能老老实实地听她讲下去，说明她很有洞察力，这样一来，她也就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闭口不语了。

另一件使她懊丧的事，也跟简·费尔法克斯小姐有关，这是毋庸置疑的。她自己弹琴唱歌都不如人，为此她确确实实感到难过。她痛悔小时候太懒散——于是便坐下来，发奋苦练了一个半小时。

后来，哈丽特进来了，打断了她的练琴。假若哈丽特的赞美能给她带来满足的话，也许她马上就会感到欣慰的。

“唉！我要是能弹得跟你和费尔法克斯小姐一样好，那有多好啊！”

“别把我们俩相提并论，哈丽特。我可没有她弹得好，就像灯光比不上阳光一样。”

“哦！天哪——我看你们俩还是你弹得好。我看你弹得真跟她一样好。说真的，我更爱听你弹。昨天晚上，大家都夸你弹得好。”

“凡是懂行的人肯定能分出高下来。其实呀，哈丽特，我弹得只是可以让人夸一夸，而简·费尔法克斯就弹得好多啦。”

“噢，我什么时候都会认为你弹得真跟她一样好，即使有什么高低之别，也没有人听得出来。科尔先生说你弹得很有韵味，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也大讲你多有韵味，说他把韵味看得比技巧重要得多。”

“啊！可是简·费尔法克斯却两者兼而有之呀，哈丽特。”

“你敢肯定吗？我看出她有技巧，可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韵味。谁也没说起过。我不爱听意大利歌曲。让人一句话也听不懂。再说，你也知道，她只有弹得好才行，因为她还得去教别人呢。昨天晚上，考克斯姐妹还在想她能不能到哪家大户人家。你觉得考克斯姐妹看样子怎么样？”

“还跟往常一样——非常庸俗。”

“她们跟我说了一件事，”哈丽特支支吾吾地说，“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爱玛忍不住要问说了什么事，尽管又怕扯起埃尔顿先生。

“她们告诉我——马丁先生上星期六跟她们一起吃饭了。”

“啊！”

“他有事去找她们的父亲，她们的父亲留他吃饭的。”

“啊！”

“她们一个劲儿地谈论他，特别是安妮·考克斯。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反正她问我今年夏天还想不想再去那儿住。”

“她的意思就是无礼地打探别人的事，安妮·考克斯就是这种人。”

“她说他在她们家吃饭那天还真讨人喜欢。他就坐在安妮旁边。纳什小姐说，考克斯家的两个姑娘都很愿意嫁给他。”

“很可能。我看她们两个无一例外，都是海伯里最俗气的姑娘。”

哈丽特要去福德商店买东西。爱玛觉得，为谨慎起见，最好陪她一起去。说不定还会碰巧遇上马丁家的人，哈丽特眼下处于这种心境，那将是很危险的。

哈丽特见一样喜欢一样，别人说什么都能让她动心，因而买东西总要花很长时间。就在她望着细纱布踌躇不定的时候，爱玛走到门口想看看热闹。在海伯里，即便最热闹的地段，也不能指望看到多少行人车马。她所能指望看到的最热闹的场面，无外乎是佩里先生匆匆走过去，威廉·考克斯先生走进事务所，科尔先生家拉车的马遛完了刚回来，信差骑着一头犟骡子在闲逛。而实际上，她看到的只是卖肉的手里拿着个托盘，一个整洁的老太太提着满满一篮东西出了店门往家走，两条杂种狗正在为争一根脏骨头而狂吠乱叫，一群游手好闲的孩子围在面包房的小凸肚窗外面，眼睁睁地盯着姜饼。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抱怨，反倒感到挺有趣，便一直站在门口。一个性情开朗、悠闲自在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所谓，而且也看不到什么不对自己心意的东西。

她朝通往兰多尔斯的路上望去。视线开阔了，只见出现了两个人，是韦斯顿太太和她的继子。他们来到了海伯里，不用说是去哈特菲尔德。不过，他们先走到贝茨太太家门口，贝茨太太家比福德商店离兰多尔斯稍近一点。两人刚要敲门，一眼瞧见了爱玛，便立即从街对面朝她走来。由于昨天大家在一起玩得很快活，今天相见似乎格外高兴。韦斯顿太太告诉爱玛说，他们正要去贝茨太太家，好听听那架新钢琴。

“我的同伴告诉我说，”她说，“我昨晚确确实实答应过贝茨小姐，说我今天早晨要来。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说定了日子，不过既然他说我约定了日子，我现在也就来了。”

“趁韦斯顿太太串门的时候，我希望能允许我，”弗兰克·邱吉尔说，“跟你们一道走，如果你要回家的话，我就在哈特菲尔德等韦斯顿太太。”

韦斯顿太太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一道去呢。你要是去了，人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我去了是会碍事的。不过，也许——我在这儿会同样碍事。看样子，伍德豪斯小姐好像并不欢迎我。我舅妈买东西的时候，总要把我支使开，说我烦得她要命。看样子，伍德豪斯小姐好像也会说这话。我可怎么办呀？”

“我不是来办什么事儿的，”爱玛说，“我只是在等朋友。她可能马上就买好了，然后我们就回家。不过，你最好还是陪韦斯顿太太去听听钢琴。”

“那好吧——既然你也动员我去。不过，（微微一笑）要是坎贝尔上校委托的是个粗心的朋友，要是钢琴的音质比较差——那我该说什么呢？我可不会做韦斯顿太太的应声虫。她一个人去或许要好些。不顺耳的话经她一说也就中听了，我可是最不会客客气气地说假话的。”

“我才不信你这话呢，”爱玛答道。“我相信，到了必要的时候，你会像别人一样言不由衷。不过，并没有理由认为那架钢琴音质不好。其实，要是昨天晚上费尔法克斯小姐的意思我没领会错的话，事实应该是恰恰相反。”

“你若不是很不愿意去的话，”韦斯顿太太说，“就跟我一起去吧。我们不会待多久。然后就去哈特菲尔德。她们先去哈特菲尔德，我们晚一点去。我真希望你能陪我去。人家会觉得这是多大的面子啊！我一直以为你是想去的。”

弗兰克不再说什么了。他心想反正有哈特菲尔德作补偿，便跟着韦斯顿太太回到了贝茨太太家门口。爱玛看着他们进了门，然后就来到招徕顾客的柜台跟前，站在哈丽特身边。她费尽了心机想让哈丽特认识到：如果她想买素色薄纱，就用不着去看花色料子；蓝色缎带再怎么漂亮，跟她的黄色衣料也不相配。最后，要买的东西终于选定了，连往哪儿送也说妥了。

“要我送到戈达德太太家吗，小姐？”福德太太问。“对——不——对，送到戈达德太太家。可是，我的衣服样子还放在哈特菲尔德呢。不，还是请你送到哈特菲尔德吧。不过，戈达德太太想要看看。衣服样子我哪天都可以带回家，可是这条缎带我马上要用——因此，最好送到哈特菲尔德——至少把缎带送去。你可以分成两个包，福德太太，行吗？”

“用不着麻烦福德太太去分成两个包，哈丽特。”

“那就不麻烦了。”

“一点不麻烦，小姐，”福德太太热忱地说道。

“哦！我还真希望就打成一包。那就请你全都送到戈达德太太家吧——我也拿不准——不行，伍德豪斯小姐，我看还是送到哈特菲尔德，我晚上再带回家。你看呢？”

“这件事你一刻也别再犹豫了。请你送到哈特菲尔德吧，福德太太。”

“啊，那再好不过了，”哈丽特颇为满意地说。“其实我压根儿就不想送到戈达德太太家。”

这时有一个说话声在朝商店接近——确切地说，是一个说话声和两位女士。那两人在门口遇见了韦斯顿太太和贝茨小姐。

“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贝茨小姐说，“我特地跑来请你赏个脸，去我家稍坐一会，谈谈对我们那架新钢琴的看法。你和史密斯小姐一起去。你好吗，史密斯小姐？很好，谢谢。我求韦斯顿太太一起来，务必把你们请回家。”

“希望贝茨太太和费尔法克斯小姐都——”

“都挺好，多谢你的关心。我母亲身体很好，真叫人高兴。简昨天晚上没有着凉。伍德豪斯先生怎么样？听说他身体挺好，我真高兴。韦斯顿先生告诉我你在这儿。‘哦！’我说，‘那我一定得跑过去，我想伍德豪斯小姐一定会允许我跑过去请她的。我母亲一定很乐意见到她——现在我们家里又来了嘉宾，她不会不肯来的。’‘是呀，请去吧，’弗兰克·邱吉尔先生说，‘伍德豪斯小姐对钢琴的看法值得听一听。’‘可是，’我说，‘你们哪一位要是跟我一起去，我就更有把握请到她了。’‘哦！’弗兰克说，‘稍等片刻，让我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你肯相信吗，伍德豪斯小姐，天下没有比弗兰克更热心的人啦，他在给我母亲的眼镜装小铆钉呢。你知道，那铆钉今天早上掉出来了。真是太热心啦！我母亲已经不用这副眼镜了——没法戴了。顺便说一句，人人应该配备两副眼镜，的确应该。简是这么说的。我今天本来打算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眼镜拿到约翰·桑德斯那儿去，可是一个上午总有什么事情来打扰，一直没去成。事情一件接一件，你要知道，我也说不上是什么事。一会儿，帕蒂跑来说厨房的烟囱要扫一扫了。‘哦！帕蒂，’我说，‘别拿这坏消息来打扰我。瞧，老太太眼镜上的铆钉掉下来了。’随后，烤苹果送来了，是沃利斯太太打发她的孩子送来的。沃利斯家待我们太客气，太热心了，一向如此——我听有人说，沃利斯太太很不客气，回起话来很冲，可是我们从未遇见这种事，人家总是客客气气的。这倒不是看在我们是他们顾客的分上，因为你也知道，我们能吃多少面包啊？我们才三口人——再说亲爱的简——她简直不吃什么东西——吃早饭时真令人震惊，你要是看见了，准会大吃一惊。我不敢让我妈妈知道简吃得多么少——所以就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了。可是到中午简肚子饿了，还就爱吃这些烤苹果。烤苹果对身体极有好处，因为那天我趁机问过佩里先生了。我是凑巧在街上碰见他的。倒不是说我以前有过什么怀疑——我经常听见伍德豪斯先生劝人家吃烤苹果。我想伍德豪斯先生认为，只有这样吃苹果才对身体最有好处。不过，我们还是经常吃苹果布丁。帕蒂做得一手好棒的苹果布丁。好啦，韦斯顿太太，我想你已经说通了吧，两位小姐会赏光的。”

爱玛说了两句“非常乐意去拜访贝茨太太”之类的话。于是，几个人终于走出了商店。贝茨小姐没怎么再耽搁，只说了这样几句话：

“你好啊，福德太太？请你原谅，刚才我没看见你。听说你从城里采购来一批漂亮的新缎带。简昨天回来时很高兴。谢谢你，那副手套很合适——只是腕口略大了些，不过简正在改小。”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等大伙来到了街上，她又说起来了。

爱玛心想，她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堆，谁知道她又要谈哪一件。

“说实话，我想不起刚才说什么来着。啊！我妈妈的眼镜。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真是个热心人啊！‘哦！’他说，‘我的确认为我能把铆钉装上去，我太喜欢干这一类活了。’你知道，这表明他非常……我的确应该说，虽然有关他的事我以前听说过许多，也料想过许多，但他真是好得不得了……韦斯顿太太，我向你表示最热烈的祝贺。他似乎处处都像最慈爱的父母所能……‘哦！’他说，‘我能把那个铆钉装上去。我非常喜欢这一类的活。’我们永远忘不了他待人接物的样子。我从食品柜里拿出烤苹果，希望朋友们能赏脸吃一点，他马上就说：‘哦！说起水果来，没有抵得上这一半好的了，我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家烤苹果。’你知道，这话可真是……看他那样子，我认为他那决不是奉承话。那些烤苹果还真惹人喜爱，沃利斯太太烤得真棒——可惜我们只烤两次，伍德豪斯先生非叫我们答应烤三次——不过伍德豪斯小姐是不会提起这件事的。毫无疑问，那些苹果本身就是最适合做烤苹果的，都是当维尔的苹果——奈特利先生慷慨赠送的一部分。他每年都送我们一麻袋。他有一棵树上的苹果真是再经放不过了——我想他有两棵树吧。我妈妈说，她年轻时这个果园就很有名。不过，那天我真是大吃了一惊——因为那天早上奈特利先生来了，简正在吃苹果，于是我们就谈起了苹果，说简多么喜欢吃，奈特利先生就问我们是否快吃完了。‘我看你们肯定快吃完了，’他说，‘我再给你们送一些来。我还有好多，怎么也吃不完。今年威廉·拉金斯让我留的比往年多。我要给你们再送一些来，免得坏了可惜。’我求他别送了——因为我们的的确快吃完了，我决不敢说我们还剩好多——其实只剩五六个了，而那几个还得留给简吃。我决不忍心让他再送了，虽说他早已送了那么多。简也是这么说的。奈特利先生走了以后，简差点跟我吵了起来——不，我不该说吵，因为我们从没吵过架。不过，我承认苹果快吃完了，她听了很不高兴。她怨我没跟奈特利先生说我们还剩许多。‘哦！’我说，‘亲爱的，能说的话我确实都说了。可就在那天晚上，威廉·拉金斯送来了一大篮苹果，还是那个品种的，至少有一蒲式耳[10]。我非常感激，就下楼跟威廉·拉金斯聊了起来。你可以想象，我该说的全说了。威廉·拉金斯可是老相识啦！我总是很乐意见到他。不过，事后我从帕蒂那儿得知，威廉说那种苹果他主人也只有这么多了——现在主人家一个也没留，要烤要煮都没有了。威廉好像并不在乎，一想到主人家卖了那么多，他觉得挺高兴。因为你知道，威廉把主人家的收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是他说，霍奇斯太太见苹果都给送走了，心里很不高兴。今年春天主人家都不能再吃一个苹果馅饼，她心里真不是滋味。威廉把这话告诉了帕蒂，不过叮嘱她别介意，还叫她千万别跟我们说起这件事，因为霍奇斯太太有时候真会发脾气的。那么多袋苹果都卖掉了，剩下的给谁吃也就无关紧要了。帕蒂是这样跟我说的，我的确是大吃了一惊呀！这件事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奈特利先生知道啊！他会非常……我原来也想瞒着简，可不巧的是，我稀里糊涂地给说出来了。”

贝茨小姐刚把话说完，帕蒂就打开了门。客人们往楼上走去，也没有什么正经的话要听，只听见贝茨小姐在后面好心好意地说些提醒众人当心的话。

“请当心，韦斯顿太太，拐弯处有一个台阶。请当心，伍德豪斯小姐，我们的楼梯太暗了——又暗又窄，令人难以想象。史密斯小姐，请当心。伍德豪斯小姐，我真担心。我想你一定碰了脚了。史密斯小姐，当心拐弯处的台阶。”

第十章

她们走进那间小起居室的时候，屋里显得异常安静：贝茨太太没有做她平时做的事，坐在火炉边打瞌睡；弗兰克·邱吉尔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桌子边，正聚精会神地忙着给她修眼镜；简·费尔法克斯则背朝着他们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着钢琴。

那位年轻人虽然正忙着，但是一见到爱玛，还能露出一副喜不自禁的神情。

“真令人高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比我预料的早到了十分钟。你瞧，我想帮点儿忙。你看我能不能修好。”

“什么！”韦斯顿太太说，“还没修好啊？你要是做个银器匠的话，照这样的速度干活，可挣不到钱来过好日子。”

“我又不是一直在不间断地修眼镜，”弗兰克答道。“我刚才帮费尔法克斯小姐把钢琴放稳，原来放得不大稳，我想是因为地板不平。你瞧，我们已经在一条琴腿底下垫上了纸。你真好，给请来了。我还有点担心你会急匆匆地回家呢。”

他设法让爱玛坐在他身边，好不容易给她挑了个最好的烤苹果，还请她帮帮忙，指点他修眼镜，直至简·费尔法克斯准备就绪，好再一次坐在钢琴跟前。爱玛心里猜疑，简之所以没有马上准备好，是因为心绪不宁的关系。她刚得到这架钢琴不久，一触到它心里难免不激动，必须让头脑冷静一下才能弹奏。这种心情不管起因如何，爱玛只能表示同情，只能打定主意，决不能将其暴露给她旁边这个人。

简终于开始演奏了。尽管开头几小节弹得有气无力，但是钢琴的良好性能渐渐地给充分发挥出来了。韦斯顿太太以前听得乐滋滋的，这次又听得乐滋滋的。爱玛跟她一起赞叹不已。还有那架钢琴，经过种种严格的鉴定，被宣称为上上品。

“不管坎贝尔上校委托的什么人，”弗兰克·邱吉尔说，一边朝爱玛笑了笑，“这个人没有挑错。我在韦默斯常听人说起坎贝尔上校很有鉴赏力。我敢肯定，他和他那一伙人特别讲究高音键的柔和。我敢说，费尔法克斯小姐，他要么向给他挑选钢琴的朋友做了仔细的交代，要么亲自给布罗德伍德琴行写过信。你看呢？”

简没有回头。她用不着去听他的。韦斯顿太太这时也在跟她说话。

“这样不好，”爱玛小声说道，“我那是乱猜的。不要惹她难过啦。”

弗兰克笑着摇了摇头，好像既不怀疑又不怜悯。过了不久，他又说：

“费尔法克斯小姐，你眼下这么快乐，你在爱尔兰的朋友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我敢说，他们经常惦记着你，心想钢琴究竟哪一天才能送到。你认为坎贝尔上校知道眼下事情的进展情况吗？你认为这是他直接托办的结果呢，还是他只做了个一般性的指示，虽然订了货，但没有说定时间，而要根据具体情况，根据对方是否方便，来决定什么时候发货？”

弗兰克顿了顿。简不能不听了，也免不了要回答了。

“我没收到坎贝尔上校的来信之前，”她强作镇静地说，“心里没有把握，只能是猜测。”

“猜测——啊，人有的时候会猜对，有的时候会猜错。但愿我能猜到，我还要多久能把这只铆钉装好。伍德豪斯小姐，人在专心干活的时候说话，尽是胡说八道。我想，真正的工匠是不开口的。可是，我们这些人做起活来，只要抓住一个字眼——费尔法克斯小姐说到了猜测。瞧，铆好啦。太太，（对贝茨太太说）我很高兴把你的眼镜修好了，现在没问题啦。”

那母女俩诚挚地向他道谢。为了避开那位女儿，弗兰克走到钢琴那儿，请还坐在钢琴前的费尔法克斯小姐再弹一曲。

“你要是肯赏脸的话，”他说，“那就弹一曲我们昨天晚上跳过的华尔兹，让我重温一遍吧。你不像我那么喜欢听，总是显得无精打采的。我想，见我们不跳了你一定很高兴，可我真想再跳它半个小时——说什么都想跳啊。”

简弹起来了。

“再次听到一支曾经令人快活的曲调，多让人高兴啊！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在韦默斯跳过这支舞。”

简仰起脸来看了看他，满脸涨得通红，连忙弹起了另一支曲子。弗兰克从钢琴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份琴谱，转过头来对爱玛说：

“这支曲子我从没听过，你熟悉吗？克雷默[11]出版的。这是新出版的一本《爱尔兰乐曲集》。从这样一个地方得到这样一本乐曲集，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那是跟钢琴一起送来的。坎贝尔上校想得真周到，对吧？他知道费尔法克斯小姐在这儿搞不到乐谱。我特别赞赏他这份情意，说明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关心。不是敷衍塞责，不是草草了事。只有出自一片真心，才能做到这一步。”

爱玛希望他不要这么尖刻，然而又不由得觉得挺有趣。她朝简·费尔法克斯瞥了一眼，只见她脸上还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收敛的微笑，这时她才意识到：简尽管羞得满脸通红，但这张脸上暗暗露出过喜色，因此也就无所顾忌地乐了，对简也不感到内疚了。别看简·费尔法克斯和蔼可亲，为人诚实，十全十美，她心里还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弗兰克把所有的乐谱拿到简跟前，两人一起翻阅。爱玛趁机小声说：

“你说得太露骨了。她一定会听出你的意思来。”

“我希望她听出来。我还就想让她明白我的意思。我表示这样的意思丝毫没有什么难为情的。”

“不过我还真有些难为情呢。我要是没冒出这个念头就好了。”

“我很高兴你冒出了这个念头，而且告诉了我。我现在找到了她那怪异神情、怪异举止的答案。让她去难为情吧。她要是做了亏心事，当然应该感到羞愧。”

“我看她并非毫无愧疚。”

“我看不出多少迹象。她现在在弹《罗宾·阿戴尔》[12]——那可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过了不久，贝茨小姐从窗前走过，望见奈特利先生骑着马在不远的地方走。

“哎呀，是奈特利先生！要是可能的话，我一定要跟他谈一谈，好好谢谢他。我不开这扇窗子，那会使你们都着凉的。不过你们知道，我可以去我妈妈屋里。我敢说，他要是知道谁在这儿，一定会进来的。有你们大家光临，多令人高兴啊！给我们的小屋子增添了多少光彩呀！”

贝茨小姐还没说完，就来到了隔壁房间，一打开那儿的窗户，就叫住了奈特利先生。他们两人说的话，别人都一字字地听得清清楚楚，好像是在一间屋里似的。

“你好吗？你好吗？很好，谢谢。你昨天晚上让我们坐马车，真是太感谢了。我们回去得正是时候，我妈妈刚好在等我们。请进来，进来吧。你会见到几位朋友。”

贝茨小姐这样开的头；奈特利先生似乎决意要让大伙听见他的话，因而以十分坚决而洪亮的声音说：

“你的外甥女好吗，贝茨小姐？我向你们大家问好，特别是向你的外甥女问好。费尔法克斯小姐好吗？希望她昨晚没着凉。她今天怎么样？告诉我费尔法克斯小姐怎么样。”

贝茨小姐不得不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奈特利先生才肯听她说别的事。在场的人都给逗乐了。韦斯顿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爱玛一眼。可爱玛还是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相信。

“太感谢你啦！感谢你让我们坐马车，”贝茨小姐又说。

奈特利先生打断了她的话：

“我要去金斯顿。我能为你做什么事儿吗？”

“哦！天哪，金斯顿——你要去那儿吗？那天科尔太太还在说，她想请人从金斯顿买点东西。”

“科尔太太可以打发用人去。我能为你办点事儿吗？”

“不用啦，谢谢。还是请进来吧。你知道谁在这儿吗？伍德豪斯小姐和史密斯小姐。她们可真好，特意来听听新钢琴。把马拴在克朗旅店，进来吧。”

“好吧，”奈特利先生从容地说，“或许可以待上五分钟。”

“韦斯顿太太和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也来啦！好叫人高兴啊，有这么多朋友！”

“不行，现在不行，谢谢。我待不了两分钟。我得尽快去金斯顿。”

“哦！进来吧。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啦，不啦，你们家里宾客满座，我改日再来拜访，听听钢琴。”

“唉，真是遗憾！哦！奈特利先生，昨天晚上大家玩得多快活呀。真是快活极啦。你见过这样的舞会吗？难道不令人快活吗？伍德豪斯小姐和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我从没见过跳得这么棒的。”

“哦！的确令人快活。我不能不这么说，因为我俩说的话，伍德豪斯小姐和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想必句句都听见了。还有，（他把嗓门提得更高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提一提简·费尔法克斯小姐。

我认为费尔法克斯小姐舞跳得也很好。韦斯顿太太是英国最出色的乡村舞曲演奏家，谁也比不上她。现在，你的朋友们如果心存感激之情的话，一定会大声地说几句你和我的好话。可惜我不能待在这儿听了。”

“哦！奈特利先生，再待一会儿。有一件要紧的事儿——真让人吃惊啊！简和我都为苹果的事儿大吃一惊！”

“怎么啦？”

“想想看，你把剩下的苹果全都给了我们了。你说你还有许多，可你现在一个也没留下。我们真是大吃一惊啊！霍奇斯太太可真要生气了。威廉·拉金斯在这里说起过。你不该这么做，确实不该这么做。哎！他走了。他从不让人谢他。我还以为他不会走的，要是不提的话，也太可惜了……（她又回到屋里）我没能留住他。奈特利先生没能留下来。他要去金斯顿。他问我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办……”

“是的，”简说，“我们听见他问你了，我们什么话都听见了。”

“哦！是的，亲爱的，我想你们也许是听见了，因为你知道，房门开着，窗户开着，奈特利先生说话的声音很大。你们一定是什么都听见了。‘我能为你在金斯顿做什么事吗？’他说。所以，我就提了提……哦！伍德豪斯小姐，你得走了吗？你好像刚刚才来呢——你真是太好了。”

爱玛觉得真该回家了。她们已经来了很长时间了。大家一看表，发现上午已经过去了不少时光，韦斯顿太太和她的伙伴也起身告辞，不过他们只能陪两位年轻小姐走到哈特菲尔德大门口，然后再回兰多尔斯。

第十一章

人还是可以做到完全不跳舞的。年轻人长年累月不参加任何形式的舞会，而身心并未受到多大损害，这样的事例屡见不鲜。但是，一旦开了头——一旦领略了快速旋转的快乐，即便是稍微领略一点——那只有傻瓜才不想继续跳下去。

弗兰克·邱吉尔曾在海伯里跳过一回舞，因而一心巴望能再跳。那天伍德豪斯先生被说动了心，跟女儿来兰多尔斯玩了一个晚上，而那一晚的最后半个小时里，两位年轻人一直在筹划另开一次舞会。弗兰克首先想出了这个主意，并且在满腔热情地促成这件事；而那位年轻小姐最懂得这里面的难处，也最关注场地和请什么人的问题。不过，她还是很想让大家再看看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和伍德豪斯小姐跳起舞来多么令人赏心悦目——这样一来，拿她和简·费尔法克斯相比较，她也就用不着脸红了——即便只是为了跳跳舞，没有图谋虚荣的念头在作怪，她也会这么做的——她先帮他用步子量出他们所在的那间屋子的大小，看看能容纳多少人——然后又量了量另一间客厅的大小，尽管韦斯顿先生说过这两间屋子一样大，他们还是希望这另一间略大一些。

弗兰克的第一个建议和要求，是舞会在科尔家开始，也在科尔家结束——还请上次那些人参加，也请上次那位乐师演奏——大家欣然接受了他的这个建议。韦斯顿先生兴致勃勃地赞成这个主意，韦斯顿太太则痛痛快快地承诺，大家想跳多久她就弹多久。接着就做那有趣的事：琢磨该请哪些人，合计每对舞伴至少要占多少地方。

“你，史密斯小姐，费尔法克斯小姐，这就是三个了，加上考克斯家的两位小姐，就是五个，”这话反复讲了好多遍。“除了奈特利先生以外，还有吉尔伯特家的两个人，小考克斯，我父亲，我自己。是的，这就可以欢欢畅畅地玩一场了。你，史密斯小姐，费尔法克斯小姐，这就是三个了，加上考克斯家的两位小姐，就是五个。五对舞伴跳舞，还是有足够的场地的。”

可是，马上有人提出异议：

“不过，五对舞伴跳舞，那场地够吗？我倒真觉得不够。”

又有人说：

“不管怎么说，五对舞伴还是太少了，不值得开舞会。仔细想一想，五对舞伴太少了。只请五对可不行。要是一时心血来潮生出这个念头，那还说得过去。”

有人说吉尔伯特小姐可能在她哥哥家，也得把她一起请来。还有个人认为，那天晚上要是请上吉尔伯特太太的话，她也会跳舞的。不知什么人为考克斯家的小儿子说了句话。最后，韦斯顿太太又提到一家表亲，说这家人一定要请上，还提到一位老朋友，说他们家也不能落掉。这样一来，五对舞伴至少要变成十对，他们兴趣盎然地猜测怎样才能安排得下。

两个房间正好门对门。“可不可以两间都用上，穿过走廊来回跳呢？”这似乎是个最好的主意，然而好几个人又不大满意，还想找个更好的办法。爱玛说这太不方便了。韦斯顿太太为夜宵发愁。伍德豪斯先生从健康的角度考虑，坚决表示反对。他心里老大不高兴，别人也不便再坚持了。

“哦！那不行，”他说。“那样做太轻率了。我不能让爱玛去！爱玛身体不结实，会得重感冒的。可怜的小哈丽特也会着凉的。你们大家都会着凉。韦斯顿太太，你会病倒起不了床，可别让他们谈论这样的荒唐事啦。求你别让他们再谈啦。这位年轻人，（压低了声音说）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别告诉他父亲，不过这年轻人有点不怎么样。今天晚上他一次次地打开门，也不考虑别人，让门敞开着。他就不想想有穿堂风。我倒不是有意让你跟他作对，不过他的确不怎么样啊！”

韦斯顿太太听到这一指责，不免有些遗憾。她知道那话的分量，便竭力加以劝解。这时，每扇门都关上了，穿过走廊跳舞的计划打消了，大家又谈起了起初议论的就在这个房间跳的计划。承蒙弗兰克·邱吉尔的一片好意，一刻钟以前还认为容纳不下五对舞伴的房间，现在容纳十对都绰绰有余了。

“我们也太讲究了，”弗兰克说。“我们把场地算得过宽了。这儿完全容得下十对舞伴。”

爱玛表示反对。“那太拥挤了——太拥挤不堪了。跳起舞来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呢？”

“一点不错，”弗兰克一本正经地答道。“是太糟糕了。”但他继续测量房间的大小，最后还是说：

“我看差不多容得下十对舞伴。”

“不，不，”爱玛说，“你也太不近情理了。大家都挤作一团，那有多难受啊！最令人扫兴的事，就是挤在一起跳舞——特别是挤在一间小屋里跳舞！”

“这倒是无可否认，”弗兰克回道。“我完全赞成你的看法。挤在一间小屋里跳舞——伍德豪斯小姐，你真有本领，寥寥几个字就把事情说得那么形象。说得精妙，真是精妙绝伦啊！不过，已经谈到这一步了，谁也不愿意就此罢休。我父亲会感到失望的——总的说来——我也说不准——我还是认为这儿完全容得下十对舞伴。”

爱玛意识到，他的殷勤已经有点固执的味道，他宁可提出异议，也不愿失去与她跳舞的欢乐。不过，爱玛还是接受了他的恭维，而对别的给以谅解。如果她想过要嫁给他的话，那兴许还值得停下来考虑考虑，琢磨一下他那钟爱的价值，他那脾气的特点。但是，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结识的，他还是十分逗人喜欢的。

第二天没到中午，他就来到了哈特菲尔德。他笑容可掬地走进屋来，看来是想继续谈论那项计划。事情马上就明确了，原来他是来宣布一项改进措施的。

“我说，伍德豪斯小姐，”他立即开口说道，“我希望，我父亲的小房间没有把你的跳舞兴致吓跑了。对于这项计划，我带来了一个新的建议，是我父亲出的主意，只要你同意，就可以付诸实施。这个计划中的小小的舞会，不在兰多尔斯举行，而在克朗旅店举行，我能有幸跟你跳头两曲舞吗？”

“克朗旅店！”

“是的。如果你和伍德豪斯先生不反对的话，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反对，我父亲希望朋友们能赏光到那儿去。他可以保证那儿的条件更好些，大家会像在兰多尔斯一样受到热烈的欢迎。这是他自己的主意。只要你满意，韦斯顿太太就不会表示反对。我们都有这个感觉。哦！你昨天说得一点不错！让十对舞伴挤在兰多尔斯的哪间屋里都不行，叫人无法忍受啊！好可怕呀！我觉得你自始至终都是正确的，只是急于想找到个什么办法，不肯退让罢了。难道换个地方有什么不好吗？你会同意的——我想你会同意吧？”

“这项计划只要韦斯顿夫妇不反对，我看谁也不会反对。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就我自己而言，我非常乐意——看来也只能采取这个改进措施。爸爸，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个绝妙的办法吗？”

爱玛不得不说了一遍又一遍，还做了解释，她父亲才听懂她的意思。再说这是个全新的主意，她还得费一番口舌，才能让父亲接受。

“不，我认为这绝不是个改进措施——而是个很糟糕的计划——比原来的计划糟糕得多。旅店里的房间又潮湿又危险，向来不怎么通风，也不宜于住人。如果一定要跳舞，最好还是在兰多尔斯跳。我这一辈子还从未进过克朗旅店的房间呢——也不认识开旅店的人。哦！不行——一个很糟糕的计划。在克朗旅店比在哪儿都更容易得重感冒。”

“我本来想说，先生，”弗兰克·邱吉尔说，“换个地方的一个主要好处，就是谁也不大容易感冒——在克朗旅店的危险性比在兰多尔斯的危险性少得多！对于这一改变，也许只有佩里先生会感到遗憾，可别人谁也不会。”

“先生，”伍德豪斯先生相当激愤地说，“你要是认为佩里先生是那种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管我们谁生了病，佩里先生都十分关心。不过我不明白，克朗旅店的房间怎么会比你父亲家里还保险。”

“就因为那地方大呀，先生。我们根本不用开窗——整个晚上一次也不用开。先生，你也很清楚，正是那开窗的坏习惯，让冷空气往热乎乎的身上一吹，才叫人感冒的。”

“开窗！可是邱吉尔先生，想必不会有人想在兰多尔斯开窗吧。谁也不会这么鲁莽！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开着窗子跳舞！我敢肯定，不管是你父亲，还是韦斯顿太太（也就是可怜的泰勒小姐），都不会允许这样做。”

“啊！先生——可是有时候，就有哪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溜到窗帘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窗格推上去。我自己就常遇到这样的事。”

“真的吗，先生？天哪！我怎么也想象不到。不过我不大出门，听到什么事常常感到惊讶。可是，这的确有些不一样，我们要是好好谈一谈，也许——不过这种事需要仔细考虑，不能匆匆地做决定。如果韦斯顿夫妇哪天早上肯光临的话，我们可以仔细谈谈，看看怎么办好。”

“可不巧的是，先生，我的时间很有限——”

“哦！”爱玛打断了他的话，“会有充足的时间谈论每件事的，用不着着急。要是能在克朗旅店开舞会，爸爸，那马就很好安顿了，那儿离马厩很近。”

“是很近，亲爱的。这一点很重要。倒不是怕詹姆斯抱怨什么，而是应该尽量让马省些力气。如果我能肯定那儿的房间通风情况良好——可是斯托克斯太太靠得住吗？我怀疑。我不认识她，连面都没见过。”

“这一类的事我敢担保没问题，先生，因为有韦斯顿太太关照。韦斯顿太太负责掌管一切。”

“瞧，爸爸！你现在该满意了吧——韦斯顿太太跟我们那么亲，她再仔细不过了。好多年前我出疹子的时候，佩里先生说的话你还记得吗？‘要是让泰勒小姐把爱玛小姐裹起来，你就用不着担心了，先生。’我有多少次听你用这话称赞她呀！”

“是呀，一点不错。佩里先生的确是这么说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可怜的小爱玛！你那场疹子出得可真厉害啊；就是说，要不是佩里悉心诊治，还不知要严重到什么地步。有一周的时间，他每天要来四次。他起初说情况还挺好——我们感到非常欣慰，可是麻疹毕竟是一种可怕的病。我希望，可怜的伊莎贝拉的孩子出麻疹的时候，一定要去请佩里。”

“我父亲和韦斯顿太太眼下都在克朗旅店，”弗兰克·邱吉尔说，“看看房子能容纳多少人。我从他们那儿来到哈特菲尔德，急着要听听你的意见，希望能劝说你去给他们当场出出主意。他们俩都让我说明这个意思。你要是肯让我陪你去，他们会觉得不胜高兴。没有你，他们做什么事都不会满意。”

听说要找她商量这样的事，爱玛觉得很高兴。她父亲则表示，等她走后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于是，两个年轻人便立即动身往克朗旅店去。韦斯顿夫妇都等在那儿，看见她来了，并得到她的赞同，心里十分快活。他们俩都很忙，也都很高兴，只是方式不同：妻子有点不满意，丈夫觉得一切完美无缺。

“爱玛，”韦斯顿太太说，“这墙纸比我预料的还差。瞧！有些地方脏极啦。那护壁板又黄又破，真让我难以想象。”

“亲爱的，你太挑剔了，”做丈夫的说。“那有什么关系呢？烛光下根本看不出来。在烛光下，那会像兰多尔斯一样干净。我们俱乐部晚上搞活动时，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时，两位女士也许交换了一下眼色，意思是说：“男人从来就不知道脏不脏的。”而两位男士也许在各自思忖：“女人就喜欢吹毛求疵，无端操心。”

然而有一件棘手的事，是两位男士轻视不得的。这就是饭厅的问题。当初建造舞厅的时候，并没有把吃夜宵考虑在内，只在隔壁加了个小小的牌室。怎么办呢？这间牌室现在还要用来打牌；即使他们四人决定不必打牌，那是不是还是太小了，没法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吃夜宵呢？还有一个大得多的房间，也许可以用来吃夜宵，不过在房子的另一头，去那儿要穿过一条又长又难走的走廊。这是个难题。韦斯顿太太担心年轻人经不起走廊里的冷风，而两位男士一想到挤在一起吃夜宵，就觉得难以忍受。

韦斯顿太太建议不吃夜宵，只在那间小屋里摆一些三明治什么的，可是别人认为这太寒酸。举行私人舞会而不请人家吃夜宵，这是对男女客人应有权利的欺骗行为，实在太丢人了。韦斯顿太太可不能再提了。她要再想一个权宜之计，于是朝那间可疑的小屋看了看，说道：

“我看那间小屋并不算很小啊。你知道，我们不会有多少人呀。”

这时，韦斯顿先生正轻快地迈着大步穿过走廊，一边大声嚷道：

“你总说这条走廊太长，亲爱的。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楼梯那儿也根本没有什么风。”

“但愿能知道，”韦斯顿太太说，“我们的客人们一般最喜欢什么样的安排。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尽量让大家都满意——我们要是能知道就好了。”

“是呀，一点不错，”弗兰克嚷道，“一点不错。你想听听邻居们的意见。我并不感到奇怪。如果你能搞清楚他们中的主要人物——比如说科尔夫妇。他们离这儿不远。要我去请他们吗？或者贝茨小姐？她离这儿更近。我说不准贝茨小姐是不是像别人一样了解大家的喜好。我看我们确实需要广泛征求一下意见。我去把贝茨小姐请来怎么样？”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韦斯顿太太颇为犹豫地说，“如果你认为她有用的话。”

“你从贝茨小姐那儿听不到你想听的意见，”爱玛说。“她只会高兴不已，感激不尽，但是什么也不会跟你说。甚至你问她话，她都不会听。我看跟贝茨小姐商量没有什么用。”

“可她很逗人，逗人极啦！我很喜欢听贝茨小姐说话。你要知道，我不必把她全家都请来。”

这时候，韦斯顿先生走了过来，听说要请贝茨小姐，坚决表示赞同。

“对呀，请去吧，弗兰克。去把贝茨小姐请来，马上把这件事定下来。我想她一定会喜欢这项计划的。要找个人告诉我们如何解决困难，我觉得她是再合适不过了。去把贝茨小姐请来。我们有点太挑剔了。她永远都是个快快活活的榜样。不过，还是把她们两个都叫来。把她们两个都请来。”

“两个都请，爸爸！那位老太太能……”

“那位老太太！不，当然是那位年轻小姐啦。弗兰克，你要是只请来了姨妈，而没请来外甥女，那我就会把你看成个大傻瓜。”

“哦！请你原谅，爸爸。我没有当即领会你的意思。当然，既然你有这个意思，我一定尽力劝她们两个都来。”说罢，拔腿就跑去了。

还没等他把那位矮小整洁、动作敏捷的姨妈和那位优雅动人的外甥女请来，韦斯顿太太早就以温和女性和贤惠妻子的姿态，把走廊又查看了一番，发现其缺陷比她以前想象的少多了——真是微不足道。于是，犹豫不决的难题解决了。剩下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至少想来如此。所有的小问题，像桌子和椅子，灯光和音乐，茶点和夜宵，也都做了安排，或者作为细节问题，留待韦斯顿太太和斯托克斯太太随便什么时候去解决。凡是受到邀请的人，肯定个个都会来。弗兰克已写信给恩斯库姆，要求在两周的期限之后再多待几天，这是不可能遭到拒绝的。那将是一次令人愉快的舞会。

贝茨小姐来了以后，竭诚表示赞成，说一定要这么办。她这个人，作为参谋是用不着的；但是作为赞同者（一个稳妥得多的角色），她还是受到了真诚的欢迎。她那赞同的话说得既全面又具体，既热烈又滔滔不绝，让人听了只会高兴。随后半个小时里，大家在一个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有的在出主意，有的在留心听，全都沉浸在未来的欢乐之中。临分手前，爱玛已明确答应了这次晚会的主角，要同他跳头两曲舞。她还听到韦斯顿先生对太太小声说：“他邀请她了，亲爱的。他做得对。我早就知道他会的！”

第十二章

要使爱玛对行将举行的舞会感到完全满意，就只差一件事——日期要定在弗兰克·邱吉尔获准待在萨里的期限内。尽管韦斯顿先生满怀信心，爱玛还是认为，邱吉尔夫妇说不定只许外甥住满两周，想多住一天都不行。可是，在两周内举行舞会看来是行不通的。准备工作还需要时间，要等到进入第三周才能准备妥当，而且得花几天工夫进行筹划，一边盘算，一边着手进行，心里没有多少把握——还要冒着徒劳一场的危险——在她看来，这种危险还不少。

然而，恩斯库姆的人还是挺宽容的，即便言语上没有表现出来，实际行动上还是挺宽容的。弗兰克想要多住几天，显然惹得家里不高兴，可是他们却没反对。一切都平安无事，顺顺当当。但是，令人担心的事往往是解决了一桩又来一桩。爱玛现在觉得开舞会不成问题了，但是又有了新的烦恼：奈特利先生对舞会漠不关心，真令人为之恼火。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不跳舞，还是因为事先没跟他商量，看来他是决计不去关心这场舞会，眼下决不对之产生好奇心，将来也决不跟着凑热闹。爱玛主动把舞会的情况告诉他，他只是作了这样的回答：

“好吧。如果为了几小时的喧闹取乐，韦斯顿夫妇认为值得花这么大的力气，那我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不过他们可不要为我来选择乐趣。哦！是呀，我是非去不可的。我没法拒绝，还要尽可能不打瞌睡，可我宁愿待在家里，看看威廉·拉金斯一周来的账目。说实话，我真想待在家里。开心地看别人跳舞！我还真不会呢——我从来不看——也不知道有谁爱看。我相信，优美的舞蹈就像美德一样，一定有其本身的价值。旁观者往往抱着不同的看法。”

爱玛觉得这话是针对她说的，不由得十分生气。然而，他这样冷漠，这样气愤，并不是为了讨好简·费尔法克斯。他反对举行舞会，并不是受了她的情绪的影响，因为她一想到要开舞会，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她为之感到兴奋——性情也开朗了——不由自主地说：

“哦！伍德豪斯小姐，但愿别出什么事搅得舞会开不成。那会让人多扫兴啊！不瞒你说，我怀着满心的喜悦期待着。”

因此，奈特利先生并不是为了讨好简·费尔法克斯，才宁愿与威廉·拉金斯做伴的。不是的！爱玛越来越觉得，韦斯顿太太完全猜错了。奈特利先生对简是很友好，也很同情——但却并不爱她。

唉！马上就没有闲暇与奈特利先生争执了。才满怀希望地高兴了两天，事情一下子泡汤了。邱吉尔先生来了一封信，催他外甥速归。邱吉尔太太病了——病得很重，非要他回去不可。据她丈夫说，她两天前给外甥写信时，身体就已经很不舒服，只因一向不愿给别人带来苦恼，一向从不顾惜自己，因而没有说起自己的病情。然而她现在病势加重，实在轻视不得了，只好恳请他立刻返回恩斯库姆。

韦斯顿太太当即写了一封短简，将那封信的主要内容转告了爱玛。弗兰克要走，这是不可扭转的。尽管他没有为舅妈感到惊慌，没有减少对她的厌恶之情，但他还得在几小时之内就启程。他了解舅妈的病情：若不是为了自己的便利，她是从来不生病的。

韦斯顿太太又写道：“他只能利用早饭后的时间匆匆赶到海伯里，向他认为关心他的几位朋友道个别，预计他很快就会到达哈特菲尔德。”

这封带来不幸消息的短简让爱玛再也吃不下早饭了。她一看完短简，除了长吁短叹之外，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失去了舞会——失去了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心里所想的一切也都化为了泡影！真是太不幸了！本来该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一个夜晚啊！每个人都那么兴高采烈！她和她的舞伴将是最开心的一对！“我早就说过会有这样的结局，”这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父亲的心情就大不相同了。他主要关心的是邱吉尔太太的病情，想知道是怎么治疗的。至于舞会，让亲爱的爱玛感到失望固然不像话，但是待在家里还要平安些。

爱玛等了一会，她的客人才来。不过，如果这一点表明了他一心想回去的话，那他到来时的那副满面忧伤和无精打采的样子，则足以补偿他的过失。他因为要走，心里觉得十分难受，连话都不想说了。显然，他情绪非常低落。起初，他坐在那里沉思，还真发了一会呆。等再回过神来，只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事也没有离别让人更伤心的。”

“可你还会再来的，”爱玛说。“你不会只来兰多尔斯这一回吧。”

“唉！”弗兰克摇了摇头，“很难说我什么时候能再来呀！我会极力争取的！这将是我一心一意追求的目标！如果我舅父舅妈今年春天肯去伦敦——可是我又担心——他们去年春天就没去——我担心他们的这一习惯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那倒霉的舞会肯定开不成了。”

“啊！那场舞会呀！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等呢？为什么不抓紧时机及时取乐呢？好事往往让准备工作破坏了，愚蠢的准备工作啊！你早对我们说过会有这样的结果。哦！伍德豪斯小姐，怎么总是让你言中了呢？”

“说真的，这次让我言中了，我感到很遗憾。我宁愿快活一场，而不要这先见之明。”

“如果我能再来，我们还是要举行舞会。我父亲认为一定要举行。你可别忘记你的许诺呀。”

爱玛亲昵地望着他。

“多么有意思的两个星期啊！”弗兰克接着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得，更快活！每一天都使我更不愿意到别的地方去。能住在海伯里的人真是幸福啊！”

“既然你现在这么喜欢我们这儿，”爱玛笑着说，“我想冒昧地问一声：你当初来的时候是否有点不情愿？我们是不是比你预料的要好？我想准是这样。我想你一准没有料到会喜欢我们。你当初要不是因为不喜欢海伯里的话，也不会拖那么久才来。”

弗兰克不好意思地笑了。尽管他否认有那样的情绪，爱玛还是认为事实就是那样。

“你今天上午就要走吗？”

“是的，我父亲要来这儿接我，我们一道回去，我得马上动身。恐怕他随时会到。”

“甚至都抽不出五分钟去看看你的朋友费尔法克斯小姐和贝茨小姐吗？真令人遗憾！贝茨小姐见多识广，能言善辩，也许会帮你增长见识的。”

“是啊——我已经去过那儿了。从她家门口走过时，我想还是进去为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本来打算进去待三分钟，因为贝茨小姐不在家，就多耽搁了一会儿。她出去了，我觉得不能不等她回来。她这个人，也许会惹人笑话，也必定会惹人笑话，但是谁也不愿意瞧不起她。我最好还是去看看她，然后——”

弗兰克顿住了，立起身来，朝窗口走去。

“总之，”他说，“也许，伍德豪斯小姐——我看你不会一点也不怀疑——”

他看着爱玛，仿佛要猜透她的心思。爱玛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这好像是个先兆，预示要发生一件万分认真的事，而这又不是她所希望发生的事。因此，她逼迫自己开口，希望借此避开这件事，便镇定地说道：

“你做得很对。你去看看她是理所当然的，然后——”

弗兰克默不作声。爱玛心想他一定在看着她，也许在琢磨她的话，揣测她的态度。她听见他叹了口气。他自然觉得他有理由叹气。他不敢相信爱玛在鼓励他。尴尬地过了一会，他又坐下来了，以比较坚定的口吻说：

“我本来觉得，能把余下的时间都奉献给哈特菲尔德，那就好了。我真喜欢哈特菲尔德——”

他又顿住了，又立起身来，显得非常局促。他比爱玛想象的还要爱她。如果他父亲不来的话，谁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结局呢？过了不久，伍德豪斯先生也来了，因为非要镇静不可，他也就镇静下来了。

不过，只过了一会工夫，这难堪的局面便结束了。韦斯顿先生遇事一向干脆利落，既不会拖延不可避免的坏事，也不会预见尚未肯定的坏事，因而只说了一句：“该走了。”那位年轻人尽管会叹息，而且确实在叹息，却只得表示同意，起身告辞了。

“我会得知你们大家的情况的，”弗兰克说。“这是我最大的安慰。我将获悉你们这儿发生的每一件事。我请韦斯顿太太跟我通信，她好心地答应了。哦！你要是真正思念不在身边的人，跟一位女性通通信可是一件幸事啊！她会把一切都告诉我。读着她的信，我仿佛又回到了亲爱的海伯里。”

说完这席话，他和爱玛十分亲切地握了握手，十分恳切地说了声“再见”，随即门关上了，弗兰克·邱吉尔也走了。真是说走就走——他们只匆匆地见了一面。他走了。爱玛觉得分别的滋味真不好受，料想他这一走，对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是多大的损失，她担心自己会过于难过，过于伤感。

这是一个不幸的变化。弗兰克来了以后，他们俩几乎天天见面。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他的到来无疑给兰多尔斯增添了很大的活力——难以形容的活力。每天早上都想着见到他，期盼见到他，而他总是那么殷勤备至，那么生气勃勃，那么风度翩翩！那两个星期真是快活极了，可现在哈特菲尔德又要回到以前的老样子，真令人可怜。弗兰克有这样那样的好处，而尤为可贵的是，他几乎向她表白了他爱她。至于他的爱是否热烈，是否坚贞，那是另一码事。但她现在可以肯定，他确实非常爱慕她，打心里喜欢她。一想到这里，再加上其他种种念头，她不由得意识到：她自己一定有点爱上他了，尽管她以前下定决心不谈恋爱。

“肯定是这么回事，”她心想。“这么没精打采，懒懒洋洋，痴痴呆呆，也不想坐下来做点事，觉得家里的一切都那么沉闷乏味！我肯定坠入了情网。如若不然，我就是天下一个最最古怪的人——至少有几个星期如此。唉！一些人视为不幸的事，另一些人总认为是好事。即使没有什么人跟我一起为弗兰克·邱吉尔离去而惋惜，也会有许多人跟我一起为开不成舞会而悲叹。但是，奈特利先生却会感到高兴。他要是愿意的话，晚上尽可以跟亲爱的威廉·拉金斯待在一起了。”

然而，奈特利先生并没有露出洋洋得意的喜悦之情。他不能说他为自己感到遗憾；如果他要这样说的话，他那喜气洋洋的神态就会表明他言不由衷。不过他却说，而且是执意说：他为别人的失望感到遗憾，并用十分亲切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爱玛，你难得有机会跳跳舞，真不走运。太不凑巧啦！”

爱玛有好几天没有见到简·费尔法克斯，心想她对这一不幸变化一定感到不胜遗憾。可是等到她们见面时，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真令人作呕。然而，她这一阵身体特别不好，头痛难忍，据她姨妈说，即使举行舞会，她认为简也没法参加。因而，把她那不得体的冷漠态度归咎于身体欠佳引起的倦怠，真可谓仁慈。

第十三章

爱玛还是毫不怀疑自己坠入了情网，只是拿不准程度有多深。起初她以为爱得很深，后来又觉得只是稍微有一点。她非常喜欢听人家谈论弗兰克·邱吉尔，而且也是为了他的缘故，比以往更加喜欢见到韦斯顿夫妇。她时常想念弗兰克，眼巴巴地盼望他来信，好知道他身体好不好，情绪高不高，舅妈病情如何，今年春天他有没有可能再来兰多尔斯。不过，她又不容许自己闷闷不乐，并在第一个早晨过后，也不容许自己比往常懒得做事。她照样忙碌，照样高兴。弗兰克尽管讨人喜欢，她还是认为他有缺点。她虽然很想念他，坐着画画或做针线的时候，还为他们感情的发展和结局设想过上千种有趣的前景，虚构过许多微妙的对话，杜撰过一封封情意绵绵的信件，但是在她的想象中，弗兰克每次向她求爱时，她都拒绝了他。他们之间虽然有情有意，到头来总是落得一般友情。每次分离时都要恋恋不舍，但最终还是要分离。她一意识到这一点，就觉得自己不可能爱得很深。虽说她以前早已下定决心，永不离开父亲，永不出嫁，但她若是当真萌发了强烈的爱，那她心里定会产生她料想不到的斗争。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使用牺牲这个字眼，”她心想。“我做了那么多机敏的回答，巧妙的否定，却没有一次暗示过要作出牺牲。我觉得我并非一定要有他才能幸福。没有他反而会更好。我当然不会要自己爱得更深。我已经爱得够深了，可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总的说来，她对自己对弗兰克的情感的看法，同样感到满意。

“毫无疑问，他肯定深深地坠入了情网——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真是深深地坠入了情网！等他再来的时候，如果仍旧情意绵绵，那我可得留神，千万不能怂恿他。我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这样做是绝对不可宽恕的。我倒不是料想他会觉得我一直在怂恿他。不，如果他当真认为我也对他有意思，他就不会这么怏怏不乐了。他要是觉得我在怂恿他的话，临别时就会是另一副神情，另一番言谈。然而，我还是得留神。这是假定他还像现在这样对我情深意浓，不过我也说不准他是不是会这样。我看他不是那种人——我根本不指望他会坚定不移，忠贞不渝。他的感情是热烈的，但是可以想象也是多变的。总之，经过左思右想，我觉得自己没把幸福过多地寄托在他身上，是值得庆幸的。我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到那时，这又会成为一件好事了，因为据说人人一生都要坠入一次情网，我会轻而易举地解脱出来。”

韦斯顿太太收到弗兰克的来信以后，爱玛也看了这封信，而且是带着几分欣喜和赞赏之情看的，因此不由得摇起头来，对自己的感情表示惊异，觉得自己以前低估了那些感情的力量。那是一封长信，写得很出色，详细述说了他一路上的情况、心里的感受，表达了满怀的爱慕和感激，以及自然而真挚的敬重之情，描绘了当地和外地种种有趣的事情，笔调准确而生动。信里没有令人生疑的表示抱歉和关切的华丽词藻，有的只是向韦斯顿太太表达真情实意的语句。他从海伯里回到恩斯库姆，两地在社交生活方面的主要差异，只是略带了几笔，但也足以表明他的感触有多深，若不是由于拘于礼仪，他还可以多写多少内容啊。信里自然少不了她的芳名，不止一次地见到“伍德豪斯小姐”，而且每次都能引起愉快的联想，不是称赞她情趣高雅，就是回忆她说过什么话。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时，虽然写得朴实无华，丝毫没有献殷勤的意味，但是却能看出她的举足轻重，意识到这也许是对她最大的恭维。在信笺最下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了这样两行字：“你知道，我星期二那天抽不出空来去向伍德豪斯小姐的那位美丽的小朋友辞别。请代我表示歉意，并向她告别。”爱玛毫不怀疑，这完全是为了她而写的。他之所以惦着哈丽特，仅仅因为她是她爱玛的朋友。他所描绘的恩斯库姆的现状和前景，跟她预料的差不多。邱吉尔太太正在康复，他还不敢说什么时候能再来兰多尔斯，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虽说这封信的主要内容，也就是所表达的情感，使她感到得意，受到鼓舞，然而等她把信叠好还给韦斯顿太太时，却发觉它并未激起丝毫持久的热情，没有了这个写信人，她还可以照样生活，而他也该学会没有她而照样生活。她没有改变初衷。她想好了一个主意，以使他以后获得安慰和幸福，因而越发坚定了拒绝他的决心。他还惦着哈丽特，称她为“美丽的小朋友”，这就启发她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她拒绝他以后，他可以继而去爱哈丽特。难道不可能吗？不能这么说。毫无疑问，哈丽特在见识上远远比不上他，不过她那妩媚动人的脸蛋、热烈纯真的举止，却使他为之着迷。而且从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来看，她可能具有很优越的条件呢。这件事要是办成了，对于哈丽特来说，真是又有利又可喜。

“我不能多想这件事了，”她心想。“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知道这样胡思乱想是危险的。不过，比这更奇怪的事情还有呢。现在我们已经不再两心相悦了，这倒可以促使我们稳固地建立一种真正无私的友情，我已经在乐滋滋地企盼这种友情了。”

能为哈丽特的幸福操点心是件好事，不过还是少想入非非为好，因为马上就要出现一件不幸的事。起初，海伯里人谈论的话题是埃尔顿的订婚，等弗兰克·邱吉尔来了以后，大家都把兴趣集中在这最新的话题上，完全压倒了先前的兴趣。因此，如今弗兰克·邱吉尔走了以后，埃尔顿先生的婚事又变成大家齐心关注的话题了。他的婚期已经择定。他很快就要回到他们中间来——埃尔顿先生和他的新娘。大家几乎还没来得及细谈恩斯库姆来的第一封信，人人嘴里就唠叨起“埃尔顿先生和他的新娘”了，弗兰克·邱吉尔早给抛到了九霄云外。爱玛听得厌烦了。她不受埃尔顿先生的干扰，过了三个星期的快活日子。哈丽特像她殷切期望的那样，最近也变得坚强起来了。至少有韦斯顿先生的舞会可以盼望，她也不会去想别的事情。不过显而易见，她的心境尚未完全平静下来，还经受不住行将来临的诸如新马车、教堂钟声等情况的刺激。

可怜的哈丽特给搞得心神不安，需要爱玛尽力多加开导、安慰和关心。爱玛觉得她为哈丽特再怎么尽心竭力都不会过分，哈丽特有权利要她使出所有的本事、最大的耐心。但是，总是劝说而不见效果，总是嘴上表示同意而却不能达成一致意见，这可是件沉重的差事呀。哈丽特恭恭敬敬地听着，然后说：“一点不错——就像伍德豪斯小姐所说的——不值得去想他们——我再也不去想了。”然而，就是换个话题也无济于事，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哈丽特还是像先前那样，让埃尔顿夫妇搅得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最后，爱玛只得从另一个角度去打动她。

“哈丽特，眼看埃尔顿先生结婚了，你总也想不开，整天愁眉苦脸的，这是你能给我的最有力的指责。对于我犯下的错误，这是你给我的最严厉的指责了。我知道，这件事都怪我不好。你放心好了，我没有忘记我的责任。我自己受了骗，又非常可悲地骗了你——我将为此痛悔一辈子。别以为我会忘记这件事。”

哈丽特听了这话大为感动，只能发出几声惊叫。爱玛接着说道：

“我并没有说：为了我振作起来，哈丽特；为了我而少想、少谈埃尔顿先生；因为我要你这样做，恰恰是为了你自己。我心里好不好受关系不大，要紧的是你应养成自制的习惯，考虑到自己的责任，注意行为得体，尽量避免引起别人的猜疑，爱惜自己的身体，维护自己的声誉，恢复内心的平静。我就是为了这些动机，才苦口婆心地劝你。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遗憾的是，你对此没有足够的认识，因而也没有照着去做。不让我难受倒是次要的，我只想让你不要陷入更大的痛苦中。也许我有时候会觉得，哈丽特不会忘记该怎么做——或者说，不会忘记体谅我。”

这番触动情义的话比别的话更起作用。哈丽特确实非常喜爱伍德豪斯小姐，一想到自己无情无义，对她不够体贴，心里好生难受了一阵子。等爱玛给了她安慰，满腹的痛楚过去之后，她心里依然觉得过意不去，敦促她做她应该做的事情，并且支持她这样做。

“你是我有生以来的最好的朋友——我却辜负了你的情义！谁也比不上你呀！我对谁也没有像对你这么敬重啊！哦！伍德豪斯小姐，我多么忘恩负义呀！”

这一席肺腑之言，加上神情仪态的衬托，使爱玛觉得她以前从未这样爱过哈丽特，也从未这样珍惜她的情义。

“没有什么比温柔的心灵更有魅力，”事后她自言自语说。“什么也比不上温柔的心灵。热情、温柔的心灵，加上亲切、坦率的仪态，比天下最机灵的头脑还有吸引力。我对此深信不疑。我亲爱的父亲正是凭着温柔的心灵而受到众人的爱戴——伊莎贝拉正是凭着温柔的心灵而受到大家的喜爱。我没有这样的心灵——但是我懂得如何珍重这样的心灵。哈丽特比我强，具有温柔的心灵所赋予的百般魅力和幸福。亲爱的哈丽特！就是拿天下最机灵、最有远见、最有判断力的女人来换你，我也不肯干。哦！简·费尔法克斯那么冷漠！哈丽特抵得上一百个这样的人。说起给人做妻子——给一个有头脑的人做妻子——那是再可贵不过了。我不想指名道姓，但是不要爱玛而要哈丽特的人一定会非常幸福！”

第十四章

人们是在教堂里第一次见到埃尔顿太太的。但是，一个新娘坐在长椅上，虽然会打断别人的虔诚祈祷，却满足不了大家的好奇心，以后还得通过正式的登门拜访，才能断定她是确实很漂亮，还是仅仅有点漂亮，还是根本不漂亮。

爱玛与其说是出于好奇，不如说是出于自尊和礼仪，决定不要最后一个去登门拜访她。她非要让哈丽特陪她一起去，以便尽早度过那最尴尬的局面。

她再走进这座房子，走进三个月前她借口系鞋带而枉费心机走进去的那间屋子[13]，不由得勾起了回忆。上千个令人气恼的念头涌进她的脑际。那些恭维话，那些字谜，那些荒谬的错误。不要以为可怜的哈丽特就不在追忆过去。不过她表现得相当不错，只是脸色苍白，默默不语。当然，拜访的时间很短：那么尴尬的局面，又是那么心事重重，自然要把时间缩短。爱玛顾不得仔细端量一下新娘，根本谈不上对她有什么看法，只能空泛地说一声“衣着讲究，样子挺讨人喜欢”。

爱玛并非真正喜欢她。她不想急于挑毛病，但是觉得她并不文雅：大方而不文雅。她几乎可以肯定，她作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陌生人，一个新娘，有些过于大方了。她的模样相当不错，脸蛋也不能算不漂亮，但是她的五官、神态、嗓音、举止都不优雅。爱玛心想，至少以后会证明如此。

至于埃尔顿先生，他的举止好像并不——不行，她可不能对他的举止轻率下结论，或是说什么俏皮话。婚礼后接待来客，什么时候都是件尴尬的事情，新郎必须很有雅量才能应付过去。新娘则比较好办。她可以有漂亮的衣服做帮衬，还可以有羞答答的特权，而新郎只能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她认为可怜的埃尔顿先生特别不幸，居然跟他刚娶的女人、原来想娶的女人以及别人要他娶的女人，同待在一间屋子里。她只得承认，他有理由显得笨拙、做作、局促不安。

“呃，伍德豪斯小姐，”两人走出牧师住宅以后，哈丽特等了好久不见朋友吭声，便先开了口。“呃，伍德豪斯小姐，（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她怎么样？难道不是很可爱吗？”

爱玛回答时有点支支吾吾。

“哦！是的——非常——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子。”

“我认为她长得挺美的，相当美。”

“的确穿得很讲究。那件长裙特别漂亮。”

“埃尔顿先生会爱上她，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哦！是呀——一点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么有钱，又恰好遇见了埃尔顿先生。”

“我敢说，”哈丽特又叹了口气，回答说，“我敢说她很爱埃尔顿先生。”

“也许是这样。可是并非个个男人都能娶到最爱他的女人。也许是霍金斯小姐想要有个家，并且认为这是她能攀上的最好的亲事。”

“是呀，”哈丽特诚挚地说，“八成是这样的，没有人能攀到比这更好的亲事了。嗯，我打心底里祝他们幸福。伍德豪斯小姐，我想我以后再见到他们也不会介意了。他还是那么出众。不过你知道，人一结了婚就大不一样了。真的，伍德豪斯小姐，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可以坐在那里欣赏他，而不感到很痛苦。知道他没娶一个跟他不般配的女人，真是莫大的安慰啊！埃尔顿太太看上去真是个可爱的年轻女人，跟他正般配。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啊！他管她叫‘奥古斯塔’，多么惬意呀！”

新婚夫妇回访以后，爱玛就打定了主意。这时候，她可以看得仔细些，作出比较公正的判断。哈丽特碰巧不在哈特菲尔德，伍德豪斯先生要应酬埃尔顿先生，她便独自跟那位太太聊了一刻钟，可以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经过这一刻钟的交谈，她深深地认识到：埃尔顿太太是个爱慕虚荣的人，沾沾自喜，自以为了不起；就想炫耀自己，出人头地，可惜她是在一所蹩脚的学校受的教育，举止又冒失又随便；她的见识都来自于同一类人、同一种生活方式；即使算不上愚蠢，也可以说是愚昧无知；埃尔顿先生跟她朝夕相处，肯定没有什么好处。

要是换成哈丽特，就会般配多了。虽说她本人不聪明，不优雅，但她能使他结交上聪明、优雅的人。而霍金斯小姐呢，从她那大大落落、自命不凡的神态来看，或许可以算作她那一类人中的佼佼者。这次联姻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她那位住在布里斯托尔附近的阔姐夫，而这位阔姐夫唯一值得骄傲的，是他的住宅和马车。

她坐下后谈的第一个话题是枫园。“我姐夫萨克林先生的住所”——拿哈特菲尔德跟枫园相比。哈特菲尔德的庭园比较小，但却整洁漂亮，房子式样新颖，建构结实。埃尔顿太太对房间的大小、房门以及所能看到和想象到的一切，似乎留下了极好的印象。“真的跟枫园太相像了！相像得令我吃惊！这个房间从形状到大小，跟枫园的那间晨室一模一样，我姐姐最喜欢那间晨室啦。”这时，她要求埃尔顿先生为她帮腔：“难道不是相像得令人吃惊吗？我简直以为我待在枫园呢。”

“还有这楼梯呢——你知道，我一进来就发现这楼梯多么相像，放在房里的同一位置。我简直忍不住要感叹啊！说真的，伍德豪斯小姐，在这儿能让我想起枫园这样一个我最最喜爱的地方，我觉得真是高兴。我在那儿愉愉快快地度过了多少个月呀！（说着动情地轻轻叹了口气）毫无疑问，是个迷人的地方。谁见了都觉得美，可是对我来说，那儿可是我的家呀。伍德豪斯小姐，你要是什么时候像我这样离开了家，看到什么东西跟你撇下的东西有些相似，你会觉得有多高兴啊。我总说这是结婚的一个弊端。”

爱玛尽可能少答话，可是埃尔顿太太觉得已经够多了，她就想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讲下去。

“跟枫园像极啦！不仅房子像——我敢说，照我的观察，那庭园也像极了。枫园的月桂也是这样繁茂，位置也一样——就在草坪对面。我还看见一棵大树，四周围着一条长凳，也勾起了我的联想！我姐姐、姐夫一定会被这地方迷住。自己有宽庭大院的人，总是喜欢类似的庭园。”

爱玛怀疑人们是否真有这样的心理。她倒有个大不一样的见解，认为自己有宽庭大院的人不会喜欢别人的宽庭大院。然而，如此荒谬的错误不值一驳，因此她只是回答说：

“等你在这一带多看些地方以后，你恐怕就会觉得你对哈特菲尔德的评价过高了。萨里到处都很美。”

“哦！是呀，这我很清楚。你知道，那是英格兰的花园。萨里是英格兰的花园啊。”

“是呀，可我们也不能独享这份殊荣。我相信，有许多郡跟萨里一样，被称为英格兰的花园。”

“不，我想没有吧，”埃尔顿太太答道，一边露出非常得意的微笑。“除了萨里以外，我没听说哪个郡有这样的美称。”

爱玛哑口无言。

“我姐姐、姐夫答应春天来看我们，最迟在夏天，”埃尔顿太太接着说道。“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去游览了。他们来了以后，我们真可以畅游一番啦。他们一定会坐那辆四轮四座大马车来，能宽宽敞敞地坐四个人。因此，压根儿就用不着我们的马车，我们就可以到各个风景区痛痛快快地游览一番。我想，到了那个季节，他们不会坐着两轮双座轻便马车来。真的，等快到春天的时候，我一定叫他们坐四轮四座大马车来，那要好得多。你知道，伍德豪斯小姐，客人来到这种风景优美的地方，我们自然希望他们尽量多看看。萨克林先生特别喜欢游览。去年夏天，他们刚买了那辆四轮四座大马车不久，我们就坐着它去金斯威斯顿游览了两次，玩得开心极啦。伍德豪斯小姐，我想每年夏天有不少人来这儿游玩吧？”

“不，这附近一带倒没有。能吸引你所说的那种游客的风景胜地离我们这儿还很远。我想我们这儿的人都喜欢清静，宁可待在家里，也不愿意出去游玩。”

“啊！真要图舒服，最好还是待在家里。没有人比我更恋家了。在枫园，我的恋家是尽人皆知的。塞丽娜去布里斯托尔的时候，曾多次说过：‘我真没办法叫这姑娘离开家。我百般无奈，只好一个人出去，尽管我不喜欢一个人闷坐在那辆四轮四座大马车里，连个伴儿也没有。可是，我看奥古斯塔真是好性子，从不肯迈出花园栅栏。’她这样说了好多次，其实我并不主张整天不出门。我认为，关起门来与世隔绝，反倒很不好。跟外界适当地作些交往，既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则可取多了。不过，我完全理解你的处境，伍德豪斯小姐——（一边朝伍德豪斯先生望望）——你父亲的身体一定是个很大的拖累。他怎么不去巴思试一试？他真该去试一试。我向你推荐巴思。你放心，我肯定那儿对伍德豪斯先生有好处。”

“我父亲以前试过不止一次了，可是不见什么效果。佩里先生，你对这个名字想必并不生疏吧，他认为现在去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效果。”

“啊！那太遗憾了。我向你担保，伍德豪斯小姐，只要水土适宜的话，就会产生奇妙的效果。我在巴思的时候，就见过多起这样的例子啊！那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我看伍德豪斯先生有时心情低沉，去那儿定会有好处。至于对你会有什么好处，我就不必多费口舌了。巴思对年轻人的好处是尽人皆知的。你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介绍你进入那儿的社交界该有多美呀，我马上就能给你介绍几个上流社会的人。只消我一封信，就能让你结识好几个朋友。我在巴思的时候，一直跟帕特里奇太太住在一起，她是我特别要好的朋友，一定乐意尽心关照你的，由她陪着你进入那儿的社交界，再合适不过了。”

爱玛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变得失礼。试想一想，居然要承蒙埃尔顿太太给她作所谓的介绍——要仰仗埃尔顿太太的一个朋友把她带进社交界，而这位朋友说不定是个庸俗放荡的寡妇，要靠招徕一个搭伙的房客才能勉强维持生计！伍德豪斯小姐的尊严，哈特菲尔德的尊严，真是一落千丈了！

然而她还是忍住了，本想责怪的话一概没说，只是冷漠地向埃尔顿太太道了谢。“我们去巴思是根本不可能的。我相信，那地方对我父亲不合适，对我也不合适。”接着，为了免得再生气发火，她立即转了话题：

“埃尔顿太太，我不用问你是否喜欢音乐。遇到这种事，新娘人还没到，名声就传开了。海伯里早就听说你琴弹得很出色。”

“哦！哪儿的话。我要说没有这回事。琴弹得很出色！实话跟你说，差远了。你想想告诉你这话的人太有失偏颇了。我特别喜欢音乐——喜欢得发狂了。我的朋友都说我也并非毫无鉴赏力。至于别的方面，说实话，我的琴弹得差劲极了。我很清楚，你伍德豪斯小姐弹得很好听。说真的，听说能跟喜欢音乐的人在一起，我感到极为得意，极为欣慰，极为高兴。我绝对离不开音乐。音乐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不管是在枫园还是在巴思，我总是习惯于跟酷爱音乐的人在一起，没有了音乐将是最大的损失。当初埃先生说起我未来的家，担心我受不了这儿的冷清，我就老老实实地对他这样说过。他知道我以前住惯了什么房子，当然还怕我嫌这儿的房子差呢。他那么说的时候，我老老实实地跟他讲，我可以放弃社交活动——包括宴会、舞会、看戏——因为我不怕冷清。我有的是办法消遣，社交活动对我来说并不是必不可少的。没有也完全可以。对于没有办法自己消遣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我有的是办法，完全不用依赖别人。至于房间比我以前住的小，我压根儿就不会在意。我相信，这种损失根本算不了什么。不错，我在枫园过惯了奢华的生活，可我跟他说过，要让我过得幸福，不一定要有两辆马车，也不一定要有宽敞的房间。‘但是，’我说，‘说实话，要是周围没有喜欢音乐的人，我想我是没法生活的。’我不提别的条件，可是没有了音乐，生活对我来说是空虚的。”

“可以料想，”爱玛笑吟吟地说，“埃尔顿先生一定会对你说，海伯里有一些非常喜欢音乐的人。考虑到他的动机，希望你不要以为他言过其实，不可原谅。”

“的确如此，我对此毫不怀疑。我很高兴，能置身这样一个环境。希望我们能一起多举行几次美妙的小型音乐会。我想，伍德豪斯小姐，你我应该组织一个音乐俱乐部，每周在你们家或我们家聚会一次。难道这计划不好吗？只要我们尽力而为，我想不久就会有人支持的。这种情况对我尤其有好处，可以激励我经常练琴。对于结了婚的女人，你知道——人们一般有个对她们不利的可悲说法。她们太容易放弃音乐了。”

“可是你那么酷爱音乐——当然不会有这个危险啦。”

“但愿不会。可是看看周围的熟人，我真有些不寒而栗。塞丽娜完全放弃了音乐——现在碰也不碰钢琴了——尽管以前弹得那么好。杰弗里斯太太——就是以前的克拉拉·帕特里奇——两位米尔曼小姐，就是现在的伯德太太和詹姆斯·库珀太太，还有些举不胜举的人，情况也是这样。说真的，真够叫人害怕的。我以前很气塞丽娜，现在却开始明白了，结了婚的女人有许多事情要做。我想，今天早上我跟管家闭门不出忙活了半个小时。”

“不过这种事情，”爱玛说，“很快就会走上正轨的——”

“嗯，”埃尔顿太太笑着说，“我们等着瞧吧。”

爱玛见她坚定地要放弃音乐，也就无话可说了。隔了一会，埃尔顿太太又选了个话题。

“我们到兰多尔斯去了，”她说，“发现他们都在家。两人好像都很和蔼可亲，我非常喜欢他们。韦斯顿先生似乎是个很出色的人——实话跟你说吧，已经成了我最喜欢的人了。他太太看上去还真好——一副慈母般的仁慈心肠，使人一见面就会产生好感。我想她是你的家庭教师吧？”

爱玛大吃一惊，简直答不上话来。不过，埃尔顿太太并没等她说声“是的”，便又继续往下讲。

“虽然早就有所耳闻，但是见她如此雍容大度，我还真是大为吃惊呢！她是个真正有教养的女人。”

“韦斯顿太太的仪态，”爱玛说，“总是十分得体。又端庄，又朴实，又优雅，足可成为年轻女子最稳妥的榜样。”

“我们在那儿的时候，你猜谁来了？”

爱玛大为茫然。听口气像是一个老朋友，那她怎么能猜得着呢？

“奈特利！”埃尔顿太太接着说道。“就是奈特利呀！不是很巧吗？他那天来的时候我不在家，因此一直没见过他。当然，他是埃先生特别要好的朋友，我也就特别想见见他。我经常听埃先生提到‘我的朋友奈特利’，便急不可待地想见见他。我得为我的caro sposo[14]说句公道话，他不必为他的朋友害臊。奈特利是个真正的绅士，我很喜欢他。我觉得他确实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

幸亏到了客人该走的时候。埃尔顿夫妇走了，爱玛可以松口气了。

“这女人真叫人受不了！”她立即感慨道。“比我想象的还不如。实在叫人受不了！奈特利！我简直不敢相信。奈特利！以前从没见过人家，就管人家叫奈特利！还说发现他是个绅士呢！一个自命不凡、庸俗不堪的小东西，开口她的埃先生，闭口她的caro sposo，吹嘘自己有的是办法，摆出一副骄横无礼的自负神气，炫耀她那俗不可耐的故作优雅。居然发现奈特利先生是个绅士！我怀疑奈特利先生是不是会反过来恭维她，认为她是个淑女。我简直不敢相信！还叫我和她一道组织一个音乐俱乐部！人家还以为我们是知心朋友呢！还有韦斯顿太太哪！见把我带大的人是个大家闺秀，也要大惊小怪！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万万没有想到。拿她跟哈丽特相比，那是对哈丽特的污辱。哦！弗兰克·邱吉尔要是在这儿，会对她怎么说呢？他会多么气愤，又会觉得多么好笑啊！哎！又来了——一下子又想到了他。总是首先想到他！我又抓住了自己的弱点！弗兰克·邱吉尔总要时不时地往我脑子里钻！”

这些念头从她脑际很快闪过，等埃尔顿夫妇告辞忙乱了一阵之后，伍德豪斯先生安静下来准备说话的时候，爱玛总算能够静心听他说了。

“哎，亲爱的，”做父亲的从容不迫地说，“我们以前从没见过她，看样子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太太。我看她很喜欢你。她说话有点太快，声音一急促，就有点刺耳朵。可是，我恐怕也太挑剔了，不喜欢听陌生人的声音，谁说话也没有你和可怜的泰勒小姐好听。不过，她似乎是个非常热情、非常端庄的年轻女士，肯定会成为埃尔顿先生的好太太。但是依我看，他还是不结婚为好。这次办喜事，我没去向他和埃尔顿太太道喜，我已经表示了真诚的歉意，说夏天一定会去。不过我早该去了，不去向新娘道喜总是不大妥当。唉！从这事就可以看出，我可怜巴巴的身体有多不好！可我真不喜欢牧师住宅巷的那个拐角。”

“我敢说，爸爸，他们相信你的道歉是真诚的。埃尔顿先生是了解你的。”

“是呀。可是，对于一位年轻女士——一位新娘——只要有可能，我还是应该去恭贺一番的。不去是很失礼的。”

“爸爸，你一向不赞成女人出嫁，怎么会急于去恭贺一个新娘呢？你总不见得会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吧。你要是搞得很认真，岂不是鼓励人家结婚。”

“不，亲爱的，我从没鼓励任何人结婚，可我总希望对女士要有适当的礼貌——特别是对新娘，更是怠慢不得。对新娘一定要礼貌周到才行。你知道，亲爱的，不管跟你在一起的还有些什么人，新娘总是第一位的。”

“哦，爸爸，如果这还算不上鼓励别人结婚的话，我真不知道什么是鼓励了。我没想到你也会鼓励可怜的年轻小姐想入非非啊。”

“亲爱的，你误解了我的意思。这只是一般的礼貌问题，教养有素的表现，根本谈不上鼓励别人结婚。”

爱玛闭口不语了。做父亲的又有点神经质了，也没法理解爱玛。爱玛又想起了埃尔顿太太的那些气人的话，久久不能释怀。

第十五章

后来了解的情况表明，爱玛用不着改变她对埃尔顿太太的不良印象。她原先的看法非常正确。第二次见面时她觉得埃尔顿太太是这样，以后每次见面时她得到的都是这个印象：自命不凡、自行其是、放肆无知、缺乏教养。她略有几分姿色，稍有几分才艺，但却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自己见多识广，能给乡下带来生气，改善一下那里的环境。她还认为自己作霍金斯小姐时就已经很有身份了，那个身份仅次于现在的埃尔顿太太。

谁也不会认为埃尔顿先生跟他妻子有什么不对心思的地方。看起来，他对她不仅感到满意，而且感到骄傲。瞧他那神气，似乎在庆幸自己给海伯里带来了一个宝贝女人，就连伍德豪斯小姐也无法与她相媲美。埃尔顿太太新结识的人里，有的喜欢夸奖别人，有的虽然缺乏眼力，但是见贝茨小姐对她好也跟着效仿，要么就想当然地认为，新娘一定像她自己表白的那样又聪明又和蔼，因而大多数人对她都很满意。于是，对埃尔顿太太的称赞也就理所当然地传扬开了，伍德豪斯小姐也没从中作梗，还是甘愿重复她最初说的那句话，宽怀大度地说她“挺讨人喜欢，衣着挺讲究”。

在有一方面，埃尔顿太太变得甚至比初来时还糟。她对爱玛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上次她提出了要亲近的建议，爱玛没怎么理会，她可能生气了，就转而往后退缩，渐渐变得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远。尽管这样的结果没有什么不好，不过她这样做是出于一番恶意，这就势必要使爱玛越发讨厌她。埃尔顿太太——以及埃尔顿先生，对哈丽特很不客气，嘲笑挖苦，冷落怠慢。爱玛心想，这一定会很快治好哈丽特的心病。可是，能激起这种变化的情绪却搞得她俩十分沮丧。毫无疑问，哈丽特可怜巴巴的一片痴情成了他们夫妇俩披肝沥胆的谈话资料，而她爱玛插手了这件事，很可能也被谈论过了，把她描绘得一无是处，搞得埃尔顿快慰至极。那夫妇俩当然都讨厌她。他们无话可说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诽谤起伍德豪斯小姐来。他们俩不敢公开对她表示不敬的时候，就会变本加厉地鄙视哈丽特，把气出在她身上。

埃尔顿太太非常喜欢简·费尔法克斯，而且从一开始就如此。她并不是因为跟一位年轻小姐作对，就要笼络另一位年轻小姐，而是从一开始就如此。她还不单是自然而适度地赞美几句——而是在人家并没要求，也未恳请，更无特权的情况下，非要去帮助她，跟她交好。爱玛还没失去她的信任之前，大约是跟她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听她讲了一番侠义心肠的话。

“简·费尔法克斯真迷人啊，伍德豪斯小姐。我完全被她迷住了。人又甜又有趣，那么娴静，像个大家闺秀——还那么多才多艺！说真的，我认为她才华出众。我可以毫不顾忌地说，她的钢琴弹得棒极啦。我懂音乐，可以毫不含糊地这么说。哦！她真是太迷人啦！你会笑话我太冲动——可是说真的，我讲的不是别人，而是简·费尔法克斯。她的处境太令人可怜了！伍德豪斯小姐，我们得努力为她做点事。我们得提携她。她这样的才华不该埋没了。你一定听过两句动人的诗句：

‘多少花儿盛开而无人看见，

它们的芳香白白浪费在荒原。’[15]

“我们不能让可爱的简·费尔法克斯也应验了这两句诗。”

“我想不会有这种可能性，”爱玛平静地回答。“等你多了解一些费尔法克斯小姐的处境，明白她跟坎贝尔上校夫妇过着怎样的日子，我想你就不会认为她的才能可能被埋没。”

“哦！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她现在这样深居简出，这样默默无闻，完全被埋没了。她在坎贝尔家不管得到多少好处，那好日子显然已经到头啦！我想她也感觉到了。我敢肯定她感觉到了。她羞羞怯怯，沉闷不语，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些气馁。我因此而更喜欢她。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个优点。我就赞成人要羞怯一点——我敢说羞怯的人是不多见的。不过，出身低微的人具有这样的特点，那就格外招人喜爱。哦！说实在的，简·费尔法克斯是个非常可爱的人，我喜欢得无法形容。”

“看来你是非常喜欢她——不过我真不知道，不管是你，还是费尔法克斯小姐在这儿的熟人，或是跟她认识比你更久的人，对她还会有什么别的——”

“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敢作敢为的人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你我用不着担心。只要我们作出了榜样，许多人都会想方设法跟着学的，虽然并不是人人都有我们这样的家境。我们都有马车可以去接她，送她回家。我们都有这样的生活派头，不管什么时候，加上一个简·费尔法克斯不会带来丝毫的不便。赖特给我们送上晚饭的时候，我决不会后悔跟她要多了，搞得简·费尔法克斯吃不完。我脑子里不会冒出这种念头来。我已经过惯了那样的生活，不大可能会产生那样的想法。我持家的最大问题也许恰恰相反，排场搞得太大，花钱太随便。也许以后我要多学学枫园的榜样，虽说按理我不该这样做——因为我们可没有假装有我姐夫萨克林先生那么多的进项。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提携简·费尔法克斯。我一定常请她上我家来，无论在哪儿要多介绍她与人相识，要多举行些音乐会让她展现一下才能，还要随时留心给她找个合适的职位。我这个人交际广，相信用不了多久，准能给她找个适宜的职位。当然，我姐姐和姐夫来我家的时候，我要特地把她介绍给他们俩。我敢肯定，他们会非常喜欢她的。等她跟他们稍微熟悉一点，她就一点也不会害怕了，因为他们待人接物确实非常和蔼可亲。等他们来了，我真会常常请她来玩，大家出去游玩的时候，说不定有时还可以给她在四轮四座大马车里腾个座位。”

“可怜的简·费尔法克斯！”爱玛心想。“你不该这么倒霉。你在迪克逊先生身上也许打错了主意，可你也不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呀！居然要领受埃尔顿太太的仁慈和呵护！开口一个‘简·费尔法克斯’，闭口一个‘简·费尔法克斯’。天哪！但愿她别到处叫我‘爱玛·伍德豪斯’呀！不过我敢说，这个女人的舌头看来是没有遮拦的！”

爱玛用不着再听她那自我炫耀了——那种只对她一个人的自我炫耀——令人恶心地用“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点缀起来的自我炫耀。过了不久，埃尔顿太太就起了变化，她也得到了安宁——既不用被迫去做埃尔顿太太的亲密朋友，也不用被迫在埃尔顿太太的指导下，去当简·费尔法克斯的积极保护人，而只是跟别人一样，一般地了解一下简感觉怎么样，在想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她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着。埃尔顿太太这么关心简，贝茨小姐真是感铭斯切，无以复加。埃尔顿太太是她最可尊敬的人——一个最和蔼可亲、最招人喜欢的女人——既多才多艺，又能纡尊降贵，埃尔顿太太就希望别人这样看她。爱玛唯一感到惊奇的是，简·费尔法克斯居然接受了这种关照，而且好像还能容忍埃尔顿太太。她听说简跟埃尔顿夫妇一起散步，跟埃尔顿夫妇一起坐着，跟埃尔顿夫妇一起度过一天！这太让人吃惊啦！费尔法克斯小姐这么有情趣、这么有自尊心的人，居然能容忍跟牧师家的人来往交朋友，她简直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她是个谜，真是个谜呀！”她心想。“偏要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待在这里，受尽种种艰难困苦！现在又偏要不顾体面地领受埃尔顿太太的关心，聆听她那无聊的絮叨，而不回到一直真挚热烈地爱着她的那些更好的伙伴中去。”

简到海伯里来，原说只待三个月，坎贝尔夫妇去爱尔兰也待三个月。可现在坎贝尔夫妇已答应了女儿的要求，至少住到施洗约翰节[16]。随即简又收到信，邀请她到他们那儿去。据贝茨小姐说——情况都是她提供的——迪克逊太太写得极其恳切。简只要肯去，车马可以解决，仆人可以派来，还可以找几个朋友——旅行不会有任何困难。但简还是谢绝了。

“她拒绝这次邀请，一定有什么理由，而且是比表面上看来更加充分的理由，”爱玛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一定在做某种忏悔，不是坎贝尔夫妇引起的，就是她自己造成的。有人很担心，很谨慎，态度也很坚决。切不可让她跟迪克逊夫妇住在一起，准是有谁下过这样的命令。可她又何必答应跟埃尔顿夫妇待在一起呢？这是另一个难解的谜。”

有几个人知道她对埃尔顿太太的看法，她向他们说出了她对这个问题的困惑不解，韦斯顿太太便无所顾忌地为简辩护。

“亲爱的爱玛，她在牧师住宅很难说有多么快乐——但总比老待在家里强。她姨妈是个好人，但天天跟她做伴，那一定让人十分厌倦。我们先不要责怪她要去什么地方缺乏情趣，而要先考虑一下她离开的是什么环境。”

“你说得对，韦斯顿太太，”奈特利先生热切地说，“费尔法克斯小姐跟我们一样，对埃尔顿太太是会作出正确的判断的。她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决不会选择跟她交往。但是（以责备的目光朝爱玛笑笑），别人都不关心她，她只好接受埃尔顿太太的关心啦。”

爱玛觉得韦斯顿太太朝她瞥了一眼，加上听了那番热切的言词心里有所触动。她脸上微微一红，连忙答道：

“依我看，埃尔顿太太的那种关心只会使费尔法克斯小姐感到厌倦，而不会使她感到高兴。我认为，埃尔顿太太的邀请决不会令她向往。”

“如果那位姨妈非要代外甥女接受埃尔顿太太的好意，”韦斯顿太太说，“从而致使费尔法克斯小姐做出违背本意的事情，那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可怜的贝茨小姐很可能连逼带催，让外甥女尽量显得亲密些，尽管她在理智上并不想这么做。当然，她倒也很想换一换环境。”

两位女士急于想听奈特利先生再说下去，奈特利先生沉默了一阵以后才说：

“还有一点必须考虑——埃尔顿太太当面对费尔法克斯小姐说话，跟背后说起她是不一样的。‘他’、‘她’、‘您’是人们最常用的几个代词，我们都知道它们之间的差别。我们都有感觉，人与人相互交谈时，除了一般的礼貌之外，还有一个因素在起作用——一个早就存在的因素。你先前不管多么讨厌某一个人，谈话时可不能流露出来。人们的感受是各不相同的。除此之外，按常情来说，你尽可以相信，费尔法克斯小姐在心智和仪态上都胜过埃尔顿太太，埃尔顿太太为此会敬畏她，当面也会表现出应有的恭敬。埃尔顿太太以前可能从未遇见过像简·费尔法克斯这样的女人——不管她怎样自命不凡，都没法不承认自己有些相形见绌，即使心里不承认，行动上也要有所表现。”

“我知道你很欣赏简·费尔法克斯，”爱玛说。她想到了小亨利，心里浮起一种既惊恐又微妙的情感，拿不定主意再说什么是好。

“是的，”奈特利先生答道，“谁都知道我很欣赏她。”

“不过，”爱玛赶忙说道，脸上露出一副诡秘的神情，但马上又顿住了——不管怎么说，最好还是尽早听到那最坏的消息——她急忙继续说道：“不过，或许连你自己也不大清楚欣赏到何种程度。说不定有一天，你的欣赏程度会让你自己也大吃一惊的。”

奈特利先生正在埋头扣他那双厚皮靴上的纽扣，或许是由于费劲的缘故，或许是由于其他原因，他回话时脸都红了：

“哦！是吗？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科尔先生六个星期以前就向我透露过了。”

奈特利先生顿住了。爱玛感到韦斯顿太太踩了一下她的脚，心里一下乱了方寸。过了一会，奈特利先生继续说道：

“不过，我可以向你担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敢说，我就是向费尔法克斯小姐求婚，她也不会同意嫁给我的——何况我是决不会向她求婚的。”

爱玛觉得很有意思，回踩了一下她朋友的脚，随即高兴地嚷了起来：

“你倒一点不自负啊，奈特利先生。我要为你说句公道话。”

奈特利先生似乎没注意听她的，而是在沉思——过了不久，以显然不大高兴的口气说道：

“这么说，你认定我要娶简·费尔法克斯啦。”

“没有，我真没这么想。你经常责备我爱给人家做媒，我哪敢唐突到你身上。我刚才说的话并没有什么意思。人说起这种事来，当然都是说着玩的。哦！说实在话，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娶简·费尔法克斯，或者任何叫简的人。你要是结了婚，就不会这么安安逸逸地跟我们坐在一起了。”

奈特利先生又陷入了沉思。沉思的结果是：“不，爱玛，我想我对她的欣赏程度永远不会叫我大吃一惊。我向你担保，我对她从没动过那样的念头。”过了一会，又说：“简·费尔法克斯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但就连简·费尔法克斯也不是十全十美。她有个缺点，就是不够坦诚，而男人都喜欢找坦诚的女人做妻子。”

爱玛听说简有个缺点，不由得乐滋滋的。“看来，”她说，“你马上就把科尔先生顶回去啦？”

“是的，马上。他悄悄给我露了个口风，我说他搞误会了。他请我原谅，没再吱声。科尔并不想显得比邻居更聪明、更机灵。”

“在这一点上，亲爱的埃尔顿太太可大不一样了，她就想比天下所有的人都聪明、都机灵啊！我不知道她是怎样议论科尔一家的——管他们叫什么！她又放肆又粗俗，怎么来称呼他们呢？她管你叫奈特利——她能管科尔先生叫什么呢？所以，简·费尔法克斯接受她的邀请，答应跟她在一起，我并不觉得奇怪。韦斯顿太太，我最看重你的意见。我宁可相信费尔法克斯小姐情愿离开贝茨小姐，而不相信费尔法克斯小姐在智力上胜过埃尔顿太太。我不相信埃尔顿太太会承认自己在思想和言行上不如别人。我也不相信她除了受点教养懂点可怜巴巴的规矩之外，还会受什么别的约束。我可以想象，费尔法克斯小姐去她家时，她会没完没了地用赞美、鼓励和款待来侮辱她的客人，还会喋喋不休地细说她那些宏伟的打算，从给她找一个永久性的职位，到带她乘坐四轮四座大马车出去游玩。”

“简·费尔法克斯是个有感情的人，”奈特利先生说，“我不责怪她缺乏感情。我认为她的感情是强烈的——性情也很好，凡事能宽容、忍耐、自制，但并不坦率。她沉默寡言，我看比以前还要沉默——而我却喜欢性情坦率的人。不——要不是科尔提到我所谓的对她有意思，我脑子里还从未转过这个念头。我每次见到简·费尔法克斯，跟她交谈，总是怀着赞赏和欣快的心情——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我说，韦斯顿太太，”奈特利先生走了以后，爱玛洋洋得意地说，“你现在对奈特利先生娶简·费尔法克斯有什么看法？”

“哦，说真的，亲爱的爱玛，我看他一门心思总想着不爱她，要是到头来终于爱上了她，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可别打我呀。”

第十六章

海伯里及其附近一带，凡是跟埃尔顿先生有过交往的人，个个都想为他的婚事表示庆贺，为他们夫妻俩举行宴会和晚会，请帖接二连三地送来，埃尔顿太太不久就欣喜地意识到，他们决不会有哪一天不要赴宴的。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说。“我知道跟你们在一起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敢说，完全是花天酒地的日子。我们真像是成了社会名流了。如果乡下的生活就是这样，那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敢说，从下星期一到星期六，我们没有哪一天不要赴约的！即使不像我这么有钱的女人，也用不着犯愁。”

凡是有请，她没有不接受的。她在巴思养成了习惯，觉得参加晚会是自然而然的事，而在枫园住过以后，她又喜欢上了晚宴。见海伯里的人家没有两间客厅，糕点做得很不像样，打牌时也没有冰淇淋招待，她不禁有点吃惊。贝茨太太、佩里太太、戈达德太太等人实在太落后，一点不了解外面的世面，可是她马上就会教给她们怎样来安排一切。到了春天，她要答谢众人的好意，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每张牌桌都点上蜡烛，摆上没拆封的新牌——除了原有的仆人以外，还要临时多雇几个人来伺候，在适当的时候，按适当的次序给大家上茶点。

这时候，爱玛也觉得非要在哈特菲尔德为埃尔顿夫妇举行一次宴会不可。他们可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否则就会遭到可恶的猜疑，让人觉得你会可鄙地记恨于人。一定得搞一次宴请。爱玛谈了十分钟之后，伍德豪斯先生就觉得没什么不愿意了，只是又像往常一样，提出自己不坐末席，也像往常一样，拿不准由谁代他坐末席。

要请哪些人无须多费脑筋。除了埃尔顿夫妇以外，还得请上韦斯顿夫妇和奈特利先生。这都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一个少不了的是可怜的小哈丽特，一定要请上她凑足八个人。不过，请她时可没表现得那么心甘情愿，等哈丽特恳求别让她去的时候，爱玛出于种种考虑，反倒感到特别高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宁可不跟他在一起。我看到他和他那可爱、快活的妻子在一起，心里不是滋味。如果伍德豪斯小姐不见怪的话，我宁可待在家里。”如果爱玛觉得有什么正中心意的事，这话就正中她的心意。眼见她的小朋友表现得如此刚毅，她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她知道，哈丽特不愿出去做客，而宁可待在家里，这正是刚毅的表现。现在，她可以邀请她真正想请来凑齐八个人的那个人了，那就是简·费尔法克斯。自从上次跟韦斯顿太太和奈特利先生谈话以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得对不起简·费尔法克斯。奈特利先生的话总是萦绕在她的心头。他说简·费尔法克斯得不到别人的关心，只好接受埃尔顿太太的关心。

“一点不错，”她心想，“至少对我来说是这么回事，而他指的也正是我——真不像话。我跟她同年——一向都很了解她——本该待她更好一些。她再也不会喜欢我了。我对她冷落得太久了。不过，我以后要比过去多关心她。”

每一份请帖都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被请的人全都没有约会，个个都很高兴。然而，就在这次宴会准备工作方兴未艾的时候，却出了一件不凑巧的事。本来早就说定，奈特利家的两个大孩子春天要来陪外公和姨妈住上几个星期，不想他们的爸爸这就提出要送他们来，在哈特菲尔德住上一整天——而这一天偏偏就是举行宴会的那一天。他业务上的事情不容他往后推迟，那父女俩见事情这么不巧，心里很是不安。伍德豪斯先生认为，餐桌上顶多只能坐八个人，否则他的神经就受不了——而现在却冒出一个第九人来——爱玛担心，这第九个人来哈特菲尔德，甚至待不上两天就要遇上一次宴会，叫谁心里都不会高兴。

爱玛尽管难以安慰自己，安慰父亲却有办法多了。她说虽然约翰·奈特利一来就把人数增加到九个，但他总是少言寡语，不会增添多少噪音。她认为，他总板着个脸，又不大愿意说话，让他而不是让他哥哥坐在她对面，这对她真是件倒霉的事。

这件事爱玛觉得倒霉，伍德豪斯先生却觉得是件好事。约翰·奈特利来了，可韦斯顿先生却出乎意料地给叫到了城里，那天就来不了了。他也许晚上能来，但肯定不能来吃饭。伍德豪斯先生松了一口气。爱玛见父亲放宽了心，加上两个小外甥也到了，姐夫听说自己赶得这么巧时又显得那么沉静，她心里的不快也就大致消逝了。

这一天来到了，客人也都准时到齐了。约翰·奈特利先生似乎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等吃饭的时候，他没把他哥哥拉到窗口，而是在跟费尔法克斯小姐说话。韦斯顿太太穿着镶花边的衣服，戴着珠宝，打扮得非常漂亮，约翰默默地瞅着她——只想好好地看几眼，回去可以讲给伊莎贝拉听——不过费尔法克斯小姐是个老相识，又是个文静姑娘，可以跟她谈一谈。吃早饭前他带着两个儿子出去散步，回来时遇见过她，恰好天下起了雨。他自然要来几句表示关心的客气话，于是便说：

“我想你今天早上没走远吧，费尔法克斯小姐，不然你一定让雨淋湿了。我们差一点没来得及赶回家。我想你马上就转回去了吧？”

“我只去了邮局，”费尔法克斯小姐说，“雨没下大就回到了家。我每天都要跑一趟。我来到这儿，总是由我去取信。这省掉了麻烦，还可以趁机出去走走。吃早饭前散散步对我有好处。”

“我想在雨里散步可没什么好处吧。”

“那当然，可我出门时根本没下雨。”

约翰·奈特利先生微微一笑，答道：

“这么说，你是想出去走走的，因为我有幸遇见你时，你离开家门还不到六码远。亨利和约翰早就看见雨点了，一会儿雨点就多得让他们数不清了。在人们的一生中，邮局一度是有很大魅力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觉得根本不值得冒雨去取信。”

简脸上微微一红，然后答道：

“我可不敢指望有你这样的处境，亲人都在身边，因此我无法设想，仅仅因为上了年纪，就会使我对信漠不关心。”

“漠不关心！哦！不——我从没承想你会漠不关心。信不是关心不关心的事，一般说来，是招惹麻烦的事。”

“你说的是业务上的信，我说的是表示友情的信。”

“我时常觉得表示友情的信更没有意义，”约翰·奈特利先生冷冷地回道。“你知道，业务上的事还能赚到钱，而友情上的事却赚不到什么钱。”

“啊！你这是在开玩笑。我太了解约翰·奈特利先生了——我敢说，他最懂得友情的价值。信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不像我看得那么重，这我不难相信。不过，所以有这个不同，并不是因为你比我大十岁。不是年龄问题，而是环境不一样。你的亲人总在你身边，而我可能永远不会再有这一天了。因此，除非我活到丝毫感情都没有了，否则即使遇上比今天还要坏的天气，我想我也总要往邮局里跑的。”

“我刚才说你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而慢慢起变化，”约翰·奈特利说，“这就是说，时间往往会带来处境的变化。我认为一个因素中包含着另一个因素。一般说来，如果不是天天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会淡漠下去——不过，我所说的你的变化，不是指这个方面。作为一个老朋友，费尔法克斯小姐，你总会允许我抱有这样的希望：十年以后，你也会像我一样，身边聚集着那么多亲友。”

这话说得很亲切，丝毫没有冒犯的意思。简高兴地说了声“谢谢”，似乎想要一笑置之，但是她脸红了，嘴唇在颤抖，眼里噙着泪水，表明她心里是笑不起来的。这当口，她的注意力让伍德豪斯先生吸引去了。伍德豪斯先生按照他在这种场合的惯例，正在逐个地招呼客人，对女士们尤为客气，最后轮到了简——只见他彬彬有礼地说：

“费尔法克斯小姐，听说你今天早上出去淋了雨，我感到很不安。年轻小姐应该注意保重身体。年轻小姐都是些嫩苗，要保护自己的身体和皮肤。亲爱的，你换了袜子没有？”

“换了，先生，真的换了。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亲切关怀。”

“亲爱的费尔法克斯小姐，年轻小姐肯定会受到关怀的。我希望你那好外婆、好姨妈身体都好。她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我要是身体好一些，就会做一个更好的邻居。我敢说，你今天给我们大增光彩。我女儿和我深知你的好意，能在哈特菲尔德接待你，感到万分荣幸。”

这位心地善良、礼仪周全的老先生这下可以坐下了，心想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使每位漂亮的女宾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欢迎，心里不由得十分欢畅。

这时，简冒雨出去的事传到了埃尔顿太太的耳朵里，于是她对简劝诫开了。

“亲爱的简，我听到的是怎么回事呀？冒雨去邮局啦！跟你说，这可不行啊。你这可怜的姑娘，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这说明我不在，就照顾不了你。”

简很有耐心地对她说，她没有着凉。

“哼！我才不信呢。你真是个可怜的姑娘，都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居然往邮局里跑！韦斯顿太太，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你我真得好好管管她。”

“我还真想劝说几句呢，”韦斯顿太太以亲切、规劝的口气说道。“费尔法克斯小姐，你可不能冒这样的险啊。你动不动就患重感冒，真要特别小心啊，尤其是在这个季节。我总觉得，春天需要特别小心。宁可晚一两个钟头，甚至晚半天再去取信，也不要冒险再招来咳嗽。难道你不这样觉得吗？是啊，我敢肯定你是很有理智的。看来，你是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哦！她决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埃尔顿太太急忙说道。“我们也不会让她再做这样的事了。”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一定要想个办法，非这样不可。我要跟埃先生说一说。每天上午我们家的信都由一个仆人去取（那是我们家的一个仆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叫他顺便也问问你的信，给你捎回来。你知道，这会省掉好多麻烦。亲爱的简，我真认为你用不着顾虑，就接受我们提供的这一方便吧。”

“你真太好了，”简说。“可我不能放弃早晨的散步啊。医生嘱咐我尽可能多到户外走走，我总得去个什么地方，邮局就成了目的地。说真的，我以前还没遇见哪个早上天气这么糟呢。”

“亲爱的简，别再说了。这件事已经决定了，就是说（装模作样地笑起来），有的事我可以自己决定，而不必征求我那位当家人同意。你知道，韦斯顿太太，你我发表意见的时候也得小心一点。不过，亲爱的简，我可以自鸣得意地说一句：我的话多多少少还是起作用的。因此，只要不是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那就可以认为这件事说定了。”

“对不起，”简恳切地说，“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这个办法，平白无故地麻烦你们的仆人。如果我不乐意去取信的话，那就叫我外婆的仆人去取，我不在这儿的时候，都是这么办的。”

“哦！亲爱的，帕蒂要做的事太多啦！叫我们的仆人干点事，也是给我们的面子呀。”

简看上去并不打算退让，但她没有回答，而是又跟约翰·奈特利先生说起话来。

“邮局真是个了不起的机构啊！”她说。“办事又准确又迅速！你只要想想有那么多邮件要处理，而且处理得那么好，真让人吃惊啊！”

“的确是很有条理。”

“很少出现什么疏忽或差错！全国各地来来往往的信件成千上万，很少有什么信给投错地方——而真正遗失的，我想一百万封里也找不出一封！再想想各人的笔迹千差万别，有的还写得那么蹩脚，都要一封封地辨认，那就越发令人惊叹！”

“邮局里的人做惯了也就成了行家。他们一开始就得眼明手快，后来经过不断练习，便越发熟练了。如果你需要进一步解释的话，”约翰·奈特利笑了笑，继续说道，“他们干活是拿钱的。这是他们本领大的关键所在。大家出了钱，他们就得好好服务。”

他们又谈起了千差万别的笔迹，发表了一些平常的看法。

“我听人说，”约翰·奈特利说，“一家人的笔迹往往相类似；而由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笔迹自然是相类似的。要不是这个原因，我倒认为这种相似主要局限于女性，因为男孩除了小时候学点书法以外，以后就很少接受训练，胡画乱写地形成了自己的笔迹。我看伊莎贝拉和爱玛的笔迹就很相似，我时常分辨不出来。”

“是的，”他哥哥有些迟疑地说，“是有些相似。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爱玛的笔迹比较刚劲有力。”

“伊莎贝拉和爱玛的笔迹都很娟秀，”伍德豪斯先生说，“一向都很娟秀。可怜的韦斯顿太太也是如此——”说着，冲韦斯顿太太半是叹息，半是微笑。

“我从没看到哪位先生的笔迹比——”爱玛开口说道，也看看韦斯顿太太。可是一见韦斯顿太太在听别人说话，便把话打住了——而这一停顿，倒给了她思索的机会：“现在我该怎样来提起他呢？我不宜当着这些人的面一下子就说出他的名字吧？我是不是要用个拐弯抹角的说法？你在约克郡的那位朋友——约克郡跟你通信的那个人。我想，如果我心里有鬼的话，那就只能这么说。不行，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的心情的确是越来越好了，说就说吧。”

韦斯顿太太不在听别人说话了，爱玛便又开口说道：“我所见过的男士当中，就数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字写得最好。”

“我可不欣赏他的字，”奈特利先生说。“太小了——没有力量，就像是女人写的。”

两位女士都不同意他那话，都为弗兰克辩护，反对那卑劣的诽谤。“不，决不是没有力量——字是写得不大，但却很清楚，而且的确很有力。韦斯顿太太身上没带信让大家看看吗？”韦斯顿太太还真没带，她最近刚收到一封信，可是已经回过了，把信收起来了。

“假如我们是在另一间屋里，”爱玛说，“假如我的写字台就在旁边，我肯定能拿出他的一份字样来。我有一封他写的短信。韦斯顿太太，有一天你雇用他给你写过一封信，难道你不记得吗？”

“是他喜欢说雇用他——”

“好了，好了，我是有那封信，吃过饭可以拿出来，让奈特利先生看个究竟。”

“嗨！像弗兰克·邱吉尔先生那样爱献殷勤的年轻人，”奈特利先生冷冷地说，“给伍德豪斯小姐这样的漂亮女士写信，当然要使出最大的本领啦。”

晚宴端上桌了。埃尔顿太太也没等别人跟她说，就做好了准备。伍德豪斯先生还没来得及走过来，请求允许他把她领进餐厅，她便说开了：

“我得先走吗？我真不好意思总走在前面。”

简非要自己去取信，这没有逃过爱玛的注意。事情让爱玛听到了，也看到了，她很想知道简上午冒雨出去是否有什么收获。她猜想有收获。如果不是满怀希望会收到一位很亲近的人的信，简不会那样矢志不移要去的，她一定没有白跑。爱玛觉得她看样子比往常高兴——容光焕发，兴高采烈。

爱玛本想问一问去邮局的情况，以及爱尔兰来的信要多少邮资，话都到了嘴边——但又咽回去了。她已下定决心，但凡能伤害简·费尔法克斯感情的话，她一句也不说。大家跟着另外两位女士走出客厅，一个个臂挽着臂，那亲亲热热的样子，跟两人的美貌和风度十分相宜。

第十七章

女士们吃完饭回到了客厅，爱玛发现简直没法阻止她们分成界线分明的两伙。埃尔顿太太固执己见，又没礼貌，硬是缠住简·费尔法克斯不放，而故意冷落她爱玛。她和韦斯顿太太只好一直待在一起，有时说话聊天，有时沉默不语。埃尔顿太太搞得她们别无选择。即使简叫她安静一会，她马上又会打开话匣。虽然两人大部分时间是在低声耳语，特别是埃尔顿太太声音更低，但是别人仍能听出她们主要在谈些什么：邮局——着凉——取信——还有友情，扯了老半天。后来又说起了一件事，至少是简同样不愿谈的一个话题——问她是否听说有什么适合她的职位，埃尔顿太太自然要表白自己如何为她煞费苦心。

“眼下已经是四月了！”她说，“我真为你着急。眼看就是六月了。”

“可我从没说定非要在六月或别的什么月份——我只想大致等到夏天。”

“你真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我连打听都没打听过。我现在还不想打听。”

“哦！亲爱的，越早打听越好。你不知道找一个称心的活计有多难哪。”

“我不知道！”简摇摇头说。“亲爱的埃尔顿太太，谁能像我这样来考虑这个问题呢？”

“可你见的世面没有我多呀。你是不知道，最好的职位总有好多人抢着要。这种事我在枫园见得可多了。萨克林先生的侄女布雷格太太，找她求职的人就多得不得了。谁都想去她家，因为她常在上流社会活动。教室里还点蜡烛哪！你可以想象那有多好啊！全英国所有的人家中，我最希望你去布雷格太太家。”

“坎贝尔上校夫妇要在仲夏回伦敦，”简说。“我得去陪他们一阵子，他们肯定也希望我去。在那之后，我大概就可以自行安排了。不过，我希望你现在可不要费神去打听。”

“费神！咳，我知道你过虑了。你怕给我添麻烦，可是说实话，亲爱的简，坎贝尔夫妇不见得比我更关心你。过一两天我给帕特里奇太太写封信，叫她仔细留心给找个合适的职位。”

“谢谢，我倒宁愿你别跟她提起这件事。不到时候我不想麻烦任何人。”

“好孩子，时候就快到了。现在是四月，很快就到六月，甚至七月，我们要办的这件事可不容易。你太没经验了，真叫人好笑！你要找的职位，你的朋友们想要给你找的职位，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也不是说找就找得到的。我们确确实实要马上开始打听。”

“对不起，太太，我还真没有这个打算。我自己没有打听，也不希望我的朋友们为我打听。等定下时间以后，我才不担心会长期找不到差事呢。城里有些事务所，去找他们总会很快就有结果的——那些营销事务所——倒不全是出卖人身的——而是出卖脑力的。”

“哦！亲爱的，出卖人身！你真把我吓坏了。如果你是在抨击买卖奴隶，那我可要告诉你，萨克林先生是一向主张废除买卖奴隶的[17]。”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到买卖奴隶，”简答道。“你放心好啦，我想的是家庭教师这个行当。干这一行的人，罪过是大不一样的，但是说到受害人，很难说哪一行的人吃的苦头更大。我只是说，有登广告的事务所，我只要去找他们，肯定会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职位。”

“合适的职位！”埃尔顿太太重复了一遍。“是呀，那也许比较适合被你看得很低的你。我知道你有多么谦虚，但是你的朋友却不愿意你随便接受一个职位，一个不起眼的、普普通通的职位，雇用你的人家也不在什么社会圈子里活动，生活又不优裕。”

“你是一片好心，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些。我并不想去富人家，跟富人在一起，我只会觉得更难受，跟人家一比，心里越发痛苦。我只想找一个绅士家庭。”

“我了解你，我了解你。你是什么职位都肯接受的，我可要比你挑剔一些，我敢肯定，善良的坎贝尔夫妇一定支持我的看法。你有那么高的天分，应该出入在上层的圈子里。就凭你的音乐知识，你就有资格提出条件，想要几个房间就有几个房间，与主人家想要怎么密切就怎么密切。这就是说——我也拿不准——如果你会弹竖琴的话，我敢肯定，你什么都好办。不过，你琴弹得好，歌也唱得好。是呀，即使你不会弹竖琴，我看你真可以随意提出什么条件。你一定得找一个快活、体面、舒适的职位，而且也一定找得到，不然的话，坎贝尔夫妇和我都不会安心的。”

“你尽可以把这样一种职位的快活、体面、舒适列在一起，”简说，“这些当然都是同样重要的。不过，我决不是说着玩的，我真不希望别人现在就来帮我这个忙。我非常感激你，埃尔顿太太，我感谢关心我的每个人，但我当真希望等到夏天再说。我要在这儿再待两三个月，就像现在这样。”

“你尽管放心，”埃尔顿太太欣快地答道，“我也决不是说着玩的，我一定要随时留心，还要叫我的朋友随时留心，不要错过任何大好的机会。”

她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着，直到伍德豪斯先生走进屋来才停住嘴。这时，她的虚荣心又换了个目标，爱玛听见她对简低声耳语道：

“瞧，我这位亲爱的老相好来啦！你想想他多会献殷勤呀，别的男士还没来他就来了！多可爱的人儿。说实话，我太喜欢他了。我赞赏那些奇特有趣的老派礼节，比现代的落落大方更合我的口味，现代的落落大方常常叫我觉得讨厌。不过，这位善良的伍德豪斯老先生，你要是听见他吃饭时对我讲的那番献殷勤的话就好了。哦！跟你说吧，我都在担心我那位caro sposo要嫉妒死了。我想我真成了宠儿了，他注意到了我的长裙。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是塞丽娜挑选的——我觉得挺好看的，但不知道是否装饰过多了。我最讨厌过多的装饰——花里胡哨的叫人害怕。我现在可得搞点装饰，因为人家期望我这样做。你也知道，新娘就得像个新娘，不过我生来就喜欢朴素，穿着朴素比穿着华丽不知要好多少。可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少数，如今好像没什么人讲究衣着朴素，而都在追求虚饰与华丽。我想把我那件银白色的毛葛料衣服也加上这样的装饰，你觉得会好看吗？”

诸位宾客刚重新聚集在客厅里，韦斯顿先生就来了。他很晚才回家吃晚饭，一吃完便赶到了哈特菲尔德。明眼人早就料到他会来，因而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但大家都觉得很高兴。要是在吃饭前看见他，伍德豪斯先生定会感到很遗憾，现在见到他心里却很快活。只有约翰·奈特利先生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很诧异。一个人去伦敦办事奔波了一天，晚上也不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却又要往外跑，走上半英里路来到别人家，为的是跟一群男女泡到就寝时间，在寒暄客套和吵吵嚷嚷中过完这一天，这委实让他难以理解。一个人从早晨八点就开始忙碌，现在本该好好歇一歇；本来已经磨了不少嘴皮了，现在可以闭口不语；白天已经接触了不少人，现在本可一个人清静清静！此人居然不在自家的火炉边独自图个清闲，却在夜里冒着四月间雨夹雪的阴冷天跑到别人家！他来了若是能立即把妻子接回家，那倒也情有可原，可他这一来，也许大家会散得更晚，而不是更早。约翰·奈特利惊异地望着他，然后耸耸肩说：

“即使是他，我也很难相信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时候，韦斯顿先生全然不知道自己激起了别人的气愤，而仍然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他因为外出了一整天，也就有了夸夸其谈的权利，于是便充分利用这一权利，来讨得众人的欢喜。韦斯顿太太问起他吃晚饭的事，他一一作了回答，让太太尽管放心，她仔细交代仆人的事，仆人一概没有忘记，还把他在外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大家，然后就转入夫妻间的话题，虽然主要是对他太太说的，但他丝毫也不怀疑，屋里的人全都很感兴趣。他交给太太一封信。信是弗兰克写给他太太的，送到了他手里，他擅自拆开了。

“看看吧，看看吧，”他说，“你看了会高兴的。只有几行字——要不了多久。念给爱玛听听。”

两位女士在一起看信。韦斯顿先生笑嘻嘻地坐在一旁，一直在跟她们说话。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大家都还听得见。

“你瞧，他要来了。我看是个好消息。你怎么看呢？我总跟你说他不久还会来的，对吧？安妮，亲爱的，我不是总跟你这么说，而你不肯相信我吗？你瞧，下星期就到城里了——我敢说，最迟是下星期。因为那邱吉尔太太，要是有什么事要办的话，就像黑先生[18]一样性急，他们说不定明天或星期六就到。至于她的病，当然算不了什么。不过，弗兰克就近在伦敦，让他来一趟再好不过了。他们一来就能待上很长时间，弗兰克会有一半时间跟我们在一起。正合我的心意。哦，是个好消息吧？你看完了吗？爱玛也看完了吧？收起来，收起来。我们另找个时间好好谈谈，现在不行。这件事我对别人只是随便说一声就行了。”

韦斯顿太太这时感到万分欣慰，她的神情和谈吐对此毫不掩饰。她很高兴，知道自己很高兴，也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她的恭贺话说得既热烈又坦率，可是爱玛说得就不那么顺畅了。她多少有点分心，掂量起了自己的心情，想搞清楚自己激动到什么地步。她觉得，自己是相当激动的。

然而，韦斯顿先生心里过于急切，顾不上观察别人，只管自己说话，不让别人说话，听到他太太说的话，倒觉得挺悦耳，马上就走开了，把全屋的人早已听见的消息又述说了一番，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幸亏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人人都很高兴，要不然，他也不会认为伍德豪斯先生或奈特利先生特别开心。韦斯顿太太和爱玛得知了这好消息之后，接下来就应该告诉他们俩，让他们高兴高兴。再接下来，就轮到费尔法克斯小姐，可是她眼下跟约翰·奈特利先生谈得正起劲，他凑上去，肯定要打扰人家。后来见埃尔顿太太离得很近，而且正闲着，便跟她扯起了这件事。

第十八章

“我希望不久就能有幸向你介绍我的儿子，”韦斯顿先生说。

埃尔顿太太很愿意把这样一个希望看作是对她的一种特别恭维，于是便喜笑颜开。

“我想你一定听说过一个名叫弗兰克·邱吉尔的人，”韦斯顿先生接着说，“而且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尽管他没有跟我姓。”

“哦！是的，我将很乐意结识他。我敢说埃尔顿先生一定会马上去拜访他。如果他能光临牧师住宅，我们俩都会感到不胜荣幸。”

“你太客气了。我想弗兰克一定会感到万分高兴的。他即使不能再早，下星期也该到伦敦了。我们今天收到一封信，得到了这一消息。今天早上我在路上遇见送信的来，看见了我儿子的笔迹，便把信拆开了——不过，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韦斯顿太太的。不瞒你说，弗兰克主要是跟她通信。我几乎收不到什么信。”

“这么说，你还真把写给她的信拆开啦！哦！韦斯顿先生——（埃尔顿太太装模作样地笑了起来）我要抗议这种行径。真是个十分危险的先例啊！我求你可别让你的邻居也跟你学。说实在话，我要是也碰上这样的事，那我们已婚妇女可要拿出点厉害来！哦！韦斯顿先生，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来！”

“是呀，我们男人都是坏家伙。你得自己小心才是，埃尔顿太太。这封信告诉我们——这是封短信——写得很匆忙，只是告诉我们一声——说他们马上就要到伦敦来，为的是邱吉尔太太的缘故——她整个冬天身体都不好，觉得恩斯库姆对她来说太冷——因此，他们要赶紧往南方跑。”

“谁说不是呀！我想是从约克郡来。恩斯库姆是在约克郡吧？”

“是的，离伦敦大约有一百九十英里。路程相当长啊。”

“是呀，确实相当长。比枫园到伦敦还远六十英里。不过，韦斯顿先生，对于有钱人来说，路程远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姐夫有时候东奔西跑的，你听了准会大吃一惊。你也许不大相信——他和布雷格先生驾着驷马马车，一个星期来回跑了两趟伦敦呢。”

“从恩斯库姆这么远的地方赶来，”韦斯顿先生说，“那麻烦就在于，据我们了解，邱吉尔太太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能离开沙发了。弗兰克在上封信里说，她抱怨身体太虚弱，每次去暖房都得让弗兰克和他舅舅扶着！你知道，这说明她身体太虚弱了——可现在倒好，她迫不及待地想进城，只打算在路上睡两夜——弗兰克的信上是这么写的。当然，娇弱的女士体质就是特别，埃尔顿太太。这一点你要承认。”

“不，我决不会承认。我总是站在我们女人这一边。真是这样。我要预先告诉你——在这一点上，我要坚决跟你作对。我总是要维护女人的——跟你说吧，你要是知道塞丽娜觉得在旅馆里过夜是什么滋味，那你对邱吉尔太太千方百计地要避免在旅馆里过夜，就不会感到奇怪了。塞丽娜说她觉得真可怕——我想我已经感染上了一点她的娇气。她每次出去旅行都要带上自己的被单，难得的防范措施。邱吉尔太太是不是也这么做？”

“你放心好了，别的有身份的女士怎么做，邱吉尔太太就会怎么做。在英国，邱吉尔太太决不会落在任何女士的后面——”

埃尔顿太太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哦！韦斯顿先生，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塞丽娜可不是什么有身份的女士。可别这样想。”

“她不是吗？那就不能拿她来衡量邱吉尔太太了。邱吉尔太太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有身份的女士。”

埃尔顿太太心想，她不该这样矢口否认。她决不想让人家认为，她姐姐不是个有身份的女士。也许她还缺乏勇气，不敢大言不惭。她正想最好怎样把话收回来，只听韦斯顿先生接着说道：

“我不是很喜欢邱吉尔太太，你也许猜得出来——不过，这话只是在我们两人中间说说。她很喜欢弗兰克，因此我也就不想说她的坏话。再说，她现在身体不好。不过，据她自己说，她一直都是那样。我不会对谁都这么说，埃尔顿太太，我不大相信邱吉尔太太真有病。”

“她要是真有病，为什么不去巴思呢，韦斯顿先生？去巴思或克利夫顿[19]？”

“她觉得恩斯库姆太冷了，她受不了。其实，我看她是在恩斯库姆住腻了。她这一次比以前哪一次在那儿住的时间都长，便想换换环境。那地方太偏僻。是个好地方，但是太偏僻。”

“是呀——我敢说，就像枫园一样。什么地方也比不上枫园离大路更远的了。周围是那么一大片农场！你就像是跟一切都隔绝了似的——完全与世隔绝。邱吉尔太太也许没有塞丽娜那样的身体，那样的心情，来欣赏与世隔绝的生活。要么就是缺乏消遣办法，适应不了乡下生活。我总是说，女人的消遣办法越多越好——谢天谢地，我有这么多的消遣办法，没人交往也没有关系。”

“弗兰克二月份在这儿住了两个星期。”

“我记得听人说过。他下次再来的时候，会发现海伯里社交界新添了一员，那就是说，如果我可以自许为新添的一员的话。不过，他也许从没听说天下还有这么个人吧。”

她这话显然是要讨人恭维，因而也不会被人置之不理。韦斯顿先生马上彬彬有礼地大声说道：

“亲爱的太太！除了你自己以外，谁也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没听说过你！我相信，韦斯顿太太最近写的信里简直没提什么别的人，通篇都是埃尔顿太太。”

韦斯顿先生尽到了责任，可以回过头来谈他的儿子了。

“弗兰克走的时候，”他继续说道，“我们都还拿不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这就使今天的消息令人格外高兴。这事太出人意料了。其实，我可是一直坚信他不久就会再来的，我相信一定会出现令人可喜的情况——可就是没人相信我。弗兰克和韦斯顿太太都灰心透了。‘我怎么来得了呢？舅舅舅妈怎么会再放我呢？’诸如此类的顾虑——我总觉得会出现对我们有利的情况。你瞧，果然出现了。我以前曾经说过，埃尔顿太太，如果这个月事情不顺心，下个月肯定就会有所补偿。”

“一点不错，韦斯顿先生，千真万确。那话也是我以前对某一位先生常说的。他当时正在求婚，因为事情进展得不顺当，不像他期望的那么快，他便绝望了，说照这样的速度发展，就是到了五月，婚姻之神也不会给我们披上藏红色长袍！[20]哦！我费了多少劲才打消了他那些悲观的念头，让他乐观起来！就说马车吧——我们对马车没抱什么希望——有一天早上，我记得他灰心丧气地跑来找我。”

她轻轻咳嗽了起来，话给打断了，韦斯顿先生连忙抓住机会，继续往下说。

“你说起五月。就是在五月，邱吉尔太太不知是听了别人的话，还是自己决定的，要到一个比恩斯库姆暖和的地方——说明了，就是要去伦敦。因此，令人可喜的是，弗兰克整个春天会经常来我们这里——春天是人们喜欢出来探亲访友的最好季节：白天几乎最长，天气温和宜人，总是诱人往外跑，决不会热得让人懒得活动。他上次来的时候，我们想尽量玩得痛快些。可是那阵子多雨潮湿，阴阴郁郁。你也知道，二月里天气总是那样，我们打算干的事连一半都干不成。这一次赶上好时候了，可以玩个痛快。埃尔顿太太，我们拿不准他什么时候能来，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他今天来，明天来，或是随时都会来，这种期盼是不是比他真来了还令人高兴。我想是的。我想这种心情最令人欢欣鼓舞。我希望你会喜欢我儿子，不过别以为他是个天才。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好青年，但是别以为他是个天才。韦斯顿太太非常喜爱他，你也猜得到，我对此非常高兴。她认为谁也比不上他。”

“你放心好啦，韦斯顿先生，我丝毫也不怀疑我会喜欢他的。我已经听到了那么多称赞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话。不过，还可以说句公正话，我也是那种一向自有主见的人，决不会盲目地受别人的左右。我可以预先告诉你，我发现你儿子怎么样，就会说他怎么样。我可不会奉承人。”

韦斯顿先生在沉思。

“我希望，”他随即说道，“我对可怜的邱吉尔太太没有太苛刻。她要是真病了，我就悔不该错怪了她。不过她的性格有些怪，我说起她来很难抱着应有的宽容。埃尔顿太太，你不会不了解我与这家人的关系，也不会不了解我的遭遇。我们俩私下说一句，这一切都怪她。是她从中挑拨的。要不是因为她，弗兰克的母亲绝不会受到欺侮。邱吉尔先生是有些傲慢，但是同他妻子的傲慢比起来，那就算不了什么。他那是一种文雅的、懒散的、绅士般的傲慢，不会损害任何人，只会搞得自己有点无可奈何，令人厌烦。可是他那位太太，真是傲慢无礼！而让人更不能容忍的是，她并没有什么门第和血统可以炫耀。邱吉尔先生娶她的时候，她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勉强算得上绅士的女儿。可是，自从嫁到邱吉尔家以后，便趾高气扬的，比邱吉尔家的人还要自以为了不起。不过，跟你说吧，她只不过是个暴发户。”

“想想看！咳，真叫人来气啊！我最讨厌暴发户。我在枫园的时候，对这种人厌恶透了，因为那附近就有一户这样的人家，硬要装模作样的，可把我姐姐、姐夫气坏了！你一说起邱吉尔太太，我马上就想起了他们。那家人家姓塔普曼，最近才搬来的，明明有许多低下的亲戚，却要摆出好大的架子，还想跟那些名门世家平起平坐呢。他们在韦斯特宅第顶多住了一年半，究竟怎样发的财，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伯明翰[21]搬来的，你也知道，韦斯顿先生，那不是个能发财的地方。对伯明翰不能抱多大希望。我总说，那名字听起来就不吉利。不过，有关塔普曼家的其他情况就不清楚了，虽说我可以向你担保，还有不少事是令人怀疑的。从他们的神态看得出来，他们觉得自己甚至跟我姐夫萨克林先生不相上下，我姐夫正是他们最近的邻居。这太不像话了。萨克林先生在枫园住了十一年，在他之前还有他父亲——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几乎可以肯定，老萨克林先生在去世前就买下了这幢宅第。”

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茶点端来了，韦斯顿先生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马上乘机溜掉了。

用完茶点，韦斯顿夫妇和埃尔顿先生坐下来陪伍德豪斯先生玩牌。其他五个人随他们自己去，爱玛怀疑他们是否能合得来，因为奈特利先生似乎不想交谈，埃尔顿太太就想别人听她说话，而别人又不愿听她的，她觉得心里烦恼，宁可沉闷不语。

倒是约翰·奈特利先生比他哥哥话多。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要离开，因而马上说道：

“我说，爱玛，我看两个孩子的事我不用多交代了，你收到了你姐姐的信，可以肯定，信里把什么都写得很详细。我要嘱咐的比她的简单得多，而且精神也不大一样。我所要建议的只是：不要宠坏了他们，不要动不动就给他们吃药。”

“我倒希望让你们两个都满意，”爱玛说，“因为我要尽力让他们玩得快活，这对伊莎贝拉来说就足够了；而要快活，就不能恣意娇惯和随意服药。”

“你要是觉得他们烦人，就把他们送回家。”

“那倒很可能。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是怕他们吵得你父亲受不了——甚至还会成为你的累赘，因为你最近来往的客人比较多，以后说不定还要多。”

“还要多！”

“肯定。你一定感觉到了，最近半年来，你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变化！不，我还真没感觉到。”

“你的交际活动比以前多得多，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一次我就亲眼看到了。我来这儿只待一天，你就摆起了宴席！以前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事，或者这一类的事？你的邻居越来越多，你跟他们的交往也越来越多。最近你写给伊莎贝拉的每一封信，都谈到刚举行过什么娱乐活动：在科尔先生家吃饭啦，在克朗旅店跳舞啦。单说你跟兰多尔斯的来往，那变化就很大。”

“是呀，”他哥哥连忙说道，“都是兰多尔斯引起的变化。”

“是这样的——依我看，爱玛，兰多尔斯今后的影响也不会比过去小，因此我觉得亨利和约翰可能有时候会妨碍你。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只求你把他们送回家。”

“可别，”奈特利先生大声说道，“不一定非要这么办。把他们送到当维尔，我肯定有空。”

“说实在话，”爱玛嚷了起来，“你这话让我感到好笑！我倒想知道，我举行了这么多聚会，有哪一次你没参加；你又凭什么认为我没有空照顾两个小孩。我的这些令人惊异的聚会——都是些什么聚会呀？在科尔家吃过一次饭——谈起过要开一次舞会，可是一直没开成。我懂得你的意思——（说着朝约翰·奈特利点点头）——你碰巧一下子在这儿遇见这么多朋友，就高兴得不得了，没法让人不注意。可是你呢，（一边转向奈特利先生）你知道我难得哪一次离开哈特菲尔德两个小时，凭什么说我搞那么多的吃喝玩乐，真叫我难以想象。至于我亲爱的小外甥，我得说一句，如果爱玛姨妈没有空照料他们，我看他们跟着奈特利伯伯也不见得会好到哪里，爱玛姨妈离开家一小时，他就要离开家五小时——他即使待在家里，那也是不是埋头看书，就是埋头算账。”

奈特利先生好像竭力想忍住笑。恰在这时，埃尔顿太太跟他说起话来，他也就不费劲地忍住了。

第三卷

第一章

爱玛静下心来稍微想了想，就可以断定她听到弗兰克·邱吉尔先生要来的消息以后，心里是怎么个激动法。她很快就意识到，她担心也好，尴尬也罢，都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他。她的情意委实完全消失了，根本不值得考虑。可是他们两人中，弗兰克无疑一直是感情更深一些，这次回来时如果还跟走时一样痴情，那就很难办了。如果分离两个月还不能使他情淡爱弛，那她爱玛就会面临危险和祸害。他们两个都必须谨慎行事。爱玛不打算再卷入感情的纠葛之中，也有责任别去激励他的痴情。

爱玛但愿自己能够阻止他不要明言直语地向她求爱。那样一来，他们目前的交情就要令人十分痛苦地结束了！然而，她又禁不住料想要出点什么事。她觉得好像今年春天一定会出现一场危机，出一件事，一件改变她目前平静安逸状况的大事。

没过多久，虽然比韦斯顿先生料想的要久一些，爱玛就有机会来判断弗兰克·邱吉尔的情感了。恩斯库姆那一家人并没像预想的那样早就来到伦敦，但弗兰克到了伦敦不久就来到海伯里。他骑马走了两个小时，不能再快了。不过，他是从兰多尔斯直奔哈特菲尔德的，因此爱玛可以用她敏锐的目光，迅速断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应该怎样对付。他们极其友好地相见了。毫无疑问，弗兰克看见她很高兴。但爱玛几乎立即感觉到，他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她，不像以前那样对她情意绵绵了。爱玛仔细地观察他。他显然不像以前那样痴情了。由于分离的缘故，加之他也许看出爱玛无意于他，因此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种结果，这也是爱玛求之不得的。

弗兰克兴高采烈，跟以前一样爱说爱笑，似乎很喜欢谈论上次来做客的情形，重提一些往事，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激动。爱玛不是从他的泰然自若中看出他比较淡漠。他并不泰然自若，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虽然很活跃，但是对于这样的活跃他自己也不喜欢。不过，使爱玛对这件事坚定看法的是，他只待了一刻钟，便匆匆赶到海伯里别人家拜访去了。“我来的时候在街上遇见许多老相识——只是停下来问候了一声，不想再多停留——不过，我自以为要是不去拜访，人家会见怪的。尽管我很想在哈特菲尔德多待一会，可是也得赶紧走了。”

爱玛毫不怀疑他不像以前那样情意绵绵了——但是他情绪激动也好，匆匆离去也好，似乎都不是万全之策。她禁不住在想，这意味他担心她会使他旧情复萌，因此为了谨慎起见，他决定不要跟她久待在一起。

十天当中，弗兰克·邱吉尔只来过这么一次。他一次次地希望来，一次次地打算来——但始终没有来成。他舅妈不让他离开。这是他在兰多尔斯亲口说的。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如果他真的想来，那就可以断定：邱吉尔太太来到伦敦，并未治好她那任性和神经质的毛病。她真的病了，这是肯定的，弗兰克在兰多尔斯就声称，他对此深信不疑。虽说可能有不少凭空想象的成分，但他回想起来，觉得她的身体无疑比半年前来得虚弱。他认为只要悉心护理，注意用药，她那病没有什么治不好的，甚至也不会不久于人世。不管他父亲怎么怀疑，他都不会跟着说她的病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也不会说她还跟以前一样健壮。

过了不久，看样子伦敦并不是适合她待的地方。她受不了那儿的喧闹，神经始终处于烦躁和苦恼之中。十天之后，她外甥写信到兰多尔斯说，计划改变了。他们马上要到里士满[1]去住。有人向邱吉尔太太推荐了那儿的一位医术高明的著名医生，不然就是她自己想去那儿。他们选了一个适意的地点，租了一所备有家具的房子，心想换个地方对她会大有裨益。

爱玛听说，弗兰克兴高采烈地写到了这一安排，而且感到十分庆幸，他有两个月的时间——因为房子租了五、六两个月，能跟许多好朋友离得这么近。爱玛还听说，他在信中满怀信心地写道，他可以经常同他们在一起，几乎可以想什么时候在一起，就什么时候在一起。

爱玛看出了韦斯顿先生是怎样领会这喜幸的前景的。他认为这样的前景能给他带来满心的喜悦，那根源就在她爱玛。她倒希望事情并非如此。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证实这一点了。

韦斯顿先生自己满怀喜悦是不容置疑的。他心里乐滋滋的，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现在，弗兰克真要住在他们附近了。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九英里路算得了什么？骑马只要一个小时，他会经常过来的。在这方面，里士满和伦敦是大为不同的，一个是能天天见到他，一个却永远见不到他。十六英里——不，是十八英里——去曼彻斯特街足有十八英里——可是个不小的障碍。即使他抽得开身，一个来回也得花上一天。他待在伦敦没什么好的，跟住在恩斯库姆差不多，可是里士满距离适中，来往方便，再近一点反而没有这样好！

这次搬家可以马上促成一件好事——克朗旅店的舞会。以前倒没忘记这件事，只是大家很快就意识到没法确定一个日子。然而，现在说什么也要举行了，于是重新开始了种种准备。邱吉尔一家住到里士满以后不久，弗兰克写来一封短信，说他舅妈换了环境觉得好多了，他随时都能来跟他们一起过上一整天，劝他们把日子尽可能定得早一些。

韦斯顿先生的舞会即将成为现实。过不了几天，海伯里的年轻人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了。

伍德豪斯先生就不准备参加了。一年当中，这个季节对他来说烦恼要少一些。不管干什么，五月总比二月来得好。已经跟贝茨太太说定，那天晚上由她来哈特菲尔德作陪，还向詹姆斯作了必要的吩咐。他满心希望亲爱的爱玛不在家时，亲爱的小亨利和亲爱的小约翰都会相安无事。

第二章

没有出什么不幸的事再来阻碍这次舞会。那一天日渐临近，终于来到了。大家心焦地等了一上午之后，弗兰克·邱吉尔果不其然在宴会前赶到了兰多尔斯，一切都平安无事。

他与爱玛上次见面后没再见过第二次。这一次虽然要在克朗旅店的舞厅里见面，但是要比在大庭广众中的普通相会来得好。韦斯顿先生一再恳求爱玛，等他们到后也能尽快赶到，以便趁客人未到之前，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看看房间布置得是否得体、舒适，话说得十分恳切，爱玛不便推却，只好跟这个青年在一起默默地待了一阵。她去接哈丽特，等坐车来到克朗旅店的时候，兰多尔斯的那伙人恰好比她们早到一步。

弗兰克·邱吉尔似乎已经在等候了，虽然嘴上没怎么说，但是一看眼神就知道，他打算痛痛快快地玩一个晚上。他们一起到各处走走，看看是否一切都安排妥当。过了不久，又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的人也来到他们中间。爱玛刚一听到马车的声音，不由得大吃一惊。“到得太早了！”她刚想嚷叫，却立即发现，那家人家是老朋友，跟她一样，也是特意请来给韦斯顿先生做参谋的。紧跟着又来了一辆马车，是韦斯顿先生的亲戚，也受到同样热诚的恳求，早早地来执行同样的使命。看样子，也许马上会有半数客人赶来查看准备工作。

爱玛意识到，韦斯顿先生并非只相信她一个人的鉴赏力，觉得作为一个有这么多好友和知己的人的好友和知己，并不是最光荣的事。她喜欢他的坦率，但他若是略微少坦率一点，品格就会更高尚一些。普遍与人为善，而不是普遍与人为友，他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她就喜欢这样的人。

大家走走看看，还要夸奖一番。后来没事可做了，就在壁炉跟前围成半个圆圈，以各自的口吻说，尽管已是五月了，晚上生个火还是很舒适的，直说到扯起别的话题为止。

爱玛发现，没有请来更多的私人顾问，这并不怪韦斯顿先生。那些人曾在贝茨太太家门口停下车，请姨妈和外甥女坐他们的马车走，可是她们已经说好由埃尔顿夫妇来接。

弗兰克就站在爱玛旁边，但是不沉稳。他有点心神不安，表明心里不自在。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朝门口走去，留心听有没有马车的声音。他不是心急地等待舞会开始，就是害怕老待在她身边。

他们说起了埃尔顿太太。“我想她该快到了，”他说。“我很想见见埃尔顿太太，我常听人说起她。我想她不一会儿就会到的。”

外面传来了马车声。他赶忙往外跑，随即又转回身，说道：

“我忘了，我还不认识她呢。我从没见过埃尔顿夫妇，用不着我去迎接。”

埃尔顿夫妇出现了，大家都露出了笑脸，表达过了礼仪。

“贝茨小姐和费尔法克斯小姐呢！”韦斯顿先生说着向四下望了望。“我们还以为你们会把她们带来呢。”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马上又打发马车去接她们了。爱玛很想知道弗兰克对埃尔顿太太会有什么样的初次印象，对她那精美考究的服装、那笑容可掬的模样有何反应。介绍过后，弗兰克比较注意她，因而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看法。

不一会工夫，马车就回来了。有人说在下雨。“我要叫他们备几把伞，爸爸，”弗兰克对父亲说，“可不能把贝茨小姐忘了。”说罢转身就走。韦斯顿先生跟在后面，不想被埃尔顿太太拉住了，她要跟他讲讲她对他儿子的看法，让他高兴高兴。她伶牙俐齿地讲得很快，那年轻人虽说走得决不能算慢，倒还能听到她说的话。

“真是个好帅的小伙子呀，韦斯顿先生。你知道，我曾坦率地告诉过你，我会有自己的看法的。现在我可以高兴地告诉你，我太喜欢他了。你相信我好啦，我从不恭维人。我认为他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言谈举止也是我所欣赏的那一种——真有绅士风度，毫不自大，也不自负。你要知道，我很讨厌自负的年轻人——对他们厌恶极了。枫园容不了这种人。萨克林先生和我对他们一向没有耐心。我们有时候说话可尖刻啦！塞丽娜有些过于温和了，比我们能容忍多了。”

埃尔顿太太夸弗兰克的时候，韦斯顿先生专心致志地听着。可是等她一谈到枫园，他就想起有些女宾刚到，得去迎接一下，便笑嘻嘻地匆匆走开了。

埃尔顿太太转向韦斯顿太太。“我看一定是我们的马车把贝茨小姐和简接来了。我们的马车夫、我们的马速度快极啦！我相信我们的车子比谁家的都快。打发车子去接朋友，真是件乐事呀！我知道你好心提出要去接她们，可是下一次就完全没有必要了。你放心好啦，我会随时关照她们的。”

贝茨小姐和费尔法克斯小姐由两位男士陪同，走进屋来。埃尔顿太太似乎觉得自己跟韦斯顿太太一样，也有责任迎接她们俩。她的种种手势和动作，像爱玛这样的旁观者一看就明白，可是她说的话，以及别人说的话，却立即淹没在贝茨小姐的滔滔不绝之中。贝茨小姐进来时就在说话，直至在炉前的半圆中坐定好一阵还没说完。开门的时候，只听她说：

“你们真是太好了！根本没有雨。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倒不在乎。鞋子厚得很。简说——哇！（她一进门就嚷道）哇！真是灯火辉煌啊！太好啦！我敢说，设计得好棒。应有尽有，真想不到。灯光这么亮。简，简，你看——你以前看见过吗？哦！韦斯顿先生，你一定是搞到了阿拉丁的神灯[2]啊。善良的斯托克斯太太都要认不出自己的房间了。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了，她就站在门口。‘哦！斯托克斯太太，’我说——可我没工夫再说下去了。”这时，韦斯顿太太过来问候她。“很好，谢谢你，太太。我想你身体挺好吧。我听了很高兴。我还担心你会头痛呢！经常看见你路过，知道你一定有不少麻烦事。听说你身体挺好，我真的很高兴。啊！亲爱的埃尔顿太太，谢谢你的马车！来得正是时候，简和我正准备走呢。一刻也没让马等候。好舒适的马车呀。哦！我敢说，韦斯顿太太，我们得为此感谢你。埃尔顿太太十分亲切地给简写了封信，不然我们就坐你的车了。一天里两次有人提出用车送我们呀！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邻居。我跟我妈妈说：‘说实在话，妈妈——’谢谢，我妈妈身体非常好，上伍德豪斯先生家去了。我让她披上了披巾——晚上可不暖和呀——她那条新的大披巾——是迪克逊太太的结婚礼物。她太好了，还想到了我妈妈！你知道，是在韦默斯买的——迪克逊先生挑选的。简说还有另外三条，他们犹豫了一阵。坎贝尔上校喜欢橄榄色的。亲爱的简，你肯定你的鞋子没湿吗？只下了一两滴雨，可我还是很担心。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真是太——还找了块席子让你踩着走——他太客气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哦！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我要告诉你，我妈妈的眼镜后来再也没出过毛病，那个铆钉再也没脱落过。我妈妈时常夸你脾气好，对吧，简？我们不是时常谈起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吗？啊！伍德豪斯小姐来了。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你好？我很好，谢谢，很好。这是相聚在仙境里呀！多大的变化啊！我知道，不能恭维——（一边得意洋洋地瞅着爱玛）——那样是很鲁莽的——不过，说实在的，伍德豪斯小姐，你看上去真——你看简的头发怎么样？你最有眼力。全是她自己梳的。

她梳得多好啊！我想伦敦的理发师也梳不了这么好。啊！我敢说是休斯大夫——还有休斯太太。我要去跟休斯大夫夫妇聊一聊。你好？你好？我很好，谢谢。好快活呀，是吧？亲爱的理查德先生呢？哦！在那儿。别打扰他。跟年轻小姐们聊天要好得多。你好吗，理查德先生？那天我看见你骑着马打城里走过——我敢说，这是奥特维太太！还有善良的奥特维先生，奥特维小姐，卡罗琳小姐。这么多朋友！还有乔治先生和阿瑟先生！你们好？各位都好？我很好，非常感谢。从没这样好过。我是不是听见又来了一辆马车？能是谁呢？可能是尊贵的科尔一家吧。说真的，跟这样的朋友在一块儿，多有意思啊！多旺的火啊！我快热死了。不，谢谢，我不喝咖啡——从不喝咖啡。可以给我来杯茶，先生，过一会儿吧，不着急——哦！送来了。一切都这么棒！”

弗兰克·邱吉尔回到爱玛身边。贝茨小姐一静下来，爱玛就不由自主地听到了埃尔顿太太和费尔法克斯小姐之间的谈话，她们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弗兰克在沉思，是否也在听她俩说话，她就说不准了。埃尔顿太太先是对简的衣服和容貌大加恭维，简也悄然得体地接受了她的恭维。随后，埃尔顿太太显然要简也恭维恭维她——便这样说道：“你看我的长裙怎么样？你觉得上面的花饰怎么样？赖特给我梳的头好吗？”还问了许多其他的有关问题，简都耐心而客气地作了回答。埃尔顿太太接着又说：

“在一般情况下，谁也不会比我更不讲究衣着了——但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人人都拿眼睛盯着我，为了韦斯顿夫妇的体面——我毫不怀疑，他们主要是为了我才举行这个舞会的——我不想显得比别人寒酸。在这屋里，除了我的以外，就见不到还有什么珍珠。听说弗兰克·邱吉尔舞艺高超。我们要瞧瞧我们的风格是否协调。弗兰克·邱吉尔真是个好帅的小伙子。我好喜欢他。”

就在这当儿，弗兰克兴致勃勃地讲话了，爱玛不由得猜想他听到了人家赞美他，不想再听下去。一时间两位女士的说话声给盖没了，后来弗兰克停住了，才又清楚地听见埃尔顿太太的说话声。当时，埃尔顿先生刚来到两位女士身边，他太太嚷道：

“哦！我们躲在这儿，终于让你找到了，是吧？我刚才还对简说，我想你一定迫不及待地找我们呢。”

“简！”弗兰克·邱吉尔重复了一声，脸上露出惊异不快的神情。“这样称呼也太随便了——不过，我想费尔法克斯小姐并不介意吧。”

“你喜欢埃尔顿太太吗？”爱玛小声问道。

“一点也不喜欢。”

“你真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你这是什么意思？”接着，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别，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父亲在哪儿？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跳舞？”

爱玛简直琢磨不透他。他的心绪似乎很古怪。他走开去找他父亲，可是不一会工夫，他又跟韦斯顿夫妇一起回来了。原来，他碰到他们俩时，他们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必须跟爱玛说说。韦斯顿太太刚刚想到，这场舞会应该请埃尔顿太太开头，她自己也盼望这样。可是这样又违背了他们的心意，他们本想给爱玛这个殊荣的。爱玛听到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时，表现得很坚忍。

“我们叫谁给她当舞伴好呢？”韦斯顿先生说。“她会觉得弗兰克应该请她跳舞。”

弗兰克赶忙转向爱玛，要她履行以前的诺言。他声称他已有约在先，他父亲露出一副称心如意的神情——这时候，韦斯顿太太似乎就要这位父亲亲自跟埃尔顿太太跳舞，于是他们两个便帮着劝说，那做父亲的很快就被说服了。韦斯顿先生与埃尔顿太太领头，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与伍德豪斯小姐跟在后面。爱玛虽然一直认为这次舞会是特地为她举行的，但现在不得不屈居埃尔顿太太之后。

这样一来，她几乎想要结婚了。

这一次，埃尔顿太太无疑占了上风，虚荣心得到了尽情的满足。虽说她原想先跟弗兰克·邱吉尔跳，但是换了个舞伴并无什么损失。韦斯顿先生也许比他儿子强。爱玛尽管受了点小小的挫折，但是看到跳舞的人排成长得可观的舞队，而且觉得可以非同寻常地快活几个小时，不禁十分高兴，喜笑颜开。而最使她感觉不安的是，奈特利先生没有跳舞。他就站在旁观者当中；其实，他不应该待在那儿，而应该跳舞——不该去跟那些做丈夫的、做父亲的和打惠斯特牌的人混在一起，尽管那几个人在打牌以前还装出对跳舞很感兴趣的样子。奈特利先生看上去有多年轻啊！他待在那伙人中间，也许比待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显得更出众。他高高的个子，长得又结实又挺拔，待在那些身宽体胖、弯腰曲背的上了年纪的人中间，爱玛觉得准能为人人所瞩目。在那一长列年轻人中，除了她自己的舞伴以外，谁也没法跟他比。他往前走了几步，可这几步就足以表明，只要他肯尽心跳舞的话，跳起来一定很有绅士风度，而且显现出与生俱来的优雅。爱玛每次触到他的目光，总能引得他嫣然一笑。不过，总的说来，他的神情比较严肃。爱玛希望他能对舞厅喜欢一点，也能对弗兰克·邱吉尔喜欢一点。他似乎常常在注视她。她不能自鸣得意地认为他在琢磨她的跳舞，不过他若是在责怪她的行为，她也不害怕。她和她的舞伴之间没有任何轻佻的举动。他们俩不像是情人，而像是快活、融洽的朋友。弗兰克·邱吉尔不像以前那样思恋她，这是毋庸置疑的。

舞会欢快地进行着。韦斯顿太太费尽心机，不断张罗，终于没有白费，看来人人都很快活。本来舞会不结束难得会有人说好的，但这次从一开始，大家就一再夸奖这是一场令人愉快的舞会。跟平常的舞会比起来，这次舞会也没出现更多重要的、值得记载的事情。不过，有一件事爱玛比较看重。夜宵前的最后两曲舞开始了，哈丽特却没有舞伴，年轻小姐中只有她一人干坐着。迄今为止，跳舞的人一直是男女人数相等，要找到一个闲着的人那才怪呢！但是，一看见埃尔顿先生在悠闲地走来走去，爱玛也就不那么见怪了。只要能避免，他是不会邀请哈丽特跳舞的。爱玛知道他不会——她料想他随时都会溜进牌室里。

然而他并不想溜，却来到旁观者较多的地方，跟这个说说话，在那个面前走走，仿佛要显显他的自由自在，而且决心自由自在下去。他有时候难免走到史密斯小姐跟前，或者跟她身边的人聊上几句。爱玛都看见了。她还没有跳舞，正从舞队的末尾往前走，因此有空四下张望，只把头稍微一转，就能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她走到舞队当中的地方，那伙人恰好都在她后面，她也就不再去张望了。不过埃尔顿先生离她很近，他和韦斯顿太太之间的谈话，她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还发现，就在她前面的埃尔顿太太这时不仅也在听，而且还在使眼色鼓励丈夫。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韦斯顿太太已离开座位，走到埃尔顿先生跟前，说：“埃尔顿先生，你不跳舞吗？”埃尔顿先生赶忙回答说：“韦斯顿太太，如果你肯跟我跳，我很乐意奉陪。”

“我！哦！不——我给你找一个比我好的舞伴。我可不会跳。”

“如果吉尔伯特太太想跳的话，”埃尔顿先生说，“我一定非常乐意——虽说我开始感觉自己是个结过婚的老家伙了，跳舞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可是不管什么时候，能跟吉尔伯特太太这样的老朋友跳舞，我会感到不胜荣幸的。”

“吉尔伯特太太不想跳舞，倒是有一位年轻小姐没有舞伴，我很愿意看着她跳舞——就是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哦！我没注意。你真是太好了——我要不是个结过婚的老家伙——不过，我跳舞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韦斯顿太太。请原谅我。换了别的事，我都会欣然从命——可我跳舞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韦斯顿太太没再说什么。爱玛可以想象，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一定感到十分惊异，没有脸面。这就是埃尔顿先生啊！那个和蔼可亲、温文尔雅的埃尔顿先生。她又朝四下望了望，只见埃尔顿先生走到奈特利先生跟前，准备跟他好好谈一谈，一边又喜滋滋地跟他太太对笑着。

爱玛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心里热辣辣的，害怕自己的脸也发起烧来。

过了不久，她见到了一个令人高兴的情景：奈特利先生领着哈丽特朝舞队走去！在这当儿，她从来没有这么惊奇过，也很少这么高兴过。她满怀喜悦和感激之情，既为了哈丽特，也为了她自己，真想向奈特利先生表示感谢。虽然离得太远，没法说话，可是一触到他的目光，她的神情充分表达了她的心意。

结果正如她所料，奈特利先生的舞跳得极其出色。要不是刚才出现了那么糟糕的情况，要不是哈丽特那喜笑颜开的样子表明她极其开心，深感荣幸，那她还真会像是很幸运呢。她对此并不是毫无反应，她跳得比往常更起劲，快步旋到了舞池中间，而且一直笑容满面。

埃尔顿先生又躲进牌室去了，爱玛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在她看来，他虽然越来越像他太太，但他不像他太太那么冷酷无情。他那位太太对她的舞伴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奈特利对可怜的小史密斯怜悯起来了！我敢说，真厚道啊。”

宣布吃夜宵了。大家开始动作了。从这时起，你能听到贝茨小姐又滔滔不绝地絮叨起来，直至她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汤匙为止。

“简，简，我亲爱的简，你在哪儿呀？这是你的披肩。韦斯顿太太要你披上披肩。她说走廊里恐怕有风，尽管采取了各种措施——有一扇门给钉上了——还用了不少席子——亲爱的简，你真得披上披肩。邱吉尔先生，哦！你真是太好了！你给她披上了！多让人高兴啊！舞也跳得棒极了！是呀，亲爱的，我是跑回家去了，我说过的，把外婆送上床，再跑回来，谁也没发现。就像我告诉你的，我没说一声就走了。外婆挺好，一晚上跟伍德豪斯先生过得好快活，说了好多话，还下了十五子棋。她走之前楼下准备了茶点，有饼干、烤苹果，还有酒。她有几次掷骰子运气好极了。她还问了好多你的情况：玩得高兴不高兴，都有哪些舞伴。‘哦！’我说，‘我不会抢在简之前告诉你的。我走的时候她在跟乔治·奥特维先生跳舞。明天，她一定愿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她的第一个舞伴是埃尔顿先生，我不知道谁会请她跳下一轮，也许是威廉·考克斯先生吧。’亲爱的先生，你太好了。有谁你不肯扶的呀？我还不是走不动。先生，你太好了。真是一手扶着简，一手扶着我。等一等，等一等，我们退后一点，让埃尔顿太太先走。亲爱的埃尔顿太太，她看上去多高雅呀！多美的花边呀！现在，我们都跟在她后面。真是今晚的皇后啊！注意，到走廊了。有两级台阶，简，当心这两级台阶。哦！不，只有一级。啊，我听说是两级。多么奇怪呀！我还以为是两级，原来只有一级。我从没见过这么舒适、这么气派的——到处是蜡烛。我刚才跟你讲起你外婆，简。有一件小事不是很如意。你知道，烤苹果和饼干其实是很好的，但是先端上来的是一盘鲜美的杂碎炖芦笋，好心的伍德豪斯先生认为芦笋没煮烂，叫人原样不动地端了回去。外婆最爱吃这杂碎炖芦笋——因此她感到很失望。不过我们都说定了，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怕传到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的耳朵里，让她过意不去！嗬，真是灯火辉煌啊！我都惊呆了！真想象不到啊！这么讲究、这么豪华！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喂，我们坐哪儿呢？我们坐哪儿呢？坐哪儿都行，只要简吹不到风。我坐哪儿没关系。哦！你说坐这边吗？嗯，我敢肯定，邱吉尔先生——只是看来太好了——不过随你便。在这屋里，有你指挥错不了。亲爱的简，这么多的菜，我们怎么向外婆说得出一半呀？还有汤！天哪！我不该这么早就吃东西，可是闻起来香极了，我忍不住要吃了。”

直到吃完夜宵，爱玛才有机会跟奈特利先生说上话。不过，等大家又回到舞厅时，爱玛使了个眼色，请他到她跟前，好向他道谢，让他无法抗拒。他猛烈地谴责了埃尔顿先生的行为，真是粗暴，简直不可饶恕。埃尔顿太太的神态也受到了应有的批评。

“他们不仅仅是想伤害哈丽特，”奈特利先生说。“爱玛，他们干吗要跟你作对呢？”

他以敏锐的目光，笑吟吟地看着爱玛。见爱玛没有回答，便接着说道：“我想，不管埃尔顿先生怎么样，她埃尔顿太太不该生你的气呀。人家有个猜疑，你当然是什么也不说啦。不过说实话吧，爱玛，你确实曾经想要他娶哈丽特。”

“是的，”爱玛答道，“因此他们不肯原谅我。”

奈特利先生摇摇头，但又露出体谅的微笑，只说道：

“我不责怪你，让你自己去琢磨吧。”

“你能放心让我自己去琢磨这些爱奉承人的人吗？我生性自负，难道会承认自己做错了吗？”

“不是你的自负生性，而是你的认真精神。如果你的前一种生性把你引入歧途，那你的后一种精神就会为你指明方向。”

“我承认我把埃尔顿先生完全看错了。他有点心胸狭小，你发现了，我却没有。我还一心以为他爱上了哈丽特。那都是一连串的荒唐错误造成的！”

“你既然这样坦诚地承认了错误，我倒要说一句公道话：你给他选的人比他自己选的强。哈丽特·史密斯有一些一流的品质，那是埃尔顿太太完全没有的。一个朴实无华、天真单纯的姑娘——任何一个有头脑、有品位的男人都宁可要她，也不要埃尔顿太太那样的女人。我发现哈丽特比我料想的要健谈。”

爱玛高兴极了。这时韦斯顿先生嚷嚷着催大家再跳舞，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来，伍德豪斯小姐，奥特维小姐，费尔法克斯小姐，你们都在干什么呀？来，爱玛，给你的伙伴带个头。个个都懒洋洋的！个个都像睡着了似的！”

“什么时候要我跳，”爱玛说，“我都乐意从命。”

“你准备跟谁跳呢？”奈特利先生问。

爱玛迟疑了一下，随后答道：“你要是邀我的话，就跟你跳。”

“是吗？”奈特利先生说罢，伸出了手。

“当然啦。你已经证明你能跳舞，再说你也知道我们并不是亲兄妹，在一起跳舞没什么不合适的。”

“兄妹！当然不是。”

第三章

跟奈特利先生作过这番简短的交谈之后，爱玛感到非常快活。这是这次舞会留下的美好回忆之一，第二天早上她在草坪上散步时还在尽情地回味。她感到十分高兴，他们在埃尔顿夫妇的问题上完全达成了谅解，对那夫妇俩的看法非常相似，而奈特利先生对哈丽特的称赞，对她的认可，尤其使她感到满意。埃尔顿夫妇的傲慢无礼，昨晚有一阵差一点扫尽她的兴致，后来却导致了令人极其满意的结果。她还期待着另一个美好的结果——治好哈丽特的一片痴情。从离开舞厅前哈丽特说起那件事的神态来看，还是大有希望的。她仿佛突然睁开了眼睛，看清了埃尔顿先生并不是她料想的那种杰出人物。狂热已经过去了，爱玛不必担心再有什么有害的殷勤，惹得她加速脉搏的跳动。她相信埃尔顿夫妇出于恶意，必定还会故意怠慢哈丽特，而哈丽特可能还需要这样的刺激。哈丽特头脑清醒了，弗兰克·邱吉尔没有深深地爱上她，奈特利先生又不想跟她争吵，爱玛觉得今年可以过上一个多么快活的夏天啊！

今天早上她见不到弗兰克·邱吉尔。他告诉过她，他中午要赶回家，因而不能在哈特菲尔德停留。爱玛对此并不感到遗憾。

爱玛把这些事都清理了一遍，考虑了一番，妥善解决之后，便兴高采烈地回到屋里，去照看两个小外甥和他们的外祖父。恰在这时，大铁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人，她怎么也想不到会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弗兰克·邱吉尔搀着哈丽特——确实是哈丽特！爱玛一看就知道，准是出了什么事。哈丽特脸色苍白，神情惊慌，弗兰克在安慰她。铁门离前门不到二十码。不一会工夫，他们三人就进到门厅里，哈丽特立刻倒在一张椅子上，晕了过去。

年轻小姐晕过去，总得救醒过来。事情总得问一问，受惊的缘由总得说个明白。这种事很令人好奇，可是谜底也不会迟迟解不开。过了不久，爱玛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史密斯小姐和戈达德太太学校里另一个也参加了舞会的寄宿生比克顿小姐一道出去散步，沿着去里士满的路往前走。这条路来往的人多，看上去挺安全，可是却让她们受了惊。在海伯里过去大约半英里的地方，路突然转了个弯，两边都是榆树，浓阴遍地，有一大段比较僻静。两位小姐沿这段路走了一阵，突然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就在路边的一大片草地上，有一群吉卜赛人。一个望风的男孩走过来向她们讨钱。比克顿小姐吓坏了，发出一声尖叫，一边呼喊哈丽特跟她一起跑，一边冲上一个陡坡，跳过坡顶的一道小树篱，拼命地奔跑，抄一条近路回到了海伯里。但是，可怜的哈丽特却跟不上她。她跳舞后抽过筋，刚才第一次往坡上奔时，腿又抽筋了，一点也跑不动了——在这种状况下，加上惊恐万分，她只得待在原地不动。

假如两位小姐再勇敢一些，那些游民会如何对待她们，那是很难预料的。但是，眼见这样一个任人攻击的小姐，他们自然不会错过机会。哈丽特马上遭到了五六个孩子的围攻，为首的是一个壮女人和一个大孩子，一伙人全都吵吵嚷嚷，虽然嘴里没有恶言恶语，脸上却是一副凶相。哈丽特越来越害怕，马上答应给他们钱。她拿出钱包，给了他们一个先令，恳求他们别再要了，也别欺负她。这时她能走路了，尽管走得很慢，还是要走开——可是她的惊恐和钱包有着极大的诱惑力，那伙人全都跟着她，或者不如说围着她，还要跟她要钱。

弗兰克·邱吉尔就是在这般景况下遇见她的：哈丽特在哆哆嗦嗦地跟他们讲条件，他们却大喊大叫，蛮横无理。幸亏他在海伯里给耽搁了一下，才赶上在这紧急关头来解救她。那天早上天气宜人，他不由得想步行，让马在海伯里过去一两英里的另一条路上等他——凑巧头一天晚上他向贝茨小姐借了一把剪刀，忘了还给她，只得送到她家，进去了一会儿，因此比原来打算的迟了一点。由于是步行去的，他都快走到跟前了，那伙人才发现他。原先是那女人和男孩吓得哈丽特害怕，现在却轮到他们自己害怕了。弗兰克把他们吓得胆战心惊，哈丽特紧紧地抓住他，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硬撑着往回走，一到哈特菲尔德精神就垮了。是弗兰克想把她送到哈特菲尔德的，他没想到别的地方。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的是弗兰克讲的，有的是哈丽特清醒过来能讲话后讲的。弗兰克见她神志恢复了正常，就不敢再耽搁了。经过这几番耽搁，他连一分钟也不能再延误了。爱玛说她一定告诉戈达德太太哈丽特平安无事，通知奈特利先生附近有一群吉卜赛人，随即又为朋友和自己向弗兰克表示感谢和祝福，弗兰克便带着这感谢和祝福走了。

这真是一场奇遇——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和一个可爱的姑娘就这样相遇了，即使最冷漠的心灵和最冷静的头脑，也不会不产生一些想法。至少爱玛是这么想的。假如一位语言学家、一位语法家，甚至一位数学家看见了她所看到的情景，目睹了他们俩一起出现，听见了他们述说事情的经过，难道不觉得机遇在促使他们彼此间产生特别的好感吗？一个像她那样富于幻想的人[3]，该会怎样想入非非、猜测不已啊！何况她的脑子里早已动过这样的念头。

这真是件极不寻常的事！在爱玛的记忆中，当地的年轻小姐从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没有这样的机遇，也没有这样的惊吓。现在，偏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时刻，遇到这样一件事，而另一个人又恰巧打那地方路过，把她救了出来！确实是极不寻常啊！爱玛知道两人这时处于有利的心理状态，因而更觉得情况如此。弗兰克希望能克制住他对爱玛的爱，而哈丽特则在渐渐打消对埃尔顿先生的一片痴情。看来好像一切都凑到一起了，要促成一桩最美满的好事。这件事不可能不使他们两心相悦。

哈丽特处于半昏迷状态时，爱玛跟弗兰克交谈了几分钟。弗兰克兴致勃勃地谈到哈丽特紧紧抓住他的胳臂，脸上流露出又惊慌、又天真、又热切的神情。后来哈丽特自己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后，他又对比克顿小姐可恶的愚蠢表示愤慨，言词极其激烈。然而，一切只能听其自然，既不用推波，也不必助澜。爱玛不会作出什么举动，也不会透露一点口风。不，她已经尝够了多管闲事的苦头。搞一个计划，一个消极的计划，总不会有什么坏处吧。那只不过是个心愿而已，她决不会越雷池一步。

爱玛起初决定不让父亲获悉这件事，她知道那会引起他的惊恐不安。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要瞒是瞒不住的。不到半小时工夫，这事就传遍了海伯里。那些多嘴多舌的人，特别是年轻人和下层人，对这种事最津津乐道。转眼间，当地的年轻人和仆人全都沉浸在这可怕消息带来的欢乐之中。昨晚的舞会似乎给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吉卜赛人。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坐在那里直打哆嗦，而且正如爱玛所预料的，非要她们答应以后决不走过矮树丛，他才方肯罢休。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许多人都来问候史密斯小姐，也来问候他和伍德豪斯小姐（邻居们知道，他就喜欢别人问候），他觉得很是欣慰。他有幸回答说，他们的身体状况都很差——这话虽说并非事实，因为她爱玛身体挺好，哈丽特也不差，但是爱玛并不想插嘴。作为这样一个人的孩子，她的身体状况总是不会好的，尽管她简直没生过什么病。假如做父亲的不给她想出点病来，她也就不会成为新闻人物了。

吉卜赛人并没等待法律的制裁，而是匆匆逃跑了。海伯里的年轻小姐们几乎还没开始惊慌，就又可以平平安安地出去散步了。整个事情很快就被人们淡忘了，只有爱玛和她的小外甥没有忘。这件事还依然盘踞在爱玛的脑海里，亨利和约翰还是每天要她讲哈丽特和吉卜赛人的故事，要是她在哪个细枝末节上讲得跟第一次讲的有一丁点出入，他们就会不依不饶地加以纠正。

第四章

这件事过去后没几天的一个上午，哈丽特拎着一个小包裹来看爱玛，坐下后犹豫了一阵，然后说道：

“伍德豪斯小姐——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跟你讲一件事——算是一种坦白吧——然后嘛，你知道，就算过去了。”

爱玛大为惊讶，但还是求她快说。哈丽特不仅话说得一本正经，神情也一本正经，爱玛便有了思想准备，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在这件事情上，”哈丽特接着说道，“我有责任对你直言不讳，也的确不想瞒你。在某一方面，我幸好完全变了一个人，所以应该让你知道，你也好为之高兴。我不想多说——我以前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真感到难为情，你也许能谅解我吧。”

“是的，”爱玛说，“我想能谅解。”

“我怎么这么久都在想入非非啊！……”哈丽特激愤地嚷道。“简直像是发疯！现在，我看他丝毫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不在乎是否看见他——其实比较而言，我宁可不看见他——的确，为了躲开他，让我绕多远都愿意——不过，我一点也不羡慕他妻子。我不像以前那样羡慕她，嫉妒她。她也许是挺迷人的，有诸如此类的优点，可我认为她脾气很坏，让人很讨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那天晚上的那副神情！不过，你放心好了，伍德豪斯小姐，我不咒她倒霉。不，让他们幸福地生活下去吧，我不会有片刻的痛悔。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我这就毁掉——我早该毁掉的东西——我不该保存的东西——这我心里很清楚（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把它全毁掉——我还特别希望当着你的面毁掉，让你看看我现在有多理智。难道你猜不出这包里是什么吗？”她带着羞涩的神情说道。

“压根儿猜不出。他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没有——那些东西称不上礼物，可是我却把它们当成了宝贝。”

哈丽特把小包递到她跟前，爱玛看到上面写着“最珍贵的宝贝”几个字。她的好奇心给激发起来了。哈丽特把小包打开，爱玛在一旁焦急地瞅着。在多层锡纸里面，是一只漂亮的滕布里奇[4]小盒。哈丽特打开小盒，里面整齐地衬着极其柔软的棉花。可是除了棉花以外，爱玛只看到一小块橡皮膏。

“现在，”哈丽特说，“你一定想起来了。”

“不，我确实想不起来。”

“天哪！我们最后在这屋里见过几次面，其中有一次用过橡皮膏，没想到你居然给忘记了！就在我喉咙痛的前几天——就在约翰·奈特利夫妇俩到来之前——我想就在那天晚上吧。难道你不记得他用你的新铅笔刀割破了手指头，你叫他贴橡皮膏吗？可是你身边没有，知道我有，就叫我给他一块。我就把我的拿出来，给他剪了一块。不想太大了，他便剪小了些，把剩下的那块拿在手里玩了玩，然后才还给我。我当时也是瞎胡闹，把它当成了宝贝——于是就把它收起来，也不再用了，而是作为莫大的乐趣，经常拿出来看看。”

“最亲爱的哈丽特！”爱玛嚷道，一边用手捂住脸，忽地跳起来，“你叫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了。记得吗？唉，我这下全记起来了，只是不知道你保存了这个纪念品——我是刚刚知道有这么回事——可我记得他割破了手指，我叫他贴橡皮膏，说我身边没有啊！哦！我的罪过，我的罪过呀！当时我口袋里就有好多呀！我耍的一个无聊的花招！我真该脸红一辈子。好了，”她又坐了下来，“说下去——还有什么？”

“你当时身边真有吗？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有，你装得好像啊。”

“这么说，你真是为了他把这块橡皮膏收起来了！”爱玛说，她已经从羞愧中解脱出来，只觉得又惊奇又好笑。她心里暗自想道：“天哪！我什么时候会想到把弗兰克·邱吉尔拉着玩的橡皮膏放在棉花里收起来呀！我决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你瞧，”哈丽特又转向那小盒子说，“这儿还有一件更加珍贵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以前更加珍贵，因为这东西原来的确是属于他的，而那橡皮膏却不是。”

爱玛急于要看看那件更珍贵的宝贝。那是一个旧铅笔头，里面却没有笔芯。

“这真是他的，”哈丽特说。“你不记得有一天上午吗？不，你大概不记得了。可是有一天上午——我忘了究竟是哪一天——不过也许是那个晚上以前的星期二或星期三，他想在笔记本里做个记录，免得以后忘掉。那是关于云杉啤酒[5]的事。奈特利先生在跟他讲怎样酿云杉啤酒，他想把它记下来。可他拿出铅笔的时候，发现只剩一点点笔芯，几下就削光了，不能再用了，于是你又借了一支给他，这个铅笔头就撂在桌上没用了。不过，我两眼一直盯着它，一有敢动手的机会，就把它拿起来，一直保存到现在。”

“我还真记得呢，”爱玛嚷道，“记得一清二楚。是在谈酿啤酒的事。哦！是的——奈特利先生和我都说喜欢那种酒，埃尔顿先生似乎决心也要学着喜欢它。我记得一清二楚。等一等，奈特利先生就站在这儿，对吧？我记得他就站在这儿。”

“啊！我不知道。我记不得了。真奇怪，我记不得了。我记得埃尔顿先生坐在这儿，大约就是我现在坐的地方。”

“好吧，说下去。”

“哦！就这些。我没有别的东西拿给你看了，也没有别的事告诉你了——只是我要把这两样东西都扔到火里，我想让你看着我这么做。”

“我亲爱的哈丽特好可怜啊！你珍藏这些东西真感到快活吗？”

“是呀，谁叫我那么傻的！不过我现在感到非常羞愧，想把它们烧了，也能一股脑地把它们忘掉。你知道，他都结婚了，我真不该保留什么纪念品。我也知道不该——可就是下不了决心扔掉。”

“可是，哈丽特，橡皮膏也要烧掉吗？我对那旧铅笔头没什么好说的，可那橡皮膏或许还有用呢。”

“烧了心里痛快些，”哈丽特答道。“我看了觉得讨厌。什么都得清除掉。去它的吧，谢天谢地！埃尔顿先生的事就此了结了。”

“那么，”爱玛心想，“邱吉尔先生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呢？”

过了不久，她就有理由相信，这事已经开始了，而且不由得在想，虽说她没有算过命，但那个吉卜赛人说不定会给哈丽特带来好运。在那次受惊后大约两个星期，她们俩进行了一次长谈，而且完全是偶然间谈起的。当时爱玛并不在考虑这件事，因而觉得听到的情况更加可贵。在闲聊中，她只说了一句：“我说，哈丽特，不管你什么时候结婚，我都要给你出出主意”——然后就把此事抛到了脑后。沉默了一会之后，只听哈丽特以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我永远也不结婚。”

爱玛抬起头来，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嘀咕了一下，琢磨该不该理会她这话，然后答道：

“永远不结婚！这可是个新的决定。”

“然而却是个我永远不会改变的决定。”

又迟疑了片刻之后：“我想不是因为——我想不是为了埃尔顿先生的缘故吧？”

“什么埃尔顿先生！”哈丽特气愤地叫了起来。“哦！不，”——爱玛只听到这么一句，“跟埃尔顿先生毫不相干！”

爱玛接着沉思了好久。她是否应该不再谈下去了？她是否应该不再追问了，装作毫不猜疑的样子？要是那样的话，哈丽特也许会认为她冷漠无情，或者在生她的气；而她要是完全闷声不响的话，那也许只会逼得哈丽特要她听的话太多了。因此她完全打定了主意，不像过去那样毫无保留，那样经常而坦率地谈论希望和机会。她觉得比较明智的做法，是把她想说的话、想知道的事，一次说个清楚、问个明白。开诚布公总是上策。她事前已经想过了，如果哈丽特要她出主意的话，她将把话说到什么地步。要经过头脑的思索尽快作出明断，这对双方都比较稳妥。她打定了主意，便这样说道：

“哈丽特，我不想假装不明白你的意思。你那永不结婚的决心，或者不如说希望，是由这样一个想法产生的，这就是：你可能看中的那个人地位比你高得太多了，因而不会考虑你，对吧？”

“哦！伍德豪斯小姐，请相信我，我不会这样冒昧地认为——我确实没有这样狂妄。不过，怀着任何人尤其是我理所当然会有的那种感激、惊异和崇敬之情，远远地爱慕他——想想他比天下所有的人都好得多，那对我是一桩赏心乐事。”

“我对你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哈丽特。他帮了你那么个忙，够让你心里热乎乎的了。”

“帮忙！哦！那真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恩惠！一想起这件事，一想起我当时的心情——眼见着他走过来——那副堂堂的神情——而我以前却那么可怜。这样的变化！顷刻之间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从可怜巴巴变成了美滋滋的。”

“这很自然。很自然，也很体面。是的，我想能作这样美好、这样可喜的选择，那是很体面的。可是，这样的选择是否会带来好的结果，那我可不敢说。我劝你不要放任自己的感情，哈丽特。我决不敢说你的情感得到了回报。想想你这是在干什么。也许你最好还是趁现在做得到的时候，尽早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无论如何，不要感情用事做出过分的事来，除非你肯定他喜欢你。要留神观察他。让他的行为作你感情的向导。我现在给你这个告诫，因为我以后不会跟你在这件事上再说什么了。我决心不再干预了。从此以后，我就算是什么都不知道好了。我们不要再提什么人的名字。我们以前完全搞错了，现在要谨慎。毫无疑问，他条件比你好，看来确实会有人竭力反对，加以阻挠。可话又说回来，哈丽特，比这更奇妙的事都发生过，条件更悬殊的人都结合了。不过，你要当心。我希望你不要过于乐观。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你放心好了，你心里对他有意思，说明你有眼力，这将永远受到我的珍重。”

哈丽特一声不吭，带着驯顺的感激之情吻了吻她的手。爱玛深信，她的朋友有这番心意并非坏事。这种心意会提高她的思想，培育她的情操——而且一定会把她从堕落的危险中拯救出来。

第五章

就这样，哈特菲尔德在筹划、期望和默许中迎来了六月。总的说来，这并没给哈特菲尔德带来什么重大变化。埃尔顿夫妇仍在谈论萨克林夫妇的来访，谈论要坐他们的四轮四座大马车。简·费尔法克斯依然住在外婆家。由于坎贝尔夫妇再次推迟了从爱尔兰归来的日期，不在施洗约翰节那天，而推到八月，因此她很可能在这儿再住上整整两个月，只要她至少能挫败埃尔顿太太的帮忙活动，使自己不违反本意匆匆接受一个称心的职位。

奈特利先生出于他自己最清楚的原因，的确早就讨厌弗兰克·邱吉尔了，现在只是越发讨厌他了。他开始怀疑，他追求爱玛是耍两面手法。爱玛是他的追逐目标，这看来是毋庸置疑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他自己的献殷勤，他父亲的暗示，他继母的小心沉默，全都是一致的；言论也好，行动也罢，不管谨慎还是疏忽，都说明是这么回事。可是，就在许多人认为他倾心于爱玛，而爱玛自己把他跟哈丽特扯在一起的时候，奈特利先生却开始怀疑他想玩弄简·费尔法克斯。他琢磨不透这件事，不过他们之间有些心照不宣的迹象——至少他是这么想的——弗兰克确有爱慕的迹象，他一旦有所察觉，就没法认为那是毫无意义的，不过他也许想要避免犯爱玛犯下的那种想当然的错误。他最初起疑心的时候，她爱玛并不在场。当时，他正和兰多尔斯那家人，还有简，在埃尔顿家吃饭。他发现倾心于伍德豪斯小姐的那个人向费尔法克斯小姐瞅了一眼，而且不止瞅了一眼，这似乎有点出格了。后来他再跟他们俩在一起时，不由得又想起了他先前见到的情景。他免不了又要观察，这种观察，除非像暮色中考柏[6]待在炉前：

我自己创造了我见到的景象，

他因此而越发怀疑弗兰克·邱吉尔和简之间有一种私下的好感，甚至是私下的默契。

有一天晚饭后，他跟往常一样，走到哈特菲尔德，晚上要在那儿度过。爱玛和哈丽特正要出去散步，他便跟她们一道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一大群人，这群人跟他们三个一样，觉得天好像要下雨了，最好趁早出去散散步。韦斯顿夫妇和他们的儿子，贝茨小姐和她的外甥女，他们也是偶然相遇的。他们全都聚到了一起。等来到哈特菲尔德门口时，爱玛知道她父亲一定会欢迎这些人，便硬要大家进去跟他喝杯茶。兰多尔斯的那伙人立刻同意了。贝茨小姐喋喋不休地唠叨了半天，简直没有什么人听她的，后来她也觉得可以接受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的盛情邀请。

大家转身往庭园里走时，佩里先生骑着马过去了。几位男士谈起了他的马。

“顺便问一声，”弗兰克·邱吉尔随即对韦斯顿太太说，“佩里先生打算装配马车的事儿怎么样了？”

韦斯顿太太显得很惊讶，便说：“我还不知道他有过这样的计划呢。”

“怪了，我还是听你说的呢。三个月前你写信给我提到的。”

“我！不可能！”

“真是你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照你的说法，好像马上就要装配。佩里太太告诉过什么人，因为这件事高兴得不得了。那还是她的主意呢，因为她觉得佩里先生风里来雨里去的，怕身体受不了。

你现在该记起来了吧？”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还从没听说过。”

“从没听说！真的从没听说！天哪！这怎么可能呢？那我一定是做梦梦到的——不过我想一定有这事儿吧——史密斯小姐，看你走路的样子，你像是累了，回到家里就好了。”

“什么？什么？”韦斯顿先生嚷道，“佩里要搞马车？佩里要装配马车吗，弗兰克？他装配得起马车，我很高兴。你是听他自己说的吗？”

“不，爸爸，”儿子笑着答道，“我好像从没听什么人说过。真奇怪呀！我的确记得好几个星期以前，韦斯顿太太写给恩斯库姆的一封信里提到了这件事，谈到了所有这些细节——可是现在她却声称以前压根儿没听说过这件事，那当然就是个梦了。我这个人很会做梦。我不在海伯里的时候，会梦见这儿的每一个人——特别要好的朋友都梦见过以后，就开始梦见佩里夫妇。”

“这事儿还真奇怪，”他父亲说，“你居然会经常梦见你在恩斯库姆不大可能想到的一些人。佩里要装配马车！还是他太太出于对他身体的关心，劝他装配的——我毫不怀疑，总有一天会办到的，只是还早了点。有时候梦也有可能会应验呢！有时候却纯属荒诞无稽！嗯，弗兰克，你的梦确实说明，你不在这儿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海伯里。爱玛，我想你也很会做梦吧？”

爱玛没有听见。她已赶在客人前面，匆匆跑去告诉她父亲，让他准备迎接客人，因而没听见韦斯顿先生的话。

“咳，说实话，”贝茨小姐大声说道，她刚才就想要人家听她说话，可惜没人听她的，“如果非要让我在这个问题上说几句话，那就不可否认，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也许——我不是说他没梦见——我有时候确实也做些最稀奇古怪的梦——不过，要是有人问起我这件事的话，我得承认今年春天他们是有过这么个想法。佩里太太亲口对我妈妈提起过，科尔夫妇跟我们一样，也知道这件事——不过那完全是个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只酝酿了三天光景。佩里太太急于想让丈夫有辆马车，有天早上兴高采烈地来找我妈妈，她以为她已经说服了佩里先生。简，难道你不记得我们回到家里外婆就告诉我们了吗？我不记得我们上哪儿去了——很可能是兰多尔斯。是的，我想是兰多尔斯。佩里太太一向特别喜欢我妈妈——我还真不知道有谁不喜欢我妈妈的——她悄悄告诉了我妈妈，当然不反对我妈妈告诉我们，可是不能再外传了。从那天到现在，我从没向哪个熟人说起过。不过，我不敢担保我从没露过口风，因为我知道，我有时会不知不觉地说漏嘴。你们知道我爱说话，非常爱说话，时不时地要冒出一句不该说的话。我不像简，要像她就好了。我敢说，她可从不透露一丁点的事。她哪儿去了？哦！就在后面。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佩里太太来过。真是个奇特的梦啊！”  

众人在往大厅里走。奈特利先生比贝茨小姐先瞟了简一眼。他先看见了弗兰克·邱吉尔，觉得他脸上有一种强作镇静或强颜欢笑的困窘神情，随即便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到简的脸上。简就走在后面，正在摆弄她的披肩。韦斯顿先生已经走进去了，另外两位先生站在门旁，让简先进。奈特利先生怀疑，弗兰克·邱吉尔决计要引起简的注意——他似乎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而，即使他真想这样做，那也是白费心思——简从他们两人中间走进大厅，对他们哪个也没看一眼。

没有时间再议论、再解释了，那梦只好搁在心里，奈特利先生只好跟众人一起，围着那张新式的大圆桌坐下。这张桌子是爱玛搞到哈特菲尔德的，除了爱玛，谁也没本事把它摆在那儿，并且说服她父亲舍弃那张小折叠桌，而来使用它。四十年来，他一天两餐在那张小折叠桌上吃饭，上面总是摆得满满的。大家高高兴兴地喝完了茶，好像谁也不急于走。

“伍德豪斯小姐，”弗兰克·邱吉尔看了看身后那张他坐着就能够到的桌子，说道，“你外甥把他们那些字母——他们那盒字母拿走了吗？以前就放在这儿。现在哪儿去了？今晚天有点阴沉，不像夏天，倒像冬天。有一天早上，我们玩那些字母玩得很有意思。我想再让你猜猜。”

爱玛很喜欢这主意，于是便拿出盒子，桌上立即摆满了字母，别人似乎谁也不像他们俩这么起劲。他们迅速排出字来让对方猜，或者让其他愿猜的人猜。他们安安静静地玩着游戏，特别中伍德豪斯先生的心意。韦斯顿先生曾偶尔搞过些吵吵闹闹的游戏，往往闹得他心烦意乱。这一次，伍德豪斯先生快活地坐在那里，带着慈爱的伤感，哀叹“可怜的小家伙”都走了，要不就拿起一张放在他跟前的字母卡，满怀深情地说爱玛的字写得多美。

弗兰克·邱吉尔把一个字放在费尔法克斯小姐跟前。她往桌子四周略微扫了一眼，随即便用心琢磨起来。弗兰克坐在爱玛旁边，简坐在他们两人对面——奈特利先生坐的地方可以看见他们三个。他就想仔细察看一番，表面上又装着漫不经心。简猜出了那个字，笑吟吟地把字推开了。如果她想把这个字马上跟别的字混在一起，不让别人看见，她就该看着桌面而不是桌对面，其实这个字没给混起来。哈丽特每见到一个新字都想猜，可是一个也猜不出来，于是拿起这个字，苦苦思索起来。她就坐在奈特利先生旁边，便求他帮忙。那个字是“错”。哈丽特欣喜若狂地说了出来，简顿时脸红了，这就给了这个字一个原来并不明显的意思。奈特利先生将它与梦联系起来，可是又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所喜爱的人的敏感与谨慎都跑到哪儿去了！他担心她与此一定有所牵连。他似乎处处都看到诡诈和伪装。这些字母仅仅是献殷勤和耍花招的手段而已。这本是孩子的游戏，弗兰克·邱吉尔却用来掩饰他那不可告人的把戏。

奈特利先生怀着极大的愤慨继续观察他，同时怀着极大的惊诧和怀疑观察他那两个蒙在鼓里的伙伴。他看到他为爱玛摆了个字母较少的字，带着一副狡黠、假正经的神情让她猜。他见爱玛一下就猜出来了，并且觉得很有趣，不过她又觉得应该指责一下那个字，因为她说了一声：“无聊！真丢脸！”他又见弗兰克·邱吉尔瞟了简一眼，只听他说：“我把这给她——行吗？”他同样清楚地听到爱玛一边笑，一边竭力表示反对：“不，不，你不该给她，真不能给她。”

然而还是给了她。这个爱献殷勤的年轻人想恋爱又无真情，想讨好又不谦恭，马上把这个字交给了费尔法克斯小姐，带着一本正经而又特别客气的神情，请她来琢磨。奈特利先生觉得很好奇，就想知道那是个什么字，便尽可能抓住一切时机，将目光瞅向那个字，不久就发现是“迪克逊”[7]。简·费尔法克斯似乎跟他同时看到了。对于五个如此排列的字母，她自然更容易理解其内在的含义、巧妙的意图。她显然不大高兴，抬起头来见有人在望着她，脸涨得比以往什么时候都红，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还会叫我猜别人的姓氏。”随即，甚至气呼呼地把字母推到一边，看样子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再让她猜什么字，她都不猜。她掉过头去，背对着那些捉弄她的人，面朝着她姨妈。

“啊，一点不错，亲爱的，”简一声不响，她姨妈却大声嚷道，“我本来也想这么说呢。我们真该走了。天色不早了，外婆要等我们了。亲爱的先生，你真太好了。我们真该告辞了。”

简动作迅速，证明她就像她姨妈预料的那样急于回家。她连忙起身，想从桌边走开，无奈好多人都想走，她走不掉了。奈特利先生觉得，他又看见弗兰克急急忙忙地把一组字母[8]推到她跟前，可她连看也不看就一把推开了。随后她就四处找披肩——弗兰克·邱吉尔也在找——天越来越暗，屋里一片混乱。大家是怎么分手的，奈特利先生就不得而知了。

别人走了后，他还待在哈特菲尔德，脑子里尽想着刚才见到的情景。他尽想着这些事，等拿来蜡烛的时候，他作为一个朋友——一个焦急的朋友——不得不——是的，的确不得不——提醒一下爱玛，问她一个问题。他不能眼见她陷入危险的境地，而不设法保护她。他有这个责任。

“请问，爱玛，”他说，“我是否可以问一声：让你和费尔法克斯小姐猜的最后一个字有什么好玩的，又有什么值得气愤的？我看见那个字了，觉得很奇怪，怎么会使你们一个人感到那么有趣，使另一个人感到那么气恼。”

爱玛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她还不便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虽说她心中的猜疑还没有完全打消，但她又为自己泄露了秘密而羞愧不已。

“哦！”她显然十分尴尬，嚷道，“这没什么，只是彼此之间开个玩笑罢了。”

“那玩笑，”奈特利先生一本正经地答道，“似乎只局限于你和邱吉尔先生吧。”

他本希望爱玛再说话，可她却没有说。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想说话。奈特利先生满腹狐疑地坐了一会，脑海里闪过种种不祥的念头。干预——徒劳的干预。爱玛的慌张，那直言不讳的亲密关系，似乎都表明她已有了意中人。然而，他还是要说话。他对她负有责任，宁可冒险卷入不受欢迎的干预，也不能让她受到损害，宁可遭遇什么不测，也不要在将来后悔自己失职。

“亲爱的爱玛，”他终于恳切地说，“你认为你非常了解我们所谈的那位先生和那位小姐之间的关系吗？”

“你是说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和费尔法克斯小姐之间吗？哦！是的，非常了解。你为什么要怀疑这一点呢？”

“难道你从来就没觉得他们两个你爱慕我、我爱慕你吗？”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爱玛带着坦率热切的口吻嚷道。“我有生以来压根儿就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近来觉得看到了他们彼此有意的迹象——一些眉目传情的举动，我想那是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的。”

“哦！你真让我觉得太好笑了。我感到很高兴，你居然会胡思乱想起来——不过，这可不行——很抱歉，你刚开始尝试就叫我扫了兴——不过，这的确不行。他们两人并没有意思，你放心好了。你所看到的现象是某些特定情况引起的——是一种性质全然不同的情感。这不可能解释清楚。这里面有不少无聊的成分——不过，那可以解释的合理的成分是，世界上没有哪两个人比他们俩更不相亲更不相爱了。这就是说，我相信那女方是这样，我担保那男方也是这样。我敢说那位先生完全无心。”

爱玛说这话时，那自信的口吻使奈特利先生大为震惊，那得意的神气又使他无言以对。她兴致勃勃，还想继续谈下去，听听他如何猜疑的细枝末节，听听他们如何眉目传情，以及她感兴趣的每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想他的兴致却没她的那么高。他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情绪受了刺激又不想说话。伍德豪斯先生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年到头几乎天天晚上都要生起火炉，奈特利先生怕待在炉火旁边，给烤得心里也冒起火来，过了不久便匆匆告辞，回去感受当维尔寺的冷清和寂寞。

第六章

海伯里的人们早就期盼萨克林夫妇尽快来访，后来听说他们要到秋天才可能来，不免感到失望。眼下，没有这一类的新鲜事来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了。每天交换新闻时，大家只得再谈起一度和萨克林夫妇来访有关的其他话题，例如邱吉尔太太的最新消息，她的身体状况似乎每天都有个不同的说法，又如韦斯顿太太的景况，她因为一个孩子要出世而感到越发幸福，她的邻居们也为此感到欣喜。

埃尔顿太太大失所望。她本想尽情地乐一乐，好好地炫耀一番，这下全给推迟了。对她的介绍和举荐只好等一等再说，每一个计划中的聚会还只能谈一谈而已。起初她是这样想的，后来再一琢磨，觉得不必什么都要推迟。萨克林夫妇不来，为什么就不能去游一游博克斯山[9]呢？秋天他们来了，还可以跟他们再去一次嘛。于是，大家说定了要去博克斯山。要组织这样一次活动，这早就是尽人皆知的事，甚至还让另一个人动了念头。爱玛从未去过博克斯山，很想看看众人认为值得一看的景物。她跟韦斯顿先生说好，拣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坐马车去那里。原来择定的人中，只叫两三个人跟他们一起去，不加声张，不搞排场，但要讲究雅致，比起埃尔顿夫妇和萨克林夫妇的吵吵嚷嚷，大张旗鼓，讲吃讲喝，还要大摆野餐，不知要强多少。

他们两人把这事完全谈妥了，后来韦斯顿先生说他向埃尔顿太太提议，既然她姐姐姐夫来不了，他们两帮人不如合起来一道去，埃尔顿太太满口答应，如果爱玛不反对，那就这么办。爱玛听了不禁有些惊讶，还有点不高兴。爱玛即便反对，也不过是因为极端讨厌埃尔顿太太罢了，韦斯顿先生对此早已十分清楚了，现在也不值得再提出来。要提的话，势必要责怪韦斯顿先生，那样一来就会伤韦斯顿太太的心。因此，她不得不同意一项她本来要千方百计加以避免的安排。她接受这项安排，很可能会有失体面，被人说成甘愿与埃尔顿太太为伍！她满腹委屈，虽然表面上顺从了，心里却在暗暗责备韦斯顿先生心眼太好，做事没有分寸。

“你赞成我的做法，我很高兴，”韦斯顿先生颇感欣慰地说。“不过，我料到你会同意的。这类活动人少了就没有意思。人越多越好。人多才有意思。再说她毕竟是个性情和善的人，不大好把她撇在一边。”

爱玛嘴里没表示反对，心里也没表示同意。

眼下正是六月中旬，天清气朗。埃尔顿太太迫不及待地要定下日期，跟韦斯顿先生商定带鸽肉饼和冷羊肉的事，恰在这时，一匹拉车的马跌跛了腿，把一切搞得捉摸不定了。要用那匹马，也许要过几个星期，也许只要几天，不过准备工作却不能贸然进行了，只好垂头丧气地静等着。埃尔顿太太办法虽多，却不足以应付这样的意外打击。

“这岂不是太让人恼火了吗，奈特利？”她嚷道。“多好的游玩天气呀！这样一次次耽搁，一次次让人扫兴，真令人讨厌。我们怎么办呢？照此下去，这一年眼看过去了还一事无成。跟你说吧，去年还没到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从枫园到金斯韦斯顿痛痛快快游玩了一番。”

“你最好去当维尔玩玩，”奈特利先生答道。“去那儿没有马也行。来尝尝我的草莓吧，熟得很快。”

如果奈特利先生开始说的时候还不是很当真，说到后来就不能不当真了，因为他的提议被对方欣喜地抓住不放了。“哦！这再好不过了，”话说得明确，态度也不含糊。当维尔的草莓圃很有名气，这似乎是邀请的一个借口。不过，其实也不必有什么借口，即使卷心菜也可以，这位太太只不过想出去玩玩。她三番五次地答应去——次数多得叫他无法怀疑——她把这看成一种亲密的表示，一种特别的恭维，感到万分得意。

“你尽管放心好啦，”埃尔顿太太说。“我肯定会来。你定个日子，我一定来。你会允许我把简·费尔法克斯也带来吗？”

“我想再请些人跟你相见，”奈特利先生说，“在跟他们说好以前，我没法定下日子。”

“啊！这事儿交给我吧。只要全权委托给我就行了。你知道，我是女主顾呀。这可是我的聚会呀，我要带朋友来。”

“我希望你带埃尔顿来，”奈特利先生说，“可我不想劳驾你去邀请别人。”

“啊！现在你看上去真狡猾。可你想一想：你委托我来办，就不必担心了。我可不是任性的年轻小姐。你要知道，委托结了婚的女人办事是很稳妥的。这是我的聚会，都交给我吧。我来给你邀请客人。”

“不，”奈特利先生平静地答道，“世界上只有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我可以让她随意邀请客人来当维尔，那就是——”

“我想是韦斯顿太太吧，”埃尔顿太太觉得很委屈，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奈特利太太——在她没出现之前，我要自己来办这类事情。”

“啊！你真是个怪人！”埃尔顿太太嚷道，发现没有人比她更受器重，不由得很是得意。“你这个人真幽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个幽默家。好吧，我把简带来——简和她姨妈。其他人由你去请。我压根儿不反对跟哈特菲尔德一家人见面。不用顾虑，我知道你跟他们有交情。”

“只要我能请得到，你肯定会见到他们的。我回家的路上，顺便去看看贝茨小姐。”

“完全没有必要，我天天看见简。不过，随你的便。你知道，奈特利，就是一个上午的活动，非常简单。我要戴一顶大帽子，胳膊上挎着一只小篮子。你瞧，也许就是有粉红色缎带的这一只。要知道，没什么比这更简单了。简也会带这么只篮子。不拘形式，不搞排场——就像吉卜赛人的聚会。我们就在你的园子里逛逛，亲手采草莓，坐在树底下。不管你还要搞什么，都要安排在户外——你知道，桌子要摆在树阴下。一切都要尽量朴实，尽量简单。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不完全这样。我心目中的朴实简单，是把桌子放在餐厅里。先生们、女士们及其仆从、家具要做到朴实简单，我想只有在室内就餐最能显现出来。等你在园子里吃厌了草莓以后，屋子里还有冷肉。”

“好吧——随你的便，只是不要搞得太铺张了。顺便问一声，需不需要我或者我的管家帮助出出主意？请直说吧，奈特利。如果你想让我去跟霍奇斯太太谈谈，或者查看一下什么——”

“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谢谢。”

“好吧——不过，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我的管家可是非常机灵的。”

“我敢担保，我的管家也认为自己非常机灵，不会要别人帮忙。”

“我们要是有头驴子就好了。我们大家最好都骑驴子来——简、贝茨小姐和我——我的caro sposo在旁边走着。我真要劝他买头驴子。在乡下生活，我看这是必不可少的，因为让一个女人有那么多消遣办法，总不能叫她一天到晚关在家里，而要让她跑远路，你知道——夏天尘土飞扬，冬天道路泥泞。”

“在当维尔和海伯里之间，你遇不到这样的问题。当维尔小路从来没有尘土，现在完全是干的。不过，你要是愿意，就骑驴子来吧。你可以借科尔太太的。我希望一切都尽量让你满意。”

“你肯定会希望我这样。我的好朋友，我对你的看法是很公道的。尽管你外表上看起来很冷淡，态度显得比较生硬，但我知道你的心最热情不过。我常对埃先生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幽默家。是呀，请相信我，奈特利，在这项计划中，我完全感受到了你对我的关心。你想到这一招真叫我高兴。”

奈特利先生不愿把桌子摆在树阴下，还有一个理由。他想说服爱玛以及伍德豪斯先生也来参加。他知道，要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坐在户外吃饭，势必会把伍德豪斯先生害病了。千万不能假借上午驾车出游，到当维尔玩一两个小时的机会，引得伍德豪斯先生受罪。

伍德豪斯先生受到真挚的邀请。没有什么潜在的恐怖来责怪他的轻信，他确实同意了。他已有两年没去当维尔了。“遇上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爱玛以及哈丽特满可以去一趟。我可以跟韦斯顿太太静静地坐着，让两个亲爱的姑娘到花园里去逛逛。我想到了这个季节，人在中午是不会受潮的。我很想再看看那栋老房子，也很乐意见见韦斯顿夫妇和别的邻居。我要和爱玛以及哈丽特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去一趟，我看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觉得奈特利先生请我们去真是好极了——非常友好，非常明智——比在外面吃饭明智多了。我可不喜欢在外面吃饭。”

奈特利先生很幸运，每个人都欣然接受了邀请。这请帖到处受到欢迎，看来人人都像埃尔顿太太一样，全都把这项活动看成是对他们自己的特别恭维。爱玛和哈丽特声称，大家一定会玩个痛快。韦斯顿先生则主动承诺，如果可能的话，把弗兰克也叫来参加；以此表示赞同和感激，其实大可不必。这样一来，奈特利先生只得说欢迎他来。韦斯顿先生便立即写信，摆出种种理由劝他来。

这时候，那匹跛腿马很快就复元了，大家又在乐滋滋地盘算去博克斯山游玩的事了。最后终于说定，先在当维尔玩一天，第二天去博克斯山。看来，天公也挺作美。

在临近施洗约翰节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伍德豪斯先生安安稳稳地坐上马车去参加这次户外聚会，马车的一扇窗户还拉了下来。他给安顿在寺院一个最舒适的房间里，那是特地为他准备的，生了一上午的火，因此他觉得很高兴，也很自在，便兴致勃勃地谈起为他作的安排，劝说大家都来坐下，不要中暑了。韦斯顿太太似乎是走来的，故意累一累，好始终陪他坐着，等别人应邀或受劝出去玩了，可以耐心地听他说话，随声附和他。

爱玛已有好久没来寺院了，见父亲给安顿得舒舒服服的，觉得挺满意，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他，到四处看看。她和她一家人对这房子和庭院一向都很感兴趣，她一心就想仔细地观察一下，真切地了解一番，以便唤醒以前的记忆，记错的地方也好纠正过来。

那座房子又大又气派，位置适宜，富有特色，地势较低，也挺隐蔽——花园很大，一直延伸到草场，草场上有一条小溪流过，由于以前不大讲究视野，从寺院几乎看不见那条小溪——那儿还有一排排、一行行茂密的树木，既没有因为赶时髦而破坏掉，也没有因为挥霍无度而糟蹋掉。爱玛看着这一切，想到自己跟目前和未来主人的亲戚关系，不禁感到由衷的骄傲和得意。与哈特菲尔德相比，这座房子来得大些，式样截然不同，地盘铺得很大，格局有些杂乱，好多房间都挺舒适，有一两间比较漂亮。房子恰到好处，而且朴实无华——爱玛对它越来越怀有敬意，觉得住在里面的人家是个从血统到意识都纯正无瑕的地道绅士世家。约翰·奈特利性情上有些缺陷，可伊莎贝拉结下这门亲事却是无可指摘的。她自家的亲属、名声和地位，都不会使那家人脸红。爱玛心里乐滋滋的，一边四处溜达，一边沾沾自喜，直至不得不像别人一样，来到种草莓的地方。大家都聚集在这里，只缺弗兰克·邱吉尔，众人都盼着他随时从里士满赶来。埃尔顿太太用上了她最喜欢的装束，戴着大帽子，挎着篮子，准备带头采草莓，接受草莓，谈论草莓——现在大家心里想的，嘴上谈的，全是草莓，只有草莓。“英国最好的水果——人人都喜爱——总是很有营养。这是最好的草莓圃，最好的品种。自己采才有意思——只有这样吃起来才有滋味。上午无疑是最好的时间——决不会感到累——哪个品种都挺好——麝香莓比别的不知要好多少——真是无与伦比——别的简直不能吃——麝香莓很少见——大家都喜欢辣椒莓——白木莓味道最好——伦敦的草莓价格——布里斯托尔产得多——枫园——培育——草莓圃什么时候翻整——园丁的意见不一致——没有常规——园丁决不会放弃自己的做法——鲜美的水果——只是太腻了，不宜多吃——不如樱桃——红醋栗比较清爽——采草莓的唯一缺点是要弯腰——太阳晃眼——累死人——再也受不了啦——得去树阴里坐坐。”

这类话谈了半个小时——中间只被韦斯顿太太打断过一次，她牵挂继子，出来问问他来了没有——她有点放心不下，怕他的马出事。

树阴下还可以找到坐的地方。这一来，爱玛没法不听到埃尔顿太太跟简·费尔法克斯在说话。她们谈的是一个职位，一个非常理想的职位。埃尔顿太太那天早上得到消息，高兴得不得了。不是在萨克林太太家，也不是在布雷格太太家，不过就福气和富贵而言，也仅次于这两家。那是在布雷格太太的表姐家，她是萨克林太太的熟人，在枫园颇有名气。她快活、可爱、高贵，她的背景、势力、职业、地位等，全都是第一流的。埃尔顿太太急于马上定下这件事。她热情满怀，劲头十足，得意洋洋——决不让她的朋友拒绝，尽管费尔法克斯小姐一再跟她说，她目前还不想做什么事，她还是把以前敦促她快点谋职的理由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埃尔顿太太坚持要代她写一封表示认可的信，第二天就寄出去。简怎么能受得了这一切，真叫爱玛感到吃惊。简看样子的确有些懊恼，话也说得尖刻起来——最后，她采取了一个在她来说并不寻常的果断行动，建议再走一走。“干吗不散散步呢？奈特利先生不想带我们看看花园——整个花园吗？我想整个都看看。”她的朋友那样执拗，看来真让她受不了啦。

天气很热。大家零零散散地在花园里走着，几乎没有三个人在一起的，溜达了一阵之后，无意中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一条宽而短的路上，路两旁都是欧椴树，树阴下非常凉爽。这条路在花园外边，与小河平行，似乎是游乐场地的尽头。它并不通向什么地方，顶头只看到一道立着高柱的矮石墙；建造这些高柱，似乎是想让人觉得那是房子的入口，尽管房子并不在那儿。安排这样一个尽头是否得体还值得商榷，但这路本身却是迷人的，周围的景色美不胜收。寺院差不多就坐落在一大片斜坡的脚下，斜坡到了庭院外边，就渐渐地越来越陡，在半英里以外的地方是一道巍峨峭拔的陡坡，坡上林木茂盛，坡下是阿比——米尔农场，地势适宜而隐蔽，前面是草场，小河就在近旁，绕着草场蜿蜒而过。

这儿景色宜人——真令人赏心悦目。英国的青葱草木，英国的农林园艺，英国的宜人景色，在灿烂的阳光的辉映下，毫无令人抑郁之感。

爱玛和韦斯顿先生发现，别人全都聚集在这条路上。她朝路那边望去，一眼就瞧见了奈特利先生和哈丽特。这两人十分显眼，静静地走在最前面。奈特利先生与哈丽特！这是一对奇怪的搭档，可是见他们俩在一起，她又很高兴。曾经有一度，奈特利先生不屑跟哈丽特做伴，见到她就要毫不客气地转身走开。现在，他们似乎谈得很投机。过去也曾有一度，爱玛不愿意看见哈丽特待在一个可能对阿比——米尔农场产生好感的地点，可现在她不担心了。让她看看那繁茂旖旎的景色，那丰饶的牧场，遍地的羊群，花儿盛开的果园，袅袅上升的炊烟，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她在墙边那儿赶上了他们，发现他们俩只顾说话，并不在观赏周围的景色。奈特利先生在向哈丽特介绍农作物种类方面的知识，见到爱玛时微微一笑，仿佛是说：“这都是我所关心的事。我有权利谈论这些事，谁也不会怀疑我在给罗伯特·马丁做媒。”爱玛没有怀疑他。这件事早已成为历史了。罗伯特·马丁可能已经不再想哈丽特了。他们在这条路上又转了几圈。树阴下非常清凉，爱玛觉得这一天就数这段时间最快活。

接下来要到屋里去，大家都得进去用餐。等众人坐下忙碌起来，弗兰克·邱吉尔还是没来。韦斯顿太太望了一次又一次，都是白搭。他父亲不承认自己心神不定，还嘲笑他太太多虑。不过韦斯顿太太说什么也放心不下，一个劲儿地巴望弗兰克不要骑他的黑马。他非常肯定地表示过要来。“我舅妈身体大大好转，我毫无疑问一定能来。”然而，正如许多人提醒的那样，邱吉尔太太的身体很可能突然发生变化，那样一来，自然只能依靠她外甥来照料了，那外甥想来也来不了啦——最后，韦斯顿太太终于给说服了，于是便相信，或者是这么说的：一定是邱吉尔太太犯病了，他来不成了。在琢磨这件事时，爱玛拿眼望着哈丽特，只见她神态自若，没露声色。

用过冷餐之后，大家再一次出去，看看还没看过的景物：寺院的老鱼池。那也许要走到明天就要开割的苜蓿地，至少可以去领受一下先热后凉的乐趣。伍德豪斯先生觉得园子最高的地方没有小河的湿气，便在那儿兜了一小圈，然后就不想再动了。他女儿决意留下来陪他，这样韦斯顿先生可以动员他太太去活动活动，散散心，看来她需要调剂一下精神。

奈特利先生竭尽了全力，要让伍德豪斯先生玩好。他为他的老朋友准备了一本本的版画册，从柜子里拿出一抽屉又一抽屉的纪念章、浮雕宝石、珊瑚、贝壳等家藏珍品，供他消磨一个上午。这番好心完全得到了回报。伍德豪斯先生玩得极其快活。这些东西都是韦斯顿太太拿给他看的，现在他要把它们拿给爱玛看。所幸的是，除了对看到的东西毫无鉴赏力之外，他没有别的地方像个孩子，因为他行动迟缓，呆滞古板，有条不紊。然而，还没等他开始欣赏第二遍，爱玛就走进了门厅，想看一看房子的入口和平面图。她刚一进去，就见简·费尔法克斯匆匆从花园里闯进来，看样子想溜走。她没料到一下子就遇见了伍德豪斯小姐，起先吃了一惊。不过，她要找的也正是伍德豪斯小姐。

“要是有人问起我，”她说，“是否请你说一声我回家去了？我这就走。我姨妈不知道天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我们出来这么久了——不过，我想家里一定在等我们，我非得立刻回去不可。我对谁也没说，说了只会引起麻烦，让人担心。有人去鱼池了，有人去了欧椴路。他们要全回来了，才会想起我。到时候，是否请你说一声我回家了？”

“你有这个要求，当然可以。可你总不见得一个人走回海伯里吧？”

“是一个人走——这对我有什么害处呢？我走得快，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不过，一个人走太远了，实在太远了。让我爸爸的仆人送你去吧。我去叫马车，五分钟就来了。”

“谢谢，谢谢——千万别叫车。我还是走回去。我会怕一个人走路！说不定我马上要去照料别人啦！”

简说得十分激动。爱玛很是动情地答道：“那也用不着现在就去冒险啊。我得去叫马车。就连炎热也够危险的。你已经累了。”

“是的，”简答道，“我是累了，但不是累得不行了——一走快就来精神了。伍德豪斯小姐，人有时候都会尝到心烦的滋味。说实话，我心烦透了。你要是真想帮忙，最好不要管我，只在必要的时候说一声我走了。”

爱玛没再阻拦。她全明白了，体谅她的心情，催她快走，怀着朋友的热忱，目送她安然离去。简临别时的神情充满了感激之情——她那告别的话“哦！伍德豪斯小姐，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真适意！”——似乎是从一颗过分沉重的心里迸发出来的，多少可以看出长期以来她一直在忍耐，甚至对一些最爱她的人也要忍耐。

“这样的家！这样的姨妈！”爱玛回到门厅时，心里在想。“我的确同情你。你越是流露出理所当然的惧怕心理，我越是喜欢你。”

简走了不到一刻钟，那父女俩刚看了威尼斯圣马克广场的几张风景画，弗兰克·邱吉尔便走了进来。爱玛没在想他，也忘了想他——可是见到他却很高兴。韦斯顿太太可以放心了。黑马是无可指责的，把问题归因于邱吉尔太太生病的那些人说对了。弗兰克是让她一时病情加重绊住了。那是一次神经性发作，持续了几个小时——他都完全放弃了要来的念头，直至很晚。他要是早知道一路上骑着马有多么热，赶得那么急还到得那么晚，那他肯定就不会来了。天热得厉害，他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简直后悔不该不待在家里——最要他命的就是天热——天再怎么冷，再怎么糟，他都能忍受，可就是受不了热。他坐了下来，尽可能离伍德豪斯先生火炉里的余烬远一些，看上去一副可怜相。

“你静静地坐着，一会儿就凉快了，”爱玛说。

“等我一凉快了，就又得回去了。我真是走不开呀——可是不来又不行啊！我看你们都快走了吧。大家都要散了。我来的时候碰到一位——在这样的天气里真是发疯啊！绝对是发疯！”

爱玛听着看着，马上就意识到：弗兰克·邱吉尔眼下的状况，最好用“情绪不佳”这个富有表现力的字眼来形容。有些人热了就要烦躁，他也许就是这样的体质。爱玛知道，吃喝往往可以治好这种偶然出现的抱怨，于是便劝他吃点东西，说他可以在餐厅找到吃的，样样都很丰盛，还好心地指了指门。

“不——我不要吃。我不饿，吃了只会更热。”然而，刚过两分钟，他对自己发了慈悲，咕哝了一声要喝云杉啤酒，便走开了。爱玛又一心一意关照起父亲来，心想：

“幸好我不爱他了。因为上午天热就闹情绪，我才不喜欢这样的人呢。哈丽特性情温柔随和，她不会在意的。”

弗兰克去了好久，足以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回来时就好多了——完全冷静下来了，又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了——能够拉张椅子坐到他们身边，对他们的活动发生了兴趣，还入情入理地说他不该来晚了。他的心情还不是最好，不过似乎在竭力使之好转，最后终于能令人高兴地说些闲话了。他们一道看着瑞士的风景画。

“等舅妈病一好，我就到国外去，”他说。“这样的地方不去看它几个，我是决不会甘心的。有朝一日，你们会看到我的素描——读到我的游记——或者我的诗。我要露一手。”

“那倒可能——但不会是瑞士的素描。你决不会去瑞士。你舅舅舅妈决不会让你离开英国。”

“也许可以说服他们也去。医生可能叫舅妈去一个气候温暖的地方。我看我们很可能一起出去。我敢说真有这个可能。今天早上我就深信我不久就要出国了。我应该去旅行。无所事事让我厌烦，我要换个环境。我是当真的，伍德豪斯小姐，不管你瞪着一双敏锐的眼睛在想什么——我对英国已经厌烦了——只要办得到，我明天就想离开。”

“你是过腻了荣华富贵、恣意享乐的生活。难道你不能找几件吃苦的事儿，安心地留下来吗？”

“我过腻了荣华富贵、恣意享乐的生活！你完全想错了。我觉得自己既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恣意享乐。我在物质生活上没一件事是称心的，我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幸运儿。”

“不过，你也不像你刚进来时那么可怜呀。再去吃一点，喝一点，就会没事儿了。再吃一片冷肉，再喝一口兑水马德拉白葡萄酒，你就差不多跟我们大家一样了。”

“不——我不想动。我要坐在你身边。你是我最好的良药。”

“我们明天去博克斯山，你跟我们一块去吧。那不是瑞士，但是对于一个想换换环境的年轻人来说，还是有好处的。你别走了，跟我们一起去吧？”

“不，真不能去。我晚上要趁天凉回去。”

“你可以趁明天早上天凉再来呀。”

“不——那划不来。来了还要上火。”

“那就请你待在里士满吧。”

“可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更要上火了。想到你们都去了却撇下我，我可受不了。”

“这些难题由你自己解决。你自己选择上火的程度吧。我不再勉强你了。”

这时其余的人陆续回来了，大家马上都聚到了一起。一看到弗兰克·邱吉尔，有些人兴高采烈，有些人却安之若素。可是听说费尔法克斯小姐走了，大家都感到又惋惜又沮丧。由于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这件事也就到此了结了。最后把明天的活动简要安排了一下，众人便分手了。弗兰克·邱吉尔本来就有点不愿意，现在更不想将自己排斥在外，因此他对爱玛讲的最后一句话是：

“好吧，你要是想让我留下，跟大家一起去，我就照办。”

爱玛笑吟吟地表示欢迎。除非里士满下令招他，否则他不会在明天天黑前赶回去。

第七章

去博克斯山那天，天气非常好，加上在安排、装备、守时等环节上都做得不错，可以确保大家愉愉快快地出游。韦斯顿先生担任总指挥，奔走于哈特菲尔德和牧师住宅之间，稳妥地行使职责，人人都准时赶到。爱玛和哈丽特共一辆车，贝茨小姐、她外甥女与埃尔顿夫妇共一辆车，男士们则骑马。韦斯顿太太与伍德豪斯先生留在家里。真是一切俱备，只须到那儿快快活活地玩了。大家在欢乐的期盼中走完了七英里的路程，刚到目的地，人人都惊叹不已。但是总的说来，这一天还是有所欠缺的。一个个懒洋洋的，既没兴致，也不融洽，总也克服不了。队伍分得过于零散，埃尔顿夫妇走在一起，奈特利先生照料贝茨小姐和简，爱玛和哈丽特却跟着弗兰克·邱吉尔。韦斯顿先生试图让大家融洽一些，可是无济于事。起初似乎是偶然分散的，可后来一直没怎么变。其实，埃尔顿夫妇并非不愿意跟大家在一起，也并非不愿意尽量随和些，但是在山上的两个小时中，其他几群人之间似乎有一个原则，非要分开不可，而且这原则还很强烈，任凭有多美的景色，多好的冷点，任凭韦斯顿先生有多活跃，都无法消除。

爱玛从一开始就意兴索然。她从未见过弗兰克·邱吉尔如此沉静，如此迟钝，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值得一听——两眼视而不见——赞叹起来不知所云——听人说话又不知对方说些什么。他如此沉闷，也就难怪哈丽特会同样沉闷。他们两人真叫爱玛难以忍受。

等大家都坐下后，情况有了好转。在爱玛看来，情况好多了，因为弗兰克·邱吉尔变得健谈了，来了兴致，把她作为首要目标。他竭力把心思都花在她身上，似乎一心就想逗她高兴，讨她欢喜——而爱玛正想活跃一下，听一听对她的奉承，于是也变得快活、随和起来，给了他友好的鼓励，听任他献殷勤。在最初交往的日子里，两人关系最热烈的时候，她曾鼓励过他、听任过他。可是现在，她认为她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不过在大多数旁观者看来，他们的所作所为最好用“调情”两字来形容。“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和伍德豪斯小姐调情调过头了。”他们受到了这样的非议——一位女士写信把这事传到了枫园，另一位女士写信把这事传到了爱尔兰。其实，爱玛并不是真的快活得忘乎所以，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并不快活。她因为失望而放声大笑。虽说她喜欢他献殷勤，认为这种殷勤不管是出于友谊、爱慕还是逢场作戏，都是十分妥当的，但是已经无法赢回她那颗心了。她仍然希望他做她的朋友。

“你叫我今天来，”弗兰克说，“我多感激你啊！要不是你劝说，我肯定要错失这次出游的乐趣。我当时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

“是呀，你当时情绪很不好。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大概是来晚了，没采到最好的草莓。我不该对你那么宽厚。不过你倒挺谦恭的，一个劲儿地央求我命令你来。”

“别说我情绪不好。我是累了，热得受不了。”

“今天更热。”

“我倒不觉得。我今天非常舒服。”

“你因为接受了命令，所以才舒服的。”

“你的命令吧？是的。”

“也许我是想让你说这句话，但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命令。你昨天不知怎么越轨了，控制不住自己了，不过今天又控制住了——我不能总跟你在一起，你还是要相信，你的脾气受你自己的控制，而不是受我的控制。”

“那是一回事。我没有动机也就谈不到自我控制。不管你说不说话，都是你给我下命令。你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你就是一直和我在一起。”

“从昨天下午三点钟吧。我的永恒影响不可能比这来得更早，要不然，你在那之前不会闹情绪的。”

“昨天下午三点钟！那是你的说法。我想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二月。”

“你这样奉承人，真叫人无法应答。不过（压低了声音）——除了我们俩以外，没有别人在说话。说些无聊的话为七个沉默不语的人解闷，这也太不像话了。”

“我可没说什么让我害臊的话，”弗兰克嬉皮笑脸、没羞没臊地答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二月。山上的人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让他们听好啦。我要扯高嗓门，让声音往这边传到密克尔汉姆，往那边传到多金。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二月。”随即小声说道，“我们的伙伴一个个呆头呆脑的，我们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活跃起来呢？再怎么胡闹都可以。非叫他们说话不可。女士们，先生们，我奉伍德豪斯小姐之命（她到了哪儿就是哪儿的主宰），对你们说一声：她希望知道你们都在想些什么。”

有人笑了，快快活活地作了回答。贝茨小姐又喋喋不休了一番。埃尔顿太太听说伍德豪斯小姐是主宰，不禁气得鼓鼓的。奈特利先生的回答最独特。

“伍德豪斯小姐是不是真想知道我们都在想些什么呢？”

“哦！不，不，”爱玛尽可能满不在乎地笑着嚷道。“决没有的事。现在，我决不想为这件事而自讨苦吃。让我听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让我听你们大家在想什么。我不是说我全都不要听。也许有一两位，（瞟了韦斯顿先生和哈丽特一眼）我听听他们的想法也无妨。”

“这种事情，”埃尔顿太太起劲地嚷道，“我就不认为自己有权过问。虽说我作为这次活动的监护人，也许——我从没加入过什么圈子——游览活动——年轻小姐——结了婚的女人——”

她嘟嘟哝哝的主要是说给她丈夫听的，她丈夫也嘟嘟哝哝地答道：

“说得对，亲爱的，说得对。千真万确——从没听到过——可是有些小姐信口开河什么话都说。就当作是开玩笑，别去理会。人人都知道你应受的尊重。”

“这可不行，”弗兰克对爱玛小声说道，“我们把大多数人都给得罪了。我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女士们，先生们——我奉伍德豪斯小姐之命对你们说，她放弃要知道你们大家都在想什么的权利，只是要求你们每个人说一段有趣的话。大家一共是七个人，我要除外（她很高兴地说，我说的话已经很有趣了）。她只要求你们每个人，要么来一段绝妙的话，可以是散文，也可以是韵文，可以是自己编的，也可以是借用别人的——要么说两段还算巧妙的话——要么说三段着实笨拙的话，她听了一定会开怀大笑。”

“啊！那好，”贝茨小姐大声嚷道，“那我就不必担心了。‘三段着实笨拙的话。’你们知道，这正对我的口味。我一开口就能说三段笨拙的话，是吧？（乐滋滋地四下望了望，相信人人都会表示赞同）——难道你们认为我不行吗？”

爱玛忍不住了。

“啊！小姐，那可有点难。对不起——数目上有个限制——一次只能讲三段。”

贝茨小姐被她那装模作样的客气神态蒙住了，没有马上领会她的意思。可是一旦醒悟过来，虽然不好发火，脸上却微微一红，可见她心里很难受。

“啊！是呀——那当然。是的，我领会她的意思了，（转身对奈特利先生说）我就尽量闭口不语。我一定非常惹人讨厌，不然她不会对一个老朋友说这样的话。”

“我喜欢你的计划，”韦斯顿先生嚷道。“同意，同意。我将尽力而为。我现在出一个谜。一个谜怎么样？”

“怕是低级了吧，爸爸，太低级了，”他儿子答道。“不过我们要包涵一些——特别是对带头的人。”

“不，不，”爱玛说，“不算低级。韦斯顿先生出一个谜，他和他邻座的人就算过去了。来吧，先生，请说给我听听。”

“我自己也拿不准是不是绝妙，”韦斯顿先生说。“太切合实际了。不过是这样一个谜：字母表里哪两个字母表示完美？”

“哪两个字母！表示完美！我还真猜不出。”

“啊！你绝对猜不出。你吗，（对爱玛）我看也绝对猜不出。我告诉你吧。是M和A。Em——ma[10]。明白了吗？”

爱玛明白了，也很得意。这是个很平常的谜语，可是爱玛却觉得很好笑，很有趣——弗兰克和哈丽特也这样认为。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同感。有人看上去大惑不解，奈特利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这说明我们缺的正是这种绝妙的东西，韦斯顿先生表现得很出色，但他把别人都难倒了。‘完美’不该这么快就说出来。”

“哦！至于我吗，我要说你们一定得免了我，”埃尔顿太太说。“我可真的不能猜啊——我压根儿不喜欢这种东西。有一次，有人用我的名字拆写成一首离合诗[11]送给我，我就一点也不喜欢。我知道是谁送给我的。一个令人讨厌的傻瓜！你知道我是说谁——（对她丈夫点点头）。这种东西在圣诞节那天，坐在炉边玩一玩倒还挺不错，但是在夏天郊游的时候，我觉得就不合适了。伍德豪斯小姐一定得把我免了。我这个人可不是谁一吩咐就能说出什么妙语来。我并不自命为妙语连珠的人。我非常活跃，有自己的活跃方式，但什么时候该开口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口不语，你们的确应当让我自己来决定。请放过我们吧，邱吉尔先生。放过埃先生、奈特利、简和我。我们说不出什么巧妙的话——我们谁也说不出。”

“是呀，是呀，请放过我吧，”她丈夫带着自我解嘲的口吻接着说道。“我可说不出什么妙语来，供伍德豪斯小姐或其他年轻小姐逗趣。一个结了婚的老头儿——完全不中用了。我们去走走吧，奥古斯塔？”

“我完全赞成。在一个地方玩这么久，真叫人腻烦。来吧，简，挽住我另一只胳膊。”

然而简没有依从，他们夫妇俩便自己走了。“幸福的一对呀！”等他们走远了，弗兰克·邱吉尔说道。“天造地设的一对！太幸运了——只是在公共场合认识的，居然结婚了！我想他们只是在巴思认识了几个星期吧！幸运得出奇！要说在巴思这样的公共场合对人的品性能有什么真正的了解——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了解的。你只有看见女人像平常那样待在自己家里，待在自己人中间，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做不到这一点，一切都是猜测，都是碰运气——而且一般都是坏运气。有多少人没认识多久就结婚，然后抱恨终身！”

费尔法克斯小姐先前除了跟知己好友以外，跟别人很少说话，这时却开口了。

“的确有这种事。”她的话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弗兰克·邱吉尔转过脸来听她说。

“你还没说完吧，”他一本正经地说。简的嗓子又恢复了正常。

“我只是想说，虽然男人和女人有时候都会遇到这种倒霉的事，但是我想并不是很多。可能会出现仓促而轻率的恋情——但事后一般还来得及弥补。我的意思是说，只有意志薄弱、优柔寡断的人（他们的幸福总是取决于运气），才会让不幸的恋情酿成终身的烦恼和痛苦。”

弗兰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谦恭地鞠了个躬，然后用轻快的语调说：

“唉，我太不相信自己的眼力了，我要是结婚的话，希望有个人为我选个妻子。你愿意吗？（转身对爱玛说）你愿意为我选个妻子吗？不管你选中谁，我一定会喜欢的。你知道，你善于给我们家撮合妻子（朝他父亲笑笑）。给我找一个吧。我不急。收养她，教育她。”

“把她教育成我这样的人。”

“能这样当然最好。”

“那好。我接受这个任务，一定给你找一个迷人的妻子。”

“她一定要非常活泼，有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我不喜欢别的。我要去国外两年——回来的时候就找你要妻子。记住啦。”

爱玛是不会忘记的。这件事正合她的心意。哈丽特不正是他所形容的那种妻子吗？只有淡褐色的眼睛除外，再过两年也许就完全中他的意了。甚至就在现在，他心里想的也许就是哈丽特，谁说得准呢？他向她提起教育的事，似乎就是一个暗示。

“姨妈，”简对她姨妈说，“我们到埃尔顿太太那儿去好吗？”

“好吧，亲爱的。我完全赞成。我刚才就想跟她去的，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很快就能赶上她。她在那儿——不，那是另一个人。那是乘爱尔兰马车[12]游览的一位小姐，一点都不像她。嗯，我敢说——”

她们走了，奈特利先生也马上跟着去了，剩下的只有韦斯顿先生、他儿子、爱玛和哈丽特。那位年轻人的情绪这时变得几乎令人不快了。甚至爱玛也终于对奉承和说笑感到厌倦了，只希望能有个人陪她安静地四处溜达溜达，或者一个人坐着，不要什么人陪伴，静心观赏一下下面的景色。仆人来找他们，告知马车准备好了，这倒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就连收拾东西和准备动身的忙碌情景，以及埃尔顿太太急着要让她自己的马车先走，她都高高兴兴地没有介意，因为马上就可以安安安静静地回家了，结束这本是寻求快乐却无什么快乐可言的一天的活动。她希望以后再也不要上当，卷入由这么多相互格格不入的人参与的活动了。

等马车的时候，她发现奈特利先生就在她身边。他向四下瞅了瞅，仿佛要确保附近没有人似的，然后说：

“我要像过去那样，再跟你谈一次：也许这一特权不是要你容许，而是要你容忍，我是一定要使用这一特权的。我眼见着你做错事，不能不劝劝你。你对贝茨小姐怎么能那么冷酷无情呢？你是聪明人，怎么能对一个像她那种性格、那个年龄、那般处境的女人那么傲慢无礼呢？爱玛，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爱玛想了想，脸红了起来，心里感到愧疚，但又想一笑置之。

“不过，我怎么忍得住不那么说呢？谁也忍不住呀。事情没那么严重。我看她还不懂我的意思呢。”

“我敢说她懂。她完全懂得你的意思。她事后一直在谈这件事。我倒希望你能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多么坦率，多么宽厚。我希望你能听听她多么敬重你的涵养，她说她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可是你和你父亲却能这样关心她。”

“哦！”爱玛大声说道，“我知道天下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可你得承认，在她身上，善良的成分与可笑的成分极其不幸地混合在一起了。”

“是混合在一起，”奈特利先生说，“这我承认。如果她吉祥如意，我可以容许偶尔多看看她的可笑之处，而少看重她的善良之处。如果她是个有钱的女人，我可以听任无伤大雅的荒唐行为，不会为了你的冒昧举动同你争论。假如她跟你的境况一样——可是，爱玛，你想想实际情况远非如此。她家境贫困，她出生时家里还挺宽裕，后来就败落下来了，到了晚年也许还会更加潦倒。她的处境应该引起你的同情。你这件事做得真不像话！你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她就认识你；她看着你从小长大的，而那时候，受到她的关怀还被视为一种光荣呢。而现在却好，你冒冒失失，凭着一时的傲气，嘲笑她，奚落她——还当着她外甥女的面——当着别人的面，而在这些人中，有许多人（当然是几个）会完全学着你的样子来对待她。这话你不会喜欢听，爱玛，我也决不喜欢讲，可是，在我办得到的时候，我必须，我要——我要对你讲实话，通过以诚相告来证明我是你的朋友，并且相信，我的好意你即使现在不理解，以后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他们一边谈一边朝马车走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没等爱玛再开口，奈特利先生就把她扶上了车。见爱玛总是背着个脸，哑口无言，奈特利先生误解了她的心思。她只不过是对自己生气，感到又羞愧又懊悔罢了。她说不出话来，一上车就将身子往后一靠，心里难过极了——随即便责怪自己没有告别，没有道谢，显然是在怏怏不乐中离开的。她连忙往窗外看去，又要跟他说话，又是向他挥手，急于想表露出另一副心态。可惜太晚了。奈特利先生已经转身走了，马已经跑起来了。她不停地往后看，但是没有用。马车似乎跑得特别快，不一会工夫就下到了半山腰，把一切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她苦恼得无法形容——几乎也无法掩饰。她长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而如此激动、如此懊恼、如此伤心过。她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奈特利先生的那一席话说得非常中肯，那是无可否认的，她打心眼里接受。她对贝茨小姐怎么能那么粗鲁、那么冷酷啊！她怎么能给一个她所敬重的人留下这样的不良印象啊！她怎么能不说一句表示感激、认错或一般礼节性的话，就让他走了呢！

时间也没让她平静下来。她似乎越想越难受。她从来没有这样沮丧过。幸好用不着说话。身边只有哈丽特，而哈丽特好像也不快活，觉得很累，懒得说话。一路上爱玛感到泪水在顺着脸颊往下淌，尽管很奇怪，她并没有试图去抑制。

第八章

博克斯山之行那令人懊丧的情景，整晚都萦绕在爱玛的脑际。别人会怎么想，她不得而知。他们也许都在各自的家中，以各自的方式，愉快地回忆着。然而在她看来，她以前从未像这次这样完全虚度了一个上午，当时没有一丁点应有的乐趣，事后回想起来又不胜厌倦。相比之下，整晚跟父亲玩十五子棋倒是件乐事。这其中倒还真有一点乐趣，因为她把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最美好的时刻用来给父亲解闷；虽说她觉得自己不配受到父亲那样的疼爱和信赖，她的行动总的说来不会受到人们的严厉指责。她希望自己不是个没有孝心的女儿。她希望谁也不会对她说：“你怎么能对你父亲那么无情呢？我必须，我要尽可能对你直言相告。”贝茨小姐决不会再——决不会！如果未来的关心能弥补以往的过失，那她也许可望得到原谅。她扪心自问，知道自己常常怠慢人，这也许主要表现在思想上，而不是行动上。她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但是，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在真诚悔恨的驱使下，她打算第二天早上就去看望贝茨小姐。从此以后，她要跟她开始一种经常的、平等的、友好的交往。

第二天早上，她决心未变，早早就出门了，免得让别的事耽误。她心想，说不定在路上能遇见奈特利先生，或者到了贝茨小姐家，他说不定也会去。对此她并不在乎。她作忏悔是正当而真诚的，她不会感到羞愧。她一边走一边朝当维尔方向望去，可是没有见到奈特利先生。

“太太小姐都在家。”以前听到这个声音，她从未感到高兴过；以前进了走廊，走上楼梯，除了履行义务之外，从未希望给这家人带来快乐，而除了以后取笑一番之外，也从未希望从她们那里得到什么快乐。

等她走近了，只见房里一阵忙乱，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她听到贝茨小姐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事急着要办。女仆显得又惊慌又尴尬，希望她能等一会，随即又过早地把她领了进去。姨妈和外甥女像是在往隔壁房里躲避，她清清楚楚地瞥见了简，她看样子病得很厉害。关门之前，她听见贝茨小姐说：“喂，亲爱的，我就说你躺在床上，我看你确实病得厉害。”

可怜的贝茨老太太，像往常一样又客气又谦恭，似乎不大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

“恐怕简身体不大好，”她说，“可我确实不了解。她们告诉我说她挺好的。我女儿可能马上就来，伍德豪斯小姐。希望你找张椅子坐下。赫蒂要是没走就好了。我不大能——找到椅子了吗，小姐？你坐的地方好吗？我敢说她马上就来了。”

爱玛也一心巴望贝茨小姐能来。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担心贝茨小姐有意回避她。可是，没过多久，贝茨小姐就来了——“非常高兴，非常感谢”——不过爱玛意识到，她不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滔滔不绝——神情举止也不像以前那样自在。她心想，亲切地问候一下费尔法克斯小姐，也许能唤起旧日的情意。这一招似乎立即奏效。

“啊！伍德豪斯小姐，你真好！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就来向我们道喜的吧。依我看，这还真不大像是喜事——（眨了眨眼睛，掉了一两滴眼泪）——她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真舍不得让她走啊。她一早上都在写信，现在头痛得厉害。你要知道，那么长的信，是写给坎贝尔上校和迪克逊太太的。‘亲爱的，’我说，‘你会弄瞎眼睛的’——因为她一直眼泪汪汪的。这也难怪，这也难怪。这变化太大了，不过她的运气好得令人惊奇——我想初次出去工作的年轻小姐是很难找到这样的职位的——伍德豪斯小姐，不要以为我们有了这么令人惊奇的好运气还不知足——（说着又掉下泪来）——可怜的亲亲啊！你要是知道她头痛得多厉害就好了。你要知道，人遭受病痛折磨的时候，就是有了值得高兴的好事，也高兴不起来。她的情绪低落极了。瞧她那副样子，谁也不会想到她找到这样一个职位有多高兴，多开心。她没来见你，请你原谅——她来不了——回自己房里去了——我叫她躺在床上。‘亲爱的，’我说，‘我就说你躺在床上。’可她就是不听，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过她已经把信写好了，说她马上就会好的。她没见到你会感到万分遗憾的，伍德豪斯小姐，不过你心眼好，会原谅她的。刚才让你在门口等了一会——真不好意思——屋里不知怎么有点乱哄哄的——恰恰没听到你敲门——直到你走到楼梯上，我们才知道来了客人。‘只会是科尔太太，’我说，‘肯定没错。别人不会来这么早。’‘唉，’她说，‘迟早都要受的罪，还不如现在受的好。’恰在这时，帕蒂进来了，说是你来了。‘哦！’我说，‘是伍德豪斯小姐，我想你一定想见她。’‘我谁也不能见，’她说，随即站起来要走。这样一来，就让你在门口等了一会——真是不好意思，非常抱歉。‘你要是非走不可的话，亲爱的，’我说，‘你就走吧，我就说你躺在床上。’”

这些话引起了爱玛的深切关注。她的心对简早就变得仁慈些了。贝茨小姐对简目前所受痛苦的描述，彻底打消了她过去那些褊狭的猜疑，心里感到的只是怜悯。她想起自己过去对简不够公正、不够宽厚，就不得不承认，简理所当然宁愿见科尔太太或其他一贯要好的朋友，而不想见她。她怀着真挚的懊悔和关注之情，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衷心希望贝茨小姐所说的已经选定的这家人家，能给费尔法克斯小姐带来尽可能多的好处，过上尽可能舒适的日子。“我们大家都会觉得很难受。我想要等到坎贝尔上校回来再去吧。”

“你真好！”贝茨小姐回道。“不过你一向都好。”

爱玛真受不了“一向”这个字眼，为了打断对方那可怕的感谢，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是否可以请问——费尔法克斯小姐要去哪儿？”

“去斯莫尔里奇太太家——一个人见人爱的女人——人好极了——去照看她的三个小姑娘——讨人喜欢的孩子。不可能还有比这更舒适的职位了，也许萨克林太太家和布雷格太太家要除外，不过斯莫尔里奇太太跟那两家都很熟，而且住在同一个区里：离枫园才四英里。简以后离枫园只有四英里呀。”

“我想，是埃尔顿太太帮了费尔法克斯小姐的忙——”

“是的，好心的埃尔顿太太。真是个坚定不移的忠实朋友。她不准别人拒绝，不让简说个‘不’字。简乍一听说这件事（那是前天，我们在当维尔的那天早上），她乍一听说这件事，说什么也不答应，就是为了你说的那些理由。正像你说的，她打定了主意，坎贝尔上校没回来以前，她什么也不接受，不管你怎么说，她也不会答应现在就去做事——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埃尔顿太太——我根本想不到她还会改变主意！可是那位好心的埃尔顿太太一向最有眼光，比我看得远。并非人人都会像她那样坚定不移，拒不接受简的答复。她昨天斩钉截铁地宣称，她决不会按照简的意思写信把这件事回掉，她要等待——果然，到了晚上，简就决定要去了。我真感到吃惊！我丝毫也没想到！简把埃尔顿太太拉到一边，马上告诉她说，考虑了斯莫尔里奇太太家条件那么好，她决定接受这个职位。事情没定之前，我是一无所知。”

“你们晚上跟埃尔顿太太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全都在，是埃尔顿太太叫我们去的。我们在山上跟奈特利先生一起散步时，就说定了。‘你们晚上一定全都要来，’她说——‘我一定要你们全都来。’”

“奈特利先生也去了吗？”

“没有，奈特利先生没去。他从一开始就不肯去。埃尔顿太太扬言不会放过他，我以为他会去的，可他还是没有去。我妈妈、简和我都去了，一晚上过得好快活。伍德豪斯小姐，你知道，跟好心的朋友在一起，你总会觉得很愉快的，虽说玩了一上午大家似乎都觉得挺累。你知道，就连玩乐都是累人的——何况我也不敢说有谁玩得很快活。不过，我将永远认为这是一次十分快活的活动，而且非常感谢邀我参加的好心的朋友们。”

“我想，你也许没留意，费尔法克斯小姐一整天都在下决心吧。”

“我敢说是的。”

“不管什么时候去，她和她的朋友们一定都很难过——不过我倒希望，她一工作起来心里可能好受些——我是说，就那家人的名声和为人而言。”

“谢谢，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的确是这样，凡是能使她快活的东西，那个人家样样都有。埃尔顿太太熟识的人中，除了萨克林家和布雷格家以外，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保育室了，既宽敞又讲究。斯莫尔里奇太太是个好讨人喜欢的女人！生活派头跟枫园的几乎完全一样——说到孩子，除了萨克林家和布雷格家的以外，哪儿也找不到这样文雅可爱的小家伙了。简会受到应有的尊敬和厚待！只感到快乐，一种快乐的生活。她的薪金啊！我真不敢把她的薪金告诉你，伍德豪斯小姐。尽管你对大笔大笔的钱早已习以为常，但你恐怕很难相信像简这样的年轻人居然能挣那么多钱。”

“哦！小姐，”爱玛嚷道，“要是别的孩子也像我小时候那样难伺候，就是把我听到的给这种工作的最高薪金加上五倍，我看也不算多。”

“你真有见地啊！”

“费尔法克斯小姐什么时候离开你们？”

“快了，真的快了。这是最糟糕的。不出两个星期。斯莫尔里奇太太催得很紧。我那可怜的妈妈简直受不了啦。所以我尽量不让她想这件事，跟她说：‘得了，妈妈，我们别再去想这件事了。’”

“她的朋友们一定舍不得让她走。她在坎贝尔上校夫妇还没回来之前就找到了工作，他们知道了不会感到难过吗？”

“是呀，简说他们一定会感到难过的。可是那么好的人家，她又觉得不该拒绝。她第一次把她对埃尔顿太太说的话告诉我的时候，恰好赶上埃尔顿太太跑来向我道喜，我真是大吃一惊！那是在吃茶点以前——慢——不，不可能是在吃茶点以前，因为我们正要打牌——不过，还是在吃茶点以前，因为我记得我在想——哦！不，现在我想起来了，现在我记起来了。吃茶点以前是发生了一件事，可不是这件事。吃茶点以前，埃尔顿先生给叫到屋子外面，老约翰·阿布迪的儿子有话要对他说。可怜的老约翰，我很尊重他，他给我可怜的父亲当了二十七年文书。那老头好可怜，如今卧床不起了，患了严重的关节痛风病——我今天得去看看他。简要是出得了门，我敢肯定她也会去的。可怜的约翰的儿子来找埃尔顿先生谈谈教区救济问题[13]。你知道，他在克朗旅店当领班、马夫之类的差事，自己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但是没有救济，还养不活他父亲。所以，埃尔顿先生回来的时候，把马夫约翰对他说的话告诉了我们，然后就说起派车去兰多尔斯把弗兰克·邱吉尔先生送到里士满。这是吃茶点以前的事。简是在吃完茶点以后才跟埃尔顿太太说的。”

爱玛想说她一点也不了解这件事，可贝茨小姐简直不给她插话的工夫。她没想到爱玛对弗兰克·邱吉尔离开的详情会一无所知，但还是把一切都讲了出来，尽管这是无关紧要的。

埃尔顿先生从马夫那儿听说的，既有马夫亲眼所见的情况，又有从兰多尔斯的仆人那儿打听来的消息，概括起来是说：游博克斯山的人回来以后，从里士满来了一个送信的人——可以料想得到是哪个人来送信的；邱吉尔先生给他外甥写来一封短信，大致内容是说邱吉尔太太身体还可以，但希望他最迟明天清晨要赶回；但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决定立即回家，不想再等，而他的马似乎着了凉，便立刻派汤姆去叫克朗旅店的马车，马夫站在外面，看见马车驶过，马夫赶得飞快，但车子驾得很稳。

这里面既没有令人惊异的地方，也没有让人感兴趣的地方，所以还能引起爱玛的关注，只不过因为它牵扯到她脑子里想的那件事。邱吉尔太太和简·费尔法克斯小姐之间地位之悬殊，使她感慨不已：一个主宰一切，一个却微不足道——她坐在那儿默默思索女人命运的差异，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望着什么地方，后来还是听见贝茨小姐说话，才回过神来。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在想钢琴。那玩意儿该怎么办呢？的确是呀。可怜的简刚才还在说钢琴呢。‘你得走了，’她说。‘你得跟我分手了。你在这儿没什么用了。不过，就放在这儿吧，’她说。‘摆在放东西的房间里，等坎贝尔上校回来了再说。我要跟他谈谈，他会为我安排的。我有什么困难，他都会帮我解决的。’我相信，直到今天，她还不知道这钢琴究竟是他送的，还是他女儿送的。”

这一来，爱玛也不得不想起了钢琴。想起自己以前无端地胡乱猜测，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过了不久，她觉得自己坐的时间够长了，就硬着头皮把真正想说的祝愿话又说了一遍，随即便告辞了。

第九章

爱玛一边往家走一边沉思，也没人打断她。可是一进客厅，就见到了两个人，这才醒过神来。原来，她不在家时，奈特利先生和哈丽特来了，陪她父亲坐着。奈特利先生立即站起来，以显然比往常严肃的神态说道：

“我非要见你一面才能走，不过我没时间了，马上就得走。我要到伦敦去，在约翰和伊莎贝拉那儿住几天。除了谁也没法带的‘爱’以外，你有什么东西或口信要我带吗？”

“什么也没有。不过，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太突然了？”

“是的——有一点——我考虑的时间不长。”

爱玛一看就知道，奈特利先生还没原谅她：他看上去跟往常不一样。不过她心想，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跟她重归于好的。他站在那里，仿佛想走，却又不走——这时她父亲开始发问了。

“啊，亲爱的，你平平安安地去了那儿吗？你见到我那可敬的老朋友和她的女儿怎么样了？你去看她们，她们一定很感激吧？奈特利先生，我跟你说过了，亲爱的爱玛刚才去看望了贝茨太太和贝茨小姐。她总是那么关心她们！”

爱玛听了这番溢美之词，不由得脸红起来。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望着奈特利先生。奈特利先生似乎立即对她产生了好感，从她的眼里看出了她的一片真情，她心头闪过的美好情感一下被他捕捉住了，赢得了他的尊重。他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爱玛心里洋洋得意——又过了一会，奈特利先生作出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小小的友好举动，使她越发高兴。他抓住了她的手。爱玛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她自己先伸出手来——也许是她先伸出了手——但他一把抓住了，握得紧紧的，无疑是要拉到他的嘴唇上——恰在这时，他又转念一想，突然把她的手放下了。他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在最后时刻又改变了主意，她也琢磨不透。她心想，他若是不停下来，岂不是更好一些。然而，他的意图是毋庸置疑的，究竟是因为他一向不爱向女人献殷勤，还是由于什么别的原因，她都觉得他这样做是再自然不过了。他生性又纯朴又庄重。她一想起他那个意图，就满心高兴。这说明他们已经完全和好了。接着，他就离开了他们——转眼间就走掉了。他行动一向果断，既不迟疑，也不拖拉，可这一次似乎比平时走得还突然。

爱玛并不后悔去看了贝茨小姐，但她当时早离开十分钟就好了：跟奈特利先生谈谈简·费尔法克斯找到了工作，该是多大的乐事呀。他要去布伦斯维克广场，她也并不感到遗憾，因为她知道他去那里该有多快活呀——不过，他可以选一个更好的时间去——早一点打个招呼，可能更让人高兴些。然而，他们分手时已经完全和好了，她不会误解他脸上的神情，他那未完成的殷勤举动，这都说明她已重新博得了他的好感。她发觉他已在他们家坐了半个小时。可惜她没有早点回来！

奈特利先生要去伦敦，还这么突然，而且要骑马去，爱玛知道这都很糟糕。为了转移父亲的思绪，别为此事烦恼，她讲起了简·费尔法克斯的事，这一招果然生效了，起到了有效的遏制作用——父亲既感兴趣，又没有感到不安。他早就认定简·费尔法克斯要出去当家庭教师，而且也能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件事，但是奈特利先生要去伦敦，却是个意外的打击。

“亲爱的，听说她找到这么一个富裕的人家，我的确很高兴。埃尔顿太太为人敦厚，和蔼可亲，我敢说她熟识的人都是好人。但愿那儿气候干燥，那家人好好照料她的身体。这应该是最要紧的事，可怜的泰勒小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都是这么照料她的。你知道，亲爱的，她要跟着那位新结识的太太，就像以前泰勒小姐跟着我们一样。我希望她在有一点上能表现得好一点，不要在那儿安居了很久以后又想离开。”

第二天，从里士满传来一条消息，把别的事全都推到了一边。一封快信送到兰多尔斯，宣布邱吉尔太太去世了！虽然她外甥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为了她而赶回去，但他到家后她至多只活了三十六小时。她突然出现前所未有的病变，挣扎了一阵之后便咽了气。了不起的邱吉尔太太终于与世长辞了。

这件事引起了正常的反应。人人都神情庄严，显出几分悲哀：缅怀死者，关心活着的朋友；过了一定的时候，又都好奇地想知道要把她葬在哪里。哥尔德斯密斯告诉我们说，可爱的女人堕落到干出蠢事来，只有一死了之；而堕落到令人厌恶的地步，也只能以死来清洗恶名。[14]邱吉尔太太讨人嫌至少已有二十五年了，现在大家说起她来却抱着怜悯体恤之情。在有一点上她算洗刷干净了。以前谁也不承认她身患重病。现在她死了，证明她决不是胡思乱想，决不是出于自私的动机无病呻吟。

“可怜的邱吉尔太太！毫无疑问，她一定受了不少的罪：谁也想象不到有多大的罪——不停地受罪把脾气也折腾坏了。这是件令人悲伤的事——令人震惊——尽管她有不少缺点，可是邱吉尔先生没有了她可怎么办呀？邱吉尔先生真是损失惨重。他会伤心一辈子的。”甚至连韦斯顿先生也摇摇头，神情严肃地说：“哎！可怜的女人，谁想得到啊！”他决定把他的丧服做得尽可能漂亮些。他太太坐在那里一边怀着真挚而深沉的哀思和理念，又是叹息，又是评说。这件事对弗兰克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想过了。爱玛也早就有所考虑。邱吉尔太太的人品，她丈夫的悲哀——在她脑海里掠过，使她又敬畏又同情——随即再想想这件事将给弗兰克带来什么影响，他会怎样得到好处，怎么获得自由，心里不禁高兴起来。她顿时看出了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现在，他要是对哈丽特·史密斯有了情意，就不会遇到什么阻力了。邱吉尔先生没有了妻子，谁也不会怕他。他这个人脾气随和，容易让人牵着鼻子走，他外甥说什么他都会依从。爱玛只希望那个外甥真的有了情意，因为她虽然抱着一片好意，但却不敢肯定他确已有了情意。

这一次哈丽特表现得极为出色，很能自我克制。不管她感受到了多大的希望，她都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爱玛看到她的性格变得坚强了，不禁十分高兴，也不想把事情点破，以免妨碍她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所以，她们谈论邱吉尔太太去世这件事，彼此都比较克制。

兰多尔斯收到了弗兰克的几封短信，信中把他那边一个个要紧的情况、要紧的打算，全都作了介绍。邱吉尔先生的心情比预料的要好。到约克郡举行葬礼后，他们首先去的是温莎[15]的一个老朋友家，过去的十年里，邱吉尔先生一直在说要去拜访他。眼下，对哈丽特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爱玛只能对未来抱着美好的希望。

更迫切的事，是要关心简·费尔法克斯。在哈丽特的人生出现光明前景时，简的好景却结束了。现在她接受了聘请，海伯里那些一心想关怀她的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而这已成为爱玛的首要愿望。一想起过去冷淡了她，她就比什么都感到后悔。几个月来她一直怠慢的一个人，如今却成了她要百般关怀、深表同情的对象。她要为简做点好事，表示自己珍惜与她的交情，证明自己尊重她、体谅她。她打定主意要动员她到哈特菲尔德来玩一天，于是便写了封短信请简来。不想邀请被拒绝了，而且是通过口信：“费尔法克斯小姐身体欠佳，无法写信。”那天上午，佩里先生来到哈特菲尔德时，看来简病得不轻，他没经她本人同意就去看了她。她头痛得厉害，还发着高烧，他怀疑她能否如期去斯莫尔里奇太太家。这一次她的身体似乎全垮了——胃口全然没有了——虽说没有什么令人惊骇的症状，没有全家一直担心的肺病的迹象，佩里先生还是为她担忧。他觉得她承受的负担太重，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只不过不肯承认罢了。她的精神似乎支撑不住了。佩里先生看得出来，她目前的家对一个神经出了毛病的人是不利的：老是守在一间屋子里，但愿能改变这种情况——而她那好心的姨妈，虽然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他却不得不承认，并不是这种病人的最佳伴侣。她的关心照料是不成问题的，其实倒是过分了些，他担心反而对费尔法克斯小姐弊多利少。爱玛怀着极其热切的心情听着，越听越为她着急，便四下张望，急于想找个办法帮帮她的忙。把她接出来——哪怕只是一两个小时——离开她姨妈，换换空气和环境，安安静静、合情合理地说说话，哪怕是一两个小时，也许会对她有好处。第二天早上，她又写了封信，以最动情的语言说，不管简说个什么时间，她都可以坐车去接她——并且说佩里先生明确表示，这种活动对病人有好处。回答只是这样一个短简：

“费尔法克斯小姐谨表敬意和感谢，但还不能作任何活动。”

爱玛觉得她那封信应该得到更好的答复，但又不便作文字上的计较，从那颤抖不匀的字迹看得出来，简显然有病，因此她只想找个最好的办法，打消她那不愿见人、不愿接受别人帮助的心理。因此，她尽管收到了那封信，还是吩咐备车，乘到贝茨太太家，希望能说服简跟她一道出去——可是不成。贝茨小姐来到车门前，满怀感激，竭诚赞同她的看法，认为出去透透气大有好处——而且费尽了口舌——但完全是白搭。贝茨小姐无可奈何地回来了，简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只要一提起出去，她的情况似乎就越发糟糕。爱玛想去见见她，试试自己能不能说服她，可是，几乎没等她把这个意思说出来，贝茨小姐就向她表明：她已答应外甥女决不让伍德豪斯小姐进去。“说真的，可怜的亲爱的简的确没法见任何人——根本没法见任何人——埃尔顿太太的确是不能不见——科尔太太非要见她不可——佩里太太磨了半天嘴皮——除了她们几个，简的确不想见任何人。”

爱玛可不想人家把她同埃尔顿太太、佩里太太、科尔太太划为一类，这些人什么地方都要往里钻。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先权——因此便让步了，只是又问了问贝茨小姐她外甥女胃口如何，吃些什么东西，希望在这方面提供点帮助。一说起这个话题，可怜的贝茨小姐忧心忡忡，话也多了。简几乎什么也不吃。佩里先生建议她吃些营养丰富的食物，可是她们能搞到的（而且谁也不曾有过这么好的邻居）都不合她的口味。

爱玛一回到家，就立即叫管家去查看一下储存的食物，打发人火速给贝茨小姐送去一些质量上乘的葛粉，还附了一封十分友好的短简。半小时后，葛粉退回来了，贝茨小姐千谢万谢，但是说：“亲爱的简非让送回去才肯罢休，她不能吃这东西——而且非要说，她什么也不需要。”

爱玛事后听说，就在简·费尔法克斯推说不能活动，断然拒绝同她一起乘车出去的那天下午，却有人看见她在海伯里附近的草场上散步。爱玛把一件件事情串联起来，深深意识到，简是下定决心不肯接受她的好意。爱玛很难过，非常难过。简精神受到刺激，行动前后不一致，力量分配不均衡，这就使她目前的状况比以前更加可怜，爱玛为此感到很伤心。而且，简并不相信她的一片真情，不把她视为朋友，她也感到很委屈。然而她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她知道自己的用心是好的，她可以对自己说：如果奈特利先生知道她一次次地试图帮助简·费尔法克斯，甚至能看透她的一片真心，那他这一次对她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了。

第十章

大约在邱吉尔太太去世十天后的一个上午，爱玛给叫到楼下去见韦斯顿先生，他“待不上五分钟，想特地跟她谈谈”。他在客厅门口迎接她，刚用平常的语调向她问了好，便立即压低声音，不让她父亲听见，说道：

“今天早上你能去一趟兰多尔斯吗？能去就去一趟吧。韦斯顿太太想见见你。她一定得见见你。”

“她不舒服吗？”

“不，不，一点也没有——只是有点激动。她本来想坐马车来看你，不过她要单独见你。你知道——（朝她父亲点点头）——嗯！你能去吗？”

“当然。可以的话，这就去。你这样邀请，我没法不去。不过，究竟是什么事呢？她真的没生病吗？”

“放心吧——别再问了。到时候你什么都会知道的。真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别问了，别问了！”

甚至连爱玛也猜不着究竟是怎么回事。从韦斯顿先生的神情看来，似乎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不过，既然她的朋友安然无恙，爱玛也就用不着着急了。于是，她跟父亲说好，她现在要去散步，随即便跟韦斯顿先生一起走出屋去，匆匆朝兰多尔斯赶去。

“现在，”等出了大门一大段路之后，爱玛说，“韦斯顿先生，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吧。”

“不，不，”韦斯顿先生一本正经地答道。“别问我。我答应了我太太，一切由她来说。这事由她透露给你比我透露好。别着急，爱玛。

你马上就会全知道了。”

“快告诉我吧，”爱玛吓得站住了，嚷了起来。“天哪！韦斯顿先生，快告诉我吧。布伦斯维克广场出了什么事。我知道出事了。告诉我，我要你这就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没事，你真猜错了。”

“韦斯顿先生，别跟我开玩笑。你想想，我有多少最亲爱的朋友就在布伦斯维克广场啊。是他们中的哪一位？我凭神圣要求你，千万不要瞒着我。”

“我发誓，爱玛。”

“你发誓！为什么不是以名誉担保！为什么不以你的名誉担保，说这事跟他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天哪！既然那件事跟那家人家没有关系，为什么又要透露给我呢？”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韦斯顿先生十分认真地说，“是没有关系。跟奈特利家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爱玛又有了勇气，继续往前走去。

“我说把消息透露给你，”韦斯顿先生接着说，“说得不对。我不该使用那个字眼。事实上，这事与你无关——只与我有关，就是说，希望如此。嗯！总而言之，亲爱的爱玛，你用不着那么着急。我并不是说这不是件令人不快的事——但事情本来还可能糟得多。我们要是走快些，马上就到兰多尔斯了。”

爱玛觉得只有等待了，不过并不那么难挨了。于是她不再发问了，只是发挥自己的想象，脑子里很快就冒出一个念头：事情说不定跟钱财有关系——家境方面刚暴露出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是里士满最近发生的不幸引起的。她的想象非常活跃。也许发现了五六个私生子——可怜的弗兰克给剥夺了继承权！这种事虽说很糟糕，但却不会使她为之痛苦，只不过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那个骑马的人是谁？”两人继续往前走时，爱玛问道——她说话不为别的，只想帮助韦斯顿先生保守心中的秘密。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奥特维家的人吧。不是弗兰克。我敢肯定不是弗兰克。你是见不到弗兰克的。这当儿，他正在去温莎的半路上。”

“这么说，你儿子刚才跟你在一起啦？”

“哦！是的——难道你不知道？嗯，嗯，没关系。”

韦斯顿先生沉默了一会，然后以更谨慎、更认真的口吻，接着说道：

“是啊，弗兰克今天早上来过，只是来问个好。”

两人匆匆赶路，很快就到了兰多尔斯。“喂，亲爱的，”他们走进屋时，韦斯顿先生说道，“我把她带来了，希望你马上就好了。我让你们两个单独谈谈。拖延没什么好处。你要是叫我的话，我不走远。”他走出屋以前，爱玛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小声加了一句：“我遵守诺言。她一点也不知道。”

韦斯顿太太脸色不好，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爱玛又急起来了。等只剩下她们俩时，她急忙说道：

“什么事，亲爱的朋友？我感觉一定出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事。快告诉我是什么事。我走了这一路，心里一直很焦虑。我们两个都怕焦虑，别让我再焦虑下去了。你不管有什么苦恼，说出来对你有好处。”

“你真的一点不知道吗？”韦斯顿太太声音颤抖地说道。“难道你，亲爱的爱玛——难道你猜不着我要对你说什么吗？”

“只要是跟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有关，我就猜得着。”

“你说对了。是跟他有关，我这就告诉你。”韦斯顿太太又继续做手里的活，好像决计不抬起眼来。“他今天早上来过了，为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我们惊奇得简直无法形容。他来跟他父亲谈一件事，说他爱上了——”

韦斯顿太太停下来喘口气。爱玛先以为他爱上了她自己，随即想到了哈丽特。

“其实不仅仅是爱上了，”韦斯顿太太接着又说，“而且订了婚——的的确确订了婚。你知道了会怎么说呢，爱玛——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呢？弗兰克·邱吉尔和费尔法克斯小姐订了婚，而且是早就订了婚！”

爱玛惊奇得甚至跳了起来。她大惊失色地嚷道：

“简·费尔法克斯！天哪！你不是当真的吧？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你完全有理由感到惊异，”韦斯顿太太回道，仍然把目光避开爱玛，急着继续往下说，好让爱玛平静下来——“你完全有理由感到惊异。但事实就是如此。早在去年十月份，他们就郑重地订了婚——那是在韦默斯，对谁都严守秘密。除了他们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坎贝尔夫妇、男女双方的家人，全都不知道。真是奇怪，我完全相信这是事实，可我又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他呢。”

爱玛几乎没听见她说的话。她心里转着两个念头——一是她以前跟弗兰克议论过费尔法克斯小姐，二是哈丽特有多可怜。一时间她只能惊叹，而且要人家证实了又证实。

“咳，”她终于说话了，竭力想平静下来。“这件事就是让我琢磨半天，我也琢磨不透啊。什么！跟她订婚整整一个冬天了——那不是两人都没来海伯里以前的事吗？”

“十月份就订婚了，秘密订的婚。太叫我伤心了，爱玛。他父亲也同样伤心。他有些行为我们是不能原谅的。”

爱玛沉思了一下，然后答道：“我也不想假装不明白你的意思。为了尽量安慰你，我要请你放心，他向我献殷勤并没产生你所担心的那种效果。”

韦斯顿太太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可爱玛不仅言语镇定，神态也很自若。

“我可以夸口，说我现在毫不在乎，为了使你更容易相信起见，”爱玛接着又说，“我还要告诉你，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我一度的确挺喜欢他，很想爱上他——不，是爱上了他——后来怎么结束的，也许有些奇怪。不过，幸好结束了。最近有一段时间，至少有三个月，我真没把他放在心上。你可以相信我，韦斯顿太太。这全是实话。”

韦斯顿太太含着喜悦的眼泪亲吻爱玛。等到能说出话时，就对她说：听到她这番表白，真比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更宝贵。

“韦斯顿先生会跟我一样放心了，”她说。“我们对这件事感到很苦恼。以前，我们真心希望你们能相爱——而且也以为你们在相爱。你想想看，我们为你感到多么难受啊。”

“我逃脱了。我居然能逃脱，这对你们、对我自己，都是个值得庆幸的奇迹。可是，那也不能为他开脱呀，韦斯顿太太。我要说，我认为他太不应该。他明明爱上了别人，又跟人家订了婚，还有什么权利跑到我们中间，装作好像是个完全自由的人？他既然已经有人了，还有什么权利去讨好别的年轻女人——一个劲儿地向她献殷勤呢？难道他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吗？难道他不知道他会害得我爱上他吗？真不道德，太不道德了。”

“听他说的话，亲爱的爱玛，我倒认为——”

“她怎么能容忍这种行为啊！眼睁睁地看着还能若无其事！男的当着她的面一次次地向另一个女人献殷勤，她却袖手旁观，毫不抱怨。这样的涵养工夫，我既难以理解，也无法敬佩。”

“他们之间有误会，爱玛，他是明明白白这么讲的，只是来不及细说。他在这儿只待了一刻钟，由于心情激动，就连这一刻钟也没充分利用——不过，他明言直语地说他们有误会。目前的紧张局面好像真是这些误会引起的；而这些误会又很可能是他的行为不当引起的。”

“行为不当！哎！韦斯顿太太——你太轻描淡写了。远远不止是行为不当！这一下可降低了我对他的看法，我也说不准降得有多低。完全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事事表现得为人正派诚实、坚持真理和原则、蔑视卑鄙的伎俩，可是这些优点他却一概没有。”

“不，亲爱的爱玛，我得为他说几句话。尽管他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对，可是我认识他也不算短了，可以担保他有许许多多优点，而且——”

“天哪！”爱玛根本不听她的，大声嚷道，“还有斯莫尔里奇太太哪！简就要去做家庭教师了！他采取这么可怕的轻率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居然让她去应聘——甚至让她想出这样一招！”

“他不知道这件事啊，爱玛。在这一点上，我敢说他完全是无辜的。那是简私自决定的，没跟他交换意见——至少没有明确地商量过。我知道，他说直到昨天他还蒙在鼓里，不知道简的计划。他是突然知道的，我也不清楚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收到信了，或是接到了口信——正是因为发现了简的举动，获悉了她的这项计划，他才决定立即采取主动，向他舅舅坦白一切，求他宽恕。总之，结束这隐瞒已久所造成的痛苦状态。”

爱玛开始认真听了。

“我很快就会收到他的信，”韦斯顿太太接着往下说。“他临走时跟我说，他会马上写信来的。从他说话的神态来看，他似乎要告诉我许多现在还不能说的详情细节。所以，我们就等他来信吧。也许信里会作出许多辩解。有许多事情目前无法理解，信里或许会解释清楚，得到谅解。我们别把问题看得太重了，别急于责怪他。我们还是耐心些。我必须爱他，我既然认准了这一点，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急巴巴地想让事情有个好的结果，心想一定会这样。他们一直遮遮掩掩的，一定忍受了不少痛苦。”

“他的痛苦，”爱玛冷冷地回道，“似乎没给他带来多少伤害嘛。嗯，邱吉尔先生是什么态度？”

“完全顺着他外甥呗——简直毫不犯难地就同意了。想想看，那家人家一个星期里出了那么多事，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可怜的邱吉尔太太在世时，我觉得没有希望、没有机会、没有可能。可是她的遗体刚葬入自家的墓穴，她丈夫就做出了完全违背她意愿的事。人一进了坟墓，其不良影响也就随之消失，这是多大的幸事啊！简直没费什么口舌，他就同意了。”

“哦！”爱玛心想，“换了哈丽特，他也会同意的。”

“这是昨天晚上说定的，弗兰克今天早上天一亮就走了。我想他先去了海伯里，在贝茨家停了停——然后再上这儿来。不过，他又急着要回到他舅舅那儿，他眼下比以前更需要他，因此正如我刚才对你说的，他只能在我们这儿待一刻钟。他非常激动——的确非常激动——我从没见过他那么激动，那样子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别的且不说，看到她病得那么厉害，他先前丝毫没有料到，因而大为震惊——看来他心里非常难受。”

“你当真认为这件事搞得非常秘密吗？坎贝尔夫妇、迪克逊夫妇，他们谁都不知道他俩订婚的事吗？”

爱玛说到迪克逊时，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红。

“谁都不知道，没一个人知道。他说得很肯定：世界上除了他们俩以外，谁也不知道。”

“嗯，”爱玛说，“我想我们会渐渐想开的，祝愿他们美满幸福。不过，我永远认为这种做法十分可鄙。除了虚情假意、招摇撞骗、暗中刺探和背信弃义那一套以外，还会是什么呢？来到我们中间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标榜自己多么坦率、多么纯朴，暗地里却串通起来，对我们大家评头论足！整整一个冬天，整整一个夏天，我们完全受了骗，以为大家都一样的坦率、一样的诚实，没想到我们中间有那么两个人，他们传来传去，比这比那，把不该让他们知道的想法和话语刺探了去，坐在那里说三道四。如果他们彼此听到了别人议论对方的不大悦耳的话，那他们就得自食其果了！”

“在那方面我倒挺心安理得的，”韦斯顿太太回道。“我敢说，我从没在他们中的哪个人面前议论过另一个，说些不该让他们两人都听到的话。”

“你真幸运。你唯一的错误是，你认为我们的一位朋友爱上了那位小姐，不过你那话只是对我讲了。”

“一点不错。不过，我一向很看得起费尔法克斯小姐，决不会冒冒失失地说她的坏话。至于弗兰克的坏话，那我当然更不会说啦。”

恰在这时，韦斯顿先生出现在离窗口不远的地方，显然是在观察她们的动静。他太太朝他使了个眼色，叫他进来。趁他还没进来的时候，他太太又补充道：“最亲爱的爱玛，我求你留心你的言语和神态，让他心里踏实些，对这门亲事感到满意。我们要尽可能往好里想——的确，几乎一切都可以说是对她有利。这门亲事并不很称心如意，不过邱吉尔先生都不计较，我们何必去计较呢？对他来说，我指弗兰克，爱上这样一个稳重而有头脑的姑娘，也许是件很幸运的事。尽管严格说来，她这件事做得很越格，我还是一向认为——并且以后仍然认为她有这样的优点。她处于那个地位，即使犯了那个过错，也情有可原啊！”

“的确情有可原！”爱玛感慨地嚷道。“如果一个女人只为自己着想还可以原谅的话，那只有处在简·费尔法克斯小姐那样的地位。对于这种人，你简直可以说：‘这世界不是他们的，这世界的法律也不是他们的。’[16]”

韦斯顿先生一进门，他太太便笑容满面地大声嚷道：

“瞧你的，你还真会跟我开玩笑啊！我看你是用这个花招来挑逗我的好奇心，练一练我的猜测本领。你真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至少损失了一半财产呢。到头来，这不仅不是件令人伤心的事，反倒是件值得庆贺的事。衷心祝贺你，韦斯顿先生，你眼见就有一个全英国最可爱、最多才多艺的年轻女子作你的儿媳了。”

韦斯顿先生跟太太对视了一两眼后便意识到，正如这番话所表明的那样，一切都顺顺当当，因而立刻高兴起来。看他的神态，听他的声音，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活跃。他满怀热诚和感激之心，一把抓住太太的手，跟她谈起了这件事，那样子足以证明：只要给以时间，让他听听别人的话，他就会相信这还不算是件很坏的亲事。他的两个同伴说的话，只是想为弗兰克的鲁莽行为开脱，使他不至于反对这门亲事。等他们三人一起谈完了这件事，他送爱玛回哈特菲尔德途中跟爱玛又谈了一阵之后，他已经完全想通了，差不多快要认为：这是弗兰克所能做的最令人满意的事了。

第十一章

“哈丽特啊，可怜的哈丽特！”正是这声感叹，蕴涵着令人痛苦的思绪，这些思绪，爱玛摆脱不了，却构成了这件事的真正可悲之处。弗兰克·邱吉尔很对不起她——在许多方面都很对不起她。但是，惹她如此怨恨他的，与其说是他的行为，不如说是她自己的行为。他最让她恼火的是，她为了哈丽特的缘故，被他拖进了窘境。可怜的哈丽特！又一次成了她的误解和吹捧的牺牲品。真让奈特利先生言中了，他有一次说道：“爱玛，你根本算不上哈丽特·史密斯的朋友。”她担心自己只是给哈丽特帮了倒忙。不错，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她不用责怪自己一手酿造了这起恶作剧，不用责怪自己在哈丽特心中挑起了原本不可能有的情感，因为哈丽特已经承认，爱玛在这件事上还没给她暗示之前，她就爱慕并喜欢上了弗兰克·邱吉尔。然而，她鼓励了她本该加以抑制的感情，她觉得这完全是她的过错。她本来是可以阻止这种感情的滋长的，她有足够的左右力。如今她深感自己应该加以制止。她觉得她无端地拿朋友的幸福冒了险。本来，她凭着人情常理，满可以告诉哈丽特说：她千万不要一厢情愿地去思恋他，他看上她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不过，”她心里又想，“我恐怕就没考虑什么人情常理。”

她非常气自己。如果她不能也生弗兰克·邱吉尔的气，那就太可怕了。至于简·费尔法克斯，她至少现在用不着为她操心了。哈丽特已经够她心烦的了，她不必再为简苦恼，她那由于同一原因产生的烦恼和疾病，一定也会同样消除。她那卑微不幸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她马上就会恢复健康，获得幸福，祥和如意。爱玛现在想象得出，为什么她的关心屡屡受到轻慢。这一发现使许多小事都容易理解了。无疑，那是出于嫉妒。在简看来，爱玛是她的情敌，她只要提出想帮助她、关心她，势必都要遭到拒绝。乘哈特菲尔德的马车出去兜风，等于叫她受刑；吃哈特菲尔德储藏室里的葛粉，岂不是叫她服毒。爱玛一切都明白了。她尽量摆脱掉气恼时的褊狭、自私心理，承认简·费尔法克斯攀得这样的人家，取得这样的幸福，都是她理所应得的。但是，她始终念念不忘她对可怜的哈丽特应负的责任！她顾不上再去同情别人了。爱玛非常伤心，担心这第二次打击比第一次来得还要沉重。考虑到对方的条件那么优越，必然会更加沉重；再看看此事在哈丽特心里显然产生了更强烈的影响，导致了她的沉闷不语和自我克制，那也会更加沉重。然而，她必须把这令人痛苦的事实告诉哈丽特，而且要尽快告诉。韦斯顿先生临别时叮嘱要保守秘密。“眼下，这件事还得严守秘密。邱吉尔先生特别强调这一点，借以表示他对他最近过世的妻子的敬重。人人都觉得这不过是尽尽礼仪而已。”爱玛答应了，但是哈丽特应当除外，她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爱玛尽管很苦恼，但又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她对哈丽特居然要扮演一个韦斯顿太太刚刚扮演过的难堪而又微妙的角色。韦斯顿太太焦灼不安地告诉她的消息，她现在要焦灼不安地告诉另一个人。一听到哈丽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的心就怦怦直跳。她心想，可怜的韦斯顿太太快到兰多尔斯时，心里无疑也是同样的感觉。要是她去报告消息能有相同的结果就好了！但不幸的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喂，伍德豪斯小姐！”哈丽特急急忙忙走进屋来，大声嚷道——“这不是天下最奇特的消息吗？”

“你说的什么消息？”爱玛答道，从神情和话音判断，她还猜不出哈丽特是否真的听到了风声。

“关于简·费尔法克斯的消息。你听到过这么奇怪的事吗？哦！你用不着怕告诉我，韦斯顿先生已经亲口告诉我了。我刚才碰到了他。他跟我说这绝对是秘密。因此，除了你以外，我对谁也不能提起，不过他说你知道了。”

“韦斯顿先生告诉你什么了？”爱玛还是困惑不解，说道。

“哦！他什么都告诉我了，说简·费尔法克斯和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就要结婚了，还说他们早就秘密订了婚。多奇怪呀！”

的确很奇怪，哈丽特的表现真是奇怪极了，真叫爱玛琢磨不透。她的性格似乎完全变了。她似乎要表明，她得知这件事并不激动，也不失望，也不怎么在意。爱玛瞧着她，简直说不出话来。

“你想到过他爱她吗？”哈丽特大声说道。“你也许想到过。你（说到这里脸红了）能看透每个人的心，可是别人却不能——”

“说实话，”爱玛说，“我开始怀疑我是否有这样的天赋。哈丽特，难道你在一本正经地问我：我在——如果不是直截了当地，也是婉转地——鼓励你大胆表露自己的感情的时候，却又认为他爱着另一个女人呀？直到一小时以前，我还丝毫没想到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居然会对简·费尔法克斯有一丁点意思。你可以相信，我要是真想到了，一定会劝你小心点。”

“我！”哈丽特红着脸惊叫道。“你干吗要劝我小心呀？你总不会认为我对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有意思吧。”

“听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很高兴，”爱玛笑吟吟地答道。“可是有一段时间——而且还是不久以前——你却使我有理由认为你对他有意思，这你不想否认吧？”

“对他！绝对没有，绝对没有。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误解我？”哈丽特委屈地转过头去。

“哈丽特！”爱玛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喊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天哪！你这是什么意思？误解你？那你是要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的嗓子哽住了，便坐了下来，怯生生地等着哈丽特回答。

哈丽特站的地方离她有点距离，脸背着她，没有马上回答。等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差不多跟爱玛的一样激动。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误解我！”她说。“我知道，我们说好了不再提他的名字——可是，考虑到他比别人不知要好多少倍，我觉得我不可能被误认为是指别的什么人。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真是的！他跟那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真不知道有谁会去看他。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没有品位，居然会把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放在心上，谁都比他强。你居然会这样误解我，真令人吃惊！我敢说，我若不是认为你满心赞成并且鼓动我去爱他，我从一开始就会觉得那太不自量，连想都不敢去想他。从一开始，要不是你跟我说以前有过比这更奇妙的事，门第更悬殊的人都结合了（这是你的原话）——我就决不敢听任——决不会认为有这个可能——可是你一向跟他很熟，要是你——”

“哈丽特！”爱玛终于果决地冷静下来，大声说道，“我们还是把话说清楚，免得再误会下去。你是说——奈特利先生吧？”

“我当然是说他。我决不会想到别人——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们说起他的时候，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不见得，”爱玛强作镇静地回道，“你当时说的话，我听起来都是指的另一个人。我几乎可以说，你都提起过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名字。我想一定是说起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帮了你的忙，保护你没受吉卜赛人的伤害。”

“哎！伍德豪斯小姐，你真健忘！”

“亲爱的哈丽特，我当时说的话，大意还记得很清楚。我跟你说，我对你的心思并不感到奇怪。鉴于他帮了你的忙，那是再自然不过了。你同意我的说法，还十分热烈地谈了你对他帮忙的感受，甚至还说起你眼看着他来搭救你时，你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对这事的印象很深。”

“哦，天哪，”哈丽特嚷道，“现在我可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事了。可我当时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我说的不是吉卜赛人——不是弗兰克·邱吉尔先生。不是的！（略微抬高了一点嗓门）我想的是一件更难能可贵的事情——在埃尔顿先生不肯跟我跳舞，而屋里又没有别的舞伴的时候，奈特利先生走过来请我跳舞。正是这好心的举动，正是这大仁大义、宽怀大度，正是这次帮助，使我开始感觉到，他比天下任何人都不知要强多少倍。”

“天哪！”爱玛嚷道，“这是个极其不幸——极其可悲的误会啊！这可怎么办呢？”

“这么说，你要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就不会鼓励我了。不过，至少我的处境还不算太糟，要是换了另外那个人，我可能就要更倒霉了。现在——倒有可能——”

哈丽特停了停，爱玛说不出话来。

“伍德豪斯小姐，”哈丽特接着说道，“你觉得不管对我来说，还是对别人来说，这两人之间有着极大的差别，我并不感到奇怪。你一准认为这两人都比我条件好，但其中一个比另一个还要高出五亿倍。可是我希望，伍德豪斯小姐，要是——如果——尽管事情看来有些奇怪——可是你知道，这都是你的原话：以前有过更奇妙的事，比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和我门第更悬殊的人都结合了。因此，看来好像以前就连这样的事也有过——如果我幸运的话，幸运得没法说——如果奈特利先生真会——如果他不在乎这种差异，我希望，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你不要反对，不要从中作梗。不过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不会做那样的事。”

哈丽特站在一扇窗子跟前。爱玛惊异地转过头去看她，急忙说道：

“你认为奈特利先生对你也有意思吗？”

“是的，”哈丽特回答得有点羞涩，但并不胆怯。“我要说是这样的。”

爱玛蓦地收回了目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默默沉思了一会。就这一会工夫，足以让她摸透自己的心思了。像她这样的头脑，一旦起了猜疑，就会很快猜疑下去。她触及了——接受了——承认了整个事实。为什么哈丽特爱上奈特利先生就比爱上弗兰克·邱吉尔糟糕得多呢？为什么哈丽特有了一点希望，说奈特利先生也有意于她，那问题就越发可怕了呢？她脑子里像箭似的闪过一个念头：奈特利先生不能跟别人结婚，只能跟她爱玛！

就在这一会工夫，她自己的行为，连同她的内心，一起展现在她眼前。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以前从没这么清楚过。她多么对不起哈丽特呀！她的行为多么轻率、多么粗暴、多么不合情理、多么冷漠无情！把她引入歧途的，是何等的盲目，何等的疯狂啊！她受到了可怕而沉重的打击，恨不得用尽种种恶名来诅咒自己的行为。然而，尽管有这些过错，她还是要保持一点自尊心——要注意自己的体面，对哈丽特要公正——（对一个自以为赢得奈特利先生爱情的姑娘不必再怜悯——但为公正起见，现在还不能冷淡她，免得惹她伤心。）于是，爱玛决定冷静地坐着，继续忍受这一切，甚至要装出一副心慈面善的样子。的确，为了自身的利益，她要探究一下哈丽特究竟有多大的希望。她一直在自愿地关心爱护哈丽特，哈丽特并没犯下什么过失，活该失去她的关心和爱护——或者活该受到从未给过她正确引导的人的蔑视。因此，她从沉思中醒来，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又转向哈丽特，用比较热情的口吻，继续跟她交谈。她们起先谈论的简·费尔法克斯的奇妙故事，早已给忘得一干二净。两人都只想着奈特利先生和她们自己。

哈丽特一直站在那儿沉浸在惬意的幻想之中，现在让伍德豪斯小姐这样一个有见识的朋友，以鼓励的姿态把她从幻想中唤醒，倒也觉得挺高兴。只要爱玛一要求，她就会满怀喜悦，颤颤抖抖地讲出她那希望的来龙去脉。爱玛在询问和倾听时也在颤抖，虽然比哈丽特掩饰得好，但同样抖得厉害。她的声音并没有颤抖，但她内心却一片烦乱。她这样的自我暴露，意外遇到这样的险情，突然冒出这样错综复杂的情感，势必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她听着哈丽特讲述，内心痛苦不堪，外表却若无其事。哈丽特当然不会讲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或者有声有色，但是把其中累赘无力的成分去掉以后，这些话却包含着令她情绪低沉的主要内容——特别是她回想起奈特利先生对哈丽特的看法已大有好转，则越发证明哈丽特说的是实情。

自从那两次决定性的跳舞以后，哈丽特就看出他的态度有了转变。爱玛知道，他当时觉得哈丽特比他料想的强得多。从那天晚上起，至少从伍德豪斯小姐鼓励她动动他的心思那刻起，哈丽特就察觉他跟她谈话比以前多了，对她的态度也确实跟以前大不一样，变得和蔼可亲了！后来，她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大家一起散步的时候，他常过来走在她旁边，而且谈笑风生！他似乎想跟她搞熟一些。爱玛知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她经常察觉这种变化，察觉到大致差不多的地步。哈丽特一再重复他对她表示赞同和赞赏的话——爱玛觉得这些话与她所了解的他对哈丽特的看法完全吻合。他称赞哈丽特不虚伪、不做作，称赞她具有真诚、纯朴、宽厚的情怀。她知道他看出了哈丽特的这些优点，不止一次地跟她谈论过这些优点。有许多事情，哈丽特受到奈特利先生关注的许多小小的举动，例如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换张椅子的动作，一声委婉的夸奖，一种含蓄的喜爱，这一切哈丽特都记在心里，爱玛却由于毫不猜疑，而从未注意过。有些事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半个小时，而且包含了她所见到的许多明证，她也都忽视过去，直到现在才听说。不过，值得一提的最近发生的两件事，哈丽特最满怀希望的两件事，也不是爱玛没有亲眼看见的。第一件是他撇开众人，跟哈丽特在当维尔的欧椴路上散步，两人在一起走了好久爱玛才赶来。爱玛相信，他那次是煞费苦心把哈丽特从别人那儿拽到他身边的——而且从一开始，他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方式跟哈丽特谈话，的确是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哈丽特一回想起来就要脸红。）他似乎差一点要问她是否已有心上人，可是一见她（伍德豪斯小姐）好像在朝他们走来，他就换了话题，谈起了农事。第二件是他最后一次来哈特菲尔德的那个早上，趁爱玛出去没回来，他已跟哈丽特坐在那儿谈了将近半个小时——虽然他一进来就说，他连五分钟也不能待——在谈话中，他对哈丽特说，虽说他非去伦敦不可，但他很不情愿离开家，爱玛觉得，这话他可没对她爱玛说过呀。这件事表明，他对哈丽特更加推心置腹，她心里真不是滋味。

沉思了一下之后，她就这两件事里的第一件大胆地提出了下面的问题：“他会不会？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他像你认为的那样询问你有没有心上人时，可能是指马丁先生——可能是为马丁先生着想呢？”可是哈丽特断然否定了这一猜测。

“马丁先生！决不会！压根儿没提到马丁先生。我想我现在头脑清醒了，不会去喜欢马丁先生，也不会有人怀疑我喜欢他。”

哈丽特摆完了证据之后，便请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说说，她是否有充分根据抱有希望。

“要不是因为你，”她说，“我起初还真不敢往这上面想。你叫我仔细观察他，看他的态度行事——我就这么办了。可现在我似乎觉得，我也许配得上他，他要是真看中了我，那也不会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爱玛听了这番话，心里好不酸楚，真是满腹酸楚，费了很大劲儿才这样答道：

“哈丽特，我只想冒昧地说一句：奈特利先生要是不喜欢哪个女人，就决不会虚情假意，让她觉得他有意于她。”

哈丽特听到这句可心的话，似乎真要对她的朋友顶礼膜拜了。恰在这时，传来了伍德豪斯先生的脚步声，爱玛这才幸免了目睹那如痴如狂的神态，不然的话，那对她真是可怕的惩罚。伍德豪斯先生穿过门厅走来，哈丽特太激动了，不便跟他见面。“我平静不下来——会吓着伍德豪斯先生的——我还是走开吧。”于是，她的朋友爽爽快快地一说好，她就从另一扇门出去了——她刚走掉，爱玛的情绪就不由自主地发泄出来了：“哦，天哪！我要是从没见过她有多好啊！”

白天余下的时间，以及晚上的时间，还不够她用来思考的。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使她慌慌张张不知所措。每时每刻都带来了新的惊异，而每一次惊异又使她感到屈辱。怎么来理解这一切呀！怎么来理解她自欺欺人、自作自受的行径啊！她自己没有理智，盲目行事，铸成的大错啊！她要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要么走来走去，在自己房里踱步，在灌木丛里徘徊——无论在哪里，无论坐还是走，她都觉得自己太软弱无力。她受了别人的欺骗，真是太没有脸面了。她还自己欺骗了自己，更是羞愧难当。她真是不幸，很可能还会发现：这一天只是不幸的开始。

摸透自己的心思，彻底摸透自己的心思，这是她首先要做的事。照料父亲之余的一切空闲时间，每逢心不在焉的时候，她都在琢磨自己的心思。

她现在深感自己爱上了奈特利先生，可她爱上他多久了呢？奈特利先生对她的影响，像现在这样的影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曾一度有意于弗兰克·邱吉尔，奈特利先生什么时候取代了他呢？她回顾了一下，拿两人作了比较——就从她认识弗兰克·邱吉尔的时候起，比较一下两人在她心中所占的地位——她本来早就可以作这样的比较，如果——唉！如果她早就灵机一动，想到要在他们中间作这样的比较。她发现，她一向认为奈特利先生要强得多，对她也亲切得多。她发现，她在自我劝解、想入非非、作出相反行动的时候，完全处在错觉之中，丝毫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思——总而言之，她从未真正喜欢过弗兰克·邱吉尔！

这是她头一阵思考的结果，是探究第一个问题时对自己作出的认识，而且没用多长时间就完成了。她非常懊悔，也非常气恼，为自己的每一种情感感到羞愧，除了刚意识到的这一种——她对奈特利先生的爱。她的其他心念都令人厌恶。

她出于让人无法容忍的自负，以为自己能看透每个人内心的秘密；出于不可饶恕的自大，硬要安排每个人的命运。结果，她一次次地犯错误。她也不是一事无成——她造成了危害。她害了哈丽特，害了她自己，而且她还很担心，也害了奈特利先生。假如天下最不般配的这门亲事成为事实的话，那她要承担全部罪责，因为事情是她起的头；因为她坚决相信，奈特利先生的感情只可能是由于意识到哈丽特爱他之后才产生的。即使并非如此，若不是因为她爱玛的愚蠢，他也不会认识哈丽特。

奈特利先生娶哈丽特·史密斯！这门亲事真使再怪的亲事也不算怪了。相比之下，弗兰克·邱吉尔跟简·费尔法克斯相爱就变得很普通，很一般，很平淡了，看不出什么不般配的，没什么好惊奇的，也没什么想不通、好非议的。奈特利先生娶哈丽特·史密斯！女的一步登天！男的一落千丈！一想到这一来奈特利先生会怎样让众人看不起，大家会怎样嘲笑他、讥讽他、拿他开心，他弟弟会觉得没有脸面，再也瞧不起他，他自己也会遇到没完没了的麻烦，爱玛觉得真是可怕。这可能吗？不，不可能。然而，却又决不是，决不是不可能。一个卓著有能耐的男人被一个很平庸的女人所迷住，这难道是新鲜事吗？一个也许是忙得无暇追求的人被一个追求他的姑娘俘获了，这难道是新奇的事吗？世界上出现不平等、不一致、不协调的事情——机遇和环境（只是第二位的原因[17]）左右人的命运，这难道是新奇的吗？

唉！她要是没有提携哈丽特该有多好啊！她要是让哈丽特保持原有的状况，保持奈特利先生所说的她应有的状况，那该有多好啊！她若不是由于不可言喻的愚蠢，阻止哈丽特嫁给一个可以使她在她所属的生活天地过得又幸福又体面的好端端的青年——那就会万事大吉，不会出现这一连串可怕的事情。

哈丽特怎么会这么不自量，居然想要高攀奈特利先生！要不是确有把握的话，她怎么敢幻想自己被这样一个人看中！不过，哈丽特不像以前那么胆小，那么顾虑重重了。她似乎已经觉察不到自己在智力和地位上的低下。以前若是让埃尔顿先生娶她，她似乎觉得是屈尊降贵，现在要让奈特利先生娶她，她就没有这个感觉了。唉！难道这不是她爱玛一手造成的吗？除了她以外，还有谁费尽心机地向哈丽特灌输妄自尊大的思想呢？除了她以外，还有谁会教她尽力往上爬，认为自己完全有权进入名门望族呢？如果哈丽特真从自卑发展成自负，那也是她爱玛一手造成的。

第十二章

爱玛如今面临着失去幸福的危险，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幸福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奈特利先生把她摆在第一位，最关心她，也最疼爱她。本来，她对此深信不疑，觉得这是她理所应得的，因而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般幸福；现在，只是在害怕被人取而代之的情况下，才发现这对她说不出有多么重要。长久以来，她觉得奈特利先生一直把她摆在第一位。奈特利先生没有姊妹，就关系而言，只有伊莎贝拉可以和她相比，而她一向很清楚，奈特利先生对伊莎贝拉是多么喜爱、多么看得起。许多年以来，他一直把她爱玛摆在第一位，她真有些担当不起。她经常漫不经心、执拗任性，无视他的规劝，甚至有意与他作对，对他的优点有一半意识不到，还要跟他争吵，就因为他不赞成她不切实际地过高估计自己——不过，由于亲戚关系和习性，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还是很喜欢她，从小就关照她，竭力促使她上进，巴望她品行端正，别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情意。尽管她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她知道他仍然喜爱她，难道不可以说是很喜爱吗？然而，就在她由此而产生一点希望的时候，她却不能尽情地沉迷在其中。哈丽特·史密斯也许认为自己并非不配得到奈特利先生那特有的、专一的、热烈的爱。而她爱玛却不能这样想。她不能自以为奈特利先生在盲目地爱着她。她最近就遇到一件事，说明他并没有偏爱她——见她那样对待贝茨小姐，他是多么震惊啊！在这件事上，他对她多么直言不讳，言词多么激烈呀！就她的过错而言，他的责备并不算太重——但是，如果他除了心地耿直、善意规劝之外，还夹有什么柔情的话，那就未免太重了。她并不指望他会对她怀有那种令她猜疑不定的情意，也没有什么理由抱有这样的指望。但是，她（时弱时强地）希望哈丽特是在自己欺骗自己，过高地估计了奈特利先生对她的情意。她必须怀有这样的希望，这是为了他——不管后果如何，她都无所谓，只要他一辈子不结婚。的确，只要能确保他一辈子不结婚，她就会心满意足。让他对他们父女来说还是以前的奈特利先生，对众人来说还是以前的奈特利先生，让当维尔和哈特菲尔德不要失去那充满友谊和信任的珍贵交往，那她就会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事实上，她也不能结婚。她要是结了婚，就没法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也没法对他尽孝心。说什么也不应该把她和她父亲分开。她不能结婚，即使奈特利先生向她求婚也不行。

她一心巴望哈丽特只是空欢喜一场，希望等到再次看见他们俩在一起时，至少能弄清楚这件事究竟有多大的可能性。从今以后，她要密切地观察他们。虽说她以前可怜巴巴地甚至误解了她所观察的人，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怎么会受了蒙蔽。她天天盼他回来。她的眼睛马上就会明亮起来——她只要朝一个思路想，那就会快得吓人。在此期间，她决计不跟哈丽特见面。这件事再谈下去，对她们俩没有好处，对事情本身也没有好处。她打定主意，只要还有犯疑的地方，她就决不信以为真，然而她没有根据可以打消哈丽特的信心。谈话只会惹人生气。因此，她给哈丽特写了封信，以亲切而又坚决的口吻，请她暂且不要到哈特菲尔德来，说她相信，有一个话题最好不要再推心置腹地谈下去，并且希望近日内两人不要再见面，除非有别人在场——她只是不想两人私下见面——这样她们就当作忘掉了昨天的谈话。哈丽特依从了，同意了，还很感激。

这件事刚安排好，就来了一位客人，把爱玛从过去二十四小时连睡觉走路都无法释怀的那件事上分了心——这就是韦斯顿太太，她去看望未来的儿媳妇，回家时顺路来到哈特菲尔德，一方面礼节性地去看看爱玛，一方面也好让自己散散心，把这么有趣的一场会晤详详细细地讲一讲。

韦斯顿先生陪太太去了贝茨太太家，十分得体地表示了他那份必不可少的关怀。他们在贝茨太太的客厅里只尴尬地坐了一刻钟，本来没有多少话可对爱玛说，但是韦斯顿太太劝说费尔法克斯小姐跟她一起出去兜风，现在回来了，要说的话，而且是洋洋得意说的话，可就多得多了。

爱玛对这事还是有一点好奇，趁朋友述说的时候，倒是充分利用了这点好奇心。韦斯顿太太刚出门时，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原先并不打算去，只想给费尔法克斯小姐写封信，等过一些时候，邱吉尔先生同意把婚约公开了，再去作这次礼节性的拜访，因为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她这一去势必会传得沸沸扬扬。可是，韦斯顿先生却不以为然。他急于要向费尔法克斯小姐及其家人表示认可，认为去一趟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即便有人猜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这一类事总要张扬出去。”爱玛笑了，觉得韦斯顿先生这么说很有道理。总而言之，他们去了——那位小姐显得极其窘迫，极为不安。她几乎一声不吭，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都流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老太太打心眼里感到满意，但是没有做声，她女儿则欣喜若狂——高兴得甚至都不像往常那样唠唠叨叨了，真是一个令人高兴，甚至令人感动的场面。她们两人的喜幸劲儿真令人可敬，襟怀那样坦荡无私，只想着简，想着别人，就是没想到自己，心里洋溢着种种亲切的情意。费尔法克斯小姐最近生过病，恰好为韦斯顿太太邀她出去兜风提供了借口。她起初退退缩缩不想去，后来经不住韦斯顿太太竭力劝说，只好依从了。兜风的时候，韦斯顿太太温声细语地鼓励她，大大消除了她的局促不安，终于使她谈起了那个重大的话题。首先当然是表示歉意，说他们第一次来看她，她却沉闷不语，真是太没有礼貌了；接着便激动不已地表达了她对韦斯顿夫妇一贯的感激之情。倾诉了这些心意之后，两人谈了很多有关订婚的现状和未来。韦斯顿太太心想，她的游伴长期把苦衷埋在心里，这次跟她一交谈，一定感到如释重负，因而她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很满意。

“她隐瞒了好几个月，忍受了不少的痛苦，”韦斯顿太太继续说道，“从这点看来，她还是很坚强的。她有这样一句话：‘我不能说订婚后就没有过快乐的时候，但是我敢说，我一时一刻也没安宁过。’爱玛，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我从心底里相信她说的是实情。”

“可怜的姑娘！”爱玛说。“这么说，她认为同意秘密订婚是做错了？”

“做错了！我想她总要责备自己，别人谁也没有那样责备她。‘结果，’她说，‘给我带来了没完没了的痛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错误带来了惩罚，可错误还是错误。痛苦并不能涤罪。我决不再是无可指摘的了。我的行为违背了我的是非观。虽说事情出现了转机，我现在受到了厚待，但我的良心告诉我，我是受之有愧的。太太，’她又说，‘你不要以为我从小被教坏了。千万别责怪抚养我长大成人的朋友管教不严，照顾不周。都是我自己的过失。跟你说实话，虽然目前的处境似乎给我提供了借口，但我还是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坎贝尔上校。’”

“可怜的姑娘！”爱玛又一次说道。“我想她一定非常爱他，只有出于一片真情，才会订下这样的婚约。她的情感一定压倒了理智。”

“是的，我想她一定非常爱他。”

“恐怕，”爱玛叹了口气说，“我一定经常惹她不高兴。”

“亲爱的，你那完全是无意的。不过，她提起弗兰克以前给我们造成的误会时，心里也许就有这样的想法。她说，她卷入这场不幸的一个自然后果，就是搞得自己不合情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里万分不安，性情变得很古怪，动不动就发脾气，他一定会觉得——其实就是觉得——很难忍受。‘我本该体谅他的脾气和心情，’她说，‘可我没那么做——他性情开朗，快快活活，爱开玩笑，要是换一个处境，我肯定会像一开始那样，始终为之着迷。’接着她就讲到了你，说她生病期间你对她关怀备至。她脸都红了，我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要我一有机会就向你道谢——我怎么道谢都不会过分——感谢你为她操的心，为她尽的力。她心里明白，她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地谢谢你。”

“我知道她现在很快活，”爱玛一本正经地说道，“尽管她良心上有点过意不去，她一定还是很快活，不然的话，我也领受不起这样的感谢。唉！韦斯顿太太，要是把我为费尔法克斯小姐做的好事和坏事算出一笔账来！算了（说到这儿顿了顿，想要装作快活些），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多谢你告诉了我这些很有意思的情况，从中可以充分看出她的好处。我认为她的确很好——希望她也很幸福。应该说幸运之神站在男的一边，因为依我看美德全在女的一边。”

对于这样的结论，韦斯顿太太没法不答复了。在她看来，弗兰克几乎样样都好。再说简又很喜欢他，因此她要竭力为他辩护。她说得入情入理，至少情深意浓——可是因为话太多，爱玛难免不走神，不一会工夫，她就时而想到布伦斯维克广场，时而想到当维尔，忘了去听她的话。韦斯顿太太最后说：“你知道，我们还没收到那封左盼右盼的信，不过我想很快就会收到的。”爱玛一下子愣住了，后来不得已敷衍了两句，因为她压根儿想不起她们在盼什么信。

“你身体好吗，爱玛？”韦斯顿太太临别时问道。

“哦！很好。你知道，我一向很好。信来了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听了韦斯顿太太说的情况，爱玛越发敬重和同情费尔法克斯小姐，越发感到以前对不起她，因而心里越想越难过。她悔不该没跟她再亲近一些，为自己的嫉妒心理感到脸红，正是这嫉妒心理，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了她们的亲近。想当初，她要是听了奈特利先生的话，注意关心费尔法克斯小姐（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她应该做的）；她要是设法去进一步了解她，尽量去亲近她，力求跟她做朋友，而不是跟哈丽特·史密斯做朋友，那八成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恼。就出身、天分和教养来看，两人中有一个可以做她的朋友，本该是她求之不得的，而那另一个呢——她是什么人呢？就算她们俩没有成为亲密的朋友，就算费尔法克斯小姐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没向她推心置腹——这是很可能的——然而，就凭她对费尔法克斯小姐应有的了解，她也不该胡乱猜疑她与迪克逊先生关系暧昧。她不仅极其荒唐地胡乱猜疑，而且还要讲给别人听，这就越发不可原谅。她很担心，由于弗兰克·邱吉尔的轻率或粗心，这一想法给简的脆弱感情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她觉得，简自从来到海伯里以后，给她造成痛苦的种种根源中，最糟糕的一定是她爱玛了。她简直成了她的老冤家。每次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她总要无数次地刺得简不得安宁。而在博克斯山，她那颗心也许痛苦到了极点，再也无法忍受了。

哈特菲尔德的这天黄昏又漫长又阴沉，平添了几分阴郁的气氛。骤然袭来一场阴冷的暴风雨，除了树林和灌木丛中的绿叶受到狂风的摧残，白昼延长可以让人多瞧一瞧这凄凉的景象以外，已经丝毫看不到七月的景致。

伍德豪斯先生受天气影响，他女儿几乎在一刻不停地关照他，付出了比平常多得多的努力，才使他觉得还算好受些。这时候，爱玛不由得想起了韦斯顿太太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们父女俩第一次孤苦伶仃在一起的情景。不过，那次吃过茶点后不久，奈特利先生就走了进来，驱散了一切的忧思。唉！类似这样的探访说明哈特菲尔德还是个令人喜欢的地方，但是也许好景不长了。当时，她为即将到来的冬天描绘出一幅凄凄凉凉的景象，可结果证明她错了。他们既没失去哪个朋友，也没失去任何欢乐。可是她在担心，这一次不祥的预感不会出现适得其反的结果。她眼下面临的前景就有点预兆不祥，不可能被完全消除——甚至不可能出现几分光明。如果她的朋友中间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的话，那哈特菲尔德一定会变得冷冷清清，她只能怀着幸福已经破灭的心情，来逗父亲高兴。

兰多尔斯的孩子出世以后，那关系肯定要比她爱玛来得还亲，韦斯顿太太的心思和时间势必要全部花在那孩子身上。他们会失去韦斯顿太太，说不定在很大程度上还会失去她丈夫。弗兰克·邱吉尔不会再来了，而且还可以设想，费尔法克斯小姐马上也不再是海伯里的人了。他们将会结婚，在恩斯库姆或附近什么地方定居下来。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将化为乌有。若是在这些损失之外，再失去当维尔，那他们还能到哪里找到快乐而理智的朋友呢？奈特利先生再也不会来他们家消磨夜晚的时光了！再也不会随时走进来，好像甘愿把他们家当作他自己的家似的！这叫人怎么受得了啊？如果他真为哈丽特而抛开了他们，如果今后真觉得他有了哈丽特就有了一切，如果哈丽特真成了他最中意、最可亲的人，成了他的朋友和妻子，成了他终身幸福的归属，那她爱玛始终不会忘记这都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伤心的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为之一惊，长叹了一声，甚至在屋里踱了几步——唯一能使她感到宽慰和平静的是，她下定决心好自为之，并且希望，不管今年还是以后哪个冬天，她要是情绪比以前来得低落，没有什么欢乐可言，她都要变得理智一些，有点自知之明，少做令她后悔的事。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上午，天气还像头一天一样，哈特菲尔德似乎依然笼罩在一片孤寂，一片忧伤之中——可是到了下午，天气转晴，风势变小，乌云散开，太阳出来了，夏天回来了。爱玛见天气一好转，心里也憋不住了，便决定尽快出去散散心。暴风雨过后，大自然显得又平静，又温和，又灿烂，那优美的景色，那清新的气息，那宜人的感觉，她从没觉得对她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她很想领略一下这一切渐渐带来的安宁。刚吃完晚饭不久，佩里先生来了，没事陪她父亲个把小时，她就趁机匆匆来到小树林。她精神好了些，心里也宽慰了一点，刚在小树林里兜了几圈，就看见奈特利先生穿过花园门朝她走来。她这才知道他从伦敦回来了。她刚才还在寻思，他肯定还在十六英里以外。她只来得及匆匆地理一下思绪。她必须镇定下来。转眼间，两人走到了一起。双方都说了声“你好”，口气又平静又拘谨。女的问起他们共同朋友的情况，男的回答说都挺好。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他们的？就在那天早上。他准是冒雨骑马来的。是的。爱玛发现，他想陪她一起走走。“我朝餐厅里看了看，那儿用不着我，我还是喜欢到户外来。”爱玛看他那神情，听他那口吻，都觉得他不大快活。她出于担心，首先想到的一个原因，是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弟弟，他弟弟的反应导致了他的不痛快。

他们一道走着。奈特利先生一声不响。爱玛觉得，他在时不时地瞅着她，想仔细地瞧瞧她的脸，搞得爱玛很不自在。爱玛的这一念头又引起了另一种忧虑。也许他想跟她讲讲他喜爱哈丽特。说不定他在等待，得到她的鼓励后再开口。她觉得这样的话题不该由她先开口，她也没法先开口，而应由他自己来开头。然而，她又禁不住这样的沉默。奈特利先生这样做，也太不寻常了。她寻思了一下——拿定了主意——然后强作笑颜地说道：

“现在你回来了，你会听到一条消息，让你吃一惊。”

“是吗？”奈特利先生一边平静地说道，一边望着她。“什么样的消息？”

“哦！天下最好的消息——一桩婚事。”

奈特利先生等了等，仿佛是要拿准她不想再往下说似的，然后答道：

“如果你指的是费尔法克斯小姐和弗兰克·邱吉尔的话，那我已经听说了。”

“怎么可能呢？”爱玛嚷了起来，满脸通红地望着他。她说话的当儿意识到，他也许在回来的途中去过戈达德太太家了。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韦斯顿先生一封谈教区公事的信，末尾简要地说了说这件事。”

爱玛松了一口气，立即用稍微平静一点的口气说道：

“你也许不像我们大家这么吃惊吧，因为你起过疑心。我还记得你有一次告诫过我。我要是听了你的话就好了——可是——（声音低了下去，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好像注定什么也看不清似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爱玛没想到她那话会引起什么特别的兴趣，直至发觉奈特利先生挽起了她的手臂，紧紧贴在他的心口上，只听他用深情的口吻轻声说道：

“时间，我最亲爱的爱玛，只有时间会治好创伤。你的非凡理智——你为你父亲所作的努力——我知道你不会让自己——”他又紧紧挽住爱玛的胳臂，同时用更不连贯、压得更低的声音说道：“最热烈的友情——令人愤慨——可恶的无赖！”最后，他提高了嗓门，以比较镇定的口吻说道：“他快走了。他们就要去约克郡了。我为简感到惋惜。她的命运应该更好一些。”

爱玛明白他的意思。她受到这般爱怜体恤之情的感动，高兴得激动起来，一等平静下来，就答道：

“你真是一片好心——不过你搞错了——我要让你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并不需要那样的怜悯。我看不清眼前发生的事，对他们采取了那样的态度，真要让我羞愧一辈子。我太愚蠢了，鬼使神差地说了那么多傻话，做了那么多傻事，难免要引起人家种种不愉快的猜测。不过，我没有别的事值得懊悔的，只怪我没有早点儿知道这个秘密。”

“爱玛！”奈特利先生大声嚷道，目光热切地望着她，“你真是这样吗？”——但他又抑制住了自己——“不，不，我了解你——请原谅我——你能说出这些话，我也很高兴了。你的确犯不着为他感到惋惜！我希望，过不了多久，你将不只是在理智上认识到这一点。幸亏你在感情上不是陷得很深！说实话，看你那样子，我真摸不透你的心思——我只知道你喜欢他——我认为他根本不值得你喜欢。他败坏了男人的名声。难道他配得上那样一位可爱的姑娘吗？简，简，你要成为一个可怜的人啦。”

“奈特利先生，”爱玛说，想尽量装得轻快些，可实际上却很慌乱，“我处在一个很不寻常的境地。我不能让你继续误会下去。不过，既然我的行为给人家造成了这样的印象，我也就不好意思表白自己根本就没爱过我们所说的那个人，正如任何女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羞于承认自己爱上了谁一样。不过，我真的从没爱过他。”

奈特利先生一声不响地听着。爱玛希望他说话，可他就是不说。爱玛心想，她必须再费些口舌，才能赢得他的宽容。然而，她也不能让他瞧不起。不过，她还是往下说了：

“我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让他的献殷勤给迷惑住了，显出一副很得意的样子。这也许是老掉牙的事——平平常常的事——只不过是成百上千的女人都有过的事。然而，这种事出在一个自以为很有头脑的人身上，那就没有什么好原谅的。有好多情况促使我受到了诱惑。他是韦斯顿先生的儿子——经常在这儿——我总觉得他很讨人喜欢——总而言之，（说着叹了口气）让我再怎么巧言巧语地搬出种种理由，最后还要集中到这一点——他迎合了我的虚荣心，我就听任他向我献殷勤。可是，到了后来——确实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那样做并没有什么意思。我认为他是出于习惯，是耍花招，我用不着去当真。他欺骗了我，但是没有伤害我。我从来没有爱过他。现在，我总算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了。他从来没有想讨我喜欢。他不过是为了遮人耳目，想掩饰他跟另一个人的真实关系。他的意图是要遮掩周围所有人的耳目，我敢肯定，谁也不像我那样容易受蒙骗——不过，我还是没有受骗——那是我的运气——总之，不管怎么说，我没上他的当。”

说到这里，她指望对方能回答——听他说一声她的行为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却沉默不语，而且据她断定，他在沉思。最后，他总算用平常的口吻说话了：

“我对弗兰克·邱吉尔的印象一向不是很好，我想我还可能低估了他。我跟他很少接触。即使我没有低估他，他以后兴许还是会变好的。跟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他还是有希望的。我没有必要希望他倒霉——简的幸福与他的品行息息相关，看在她的分上，我当然希望他好。”

“我不怀疑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爱玛说。“我相信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

“他这个人太有福气啦！”奈特利先生起劲地答道。“这么年轻——才二十三岁——一个人在这样的年龄选择妻子，一般都选不好。二十三岁就选中了这么一个好妻子啊！人们尽可以想象，这个人一辈子会过得多么幸福啊！他有这样一个女人爱他——纯真无私的爱，因为简·费尔法克斯有那样的性情，确保了她的纯真无私。一切都对他有利。境况相当——我是指出身和主要的习惯与举止。他们俩处处都旗鼓相当，除了一点以外——而那一点，由于她的心地无疑是纯洁的，必定会使他更加幸福，因为弥补她仅有的不足就是他的幸福。男人总希望给妻子安排一个比她娘家更好的家。只要女方一片真心，但凡能做到这一点的男人，我想一定是天下最快活的人。弗兰克·邱吉尔的确是命运的宠儿，事事都很如意。他在海滨遇到一位姑娘，赢得了她的喜爱，甚至连怠慢都没使她厌倦——哪怕他和他家里人跑遍全世界要给他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妻子，也找不到一个比她更强的。他的舅妈阻挠他，可是已经去世了。他只要开口说一声，他的朋友都愿促成他的幸福。他对不起每一个人——而大家都乐意原谅他。他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听你说话，好像你羡慕他似的。”

“我还真羡慕他，爱玛。他有一点值得我羡慕。”

爱玛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似乎再说半句就要扯到哈丽特了，她当即感到，应该尽可能避开这个话题。她想了一个办法，要谈点截然不同的事情——布伦斯维克广场的孩子们。她刚要等喘口气再开始说，不料奈特利先生讲出了下面的话，让她吃了一惊：

“你不想问我羡慕他什么。我知道，你是决计不想问的。你很明智——可是我却明智不了。爱玛，我非要把你不想问的事告诉你，虽说我可能马上就会后悔不该说。”

“哦！那就不要说，不要说啦，”爱玛急忙嚷道。“别着急，想一想，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奈特利先生以十分委屈的口气说道，随即便一声不吭了。

爱玛不忍心委屈他。他想跟她说说心里话——也许请她出出主意。不管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还是想听听。她也许可以帮他拿定主意，或者让他想开些。她还可以把哈丽特恰如其分地赞赏一番，或者跟他说他可以独立自主，让他摆脱那犹豫不决的状态，对于他这样的心境来说，犹豫不决比什么都叫人难以容忍。这时，他们走到了房子跟前。

“我想你要进去了吧，”奈特利先生说。

“不，”爱玛答道——见他说话时情绪还那么低沉，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再兜一圈。佩里先生还没走。”走了几步以后，她又说：“刚才我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你，奈特利先生，恐怕惹你不高兴了。不过，如果你希望像朋友那样跟我开诚相见，或者就你正在考虑的问题征求我的意见——那你作为朋友，尽管吩咐好了。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乐意听，还会把我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你。”

“作为朋友！”奈特利先生重复了一声。“爱玛，恐怕那是个字眼——不，我不希望——慢着，是呀，我为什么要踌躇不决呢？我已经表现得很露骨了，掩饰不住了。爱玛，我接受你的说法——尽管你这说法看来很不寻常，我还是愿意接受，并把自己当成你的朋友。那就请告诉我，难道我没有成功的希望吗？”

他停住脚步，眼中显出急切询问的神色，那眼神让爱玛不知所措。

“我最亲爱的爱玛，”他说，“因为，不管这次谈话的结果如何，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爱的，我最亲最爱的爱玛——请马上告诉我。如果要说‘不’的话，你就说吧。”爱玛真的说不出话来。“你不吭声，”奈特利先生兴奋不已地嚷道。“一声不吭！那我眼下就不再问了。”

一时间，爱玛激动得差一点倒下去。她此时此刻的心情，也许最怕自己从这最甜蜜的美梦中醒来。

“我不善于辞令，爱玛，”奈特利先生随即又说话了，口气中带着明显的、真挚的、毫不含糊的柔情，听起来不容怀疑。“如果我不是这么爱你，也许还能多说一些。可是你了解我是怎样一个人。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我责备过你，教训过你，在英国没有哪个别的女人会像你那样忍受下来。最亲爱的爱玛，我现在要跟你讲的实话，你就像以前那样忍受下来吧。从我的态度看，你也许不大相信我说的是实话。天知道，我是个漫不经心的情人。不过你了解我。是的，你知道，你了解我的情意——如果可能的话，还会报答我这情意。眼下，我只想再听听，再听一次你的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爱玛的脑子在转个不停，但尽管她的思路转得奇快，她还是能够——而且一字不漏地——抓住并领悟那全部的真情，发觉哈丽特所抱的希望毫无根据，仅仅是个误会，是个错觉，跟她自己犯的错误一样，完全是个错觉——他心里根本没有哈丽特，而只有她爱玛。她所说的有关哈丽特的话，全都被理解成她自己心灵的语言。她的激动，她的疑虑，她的勉强，她的沮丧，全都被理解成发自她内心的沮丧。她不仅来得及认识到这一切，心里伴随着一股暖融融的甜蜜感，而且还能庆幸自己没把哈丽特的秘密泄露出去，她断定这秘密不必泄露，也不该泄露。现在，她对她那可怜的朋友，只能做到这个分上了，因为她没有那种侠义心肠，可以激励她央求奈特利先生不要爱她，而去爱哈丽特，认为哈丽特比她合适得多——她也没有那种比较纯朴的崇高精神，下定决心干脆拒绝他了事，也不说明任何理由，仅仅因为他不能同时娶她们两个，她爱玛就不能嫁给他。她同情哈丽特，感到又痛心又懊悔。但是，她没有慷慨到头脑发热的地步，完全置可能性和合理性于不顾。她把她的朋友引入了歧途，她将永远为此责备自己。但是，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理智上，她都一如既往地坚决反对他娶哈丽特这样的人作妻子，认为他们一点都不般配，只能降低他的身份。她的道路是明确的，虽然并非平平坦坦。经不住对方一再恳求，她终于说话了。说了些什么呢？当然是该说的话。女人总是这样。她向他表明没有必要失望——还要他再说一说。刚才他还真是失望过，对方叫他小心不要开口，一时间使他万念俱灰。爱玛刚开始时还不肯听他说话。这个变化也许有些突然。她提议再兜一圈，重新扯起了被她打断的话题，这也许真有点异乎寻常！她觉得这样做有些前后矛盾，可奈特利先生却挺能包涵的，没要求她作进一步解释。

人们在透露秘密的时候，极少有和盘托出的，也很少有丝毫不掩饰、丝毫不被误解的。可是在这件事情上，虽然行动上产生了误会，但是感情上却没造成误解，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奈特利先生不敢指望爱玛会多么宽容，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情意。

实际上，他丝毫没有料到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影响。他跟她走进小树林时，并没想到要试一试。他急急忙忙跑来，是想看看爱玛听到弗兰克·邱吉尔订婚的消息有什么反应，并没有什么自私的想法，甚至没有任何想法，只想如果她给他机会的话，就安慰安慰她，或者劝劝她。后来的事都是他听了她说的话，心里当即作出的反应。她说她对弗兰克·邱吉尔丝毫没有意思，说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真让他感到高兴，给他带来了一个希望：到头来，也许是他自己赢得了她的爱。但这并不是眼前的希望——他只是一时冲动，头脑发热，想让她告诉他，她并不反对他试图讨她欢心。这渐渐展现的更高希望显得越发美妙。他一直在请求让他培育的那种感情（如果允许他培育的话），已经为他所拥有啦！不到半小时工夫，他的心境就从万念俱灰变成了近乎万分幸福，简直无法用别的字眼来形容。

爱玛也经历了同样的变化。在这半个小时中，两人都难能可贵地认识到他们彼此在相爱，双方打消了同等程度的误会、嫉妒和猜疑。奈特利先生已经嫉妒了很长时间，早在弗兰克·邱吉尔来到的时候，甚至在听说他要来的时候，就开始了。大约就从那个时候起，他爱上了爱玛，嫉妒起弗兰克·邱吉尔来，也许是一种感情导致了另一种感情。他是因为嫉妒弗兰克·邱吉尔才离开乡下的。博克斯山之行使他打定主意一走了之。一方听任，甚至鼓励另一方献殷勤，这种情景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走是为了让感情淡漠下来，不想却投错了地方。他弟弟家充满了天伦之乐，女人在那里显得极其和蔼可亲。伊莎贝拉太像爱玛了——所不同的只是在某些地方显然不如爱玛，而这些地方总使爱玛在他眼里显得更加光彩夺目，因此他待得越久，心里只会越发痛苦。不过，他还是硬撑着一天又一天地待下去了，直至今天上午接到一封信，得知了简·费尔法克斯订婚的消息。当时，他理所当然地感到万分高兴，而且毫不顾忌地感到万分高兴，因为他一向认为弗兰克·邱吉尔根本配不上爱玛。他太关怀爱玛了，为她担心着急，再也待不住了。他骑着马冒雨赶回家，吃过晚饭便匆匆走过来，看看这个最可爱、最出色、虽有缺点但又完美无缺的人，听到这一消息作何反应。

他发觉她又激动又沮丧。弗兰克·邱吉尔真是个无赖。他听她说她从未爱过他。弗兰克·邱吉尔还不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他们回到屋里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他的爱玛，答应嫁给他。如果这时他能想起弗兰克·邱吉尔，他也许会认为他是个蛮不错的人。

第十四章

爱玛回屋时的心情跟出来时的心情真有天壤之别啊！本来她出来只想散散心，现在却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了。而且她还相信，等这阵兴奋过后，她一定会感到倍加幸福。

他们坐下来喝茶——还是同一伙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周围——他们在这里相聚过多少次啊！她的目光有多少次落在草地的这些灌木丛上，多少次观赏过夕阳西沉的这一瑰丽景色啊！可是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兴致。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常态，勉强做一个尽心的女主人，甚至做一个尽心的女儿。

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万万没有想到，他热情欢迎、一心希望骑马途中没有着凉的那个人，正在酝酿一项对他颇为不利的计划。他若是能看透他那颗心，就决不会关心他的肺出不出问题。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近在眼前的灾难，丝毫没有察觉他们两人的神情举止有什么异常之处。他津津乐道地把佩里先生告诉他的消息重说了一遍，然后又自得其乐地往下说，全然没有料到他们可能会告诉他什么消息。

奈特利先生还在场的时候，爱玛一直兴奋不已，直到等他走了之后，她才平静了一点，克制了一点。她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这是她为那样一个傍晚付出的代价。在这不眠之夜里，她发现有一两个颇为严肃的问题需要考虑，因而觉得就连她的幸福也是要打折扣的。她父亲——还有哈丽特。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感到了她对他们应尽的责任，如何尽力安慰他们俩的确是个问题。她父亲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她还不知道奈特利先生会提出什么要求，可是她心里思忖了一会，就一本正经地作出决定：永远也不离开父亲。一想到离开，她甚至凄然泪下，认为是罪过。只要父亲活着，那就只能是订婚而已。可是她又想，要是没有了失去女儿的危险，父亲反倒可能感到更加高兴。如何为哈丽特尽力呢，这就比较难以定夺了。如何帮她免除不必要的痛苦，如何给她作出补偿，如何使自己看上去不像她的情敌？这些问题让她大伤脑筋，大为苦恼——她心里真是悔恨交加，不得不一次次地痛责自己，懊悔不已。她最后只能决定，还是不要跟哈丽特见面，有什么事要告诉她就写信跟她说；让她暂时离开海伯里一段时间，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另外——她还在酝酿另一招——几乎打定了主意：让布伦斯维克广场的人请她去那里，这也许是切实可行的。伊莎贝拉喜欢哈丽特，让她去伦敦住上几个星期，定会叫她心情舒畅一些。她觉得，像哈丽特这种性情的人，到了那新奇的环境中，有了丰富多彩的活动，逛大街，去商店，逗孩子，对她不会没好处的。不管怎么说，这会证明她是关心她、体贴她的，会想方设法帮助她的。暂时不要见面，避开又得重新相聚的尴尬日子。

她很早就起身给哈丽特写了信，写过后就觉得心情烦闷，几乎到了忧伤的地步，幸好奈特利先生一早便赶到哈特菲尔德吃早饭。她偷了半小时的空，跟他在原来那地方又兜了一圈，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都很有必要，使他重温了昨天傍晚的幸福。

奈特利先生走后不久，她还丝毫没来得及想到别人，就有人从兰多尔斯给她送来一封信——一封很厚的信。她猜得到信里写的什么，觉得没有必要看。她现在已经完全宽恕了弗兰克·邱吉尔，用不着再听他解释，她只想一个人清静地想一想——至于要让她理解他信里写的什么内容，她敢肯定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不过，总还得勉为其难地浏览一下。她拆开了信，果不其然，是韦斯顿太太写给她的信，还附了弗兰克写给韦斯顿太太的信：

亲爱的爱玛：万分高兴地转给你这封信。我知道你会十分公正地对待它，无疑它会产生令人满意的效果。我想我们对这位写信人不会再有多大的分歧了。不过我不想啰里啰唆耽搁你读信。我们都很好。这封信治好了我最近感到的小小的不安。我不大喜欢你在星期二那天的神色，不过那天早上的天气也不大好，尽管你决不会承认自己受了天气的影响，我想人人都感受到了东北风的滋味。星期二下午和昨天上午下暴雨，我真为你亲爱的父亲担忧，可是昨晚听佩里先生说他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你的

安·威

［致韦斯顿太太］

七月于温莎

亲爱的夫人：

如果我昨天把意思说清楚了，那你就会在等待这封信。可是，无论你是否在等待，我知道你会抱着公正和宽容的心情来看这封信的。你是个十分善良的人，我想你甚至需要使出你全部的善良，才能容忍我过去的一些行为。可是我已被一个更有理由抱怨我的人所原谅。我写信时来了勇气。人一顺当了是很难有自卑感的。我两次请求宽恕都如愿以偿，这就会使我陷入过于自信的危险，认为我也能获得你和你那些有理由生我气的朋友的原谅。请你们一定要理解我初到兰多尔斯时的处境，请你们一定要考虑我有一个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加以保守的秘密。这是事实。至于我是否非得把自己搞得这么遮遮掩掩的，那是另一个问题，这里暂且不谈。要知道是什么诱使我认为非得这样做，那我就请每个爱吹毛求疵的人去看看海伯里的一所砖屋，下面的框格窗，上面的窗扉。我不敢公开向她求爱。我在恩斯库姆的困境是众所周知的事，无须赘述。我们在韦默斯分手以前，我幸运地说通了，使天下最诚实的姑娘发了善心，甘愿跟我秘密订婚。假如她拒绝的话，我非发疯不可。可是你会问：你这样做有什么指望？你有什么希求呢？一切的一切——时间、机会、境况、缓慢的发展、突然的爆发、坚毅和厌倦、健康和疾病。我有着美好的前景，幸福得到了初步的保证，她答应非我不嫁，并同我通信。如果你还需要进一步的解释，那么，亲爱的夫人，我有幸作为你丈夫的儿子，又有继承他那乐观性情的优点，这其中的价值可不是继承房屋田地所能比拟的。你瞧，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来到了兰多尔斯。我知道自己错了，因为我本该早一些来的。你回想一下就会发现，我是在费尔法克斯小姐到了海伯里以后才来的。由于这是对你的不恭，请你马上原谅我吧。不过，我一定要请我父亲谅解，说我离开家门那么久，一直无幸认识你。我跟你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两周，我想我在这两周的行为，除了一点以外，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现在，我要谈谈这一主要问题，也就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行为中唯一要紧的内容，它引起了我的不安，需要作出非常详细的说明。我怀着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友情提到伍德豪斯小姐，也许我父亲会认为，我还应该加上最深切的愧疚。他昨天随口说的几句话就表明了这个意思，我承认我是应该受到责备。我知道我对伍德豪斯小姐表现得过分了。为了掩饰对我来说至关紧要的秘密，我禁不住过多地利用了我们一开始就形成的亲密关系。我无法否认，伍德豪斯小姐看上去像是我追求的对象——可是我想你一定会同意我这么说：如果我不确信她无意于我的话，我就不会抱着自私的念头继续这样干。伍德豪斯小姐虽然又可亲又可爱，但却从未让我觉得是个令人倾心的年轻小姐，她也根本不可能倾心于我，这我置信不疑，也但愿如此。她对我的殷勤表示并不当真，显得又大方又和善又开朗，正合我的心意。我们似乎彼此心中有数。从我们相互的处境来看，这样的殷勤是她理所应得的，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伍德豪斯小姐是否在那两周结束前就真正了解了我，我还说不准。我只记得，我去向她告别时，差一点向她吐露了真情，心想她并非没有猜疑。不过，我想她从那以后对我有所察觉，至少有一定察觉。她不一定会猜到全部真情，但她那么机灵，一定能猜着几分。我对此毫不怀疑。你会发现，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公开出来，她都不会感到大吃一惊。她多次对我暗示过。我记得她在舞会上跟我说，埃尔顿太太那么关心费尔法克斯小姐，我应该感谢她。我希望，你和我父亲了解了我对她的态度的原委，就会认为我远远没有那么大的过错。只要你们认为我做了对不起爱玛·伍德豪斯小姐的错事，我就休想得到你们的原谅。现在原谅我吧，并在适当的时候，代我请求爱玛·伍德豪斯的原谅和良好祝愿。我对她怀有深厚的兄妹之情，希望她能像我一样，也沉浸在深深的、甜蜜的爱情之中。我那两周里不管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们现在都可以理解了。我的心在海伯里，一门心思就想尽可能多去那里，而又不引起别人的疑心。如果你们还记得什么可疑现象的话，就请往正确的方面想吧。至于大家议论纷纷的那架钢琴，我觉得只需说一句：费小姐事先一点也不知道订钢琴的事，如果由着她的意思，她是决不会让我送的。亲爱的夫人，在订婚的过程中，她的心眼细得真让我无法形容。我真诚地希望，你很快就会完全了解她。她是没法形容的，非得由她自己来告诉你她是怎样一个人——然而不是用言语，因为没有哪个人会像她那样故意贬低自己的优点。这封信比我预料的要长，我开始动笔以后，收到过她的来信。她说她身体很好，可她从不说自己身体不好，我也就不敢相信她的话。我想听听你对她气色的看法。我知道你不久就会去看她，而她还就怕你去。也许你已经去过了，快给我来信吧，我急于想听听好多详情细节。请不要忘记我在兰多尔斯只待了一会儿工夫，当时心里乱糟糟、疯癫癫的，现在也不见得好多少，不是因为高兴就是因为痛苦，依然若痴若狂。一想起我得到的好意和恩惠，想起她的卓越和耐心，想起舅舅的慷慨大方，我便高兴得发狂；但是，一想到我给她带来的种种烦恼，想到我真不该得到原谅，我又气得发疯。我多么想再见见她啊！可是现在还不能提。舅舅那么好，我不能再难为他了。这封长信还得再写下去。你该了解的情况我还没说完。昨天我没法介绍有关的细节。不过，这件事爆发得太突然，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不合时宜，因此需要加以解释。正如你会断定的，上月二十六日那件事[18]立即给我带来了最美好的前景，尽管如此，我不该这么早就贸然采取措施，不过我当时也是情势所迫，真是一个小时都等不及了。我自己不该这么仓促行事，她也会用加倍的坚强和体贴来对待我的审慎。可是我别无选择。她匆忙接受了那个女人的聘约——写到这里，亲爱的夫人，我不得不突然停下，好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刚在田野里散完了步，希望现在神志清醒了一些，能把信的剩余部分写得像样一些。其实，这件事想起来真叫我无地自容。我表现得很可耻。我现在可以承认，我对伍小姐的态度惹得费小姐不高兴，这是很不应该的。费小姐不赞成，这就足够了。我说这是为了掩盖真相，她认为这样的借口是不充足的。她很不高兴，我认为她犯不着这样。她在许多场合都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我看没有那个必要。我甚至觉得她很冷淡。但她总是对的。我要是听了她的话，把情绪克制到她认为适可而止的地步，我就能免除巨大的痛苦。我们发生了争吵。你还记得我们在当维尔度过的那个上午吗？就在那儿，以前出现的种种不满发展成了一种危机。我来晚了，碰到她一个人往家走，就想陪她一起走，可她却不肯。她断然拒绝了，我当时觉得毫无道理。不过我现在意识到，那只是很自然的、一贯的谨慎罢了。刚才为了向世人掩饰我们的订婚，我还令人作呕地去亲近另一个女人，现在怎么又要叫她做一件可能使先前的百般谨慎前功尽弃的事呢？要是有人看见我们俩一起从当维尔往海伯里走，那就一定会猜出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当时真是发疯了，还生起气来。我怀疑她是否还爱我，第二天在博克斯山上，我越发怀疑。我采取这样的行径，可耻而又无礼地怠慢她，明目张胆地去亲近伍小姐，这是任何有头脑的女子都无法忍受的。她被我的举动激怒了，用我完全听得懂的言词来宣泄她的愤慨。总之，亲爱的夫人，在这次争吵中，她是没有过错的，而是我太可恶了。我本来是可以跟你们待到第二天早上的，但我当晚就回里士满了，只是为了使劲跟她怄怄气。即使在那时，我也没有那么傻，不想到时候跟她和好，可我是个受了伤害的人，被她的冷淡所伤害，走的时候下定决心，要让她采取主动。你没有跟着一起去博克斯山，因此我总为自己感到庆幸。你要是看到了我在那儿的行为，我想你恐怕再也不会看得起我了。这件事促使她马上下定了决心：她一发现我真的离开了兰多尔斯，就接受了好管闲事的埃尔顿太太的提议。顺便说一句，埃尔顿太太对待她的那一套，使我又气又恨。我不能跟一个对我如此宽容的人争吵，要不然的话，我真要厉声抗议那个女人插手这件事。“简”，真不像话！你会注意到，我还没放肆到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就连在你面前也没有。请你想一想，埃尔顿夫妇庸俗不堪地一再重复这个名字，自以为高人一等，厚颜无耻，我听了心里有多难受啊。请耐心地听我说下去，我马上就要结束了。她接受了那个提议，决心跟我彻底决裂，第二天就写信告诉我，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她觉得这个婚约成了双方悔恨和痛苦的根源，就把它解除了。这封信我是在可怜的舅妈去世那天早上收到的。我在一个小时内就写好了回信，可是由于心烦意乱，而且有许多事一下子落在我身上，那封信没跟当天的许多信一道发出，而给锁进了我的书桌里。虽然只是短短的几行，但我相信已经写得够清楚了，足以让她回心转意，因而我不再感到有什么不安。她没有立即回信，我感到很失望。不过，我为她找了借口，再说我也很忙——是否还可以加上？——也很乐观，没有往坏处去想。我们搬到了温莎。两天后，我收到她的一个包裹，我的信全给退回来了！同时还收到她的一封短信，说我对她上一封信只字未回，真让她万分惊奇。还说在这样一个问题上保持沉默意思是很清楚的，鉴于双方都需要尽快做好剩下的具体安排，她现在通过可靠的途径，把我所有的信退还给我，并提出要求，如果我不能在一周之内把她的信寄到海伯里，那就在那以后给她寄到：赫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斯莫尔里奇先生在布里斯托尔附近的住址。我熟悉这名字、这地点，熟悉与之有关的一切，立即看出了她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她是个性情果决的人，她那样做完全符合她的个性。她前一封信里秘而不谈这件事，同样说明她虽然着急，但是心很细。她决不愿意显得像是在威胁我。你想想我有多么震惊吧，想想我没发觉自己的过错之前，如何痛骂邮局出了差错。怎么办呢？只有一个办法：我得找舅舅谈谈。得不到舅舅的恩准，她就不可能再听我说话。我谈了，形势对我很有利。刚发生的不幸使他不那么自负了，我没料到他那么快就想通了，答应了我的事。最后，好可怜的人！他深深叹了口气说，希望我婚后能像他一样幸福。我觉得，那将是另外一种幸福。我跟他谈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多么难受，悬而未决的时候心里多么焦急，你会因此而可怜我吗？不，还是等我到了海伯里，看见我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你再可怜我吧。等我看到她面色苍白，一副病容的时候再可怜我吧。我知道他们家早饭吃得迟，就选了这个时刻来到海伯里，心想一定可以单独跟她谈一谈。我没有失望。最后，我此行的目的也没落空。我得苦口婆心地帮她打消许多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的不快。不过，不快还是打消了，我们重归于好了，比以前爱得更深了，而且要深得多，我们之间再也不会出现一时一刻的不快。亲爱的夫人，我现在要解放你了，可我没法早一点结束。我要上千遍上千遍地感谢你对我的好意，上万遍上万遍地感谢你对她的好心关怀。如果你认为我在某种意义上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那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伍小姐把我称作幸运的宠儿。我想她说得对。就一方面而言，我的幸运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我可以把自己称作

你的感恩的、亲爱的儿子

弗·邱·韦斯顿·邱吉尔

第十五章

这封信势必要打动爱玛的心。尽管她原先并没打算好好看，但正如韦斯顿太太所料想的，她还是看得很认真。一读到她自己的名字，那简直没法不往下读了。与她有关的每一行都很有趣，几乎每一句都中她的意。等到这魅力消失以后，她对这件事依然兴趣不减，因为她过去对写信人的好感又自然而然地复萌了，再说在那当儿，任何有关爱情的描写都会对她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她一鼓作气地把信从头看到尾，虽说不可能不感到他有错，但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严重——况且他也有他的苦处，还深感歉疚——再说，他那么感激韦斯顿太太，那么挚爱费尔法克斯小姐，加上她自己也有喜事，就不会对人太苛刻了。假如他这时走进屋来，她准会像以前一样热情地同他握手。

她认为这封信写得太好了，等奈特利先生再来时，她叫他也看一看。她知道韦斯顿太太一定希望能把信拿给大家看，特别是拿给像奈特利先生这种认为他行为应受指责的人看。

“我很乐意看一看，”他说，“不过好像比较长。我还是晚上带回家看吧。”

这可不行。韦斯顿先生晚上要来，她得让他把信带回去。

“我本来想跟你聊聊，”奈特利先生答道。“不过，看来是应该看一下，那就看吧。”

他看了起来——然而，几乎马上又停下来了，说道：“要是几个月前让我看这位先生写给他继母的一封信，爱玛，我可不会这样漫不经心。”

他又往下看了一点，默默地念着，然后笑微微地说：“哼！一开头就是漂亮的恭维话。不过，他总是这样。一个人的风格不必成为另一个人的准绳。我们不要太苛刻了。”

“一边看一边发表看法，”他随即又说，“这对我来说是很自然的。这样做，我就觉得在你身边。这就不会浪费很多时间。不过，你要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我就希望你这样。”

奈特利先生顿时来了劲，欣欣然地又读起信来。

“说到诱惑，”他说，“他可是在瞎说。他知道他错了，没什么在理的话可说。糟糕啊。他就不该订婚。‘我父亲的性情’——不过，他这样说对他父亲是不公正的。韦斯顿先生生性乐观，因而为人正直，品行高尚。不过，他也没历尽什么艰辛，就得到了目前的幸福，这也是他应得的。一点不错，他是在费尔法克斯小姐来了以后才来的。”

“我还记得，”爱玛说，“你认为他要是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早一些来。他宽怀大度地没再提这件事——可你说得完全正确。”

“我的判断并非完全公正，爱玛。要不是事情与你有关，我想我还是不会信任他。”

他读到写伍德豪斯小姐的地方，禁不住把那一部分——与她有关的那一部分——大声念了出来，同时根据内容的需要，时而嫣然一笑，时而瞧她一眼，时而摇一摇头，时而冒出一句话，或是表示赞同，或是表示反对，或是仅仅表示挚爱。不过，经过一番沉思默想，他最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很不好——虽说还可能来得更糟。玩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把戏。为了替自己开脱，硬把责任推到客观事件上。他对你的态度不能由他自己来判断。事实上，他是鬼迷心窍，只图自己方便，别的什么也不顾。居然以为你猜到了他的秘密。当然啦！他自己诡计多端，就以为人家跟他一样。神神秘秘——机关算尽——真叫人琢磨不透！我的爱玛，这一切岂不越来越证明，我们彼此真心实意、开诚相见有多美呀？”

爱玛同意这一看法，而一想到她想成全哈丽特的事，脸上不由得泛起一阵红晕，这件事她是不能说实话的。

“你最好再读下去，”她说。

奈特利先生往下读，但马上又停了下来，说道：“钢琴！唉！这是个年轻后生干的傻事，太年轻气盛了，根本不考虑这事引起的麻烦会大大超过带来的快乐。这事真是太幼稚啦！一个男人家，明明知道女方宁可不要他那爱情的信物，却硬要塞给她，我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哪里知道，女方要是办得到，是不会让他把琴送去的。”

在这之后，奈特利先生一直在往下看，没有再停顿。而引他要认真多说几句的第一件事，是弗兰克·邱吉尔承认自己行为可耻。

“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先生，”他这么说道。“你的行为的确很可耻。你这话说得再真实不过了。”信上紧接着谈到他们不和的原因，谈到弗兰克·邱吉尔坚持反对简·费尔法克斯的是非观，奈特利先生看完之后，停下来发了一通议论：“这太不像话了。他引诱她为了他的缘故，把自己置于一个极其困难、极其尴尬的局面，他的首要责任应该是不让她忍受不必要的痛苦。为了保持通信，简的困难肯定比他的多得多。即使简是平白无故地多虑，他也该尊重才是，何况她的顾虑全是合情合理的。我们得看到她的一个缺点，还得记住她同意订婚是做了一件错事，因而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爱玛知道他看到游博克斯山那一段了，心里感到不安起来。她自己的行为也很不检点呀！她深感羞愧，有点怕他再朝她看。然而，他还是平静而专心地把信看完了，一句议论也没发，只是瞟了她一眼，由于怕引起她难受，赶忙又把目光收回去了——他似乎把博克斯山给忘了。

“说到我们的好朋友埃尔顿夫妇的关心体贴，那倒不算过分，”他接着说道。“他有那样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什么！要坚决跟他彻底决裂！简觉得订婚成了双方懊恼和痛苦的根源——她把婚约解除了。她对他的行为有什么看法，从这一点可以看得多么清楚啊!他准是一个极其——”

“别，别，再往下看看。你会发现他有多么痛苦。”

“但愿如此，”奈特利先生冷冷地回道，又继续看信。“‘斯莫尔里奇！’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简接受了聘约，去给斯莫尔里奇太太的孩子当家庭教师。斯莫尔里奇太太是埃尔顿太太的好朋友——枫园的邻居。顺便说一句，埃尔顿太太的希望落了空，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亲爱的爱玛，你叫我看信的时候，就别说话——连埃尔顿太太也别提。只剩一页了，马上就看完了。这人写的什么信啊！”

“希望你能怀着一颗仁慈之心来读他的信。”

“啊，这儿还真有感情呢。发现简生病，他好像还真有些心疼呢。的确，我并不怀疑他喜欢简。‘比以前爱得更深了，而且要深得多。’我希望他能长久地珍惜这次和好。他向人道谢倒是十分慷慨，几千遍几万遍地感谢。‘我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瞧，他这才有了自知之明。‘伍小姐把我称作幸运的宠儿。’这是伍德豪斯小姐的原话，是吗？结尾写得不错——信到此结束了。幸运的宠儿！你是这么称呼他的吗？”

“你对他的信似乎不像我这样满意。不过看完信以后，你还是应该，至少我希望你应该，对他的看法好一些。我希望这封信能多少改变一下你对他的印象。”

“是呀，当然是这样。他有很大的过错——考虑不周和唐突从事的错误。我很赞成他的看法：他很可能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不过，既然他无疑是真心爱着费尔法克斯小姐，而且可望很快就跟她朝夕相处，我倒乐于相信他的性格会往好里变，会从简那里学到他所缺少的稳重和谨慎。现在，让我跟你谈点别的事吧。眼下我还牵挂着另一个人，不能再想弗兰克·邱吉尔的事了。爱玛，自从今天早上我离开你以后，我脑子里一直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

于是就谈起了这个问题。那是用明白、朴实而又不失优雅的英语谈的，奈特利先生甚至对自己的情人也用这样的语言说话。他谈的是怎样才能让她嫁给他，而又不引起她父亲的不快活。爱玛一听就作出了回答。“只要我亲爱的父亲还在世，我就不可能改变现在的状况。我决不能离开他。”然而，这个回答只有一半可以接受。她不可能离开她父亲，奈特利先生跟她一样深有同感。但是说不能有其他任何改变，他却不能同意。他已经非常深入、非常专注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了。起初，他希望劝说伍德豪斯先生跟女儿一起住到当维尔，他原以为这是行得通的，可他了解伍德豪斯先生，不能总是自己骗自己。现在他承认，要劝说她父亲换个地方，搞不好会危及他的安乐，甚至他的性命，万万使不得。让伍德豪斯先生离开哈特菲尔德！不，他觉得不能这么做。然而，为了舍弃这个办法而想出来的另一计划，他相信他最亲爱的爱玛说什么也不会有意见，那就是他搬到哈特菲尔德来。只要为了她父亲的安乐——或者说为了她父亲的性命，需要她继续以哈特菲尔德为家，那就只能让她以哈特菲尔德为家。

他们全家都搬到当维尔，爱玛心里早已经琢磨过了。跟奈特利先生一样，她考虑过这个计划，然后又放弃了。不过，她却没想到过这样一个变通办法。她领会到了他要这样做所表露的一片深情。她觉得，他要离开当维尔，一定会牺牲大量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属于他自己的习惯；终日陪着她父亲，又不是住在自己家里，总要忍受许许多多的不便。爱玛答应考虑考虑，也叫他再考虑考虑。可是奈特利先生深信，他再怎么考虑也不会改变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愿或主意。

他对爱玛说，他已经冷静地考虑很久了；说他避开威廉·拉金斯，一个人思考了一上午。

“啊！有一个困难没有想到，”爱玛嚷了起来。“我看威廉·拉金斯一定不喜欢这样。你在征求我同意之前，必须先征得他的同意。”

不过她还是答应考虑考虑，而且几乎答应通过考虑，发现是一个很好的计划。

令人奇怪的是，爱玛从众多角度来考虑当维尔寺，居然没想到事情会对她的外甥亨利不利。以前，她一直都很看重他作为未来继承人的权利。她必须考虑这可能给那可怜的孩子带来的影响。不过，她只是调皮地、不自然地笑了笑。过去，她以为拼命反对奈特利先生与简·费尔法克斯或任何别人结婚，完全是出于做妹妹和做姨妈的亲切关心，现在才找到了真正的原因，不禁觉得挺有趣的。

他的这个建议，这个既能结婚又能继续住在哈特菲尔德的计划——她越想越觉得称心如意。对他没有什么弊端，对她自己又有益，真是两全其美，没有一点害处。以后焦灼不安、闷闷不乐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伴侣该有多好啊！随着时间的推移，义务和操劳必然会带来更多的忧虑，那时有这样一个伙伴该有多好啊！

若不是为了可怜的哈丽特，她真要乐不可支了。可是她自己的幸福似乎牵扯并加剧了她朋友的痛苦，这个朋友现在甚至要给排斥在哈特菲尔德之外了。爱玛为自己营造了一个乐融融的家庭，出于善意的谨慎，必须让可怜的哈丽特与她家保持一定的距离。无论从哪方面看，哈丽特都是个失意的人。以后见不到她，爱玛也不愁会减少一丝一毫的欢乐。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哈丽特只会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但是，对这可怜的姑娘来说，硬把她置于这般田地，忍受不应受的惩罚，实在是太残酷了。

当然，到时候奈特利先生是会被忘记的，也就是说，由别人所代替。但这又不是指日可待的事。奈特利先生本人是帮不了什么忙来医治那创伤的，他不像埃尔顿先生。他总是那么心地善良，那么富于同情心，那么真挚地关心每一个人，大家永远都会对他敬重有加。况且，即便是哈丽特，要她在一年里爱上三个以上的男人，那也确实太过分了。

第十六章

爱玛发现哈丽特跟她一样，也想避免与她见面，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她们的书信来往已经够令人痛苦了，假如不得不见见面，那该有多糟糕啊！

哈丽特正如人们可以猜想的那样表达了自己的思想，没有什么责备的话，也没有明显的受愚弄的感觉。不过，爱玛总感觉她有几分怨气，笔调上有点近乎怨气的味道，因此越发觉得两人分开好。这也许只是她自己神经过敏，但是看起来，只有天使才会受到这样的打击而毫无怨气。

她轻而易举地为哈丽特弄到了伊莎贝拉的邀请。她凑巧有个充分的理由提出这一要求，而不需要编造什么借口。哈丽特有一颗牙齿出了毛病，就想找个牙医看看，而且早已有了这个愿望。约翰·奈特利太太就乐于帮忙，不管谁有什么病，她都愿意出力——虽说她喜欢温菲尔德先生胜过喜欢牙医，但她还是非常热心地要来照料哈丽特。姐姐作了这样的安排之后，爱玛便向她的朋友提出了这一建议，发现朋友倒挺容易说通的。哈丽特决定要去。伊莎贝拉邀请她至少住上两个星期。她将坐伍德豪斯先生的马车去。一切都安排好了，也都完成了，哈丽特平平安安地住到了布伦斯维克广场。

现在，爱玛可以真正享受奈特利先生来访的乐趣了。现在，她可以满心欢喜地谈，满心欢喜地听，不用感到亏待了别人，不用感到问心有愧，不用感到痛苦不堪。以前，一想起身边有个心灰意冷的人，想起那个被她爱玛引入歧途的人正在不远的地方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她就心绪不宁。

哈丽特在戈达德太太家和在伦敦会有所不同，而这不同也许在爱玛心里引起了不合情理的差异。她认为她到了伦敦定会有新奇的东西吸引她，使她有事可做，从而不再去想过去，从内心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心头释去哈丽特这个重负之后，她不想马上再招致任何其他烦恼。接下来有一件事，只有她才能办得到——那就是向父亲承认自己订了婚。但她眼下还不想这样做——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等韦斯顿太太平安分娩后再宣布。在这期间，不能再给她心爱的人增添激动了——也不能没到时候就过早地自找麻烦。经历了种种惬意的，甚至令人激动的快乐之后，她至少应该平平静静、悠然自得地过上两个星期。

不久她就决定，她要在心理调整的这段时间里，抽出半个小时去看看费尔法克斯小姐，这既是一种责任，又是一种乐趣。她应该去——她渴望去看她。她们目前的处境颇为相似，这就越发激起了要交好的动机。这只是一种秘而不宣的得意。不过，由于意识到两人前景相似，简无论说什么话，她自然会兴致勃勃地听下去。

她去了——她有一次曾坐车到过她家门口，但却吃了闭门羹。自从去博克斯山游玩以来，她还没去过她们家。那天早上，可怜的简忍受着很大的痛苦，爱玛虽说没猜到什么事惹她最痛苦，但还是对她满怀同情。她唯恐这次还不受欢迎，因此，尽管料定她们都在家，还是决定在走廊里等候，只是报了姓名。她听见帕蒂通报她的名字，可是并没有可怜的贝茨小姐以前跟她所说的那种忙乱，没有。她当即听见一声回答：“请她上来。”转眼工夫，简亲自匆匆地跑下楼梯来接她，仿佛不这样就算不上欢迎似的。爱玛从未见她气色这么好，这么可爱，这么迷人。她有点难为情，但却充满活力，热情洋溢，仪容举止中以前可能缺少的东西，现在倒是一应俱备。她伸出手迎上前来，用低微而动情的语调说道：

“你真是太好了！伍德豪斯小姐，我没法表达——我希望你相信——请原谅我都讲不出话了。”

爱玛非常高兴，若不是从起坐间传来埃尔顿太太的声音，使她欲言又止，只好把满肚子的友好情谊和良好祝愿凝聚在一阵非常热诚的握手之中，那她马上就会表明她并非没话可说。

贝茨太太陪着埃尔顿太太，贝茨小姐出去了，难怪刚才屋里那么安静。爱玛本来希望埃尔顿太太不在这里，可她现在处于这样的心情，对谁都有耐心。见埃尔顿太太异常客气地迎接她，她心想见见面对她们俩不会有什么坏处。

过了不久，她就觉得自己看透了埃尔顿太太的心思，明白她为什么像她自己一样兴高采烈：因为费尔法克斯小姐向她吐露了真情，她自以为知道了别人还不知道的秘密。爱玛当即从她的面部表情看出了这一迹象。她一边向贝茨太太问好，一边显出在聆听这位善良的老太太的答话，只见埃尔顿太太露出急切而神秘的神情，把她显然在念给费尔法克斯小姐听的一封信叠起来，放回身边那个金紫两色的网袋，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

“你知道，我们可以改天再把它念完。我跟你有的是机会。其实，主要的内容你已经都听到了。我只是想向你证明，斯太太接受了我们的道歉，没有生气。你瞧，她信里写得多么中听。哦！她真是个可爱的人儿！你要是去了，一定会喜欢她的。不过，这事别再提了。我们要小心些——处处得小心行事。嘘！你记得那几行——这当儿，我把那首诗给忘了：

‘因为在关系到一位女士的情况下，

你知道，其他的一切都得让位。’[19]

“我说，亲爱的，在我们的情况下，对女士来说，读吧——别出声！对聪明人说的话。我兴致很高，是吧？可是，我要让你别为斯太太的事着急。你瞧，我的话已经使她心平气和了。”

趁爱玛回头去看贝茨太太织东西的当儿，她又小声补充说：

“你会注意到，我没有指名道姓。哦！没有。像大臣一样谨慎。我处理得极其稳妥。”

爱玛无法怀疑。这显然是炫耀，一有机会就要重复一次。几个人一起谈了一会天气和韦斯顿太太之后，只听埃尔顿太太突然对她说：

“伍德豪斯小姐，你看我们这位漂亮的小朋友不是完全复原了吗？她的病给治好了，难道你不觉得佩里先生非常了不起吗？”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简一眼。“我敢说，佩里先生把她治好了，快得真是惊人啊！哦！你要是像我这样，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看到过她就好了！”贝茨太太跟爱玛说什么事的时候，她又小声说道：“我们只字不提佩里得到什么帮助，只字不提从温莎来的一位年轻医生。哦！不，全要归功于佩里先生。”

“自从游博克斯山以后，伍德豪斯小姐，”她随即又说，“我几乎不曾有幸与你见面。那次玩得很快活，不过我觉得还有点欠缺。看起来似乎并不——就是说，有人似乎情绪不怎么高。至少我是这么看的，但我也许会看错。不过，我想还是挺有意思的，能诱人再去游览。趁天气好，我们集结原班人马再去游一次博克斯山，你们看怎么样？一定要原班人马，你要知道，完全是原班人马，一个也不例外。”

过了不久，贝茨小姐进来了。爱玛见她回答她的第一句话时有点困惑不安，不由得感到很有趣。她心想，那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又急于什么都想说。

“谢谢你，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你真是太好了。真不知怎么说——是呀，我心里真的很清楚——最亲爱的简的前途——就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她完全复原了。伍德豪斯先生好吗？我真高兴。我真是没有办法。你看我们几个人有多么快活。是呀，一点不假。多可爱的年轻人！就是说——那么友善。我说的是好心的佩里先生。对简关怀备至！”埃尔顿太太这次能来，贝茨小姐感到非常高兴，非常欣慰，爱玛猜想牧师家对简一定有过不满，现在和好了。两人又小声嘟哝了几句，但别人猜不着说的是什么，然后埃尔顿太太抬高嗓门说道：

“是呀，我来了，我的好朋友。我来了很久了，要是换个别的地方，我看非要告辞不可了。不过，事实上我在等我丈夫。他答应到这儿来找我，也看看你们。”

“什么！埃尔顿先生要光临？真是赏脸啊！我知道男士们不喜欢早上串门儿，而埃尔顿先生又那么忙。”

“他的确很忙，贝茨小姐。他真是从早忙到晚，找他的人络绎不绝，不是为这件事就是为那件事。地方长官、管救济的人、教会执事总要向他讨教。离开了他，他们好像什么事也办不成。‘说真的，埃先生，’我常说，‘幸好是你，而不是我。要是有一半人来找我，那我的画画和弹琴不知会怎么样了。’其实也够糟糕的了，因为我两样事都荒疏了，简直到了不可原谅的地步。我想这两个星期我连一小节都没弹过。不过，你们放心好了，他会来的。是的，的确是特意来看看你们大家。”她抬起手遮住嘴，不让爱玛听见她的话。“来道喜的，你知道。哦！是呀，不能不来啊。”

贝茨小姐向四下看看，心里乐滋滋的！

“他答应从奈特利先生那儿一脱身，马上就来找我。不过，他正在跟奈特利先生关在屋里深入商谈事情呢。埃先生可是奈特利的得力助手啊。”

爱玛说什么也不想笑，只是说：“埃尔顿先生是走着去当维尔的吗？那走起来可够热的了。”

“啊！不对，是在克朗旅店开会，一次例会。韦斯顿和科尔也去，不过人们只说那些带头儿的。依我看，埃先生和奈特利做什么事都是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没把日子搞错吧？”爱玛说。“我几乎可以肯定，克朗旅店的会要到明天才开。奈特利先生昨天还在哈特菲尔德，说是星期六开会。”

“啊！不对，肯定是今天开会，”埃尔顿太太一口咬定说，表示她不可能搞错。“依我看，”她接着说，“就数这个教区麻烦事儿最多。我们枫园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儿。”

“你们那个教区很小，”简说。

“说真的，亲爱的，我也说不准，我从没听人说过这话。”

“不过这可以从学校小看得出来。我听你说起过，这学校是你姐姐和布雷格太太办的，就这么一所学校，总共才二十五个孩子。”

“啊！你这个机灵鬼，说得一点不错。你真会动脑子！我说简，我们俩要是能拧到一起，那会构成一个多么完美的人啊。我的活泼加上你的稳重，就会十全十美。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有人或许认为你还不够完美。可是，嘘！请别说了。”

这似乎是个不必要的告诫，简不是想跟埃尔顿太太说话，而是想跟伍德豪斯小姐说话，这一点伍德豪斯小姐看得很清楚。简想要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对她敬重有加，这个意图十分明显，虽说往往只能用眼神来表达。

埃尔顿先生来了，他太太用一番欢快的俏皮话来招呼他。

“先生，你真会干好事，把我打发到这儿，来拖累我的朋友，你自己却姗姗来迟！不过你知道你摆布的是个多么听话的人。你知道我要等丈夫来了才肯走。我一直坐到现在，给两位年轻小姐树立了一个对丈夫服服帖帖的榜样——因为你知道，谁说得清她们几时会用得着这样的涵养功夫？”

埃尔顿先生又热又累，似乎全然没有理会这通俏皮话。他得向另外几位太太小姐客套一番，接下来就是抱怨自己热得难受，白跑了一趟路。

“我到了当维尔，”他说，“却找不到奈特利。真奇怪！真莫名其妙！今天早上我给他送了封信，他也回了信，他理所当然应该在家等到一点。”

“当维尔！”他妻子嚷了起来。“亲爱的埃先生，你没去当维尔吧！你说的是克朗旅店。你是在克朗旅店开完了会赶来的。”

“不，不，那是明天的事，我今天正是为此才特地去找奈特利的。今天上午热极啦！我还打地里穿过去——”他以苦不堪言的语调说，“因此就更受罪了。到头来竟然发现他不在家！跟你说实话，我心里很不高兴。没留下一句道歉的话，也没给我留个言。管家的说不知道我要去。真是奇怪！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许是去了哈特菲尔德，也许是去了阿比——米尔，也许是跑进他的树林里去了。伍德豪斯小姐，我们的朋友奈特利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你能解释吗？”

爱玛觉得很好笑，也说的确很奇怪，没什么要为他说的。

“我无法想象，”埃尔顿太太说，身为作妻子的，理所当然觉得没有脸面，“我无法想象，他怎么偏偏对你干出这样的事来！你是最不应该受人怠慢的！亲爱的埃先生，他一定给你留言了，我敢肯定他留了。哪怕是奈特利，也不可能这样古怪，准是他的用人忘了。没错，准是这么回事。当维尔的用人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常常发觉，他们一个个都笨手笨脚、丢三落四。我敢说，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要一个像他家哈里那样的人来做司膳总管。至于霍奇斯太太，赖特还真瞧不起她。她答应给赖特一张收条，可一直没送去。”

“快到奈特利家的时候，”埃尔顿先生接着又说，“我遇见了威廉·拉金斯，他跟我说主人不在家，可是我不相信。威廉好像很不高兴。他说他不知道他的主人最近是怎么回事，他简直没法让他说话。威廉急什么不关我事，但是我今天非要见到奈特利不可，这是至关重要的。因此，这么大热天让我白跑了一趟，真叫人没办法。”

爱玛觉得她最好马上回家。此时此刻，奈特利先生很可能在家里等着她。也许她可以确保奈特利先生不要进一步引起埃尔顿先生的不满，即使不是引起威廉·拉金斯的不满。

告辞的时候，费尔法克斯小姐决意要把她送出屋，甚至送她下楼，她觉得很高兴，便立即抓住这个机会说：

“我刚才没有机会说话，或许倒也好。如果你身边没有别的朋友，我会忍不住谈起一件事，问一些问题，信口开河说些没有分寸的话。我觉得我肯定会失礼的。”

“哦！”简大声嚷道，脸上一红，又迟疑了一下，爱玛觉得，她这副神态比平常的沉静和优雅不知要动人多少倍。“那倒不会。只怕是我惹你厌烦了。你最让我高兴的是，你表示关心——真的，伍德豪斯小姐，”她较为镇定地说，“我意识到我表现得不好，非常不好，但特别令我欣慰的是，我有些朋友，我最看重他们对我的好感，他们并不觉得事情可恶到——我心里想说的话连一半也没来得及说。我想道歉，赔不是，为自己作点开脱。我觉得应该这样做。但是很可惜——总之，如果你不原谅我的朋友——”

“啊！你过虑了，的确过虑了，”爱玛诚挚地说道，一边抓住了她的手。“你没什么可向我道歉的，你觉得应该接受你道歉的人都很满意，甚至都很高兴——”

“你真好，可我知道我是怎么对待你的。那么冷淡，那么虚假！我总是像在演戏。那是一种骗人的生活！我知道我一定让你觉得讨厌。”

“请别说了。我觉得该道歉的是我。让我们马上互相谅解吧。最紧迫的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我想我们的心情也是刻不容缓的。但愿温莎那儿有好消息吧？”

“很好的消息。”

“我想下一个消息将是我们要失去你——恰好在我开始了解你的时候。”

“啊！这一步现在还没能考虑呢。我要在这儿一直待到坎贝尔上校夫妇叫我去。”

“也许现在事情还定不下来，”爱玛笑吟吟地答道。“可是，对不起，事情总得考虑吧。”

简也笑吟吟地回道：

“你说的一点不错，是考虑过了。老实跟你说（我想这样稳妥些），我们要跟邱吉尔先生一起住在恩斯库姆，这算是定下来了。至少要服三个月的重丧[20]，可是服完丧以后，我想就没有什么好等的了。”

“谢谢，谢谢。这正是我想了解的。哦！我什么事都喜欢干脆明确，你要是知道就好了！再见吧，再见。”

第十七章

韦斯顿太太平安分娩了，朋友们都为之感到高兴。爱玛见她安安康康不禁为之得意，如果说有什么事能让她越发得意的话，那就是得知朋友生了一个女孩。她一心巴望来一个韦斯顿小姐。她不会承认那是为了以后可以给她做个媒，把她嫁给伊莎贝拉的哪个儿子。她认为做父母的觉得女儿更为贴心。等韦斯顿先生上了年纪——甚至韦斯顿先生十年后也会上年纪的——火炉边始终有一个不离家的孩子[21]。用嬉戏、调皮、任性和幻想来活跃气氛，那倒是个莫大的安慰。韦斯顿太太也一样——谁也不怀疑她多么需要一个女儿。再说，任何一个善于管教孩子的人，如果不能再一次发挥自己的才能，也是很可惜的。

“你知道，她有她的有利条件，曾拿我作为她的实践对象，”爱玛接着说，“就像德·让利夫人所写的《阿黛莱德和西奥多》里的达尔曼男爵夫人以道斯达利女伯爵为实践对象[22]。那样，我们可以看到她以更完美的方案来教育自己的小阿黛莱德。”

“那就是说，”奈特利先生回答道，“对她比对你还要更娇惯，还以为自己根本没有娇惯。这将是唯一的差别。”

“可怜的孩子！”爱玛大声嚷道。“那样的话，她会成什么样子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成千上万的孩子都这样。小时候讨人嫌，大了会自己改正的。最亲爱的爱玛，对娇生惯养的孩子我慢慢地也不那么讨厌了。我的幸福全要归功于你，我要是对他们太苛刻了，那岂不是忘恩负义吗？”

爱玛笑起来了，答道：“可是你竭力帮我抵消了别人的娇惯。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怀疑靠我自己的理智是否能改好。”

“是吗？我倒并不怀疑。造物主给了你理智，泰勒小姐给了你原则。你肯定会好好的。我的干预既可能带来好处，也可能带来坏处。你完全可以说：他有什么权利来教训我？我怕你自然会觉得我这样做令人讨厌。我认为我没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好处都让我得了，使你成了我热恋的对象。我一想起你心里就充满了爱，缺点什么的我都爱。正因为我想象出你有许多错处，至少从你十三岁起，我就爱上了你。”

“我敢肯定，你对我大有好处，”爱玛大声说道。“我经常受到你的良好影响——只是我当时不肯承认罢了。我敢肯定你给我带来了好处。如果可怜的小安娜·韦斯顿给宠坏了，你就像以前待我那样来对待她，那将是最大的仁慈，可就是别在她长到十三岁时又爱上她。”

“你小时候经常露出一副调皮的神情对我说：‘奈特利先生，我要做什么什么事，爸爸说可以，或者泰勒小姐同意了——而你当时也知道，我是不赞成的。’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干预不是使你一般的不高兴，而是使你双重的不高兴。”

“我当时有多可爱啊！难怪你会这么深情地记住我的话。”

“‘奈特利先生。’你总叫我‘奈特利先生’。从习惯上说，听起来并不那么一本正经。然而却显得太一本正经了。我想让你换个称呼，可又不知道换什么称呼好。”

“我记得大约十年前，有一次心里一热乎，就叫你‘乔治’。我当时这样叫你，本想气气你，可是你并不在意，我也就没再这么叫。”

“现在你不能叫我‘乔治’吗？”

“不可能！我只能叫你‘奈特利先生’。我甚至不会答应用埃尔顿太太那种风雅的简短称呼，叫你‘奈先生’。不过我会答应，”她马上又一边笑一边红着脸补充说，“我答应叫你一次教名。我不说在什么时候，可你也许可以猜到在什么地方：不管是好是歹，N与M缔姻的地方[23]。”

奈特利先生那么有见识，爱玛要是听了他的话，本来可以避免犯下她那女性最愚蠢的错误——任性地跟哈丽特·史密斯搞得那么亲密，可惜她不敢公开地承认这一点，她为此感到悲哀。这个问题太微妙了，她根本没法谈。他们两人很少谈到哈丽特。奈特利先生之所以如此，也许仅仅因为没想到她，而爱玛却觉得问题棘手，从某些表面现象来看，怀疑她们的友情不如以前。她自己也知道，她们要是在别的情况下分手，书信来往肯定会频繁一些，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几乎完全靠伊莎贝拉的信件提供消息。奈特利先生或许也看出了这一点。不得不向他隐瞒事实真相，这痛苦丝毫也不亚于造成哈丽特悲伤时所感到的痛苦。

果然不出所料，伊莎贝拉来信详细地介绍了她的客人的情况。她发觉她刚到的时候神情沮丧，这倒也非常正常，因为还要去看牙医。可是看过牙医之后，她似乎觉得哈丽特跟以前并没什么两样。当然，伊莎贝拉并不是个目光敏锐的人，但如果哈丽特没有心思跟孩子们玩，那她也不至于看不出来。哈丽特能多住一段时间，原定的两个星期很可能要延长到至少一个月，这使爱玛感到非常欣慰，心里一直满怀希望。约翰·奈特利夫妇俩打算八月份来，可以叫她多住些日子，跟他们一道走。

“约翰甚至没提到你的朋友，”奈特利先生说。“你要是想看的话，这就是他的回信。”

奈特利先生把他打算结婚的事写信告诉了弟弟，弟弟给他写了回信。爱玛急忙伸手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约翰是怎么说的，听说没提到她的朋友也不在意。

“约翰怀着手足之情为我高兴，”奈特利先生接着说，“可他不会恭维人。他是你姐夫，虽说我知道他十分疼爱你，他却不会花言巧语，换个别的年轻女人，还会觉得他不诚心赞美人。不过，我不怕让你看看他写了些什么。”

“他写起信来倒像一个通情达理的人，”爱玛看过信以后回答道。“我敬佩他的真诚。显然，他认为我们这次订婚完全是我交了好运，不过他还是希望我以后会无愧于你的一片真情，而你认为我已经受之无愧了。他要是不这么说，我倒还不会相信他呢。”

“我的爱玛，他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说——”

“他和我对两人的评价分歧很小，”爱玛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本正经的微笑。“如果我们可以不讲客套、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件事，那我们的分歧或许还要小得多。”

“爱玛。亲爱的爱玛——”

“哦！”爱玛更加兴高采烈地嚷了起来，“你要是认为你弟弟对我不公道，那就等到我亲爱的父亲知道这桩秘密之后，听听他的意见吧。你听我说吧，他对你会更不公道。他会认为这全是你的福气，是你占了便宜，优点全在我这一边。但愿我不要一下就落到被他称作‘可怜的爱玛’的境地。对于受委屈的好人，他充其量只能表现出这样的怜悯之情。”

“啊！”奈特利先生大声嚷道，“但愿你父亲能像约翰一半那样好说服，相信我们很般配，生活在一起会很幸福。约翰的信有一段我看了觉得很有趣——你注意到了没有？他说我的消息并没有使他感到太意外，他早就料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如果我了解你弟弟的话，他只是说他料到了你打算结婚。他没想到会是跟我。看来他对此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是呀，是呀——可我觉得很有意思，他居然能猜透我的心思。他凭什么判断的呢？我觉得我的情绪和谈吐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他怎么现在会料到我要结婚呀。不过，我想是这么回事。我敢说，那天我待在他们那儿，跟往常是有些不一样。我想我跟孩子玩得不像平时那么多。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几个可怜的孩子说：‘伯伯好像总是没劲儿。’”

到时候了，应该把消息传扬开，听听别人的反应。等韦斯顿太太身体一恢复，可以接待伍德豪斯先生了，爱玛便想发挥一下她那委婉的说理功夫，决定先在家里宣布这件事，再到兰多尔斯去宣布。可是，最终如何向她父亲说呀！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趁奈特利先生不在场的时候，由她自己来说，否则的话，她怕到时候失去勇气，事情就要拖延下去了。不过，奈特利先生会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赶到，接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她不得不说话，而且要兴高采烈地说。她决不能用一种忧伤的语调，让父亲听了心里难过。她不能让父亲觉得，好像她都认为这是一门不幸的亲事。她鼓足了勇气，先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好听一件意料不到的事，然后直言脆语地说：这件事若能得到他的赞同和恩准——她相信这不会有什么困难，因为此事会促成大家的幸福——她和奈特利先生打算结婚。这就是说，此人就要来哈特菲尔德与他们朝夕相伴，她知道，父亲除了女儿和韦斯顿太太以外，最喜爱的就是这个人了。

可怜的人儿！他起初大为震惊，苦口婆心地劝女儿别这么做。他一再提醒爱玛，她总说她一辈子也不结婚，对她来说，独身确实要好得多，不信就看看伊莎贝拉和泰勒有多么可怜。可是他的话不顶用，爱玛腻腻地缠住他不放，笑吟吟地说她非要结婚不可。还说不应把她与伊莎贝拉和韦斯顿太太相提并论，她们一结婚就离开了哈特菲尔德，因而的确引起了令人心酸的变化。可是她并不离开哈特菲尔德，而要永远守在家里。她给家里带来的变化，除了人数增加，日子过得更舒服之外，不会有别的。她敢肯定，父亲只要想开了，有奈特利先生经常在身边，那只会增添无穷的快乐。父亲不是很喜欢奈特利先生吗？她知道父亲不会否认这一点。他有事除了找奈特利先生商量，还找过谁呢？还有谁对他这么有用，这么乐意给他写信，这么喜欢帮助他？还有谁对他这么和气、这么体贴、这么有感情呢？难道他不喜欢他始终待在身边吗？是呀，一点不错，奈特利先生来得再勤，他也不会嫌多，他巴不得天天见到他。可事实上，他们已经是天天见到他了，为什么不能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呢？

伍德豪斯先生一时还说不通。不过，最大的难关已经渡过，事情已经摊开了，余下的就是要假以时日，要反复地做工作。奈特利先生紧跟着爱玛，也一再恳求，一再保证，他对爱玛满怀深情的赞美，让伍德豪斯先生听了还真有点乐滋滋的。这两人一有机会就跟他谈这个问题，过了不久，他也就不以为然了。伊莎贝拉从中鼎力相助，写来一封封信，表示全力支持。韦斯顿太太第一次见面，就本着成人之美的原则考虑问题——首先此事已成定局，其次这是一件好事——她心里很清楚，要说服伍德豪斯先生，这两点几乎是同样重要的。事情该怎么办，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过去他信赖的几个人，个个都向他保证说，这也是为了他的幸福。他心里有点给说动了，几乎想承认是这么回事，便开始设想：再过一阵子——也许过一两年，两人结婚未必是件坏事。

韦斯顿太太劝说他时并没有装假，流露出的都是真情实意。爱玛第一次向她透露这件事时，她不禁大吃一惊，真是从未这么惊奇过。但是转念一想，她觉得这件事只会使大家更为幸福，因此便毫不迟疑地极力鼓动伍德豪斯先生答应。她很器重奈特利先生，认为他甚至配得上她最亲爱的爱玛。无论从哪一方面看，这都是一门最合适、最般配、最完美的亲事，而且在某一点上，在最重要的一点上，更是特别妥当，特别圆满，爱玛要是爱上了别人，那就不可能这么稳妥，她觉得自己真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居然没有早想到这件事，没有早向他们祝福。一个有地位的人向爱玛求婚，愿意舍弃自己的家住到哈特菲尔德来，这多么难能可贵啊！除了奈特利先生，有谁能够了解并容忍伍德豪斯先生，做出这样理想的安排！她和丈夫有心撮合弗兰克和爱玛，但总觉得不好安排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如何兼顾恩斯库姆和哈特菲尔德的利益，一直是个难题——而对这个困难，韦斯顿先生比他太太还缺乏认识——可是每次一谈到这件事，就连韦斯顿先生最终至多也只能这么说：“这些事情自会解决的，年轻人总会想出办法的。”可是现在不能凭胡思乱想来考虑问题。这件事合情合理、光明正大，又完全般配，双方谁也不吃亏。这是一门十分美满的亲事，没有任何真正的、站得住脚的理由来阻挠，来推迟。

韦斯顿太太把婴儿抱在膝上，就这么浮想联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女人。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能使她更加快活的话，那就是眼看着小宝宝最初戴的帽子马上就要嫌小了。

这一喜讯传到哪里，就在哪里引起惊奇。韦斯顿先生也惊奇了五分钟，但他思想敏锐，五分钟后就不见怪了。他看出了这门亲事的好处，像他太太一样为之高兴。他马上就觉得不足为奇了，一小时之后，他都快认为自己早就料到这一步了。

“我看还应该保守秘密，”他说。“这种事总要保守秘密，直到被人发现，传得家喻户晓。只是在我可以说出去的时候才告诉我。也不知道简是否有所察觉。”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海伯里，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他把消息告诉了简。简不就像他的亲女儿，像他的大女儿吗？他非得告诉她不可。由于贝茨小姐当时也在场，消息自然又立即传给了科尔太太、佩里太太和埃尔顿太太。两个主要当事人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们已经估计过了，兰多尔斯的人知道这消息之后，要过多久会传遍海伯里。他们十分敏锐地想象自己会成为许多人家傍晚惊诧议论的中心。

大体说来，大家都很赞赏这门亲事。有人认为男的合算，有人认为女的合算。有人觉得他们应该去当维尔，把哈特菲尔德让给约翰·奈特利一家。有人则预言他们的仆人会闹纠纷。然而，总的说来，没有什么真正表示异议的，除了一家人家——牧师家以外。在牧师家，惊讶之余没有半点高兴。与妻子相比，埃尔顿先生还不怎么在乎，他只是在想“这位小姐的自尊心可以得到满足了”，认为“她一直在想尽办法勾引奈特利”。谈到住到哈特菲尔德一事，他又大言不惭地嚷道：“他愿意，我可不干！”可是埃尔顿太太可真是沉不住气了。“可怜的奈特利！可怜的家伙！他可倒霉了。我真替他担心。他尽管很古怪，还是有许许多多优点。他怎么会上这个当呢？不要以为他坠入了情网——绝对没有的事。可怜的奈特利！我们与他的愉快交往彻底结束了。以前不管什么时候请他，他都会多么高兴地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啊！可现在却完了。可怜的家伙！再也不会为我组织去当维尔游玩了。唉！不会了，有了一个奈特利太太，什么事情都要泼冷水。讨厌透顶！那天我骂那个管家，现在一点也不后悔。真是令人震惊，居然两家住到一起。绝对行不通。据我所知，枫园附近有一家人家尝试过，没过一个季度就不得不散伙了。”

第十八章

时光荏苒。再过几天，伦敦的那伙人就要到了。这是个惊人的变化。一天早上爱玛在想，那一定会使她大为焦虑，大为烦恼，这时奈特利先生走了进来，于是她把这些伤脑筋的事抛到了一边。奈特利先生先是快活地聊了几句，然后就默不作声了。随即，他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爱玛，一条消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爱玛连忙问道，一边抬起头来瞅着他的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哦！我看一定是好消息。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在竭力忍住笑。”

“我担心，”奈特利先生沉着脸说道，“我很担心，亲爱的爱玛，你听了会笑不起来。”

“真的吗！为什么？我很难想象，有什么能使你高兴，或者逗你笑，却不能使我也高兴，不能逗我笑。”

“有一件事，”奈特利先生答道，“但愿只有这一件，我们的看法不一样。”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两眼盯着爱玛的脸。“你没想到吗？你记不起来啦？哈丽特·史密斯。”

爱玛一听到这个名字，脸顿时红了。她心里觉得害怕，虽说不知道怕什么。

“你今天早上接到她的信了吗？”奈特利先生大声问道。“我想你一定接到了，什么都清楚了。”

“没有，没接到。我什么也不知道，快告诉我吧。”

“我看你已经有了听到最坏消息的思想准备——消息的确很糟糕。哈丽特·史密斯要嫁给罗伯特·马丁了。”

爱玛吓了一跳，看来她好像没有思想准备——她两眼急巴巴地瞪着奈特利先生，像是在说：“不，这不可能！”但嘴巴却紧闭着。

“是这样，千真万确，”奈特利先生接着又说。“我是听罗伯特·马丁亲口说的。他离开我还不到半个小时。”

爱玛仍然万分惊讶地望着他。

“正如我所担心的，我的爱玛，你不喜欢这件事。但愿我们的看法能一致。不过到时候会一致的。你等着瞧吧。过些时候，我们两人中准会有一个人改变看法的。在这之前，我们不必多谈这件事。”

“你误解我了，完全误解我了，”爱玛竭力表白说。“现在我不会为这样的事不高兴的，而是我不敢相信。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你不会是说哈丽特·史密斯已经答应嫁给罗伯特·马丁了吧。你不会是说罗伯特·马丁又向她求婚了吧。你只是说他打算这么做吧。”

“我是说他已经这么做了，”奈特利先生喜气洋洋而又斩钉截铁地说，“而且女方已经答应了。”

“天哪！”爱玛嚷了起来。“唉！”然后求助于针线篮，趁机低下头去，借以掩饰脸上又高兴又好笑的微妙神情，她知道自己一定流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她随即又说：“好吧，把一切都告诉我吧。跟我讲清楚一些。怎么回事，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惊奇过——可是我并没有因此不高兴，你尽管放心。这怎么——怎么可能呢？”

“事情很简单。三天前马丁有事进城去，我有几份文件想托他带给约翰。他把文件送到约翰家里，约翰请他当晚跟他们一道去阿斯特利剧场。他们准备带两个大孩子去。同去的有我弟弟、弟媳、亨利、约翰——还有史密斯小姐。我的朋友罗伯特没法推却，他们顺路去叫了他。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弟弟请他第二天跟他们一起吃饭——他真去了——我想就在这过程中，他找到了跟哈丽特说话的机会，而且他确实没有白说。哈丽特答应了他，使他高兴得不得了，他也应该高兴。他乘昨天的车子回来，今天早上一吃好早饭就来找我，谈了他办的事情，先是我交代的事，然后是他自己的事。怎么回事，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我能说的就这么一些。你见到你的朋友哈丽特的时候，她会把来龙去脉讲得详细得多。她会把详情细节都讲出来，这些细枝末节只有女人讲起来才有趣。我们只讲些大概的情况。不过，我得说一句，在我看来，罗伯特·马丁似乎大喜过望。他提起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说离开阿斯特利的包厢时，我弟弟带着他太太和小约翰在前面走，他跟史密斯小姐和亨利跟在后面。有一阵挤在人群中，搞得史密斯小姐很不自在。”

奈特利先生住口不说了。爱玛不敢马上答话。她知道，一张口准会暴露出自己的喜不自禁。她得等一等，否则他会认为她发疯了。她的沉默引起了他的不安。他观察了她一会，然后说道：

“爱玛，我亲爱的，你刚才说这件事现在不会使你不高兴，可是我担心，你感受的痛苦比你预料的要多。马丁不幸没有地位——但是你得把这看成使你的朋友满意的事。而且我敢担保，你跟他熟悉了以后，会越来越觉得他好。你会喜欢他的聪明和品德。就人品而言，你无法期望你的朋友嫁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了。只要我做得到，我定会愿意改变他的社会地位。这总可以了吧，爱玛。你常笑我太信任威廉·拉金斯，可我也同样离不开罗伯特·马丁啊。”

他要爱玛抬起头来笑笑。爱玛这时已经克制住了自己，不会无拘无束地笑了——但她还是照办了——快活地答道：

“你不必煞费苦心地来劝说我赞成这门亲事。我看哈丽特做得好极了。她的家世也许还不如马丁的呢。就人品而言，她的亲戚无疑不如马丁的。我之所以沉默不语，只是因为感到惊奇——太惊奇了。你想象不到我觉得这件事来得多么突然！我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啊！因为我有理由相信，哈丽特最近对他越发反感，比以前反感得多。”

“你应该最了解你的朋友，”奈特利先生答道。“不过我要说，她是个性情和善、心地温柔的姑娘，不会反感一个向她吐露过真情的年轻人。”

爱玛忍不住笑了，答道：“说真的，我相信你跟我一样了解她。不过，奈特利先生，你是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她已经不折不扣地答应他了？我想她到时候也许会答应——可她已经答应了吗？你没有误会他的意思吧？你们俩都在谈别的事情，谈生意，谈家畜展览，谈新播种机——这么多事情混在一起，你不会误会他的意思吧？他能肯定的不是哈丽特答应嫁给他——而是哪一条良种公牛有多高多大。”

这时，爱玛强烈地感受到奈特利先生和罗伯特·马丁两人在仪表风度上的鲜明对比，想起了哈丽特不久前所表的态，特别是她一字一顿说的那句话，还回响在她耳边：“不，我想我是不会把罗伯特·马丁放在心上的。”所以，她真心希望这消息能在某种程度上证明是不可靠的，此外没有其他可能。

“你敢说这话？”奈特利先生大声嚷道。“你敢把我当成个大傻瓜，连别人说的话都听不明白吗？你该得到什么样的报应啊？”

“啊！我总是应该得到最好的报应，因为我从来不能容忍别的。因此，你得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直截了当的回答。你敢肯定你很了解马丁先生和哈丽特现在的关系吗？”

“我敢肯定，”奈特利先生一清二楚地答道。“他告诉我哈丽特已经答应他了，言词里没有什么晦涩和含糊的地方。我想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证据，说明事实就是这样。他征求我的意见，问我他现在该怎么办。除了戈达德太太以外，他不认识什么人，没法去了解哈丽特亲戚朋友的情况。我除了建议他去找戈达德太太以外，还能提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我实话跟他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他说，他只好今天去找哈丽特。”

“我这就放心了，”爱玛喜笑颜开地答道，“并且衷心地祝愿他们幸福。”

“从我们上次谈论这个问题以来，你的变化真大。”

“但愿如此——那时候我是个傻瓜。”

“我也变了，因为我现在愿意把哈丽特的好品性全部归功于你。为了你，也是为了罗伯特·马丁（我一向认为他仍像以前一样爱哈丽特），我在想方设法了解哈丽特。我常常与她交谈。这你一定看到了。有时候，我的确觉得你有点怀疑我在替可怜的马丁辩解，其实没有这回事。据我多方观察，我认定她是个天真单纯、和蔼可亲的姑娘，既有见识，又讲究道德，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温馨美满的家庭生活中。毫无疑问，她在很大程度上还得感谢你。”

“哦！”爱玛摇摇头说。“啊！可怜的哈丽特！”

然后她没说下去，默默地接受了对她的溢美之词。

没过多久，伍德豪斯先生进来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爱玛并不感到遗憾，她想一个人待着。她心里又激动又惊异，没法平静下来。她简直要翩翩起舞，要放声歌唱，要大叫大嚷。她除了走来走去，自言自语，笑笑想想，做不出什么合理的事来。

父亲进来是要告诉她，詹姆斯备马去了，准备进行一天一次的去兰多尔斯。她恰好以此为借口，立即走开了。

她心中的快活、感激和极度的喜幸之情，是可想而知的。影响哈丽特未来幸福的唯一苦恼和障碍，现在就这样消除了，她真要欣喜若狂了。她还希望什么呢？什么也不希望，只希望自己更能配得上他，他的筹划和明断一直比她来得高明。什么也不希望，只希望她过去干的傻事能给她带来教训，今后能谦虚谨慎。

她感激也好，下决心也好，都是一本正经的。然而她还是禁不住要笑，有时即使一本正经的当儿也要笑。她一定是在为这样的结局而发笑！五个星期以来她是那样悲观失望，现在却有了这样一个结局！这样的一颗心——这样的一个哈丽特！

如今，她回来将是一件乐事。一切都将是乐事。熟悉罗伯特·马丁也将是一大乐事。

她打心眼里感到最快活的一件事，是觉得不久以后，她就没有必要再向奈特利先生隐瞒任何事情了。她最讨厌的装模作样、含糊其辞、神神秘秘，也马上就要结束了。现在她可以期盼向他完完全全地推心置腹了，就性情而言，她最愿意履行这样的职责。

她怀着欢天喜地的心情，跟父亲一道出发了。她并非一直在听父亲说话，却始终在对他说的话表示赞同。不管是明言表示，还是默许，反正她听任他对自己好言相劝，说他每天都得去一趟兰多尔斯，否则可怜的韦斯顿太太就要失望。

他们到了兰多尔斯。韦斯顿太太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她先说了说孩子的情况，并对伍德豪斯先生来看她表示感谢（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话音刚落，只见窗外晃过两个人。

“是弗兰克和费尔法克斯小姐，”韦斯顿太太说。“我刚想告诉你们，看到他今天一早就来了，我们不禁又惊又喜。他要待到明天，我们就动员费尔法克斯小姐也来玩一天。我想他们这就进来了。”

转眼间，他们就到了屋里。爱玛见到他非常高兴——但是难免有几分尴尬——彼此都有一些令人发窘的回忆。他们当即笑嘻嘻地见了面，却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一开始没说什么话。大家坐下以后，先是沉默了一阵，爱玛不由得心里在想：她本来早就盼望再一次见到弗兰克·邱吉尔，见到他和简在一起，现在愿望成真了，她却怀疑是否会感到应有的快慰。然而，等韦斯顿先生来了，孩子也抱进来以后，也就不再缺乏话题了，气氛也活跃了——弗兰克·邱吉尔也有了勇气，抓住机会凑到爱玛身边，说道：

“我得谢谢你，伍德豪斯小姐，韦斯顿太太来信说你好心宽恕了我。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不会不愿宽恕我了。希望你不要收回当时说的话。”

“决不会，”爱玛兴冲冲地开口了，大声说道，“绝对不会。能见见你，跟你握握手——当面向你道喜，我再高兴不过了。”

弗兰克由衷地感激她，并且满怀喜幸之情，又说了一阵。

“她的气色不是很好吗？”他把目光转向简，说道，“比以前还好吧？你瞧我父亲和韦斯顿太太多疼爱她。”

过了不久，他的兴致又高了起来，先说了声坎贝尔夫妇很快就要回来，然后便眉开眼笑地提起了迪克逊的名字。爱玛脸一红，不许他在她面前说这个名字。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嚷道，“我就羞愧难言。”

“有愧的是我，”弗兰克答道，“或者说应该是我。不过你真的没猜疑吗？我是说最近。我知道你起初没有猜疑。”

“跟你说真的，我丝毫没有猜疑过。”

“事情似乎很令人惊奇。我有一次差一点——我倒希望那样——那样会好一些。不过我常常做错事，很荒谬的错事，对我毫无好处的错事。我当初要是向你透露了秘密，把一切全告诉你，过失就会少得多。”

“现在用不着后悔，”爱玛说。

“我有可能说服我舅舅到兰多尔斯来，”弗兰克又说，“他想见见她。等坎贝尔夫妇回来以后，我们去伦敦跟他们会面，我想可以在那儿待一段时间，然后把她带到北方去。可现在我离她太远了——这不叫人难受吗，伍德豪斯小姐？从和好那天以来，我们直到今天上午才见面。难道你不可怜我吗？”

爱玛十分亲切地表示了自己的怜悯之情，弗兰克心里一阵高兴，不由得嚷了起来：

“啊！顺便问一声，”随即压低声音，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想奈特利先生身体好吧？”他顿住不说了。爱玛脸上一红，笑了笑。“我知道你看了我的信，我想你也许还记得我对你的祝愿。让我也向你道喜吧。说真的，我听到这条消息，心里好激动，好高兴。他是个我不敢妄加称赞的人。”

爱玛听了满心高兴，只希望他继续说下去，不料他的心思一下子就转到自己的事情上，转到他的简身上，只听他接着说道：

“你看见过这样的皮肤吗？这样光滑！这样娇嫩！然而又算不上白皙。你不能说她白。配上黑睫毛和黑头发，这是一种很不平常的肤色——一种极其特别的肤色！女士有这样的肤色，真不寻常。这肤色恰到好处，真叫美。”

“我一向羡慕她的肤色，”爱玛调皮地说。“可是我记得你以前嫌她皮肤苍白吧？那是我们第一次谈起她的时候。你完全忘记了吗？”

“哦！没有——我真是个冒失鬼啊！我怎么竟敢——”

弗兰克一想到这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爱玛忍不住说：

“我想你当时处境尴尬，骗一骗我们大家还挺有意思吧。我想一定是这么回事。我想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一种安慰。”

“哦！不，不，不——你怎么能怀疑我做出这种事情呢？那时候，我真是个最可怜的人啊。”

“还没可怜到不会取乐的地步吧。我想你把我们大家蒙在鼓里，一定觉得很快活吧。也许，我比较喜欢猜测，因为说实话，我要是处在你那个地位，我想也会觉得很有趣。我看我们俩有点相像。”

弗兰克鞠了个躬。

“即使我们在性情方面不相像，”爱玛马上又说，脸上露出深有感触的神情，“我们的命运还是相像的。命运将我们同两个比我们强得多的人联系在一起。”

“对呀，对呀，”弗兰克激动地答道。“不，你不是这样。没有比你更强的人了，但我倒是一点不假。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天使。你瞧，她的一举一动不都像个天使吗？你瞧她喉部的形状。瞧她望着我父亲时的那双眼睛。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他低下头，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我舅舅打算把舅妈的珠宝全给她，准备重新镶嵌一下。我决定把其中一些用作头饰。配上她那黑头发，岂不是很美吗？”

“真的很美，”爱玛答道。她说得非常亲切，弗兰克不胜感激地连忙说道：

“又见到了你，我有多高兴啊！还看到你气色这么好！我再怎么也不愿错过这次见面的机会。即使你不来，我也一定会到哈特菲尔德登门拜访的。”

别人都在议论孩子，韦斯顿太太说起昨晚孩子似乎不大舒服，让她受了一点惊。她觉得自己太傻，居然惊慌起来，差一点打发人去请佩里先生。也许她应该感到羞愧，可是韦斯顿先生几乎跟她一样坐立不安。不过，十分钟以后，孩子又太平无事了。这是韦斯顿太太讲述的，伍德豪斯先生听了特别感兴趣，极力夸奖她想到要请佩里先生，只可惜她没派人去请。“孩子看上去一有点不舒服，哪怕只是一会儿工夫，你也应该去请佩里先生。你再怎么担忧都不会过分，请佩里请得越多越好，昨晚他没来，也许挺可惜的，别看孩子现在看上去挺好的，要是佩里来看过了，八成会更好。”

弗兰克·邱吉尔听到了佩里的名字。

“佩里！”他对爱玛说，一边说一边想引起费尔法克斯小姐的注意。“我的朋友佩里先生！他们在说佩里先生什么呀？他今天早上来过了？他现在怎么出门呀？他的马车装好了没有？”

爱玛马上想起来了，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跟着笑起来了，而简的脸色表明，她也听见了弗兰克说的话，只不过假装像是没听见。

“我做了那么奇特的一个梦！”弗兰克说。“每次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她听见我们说话了，她听见了，伍德豪斯小姐。我从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她那副徒然想皱眉头的样子上看出来了。你瞧瞧她。她信里告诉我的那件事，这当儿正在她眼前闪过——那整个过错都展现在她面前——别看她假装在听别人说话，她却没法注意别的事，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简一时忍不住笑了。她转身朝向弗兰克时，脸上还挂着笑，不好意思地以低微而平稳的语调说道：

“你怎么还记得这些事，真让我吃惊！记忆有时候是会冒出来——可你怎么还勾起这些回忆呀！”

弗兰克有一大堆话好回答，而且还很有趣。可是在这场争辩中，爱玛的心多半还是向着简。离开兰多尔斯以后，她自然而然地将两个男人做了一番比较。虽说她见到弗兰克·邱吉尔感到很高兴，而且也确实把他当朋友看待，她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深感奈特利先生人品出类拔萃。这一比较导致的对他高贵品质的积极思索，使这最快活的一天快活到了极点。

第十九章

如果说爱玛有时还为哈丽特担心，偶尔也怀疑她是否真的不再思恋奈特利先生，是否真的心甘情愿答应嫁给另一个人，那她没过多久就不再这样捉摸不定了。只过了几天，那伙人就从伦敦来了。她与哈丽特单独待了一个小时，她就完全置信不疑了——尽管事情令人难以理解！罗伯特·马丁先生已经完全取代了奈特利先生，现正渐渐成为她全部的幸福构想。

哈丽特起初还有点苦恼——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但是，她一旦承认了过去的异想天开、一厢情愿和自欺欺人之后，她的苦恼和困惑似乎立即消失了，于是她也就不再留恋过去，而是对现在和未来满怀喜悦。至于朋友的赞同，爱玛一见面就向她表示最热烈的祝贺，顿时打消了她在这方面的顾虑。哈丽特乐滋滋地报告了在阿斯特利剧场度过的那个晚上和第二天那餐饭的详情细节。她尽可以喜不自禁地详细介绍，可这些详情细节又说明了什么呢？爱玛现在才明白，哈丽特其实一直在爱着罗伯特·马丁，而罗伯特·马丁也始终不渝地爱着她，这是多大的诱惑力。如果不是这样，爱玛就会觉得不可思议了。

然而，这还真是一桩大喜事，她每天都有理由感到高兴。哈丽特的家世已经打听出来了。原来，她是一个商人的女儿，那商人挺有钱，能供她维持以往那种舒适的生活。他还挺顾面子，一直都想掩饰这层关系。爱玛早就认定她出身于富贵人家，现在果然如此！她的身世也许就像许多上等人一样清白无瑕。可是，她想攀附的奈特利先生也好——邱吉尔先生家也罢——甚至还包括埃尔顿先生，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啊！私生女的污点，要是没有金钱地位来粉饰，那还真是一大污点呢。

那做父亲的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年轻人受到了宽待。一切都很正常：罗伯特·马丁给介绍到哈特菲尔德，爱玛跟他越来越熟悉，发现他看上去头脑聪明，品德也好，完全配得上她的小朋友。她相信哈丽特嫁给任何一个性情温柔的人，都能获得幸福，而跟马丁生活在一起，住在他们家，她会越发幸福，又平安又稳定，还能不断进步。她置身于既爱她又比她有头脑的人们中间，闲着觉得平安，忙起来感到愉快。她决不会受到诱惑，别人也不会让她受到诱惑。她会受人尊重，生活得非常幸福。爱玛承认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赢得了这样一个男人忠贞不渝的爱情。或者说，即便不是最幸运，那也不过是仅仅不如她爱玛幸运罢了。

哈丽特必然要常常跑到马丁家，因而来哈特菲尔德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这倒没什么好遗憾的。她和爱玛的亲密关系只能淡漠下去，她们的友谊只能变成一种冷静的友情。所幸的是，应该做的事，必须做的事，似乎都已经开了头，而且是以极其自然的方式慢慢进行的。

九月底，爱玛陪哈丽特上教堂，满怀喜悦地眼见她嫁给了罗伯特·马丁，回首往事，甚至想起同站在他们面前的埃尔顿先生有关的事情，都无损于这种喜悦。也许，他当时并没把他看作埃尔顿先生，而是把他看作下次可能在祭坛上为她祝福的牧师。在三对情侣中，罗伯特·马丁和哈丽特·史密斯是最后订婚的一对，却首先结了婚。

简·费尔法克斯已经离开了海伯里，回到跟坎贝尔夫妇一道生活的那个可爱的家，又过上了舒适的生活。两位邱吉尔先生也在伦敦，只等着十一月份来临。

爱玛和奈特利先生只敢把婚期定在十月份。他们决定趁约翰和伊莎贝拉还在哈特菲尔德的时候完婚，让他们可以按计划去海滨游玩两周。约翰、伊莎贝拉和其他朋友都一致赞同。可伍德豪斯先生——怎样才能说服伍德豪斯先生表示同意呢？迄今为止，他每次提起他们的婚事，都认为还是遥远的事情。

第一次探他的口气时，他黯然神伤，他们俩都以为这件事简直没有指望了。第二次提起时，他就不那么痛苦了。他觉得势在必行，他也阻挡不了——这是他思想上朝认可的方向迈出的可喜的一步。不过，他还是不高兴。是呀，他看样子是不大高兴，做女儿的都泄气了。眼看着父亲痛苦，让他觉得自己受冷落了，爱玛真是于心不忍。奈特利先生兄弟俩都叫她放心，说事情一过去，他的苦恼也就马上结束了，虽说她心里也同意这个看法，但她还是迟疑不决——不敢贸然行事。

就在这悬而未决的时候，他们的好运来了，倒不是伍德豪斯先生突然心明眼亮了，也不是他的神经系统发生了神奇的变化，而是他的这一系统产生了另一个烦恼。一天夜里，韦斯顿太太家禽房里的火鸡全给偷走了——显然是很有手段的人干的。附近一带另外一些禽栏也蒙受了损失。伍德豪斯先生心怀恐惧，认为偷窃跟破门而入没有什么两样。他坐卧不安，要不是感到有女婿保护，这辈子真要天天夜里胆战心惊。奈特利兄弟俩强健有力，果断镇定，他完全可以信赖。他们俩只要有一个保护他和他家，哈特菲尔德就会平安无事。可是，约翰·奈特利先生到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非得回伦敦不可。

这一苦恼导致的结果是：做父亲的同意了女儿的婚事，那个爽快劲儿大大超出了女儿当时的期望，因而女儿得以定下了婚期——罗伯特·马丁夫妇结婚后不到一个月，埃尔顿先生又被请来，为奈特利先生和伍德豪斯小姐举行了婚礼。

这次婚礼跟其他不重衣着、不讲排场的婚礼非常相似。埃尔顿太太听了丈夫的详细介绍后，认为这个婚礼实在太寒酸，比她自己的婚礼差得太远。“没有什么白缎子，没有什么带花边的面纱，可怜极啦！塞丽娜听说了，准会目瞪口呆。”然而，尽管有这些不足，目睹婚礼的那一小群真挚朋友的祝福、希望、信心和预言，在这美满幸福的婚事中全部变成了事实。

注释

译序

[1]转引自约翰·哈尔珀林所著《简·奥斯丁传》，第274页。

第一卷

[1]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区的乔治王朝时期的广场，伊莎贝拉一家人住在此地。

[2]寺在此意为曾是寺院的乡村住宅。

[3]18世纪英国流行的一种用40张牌玩的4人纸牌戏。

[4]指室内凸窗处的座位。

[5]1789年出版的一个流行文集，为V.诺克斯（1752-1821）编纂。

[6]1789年出版的一个流行文集，为V.诺克斯（1752-1821）编纂。

[7]英国作家拉德克利夫夫人（1764-1823）所写的小说。

[8]英国作家罗奇（约1764-1845）所写的小说。

[9]伦敦皮卡迪利大街的繁华街道。

[10]英国演员兼戏剧家戴维·加里克（1717-1779）写的一个谜语，谜底为chimney-sweeper（烟囱扫妇）一词。

[11]谜底为“女人”。该词的英文（woman）由两部分组成，前部分（woe）意为“悲哀”“苦恼”，后部分（man）意为“男人”。

[12]英文词为courtship，其前半截court意为“宫廷”，后半截ship意为“轮船”。

[13]引自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第一幕第一场。

[14]戴维·加里克（1717-1779），系英国演员、戏剧家，以演莎剧《理查三世》成名，并作有二十余部剧本。

[15]系英格兰南部一郡，与伦敦南部毗邻，书中的海伯里和当维尔寺均属该郡。

[16]萨里郡的一个小镇。

[17]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法战争期间，为了克服粮食短缺，英国开展了农业革命，奈特利先生积极投入了农作物轮作。

[18]英格兰南部港口城市，海滨游憩胜地。

[19]诺福克东北部的海滨游憩胜地。

[20]英国萨默塞特郡的一个城市，历史悠久的矿泉疗养胜地。

[21]Aimable系法文词，与英文词amiable意思相似，但前者偏重于乖巧讨好，而后者却偏重于和蔼可亲。

第二卷

[1]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寄信按里程和信纸张数来收费，许多人为了节省邮资，往往只用一张信纸，写满后再翻过来，与正面成“方格式”地交叉成行书写，因而难免引起辨认不清。

[2]大不列颠与爱尔兰联合成立联合王国，是1801年1月的事，贝茨小姐之所以这么说，可能暗示《爱玛》写的是1800年后的事，或者表明贝茨小姐对时势变迁反应迟钝。

[3]爱尔兰的最大城市，现为爱尔兰共和国首都。

[4]贝茨小姐在引用《圣经》里的话，但有出入。《旧约·诗篇》第十六章第七节说：“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处，我有一份丰厚的财产。”

[5]布里斯托尔系英国格罗斯特郡的商城，爱玛说到这里有些吞吐，可能因为她把经商视为不体面，也可能她忌讳那里的奴隶买卖。

[6]拉丁文，意为爱国之心或思乡之情。

[7]19世纪初，英国时髦的年轻人开始时兴理发，而不戴假发。

[8]一种两人对玩的纸牌戏。

[9]布罗德伍德琴行系英国著名琴行，一架钢琴要卖20-30几尼，难怪姨妈和外甥女会“大吃一惊”。

[10]计量单位，在英国等于36.368升。

[11]系德国钢琴教师兼演奏家克雷默（1771-1858）创办的一家著名的音乐出版社。

[12]原是苏格兰歌曲，被收入《爱尔兰乐曲集》第一集。歌词说一位名叫卡罗琳·凯佩尔的姑娘爱上了一个爱尔兰医生罗宾·阿戴尔，不顾亲属反对，与他结了婚。

[13]见小说第一卷第十章。

[14]意大利语：亲爱的丈夫。

[15]英国诗人托马斯·格雷（1716-1771）《墓园挽歌》中的诗句。奥斯丁在《诺桑觉寺》第一章也援引过这两句。

[16]六月二十四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17]1807年，英国议会通过法案废除买卖奴隶，翌年生效。

[18]奥斯丁在1807年以及《爱玛》本章，先后两次称魔鬼为“黑先生”（the black gentleman），而这两次都有废除奴隶买卖的背景，从中可以领悟这一称谓的诙谐意趣。

[19]英国格罗斯特郡布里斯托尔西部的温泉疗养地。

[20]英国诗人弥尔顿所写的长诗《快乐的人》中有这样两句：让婚姻之神常常出现，穿着藏红色长袍，拿着明亮的蜡烛。

[21]英格兰中部的工业城市，当时发展迅速，但在国会中尚无代表。

第三卷

[1]指泰晤士河畔的里士满，在大伦敦西部。

[2]阿拉丁是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他想要什么，他的神灯就能给他什么。

[3]原文为imaginist，英文中并无此词，显然奥斯丁是指“富于幻想的人”（an imaginative person）。

[4]指英国肯特郡的滕布里奇韦尔斯，那里的手工工人以制作精巧的礼品盒、玩具等而著称。

[5]系用云杉枝叶酿造的一种啤酒。

[6]威廉·考柏（1731-1800）：英国诗人，下面一行诗引自他的长诗《任务》中的“冬日黄昏”。

[7]系坎贝尔上校的女婿，爱玛怀疑他有意于简·费尔法克斯。该词的英文有5个字母（Dixon）。

[8]据查普曼考证，根据家族传统，这个词应是pardon（原谅）。

[9]英格兰南部风景区，人们尤为喜欢去那里野餐。

[10]这个所谓的谜语，旨在奉承爱玛，因为M和A这两个字母连读起来很像“Emma”（爱玛）。

[11]系数行诗句中的第一个词的首字母，或最后一个词的尾字母，或其他特定处的字母，能组合成词或词组等的一种诗体。

[12]一种买不起高档马车的人家乘坐的旧式马车。

[13]从16世纪起，英国的教区就负有责任向当地教民征税，以救济贫困人家。

[14]此语引自哥尔德斯密斯《威克菲尔德的牧师》第24章。

[15]英国伯克郡的一个地区，位于伦敦西面泰晤士河南岸。

[16]爱玛在仿效引用莎士比亚所著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五幕第一场中的一句话，原话为：“这世界不是你的朋友，这世界的法律也保护不到你。”

[17]上帝被视为左右万物的第一位的原因。

[18]指邱吉尔太太的去世。

[19]引自英国诗人、剧作家约翰·盖伊（1685-1732）所著《寓言》中的《野兔和朋友》。

[20]按英国的习惯，“重丧”期间，服丧者要穿全黑丧服，不能举行诸如婚礼之类的喜庆活动。

[21]按英国当时的习俗，女孩一般待在家里接受家庭教师的教育，男孩则去寄宿学校读书。

[22]德·让利夫人（1746-1830）：法国著名的教育理论家，《阿黛莱德和西奥多》是她一本书的英译本的书名。

[23]指教堂。N和M原本代表即将结婚的男女双方，但爱玛似乎在有意利用两者的语音效果，听上去像是特指奈特利和爱玛。

版权信息

书  名　简·奥斯丁小说全集

作  者　【英】简·奥斯丁（Jane Austen）

译  者　孙致礼

责任编辑　孙 峰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4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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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译序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注释

译序

奥斯丁创作《曼斯菲尔德庄园》开始于1811年2月，亦即《傲慢与偏见》出版两年之前，完成于“1813年6月之后不久”。1811年存留下的几封简·奥斯丁信件中，没有一封再提及这本书；而1812年则没有一封简·奥斯丁的信件存留下来。可是到了1813年初，简·奥斯丁曾多次在信中提及《曼斯菲尔德庄园》，从中可以看出，作者的姐姐卡桑德拉已经颇为熟悉小说的内容。作者在1814年3月2日的信中谈到，其四哥亨利已在阅读小说（手稿）。据研究者推断，大约在1813年11、12月间，或1814年1月，作者将该书的版权再次卖给了《理智与情感》和《傲慢与偏见》的出版人埃杰顿。1814年5月23日及27日，埃杰顿连续在《记事晨报》上发布出书告示。照此推断，《曼斯菲尔德庄园》应在1814年5月底面世。小说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理智与情感》和《傲慢与偏见》作者著/1814年”。

虽然该书比《傲慢与偏见》长四分之一，但每本售价却一样：18先令。第一版的印数很少，据查普曼考查，只有1250册，而且纸张、印刷都较差，标点符号不规范，语言错误也较多，质量远不及《傲慢与偏见》；但是，这1250册在六个月内即已销售一空，销售速度却快于《傲慢与偏见》。尽管如此，埃杰顿一直不肯出第二版，直至1816年，才由《爱玛》（1815）的出版人约翰·默里出版了该书的第二版。有学者考查，简·奥斯丁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上获得至少310英镑的酬金，这是她生前收益最高的一本书。

从出版时间来看，《曼斯菲尔德庄园》只比《理智与情感》晚三年，比《傲慢与偏见》晚一年，但是从创作时间来看，《曼斯菲尔德庄园》与其前两部作品相隔十几年，在这十几年中，奥斯丁已经从一个喜欢在小说中俏皮夸张的反讽者，变成一个严肃的社会观察者和思考者。《曼斯菲尔德庄园》虽仍然以青年男女的恋爱婚姻为题材，但是明显减少了喜剧成分，增加了说教色彩，多了几分沉闷。比较而言，本书情节更为复杂，突发性事件更加集中，社会讽刺意味也更加浓重。小说最后以范妮和埃德蒙的美满姻缘为结局，但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作者的讽刺笔锋主要指向了以几户富足人家为代表的英国上流社会，揭示了他们的矫揉造作和荒唐可笑。托马斯·伯特伦爵士是国会议员，一家人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是，他与伯特伦夫人在教养子女的问题上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一个光知道“严厉”，一个一味地放纵，致使四个孩子中有三个在教养上存在严重问题，为人处世全然没有责任感，缺乏道德准则。大女儿玛丽亚是个水性杨花的姑娘，一边动心于“粗大肥胖、智力平庸”，但“一年有一万两千英镑”收入的拉什沃思，一边又跟纨绔子弟克劳福德私下调情，当发现后者对她缺乏真情时，便轻率地嫁给了拉什沃思，与此同时，还继续与克劳福德发展暧昧关系，直至跟他私奔，最后遭到被遗弃的可悲下场。二小姐朱莉娅跟姐姐一样放荡不羁，差不多就在姐姐私奔的同时，也跟贵家子弟耶茨私奔了。就在两起丑闻发生之前，伯特伦家的大儿子汤姆突然染病，差一点丧命。一时间，这兄妹三人几乎使伯特伦家陷入了绝境。

奥斯丁批评父母对子女疏于教育，或教育不当，不仅是针对伯特伦爵士家而言，克劳福德家可以说情况更为严重。克劳福德兄妹都是拥有大宗财产的年轻人。他们长年寄住在叔叔克劳福德将军家里，两人一个受叔叔宠爱，一个受婶婶溺爱，因而都给娇惯坏了。特别是将军是个“行为不端”的人，甚至想在家中豢养情妇，自然给两个年轻人带来了极其不良的影响。克劳福德起初想玩弄一下范妮的感情，后来居然真心爱上了她，便苦苦地追求了起来，遭到范妮拒绝后，又跟玛丽亚私奔。克劳福德小姐起先有意于埃德蒙，但是当她获悉埃德蒙要当牧师时，热情顿时冷了下来。后来，埃德蒙的哥哥处于病危之际，她马上意识到埃德蒙可能成为伯特伦爵士的继承人，旋即对他又热了起来，不想让埃德蒙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最后也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尽管这几家的家庭教育出了问题，致使诸多子女走上歧途，但是这些孩子也并非全部学坏了，伯特伦家毕竟还有两个可爱的青年男女，其中包括寄人篱下的女主角范妮。范妮出身于贫困人家，十岁时被伯特伦爵士夫妇收养。来到姨父姨妈家后，虽然受到二表哥埃德蒙以外的众人的冷落，但她始终“有一颗温柔亲切的心，想要表现得体的强烈愿望”。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她始终能明辨是非，知人知心。大表哥汤姆等人要在家里排演有伤风化的情节剧《山盟海誓》，家里只有她一人加以反对和抵制。她早就看清了克劳福德兄妹的自私和轻浮，因而当克劳福德死死纠缠她时，她丝毫不为其所动，始终不渝地暗恋着埃德蒙；当克劳福德小姐对埃德蒙“旧情复发”的时候，她告诫表哥不要上她的当。最后，她的高尚人品赢得了托马斯爵士的器重，也赢得了埃德蒙的爱，两位年轻人终于结成伉俪。

奥斯丁的六部小说虽然各具特色，但从故事模式来看，它们又是一脉相承的，都是感伤小说与风尚喜剧的杂合，却又尽量保持在现实主义的限度内。例如，从范妮的形象中，我们看到了早年流行作品里“灰姑娘”和“老师教学生”的影子：

他则给她推荐课余时间读起来有趣的书，培养她的鉴赏能力，纠正她的错误见解。他和她谈论她读过的书，从而使她体会到读书的益处，并能通过富有见地的评价，使她越发感受到读书的魅力。表哥如此尽心，表妹爱他胜过威廉之外所有的人。她的心一半属于威廉，一半属于他。（第一卷第二章）

当然，学生也有高明的地方，比如在道义问题上，表哥经常征求她的见解，在这种情况下，表妹也从不推诿，总能诚恳地讲出自己的看法，让表哥受益匪浅。

然而，范妮虽然深爱着埃德蒙，埃德蒙也很喜爱她，但她并非很自信，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她深知她还有一个不容轻视的情敌（克劳福德小姐）。因此：

她要尽量克服她对埃德蒙感情中那些过分的、接近自私的成分，她觉得自己也有义务这样做。她如果把这件事称作或看作自己的失落或受挫，那未免有些自作多情，她谦卑的天性不允许她这样做。她要是像克劳福德小姐那样期待于他，那岂不是发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他抱非分之想—他顶多只能做自己的朋友。她怎么能这样想入非非，然后再自我责备、自我禁止呢？她的头脑中根本就不该冒出这种非分之想。她要力求保持头脑清醒，要能判断克劳福德小姐的为人，并且理智地、真诚地关心埃德蒙。（第二卷第九章）

这是奥斯丁小说中屡屡出现的一种写作形式，称作“自由间接引语”。奥斯丁是第一个使用这种语言形式的英语作家，她以这种方式来描述人物的心理活动，而又省略了诸如“他心想”“他纳闷”之类的引介词语。奥斯丁的这种写作技巧，起初被理解为作者使用的“全能视角”，后来有学者提出，将其视为人物的心理描写更为合理。确实，把这段话理解成范妮的心理活动，更能凸显她“温柔可爱”的动人形象。

显然，《曼斯菲尔德庄园》是一部更加注重道德说教的小说，读者从范妮身上已经看不到奥斯丁早期女主角的那种欢快与活跃的个性，究其原因，这也是奥斯丁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和必然结果。

第一卷

第一章

大约三十年前，亨廷登的玛丽亚·沃德小姐交了好运，仅凭七千英镑的陪嫁，就赢得了北安普敦郡曼斯菲尔德庄园托马斯·伯特伦爵士的倾心，一跃而成了准男爵夫人，既有漂亮的宅邸，又有大笔的进项，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亨廷登的人无不惊叹这门亲事攀得好，连她那位当律师的舅舅都说，她名下至少再加三千英镑，才配嫁给这样的人家。她富贵起来，倒有两个姊妹好跟着沾光了。亲友中但凡觉得沃德小姐和弗朗西丝小姐[1]长得像玛丽亚小姐一样漂亮的，都毫不犹豫地预言：她们两人也会嫁给同样高贵的人家。然而天下有钱的男人，肯定没有配嫁这种男人的漂亮女人来得那么多。沃德小姐蹉跎了五六年，最后只好许身于她妹夫的一位朋友，几乎没有什么财产的诺里斯牧师，而弗朗西丝小姐的情况还要糟糕。说实在的，沃德小姐的婚事还真算不得寒碜，托马斯爵士欣然地让他的朋友做曼斯菲尔德的牧师，给他提供了一份俸禄，因此诺里斯夫妇每年有差不多一千英镑的进项，过上了甜蜜的伉俪生活。可是弗朗西丝小姐的婚事，用句俗话来说，却没让家里人称心，她居然看上一个一没文化，二没家产，三没门第的海军陆战队中尉，真让家里人寒心透顶。她随便嫁个什么人，都比嫁给这个人强。托马斯·伯特伦爵士出于自尊心和为人之道，本着从善而为的愿望，加上总希望与他沾亲带故的人境况体面些，因此很愿意利用自己的情面为伯特伦夫人的妹妹帮帮忙。但是，在他妹夫所干的这个行当里，他却无人可托。还没等他想出别的法子来帮助他们，那姊妹俩已经彻底决裂了。这是双方行为的必然结果，但凡轻率的婚事几乎总会带来这种后果。为了免得听些无益的劝诫，普莱斯太太在结婚之前从未给家里人写信谈论此事。伯特伦夫人是个心境沉静的女人，性情异常随和、异常懒散，心想索性不再理睬妹妹，不再去想这件事算了。可诺里斯太太却是个多事之人，这时心犹未甘，便给范妮写了一封气势汹汹的长信，骂她行为愚蠢，并且威吓说这种行为可能招致种种恶果。普莱斯太太给惹火了，在回信中把两个姐姐都痛骂了一顿，并出言不逊地对托马斯爵士的虚荣也奚落了一番。诺里斯太太看了这些内容，自然不会闷在心里不说，于是他们两家与普莱斯太太家多年没再有任何交往。

他们的寓所彼此相距遥远，双方的活动圈子又大不相同，因而在以后的十一年里，他们甚至连对方是死是活几乎都无法知道，至少是托马斯爵士感到非常惊讶，诺里斯太太怎么能隔不多久就气冲冲地告诉他们一次：范妮又生了一个孩子。然而，十一年过后，普莱斯太太再也不能光顾自尊，怨恨不解，白白失去一门可能对她有所助益的亲戚。家里孩子一大帮，而且还在没完没了地生，丈夫落下了残疾，已不再能冲锋陷阵，却能照样以美酒招待宾朋，一家人吃的、穿的、用的，就靠那么一点微薄的收入。因此，她急切地想与过去轻率放弃的亲戚们恢复关系。她给伯特伦夫人写了一封信，言词凄凉，满纸悔恨，说家中除了儿女成群之外，其他东西几乎样样都缺，因此只能跟诸位亲戚重修旧好。她就要生第九胎了，在诉说了一番困境之后，就恳求他们给即将降生的孩子当教父、教母，帮助抚养这个孩子。然后她又不加掩饰地说，现有的八个孩子将来也要仰仗他们。老大是个十岁的男孩，既漂亮又活泼，一心想到海外去，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托马斯爵士在西印度群岛上的产业将来有没有可能用得上他呢？叫他干什么都行—托马斯爵士觉得伍里奇陆军军官学校怎么样？还有，怎样把一个孩子送到东方去？

信没有白写。大家重归于好，又对她关心起来。托马斯爵士向她表示关切，替她出主意，伯特伦夫人给她寄钱和婴儿穿的衣服，诺里斯夫人则负责写信。

那封信当即产生了上述效果，过了不到一年，又给普莱斯太太带来一桩更大的好处。诺里斯太太常对别人说，她对她那可怜的妹妹和那帮孩子总是放心不下，虽说大家已为她们尽了不少力，她似乎觉得还想多帮点忙。后来她终于说出，她想让普莱斯太太少负担一个孩子，从那一大群孩子当中挑出一个，完全交给他们抚养。“她的大姑娘已经九岁了，她那可怜的妈妈不可能使她得到应有的关照，我们来照管她怎么样？这肯定会给我们带来些麻烦，增加些开销，但相比起行善来，这算不了什么。”伯特伦夫人当即表示赞同。“我看这样做再好不过了，”她说，“我们把那孩子叫来吧。”

托马斯爵士可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立即答应。他心里犹豫不决，踌躇不定。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在他们这样的家境里长大的姑娘，可得让她一辈子丰衣足食，不然的话，让她离开自家人，那不是行善，而是残酷。他想到了自己的四个孩子—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想到了表兄妹之间会相爱等等。但他刚审言慎语地述说起自己的意见，诺里斯太太便打断了他，对他的理由，不管是说出的还是没说出的，都一一予以反驳。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也很赞赏你的想法，真是既慷慨又周全，完全符合你一贯的为人。总的说来，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要是领养一个孩子，就得尽量把她抚养好。我敢说，在这件事情上，我决不会拒不竭尽我的微薄之力。我自己没有孩子，遇到我能帮点小忙的地方，我不帮助自己妹妹的孩子，还能帮助谁呢？我看诺里斯先生真是太—不过，你知道，我这个人话不多，不爱自我表白。我们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顾虑，就吓得不敢做好事了。让一个女孩受受教育，把她体面地引进社交界，十有八九她会有办法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用不着别人再来负担她。我敢说，托马斯爵士，我们的外甥女，至少是你的外甥女，在这个环境里长大肯定会有许多好处。我不是说她会出落得像两位表姐一样漂亮。我敢说她不会那么漂亮。不过，在这么有利的条件下，给引荐到这个地区的社交界，她完全有可能找到一个体面人家。你在顾虑你的两个儿子—可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会像兄妹一样在一起长大，而你顾虑的那种事决不会发生吗？从道德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从没听说有这样的事。其实，这倒是预防他们之间结亲的唯一稳妥的办法。假使她是个漂亮姑娘，七年后让汤姆或埃德蒙第一次遇见，那说不定就麻烦了。一想到居然会让她住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在贫困和无人疼爱的环境中，那两个天性敦厚的好孩子哪个都可能爱上她。可是，如果从现在起就让她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哪怕她美如天使，她对他们充其量不过是个妹妹而已。”

“你的话很有道理，”托马斯爵士答道，“我绝不是无端找些理由来阻挠一个非常适合双方境况的计划。我只是想说，不能轻率从事，而要妥当处理，让普莱斯太太真正有所受益，我们自己也觉得问心无愧。由于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如果那孩子没有像你乐观期待的那样嫁到一个体面人家，那我们就必须确保，或者认为我们有义务确保，让她过着一个有身份女人的生活。”

“我完全理解你，”诺里斯太太嚷道，“你真是慷慨大方，对人体贴入微，我想我们在这一点上决不会有什么分歧。你很清楚，只要对我爱的人有好处，凡是我办得到的，我总是愿意尽力而为。虽然我对这孩子的感情达不到对你亲爱的孩子们的感情的百分之一，而且也绝没有像看待你的孩子们那样把她看作我自己的孩子，但是，我要是放手不去管她，我就会痛恨我自己。难道她不是我妹妹生的吗？只要我能给她一点面包吃，我怎么能忍心眼看着她挨饿呢？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我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还有一副热心肠；我虽然家里穷，但宁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做那小气事。因此，如果你不反对，我明天就给我那可怜的妹妹写信，向她提出这个建议。等事情一谈妥，我就负责把那孩子接到曼斯菲尔德，你就不用操心啦。至于我自己操点心，你知道我是从不在乎的。我打发南妮[2]专程去一趟伦敦，她可以住在她堂哥的马具店里，叫那孩子去那儿找她。那孩子从朴次茅斯到伦敦并不难，只须把她送上驿车，托个信得过的同路人关照一下就行了。我想总会有个名声好的生意人的太太或别的什么人要到伦敦来。”

托马斯爵士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认为南妮的堂哥不是个可靠的人。因此，他们决定换一个较为体面，却不怎么省钱的迎接办法。就这样，一切算是安排妥当，大家已在为这大慈大悲的筹划而沾沾自喜了。严格说来，各人心满意足的程度是有所不同的，最后也就有了这样的区分：托马斯爵士完全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挑选出来的孩子的真正而永久的抚养人，而诺里斯太太却丝毫不想为抚养孩子破费分文。就跑腿、卖嘴皮和出主意而言，她还真是大慈大悲，没人比她更会教别人大方。可是，她不光爱指挥别人，还同样爱钱；她懂得怎样花朋友的钱，也同样懂得怎样省自己的钱。她当初总盼望能找个有钱人家，不想嫁了个收入不怎么多的丈夫，因此，从一开始就觉得必须厉行节约。起初只是出于审慎的考虑，不久就成了自觉的行动，这都是为了满足一种需求，后来因为没有儿女，竟未曾出现这种需求。诺里斯太太若是有儿有女要抚养，可能就攒不下钱；但是，省了这份操心之后，她反倒可以无妨无碍地去攒钱，使那笔从未花完的收入年年有所增加，从中感受几分快慰。基于这种财迷心窍的原则，加上对妹妹没有真正的感情，她充其量只是给这么一项费用不菲的善举出出主意，做做安排，再多她是决不会干的。不过她毫无自知之明，就在这次商谈之后，在回那牧师住宅的路上，她说不定还会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宽厚的姐姐和姨妈。

等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她越发明确地表白了自己的观点。伯特伦夫人心平气和地问她：“姐姐，孩子来了先住哪里，你们家还是我们家？”诺里斯太太回答说，她丝毫没有能力跟着一起照料那孩子，伯特伦爵士听了颇为惊讶。他一直以为牧师住宅特别希望有个孩子，好给膝前没有儿女的姨妈做个伴，但他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诺里斯太太抱歉地说，这个小姑娘要住她们家是根本不可能的，至少就当时的情形看是绝对不行的。可怜的诺里斯先生身体不好，因此不可能这样安排：他绝对不能忍受家里有个孩子吵吵闹闹。如果他的痛风病真能治好的话，那情况就不同了：她会高高兴兴地把孩子接到家，抚养一段时间，丝毫不在乎方便不方便。可是眼下，可怜的诺里斯先生无时无刻不要她照顾，一提这样的事，肯定会让他心烦意乱。

“那就让她来我们家吧，”伯特伦夫人极其坦然地说。过了一会，伯特伦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好的，就让她以这座房子为家吧。我们将尽力履行我们对她的义务。她在这里至少有两个有利条件：一是可以跟她同年纪的孩子做伴；二是有个正规的教师教她。”

“一点不错，”诺里斯太太嚷道。“这两条都很重要。再说李小姐教三个姑娘和教两个都一样—不会有多大差别。我真巴不得能多帮点忙，不过你知道我也是尽了最大力量了。我可不是个怕麻烦图省事的人。我会让南妮去接她的，尽管我这位女管家一去就得三天，会给我带来不便。我想，妹妹，你可以把那孩子安置在靠近原来育儿室的那间白色的小阁楼里。那对她来说是个最好不过的地方，离李小姐那么近，离两个姑娘也不远，还靠近两个女仆，她们随便哪个都可以帮助她梳妆打扮，照料她的穿戴。我想你不会让埃丽丝除了伺候两个姑娘，还去伺候她吧。说真的，我看你不可能把她安置在别的地方。”

伯特伦夫人没有表示反对。

“我希望这姑娘性子好一些，”诺里斯太太接着说，“能为有这样的亲友而感到万分幸运。”

“要是她的性情实在不好的话，”托马斯爵士说道，“为我们自己的孩子着想，我们就不能让她继续住在家里。不过我们没有理由料定会有这么严重的问题。也许她身上会有不少东西我们希望她改掉，我们必须事先想到她什么都不懂，有些狭隘的想法，举止粗俗得让人受不了。不过，这些缺点都不是不可克服的—而且我想，对她的玩伴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假如我女儿比她还小，我就会觉得让她来和我们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可实际上，让她们三个在一起，我想对她们俩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她来说只会有好处。”

“我就是这么想的，”诺里斯太太嚷道，“今天早上我对我丈夫就是这么说的。我说，只要和两个表姐在一起，那孩子就会受到教育；就是李小姐什么都不教她，她也能跟表姐学好，学聪明。”

“我希望她不会去逗我那可怜的哈巴狗，”伯特伦夫人说，“我才说服了朱莉娅不去逗它。”

“诺里斯太太，”托马斯爵士说道，“随着三个姑娘一天天长大，怎样在她们之间画个适当的界线，我们还会遇到些困难：怎样使我女儿既能始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又不至于过分看不起自己的表妹；怎样能让表妹记住她不是伯特伦家的小姐，而又不使她情绪太低沉。我希望她们成为很好的朋友，决不允许我女儿对自己的亲戚有半点傲气。不过，她们还不能完全是同等人。她们的身份、财产、权利和前程，永远是不同的。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你得帮助我们尽力选择一个不偏不倚的正确处理方式。”

诺里斯太太很乐意为他效力。尽管她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认为这是件十分棘手的事，但她还是让他觉得这件事由他们俩操办，不会有多大的困难。

诸位不难料想，诺里斯太太给妹妹的信没有白写。普莱斯太太似乎甚为惊讶，她明明有那么多漂亮男孩，他们却偏偏选中一个女孩。不过，她还是千恩万谢地接受了这番好意，向他们担保说：她女儿性情、脾气都很好，相信他们决没有理由不要她。接着，她又说这孩子有点单薄瘦小，但却乐观地认为，只要换个环境，孩子会大大改观。可怜的女人啊！她大概觉得她的好多孩子都该换换环境吧。

第二章

小姑娘一路平安地完成了长途旅行，到了北安普敦受到诺里斯太太的迎接。这位太太觉得自己既有最先来欢迎她的功劳，又有领着她去见众人，让众人关照她的脸面，心里不禁乐滋滋的。

范妮·普莱斯这时才刚刚十岁，初来乍到虽然看不出多少媚人之处，但至少没有什么地方令亲戚们生厌。她人比实际年龄长得小了些，脸上没有光泽，也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丽质；极其胆怯羞涩，不愿引人注意；不过，她的仪态虽说有些笨拙，却并不粗俗，声音还挺动听，一说起话来，小脸还挺好看。托马斯爵士夫妇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她。托马斯爵士见她需要鼓励，便尽量和和气气的，不过他生就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而伯特伦夫人用不着费他那一半的力气，用不着说他十分之一的话，只要和颜悦色地笑一笑，便马上能让那孩子觉得她没有托马斯爵士那么可畏。

几个孩子都在家，见面的时候始终表现得十分得体，一个个高高兴兴，毫不拘谨，至少两个男孩是这样，他们一个十七，一个十六，个子比一般同龄的人要高，在小表妹的眼里，都俨然已是大人了。两个姑娘由于年纪小，加上当时父亲对她们过于严厉，心里难免有些畏怯，因而不像两个哥哥那样泰然自若。不过，她们常和客人应酬，也听惯了表扬，已不可能再有那种天生的羞怯。眼见表妹毫无自信，她们反倒越来越有信心，很快就能从容地、若无其事地把她的面庞和上衣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是些极棒的孩子，两个儿子非常英俊，两个女儿也十分漂亮，四个人个个发育良好，比实际年龄要早熟一些。如果说所受教育使他们与表妹在谈吐上形成了显著差别的话，以上特征则使他们与表妹在外观上形成了显著的差别。谁也猜想不到，表姐表妹之间年龄相距如此之近。实际上，二表姐比范妮只不过大两岁。朱莉娅·伯特伦才十二岁，玛丽亚仅仅年长她一岁。小客人这时候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她人人都怕，自惭形秽，怀念自己刚刚离开的家，她不敢抬头看人，不敢大声说话，一说话就要流眼泪。从北安普敦到曼斯菲尔德的路上，诺里斯太太一直在开导她，说她真是鸿运高照，她应该万分感激，好好表现才是。于是，那孩子便觉得自己不快活乃是以怨报德的行径，不由得心里越发悲伤。漫长旅途的劳顿也很快成了非同小可的弊端。托马斯爵士屈尊地好心关怀她，无济于事；诺里斯太太苦心孤诣地一再预言她会做个乖孩子，也无济于事；伯特伦夫人笑容可掬，让她跟自己和哈巴狗一起坐在沙发上，还是无济于事；就连看到草莓馅饼，也仍然没能让她开心。她还没吃两口，就泪汪汪地再也吃不下去了，这时睡眠似乎成了她最需要的朋友，于是她给送到床上去排解忧伤。

“一开始就这样，可不是个好苗头啊，”范妮走出屋之后，诺里斯太太说道。“我一路上跟她说了那么多，满以为她会表现得好一些。我跟她说过，一开始就表现好有多重要。我但愿她不要有小脾气—她那可怜的妈妈脾气可不小啊。不过，我们要体谅这样的孩子—依我看，这孩子因为离开家而伤心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的家虽然不怎么样，但总还是她的家呀，她现在还闹不清楚她的境况比在家时好了多少。不过，以后一切都会有所好转的。”

然而，范妮适应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新奇环境，适应与所有亲友的分离，用的时间比诺里斯太太预想的要长。她的情绪太低沉了，别人无法理解，因而也难以好生关照。谁也不想亏待她，可是谁也不想特意去安慰她。

第二天，伯特伦家给两位小姐放了假，好给她们闲暇跟小表妹相熟，陪她玩耍，可结果并不怎么融洽。两人发现她只有两条彩带，而且从来没有学过法语，不禁有些瞧不起她。她们把拿手的二重奏表演给她听，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便只好把自己最不想要的玩具慨然送给了她，由她自己玩去，而她们却去玩当时最时兴的假日游戏：做假花，或者说糟蹋金纸。

范妮不管是在表姐身旁还是不在表姐身旁，不管是在课堂、客厅还是灌木林，都同样孤苦伶仃，见到什么人、什么地方，都觉得有点惧怕。伯特伦夫人的沉默不语使她气馁，托马斯爵士的正颜厉色使她敬畏，诺里斯太太的谆谆告诫使她惶恐。两个表姐议论她的身材使她觉得羞愧，说她羞羞答答使她为之窘迫。李小姐奇怪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女仆讥笑她衣服寒酸。面对着这些伤心事，再联想到以前和兄弟妹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作为玩伴、老师和保姆，总是被大家所看重，她那小小的心灵便越发感到沮丧。

房屋的富丽堂皇使她为之惊愕，但却不能给她带来安慰。一个个房间都太大，她待在里面好不自在，每碰到一样东西，都觉得会碰坏似的，走动起来蹑手蹑脚，总是生怕出点什么事，常常回到自己房里去哭泣。这小姑娘夜晚离开客厅时，大家就说她好像正如大家希望的那样，认识到自己交了好运，岂料她是啜泣着进入梦乡，以此来结束自己一天的悲哀。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从她那文静随顺的仪态中，谁也看不出她在伤心。然而，有一天早晨，她的二表哥埃德蒙发现她坐在阁楼的楼梯上哭泣。

“亲爱的小表妹，”他出于善良的天性，温存备至地说，“你怎么啦？”说着在她身边坐下，苦口婆心地安慰她，让她不要因为被人发现哭鼻子而感到难为情，还劝她痛痛快快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你是否生病了？有人对你发火了吗？跟玛丽亚、朱莉娅吵嘴了吗？功课中有没有什么搞不懂，我可以为你解释的？总而言之，你是否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弄来，是否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办？”问了许久，得到的答复只是：“没，没—绝对没有—没，谢谢你。”可是表哥依然问个不停，他刚一提到她原先的家，表妹越发泣不成声了，于是他明白了她伤心的缘由，便尽量安慰她。

“亲爱的小范妮，你离开妈妈感到难过，”他说道，“这说明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你要记住，你和亲戚朋友们在一起，他们都爱你，都想使你快活。我们到庄园里散散步吧，把你兄弟妹妹们的情况讲给我听听。”

经过追问，他发现表妹虽说跟她所有的兄弟妹妹都很亲密，但其中有一个最让她思念。她谈得最多、最想见到的是威廉。威廉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比她大一岁，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和朋友。他还是妈妈的宠儿，她每逢闯了什么祸，他总是护着她。“威廉不愿让我离开家—他跟我说他真的会非常想我。”“不过，我想威廉会给你写信的。”“是的，他答应过给我写信，不过他叫我先写。”“那你什么时候写呢？”表妹低下头来，迟迟疑疑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信纸。”

“如果你就是为这犯难，我来给你提供纸什么的好啦，你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吧。给威廉写信能使你快乐吗？”

“是的，非常快乐。”

“那就说写就写吧。跟我到早餐厅去，那里笔墨纸张什么都有，而且肯定不会有什么人。”

“不过，表哥—能送到邮局吗？”

“是的，肯定能，和别的信一起送到。你姨父盖上免费邮递的戳记，威廉就不用再交费了。”

“我姨父！”范妮满面惶恐地重复了一声。

“是呀，你把信写好了，我拿到我父亲那里盖免费戳。”

范妮觉得这样做有点冒昧，不过并没再表示反对。于是，两人来到了早餐室，埃德蒙给她备好了纸，打上了横格，那副热心肠并不亚于她哥哥，而那一丝不苟的劲头或许还要胜过她哥哥。表妹写信的时候，他一直守在旁边，要削笔时就帮她削笔，遇到不会拼写的字就教她如何拼写。这些关照已经让表妹颇为感动了，而他对她哥哥的一番好意，使她越发高兴得不得了。他亲笔附言向威廉表弟问好，并随信寄给他半个几尼。范妮当时心情激动得无以言表。不过，她的神情和几句质朴无华的言语充分表达了她的喜幸和感激之情，表哥从而看出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表哥跟她又谈了谈，从她的话里可以断定，她有一颗温柔亲切的心，想要表现得体的强烈愿望。他发觉她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敏感，总是非常羞怯，因而更应得到大家的关照。他从来不曾有意地惹她痛苦过，但他现在意识到她需要的是更多的正面爱护，因此便首先设法减少她对众人的惧怕，特别是不厌其烦地劝她跟玛丽亚和朱莉娅一起玩，尽可能地快活起来。

从这天起，范妮就感到比较自在了。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朋友，表哥埃德蒙对她那么关心，她跟别人在一起时心情也好起来了。这地方不再那么陌生了，这里的人们也不再那么可怕了。即便有些人还没法让她不害怕，她至少开始了解他们的脾性，知道如何顺应他们。她起初惹得众人忐忑不安，特别是惹得自己忐忑不安的那些小小的无知、笨拙之处，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她已不再非常怕见二姨父，听到大姨妈的声音也不再胆战心惊。两个表姐有时也愿意和她一起玩了。虽然由于年幼体弱的缘故，她还不能跟她们形影相伴，但她们玩的娱乐游戏有时必须有个第三者参加，尤其需要一个和和气气、百依百顺的第三者。当大姨妈查问她有什么缺点，或二哥埃德蒙要她们好好照顾她的时候，她们不得不承认：“范妮倒是个好性子。”

埃德蒙总是待她很好，汤姆也没给她气受，大不了拿她逗逗趣，而一个十七岁青年对一个十岁孩子做这样的事，总觉得不为过。他刚刚踏入社会，生气勃勃，具有长子常有的那种洒脱大度，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为了花钱和享受。他对小表妹的关切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和权利，一边给她送些漂亮的小礼物，一边又取笑她。

随着范妮情绪好转，眉开颜展，托马斯爵士和诺里斯太太对自己的慈善计划越发感到得意。两人很快得出一致看法：这孩子虽然谈不上聪明，但是性情温顺，看来不会给他们增添多少麻烦。而觉得她天资愚钝的还不只是他们俩。范妮能读书、做活、写字，但别的事就没有教给她。两个表姐发现，有许多东西她们早就熟悉了，范妮却一无所知，觉得她真是愚不可及，头两三个星期，她们不停地把这方面的新发现带到客厅里去汇报。“亲爱的妈妈，你想想看，表妹连欧洲地图都拼不到一起—她说不出来俄国有哪些主要河流—她从没听说过小亚细亚—她分不清蜡笔画和水彩画！多奇怪呀！你听说过有这么蠢的吗？”

“亲爱的，”能体谅人的大姨妈会说，“这是很糟糕，不过你们不能指望人人都像你们那样早懂事，那样聪明呀。”

“可是，姨妈，她真是什么都不懂呀！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们问她，她要是去爱尔兰，愿意走哪条路。她说，她渡海到怀特岛。她心里只有一个怀特岛，把它称作‘岛子’，好像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岛子似的。我敢说，我远远没有她这么大的时候就比她知道得多，不然我会觉得害臊。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现在还一无所知的东西，我已经知道许许多多了。姨妈，我们按照先后次序背诵英国国王的名字，他们登基的日期，以及他们在位期间发生的主要事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是呀，”另一个姑娘接着说，“还背诵古罗马皇帝的名字，一直背到塞维鲁[3]。此外，还记了许多异教的神话故事，还会背诵所有的金属名称、半金属名称、行星的名字以及杰出哲学家的名字。”

“千真万确呀，亲爱的，不过你们有极好的记忆力，你们可怜的表妹可能什么都记不住。记忆力也像其他各种事情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可大了，因此你们应该体谅你们的表妹，对她的缺陷要包涵。你们要记住，就算你们懂事早，又那么聪明，你们还得始终注意谦虚。你们尽管已经懂得许多事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

“是的，我知道在我长到十七岁以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学习。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一件有关范妮的事，那么奇怪，那么愚蠢。你知道吗，她说她既不想学音乐，也不想学绘画。”

“毫无疑问，亲爱的，这确实很愚蠢，表明她太没有天赋，太缺乏上进心。不过全面考虑起来，我看她不学也好。虽说你们知道（多亏了我）你们的爸爸妈妈收养了她，但完全没有必要让她和你们一样多才多艺。相反，倒是应该有些差别。”

诺里斯太太就是这样来教育两个外甥女的。尽管她们天禀聪颖，小小年纪就懂得很多事情，但在诸如自知之明、宽宏大量、谦虚谨慎等不怎么寻常的资质方面，却十分欠缺，也就算不得十分奇怪了。她们在各方面都受到了上好的教育，唯独心性气质方面例外。托马斯爵士也不清楚她们缺少什么，虽说他热切地盼望她们样样都好，但表面上并不显得亲热，正是在他拘谨举止的压抑下，她们在他面前压根儿活跃不起来。

对于两个女儿的教育，伯特伦夫人更是不闻不问。她没有工夫关心这些事情。她整天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做些冗长的针线活，既没用处又不漂亮，对孩子还没有对哈巴狗关心，只要不给她带来不便，她就由着她们，大事听托马斯爵士的，小事听她姐姐的。即使她有更多的闲暇关照两个姑娘，她也会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她们有保姆照管，还有正规的老师教授，用不着别人再去操心了。谈到范妮学习愚笨：“我只能说这真是不幸，不过有些人就是笨拙，范妮必须多下苦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还要补充一句：这可怜的小东西除了笨拙之外，我看倒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发现，叫她送个信、取个东西什么的，她总是非常灵便，非常麻利。”

范妮尽管存在愚昧、胆怯等缺陷，还是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住下来了，渐渐把对老家的依恋之情转向了这里，和两个表姐一起长大成人，日子过得还不算不快活。玛丽亚和朱莉娅并非真有什么坏心眼，虽说她们经常搞得她没面子，但她觉得自己不配有过高的要求，因而并不觉得伤心。

本来，伯特伦夫人每到春天就要到伦敦的宅邸里去住上一阵。大约从范妮到来的时候起，她由于身体有点欠佳，加上人过于懒惰，便放弃了城里的那座宅邸，完全住到了乡下，让托马斯爵士履行他在议会的职责，在她不在身边的情况下，爵士究竟过得好些还是差些，她就不管了。于是，两位伯特伦小姐继续在乡下学习功课，练习二重唱，长大成人。她们的父亲眼看着她们出落得姿容秀美，举止得体，多才多艺，样样都令他称心如意。他的大儿子是个无所用心、挥霍无度的人，使他甚为忧虑，不过其他三个孩子看来还是挺有出息的。他觉得，他的两个女儿出嫁前势必给伯特伦家增添光彩，出嫁时必定会给伯特伦家赢得体面的姻亲；而埃德蒙凭着他的人品、他的是非分明和襟怀坦荡，必然会使他有所作为，给他自己和家族带来荣誉和欢乐。他将成为一位牧师。

托马斯爵士在为自己的儿女操心并为他们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没有忘记为普莱斯太太的儿女们尽力帮帮忙。他慷慨资助她的男孩子们上学读书，等他们长到适当年龄的时候，又帮助给他们安排职业。范妮虽然已与家人几乎完全分离，但是一听说亲戚给他们家帮了什么忙，或者听说家人的处境有了什么好转，品行有了什么上进，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多年来，她和威廉只有幸相会过一次，而且只有那一次。至于家里的其他人，她连影儿也没见到。看来谁都觉得她再也不会回到他们中间，甚至连回去看看都不会，家里人似乎谁也不想她。不过，在她离家后不久，威廉决定去当水手，就在他去海上之前，应邀到北安普敦郡跟妹妹聚会了一个星期。两人相逢时的骨肉深情，无比喜悦，无尽欢乐，真挚交谈，都可想而知。同样可以想象得到，男孩一直兴致勃勃，十分乐观，而女孩在分手时自有一番离愁别绪。幸好这次相聚是在圣诞节假日期间，她可以直接从埃德蒙表哥那里得到安慰。埃德蒙向她述说威廉选上了这个职业之后要做什么事，今后会有什么发展，表妹听了这些喜事美景之后，也渐渐承认他们的离别也许是有好处的。埃德蒙一直对她很好。他离开伊顿公学到牛津大学读书，并未因此改变他体贴人的天性，反倒有了更多的机会显示他对人的体贴。他从不炫耀自己比别人更加尽心，也不担忧自己会尽心过头，而总是一心一意地关照她，体谅她的情绪，尽量宣扬她的优秀品质，克服她的羞怯，使她的优秀品质展现得更加明显，给她出主意，给她安慰，给她鼓励。

由于受到众人的压抑，单靠埃德蒙一人还很难把她激励起来，但是他的这番情义却另有其重大作用：帮助改善了她的心智，增加了她心灵的乐趣。他知道她聪颖、敏锐、头脑清晰、喜爱读书，只要引导得法，定会自行长进。李小姐教她法语，听她每天读一段历史，他则给她推荐课余时间读起来有趣的书，培养她的鉴赏能力，纠正她的错误见解。他和她谈论她读过的书，从而使她体会到读书的益处，并能通过富有见地的评价，使她越发感受到读书的魅力。表哥如此尽心，表妹爱他胜过威廉之外所有的人。她的心一半属于威廉，一半属于他。

第三章

这个家族所出的第一个较大的事件是诺里斯先生的去世。事情发生在范妮大约十五岁那年，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变化和新鲜事。诺里斯太太离开了牧师住宅，先是搬到了曼斯菲尔德庄园，后来又搬到托马斯爵士在村里的一座小屋。她为失去丈夫安慰自己，心想没有他照样能过得挺好，也为收入减少安慰自己，明摆着应该更加节俭些。

这个牧师职位本应由埃德蒙接任的，如果姨父早死几年，埃德蒙还不到接受圣职的年龄，就由哪个亲友暂干几年，到时候再交给他。但是，姨父去世之前，汤姆即已挥霍无度，职位的下一任人选只好另找他人，做弟弟的必须为哥哥的寻欢作乐付出代价。其实，他家还有另一个牧师职位给埃德蒙留着，尽管这一情况使得托马斯爵士在良心上多少好受一些，但他总觉得事情做得不够公平，便极力想让大儿子也认识到这一点，希望这一努力能产生比他以前的任何言行都要好的效果。

“汤姆，我为你感到害臊，”他以极其庄重的神态说道。“我为我被迫采取这个应急措施感到害臊。我想我要可怜你在这件事上所感到的为兄的惭愧之情。你把本该属于埃德蒙的一半以上的进项剥夺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说不定是一辈子。也许我今后有能力，或者你今后有能力（但愿如此），给他谋到一个更好的职位。不过，我们决不能忘记，即使做出这样的好事，也没有超出我们做父兄的对他应尽的义务。事实上，由于急于给你偿还债务，他现在不得不放弃的那份明摆着的好处，是什么也补偿不了的。”

汤姆听着这席话倒也感到几分惭愧，几分难受。不过，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心情，他很快便带着乐滋滋的自私心理琢磨道：第一，他欠的债还不及某些朋友欠的一半多；第二，他父亲对这件事唠叨得够烦人了；第三，下一任牧师不管由谁来担任，十有八九会很快死去。

诺里斯先生死后，继任圣职的权利落到了一位格兰特博士身上，因而他就来到曼斯菲尔德住了下来。没想到他竟是个四十五岁的健壮汉子，看来伯特伦先生的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可是，“不，这人是个短脖子，容易中风的那种人，加上贪吃贪喝，很快就会死去。”

新任牧师的妻子比他小十五岁左右，两人无儿无女。他们来到这里，像以往的牧师初来乍到时一样，人们都传说他们是非常体面、和蔼可亲的人。

时至如今，托马斯爵士觉得他的大姨子应该履行她对外甥女的那份义务了。诺里斯太太的处境变了，范妮的年龄也渐渐大了，诺里斯太太原先反对范妮住她家的理由似乎已不复存在，反倒显得两人住在一起是最妥当不过了。再说托马斯爵士的西印度种植场近来遭受了一些损失，加上大儿子挥霍无度，境况已不如从前，因此他也并非不想解脱掉抚养范妮的负担，以及将来供养她的义务。他深信必须这样做，便向妻子说起了这种可能性。伯特伦夫人再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碰巧范妮也在场，她便平静地对她说：“这样看来，范妮，你就要离开我们住到我姐姐那里去了。你觉得怎么样？”

范妮大为惊愕，只是重复了一声姨妈的话：“就要离开你们了？”

“是的，亲爱的，你为什么感到惊讶呢？你在我们这里住了五年了，诺里斯先生去世以后，我姐姐总想让你过去。不过，你还得照样过来给我缝图案呀。”

这消息不仅使范妮为之惊讶，而且令她感觉不快。她从未领受过诺里斯姨妈的好处，因此也不可能爱她。

“我离开这里会很伤心的，”她声音颤抖地说。

“是啊，我想你是会伤心的，这也是很自然的。我想，自从你来到这个家之后，还不曾有过什么事情让你烦恼吧。”

“姨妈，我想我没有忘恩负义吧？”范妮腼腆地说。

“是的，亲爱的，我想你没有。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我以后再也不能住到这里了吗？”

“再也不能了，亲爱的。不过，你肯定会有一个舒适的家。不管你是住在这座宅子里，还是住在别的宅子里，对你来说都不会有多大差别。”

范妮心情沉重地走出屋去。她无法把这差异看得很小，她无法想象和大姨妈住在一起会有什么称心如意的事情。她一碰到埃德蒙，便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了他。

“表哥，”她说，“就要出一件让我很不高兴的事。过去我遇到不高兴的事，往往经你开导就想通了，可这一次你就开导不通我了。我要住到诺里斯姨妈家去了。”

“真的呀！”

“是的，伯特伦姨妈刚刚这么对我说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我得离开曼斯菲尔德庄园，我想一等诺里斯姨妈搬到白房子，我就搬到那里去。”

“哦，范妮，要不是因为你不喜欢这个安排，我还真会觉得好得很呢。”

“噢！表哥！”

“这个安排从各个方面来看都不错。大姨妈既然希望你去，表明她挺通情达理的。她选择了你做朋友和伙伴是再恰当不过了，我很高兴她没有因为贪财而不选你。你做她的朋友和伙伴也是应该的。我希望，范妮，你不要为这件事感到太难过。”

“我真的很难过。我不可能为之高兴。我喜欢这座房子，喜欢这里的每样东西，而那里的一切我都不会喜欢。你知道我跟她在一起多不自在。”

“她把你当孩子看待时对你的态度，我没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她对我们大家的态度也和对你一样，或者说差不多一样。她从不懂得怎样对孩子和蔼可亲。不过，你现在到了这个年龄，需要别人待你好些。我看她现在待你是好些了。等你成了她唯一的伙伴，她一定会看重你的。”

“我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重的。”

“有什么事情妨碍你呢？”

“样样事情—我的处境—我的愚蠢，我的笨拙。”

“至于说你愚蠢、笨拙，亲爱的范妮，请相信我，你一丝一毫也没有这样的缺陷，这两个字眼用得太不恰当。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人们了解了你，你决不会不被人看重。你通情达理，性情温柔，我敢说还有一颗感恩图报之心，受到别人的好处总想报答人家的恩情。照我看，作为朋友和伙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品质了。”

“你太好了，”范妮说，听到表哥的赞扬，不由得脸红了。“你把我看得这么好，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啊？噢！表哥，我要是离开这里，将永远记住你的好处，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哦，范妮，不过是白房子那么一点距离，我倒真希望你能记住我。听你的口气，你好像是要到两百英里以外去，而不仅仅是庄园的那一边。不过，你差不多和以往一样，还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两家人一年到头天天见面。唯一的区别是，你跟大姨妈住在一起，必然会理所当然地促使你早点成熟。在这儿吗，人太多了，你可以躲在后边。可是跟大姨妈在一起，你就不得不替自己说话。”

“噢！不要这么说嘛。”

“我必须这么说，而且乐意这么说。现在由诺里斯姨妈来照管你，比我妈妈合适得多。诺里斯姨妈有这样的脾气，对于她真正关心的人，能照顾得非常周到，还能促使你充分发挥你的能力。”

范妮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不过，我应该相信你是对的，而不是相信我自己，你想帮助我对避免不了的事情想开些，我非常感激。如果我能够设想大姨妈真正关心我，我会因为感到还有人看重我而高兴啊！在这儿，我知道我是无足轻重的，可我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范妮，你要离开的是这座房子，可不是这个地方。这个庄园及里面的花园你还可以一如既往地自由享受。对于这样一个名义上的变化，即使你那小小的心灵也不必为之惊骇。你还可以照样在原来的小路上散步，照样从原来的图书室里挑选图书，照样看到原来的人，照样骑原来那匹马。”

“一点不错。是啊，亲爱的老灰马。啊！表哥，我还记得当初我多么害怕骑马，一听人说骑马会对我有好处就吓得不得了。噢！每次谈到马的时候，一看到姨父要张嘴说话，我就浑身发抖。再想想你好心好意费尽心思地劝导我不要害怕，让我相信只要骑一会儿就会喜欢的，现在觉得你的话说得多么正确，我倒希望你每次的预言能同样正确。”

“我完全相信，你和诺里斯太太在一起会对你的智力有好处，正如骑马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一样—也对你的最终幸福有好处。”

他们的这番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不管对范妮有没有好处，其实本可以免谈的，因为诺里斯太太丝毫没有接纳她的意思。目前，她只想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件事。为了防止别人打她的主意，她挑选了曼斯菲尔德教区可以维持上流社会体面的最小的住宅。这所白房子只容得下她自己和她的仆人，还有一个备用房间是专为一个朋友准备的，而且要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一点。以前她们住在牧师住宅里从未需要什么备用房间，现在却念念不忘要给朋友保留一个备用房间。然而，不管她怎么处心积虑地防范，还是免不了别人把她往好里猜想。她反复强调需要有个备用房间，也可能使托马斯爵士误以为真是为范妮准备的。伯特伦夫人不久便把这件事明确地提了出来，漫不经心地对诺里斯太太说：

“姐姐，等范妮跟你一起生活之后，我想我们就不再需要雇用李小姐了吧？”

诺里斯太太几乎吓了一跳。“跟我一起生活，亲爱的伯特伦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要跟你一起生活吗？我还以为你跟托马斯爵士早就谈妥了呢？”

“我！从来没有。我一个字也没跟托马斯爵士说起过，他也只字没跟我说起过。范妮跟我住在一起！这是我决不会考虑的事，凡是真正了解我们俩的人，谁也不会这么设想。天哪！我把范妮领去怎么办呀？我！一个孤苦伶仃的穷寡妇，什么事情都干不了，精神都崩溃了，叫我对这样年龄的一个姑娘，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怎么办呀！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最需要关心和爱护的时候，连精力最旺盛的人也未必承受得了呀。托马斯爵士决不会当真指望我做这样的事情吧！托马斯爵士是我的至亲好友。我相信，凡是希望我好的人，都不会提议这样的事情。托马斯爵士怎么会跟你说起这件事的？”

“我还真不知道。我想他觉得这样做最合适。”

“可他是怎么说的呢？他总不会说他希望我把范妮接走吧。我想他内心里肯定不会希望我这样做。”

“是的，他只是说他认为这很可能—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俩都觉得这对你会是个安慰。不过，你要是不想这样做，那就什么也不用再说了。她在这儿也不是什么累赘。”

“亲爱的妹妹！你要是考虑一下我的悲惨情况，她怎么会给我带来什么安慰呢？如今我是个可怜巴巴的穷寡妇，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为了伺候他把我的身体也弄垮了，我的精神状态更加糟糕，我在人世间的宁静全被摧毁了，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有身份女人的生活，不至于辱没我那已故的亲爱的丈夫—再叫我担负起照管范妮的责任，我会得到什么安慰呀！即使我为了自己想要这样做，我也不能对那可怜的孩子做出这么不公道的事情。她现在受到高贵人家的养育，肯定前程似锦。我却得在艰难困苦中拼命挣扎。”

“那你不在乎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啦？”

“亲爱的伯特伦夫人！我除了孤苦伶仃还配怎么样呢？我希望偶尔能有个朋友住到我那小房舍里（我要永远为朋友留个床位），但我将来的绝大部分岁月要在与世隔绝中度过。我要是能勉强维持生活，就别无所求了。”

“姐姐，我想你的情况也不至于那么坏—通盘考虑起来。托马斯爵士说你每年会有六百英镑的收入。”

“伯特伦夫人，我不是叫苦。我明白我不能像过去那样生活了，而要尽可能地节省开支，学会做个更好的当家人。我以前一直是个大手大脚的当家人，现在要省吃俭用也不怕人笑话。我的处境像我的收入一样发生了变化。许多事情都是可怜的诺里斯先生当牧师时招来的，现在不能指望我也去那样做。素不相识的人来来往往，不知道吃掉了我们厨房里多少东西。到了白房子里，事情就得照料得好一些。我一定得量入为出，不然就要受苦了。坦白地说，要是能做得更好一些—到了年底能有一点积蓄，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我想你会的。你不是一直在积蓄吗？”

“伯特伦夫人，我的目标是给下一代人留些好处。我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才希望能多有点钱。我没有别人需要关照的，就想将来能给他们每人留下一份稍微像样的财产。”

“你真好，不过不要为他们操心。他们将来肯定什么都不会缺的。托马斯爵士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嗨，你要知道，要是安提瓜种植园还这么收益不好的话，托马斯爵士的手头就会很紧了。”

“噢！这很快会解决的。我知道，托马斯爵士正在为此起草什么东西。”

“好吧，伯特伦夫人，”诺里斯太太一边说，一边动身要走，“我只能说，我唯一的愿望是对你的孩子们有些好处—因此，要是托马斯爵士再提起要我把范妮领去的话，你可以对他说，我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允许我那样做—再说，我还真没有给她睡觉的地方，我得为朋友保留一个备用房间。”

伯特伦夫人把这次谈话转告了丈夫，使他意识到他完全领会错了大姨子的心思。从此之后，诺里斯太太再也不用担心他对她还会有什么指望，也不必担心他会就这件事再提只言片语。托马斯爵士感到奇怪的是，当初她是那样起劲地撺掇他们领养这个外甥女，如今却对她一点义务都不肯尽。不过，由于她提前告诉他和伯特伦夫人，她的所有财产都要留给他们的子女，这对他们既有好处，也是好大的面子，因此很快便想通了，进而也能更好地为范妮未来的生活做安排了。

范妮很快便得知，她起先有关要搬走的担忧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埃德蒙本来在为他觉得对范妮大有好处的一件事没能办成而感到失望，不料范妮获悉后却喜不自禁，这也给他带来了几分安慰。诺里斯太太住进了白房子，格兰特夫妇来到了牧师住宅，这两件事情过后，曼斯菲尔德一切如常地持续了一段时间。

格兰特夫妇性情和蔼可亲，喜欢交际，使新结识的人大体上颇为满意。两人也有缺点，很快就让诺里斯太太发现了。博士非常好吃，每天都要美餐一顿；而格兰特太太不是尽量节省以满足他的需求，反而给厨子很高的工钱，简直跟曼斯菲尔德庄园给的一样高，而且很少见她亲临厨房和贮藏室。诺里斯太太一说起这种令人愤懑的事情，或者一说起那家人每天耗费那么多的黄油和鸡蛋，不免就要动气。“谁也不像我那样喜欢大方和好客—谁也不像我那样讨厌小家子气—我相信，牧师住宅在我当家的时候，该享受的东西从没缺过一样，也从没落得过什么坏名声，但是像他们现在这样胡闹法，我可不能理解。想在乡下牧师住宅里摆阔太太的架子，实在不相称。我原来的那间贮藏室够不错的了，我看格兰特太太进去一趟不会降低她的身份。我到处打听，从没听说格兰特太太的财产超出过五千英镑。”

伯特伦夫人没有多大兴致去听这种指责。她不愿过问持家人的过失，但她觉得格兰特太太人不漂亮却也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这简直是对漂亮人们的侮辱，于是她经常对此表示惊讶，就像诺里斯太太经常谈论持家之道一样，只是不像诺里斯太太那样喋喋不休。

这些看法谈论了还不到一年，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关系重大，自然要在太太小姐们的心事言谈中占有一定位置。托马斯爵士觉得，他应当亲自跑到安提瓜，以便更好地安排那里的事务，并顺便把大儿子也带了去，想借此使他摆脱在家里结交的一些坏人。他们离开了英国，可能要在外面待上将近一年。

托马斯爵士本不愿离开一家老小，把正处于妙龄时期的两个女儿交给别人指导，只是从钱财角度来看必须这样做，而且这样做可能对儿子有好处，这才打定了主意。他觉得伯特伦夫人不能完全接替他对两个女儿的指导，甚至连她自己应尽的职责都难以完成。但他非常相信诺里斯太太的谨慎小心和埃德蒙的审慎明断，足以让他放心离去，不再为女儿们担心。

伯特伦夫人压根儿不想让丈夫离开她，不过她之所以感到不安，既不是出于对他安全的担心，也不是出于对他安适的关心。她属于这样一种人，只知道自己会有危险、困难和劳顿，而别人全然不会遇上这类事情。

在这次离别中，让人深为可怜的还是两位伯特伦小姐。这倒不是因为她们为之伤心，而是因为她们并不伤心。她们并不爱她们的父亲，凡是她们喜欢的事情，他似乎从来没有赞成过，因而令人遗憾的是，父亲出门远去，她们反倒大为高兴。这样一来，她们就从种种约束中解脱出来。她们不会想做什么乐事而遭到父亲的禁止，顿时感到一切可以由着自己了，完全可以恣意放纵了。范妮的解脱、欣慰之感丝毫不亚于两位表姐，不过她心肠比她们软，觉得自己这种心情是忘恩负义，真为自己没能伤心而感到伤心。“托马斯爵士对我和哥哥弟弟有那么多的恩情，这次一去也许永远回不来啦！我看着他走居然连一滴眼泪也不曾流下！简直是无情无义到可耻的地步。”况且，就在临别的那天早晨，他还对她说，他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冬天她能再次见到威廉，并嘱咐她一听到威廉所属的中队回到英国，就写信邀请他来曼斯菲尔德。“他对我多么体贴，多么好啊！”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只需对她笑一笑，叫一声“亲爱的范妮”，她就会忘掉以往他对她总是皱着眉头，言语冷漠。不过，他在那席话的最后加了几句，使她感到不胜屈辱：“如果威廉来到曼斯菲尔德，我希望你能让他相信，你们分别多年，你并非毫无长进—不过我担心，他一定会发现，他的妹妹虽然已经十六岁，但在某些方面还像十岁时一样。”姨父走后，她这样想来想去，痛哭了一场。两位表姐看见她两眼通红，以为她在装模作样。

第四章

汤姆·伯特伦临走前本来就很少待在家里，因此家里人只是在名义上觉得缺了他。伯特伦夫人很快便惊奇地发现，即使缺了那做父亲的，大家过得也挺好，埃德蒙可以代父亲切肉，跟管家商量事情，给代理人写信，向仆人发工钱，像他父亲一样，一切烦人劳累之事，样样都替她做好了，只不过她自己的信还得由她自己来写。

两位出门人一路平安地抵达安提瓜的消息收到了。可在这之前，诺里斯太太一直担心会出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而且只要旁边没有人，就让埃德蒙分享她的担忧。她相信，不管发生什么大灾大难，她肯定是最先得到消息，因此她早就想好了如何向众人宣布这噩耗。恰在这时，托马斯爵士来信了，宣告父子俩平安无事。于是，诺里斯太太只得暂时收起她的激动心情和准备宣布噩耗时充满深情的开场白。

冬天来而复去，家里并不需要那父子俩。他们在海外的消息也依然很好。诺里斯太太除了料理自己的家务，过问妹妹的家务，注视格兰特太太的浪费行为，还要出出主意叫外甥女玩得更加开心，帮助她们梳妆打扮，展示她们的才能，给她们物色女婿，忙得她没有心思再为两个远行的人担忧了。

现在，两位伯特伦小姐已被公认属于当地的美女之列。她们不仅模样俊俏，才华出众，而且举止落落大方，刻意表现得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因此深受人们的喜爱和仰慕。她们虽然也爱慕虚荣，但表现得体，好像毫无虚荣之感，也没有装腔作势的架子。她们这般表现所赢得的夸奖，大姨妈听到后又转告给她们，使她们越发相信自己完美无缺。

伯特伦夫人不跟女儿们一起出入社交场合。她过于懒散，甚至都不愿牺牲一点个人利益，感受一下做母亲的喜悦，亲自去看看自己的女儿们在社交场合如何荣耀，如何快活，因此每次都把这事托付给姐姐。做姐姐的真是求之不得，以这么体面的身份带着外甥女出入社交场合，也不用自己租马车，可以尽情享用妹妹家提供的一切方便。

社交季节的各种活动并没有范妮的份儿，不过等其他人都出门赴约之后，就剩她陪伴二姨妈，她公然成了有用之人，心里感到乐滋滋的。加上李小姐已离开曼斯菲尔德，每逢举行舞会或宴会的夜晚，她自然就成为伯特伦夫人须臾难离的伙伴。她陪夫人聊天，听她说话，读书给她听，在这静静的夜晚，进行这样的促膝谈心，丝毫不用担心听到什么逆耳的声音，这对于一颗一向吃尽了惶恐不安苦头的心灵来说，真有说不出的喜悦。至于表姐们的娱乐活动，她倒喜欢听她们回来讲述，特别喜欢听她们讲述舞会的情况，讲述埃德蒙和谁跳的舞。不过她认为自己地位低微，不敢奢望自己也能参加那样的舞会，因而听的时候并不怎么太往心里去。总的说来，她觉得这个冬天过得还不错，虽说威廉没在这期间回到英国，可她心里一直期望他会回来，这种期望也是非常可贵的。

随之而来的春天夺去了她心爱的朋友老灰马，一时间，她不仅遭受到情感上的失落，而且感到身体上也要蒙受损失。尽管姨妈她们都承认骑马对她有好处，但却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让她再有马骑。两位姨妈说：“表姐不骑马的时候，不管是她们谁的马，你随时都可以骑。”然而，两位伯特伦小姐尽管一副热心助人的样子，可每逢天气晴朗总要骑马出去，并不想牺牲任何实质性的乐趣而去关照范妮。四月、五月风和日丽的上午，她们欢天喜地地骑马游玩，而范妮不是整天陪这个姨妈坐在家里，就是受那个姨妈怂恿到外边走得筋疲力尽。伯特伦夫人自己不喜欢活动，便认为谁都没有必要出去活动，可诺里斯太太整天在外面东跑西颠，也就认为谁都应该天天走那么多路。这期间埃德蒙偏偏不在家，否则这不良现象也会早一点得到纠正。等他回来了解了范妮的处境，意识到由此而来的不良后果，他觉得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范妮必须有一匹马。”他不顾懒散成性的妈妈和精打细算的姨妈会怎么反对，斩钉截铁地这样宣布。诺里斯太太不由得想到，也许能从庄园的马匹中挑出一匹稳当的老马来，这就满不错了，或者可以向管家借一匹，或者说不定格兰特博士会把他派往驿站取邮件的那匹矮种马偶尔借给他们。她坚持认为，让范妮像两位表姐一样气派，也有一匹自己专用的马，那绝对没有必要，甚至也不妥当。她断定，托马斯爵士从没有过这样的打算。她必须说明，趁他不在家时给范妮买马，眼见他的大部分进项尚未妥善解决，却要进一步增加家里养马的巨大开支，她觉得很不合理。埃德蒙只是回答说：“范妮必须有一匹马。”诺里斯太太无法接受这样的看法。伯特伦夫人倒能接受，她完全赞成儿子的看法，认为范妮必须有一匹马，并且认为伯特伦爵士也会觉得有这个必要。她只是要求不要性急，只要儿子等托马斯爵士回来，由托马斯爵士亲自定夺这件事。托马斯爵士九月份就要回到家，只不过等到九月又有何妨呢？

埃德蒙生妈妈的气，更生大姨妈的气，怪她太不关心外甥女。不过，他对她的话却不能不有所顾忌，最后决定采取一个办法，既不至于使父亲认为他做得太过分，又可以使范妮有条件立即开始运动。他不能眼看着她没有马骑。他自己有三匹马，但没有一匹是供女士骑的。其中两匹是狩猎用的，另外一匹是拉车用的，他决定用这匹马换一匹表妹可以骑的马。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马，等主意一定，便很快办妥了这件事。新换来的雌马还真是难得，稍加调驯，便服服帖帖地很好驾驭了，于是差不多完全归范妮使唤了。她以前从未想到，还有什么会比那匹老灰马更让她称心如意的，可现在骑上埃德蒙的这匹雌马，真比过去骑老灰马还要快活得多。再一想这快活是表哥的深情厚意给她带来的，心里就越发快活，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认为表哥是世界上最善良、最伟大的典范，他的高尚品质只有她最能感受，她对他的感激之情是世界上任何感情都无法比拟的。她对他的感情集万般尊敬、不胜感激、无限信任、满腔柔情于一体。

这匹马不论在名义上还是在事实上都仍然归埃德蒙所有，因而诺里斯太太也能容忍范妮骑下去。至于伯特伦夫人，即使她想起原先曾反对过，也不会怪罪埃德蒙没等到托马斯爵士九月份回来，因为到了九月份，托马斯爵士仍在海外，而且近期内还不可能办完事情。就在他刚开始考虑回国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不利的情况，因为各种事情很难预料，他便决定打发儿子先回家，自己留下做最后的安排。汤姆平安地回来了，告诉大家说父亲在外身体很好，可是诺里斯太太听后并不放心。她觉得托马斯爵士可能预感自己灾难临头，出于父爱的考虑，把儿子送回了家，因此她心里不禁冒出了种种可怕的预感。秋天的黄昏越来越长，在她那寂寞凄凉的小屋里，这些可怕的念头搅得她胆战心惊，只得每天跑到庄园的餐厅里来避难。然而，冬天又有了约会应酬之后，对她倒不无作用。在约会应酬的过程中，她满心欢喜地替大外甥女筹划未来的命运，心神也就平静了许多。“假如可怜的托马斯爵士命中注定永远回不来，能看到亲爱的玛丽亚能嫁给一个富贵人家，倒也是莫大的安慰，”她经常这样想；而当她们和有钱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经人介绍了一位刚在乡下继承了一份最大地产、一个最佳职位的年轻人的时候，她更是总要这样想。

拉什沃思先生一见面就被伯特伦小姐的美貌所吸引，加之一心想要成家，很快便认为自己坠入了情网。他是个粗大肥胖、智力平庸的年轻人。不过，由于在身姿体态、言谈举止上并不讨人嫌，伯特伦小姐觉得能博得他的欢心，倒也非常得意。玛丽亚·伯特伦现年二十一岁，开始觉得自己应该结婚了。她若是能嫁给拉什沃思先生，就能享有一笔比她父亲还高的收入，还能确保在伦敦城里有一处宅邸，而这在眼下恰恰是她最为看重的目标。因此，本着同样的道义原则，她显然应该尽可能嫁给拉什沃思先生。诺里斯太太满腔热情地撮合这门亲事，用尽花言巧语，耍尽种种伎俩，想让双方认清彼此是多么般配。她使出了各种招数，其中包括跟拉什沃思先生的母亲套近乎。拉什沃思太太目前就和儿子住在一起，诺里斯太太甚至硬逼着伯特伦夫人一早赶了十英里坎坷的道路去拜访她。没过多久，她和这位太太便情投意合了。拉什沃思太太承认，她盼望儿子能早日结婚，并且宣称，伯特伦小姐和颜悦色，多才多艺，在她见过的年轻小姐中，似乎最为合适，能使她儿子幸福。诺里斯太太接受了这番夸奖，赞许拉什沃思太太真有眼力，对别人的优点能看得这么准。玛丽亚确实是他们大家的骄傲与欢乐—她白玉无瑕—是个天使。当然，追求她的人很多，她难免挑花了眼。不过，要是让她诺里斯太太经过这么短时间的相识就做决定的话，她认为拉什沃思先生恰恰是最配得上她，也最能使她中意的年轻人。

经过几番舞会结伴跳舞之后，两位年轻人果然像两位太太料想的那样投缘。在照例禀报了远在海外的托马斯爵士之后，双方便订婚了，男女两家都非常满意，附近的局外人也都十分高兴，好多个星期以来，他们就觉得拉什沃思先生娶伯特伦小姐还是挺合适的。

托马斯爵士的答复几个月后才能收到。然而，在此期间，由于大家都认定他会满心喜欢这门亲事，两家人便毫无约束地来往起来，谁也无意保密，只不过诺里斯太太在逢人便讲的时候，最后总要告诫人家现在还不宜张扬。

伯特伦家一家人中，只有埃德蒙看得出这门亲事还有缺陷，不管姨妈再怎么称赞，他都不觉得拉什沃思先生是个理想的伴侣。他承认，妹妹的幸福只有妹妹自己最有数，可他并不赞成她把幸福都押在大笔的收入上。他跟拉什沃思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情不自禁地在想：“这个人若不是一年有一万两千英镑的收入，说不定是个很蠢的家伙。”

然而，托马斯爵士对于这桩亲事却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这门亲事对他家无疑是有利的，再说他从信上获悉的全是好的一面，令人满意的一面。这是一门再合适不过的亲事，两家同在一个地方，又门当户对，于是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家里表示竭诚的赞同。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婚礼要等他回来后再举行，因此便再次急巴巴地盼望回归。他是四月份写的信，满心指望能在夏季结束之前将一切事情办妥，离开安提瓜回国。

七月份正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范妮刚满十八岁的时候，村里的交际场上又增添了格兰特太太的弟弟和妹妹，克劳福德先生和克劳福德小姐，格兰特太太的母亲第二次结婚后生下的两个孩子。两人都是拥有大宗财产的年轻人，儿子在诺福克有许多地产，女儿有两万英镑。他们小时候，姐姐总是非常疼爱他们，但是姐姐出嫁不久，母亲又接着去世了，便把他们交给一个叔叔照管。格兰特太太也不认识这位叔叔，因此后来很少见到弟弟妹妹。他们两人在叔叔家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克劳福德将军和克劳福德太太尽管在别的事情上总是意见不相吻合，但在疼爱两个孩子上却是一致的，如果说还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那就是两人各宠爱一个。将军喜欢男孩，克劳福德太太溺爱姑娘。克劳福德太太这一去世，她的被保护人在叔叔家又住了几个月之后，不得不另投一个去处。克劳福德将军是个行为不端的人，他想把情妇带到家里来住，而把侄女赶走。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格兰特太太的妹妹才提出要投奔姐姐。此举不仅方便了一方，而且也正合另一方的心意。原来，格兰特太太跟住在乡下无儿无女的太太们已经来往够了，她那心爱的客厅早已摆满了漂亮的家具，还养了不少奇花异草、良种家禽，现在很想家里变个什么花样。因此，妹妹的到来使她非常高兴，她一向喜欢这个妹妹，眼下正希望把妹妹留在身边，直至她嫁人为止。她主要担心的是，一个在伦敦待惯了的年轻女士来曼斯菲尔德就怕过不惯。

克劳福德小姐并非完全没有类似的顾虑，不过她所顾虑的，主要是拿不准姐姐的生活派头和社交格调。她先是劝说哥哥和她一起住到他乡下的宅邸里，哥哥不答应，她才决定硬着头皮去投奔别的亲戚。遗憾的是，亨利·克劳福德非常讨厌始终居住在一个地方，局限于一个社交圈子。他不能为了照顾妹妹而做出这么重大的牺牲，不过他还是极其关切地陪她来到北安普敦，而且痛痛快快地答应，一旦她对这个地方感到厌倦，只要告诉他一声，他半个钟头内就把她带走。

这次会面令双方都很满意。克劳福德小姐看到姐姐既不刻板，也不土气—姐夫看上去也还体面，住宅宽敞，陈设齐全。格兰特太太看到她越发疼爱的两位年轻人，仪表着实讨人喜欢。玛丽·克劳福德长得异常俏丽，亨利虽然算不上英俊，但却挺有风度，富于表情。两人的仪态活泼有趣，格兰特太太顿时觉得他们样样都好。她对两人都喜欢，但尤其喜欢玛丽。她从来没能为自己的美貌而自豪，现在却能为妹妹的美貌而骄傲，真让她打心底里高兴。还没等妹妹到来，她就给她物色对象了。她看中了汤姆·伯特伦。一个姑娘拥有两万英镑，而且照格兰特太太看来又那么文雅、那么多才多艺，完全配得上一个男爵的大公子。格兰特太太是个心直口快的热心肠人，玛丽来了还不到三个小时，她就把她的打算告诉了她。

克劳福德小姐听说有这么高贵的一家人家离他们这么近，感到甚为高兴，而她姐姐这么早就为她操心，还给她选择了这么个对象，也都丝毫没有引起她的不快。结婚是她的目标，只要能嫁个称心的人家就行。她在伦敦见过伯特伦先生，知道他的相貌和家庭条件一样，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因此，尽管她把姐姐的话当笑话来听，但她还是记住要认真考虑一番。没过多久，格兰特太太又把这个主意告诉了亨利。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格兰特太太进一步说道，“能使这件事十全十美。我真想把你们两个都安置在这一带，因此，亨利，我要你娶伯特伦家的二小姐，这姑娘可爱、漂亮、脾气好、有才艺，准能使你非常幸福。”

亨利鞠了个躬，向她道谢。

“亲爱的姐姐，”玛丽说，“你要是能劝说他做出这样的事，使我能与这么聪明的人结成姑嫂，那对我来说可是一件从未有过的快事，不过唯一遗憾的是，你手里没有五六个闺女供你差遣呀。你要想说服亨利结婚，非得有法国女人的口才不可。英国人的全部能耐都已试过了。我有三个眼光很高的朋友先后都迷上了他，她们几个，她们的母亲（都是非常聪明的女人），加上我亲爱的婶婶和我本人，都在煞费苦心地劝他、哄他、诱他结婚，究竟费了多大的劲，你想都想不到啊！你尽可以想象他是个最可怕的调情能手。要是伯特伦家的两位小姐不愿意肠断心碎，就让她们躲开亨利。”

“亲爱的弟弟，我不相信你会这样。”

“是呀，我想你肯定不会相信。你比玛丽来得厚道。你能体谅缺乏经验的年轻人遇事顾虑重重。我生性谨慎，不愿匆匆忙忙地拿自己的幸福冒险。谁也不像我这样看重婚姻。我认为，能有个妻子的福气，正如诗人措辞谨慎的诗句所描写的那样：‘上天最后赐予的最好的礼物’。”[4]

“你瞧，格兰特太太，你瞧他多会玩弄字眼，只要看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跟你说吧，他真令人可憎—将军的教育把他宠坏了。”

“年轻人在婚姻问题上怎么说，”格兰特太太说，“我才不当回事儿呢。如果他们扬言不愿意结婚，我只是权当他们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格兰特博士笑哈哈地赞赏克劳福德小姐自己没有立意不结婚。

“噢！是呀，我丝毫不觉得结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愿意让每个人都结婚，只要办得妥当。我不喜欢人们草率从事，不管什么人，什么时候结婚好，就什么时候结婚。”

第五章

这些年轻人从一开始便相互产生了好感。双方都有不少吸引对方的地方，结识之后，就在规矩许可的限度内，早早地亲热起来。克劳福德小姐的美貌并未引起伯特伦家两位小姐的不快。她们自己就很漂亮，自然不会嫉恨别的女人长得漂亮。一见到她那活脱的黑眼睛，光洁的褐色皮肤，以及整个灵秀模样，她们几乎像两位哥哥一样着迷。她若是人长得高，身姿丰腴，容貌美丽，双方就会更有一番较量。可事实上，她没法与她们相比，她充其量算得上一个可爱的漂亮姑娘，而她们却是当地最秀丽的女郎。

她哥哥可不英俊。她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真丑，又黑又难看，不过仍不失为一个有教养的人，言谈挺讨人喜欢。第二次见面时，又发现他不那么很难看了。当然，他确实不好看，不过他表情丰富，加上长着一口好牙，身材又那么匀称，大家很快便忘记了他其貌不扬。等到第三次相会，在牧师住宅一道吃过饭之后，谁也不再说他长得不好看了。事实上，他是两姊妹所见过的最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两人都同样喜欢他。伯特伦小姐订婚以后，他便天公地道地应归朱莉娅所有。对于这一点，朱莉娅心中十分清楚，小伙子来到曼斯菲尔德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准备跟他坠入爱河了。

玛丽亚对这个问题思想比较混乱，观点也不明确。她也不想去正视，不想搞明确。“我喜欢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不会有什么妨碍—谁都知道我的情况—克劳福德先生可得把握住自己。”克劳福德先生并非有意铤而走险。两位伯特伦小姐值得他去讨好，也准备接受他的讨好。他起初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让她们喜欢他。他并不想让她们爱得太深。他虽说有着清醒的头脑，平静的心境，本可以看得清楚一些，心里好受一些，但他却在这两方面给了自己很大的回旋余地。

“姐姐，我非常喜欢两位伯特伦小姐，”那次宴席结束，他把她们送上马车回来时说道。“这两个姑娘很文雅、很可爱。”

“当然是很文雅、很可爱啦。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你更喜欢朱莉娅。”

“噢！是的，我更喜欢朱莉娅。”

“可你真的更喜欢她吗？一般人都认为伯特伦小姐长得更漂亮。”

“我也这么认为。她五官秀丽，我欣赏她的容貌—不过我更喜欢朱莉娅。伯特伦小姐当然更漂亮，我也觉得她更可爱，不过我总会更喜欢朱莉娅，因为你吩咐我这样做的。”

“我不会劝你的，亨利，不过我知道你最后必将更喜欢她。”

“难道我没对你说过，我一开始就更喜欢她吗？”

“况且，伯特伦小姐已经订婚。别忘了这一点，亲爱的弟弟。她已经有主了。”

“是的，我为此而更喜欢她。订了婚的女子总是比没订婚的更可爱。她已经了却了一桩心事，不用再操心了，觉得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施展全部本事讨得别人的欢心。一个订了婚的小姐是绝对保险的，不会有什么害处。”

“哦，就此而言—拉什沃思先生是个非常好的年轻人，配她绰绰有余。”

“可是伯特伦小姐压根儿不把他放在心上。你就是这样看你这位好朋友的。我可不这样看。我敢说，伯特伦小姐对拉什沃思先生是十分痴情的。谁一提到他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我觉得伯特伦小姐人很好，既然答应了别人的求婚，就不会是虚情假意的。”

“玛丽，我们该怎么整治他呀？”

“我看还是不要去管他。说也没有用。他最后会上当的。”

“可我不愿意让他上当，我不愿意让他受骗。我要把事情搞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噢！天啊—由他自己去，让他上当去吧。上上当也好。我们人人都会上当，只不过是早晚而已。”

“并不总是在婚姻问题上，亲爱的玛丽。”

“尤其是在婚姻问题上。就现今有幸结婚的人们而言，亲爱的格兰特太太，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结婚时不上当的，一百个人中连一个也没有。我不管往哪儿瞧，发现都是如此。我觉得必然是如此，因为照我看来，在各种交易中，唯有这种交易，要求于对方的最多，而自己却最不诚实。”

“啊！你在希尔街住久了，在婚姻这个问题上没受过什么好的影响吧。”

“我可怜的婶婶肯定没有什么理由喜欢自己婚后的状况。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婚姻生活是要使心计耍花招的。我知道有许多人婚前满怀期望，相信和某人结婚会有某种好处，或者相信对方有德或有才，到头来发现自己完全受骗了，不得不忍受适得其反的结果！这不是上当是什么呢？”

“亲爱的姑娘，你的话肯定有点不符合事实的地方。请原谅，我不大能相信。我敢说，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半。你看到了坏处，却没有看到婚姻带来的欣慰。到处都有细小的摩擦和不如意，我们一般容易要求过高。不过，如果追求幸福的一招失败了，人们自然会另打主意。如果第一招不灵，就把第二招搞好一些。我们总会找到安慰的—最亲爱的玛丽，那些居心不良的人就会小题大做，要说上当受骗，他们比当事人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得好，姐姐！我敬佩你这种精诚团结的精神。我要是结了婚，也要这样忠贞不渝。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能如此。这样一来，我就不会一次次的伤心。”

“玛丽，你和你哥哥一样坏。不过，我们要把你们俩挽救过来。曼斯菲尔德能把你们俩挽救过来—而且决不让你们上当。住到我们这里，我们会把你们挽救过来。”

克劳福德兄妹虽然不想让别人来挽救他们，但却非常愿意在这里住下。玛丽乐意目前以牧师住宅为家，亨利同样愿意继续客居下去。他刚来的时候，打算只住几天就走，但他发现曼斯菲尔德可能有利可图，再说别处也没有什么事非要他去不可。格兰特太太能把他们两个留在身边，心里自然很高兴，而格兰特博士对此也感到非常满意。对于一个懒散成性、不愿出门的男人来说，能有克劳福德小姐这样伶牙俐齿的年轻美貌女子做伴，总会感到很愉快，而有克劳福德先生在家做客，就可以有理由天天喝红葡萄酒。

两位伯特伦小姐爱慕克劳福德先生，这是克劳福德小姐感到比什么都高兴的事。不过她也承认，两位伯特伦先生都是很出色的青年，像这样的青年人，即使在伦敦，也很少能在一处碰到两个，况且两人颇有风度，而老大更是风度翩翩。他在伦敦住过很久，比埃德蒙活泼、风流，因此要挑就最好挑他。当然，他身为长子构成了另一个有利条件。克劳福德小姐早就预感到，她理应更喜欢老大。她知道她该这样做。

不管怎样，她还真该觉得汤姆·伯特伦挺可爱。他属于人人喜欢的那种年轻人，他的讨人喜欢比某些更高一级的天赋更易于被人们赏识，因为他举止潇洒，兴致勃勃，交际广泛，还很健谈。他对曼斯菲尔德庄园和准男爵爵位的继承权，决不会有损于这一切。克劳福德小姐不久便意识到，他这个人及条件足够了。经过通盘考虑，她觉得他的条件几乎样样都不错—一座庄园，一座方圆五英里的名副其实的庄园，一幢宽敞的现代修建的房子，位置相宜，林木深掩，完全可以选入王国乡绅宅邸的画集，唯一不足的是家具需要全部更新—两个可爱的妹妹，一个安详的母亲，他自己又那么讨人喜欢—再加上两个有利条件，一是他曾向父亲保证过，眼下不能多赌博；二是他以后将成为托马斯爵士。这都是很理想的，她认为她应该接受他。于是，她便对他那匹将要参加B地赛马会的马感起兴趣来。

他们结识后不久，汤姆就得去参加赛马会。家里人根据他平常的行为判断，他一去就得好几个星期才能回来，因此，他是否倾心于克劳福德小姐，很快就能表露出来。他大谈赛马会，引诱她去参加，而且带着悠然神往的热切心情，准备策划一大帮人一起去，不过到头来都是口头说说而已。

再说范妮，在此期间她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呢？她对两个新来的人是怎么看的呢？天下十八岁的姑娘当中，很少有像范妮这样的，没有人肯来征求她的意见。她平平静静地、不引人注意地赞赏起克劳福德小姐的美貌来。至于克劳福德先生，虽然两位表姐一再夸赞他相貌堂堂，但她依然觉得他其貌不扬，因此对他绝口不提。她自己引起人们对她的注意，可以从下面的议论中看出个大概。“我现在开始了解你们每个人了，就是不了解普莱斯小姐，”克劳福德小姐和两位伯特伦先生一起散步时说。“请问，她进入社交界了，还是没有进入？我捉摸不透。她和你们一起到牧师住宅来赴宴，似乎是在参加社交活动，然而又那么少言寡语，我觉得又不像。”

这番话主要是讲给埃德蒙听的，于是埃德蒙答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想由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表妹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她在年龄和见识上，都已经是大人了，至于社交不社交，我可回答不了。”

“不过总的说来，这比什么都容易判断。两者之间的差别非常明显。人的外貌及言谈举止，一般说来是截然不同的。直到如今，我一直认为对于一个姑娘是否进入社交界，是不可能判断错误的。一个没有进入社交界的姑娘，总是那身打扮，比如说，戴着一顶贴发无边小圆软帽，样子非常娴静，总是一声不响。你尽管笑好了—不过我向你担保，事实就是如此—她们这样做有时未免有点过分，但总的来说是非常恰当的。姑娘就应该文静庄重。最让人看不惯的是，刚被引进社交界就换个派头，这往往太突然了。时常在极短的时间里从拘谨沉默一下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所顾忌！这可是眼下风气中的缺陷所在。人们不愿意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下子就无所不能了—也许你去年见到她时，她简直都不会说话。伯特伦先生，你有时大概见过这样的变化吧。”

“我想我见过。不过你这样说不见得公正。我知道你的用心何在。你是在拿我和安德森小姐开玩笑。”

“才不是呢。安德森小姐！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你要是肯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倒要非常高兴地和你开开玩笑。”

“啊！你还真会应对呀，不过我才不会上那个当呢。你刚才说一个姑娘变了，一定是指安德森小姐。你形容得分毫不差，一听就知道是她。一点不错。贝克街的安德森那家人。你知道吗，我们几天前还谈起他们呢。埃德蒙，你听我跟你说起过查尔斯·安德森。事情的确像这位小姐所说的那样。大约两年前，安德森把我介绍给他一家人的时候，他妹妹还没有进入社交界，我都没法让她开口。一天上午我在他们家等安德森，坐了一个钟头，屋里只有安德森小姐和一两个小姑娘—家庭女教师病了或是逃走了，那做母亲的拿着联系事务的信件不断地进进出出。我简直没法让那位小姐跟我说一句话，看我一眼—没有一点客气的表示—她紧绷着嘴，神气地背对着我！后来，我有一年没有再见到她。那期间她进入了社交界。我在霍尔福德太太家遇见了她—可是记不起她了。她走到我跟前，说是认识我，两眼盯着我把我看得直发窘，还边说边笑，弄得我两眼不知道往哪里看是好。我觉得，当时我一定成了满屋子人的笑柄—显然，克劳福德小姐听说过这件事。”

“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故事，我敢说，这种事情绝非只是发生在安德森小姐一个人身上。这种不正常的现象太普遍了。做母亲的对女儿的管教肯定不得法。我说不准错在哪里。我不敢妄自尊大去纠正别人，不过我的确发现她们往往做得不对。”

“那些以身作则向人们表明女性应该怎样待人接物的人，”伯特伦先生阿谀逢迎地说，“对于纠正她们的错误起着巨大的作用。”

“错在哪里是显而易见的，”不那么会逢迎的埃德蒙说。“这些女孩子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她们从一开始就给灌输了错误的观念。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出于虚荣心—她们行为中真正羞涩忸怩的成分，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之前并不比抛头露面之后来得多些。”

“这我可拿不准，”克劳福德小姐犹豫不决地答道。“不，我不能同意你的这种说法。那当然是最羞涩忸怩的表现啦。要是女孩子没有进入社交界之前，就让她们像是已经进入社交界那样神气，那样随随便便，那就要糟糕得多。我就见过这种现象。这比什么都糟糕—实在令人厌恶！”

“不错，这的确会带来麻烦，”伯特伦先生说。“这会让人误入歧途，不知所措。你形容得一点不差的贴发无边小圆软帽和忸怩的神态（形容得再恰当不过了），让你一见就知道该怎么办。去年，有个姑娘就因为缺少你所形容的这两个特征，我被搞得非常尴尬。去年九月—就在我刚从西印度群岛回来—我和一位朋友到拉姆斯盖特去了一个星期。我的这位朋友姓斯尼德—你曾听我说起过斯尼德，埃德蒙。他父亲、母亲和姐姐妹妹都在那里，我跟他们都是初次见面。我到达阿尔比恩他们的住地时，他们都不在家，我便出去寻找，在码头上找到了他们。斯尼德太太，两位斯尼德小姐，还有她们的几个熟人。我按照礼仪鞠了个躬，由于斯尼德太太身边围满了男人，我只好凑到她的一个女儿跟前，回去的路上一直走在她身旁，尽可能地讨得她的好感。这位小姐态度非常随和，既爱听我说话，也爱自己说话。我丝毫不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两位小姐看上去没什么差别，穿着都很讲究，像别的姑娘一样戴着面纱，拿把阳伞。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一直在向小女儿献殷勤，她还没有进入社交界，惹得大女儿极为恼火。奥古斯塔小姐还要等六个月才能接受男人的青睐，我想斯尼德小姐至今还不肯原谅我。”

“这的确很糟糕。可怜的斯尼德小姐！我虽说没有妹妹，但是能体谅她的心情。年纪轻轻就让人看不上眼，一定十分懊丧。不过，这完全是她妈妈的过错。奥古斯塔小姐应该由家庭女教师陪着。这种不加区别一视同仁的做法绝对不行。不过，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普莱斯小姐的情况。她参加舞会吗？她除了到我姐姐家赴宴以外，还到别处赴宴吗？”

“没有，”埃德蒙答道，“我想她从未参加过舞会。我母亲自己就不好热闹，除了去格兰特太太家以外，从不去别处吃饭，范妮便待在家里陪她。”

“噢！这么说，问题就清楚了。普莱斯小姐还没进入社交界。”

第六章

伯特伦先生出发到某地去了，克劳福德小姐这可要觉得她们的社交圈子残缺不全了，在两家人近来几乎天天碰面的聚会中，肯定会由于他的缺席而黯然神伤。汤姆走后不久，大家在庄园里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仍然坐在桌子下首她最喜欢的位置上，做好充分准备去感受由于换了男主人而引起的令人惆怅的变化。她相信，这肯定是一场十分乏味的宴会。与哥哥相比，埃德蒙不会有什么话好说。沿桌分汤的时候，他会无精打采，喝起酒来笑也不笑，连句逗趣的话都不会说，切鹿肉时也不讲起以前一条鹿腿的轶事趣闻，也不会说一个“我的朋友某某人”的逗人故事。她只好通过注视桌子上首的情景，以及观察拉什沃思先生的举动，来寻找乐趣。自从克劳福德家兄妹俩到来之后，拉什沃思先生还是第一次在曼斯菲尔德露面。他刚去邻郡看望过一个朋友，他这位朋友不久前请一位改建专家改建了庭园，拉什沃思先生回来后满脑子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一心想把自己的庭园也如法炮制一番。虽然说话总是不得要领，但却开口闭口离不开这件事。本来在客厅里已经谈过了，到了餐厅里又端了出来。显然，他的主要目的是想引起伯特伦小姐的注意，听听她的意见。而从伯特伦小姐的神情举止看，虽说她有些优越感，对他毫无曲意逢迎之意，但是一听他提起索瑟顿庄园，加之由此引起的种种遐想，她心头不由得涌现出一股洋洋得意之感，使她没有表现得过于无礼。

“我希望你们能去看看康普顿，”拉什沃思先生说，“真是完美极啦！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哪个庭园变化如此之大。我对史密斯说，变得我一点都认不出来了。如今，通往庭园的路可是乡间最讲究的一条路了。你看那房子令人无比惊奇。我敢说，我昨天回到索瑟顿的时候，它那样子看上去像一座监狱—俨然是一座阴森可怖的旧监狱。”

“噢！胡说八道！”诺里斯太太嚷道。“一座监狱，怎么会呀！索瑟顿庄园是世界上最壮观的古宅了。”

“这座庄园先得加以改造，太太。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地方这样需要改造。那副破败不堪的样子，我真不知道怎样改造才好。”

“难怪拉什沃思先生现在会有这个念头，”格兰特太太笑盈盈地对诺里斯太太说。“不过放心好了，索瑟顿会及时地做出拉什沃思先生所希望的种种改造。”

“我就想尝试一下，”拉什沃思先生说，“可又不知道怎么下手。我希望能有个好朋友帮帮我。”

“我想，”伯特伦小姐平静地说，“你在这方面的最好朋友应该是雷普顿先生[5]。”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给史密斯干得那么好，我想我最好马上就把他请来。他的条件是每天五几尼。”

“哎，哪怕一天十几尼，”诺里斯太太嚷道，“我看你也不必介意。费用不该成为问题。我要是你的话，就不去考虑花钱多少。我要样样都按最好的样式来做，尽量搞得考究些。像索瑟顿这样的庄园，什么高雅的东西都应该有，需要多少钱都应该花。你在那儿有充足的空间可以改造，还有能给你带来丰厚报酬的庭园。就我来说，假如我有索瑟顿五十分之一的那么一块地方，我就会不停地种花植树，不停地改建美化，因为我天生就酷爱这么做。我现在住的地方只有微不足道的半英亩，如果想在那里有所作为，那未免太可笑了。那样做也太滑稽了。不过，要是地盘大一些，我会兴致勃勃地加以改造，种花植树。我们住在牧师住宅的时候，就做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使它跟我们刚住进去时相比，完全变了个样。你们年轻人恐怕不大记得它原来的样子。要是亲爱的托马斯爵士在场的话，他会告诉你们我们都做了哪些改进。要不是因为可怜的诺里斯先生身体不好，我们还会再做些大量的改进。他真可怜，都不能走出房门欣赏外边的风光。这样一来，有几件事托马斯爵士和我本来说过要干的，我也心灰意冷地不去干了。要不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会把花园的墙继续砌下去，在教堂墓地周围种满树木，就像格兰特博士那样。实际上，我们总在不停地做点改进。就在诺里斯先生去世一年前的那个春天，我们挨近马厩墙种下了那棵杏树，现在长成了一棵大树，越来越枝繁叶茂了，先生，”诺里斯太太这时是对着格兰特博士说的。

“那棵树的确长得很茂盛，太太，”格兰特博士答道。“土质好。只是那杏子不值得去采摘，我每次从树旁走过时都为此感到遗憾。”

“这是一棵摩尔庄园杏，我们是当作摩尔庄园杏买的，花了—就是说，这棵树是托马斯爵士送我们的礼物，不过我看到了账单，知道是用七先令买来的，也就是一棵摩尔庄园杏的价钱。”

“你们上当了，太太，”格兰特博士答道。“那棵树上结的果子所含有的摩尔庄园杏的味道，跟这些土豆所含有的摩尔庄园杏的味道差不多。说它没味道还是往好里说呢。好杏子是能吃的，可我园子里的杏子没一个是可以吃的。”

“其实呀，太太，”格兰特太太隔着桌子对诺里斯太太装作窃窃私语地说，“格兰特博士也不大知道我们的杏子是个什么味道。他简直连尝都没尝过一个，因为这种杏子稍微一加工，就成了非常贵重的果品，而我们的杏子长得又大又漂亮，还没等长熟，我们的厨子就全给摘下来做了果馅饼和果饯。”

诺里斯太太本来脸都红起来了，一听这话心里觉得好受了些。就这样，索瑟顿的改造被别的话题打断了一阵。格兰特博士和诺里斯太太素来不和，两人刚一认识就发生龃龉，而且习惯又截然不同。

原先的话题给打断了一阵之后，拉什沃思先生又重新拾了起来。“史密斯的庄园在当地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在雷普顿没有接手改造之前，那地方一点都不起眼。我看我要把雷普顿请来。”

“拉什沃思先生，”伯特伦夫人说，“我要是你的话，就种一片漂亮的灌木林。风和日暖的时候，人们都喜欢到灌木林里去走走。”

拉什沃思先生很想向夫人表白愿意听从她的意见，并且趁势对她说点恭维话。但他心里却颇为矛盾，既想表示愿意接受夫人的意见，又想说他自己一直就想这么做，此外还想向所有的太太小姐卖乖讨好，同时表明他一心想博得其中一个人的欢心，因此他不知如何是好。埃德蒙建议喝一杯，想以此打断他的话。然而，拉什沃思先生虽说平时话不多，现在谈起这个他最热衷的话题，倒是还有话要说。“史密斯的庄园总共不过一百英亩多一点，算是够小的了，可令人越发吃惊的是，他居然把它改造得这么好。而在索瑟顿，我们足足有七百英亩地，还不包括那些水甸。因此我在想，既然康普顿[6]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我们就用不着灰心。有两三棵繁茂的老树离房子太近，就给砍掉了，景色大为开阔。于是我就想，雷普顿或他这行的随便哪个人，肯定要把索瑟顿林荫道两边的树木砍去，就是从房子西面通到山顶的那条林荫道，这你是知道的，”他说这话时，特意把脸转向伯特伦小姐。可伯特伦小姐觉得，最好还是这样回答他：

“那条林荫道！噢！我记不得了。我对索瑟顿还真不怎么了解。”

范妮坐在埃德蒙的另一边，恰好和克劳福德小姐相对。她一直在专心听人讲话，这时眼望着埃德蒙，低声说道：

“把林荫道旁的树砍去！多可惜啊！这难道不会使你想起考珀[7]的诗句吗？‘你倒下的林荫道大树啊，我又一次为你们无辜的命运悲伤。’”

埃德蒙含笑答道：“这条林荫道恐怕要遭殃了，范妮。”

“我想在树木没有砍掉之前看看索瑟顿，看看那地方现在的样子，看看它的旧貌。不过，看来我是看不成了。”

“你从没去过索瑟顿吗？是的，你不可能去过。遗憾的是，那地方太远了，又不可能骑马去。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

“噢！没关系。我以后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了，你给我讲讲哪些地方变了样就行了。”

“我记得听人说，”克劳福德小姐说，“索瑟顿是座古老的宅子，很有些气派。是属于哪种特别式样的建筑呢？”

“那座房子是在伊丽莎白时代建造的，是一座高大周正的砖砌建筑—厚实而壮观，有许多舒适的房间。地点选得不大好，盖在庄园地势最低的地方。这样一来，就不利于改造了。不过，树林倒挺美，还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倒可以很好地利用。拉什沃思先生想把它装扮得富有现代气息，我想是很有道理的，而且毫不怀疑一切会搞得非常好。”

克劳福德小姐恭恭敬敬地听着，心想：“他倒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这番话说得真好。”

“我并不想让拉什沃思先生受我的影响，”埃德蒙接着说。“不过，假如我有一座庄园要改建的话，我就不会听任改建师一手包办。我宁愿改建得不那么华丽，也要自己做主，一步一步地改进。我宁愿自己做错了，也不愿让改建师给我搞糟了。”

“你当然知道该怎么办—可我就不行了。我对这种事既没有眼力，又没有主意，除非现成的东西放在我眼前。假如我在乡下有一座庄园，我还真巴不得有个雷普顿先生能揽过去，收了我多少钱就能给它增加多少美，在没有完工之前，我看都不看它一眼。”

“我倒乐意看到整个工程的进展情况，”范妮说。

“啊—你有这方面的素养，我却没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我唯一的一次经历，不是最红的设计师经办的，有了这个经历之后，我就把亲自参加改造看作最讨厌不过的事情。三年前，那位海军将军，也就是我那位受人尊敬的叔叔，在特威克纳姆[8]买了一座乡舍，让我们都去那里度夏。我和婶婶欢天喜地地去了，那地方真是美丽极了，可是我们马上就发现必须加以改造。于是接连三个月，周围到处是尘土，到处乱七八糟，没有一条沙砾路可走，没有一张椅子可坐。我希望乡下样样东西应有尽有，什么灌木林啦、花园啦，还有不计其数的粗木椅。不过，建造这一切的时候，必须不用我操心。亨利与我不同，他喜欢亲自动手。”

埃德蒙本来对克劳福德小姐颇有几分倾慕之情，现在听她如此随便地议论她叔叔，心里不免有些不高兴。他觉得她这样做不懂礼数，于是便沉闷不语，直至对方再度露出融融笑脸和勃勃生气，他才把这事暂时搁置一边。

“伯特伦先生，”克劳福德小姐又说，“我终于得到有关我那架竖琴的消息了。我听说完好无损地放在北安普敦。可能在那里已经放了十天了，尽管常常听人一本正经地说是还没到。”埃德蒙表示既高兴又惊讶。“其实呀，我们打听得太直截了当了。先派仆人去，然后我们又亲自去。离伦敦七十英里，那样做是不行的—可今天早上，我们通过正常的途径打听到了。是一个农民看见的，他告诉了磨坊主，磨坊主又告诉了屠户，屠户的女婿传到了那家商店。”

“不管通过什么途径，你总算得到消息了，我感到很高兴。希望别再耽搁下去了。”

“我明天就能收到。不过，你觉得怎么运来好呢？大小马车都不行。噢！不行，村子里雇不到这类的车。我还不如雇搬运夫和手推车呢。”

“今年的草收割得晚，眼下正是大忙的时候，你恐怕很难雇到马和车。”

“我感到惊讶，这件事给搞得多么难啊！要说乡下缺少马和马车，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吩咐女仆马上去雇一辆。我每次从梳妆室里往外看，总会看到一个农家场院，每次在灌木林里散步，都会经过另一个农家场院，所以我心想这马车是一下就能雇到的，只为不能让家家捞到这份好处而感到难过。当我发现我想要的居然是世界上最不合理、最要不到的东西，而且惹得所有的农场主、所有的劳工、所有的教民生气的时候，你猜猜我多么感到意外。至于格兰特博士家的那位管家，我想我最好离他远远的。而我姐夫那个人，虽然平常对谁都挺和蔼的，但一听说我要雇马车，便对我板起脸来。”

“你以前不可能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你要是真考虑了，你会感到收草多么要紧。不管什么时候雇马车，都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的农民没有把马车租出去的习惯。而到了收割的时候，更是一匹马也腾不出来。”

“我会逐渐了解你们的风俗习惯的。可我刚来的时候，心里有一条人人信奉的伦敦格言：有钱没有办不成的事。而你们乡下的风俗是那样独断独行，我有点迷惑不解。不过，我明天要把我的竖琴取来。亨利乐于助人，提出驾着他的四轮马车去取。这样运来不是很体面吗？”

埃德蒙说他最喜欢竖琴，希望不久能让他一饱耳福。范妮从未听过竖琴演奏，也非常想听。

“我将不胜荣幸地弹给你们两人听，”克劳福德小姐说。“至少你们愿听多长时间我就弹多长时间，也许弹得比你们愿听的时间长得多，因为我非常喜欢音乐，而且一旦遇到知音，弹琴的人总能进入最佳状态，因为她不止在一个意义上为之得意。伯特伦先生，你给你哥哥写信的时候，请转告他我的竖琴已经运到，他听我为竖琴的事诉了不少的苦。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告诉他，我会为他归来准备好最悲伤的曲子，以表示对他的同情，因为我料定他的马要输掉。”

“如果我写信的话，我定会悉数照你的意愿来写，不过我眼下还看不出有写信的必要。”

“是呀，我看有这个可能。即使他离家外出一年，要是做得到的话，你会一直不给他写信，他也不给你写信。永远看不出有写信的必要。兄弟俩是多怪的人啊！除非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候，你们是谁也不给谁写信。等到了不得不提笔告诉对方哪匹马病了，或者哪个亲戚死了，写起来也是寥寥数语，短得不能再短。你们这些人全是一个风格，我再清楚不过了。亨利在其他各方面完全像个哥哥，他爱我，有事跟我商量，能对我推心置腹，跟我一谈就是一个小时，可是写起信来从来写不满一张信纸，往往只是这么点内容：‘亲爱的玛丽，我刚刚到达。巴思似乎到处都是人，一切如常。你真挚的。’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汉的风格，这就是做哥哥的写给妹妹的一封完完整整的信。”

“他们远离家人的时候，”范妮说，因为想为威廉辩护，不由得脸红了，“就会写很长的信。”

“普莱斯小姐的哥哥在海上，”埃德蒙说，“他就很善于写信，因此普莱斯小姐觉得你对我们过于尖刻了。”

“她哥哥在海上？当然是在皇家海军啦。”

范妮本想让埃德蒙来介绍哥哥的情况的，但是见他决意沉默不语，只好自己来述说。她说到哥哥的职业以及他到过的外国军港时，声音有些兴奋，但是说到哥哥已经离家多年时，禁不住两眼泪汪汪的。克劳福德小姐彬彬有礼地祝他早日晋升。

“你了解我表弟的舰长吗？”埃德蒙说。“马歇尔舰长？我想你在海军里有很多熟人吧？”

“在海军将官中，是有不少熟人。可是嘛，”克劳福德小姐摆出一副卓然不凡的气派，“级别低一些的军官，我们就不怎么了解了。战舰的舰长可能是很好的人，但是跟我们没什么来往。至于海军的将官，我倒能给你介绍很多情况：关于他们本人，他们的旗舰，他们的薪水等级，他们之间的纠葛与猜忌。不过，总的说来，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人都不受重视，常受虐待。我住在叔叔家里，自然结识了一帮海军将官。少讲（将）呀，中奖（将）呀，我都见得够多的了。啊，我求你别怀疑我在用双关语[9]。”

埃德蒙心情又低沉下来，只回答了一句：“这是个高尚的职业。”

“是的，这一行业在两个情况下是不错的：一是发财，二是不乱花钱。不过，一句话说到底，我不喜欢这一行。我对这行从未产生过好感。”

埃德蒙又把话题扯回到竖琴上，又一次说他非常高兴，即将听克劳福德小姐弹琴。

与此同时，其他人还在谈论改造庭园的事。格兰特太太禁不住还要跟弟弟说话，虽然这样做转移了弟弟对朱莉娅·伯特伦小姐的注意力：“亲爱的亨利，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你就改造过自己的庭园，从我听到的情况来看，埃弗灵厄姆可以与英国的任何庄园媲美。我敢说，它的自然景色非常优美。在我看来，埃弗灵厄姆过去一直都很美。那么一大片错落有致的土地，那么漂亮的树林！我多想再去看看啊！”

“听到你有这样的看法，我感到无比高兴，”亨利回答道。“不过，我担心你会感到失望。你会发现它不是你现在想象的那样。就面积而言，它真是不起眼—你会奇怪它怎么这样微不足道。说到改造，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真是太少了—我倒希望有更多的事情让我干。”

“你喜欢干这类事情吗？”朱莉娅问道。

“非常喜欢。不过，由于那地方天然条件好，就连小孩子也能看出，只需做出一些小小的改造，加上我后来确实做了些改进，我成年后还不到三个月，埃弗灵厄姆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的计划是在威斯敏斯特制订的—或许在剑桥读书时做了点修改，动工是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我真羡慕拉什沃思先生还有那么多的乐趣，我可把自己的乐趣一口吞光了。”

“眼光敏锐的人，决心下得快，动作来得快，”朱莉娅说。“你是决不会没事干的。你用不着羡慕拉什沃思先生，而应该帮他出出主意。”

格兰特太太听见了这段话的后半截，竭力表示支持，并且说谁也比不上她弟弟的眼力。伯特伦小姐对这个主意同样很感兴趣，也全力给予支持，还说在她看来，找朋友和与己无关的人商量商量，要比把事情立即交到一个专业人员手里不知强多少。拉什沃思先生非常乐意请克劳福德先生帮忙，克劳福德先生对自己的才能恰如其分地谦虚了一番之后，表示一定尽力效劳。于是拉什沃思先生提出，请克劳福德先生赏光到索瑟顿来，在那里住下来。这时，诺里斯太太仿佛看出两个外甥女不大情愿让人把克劳福德先生从她们身边拉走，因而便提出了一个修正方案。“克劳福德先生肯定会乐意去，可是我们为什么不多去一些人呢？我们为什么不组织一个小型聚会呢？亲爱的拉什沃思先生，这里有许多人对你的改造工程感兴趣，他们想到现场听听克劳福德先生的高见，也可以谈谈他们的看法，说不定对你多少有些帮助。就我个人来说，我早就想再次看望你妈妈，只是因为我没有马，才一直没有去成。现在我可以去跟你妈妈坐上几个钟头，你们就四处察看，商定怎么办，然后我们大家一起回来，吃一顿晚点的正餐，要不就在索瑟顿吃饭，你妈妈也许最喜欢大家在那里进餐。吃完饭后，我们再驱车赶回，做一次愉快的月夜旅行。我敢说，克劳福德先生会让我的两个外甥女和我坐他的四轮马车。妹妹，你知道吧，埃德蒙可以骑马去，范妮就留在家里陪你。”

伯特伦夫人未加反对，每一个想去的人都争相表示欣然同意，只有埃德蒙例外，他从头听到尾，却一言未发。

第七章

“喂，范妮，你现在觉得克劳福德小姐怎么样？”第二天，埃德蒙对这个问题思索了一番之后问道。“你昨天对她喜欢不喜欢？”

“很好啊—很喜欢。我喜欢听她说话。她使我感到快乐。她漂亮极了，我非常喜欢看她。”

“她的容貌是很招人喜欢，面部表情也很妩媚动人！不过，范妮，她说的话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大妥当的？”

“噢！是呀，她不该那样说她的叔叔。我当时大为惊讶。她跟她叔叔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位叔叔不管有什么过错，却非常喜欢她的哥哥，据说待她哥哥就像亲生儿子一样。我不敢相信她会那样说她叔叔！”

“我早知道你会听不惯的。她这样做很不合适—很不得体。”

“而且，我还觉得是忘恩负义。”

“说忘恩负义是重了些。我不知道她叔叔是否有恩于她，她婶婶肯定有恩于她。她对婶婶强烈的敬重之情把她误引到了这一步。她的处境颇为尴尬。她有这样热烈的感情，加上朝气蓬勃，也就很难在满怀深情地对待克劳福德太太的同时，难免不使将军相形见绌。我不想妄论他们夫妇俩不和主要应该怪谁，不过将军近来的行为可能会让人偏向他妻子一边。克劳福德小姐宣称她婶婶一点过错都没有，这既合乎情理，又让人爱听。我不指责她的观点，但是她把这观点公之于众，无疑是不妥当的。”

“克劳福德小姐完全是克劳福德太太带大的，”范妮想了一想说，“出了这么不妥当的事，难道你不觉得克劳福德太太难辞其咎吗？应该如何对待这位将军，克劳福德太太不可能给侄女灌输什么正确的观念。”

“这话说得有道理。是的，我们必须把侄女的过错视为婶婶的过错。这样一来，人们就更能看清克劳福德小姐处于多么不利的环境。不过我认为，她现在这个家定会给她带来好处。格兰特太太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克劳福德小姐讲到她哥哥时所流露出的情意真有意思。”

“是的，只是抱怨他写信短时要除外。她的话逗得我差一点笑出声来。不过，一个做哥哥的和妹妹分别之后，都懒得给她写一封值得一读的信，我可不敢恭维他的爱心和好性子。我相信，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威廉决不会这样对待我。克劳福德小姐凭什么说，你要是出门在外，写起信来也不会长？”

“凭她心性活泼，范妮，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使她高兴，或者能使别人高兴，她就会抓住不放。只要没染上坏脾气和粗暴无礼，心性活泼点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从克劳福德小姐的仪容和言谈举止来看，她脾气一点也不坏，也不粗暴无礼，为人一点不尖刻，也不粗声粗气。除了我们刚才讲的那件事以外，她表现出了不折不扣的女人气质。而在那件事情上，她怎么说都是不对的。我很高兴你跟我的看法是一致的。”

埃德蒙一直在向范妮灌输自己的想法，并且赢得了她的好感，因此范妮很可能跟他有一致的看法。不过在这期间，在这个问题上，却开始出现了看法不同的危险，因为他有点倾慕克劳福德小姐，照此发展下去，范妮就不会听他的了。克劳福德小姐的魅力未减。竖琴运来了，越发给她平添了几分丽质、聪颖与和悦，因为她满腔热情地为他们弹奏，从神情到格调都恰到好处，每支曲子弹完之后，总有几句巧言妙语好说。埃德蒙每天都到牧师住宅去欣赏他心爱的乐器，今天上午听完又被邀请明天再来，因为小姐还就愿意有人爱听，于是事情很快就有了苗头。

一个漂亮活泼的年轻小姐，依偎着一架和她一样雅致的竖琴，临窗而坐，窗户是落地大窗，面向一小块草地，四周是夏季枝繁叶茂的灌木林，此情此景足以令任何男人为之心醉魂迷。这季节，这景致，这空气，都会使人变得温柔多情。格兰特太太在一旁做刺绣也不无点缀作用，一切都显得那么协调。人一旦萌发了爱情，什么东西都觉得有意思，就连那只放三明治的盘子，以及正在尽主人之谊的格兰特博士，也都值得一看。然而，埃德蒙既未认真考虑，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就这么来往了一个星期之后，便深深地坠入了情网。那位小姐令人赞许的是，尽管小伙子不谙世故，不是长子，不懂恭维的诀窍，也没有闲聊的风趣，可她还是喜欢上了他。她感觉是这样的，虽说她事先未曾料到，现在也难以理解。因为按平常标准来看，埃德蒙并不讨人喜欢，不会说废话，不会恭维人，他的意见总是坚定不移，他献殷勤总是心平气和，言语不多。也许在他的真挚、坚定和诚实中有一种魅力，这种魅力，克劳福德小姐虽然不能进行分析，却能感觉得到。不过，她并不多去想它。现在，他能使她开心，她喜欢让他跟她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埃德蒙天天上午都跑到牧师住宅，范妮对此并不感到诧异。假如她能不经邀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听琴的话，她又何尝不想进去呢。她同样不感到诧异的是，晚上散完了步，两家人再次分别的时候，埃德蒙总觉得该由他送格兰特太太和她妹妹回家，而克劳福德先生则陪伴庄园里的太太小姐们。不过，她觉得这样的交换很不好。如果埃德蒙不在场给她掺和酒水，她宁肯不喝。她有点惊奇的是，埃德蒙天天和克劳福德小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却再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他过去曾看到过的缺点，而她自己每逢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位小姐身上总有一种同样性质的东西使她想起那些缺点。不过，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埃德蒙喜欢跟她谈克劳福德小姐，他似乎觉得克劳福德小姐再也没有抱怨过将军，这已经满不错了。范妮没敢向他指出克劳福德小姐都说了些什么，免得让他认为自己不够厚道。克劳福德小姐第一次给她带来的真正痛苦，是由于她想学骑马而引起的。克劳福德小姐来到曼斯菲尔德不久，看到庄园里的年轻小姐都会骑马，自己也想学骑马。埃德蒙和她熟悉后，便鼓励她有这样的想法，并主动提出让她在初学期间骑他那匹性情温和的雌马，说什么两个马厩中就数这匹马最适合刚学骑马的人骑。他提这个建议的时候，并不想惹表妹难过，更不想惹表妹伤心：表妹还可照常骑，一天也不受影响。那匹马只是在表妹开始骑之前，牵到牧师住宅用上半个小时。这个建议刚提出的时候，范妮丝毫没有受轻慢之感，而表哥居然征求她的意见，她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

克劳福德小姐第一次学骑马很讲信用，没有耽误范妮的时间。埃德蒙把马送过去，并且为之负责到底。他非常守时间，范妮和表姐不在时总跟随着她骑马的那个稳妥可靠的老车夫还没做好出发的准备，他就把马牵来了。第二天的情况就不那么无可指摘了。克劳福德小姐骑马骑到了兴头上，欲罢不能了。她人又活跃，又胆大，虽然个子很小，长得倒挺结实，好像天生就适于骑马。除了骑马本身所具有的纯真乐趣之外，也许还有埃德蒙陪伴指导的缘故，再加上她一开始就进步很快，因而觉得自己大大胜过其他女性。这样一来，她骑在马上就不想下来了。范妮已装束停当，等在那里，诺里斯太太责怪她怎么还不去骑马。可是仍然没有传报马的到来，也不见埃德蒙归来。范妮走了出去，一是想避开姨妈，二是去找表哥。

这两家的住宅虽然相距不足半英里，却彼此不能相望。不过，从前厅门口往前走五十码，她可以顺着庄园往下看去，牧师住宅及其园地尽收眼底，就在村子里大路那边，地势微微隆起。她一眼看到那伙人就在格兰特博士的草地上—埃德蒙和克劳福德小姐两人都骑在马上，并辔而行，格兰特博士夫妇、克劳福德先生，带着两三个马夫，站在那里观看。范妮觉得这些人在一起很高兴—他们的兴趣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毫无疑问都很开心，她甚至都能听到他们的嬉笑之声。这嬉笑声却没法让她开心，她奇怪埃德蒙居然忘记了她，心里不禁一阵酸楚。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片草地，不由自主地瞅着那边的情景。起初，克劳福德小姐和她的骑伴徐步绕场而行，那一圈可真不小。后来，显然是经小姐提议，两人催马小跑起来。范妮天生胆小，眼看克劳福德小姐骑得这么好，感到非常吃惊。过了一会，两匹马全停下来了，埃德蒙离小姐很近，他在对她说话，显然是在教她怎样控制马缰，并且抓住了她的手。范妮看见了这一幕，或者说并非视力所及，而是凭想象捕捉到的。对于这一切，她不必感到奇怪。埃德蒙对谁都肯帮忙，对谁都很和善，这难道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吗？她只是觉得，克劳福德先生完全可以让他省了这份麻烦。他身为做哥哥的，本该由他自己来帮妹妹的忙，这是再合适、再恰当不过了。可是，克劳福德先生虽然给吹得为人敦厚，虽然那么会骑马赶车，但却不大懂得这个道理，和埃德蒙比起来，毫无助人为乐的热忱。范妮开始觉得，让这匹马承受这样的双重负担，未免有些残酷。她自己被人遗忘也就罢了，这匹可怜的马还得有人牵挂才行。

她对这一位和另一位所浮起的纷纭思绪很快平静了一些，因为她看到草地上的人群散了，克劳福德小姐仍然骑在马上，埃德蒙步行跟着。两人穿过一道门上了小路，于是就进了庄园，向她站的地方走来。这时她便担起心来，唯恐自己显得鲁莽无礼，没有耐心。因此，她急不可待地迎上前去，以免他们疑心。

“亲爱的普莱斯小姐，”克劳福德小姐一走到彼此可以听得见的地方便说，“我来向你表示歉意，让你久等了—我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我知道时间很晚了，知道我表现得很不好。因此，请你务必要原谅我。你知道，自私应该永远受到原谅，因为这是无法医治的。”

范妮回答得极其客气，埃德蒙随即补充说：他相信范妮是不会着急的。“我表妹即使想比平时骑得远一倍，时间也绰绰有余，”他说。“你叫她晚动身半个小时，她倒因此更舒服了。云彩现在出来了，她骑起来就不会像先前那样热得不好受了。但愿你骑了这么久没把你累着。你还得走回家，你要是不用走回去就好了。”

“跟你说实话，骑在马上一点也不累，”克劳福德小姐一边说，一边由埃德蒙扶着跳下马背。“我很结实。只要不是做我不爱做的事，无论做什么我都没累过。普莱斯小姐，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衷心希望你骑得快快活活的，也希望这匹心爱的、漂亮的、讨人喜欢的马样样令你满意。”

老车夫一直牵着他那匹马在一旁等着，这时走过来，扶范妮上了她自己的马，随即几个人便动身朝庄园的另一边走去。范妮回过头来，看见那两个人一起下山往村里走去，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情并未得到缓解。她的随从夸奖克劳福德小姐骑马多么机灵，自然也不会让她心里好受。克劳福德小姐骑马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观看，那兴趣和她范妮的兴趣几乎不相上下。

“看到一位小姐这么喜欢骑马，真是一桩赏心乐事啊！”他说。“我从未见过哪个小姐骑马骑得这么好。她好像心里一点也不害怕。跟你大不一样啊，小姐，你从开始学骑马到下一个复活节，整整六年了。上帝保佑！托马斯爵士第一次把你放在马背上的时候，你抖得多厉害啊！”

到了客厅，克劳福德小姐也备受赞扬。两位伯特伦小姐十分赏识她那天生的力量和勇气。她像她们俩一样喜欢骑马，一开始就骑得这么好，这一点也像她们俩，两人兴致勃勃地夸赞她。

“我早就知道她肯定会骑得很好，”朱莉娅说。“她有这样的素质。她的体型像她哥哥一样匀称。”

“是的，”玛丽亚接着说，“她也像她哥哥一样兴致勃勃，像她哥哥一样充满活力。我认为，骑马好不好跟一个人的精神有很大关系。”

晚上道别时，埃德蒙问范妮第二天是否想骑马。

“不，我不知道。如果你要用马，我就不骑了，”范妮答道。

“我自己倒是不会用的，”埃德蒙说。“不过，你下次想待在家里的时候，克劳福德小姐可能想要多骑一些时间—说明了，骑一上午。她很想一直骑到曼斯菲尔德共用牧场那儿，格兰特太太总跟她说那儿风景好，我毫不怀疑她完全可以骑到那儿。不过，随便哪天上午都行。要是妨碍了你，她会非常过意不去。妨碍你是很不应该的。她骑马只是为了好玩，而你是为了锻炼身体。”

“我明天真的不骑，”范妮说。“最近我常出去，因此宁愿待在家里。你知道我现在身体很好，挺能走路的。”

埃德蒙喜形于色，范妮为此感到宽慰，于是去曼斯菲尔德共用牧场之事，第二天上午便付诸于行动了。一行人中包括所有的年轻人，就是没有范妮。大家显得非常高兴，晚上议论的时候更是加倍的高兴。这类计划完成一项，往往会引出第二项。那些人去过曼斯菲尔德共用牧场之后，都想在第二天去个别的什么地方。还有许多风景可以观赏，虽然天气炎热，但是走到哪里都有阴凉小道。一群年轻人总会找到一条阴凉小道的。一连四个晴朗的上午就是这样度过的：带着克劳福德兄妹游览这个地区，观赏这一带最美的景点。事事如意，个个兴高采烈、喜笑颜开，就连天气炎热也只当笑料来谈—直到第四天，有一个人的快乐心情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此人就是伯特伦小姐。埃德蒙和朱莉娅接到邀请去牧师府上吃饭，而她却被排除在外。这是格兰特太太的意思，是她安排的，不过她倒完全是一片好心，是为拉什沃思先生着想，因为估计这天他可能到庄园来。然而，伯特伦小姐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她要极力靠文雅的举止来掩饰内心的苦恼和愤怒，直至回到家中。由于拉什沃思先生根本没来，那损害就越发沉重，她甚至都不能向拉什沃思先生施展一下她的威力，以求得一点慰藉。她只能给母亲、姨妈和表妹脸色看，搅得她们在吃正餐和甜点时，一个个全都忧郁不已。

在十到十一点，埃德蒙和朱莉娅走进了客厅，夜晚的空气使得他们面色滋润，容光焕发，心情畅快，与坐在屋里的三位女士样子截然不同。玛丽亚在埋头看书，眼都不抬一下，伯特伦夫人半睡不睡，就连诺里斯太太也让外甥女闹情绪搅得心绪不宁，问了一两声有关宴会的问题，见无人答理，似乎也打定主意不再做声。那兄妹俩一心在称赞这个夜晚，赞美天上的星光，有一阵子心里没有想到别人。可是，等话头第一次断下来的时候，埃德蒙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范妮呢？她睡觉了吗？”

“没有，我想没有吧，”诺里斯太太答道。“她刚才还在这儿。”

从长长的房间的另一端传来范妮轻柔的声音，大家这才知道她在沙发上。诺里斯太太便骂起来了。

“范妮，一个人待在沙发上消磨一个晚上，你这是犯傻呀。你就不能坐到这儿，像我们一样找点事儿干？你要是没有活干，这教堂济贫筐里有的是活给你干。我们上星期买的印花布还都在这儿，动也没动。我剪裁花布差一点把背都累折了。你应该学会想到别人。说实在的，一个年轻人总是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这也太不像话了。”

她的话还没说到一半，范妮已回到她桌边的座位上，又做起活来。朱莉娅快活了一天，心情非常好，便为她主持公道，大声叫道：“姨妈，我要说，范妮在沙发上待的时间比这屋里的哪个人都不多。”

“范妮，”埃德蒙关切地看了看她之后说，“我想你一定是犯头痛病了吧？”

范妮无可否认，不过说是不严重。

“我不大相信你的话，”埃德蒙说。“我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你痛了多长时间啦？”

“饭前不久开始的。没什么，是热的。”

“你大热天的跑出去啦？”

“跑出去！她当然跑出去啦，”诺里斯太太说。“这么好的天气，你想让她待在家里？我们不是都出去了吗？连你母亲都在外边待了一个多小时。”

“的确是这样，埃德蒙，”伯特伦夫人加了一句，诺里斯太太对范妮的厉声斥责把她彻底吵醒了。“我出去了一个多小时。我在花园里坐了三刻钟，范妮在那儿剪玫瑰，确实是很惬意，不过也很热。凉亭里倒挺阴凉的，可是说实话，我真害怕再走回家。”

“范妮一直在剪玫瑰，是吗？”

“是的，恐怕这是今年最后的一茬花了。可怜的人儿！她也觉得天热，不过花都盛开了，不能再等了。”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呀，”诺里斯太太轻声细语地说。“不过，妹妹，我怀疑她是不是就是那时候得的头痛。站在大太阳底下，一会儿直腰、一会儿弯腰地剪花，最容易让人头痛。不过我敢说，明天就会好的。你把你的香醋给她喝点，我总是忘记把我的香醋装满。”

“她喝过啦，”伯特伦夫人说。“她第二次从你家回来，就给她喝过了。”

“什么！”埃德蒙嚷道。“她是又剪花又跑路，在大太阳底下穿过庄园跑到你家，而且跑了两次，是吧，姨妈？怪不得她头痛呢。”

诺里斯太太在和朱莉娅说话，没理会埃德蒙的话。

“当时我怕她受不了，”伯特伦夫人说。“可是等玫瑰花剪完之后，你姨妈想要，于是，你知道，必须把花送到她家去。”

“可是有那么多玫瑰吗，非要叫她跑两趟？”

“没那么多。可是要放在那个空房间里去晾，范妮不巧忘了锁房门，还忘了把钥匙带来，因此她不得不再跑一趟。”

埃德蒙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说道：“除了范妮，再派不出人干这个差使了吗？说实在话，妈妈，这件事办得非常糟糕。”

“我真不知道怎样办才算好，”诺里斯太太不能再装聋了，便大声叫道，“除非让我自己跑。可我又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呀。当时我正和格林先生谈你母亲牛奶房女工的事，是你母亲让我谈的。我还答应过约翰·格鲁姆替他给杰弗里斯太太写封信，讲讲他儿子的情况，这可怜的家伙已等了我半个钟头。我想谁也没有理由指责我什么时候偷过懒，但我的确不能同时做几件事。至于让范妮替我到我家里去一趟，那也不过是四分之一英里多一点，我想我要她去没有什么不合理的。我常常不分早晚，日晒雨淋，一天跑三趟，可我一句怨言也没发过。”

“范妮的气力能顶上你一半就好了，姨妈。”

“范妮如果能经常坚持锻炼，也不会跑这么两趟就垮掉。她这么久没有去骑马了，我认为她不骑马的时候就该走一走。她要是天天骑马的话，我就不会要她跑那一趟。不过我当时心想，她在玫瑰丛中弯那么长时间的腰，走一走反而会对她有好处，因为那种活干累了，走走路最能提精神。再说当时虽然烈日当头，但天气并不很热。咱俩私下里说句话，埃德蒙，”诺里斯太太意味深长地向伯特伦夫人那边点了点头，“她是剪玫瑰和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引起头痛的。”

“恐怕真是这样引起的，”伯特伦夫人比较坦率，她无意中听到了诺里斯太太的话，“我真怕她的头痛病是剪玫瑰时得的，那儿当时能热死人。我自己也是勉强挨得住的。我坐在那儿，叫住哈巴狗，不让它往花坛里钻，就连这也让我差一点受不了。”

埃德蒙不再答理两位太太，闷声不响地走向另一张桌子，桌上的餐盘还没有撤走。他给范妮端了一杯马德拉白葡萄酒，劝她喝下大半杯。范妮本想推辞，怎奈百感交集，热泪盈眶，饮酒下肚比张口说话来得容易。

埃德蒙虽然对母亲和姨妈不满，但他对自己更加气愤。他没把范妮放在心上，这比两位太太的所作所为更为糟糕。如果他适当地考虑到范妮，这种事情就决不会发生。可他却让她一连四天没有选择伙伴的余地，也没有锻炼身体的机会，两个没有理智的姨妈不论叫她做什么事，她都无法推托。一想到接连四天使她失去了骑马的权利，他感到很是惭愧，因此十分郑重地下定决心：尽管他不愿意扫克劳福德小姐的兴，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能发生。

范妮像她来到庄园的第一个晚上那样心事重重地上床了。她的精神状态可能是她生病的原因之一。几天来，她觉得自己受人冷落，一直在压抑自己的不满和妒忌。她躲在沙发上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就在她靠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心头的痛苦远远超过了她的头痛。埃德蒙的关心所带来的突然变化，使她几乎不知道如何支撑自己。

第八章

就在第二天，范妮又开始骑马了。这是个清新宜人的早晨，天气没有前几天那么热，因此埃德蒙心想，表妹在锻炼和玩乐方面的损失很快便会得到补偿。范妮走后，拉什沃思先生陪着他母亲来了。他母亲是为礼貌而来的，特别是来显示一下她多么讲究礼貌。本来，两个星期前就提出了去索瑟顿游玩的计划，可后来由于她不在家，计划一直搁置到现在。她这次来就是催促大家执行计划。诺里斯太太和她的两位外甥女听到重新提出这项计划，心里不胜欢喜，于是大家都同意早日动身，并且确定了日期，就看克劳福德先生能否抽出身来。姑娘们并没有忘记这个前提。虽然诺里斯太太很想说克劳福德先生抽得出身来，但她们既不想让她随便做主，自己也不愿冒昧乱说。最后，经伯特伦小姐提示，拉什沃思先生发现，最妥当的办法是由他直接到牧师府上去面见克劳福德先生，问一问礼拜三对他是否合适。

拉什沃思先生还没回来，格兰特太太和克劳福德小姐便进来了。她们俩出去了一阵，回来时跟拉什沃思先生走的不是一条路，因而没有遇见他。不过她们安慰众人说，拉什沃思先生会在牧师府上见到克劳福德先生的。当然，大家又谈起了索瑟顿之行。实际上，别的话题也很难插进来，因为诺里斯太太对索瑟顿之行兴致勃勃，而拉什沃思太太又是个心肠好、懂礼貌、套话多、讲排场的女人，只要是与她自己和她儿子有关的事情，她都很看重，因而一直在不懈地劝说伯特伦夫人，要她和大家一起去。伯特伦夫人一再表示不想去，但她拒绝起来样子比较平和，拉什沃思太太依然认为她想去，后来还是诺里斯太太提高嗓门讲的一席话，才使她相信伯特伦夫人讲的是实话。

“我妹妹受不了那份劳累，请相信我，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她一点也受不了。你知道，一去十英里，回来又是十英里。这一次你就不要勉强我妹妹了，就让两个姑娘和我自己去，她就免了吧。索瑟顿是唯一能激起她的欲望，肯跑那么远去看一看的地方，可她实在去不了呀。你知道，她有范妮·普莱斯和她做伴，因此丝毫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埃德蒙，他人不在没法表达自己的意见，我可以担保他非常乐意和大家一起去。你知道，他可以骑马去。”

拉什沃思太太只能感到遗憾，不得不同意伯特伦夫人留在家里。“伯特伦夫人不能跟着一起去，这是莫大的欠缺。普莱斯小姐要是也能去的话，我会感到无比高兴，她还从来没有去过索瑟顿，这次又不能去看看那地方，真遗憾。”

“你心肠真好，好极了，亲爱的太太，”诺里斯太太嚷道。“不过说到范妮，她有的是机会去索瑟顿。她来日方长，只是这次不能去。伯特伦夫人离不开她。”

“噢！是呀—我还真离不开范妮。”

拉什沃思太太满心以为人人都想去索瑟顿看看，于是下一步便想把克劳福德小姐加入被邀请之列。格兰特太太虽然在拉什沃思太太来到这一带之后，还一直没有去拜访过她，但她还是客客气气地谢绝了对她本人的邀请，不过她倒乐于为妹妹赢得快乐的机会。经过一番劝说和鼓动，玛丽没过多久便接受了邀请。拉什沃思先生从牧师府上满意归来。埃德蒙回来得正是时候，恰好获悉礼拜三之行已经谈妥，同时可以把拉什沃思太太送到车前，然后陪格兰特太太姐妹二人走了庄园的一半路程。

埃德蒙回到早餐厅时，诺里斯太太正在琢磨克劳福德小姐跟着一块去好还是不好，她哥哥的四轮马车再加上她是否坐得下。两位伯特伦小姐笑她过虑了，对她安慰说，四轮马车不算赶车人的座位，可以宽宽余余地坐四个人，而赶车人的座位上，还可以坐一个人。

“不过，”埃德蒙说，“为什么要用克劳福德的车，为什么只用他的车？为什么不用我母亲的车？几天前第一次提到这个计划时，我就不明白自家人外出为什么不坐自家的车？”

“什么！”朱莉娅嚷道，“这么热的天，四轮马车里有空位不坐，却叫我们三人挤在驿车里！不，亲爱的埃德蒙，那可不成。”

“再说，”玛丽亚说，“我知道，克劳福德先生一心想让我们坐他的车。根据当初商量的结果，他会认为这已是说定的事情。”

“亲爱的埃德蒙，”诺里斯太太补充说，“一辆车坐得下却要用两辆车，真是多此一举。咱们私下里说句话，车夫不喜欢这儿与索瑟顿之间的路，他总是气呼呼地抱怨那些狭窄的乡间小道两边的篱笆刮坏了他的车。你知道，谁也不愿意亲爱的托马斯爵士回来发现车上的漆都刮掉了。”

“这不是要用克劳福德先生的马车的正当理由，”玛丽亚说。“其实呀，威尔科克斯是个笨头笨脑的老家伙，根本不会赶车。我敢担保，礼拜三我们不会因为路窄遇到什么麻烦。”

“我想，坐在赶车人的座位上，”埃德蒙说，“也没有什么苦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不舒服！”玛丽亚嚷道。“噢！我相信人人都认为那是最好的座位。要看乡间风景，哪个座位都比不上它。很可能克劳福德小姐自己就挑那个座位。”

“那就没有理由不让范妮跟你们一起去。车上不会没有范妮的位子。”

“范妮！”诺里斯太太重复了一声。“亲爱的埃德蒙，我们压根儿没考虑她跟我们去。她留下来陪二姨妈。我对拉什沃思太太说过了，都知道她不去。”

“妈妈，”埃德蒙对他母亲说道，“你除了为你自己，为你自己的舒适以外，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理由不愿让范妮和我们一起去。如果你离得开她的话，就不会想要把她留在家里吧？”

“当然不会，可我真离不开她。”

“如果我留在家里陪你的话，你就离得开她了。我打算留下来。”

众人一听都发出一声惊叫。“是的，”埃德蒙接着说，“我没有必要去，我打算留在家里。范妮很想去索瑟顿看看。我知道她非常想去。她并不常有这样的快乐，我相信，妈妈，你一定会乐意让她享受这次的乐趣吧？”

“噢！是的，非常乐意，只要你大姨妈没意见就行。”

诺里斯太太马上就端出了她仅剩的一条反对理由，即她们已向拉什沃思太太说定范妮不能去，如果再带范妮去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她觉得事情很难办。这会让人感到再奇怪不过啦！这样做太唐突无礼，简直是对拉什沃思太太的不敬，而拉什沃思太太是富有教养和讲究礼貌的典范，她确实难以接受这样的做法。诺里斯太太并不喜欢范妮，什么时候都不想为她寻求快乐，不过这次她之所以反对埃德蒙的意见，主要因为事情是她安排的，她可偏爱她自己安排的计划啦。她觉得她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帖，任何改变都会把事情搞糟。埃德蒙趁姨妈愿意听他讲话的机会告诉她，她无须担心拉什沃思太太会有什么意见，他送拉什沃思太太走过前厅时，曾趁机向她提出普莱斯小姐可能跟大家一起去，并当即替表妹接到了正式邀请。这时，诺里斯太太大为气恼，不肯好声好气地认输，只是说：“挺好，挺好，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由你看着办吧，我也就无所谓啦。”

“我觉得很奇怪，”玛丽亚说，“不让范妮留在家里，你却要留在家里。”

“我想她一定非常感激你，”朱莉娅加了一句，说着匆匆走出屋去，因为她意识到她自己应主动提出要待在家里。

“范妮需要感激的时候自然会感激的，”埃德蒙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这件事便撇下不提了。

范妮听了这一安排之后，其实心里的感激之情要大大超过喜悦之情。埃德蒙的这番好意使她万分感动，埃德蒙因为没有察觉她对他的依恋之情，便也体会不到她会如此铭感之深。不过，埃德蒙为了她而放弃自己的游乐，又使她感到痛苦。埃德蒙不跟着一起去，她去索瑟顿也不会有什么意思。

曼斯菲尔德这两户人家下次碰面的时候，对原来的计划又做了一次更动，这次更动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格兰特太太主动提出，到那天由她代替埃德蒙来陪伴伯特伦夫人，格兰特先生来和她们共进晚餐。伯特伦夫人对这一安排非常满意，姑娘们又兴高采烈起来。就连埃德蒙也甚感庆幸，因为这样一来，他又可以和大家一起去了。诺里斯太太说，她认为这是个极好的计划，她本来话都溜到嘴边了，刚要提议的时候，格兰特太太先说出来了。

星期三这天天气晴朗，早饭后不久四轮马车就到了，克劳福德先生赶着车，车里坐着他的两个姐妹。人人都已准备停当，再没有什么要办的事情，只等格兰特太太下车，大家就座。那个最好的位置，那个人人眼红的座位，那个雅座，还没定下谁坐。谁会有幸坐上这个位置呢？两位伯特伦小姐表面上装得很谦让，而心里却在揣摩怎样把它捞到手。恰在这时，这个问题让格兰特太太解决了，她下车时说：“你们一共五个人，最好有一个人和亨利坐在一起。朱莉娅，你最近说过希望自己会赶车，我想这是你学习的好机会。”

好快活的朱莉娅！好可怜的玛丽亚！前者转眼间已坐上驾驶座，后者则垂头丧气、满腹委屈地坐进了车里。随着不去的两位太太的告别声和女主人怀里哈巴狗的汪汪吠声，马车驶走了。

这一路经过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乡野。范妮骑马从未往远处跑过，因此没过多久，车子已来到她认不出的地方，看着种种新奇的景色，欣赏着种种旖旎的风光，心里不胜高兴。别人讲话也不怎么邀她参加，她也不愿意参加。她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往往是她最好的伴侣。她在观察乡野风貌、道路状况、土质差异、收割情形、村舍、牲畜、孩子们时，感到兴味盎然，假如埃德蒙坐在身旁，听她说说心里的感受，那可真要快乐到极点。这是她和邻座的那位小姐唯一相像的地方。除了敬重埃德蒙之外，克劳福德小姐处处都与她不同。她没有范妮那种高雅的情趣、敏锐的心性、细腻的情感。她眼看着自然，无生命的自然，而无所察觉。她关注的是男人和女人，她的天资表现在轻松活泼的生活上。然而，每当埃德蒙落在她们后面一段距离，或每当埃德蒙驱车爬长坡快要追上她们的时候，她们就会拧成一股绳，异口同声地喊叫“他在那儿”，而且不止一次。

在头七英里的旅程中，伯特伦小姐心里并不舒服，她的视线总是落在克劳福德先生和她妹妹身上，他俩并排坐着不断地说说笑笑。一看到克劳福德先生笑盈盈地转向朱莉娅时那富于表情的半边脸，或是一听到朱莉娅放声大笑，她总要感到恼火，只是害怕有失体统，才勉强没有形诸声色。朱莉娅每次回过头来，总是喜形于色，每次说起话来，总是兴高采烈。“我这儿看到的风光真是迷人，我多么希望你们都能看见呀。”如此等等。可她只提出过一次跟别人换座位，那是马车爬上一个长坡顶上的时候，她向克劳福德小姐提出的，而且只是一番客套话：“这儿突然出现一片美丽的景色。你要是坐在我的位置上就好了，不过我敢说你不会想要我这个位置，我还是劝你快换吧。”克劳福德小姐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又飞快地往前走了。

等马车驶入索瑟顿的势力范围之后，伯特伦小姐的心情比先前好些了，可以说，她是一把弓上拉着两根弦。她的情肠一半属于拉什沃思先生，一半属于克劳福德先生，来到索瑟顿的地域之后，前一种情肠产生了更大的效应。拉什沃思先生的势力就是她的势力。她时而对克劳福德小姐说：“这些树林是索瑟顿的。”时而又漫不经心地来一句：“我相信，这路两边的一切都是拉什沃思先生的财产。”说话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得意洋洋。越是接近那座可终身保有的庄园大宅，那座拥有庄园民事法庭和庄园刑事法庭权力的家族宅第，她越发喜不自胜。

“现在吗，克劳福德小姐，不会再有高低不平的路了，艰难的路途结束了，剩下的路都挺好。拉什沃思先生继承了这份房地产以后，把路修好了。村子从这里开始。那些村舍实在寒碜。人们都觉得教堂的那个尖顶很漂亮。令人高兴的是，一般在古老的庄园里，教堂往往紧挨着宅第，可这座教堂离大宅不是很近。教堂的钟声搅得人实在心烦。那儿是牧师住宅，房子显得很整洁，据我所知，牧师和他的妻子都是正派人。那是救济院，是这个家族的什么人建造的。右边是管家的住宅，这位管家是个非常体面的人。我们就快到庄园的大门了，不过还得走将近一英里才能穿过庄园。你瞧，这里的风景还不错，这片树林挺漂亮，不过大宅的位置很糟糕。我们下坡走半英里才能到，真可惜呀，要是这条路好一些，这地方倒不难看。”

克劳福德小姐也很会夸奖。她猜透了伯特伦小姐的心思，觉得从颜面上讲自己有责任促使她高兴到极点。诺里斯太太满心欢喜，说个不停，就连范妮也称赞几句，听上去让人飘飘然。她以热切的目光欣赏着所能看到的一切，并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宅之后，说道：“这样的房子我一看见就会肃然起敬。”接着又说：“林荫道呢？我看得出来，这房子向东。因此，林荫道一定是在房子后面。拉什沃思先生说过在西边。”

“是的，林荫道确实在房子后面。从房后不远的地方开始，沿坡往上走半英里到达庭园的尽头。你从这里可以看到一点—看到远处的树。全是橡树。”

伯特伦小姐现在讲起来对情况比较了解，不像当初拉什沃思先生征求她的意见时，她还是了无所知。当马车驶到正门前的宽阔石阶时，她的心情由于受虚荣和傲慢的驱使，已经高兴得飘飘欲飞了。

第九章

拉什沃思先生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漂亮姑娘，并礼仪周到地欢迎了其他人。到了客厅里，拉什沃思太太同样热诚地接待了大家。这母子俩对伯特伦小姐青眼有加，正合小姐心意。宾主见面一应事宜结束之后，首先需要吃饭，于是门霍地开了，客人们穿过一两个居间的房间进入指定的餐厅，那里已备好了丰盛而讲究的茶点。说了不少应酬话，也吃了不少茶点，一切都很称心。接着讨论当天特意要办的那件事。克劳福德先生想要怎样察看庭园，准备怎么去？拉什沃思先生提出坐他的双轮轻便马车。克劳福德先生提议，最好乘一辆能坐两个人以上的马车。“只有我们两人去，而不让其他人去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那可能比失去现在的乐趣还要令人遗憾。”

拉什沃思太太建议把那辆轻便马车也驾去，可是这个办法不怎么受欢迎，姑娘们既无笑容，也不做声。她的下一个建议，是让没来过的人参观一下大宅，倒比较受欢迎，因为伯特伦小姐就喜欢显示一下大宅有多么宏伟，其他人也都高兴有点事干。

于是众人都立起身来，在拉什沃思太太的引导下，参观了不少房间。这些房间全都是高屋子，许多是大房间，都按五十年前的风尚加以装饰，铺着亮光光的地板，布置着坚实的红木家具，有的罩着富丽的织花台布，有的是大理石面，有的镀金，有的刻花，各有各的妙处。有许许多多的画像，其中颇有一些好作品，不过大多是家族的画像，除了拉什沃思太太之外，谁也不知道画的是谁了。拉什沃思太太可是下了一番工夫，才把女管家了解的情况全都学了过来，现在几乎能像女管家一样称职地领人参观大宅。眼下，她主要是在向克劳福德小姐和范妮做介绍。不过，这两人听介绍的专注劲儿是大相径庭的。克劳福德小姐见过不计其数的高楼大厦，从不把哪一个放在心上，现在只是出于礼貌，装出用心听的样子，而范妮则觉得样样东西既新奇又有趣，便真挚而热切地倾听拉什沃思太太讲解这个家族的过去，它的兴起，它的荣耀，哪些君主驾临过，多少人为王室立过功。她乐滋滋地把一件件事与学过的历史联系起来，或者用过去的场面来活跃自己的想象。

这幢房子由于环境位置的问题，从哪个房间都看不到多少景色，因此，就在范妮等人跟着拉什沃思太太参观，听她讲解介绍的时候，亨利·克劳福德板着副面孔，冲着一个个窗口直摇头。从西部正面的每一个房间望出去，都是一片草地，再往前去是高高的铁栏杆和大门，大门外边是林荫道的起点。

众人又看了许多房间，这些房间你想象不出有什么用场，只不过是多贡献些窗户税[10]，让女仆们有活可干罢了。这时，拉什沃思太太说道：“我们来到了礼拜堂，按规矩我们应该从上边往里进，由上往下看。不过我们都是自己人，你们要是不见怪，我就从这里带你们进去。”

大家走了进去。范妮原来想象这该是个宏伟庄严的去处，不料却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根据做礼拜的需要做了些布置—除了到处都是红木摆设，楼上廊台家族的座位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垫子，再也没有什么比较惹眼、比较庄严的东西了。“我感到失望，”她悄悄地对埃德蒙说。“我想象中的礼拜堂不是这样的。这儿没有什么令人望而生畏的，没有什么令人忧从中来的，没有什么庄严的感觉。没有过道，没有拱形结构，没有碑文，没有旗帜。表哥，没有旗帜让‘天国的夜风吹动’。没有迹象表明一位‘苏格兰国君安息在下边’。[11]”

“你忘记了，范妮，这都是近代建造的，与城堡、寺院里的古老礼拜堂相比，用途又非常有限。这只是供这个家族私人使用的。我想，那些先人都葬在教区的教堂墓地。你要看他们的旗号，了解他们的业绩，应该到那儿去找。”

“我真傻，没考虑到这些情况，不过我还是感到失望。”

拉什沃思太太开始介绍了。“这个礼拜堂是詹姆斯二世[12]时期布置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据我所知，在那之前，只是用壁板当座位，而且有理由设想，讲台和家族座位的衬里和垫子都不过是紫布，不过这还不是很有把握。这是一座很美观的礼拜堂，以前总是早上晚上不停地使用。许多人都还记得，家庭牧师常在里面念祷文。但是，已故的拉什沃思先生把它给废除了。”

“每一代都有所改进，”克劳福德小姐笑吟吟地对埃德蒙说。

拉什沃思太太去向克劳福德先生把她刚才那番话再说一遍，埃德蒙、范妮和克劳福德小姐还仍然待在一起。

“真可惜，”范妮嚷道，“这一风习居然中断了。这是过去很可贵的一个习俗。有一个礼拜堂，有一个牧师，这对于一座大宅来说，对于人们想象中这种人家应有的气派来说，是多么的协调啊！一家人按时聚在一起祈祷，这有多好啊！”

“的确很好啊！”克劳福德小姐笑着说道。“这对主人们大有好处，他们可以强迫可怜的男仆女佣全都丢下活计和娱乐，一天到这儿做两次祈祷，而他们自己却可以找借口不来。”

“范妮所说的一家人聚在一起祈祷可不是这个意思，”埃德蒙说。“如果男女主人自己不参加，这样的做法只能是弊大于利。”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事情上，还是让人们自行其是为好。谁都喜欢独自行动—自己选择表达虔诚的时间和方式。被迫参加，拘泥形式，局促刻板，每次又花那么长时间—总之是件可怕的事情，谁都反感的事情。过去那些跪在廊台上打呵欠的虔诚的人们，要是能预见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男男女女们头昏脑涨地醒来后还可以在床上躺上十分钟，也不会因为没有去礼拜堂而受人责备，他们会又高兴、又嫉妒地跳起来。拉什沃思世家从前的美人们如何不情愿地一次次来到这座礼拜堂，你难道想象不出来吗？年轻的埃丽诺太太们和布里杰特太太们—一本正经地装出虔诚笃信的样子，但脑子里却尽是别的念头—尤其是可怜的牧师不值一瞧的时候—我想，在那个年代，牧师甚至远不如今天的牧师有地位。”

这番话说过之后，好久没有人搭理。范妮脸红了，两眼盯着埃德蒙，气得说不出话来。埃德蒙稍微镇静了一下，才说：“你的头脑真活跃，即使谈论严肃的问题也严肃不起来。你给我们描绘了一幅有趣的图画，就人之常情而言，这幅画不能说是不真实。我们每个人有时候都会感到难以像我们希望的那样集中思想，但你若是认为这种现象时常发生，也就是说，由于疏忽的缘故，这种弱点变成了习惯，那么这些人独自做祈祷时又会怎么样呢？难道你认为一个放任自流的人，在礼拜堂里可以胡思乱想，到了私人祈祷室里就会集中思想吗？”

“是的，很有可能。至少有两个有利条件。一是来自外面的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比较少，二是不会把祈祷的时间拖得那么长。”

“依我看，一个人在一种环境下不能约束自己，在另一种环境下也会分散注意力。由于环境的感染，别人虔诚祷告的感染，你往往会产生比一开始更虔诚的情感。不过我承认，做礼拜的时间拖得越长，人的注意力有时越难以集中。人们都希望不要这样—不过我离开牛津还不算久，还记得礼拜堂做祷告的情形。”

就在这当儿，其余的人分散到了礼拜堂各处，朱莉娅便让克劳福德先生注意她姐姐，对他说：“快看拉什沃思先生和玛丽亚，两人肩并肩地站在那儿，好像就要举行婚礼似的。难道不是不折不扣地像是要举行婚礼的样子吗？”

克劳福德先生一边笑了笑表示默认，一边走到玛丽亚跟前，说了一声：“我不愿意看见伯特伦小姐离圣坛这么近。”[13]说话声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听到。

这位小姐吓了一跳，本能地挪开了一两步，不过马上又镇静下来，强作笑颜地问：“要是你愿意把我交给新郎呢？”[14]说话声比克劳福德先生的大不了多少。

“让我来交，我恐怕会搞得很尴尬的，”克劳福德先生答道，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这时朱莉娅来到他们跟前，把这个玩笑继续开下去。

“说实话，不能马上举行婚礼实在遗憾。要是有一张正式的结婚证就好了，因为我们大家都在这儿，真是再恰当、再有趣不过了。”朱莉娅毫无顾忌地又说又笑，拉什沃思先生和他母亲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拉什沃思先生便悄声对她姐姐讲起了温情细语，拉什沃思太太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得体的尊严说：不管什么时候举行，她都觉得这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情。

“要是埃德蒙当上牧师就好了！”朱莉娅一边大声说道，一边朝埃德蒙、克劳福德小姐和范妮站的地方跑去。“亲爱的埃德蒙，假如你现在就是牧师，你可以马上主持婚礼了。真遗憾，你还没有接受圣职，拉什沃思先生和玛丽亚已经万事俱备了。”

朱莉娅说话的时候，在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旁观者看来，克劳福德小姐的神情还满有意思的。她听到这从未想到过的事情后，差不多给吓呆了。范妮对她怜悯起来，心想：“她听到朱莉娅刚才说的话，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接受圣职！”克劳福德小姐说。“怎么，你要当牧师？”

“是的，等我父亲回来，我很快就会担任圣职—可能在圣诞节。”

克劳福德小姐镇定了一番，恢复了平常的神态，只回答了一句：“我要是早点知道这件事，刚才讲到牧师的时候会更尊敬一些。”随即便转入别的话题。

过了不久，大家都出来了，礼拜堂又恢复了它那长年很少受人打扰的一片寂静。伯特伦小姐生她妹妹的气，最先走开了，其余的人似乎觉得在那里待得够久了。

大宅的第一层全让客人看过了，拉什沃思太太做起这件事来从来不会厌倦，要不是她儿子怕时间来不及，中途阻止了，她还要奔向主楼梯，领客人参观楼上的所有房间。拉什沃思先生提议说：“我们看房子用的时间太长了，就没有时间去户外参观了。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五点钟要吃饭。”这是明摆着的事，凡是头脑比较清醒的人，免不了都会提出来。

拉什沃思太太接受了儿子的意见。关于参观庭园的问题，包括怎样去，哪些人去，可能引起更激烈的争论。诺里斯太太已开始筹划用什么马套什么车最好，这时候，年轻人已来到通向户外的门口，门外下了台阶便是草地和灌木林，以及富有种种乐趣的游乐场，而且门开着在引诱他们，大家好像心里一冲动，都想换换空气，自由活动一番，便一起走了出去。

“我们就从这儿下去吧，”拉什沃思太太说道，颇为客气地顺从了众人的意思，跟着走了出去。“我们的大多数花木都在这儿，这儿有珍奇的野鸡。”

“请问，”克劳福德先生环顾左右说，“我们是否可以看看这儿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造，然后再往前走？我看这些墙上便可大做文章。拉什沃思先生，我们就在这块草地上开个会怎么样？”

“詹姆斯，”拉什沃思太太对儿子说，“我想那片荒地会让大家觉得很新鲜。两位伯特伦小姐还没看过那片荒地呢。”

没有人提出异议，可是有好一阵子，大家似乎既不想按什么计划行动，也不想往什么地方去。一个个从一开始就被花木或野鸡吸引住了，喜气洋洋而又独立自主地四处走散了。克劳福德先生第一个向前走去，想看看房子这头可以有什么作为。草地的四周有高墙围着，第一块花木区过去是草地滚木球场，过了滚木球场是一条长长的阶径，再过去是铁栅栏，越过栅栏可以看到毗邻的荒地上的树梢。这是个给庭园找缺陷的好地方。克劳福德先生刚到不久，伯特伦小姐和拉什沃思先生便跟上来了，随后其他人也分别结合在一起。这当儿，埃德蒙、克劳福德小姐和范妮走在一起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他们来到阶径的时候，只见那三个人在那里热烈地讨论着，听他们表示了一番惋惜、列举了种种困难之后，便离开他们，继续往前走。其余三个人，拉什沃思太太、诺里斯太太和朱莉娅，还远远地落在后面。朱莉娅不再吉星高照了，不得不寸步不离地走在拉什沃思太太身边，极力抑制住自己急不可待的脚步，来适应这位太太慢吞吞的步伐。而她姨妈又碰到女管家出来喂野鸡，也慢吞吞地走在后面跟她聊天。可怜的朱莉娅，九个人中只有她一个人不大满意自己的境遇，眼下完全处于一种赎罪状态，与先前坐在驾驶座上的朱莉娅简直判若两人。她从小受到对人要讲礼貌的教育，因此她又不能逃走。而她又缺乏更高的涵养，缺乏公正地为别人着想的胸怀，缺乏对自己心灵的自知之明，缺乏明辨是非的原则，这在她过去所受的教育中没有占过重要的位置，因而让她陪着拉什沃思太太，心里又觉得委屈。

“热得让人受不了，”当众人在阶径上踱了一个来回，第二次走近通向荒地的中门时，克劳福德小姐说。“我们中间不会有人反对舒适一下吧？这片小树林真不错，我们要是能进去就好了。要是门没上锁该有多快活呀！不过，门当然是锁上了，因为在这样的大庄园里，只有园丁可以随意四处走动。”

然而，其实那门并没有锁，大家一齐兴高采烈地出了门，避开了那炽热的阳光，下了一段长长的台阶，来到了荒地上。这是一片两英亩左右的人工培植的树林，虽然种的主要是落叶松和月桂树，山毛榉已被砍倒，虽然布局过于齐整，但与滚木球场及阶径相比，这里一片阴凉，呈现一种自然美。大家都感到一阵爽快，便一边漫步，一边欣赏。过了一会，克劳福德小姐开口问道：“这么说你要当牧师了，伯特伦先生。这让我感到意外。”

“怎么会让你感到意外呢？你应该想到我总该有个职业，而且可能已经看出我既不是律师，也不是军人，又不是水手。”

“一点不错。不过，总而言之，我没想到你要当牧师。你要知道，做叔伯的或做爷爷的往往会给第二个儿子留下一笔财产。”

“这种做法很值得赞赏，”埃德蒙说，“但却不是很普遍。我就是一个例外，正因为我是个例外，我就得为自己做点事儿。”

“可你为什么要当牧师呢？我原以为那只是小儿子所走的路子，前面有好多哥哥把路子都挑完了。”

“那你认为从来没有人选择教会这条路啦？”

“说从来没有未免有些绝对。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人们常说的从来没有往往是不常有的意思，就此而言，我的确认为从来没有人选择过。到教会里能干出什么名堂呢？男人都喜欢出人头地，干其他任何哪一行都可能出人头地，但在教会里就做不到。牧师是无足轻重的。”

“我想，人们常说的无足轻重也和从来没有一样有程度上的区别。牧师不可能威风凛凛，衣着华丽。他不能做群众的领袖，也不能带头穿时装。但是，我不能把这种职位称作无足轻重，因为这种职位所担负的责任，对人类来说，不管是从个人来考虑还是从整体来考虑，不管是从眼前来看还是从长远来看，都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一职位负责维护宗教和道德，并因此也维护受宗教和道德影响而产生的言行规范。谁也不会把这一职务说成无足轻重。如果一个担任这一职务的人真的无足轻重，那是由于他玩忽职守，忽略了这一职务的重要意义，背弃自己的身份，不像一个真正的牧师。”

“你可把牧师的作用看得过重了，谁也没听说过牧师这么重要，我也不大能理解。人们在社会上不大看到这种影响和重要性，既然牧师都难得见到，又怎么会产生影响和重要性呢？一个牧师一星期布道两次，即使他讲的值得一听，即使他头脑清醒，觉得自己比得上布莱尔的布道[15]，那他的两次布道就能像你说的那样起作用？能在本周其余的几天里管得住广大教徒的行为，使他们的言谈举止合乎规范吗？牧师只是在布道坛上布道，人们很少在别的场合看见他。”

“你说的是伦敦，我说的是全国的整个情况。”

“我想，大都市理应是全国各地的样板。”

“我想，就善与恶的比例而言，大都市并不能代表全国。我们并不到大都市里去寻找最高的道德风尚。不管是哪个教派中德高望重的人士，他们的大德大善都不是在大都市里行施的；牧师们的影响也不是在大都市里最能察觉得到。优秀的牧师受到人们的拥护和爱戴。但是，一个好的牧师所以能在他的教区和邻近一带起到有益的作用，并不仅仅因为他讲道讲得好，还因为他的教区和邻近一带范围有限，人们能了解他的个人品德，看得到他的日常行为，而在伦敦就很少有这种情况。在伦敦，牧师给淹没在不计其数的教民之中。大多数人只知道他们是牧师而已。至于说牧师可以影响公众的言谈举止，克劳福德小姐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不要以为我把他们称作良好教养的裁决人，谦恭文雅的规定者，精通生活礼仪的大师。我所说的言谈举止，更确切地说，也许可以叫作行为，是正当原则的产物，简而言之，是他们的职责应该传授宣扬的那些信条产生的效果。我相信，你走到哪里都会发现牧师有恪尽职守或不恪尽职守的，全国其他地方的情况也都一样。”

“当然是这样的，”范妮温文而郑重地说。

“瞧，”克劳福德小姐嚷道，“你已经把普莱斯小姐说得心服口服了。”

“但愿我也能把克劳福德小姐说服了。”

“我看你永远也说服不了我，”克劳福德小姐面带调皮的笑容说。“我还和刚听说时一样，对你想当牧师感到意外。你还真适合干个好一点的差事。得啦，改变主意吧。现在还不算太晚。去搞法律吧。”

“去搞法律！你说得好轻巧啊，就像是劝我来到这片荒野一样。”

“你是想说法律比这荒野还要荒芜，不过我替你先说出来了。记住，我替你先说出来了。”

“你只不过是怕我说出俏皮话，那就不必着急，因为我丝毫没有说俏皮话的天赋。我是个一是一二是二、实话实说的人，想做个巧妙的回答，但搜肠刮肚半个小时也搜刮不出来。”

接着是一片沉默。人人都在思索。范妮首先打破了沉默，说道：“真奇怪，只是在这清爽宜人的树林里走走，居然会感觉累。再碰到座位的时候，你们要是不反对的话，我倒想坐一会儿。”

“亲爱的范妮，”埃德蒙立即挽住她的胳臂，说道，“我多不会体谅人啦！希望你不是很累。也许，”说着转向克劳福德小姐，“我的另一个伙伴会给我点面子，让我挽着她。”

“谢谢，不过我一点也不累。”克劳福德小姐嘴里这么说，手却挽住了他的胳膊。埃德蒙见她照他的意思做了，并第一次感受到与她这样接触，心里一高兴，便有点忘记了范妮。“你没怎么抓住我呀，”他说。“你根本没让我派上用场。女人胳膊的分量和男人的是多么不同啊！我在牛津上学的时候，经常让一个小伙子靠在身上行走，一走就是一条街那么远。比较起来，你就像只飞蝇那么轻。”

“我真的不累，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们在这个林子里至少走了一英里。难道你不认为有这么远吗？”

“半英里都不到，”埃德蒙果决地答道。他还没有爱得晕头转向，衡量起距离或时间来，倒不会像女人那样漫无边际。

“噢！你没考虑我们转了多少弯儿。我们走的这条路弯弯曲曲的，这片林子从这边到那边的直线距离肯定有半英里，我们离开第一条大路到现在，还望不见树林的尽头。”

“可是你该记得，我们离开那第一条大路之前，就能一眼看到林子的尽头。我们顺着那狭长的空地望过去，看到了林子尽头的铁门，至多也不过一浪[16]地远。”

“噢！我不懂你说的一浪有多远，不过我敢肯定这片树林非常长，而且我们走进林子以后一直转来转去，因此我说我们已经走了一英里，肯定没有言过其实。”

“我们来这儿刚好一刻钟，”埃德蒙取出表来，说道。“你认为我们一小时能走四英里吗？”

“噢！不要拿你的表来压我。表往往不是快就是慢。我可不能让表来支配我。”

大家又往前走了几步，出了树林来到他们刚才说的小道的尽头。路边的树荫下有一条宽大的长凳，从那里可以越过隐篱[17]观看庄园。于是，他们便都坐了下来。

“恐怕你很累了吧，范妮，”埃德蒙一边打量她一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要是把你累坏了，那你今天的游玩就没有意义了。克劳福德小姐，她除了骑马以外，不论做什么活动，很快就会疲劳的。”

“那你上星期让我把她的马整整占用了一个星期，这有多么可恶呀！我替你害臊，也为自己害臊，不过以后再也不会出这种事儿了。”

“你对她这么关心体贴，使我越发感到自己照顾不周。由你来关照范妮，看来比我要稳妥些。”

“不过，她现在感到劳累，我觉得不足为奇。我们今天上午搞的这些活动比干什么都累人—参观了一座大宅，从这个房间磨蹭到另一个房间—看得眼困神乏—听一些自己听不懂的事—赞赏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令人厌倦的事情，普莱斯小姐也有同感，只是她过去没有经历过。”

“我很快就缓过劲儿来了，”范妮说。“大晴天里坐在树荫下，观赏这一片葱葱郁郁的草地，真让人心旷神怡。”

坐了一会之后，克劳福德小姐又站了起来。“我必须活动活动，”她说，“我越休息越累。隔着这堵隐篱往那边看，都把我看厌倦了。我要去隔着铁门看那片景色，想能好好地看一看。”

埃德蒙也离开了座位。“克劳福德小姐，你要是顺着这条小路望去，就会觉得这条路不会有半英里长，也不会有半个半英里长。”

“这条路可是长得很哪，”克劳福德小姐说。“我一眼就看出长得很。”

埃德蒙还在与她争论，但是无济于事。她不肯计算，也不肯比较。她光是笑，光是固执己见。这种行径倒比坚持以理服人还要迷人，因此两人谈得非常愉快。最后双方说定，再在林子里走一走，好确定它究竟有多大。他们想沿着正在走的路线（因为在隐篱的一边，顺着树林还有一条直直的绿荫小道），向林子的一头走去，如果需要的话，也许朝别的方向稍微拐一拐，过一阵就回来。范妮说她休息好了，也想活动活动，但是没得到许可。埃德蒙恳切地劝她不要动，这番好意她难以违拗，便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想到表哥这样关心自己，心里感到乐滋滋的，但又为自己身体不够强健而深感遗憾。她望着他们，直到他们转过弯去。她听着他们边走边谈，直到听不见为止。

第十章

十五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范妮仍然在想着埃德蒙、克劳福德小姐和她自己，没有一个人来打断她的思绪。她开始感到奇怪，她怎么会给撂下这么长时间，于是便侧耳倾听，急于想再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听了又听，终于听见了，听见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她刚意识到来的并不是她所盼的人，伯特伦小姐、拉什沃思先生和克劳福德先生便从她走过的那条路上走出来，来到了她面前。

几个人一看见她，迎头而来的是这样的话：“普莱斯小姐孤零零一个人啊！”“亲爱的范妮，这是怎么回事呀？”范妮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们。“可怜的小范妮，”她表姐嚷道，“他们竟然这样怠慢你呀！你早该和我们待在一起的。”

然后，这位表姐便坐了下来，两位先生分坐在她两边。她又捡起了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兴致勃勃地讨论如何改造庄园。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不过，亨利·克劳福德满脑子的主意和方案，而且一般说来，不论他提出什么建议，都会立即得到赞同，先是伯特伦小姐，接着是拉什沃思先生。拉什沃思先生的主要任务，似乎就是听别人出主意，自己不敢贸然提出任何主见，只是遗憾大家没见过他的朋友史密斯的庄园。

这样过了一阵，伯特伦小姐眼望着铁门，说是想穿过铁门到庄园里看看，以便他们的想法和计划能够更加周全。这正中其他几个人的心意。在亨利·克劳福德看来，这再好不过了，是唯一有益的行动方案。他当即发现，不到半英里以外有座小山丘，站在上面恰好可以俯瞰大宅。因此，他们必须到那山丘上，而且就打这铁门出去。可是门却锁着。拉什沃思先生后悔没带钥匙。他出来的时候，曾隐约想过是否要带钥匙，现在下定了决心，今后再来这里决不能不带钥匙。可是，这仍然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他们出不了铁门。由于伯特伦小姐要出铁门的愿望丝毫未减，最后拉什沃思先生毅然宣布，他要去取钥匙。于是，他就走了。

“我们离大宅这么远，这无疑是我们所能采取的最好办法，”拉什沃思先生走后，克劳福德先生说。

“是的，没有别的办法。不过说实话，难道你不觉得这座庄园总的来说比你预想的要差吗？”

“那倒没有，事实恰恰相反。我觉得比我预想的更好、更气派，就其风格来说更趋完美，虽说这种风格可能算不上是最好的。跟你说实话，”克劳福德先生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我想，我要是再看到索瑟顿的话，就决不会像这次这样兴高采烈了。一到了明年夏天，我也不会觉得它比现在有所改进。”

伯特伦小姐不知说什么是好，过了一会才答道：“你是个深通世故的人，自然会用世俗的眼光看问题。要是别人觉得索瑟顿变得更好了，我相信你也会那样看的。”

“我恐怕还不是个那么深通世故的人，因此不会去顾及在某些方面于己是否有利。我的感情不像老于世故的人那样说变就变，我对往事的记忆也不像老于世故的人那样容易受别人的影响。”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伯特伦小姐又开口了：“今天上午你赶车来这里的时候，好像赶得很开心。我看到你那样快乐感到很高兴。你和朱莉娅笑了一路。”

“是吗？不错，我想我们是笑了一路，不过我丝毫记不得为什么而笑。噢！我想我给她讲了我叔叔的爱尔兰老马夫的一些滑稽故事。你妹妹就爱笑。”

“你觉得她比我开朗吧。”

“更容易被逗乐，”克劳福德先生答道，“因而，你知道，”说着笑了笑，“更好相处。我想，在十英里的旅途中，我很难拿一些爱尔兰的奇闻逗你开心的。”

“我想，我天性和朱莉娅一样快活，不过我现在的心事比她多。”

“你的心事肯定比她多—在有些处境下，情绪高涨会意味着麻木不仁。不过你前程似锦，不该情绪低落。你的前面是一片明媚的景色。”

“你说的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意义？我想是字面意思吧。景色的确不错，阳光灿烂，庄园令人赏心悦目。但遗憾的是，这座铁门、这道隐篱，给我一种监禁受难的感觉。正如椋鸟说的那样：‘我无法飞出牢笼。’[18]”伯特伦小姐一边神气活现地说着，一边向铁门走去，克劳福德先生跟在她后面。“拉什沃思先生取钥匙去了这么长时间！”

“没有钥匙，没有拉什沃思先生的许可和保护，你无论如何也是出不去的。不然的话，我想在我的帮助下，你可以毫不费力地从门上边翻过去。如果你真的想要自由，并且认为这不犯禁，我想还是可以这样做的。”

“犯禁！什么话呀！我当然可以那样出去，而且就要那样出去。你知道，拉什沃思先生一会儿就会回来—他不会看不见我们的。”

“即使他看不见我们，还可以请普莱斯小姐告诉他，让他到山丘附近，到山丘上的橡树林里找我们。”

范妮觉得这样做不妥，忍不住想要加以阻止。“你会受伤的，伯特伦小姐，”她嚷道。“那些尖头肯定会把你刺伤—会撕破你的衣服—你会掉到隐篱里去。你最好不要过去。”

话音未落，她表姐已平安无事地翻到了那边，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微笑，说道：“谢谢你，亲爱的范妮，我和我的衣服都安然无恙，再见。”

范妮又一次被孤零零地扔在那里，心情并不比原来好受。她几乎为她耳闻目睹的一切感到难过，对伯特伦小姐感到惊讶，对克劳福德先生感到气恼。他们俩采取一条迂回路线，一条在她看来很不合理的路线，朝小山丘走去，很快就走没影了。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她既见不到人，也听不到什么动静。整个小树林里似乎就她一个人。她几乎感到，埃德蒙和克劳福德小姐已经离开了树林，可是埃德蒙不会把她忘得这么彻底。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一次把她从懊恼的沉思中惊醒，有人脚步匆匆地顺着主径走来。她以为是拉什沃思先生，不料却是朱莉娅，只见她又热又气喘吁吁，满脸失望的样子，一见到范妮便嚷嚷道：“啊！别人都哪儿去了？我还以为玛丽亚和克劳福德先生和你在一起呢。”

范妮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我敢说，他们在捣鬼！我哪儿也看不到他们，”朱莉娅一边说一边用急切的目光往庄园里寻视。“不过他们不会离这儿很远，我想玛丽亚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甚至不用别人搀扶。”

“不过，朱莉娅，拉什沃思先生马上就会拿来钥匙。你还是等等他吧。”

“我才不等呢。我一个上午都在陪这家人，够腻烦的了。听着，姑娘，我是刚刚摆脱他那令人讨厌透顶的妈妈。你安安静静、快快活活地坐在这里，我却一直在活受罪呀！也许当初可以让你来干我这份差事，可你总是设法避开这种尴尬局面。”

对范妮的这番责难极不公正，不过范妮倒能宽容，不予计较。朱莉娅心里有气，性子又急，不过她觉得持续不了多久，因而未予理会，只是问她有没有见到拉什沃思先生。

“见到了，见到了。他风风火火地跑开了，好像性命攸关似的，只是仓促地对我们说了声他去干什么，你们都在哪儿。”

“可惜他白辛苦了一场。”

“那是玛丽亚小姐的事。我犯不着因为她的过失而跟自己过不去。讨厌的大姨妈拉着管家婆东游西逛，弄得我甩不开拉什沃思太太，不过她儿子我却能甩掉。”

朱莉娅立即爬过栅栏走开了，也不理会范妮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她有没有看见克劳福德小姐和埃德蒙。不过，范妮坐在那里，由于担心看到拉什沃思先生，不再一味地去琢磨他们久去不归。她觉得他们太对不住拉什沃思先生，而刚才的事还得由她来告诉拉什沃思先生，她感到非常难受。朱莉娅跳出栅栏不到五分钟，拉什沃思先生便赶来了。范妮尽管把事情讲得十分婉转，但看得出来，拉什沃思先生感到非同一般的屈辱和气愤。起初他几乎什么都不说，只是脸上表现出极度的惊讶和恼怒，随即便走到铁门跟前，站在那里，仿佛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要我待在这儿—玛丽亚表姐叫我转告你，你可以在那座山丘或附近一带找到他们。”

“我想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拉什沃思先生气呼呼地说。“我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等我赶到山丘那儿，他们也许又到别的地方了。我走路已经走得够多了。”

他在范妮身旁坐下，脸色异常阴郁。

“我感到很抱歉，”范妮说。“真令人遗憾。”她很想再说点妥帖的安慰话。

沉默了一阵之后，拉什沃思先生说：“我想他们完全可以在这儿等我。”

“伯特伦小姐认为你会去找她的。”

“她要是待在这儿，我就不用去找她了。”

这话是毋庸置疑的，因此范妮沉默不语。又停了一阵之后，拉什沃思先生继续说道：“请问，普莱斯小姐，你是不是像有些人那样，非常倾慕这位克劳福德先生？我却看不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觉得他一点也不漂亮。”

“漂亮！谁也不会说这么一个矮小的男人漂亮。他还不到五英尺九英寸。我看他可能还不到五英尺八英寸。我觉得这家伙不好看。依我看，克劳福德家这兄妹俩完全是多余的，没有他们我们照样过得挺好。”

范妮一听这话，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她不知道如何反驳他。

“我对取钥匙若是有丝毫勉强的话，他们不等我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伯特伦小姐一说要钥匙，我就赶忙去取了。”

“我敢说，你当时表现得再爽快不过了，我敢说你是以最快的速度走去的。不过你知道，从这儿到大宅，再进到大宅里面，总还有一段距离。而人在等待的时候，对时间就把握不准了，每过半分钟就像是过了五分钟。”

拉什沃思先生站起身来，又走到铁门跟前，嘴里说：“我当时身上带钥匙就好了。”范妮见他站在那儿，觉得他态度有所缓和，由此受到鼓励，想再劝说一次，于是便说道：“真遗憾，你没跟他们一起去。他们认为从庄园的那个地方可以更好地察看大宅，可以琢磨如何加以改进。可你要知道，你不在场，这种事什么也定不下来。”

范妮发现，把一个伙伴打发走比把他留在身边还要顺当些。拉什沃思先生被说动了。“好吧，”他说，“如果你真认为我还是去的好，我也不该白去取了一趟钥匙。”他开门走了出去，也没再打个招呼便走开了。

这时候，范妮的心思完全回到了离她已久的那两个人身上，实在耐不住了，便决定去找他们。她顺着林边小路，朝他们去的方向走去，刚转到另一条小路上，便又一次听到了克劳福德小姐的说话声和笑声。声音越来越近，又转了几个弯，那两个人便出现在她面前。据他们说，他们是刚从庄园回到荒野上来的。他们离开她没走多久，便遇到一个边门没锁，于是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他们在庄园里走了一阵，终于走上了范妮一上午都盼着要去的那条林荫大道，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原来他们是这样玩的。显然，他们玩得非常快活，忘记了已离开她有多久。埃德蒙对范妮说，他多么希望她也和他们在一起，当时若不是因为她已经走不动了，他肯定会回来叫她一块去的。这些话是对范妮的莫大安慰，但还不足以消除她内心的委屈，表哥本来说过一会就回来，却把她撂下了整整一个小时；也不足以驱除她的好奇心，她想知道他们在此期间一直在谈些什么。到头来，她只能感到失望和伤心，因为她们一致表示，要回大宅去了。

拉什沃思太太和诺里斯太太走到阶径的台阶跟前，来到了顶部，准备往荒野走去，这时她们离开大宅已足有一个半小时了。诺里斯太太分心的事情太多，因而无法走快。尽管外甥女都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心里快活不起来，她却觉得一上午十分开心—女管家先是客客气气地就野鸡问题向她介绍了许多情况，接着把她领到奶牛场，又把奶牛的情况做了详细的介绍，给了她一张领单，让她去领一包有名的奶酪。朱莉娅离开她们之后，她们又遇到了园丁。诺里斯太太极其高兴能与园丁相识，因为她为园丁判明了他孙子的病症，告诉他说他孙子得的是疟疾，答应给他一个治疟疾的符咒。为了报答她，园丁领她参观了他所有的奇花异草，还把一株非常稀罕的石楠送给了她。

相遇之后，大家一起回到大宅，坐在沙发上聊天，看《评论季刊》，借以消磨时间，等待其他人回来，等候开饭。两位伯特伦小姐和两位男士回来时天色已晚，他们的出游看来并不怎么愉快，也丝毫无助于这天原来的计划。照他们的说法，他们一直在你找我我找你，最后虽然终于碰到了一起，但是照范妮看来，似乎为时过晚，难以恢复原来的和谐气氛，而且正如他们所说的，也来不及做出改造庄园的任何决定。她看了看朱莉娅和拉什沃思先生，觉得心中不快的并不止她一个人，他们两人都是满脸阴沉沉的。克劳福德先生和伯特伦小姐要快活得多，她觉得吃饭的时候，克劳福德先生煞费苦心地想要消除那两个人对他的怨恨，使席间个个都喜笑颜开。

饭后不久，送来了茶和咖啡，由于坐车回家还要走十英里，不允许耽搁很多时间，因而从就座入席开始，到马车来到门前为止，一连串无关紧要的客套应酬进行得紧紧张张，诺里斯太太先是坐立不安地折腾了一番，接着从女管家那里弄到几只野鸡蛋和一包奶酪，又对拉什沃思太太说了一大堆客气话，便准备带头动身了。与此同时，克劳福德先生走到朱莉娅跟前，说道：“我来时的伙伴如果不怕在夜色中坐在一个无遮无挡的位置上，我希望她回去时还能和我坐在一起。”朱莉娅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一请求，但却和颜悦色地接受了，她这一天的结局很可能像开始一样愉快。伯特伦小姐本来心里另有打算，现在却有点失望—不过，她深信克劳福德先生真正的意中人是她，这使她足可聊以自慰，并能得体地接受拉什沃思先生临别时的殷勤。毫无疑问，比起把她扶上驾驶座来，克劳福德先生倒更乐意把她扶进马车—这样的安排越发使他自鸣得意。

“范妮，我敢说你这一天过得不错呀！”马车打庄园里驶过时，诺里斯太太说。“自始至终好开心啊！我想你应该非常感激伯特伦姨妈和我，是我们安排让你来的。你这一天玩得多快活呀！”

玛丽亚心中不满，直言不讳地说：“我想，姨妈，你真是大获丰收啊。你怀里好像抱满了好东西，我们之间有一只篮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一直在碰我的胳膊肘，碰得我好痛。”

“亲爱的，那只不过是一小株漂亮的石楠，那个好心的老园丁非要叫我带上。不过要是妨碍了你，我这就把它抱在腿上。喂，范妮，你给我拿着那个包—要十分当心—不要掉下来。里面是奶酪，就是我们吃饭时吃的那种高级奶酪。那位惠特克太太真好，非让我拿一包不行。我一直不肯拿，后来见她都快急哭了才拿了一包。我知道我妹妹就喜欢这东西。那个惠特克太太真是个难得的好管家呀！我问她仆人在饭桌上是否允许喝酒时，她都吓了一跳。有两个女仆因为穿白裙子被她辞退了。小心奶酪，范妮。现在，我能照顾好另一个包裹和篮子了。”

“你还白捞来了些什么？”玛丽亚说，听了对方以这样的话恭维索瑟顿，颇有几分得意。

“亲爱的，怎么是白捞！只不过是四只漂亮的野鸡蛋，惠特克太太非要逼着我拿，我不拿她就不答应。她说她知道我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能养那么几个小生灵，一定会给我带来乐趣。我想肯定会很好玩。我打算把它们交给牛奶房女工，一有母鸡抱窝，就塞进去。要是能抱出来，我就把它们弄回家，借个鸡笼。我寂寞的时候摆弄摆弄它们，倒会很有意思。我要是养得好，还会给你母亲几只。”

当晚夜色很美，又温和又宁静，在如此静谧的大自然中坐车旅行，真是再惬意不过了。不过，诺里斯太太一不说话，车里的人便静悄悄了。他们都已疲惫不堪—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琢磨，这一天给他们带来的是愉快还是痛苦。

第十一章

在索瑟顿度过的这一天，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不尽如人意之处，但对两位伯特伦小姐来说，比起此后不久从安提瓜寄回曼斯菲尔德的那些信件来，却使她们心里觉得愉快得多。想念亨利·克劳福德比想念她们的父亲有意思得多。信上告诉她们，她们的父亲过一阵就要回到英国，这是让她们想起来最头痛的一件事。

十一月是个令人沮丧的月份，做父亲的决定在这个月回到家。托马斯爵士对此写得毫不含糊，只有老练而又归心似箭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写法。他的事情眼看就要办完了，提出乘坐九月份的邮船回国是有正当理由的。因此，他也就盼着十一月初能和亲爱的妻子儿女重新团聚。

玛丽亚比朱莉娅更为可怜，因为父亲一回来她就得嫁人。父亲最关心她的幸福，回来后就会要她嫁给她原来为了她的幸福而选定的意中人。前景是暗淡的，她只能给它蒙上一层迷雾，希望迷雾消散之后，能出现另一番景象。父亲不大会是十一月初回来，凡事总会有个耽搁，比如航行不顺利或是出点什么事。凡是不敢正视现实、不敢接受现实的人，都会幻想出点什么事来寻求慰藉。可能至少要到十一月中旬，离现在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就有十三个星期。十三个星期可能发生很多事情。

托马斯爵士要是知道一点点他的两个女儿对他回家一事的想法，定会伤透了心。他要是知道他回来的事在另一位小姐心里引起的关注，也不会感到安慰。克劳福德小姐和她哥哥晚上到曼斯菲尔德庄园来玩，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她虽说出于礼貌地问了问，并不显得多么关心，只是心平气和地表示一番祝贺，但却聚精会神一字不漏地听别人讲这件事。诺里斯太太把信的内容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大家，然后便抛开了这个话题。但是喝过茶以后，当克劳福德小姐和埃德蒙、范妮一起站在敞开的窗口观看黄昏景色，而两位伯特伦小姐、拉什沃思先生和亨利·克劳福德在钢琴旁边忙着点蜡烛的时候，她突然朝他们转过身来，重新捡起了这个话题，说道：“拉什沃思先生看样子多高兴啊！他在想十一月份呢。”

埃德蒙也转过头来望着拉什沃思先生，不过没说什么。

“你父亲回来可是件大喜事。”

“还真是件大喜事呢，都离家这么久了。不仅时间久，而且还担了那么多风险。”

“这件喜事还会引出别的喜事来：你妹妹出嫁，你接受圣职。”

“是的。”

“说出来你可不要生气，”克劳福德小姐笑着说，“这件事真让我想起了一些异教英雄，他们在国外立了大功，平安回来后就要付出点牺牲来祭神。”

“这件事上没有什么牺牲可言，”埃德蒙虽然一边一本正经但仍然面带笑容地答道，一边又向钢琴那边瞥了一眼，“那完全是她自己愿意。”

“噢！是的，我知道她自己愿意。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她没有超出一般年轻女子做事的分寸。我毫不怀疑她极其乐意。我说的另一桩牺牲你当然不理解。”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去当牧师和玛丽亚要结婚一样，完全是出于自愿。”

“幸好你的意愿和你父亲的需要恰好一致。我听说，这附近给你保留了一个收入很高的牧师职位。”

“你认为我是因此才愿意当牧师的。”

“我知道你绝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范妮嚷道。

“谢谢你的美言，范妮，不过我自己可不敢这么说。恰好相反，很可能正是因为我知道我会有这样一份生活保障，我才愿意当牧师的。我觉得这也不算错。再说也不存在什么天生的抵触情绪。如果说一个人由于知道自己早年会有一份不错的收入，从而就做不成一个好牧师，我看这是没有什么根据的。我掌握在可靠的人的手中。我想我并没有受到不良的影响，我认为我父亲非常认真负责，也不会让我受到不良的影响。我毫不怀疑我在这件事上是有个人考虑的，可我认为这是无可指摘的。”

“这就像是，”稍顿了一会后，范妮说道，“海军将领的儿子要参加海军，陆军将领的儿子要参加陆军，谁也不能说这种事情有什么错的。他们想要选择亲朋最能帮得上忙的那一行，谁也不会对此感到奇怪，也不会认为他们干上这一行之后，并不像表面上装得那么认真。”

“是的，亲爱的普莱斯小姐，从道理上说的确如此。就职业本身而言，不论是海军还是陆军，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这样的职业，从各方面看都受人敬仰：它需要大无畏的精神，要冒送命的危险，充满惊天动地的场面，还有威武雄壮的打扮。陆军和海军总是受到上流社会的欢迎。男子汉参加陆军和海军，谁也不会感到奇怪。”

“可是一个男子汉由于明知要得到一份俸禄而去当牧师，他的动机就要受到怀疑，你是这样想的吧？”埃德蒙说。“在你看来，他要证明自己动机纯正，就必须在事前丝毫不知道是否有俸禄的情况下去当牧师。”

“什么！没有俸禄去当牧师！不，那真是发疯，不折不扣的发疯！”

“我是否可以问你一句：如果有俸禄不去当牧师，没俸禄也不去当牧师，那教会的牧师从哪里来呢？我还是不问为好，因为你肯定无法回答。不过，我想从你的论点来为牧师们做点辩护。由于牧师不受你所欣赏的那些引诱人们去参加海军、陆军的种种思想的影响，由于大无畏精神、惊天动地、威武雄壮都与他们无缘，他们在选择自己的职业时，其真诚与好意更不应该受到怀疑。”

“噢！他们的确很真诚，宁愿要一份现成的收入，而不肯靠干活去挣一份收入。他们的确也是一片好意，今后一生就能无所事事，只要吃吃喝喝，长得肥肥胖胖。这实在是懒惰呀，伯特伦先生。懒惰，贪图安逸—没有雄心壮志，不喜欢结交上等人，不愿意尽力讨人喜欢，正是这些毛病使一些人当上了牧师。牧师无事可做，只会邋里邋遢，自私自利—读读报，看看天气，和妻子拌嘴吵架。所有的事务都由助理牧师来做，他自己的日常事务就是应邀赴宴。”

“这样的牧师肯定有，可我认为不是很普遍，克劳福德小姐把这种现象视为牧师的通病是不恰当的。你这种广泛的、（是否可以说是）陈腐的指责，我想不是你自己的看法，而是和抱有偏见的人在一起，听惯了他们的意见。你凭着自己的观察，不可能对牧师有多少了解。你这么无情地指责的这类人中，你直接认识的没有几个。你讲的这些话是在你叔叔的饭桌上听来的。”

“我所说的话，我认为是大家的普遍看法，而大家的普遍看法通常是正确的。虽然我没怎么亲眼见识过牧师们的家庭生活，但很多人都亲眼见识过了，因此那些话不会毫无根据。”

“任何一个有文化的人组成的团体，不管它属于哪个派别，如果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认为它的每个人都很糟，他的话肯定有不可靠的地方，或者（笑了笑）有什么别的成分。你叔叔和他的将军同事们除随军牧师外，对牧师们的情况也许并不了解，而对随军牧师，不论是好是坏，概不欢迎。”

“可怜的威廉！他可受到“安特卫普”号上的随军牧师的多方关照，”范妮深情地说，虽然与所谈话题无关，却是她真情的流露。

“我才不喜欢听信我叔叔的意见呢，”克劳福德小姐说，“这叫我难以想象。既然你逼人太甚，我不得不说，我并非丝毫没有办法了解牧师是什么样的人，我眼下就在我姐夫格兰特博士家做客。虽然格兰特博士待我非常好，对我关怀备至，虽然他是个真正有教养的人，而且我敢说还是个知识渊博的学者，是个聪明人，布道往往很受欢迎，为人也很体面，可在我看来，他就是个懒惰、自私、养尊处优的人，凡事以吃喝为重，不肯帮别人一点点忙，而且，要是厨子没把饭做好，他就冲他那好得不得了的妻子发脾气。对你们实说了吧，亨利和我今晚在一定意义上是被逼出来的，因为一只鹅做嫩了，不合他的意，他就气个没完。我那可怜的姐姐不得不待在家里受气。”

“说实话，我对你的不满并不感到奇怪。他在性情上有很大的缺陷，而自我放纵的不良习惯又使他的性情变得更坏。像你这种心地的人，眼见着姐姐受这样的气，心里一定不是滋味。范妮，我们不赞成这种行为。我们可不能为格兰特博士辩护。”

“是不能，”范妮答道，“不过，我们不能因此就否定他这行职业。格兰特博士不管干哪一行，都会把他那—那不好的脾气带到那一行去。他要是参加海军或陆军的话，他手下指挥的人肯定比现在多得多。我想，他当海军军官或陆军军官，会比他当牧师给更多的人带来不幸。再说，我只觉得，不论我们希望格兰特博士干的是别的哪一行，他在那紧张的世俗的行业里很有可能比现在还糟糕，因为那样一来，他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义务来反省自己—他就会逃避自我反省，至少会减少自我反省的次数，而现在他却逃避不掉。一个人—一个像格兰特博士这样有头脑的人，每个星期都在教育别人怎样做人，每个星期天都要做两次礼拜，和颜悦色地讲道，而且讲得那么好，他本人岂能不因此变得好一些。这肯定会让他有所思考。我深信，他当牧师比干哪一行都能多做些自我约束。”

“当然我们无法证明相反的情况—不过我祝愿你的命运好一些，普莱斯小姐，不要嫁给一个靠讲道才能变得和蔼一些的男人。这样的人虽然每个星期天可以借助讲道使自己和和气气，但从星期一上午到星期六晚上因为鹅肉做嫩了跟你争争吵吵，也就够糟糕的了。”

“我想能常和范妮吵架的人，”埃德蒙亲切地说，“任凭什么讲道也感化不了。”

范妮转过脸去，探身窗外。克劳福德小姐带着快活的神态说道：“我想普莱斯小姐往往是值得受人称赞，却很少听到这种称赞。”她刚说完，两位伯特伦小姐便恳切地邀请她去参加三重唱，她轻快地向钢琴那儿走去，埃德蒙望着她的背影，揣摩着她的种种好处，从谦恭和悦的仪态到轻盈优雅的步履，真让他心醉神迷。

“我相信她一定是个好脾气，”埃德蒙随即说。“这样的脾气永远不会给人带来痛苦！她走起路来多优雅呀！她接受别人的意愿多爽快呀！一叫她就过去了。真可惜，”他想了想又说，“她居然落在这样一些人的手里！”

范妮同意他的说法。她感到高兴的是，他继续和她待在窗前，不去理会就要开始的三重唱，并且马上像她一样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在清澈灿烂的夜空中，在浓暗的林荫的衬托下，一切都显得肃穆宜人，令人心旷神怡。范妮不由得发起感慨来。“这景色多么和谐呀！”她说。“多么恬静啊！比什么图画、什么音乐都美，就连诗歌也难尽言其妙。它能让你忘掉人间的一切烦恼，使你的心乐不可支！每当这样的夜晚我临窗外眺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世界上既没有邪恶也没有忧伤。如果人们多留神大自然的崇高壮丽，多看看这样的景色而忘掉自我，邪恶和忧伤一定会减少。”

“我喜欢听你抒发自己的激情，范妮。这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那些没有像你那样受过一定熏陶的人—至少是那些在早年没有受过爱好自然的培育的人，是非常可怜的。他们失去了许多东西。”

“表哥，是你培养了我这方面的思想情感。”

“我教的这个学生非常聪明。那儿是大角星，非常明亮。”

“是的，还有大熊星。要是能看见仙后星就好了。”

“那得到草坪上才能看到。你怕不怕？”

“一点也不怕。我们好久没有观看星星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重唱开始了。“我们等她们唱完了再出去吧，范妮，”埃德蒙一边说，一边转过脸，背向窗户。范妮见他随着歌声在一点一点地朝钢琴那儿移动，心里感到一阵屈辱。等歌声停下时，埃德蒙已走到歌手跟前，跟大家一起热烈地要求她们再唱一遍。

范妮一个人站在窗前叹息，直至诺里斯太太责备她当心着凉，她才离开。

第十二章

托马斯爵士本定于十一月回国，他的大儿子因为有事要他提前赶回。快到九月时，伯特伦先生发来了消息，先是猎场看守人收到他的来信，接着埃德蒙也收到一封。到八月底，他人就回来了，可能是审时度势的缘故，也可能是为了顺应克劳福德小姐的心意，他欢欢喜喜，一味地讨好献殷勤，谈赛马和韦茅斯，谈他参加过的舞会和结交的朋友。要是在六个星期以前，克劳福德小姐也许还会感到几分兴趣，现在经过实际比较，她毫不含糊地意识到她更喜欢他弟弟。

这是很苦恼的事，她为此深感愧疚，不过事已如此。她现在已不想嫁给老大了，甚至不想取悦于他，只不过觉得自己姿色美丽，稍微向他施展几分就行了。伯特伦先生离开曼斯菲尔德这么久，只知道寻欢作乐，遇事从不和她商量，这一清二楚地表明，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的态度比他的还要冷漠，她相信，即使他这就当上他迟早要当的曼斯菲尔德庄园主，成为不折不扣的托马斯爵士，她也不愿嫁给他。

伯特伦先生为了赶上这个时令的活动回到了曼斯菲尔德，而克劳福德先生为了赶这个时令的活动去了诺福克。到了九月初，埃弗灵厄姆是缺不了克劳福德先生的。他一去就是两个星期。对于两位伯特伦小姐来说，这两个星期真是百无聊赖，她们俩本该因此而有所警觉，朱莉娅虽说在跟姐姐争风吃醋，却意识到他的甜言蜜语完全不可轻信，并且希望他不要回来。在这两个星期中，除了打猎、睡觉之外，克劳福德先生还有充足的闲暇，如果善于反省自己的动机，考虑一下他一味无聊地图慕虚荣究竟为的哪一桩，他就会翻然醒悟过来，意识到不该急着回去。但是，由于受优裕生活和坏榜样的影响，他变得又愚钝又自私，只顾眼前利益，没有长远打算。那姊妹俩聪明美丽，对他情意绵绵，给他那颗厌腻的心带来一点欢愉。他觉得在诺福克一点也没有在曼斯菲尔德和姑娘们厮混快活，因此便在说定的时间满心欢喜地回来了，而他再来与之厮混的对象们也同样满心欢喜地迎候他的到来。

克劳福德先生没回来之前，玛丽亚身边只有拉什沃思先生一人围着她转，耳边听到的尽是他翻来覆去地絮叨他白天打猎的事情—什么尽兴还是扫兴啦，他的猎犬有多棒啦，妒忌他的邻居啦，怀疑他们的人品啦，追踪偷猎者啦—谈这样的话题，除非说话人巧于辞令，听话人有几分情意，否则是拨不动小姐心弦的。因此，玛丽亚非常想念克劳福德先生。而朱莉娅既没订婚又无事可干，觉得更有权利想念他。姐妹俩都认为自己才是他的意中人。朱莉娅的想法可以从格兰特太太的话音里找到依据，该太太对此事的看法正合小姐的心意。玛丽亚的依据则是克劳福德先生自己露出的口风。一切又都回到了他离开以前的轨道上，他对她们两人都兴致勃勃、和颜悦色，没有失去任何一个的欢心，不过倒能把握分寸，既没有锲而不舍、频繁来往，也没有关怀备至、难舍难分，免得引起众人的注意。

在这些人中，只有范妮觉得有点看不惯。自从去索瑟顿那天以来，她每逢见到克劳福德先生和两姐妹中的哪一个在一起，都会不由自主地留心观察，常常感到迷惑不解，或是觉得不对头。如果她对自己的判断像在别的问题上那样充满自信，如果她能断定自己看得清楚，判断公正，也许她早就郑重其事地告诉了她通常无话不谈的那个人。可事实上，她只鼓起勇气暗示了一下，而对方又没领会她的暗示。“我感到很奇怪，”她说，“克劳福德先生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足足有七个礼拜，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我早就听说他很喜欢变换环境，喜欢四处游逛，于是便以为他一离开这儿，肯定会有什么事儿把他吸引到别处去。他习惯于比曼斯菲尔德热闹得多的地方。”

“他能按时回来还是好的，”埃德蒙答道，“我敢说这会使他妹妹感到高兴。他妹妹不喜欢他东游西荡的习性。”

“我的两个表姐多么喜欢他呀！”

“不错，他对女士们礼貌周到，肯定会讨人欢喜。我认为，格兰特太太料想他看中了朱莉娅。我还没有看到多少迹象，不过我但愿如此。他只要真心爱上一个人，他的那些毛病是会改掉的。”

“假如伯特伦小姐还没订婚的话，”范妮小心谨慎地说，“我有时几乎觉得他爱慕她胜过爱慕朱莉娅。”

“这也许更能说明他更喜欢朱莉娅，只是你范妮没意识到罢了。我想往往有这样的情况：男人在打定主意爱一个女人之前，对她的姐妹或密友，比对她本人还要好。克劳福德是个聪明人，如果他觉得自己有爱上玛丽亚的危险，他就不会待在这儿。从玛丽亚迄今的表现来看，我也不用为她担心，她的感情并不很热烈。”

范妮心想一定是自己搞错了，决定以后改变看法。但是，尽管她力求接受埃德蒙的看法，尽管她时而从别人的神情和话音里察觉，他们也认为克劳福德先生中意的是朱莉娅，她却始终不知道怎样看才对。一天晚上，她听到了诺里斯姨妈在这个问题上私下表示的心愿和想法，也听到了拉什沃思太太私下对类似问题表示的想法。她一边听，一边不由得感到惊奇。她并不希望坐在那里听她们讲话，可这时候其他年轻人都在跳舞，而她却极不情愿地陪几位年长的太太坐在炉边，巴望大表哥再进来，大表哥是她唯一能指望的舞伴。这是范妮的第一次舞会，可并不像许多小姐的第一次舞会那样准备充分，华丽壮观。舞会是当天下午才想起要举行的，支撑场面的是仆从室新来的一位提琴手，以及包括格兰特太太和刚到来的伯特伦先生新结交的密友在内的五对舞伴。然而，这场舞会还是让范妮感到很高兴，她一连跳了四场舞，甚至轮空一刻钟都感到很遗憾。就在等候企盼，时而瞧瞧跳舞者，时而瞅瞅门口的当儿，她无意间听到了上述两位太太的对话。

“我想，太太，”诺里斯太太说—目光注视着拉什沃思先生和玛丽亚，他们在第二次结伴跳舞—“现在我们又可以看到幸福的笑脸了。”

“是的，太太，一点不错，”拉什沃思太太答道，一边持重地假笑一下。“现在坐在一边看才让人高兴呢，刚才眼见他们被拆开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处在他们这种境况的年轻人，没有必要死守那些老规矩。我不明白我儿子为什么不邀请她。”

“我敢说他邀请了。拉什沃思先生是决不会怠慢人的。不过，拉什沃思太太，亲爱的玛丽亚严守规矩，如今很少有人像她那样端庄稳重，可不想对舞伴挑挑拣拣啊！亲爱的太太，你只要看看此时此刻她那张面孔—与刚才和别人跳那两场舞时是多么不同啊！”

伯特伦小姐的确是满面春风，两眼喜形于色，说起话来兴致勃勃，因为朱莉娅和她的舞伴克劳福德先生离她很近，大家都挤在一块。朱莉娅先前脸上是个什么表情，范妮也没有印象，因为她当时在和埃德蒙跳舞，对她不曾留意。

诺里斯太太接着说道：“太太，看到年轻人这么快活，这么般配，这么投缘，真令人高兴啊！我不由得想起托马斯爵士的快活心情。你觉得会不会再来一对，太太？拉什沃思先生已经做出了好榜样，这种事情是很有感染力的。”

拉什沃思太太心里只有她儿子，因此压根儿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上面那一对，太太。你没看出他们之间的征兆吗？”

“噢！天啊—朱莉娅小姐和克劳福德先生。不错，的确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克劳福德先生有多少财产？”

“一年四千英镑。”

“挺好嘛。没有更多财产的人，只能有多少满足于多少。一年四千英镑是一笔数目可观的财产，加上他看上去又是个很有教养、很稳重的青年，我想朱莉娅小姐会非常幸福。”

“太太，这件事儿还没定下来。我们只是朋友间私下说说而已。不过，我毫不怀疑这件事儿会定下来的。他的献殷勤真是再专注不过了。”

范妮无法再听下去了。不仅听不下去，还中断了思索，因为伯特伦先生又来到了屋里。虽然她觉得他能请她跳舞将是莫大的面子，她心想他一定会请她。他朝他们一小伙人走来，但却没有请她跳舞，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跟前，向她述说了一匹病马目前的病情，以及他刚从马夫那里来时听到的马夫的看法。范妮意识到他不会邀请自己跳舞了，但她生性谦恭，立即觉得自己不该那样指望。伯特伦先生讲完马的事情之后，从桌上拿起一张报纸，从报纸上方望着她，慢吞吞地说：“范妮，你要是想跳舞的话，我陪你跳。”范妮谢绝了他，话说得比他还要客气。她不想跳舞。“我为此感到高兴，”伯特伦先生以比刚才活跃得多的口气说，随即把报纸又撂到桌上。“我都快累死了。我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能跳这么久。他们一定是全都坠入了情网，不然不会对这种蠢事感兴趣—我想他们就是坠入了情网。你要是仔细瞧一瞧，就会发觉他们是一对一对的情人—除耶茨和格兰特太太以外都是—咱俩私下里说说，格兰特太太好可怜啊！她一定像其他人一样需要有个情人。她跟博士在一起，生活一定极端乏味。”伯特伦先生一边说，一边朝格兰特博士的座椅做了个鬼脸，不料博士就坐在他旁边，他不得不立即改变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范妮尽管有好多不如意的事，还是禁不住要笑出来。“美洲的事情真怪，格兰特博士！你认为怎么样？我总是向你请教如何看待国家大事。”

“亲爱的汤姆，”不久他姨妈叫道，“你既然现在不跳舞，我想和我们一起打一局牌没问题吧？”随即离开了座位，走到伯特伦先生跟前进一步鼓动，对他悄悄说道：“你要知道，我们想给拉什沃思太太凑够一桌。你母亲倒是很想打，可她在织围巾，没有工夫参加。现在有了你、我和格兰特博士，刚好凑齐一桌。尽管我们只玩半克朗[19]，你和格兰特博士可以赌半几尼。”

“我非常乐意，”伯特伦先生大声答道，一边霍地跳了起来，“我感到万分高兴—不过现在我要去跳舞。来，范妮，”说着抓住了她的手—“别再闲坐着，舞会就要结束了。”

范妮心甘情愿地给领走了，但她对大表哥并没有多少感激之情，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大表哥自私还是大姨妈自私，而大表哥对此却是十分清楚的。

“真给我分派了一个好差事呀！”两人走开时，伯特伦先生愤然说道。“想把我捆在牌桌上陪伴她、格兰特博士和那爱管闲事的老太婆，她和格兰特博士一直争吵不休，而那老太婆根本不会打惠斯特。我希望我姨妈稍微安静一点！居然这样要求我！当着众人的面，一点都不客气，让我根本无法拒绝！我最痛恨的就是这一套。表面上装作在求你，给你个选择余地，实际上是非叫你照她的意思去办不可—不管是做什么事吧，这让我比什么都气愤！要不是我幸好想起和你跳舞，我就逃脱不掉了。这太糟糕了。不过，我姨妈一旦起了什么念头，她不达目的是决不肯罢休的。”

第十三章

约翰·耶茨公子哥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新朋友，此人衣着讲究，出手大方，是一位勋爵的二儿子，有一笔尚可独立生活的财产，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少可取之处。托马斯爵士若是在家的话，很可能不会欢迎把此人引到曼斯菲尔德。伯特伦先生和他是在韦茅斯结识的，两人在那里一起参加了十天的社交活动。伯特伦先生邀请他方便时到曼斯菲尔德做客，他又答应要来，他们之间的友谊—如果可以称作友谊的话—便得以确立与发展。后来他从韦茅斯赶到另一个朋友家参加一场大型娱乐活动，不想与会者突然散去，他便提前来到了曼斯菲尔德。他是扫兴而来的，满脑子全是演戏的事，因为大家是为了演戏而聚在一起的，还给他安排了角色，两天内就要登台演出了，突然间这家的一个近亲去世，打乱了原先的计划，演戏的人也都散去。眼看一场欢乐就要到来，眼看就要大出一番风头，眼看康沃尔郡雷文肖勋爵大人埃克尔斯福德府上的这场业余演出就要见诸报端，被记者们大加吹捧，至少名噪一年！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一下子全泡汤了，这种事真是令人痛心，耶茨先生讲起话来总离不开这个话题，一张口便是埃克尔斯福德及其剧场，演出的安排，演员的服装，怎样预演彩排，开些什么玩笑，夸耀这已过去的事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算他走运，这里的年轻人都很喜欢戏剧，都巴不得能有个演出的机会，所以尽管他说个没完，他的听众却百听不厌。从最初选派角色，到最后的收场白，样样都令人着迷，谁都巴望一试身手，扮演其中的某个角色。剧名为《山盟海誓》[20]，耶茨先生原本要扮演卡斯尔伯爵。“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他说，“压根儿不合我的口味，今后我肯定不会再同意演这样的角色，可当时我不想让人家犯难。剧中只有两个角色值得扮演，可还没等我来到埃克尔斯福德，那两个角色就被雷文肖勋爵和公爵挑走了。虽然雷文肖勋爵提出把他的角色让给我演，可你知道，我是不能接受的。我替他感到难过，他居然自不量力，他根本不配演男爵这个角色！个子那么小，声音那么低，每次演练说不上十分钟嗓子就哑了！这出戏让他来演，肯定会大煞风景，可是我就不想让人家犯难。亨利爵士认为公爵演不好弗雷德里克，可那是因为亨利爵士自己想演这个角色，不过就他们两人而言，这个角色由公爵来演肯定更好一些。我万万没有想到亨利爵士的演技那么蹩脚。幸好这出戏并不靠他来撑场面。我们的阿加莎演得妙不可言，许多人认为公爵演得非常出色。总的说来，这出戏要是正式演出，一定十分精彩。”

“说实话，没演成真是不幸，”“很为你感到惋惜，”这都是听的人深表同情的安慰话。

“这件事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不过那个可怜的老寡妇死得实在不是时候。你不由得会想，要是她去世的消息照我们的心愿晚公布三天就好了。只需要三天。她不过是这家的外婆，又死在二百英里以外，我觉得把死讯压三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据我所知，还真有人提出了这个建议。可雷文肖勋爵就是不同意，我想他是全英国最讲究规矩的一个人。”

“没演成喜剧倒来了场悲剧，”伯特伦先生说。“《山盟海誓》结束了，雷文肖勋爵夫妇只能独自去演《我的外婆》[21]。外婆的遗产或许会给他带来安慰，不过我们朋友之间私下说一句，他也许因为要扮演男爵，怕演不好而丢面子，怕他的肺受不了，就想撤销原来的计划。耶茨，为了弥补你的损失，我想我们应该在曼斯菲尔德建个小戏院，由你来主管。”

这虽说是一时的意念，但却并未了于一时。经他这么一提，大家又冒出了演戏的欲望，其中最想演的就是他本人。眼下他成了一家之主，有的是闲暇，几乎什么新鲜事都能让他玩个痛快，加上头脑灵活，富有喜剧素养，因而也就十分适合演戏。他的这一想法翻来覆去地总有人提出。“啊！要是能用埃克尔斯福德的戏院和布景演演戏该有多好。”他的两个妹妹也有同感。亨利·克劳福德虽然经历过种种寻欢作乐的事情，但却没有尝试过这种欢乐，因此一听到这一想法，便大为活跃起来。“我倒真以为，”他说，“我此时此刻会不知天高地厚，敢于扮演任何剧本里的任何角色，从夏洛克、理查德三世，到滑稽剧里身穿红色外衣、头戴三角帽演唱的主人公。我觉得我什么都能演，英语里的任何悲剧或喜剧，无论是慷慨激昂、大发雷霆、唉声叹气还是活蹦乱跳，我似乎都行。我们选个剧目演一演吧。哪怕是半个剧—一幕—一场。有什么能难住我们呢？我想总不会是我们这些人长相不行吧，”说着把目光投向两位伯特伦小姐，“至于说戏院，要戏院干什么？我们只是自娱自乐。这座大宅里的哪间屋子都够用了。”

“我们得有个幕，”汤姆·伯特伦说，“买上几码绿绒布做个幕，这也许就够了。”

“噢！完全够了，”耶茨嚷道，“只需要布置一两个侧景，几个房间的门，三四场布景就行了，演这么点戏再不需要什么了。只不过是自娱自乐，这就足够了。”

“我认为我们还应该再简单一些，”玛丽亚说。“时间不多，还会遇到别的困难。我们还得采纳克劳福德先生的意见，我们的目标是演戏，而不是搞舞台布景。最优秀戏剧的许多内容都不是依靠布景。”

“不，”埃德蒙听到这里感到惊讶了，便说。“我们做事可不要马虎。我们真要演戏的话，那就找个戏院去演，正厅、包厢、楼座一应俱全，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演上一出戏，不管演哪出德国戏，在幕与幕之间都要有幽默滑稽的表演，有花样舞蹈，有号笛，有歌声。如果我们演得还不如埃克尔斯福德，那就索性不要演了。”

“得啦，埃德蒙，不要讲泄气话啦，”朱莉娅说。“你比谁都爱看戏，为了看戏，你比别人多跑多少路都不在乎。”

“不错，那是看真正的演出，看演技娴熟的真正演出。但是要让我看一群从未受过训练的少爷小姐们的蹩脚表演，即使在隔壁房间演我也不会过去看。这些人在所受教育和礼仪规矩上存在种种不利因素，演起来势必步步维艰。”

过了不久，又谈起了这个话题，而且热情丝毫不减，个个都是越谈越想干，加之听到别人愿意，自己也就越发愿意。不过，谈来谈去什么事也没谈妥，只知道汤姆·伯特伦要演喜剧，他的两个妹妹和亨利·克劳福德要演悲剧，想找一个人人喜欢的剧本比什么都难。尽管如此，要演戏的决心却是坚定不移的，埃德蒙为此感到十分不安。他打定主意，只要可能，就要阻止他们，然而他母亲同样听到了饭桌边的这番谈话，却丝毫没有不赞成的表示。

当天晚上，他找到一个机会，想试试他有没有能力阻止。玛丽亚、朱莉娅、亨利·克劳福德以及耶茨先生都在弹子房里。汤姆从他们那里回到了客厅，这时埃德蒙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炉火跟前，伯特伦夫人坐在不远的沙发上，范妮紧挨着她在料理针线活。汤姆进来的时候说：“像我们这样糟糕透顶的弹子台，我相信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个！我再也不能容忍它了，我想我可以这样说：没有什么能诱使我再来打弹子。不过，我刚刚给它想出了一个好用场。这间屋子演戏正合适，形状和长度都正好，屋那头的几扇门，只需把父亲房里的书橱挪一挪，五分钟内就能互相连通。如果我们决定演戏，这正符合我们的需要。父亲的房间可以成为很棒的演员休息室。它与弹子房相通，好像有意满足我们的需要似的。”

“汤姆，你说要演戏，不会当真吧？”汤姆来到炉旁的时候，埃德蒙低声说道。

“不会当真！告诉你吧，再当真不过了。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妥当。一般说来，私人演戏容易受人指责，而考虑我们的家庭境况，我认为我们去演戏尤其不慎重，而且还不仅仅是不慎重。父亲不在家，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之中，我们演戏会让人觉得我们太不把父亲放在心上。再说玛丽亚的情况也很值得我们操心，把各种因素都考虑进去，让人极不放心，眼看她处于这般境况，我们再去演戏，也太欠考虑。”

“你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啊！好像我们在父亲没回来之前每星期都要演三次，还要邀请全国的人都来看似的。可我们不是要搞这样的演出。我们只不过是来点自娱自乐，调剂调剂生活，尝试来点新花样。我们不要观众，也不宣扬。我想，应该相信我们会挑选一个无可指摘的剧目来演。我认为，我们用某个令人敬重的作家写出的优美文字对话，比用我们自己的话闲聊，不会有更多的害处和危险。我毫不担心，毫无顾虑。至于父亲还在海外，这决不应该成为反对演戏的理由，我倒认为这正是我们演戏的动机所在。母亲在此期间盼望父亲归来，心里焦灼不安，如果我们能在这几个星期里使母亲化忧为乐，提起精神，我觉得我们的时光就会过得很有意义，而且我相信父亲也会这样想的。这是母亲最焦灼不安的一段时期。”

他说这话时，两人都朝他们的母亲望去。伯特伦夫人正靠在沙发的一角，安然入睡了，那样子既健康，又富贵；既恬静，又无忧无虑。范妮正在替她做那几件颇费工夫的针线活。

埃德蒙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啊！这可不算个理由，”汤姆一边嚷道，一边扑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纵声大笑起来。“亲爱的妈妈，我说你焦灼不安—算我说错了。”

“怎么啦？”伯特伦夫人以半睡半醒的沉重语调问道。“我没有睡着呀。”

“噢！是没有，妈妈—没有人怀疑你睡着了—喂，埃德蒙，”一见伯特伦夫人又打起盹来，汤姆又以原来的姿态和腔调，谈起了原来的话题，“不过我还要坚持这一点—我们演戏并没有什么害处。”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相信父亲是肯定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我认为恰恰相反。父亲比谁都更加喜欢发挥年轻人的才干，并且提倡这样做。至于演戏、高谈阔论、背诵台词等，我想他一向是很喜欢的。我们小时候，他还真鼓励我们培养这方面的才能呢。就在这间屋子里，为了使他开心，我们多少次对朱利亚斯·恺撒的遗体表示哀悼，多少次学着哈姆雷特说‘活着还是不活’！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圣诞节，我们每天晚上都要说‘我叫诺弗尔’[22]。”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你自己肯定知道不一样。我们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希望我们练练口才，但他决不会想要他已长大成人的女儿们去演戏。他是很讲规矩的。”

“这我都知道，”汤姆怏怏不快地说。“我像你一样了解父亲，我会注意不让他的女儿们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你管住你自己好了，埃德蒙，我来关照家里的其他人。”

“你要是打定主意非演不可的话，”埃德蒙坚持不懈地答道，“我希望只是在小范围里悄悄地搞一点。我看不要布置什么剧场。父亲不在家，随便用他的房子不好。”

“这类事情一概由我负责，”汤姆以果断的口气说道，“我们不会损坏他的房子。我会像你一样用心关照他的房子的。至于我刚才提出的那些小小的变动，比如挪个书橱，打开一扇门，甚至一星期不打弹子，把弹子房另作他用，如果你认为他会反对的话，那我们比他在家时在这间屋里多坐一会儿，在早餐厅里少坐一会儿，或者把妹妹的钢琴从房间的这边移到那边，你大概认为他也会表示反对吧。纯属无稽之谈！”

“这样的变动即使本身不算错，但要花钱总不对吧。”

“是呀，干这样的事是会花掉巨额资金啊！也许可以花掉整整二十英镑。毫无疑问我们好歹需要一个剧场，但我们要尽可能从简：一幅绿幕，一点木工活—仅此而已。而那点木工活完全可以在家里让克里斯托弗·杰克逊自己去做，再说花费多，那是胡说八道。只要活是让杰克逊干的，托马斯爵士什么意见都不会有。不要以为这屋里就你一个人高明。你不喜欢演戏你自己不演就是了，可你不要以为你能管得住大家。”

“我没这样以为，至于我自己演戏，”埃德蒙说，“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汤姆没等他说完就走出屋去，埃德蒙只好坐下来，忧心忡忡地拨动炉火。

这席谈话全让范妮听到了，她始终是赞成埃德蒙的看法的，眼下很想给他点安慰，便鼓起勇气说：“也许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剧本。你哥哥和你妹妹的趣味好像大不一样。”

“我不抱这种希望，范妮。他们要是打定主意要演，总会找到剧本的—我要跟两个妹妹谈谈，劝说她俩不要演。我只能这样做。”

“我想诺里斯姨妈会站在你这一边。”

“我相信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但她对汤姆和我妹妹都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要是说服不了他们，就只能听其自然，用不着让她去说。一家人争吵是最糟糕的事情，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吵架。”

第二天早晨，埃德蒙找了个机会劝说两个妹妹，没想到她们像汤姆一样丝毫不爱听他的劝告，一点也不肯接受他的意见，一心一意要寻欢作乐。母亲压根儿不反对他们的计划，他们也丝毫不怕父亲不赞成他们的行为。这么多体面的家庭，这么多的大家闺秀演了戏都没有什么，而他们只是兄弟姊妹加上亲朋好友关起门来演演戏，又不让外人知道，如果认为这也不对，那简直是太谨小慎微了。朱莉娅的确有意表明玛丽亚的情况需要特别谨慎、特别稳重—但这不能要求于她—她是不受任何约束的。而玛丽亚则显然认为，正因为她订了婚，她就更加无拘无束，不用像朱莉娅那样事事需要和父母商量。埃德蒙已不抱什么希望，但仍在继续劝说。恰在这时，亨利·克劳福德刚从牧师住宅赶来，走进屋里，叫道：“我们演戏不缺人了，伯特伦小姐。也不缺演仆从的人—我妹妹求大家赏个脸，把她吸收到戏班子里来，年老的保姆，温顺的女伴，你们不愿演的角色她都乐意演。”

玛丽亚瞥了埃德蒙一眼，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玛丽·克劳福德和我们有同感，你还能说我们不对吗？”埃德蒙哑口无言，心里不得不承认演戏的魅力都会令聪明人着迷。他怀着无限深情，久久地在琢磨她那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精神。

计划在向前推进。反对是徒劳无益的。他原以为诺里斯姨妈会表示反对，其实他估计错了。大姨妈一向奈何不了大外甥和大外甥女，她刚提出了一点异议，不到五分钟便被他们说服了。事实上，她是非常乐意他们这样干的。根据整个安排，谁都花不了多少钱，她自己更是一个钱也不用花。办事的过程中，免不了要她张罗，显一显她的重要，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乐滋滋的。另外，她还会马上沾到一点便宜：她在自己家里已经住了一个月，花的都是自己的钱，现在为了随时给他们帮忙，觉得自己不得不离开自己家，搬到他们家来住。

第十四章

看来，范妮原来的估计比埃德蒙预料的要准确。事实证明，人人满意的剧本的确不好找。木匠接受了任务，测量了尺寸，提议并解决了至少两件难办的事，显然得扩大计划，增加费用。他已经动工了，而剧本还没有确定。其他准备工作也已开始。从北安普敦买来一大卷绿绒布，已由诺里斯太太裁剪好（她精心计划，节省了整整四分之三码），并且已由女仆们做成了幕布，而剧本仍然没有找到。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埃德蒙不由得生出一线希望：也许他们永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剧本。

谈到剧本问题，要考虑那么多因素，要让那么多人个个都满意，剧中必须有那么多出色的人物，尤其棘手的是，这剧本必须既是悲剧又是喜剧。因此，看来事情是很难解决的，就像年轻气盛的人做任何事一样，总是僵持不下。

主张演悲剧的有两位伯特伦小姐、亨利·克劳福德和耶茨先生；主张演喜剧的是汤姆·伯特伦，但他并非完全孤立，因为玛丽·克劳福德虽说出于礼貌没有公开表态，但显然是想要演喜剧。不过汤姆主意已决，加上他是一家之主，因此似乎也不需要盟友。除了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外，他们还要求剧中的人物要少，每个人物都非常重要，而且要有三个女主角。所有的优秀剧本都考虑过了，没有一本中意的。无论是《哈姆雷特》、《麦克白》、《奥赛罗》，还是《道格拉斯》、《赌徒》[23]，连几个主张演悲剧的人都不满意；而《情敌》、《造谣学校》、《命运的车轮》、《法定继承人》[24]，以及许多其他剧本，一个一个地遭到了更加激烈的反对。谁只要提出一个剧本，总有人加以非难，不是这方便是那方总要重复这样几句话：“噢！不行，这戏绝对不能演。我们不要演那些装腔作势的悲剧。人物太多了—剧中没有一个像样的女角色—亲爱的汤姆，随便哪个戏都比这个好。我们找不到那么多人来演—谁也不会演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只是讲粗话逗乐而已。要不是有那些下流角色，这戏也许还可以—如果一定要我发表意见，我一向认为这是一本最平淡无味的英语剧本—我可不想表示反对，倒很乐意助一臂之力，不过我还是觉得选哪个剧本都比这本好。”

范妮在一旁看着、听着，眼见他们一个个全都那么自私，却又程度不同地加以掩饰，不免感到有些好笑，心想不知他们会怎么收场。为了图自己快乐，她倒是希望他们能找到个剧本演演，因为她长这么大连半场戏都没看过，但是从更重要的方面考虑，她又不赞成演。

“这样可不行，”汤姆·伯特伦最后说道。“我们这是浪费时间，令人厌恶至极。我们必须定下一个剧本。不管是什么剧本，只要定下来就好。我们不能那么挑剔。多几个人物用不着害怕。我们可以一个人演两个角色。我们得把标准降低一点。如果哪个角色不起眼儿，我们演得好就更显得有本事。从现在起，我可不再作梗了。你们叫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只要是喜剧。我们就演喜剧吧，我只提这一个条件。”

接着，他差不多是第五次提出要演《法定继承人》，唯一拿不定主意的是，他自己究竟是演杜伯利勋爵好，还是演潘格劳斯博士好。他情恳意切地想让别人相信，在他挑剩的人物中，有几个出色的悲剧人物，可是谁也不信他的。

在这番无效的劝说之后，是一阵沉默，而打破沉默的，还是那同一位讲话人。他从桌上那许多剧本中拿起了一本，翻过来一看，突然叫道：“《山盟海誓》！雷文肖家能演《山盟海誓》，我们为什么不能演呢？我们怎么一直没想到它呀？我觉得非常适合我们演。你们觉得怎么样？两个棒极了的悲剧人物由耶茨和克劳福德演，那个爱作打油诗的男管家就由我来演—如果别人不想演的话—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不过我倒愿意演这种角色。我刚才说过，我已打定主意叫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并且尽最大努力。至于其他人物，谁愿意演都可以。只有卡斯尔伯爵和安哈尔特。”

这个建议受到了众人的欢迎。事情总这么迟疑不决，大家都感到厌倦了，听到这个建议后，人人都立即意识到，先前提出的那些剧本没有一本像这本这样适合每个人。耶茨先生尤其高兴。他在埃克尔斯福德的时候，就不胜翘企地想演男爵，雷文肖勋爵每次朗诵台词都使他感到嫉妒，他不得不跑到自己房里也从头到尾朗诵一遍。通过演维尔登海姆男爵来大露一手，这是他演戏的最大愿望。他已能背下半数场次的台词，有了这一有利条件，便急不可待地想要扮演这个角色。不过，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是非演这个角色不可—他记得弗雷德里克也有一些非常出色的、慷慨激昂的台词，因此他表示同样愿意扮演这个角色。亨利·克劳福德也是哪个角色都愿意演。耶茨先生不论挑剩了哪一个，他都会心满意足地接受，接着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伯特伦小姐对演剧中的阿加莎甚感兴趣，便主动替他们做裁决。她对耶茨先生说，在分配角色的时候，应该考虑身高和身材的因素，鉴于耶茨先生个子最高，似乎让他演男爵特合适。众人认为她说得很对，两位先生也接受了自己的角色，她为弗雷德里克有了合适的人选而放心了。已有三人给派了角色，另有拉什沃思先生，他总是由玛丽亚做主，什么角色都可以演。朱莉娅和姐姐一样，也想演阿加莎，便以克劳福德小姐为幌子，提出了意见。

“这样做对不在场的人不公平，”她说。“这个剧里女性角色不多。阿米丽亚和阿加莎可以由玛丽亚和我来演，但是你妹妹就没有角色可演了，克劳福德先生。”

克劳福德先生希望大家不要为此事担忧。他认为他妹妹肯定不想演戏，只是希望为大家尽点力，在这出戏里她是不会让大家考虑她的。但是，汤姆·伯特伦立即对此表示反对。他毅然决然地说，阿米丽亚这个角色，如果克劳福德小姐愿意接受的话，从各方面考虑都应该非她莫属。“就像阿加莎要由我的一个妹妹来演一样，”他说，“阿米丽亚理所当然要分派给克劳福德小姐。对于我两个妹妹来说，这也没有什么吃亏的，因为这个角色带有很强的喜剧色彩。”

随即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姐妹俩都神色不安，都觉得阿加莎应由自己来演，盼着别人推荐自己。这时候，亨利·克劳福德拿起了剧本，好像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第一幕，很快便把这件事定下来了。“我要恳请朱莉娅·伯特伦小姐，”他说，“不要演阿加莎，否则我就严肃不起来了。你不能演，的确不能演—（说着转向朱莉娅。）你装扮成一副悲伤惨淡的面容，我看了会承受不住的。我们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的，我怎么也抹不掉这个印象，弗雷德里克只能无奈地背着背包跑下台去。”

这番话说得既谦恭又风趣，但朱莉娅注重的不是说话人的态度，而是这番话的内容。她看到克劳福德先生说话时瞥了玛丽亚一眼，这就证实他们在损害她的利益。这是耍阴谋—搞诡计。她受到了冷落，受抬举的是玛丽亚。玛丽亚极力想压抑她那得意的微笑，足以证明她充分领会这番用意。没等朱莉娅镇静下来开口说话，她哥哥又给了她当头一棒，只听他说：“啊！是呀，必须让玛丽亚演阿加莎。玛丽亚是阿加莎的最佳人选。虽然朱莉娅自以为喜欢演悲剧，可我不相信她能演好悲剧。她身上没有一点悲剧的气质。她那样子就不像。她的脸就不是演悲剧的脸，她走路太快，说话太快，总是忍不住笑。她最好演那乡村老太婆，那村民婆子。的确，朱莉娅，你最好演这个角色。你听我说，村民婆子是个很好的角色。这位老太太满腔热情地接替她丈夫所做的善事，非常了不起。你就演这村民婆子吧。”

“村民婆子！”耶茨大声嚷道。“你在说什么呀？那是个最卑微、最低贱、最无聊的角色，平庸至极—自始至终没有一段像样的台词。让你妹妹演这个角色！提这个建议就是一种侮辱。在埃克尔斯福德，是由家庭女教师扮演这个角色的。当时我们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角色不能派给其他任何人。总管先生，请你公正一点。如果你对你戏班子里的人才不能妥当安排，你就不配当这个总管。”

“啊，至于这一点嘛，我的好朋友，在我的戏班子没有演出之前，谁也说不准。不过，我并非有意贬低朱莉娅。我们不能要两个阿加莎，而必须有一个村民婆子。我自己情愿演老管家，这无疑给她树立了一个遇事谦让的榜样。如果说这个角色无足轻重，她能演好就更说明她了不起。如果她坚决不要幽默的东西，那就让她说村民的台词，而不说村民婆子的台词，把角色彻底换一换。我敢说，那村民可是够忧郁、够可悲的了。这对整个戏没什么影响。至于那村民，他的台词改成他妻子的台词后，我还真愿意担当他这个角色。”

“尽管你喜爱村民婆子这个角色，”亨利·克劳福德说，“你也不可能把她说得适合你妹妹演，我们不能因为你妹妹脾气好，就把这个角色强加给她。我们不能硬让她接受这个角色。我们不能欺负她好说话。演阿米丽亚就需要她的天才。阿米丽亚这个人物甚至比阿加莎还难演好。我认为整个剧本中，阿米丽亚是最难演的人物。要想把她演得既活泼纯真，而又不过分，那可需要高超的演技，准确的把握。我见过一些优秀的演员都没演好。的确，几乎所有的职业女演员都不善于展示人物的纯真。这需要细腻的情感，而她们却没有。这需要一位大家闺秀来演—需要朱莉娅·伯特伦这样一个人。我想你是愿意承担的吧？”一边带着急切恳求的神情转向朱莉娅，使她心里宽慰了一点。可是，就在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她哥哥又插嘴说，克劳福德小姐更适合演这个角色。

“不行，不行，朱莉娅不能演阿米丽亚。这个角色根本不适合她演。她不会喜欢这个角色。她演不好。她人太高，也太壮。阿米丽亚应该是个娇小、轻盈、带点娇气的、蹦蹦跳跳的人物。这个人物适合克劳福德小姐来演，而且只适合克劳福德小姐来演。她看上去就像这个角色，我相信她会演得惟妙惟肖。”

亨利·克劳福德没有理会这番话，仍在继续恳求朱莉娅。“你一定要帮帮这个忙，”他说，“真的，一定要帮这个忙。你研究了这个人物以后，肯定会觉得适合你演。你可能选择悲剧，不过当然实际情况是：喜剧选择了你。你将挎着一篮子吃的到监狱里来探望我。你不会拒绝到监狱里来探望我吧？我觉得我看见你挎着篮子进来了。”

他的声音产生的威力可以感受出来。朱莉娅动摇了。可他是否只是想安慰安慰她，使她不再介意刚才受到的侮辱呢？她不相信他。他刚才对她的冷落是再明显不过了。也许他是不怀好意地拿她开心。她怀疑地看了看姐姐，从玛丽亚的神情中可以找到答案，如果她感到气恼和吃惊的话—然而玛丽亚一副安详自得的样子，朱莉娅心里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是她受到捉弄，否则玛丽亚是不会高兴的。因此，她当即勃然大怒，声音颤抖地对亨利·克劳福德说：“看来，你并不怕我挎着一篮子吃的进来时你会忍不住笑—虽说别人认为你会忍不住笑的—不过我只有演阿加莎才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她不往下说了—亨利·克劳福德露出傻呆呆的神气，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汤姆·伯特伦又开口说话了：

“克劳福德小姐一定要演阿米丽亚。她会演得很出色的。”

“不要担心我想演这个角色，”朱莉娅气冲冲地说。“我要是不能演阿加莎，那就肯定什么都不演。至于阿米丽亚，这是世界上我最讨厌的角色。我太厌恶她了。一个唐突无礼、矫揉造作、厚颜无耻、令人作呕的又矮又小的女子。我从来就不喜欢喜剧，而这又是最糟糕的喜剧。”说罢，便匆匆走出房去，使在座的人不止一个感到局促不安，但除了范妮外，谁也不同情她。范妮刚才一直在静静地听，眼见她被嫉妒搅得如此心烦意乱，不禁对她甚为怜悯。

朱莉娅走后，大家沉默了一阵。但是，她哥哥很快又谈起了正事和《山盟海誓》，急切地翻看剧本，在耶茨先生的帮助下，决定需要些什么样的布景。与此同时，玛丽亚和亨利·克劳福德在一起悄悄地说话，玛丽亚开口就声称：“本来，我肯定会心甘情愿把这个角色让给朱莉娅的。但是，虽说我可能演不好，可我相信她会演得更糟糕。”毫无疑问，她这番话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恭维。

这番情景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几个人便散开了，汤姆·伯特伦和耶茨先生一起来到现已改叫“剧场”的那间屋子进一步商量，伯特伦小姐决定亲自到牧师府上邀请克劳福德小姐演阿米丽亚，而范妮则一个人留了下来。

她在孤寂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留在桌上的那本书，看一看他们一直谈论的那个剧本。她的好奇心被逗引起来了，她急不可耐地从头读到了尾，只在吃惊的时候才稍有停顿。她感到惊讶的是，居然选上了这么个剧本—居然有人建议民间剧场演这样的剧，而且居然有人接受！她觉得，阿加莎和阿米丽亚这两个人物完全不适合在家里演，而且各有各的原因—一个的处境，另一个的语言，都不适合稳重的女人来表演。她几乎不敢想象，她的表姐们是否知道她们要演的是什么。埃德蒙肯定会出面劝戒的，她盼望他能尽快使她们醒悟过来。

第十五章

克劳福德小姐非常爽快地接受了分给她的角色。伯特伦小姐从牧师住宅回来后不久，拉什沃思先生就来了，因此又派定了一个角色。他可以在卡斯尔伯爵和安哈尔特之间选一个，起初他不知道演哪个好，便让伯特伦小姐给他出主意。等了解到这是两个不同类型的人物，分清了谁是谁之后，他想起曾在伦敦看过这出戏，并且记得安哈尔特是个蠢货，于是便立即决定演伯爵。伯特伦小姐赞成这一决定，因为让他背的台词越少越好。他希望伯爵和阿加莎能一起出场，对此她并不赞同。他慢吞吞地一页一页翻着书，想找到这样一幕，她在一旁等着很不耐烦。不过，她却很客气地拿过他的台词，把他要讲的话尽量缩短，此外还告诉他，他必须盛装打扮，挑选衣帽领带。拉什沃思先生一听要让他穿戴华丽的服饰，不由得十分高兴，尽管表面上假装瞧不起这些东西。他只顾想着自己盛装之下会是个什么样子，没有去想别人，也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又没有感到不快，而玛丽亚对此早有了思想准备。

埃德蒙整个上午都不在家，事情安排到了这一步，而他却一无所知。等他在饭前走进客厅时，汤姆、玛丽亚和耶茨先生还在热烈地讨论。拉什沃思先生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向他报告这个好消息。

“我们选定了一个剧，”他说，“是《山盟海誓》。我演卡斯尔伯爵，先是穿一身蓝衣服、披一件红缎子斗篷出场，然后再换一身盛装，作为猎装。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这身打扮。”

范妮两眼紧盯着埃德蒙，听到这番话真为他心跳。她看到了他的脸色，也看出了他的心情。

“《山盟海誓》！”他以惊骇万分的口气，只对拉什沃思先生回答了这一句。他转向他哥哥和两个妹妹，好像毫不怀疑会受到反驳似的。

“是的，”耶茨先生大声说道。“我们争论来争论去，最后发现《山盟海誓》最适合我们演，最无可非议。奇怪的是，先前居然没有想到它。我太傻了，我在埃克尔斯福德看到的有利条件，这里全都具备。有人先演过了对我们多有好处啊！我们差不多把所有角色都派好了。”

“小姐们的角色是怎样安排的？”埃德蒙一本正经地说，眼睛望着玛丽亚。

玛丽亚不由得脸红起来，答道：“我演雷文肖夫人演的那个角色，（眼神大胆了一点）克劳福德小姐演阿米丽亚。”

“我认为这样的剧本，从我们这些人里是不大容易找到演员的，”埃德蒙答道。他转身走到他妈妈、姨妈和范妮就座的炉火跟前，满面怒容地坐了下来。

拉什沃思先生跟在他身后说：“我出场三次，说话四十二次。还算不错吧？不过我不大喜欢打扮得那么漂亮。我穿一身蓝衣服，披一件红缎子斗篷，会认不出自己来。”

埃德蒙无言以对。过了一会，伯特伦先生被叫出屋去，解决木匠提出的问题，耶茨先生陪他一块出去，随后不久拉什沃思先生也跟了出去。这时埃德蒙立即抓住时机说：“我当着耶茨先生的面不便讲我对这个剧的看法，不然会有损他在埃克尔斯福德的朋友们的名誉—不过，亲爱的玛丽亚，我现在必须告诉你，我认为这个剧极不适合家庭演出，希望你不要参加。我相信，你只要仔细地读一遍，就一定会放弃。你只要把第一幕读给妈妈或姨妈听，看你还会不会赞成。我相信，用不着写信请父亲裁决。”

“我们对事情的看法大不相同，”玛丽亚大声说道。“我告诉你，我对这个剧非常熟悉—当然，只要把剧中很少的几个地方删去，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会发现，认为这个剧适合家庭演出的年轻女子可不止我一个。”

“我为此感到遗憾，”埃德蒙答道。“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领头的应该是你。你应该树立榜样。如果别人犯了错误，你有责任帮他们改正，让他们知道怎样才算文雅端庄。在各种礼节礼仪问题上，你的行为必须对其他人起到表率作用。”

玛丽亚本来最喜欢领导别人，受到这般抬举自然会产生一定效果。于是，她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回答道：“我非常感谢你，埃德蒙。我知道，你完全是一片好心—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在这样一件事情上，我真是无法讲大道理把众人训斥一顿。我认为那样做最不合乎礼节规矩。”

“你认为我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吗？不对—用你的行动来说服他们。你就说，你研究了这个角色，觉得自己演不了。演这个角色要下很大的工夫，要有足够的信心，而你却下不了这么大工夫，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只要说得斩钉截铁就行了。头脑清楚的人一听就会明白你的意思。这个剧就会放弃不演了，你的娴雅稳重就会理所应当地受到敬重。”

“亲爱的，不要演有失体统的戏，”伯特伦夫人说。“托马斯爵士会不高兴的。范妮，摇摇铃，我要吃饭了。朱莉娅这时候肯定已经穿戴好了。”

“妈妈，我相信，”埃德蒙没让范妮摇铃，说道，“托马斯爵士会不高兴的。”

“喂，亲爱的，你听见埃德蒙的话了吗？”

“我要是不演这个角色，”玛丽亚重又来了兴头，说道，“朱莉娅肯定会演的。”

“什么！”埃德蒙嚷道，“要是知道你为什么不演了，她还会演呀！”

“噢！她会觉得我们两个不一样—我们的处境不一样—她会觉得她用不着像我一样有所顾忌。我想她一定会这样说的。不行，你得原谅我，我答应的事不能反悔。这是早就说定了的事，我反悔了，大家会大失所望的。汤姆会发怒的。我们要是这样挑剔，那就永远找不到一个能演的剧本。”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诺里斯太太说。“要是见到一个剧本反对一个，那就什么也演不成—白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等于白扔了那么多的钱—那肯定会丢我们大家的脸。我不了解这个剧。不过，正如玛丽亚说的那样，如果剧中有什么过于粗俗的内容（大多数剧本都有点这样的内容），随便删去就行了。我们不能过于刻板，埃德蒙。拉什沃思先生也要参加演出，这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希望木匠们开工时，汤姆心里有个数，他们做边门可是多用了半天工呀。不过，幕布会做得很好的。女佣们干活很用心，我看可以退回去几十个幕环。没有必要搞得那么密。我想在防止浪费和保证物尽其用上，起点作用。这么多年轻人，总得有个老练沉稳的人在一旁监督。就在今天，我遇到了一件事，我忘了告诉汤姆。我在养鸡场里四下张望，正往外走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了谁？我看见迪克·杰克逊手里拿着两块松木板朝仆人住处门口走去，肯定是送给他爸的。原来他妈碰巧有事打发他给他爸送个信，他爸就叫他给他弄两块板子来，说是非常需要。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时仆人的开饭铃正在丁零当啷响。我不喜欢爱占便宜的人，（杰克逊这家人还就爱占便宜，我常这么说，就是见东西就拿的那种人。）我直截了当地对那孩子说—（你知道，他已经十岁了，长了个傻大个儿，应该知道羞耻了。）‘迪克，我把板子给你爸送去，你快点回家去吧。’我想可能是由于我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的缘故，他一脸傻相，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了。我敢说，他一时不敢再来大宅里偷东西了。我恨他们这样贪心不足—你们的父亲对他们这家人这么好，整年雇用那个当家的呀！”

谁也没有接她的话。其他人很快都回来了。埃德蒙觉得，他无法制止他们了，唯一可以感到自慰的是，他已经劝说过他们了。

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沉闷。诺里斯太太把她战胜迪克·杰克逊的事又讲了一遍，但却没人提起剧本和准备演出的事。埃德蒙的反对甚至使他哥哥的情绪都受到了影响，尽管他哥哥不肯承认这一点。玛丽亚由于没有亨利·克劳福德在场积极支持她，便觉得还是避开这个话题为好。耶茨先生想尽力讨好朱莉娅，发现一谈到为她不能参加戏班子而感到遗憾，那比什么话题都让她郁郁不乐。而拉什沃思先生呢，虽然心里只想着自己的角色和服装，可是早把这两方面能说的话都唠叨完了。

不过，对演戏的议论只暂停了一两个小时。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晚饭喝的酒给他们增添了新的勇气，因此，汤姆、玛丽亚和耶茨先生在客厅刚一会齐，便单独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把剧本摊开在面前，准备深入研究一番。恰在这时，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发生了：克劳福德先生和克劳福德小姐走了进来。尽管夜色已浓，天空阴暗，道路泥泞，他们还是忍不住来了，受到了欣幸不已、兴高采烈的欢迎。

寒暄过后，接着便是如下的对话：“喂，你们进行得怎么样了？”“你们解决了什么问题？”“噢！你们不在我们什么也干不成。”转眼间，亨利·克劳福德和桌子边的那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妹妹走到伯特伦夫人身边，去讨好起她来。“剧本选好了，我真得向夫人您表示祝贺，”她说。“尽管您以堪称典范的度量容忍我们，可是我们吵吵闹闹地争来争去，肯定会让您心烦。剧本定下来了，演戏的人固然会感到高兴，可旁观的人更会感到万分庆幸。夫人，我衷心祝您快乐，还有诺里斯太太，以及所有受到干扰的人。”一边半胆怯、半狡猾地越过范妮瞥了埃德蒙一眼。

伯特伦夫人客客气气地答谢了她，但是埃德蒙一句话也没说。他没有否认他只是一位旁观者。克劳福德小姐和炉子周围的人继续聊了一会，便回到桌子周围的那几个人那里，站在他们旁边，似乎在听他们谈论如何安排。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叫道：“诸位好友，你们在悠然自得地谈论那些农舍和酒店，里面怎么样，外面怎么样—请你们也让我了解一下我的命运吧。谁演安哈尔特？我将有幸和你们哪位先生谈情说爱呀？”

一时没人说话。接着，众人异口同声地告诉她一个可悲的事实：没有人演安哈尔特。“拉什沃思先生演卡斯尔伯爵，还没有人来演安哈尔特。”

“我对角色是有选择余地的，”拉什沃思先生说。“可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伯爵—虽说我不大喜欢我要穿的华丽衣服。”

“我认为你的选择非常明智，”克劳福德小姐笑逐颜开地答道。“安哈尔特是个很有分量的角色。”

“伯爵有四十二段台词，”拉什沃思先生回答道，“这可不轻松啊。”

“没有人演安哈尔特，”稍顿了顿之后，克劳福德小姐说道，“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阿米丽亚也是命该如此。这么放浪的姑娘，真能把男人都吓跑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愿意演这个角色，”汤姆嚷道，“可遗憾的是，男管家和安哈尔特是同时出场的。不过，我也不愿意彻底放弃这个角色—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再看一看剧本。”

“应该让你弟弟演这个角色，”耶茨低声说道。“你认为他会不肯演吗？”

“我才不去求他呢，”汤姆冷漠而坚决地说。

克劳福德小姐讲了点别的事情，过了不久，她又回到炉边的那伙人那里。“他们根本不希望我待在他们那边，”她说着，坐了下来。“我只会让他们迷惑不解，他们还不得不客客气气地应酬我。埃德蒙·伯特伦先生，你自己不参加演出，你的意见会是公正的。因此，我要向你求教。我们怎么处理安哈尔特这个角色？能不能让哪个人同时兼演这个角色呢？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埃德蒙冷静地说，“你们换个剧本。”

“我并不反对，”克劳福德小姐答道。“如果角色配得好—也就是说，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我对演阿米丽亚并不特别反感—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给人带来不便—不过，坐在那张桌边的人—（回头看了看）—他们是不会听你的话的—你的意见是肯定不会被采纳的。”

埃德蒙没有应声。

“如果有哪个角色能让你想演的话，我想就应该是安哈尔特，”稍顿了顿之后，克劳福德小姐调皮地说—“因为你知道，他是个牧师。”

“我决不会因此而想演这个角色，”埃德蒙答道，“我不愿意因为自己演技不好而把他演成一个可笑的人物。要想把安哈尔特演好，使他不至于成为一个拘谨刻板的布道者，那肯定很不容易。一个人选择了牧师职业，也许最不愿意到台上去演牧师。”

克劳福德小姐哑口无言了。她心头泛起几分愤恨和羞耻感，将椅子使劲向茶桌那边移了移，把注意力全都转向了坐在那里张罗的诺里斯太太。

“范妮，”汤姆从另一张桌边叫道，他们还在那边热烈地开着小会，说话声一直没断，“我们需要你帮忙。”

范妮以为要叫她做什么事，立即站了起来。尽管埃德蒙一再劝告，人们还是没有改掉这样支使范妮的习惯。

“噢！我们不是要你离开座位做什么事，不是要你现在就帮忙。我们只想要你参加演出。你要当村民婆子。”

“我！”范妮叫了一声，满脸惊恐地又坐下了。“你们真的不要强求我。不管怎么说，我是什么都不会演的。不行，我真的不能演。”

“可你真的一定得演，我们不能免了你。你用不着吓成那个样子，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总共才五六段台词，你说的话，即使观众连一句也没听见，都没多大关系。因此你的声音小得像耗子也行，但却一定要让你出场。”

“要是五六段台词你都害怕，”拉什沃思先生嚷嚷道，“那叫你演我的角色你该怎么办？我要背四十二段台词。”

“我并不是怕背台词，”范妮说。她惊愕地发现，这时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觉得几乎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可我真的不会演。”

“会的，会的，你会给我们演好的。你只要记住台词，其他的事情我们教你。你只有两场戏，村民由我演，该上场的时候我领着你上，该往哪里走听我指挥。我保证你会演得很好。”

“真的不行，伯特伦先生，你一定得免了我。你是不了解。我绝对演不了。我要是真去演的话，只会让你们失望。”

“得啦！得啦！别那么忸忸怩怩的。你会演得很好的。我们会充分体谅你的，并不要求你演得十全十美。你要穿一件褐色长裙，扎一条白围裙，戴一顶头巾式女帽，我们给你画几条皱纹，眼角上画一点鱼尾纹，这样一来，你就会很像一个小老太婆了。”

“你们得免了我，真得免了我，”范妮大声说道。她由于过于激动，脸越来越红，苦涩地望着埃德蒙。埃德蒙亲切地看着她，但又怕哥哥生气而不愿介入，只能笑吟吟地鼓励她。范妮的恳求对汤姆丝毫不起作用，他只是把先前说过的话又说一遍。要她演戏的还不只是汤姆一人，玛丽亚、克劳福德先生和耶茨先生都跟着帮腔。他们都在逼迫她，只不过稍微温和一点，稍微客气一点，可是几个人一起逼迫，范妮都快顶不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缓过气来，诺里斯太太又加上了最后一棒，她恶狠狠地以故意让人听得见的低语对她说道：“屁大的事要费这么大周折。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你竟然这样为难你表哥表姐，而他们却待你这么好，我真为你害臊啊！我求你，痛痛快快地接受下来，不要让我们再听着大家絮叨这件事啦。”

“别逼她了，姨妈，”埃德蒙说。“这样逼她是不公平的。你看得出她不喜欢演戏。让她像我们大家一样自己拿主意。我们可以完全相信她是懂得好坏的。不要再逼她了。”

“我不会逼她，”诺里斯太太厉声答道。“不过，她要是不肯做她姨妈、表哥、表姐希望她做的事，我就认为她是个非常倔强、忘恩负义的姑娘—想一想她是个什么人，就知道她真是忘恩负义到了极点。”

埃德蒙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克劳福德小姐以惊讶的目光看了看诺里斯太太，接着又看了看范妮，只见她两眼泪汪汪的，便立即带刺地说：“我不喜欢我这个位置。这地方太热了，我受不了。”说着把椅子搬到桌子对面靠近范妮的地方，一边坐下，一边亲切地低声对她说道：“不要在意，亲爱的普莱斯小姐—这是一个容易动气的晚上，人人都在发脾气，捉弄人—不过，咱们不要去理会他们。”并且十分关切地继续陪她说话，想使她打起精神，尽管她自己情绪低落。她向哥哥递了个眼神，不让那些要演戏的人再勉强范妮了。埃德蒙看到她这样一片好心，很快又恢复了对她已经失去的那点好感。

范妮并不喜欢克劳福德小姐，但克劳福德小姐眼下对她这么好，她又非常感激。克劳福德小姐先是看她的刺绣，说她也能绣这么好就好了，并向她要刺绣的花样。她还猜测说，范妮这是在为进入社交界做准备，因为表姐结婚后，她当然要开始社交活动。接着，克劳福德小姐问她当海军的哥哥最近来信没有，说她很想见见他，并且猜想他是个非常漂亮的青年。她还劝范妮，在她哥哥再次出海之前，找人给他画张像。虽说这都是恭维之词，但范妮又不得不承认，听起来却很悦耳，于是她便不由自主地听着、回答着，而且那样来劲，她真没想到。

演戏的事还在商量之中。还是汤姆·伯特伦先把克劳福德小姐的注意力从范妮身上转移开，他不胜遗憾地告诉她说：他觉得他不可能既演男管家又演安哈尔特；他曾煞费苦心地想同时演这两个角色，但是演不成，只好作罢。“不过，要补这个角色丝毫没有困难，”汤姆补充说。“只要说一声，就有的是人让我们挑选。此时此刻，我可以至少说出六个离我们不出六英里的年轻人，他们会巴不得参加我们的戏班子，其中有一两个是不会辱没我们的。我想奥利弗弟兄俩和查尔斯·马多克斯三个人，随便哪个都可以放心让他去演。汤姆·奥利弗人很聪明，查尔斯·马多克斯很有绅士派头。明天一早我骑马到斯托克一趟，和他们哪个人商定。”

汤姆说这番话的时候，玛丽亚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埃德蒙。她惟恐埃德蒙会反对把外边的人也拉进来—这违背了他们的初衷。可是埃德蒙没有吭声。克劳福德小姐想了想，冷静地答道：“就我来说，你们大家认为合适的事，我都不会反对。这几个年轻人中有没有我认识的？对啦，查尔斯·马多克斯有一天就曾在我姐姐家吃过饭，是吧，亨利？一个看上去挺沉静的年轻人。我还记得他。如果你愿意，就请他吧。对我来说，总比请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要好些。”

于是就决定请查尔斯·马多克斯了。汤姆又说了一遍他决计第二天一早就动身。不过，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朱莉娅这时说话了。她先瞥了玛丽亚一眼，又看了埃德蒙一眼，挖苦道：“曼斯菲尔德的戏剧演出要把这整个地区搞得轰轰烈烈啦！”埃德蒙仍然一言不发，只以铁板的面孔来表明他的想法。

“我对我们的戏不抱多大希望，”克劳福德小姐思索了一番之后，低声对范妮说。“我要告诉马多克斯先生，在我们一起排演之前，我要缩短他的一些台词，并且把我的许多台词也缩短。这会很没有意思，完全不符合我原来的期望。”

第十六章

克劳福德小姐的劝慰并不能使范妮真正忘掉所发生的事。到了夜里就寝的时候，她满脑子还在想着晚上的情景：大表哥汤姆在众人面前如此一个劲地逼迫她，这场发难依然使她心有余悸；而大姨妈那顿无情的指责和辱骂依然使她情绪低沉。让人如此颐指气使，说是糟糕透顶的事情还在后头，非要逼着她去演戏，做她做不了的事，接着又骂她固执、忘恩负义，还要影射她寄人篱下，当时真让她感到痛苦不堪；现在只身一人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不可能好受到哪儿去—她尤其还要担心明天又会重提这件事。克劳福德小姐只是当时保护了她。如果他们再次胁迫她，逼她接受角色（这是汤姆和玛丽亚完全做得出来的），而埃德蒙可能又不在场—她该怎么办呢？她还没找到答案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依然觉得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她来到姨妈家以后一直住在白色小阁楼里，这里无法使她想出答案。于是她一穿好衣服，便跑去求助于另外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比较宽敞，更适合踱步与思考，许久以来差不多同样归她所有。这原来是孩子们的教室，后来两位伯特伦小姐不让再把它称作教室，不过作此用场还是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先是李小姐住在这里，小姐们在这里读书、写字、聊天、嬉笑，直至三年前李小姐离开她们。随后，这间屋子就没有了用场，有一段时间除了范妮谁也不去。她那个小阁楼地方狭小，没有书架，她把她的花草养在这里，书也放在这里，有时来这里看看花草，取本书。她越来越觉得这里的条件好些，便不断地增添花草和书籍，在里面度过了更多的时光。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占用了这间屋子，加上于谁也无碍，如今大家都公认这间屋子是属于她的。从玛丽亚十六岁那年起，这间屋子一直叫作东屋，现在，这间东屋几乎像那间白阁楼一样被明确地视为范妮的房间。鉴于一间屋子太小，再用一间分明是合理的，两位伯特伦小姐出于自身的优越感，住的屋子各方面条件都很优越，因而完全赞成范妮使用那间屋子。诺里斯太太早就发话，这间屋里决不能为范妮生火，有了这一规定，她倒能听任范妮使用这间谁也不需要的屋子。不过，她有时说起范妮受到的这般姑息，听那口气好像是说，这是大宅里最好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的朝向很有利，即使不生炉火，在早春和晚秋季节，对于范妮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女孩来说，仍然有许多个上午可以待在这里。但凡有一线阳光射入，即使到了冬天，她也不希望完全离开这间屋子。在她空闲的时候，这间屋子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每逢她在楼下遇到不称心的事情，她就可以到这里找点事干，想想心事，当即便能感到慰藉。她养的花草，她买的书—自从她可以支配一个先令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在买书—她的写字台，她为慈善事业做的活，她绣的花，全都伸手可及。如果没有心思做活，只想沉思默想一番，那她在屋中看到的一事一物，没有一样不给她带来愉快的回忆。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朋友，或者让她联想到某个朋友。虽然有时候她遭受巨大的痛苦—虽然她的动机常常遭人误解，她的情感别人不加理会，她的见解别人不予重视；虽然她饱尝了专横、嘲笑、冷落给她带来的痛苦，但是每次受到诸如此类的委屈，总有人给她带来安慰。伯特伦姨妈为她说过情，李小姐鼓励过她，而更加常见、更加可贵的是，埃德蒙总替她打抱不平，与她交好。他支持她做的事，解释她的用意，劝她不要哭，或者向她表明他疼爱她，使她破涕为笑—这一切由于时间久远而和谐地交融在一起，致使每一桩痛苦的往事都带上迷人的色彩。这间屋子对她来说无比珍贵。屋里的家具原本就平平常常，后来又受尽了孩子们的糟蹋，但即使用大宅里最精致的家具来换，她也不肯换。屋里主要有这样几件艺术品和装饰：朱莉娅画的一幅已经褪色的脚凳，由于画得不好，不适合挂在客厅；在时兴雕花玻璃的时候为窗子下方三个窗格制作的三块雕花玻璃，中间一块雕的是廷特恩寺，两边一块是意大利的一个洞穴，另一边是坎伯兰的湖上月色；一组家族人物的侧面像，由于挂到哪里都不合适，才挂在这间屋子的壁炉架上方；侧面像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素描，画的是一艘轮船，是四年前威廉从地中海寄来的，画的下方写着H.M.S. Antwerp[25]几个字，字母之大像主桅一样高。

现在范妮就来到了这个安乐窝，试一试它对她那激动不安的心情能否起到抚慰作用—看看埃德蒙的侧面像能否给她一点启示，或者给她的天竺葵透透气，看看自己是否也能吸取一点精神力量。但是，她不光为自己的执意不从担起心来，对自己应该怎么办开始感到犹豫不决。她在屋里踱来踱去，越来越感到怀疑。这本是她该对之百依百顺的几个人，如此强烈地要求她、热切地盼望她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对他们热衷的计划又是那么至关重要，她居然不肯答应，这样做合适吗？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心地不善—自私自利—怕自己出丑？埃德蒙不赞成演戏，并说托马斯爵士会反对演戏，这难道能证明她不顾别人的愿望而断然拒绝是正确的吗？她把参加演出看得这么可怕，她有点怀疑自己的顾虑是否正确，是否不夹杂私心杂念。她环顾四周，看到表哥表姐送给自己的一件又一件礼物，越发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图报。两个窗子间的桌子上放满了针线盒和编织盒，主要是汤姆一次次送给她的。她心里在纳闷：收了人家这么多纪念品，该欠下了多少人情。就在她闷头思索该怎样偿还人情时，一阵敲门声把她惊醒了。她轻柔地说了声“请进”，应声走进来一个人，就是她遇到疑难问题总要向他请教的那个人。她一见是埃德蒙，眼睛顿时一亮。

“可以和你谈几分钟吗，范妮？”埃德蒙说。

“当然可以。”

“我想向人求教，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范妮受宠若惊，不由得往后一缩，叫道。

“是的，听听你的意见和建议。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知道，这次的演出计划搞得越来越糟。他们选的剧本已经够糟的了，现在为了凑够角色，又要请一个我们谁都不怎么认识的年轻人来帮忙。这样一来，我们起初所说的家庭演出和合乎规矩全都落空了。我没听说查尔斯·马多克斯有什么不好的，但是让他和我们一起演戏势必引起过分亲密的关系，这是很不合适的。不仅仅是亲密—还会导致亲近随便。我想到这一点就无法容忍—我觉得这件事危害极大，如有可能，必须加以制止。难道你不这样看吗？”

“我也这样看，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哥哥那么坚决。”

“只有一个办法，范妮。我必须自己来演安哈尔特。我很清楚，别的办法是平息不了汤姆的。”

范妮无言以对。

“我并不喜欢这样做，”埃德蒙接着说。“谁也不喜欢被逼得做出这种反复无常的姿态。大家都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件事，现在他们在各方面都越出了最初的方案，我却要加入进去，看起来真是荒唐可笑。可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你能想出办法吗，范妮？”

“想不出，”范妮慢吞吞地说，“一下子想不出—不过—”

“不过什么？我知道你的看法和我不一样。仔细想一想吧。以这种方式接受一个年轻人—像一家人一样和我们待在一起—随时有权走进我们的家门—突然间和我们建立了无拘无束的关系，对于这样的关系可能带来的危害以及必然带来的不快，你也许没有我了解得清楚。你只要想一想，每排演一次他就会放肆一次。这有多糟糕啊！你设身处地地替克劳福德小姐想一想，范妮。想一想跟着一个陌生人去演阿米丽亚会是个什么滋味。她有权得到别人的同情，因为她显然觉得大家应该同情她。我听见了她昨天晚上对你讲的话，能理解她不愿意和陌生人一起演戏。她答应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很可能另有期望—也许她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让她去活受罪，那也太不义，太不应该了。她的心情应该受到尊重，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范妮？你在犹豫。”

“我替克劳福德小姐难过。但是，我更替你难过，因为我眼见你给卷了进去，做你原来不肯做的事，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也是你认为姨父会反对的事。别人会如何洋洋得意啊！”

“如果他们看到我演得多么糟糕，就不会有多少理由洋洋得意了。不过，肯定会有人洋洋得意，可我就不管谁得意不得意了。如果我能使这件事不要张扬出去，只在有限的范围内丢人现眼，不要搞到放荡不羁的地步，我就觉得很值得了。像我现在这样，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什么事也办不成，因为我得罪了他们，他们不肯听我的。但是我这一让步，使他们高兴起来，就有希望说服他们缩小演出的范围，比他们眼下谋求的范围小得多。这个收获就大了。我的目标是把演出限制在拉什沃思太太和格兰特一家人。这样的目标不值得争取吗？”

“是的，这一点是很重要。”

“可你还没表示同意呢。你能不能提出个别的办法，也能让我同样起点作用？”

“提不出，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那就赞同我吧，范妮。没有你的赞同，我心里不踏实。”

“噢！表哥。”

“你要是不同意我的意见，我就该怀疑自己的看法了—不过—不过，决不能让汤姆这样干：骑着马四处去拉人来演戏—不管是谁，只要样子像个绅士，只要愿意来就行。我原以为你会更能体谅克劳福德小姐的心情。”

“她无疑会很高兴。这肯定会让她大大舒一口气，”范妮说道，想表现得更热情一些。

“她昨天晚上对你那么亲切，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因此，我就非得好好地待她。”

“她的确是很亲切。我很高兴能让她别和陌生人……”

范妮没有说完这句宽怀大度的话。她的良心阻止了她，但是埃德蒙已经满足了。

“早饭后我立即去找她，”他说，“肯定会让她很高兴。好啦，亲爱的范妮，我不再打扰你了。你还要读书。可我不对你说说，不拿定主意，心里是不会踏实的。整整一夜，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脑子里尽想着这件事。这是件坏事—但是我这样做肯定能减少它的危害。汤姆要是起床了，我就直接去找他，把事情定下来。等到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大家会因为能共同做蠢事而兴高采烈。我想，一会儿你要启程去中国了吧？麦卡特尼勋爵[26]旅途顺利吗？（说着打开桌上的一卷书，接着又拿起了几本。）要是你读大部头巨著读倦了，这里有克雷布的《故事集》[27]，还有《懒汉》[28]，可以供你消遣。我非常羡慕你这个小小的书库，等我一走，你就会忘掉演戏这件无聊的事，舒舒服服地坐在桌边看书。不过，不要在这里待得太久，免得着凉。”

埃德蒙走了。但是，范妮并没有看书，没有去中国，没有平静下来。埃德蒙给她带来了最离奇、最不可思议、最坏的消息，她毫无心思去想别的事情。要去演戏啦！先前还一个劲儿地反对—那样理直气壮，那样尽人皆知！她亲耳听到过他是怎么说的，亲眼看到过他当时的神情，知道他是出自于真心。这可能吗？埃德蒙会这样反复无常。他是不是自欺欺人？是不是判断错了？唉！这都怪克劳福德小姐。她发觉克劳福德小姐的每句话对他都有影响，因而感到很苦恼。埃德蒙没来之前，她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疑虑和恐惧，刚才听他说话时，这些疑虑和恐惧全给抛到了脑后，现在已变得无足轻重了。更大的烦恼把它们淹没了。事情自会有它的结果，最后怎么样，她已经不在乎了。表哥表姐可以逼她，但总不能缠住她不放。他们拿她没办法。如果最后不得不屈服—没关系—现在已经是凄怆不堪了。

第十七章

对伯特伦先生和玛丽亚来说，这真是大获全胜的一天。能一举战胜埃德蒙的审慎，这超出了他们的期望，使他们万分高兴。再不会有什么事情来干扰他们心爱的计划了。他们感到满意极了，私下喜不自禁地相互祝贺，把这一变化归结为嫉妒心所致。埃德蒙尽可以继续板着脸，说他一般说来不喜欢演戏，特别反对演这出戏，但是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埃德蒙将参加演出，而且完全是受自私的动机所驱使。他从他原先坚守的崇高道德观上跌落下来，他的跌落使他们两个不仅更加快活，而且更加自命不凡。

不过，他们当面对埃德蒙还很客气，除了嘴角上露出几丝微笑外，脸上丝毫没有显出得意的神气，似乎能把查尔斯·马多克斯拒之门外，他们也认为是万幸，好像当初他们并非有意要他来，而是迫不得已。“完全控制在自家人的圈子里来演，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让一个陌生人夹在我们中间，那只会败坏我们的意兴。”埃德蒙趁势表示希望对看戏的人加以限制，他们由于一时得意，提什么要求都满口应承。真是皆大欢喜，令人鼓舞。诺里斯太太主动提出帮他设计服装，耶茨先生向他保证安哈尔特和男爵的最后一场戏要增加场面和分量，拉什沃思先生答应给他查一查他有多少段台词。

“也许，”汤姆说，“范妮现在比较愿意给我们帮忙了。也许你能说服她。”

“不，她非常坚决。她肯定不会演。”

“啊！好呀。”汤姆再没说什么。不过，范妮感到自己又有危险了。她原来将这危险置之度外，现在又为之担起心来。

埃德蒙改变态度之后，牧师府像庄园一样一片欢笑。克劳福德小姐笑得非常迷人，又立即兴高采烈地参加到这件事情中来，这对埃德蒙只能产生一个效果。“我尊重这样的情感无疑是正确的，我很高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天上午是在快活中度过的，这快活虽然不是十分酣畅，却也颇为甜蜜。这也给范妮带来一个好处。应克劳福德小姐的恳求，素来好性子的格兰特太太答应扮演他们要范妮扮演的角色—这一天中，只有这一件事能让她范妮开心。即使是这件事，等埃德蒙传达给她的时候，也给她带来了痛苦，因为这件事还多亏了克劳福德小姐，她得感谢克劳福德小姐好心相助，埃德蒙对她这份功劳赞赏不已。她平安无事了，但是平安无事并未使她心情平静。她的心情从未这样不平静。她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事，但是除此之外，她对什么都感到不安。她从理智到情感，都反对埃德蒙所做的决定。她不能原谅他说变就变，他这一变倒高兴了，却害得她不好受。她心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安。克劳福德小姐满面春风地走来，她觉得这是对她的侮辱；克劳福德小姐亲切地跟她说话，她却不能平心静气地回答她。她周围的人，个个又高兴又忙碌，又顺心又神气，人人都有自己关注的目标，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服装，自己心爱的场面，自己的朋友和盟友，人人都在议论，都在商讨，或者从嬉戏调笑中寻求开心。只有她一人闷闷不乐，无足轻重。什么事情都没有她的份儿，她可以走开也可以留下，可以置身于喧闹之中，也可以回到寂静的东屋，没人会注意她，也没人会牵挂她。她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境况了。格兰特太太成了显要人物：大家称赞她为人和蔼可亲—尊重她的情趣喜好和审时度势—凡事需要她到场—大家向她求教，围着她转，夸奖她。刚一开始，范妮几乎要嫉妒她所承担的角色，但经过仔细考虑，她心里好受了一些，觉得格兰特太太是值得受人尊敬的，而她自己是决不会受到这样的尊敬的。她即使受到最大程度的尊敬，也决不会心安理得地参加演出，因为只要想到她姨父，她就会觉得这戏根本不该演。

在众人当中，心头沉重的绝非范妮一人，范妮本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朱莉娅也在伤心，不过她不是无辜地伤心。

亨利·克劳福德玩弄了她的感情，但她为了和姐姐争风吃醋，曾长期容许，甚至逗引他向她献殷勤。这种争风吃醋本是可以理解的，她们也应该因此抑制自己的感情。现在她总算看清楚了，克劳福德先生看上的是玛丽亚。她接受了这一现实，既没有对玛丽亚的境遇感到惊愕，也没有努力靠理智使自己平静下来。她不是阴沉沉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始终板着面孔，什么也无法让她开心，什么也不想打听，对什么俏皮话都无动于衷，便是听任耶茨先生向她献殷勤，对他一个人强颜欢笑，讥笑别人的表演。

亨利·克劳福德得罪了朱莉娅后的一两天，他力求消除隔阂，照常讨好朱莉娅，向她献殷勤。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碰了几次钉子便也不再坚持。过了不久，他就忙着演戏，没有工夫再去调情了。他慢慢把这次争吵置之度外，甚至认为这是一桩好事，于是很快便悄然终止了人们可能产生的一种期待；而可能产生这种期待的，还不仅仅是格兰特太太一个人。格兰特太太看到朱莉娅被排除在剧组之外，无人理会地坐在一边，她心里感到不快。不过，这件事与她的幸福没有什么关系，应该由亨利自己做主，而亨利带着至诚可信的微笑对她说过，他和朱莉娅谁对谁都不曾认真动过心思。因此，她只是把朱莉娅的姐姐已经订婚的事向他重提一遍，求他不要过分倾心于她，以免自寻烦恼。接着，她便高高兴兴地去参加能给诸位年轻人，特别是能给她特别亲近的两位年轻人带来快乐的各种活动。

“我感到很奇怪，朱莉娅怎么没有爱上亨利，”她对玛丽说。

“我敢说她爱上亨利了，”玛丽冷冷地答道。“我认为姐妹俩都爱他。”

“姐妹俩都爱！不，不，可不能出这样的事。可别给他露这个口风。要为拉什沃思先生着想。”

“你最好叫伯特伦小姐为拉什沃思先生着想。这样做会对她有好处。我经常琢磨拉什沃思先生的那份财产、那笔充裕的收入，心想换一个主人该有多好—可我从没往他身上想。一个人有这么多的资产就可以做一个郡的代表，不用从事任何职业就可以代表一个郡。”

“我想他很快就会进入国会。托马斯爵士回来后，我敢说他会当上某个市镇的代表，不过现在还没有人支持他。”

“托马斯爵士回来后会做成一桩桩大事的，”顿了一会之后，玛丽说道。“你记得霍金斯·布朗[29]模仿波普写的《烟草歌》吗？

‘神圣的树叶啊！你芬芳的气息能使

圣殿的骑士彬彬有礼，教区的牧师头脑清晰。’

我来个戏仿：

神圣的爵士啊！你那威严的神情能使

儿女们个个丰衣足食，拉什沃思头脑清晰。

难道不合适吗，格兰特太太？好像什么事情都要取决于托马斯爵士回来。”

“告诉你吧，你要是看见他和家人在一起，就会意识到他的威望完全是正当的、合理的。我认为，我们要是没有他，情况就不会这么好。他举止优雅庄重，适合做这种人家的户主，让家人个个规规矩矩。现在比起他在家的时候，伯特伦夫人说话更没人听了，除了托马斯爵士，谁也管不住诺里斯太太。不过，玛丽，不要以为玛丽亚·伯特伦喜欢亨利。我知道朱莉娅没有看上他，不然的话，她昨天晚上就不会和耶茨先生调情。虽然玛丽亚和亨利是很好的朋友，但我觉得她非常喜欢索瑟顿，因此不会变心的。”

“在没有正式订婚之前，如果让亨利插在中间，我看拉什沃思先生就不会有多大希望。”

“既然你有这样的猜疑，那就得采取点措施，等演完戏以后，我们就和亨利正经地谈一谈，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他根本无意，我们即使舍不得放他走，也要打发他上别处住上一段时间。”

不过，朱莉娅的心里的确是痛苦的，只不过格兰特太太没有看出来，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察觉罢了。她爱上了亨利·克劳福德，现在依然爱着他。她那热切而又失去理性的希望破灭后，她深感自己受尽虐待，只是由于脾气暴烈，性情高傲，才能强忍下这百般痛苦。她心里悲愤交加，只能靠发泄愤怒寻求安慰。姐姐本来和她处得挺好，现在却成了她最大的敌人。两人已经彼此疏远了。朱莉娅希望还在谈情说爱的两个人没有个好下场，希望玛丽亚这种对自己、对拉什沃思先生都极为可耻的行为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姐妹俩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时候，倒还能不闹意气，没有意见分歧，因而彼此还非常要好。现在遇到了这样的考验，却都把感情抛到了一边，也忘了为人之道，彼此狠起心来，不讲道理，连脸面和情面都不要了。玛丽亚得意洋洋，继续追逐她的目标，全然不把朱莉娅放在心上。朱莉娅一看到亨利·克劳福德对玛丽亚献殷勤，就巴不得他们会引起嫉妒，最后酿成一场轩然大波。

朱莉娅的这种心理，范妮大体上能理解，也予以同情。不过，她们两人表面上没有什么交情。朱莉娅不主动搭理，范妮也不敢冒昧。她们各有各自的辛酸，只是范妮心里把两人联在了一起。

两位哥哥和大姨妈对朱莉娅的烦恼不闻不问，对那烦恼的真正原因视而不见，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心无余力。他们都在全神贯注于别的事情。汤姆一心扑在演戏上，与此无关的事一概看不见。埃德蒙既要琢磨他所扮演的角色，又要盘算他真正的角色；既要考虑克劳福德小姐的要求，又要顾及他自己的行为；既要谈情说爱，又要遵循行为准则，因此同样注意不到身边的一切。诺里斯太太忙着为剧组筹划，指导种种细小事务，本着节俭的原则监督各种服装的制作，尽管没人因此感激她，她还是为远在海外的托马斯爵士这里省半克朗，那里省半克朗，觉得自己为人清廉而沾沾自喜。她自然没有闲暇去注意他那两个女儿的行为，关心她们的幸福。

第十八章

现在，一切都进展顺利：剧场在布置，演员在练习，服装在赶制。但是，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大问题，范妮没过多久就发现，班子里的人并不是一直都高高兴兴。她起初看到他们全都兴高采烈的，简直有些受不了，可这种局面没有持续下去。他们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烦恼。埃德蒙就有许多烦心事。他们根本不听从他的意见，就从伦敦请来一个绘景师，已经开始工作，这就大大增加了开支，而且更糟糕的是，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哥哥没有遵照他的意见在私下排演，反倒向与他有来往的每家人都发出了邀请。汤姆还为绘景师进度慢而感到焦躁，等得很不耐烦。他早就背熟了他的角色的台词—应该说他所有角色的台词—因为他把能与男管家合并的小角色全都承担了下来，因此，他迫不及待地想演出了。这样无所事事地每过一天，他会越发觉得他所担任的角色全都没有意思，后悔怎么没选个别的戏。

范妮总是谦恭有礼地听别人讲话，加上那些人身边往往只有她一个听他们说话，因此他们差不多都要向她抱怨诉苦。她就听说：大家都认为耶茨先生大声嚷嚷起来非常可怕；耶茨先生对亨利·克劳福德感到失望；汤姆·伯特伦说话太快，台下会听不懂；格兰特太太爱笑，煞尽了风景；埃德蒙还没有背会他的台词；拉什沃思先生处处让人为难，每次开口都得给他提台词。她还听说，可怜的拉什沃思先生很难找到人和他一起排练；而他呢，也会向她诉苦，向其他人诉苦。她两眼看得分明，表姐玛丽亚在躲避他，并且没有必要地常和克劳福德先生一起排演他俩共演的第一场，因此她马上又担心拉什沃思先生会有别的抱怨。她发现，那伙人远不是人人满意、个个高兴，而都想得到点自己没有的东西，并给别人带来不快。每个人不是嫌自己的戏长就是嫌自己的戏短，谁都不能按时到场，谁都不去记自己从哪边出场—一个个只知埋怨别人，谁也不肯服从指导。

范妮虽然不参加演出，但却觉得自己从中获得了同样的乐趣。亨利·克劳福德演得很好，范妮悄悄走进剧场观看排练第一幕，尽管她对玛丽亚的某些台词有些反感，她还是感到很愉快。她觉得玛丽亚也演得很好—太好了。经过一两次排练之后，观众席上只剩下范妮一个人，有时给演员提词，有时在一边旁观—常常很有用处。在她看来，克劳福德先生绝对是最好的演员：他比埃德蒙有信心，比汤姆有判断力，比耶茨先生有天赋和鉴赏力。她不喜欢他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最好的演员。在这一点上，没有多少人跟她看法不同。不错，耶茨先生对他有看法，说他演得枯燥乏味—终于有一天，拉什沃思先生满脸阴沉地转过身对她说：“你觉得他有哪点演得好的？说实话，我不欣赏他。咱俩私下说句话，这样一个又矮又小、其貌不扬的人被捧成好演员，我觉得实在令人好笑。”

从这时起，他以前的嫉妒心又复发了。玛丽亚由于比以前更想得到克劳福德，也就不去管他嫉妒不嫉妒。这样一来，拉什沃思先生那四十二段台词就更难背熟了。除了他妈妈以外，谁也不指望他能把台词背得像个样—而他那个妈妈，甚至认为她儿子应该演个更重要的角色。她要等多排练一阵之后才来到曼斯菲尔德，好把她儿子要演的每一场都看一看。但其他人都只希望他能记住上场的接头语，记住他每段台词的头一句，其余的话能提一句说一句。范妮心肠软，怜悯他，花了很大力气教他背，尽可能从各方面帮助他，启发他，想变着法子帮他记忆，结果她把他的每句台词都背会了，而他却没有多大长进。

她心里的确有许多不安、焦灼、忧心的想法。但是有这么多事，而且还有其他事要她操心，要她花工夫，她觉得自己在他们中间绝不是无事可干，没有用处，绝不是一个人坐立不安，也绝不是没有人要占用她的闲暇，求得她的怜悯。她原先担心自己会在忧郁中度日，结果发现并非如此。她偶尔对大家都有用处，她心里也许和大家一样平静。

而且，有许多针线活需要她帮忙。诺里斯太太觉得她跟大家一样过得挺快活，这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来，范妮，”她叫道，“这些天你倒挺快活的。不过，你不要总是这样自由自在地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尽在一旁看热闹。我这儿需要你。我一直在累死累活地干，人都快站不住了，就想用这点缎子给拉什沃思先生做斗篷，我看你可以给我帮个忙拼凑拼凑。只有三条缝，你一下子就能缝好。我要是光管管事，那就算运气了。我可以告诉你，你是最快活不过了。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清闲，我们的进展不会很快。”

范妮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一声不响地把活接了过来，不过她那位比较心善的伯特伦姨妈替她说话了。

“姐姐，范妮应该觉得快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你和我以前都喜欢看演戏—我现在还喜欢看。一等到稍微闲一点，我也要进去看看他们排练。范妮，这出戏是讲什么的？你可从没给我说过呀。”

“噢！妹妹，请你现在不要问她。范妮可不是那种嘴里说话手里还能干活的人。那戏讲的是情人的誓言。”

“我想，”范妮对伯特伦姨妈说，“明天晚上要排练三幕，你可以一下子看到所有的演员。”

“你最好等幕布挂上以后再去，”诺里斯太太插嘴说。“再过一两天幕布就挂好了。演戏没有幕布没有看头—我敢肯定，幕布一拉就会呈现非常漂亮的褶子。”

伯特伦夫人似乎很愿意等待。范妮可不像姨妈那样处之泰然。她很关切明天的排练。如果明天排练三幕，埃德蒙和克劳福德小姐就要第一次同台演出。第三幕有一场是他们两人的戏，范妮特别关注这场戏，既想看又怕看他们两人是怎么演的。整个主题就是谈情说爱—男的大讲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女的差不多在倾诉爱情。

范妮满怀苦涩、满怀惶惑的心情，把这一场读了一遍又一遍，揪心地想着这件事，就等着看他们演出，忍不住要看个究竟。她相信他们还没有排练过，也没在私下排练过。

第二天来到了，晚上的计划持续不变。范妮一想到晚上的排练，心里依然焦躁不安。在大姨妈的指挥下，她勤勤勉勉地做着活，但是勤勉不语掩饰了她的心神不安和心不在焉。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拿着针线活逃回了东屋，因为她听到亨利·克劳福德提出要排练第一幕，而她对此不感兴趣，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排练这一幕，她只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同时也避免看到拉什沃思先生。她经过门厅的时候，看到两位女士从牧师住宅走来，这时她仍然没有改变要回房躲避的念头。她在东屋一边做活，一边沉思，周围没有任何干扰，就这样过了一刻钟，只听有人轻轻敲门，随即克劳福德小姐进来了。

“我没走错门吧？没错，这就是东屋。亲爱的普莱斯小姐，请你原谅，我是特意来求你帮忙的。”

范妮大为惊讶，不过为了显示自己是屋主人，还是客气了一番，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望望空炉栅上发亮的铁条。

“谢谢你—我觉得挺暖和，挺暖和。请允许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给我帮帮忙，听我背第三幕台词。我把剧本带来了，你要是愿意和我一起排练，我会不胜感激！我今天到这儿来，本想和埃德蒙一起排练的—我们自己先练练—为晚上做个准备，可我没碰到他。即使碰到他，我恐怕也不好意思和他一起练，直等到我把脸皮练厚一点，因为那里面真有一两段—你会帮助我的，对吧？”

范妮非常客气地答应了，不过语气不是很坚定。

“你有没有看过我所说的那一段？”克劳福德小姐一边接着说，一边打开剧本。“就在这儿。起初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说实在话—瞧，你看看这段话，还有这段，还有这段。我怎么能两眼瞅着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说得出吗？不过他是你表哥，这就大不一样了。你一定要和我练一练，我好把你想象成他，慢慢习惯起来。你的神情有时候真像他。”

“我像吗？我非常乐意尽力而为—不过我只能念，很少有能背出来的。”

“我想全都背不出来吧。当然要给你剧本。现在就开始吧。我们身边要有两把椅子，你好往台子前面拿。那儿有—用来上课倒挺好，可能不大适合演戏。比较适合小姑娘坐在上边踢腾着脚学习功课。你们的家庭女教师和你姨父要是看到我们用这椅子来演戏，不知道会说什么？托马斯爵士要是这当儿看见了我们，一定会为之愕然，我们把他家到处变成了排练场。耶茨在餐厅里大喊大叫。我是上楼时听见的，占着剧场的肯定是那两个不知疲倦的排练者：阿加莎和弗雷德里克。他们要是演不好，那才怪呢。顺便告诉你，我五分钟前进去看他们，恰好他们在克制自己不要拥抱，拉什沃思先生就在我身边。我觉得他脸色不对，就想尽量把事情岔开，低声对他说：‘我们将有一个很棒的阿加莎，她的一举一动很有几分母性的韵味，她的声音和神情更是母性韵味十足。’我表现得不错吧？他一下子高兴起来。现在练我的独白吧。”

克劳福德小姐开始了。范妮帮她练的时候，一想到自己代表埃德蒙，便不禁变得稳重起来，但她的神情、声音完全是女性的，因而不是个很好的男人形象。不过，面对这样一个安哈尔特，克劳福德小姐倒也挺有勇气，两人刚练完半场，听到有人敲门，便停了下来。转眼间，埃德蒙进来了，排练完全停止了。

这次不期而遇使得三人个个又惊又喜，还有些拘谨。埃德蒙来这里的目的和克劳福德小姐完全一样，因此他们俩的喜悦和拘谨是不会转瞬即逝的。他也带着剧本来找范妮，要她陪他先演练一下，帮他为晚上的排练做准备，却没想到克劳福德小姐就在大宅里。两人就这样碰到了一起—互相介绍了自己的计划—同声赞扬范妮好心帮忙，真是高兴之至，兴奋不已。

范妮可没有他们那样的兴致。在他们兴高采烈之际，她的情绪却低落下来。她觉得对他们俩来说，她变得近乎微不足道了，尽管他们都是来找她的，她并不因此感到安慰。他们现在要一起排练了。埃德蒙先提出来，又敦促，又恳求—小姐起初并非很不愿意，后来也就不再拒绝—范妮的用处只是给他们提提词，看他们排练。那两人还真给她赋予了在一旁评判、提意见的使命，恳切地希望她行使职权，给他们指出每一个缺点。但她对此抱有一种畏怯心理，还不能、不愿，也不敢这样做。即使她有资格提意见，她的良心也不让她贸然提出批评。她觉得这件事整个让她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具体的意见不会客观可靠。给他们提提词已经够她干的了，有时候她还未必能干得好，因为她不能时时刻刻都把心用在剧本上。她看他们排练的时候会要走神。眼见埃德蒙越来越起劲，她感到焦灼不安，有一次正当他需要提词的时候，她却把剧本合了起来，转过身去。她解释说是由于疲倦的缘故，倒是个很正当的理由。他们感谢她，怜悯她。但是，他们怎么也猜不到她该得到他们多大的怜悯。这一场终于练完了，那两人互相夸奖，范妮也强打精神把两人都称赞了一番。等那两人走后，她把前后的情景想了想，觉得他们演得情真意切，肯定会博得好评，但却会给她带来巨大的痛苦。不论结果如何，那一天她还得再忍受一次这沉重的打击。

晚上肯定要进行前三幕的第一次正规排练。格兰特太太、克劳福德兄妹已经约定吃过晚饭就尽快来参加，其他有关的人也急切地盼着晚上到来。这期间，人们似乎个个喜笑颜开。汤姆为大功即将告成而高兴，埃德蒙因为上午的那场练习而兴高采烈，人们心里的小小烦恼似乎一扫而光。人人都急不可待，女士们马上就起身了，男士们也立即跟上去，除了伯特伦夫人、诺里斯太太和朱莉娅以外，都提前来到了剧场。这时点燃了蜡烛，照亮了尚未竣工的舞台，就等格兰特太太和克劳福德兄妹到来，排练就要开始。

没等多久克劳福德兄妹就来了，但格兰特太太却没露面。她来不成了。格兰特博士说他不舒服，不放他太太来，可他那漂亮的小姨子不相信他有什么病。

“格兰特博士病了，”克劳福德小姐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他一直不舒服，今天的野鸡一点也没吃。他说没烧烂—把盘子推到了一边—一直不舒服。”

真煞风景啊！格兰特太太来不了真令人遗憾。她那讨人喜欢的仪态与随和快乐的性情一向使她深受众人欢迎—今天更是绝对离不开她。她不来，大家就演不好，排练不好。整个晚上的乐趣会丧失殆尽。怎么办呢？汤姆是演村民的，一筹莫展。惶惑了一阵之后，有几双眼睛转向范妮，有一两个人说：“不知道普莱斯小姐肯不肯给念念她那个角色的台词。”顿时，恳求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人人都在求她，连埃德蒙都说：“来吧，范妮，如果你不觉得很反感的话。”

但范妮仍然踌躇不前。她不敢想象这样的事。他们为什么不去求克劳福德小姐呢？她明知自己房里最安全，为什么不早点回房去，却要来看排练？她早就知道来这里看排练会上火生气—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来。她现在是活该受惩罚。

“你只要念念台词就行了，”亨利·克劳福德又一次恳求说。

“我相信她会背每一句话，”玛丽亚补充说，“那天她纠正了格兰特太太二十处错误。范妮，我想你肯定背得出这个角色的台词。”

范妮不敢说她背不出—大家都在执意恳求—埃德蒙又求了她一次，而且带着亲切依赖的神情，相信她会玉成此事。这时她不得不服从，只好尽力而为。大家都满意了，一个个都在准备开始，而她那颗心还在惶恐地急剧跳动。

排练正式开始了。大家只顾得闹哄哄地演戏，没注意从大宅的另一端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嘈杂声。接着，门豁地开了，朱莉娅立在门口，大惊失色地嚷道：“父亲回来了！眼下就在门厅里。”

第二卷

第一章

该如何描述这伙人惊恐失措的狼狈相呢？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惊骇万分的时刻。托马斯爵士已回到了家里！大家立即对此深信不疑。谁也不会认为这是讹诈或误传。从朱莉娅的表情可以看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经过最初的张皇惊叫之后，有半分钟光景大家都一声不响，个个吓得脸蛋变了样，直瞪瞪地盯着别人，几乎人人都觉得这次打击真是太糟糕，太可怕，来得太不是时候！耶茨先生也许认为只不过是晚上的排练给令人恼火地打断了，拉什沃思先生或许认为这是幸事，但是其他人却个个沮丧，都有几分自咎之感，或莫名的惊恐。这些人都在盘算：“我们会落个什么下场呢？现在该怎么办？”一阵可怕的沉默。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听到了开门声和脚步声，足以证明大事不好，越发感到心惊胆战。

朱莉娅是第一个挪动脚步，第一个开口说话。嫉妒和愤懑之情暂时搁置起来，共患难中又收起了自私之心。但是，就在她来到门口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正在情意绵绵地倾听阿加莎的道白，把她的手压在他的心口。朱莉娅一见到这个场面，见到尽管她已宣布了这可怕的消息，弗雷德里克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抓着她姐姐的手不放，她那颗受到伤害的心又给刺痛了，刚才吓白了的脸又气得通红，她转身走出房去，嘴里说：“我才用不着害怕见他呢。”

她这一走，众人如梦方醒。那兄弟俩同时走上前来，觉得不能按兵不动。他们之间只需几句话就足够了。这件事不容再有什么分歧：他们必须马上到客厅里去。玛丽亚抱着同样的想法跟他们一起去，而且此刻三人中数她最有勇气。原来，刚才把朱莉娅气走的那个场面，现在对她倒是最惬意的支持。在这样一个时刻，一个面对特殊考验的重要时刻，亨利·克劳福德依然握着她的手不放，足以打消她长期以来的怀疑和忧虑。她觉得这是忠贞不渝的征兆，不由得心花怒放，连父亲也不怕去见了。他们只顾往外走，拉什沃思先生反复问他们：“我也去吗？我是不是最好也去？我也去是否合适？”他们理也不理。不过，他们刚走出门去，亨利·克劳福德便来回答他急迫的发问，鼓动他一定要赶紧去向托马斯爵士表示敬意，于是他便喜滋滋、急匆匆地跟着出了门。

这时，剧场里只剩下了范妮，还有克劳福德兄妹和耶茨先生。表哥、表姐全然不管她，她自己也不敢奢望托马斯爵士对她会像对自己的孩子们一样疼爱，因此她也乐于留在后面，定一定心。尽管事情全不怪她，但她禀性耿直，比其他人还要忐忑不安，提心吊胆。她快要昏过去了。她过去对姨父一贯的畏惧感又复原了；与此同时，让他眼见着这般局面，她又同情他，也同情几乎所有这帮人—而对埃德蒙的忧虑更是无法形容。她找了个座位，心里尽转着这些可怕的念头，浑身直打哆嗦。而那三人此时已无所顾忌，便发起牢骚来，埋怨托马斯爵士这么早就不期而归，真是一件倒霉透顶的事。他们毫不怜悯这可怜的人，恨不得他在路上多花一倍时间，或者还没离开安提瓜。

克劳福德兄妹俩比耶茨先生更了解这家人，更清楚爵士这一归来会造成什么危害，因此一谈起这件事来，也就更加激愤。他们知道戏是肯定演不成了，觉得他们的计划马上就会彻底告吹。而耶茨先生却认为这只是暂时中断，只是晚上的一场灾难而已。他甚至觉得等喝完了茶，迎接托马斯爵士的忙乱场面结束后，他可以悠闲自得地观赏时，还可以继续排练。克劳福德兄妹俩听了不禁大笑。两人很快就商定，现在最好悄悄走掉，让这家人自己去折腾。他们还建议耶茨先生随他们一起回家，在牧师住宅消磨一个晚上。可是耶茨先生过去交往的人中，没有一个把听父母的话或家人之间要赤诚当作一回事，因而也就看不出有溜之大吉的必要。于是，他谢了他们，说道：“我还是不走为好，既然老先生回来了，我要大大方方地向他表示敬意。再说，我们都溜走了也是对人家的失礼。”

范妮刚刚镇定了一些，觉得继续待在这里似乎有些失敬。这时，她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那兄妹俩又托她代为表示歉意，她便在他们准备离去之际走出房去，去履行面见姨父的可怕使命。

好像一眨眼工夫，她就来到了客厅门口。她在门外停了停，想给自己鼓鼓勇气，但她知道勇气是来不了的。她硬着头皮开了门，客厅里的灯火以及那一家人，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走进屋来，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这时，托马斯爵士正在四下环顾，问道：“范妮呢？我怎么没看见我的小范妮？”等一看到她，便朝她走去，那个亲切劲儿，真叫她受宠若惊、刻骨铭心。他管她叫亲爱的范妮，亲切地吻她，喜不自禁地说她长了好高啊！范妮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眼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是好。她真是百感交集。托马斯爵士从没这么亲切过，从没对她这样亲切。他的态度好像变了，由于欣喜激动的缘故，说起话来也不慢声慢气了，过去那可怕的威严似乎不见了，变得慈祥起来了。他把范妮领到灯光跟前，又一次端详她—特意问了问她身体可好，接着又自我纠正说，他实在没有必要问，因为她的外表可以充分说明问题。范妮先前那张苍白的脸上这时泛起了艳丽的红晕，托马斯爵士的看法一点也不错，她不仅增进了健康，而且出落得越来越美了。接着爵士又问起她家人的情况，特别问起威廉的情况。姨父这么和蔼可亲，范妮责备自己以前为什么不爱他，还把他从海外归来视为不幸。她鼓起勇气抬眼望着他的脸，发现他比以前瘦了，由于劳累和热带气候的缘故，人变黑了，也憔悴了。这时，她心里更是怜惜不已，并且想起来真替他难过：还不知道有多少意想不到的烦心事要冲他扑来。

一家人按照托马斯爵士的吩咐围着炉火坐下，托马斯爵士还真成了大家活力的源泉。他最有权利滔滔不绝地说话。久离家园，现在又回到家中，回到妻子儿女中间，心里一兴奋，也就特别爱说话。他想把自己漂洋过海的一桩桩见闻都讲给大家听，乐于回答两个儿子提出的每个问题，几乎是不等提问就回答。他在安提瓜的事情后来办得顺利快当，他没等着坐班轮，而是趁机搭乘一条私人轮船去了利物浦，然后直接从利物浦回到家。他坐在伯特伦夫人身边，怀着由衷的喜悦，环视着周围的一张张面庞，一股脑儿讲述了他办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他来来去去的行踪—不过，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地夹上两句：尽管他事先没有通知，但回来后看到一家人都在这里，真是感到幸运—他在路上虽然盼望如此，但又不敢抱这样的希望。他也没有忘记拉什沃思先生，先是非常友好地接待他，跟他热情地握手，现在又对他特意关照，把他看作与曼斯菲尔德关系最密切的亲朋之一。拉什沃思先生的外表没有令人生厌的地方，托马斯爵士已经喜欢上他了。

这一圈人里，没有一个人像伯特伦夫人那样自始至终带着不折不扣的喜悦，倾听丈夫讲述他的经历。她看到丈夫回来真是高兴至极。丈夫的突然归来使她心花怒放，二十年来都几乎不曾这样激动过。头几分钟，她激动得几乎不知如何是好，随后依然十分兴奋，但能清醒地收起针线活，推开身边的叭儿狗，把沙发上余下的地方全腾给丈夫，并把注意力也全集中到丈夫身上。她没有为任何人担忧的事，不会给她的愉快心情投下阴影。丈夫在海外期间，她自己过着无可指摘的生活，织了不少毛毯，还织了许多花边。她不仅能坦然地为自己的行为担保，而且可以坦然地为所有的年轻人担保，保证他们个个都是行为端正，干的都是有益的事情。她现在又见到丈夫，听他谈笑风生，又悦耳又赏心，感到十分惬意。因此，她开始意识到，假如丈夫推迟归期的话，那朝思暮想的日子该有多么可怕，她怎么能忍受得了。

诺里斯太太绝对不如她妹妹来得快乐。她倒并非担心家里弄成这个样子，托马斯爵士知道后会责备。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刚才她妹夫进来的时候，她只是出于本能的谨慎，赶紧收起了拉什沃思先生的红缎子斗篷，此外几乎再无其他惊慌的表现。不过，托马斯爵士回来的方式却令她气恼。她被撇在一边，没起任何作用。托马斯爵士没有先请她走出房来，第一个跟他相见，然后由她把这喜讯传遍全家，他大概比较相信妻子儿女的神经受得起这场惊喜，回来后不找亲友却找管家，几乎是跟管家同时进入客厅。诺里斯太太一向相信，托马斯爵士不管回到家来还是死在外面，消息总得由她来公布于众，可她觉得自己给剥夺了这一职权。现在她想张罗一番，但又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张罗。她想显示一下她的作用，但眼下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安静和沉默。托马斯爵士要是同意吃饭，她就会去找女管家，令人讨厌地吩咐这吩咐那，并给男仆下达任务，责令他们东奔西跑。但是托马斯爵士坚决不吃晚饭，他什么都不要吃，等到喝茶时再说—等着用点茶点。可诺里斯太太还是不时地劝他来点什么，就在他正讲到他回归英国途中最精彩的一段，他们的船得到警报可能遇到一艘法国武装民船的时候，她突然插嘴要他喝汤。“亲爱的托马斯爵士，你喝碗汤肯定要比喝茶好得多。你就喝碗汤吧。”

托马斯爵士仍然不为之所动。“还是那样关心大家的安适，亲爱的诺里斯太太，”他答道。“不过我真的只等着用茶点，别的什么都不要。”

“那好吧，伯特伦夫人，你这就叫上茶点吧，催一催巴德利，他今天晚上好像拖拖拉拉的。”伯特伦夫人照着她的意思办了，托马斯爵士继续讲他的故事。

最后，终于停顿了下来。托马斯爵士把一时能想到的话讲完了，便乐滋滋地环顾四周的亲人，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瞧瞧那个，似乎够他满足的了。然而沉默的时间不长。伯特伦夫人由于过于兴奋，不由得话就多起来了。她也不顾孩子们听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便说：“托马斯爵士，你知道这些年轻人近来在搞什么娱乐活动吗？他们在演戏。我们大家都在为演戏的事忙活。”

“真的啊！你们在演什么戏呀？”

“噢！他们会全都告诉你的。”

“很快会全都告诉你的，”汤姆急忙叫道，一边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用不着现在就向父亲唠叨这件事。我们明天再向你细说吧，爸爸。我们只是在上个星期由于没事可干，想给母亲逗逗趣，排练了几场，实在算不了什么。从十月以来，几乎一直在下雨，我们差不多给连日闷在家里。从三号到今天，我简直就没动过一支枪。头三天还多少打了些猎物，但随后就什么也搞不成了。头一天我去了曼斯菲尔德树林，埃德蒙去了伊斯顿那边的矮树丛，总共打回了六对野鸡。其实，我们一个人就能打六倍这么多。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们尽量遵照你的心意，爱护你的野鸡。我想，你会发现你林子里的野鸡决不比以往少。我呀，长了这么大，还从没见过曼斯菲尔德树林里的野鸡像今年这么多。我希望你能亲自去打一天猎，爸爸。”

危险暂时过去了，范妮多少松了一口气。但是，不久茶点上来之后，托马斯爵士站起来，说他回来了还得去看看自己的房间，顿时人人又紧张起来。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房里有些变化，让他有个思想准备，他已经走了。他出去以后，客厅里的人都吓得闷声不响。埃德蒙第一个开口。

“必须想个办法，”他说。

“该想想我们的客人，”玛丽亚说。她仍然觉得自己的手被按在亨利·克劳福德的心口，对别的事情都不在乎。“范妮，你把克劳福德小姐留在哪儿了？”

范妮说他们走了，并把他们的话转告了一下。

“那只剩下可怜的耶茨一个人了，”汤姆嚷道。“我去把他领来。等事情败露以后，他还能帮我们解解围呢。”

汤姆向剧场走去，到了那里刚好看到他父亲和他朋友初次见面的情景。托马斯爵士看到自己房里烛光通明，再往四下一看，发现有近来被人占用的迹象，家具呈现一片杂乱无章的景象，不由得大吃一惊。尤其引他注目的，是弹子房门前的书橱给搬走了。他对这一切惊悸未定，又听到弹子房里有动静，使他越发惊异。有人在那里大声说话—他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还不仅是说话—几乎是吆喝。他朝门口走去，当时还觉得挺高兴，反正有门相通。他一开门，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剧场的舞台上，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在扯着嗓子念台词，那架势好像要把他打翻在地。就在耶茨看清了托马斯爵士，并表现出比哪次排练表演得都出色的猛地一惊时，汤姆·伯特伦从房间的另一头进来了。有生以来，他从未觉得这样忍俊不禁过。他父亲破例第一遭上戏台，愕然板着一副面孔，慷慨激昂的维尔登海姆男爵渐渐变成了彬彬有礼、笑容可掬的耶茨先生，向托马斯·伯特伦爵士又鞠躬又道歉，那样子活像真的在演戏，他说什么也不愿错过。这将是最后一幕—十有八九是这个舞台上的最后一幕，不过他相信这是精彩无比的一幕，全场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过，他没有闲暇沉湎于惬意的想象。他必须走上前去，帮助介绍一下。尽管心里狼狈不堪，他还是尽力而为了。托马斯爵士出于他的为人之道，热情洋溢地欢迎耶茨先生，但是非要结识这样一个人，而且以这样的方式来结识，还真让他心里大为不快。其实，爵士倒也很了解耶茨先生的家人及其亲友，因此，当儿子把耶茨先生介绍成自己“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上百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中的又一个）时，他心里反感至极。他在自己家里受到这样的捉弄，在乌七八糟的舞台上上演了这样可笑的一幕，在这样不幸的时刻被迫去认识一个他不喜欢的年轻人，而在最初五分钟里，这家伙却从容不迫满不在乎，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似乎比托马斯爵士更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怡然自得，托马斯爵士只是因为刚回到家正在兴头上，对什么事都能忍让三分，才没有发作。

汤姆明白父亲是怎么想的，真心希望他始终能保持良好的心情，不要彻底发作。他现在比什么时候看得都清楚：父亲确有理由生气—他注视天花板和墙上的泥灰并非没有缘故；他也算是出于好奇，一本正经地询问弹子台到哪里去了。双方都有些不愉快，不过只持续了几分钟。耶茨先生热切地请求他对布置是否合适发表意见，他勉强地说了几句不冷不热表示赞同的话，于是三个人一起回到客厅。这时托马斯爵士板起脸来，这一点人人都注意到了。

“我是从你们的剧场回来的，”他坐下时平静地说道。“我没有料到会闯进剧场。紧挨着我的房间—不过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丝毫没有想到你们演得这么郑重其事。就烛光下见到的情况看来，好像布置得很漂亮，我的朋友克里斯托弗·杰克逊给你们干得不错。”随后，他本想换个话题，平心静气地边喝咖啡边聊些不会动气的家庭事务。但是，耶茨先生没有洞察力，闹不明白托马斯爵士的意思。他身为外人毫无冒昧唐突之感，一点也不畏首畏尾，不懂谦虚谨慎，不会体念别人，非要引着托马斯爵士继续谈演戏的事，拿这方面的问题和言词纠缠他，最后还把他在埃克尔斯福德遇到的扫兴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托马斯爵士客客气气地听着，但觉得耶茨先生很不懂规矩，越听越加深对他的不良印象。听完之后，他只是微微鞠了个躬，没做别的表示。

“其实，我们的演戏就是由此引起的，”汤姆经过一番思索，说道。“我的朋友耶茨从埃克尔斯福德带来了这传染病，你知道，这类事情总是要到处感染的，因而也就感染了我们—你以前经常鼓励我们开展这种活动，所以对我们的感染就更快，就像轻车走熟路一样。”

耶茨先生迫不及待地从他朋友那里抢过这个话题，立即向托马斯爵士述说了他们已经做过和正在进行的事情，对他讲起了他们的计划是怎样逐步扩充的，他们起初遇到的困难是怎样圆满解决的，目前的局面如何一片大好。他讲得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意识到在座的许多朋友已经坐立不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子动来动去，嘴里不住地咳嗽！可他对这一切全都视而不见，连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的那张面孔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看不见托马斯爵士在紧蹙着眉头以急切的探询的目光瞅着他的两个女儿和埃德蒙，尤其是瞅着埃德蒙，这目光像是会说话似的，形成一种责备，一种训斥，埃德蒙倒能心领神会。范妮也有同样痛切的感受，便把自己的椅子移到了姨妈的沙发后面，避开了人们的注意，但却看见了面前发生的一切。她从没料到会眼见着姨父用这种责备的目光来对待埃德蒙。她觉得根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真为他受到这样的责备而窝火。托马斯爵士的目光是在说：“埃德蒙，我本来指望你是有主见的。你在干什么来着？”范妮的心打心里向姨父跪下，鼓起胸脯想说：“姨父噢！别这样对待他。拿这种目光去看其他所有的人，但不要这样看他！”

耶茨先生还在滔滔不绝。“托马斯爵士，说实话，今天晚上你到家的时候，我们正在排练。我们先排练前三幕，总的说来，还不算不成功。克劳福德兄妹已经回家去了，我们的班子现在凑不齐了，今天晚上演不成了。不过明天晚上你要是肯赏光的话，我想不会有问题。你知道，我们都是年轻人演戏，请求你的包涵。我们请求你的包涵。”

“我会包涵的，先生，”托马斯爵士板着脸答道，“不过，不要再排练了。”接着温和地笑了笑，补充说道：“我回到家来就是想要快活，想要包涵。”随即转过脸去，像是朝着某人，又像是朝着众人，平静地说道：“你们从曼斯菲尔德写给我的最后几封信中，都提到了克劳福德先生和克劳福德小姐。你们觉得和他们交往愉快吗？”

在场的只有汤姆一个人能爽快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并不特别关注这两个人，无论在情场上还是在演戏上对他们都不嫉妒，因此尽可以宽怀大度地夸赞两人。“克劳福德先生举止非常文雅，很有绅士气派。他妹妹是个温柔漂亮、文雅活泼的姑娘。”

拉什沃思先生再也不能沉默了。“总的说来，我倒并不觉得他没有绅士气派。不过，你应该告诉你父亲，他的身高不超过五英尺八英寸，不然的话，你父亲会以为他仪表堂堂呢。”

托马斯爵士不大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神情望着说话人。

“如果要我实话实说的话，”拉什沃思先生继续说道，“我觉得总是排练是很讨厌的。好东西吃多了也倒胃口。我不像一开始那样喜欢演戏了。我认为大家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什么事情也不做，要比演戏好得多。”

托马斯爵士又看了看他，然后赞许地笑着答道：“我很高兴发现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大为一致，这使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应该谨慎，目光敏锐，考虑到我的孩子考虑不到的许多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同样理所当然的是，我应该远比他们更重视家庭的安静，重视家中不搞吵吵闹闹的娱乐。不过，你这样的年龄就有这样的想法，这对你个人，对每一个与你有关系的人来说，都是很值得称道的事。能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我觉得真是难能可贵。”

托马斯爵士本想用更漂亮的字眼赞扬一下拉什沃思先生的见解，只可惜找不到这样的字眼。他知道他不能指望拉什沃思先生是什么天才，但觉得他是个明白是非、踏实稳重的青年，虽然不善言辞，头脑却很清楚，因此他很器重他。在座的许多人听了忍不住想笑。拉什沃思先生面对这种局面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托马斯爵士的好评使他喜不自禁，他喜形于色，几乎一言不发，想尽情多玩味一下这番好评。

第二章

埃德蒙第二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是单独面见父亲，向他诚实地谈谈整个演戏计划，在他头脑冷静的时候，只是从动机的角度出发，为自己在里面所起的作用进行辩护，同时坦率地承认由于他的让步并没有带来什么好的结果，这就使他原来的看法变得十分可疑。他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又不想说别人的坏话。不过，这些人中只有一个人，其所作所为既不需要他辩护，也不需要他掩饰。“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失，”他说，“我们个个都有，但范妮除外。只有范妮一个人始终没错，一直坚持正确意见。她可是自始至终反对演戏的。她从没忘记应该尊重你。你会发现范妮样样都让你满意。”

托马斯爵士认为这样一伙人，在这样一个时候排演这样一出戏，是完全不成体统的事情，他正像他儿子料想的那样反感至极，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他和埃德蒙握了握手，心想等房子里能勾起这般记忆的样样物品被清除，原有的秩序得到恢复后，他要尽量抹去这不愉快的印象，尽量忘掉他不在期间他们如何把他置之度外。他没有去责怪他那另外三个孩子：他情愿相信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不想贸然对他们的错误刨根问底。让他们立即终止这一切，把准备演戏用的一切物品统统清理掉，对他们也是足够的惩罚了。

然而，这大宅里有一个人，他还不能让她仅仅通过他的行动来领会他的观点。他不能不用言语向诺里斯太太表明，他原指望她能出面阻止她明知不对的事情。那些年轻人制订计划时有欠考虑，他们本应自己做出恰当一点的决定。但是他们都很年轻，而且除了埃德蒙，他觉得都是不稳重的人。因此，他对年轻人要搞这样的活动、这样的娱乐固然感到惊讶，但他对做姨妈的默许他们去做这样的错事，支持他们去搞这种招惹是非的娱乐活动，自然更为惊讶。诺里斯太太有点心慌意乱，给说得几乎哑口无言。托马斯爵士分明觉得不成体统的事，她也不好意思说她看不出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她也不愿说她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她即使劝阻也没有人听。她唯一的办法是尽快岔开这个话题，把托马斯爵士的思路引向一个比较愉快的渠道。她可以举出大量的事例来表扬自己，例如处处关心他家人的利益和安乐，大冬天不在炉边烤火却天天跑出来为他们家奔忙，费尽了力气，吃尽了苦头，向伯特伦夫人和埃德蒙提过许多极好的建议，叫他们提防仆人，注意节约开支，结果他们已经节省了大量的钱，查出了不止一个仆人手脚不干净的问题。不过，她的主要资本还是在索瑟顿。她的最大功劳和荣耀是帮他们跟拉什沃思家攀上了亲。她的这个功劳是抹杀不了的。她把拉什沃思先生看上玛丽亚全都记在她的功劳簿上。“要不是我积极主动，”她说，“非要去结识他母亲，然后又说服妹妹先去拜访人家，我敢百分之百地断定，就决不会有这样的结果—要知道，拉什沃思先生属于那种又和蔼又腼腆的年轻人，需要女方大加鼓励才行。我们要是不采取主动的话，有的是姑娘在打他的主意。不过，我可是不遗余力了。我是竭尽全力劝说妹妹，最后终于把她说服了。你知道去索瑟顿有多远。正是隆冬季节，路几乎都不通，不过我还真把她说服了。”

“我知道伯特伦夫人及其子女非常听你的话，也该听你的，因而我更为不安，为什么你的影响没有用到—”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你要是看到那天路上是什么样子就好啦！我当时心想，尽管我们理所当然地用上四匹马拉车，也无法把我们拉到那里。可怜的老马车夫出于一片忠心和善心，一定要给我们赶车。只不过他有关节炎，从米迦勒节[30]起我一直在给他治疗，他几乎都不能坐驾驶座。我最后给他治好了，可他整个冬天都犯得厉害—那天就是这样的，出发前我身不由己地到他房里去了一趟，劝他不要冒这个风险。他当时正往头上戴假发—于是我就说：‘马车夫，你最好不要去，夫人和我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你知道斯蒂芬很稳当，查尔斯近来也常骑领头马，我认为用不着担心。’可是我发现不行，他说什么也要去。我不喜欢瞎操心、多管闲事，便不再说什么了。但是，每次车子一颠，我就为他心痛。当车子走上斯托克附近坎坷不平的小路时，石头路面上又是霜又是雪，你想象不到有多糟糕，我真是心疼他呀。还有那些可怜的马哪！眼看着它们拼命往前拉呀！你知道我一向爱惜马。我们到了桑德克罗夫特山脚下的时候，你猜我怎么着啦？你准会笑话我—我下了车徒步往山上走。我真是走上去的。我这样做也许减轻不了多少负担，但总会减轻一点吧。我不忍心安然自得地坐在车上，让那些高贵的牲口吃力地往山上拉。我得了重感冒，可是我才不在乎这呢。我达到了这次走访的目的。”

“我希望我们会永远认为这家人值得费这么大力气去结交。拉什沃思先生的仪态没有什么很出众的地方，不过我昨天晚上倒很欣赏他的一个观点—他明确表示宁愿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而不愿吵吵嚷嚷地演戏。难得他能有这样的看法。”

“是呀，一点不错，你越了解他，就会越喜欢他。他不是个光芒四射的人物，但却有上千条的优良品质！他好敬仰你，大家为此都笑我，认为是我教他的。‘我敢担保，诺里斯太太，’格兰特太太那天说，‘即使拉什沃思先生是你的亲生儿子，他也不可能比现在更敬仰托马斯爵士。’”

托马斯爵士既被她那避凶就吉的表白忽悠住了，又被她的甜言蜜语灌得消了气，于是便放弃了自己的看法，反倒觉得虽说大姨子不该纵容她喜爱的年轻人搞这样的娱乐活动，可那是因为她对孩子太溺爱，有时候不能明辨是非。

这天上午他很忙。不管跟谁谈话，都只占去很短一点时间。他要重新开始料理曼斯菲尔德的日常事务，得去见见管家和代理人—查一查，算一算—趁办事的间隙，去看看马厩、花园以及距离最近的种植园。他是个勤快人，办事又得法，还没等到又坐在一家之主的位子上吃晚饭的时候，他不仅办完了所有这一切，还让木匠拆去了弹子房里新近搭起来的舞台，而且解雇了绘景师，早已打发走了，现在想必至少到了北安普敦。绘景师走了，他只糟蹋了一个房间的地板，毁掉了马车夫的所有海绵，带坏了五个干粗活的仆人，一个个变得懒懒散散，心怀不满。托马斯爵士希望再有一两天，就能全部清除演戏留下的一切痕迹，甚至毁掉家中所有尚未装订的《山盟海誓》剧本，他现在是看见一本烧一本。

耶茨先生现在开始明白托马斯爵士的用心了，但依然不理解这是出于什么缘故。他和朋友背着枪出去了大半个上午，汤姆利用这个机会对他父亲的为人苛求表示了歉意，并解释了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耶茨先生的愤懑之情是可想而知的。连续两次遇到同样扫兴的事真是太不幸了。他极为恼火，若不是替朋友及其小妹妹着想，他定会攻击男爵做事荒唐，跟他理论一番，让他懂点道理。他在曼斯菲尔德树林里，以及回来的路上，一直坚定不移地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是，等到大家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托马斯爵士身上有一种力量使他觉得还是不问为好，让他自行其是，自识其愚。他认识过许多令人讨厌的做父亲的人，常常为他们对儿女们横遮竖拦而吃惊，但他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哪个人像托马斯爵士这样蛮横无理，这样暴虐无道。要不是看在他儿女们的面上，他这样的人是不能令人容忍的。耶茨先生之所以还愿在他家多住几天，还得感谢他的漂亮女儿朱莉娅。

这天晚上，表面上看来过得平平静静，但几乎人人都心烦意乱。托马斯爵士叫两个女儿弹琴，这琴声帮助掩盖了事实上的不和谐。玛丽亚很是焦躁不安。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克劳福德应该立即向她表露爱慕之情。哪怕是一天白白过去了，事情仍然没有进展，她也感到惶恐。她整个上午都在盼他来—整个晚上仍在盼他。拉什沃思先生带着这里的重大新闻一早就回索瑟顿了。她天真地希望克劳福德先生立即表明心迹，这样一来，拉什沃思先生也用不着再回来了。然而，就是不见牧师住宅有人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也听不到那里有什么消息，只收到格兰特太太写给伯特伦夫人的一封便笺，是向她表示祝贺和问候的。这是多少个星期以来，两家人第一天彻底没有来往。自八月初起，没有哪一天他们不以某种方式聚集在一起。这是令人忧心如煎的一天。第二天带来的不幸虽然有所不同，但程度上丝毫不亚于第一天：欣喜若狂了一阵之后，紧接着是几个小时的心如刀割。亨利·克劳福德又来到了大宅。他是跟格兰特博士一起来的，格兰特博士一心想来拜望托马斯爵士，早早地就给领进了早餐厅，一家人大多都在那里。转眼间，托马斯爵士出来了，玛丽亚眼见着自己的心上人被介绍给父亲，心里又高兴又激动。她的心情真是无以言表，过了一阵之后仍然如此。当时，亨利·克劳福德坐在她和汤姆之间的一把椅子上，只听他低声问汤姆，在他们的演戏计划被眼下的喜事冲断之后（颇有礼貌地瞥了托马斯爵士一眼），是否还打算继续排演。如果继续排演，不管什么时候需要他，他都会赶回曼斯菲尔德。他马上要走了，赶紧去巴思会见他叔父。不过，如果还可能再演《山盟海誓》，他要坚定不移地参加，要摆脱任何别的事情，要跟他叔叔明明白白地谈定，什么时候需要他，他就来参加演出。这戏决不能因为他不在就半途而废。

“从巴思、诺福克、伦敦、约克—不管我在哪儿，”他说，“我只要接到通知，一个钟头内就会动身，从英国的任何地方赶来参加你们的演出。”

好在当时要由汤姆来回话，而不是他妹妹。汤姆当即流利自如地说道：“很遗憾你要走了—至于我们的戏，那已经完了—彻底完了（意味深长地望望他父亲）。绘景师昨天给打发走了，剧场明天差不多就拆光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现在去巴思还早，去了见不到人。”

“我叔叔常在这个时候去。”

“你想什么时候走？”

“我也许今天能赶到班伯里。”

“你在巴思用谁的马厩？”汤姆接着问道。两人正讨论着这个问题，这时玛丽亚出于自尊，横下心来，准备比较冷静地加入他们的讨论。

不久，亨利·克劳福德朝她转过脸来，把刚才对汤姆说过的好多话又重说了一遍，只不过神态比较柔和，脸上挂着更加遗憾的表情而已。但是神态和表情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要走了—虽然不是自愿要走，却也愿意离开这里。这里面也可能有他叔叔的意思，但他的一切约会应酬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的。他嘴里尽可以说是迫不得已，但她知道他并不受制于人。把她的手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啊！那只手和那颗心现在都变僵硬了，冷冰冰了！她强打精神，但内心却十分痛苦。她一方面要忍受着听他言行不一地表白的痛苦，另一方面又要在礼仪的约束下抑制住自己翻腾着的心潮，好在这都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还要应酬在座的众人，很快便把她撇在了一边。随即，他又公开表明他是来告别的，因而这场告别式的造访很快便结束了。他走了—最后一次触了触她的手，向她行了个临别鞠躬礼，她只能从孤独中寻求安慰。亨利·克劳福德走了—走出了这座大宅，再过两个小时还要离开这个教区。他基于自私的虚荣心在玛丽亚·伯特伦和朱莉娅·伯特伦心里激起的希望，就这样统统化为了泡影。

朱莉娅为他的离去而庆幸。她已经开始讨厌见到他了。既然玛丽亚没有得到他，她现在也冷静下来了，不想再去报复玛丽亚。她不想在人家遭到遗弃之后，还要揭人家的伤疤。亨利·克劳福德走了，她甚至可怜起姐姐了。

范妮得知这一消息后，以更纯洁的心情感到高兴。她是在吃晚饭时听说的，觉得这是件好事。别人提起这事都感到遗憾，还程度不同地夸赞克劳福德先生的好处，从埃德蒙出于偏爱诚心诚意的称赞，到他妈妈漫不经心的人云亦云。诺里斯太太环顾左右，奇怪克劳福德先生和朱莉娅谈恋爱怎么没谈成。她担心是自己没尽心促成这件事。但是，她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即使她再怎么卖劲儿，哪能什么都心想事成呀？

又过了一两天，耶茨先生也走了。对于他的辞别，托马斯爵士尤感称心。他就喜欢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即使是一个比耶茨先生强的客人住在家里，也会让他感到厌烦。何况耶茨先生轻薄自负、好逸恶劳、挥霍无度，真是让人厌烦透顶。他本来就是个令人厌倦的人，但是作为汤姆的朋友和朱莉娅的心上人，他更让托马斯爵士反感。克劳福德先生是去是留，托马斯爵士毫不在乎—但是他把耶茨先生送到门口，祝他一路平安的时候，心里着实高兴。耶茨先生亲眼看到了曼斯菲尔德取消了演戏的一切准备工作，清除了演戏用的每一样东西，他走的时候，大宅里已经恢复了清清静静的平常面貌。托马斯爵士把他送出门的时候，希望家里清除了与演戏有关的最恶劣的一个人，也是势必使他联想到在此演过戏的最后一个家伙。

诺里斯太太把一样可能会惹他生气的东西搬走了，没让他看见。她把她大显其能做得那么精致的幕布给拿回农舍了，她碰巧特别需要绿色绒布。

第三章

托马斯爵士回来后，不仅《山盟海誓》停演了，而且家里的风气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在他的掌管下，曼斯菲尔德完全变了样。他们这个小团体中，有的人被打发走了，另外有不少人情绪低落，与过去相比，到处千篇一律，一片沉闷。一家人在一起总是板着面孔，很少有喜笑颜开的时候。跟牧师住宅的人已不怎么来往。托马斯爵士一般不愿跟人保持密切关系，眼下尤其不愿跟任何人交往，但有一个例外。他只想让他的家人跟拉什沃思一家人来往。

埃德蒙对父亲的这种情绪并不感到奇怪，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觉得不该把格兰特一家人排斥在外。他对范妮说：“他们是有权利跟我们来往的。他们好像是我们自己的人—好像是我们的一部分。但愿父亲能意识到他不在家期间他们对母亲和妹妹们如何关怀备至。我担心他们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其实，父亲不怎么了解他们。他们来这儿还不到一年，父亲就离开了英国。他要是对他们多了解一些，就会赞成和他们来往的，因为他们正是他所喜欢的那种人。我们一家人之间有时缺乏点生气，两个妹妹似乎无精打采，汤姆当然也心神不定。格兰特博士和格兰特太太会给我们带来生气，使我们晚上的时光过得更加愉快，甚至让父亲也感到愉快。”

“你这样想吗？”范妮说。“依我看，姨父不喜欢任何外人掺和进来。我认为他看重你所说的安静，他只希望他自家的小圈子能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我觉得我们并不比过去还要呆板，我是指比姨父到海外以前。根据我的记忆，一直都是这样的。姨父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大说大笑过。如果说现在有什么不同的话，我想那只是他长期不在家刚刚回来引起的。肯定有些怯生。不过我记得，以前除非姨父进城去了，我们晚上也不是快快乐乐的。我想，只要有大家敬仰的人在家，年轻人晚上没有快快乐乐的。”

“我想你说得对，范妮，”埃德蒙想了想后回道。“我想我们晚上又回复到了以前的样子，而不是呈现出新面貌。前一段的新奇就在于晚上比较活跃。然而，仅仅几个星期却给人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啊！我觉得好像我们以前从没这么生活过。”

“我想我比别人都古板，”范妮说。“我不觉得晚上的时间难熬。我喜欢听姨父讲西印度群岛的事。我可以一连听他讲上一个小时。这比许多别的事都更让我快乐—不过，我想我跟别人不一样。”

“你怎么竟然说这话？（一边笑笑）你是不是想让我告诉你，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只在于你比别人更聪明、更稳重呢？不过，范妮，你也好，别人也好，什么时候听到过我的恭维？你要是想听恭维话，那就去找我父亲，他会满足你的。只要问你姨父怎么看你，你就会听到许多恭维话。虽说主要是对你外表的恭维，你还必须听进去，相信他迟早会看出你的内心同样美。”

范妮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语言，感到十分尴尬。

“你姨父觉得你很漂亮，亲爱的范妮—情况就是如此。除了我之外，谁都会为之大惊小怪；除了你之外，谁都会因为以前没人认为自己很漂亮而生气。实际上，你姨父以前从不觉得你好看—现在觉得你好看了。你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容貌也漂亮多了！还有你的身材—别，范妮，不要不好意思—不过是姨父嘛。连姨父的赞赏都受不了，那你怎么办呀？你还真得学得大方一些，觉得自己值得别人看。不要在意自己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女人。”

“噢！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范妮嚷道，埃德蒙体会不到她心里的苦衷，但是见她不高兴，便打住了这个话题，只是一本正经地加了两句：“你姨父各方面都很喜欢你，但愿你能多和他说说话。我们晚上在一起的时候，有的人说话太少，你是其中的一个。”

“可我跟他比以前话多了。我相信比以前多。昨天晚上你没听见我向他打听贩卖奴隶的事吗？”

“听见了—我还希望你问了这个问题再接着问些别的问题。要是能进一步问下去，你姨父才会高兴呢。”

“我是想问下去的—可大家都默不作声啊！表哥表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好像对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兴趣，我也就不想问了—姨父肯定希望自己的女儿想听他的消息，我要是对他的消息好奇、感兴趣，我就怕别人觉得我想抬高自己，贬低表姐。”

“克劳福德小姐那天说到你，她的话说得一点不错—别的女人唯恐受人冷落，而你好像就怕别人注意自己、夸奖自己。我们是在牧师住宅谈到你的，这是她的原话。她很有眼力。我认识的人中，谁也没有她看人看得准。这么年轻就这么有眼力，真了不起呀！比起跟你相识这么久的大多数人来，她当然更了解你啦。至于对另外一些人，从她偶尔一时高兴露出的口风，或是一时说漏嘴的话中，我发现如果不是有所顾忌的话，她会同样准确地说出许多人的性格特点。我真想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父亲的！她肯定会赞赏他，觉得他相貌堂堂，仪态严正，总是文质彬彬，很有绅士风度。不过，由于相见的机会不多，也许对他的矜持寡言有点反感。他们要是能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我相信他们会相互喜欢的。父亲会喜欢她性情活泼—而她有眼力，会敬重父亲的才干。他们要是能经常见面该有多好啊！希望她不要以为父亲不喜欢她。”

“她肯定知道你们其他人都很器重她，”范妮有点哀叹地说，“不会有这样的疑虑。托马斯爵士因为刚从海外回来，只想和自家人多聚聚，这是很自然的事，她不会有什么怨言。过一阵之后，我想我们又会像以前那样见面了，只不过那时换了季节。”

“她长这么大，这还是她在乡下过的第一个十月。我认为顿桥和切尔滕纳姆还算不上乡下。十一月景色就更加萧条了。我看得出，随着冬天的到来，格兰特太太就怕她觉得曼斯菲尔德单调乏味。”

范妮本来还有好多话要说，但还是觉得什么也不说为妥，不去议论克劳福德小姐的聪明才智、多才多艺、性情活泼、受人器重以及她的朋友们，免得哪句话说得不当显得自己没有气量。再说克劳福德小姐对她看法不错，即使出于感激也应大度一些，于是她谈起了别的事情。

“我想明天姨父要到索瑟顿去赴宴，你和伯特伦先生也要去，家里就没有几个人了。希望姨父对拉什沃思先生继续喜欢下去。”

“这不可能，范妮。明天见面之后，我父亲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因为他要陪我们五个小时。我担心这一天会过得很无聊，更怕出什么大问题—给托马斯爵士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不会长久地自我欺骗下去。我为他们感到遗憾，当初拉什沃思和玛丽亚就不该认识。”

在这方面，托马斯爵士确实即将感到失望。尽管他想善待拉什沃思先生，而拉什沃思先生又很敬重他，但他还是很快便看出了几分真情—拉什沃思先生是个低能的青年，既没有书本知识，也不会办实事，对什么都没有主见，而他对自己的这些缺点，似乎毫无察觉。

托马斯爵士原以为未来的女婿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开始为玛丽亚感到心事沉重，便想了解她是怎么想的。稍做观察之后，他就发现女儿的心完全是冷漠的。她对拉什沃思先生漠不关心，态度冷淡。她不喜欢他，也没法喜欢。托马斯爵士决定跟她认真谈一谈。尽管两家联姻对他家会有好处，尽管两人订婚时间不短，而且已是人人皆知，但是不能因此而牺牲女儿的幸福。也许她与拉什沃思先生认识不久就接受了他的求婚，后来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便后悔了。

托马斯爵士和蔼而又严肃地跟女儿谈了一次，讲了讲他的忧虑，探问了她的心思，恳求她开诚布公，并对她说：如果她觉得这桩婚事不会让她感到幸福，他会不顾一切困难，彻底解除这门亲事。他要采取行动，帮她解脱出来。玛丽亚一边听，心里斗争了片刻，也仅仅是片刻而已。父亲刚一说完，她便立即做出了明确的回答，丝毫看不出情绪上有什么波动。她感谢父亲莫大的关怀，感谢他的慈爱。不过，父亲完全误会了，其实她丝毫无意要解除婚约，从订婚以来，她的心意丝毫没有改变。她无比敬重拉什沃思先生的人品和性情，毫不怀疑和他在一起会是幸福的。

托马斯爵士感到满意了，也许是因为能得到满意的回答而感到太高兴了，对这件事也就不像对别的事情那样，非要逼着按他的意见去办。这是他放弃会为之痛心的一门亲事，他是这样想的。拉什沃思先生还年轻，还会上进。他跟上流人士在一起，肯定会有长进。既然玛丽亚能一口断定她和他在一起会幸福，而她这样说又不是出于偏见和痴情，那就应该相信她的话。也许她的感情不很强烈，他从来不认为她的感情会很强烈。但是她的幸福不会因此而减少。如果她不要求丈夫是个出人头地、光芒四射的人，那她肯定会觉得处处满意。一个心地善良的年轻女人，如果不是为了爱情而结婚，往往更依恋娘家。索瑟顿离曼斯菲尔德这么近，自然是对她极大的诱惑，结婚后势必会给她带来最称心、最纯真的快乐。托马斯爵士就是如此这般盘算的—他为避免了女儿婚姻破裂及其必然招致的惊奇、议论和责难等令人尴尬的后果而高兴，为巩固了一桩会大大增加他的体面和势力的亲事而高兴，而一想到女儿性情这么好，能顺利保住这桩婚事，他更是万分欢喜。

对这次谈话的结果，女儿像父亲一样满意。玛丽亚感到高兴的是，她牢牢地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她再次下定决心要去索瑟顿—克劳福德不再会因为能支配她的行动，毁掉她的前程而洋洋得意。她踌躇满志地回到自己房里，决定今后对拉什沃思先生要谨慎一些，免得父亲又起疑心。

假如托马斯爵士是在亨利·克劳福德刚走的那三四天里跟女儿提出这个问题，趁她的心情还没平静下来，她对克劳福德先生还没完全死心，或者她还没横下心来将就着嫁给他的情敌，她的回答也许会完全不同。但是过了三四天，克劳福德先生一去不回，既不来信，也没消息——没有一点回心转意的迹象——没有因为分离而产生的眷恋——她的心冷了下来，便想从傲慢和自我报复中寻求安慰。

亨利·克劳福德破坏了她的幸福，但是还不能让他知道这一点，不能让他再毁了她的名声、她的仪表、她的前程。不能让他以为她待在曼斯菲尔德眼巴巴地盼着他，为了他而放弃了索瑟顿和伦敦，放弃了丰厚的家产和荣耀。她现在尤其需要一份丰厚的家产，如今在曼斯菲尔德越发感到没有一份足以自立的家产是多么不便。她越来越受不了父亲对她的约束。父亲去海外期间她所享受的那种自由，现在是她绝对不可或缺的。她必须尽快逃离他，逃离曼斯菲尔德，她要过有钱有势的生活，要交际应酬，要见世面，借以安慰她那受到伤害的心灵。她主意已定，决不改变。

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事情就不能再拖延了，就连许多准备事项也不能再耽搁了。拉什沃思先生也没像她这样急于结婚。她已经完全做好了思想准备：她厌恶她的家，厌恶在家里受约束，厌恶家里死气沉沉，加上情场失意带来的痛苦，以及对她想嫁的人的蔑视，由于这一切，她准备出嫁。别的事可以往后再说。新马车和家具可以等到春天，她能辨别好坏的时候，到伦敦去置办。

这方面的主要问题都定下来了，看来婚前必要的准备工作几个星期内便可完成。

拉什沃思太太非常乐意隐退，给她的宝贝儿子挑选的这位幸运的年轻女人腾出位置。十一月刚到，她便带着男仆女仆，坐着四轮轻便马车，完全按照寡妇的规矩，搬到了巴思——在这里每天晚上向客人夸耀索瑟顿的奇妙景物——借助牌桌的兴致，讲起来就像当初亲临其境一样兴高采烈。还没到十一月中，就举行了婚礼，索瑟顿又有了一位主妇。

婚礼十分体面。新娘打扮得雍容华贵，两位女傧相恰到好处地有所逊色——她父亲把她交给新郎——母亲拿着嗅盐站在那里，准备激动一番——姨妈想往外挤眼泪——格兰特博士把婚礼主持得颇为感人。左邻右舍的人议论起这次婚礼，都觉得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只不过把新郎、新娘和朱莉娅从教堂门口拉到索瑟顿的那辆马车，拉什沃思先生早已用过一年。除此之外，那天的仪式在各方面都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

婚礼结束了，新人也走了。托马斯爵士感到了为父者必然会感到的不安，他妻子原来担心自己会激动，不想幸免了，他现在却真的大为激动起来。诺里斯太太欣喜万分地帮助张罗这一天的事，在庄园里安慰妹妹，给拉什沃思夫妇祝酒时额外多喝了一两杯，真是快乐到了极点——婚事是她促成的——一切都是她的功劳——从她那神气十足、洋洋得意的样子中，谁也看不出她这辈子还听说过居然有不幸的婚事，看不出她对在她眼皮下长大的外甥女的脾气有一丝一毫的了解。

年轻夫妇计划过几天就去布赖顿，在那里租座房子住上几个星期。哪个公共场所玛丽亚都没去过，布赖顿的冬天几乎像夏天一样欢快。等玩完了所有的新鲜游乐之后，就该去伦敦大开眼界了。

朱莉娅打算陪他们俩前往布赖顿。两姊妹已经不再争风吃醋，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和睦，至少算得上是朋友，在此期间非常愿意彼此做伴。对于玛丽亚来说，除了拉什沃思先生以外，能有另外一个人相伴也是头等重要的事。至于朱莉娅，她像玛丽亚一样渴望新奇和欢乐，不过她不见得会为此而费尽心机，她甘愿处于现在这种从属地位。

他们这一走，在曼斯菲尔德又引起了重大的变化，留下的空隙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弥补。这个家庭小圈子大大缩小了，两位伯特伦小姐虽然近来很少给家里增添欢乐，但她们走后，家里人依然想念她们。连她们的母亲都想她们——她们那心肠柔软的表妹更是想念得厉害，她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怀念她们，怜惜她们，情意绵绵地因为见不到她们而伤心，而那姐妹俩却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好过啊！

第四章

两位表姐走后，范妮的身价提高了。现在，她成了客厅里唯一的年轻女子。在家中这个令人关注的层次上，她本来一直处于一个小三的位置，如今却舍她没有别人了。因此，别人不可能不比以往更多地注意她，想到她，关照她。于是，“范妮到哪儿去了？”也就成为一个经常听到的问题，即使没什么人要她帮忙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的身价不仅在家里提高了，在牧师住宅里也提高了。自从诺里斯先生去世以后，她一年到那里去不了两次，现在却成了一个受欢迎的、请上门的客人，在十一月的一个阴雨天，她就受到玛丽·克劳福德的热烈欢迎。她去牧师住宅，起初是由于偶然的机会，后来是由于受到邀请而继续下去的。格兰特太太其实是一心想给妹妹解解闷，却又采取最简捷的自我欺骗的伎俩，认为她敦促范妮常来仍是对她所做的最大好事，给她提供了最重要的上进机会。

原来，范妮受诺里斯姨妈差遣，到村子里办件什么事，在牧师住宅附近遇上了一阵大雨。牧师住宅里的人从窗子里看见她在他们院外凋零的栎树下避雨，便邀她进去，她是推却不过勉强从命的。她先是谢绝了一个仆人的好心邀请，可是等格兰特博士亲自拿了把伞走出来，她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赶快进去了。可怜的克劳福德小姐正心情沮丧地望着窗外的凄风苦雨，哀叹上午的户外活动计划化作了泡影，二十四小时内除了自家人以外再也见不到另一个人，这时听到了前门口有动静，随即看到普莱斯小姐浑身滴着水走进了门廊，心里不禁十分高兴。她深深地感受到，乡下阴雨天能来个客人实在难得。她顿时又活跃起来，满腔热忱地关心范妮，说她发现范妮的衣服都湿透了，便给她拿出了干衣服。范妮起初不肯承认自己衣服湿，后来只好接受这番关照，任凭太太小姐和女仆们帮助自己更换衣衫。后来又不得不回到楼下，眼见着雨下个不停，不得不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这一新鲜场面真令人赏心悦目，克劳福德小姐的兴致足以维持到更衣吃饭时间。

那姐妹俩对她客客气气，和颜悦色。范妮若不是想着自己在打扰别人，若是能预见到一个小时后天会放晴，她用不着难为情地像主人家一再说的那样，让格兰特博士的马车把自己送回家，那她对自己在这里做客会感到称心如意的。至于她在这样的天气给困在外面家里会不会着急，她倒不必为之担心，因为只有两个姨妈知道她出来，她们两人谁也不会替她担心。诺里斯姨妈不管说她会躲在哪座农舍里避雨，伯特伦夫人都会确信无疑。

天开始放晴了。这时候，范妮看见屋里有架竖琴，便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不久又承认自己很想听一听，并且供认：说起来很难让人相信，这竖琴运到曼斯菲尔德以来，她还从来没有听过。范妮觉得，这是件很简单、很自然的事情。自从竖琴运来后，她就没怎么进过牧师住宅，她也没有理由进去。克劳福德小姐想起了早就表示过愿意弹给她听，现在为自己的疏忽感到过意不去。于是，她和颜悦色地接连问道：“我这就弹给你听好吗？——你要听什么？”

她照范妮的意思弹了起来。她很高兴又有了一个听她弹琴的人，一个似乎满怀感激之情，对她的技艺赞叹不已，而自己又不乏情趣的听琴人。她一直弹到范妮向窗外望去，眼见得外面显然已经天晴，那神情好像说她该告辞了。

“再等一刻钟，”克劳福德小姐说，“看看天气怎么样。不要雨刚停就走。那几块云彩看起来挺吓人的。”

“不过，那云彩已经过去了，”范妮说。“我一直在观察。这雨完全是从南边来的。”

“不管是从南边来还是从北边来，乌云我一看就能认出。天还这么阴沉沉的，你不能走。再说，我想再弹点东西给你听——一支非常好听的曲子——你表哥埃德蒙最喜爱的曲子。你先不要走，听听你表哥最喜欢的曲子。”

范妮觉得她是不能马上走。她无须听她这句话，心里就想着埃德蒙，而经她这话一提醒，心里越发浮想联翩。她想象他一次又一次地坐在这间屋子里，也许就坐在她现在坐的这个地点，总是乐滋滋地听着他最喜爱的这支曲子。在范妮的想象中，为他弹起来，曲调格外优美，弹琴人的表情格外丰富。尽管她自己也喜欢这支曲子，而且很高兴跟他有同样的喜好，但是曲子奏完之后，她比刚才还真心实意地急着要走。克劳福德小姐见她执意要走，便亲切地邀请她再来，要她散步有可能的话，来这儿听她弹琴，范妮感到只要家里不反对，倒有必要这么办。

这两人在两位伯特伦小姐走后半个月内形成的亲密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这主要是克劳福德小姐图新鲜的缘故，而范妮也没有什么真情实感。范妮每隔两三天去一次。她好像中了邪似的，不去就心里不踏实。然而她并不喜爱她，也和她想不到一块，请她去她也毫不领情，反正现在没有别人可请。跟她谈话也只是偶尔觉得好玩，并没有太大的乐趣。而就是这点好玩，也往往是拿她所敬重的人、所看重的事打趣，她跟着敷衍几句。不过，她还是去找她，两人趁这季节少有的温和天气，在格兰特太太的灌木林里一起漫步，常常一走就是半个小时。有时甚至不顾天气已凉，坐在已经没有浓荫遮掩的凳子上，久久地待在那儿，到后来范妮兴许会柔声细气地感叹秋天漫漫的情趣，恰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落了周围枝头的最后几片黄叶，两人忽地站起来，想走走路暖暖身子。

“这儿真美——非常美，”有一天她们这样一起坐着的时候，范妮环视着四周说。“我每次走进这片灌木林，就觉得树又长了，林子更美了。三年以前，这儿只不过是地边上的一排不像样的树篱，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谁也想不到它会成什么景色，现在却变成了一条散步小径，很难说它是可贵在提供了方便，还是可贵在美化了环境。也许再过三年，我们会忘记——差不多忘记它原来是什么样子。时间的作用和思想的变化有多么奇妙，多么奇妙啊！”稍顿了顿，她又顺着后面的思路补充说：“如果人的哪一种天生技能可以说是比别的技能更加奇妙的话，我看就是记忆力。人的记忆力有强有弱，发展不平衡，似乎比人的其他才智更加不可思议。记忆力有的时候又牢固，又管用，还温顺——别的时候又糊涂，又虚弱——还有的时候又很专横，无法驾驭！我们人各方面都堪称奇妙——但记忆力和遗忘力似乎尤为奇妙无比。”

克劳福德小姐无动于衷也心不在焉，因而无话可说。范妮看出来了，便把思绪又扯回到她认为有趣的事情上。

“由我来赞赏也许有些冒昧，不过我真钦佩格兰特太太在这方面表现出的情趣。那条散步小径设计得多么幽静、多么朴实呀！没有什么过于考究的地方！”

“是的，”克劳福德小姐漫不经心地说，“对于这样一个地方，这种安排是很不错的。人们在这儿也不想搞什么大动作。跟你私下说一句，我没来曼斯菲尔德之前，没想到一个乡下牧师还会想要搞个灌木林之类的名堂。”

“我很高兴，这冬青长得这么好啊！”范妮回道。“姨父的园丁总说这儿的土质比他那儿的好，从月桂和常青树的普遍长势来看，好像是这样的。看这常青树啊！多么好看，多么喜人，多么美妙啊！只要想一想，这是大自然多么令人惊奇的变种啊！在我们知道的某些地方，有一种落叶树就属于这一品种，真是令人奇怪，同样的土质、同样的阳光，养育出来的植物居然会有不同的生存规律和法则。你会以为我在发狂。不过我一来到户外，特别是在户外静坐的时候，就会陷入这样的遐想。人即使眼盯着大自然最平常的产物，也会产生漫无边际的幻想。”

“说实话，”克劳福德小姐答道，“我有点像路易十四宫廷里的那位有名的总督，可以说从这灌木林里看不出任何奇妙之处，令人惊奇的是我会置身其中。要是一年前谁对我说这地方会成为我的家，说我会像现在这样一个月又一个月地住下去，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啊！我在这儿住了快五个月啦！而且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清闲的五个月。”

“我想对你来说太清闲了。”

“从理论上讲我看是的，不过，”克劳福德小姐说着两眼亮闪闪的，“总的说来，我从没度过这么快乐的夏天。不过，”脸上更是一副冥思苦索的样子，同时压低了声音，“很难说以后会怎么样。”

范妮的心跳加快了，她不敢猜测她接着会讲什么，也不敢求她再往下讲。可是克劳福德小姐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

“我从没想到我会适应乡下生活，现在感觉适应多了。我甚至觉得哪怕在乡下住上半年也挺有意思，而且在某些情况下还非常惬意。一座雅致的、大小适中的房子，四面八方都有亲戚——彼此常来常往——支配着附近的上流社交圈——甚至比更加富有的人还受人敬仰，这样的玩兴过后，至少还能和自己最投机的人促膝谈心。这情景没有什么可怕的吧，普莱斯小姐？有了这样一个家，你就不用羡慕刚过门的拉什沃思太太了吧？”“羡慕拉什沃思太太！”范妮只说了这么一声。“得了，得了，我们这样苛刻地对待拉什沃思太太，未免太不厚道了，我还指望她给我们带来许多快快乐乐的时光呢。我期待来年我们都能到索瑟顿住上很长时间。伯特伦小姐的这门亲事对大家都是个福音，因为拉什沃思先生的妻子的最大乐趣，肯定是宾客满堂，举行乡下最高雅的舞会。”

范妮没有做声——克劳福德小姐重又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她突然抬起眼来，惊叫道：“啊！他来了。”不过，来的不是拉什沃思先生，而是埃德蒙，只见他和格兰特太太一起朝她们走来。“是我姐姐和伯特伦先生——我很高兴你大表哥走了，埃德蒙又可以做伯特伦先生了[31]。埃德蒙·伯特伦先生听起来太刻板、太可怜、太像个小儿子的名字，我不喜欢这样叫。”

“我们的想法截然不同啊！”范妮嚷道。“我觉得‘伯特伦先生’听起来那么冷漠、那么呆板——一点也不亲切，丝毫没有个性！只表明是个男人，仅此而已。但是埃德蒙这个名字含有高贵的意味。它是英勇和威望的别称——国王、王子和爵士们都用过这个名字。它好像洋溢着骑士的精神和热烈的情感。”

“我承认这个名字本身是不错，而埃德蒙勋爵或埃德蒙爵士也确实动听。但是给它降低档次，只以‘先生’相称，那‘埃德蒙先生’比‘约翰先生’或‘托马斯先生’也强不到哪里。好了，他们又要教训我们这个季节不该坐在外面了，我们是不是趁他们还没开口，赶紧站起来，叫他们少说几句？”

埃德蒙遇到她们非常高兴。他早就听说她们两人关系更加亲密，心里不禁大为满意，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们两人在一起。他所心爱的两个姑娘能彼此交好，真让他求之不得。权且说难得情人心有灵犀吧，他认为她们两人交好，范妮绝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主要的受益者。

“喂，”克劳福德小姐说，“你不会责骂我们不谨慎吧？你不会认为我们坐在外面就是等着挨训，等着别人恳求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吧？”

“如果你们俩哪个独自一人坐在外面，”埃德蒙说，“我也许是会责骂的。不过你们两个一起犯错误，我可以大加宽容了。”

“她们坐在外面的时间不会长，”格兰特太太嚷道。“我到楼上拿披巾的时候，从楼梯上的窗户里看见了她们，那时她们还在散步呢。”

“其实，”埃德蒙补充说，“天气这么暖和，你们在外面坐几分钟也算不上不谨慎。我们不能总是靠日历来判断天气。有时候，我们在十一月可能比在五月还随意些。”

“天哪，”克劳福德小姐嚷道，“像你们这种令人失望的、对人漠不关心的朋友真是少有啊！你们丝毫都不担心。你们不知道我们身上多么难受，冻成什么样子啦！不过，我早就知道女人就爱耍点违背常识的小花招，而伯特伦先生却是个最不容易上当的人。我从一开始就对他不抱什么希望。不过你嘛，格兰特太太，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我想我会让你吓一跳的。”

“不要太自鸣得意了，最亲爱的玛丽。你压根儿吓不住我。我有我担心的事，但完全是在别的方面。我要是能改变天气的话，就来一场刺骨的东风始终吹着你们——我有几盆花，因为夜里还不冷，罗伯特非要把花放在外边。我知道结果会怎样：肯定会突然变天，一下子天寒地冻，搞得大家（至少罗伯特）措手不及，我的花会统统冻死。更糟糕的是，厨子刚刚告诉我说火鸡放不过明天了，我原想放到礼拜天再收拾了吃，因为我知道格兰特博士劳累了一天，礼拜天吃起来会格外香。这些事才值得发愁，让我觉得天气闷得反常。”

“在乡下料理家务可是其乐无穷啊！”克劳福德小姐调皮地说。“把我介绍给花圃工和家禽贩子吧。”

“我的好妹妹，你先介绍格兰特博士去做威斯特敏斯特教长或圣保罗教长，我就把你介绍给花圃工或家禽贩子。不过，曼斯菲尔德没有这号人。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噢！你除了已干过的事儿什么都干不了：常常受气，可从不发脾气。”

“谢谢你——但是，不论你住在哪里，玛丽，你总是避免不了这些小小的烦恼。等你在伦敦安了家，我去看你的时候，我敢说你也会有你的烦恼，尽管你有花圃工和家禽贩子——也许就是他们给你带来的烦恼。他们住得远，来得不守时，或者要价太高，骗你的钱，这些都会让你大叫其苦。”

“我想做到很有钱，既不用叫苦，也不在乎这类事情。大笔的收入是确保幸福的万应灵药。只要有了钱，就一定会有桃金娘和火鸡之类的东西。”

“你想做到很有钱，”埃德蒙说。在范妮看来，他的眼神极为严肃认真。

“那当然。难道你不想？难道还有谁不想吗？”

“我不去想我根本办不到的事。克劳福德小姐可以选择她要富到什么地步。她只要定下一年要几千英镑，无疑都会到来。我的愿望是只要不穷就行。”

“采取节制节俭、量入为出之类的措施。我了解你——对于你这样的年纪，收入有限，又没有什么靠山的人来说，这倒是个很恰当的计划。你只不过是想生活上过得去吧？你平常没有多少时间，你的亲戚们既帮不了你什么忙，也不是有钱有势让你自惭形秽。那就老老实实地做穷人吧——不过，我可不羡慕你。我认为我甚至不会敬重你。我对那些又老实又有钱的人，倒是敬重得多。”

“你对老实人（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敬重到什么地步，恰恰是我漠不关心的。我并不想做穷人。我绝对不愿意做穷人。如果介于贫富之间，具有中等的物质条件，我只希望你不要瞧不起这样的老实人。”

“如果能向上却不向上，我就是瞧不起。本来可以出人头地，却又甘愿默默无闻，我是一概瞧不起。”

“可是怎么向上呢？我这个老实人怎么出人头地呢？”

这可是个不大容易回答的问题，那位漂亮的小姐只是长“噢！”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应该进国会，或者十年前就该去参军。”

“现在说这话已经没用了。至于进国会，我想我得等到有一届特别国会，专让没钱的小儿子们代表参加。不，克劳福德小姐，”埃德蒙以更严肃的口气补充说，“还是有出人头地的门路的，我觉得我并非可怜巴巴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丝毫没有成功的机会或可能——不过，那完全是另一种性质。”

埃德蒙说话时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克劳福德小姐笑哈哈地回答了一句，神情好像也不自然，范妮看到这般情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她眼下走在格兰特太太身边跟在那两人后面，感觉无法再跟着走下去了，几乎打定主意要马上回家，只等鼓起勇气开口。恰在此时，曼斯菲尔德庄园的大钟响了三下，使她意识到她这次在外面待的时间确实比平时长得多，于是她先前自问的是否应该立即告别，以及如何告别，很快有了答案。她毫不迟疑地立即开始告别。这时埃德蒙也想起，母亲一直在找她，他是到牧师住宅来叫她回去的。

范妮越发着急了。她丝毫没想到埃德蒙会陪她回去，本打算一个人匆匆走掉。但是大家都加快了脚步，陪她一起走进必须穿过的房子。格兰特博士就在门厅里，几个人停下来和他说话的时候，范妮从埃德蒙的举动中看得出来，他真想和她一起走。他也在向主人家告别。范妮心里油然浮出一股感激之情。告别的时候，格兰特博士邀请埃德蒙第二天过来和他一起吃羊肉。范妮这时心里不是很愉快，可就在这当儿，格兰特太太突然有所醒悟，转过身来邀她也来吃饭。范妮长了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厚待，因此惊奇万分，不知所措。她结结巴巴地表示不胜感激，随即说了声她“恐怕做不了主”，便望着埃德蒙求他帮助拿主意。埃德蒙很高兴范妮受到邀请，便看了她一眼，用短短一句话向她表明，只要她姨妈不反对，她没有什么不能来的，而他觉得母亲决不会阻拦她，因此明言直语地建议她接受邀请。虽说范妮即使受到埃德蒙的鼓励之后也不敢贸然做主，但事情很快说定：如果收不到不来的通知，格兰特太太就准备她会来。

“你们知道明天会吃到什么，”格兰特太太笑吟吟地说。“火鸡——我保证是一只烧得很不错的火鸡。因为，亲爱的，”说着转向丈夫，“厨子非要明天剖洗那只火鸡。”

“很好，很好，”格兰特博士嚷道，“这就更好。我很高兴家里有这么好的东西。不过我敢说，普莱斯小姐和埃德蒙·伯特伦先生会碰上什么吃什么的。我们谁也不想听菜单。我们只想来一次朋友间的聚会，而不是大摆宴席。火鸡也行，鹅也行，羊腿也行，随便你和厨子决定给我们吃什么。”

表兄妹一起走回家去。一出门，两人便谈起了明天的约会。埃德蒙说起来极为高兴，认为范妮和他们亲近真是再好不过了，完全是件大喜事。除此之外，两人一直默默地走着——因为谈完这件事之后，埃德蒙陷入沉思，不想再谈别的事。

第五章

“可格兰特太太为什么要请范妮呢？”伯特伦夫人问。“她怎么会想到请范妮呢？你也知道，范妮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去那里吃过饭。我不能放她去，我想她肯定也不想去。范妮，你不想去吧？”

“你要是这样问她，”埃德蒙不等范妮回答便嚷道，“范妮马上会说不想去。不过，亲爱的妈妈，我敢肯定她想去。我看不出她有什么不想去的。”

“我捉摸不透格兰特太太怎么会想起来请她。她以前可从没请过她。她不时地请你两个妹妹，可从没请过范妮。”

“你要是离不开我的话，姨妈——”范妮以准备自我放弃的口吻说。

“可是，我母亲可以让我父亲陪她一晚上呀。”

“我的确可以这样。”

“你是否听听父亲的意见，妈妈。”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就这么办，埃德蒙。等托马斯爵士一回来，我就问他我能不能离开范妮。”

“这个问题由你自己决定，妈妈。不过，我的意思是让你问问父亲怎么做妥当：是接受邀请还是不接受。我想他会认为，不管对格兰特太太来说，还是对范妮来说，鉴于这是第一次邀请，按理还是应该接受的。”

“我说不准。我们可以问问你父亲。不过，他会感到很奇怪，格兰特太太怎么会请范妮。”

在没有见到托马斯爵士之前，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说也不能解决问题。不过，这件事关系到伯特伦夫人第二天晚上的安乐，因此她心里总也搁不下。半小时后，托马斯爵士从种植园回梳妆室，路过时进来看了看，就在已经走出去要关门的时候，伯特伦夫人又把他叫了回来：“托马斯爵士，你停一停——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话从来不肯大声，总是平平静静，有气无力，不过托马斯爵士总能听得清楚，从不怠慢。于是他又回来了，夫人便讲起来了。范妮连忙悄悄走出房去，因为姨妈和姨父要谈论与她有关的事情，她没法硬着头皮听下去。她知道自己很焦急——也许焦急得有点过分——其实她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要是姨父需要琢磨很久，而且板着一副面孔，正色地盯着她，最后再决定不让她去，她就很难显出坦然接受、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时候，有关她的事正在顺利地商谈。伯特伦夫人先开了个头：“我告诉你一件让你惊奇的事儿。格兰特太太请范妮去吃饭！”

“哦，”托马斯爵士说，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埃德蒙想让她去。可我怎么离得开她呀？”

“她会回来得晚些，”托马斯爵士一边说，一边取出表来，“可你有什么为难的？”

埃德蒙觉得自己不能不开口，不能不把母亲没讲到的地方给补全。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伯特伦夫人只补充了一句：“真奇怪呀！格兰特太太从来没有请过她。”

“不过，”埃德蒙说，“格兰特太太想给她妹妹请来一位这么招人喜欢的客人，这不是很自然吗？”

“真是再自然不过了，”托马斯爵士略加思索后说。“这件事即使不涉及那做妹妹的，我认为也是再自然不过了。格兰特太太对普莱斯小姐，对伯特伦夫人的外甥女施之以礼，这决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唯一感到惊奇的是，她现在才第一次对她表现出这样的礼貌。范妮当时回答要视情况而定，这是完全正确的。看来她也有人之常情。既然年轻人都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我断定她心里自然也想去，因此我认为没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去。”

“可我离得开她吗，托马斯爵士？”

“我认为你当然离得开她。”

“你知道，我姐姐不在这儿的时候，茶点总是由她来准备。”

“也许可以动员你姐姐在我们家待一天，我也肯定会在家。”

“那好，范妮可以去啦，埃德蒙。”

这好消息很快就传给了范妮。埃德蒙回房的途中，敲了敲她的门。

“好了，范妮，事情圆满解决了，你姨父丝毫没有犹豫。他只有一个念头：你应该去。”

“谢谢你，我真高兴，”范妮本能地答道。不过，等她转过身关上了门，她又不禁在想：“可我为什么要高兴呢？难道我在那儿不也分明耳闻目睹了让我痛苦的事儿吗？”

然而，尽管这样想，心里还是很高兴。这样的邀请在别人看来也许算不了什么，在她看来却是又新鲜又了不起。除了去索瑟顿那天外，她还从没在别人家吃过饭。这次出去虽然只走半英里路，主人家只有三个人，然而总还算出门赴宴吧，因而动身前种种细小而有趣的准备工作，本身就让人乐滋滋的。那些本该体谅她的心情、指导她如何穿戴打扮的人，却既不体谅她，也不帮助她。伯特伦夫人从来没有想过帮助别人，而诺里斯太太则是第二天一早由托马斯爵士登门请来的，心情很不好，似乎只想尽可能煞煞外甥女的风景，让她眼下和以后不要那么高兴。

“说实话，范妮，你受到这样的抬举和恩宠，真是万幸啊！你应该感谢格兰特太太能想到你，感谢二姨妈放你去，还应该把这看作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我希望你心里放明白，其实还真犯不着让你这样去做客，或者让你外出赴宴。你不要以为以后还会有第二回。你也不要想入非非，认为人家请你是为了特别抬举你，人家是冲着你二姨父、二姨妈和我的面子才请你的。格兰特太太是为了讨好我们，才对你稍加另眼相待，不然的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请你。我向你担保，要是你朱莉娅表姐在家，那就决不会请你。”

诺里斯太太的这番巧诈之言，把格兰特太太的那份美意抹杀殆尽，范妮料想自己应该表个态，便只能说她非常感谢伯特伦姨妈放她去，并表示尽力把姨妈晚上要做的活计准备好，免得姨妈因为她不在而感觉不便。

“噢！放心吧，你二姨妈完全离得开你，不然就不会让你去。我会在这儿的，因此你丝毫不必为二姨妈担心。我希望你今天过得非常愉快，万分高兴。不过，我要说一句，五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这是个再别扭不过的数字了，我真感到奇怪，像格兰特太太这么讲究的人，怎么就不能想得周到一些！而且围着他们那张大宽桌子，把整个屋子给占得满满当当！要是博士能像有头脑的人那样，在我离开时愿意留下我的那张饭桌，而不用他自己那张不伦不类的新饭桌，他那张饭桌太宽，真比你们这里的这张还要宽——那不知道要强几百倍！他也会更加令人尊敬得多！谁要是做事不讲规矩，那就决不会受人尊敬。记住这话，范妮。五个人，那么大的桌子只坐五个人哪！我敢说，十个人吃饭都坐得下。”

诺里斯太太喘了口气，又说了下去。

“有人不顾自己的身份，想显得自己了不起，实在是愚蠢无聊。因此我要提醒你，范妮：你这回是一个人出去做客，我们都不在场，我恳求你不要冒冒失失，信口开河，随意发表意见，好像你是你的哪位表姐——好像你是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或朱莉娅。相信我的话，这绝对不行。你要记住，不论在什么地方，你都是身份最低、位置最后的。尽管克劳福德小姐在牧师住宅里不算客人，但你也不能坐她该坐的位置。至于夜里什么时候回家，埃德蒙想待多久你就待多久。这事由他来决定。”

“好的，姨妈，我不会有别的想法的。”

“我想很可能要下雨，因为我从没见过像今晚这么阴沉沉的天气——要是下雨的话，你要尽量克服，不要指望派车去接你。我今天晚上肯定不回去，因此也就不会为我出车。你要有个防备，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外甥女觉得大姨妈的话完全在理。其实，她对自己安适的要求并不高，甚至像诺里斯太太所说的一样低。过了不久，托马斯爵士推开了门，没等进屋就说：“范妮，你想让马车什么时候来送你？”范妮惊奇得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诺里斯太太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声嚷道。“范妮可以走着去。”

“走着去！”托马斯爵士以毋庸置疑的庄严口吻重复了一声，随即向前走了几步。“叫我外甥女在这个季节走着去赴宴！四点二十分来送你可以吗？”

“可以，姨父，”范妮怯生生地答道，觉得说这话像是对诺里斯太太犯罪似的。她不敢再跟诺里斯太太待在屋里，怕人家觉得她得胜后心里洋洋得意，于是便跟着姨父走出房去，只听得诺里斯太太气冲冲地说了下面的话：

“完全没有必要嘛！心肠好得太过分了！不过，埃德蒙也要去。不错——是为了埃德蒙的缘故。星期四晚上我注意到他嗓子有些哑。”

不过，范妮并不相信她这话。她觉得马车是为她派的，而且是专为她自己派的。姨父是在听了大姨妈的数落后来关心她的，等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想到此情此景，不禁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车夫准时把马车赶来了。随后，埃德蒙也下楼来了。范妮小心翼翼地唯恐迟到，便早早地坐在客厅里等候。托马斯爵士已养成严格守时的习惯，准时地把他们送走了。

“范妮，我要看看你，”埃德蒙面带感情真挚的兄长的亲切微笑说，“并且对你说我是多么喜欢你。就凭这车里的光线我也看得出来，你真是很漂亮。你穿的什么衣服？”

“是表姐结婚时姨父给我买的那套新衣服。我希望不是太华丽。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抓紧时机穿，就怕整个冬天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希望你不觉得我穿得太华丽。”

“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无论如何也不会太华丽。不，我看你穿得不华丽，而是恰到好处。你的长裙看起来很漂亮。我喜欢上面这些光亮的斑点。克劳福德小姐是不是也有一件跟你这件差不多的长裙？”

快到牧师住宅了，马车打马厩和马车房旁边走过。

“嘿！”埃德蒙大声叫道，“还请来了别人，来了一辆马车！他们请谁来陪我们呀？”说着放下车窗，想看个仔细。“是克劳福德的马车，克劳福德的四轮马车，我敢断定！他的两个仆人在把马车往过去存车的地方推。他肯定也来了。真是意想不到啊，范妮。我好高兴能见到他。”

范妮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说明她的心情和他大不相同。本来，要拘泥礼仪地走进客厅已经够让她感到可怕了，再一想到又多了一个人注视她，她那颗胆怯的心越发为之忐忑不安。

克劳福德先生的确就在客厅里，而且到得挺早，已做好吃饭的准备。另外三个人喜笑颜开地立在他周围，表明他们对他离开巴思之后突然决定来他们这里住几天是多么欢迎。他和埃德蒙彼此亲切地寒暄了一番。除了范妮以外，大家都很高兴。即使对范妮来说，他的到来也有几分好处，因为宴席上每增加一个人，都会进一步促使她不受众人注意，她尽可默默不语地坐着，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诺里斯太太对她有过告诫，但她出于礼仪上的考虑，只得勉强担当起宴席上主要女宾的角色，并且领受由此而来的种种小小的礼遇。不过，在饭桌上坐定之后，她发现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侃侃而谈，谁也没有要求她参加他们的谈话——那兄妹俩有许多关于巴思的话要说，两个年轻人有许多关于打猎的话要说，克劳福德先生和格兰特博士有许多关于政治的话要说，而克劳福德先生和格兰特太太之间更是天南地北地说个没完，这样一来，她就只需悄悄地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乐融融地度过这段时光。然而，她对那位新来的先生，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格兰特博士建议克劳福德先生在曼斯菲尔德多住些日子，并派人到诺福克把他的猎马都送过来，埃德蒙也跟着劝说，他的两个姐妹更是起劲地鼓动，他很快就动了心，似乎还希望范妮也来鼓励他，让他好打定主意。他问范妮这暖和的天气大概能持续多久，范妮只是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给了他一个简短的、冷漠的回答。她不希望他在这里住下去，也不希望他跟她说话。

她一看到克劳福德先生，心里总是想着两个出门在外的表姐，特别是玛丽亚。不过，对于克劳福德先生来说，回忆起令人尴尬的往事并不会影响他的情绪。他又回到了曾发生过种种纠葛的这片土地上，看起来，即使没有两位伯特伦小姐，他也照样愿意住在这里，照样快活，好像他从不知道曼斯菲尔德有过那两位小姐似的。没有回到客厅之前，范妮只听见他笼而统之地提到她们俩。回到客厅后，埃德蒙和格兰特博士到一边聚精会神地谈什么正经事去了，格兰特太太在茶桌旁专心致志地品茶。这时，克劳福德先生比较具体地跟他姐姐谈起了那姐妹俩。他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啊！这么说来，拉什沃思和他的漂亮新娘眼下在布赖顿——好幸福的人儿啊！”范妮看到他笑的样子就讨厌。

“是的，他们是去了那儿——大约有两个星期了吧，普莱斯小姐？朱莉娅和他们在一起。”

“我想，耶茨先生也离他们不远。”

“耶茨先生！噢！我们一点也没听到耶茨先生的消息。我猜想，写给曼斯菲尔德的信不大讲耶茨先生。你是否也这样想，普莱斯小姐？我想我的朋友朱莉娅心里有数，不会拿耶茨先生去逗她父亲。”

“拉什沃思好可怜，要背四十二段台词啊！”克劳福德继续说道。“谁也忘不了他背台词的情景。这家伙真可怜呀！他那拼命的样子，绝望的样子，我现在还历历在目。唉，要是他可爱的玛丽亚什么时候还想让他对她讲那四十二段台词，那才怪呢。”这时正经了片刻，补充说：“玛丽亚太好了，他配不上——实在太好了。”接着，又换成柔声细气献殷勤的腔调，对范妮说道：“你是拉什沃思先生最好的朋友。你的好心和耐心是永远令人难忘的，你不厌其烦地想帮他记住台词——想给他一个他天生没有的头脑——想用你那用不完的智慧使他变得聪明起来！他是没有头脑的，也许看不出你心地有多好，不过我敢说，其他人无不感到敬佩。”

范妮脸红了，没有吭声。

“真像是一场梦，一场惬意的梦！”克劳福德经过一番思索，又感叹道。“我将永远怀着极度愉快的心情来回忆我们的演出。大家都那样兴致盎然，那样朝气蓬勃，那样喜气洋洋！人人都感觉得到。我们每个人都活跃了起来。一天当中，我们时时刻刻都有事情干，都抱着希望，都有所操心，都忙忙碌碌。总要克服一点小小的阻力，解除一点小小的疑虑，打消一点小小的忧虑。我从来没有那样快乐过。”

范妮愤愤不语，只是心里说：“从来没有那样愉快过！从来没有像你做你明知不正经的事情那样快乐过！从来没有像你干那卑鄙无耻、无情无义的勾当那样快乐过！唉！内心多么龌龊啊！”

“我们不走运，普莱斯小姐，”克劳福德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免得让埃德蒙听见，他完全没有察觉范妮的情绪，“我们的确很不走运。我们再有一个星期，只要再有一个星期，就够了。我想，如果我们能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如果曼斯菲尔德庄园能把秋分时节的风雨掌管一两个星期，那情况就不同了。我们并不是要来一场狂风暴雨危及他的安全——而只想来一场持续不停的逆风，或者来个风平浪静。我想，普莱斯小姐，那时候只要大西洋能风平浪静一个星期，我们就可以尽兴演完了。”

克劳福德似乎非要对方回答他。范妮转过脸去，以少有的坚定口吻说：“就我而言，先生，我不愿意他晚回来一天。我姨父一回来就坚决反对，在我看来，整个事情已经很过分了。”

范妮还从未对克劳福德一次说这么多话，也从未对任何人这么气冲冲地说过话。话说完后，她对自己的胆量感到后怕、脸红。克劳福德也为之吃惊。不过，他默默不语地对她琢磨了一阵，然后用比较平静而严肃的口吻回答道，好像挺坦率、挺信服似的：“我认为你说得对。我们有些只求快乐不顾规矩。我们闹得太厉害了。”接着，他转换了话题，想跟她谈点别的事情，但是范妮回答起来总是那么羞怯，那么勉强，无论什么问题，他都无法跟她谈下去。

克劳福德小姐一直在密切地注视着格兰特博士和埃德蒙，这时说道：“那两个人一定是在讨论什么很有意思的事。”

“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她哥哥答道，“如何赚钱——如何使收入好上加好。格兰特博士在教埃德蒙如何去担任他即将担任的牧师职位。我发现，埃德蒙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当牧师了。他们刚才在餐厅里就在谈论这件事。听说伯特伦要过好日子了，我真为他感到高兴。他会有一笔很可观的收入供他挥霍，而且这笔收入挣得不费多大力气。我估计，他一年的收入不会少于七百英镑。对于一个小儿子来说，一年能有七百英镑就很不错了。再说，他肯定还会在家里吃住，这笔收入只供他个人花销。我想，他只需在圣诞节和复活节各讲一次道。”

做妹妹的想一笑置之，说道：“自己比别人阔得多，却轻松地说别人富有，我觉得最可笑不过。亨利，你的个人花销要是给限制在一年七百英镑，你就会茫然不知所措了。”

“也许我会的。不过，你说的这情况也是比较而言。事情取决于与生俱来的权利和个人的习惯。对于一个小儿子来说，即使父亲是准男爵，伯特伦有这笔收入当然也算很富裕了。到他二十四五岁的时候，他一年会有七百英镑的收入，而且是毫不费事儿得来的。”

克劳福德小姐本来想说，挣这笔钱还是要费点事的，而且还要吃点苦，她认为并不轻松。不过，她又抑制住了自己，没有理他的茬，尽量摆出一副安之若素、漠不关心的面孔。过了不久，那两个人也过来了。

“伯特伦，”亨利·克劳福德说，“我一定来曼斯菲尔德听你第一次讲道。我特意来鼓励一个初试锋芒的年轻人。什么时候讲呀？普莱斯小姐，你不想和我一起鼓励你表哥吗？你想不想去听他讲道，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不漏地听他讲，只在要记录特别漂亮的语句时才把目光移开？我可是要这样做的。我们要准备好拍纸簿和铅笔。什么时候讲呀？你可知道，你应该在曼斯菲尔德讲，以便托马斯爵士和伯特伦夫人可以听你讲。”

“我要尽可能不让你听，克劳福德，”埃德蒙说，“因为你可能比谁都让我心慌，我也就最不愿意你来。”

“他想不到这一点吗？”范妮心想。“是的，他想不到他应该想的任何事情。”

这时，大伙都聚到了一起，话多的人相互吸引着，范妮依然安安静静地坐着。茶点过后，玩起了惠斯特——尽管没有明说，实际上是体贴入微的格兰特太太为使丈夫开心组织的——克劳福德小姐弹起了竖琴，范妮无事可干，只有听琴。晚上余下的时间里，她的这种平静心态一直没有受到打扰，只不过克劳福德先生会不时地问她一个问题，或者对她谈个什么看法，她免不了要回答两句。克劳福德小姐让刚听说的事搅得心烦意乱，除了弹琴之外，什么事情也没有心思干。她就想通过弹琴，给自己解解愁，给朋友们逗逗趣。

听说埃德蒙很快就要当牧师，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原来这件事一直悬在那里，她还希望是一件悬而未决、为时尚早的事情。今晚一听到这消息，她真是恼羞成怒。她对埃德蒙气愤至极。她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影响。她本已开始倾心于他——她觉得她已经开始——满怀深情，心意几乎已定。可是现在，她也要像他那样冷漠地来面对他。他非要采取一种他明知对方决不会屈就的姿态，这足以表明他既没有认真的打算，也没有真正的情意。她要学会用同样冷漠的态度还报他。从此以后，他要是再向她献殷勤，她大不过跟他逢场作戏而已。既然他能控制他的感情，她也不能做感情的奴隶。

第六章

亨利·克劳福德第二天早晨打定了主意，要在曼斯菲尔德再住两个星期。他让人把他的猎马送来，并给海军将军写了封短信做了一番解释。信封好交出去之后，他便回过头来看了看妹妹，见周围没人，便笑微微地说：“你知道我不打猎的时候准备怎么消遣吗，玛丽？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一星期最多只能打三次猎。不过，我对中间不打猎的日子有一个计划，你知道我准备怎么安排吗？”

“一定是和我一起散步、骑马啦。”

“不完全是，尽管我很乐意做这两件事。不过，那只是活动身体，我还要注意我的心灵呢。再说，那只不过是沉湎于娱乐消遣，没有一点需要苦苦开动脑筋的有益因素，我可不喜欢过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不，我的计划是让范妮·普莱斯爱上我。”

“范妮·普莱斯！胡说！不行，不行。有她两位表姐你该满足了。”

“可是没有范妮·普莱斯，不给她心上戳个小洞，我是不会满足的。你似乎没有察觉她有多么可爱。昨天晚上我们谈论她的时候，你们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过去六个星期里她的容貌发生了多么奇妙的变化。你天天见她，因而也就注意不到她在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和秋天时相比真是判若两人。她那时只是一个文静腼腆、不算难看的姑娘，可现在却漂亮极了。我过去觉得她脸色不好看，表情又呆板。不过看看她那柔嫩的皮肤，就像昨天晚上那样，常常泛起一抹红晕，那可真是妩媚极了。再根据我对她的眼睛和嘴的观察，我想在她心有所动的时候，肯定很富于表情。还有——她的神态，她的举止，她的一切全都发生了妙不可言的变化！从十月以来，她至少长高了两英寸。”

“得了！得了！这只是因为没有高个子女人在场和她比，因为她换了件新衣服，你以前从没见她打扮得这么漂亮。你相信我好了，她跟十月份一模一样。问题在于，当时你身边只有她一个姑娘可以关注，而你总需要有个人和你相好。我一向认为她漂亮——不是十分漂亮——而是人们所说的‘挺漂亮’，是逐渐出落成的一种美。她的眼珠还不够黑，但她笑起来很甜蜜。至于你说的奇妙变化，我想可以归结为衣着得体，而你又没有别的人可看。因此，你要是真的想挑逗她，我可决不会相信你是因为她长得美，你只是出于无所事事，百无聊赖而已。”

做哥哥的听了这番批评，只是嫣然一笑。过了一会，他说：“我并不十分清楚范妮小姐是怎样一个人。我不了解她。昨天晚上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什么样的个性呢？是不是总爱一本正经？是不是挺古怪？是不是有点假正经？她为什么要畏畏缩缩，板着脸看我？我简直都没法让她开口。我还从没和一个姑娘在一起待这么长时间——想讨她欢心——却碰了一鼻子灰！我从没遇到一个姑娘这样板着脸对待我！我一定要扭转这个局面。她的神情在说：‘我不喜欢你，我决不会喜欢你。’我要说：我非要让她喜欢不可。”

“傻瓜！原来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因为她不喜欢你——你才觉得她皮肤柔嫩，个子也大大长高了，变得那么妩媚，那么迷人！我真希望你不要给她带来不幸。激起一点点爱情也许能给她带来生气，带来好处，但是我不允许你让她陷得太深。她可是个很好的小姑娘，感情很丰富。”

“只不过是两个星期，”亨利说，“如果两个星期能要她的命，那她也太弱不禁风了，即使不去招惹她，也是没救了。不，我是不会加害于她的，可爱的小精灵！我只是想让她亲切地看待我，对我既能脸红又能微笑，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在她身边给我留一把椅子，等我坐下来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要兴致勃勃。她还要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对我的财产和娱乐饶有兴趣，尽量让我在曼斯菲尔德多住些日子，等我离开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快活了。我的要求仅此而已。”

“要求是不高啊！”玛丽说。“我现在没有顾虑了。好了，你有的是机会讨她的欢心了，因为我们经常在一起。”

她没有进一步表示反对，便丢下范妮不管，任她去接受命运的考验——克劳福德小姐没有料到范妮心里早已有所戒备，不然的话，这命运真会让她招架不住。天下肯定有一些不可征服的十八岁姑娘（不然的话，人们从书里也读不到这样的人物），任凭你再怎么费尽心机，再怎么卖弄风采，再怎么献殷勤，再怎么甜言蜜语，都无法使她们违心地陷入情网，不过我并不认为范妮是这样的姑娘。我觉得她性情这么温柔，又这么富有情趣，要不是心里另有他人的话，遇到克劳福德这样的男人追求她，尽管先前对他的印象不好，尽管追求的时间只有两个星期，她恐怕很难芳心不乱。虽说对另一个人的爱和对他的轻蔑能确保她在受到追逐时仍然心境平静，但是经不住克劳福德持续不断地献殷勤——持续不断却又注意分寸，并且越来越投合她那文雅稳重的性情，要不了多久，她就不会像以前那样讨厌他了。她决没有忘记过去，还依然看不起他，但却感受到了他的魅力。他颇为有趣，言谈举止大有改进，变得客客气气，客气得规规矩矩，无可指摘，她对他也不能不以礼相待。

只消几天工夫便可达到这一步。这几天刚过，就发生了一件让范妮万分高兴的事，乐得她见谁都喜笑颜开，因此也就有利于克劳福德进一步讨她欢心。她的哥哥，她那个久在海外的亲爱的哥哥威廉，又回到了英国。她收到了他的一封信，那是他们的军舰驶入英吉利海峡时他匆匆写下的报喜的信，只有几行。“安特卫普”号军舰在斯皮特黑德抛锚后，他把信交给从舰上放下的第一艘小艇送到了朴次茅斯。克劳福德手拿着报纸走来，原指望给她带来这最新的消息，不想却看到她一边手拿着信高兴得发抖，一边又容光焕发地怀着感激之情，在听姨父泰然自若地口述回信，向威廉发出热情邀请。

克劳福德只是在前一天才了解了这件事的底细，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哥哥，这个哥哥就在这样一艘军舰上。不过，他当时虽说很感兴趣，也只是适可而止，打算一回伦敦就打听“安特卫普”号可能什么时候从地中海回国。第二天早晨他查阅报纸上的舰艇消息时，恰巧看到了这条消息。真是上天不负有心人，他巧妙地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既赢得了范妮的欢心，又表示了他对海军将军的关切，多年以来，他一直在订阅上面登有海军最新消息的这份报纸。然而，他来迟了。他原想由他来激起范妮那美妙的惊喜之情，不料这种心情早已激发起来了。不过，范妮对他的关心，对他的好意还是表示感激——热情地表示感激，因为她出于对威廉的深情厚爱，已经超脱了平常的羞怯心理。

亲爱的威廉很快就要来到他们中间了。毫无疑问他会马上请到假的，因为他还只是个海军见习生。父母就住在当地，肯定已经见到了他，也许天天能见到他。按理说，他一请好假就会立即来看妹妹和姨父。在七年的时间里，妹妹给他写的信最多，姨父也在尽最大努力帮助他，为他寻求晋升。因此，范妮给哥哥写的回信很快得到了回信，哥哥确定了日期，要尽快到这里来。从范妮第一次心情激动地在外面做客吃饭那天起，过了还不到十天，她就迎来了一个心情更加激动的时刻——在门厅里，在门廊下，在楼梯上，等候倾听哥哥马车到来的声响。

马车在她的企盼中欢快地来到了。既没有什么虚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来耽搁相见的时刻，威廉一走进屋来，范妮便扑到他身边。最初时刻那强烈的感情流露既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看见，如果说有人的话，也只是那些小心翼翼就怕开错门的仆人。这种场面正是托马斯爵士和埃德蒙不谋而合安排好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欣然劝说诺里斯太太待在原地，不要一听到马车到达的声音，就往门厅里跑。

过了不久，威廉和范妮就来到了大家面前。托马斯爵士高兴地发现，他七年前给装备起来的这位被保护人现在完全变了样子，已经出挑成了一个开朗和悦、诚挚自然、情真意切、彬彬有礼的青年，使他越发认定可以做他的朋友了。

范妮在最后三十分钟的期待和最初三十分钟见面时的激动喜悦之情，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甚至过了很久，她的这种喜悦之情才可以说使她真正感到欣喜，她那由于见到的已非原来的威廉而产生的失落感才逐渐消失，她才从他身上见到了原来的威廉，才能像她多年来所企盼的那样与他交谈。不过，由于威廉的情感和她的一样热烈，也由于他不那样讲究文雅和缺乏自信，这样的时刻还是渐渐来到了。她是威廉最爱的人，只不过他现在意气更高昂，性情更刚强，因而爱得坦然，表达得也很自然。第二天他们一起在外面散步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重逢的喜悦，以后两人天天都在一起谈心。托马斯爵士没等埃德蒙告诉他就已看出来了，心里感到颇为得意。

除了在过去几个月中，埃德蒙对她的一些明显的、出乎意料的体贴给她带来的特大快乐外，范妮还从未领受过这次与哥哥加朋友的这种无拘无束、平等无忧的交往带来的莫大幸福。威廉向她敞开了心扉，对她讲述了他为那向往已久的提职，如何满怀希望，如何忧心忡忡，如何为之筹划，如何翘首以盼，喜事来之不易，理当倍加珍惜。他对她讲了他亲眼见到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的详细情况，而她过去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威廉兴致勃勃地听妹妹讲她在曼斯菲尔德的情况，讲她在这里过的舒适生活，遇到的种种不愉快的小事——他赞成妹妹对这家人每个成员的看法，只是在谈到诺里斯姨妈时，他比妹妹更无所顾忌，责骂起来声色俱厉。两人一起回忆小时候表现得乖不乖（这也许是他们最喜欢谈论的话题），一起缅怀以往共同经历过的痛苦和欢乐。两人越谈越亲密，这种兄妹之情甚至胜过夫妻之爱。来自同一家庭，属于同一血脉，幼年时有着同样的经历、同样的习惯，致使兄弟姐妹在一起感到的那种快乐，在夫妻亲朋关系中很难感受到。只有出现了长期的、异乎寻常的疏远，关系破裂后又未能重修旧好，儿时留下的珍贵情谊才会被彻底忘却。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呀！骨肉之情有时胜过一切，有时一文不值。但是，对威廉兄妹来说，这种情感依然又热烈又新鲜，没有受到利害冲突的损害，没有因为各有所恋而变得冷漠，长久的分离反而使这情感越来越深。

兄妹之间如此相亲相爱，使每一个珍惜美好事物的人都更加敬重他们。亨利·克劳福德也像其他人一样深受感动。他赞赏年轻水手对妹妹的一片深情和毫不掩饰的爱，于是一边把手伸向范妮的头，一边说道：“你知道吧，我已经喜欢上了这种奇怪的发型，虽说我最初听说英国有人梳这样的发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当布朗太太和别的女人都梳着这种发型来到直布罗陀长官家里的时候，我认为她们都疯了。不过，范妮能让我对什么都看得惯。”做哥哥的出海这么多年，自然遇到过不少突如其来的危险和蔚为壮观的景致，范妮一听他描述起这样的事情，就不由得容光焕发，两眼晶亮，兴致勃勃，全神贯注，克劳福德不禁异常羡慕。

这是亨利·克劳福德从道德的角度颇为珍惜的一幅情景。范妮的吸引力增加了——增加了两倍——因为多情本身就很富有魅力，使她气色俊秀，容颜焕发。他不再怀疑她会情意绵绵。她有感情，有纯真的感情。能得到这样一位姑娘的爱，能让她那年轻纯朴的心灵产生初恋的激情，这该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啊！他对她的兴趣超出了他的预想。两个星期还不够。他要不定期地住下去。

姨父常常要威廉给大家讲他的见闻。托马斯爵士觉得他讲的事情很有趣，不过他要他讲的主要目的是要了解他，是要通过听经历来了解这个年轻人。他听他简单明了、生气勃勃地叙述他的详细经历，感到十分满意——从这些经历中，可以看出他为人正派，熟谙业务，有活力，有勇气，性情开朗——这一切确保他应该受到重用，也能受到重用。威廉尽管年轻，却已经有了丰富的阅历。他到过地中海，到过西印度群岛，再回到地中海。舰长喜欢他，每到一地，常把他带上岸。七年当中，他经历了大海和战争给他带来的种种危险。他有这么多不平凡的经历，讲起来自然值得一听。就在他叙述海难或海战的时候，尽管诺里斯太太走来走去，一个劲儿地打扰别人，时而向这个要两根线，时而向那个要一粒衬衫扣子，但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连伯特伦夫人听到这些可怕的事也为之震惊，有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说道：“天哪！多可怕呀。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去当水手。”

亨利·克劳福德听后却不这样想。他巴不得自己也当过水手，有过这么多见识，做过这么多事情，受过这么多苦难。他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对这个还不到二十岁就饱尝艰难困苦、充分显示出聪明才智的小伙子感到无比敬佩。在他的英勇无畏、为国效劳、艰苦奋斗、吃苦耐劳光辉精神的比照下，他只顾自己吃喝玩乐，简直是卑鄙无耻。他真想做威廉·普莱斯这样一个人，满怀自尊和欢快的热忱，靠自己奋斗来建功立业，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种愿望来得迫切，去得也快。埃德蒙问他第二天的打猎怎样安排，把他从回顾往事的梦幻和由此而来的悔恨中惊醒。他觉得做一个有马车马夫的有钱人同样不错。在某种意义上，这还要更好，因为你想施惠于人的时候，倒有条件这样做。威廉对什么事都兴致勃勃，无所畏惧，欲求一试，因此表示也想去打猎。对克劳福德来说，给威廉准备一匹打猎的坐骑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只需要打消托马斯爵士的顾虑——他比外甥更了解欠别人人情的代价，还需要说服范妮不必担心。范妮对威廉不放心。威廉对她讲了他在多少国家骑过马，参加过哪些爬山活动，骑过多少脾气暴烈的骡子和马，摔过多少次都没摔死，但她依然不相信他能驾驭一匹膘肥体壮的猎马在英国猎狐。而且，不等哥哥平安无事地打猎回来，她会一直认为不该冒这样的险，也不会感激克劳福德借马给哥哥，尽管克劳福德原本就想求得她的感激。不过，事实证明威廉没有出事，她这才感到这是一番好意。马的主人提出让威廉下次再骑，接着又极其热情、不容推辞地把马完全交给了威廉，叫他在北安普敦郡做客期间尽管骑用。这时，范妮甚至向克劳福德报以微笑。

第七章

这阵子，两家人的交往差不多又像秋季那样频繁，这是这些老相识中谁也不曾料到的事情。亨利·克劳福德的返回和威廉·普莱斯的到来对此起了很大的作用，不过，这跟托马斯爵士对于与牧师府的友好交往采取了宽容有加的态度，也有很大关系。他现在已经解脱了当初的烦恼，心里有了闲情逸致，发现格兰特夫妇和那两个年轻伙伴的确值得交往。他虽说全然没有考虑自己的儿女与这家的少爷小姐结亲，尽管这对他们家极为有利，而且明显地存在这种可能，但谁要是在这件事上过于敏感，他都不以为然。不过，他不用留意就能洞察克劳福德先生对他外甥女的态度有些与众不同——也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每逢那边邀请，他无意之中更会欣然同意。

牧师府上经过反复讨论，终于决定把这家人都请去吃饭。他们起初颇费踌躇，拿不准这样做好不好，“因为托马斯爵士好像不怎么愿意！伯特伦夫人又懒得出门！”不过托马斯爵士欣然接受了邀请，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礼貌和友好，想和大家一起快活快活，而与克劳福德先生毫无关系。正是在这次做客中，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任何人只要随意观察，都会认为克劳福德先生看上了范妮·普莱斯。

大家聚在一起，爱讲话的人和爱听讲的人比例适中，因而个个都感到挺快活。按照格兰特家平时的待客之道，饭菜既讲究又丰盛，大家都觉得实在太多，真有些应接不暇，只有诺里斯太太例外。她时而嫌饭桌太宽，时而怨菜做得太多，每逢仆人从她椅子后面经过，她总要挑一点毛病，离席后越发觉得，上了这么多菜，有一些肯定会凉。

到了晚上，大家发现，根据格兰特太太和她妹妹的预先安排，组成玩惠斯特的一桌人之后，剩下的人可以玩一种轮回牌戏[32]。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人人都愿意参加，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几乎是一定下打惠斯特，就决定再摆一桌玩投机[33]。过了不久，伯特伦夫人觉得自己很为难，大家让她来选择，是打惠斯特，还是玩投机。她犹豫不决。幸好托马斯爵士就在身旁。

“我玩什么呢，托马斯爵士？惠斯特和投机，哪一种更好玩？”

托马斯爵士想了想，建议她玩投机。他自己爱打惠斯特，也许怕跟她做搭档没意思。

“好吧，”夫人满意地答道。“那我就玩投机吧，格兰特太太。我一点也不会打，范妮得教我。”

范妮一听急忙说她也一窍不通，她长这么大还从没玩过这种牌戏，也从没见别人玩过。伯特伦夫人又犹豫了一番——但人人都跟她说这比什么都容易，是牌戏中最容易打的一种。恰在这时，亨利·克劳福德走上前来，极其恳切地要求坐在夫人和普莱斯小姐中间，同时教她们两人，于是问题解决了。托马斯爵士、诺里斯太太和格兰特博士夫妇几位老练持重的人围成一桌，余下的六人听从克劳福德小姐的安排，围着另一张桌子坐下。这种安排正合亨利·克劳福德的心意，他挨着范妮，忙得不可开交，既要照看自己的牌，又要关注另两个人的牌——尽管范妮不到三分钟就掌握了牌的打法，但他还得鼓励她要有勇气，要贪得无厌，要心狠手辣，不过这还有一定的难度，特别是与威廉竞争时尤其如此。至于伯特伦夫人，整个晚上他都得对她的胜负输赢负责。从发牌开始，不等她看就替她起到手上，然后从头到尾指导她出每一张牌。

他兴致勃勃，如鱼得水，牌翻得潇洒，出得敏捷，风趣赖皮，真是样样出色，给整个牌戏增添不少光彩。这张牌桌又轻松又活跃，与另一张牌桌的秩序井然、沉闷不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托马斯爵士两次询问夫人玩得是否开心，输赢如何，但没有问出个结果。牌隙间的停顿大都太短，容不得他从容不迫地打听。直至打完了第一局，格兰特太太跑到夫人跟前恭维她时，大家才知道她的情况。

“我想，夫人，你很喜欢这种牌戏吧。”

“噢！是呀。确实很有意思。一种很奇怪的玩法。我不懂到底是怎么打的。我根本就看不到我的牌，全是克劳福德先生替我打的。”

“伯特伦，”过了一阵，克劳福德趁打牌打得有些倦怠的时候说，“我还没告诉你昨天我骑马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原来他们在一起打猎，正在纵马驰骋，到了离曼斯菲尔德很远的一个地方时，发现亨利·克劳福德的马掉了一个马掌，他只得半途而废，抄近路回家。“我对你说过，由于我不爱问路，过了周围种着紫杉树的那座旧农舍就迷了路。可是我没有告诉你，我一向运气不错——出了差错总会有所补偿——我正好走到了原先很想游览的一个地方。我转过一块陡坡地，一下子来到了坐落在平缓山坡上的一个幽静的小村庄，前面是一条必须涉水而过的小溪，右边的山岗上有一座教堂——这座教堂在那里显得又大又漂亮，非常醒目。除了离山岗和教堂一箭之地有一幢上等人家的房子外，周围再也看不到一处甚至半处上等人家的房子，而那座房子想必是牧师住宅。总之一句话，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桑顿莱西。”

“听起来像是那地方，”埃德蒙说。“不过，你过了休厄尔农场之后是往哪条路上拐的？”

“我不回答这种毫不相干、耍小心眼的问题。即使你问我一个钟头，我把你的问题都回答完，你也无法证明那不是桑顿莱西——因为那地方肯定是桑顿莱西。”

“那你向人打听过了？”

“没有，我从不向人打听。不过，我对一个正在修篱笆的人说那是桑顿莱西，他表示同意。”

“你的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给你说过这个地方。”

桑顿莱西是埃德蒙即将就任的教区，克劳福德小姐对此十分清楚。这时，她对争夺威廉·普莱斯手里的J来了兴趣。

“那么，”埃德蒙接着说，“你喜欢那个地方吗？”

“的确很喜欢。你这家伙很走运。至少要干五个夏天，那地方才能住人。”

“不，不，没有那么糟。跟你说吧，那个农家院肯定要迁移，别的我都不在意。那座房子决不算糟，等把农家院迁走以后，就会修一条像样的路。”

“场院必须整个迁走，还要多种些树把铁匠铺子遮掩。房子要由向北改为向东——我的意思是说，房子的正门和主要房间必须处在风景优美的一面，我想这是可以做得到的。你那条路应该修在那里——让它穿过花园现在坐落的地方。在现在的房子背后修一个新花园，这就构成了世界上最美妙的景观——整个向东南方向倾斜。那地形似乎十分适宜这样安排。我骑马顺着教堂和农舍间的那条小路走了五十码，向四下望一望，看出了怎么改造为好。事情容易极了。现在这座花园以及将来新修花园外面的那些草地，从我站的地方向东北面延伸，也就是通向穿村而过的那条主要道路，当然要统统连成一片。这些草地在树木的点缀下，显得十分漂亮。我想，这些草地属于牧师的产业，不然的话，你应该把它们买下来。还有那条小溪——也要采取点措施，不过我还拿不准怎么办。我有两三个想法。”

“我也有两三个想法，”埃德蒙说，“一个想法是，你关于桑顿莱西的计划是不会付诸实施的。我喜欢朴实无华。我想不要花很多的钱，就能把房子庭园搞得舒舒适适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上等人住的地方，我觉得这就足够了。我希望所有关心我的人也会感到满足。”

埃德蒙最后说到他的希望的时候，他的口气，有意无意的目光，引起了克劳福德小姐的猜疑和气恼，她匆匆结束了和威廉·普莱斯的斗牌，一把抓过他的J，叫道：“瞧吧，我要做个有勇气的人，把最后的老本都拼上。我不会谨小慎微的。我天生就不会坐在那里无所作为。即使输了，也不是因为没有为之一拼。”

这一局她赢了，只不过赢来的还抵不上她付出的老本。又打起了另一局，克劳福德又谈起了桑顿莱西。

“我的计划也许不是最好的，当时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去考虑。不过，你还得多下工夫。那地方值得多下工夫，要是不下足工夫，你自己也不会满意的。（对不起，夫人，你不要看你的牌。对，就让它们在你面前扣着。）那地方值得下工夫，伯特伦。你谈到要让它像个上等人家的住宅。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去掉那个农家院。抛开那个糟糕透顶的农家院，我还从没见到有哪座房子比它更像一幢上等人家的住宅，不像是一幢不起眼的牧师住宅，家里一年只有几百英镑的收入。这房子不是把一些矮小的单间屋子拼凑在一起，弄得屋顶和窗子一样多——也不是搞得局局促促、土里土气，像座四四方方的农舍——而是一座墙壁坚固、居室宽敞的房子，看上去像座大宅，让人觉得里面住着一户德高望重的古老世家，代代相传，至少有二百年的历史，现在每年的开支有两三千英镑。”对于这番话，克劳福德小姐仔细听着，埃德蒙表示赞同。“因此，你只要下点工夫，就能使它看起来像是上等人的宅第。不过，你还能改造得比上等人的住宅好得多。（让我想一想，玛丽。伯特伦夫人出一打要这张Q。不行，不行，这张Q值不了一打。伯特伦夫人不出一打。她不会出的。过，过。）如果按照我的建议加以改造（我并非真的要求你按照我的计划去做，不过我想未必有人能想出更好的计划），那就会提高这幢房子的档次。你可以把它改造成一幢宅第。如果改造得好，那就不仅仅是一座上等人的住宅，而且是一座有学识、有情趣、举止高雅、结交不凡的人家的住宅。这一切都要在宅第上显示出来。这座房子就是要有这样的气派，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认为房主人是本教区的大地主，特别要看到，附近没有真正的地主宅第与它相比，也就不会引起疑义。我跟你私下说一句，这个情况对于保持特权和独立自主大有好处。我希望你同意我的想法——（以柔和的声音转向范妮）——你去过那地方吗？”

范妮连忙给了个否定的回答，极力想掩饰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急忙把注意力转向她哥哥。她哥哥正在讨价还价，一个劲地劝她达成交易，可克劳福德却紧跟着说：“不行，不行，你不能出Q。你得来的代价太高，你哥哥出的价钱还不及买价的一半。不行，不行，先生，不许动——不许动。你妹妹不出Q。她决不会出。这一盘是你的。”说着又转向范妮：“肯定是你赢。”

“范妮情愿让威廉赢，”埃德蒙笑着对范妮说。“可怜的范妮！想故意打输都不成啊！”

“伯特伦先生，”过了一会，克劳福德小姐说，“你知道，亨利是个了不起的环境改造专家，你要在桑顿莱西进行这样的改造，不请他帮忙是不行的。你只要想一想：他在索瑟顿起了多大的作用啊！只要想一想：我们在八月的一个大热天一起坐车在庭园里转悠，看着他施展才能，在那里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绩。我们跑到那里，又从那里回来，到底干了些什么，简直没法说呀！”

范妮瞅了瞅克劳福德，神情比较严厉，甚至有点责怪的意味。但是一触到他的目光，两眼马上就退缩了。克劳福德似乎意识到妹妹话中的意思，便向她摇了摇头，笑呵呵地答道：“我不敢说我在索瑟顿干了多少事情。不过，那天天气太热，我们都是步行着你找我我找你，弄得晕头转向的。”这时，大家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他在这嘈杂声的掩护下，趁机悄悄对范妮说：“我感到遗憾，大家拿我在索瑟顿那天的表现来判断我的设计才能。我现在的见解与那时大不一样了。不要以我当时的表现来看待我。”

索瑟顿这几个字对诺里斯太太最有吸引力。这时，她和托马斯爵士刚刚靠绝招赢了格兰特博士夫妇的一手好牌，情绪正高，一听到这几个字，诺里斯太太兴冲冲地叫道：“索瑟顿！是呀，那真是个好地方，我们在那儿度过好痛快的一天。威廉，你来得真不巧。不过你下次来的时候，但愿亲爱的拉什沃思夫妇不要再外出了，我敢担保他们两人都会盛情接待你。你的表姐们都不是会忘掉亲戚的那种人，而拉什沃思先生又是个顶和蔼的人。你知道吧，他们现在在布赖顿——住的是最上等的房子，因为拉什沃思先生有的是钱，完全住得起。我说不出确切的距离，不过你回到朴次茅斯的时候，如果不太远的话，你应该去看看他们。我有一个小包要给你的两个表姐，你顺便给我带去。”

“大姨妈，我倒是很愿意去。不过布赖顿几乎紧挨着比奇角，我即使能跑那么远，我这么一个小小的海军见习生，到了那样一个时髦的阔地方恐怕是不会受欢迎的。”

诺里斯太太急切地刚开口向他保证说，他尽管放心，肯定会受到热情的接待，托马斯爵士便打断了她的话，以权威的口吻说道：“威廉，我倒不劝你去布赖顿。我相信你们不久就会有更方便的见面机会。不过，我的女儿们在任何地方见到她们的表弟、表妹都会很高兴。你还会发现，拉什沃思先生真心诚意地把我们家的亲戚当成他自己的亲戚。”

“我倒宁愿他当上海军大臣的私人秘书，”威廉小声说了一句，不想让别人听见，这个话题也就撂下不谈了。

到现在为止，托马斯爵士还没看出克劳福德先生的举止中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等打完第二局，惠斯特牌桌已经解散，只剩下格兰特博士和诺里斯太太在为上一盘争论的时候，托马斯爵士在旁边观看另一张牌桌，发现他外甥女成了献殷勤的对象，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成了颇为露骨地用甜言蜜语讨好的对象。

亨利·克劳福德又满腔热情地提出了一个改造桑顿莱西的方案，因为没能引起埃德蒙的兴趣，便一本正经地向他漂亮的邻座细说起来。他打算来年冬天由他自己把那房子租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在附近有一个自己的家。他租房子并不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仅仅是为了打猎季节用一下，尽管这也是个重要因素，因为他觉得虽说格兰特博士为人极其厚道，但他连人带马住在别人家里总会给人家带来诸多不便。他之所以喜欢这一带，并不仅仅是基于一个季节打猎的考虑，他一心想在这里有一个安身之处，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有一个自己的小院，一年的假日都可以在这里度过，跟曼斯菲尔德庄园的一家人继续保持、不断增进他越来越珍惜的情谊，使这情谊日臻完美。托马斯爵士听到了他这话，并不觉得刺耳。这年轻人的话里并没有轻薄之词，范妮的反应适度得体，冷静淡漠，他没有什么好指摘的。范妮话很少，只是偶尔对这句话那句话表示同意，听到恭维丝毫没有流露出当之无愧的神情，听他夸奖北安普敦郡也不去随声附和。亨利·克劳福德发现托马斯爵士在注意自己，便转过身跟他扯起了这个话题，语气比较平淡，但言词依然热烈。

“我想做你的邻居，托马斯爵士，我刚才告诉了普莱斯小姐，你可能已经听见了。我是否可望得到你的同意，你是否能允许你的儿子不要拒绝我这个房客？”

托马斯爵士客气地点了点头，答道：“先生，你要在附近定居，跟我们家长久为邻，这我欢迎，但却不能以做房客的方式。不过我想，而且也相信，埃德蒙要住进他桑顿莱西的那座房子。埃德蒙，我这样说过不过分？”

埃德蒙听父亲这样问他，先得听听他们刚才在谈什么，等一打听清楚，就觉得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当然啦，爸爸，我已打定主意住到那儿。不过，克劳福德，虽然我拒不接受你做房客，但是欢迎你以朋友的身份到我那儿去住。每年冬天都把我的房子当作一半属于你，我们将根据你修改后的计划增加马厩，并根据你今年春天可能想出的修正方案，再进行一些改建。”

“受损失的是我们，”托马斯爵士接着说。“他要走了，虽然离我们只有八英里，我们还是不愿意家里又少了一个人。不过，我的哪个儿子要是做不到这一点，我会感到莫大的耻辱。当然，克劳福德先生，你在这个问题上不会想这么多。一个牧师如果不经常住在教区，他就不知道教区需要什么，有什么要求，靠代理人是了解不到那么多的。埃德蒙可以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既履行他在桑顿莱西的职责，也就是做祈祷、讲道，同时又不放弃曼斯菲尔德庄园。他可以每星期天骑马到他名义上的住宅去一次，领着大家做一次礼拜。他可以每七天去桑顿莱西当上三四个小时的牧师，如果他感到心安理得的话。但他是不会心安理得的。他知道，人性需要的教导不是每星期一次讲道就能解决的。他还知道，如果他不生活在他的教民中间，不通过经常的关心表明他是他们的祝愿者和朋友，那他给他们和他自己都带来不了多少好处。”

克劳福德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我再说一遍，”托马斯爵士补充说道，“在那一带，桑顿莱西是我不想让克劳福德先生租用的唯一的一幢房子。”

克劳福德先生点头表示谢意。

“毫无疑问，”埃德蒙说，“托马斯爵士了解教区牧师的职责。我们应该希望，他的儿子能表明自己也懂得这种职责。”

托马斯爵士的简短训导不管能对克劳福德先生起多大作用，却使两个在座的人，两个最专心听他讲话的人——克劳福德小姐和范妮，感到局促不安。其中一个从没想到埃德蒙这么快就要完全以桑顿为家，于是耷拉着眼皮思索不能天天见到他该是个什么滋味。那另一个听了哥哥的描述之后，原来还抱着惬意的幻想，在她对桑顿的未来憧憬中，教堂给排除在外，牧师也被置诸脑后，桑顿成了一位有充裕资产之人士的高雅考究、现代化的、偶尔来住几天的宅第——现在，她被托马斯爵士的话从梦幻中惊醒，心中的那幅图画也随之破灭。她认为这一切都是托马斯爵士破坏的，因而对他满怀敌意。他的那个德性和那副面孔令她生畏，她不得不强忍着，就连想要泄愤对他来个反唇相讥都不敢。这使她越发感到痛苦。

眼下她打的如意算盘全都完了。由于不断有人说话，牌也无法再打下去。她很高兴能结束这一局面，趁机换个地方，换个人坐在一起，振作一下精神。

多数人都围着火炉散乱地坐着，等待最后散场。威廉和范妮却没有跟着过来，依然坐在散掉了的牌桌边，愉快地聊着天，忘掉了其余的人，直至其余的人想到了他们。亨利·克劳福德第一个把椅子转向他们，默默不语地坐在那里观察了他们好一阵。与此同时，托马斯爵士一边站在那里和格兰特博士闲聊，一边在观察他。

“今晚该有舞会，”威廉说。“我要是在朴次茅斯的话，也许会去参加的。”

“可你不会希望你现在是在朴次茅斯吧，威廉？”

“是的，范妮，我不希望。你不在我身边时，朴次茅斯够我玩的了，舞也够我跳的了。我觉得去参加舞会也没有什么意思，我可能连个舞伴都找不到。朴次茅斯的姑娘只瞧得起当官的。当个海军见习生还不如什么都不是，真不如什么都不是。你记得格雷戈里家的姑娘吧，她们已经出落成光彩夺目的漂亮小姐，但是几乎都不爱答理我，因为有一位海军上尉在追露西。”

“噢！真不像话，真不像话！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威廉。（说话间她自己的脸气得通红。）不值得放在心上。这完全无损于你。那些最伟大的海军将领们年轻时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这类事情。你要这样想，你要把它看成每个水手都会遇到的不如意的事情——就像恶劣的天气和艰苦的生活一样——但是这种不如意的事也有它的好处，那就是它总有结束的时候，总有一天你用不着再去忍受这种不如意的事了。等你当上海军上尉再看吧！你想想看，威廉，等你当上了海军上尉，你就不用计较这类无聊的事了。”

“范妮，我觉得我永远也当不上海军上尉。人家个个都升官了，就是我没有。”

“噢！亲爱的威廉，别这样说，别这样灰心丧气。姨父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相信他会竭尽全力使你得到提拔。他和你一样清楚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范妮发现姨父距离他们比她原以为的要近得多，便连忙住口。两人只得谈起别的事情。

“你喜欢跳舞吗，范妮？”

“喜欢，非常喜欢。只是跳一会儿就会累的。”

“我倒想和你一起去参加舞会，看看你跳得怎么样。你们北安普敦从不举行舞会吗？我想看你跳舞，你要是愿意，还想陪你一起跳，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我想再做你的舞伴。我们以前曾多次在一起跳来跳去，对吧？当时街上还响起手摇风琴吧？我跳得相当好，独具一格，不过你比我跳得还要好。”这时，他们的姨父来到他们跟前，他转向姨父说：“范妮跳舞跳得很好吧，姨父？”

范妮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颇为惊愕，她不知道眼睛往哪里看是好，也不知道姨父会说出什么话。姨父肯定会严厉地训斥几句，至少会冷若冰霜地不屑一顾，让哥哥感到难堪，她自己无地自容。然而，与之相反，姨父只不过说：“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范妮从小到现在，我还从没看见她跳过舞。不过我相信，她要是跳起舞来，我们都会觉得她像个大家闺秀，也许我们不久就会有这样的机会。”

“普莱斯先生，我有幸见到过你妹妹跳舞，”亨利·克劳福德倾身向前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我负责回答，保证让你百分之百满意。不过我想（看到范妮神情尴尬），必须以后找个时候再说。在场的人里，有一个人不喜欢普莱斯小姐给说来说去。”

一点不错，他曾经看到过范妮跳舞。同样一点不错，他现在可以回答说范妮悠然迈着轻盈优美的步履在场子里跳来跳去，实际上根本记不起她跳舞跳得怎么样。可以说，他觉得她理所当然到过舞场，而不是他记起了什么。

不过，大家也只是以为他夸范妮舞跳得好而已。托马斯爵士没有因此而感到丝毫不悦，反倒继续谈论跳舞，兴致勃勃地描绘安提瓜的舞会，听外甥讲述他所见过的各种舞蹈，仆人通报马车到了他都没听见，后来看见诺里斯太太张罗起来他才知道。

“喂，范妮，你在干什么呀？我们走了。你没看见二姨妈已经起身了吗？快，快。我不忍心让威尔科克斯老汉在外面等着。你得时刻替车夫和马着想。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我们就这么定了，让马车回来接你、埃德蒙和威廉。”

托马斯爵士不能不表示同意，因为这原是他安排的，事前就告诉了他妻子和大姨子。不过诺里斯太太似乎忘了这一点，自以为是由她决定的。

范妮这次做客临走时感到有些失意：埃德蒙正不声不响地从仆人手里接过披巾，要给她披上，不想克劳福德先生动作更快，一把抢了过去。尽管这是更加露骨的献殷勤，她还不得不表示感激。

第八章

威廉想看范妮跳舞，姨父把这件事牢记在心。托马斯爵士答应要给他一个机会，并非说过就抛到脑后了。他打定主意要满足威廉对妹妹的这份亲切情意——满足其他想要看范妮跳舞的人们的心愿，同时给所有年轻人一次娱乐的机会。他经过仔细考虑，暗自做了决定，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重又提起了外甥说的话，并加以赞赏，接着补充说：“威廉，我要让你在离开北安普敦郡之前参加这样一次活动。我很乐意看着你们俩跳舞。你上次提到北安普敦的舞会。你表哥表姐偶尔去参加过，不过那里的舞会现在并不完全适合我们，太累人了，你姨妈吃不消。依我看，我们不要去考虑北安普敦什么时候举行舞会，在家里开个舞会可能更合适。要是——”

“啊！亲爱的托马斯爵士，”诺里斯太太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下面会怎么样。我知道下面你要说什么。要是亲爱的朱莉娅在家，要是最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在索瑟顿，就为举行这样的活动提供了一个理由，你会想在曼斯菲尔德给年轻人开个舞会。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要是她们能在家为舞会增色，你今年圣诞节就可以举行舞会。谢谢你姨父，威廉，谢谢你姨父。”

“我的女儿们，”托马斯爵士一本正经地插嘴道，“在布赖顿自有她们的娱乐活动，我想她们玩得非常快乐。我想在曼斯菲尔德举办的舞会是为她们的表弟表妹举办的。如果全家人都在，那肯定会高兴极了。不过，不能因为有的人不在家，就不让其他人组织娱乐活动。”

诺里斯太太没再说话。她从脸色上看出，托马斯爵士主意已定。她又惊奇又恼火，过了一会才平静下来。居然在这个时候举办舞会！他的女儿都不在家，事先也不征求她的意见！不过，她马上就感到欣慰了。一切必然由她操办。伯特伦夫人当然不会费心出力，事情会整个落在她身上。舞会将由她主持，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立即大为好转，大家表示高兴和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她便和大家一起有说有笑了。

埃德蒙、威廉和范妮听说要开舞会，正如托马斯爵士所希望的那样，在神情和言词中，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现了自己的欣喜感激之情。埃德蒙是为那兄妹俩感激父亲。父亲以前给人帮忙或做好事，从来没有让他这样高兴过。

伯特伦夫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感到十分满意，没有任何意见。托马斯爵士向她保证舞会不会给她增添什么麻烦，她则向丈夫保证说：“我压根儿不怕麻烦，其实我也想象不出会有什么麻烦。”

诺里斯太太欣欣然地正想建议用哪些房间举行舞会，却发现舞场早已安排妥当，她想在日期上发表个意见，看来舞会的日期也已经定好了。托马斯爵士饶有兴味地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一旦诺里斯太太能静下来听他说话，他便念了念准备邀请的家庭名单，考虑到通知发得比较晚，预计能请到十二或十四对年轻人，接着又陈述了他把日期定在二十二日的理由。威廉二十四日就得赶回朴次茅斯，因而二十二日是他来此探亲的最后一天。再说，鉴于时间已很仓促，又不宜于再往前提，诺里斯太太只得表示这正符合她的想法，她本来也打算建议定在二十二日，认为这一天最为合适。

举办舞会的事已完全说定了，黄昏未到，相关的人已个个皆知。请帖迅速发出去了，不少年轻小姐像范妮一样，当晚就寝时心里乐滋滋地想起心事来。范妮所想的心事有时几乎超出了快乐的范畴。她年纪轻，经历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加上对自己的眼光又缺乏自信，“我该怎么打扮”也就成了一个伤脑筋的问题。威廉从西西里岛给她带回的一个十分漂亮的琥珀十字架，是她拥有的唯一的装饰品。正是这件装饰品给她带来了最大的苦恼，因为她没有什么东西来系这十字架，只有一条缎带。她以前曾经这样戴过一次，但是这一次其他小姐都会戴着贵重的装饰品，她还能那样戴着出现在她们中间吗？然而要是不戴呀！威廉原来还想给她买一根金项链，但钱不够没有买成。因此，她要是不戴这个十字架，那会伤他的心。这重重顾虑使她焦灼不安。尽管舞会主要是为她举办的，她也打不起精神。

舞会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伯特伦夫人依然坐在沙发上，全都不用她操心。女管家多来了几趟，侍女在为她赶制新装。托马斯爵士下命令，诺里斯太太跑腿，这一切没给伯特伦夫人带来丝毫麻烦，像她预料的那样：“其实，这件事没什么麻烦的。”

埃德蒙这时候的心事特别多，满脑子都在考虑行将决定他一生命运的两件大事——接受圣职和结婚——两件事都很重大，其中一件舞会过后就要来临，因此他不像家里其他人那样看重这场舞会。二十三日他要到彼得伯勒附近去找一个与他境况相同的朋友，准备在圣诞节那个星期一起去接受圣职。到那时，他的命运就决定了一半——另外一半却不一定能顺利解决。他的职责将确定下来，但是分担他的职责、给他的职责带来活力和回报的妻子，却还没有着落。他了解自己的心思，但是对于克劳福德小姐的心思，他并非总是很有把握。有些问题他们的看法不尽一致，有些时候她似乎不很适意，尽管他完全相信她的情意，决定（几乎决定）一旦眼前的种种事务安排妥当，一旦他知道有什么可以奉献给她，他便尽快做出决断——但他对后果如何常常忧虑重重，放心不下。有时候，他深信她有意于他。他能回想起她长期对他情意绵绵，而且像在其他方面一样，对他的情意完全不是出于金钱的考虑。但有的时候，他的希望当中又掺杂着疑虑和担心。他想起她曾明确表示不愿隐居乡下，而要生活在伦敦——这不是对他的断然拒绝又是什么呢？除非他做出自我牺牲，放弃他的职位和职业，她也许会接受他，但那越发使不得了，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样做。

这件事整个取决于一个问题。她是否十分爱他，甘愿放弃那些极为重要的条件——是否十分爱他，已经觉得那些条件不再那么重要了？他经常拿这个问题自问自答，虽然他的回答常常是肯定的，但有时也会是否定的。

克劳福德小姐很快就要离开曼斯菲尔德了，因此在最近，那肯定和否定的念头在交替出现。她收到了好朋友的来信，请她到伦敦多住些日子，而亨利答应在这里住到元月，以便把她送到伦敦。她一说起朋友的这封信和亨利的这番厚意，两眼不禁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谈到伦敦之行的喜悦时，他从她兴奋的语调中听出了否定。不过，这只是在做出决定的第一天发生的，而且是在得到这可喜消息后的一个钟头之内，当时她心中只有她要去看望的朋友。自那以后，他听她说起话来不一样了——感情也有所不同——心里比较矛盾。他听她对格兰特太太说她舍不得离开她，还说她要去见的朋友、要去寻求的快乐，都赶不上她要告别的朋友、要舍弃的乐趣。尽管她非去不可，也知道去了后会过得很快活，但她已在盼望重返曼斯菲尔德。难道这里面没有肯定的成分吗？

由于有这样一些问题要考虑，要筹划来筹划去，埃德蒙也就无法像家里其他人那样兴致勃勃地期盼那个夜晚。在他看来，那个夜晚除了能给表弟表妹带来快乐之外，跟两家人的平常聚会比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往常每次聚会的时候，他都可望克劳福德小姐进一步向他表白真情。但在熙熙攘攘的舞场上，也许不太利于她产生和表白这样的情感。他提前和她约定，要跟她跳头两曲舞，这是这次舞会所能给他个人带来的全部快乐，也是别人从早到晚都在为舞会忙碌的时候，他所做的唯一一点准备工作。

舞会在星期四举行。星期三早晨，范妮仍然拿不准她应该穿什么衣服，便决心去征求更有见识的人的意见，于是就去请教格兰特太太和她妹妹。大家公认这两个人富有见识，按照她们的意见去办，肯定万无一失。既然埃德蒙和威廉到北安普敦去了，她有理由猜想克劳福德先生也不会在家，于是便向牧师住宅走去，心想不会找不到机会和那姐妹俩私下商量。对于范妮来说，这次求教要在私下进行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她对自己这样操心打扮有点害羞。

她在离牧师住宅几米远的地方碰到了克劳福德小姐。克劳福德小姐正要去找她。范妮觉得，她的朋友虽然不得不执意要折回去，但并不乐意失去散步的机会。因此范妮立即道明来意，说对方如果愿意帮忙，给她出出主意，在户外说和在家里说都一样。克劳福德小姐听说向她求教，似乎感到很高兴，稍微想了想，便显出更加亲热的样子，请范妮跟她一起回去，并建议到楼上她的房里，安安静静地聊聊天，而不要打扰了待在客厅里的格兰特夫妇。这正合范妮的心思。她非常感激朋友的一片好意。她们走进房内，上了楼梯，不久就深入地谈起了正题。克劳福德小姐很乐于范妮向她求教，尽力把自己的见识传授给她，替她出主意，使样样事情都变容易了，又不断鼓励她，使样样事情都带上了快乐的色彩。服装的大问题已经解决了，“不过你戴什么项链呢？”克劳福德小姐问。“你戴不戴你哥哥送你的十字架？”她一边说一边解开一个小包，她们在门外相遇的时候，范妮就看见她手里拿着这个小包。范妮向她坦言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愿和疑虑，不知道是戴好还是不戴好。她得到的答复是，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摆在了她面前，请她从几条金链子和金项链中任选一条。这就是克劳福德小姐拿的那个小包里的东西，她要去看范妮也就是要把这些东西送给她挑选。现在，她极其亲切地恳求范妮挑一条配她的十字架，也好留作纪念，范妮一听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她再三好言相劝，帮她打消顾虑。

“你看我有多少条，”克劳福德小姐说，“我连一半都用不上，平时也想不起来。我又不是给你新买的，只不过送你一条旧项链。你要原谅我的冒失，给我点面子。”

范妮仍然拒不肯收，而且是从心坎里不想收。这礼物太贵重了。然而克劳福德小姐不肯作罢，情真意切地向她说明理由，叫她替威廉和那十字架着想，替舞会着想，也替她自己着想，终于把她说服了。范妮不得不从命，免得落个瞧不起人、不够朋友之类的罪名。她有些勉强地答应了她，开始挑选。她看了又看，想断定哪一条价钱最便宜。其中有一条她觉得她见到的次数多一些，最后便选择了这一条。这是条精致的金项链。虽说她觉得一条比较长的、没有特殊花样的金链子对她更合适，但她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认为这是克劳福德小姐最不想保留的。克劳福德小姐笑了笑表示十分赞许，赶忙来了个功成愿满的举动，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让她对着镜子看看多么合适。

范妮觉得戴在脖子上是很好看，能得到这样一件合适的装饰，不由得感到很高兴，不过心里的顾虑并未完全消除。她觉得这份人情若是欠了别的什么人，也许会好些。不过她不该这么想。克劳福德小姐待她这么好，事先考虑到了她的需要，证明是她的真正朋友。“我戴着这条项链的时候，时刻都会想着你，”她说，“记着你对我多么好。”

“你戴着这条项链的时候，还应该想起另外一个人，”克劳福德小姐回答道。“你应该想起亨利，因为这原是他买的。他给了我，我现在把它转赠给你，由你来记住这原来的赠链人吧。想到妹妹也要想到哥哥。”

范妮听了大为骇然，不知所措，想立即归还礼物。接受别人授之于人的礼物——而且是哥哥赠的——决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行！她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把项链又放回棉花垫上，似乎想要再换一条，或者一条也不要，让朋友觉得很有意思。克劳福德小姐心想，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虑的人。“亲爱的姑娘，”她笑着说道，“你怕什么呀？你以为亨利见了会说这条项链是我的，你用不正当的手段弄到手的吗？你以为亨利看到这条项链戴在这么漂亮的脖子上，会感到异常高兴吗？要知道，他还没看到这漂亮的脖子之前，那项链已买了三年了。或许——”露出调皮的神情，“你大概怀疑我们串通一气，他事前已经得知，而且是他授意我这么做的吧？”

范妮面红耳赤，连忙分辩说她没有这么想。

“那好，”克劳福德小姐认真起来了，但并不相信她的话，回答道，“为了证明你不怀疑我耍弄花招，像往常一样相信我一片好心，你就把项链拿去，什么话都不要再讲。告诉你吧，我不会因为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我就不能再送给别人；同样，也不能因为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我再送你的时候你就不能接受。他总是送我这个送我那个的。他送我的礼物不计其数，我不可能样样都当宝贝，他自己也大半都忘记了。至于这条项链，我想我戴了不到六次。这条项链是很漂亮——可我从没把它放在心上。虽然首饰盒里的链子和项链你挑哪一条我都欢迎之至，但说实话，你恰好挑了我最舍得送人，也最愿意让你挑去的一条。我求你什么也别说了。这么一件小事，不值得我们费这么多口舌。”

范妮不敢再推辞了，只好重新道谢，接受了项链。不过，她不像起初那么高兴了，因为克劳福德小姐眼里有一股神气，使她看了不悦。

克劳福德先生的态度变了，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她早就看出来了。他显然想讨她的欢心——对她献殷勤——有点像过去对她的两个表姐那样。她猜想，他是想像耍弄她们那样耍弄她。他未必与这条项链没有关系吧！她不相信与他无关。克劳福德小姐虽然是个关心哥哥的妹妹，但却是个漫不经心的女人，不会体贴朋友。

范妮在回家的路上想来想去，满腹疑云，即便得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东西，心里也不觉得多么高兴。来时的重重忧虑现在并没有减少，只不过换了一种性质而已。

第九章

范妮一回到家里，便急忙上楼，把她这意外的收获，这令人生疑的项链放进东屋专门保存她心爱的小玩意的盒子里。但是一开门，她大吃一惊，发现埃德蒙表哥坐在桌边写什么！这情景以前从未发生过，她不由得又惊又喜。

“范妮，”埃德蒙当即撂下笔离开座位，手里拿着什么迎了上来，一边说道，“请原谅我走进你的房间。我是来找你的，等了一会儿，以为你会回来，正在给你留言说明我的来意。你可以看到字条的开头，不过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的来意。我是来求你接受这份小小的礼物——一条系威廉送你的十字架的链子。本来一个星期前就该交给你的，可我哥哥到伦敦比我预料的晚了几天，给耽搁了。我刚从北安普敦取来。我想你会喜欢这条链子的，范妮。我是根据你喜欢朴实来选择的。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你会体谅我的用心的，把这条链子看作一位老朋友的友爱的象征。实际上也正是这种友爱的象征。”

说着便匆匆往外走。范妮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在一种至高愿望的驱使下，她叫了起来：“噢！表哥，等一等，请等一等。”

埃德蒙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范妮非常激动地继续说道。“我说不出有多么感激你，这种感激之情真是无法表达。你这样替我着想，你的好心好意超出了——”

“如果你只是要说这些话，范妮——”埃德蒙笑了笑，又转身要走。

“不，不，不光是这些话。我想和你商量点事。”

这时，范妮几乎是无意识地解开了埃德蒙刚才放到她手里的小包，看到小包包得非常考究，只有珠宝商才能做得到。小包里放着一条没有花饰的金链，又朴素又精美。她一看见，又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噢！真美呀！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是我唯一想要的装饰。跟我的十字架正相配。两样东西应该戴在一起，我一定把它们戴在一起。而且来得正是时候。噢！表哥，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啊。”

“亲爱的范妮，你把这些东西看得太重了。我很高兴你能喜欢这条链子，很高兴明天正好用得上，可你这样谢我就大可不必了。请相信我，我最大的快乐就是给你带来快乐。是的，我绝对可以说，没有任何快乐这样彻底，这样纯真，丝毫没有一点缺欠。”

范妮听他如此表白真情，久久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埃德蒙问了一声，才把她那飞往天外的心灵唤了回来：“你想和我商量什么事？”

关于那条项链的事。她现在想马上把它退回去，希望表哥能同意她这样做。她诉说了刚才去牧师住宅的原委，这时她的喜悦可以说是已经过去了，因为埃德蒙听后心弦为之一振，他对克劳福德小姐的行为感到不胜高兴，也为他们两人在行动上不谋而合而喜不自禁，范妮只得承认他心里有一种更大的快乐，尽管这种快乐有其缺憾的一面。埃德蒙许久没去注意表妹在讲什么，也没回答她的问题。他沉浸在充满柔情的幻想之中，只是偶尔说上几声赞扬的话。但等他醒悟过来以后，他坚决反对范妮退回项链。

“退回项链！不，亲爱的范妮，说什么也不能退。那会严重伤害她的自尊心。世界上最令人不快的事，就是你好心好意给朋友送了件东西，满以为朋友会很高兴，不想却给退了回来。她的举动本该得到快乐，为什么要扫她的兴呢？”

“如果当初就是给我的，”范妮说，“我就不会想要退给她。可这是她哥哥送她的礼物，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让她收回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不会想到你已经不需要了，至少不会想到你不想要。这礼物是她哥哥送她的也没关系。她不能因此就不能送给你，你也不能因此就不能接受。这条项链肯定比我送你的那条漂亮，更适合戴到舞场上去。”

“不，并不比你送的漂亮，就其本身来说绝不比你送的漂亮，而就用场来说，适合我的程度还不及你送我的这条的一半。你这条链子配威廉的十字架非常合适，那条项链根本无法和它相比。”

“戴一个晚上吧，范妮，就戴一个晚上，哪怕这意味着将就——我相信，你经过慎重考虑，是会将就一下的，而不会让一个这样关心你的人伤心。克劳福德小姐对你的关心并——并没有超过你应得的限度——我也决不认为会有超过的可能——但她的关心是始终如一的。我相信，你的天性不会让你这样去报答她，因为这样做难免带有一点忘恩负义的意味，虽说我知道你决没有那个意思。明天晚上，按照原来的计划，戴上那条项链，至于这条链子，本来就不是为这次舞会订做的，你就把它收起来，留着在一般场合戴。这是我的建议。我不希望你们两人之间出现一点点隔阂。眼看着你们两人关系这么亲密，我感到万分高兴，你们两人的性格又非常相像，都为人忠厚大度，天生对人体察入微，虽然由于处境关系导致了一些细微的差异，但并不妨碍你们做知心朋友。我不希望你们两人之间出现一点点隔阂，”埃德蒙声音稍微低沉地重复了一句，“你们俩可是我在世上最亲爱的两个人。”

他话音未落便走开了，剩下范妮一个人尽力抑制自己的心情。她是他最亲爱的两个人之一——这当然是对她莫大的安慰。但是那另外一个人！那占第一位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听到他这样直言不讳过。尽管他表白的只是她早就察觉了的事实，但这仍然刺痛了她的心，因为这道出了他的心思想法。他的心思想法已经很明确了。他要娶克劳福德小姐。尽管这早已在意料之中，但听到后对她依然是个沉重打击。她茫然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她是他最亲爱的两个人之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念叨什么。她要是认为克劳福德小姐当真配得上他，那就会——噢！那就会大不相同——她就会感到好受得多！可是他没有看清她，给她加了一些她并不具备的优点，而她的缺点还依然存在，但他却视而不见。她为他看错了人痛哭了一场，心情才平静下来。为了摆脱接踵而来的沮丧，她只好借助于拼命地为他的幸福祈祷。

她要尽量克服她对埃德蒙感情中那些过分的、接近自私的成分，她觉得自己也有义务这样做。她如果把这件事称作或看作自己的失落或受挫，那未免有些自作多情，她谦卑的天性不允许她这样做。她要是像克劳福德小姐那样期待于他，那岂不是发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他抱非分之想——他顶多只能做自己的朋友。她怎么能这样想入非非，然后再自我责备、自我禁止呢？她的头脑中根本就不该冒出这种非分之想。她要力求保持头脑清醒，要能判断克劳福德小姐的为人，并且理智地、真诚地关心埃德蒙。

她有坚守节操的英勇气质，决心履行自己的义务，但也有年轻人生性中的诸多情感。因此，说来并不奇怪，在她难能可贵地下定决心自我克制之后，还一把抓起埃德蒙没有写完的那张字条，当作自天而降的珍宝，满怀柔情地读了起来：“我非常亲爱的范妮，你一定要赏光接受——”她把字条和链子一起锁了起来，并把字条看得比链子还要珍贵。这是她收到的他唯一的一件类似信的东西，她可能再也收不到第二件了，而这种从内容到形式都让她无比喜爱的东西，以后决不可能再收到第二件了。最杰出的作家也从没写出过比这更令她珍惜的一句话——最痴情的传记作家也没找到一句比这让人更珍惜的话。一个女人甚至比传记作家爱得还要热烈。在她看来，且不论内容是什么，单看那笔迹就是一件圣物。埃德蒙的笔迹虽说极为平常，但世界上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让她珍惜的字来！这行字尽管是匆匆忙忙写就的，但却写得完美无缺。开头那八个字“我非常亲爱的范妮”，安排得恰到好处，她真是百看不厌。

就这样，她将理智和痴情巧妙地掺和起来，用以清理好自己的思想，安抚了自己的情感，然后按时走下楼，在伯特伦姨妈身旁做起日常的针线活，对她一如既往地恭敬不怠，看不出任何情绪不高的样子。

预定要给人带来希望和快乐的星期四来到了。对于范妮来说，这一天跟那些让人无可奈何的倒霉日子比起来，一开始倒还挺吉利的，因为早饭后不久，克劳福德先生给威廉送来一封非常客气的短简，说他第二天早晨要去伦敦几天，想找一个人做伴，如果威廉愿意提前半天动身，可以顺便搭乘他的马车。克劳福德先生打算在叔父家比平常晚一点的晚餐时间赶到伦敦，请威廉和他一起在海军将军家里用餐。这个建议很合威廉的心意。一想到要和这样一位性情开朗、讨人喜欢的人，乘着四匹驿马拉的马车一路奔驰，他大为高兴。他觉得这等于坐专用马车回去，想象中真是又快乐又体面，于是便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范妮出于另一动机，也感到非常高兴。按原来的计划，威廉得在第二天夜里乘邮车从北安普敦动身，连一个小时都休息不上，就得坐进朴次茅斯的公共马车。克劳福德先生的建议虽然使威廉提前离开她许多小时，但却可以使他免除旅途劳顿，她为此感到高兴，也不去想别的了。托马斯爵士由于另外一个原因，也赞成这样做。他外甥将被介绍给克劳福德将军，这对他会有好处。他相信，这位将军很有势力。总的说来，这封信真令人高兴。范妮为这件事快活了半个上午，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那个写便笺的人也要走了。

至于即将举行的舞会，她由于过分激动，过分忧虑，期盼中的兴致没有达到应有的一半，或者说没有达到许多姑娘认为应有的一半。这些姑娘像她一样在盼望舞会，她们的处境比她来得轻松，不过在她们看来，这件事对范妮来说更为新鲜，更为有趣，更值得特别高兴。普莱斯小姐的名字，应邀的人中只有一半人知道，现在她要第一次露面了，势必被宠为当晚的皇后。谁能比普莱斯小姐更快活呢？但是，普莱斯小姐从来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不知道如何初次进入社交界。她如果知道大家都认为这次舞会是为她而举行的，那她就会更加担心自己举止不当，更加当心受到众人注目，因而也就大大减少了她的快乐。跳舞的时候能不太引人注意，能跳得不太疲惫，能有精力跳它半个晚上，半个晚上次次有舞伴，能和埃德蒙跳上一阵，不要和克劳福德先生跳得太多，能看到威廉跳得开心，能避开诺里斯姨妈，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似乎也是她能得到的最大快乐。既然这是她最大的希望，她也不可能总是抱着不放。在上午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她主要是在两位姨妈身边度过的，常常受到一些不快活念头的影响。这是威廉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决计好好玩一玩，便外出打鹬去了。埃德蒙呢，她料想一定在牧师府上。就剩下她一人来忍受诺里斯太太的困扰。由于女管家非要按自己的意见安排晚饭，诺里斯太太在发脾气。女管家可以对她敬而远之，她范妮却避不开她。范妮最后被折磨得一点情绪都没有了，觉得跟舞会有关的样样事情都令人痛苦。最后，被打发去换衣服的时候，她感到十分苦恼，有气无力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觉得自己快活不起来，好像快活没有她的份似的。

她慢吞吞地走上楼，心里想起了昨天的情景。昨天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她从牧师府上回来，发现埃德蒙就在东屋。“但愿今天还能在那儿见到他！”她异想天开地自言自语道。

“范妮，”这时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说。她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在她刚刚到达的门厅的对面，在另一道楼梯的顶端，站着的正是埃德蒙。他向她走来。“你看上去非常疲惫，范妮。你走路走得太多了。”

“不，我根本就没出去。”

“那你就是在室内累着了，这更糟糕。还不如出去的好。”

范妮一向不爱叫苦，觉得最好还是不答话。尽管埃德蒙还像平常一样亲切地打量她，但她认为他已很快不再琢磨她的面容。他看样子情绪也不高，大概是一件与她无关的什么事没有办好。他们的房间在上面的同一层楼上，两人一起走上楼去。

“我是从格兰特博士家来的，”埃德蒙没等多久便说。“你会猜到我去那儿做什么，范妮。”他看上去很难为情，范妮觉得他去那里只能是为一件事，因此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想事先约定，和克劳福德小姐跳头两曲舞，”他接着解释说，范妮一听又来了劲儿，她发现埃德蒙在等她说话，便说了一句什么话，像是打听他约请克劳福德小姐跳舞的结果。

“是的，”埃德蒙答道，“她答应和我跳。不过（勉强地一笑），她说她这是最后一次和我跳舞。她不是当真说的。我想，我希望，我断定她不是当真说的。不过，我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她说她以前从没和牧师跳过舞，以后也决不会和牧师跳舞。为我自己着想，我但愿不要举行舞会——我的意思是不要在这个星期，不要在今天举行舞会——我明天就要离开家。”

范妮强打精神说道：“你遇到不称心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今天应该是个快乐的日子。这是姨父的意思。”

“噢！是的，是的，今天会过得很快活的。最后会一切如意的。我只是一时烦恼。其实，我并不认为舞会安排得不是时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不过，范妮，”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严肃地说道：“你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你看得清楚，能告诉我，我为什么烦恼，也许比我说得更清楚。让我给你稍微讲一讲。你心地善良，能耐心地听。她今天早晨的表现伤了我的心，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我知道她的性子像你的一样温柔，一样完美，但是由于受到她以往接触的那些人的影响，使她显得有时候有欠妥当，说话也好，发表意见也好，都有欠妥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坏念头，但她嘴上却要说，一开玩笑就说出来。虽然我知道她是说着玩的，但却感到非常伤心。”

“是过去所受教育的影响，”范妮柔和地说。

埃德蒙不得不表示同意。“是的，有那么一位婶婶，那么一位叔叔！他们伤害了一颗最美好的心灵啊！范妮，实话对你说，有时候还不只是谈吐问题，似乎心灵本身也受到了污染。”

范妮猜想这是要她发表意见，于是略加思索后说道：“表哥，如果你只是要我听一听，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可是，让我出主意我就不够格了。不要叫我出主意。我胜任不了。”

“范妮，你不肯帮这个忙是对的，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在这样的问题上，我永远不会征求别人的意见。在这样的问题上，最好也不要去征求别人的意见。我想实际上很少有人征求别人的意见，要征求也只是想接受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影响。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

“还有一点。请恕我直言——对我说话要慎重。不要对我说任何你会后悔不该说的话。你早晚会——”

范妮说着脸红了起来。

“最亲爱的范妮！”埃德蒙一边大声嚷道，一边把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嘴唇上，那个热烈劲儿，几乎像是抓着克劳福德小姐的手。“你处处都在替别人着想！可在这件事上没有必要。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你所说的那一天是不会到来的。我开始感到这是决不可能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即使真有这个可能，不论是你还是我，对我们今天谈的话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因为我永远不会对自己的顾虑感到羞愧。我只有看到这样的变化，一回想起她过去的缺陷，能越发感受到她人品的可贵，才会打消那些顾虑。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听到我刚才说的这番话。不过你一向知道我对她的看法。你可以为我作证，范妮，我从来没有陷入盲目。我们有多少次在一起谈论她的小毛病啊！你用不着怕我。我几乎已经完全不再认真考虑她了。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一想到你对我的好意和盛情，而能不感到由衷的感激，那我一定是个十足的傻瓜。”

他这番话足以震撼一个只有十八年阅历的姑娘，让范妮心里感到了近来不曾有过的快慰，只见她容光焕发地答道：“是的，表哥，我相信你一定会是这样的，尽管有人可能不是这样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怕。你就说下去吧。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们眼下在三楼，由于来了个女仆，他们没有再谈下去。就范妮此时的快慰而言，这次谈话可以说是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刻中止的。如果让埃德蒙再说上五分钟，说不定他会把克劳福德小姐的缺点和他自己的沮丧全都说没了。不过，尽管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分手的时候，男的面带感激，含情脉脉，女的眼里也流露出一种弥足珍贵的情感。几个小时以来，她心里就没有这样痛快过。自从克劳福德先生给威廉的信最初带给她的欢欣逐渐消退后，她一直处于完全相反的心态：从周围得不到安慰，自己心里又没有什么希望。现在，一切都喜气洋洋的。威廉的好运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似乎比当初更加可喜可贺。还有舞会——一个多么快乐的夜晚在等待着她呀！现在，这舞会真使她感到兴奋啊！她怀着姑娘参加舞会前的那种激动、喜悦之情，开始打扮起来。一切都很如愿——她觉得自己并不难看。当她要戴项链的时候，她的好运似乎达到了顶峰，因为经过试验，克劳福德小姐送她的那条项链怎么也穿不过十字架上的小环。原来，看在埃德蒙的面上，她已决定戴上这条项链，不想它太大了，穿不上去。因此，她必须戴埃德蒙送的那条。她兴高采烈地把链子和十字架——她最亲爱的两个人送她的纪念品，从实物到意义如此相配的两个最珍贵的信物——穿在了一起，戴到了脖子上。她看得出来，也感受得到，这两件礼物充分展示了她与威廉、埃德蒙之间的深情厚意，于是便毫不勉强地决定把克劳福德小姐的项链一起戴上。她认为应该这样做。她不能拂却了克劳福德小姐的情谊。当她这位朋友的情谊不再干扰，不再妨害另一个人更深厚的情谊、更真挚的情感的时候，她倒能公正地看待她，自己也感到快乐。这条项链的确好看。范妮最后走出房时，心里颇为舒畅，对自己满意，也对周围的一切满意。

这时，伯特伦姨妈已经异常清醒了，不由得想起了范妮。她也没经人提醒，就想到范妮在为舞会做准备，光靠女仆帮忙恐怕还不够，她穿戴打扮好以后，就吩咐自己的女佣去帮助她，当然为时已晚，也帮不上什么忙。查普曼太太刚来到阁楼上，普莱斯小姐就从房里走出来，已经完全穿戴好了，彼此只需寒暄一番。不过，范妮几乎像伯特伦夫人或查普曼太太本人那样，能感受到姨妈对她的关心。

第十章

范妮走下楼时，见姨父和两位姨妈都在客厅里。她成了姨父关注的对象，托马斯爵士见她体态优雅，容貌出众，心里颇为高兴。当着她的面，他只能夸奖她衣着利落得体，但等她过了不久一出去，他便明言直语地夸奖起她的美貌来。

“是呀，”伯特伦夫人说，“她是很好看。是我打发查普曼太太去帮她的。”

“好看！噢，是的，”诺里斯太太嚷道。“她有那么多有利条件，当然应该好看。这个家庭把她抚养成人，有两个表姐的言谈举止供她学习。你想一想，亲爱的托马斯爵士，你和我给了她多大的好处。你刚才看到的那件长裙，就是你在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结婚时慷慨送给她的礼物。要不是我们把她要来，她会是个什么样子啊？”

托马斯爵士没再吭声。但是，等他们围着桌子坐定后，他从两个年轻人的眼神中看出，一旦女士们离席，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更加畅快地再谈这个问题。范妮看得出自己受到众人的赏识，加之意识到自己好看，面容也就越发亮丽。她有多种原因感到高兴，而且马上会变得更加高兴。她跟随两位姨妈走出客厅，埃德蒙给她们打开了门，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便对她说道：“范妮，你一定要跟我跳舞。你一定要为我保留两曲舞，除了头两曲外，哪两曲都行。”范妮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她长了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兴高采烈过。两位表姐以往参加舞会时那样欢天喜地，她已不再感到惊奇了。她觉得这的确令人陶醉，便趁诺里斯姨妈在聚精会神调理、压低男管家生起的熊熊的炉火，因而注意不到她的时候，竟然在客厅里练起舞步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在别的情况下，至少会让人感到无精打采，可范妮依然兴致勃勃。她只要回味她和埃德蒙的谈话就行了。诺里斯太太坐立不安算什么呢？伯特伦夫人呵欠连连有什么关系呢？

男士们也进来了。过了不久，大家都开始盼望能听到马车声。这时，屋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悠闲欢快的气氛，众人四处站着，又说又笑，时时刻刻都充溢着快乐和希望。范妮觉得埃德蒙肯定有点强颜欢笑，不过见他掩饰得这么不露痕迹，倒也感到宽慰。

等真听到马车声，客人真开始聚集的时候，她满心的欢快给压抑下来了。看到这么多陌生人，她又故态复萌了。先到的一大批人个个板着面孔，显得十分拘谨，不管托马斯爵士还是伯特伦夫人，他们的言谈举止都无助于消除这种气氛。除此之外，范妮不时还得容忍更糟糕的事情。姨父把她时而介绍给这个人，时而介绍给那个人，她不得不听人唠叨，给人屈膝行礼，还要跟人说话。这是个苦差事，每次叫她履行这份职责的时候，她总要瞧一瞧在后面悠然漫步的威廉，盼着能和他在一起。

格兰特夫妇和克劳福德兄妹的到来是一个重要的转机。他们那讨人喜欢的举止，待众人又那样亲密，很快驱散了场上的拘谨气氛。大家三三两两地组合起来，个个都感到挺自在。范妮深受其惠。她从没完没了的礼仪应酬中解脱出来，若不是因为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埃德蒙和玛丽·克劳福德之间流盼，她还真会觉得万分快乐。克劳福德小姐俏丽动人极了——凭此还有什么达不到的目的呢？克劳福德先生的出现打断了她自己的思绪，他当即约她跳头两曲舞，把她的心思引入了另一条轨道。这时候，她的心情可以说是有喜有忧，喜忧参半。一开始就能得到一个舞伴，这可是件大好事——因为舞会眼看就要开始，而她对自己又缺乏信心，觉得若不是克劳福德先生事先约请她，肯定会是姑娘们都被请完了也轮不到她，只有经过一连串的问讯、奔忙和叨扰才能找到个舞伴，那情景实在太可怕了。不过，克劳福德先生约她跳舞时显得有点锋芒毕露，这又让她不悦。她看到他两眼含笑——她觉得他在笑——瞥了一下她的项链，她不禁脸红起来，感到很狼狈。虽然他没有再瞥第二眼打乱她的方寸，虽然他当时的用意似乎是不声不响地讨好她，但她始终打消不了局促不安的感觉，而一想到他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安，心里便越发不安，直到他走开去找别人谈话，她才定下心来。这时她才逐渐感受到，在舞会开始前就得到一个舞伴，一个自愿找上门的舞伴，真令人高兴。

众人步入舞厅的时候，她第一次和克劳福德小姐相遇。她像她哥哥一样，一下子毫不含糊地把目光和笑脸投向她的项链，并对之议论了起来。范妮恨不得马上结束这个话题，便急忙说明了第二条项链——那条真正的项链的来历。克劳福德小姐仔细听着，她原先准备好的对范妮加以恭维和影射的话全都忘记了，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那原来已经够明亮的眼睛变得更明亮了，便急忙乐滋滋地嚷道：“真的吗？真是埃德蒙送的吗？这像是他做的事。别人想不到这么做。我对他佩服得不得了。”她环顾四周，仿佛想把这话说给埃德蒙听。埃德蒙不在附近，他在舞厅外陪伴一群太太小姐。格兰特太太来到这两个姑娘跟前，一手拉着一个，跟着其他人一块往前走。

范妮的心直往下沉，不过她没有闲暇去琢磨克劳福德小姐的心情。她们待在舞厅里，里面拉着手提琴，她的心绪跟着颤动，难以集中在任何严肃的问题上。她必须注意总的安排，留心每件事如何进行。

过了一会，托马斯爵士来到她跟前，问她是否已约好舞伴。她回答说：“约好了，姨父，跟克劳福德先生。”这正合托马斯爵士的心愿。克劳福德先生就在不远的地方，托马斯爵士把他领到她面前，交代了两句，范妮听那意思，是让她领舞。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一想到晚上的具体安排，总觉得理所当然应该由埃德蒙和克劳福德小姐领舞。这是个坚定不移的意念，虽然姨父发话要她领舞，她不禁发出惊叫，表示她不合适，甚至恳求饶了她。居然敢违抗托马斯爵士的意志，足见这事让她有多为难。不过，姨父刚提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大为骇然，直瞪瞪地盯着他的面孔，请他另做安排。然而，说也没有用。托马斯爵士笑了笑，力图鼓励她，然后板起脸来，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如此，亲爱的。”范妮没敢再吭声。转眼间，克劳福德先生把她领到舞厅上首，站在那里，等待众人结成舞伴，跟着他们起舞。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被安排在这么多漂亮小姐之上！这个荣誉太高了。这是拿她跟她的表姐们一样看待呀！于是，她的思绪飞向了两位身在外地的表姐。她们不在家中，不能占据她们在舞厅中应有的位置，不能共享会使她们十分开心的乐趣，她情真意切地为她们感到遗憾。她以前常听她们说，她们盼望能在家里举办个舞会，这将是最大的快乐！而真到开舞会的时候，她们却离家在外——偏要由她来开舞——而且还是跟克劳福德先生一起开舞！她希望她们不要嫉妒她现在的这份荣誉。不过，回想起秋季的情况，回想起有一次在这座房子里跳舞时她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目前这种安排简直让她无法理解。

舞会开始了。对范妮来说，她感到的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荣耀，至少跳第一曲舞时如此。她的舞伴兴高采烈，并且尽力感染她，可她过于恐慌，没有心思领受这番快乐，直至她料想不再有人注视她，情况才有所好转。不过，她由于年轻、漂亮、文雅，即使在局促不安的情况下，也显得颇为优雅，在场的人很少有不肯赞赏她的。她妩媚动人、举止端庄，身为托马斯爵士的外甥女，不久又听说还是克劳福德先生爱慕的对象。这一切足以使她赢得众人的欢心。托马斯爵士喜不自禁地望着她翩翩起舞。他为外甥女感到骄傲，虽说他没有像诺里斯太太那样，把她的美貌完全归功于自己把她接到曼斯菲尔德，但却为自己给她提供的一切感到欣慰：他使她受到了教育，养成了娴雅的举止。

克劳福德小姐看出了托马斯爵士的心思，尽管他让自己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很想讨他欢喜，便找了个机会走到他跟前，将范妮美言了一番。她热烈地赞扬范妮，托马斯爵士像她希望的那样欣然接受，并在谨慎、礼貌和缓言慢语允许的范围内，跟着一起夸奖。在这个问题上，他当然比他的夫人来得热情。过了不久，玛丽看到伯特伦夫人就坐在附近的沙发上，趁跳舞还没开始，便走了过去，向她夸奖普莱斯小姐好看，以讨她欢心。

“是的，她的确很好看，”伯特伦夫人平静地答道。“查普曼太太帮她打扮的。是我打发查普曼太太去帮她的。”她并非真为范妮受人赞扬而感到高兴，她为自己打发查普曼太太去帮助她而沾沾自喜，总是念念不忘自己的这份恩典。

克劳福德小姐非常了解诺里斯太太，因而不敢向她夸奖范妮。她见机行事，对她说：“啊！太太，今天晚上我们多么需要拉什沃思太太和朱莉娅呀！”诺里斯太太尽管给自己揽了好多差事，又是组织打牌，又是一次次提醒托马斯爵士，还要把小姐们的年长女伴领到舞厅合适的角落，但是听了克劳福德小姐的感叹之后，还能忙里偷闲，对她频频微笑，客气话说个没完。

克劳福德小姐想讨好范妮，却犯了个最大的错误。头两曲舞过后，她便向她走去，想挑逗一下她那颗小小的心灵，使之泛起一股喜不自禁的高傲之情。她看到范妮脸红了，自以为得计，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说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我哥哥明天为什么要去伦敦吧。他说他去那里办点事，可是不肯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他这是第一次向我保守秘密呀！不过我们人人都有这一天的。每个人迟早都要被人取代的。现在，我要向你打听消息了。请告诉我，亨利是去干什么？”

范妮感到十分尴尬，断然声明自己一无所知。

“那好吧，”克劳福德小姐大笑着说，“我想纯粹是为了去送你哥哥，顺便也谈论谈论你。”

范妮变得慌乱起来，这是不满引起的慌乱。这时，克劳福德小姐只是纳闷她为什么面无笑容，以为她过于牵心，以为她性情古怪，以为她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唯独没有想到亨利的殷勤备至并没引起她的兴趣。这天晚上范妮感到了无尽的快乐——但这跟亨利的大献殷勤并没有多大关系。他请过她之后马上又请一次，她还真不喜欢他这样做。她也不想非要起这样的疑心：他先前向诺里斯太太打听晚饭的时间，也许是为了在那个时候把她抢到手。可是这又回避不了，他使她觉得她为众人所瞩目。不过，她又不能说这事做得令人不快，他的态度既不粗俗，又不虚夸——有时候，谈起威廉来，还真不令人讨厌，甚至表现出一副热心肠，倒也难能可贵。但是，他的百般殷勤仍然不能给她带来快乐。每逢那五分钟的间歇工夫，她可以和威廉一块漫步，听他谈论他的舞伴，两眼只要望着他，见他那样兴高采烈，她也感到高兴。她知道大家赞赏她，因而也感到高兴。她同样感到高兴的是，她还期待和埃德蒙跳那两曲舞。在舞会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人都急欲和她跳舞，她和埃德蒙预约的没定时间的那两曲舞不得不一再推迟。后来轮到他们跳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但并不是因为他兴致高的缘故，也不是因为他又流露出早晨对她的温情脉脉。他的精神已经疲惫了，她感到高兴的是，他把她当作朋友，跟她在一起可以感到安宁。“我已经应酬得疲惫不堪了，”埃德蒙说。“我一个晚上都在不停地说话，而且是没话找话说。可是和你在一起，范妮，我就可以得到安宁。你不会要我跟你说话。让我们享受一下默默无语的乐趣。”范妮连表示同意的话都想免掉不说。埃德蒙的厌倦情绪，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由于早晨他承认的那些想法引起的，需要引起她的特别关注。他们两人跳那两曲舞的时候，显得又持重又平静，旁观者看了，不会认为托马斯爵士收养这个姑娘是要给他二儿子做媳妇。

这个晚上没给埃德蒙带来多少快乐。克劳福德小姐和他跳头两曲舞的时候，倒是欢欢喜喜的，但是她的欢喜对他并无补益，不仅没有给他增加喜悦，反而给他增添了苦恼。后来，他又抑制不住去找她的时候，她议论起他即将从事的职业，那言辞和口气让他伤透了心。他们谈论过——也沉默过——一个进行辩解——一个加以嘲讽——最后是不欢而散。范妮难免不对他们有所观察，见到的情景使她颇为满意。眼见埃德蒙痛苦的时候感到高兴，无疑是残忍的。然而，由于明知他吃了苦头，心里难免会有点高兴。

她和埃德蒙的两曲舞跳过之后，她既没心思也没气力再跳下去。托马斯爵士看到在那愈来愈短的舞队中，她垂着手，气喘吁吁，不是在跳而是在走，便命令她坐下好好休息。从这时起，克劳福德先生也坐了下来。

“可怜的范妮！”威廉本来在跟舞伴没命地跳舞，这时走过来看一看她，嚷道，“这么快就累垮了！嗨，才刚刚跳上劲来。我希望我们能坚持不懈地跳上两个钟头。你怎么这么快就累了？”

“这么快！我的好朋友，”托马斯爵士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掏出表来，“已经三点钟了，你妹妹可不习惯熬到这么晚哪。”

“那么，范妮，明天我走之前你不要起床。你尽管睡你的，不要管我。”

“噢！威廉。”

“什么！她想在你动身前起床吗？”

“噢！是的，姨父，”范妮嚷道，急忙起身，朝姨父跟前凑近些。“我要起来跟他一起吃早饭。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个早晨。”

“你最好不要起来。他九点半就要吃好饭动身。克劳福德先生，我想你是九点半来叫他吧？”

然而范妮非要坚持，满眼都是泪水，没法不答应她，最后姨父客气地说了声“好吧，好吧”，算是允许。

“是的，九点半，”威廉就要离开的时候，克劳福德对他说，“我会准时来叫你的，因为我可没有个好妹妹替我起来。”他又压低声音对范妮说：“明天我离家时家里会一片孤寂。你哥哥明天会发现我和他的时间概念完全不同。”

托马斯爵士略经思考，提出克劳福德第二天早晨不要一个人吃早饭，过来和他们一起吃，他自己也来作陪。克劳福德爽快地答应了，这就使托马斯爵士意识到，他原来的猜测是有充分依据的。他必须自我供认，他之所以要举办这次舞会，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这种猜测。克劳福德先生爱上了范妮。托马斯爵士对事情的前景打着如意算盘。然而，外甥女对他刚才的安排并不领情。临到最后一个早晨了，她希望单独和威廉在一起，这个过分的要求又无法说出来。不过，尽管她的意愿被推翻了，她心里并无怨言。与此相反，她早就习以为常了，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她的乐趣，也从来没有要让什么事能遂她的愿，因此，听了这扫兴的安排之后，她并没有抱怨，而是觉得自己能坚持到这一步，真令她诧异和高兴。

过了不久，托马斯爵士又对她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干涉，劝她立即去睡觉。虽然用的是一个“劝”字，但却完全是权威性的劝，她只好起身，克劳福德先生非常亲热地跟她道别之后，她悄悄地走了。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像兰克斯霍尔姆大宅的女主人那样，“只求再驻足片刻”[34]，回望那快乐的场面，最后看一眼那五六对还在不辞辛苦决心跳到底的舞伴。然后，她慢吞吞地爬上主楼梯，乡村舞曲不绝于耳，希望和忧虑、汤和酒搅得她心魂摇荡，她脚痛体乏，激动不安，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舞会的确令人快乐。

把范妮打发走之后，托马斯爵士想到的也许还不仅仅是她的健康。他或许会觉得克劳福德先生在她身边已经坐得很久了，或者他可能是想让他看看她的温顺听话，表明她十分适合做他的妻子。

第十一章

舞会结束了——早饭也很快吃完了，最后的亲吻给过了，威廉走了。克劳福德先生正如他所自许的，到得非常准时，饭也吃得又紧凑又惬意。

送走了威廉之后，范妮才心情沉重地回到早餐厅，为这令人心酸的变化感到忧伤。姨父出于好意，让她在早餐厅里静静地流泪。他心里也许在想，两个年轻人刚刚坐过的椅子会勾起她的一番柔情，威廉盘子里剩下的冷猪排骨头和芥末，只不过能分散一下克劳福德先生盘子里的蛋壳在她心里引起的伤感罢了。正如姨父所希望的那样，她坐在那里哭得很伤心，但她只是为哥哥走了哭得伤心，不是为了别人。威廉走了，她现在觉得，她那些与他无关的无谓的操心和自私的烦恼，使他在这里虚度了一半的时光。

范妮天性敦厚，就连每次一想到诺里斯姨妈住在那么局促、那么凄凉的一座小屋里，就要责备自己上次和她在一起时对她那么冷漠，现在再想到两周来对威廉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更觉得问心有愧。

这是一个沉重沮丧的日子。第二次早餐吃过不久，埃德蒙向家人告别，骑马去彼得伯勒，一个星期后才回来。于是，人都走了。昨晚的一切只剩下了记忆，而这些记忆又无人可以分享。范妮总得跟什么人谈谈舞会吧，她便讲给伯特伦姨妈听，可是姨妈看到的很少，又不怎么感兴趣，和她谈没有什么意思。伯特伦夫人记不清谁穿了什么衣服，谁吃饭时坐在什么位置，她只记得她自己。“我记不得听人讲起了马多克斯家的哪位小姐的什么事，也记不得普雷斯科特夫人是怎么谈论范妮的。我拿不准哈里森上校是说克劳福德先生还是说威廉是舞厅里最漂亮的小伙子。有人悄悄地对我嘀咕了几句，我忘了问问托马斯爵士那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她说得最长、也最清楚的一段话，其余的只是些懒洋洋的话：“是的——是的——挺好——你是这样吗？他是这样吗？那我可没看出来——我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不同。”这实在令人扫兴。只比诺里斯太太的刻薄回答好一些。不过，诺里斯太太已经回家了，还把剩下的果冻都带走了，说是要给一个生病的女仆吃。这样一来，这一小伙人虽说没有别的好夸口的，却也安安静静，和和气气的。

这天晚上像白天一样沉闷。“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啦！”茶具撤去之后，伯特伦夫人说。“我觉得昏昏沉沉的。一定是昨天夜里睡得太晚了。范妮，你得想个办法别让我睡着了。我做不成活了。把牌拿来，我觉得头昏脑涨。”

牌拿来了，范妮陪姨妈玩克里比奇牌戏[35]，一直玩到就寝的时候。托马斯爵士在默默地看书，一连两个小时，除了算分的声音外，再没有别的声响。“这就够三十一点了。一手牌四张，配点牌八张。该你发牌了，姨妈。要我替你发吗？”范妮翻来覆去地想着这间屋子及整幢房子这一带一天来发生的变化。昨天夜里，不管是客厅内，还是客厅外，到处都是希望和笑脸，大家忙忙碌碌，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现在，却死气沉沉，一片寂静。

范妮夜里睡好了，人也就来了精神，第二天想起威廉来，心情已不那么低沉。上午她有机会跟格兰特太太和克劳福德小姐兴致勃勃地谈起星期四晚上的那场舞会，一个个驾起想象的翅膀，高兴得纵声大笑，这对舞会过后的感伤是极为重要的。后来，她没怎么费劲就恢复了平时的心情，轻易地适应了这一星期的寂静生活。

这一整天，她觉得家里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少过。每次家里有聚会，每次在一起吃饭，她之所以感到欣慰、快乐，主要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场，而他现在却不在了。不过，她必须学会去适应这种情况。过不久，他就要经常离家在外了。她感到庆幸的是，她现在能跟姨父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能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向她提问，即使在回答他的问题时，也不像以前那样忐忑不安了。

“见不到两个年轻人，心里挺惦念的，”接连两天，当这大大缩小了的一家人晚饭后坐在一起时，托马斯爵士都这样说。第一天，看到范妮眼泪汪汪，他没再说别的话，只建议为他们的健康干杯。可在第二天，话就扯得远了些。托马斯爵士又称赞起了威廉，盼望他能晋升。“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接着说道，“他今后可以常来看望我们。至于埃德蒙，我们要习惯于他长年不在家。这是他在家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是的，”伯特伦夫人说，“不过，我希望他不要远走。我看他们都要远走高飞。我希望他们能待在家里。”

她这个愿望主要是针对朱莉娅说的。朱莉娅不久前请求和玛丽亚一起去伦敦，托马斯爵士觉得这对两个姑娘都有好处，便同意了。伯特伦夫人天生一副好脾气，自然不会阻拦。但按照说定的日期，朱莉娅这时也该回来了，伯特伦夫人只能埋怨临时有变，使她不能如期归来。托马斯爵士尽量好言相劝，想让妻子对这样的安排想通一些。一个体贴的母亲应该怎样处处为儿女着想，他样样都替她说全了；一个疼爱儿女的母亲必须怎样事事让儿女快乐，他说她天生就有这样的情怀。伯特伦夫人表示赞成这些话，平静地说了一声“是的”。她默默地想了一刻钟后，不由自主地说道：“托马斯爵士，我一直在想——我很高兴我们收养了范妮。如今别人都走了，我们感受到了这一招的好处。”

托马斯爵士想把话说得周全一些，立即补充道：“一点不错。我们当面夸奖范妮，让她知道我们把她看作多好的一个姑娘。现在，她是一个非常可贵的伙伴。我们一直对她好，她现在对我们也十分重要。”

“是的，”伯特伦夫人紧接着说，“一想到她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真令人感到欣慰。”

托马斯爵士稍顿了顿，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外甥女，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道：“希望她永远不要离开我们，直到有一个比我们更能使她幸福的家把她请去。”

“这是不大可能的，托马斯爵士。谁会请她呢？也许玛丽亚乐于偶尔请她去索瑟顿做客，但不会想要请她在那里长住——我敢说，她在这里比去哪里都好——再说我也离不开她。”

在曼斯菲尔德的大宅里，这个星期过得平平静静，但在牧师府上，情况却大不相同。至少是两家的两位小姐，心情大不相同。让范妮感到宁静和欣慰的事情，却使玛丽感到厌烦和苦恼。这与性情习惯不同有一定关系——一个容易满足，另一个遇事不能容忍。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境遇不同。在某些利害问题上，两人恰好完全相反。范妮觉得，埃德蒙离家外出，就其动机和意向而言，的确令人感到欣慰。而玛丽却感到痛苦不堪。她每天、几乎每小时都渴望与他相聚，一想到他这次外出的动机，她只会为之恼火。她哥哥走了，威廉·普莱斯也走了，他又偏要在这个星期外出，使他们这个原本生气勃勃的小圈子彻底瓦解，他这次离去比什么都更能提高他的身价。她心里真不是滋味。现在就剩下他们可怜巴巴的三个人，被连续的雨雪困在家里，无事可做，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企盼。虽然她恨埃德蒙固执己见，恨他无视她的意愿（她由于愤恨不已，在舞厅里可以说是和他不欢而散），可是等他离家之后，她又禁不住老是想念他，不停地琢磨他的好处和深情，又盼着能像先前那样几乎天天和他相聚。他没有必要出去这么久。她眼看就要离开曼斯菲尔德了，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外出——不该离家一个星期。接着她又责怪起自己来。在最后那次谈话中，她不该出言那么激烈。在讲到牧师的时候，她恐怕用了一些激烈的——一些轻蔑的言词，这是不应该的。这是没有教养的表现——这是不对的。她对这些话感到由衷的悔恨。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的烦恼却没有完结。这一切已够她心烦的了，可现在她还要烦上加烦。星期五又来到了，埃德蒙却没有回来，星期六也到了，埃德蒙依然没有回来，星期天和他家里联系了一下，得知他给家里写信说，他要推迟他的归期，已答应在朋友那里再住几天！

如果说她已经感到不耐烦，感到悔恨——如果说她已经为自己说的话感到后悔，担心那些话会给他带来过分强烈的刺激，那她现在的悔恨和担心则增加了十倍。此外，她还得和一种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的讨厌心情——嫉妒心作斗争。他的朋友欧文先生有妹妹，他会觉得她们很迷人。不管怎么说，在她按照原先计划要去伦敦的时候，他却待在外地，这总是有点不像话，让她无法忍受。如果亨利真如他说的那样走后三四天便回来，那她现在就该离开曼斯菲尔德了。她必须去找范妮，向她了解点情况。她不能再这样一个人愁闷下去。她向庄园走去，只想再听到一点消息，至少能听到他的名字。一个星期以前，她会觉得路太难走，决不会跑这一趟的。

头半个小时白白地过去了，因为范妮和伯特伦夫人在一起，除非她和范妮单独在一起，否则她什么也休想听到。不过，伯特伦夫人终于出去了——这时，克劳福德小姐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以尽可能得体的口气说道：“你埃德蒙表哥离家这么久，你觉得怎么样？家里只剩下你一个年轻人，我想你是最苦闷的。你一定在想念他。你没料到他会逾期不归吧？”

“我说不准，”范妮支支吾吾地说。“是的——我没有料到。”

“也许他将来总也不能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年轻男人一般都这样。”

“他以前只去过欧文先生家一次，那一次并没有逾期不归。”

“这一次他发现那家人比以前讨人喜欢了。他自己就是一个非常——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我不由得在担心，我去伦敦之前再也见不到他了。现在看来肯定会是这样的。我每天都在盼着亨利回来，他一回来，曼斯菲尔德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拦住我不走了。说实话，我想再见他一次。不过，请你代我向他表示敬意。是的——我想应该是敬意。普莱斯小姐，我们的语言里是否缺少一个适当的字眼，介于敬意和——和爱慕之间，来表达我们友好相处的那种关系？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啊！不过，用个敬意也许就够了。他的信写得长吗？他是否详细告诉了你们他在干什么？他是否要待在那里过圣诞节？”

“我只听说了部分内容。信是写给我姨父的——不过，我想写得很短，我敢说只有寥寥几行。我光听说他的朋友非要让他多住几天，他也就答应了。是多住几天还是多住些天，我不是很有把握。”

“噢！要是写给他父亲的——我原以为是写给伯特伦夫人或者你的。如果是写给他父亲的，就难怪话不多了。谁会给托马斯爵士在信里写那么多闲话呢？他要是给你写信，就会写得很详细。你就会了解到舞会、宴会的情况。他会把每件事、每个人都向你描述一番。欧文家有几位小姐？”

“有三位长大成人的。”

“她们爱好音乐吗？”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知道，”克劳福德小姐一边说，一边装出快活的、若无其事的样子，“每个喜欢乐器的女士打听别的女士时，首先问的就是这个问题。不过，你可不能犯傻去打听年轻小姐——刚长大成人的三个姊妹。你不用打听，就知道她们怎么样——个个都多才多艺，招人喜爱，有一个还很漂亮。每家都有一个美人，这是规律。两个弹钢琴，一个弹竖琴——个个都会唱——要是有人教的话，个个都会唱——要是没人教的话，反倒唱得更好——如此这般吧。”

“我一点也不了解欧文家的几位小姐，”范妮平静地说。

“常言说，不知少操心。这话说得再好不过了。的确，对于你从没见过的人，你怎么会在意呢？唉，等你表哥回来，他会发现曼斯菲尔德异常安静。爱说爱笑的人，你哥哥、我哥哥和我全走了。眼见行期临近了，我一想到要和格兰特太太分手，心里就不是滋味。她不想让我走。”

范妮觉得自己不得不说几句。“你走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想你，”她说。“大家会非常想念你。”

克劳福德小姐转眼望着她，像是想要多听一听，多看一看，接着笑着说道：“噢！是的，大家会想念我的，就像令人讨厌的吵闹声一旦消失，也会让人思念一样，因为这让人感到了巨大的反差。不过，我可不是在转弯抹角讨恭维，你也不要恭维我。要是真有人想我，那是看得出来的。谁想见我都能找到我。我不会住在什么神秘莫测或遥不可及的地方。”

范妮没有心思说话，克劳福德小姐感到失望。她原以为对方深知她的魅力，会说一些合她心意的奉承话。她的心头又罩上了阴影。

“欧文家的几位小姐，”过了不久她又说，“假如她们中的哪一位能在桑顿莱西找到归属，你觉得怎么样？更稀奇的事都发生过。我敢说她们在尽力争取。她们完全应该这么做，因为对她们来说，这是一份很不错的家业。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也不怪她们。人人都有义务尽量为自己谋利益。托马斯爵士的公子算得上一个人物了，如今他已进入她们家那一行了。她们的父亲是牧师，她们的哥哥是牧师，他们是牧师跟牧师凑到一起了。他成了她们的合法财产，他理所应当是属于她们的。你是不说，范妮——普莱斯小姐——你是明知不说。不过，请你说实话，这难道不是你意料中的事情吗？”

“不，”范妮果决地说，“我丝毫没有料到。”

“丝毫没料到！”克劳福德小姐急忙嚷道。“我感到奇怪。不过我敢说，你了解得一清二楚——我一直以为你——也许你认为他压根儿不想结婚——或者目前不想结婚。”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范妮婉转地说——既不希望自己判断错误，也拿不准该不该承认自己的看法。

她的伙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范妮马上涨红了脸，克劳福德小姐精神为之一振，只说了声“他现在这样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随即转变了话题。

第十二章

这次谈话大大减轻了克劳福德小姐心头的不安，她又高高兴兴地往家里走去，即便再下一个星期的阴雨，即便仍然只有这么寥寥无几的人为伴，她都会经受得了。不过，就在当天晚上，她哥哥又从伦敦回来了，像平时一样兴高采烈，甚至比平时还要高兴，因此她也就无须再经受进一步的考验了。哥哥仍然不肯把他此行的目的告诉她，这倒让她越发高兴。若是在一天以前，这只会使她生气，可现在却成了有趣的玩笑——她猜想，之所以不告诉她，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想给她来个惊喜。第二天还真出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亨利原说去向伯特伦一家人问个好，十分钟后就回来——可他去了一个多小时。他妹妹一直在等他陪她在花园里散步，最后等得实在不耐烦，终于在拐弯处遇到了他，便大声嚷道：“亲爱的亨利，你这大半天跑到哪儿去了？”做哥哥的只好说，他是在陪伯特伦夫人和范妮。

“陪她们坐了一个半钟头啊！”玛丽嚷道。

不过，这还仅仅是她惊奇的开始。

“是的，玛丽。”亨利挽住了她的胳膊，顺着拐弯处走着，好像不知身在何处。“我没法早走——范妮那模样有多美呀！我已经打定了主意，玛丽。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你会吃惊吗？不会的——你应该意识到，我是打定主意要和范妮·普莱斯结婚的。”

这时，做妹妹的已经惊奇到了极点。玛丽虽说了解一点哥哥的心思，但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打算。亨利见妹妹大为惊诧，不得不把刚才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而且一本正经地讲得更加充分。做妹妹的明白了哥哥真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后，觉得他这个决定也并非不足取。她在惊奇的同时甚至感到高兴。她为他们家与伯特伦家结成亲戚而满心欢喜，哥哥的这桩婚事虽说有点低就，她也并不在意了。

“是的，玛丽，”亨利最后说道，“我完全坠入了情网。你知道，我一开始打的是些无聊的主意——但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我自以为已经使她对我颇有好感，但我对她的感情却是坚定不移的。”

“好幸运，好幸运的姑娘啊！”玛丽心情一平静便嚷道。“这对她是多好的一门亲事呀！我最亲爱的亨利，这是我的第一个感觉。可我的第二个感觉是，我要同样真诚地告诉你，我由衷地赞成你的选择，预见你会像我衷心希望的那样幸福。你将有一个娇小可爱的妻子，对你感激不尽，忠心耿耿。你也完全配有这样一个人。这对她是多么喜出望外的一门亲事啊！诺里斯太太常说她运气好，她现在又会怎么说呀？这真是他们全家人的大喜事啊！在这一家人中，她倒有几个真正的朋友。他们该多么高兴啊！你给我从头到尾地讲一讲，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认真考虑她的？”

这种问题虽说最乐意让别人问，但是却又最难以回答。他说不出来“那令人陶醉的烦恼如何偷偷袭上我的心头”[36]。他用略加改变的措辞反复表达这个意思，没等重复完第三遍，他妹妹便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说道：“啊！亲爱的亨利，你就是为这去伦敦的呀！这就是你去办的事呀！你是去找海军将军商量，然后再拿定主意的。”

亨利对此矢口否认。他很了解叔父，不会拿婚姻问题去征求他的意见。海军将军讨厌结婚，一个有自立财产的年轻人要结婚，他认为永远不能原谅。

“他要是认识了范妮，”亨利继续说，“一定会非常喜欢她。她正是一个可以打消海军将军这种人的种种成见的女子，因为她正是他认为世上不会有的那种女子。她是他所描绘的不可能存在的女人——如果他真有美妙的措辞来表达自己的思想的话。不过，没到事情彻底定下来之前——没到木已成舟，无法干涉之前，他是得不到一点风声的。玛丽，你刚才完全猜错了。你还没有猜出我去伦敦办什么事呢！”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现在我知道事情与谁有关了，其余的我也不急于想知道。范妮·普莱斯——妙啊——妙极啦！曼斯菲尔德居然为你起了这么大的作用——你居然在曼斯菲尔德找到了你命运的寄托！不过，你做得很对，你的选择再好不过了。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何况你又不需要财产。至于她的亲戚们，他们都是些上好的人。伯特伦家无疑是这个国家的上等人家。她是托马斯爵士的外甥女，仅凭这一点，就会让世人另眼相看。不过，说下去，说下去。再给我多讲一讲。你是怎么计划的？她知不知道自己大喜临门了？”

“不知道。”

“你还在等什么？”

“在等——在等一个稍微稳妥一点的时机。玛丽，她可不像她的两个表姐。我想我提出来可不能碰钉子。”

“噢！不会的，你不会碰钉子。即使你不这么可爱——即使她还没有爱上你（可我对此毫不怀疑），你也会万无一失。她性情温柔，知恩图报，你只要一提出，她马上就会属于你。我打心眼里认为，她要是嫁给你是不会不爱你的。这就是说，如果世上还有一位姑娘不为虚荣所动的话，我想这个人就是她。不过，你尽管求她爱你好了，她是决不会狠心拒绝你的。”

玛丽那急切的心情一平静下来，亨利就乐滋滋地讲给她听，她也乐滋滋地听他讲。接着，两人便交谈起来，而且几乎同样兴致勃勃。不过，其实亨利除了自己的情感之外，并没有什么可讲的，除了范妮的妩媚之外，并没有什么可谈的。范妮那俏丽的面孔和袅娜的身段，她那文雅的举止和善良的心地，成了谈不完的话题。她那温柔、和悦、贤淑的性情，被热情洋溢地夸来夸去。在男人看来，这种温柔正是每一个女人最可贵的品质所在，虽然他有时爱上的女人并不温柔，但他从不认为对方有这样的缺欠。至于范妮的脾气，他有充足的理由去信赖，去赞扬。他经常看到她的脾气经受考验。这家人当中，除了埃德蒙以外，哪一个不在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不断地考验她的耐心和包容？显然，她的感情是炽烈的。看她对她哥哥有多好啊！这岂不是最能证明她的心肠不仅是温柔的，而且也十分多情吗？对于一个眼看就要赢得她的爱情的男人来说，这不是莫大的鼓舞吗？此外，她的头脑也毋庸置疑，又聪慧又敏锐。她的言谈举止显示了她的稳重和涵养。还不止这些。亨利·克劳福德虽然没有认真思考的习惯，说不出做妻子的应该具有哪些名目的美德，但他又很聪明，懂得妻子身上具有美德的价值。他谈到范妮为人稳重，行为得体，谈到她自尊自重，讲究礼仪，这就可以使人充分相信她会对丈夫忠贞不渝。他之所以说这些话，是因为他知道她有高尚的道德准则，有虔诚的宗教信仰。

“我可以不折不扣地信任她，”他说。“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他妹妹认为他对范妮·普莱斯的夸奖并不过分，因而对他的前景满怀喜悦。

“我越琢磨这件事，”她嚷道，“越觉得你做得完全对。虽然我从来不曾认为范妮·普莱斯可能是最让你着迷的姑娘，但现在我相信她最能让你幸福。你原来搞恶作剧，想搅得她心神不宁，到头来还真成了神机妙算。这对你们两人都大有好处。”

“当初我对这样好的人存心不良，真是太拙劣了！不过，那时我还不了解她。我要让她没有理由为我当初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感到遗憾。我要使她非常幸福，玛丽，比她以往任何时候都幸福，比她看到过的任何人都幸福。我不把她从北安普敦郡带走，我要把埃弗灵厄姆租出去，在这附近一带租幢房子，也许租下斯坦威克斯宅第。我要把埃弗灵厄姆租出去七年。我只要一开口，准能找到一个非常好的房客。我现在就能说出三个人，既会满足我的条件，又会感谢我。”

“哈哈！”玛丽大声嚷道，“在北安普敦定居呀！这太好啦！那我们大家都在一起了。”

她话一出口，便省悟过来，后悔不该说这话。不过，她也不必慌张。她哥哥只当是她仍要住在曼斯菲尔德的牧师府上，因此作为回答，只是非常亲热地邀请她到他家做客，并且要她首先满足他的要求。

“你必须把你一半以上的时间给我们，”他说。“我不允许格兰特太太跟范妮和我权利均等，我们俩对你都拥有一份权利。范妮将是你真诚的嫂嫂呀！”

玛丽只有表示感激，并含糊其词地做了许诺。但她既不打算长期在姐姐家里客居下去，也不愿意在哥哥家里久住。

“你打算一年中在伦敦和北安普敦郡轮流住吗？”

“是的。”

“这就对了。你在伦敦自然要有自己的房子，不再住在将军家里。我最亲爱的亨利，离开将军对你有好处，趁你的教养还没有受到他的熏染伤害，趁他的那些愚蠢的见解还没有传染给你，趁你还没有学会一味地讲吃讲喝，好像吃喝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似的！你可不明白离开将军对你的好处，因为你对他的崇拜蒙蔽了你的眼睛。但是，在我看来，你早一点结婚可能会挽救你。眼见着你在言行、神情和姿态上越来越像将军，我会很伤心的。”

“好了，好了，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看法不大一样。将军有他的缺点，但他为人很好，对我胜过生身父亲。就是做父亲的也很少会像他这样，我干什么他都支持。你不能让范妮对他产生偏见。我要让他们彼此相爱。”

玛丽觉得，世上没有哪两个人像他们这样，从品格到礼貌教养这么格格不入，但她没有说出口，时间会让他明白这一点的。不过，她却禁不住说出了她对将军的这一想法：“亨利，我觉得范妮·普莱斯这么好的一个人，要是我认为下一个克劳福德太太会受到我那可怜的婶婶所受的一半虐待，会像我那可怜的婶婶那样憎恨这个称呼，但凡有可能，我就会阻止这桩婚事。不过，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爱的妻子会是最幸福的女人，即使你不再爱她了，她也会从你身上看到一位绅士的宽怀大度和良好教养。”

亨利口若悬河地作了回答，说的自然是要竭尽全力促使范妮·普莱斯幸福，要永远爱范妮·普莱斯。

“玛丽，”亨利接着说，“你要是看到她今天上午如何关照她姨妈，那个温柔、耐心的劲头真是难以形容：满足她姨妈的种种愚蠢要求，跟她一起做活，替她做活，俯身做活时脸上飞起艳丽的红霞，随后又回到座位上，继续替那位蠢女人写信，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显得十分柔顺，毫不做作，好像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不需要一点时间归自己支配，她的头发总是梳得纹丝不乱，写信的时候一卷秀发耷拉到额前，不时地给甩回去。在这整个过程中，她还时不时地跟我说话，或者听我说话，好像我说什么她都爱听。你要是看到这种种情景，玛丽，你就不会认为有朝一日她对我的魅力会消失。”

“我最亲爱的亨利，”玛丽嚷道，又突然打住，笑吟吟地望着他，“看到你这样一片痴情，我有多高兴啊！真让我欣喜万分。可是，拉什沃思太太和朱莉娅会怎么说呢？”

“我不管她们怎么说，也不管她们怎么想。她们现在会意识到什么样的女人能讨我喜欢，能讨一个有头脑的人喜欢。我希望这一发现会给她们带来益处。她们现在会意识到她们的表妹受到了应得的待遇，我希望她们会真心诚意地为自己以往可恶的怠慢和冷酷感到羞愧。她们会恼火的，”亨利顿了顿，又以比较冷静的口吻补充说，“拉什沃思太太会大为恼火。这对她来说像是一粒苦药，也就是说，像别的苦药一样，先要苦上一阵，然后咽下去，再忘掉。我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花花公子，尽管我是她钟情的对象，可我并不认为她的感情会比别的女人来得长久。是的，玛丽，我的范妮的确会感受到一种变化，感受到她身边的每个人在态度上，每天每时都在发生变化。一想到这都是我引起的，是我把她的身份抬高到她应得的高度，我真是乐不可支了。而现在，她寄人篱下，孤苦伶仃，没亲没友，受人冷落，被人遗忘。”

“不，亨利，不是被所有的人，不是被所有的人遗忘，不是没亲没友，不是被人遗忘。她表哥埃德蒙从来没有忘记她。”

“埃德蒙——不错，总的说来，我认为他对她挺好，托马斯爵士对她也不错，不过那是一个有钱有势、唠唠叨叨、独断专行的姨父的关心。托马斯爵士和埃德蒙加在一起能为她做什么？他们为她的幸福、安逸、体面和尊严所做的事，比起我将要为她做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亨利·克劳福德又来到了曼斯菲尔德庄园，而且到的比平常访亲拜友的时间要早。两位女士都在早餐厅里。幸运的是，他进来的时候，伯特伦夫人正要出去。她差不多走到门口了，也不想白走这么远再折回去，于是便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有人等她，吩咐仆人“禀报托马斯爵士”，然后继续往外走。

亨利见她要走喜不自禁，躬身行了个礼，目送她走去，然后便抓紧时机，立即转身走到范妮跟前，掏出了几封信，眉飞色舞地说：“我必须承认，无论谁给我个机会让我与你单独相见，我都感激不尽：你想不到我是怎样在盼望这样一个机会。我了解你做妹妹的心情，不希望这一家的任何人与你同时得到我现在给你带来的消息。他晋升了。你哥哥当上少尉了。我怀着无比高兴的心情，向你祝贺你哥哥晋升。这是这些信上说的，都是刚刚收到的。你也许想看看吧。”

范妮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也不需要她说话。看看她的眼神，脸色的变化，心情的演变，由怀疑，到慌张，到欣喜，也就足够了。范妮把信接了过去。第一封是海军将军写给侄子的，只有寥寥数语，告诉侄子说，他把提升小普莱斯的事办成了。里面还附了两封信，一封是海军大臣的秘书写给将军委托的朋友的，另一封是那位朋友写给将军本人的。从信里可以看出，海军大臣非常高兴地批阅了查尔斯爵士的推荐信，查尔斯爵士很高兴有这么个机会向克劳福德将军表示自己的敬意，威廉·普莱斯先生被任命为英国皇家轻巡洋舰“画眉”号的少尉这一消息传出后，不少要人都为之高兴。

范妮的手在信纸下面颤抖，眼睛从这封信看到那封信，心里激动不已。克劳福德情急心切地继续表白他在这件事情上所起的作用。

“我不想谈我自己如何高兴，”他说，“尽管我欣喜万分。我只想到你的幸福。与你相比，谁还配得上幸福呢？这件事本该是让你最先知道的，我并不愿意比你先知道。不过，我是一刻也没耽搁呀。今天早上邮件来迟了，但我收到后一分钟也没耽搁。我在这件事上如何焦急，如何不安，如何发狂，我不打算描述。在伦敦期间还没有办成，我真是羞愧难当，失望至极啊！我一天又一天地待在那里，就是盼望办成这件事，如果不是为了这样一件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我决不会离开曼斯菲尔德这么长时间。但是，尽管我叔父满腔热情地答应了我的要求，立即着手操办起来，可是依然有些困难，一个朋友不在家，另一个朋友有事脱不了身，我想等最后也等不下去了，心想事情已经托给可靠的人，便于星期一动身回来了，相信要不了几天就会收到这样的信。我叔叔是世上最好的人，他可是尽心尽力了，我就知道，他见到你哥哥之后是会尽力帮忙的。他喜欢你哥哥。昨天我没有告诉你将军是多么喜欢他，也没有怎么透露将军怎样夸奖他。我要拖一拖再说，等到他的夸奖被证明是来自朋友的夸奖。今天算是得到了证明。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连我都没有料到，他们那天晚上相会之后，我叔父会对威廉·普莱斯那么感兴趣，对他的事情那么热心，又对他那样称赞。这一切完全是我叔父自愿表示出来的。”

“那么，这一切都是你努力的结果吧？”范妮嚷道。“天哪！太好了，真是太好啦！你真的——真的是你提出来的吧——请原谅，我给搞糊涂了。是克劳福德将军要求的吗？是怎么办成的？我给搞糊涂了。”

亨利满怀喜悦地想说得更明确些，从早一些时候讲起，着重解释了他起的作用。他这次去伦敦没有别的事情，只想把她哥哥引荐到希尔街，劝说将军尽量运用他的关系帮他晋升。这就是他的使命。他对谁都没说起过，甚至对玛丽都只字未提。他当时还不能肯定结果如何，因而不敢高兴得太早。不过，这就是他的使命。他大为感慨地讲起他如何关心这件事，用了那么热烈的字眼，尽是什么最深切的关心，双重的动机，不便说出的动机和愿望，范妮要是注意听的话，是不会总也听不出他的意思的。然而，她只顾得满心高兴，惊喜之中还没缓过神来，就连对方讲到威廉的时候，她都听不完全，等他停下来时，她只是说：“多好的心啊！多么好的心啊！噢！克劳福德先生，我们对你感激不尽。最亲爱、最亲爱的威廉啊！”她霍地站起来，匆匆向门口走去，一边嚷道：“我要去见姨父。应该尽快让姨父知道。”但是，这可不成。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亨利心里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立即追了上去。“你不能走，你得再给我五分钟。”说着抓住了她的手，把她领回到座位上，又向她解释了一番，她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不让她走。然而，等她明白过来，发现对方说什么她已引起了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情，他为威廉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她的无限的、无与伦比的爱，她感到万分痛苦，很久说不出话来。她认为这一切实在荒谬，只不过是骗人的逢场作戏、献殷勤。她感到这是用不正当、不体面的手法对待她，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不过，这正符合他的为人，与她所见到的他以往的行径如出一辙。可她还是抑制住自己，尽量不把心里的不快流露出来，因为他毕竟有恩于她，不管他怎样粗俗放浪，她都不能轻慢小看这番恩情。这时，她一颗心还在扑扑直跳，光顾得为威廉高兴，为威廉感到庆幸，而对于仅仅伤害自己的事情，却不会怨恨不已。她两次把手缩回来，两次想摆脱他而没摆脱掉，便站了起来，非常激动地说：“不要这样，克劳福德先生，请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话。我得走了。我受不了。”可是对方还在说，倾诉他的钟情，求她给以回报，最后，话已说得十分露骨，就连范妮也能悟出一个用意：他把他的人，他的一生，他的财产，他的一切都献给她，要她接受。就是这个意思，他已经说出来了。范妮愈来愈感到惊讶，愈来愈心慌意乱。虽然还拿不准他的话是真是假，她几乎站不住了。对方催她答复。

“不，不，不，”范妮捂着脸叫道。“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不要惹我苦恼了。我不要再听这样的话了。你对威廉的好处使我说不出对你有多感激。但是，我不需要，受不了，也不想听你这些话——不，不，不要动我的心思。不过，你也不在动我的心思。我知道这是没有的事儿。”

她已经挣脱了他。这当儿，托马斯爵士正在向他们这间屋子走来，只听他在跟一个仆人说话。这就来不及再诉爱求情了，不过亨利过于乐观自信，觉得她只不过是由于故作娇羞，才没有让他立即得到他所追求的幸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分手，未免有些太残酷了。她姨父朝这个门走来，她从对面那个门冲出去。托马斯爵士与客人还没寒暄完，或者说客人刚刚开始向他报告他带来的喜讯，她已经在东屋里走来走去了，心里极其矛盾，也极其混乱。

她在思索、在琢磨每一桩事，也为每一桩事担忧。她激动，快活，苦闷，感激不尽，恼火至极。这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克劳福德不可原谅，也不可理解！不过，这是他的一贯行径，做什么事都掺杂点邪念。他先使她成为世上最快活的人，后来又侮辱了她——她不知道怎样说为好——不知道怎样分析、怎样看待这件事。她想把他看作耍儿戏，但若真是耍儿戏，为什么要说这样一些话，做出这样的许愿呢？

不过，威廉当上了少尉。这可是毋庸置疑、毫不掺假的事实。她愿永远牢记这一点，忘掉其余的一切。克劳福德先生肯定再也不会向她求爱了，他肯定看出对方是多么不欢迎他这样做。若是如此，就凭他对威廉的帮助，她该如何感激他呀！

在没有肯定克劳福德先生已经离开这座房子之前，她的活动范围从不超过从东屋到主楼梯口。可等她确信他走了之后，她便急忙下楼去找姨父，跟他分享彼此的喜悦之情，听他讲解或猜测威廉现在会去什么地方。托马斯爵士正如她期望的那样不胜高兴，他还非常慈爱，话也很多。她和他谈起了威廉，谈得非常投机，使她忘记了先前令她烦恼的事情。可是，等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她发现克劳福德先生已约定当天还要回到这里吃饭。这可是个令她极其扫兴的消息。虽然他可能不会把已经过去的事放在心上，但是这么快又见到他使她感到十分别扭。

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她尽量使自己心里感觉像平常一样，外表看上去也像平常一样。但是，等客人进屋的时候，她又情不由己地显得极为羞怯，极不自在。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听到威廉晋升的第一天，居然会有什么事情搅得她如此痛苦。

克劳福德先生不只是进到屋里，而且很快来到了她跟前。他把他妹妹的一封信转交给她。范妮不敢看他，但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为上次说的蠢话感到羞愧。她立即把信拆开，很高兴能有点事情做做。还使她感到高兴的是，诺里斯姨妈也来吃饭，她不停地动来动去，范妮读信时觉得受到了一点遮掩。

亲爱的范妮：从现在起我可能要永远这样称呼你，以使我的舌头得到彻底的解放，不要再像过去那样，笨拙地叫了你至少六个星期的普莱斯小姐——我要写上几句话叫我哥哥带给你，向你表示热烈的祝贺，并且万分高兴地表示我的赞成和支持。勇往直前吧，亲爱的范妮，不要畏惧。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障碍。我自信我表示赞成会起一定作用。因此，今天下午你就拿出你最甜蜜的微笑对他笑脸相迎吧，让他回来的时候比去时更加幸福。

你亲爱的

玛·克

这些话对范妮没有丝毫的帮助。她匆匆地读着信，心里乱糟糟的，猜不透克劳福德小姐信里的意思，但是看得出来，她是在祝贺她赢得了她哥哥的钟情，甚至看来好像信以为真似的。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看。一想到这是真的，便为之愁苦不堪，怎么都想不通，心里只觉得忐忑不安。克劳福德先生每次跟她说话，她都感到烦恼，而他又偏偏爱跟她说话。她觉得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从口气到态度都有点特别，与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大不相同。她这天吃饭的胃口给破坏殆尽，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托马斯爵士开玩笑说，她是高兴得吃不下饭，她羞得快挺不住了，生怕克劳福德先生再来一番解释。他就坐在她的右手边，虽然她一眼也不想看他，但她觉得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她。

她比什么时候都沉默寡言，就连谈到威廉的时候，也很少开口，因为他的晋升完全是坐在她右手边的这个人周旋的结果，一联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凄楚难言。

她觉得伯特伦夫人比哪次坐席都久，担心这次宴席永远散不了。不过，大家终于来到了客厅，两位姨妈以自己的方式谈起威廉的任命，这时范妮才有机会去想自己愿意想的事情。

诺里斯太太之所以对这件事感到高兴，除了别的原因外，还因为这给托马斯爵士省了钱。“现在威廉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这对他二姨父来说可就非同小可了，因为谁也说不准他二姨父为他破费了多少。说实在的，今后我也可以少送东西了。我很高兴，这次威廉走的时候给他送了点东西。我的确感到很高兴，当时在手头不太拮据的情况下，还能给他送了点像样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很像样，因为我家财力有限，现在要是用来布置他的房舱，那东西可就有了用场了。我知道他要花些钱，要买不少东西，虽然他父母会帮他把样样东西都买得很便宜——但我很高兴我也尽了点心。”

“我很高兴你给了他点像样的东西，”伯特伦夫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平平静静地说道。“我只给了他十英镑。”

“真的呀！”诺里斯太太脸红起来，嚷道。“我敢说，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肯定装满了钱！再说，去伦敦的路上也不要他花钱呀！”

“托马斯爵士对我说给他十英镑就够了。”

诺里斯太太无意探究十英镑够还是不够，却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

“真令人吃惊，”她说，“看看这些年轻人，从把他们抚养成人，到帮他们进入社会，朋友们要为他们花多少钱啊！他们很少去想这些钱加起来会有多少，也很少去想他们的父母、姨父姨妈一年要为他们花多少钱。就拿我普莱斯妹妹家的孩子来说吧，把他们加到一起，我敢说谁也不敢相信每年要花托马斯爵士多少钱，还不算我给他们的补贴。”

“你说得一点不错，姐姐。不过，孩子们真可怜呀！他们也是没办法。再说你也知道，这对托马斯爵士来说，也算不了什么。范妮，威廉要是到东印度群岛去的话，叫他别忘了给我带一条披巾。还有什么别的好东西，我也托他给我买。我希望他去东印度群岛，这样我就会有披巾了。我想要两条披巾，范妮。”

这当儿，范妮只有迫不得已时才说话。她一心急于弄明白克劳福德兄妹俩打的什么主意。除了那哥哥的话和态度之外，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不会是真心实意的。考虑到他们的习性和思想方法，以及她本人的不利条件，从哪方面来看，这件事都是不合常情的，说不过去，也不大可能。克劳福德先生见过多少女人，受过多少女人的爱慕，跟多少女人调过情，而这些女人都比她强得多——人家费尽心机地想取悦他，都没法打动他——他把这种事情看得这么淡，总是满不在乎，无动于衷——别人都觉得他了不起，他却似乎瞧不起任何人——她怎么会激起这样一个人的真心爱慕呢？而且，他妹妹在婚姻问题上讲究门第，看重利益，怎么能设想她会认真促成这样一件事呢？他们两个表现得太反常了。范妮越想越感到羞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惟独他不可能真心爱她，他妹妹也不可能真心赞成他爱她。托马斯爵士和克劳福德先生没来客厅之前，她对此已经深信不疑了。克劳福德先生进来之后，她又难以对此坚信不移了，因为他有一两次投向她的目光，她无法将之归结为一般的意思。至少，若是别人这样看她，她会说那蕴涵着一种十分恳切、十分明显的情意。但她仍然尽力把这看作他对她的两位表姐和众多别的女人经常施展的手段。

她感到他就想背着别人跟她说话。她觉得，整个晚上每逢托马斯爵士出去的时候，或者每逢托马斯爵士跟诺里斯太太谈得起劲的时候，他就在寻找这样的机会，不过她总是谨慎地躲着他，不给他任何机会。

最后——似乎范妮的忐忑不安终于结束了，不过结束得不算太晚——他提出要走了。范妮一听这话如释重负，然而霎时间他又转过脸来，对她说道：“你没有什么东西捎给玛丽吗？不给她封回信吗？她要是什么都收不到的话，是会失望的。给她写个回信吧，哪怕只写一行也好。”

“噢！是的，当然，”范妮一边嚷道，一边匆忙站起来，急于摆脱这种窘迫，急于赶紧走开。“我这就去写。”

于是她走到她常替姨妈写信的桌边，提笔准备写信，可又压根儿不知道写什么是好！克劳福德小姐的信她只看过一遍，本来就没看明白，要答复实在令人伤脑筋。她从没写过这种信，如果还来得及对信的格调产生疑虑的话，那她真会疑虑重重。但是必须马上写出点东西来。她心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念头，那就是希望对方读后不会觉得她真的有意。她动笔写了起来，身心都在激烈地颤抖：

亲爱的克劳福德小姐，非常感谢你对最亲爱的威廉的事表示衷心的祝贺。信的其余内容，在我看来毫无意义。对于这种事情，我深感不配，希望今后不要再提。我和克劳福德先生相识已久，深知他的为人。他若对我同样了解的话，想必不会有此举动。临笔惶然，不知所云，倘能不再提及此事，定会不胜感激。承蒙来信，谨致谢忱。

亲爱的克劳福德小姐，永远是你的……

结尾到底写了些什么，她在慌乱中也搞不清楚了，因为她发现，克劳福德先生借口取信向她走来。

“不要以为我是来催你的，”他看她惊慌失措地将信折叠装封，压低了声音说。“不要以为我有这个意思。我恳求你不要着急。”

“噢！谢谢你，我已经写完了，刚刚写完——马上就好了——我将非常感激你——如果你能把这封信转交给克劳福德小姐。”

信递过来了，只好接下。范妮立即别过脸朝众人围坐的炉边走去，克劳福德先生无事可做，只好一本正经地走掉了。

范妮觉得她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既为痛苦而激动，又为快乐而激动。不过，所幸的是，这种快乐不会随着这一天过去而消逝——因为她天天都不会忘怀威廉的晋升，而那痛苦，她希望会一去不复返。她毫不怀疑，她的信肯定写得糟糕透顶，语句还不如一个孩子组织得好，谁叫她心烦意乱的，根本无法斟酌推敲。不过，这封信会让他们两人都明白，克劳福德先生的百般殷勤既骗不了她，也不会让她为之得意。

第三卷

第一章

范妮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忘掉克劳福德先生。不过，她也同样记得她那封信的大意，对这封信可能收到的效果，依然像昨天晚上一样乐观。克劳福德先生要是能远走高飞该有多好啊！这是她最巴不得的。带着他妹妹一起走，他原来就是这样安排的，他重返曼斯菲尔德就是为了接他妹妹。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走成，克劳福德小姐肯定不想在这里多待。克劳福德先生昨天来做客的时候，范妮本来祈望能听到他究竟是哪一天走，但他只是说不久就要起程。

就在她满意地料定她的信会产生什么效果之后，她突然看到克劳福德先生又向大宅走来，并且像昨天一样早，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这次来可能与她无关，但她还是尽可能不见他为好。她当时正在上楼，便决定就待在楼上，等他走了再说，除非有人叫她。由于诺里斯太太还在这里，似乎没有可能会用得着她。

她忐忑不安地坐了一阵，一边听，一边颤抖，时刻都在担心有人叫她。不过，由于听不到脚步声向东屋走来，她也渐渐镇定下来，还能坐下做起活来，希望克劳福德先生来也好去也好，用不着她去理会。

将近半个小时过去了，她逐渐放下了心。恰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重，房内这一带不常听到这种脚步声。这是她姨父的脚步声。她像熟悉他的说话声一样熟悉他的脚步声。以前她往往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发抖，现在一想到他来此肯定是有话对她说，便又开始颤抖起来。不论是要说什么，她都感到害怕。还真是托马斯爵士。他推开了门，问她是否在屋里，他可不可以进来。以前他偶尔来到东屋所引起的那种恐惧似乎又萌生了，范妮觉得他好像又来考她的法语和英语。

她恭恭敬敬地给他搬了把椅子，尽量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由于心神不定，她没有注意屋内有什么欠缺。托马斯爵士进来之后突然停住脚，吃惊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没有生火呀？”

外面已是满地白雪，范妮披了条披巾坐在那里。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不冷，姨父——这个季节我从不在这里久坐。”

“那你平时生火吗？”

“不生，姨父。”

“怎么会这样，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我还以为你到这间屋里是为了暖和。我知道，你的卧室里没法生火。这是个很大的错误，必须加以纠正。你这样坐着很不稳妥——也不生火，即使一天坐半个小时都不好。你身体单薄，看你冻的。你姨妈一定不了解。”

范妮本想保持沉默，但又不能不吭声，为了对她那位最亲爱的姨妈公允起见，她忍不住说了几句，提到了“诺里斯姨妈”。

“我明白了，”姨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不想再听下去，便大声说道。“我明白了。你诺里斯姨妈很有见识，一向主张对孩子不能娇惯。不过，什么事情都要适度。她自己也很苦，这当然要影响她对别人的需求的看法。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我也能完全理解。我了解她一贯的看法。那原则本身是好的，但是对你可能做得太过分了，我认为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我知道，有时候在某些问题上没有一视同仁，这是不应该的。可我对你有很好的看法，范妮，觉得你不会因此而记恨。你是个聪明人，遇事不会只看一方面，只看局部。你会全面地看待过去，你会考虑到不同的时期，不同的人，不同的机遇，你会觉得那些教育你、为你准备了中等生活条件的人们都是你的朋友，因为这样的条件似乎是你命中注定的。尽管他们的谨慎可能最终证明没有必要，但他们的用心是好的。有一点你可以相信：被迫吃点小小的苦头，受点小小的约束，到了富足的时候就能倍感其乐。我想你不会辜负了我对你的器重，任何时候都会以应有的敬重和关心来对待诺里斯姨妈。不过，不说这些了。坐下，亲爱的。我要和你谈一会儿，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范妮从命了，垂着眼皮，红着脸。托马斯爵士顿了顿，欲笑不笑，说了下去。

“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今天上午接待了一个客人。早饭后，我回到房里不久，克劳福德先生就给领进来了。你大概能猜到他是来干什么的。”

范妮脸上越来越红，姨父见她窘得既说不出话，也不敢抬头，便不再看她，紧接着讲起了克劳福德先生的这次来访。

克劳福德先生是来宣布他爱范妮的，并明确提出向她求婚，请求她姨父恩准，因为他老人家似乎在履行父母的职责。他表现得如此有礼，如此坦诚，如此大方，如此得体，而托马斯爵士的答复和意见又那样允当，因而他便欣喜不已地介绍了他们谈话的细枝末节，全然没有察觉外甥女心里怎么想，只以为这些详情细节不仅他乐意说，外甥女更乐意听。因此，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范妮也不敢打断他，甚至也无意去打断他。她心乱如麻，人已换了个姿势，目不转睛地望着一扇窗户，惶恐不安地听姨父讲着。姨父停顿了一下，但是她还没有察觉，他就站起身来，说道：“范妮，我已经履行了我的部分使命，让你看到事情已经奠定了一个最牢靠、最令人称心如意的基础，我可以履行我余下的使命了，劝说你陪我一起下楼。虽然我自以为你不会讨厌刚才陪我说话，但是到了楼下我会甘拜下风，会有一个说话更为动听的人陪伴你。也许你已经料到，克劳福德先生还没有走。他在我房里，希望在那里见见你。”

范妮听到这话时的那副神色，那为之一惊，那一声惊叫，使托马斯爵士大为震惊。不过，更使他震惊的还是她的激烈言词：“噢！不，姨父，不行，我真的不能下楼见他。克劳福德先生应该明白——他肯定明白——我昨天已经跟他说明了，他应该清楚——他昨天就跟我说起了这件事——我毫不掩饰地告诉他我压根儿不同意，无法回报他的好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托马斯爵士说道，一边又坐下来。“无法回报他的好意！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昨天对你讲过，而且据我所知，从你这里得到了一个知道分寸的年轻姑娘所能给的鼓励。从他的话中我了解到你当时的表现，我觉得非常高兴。你显得很谨慎，这很值得称道。可是现在，他已经郑重其事、真心诚意地提了出来——你现在还顾虑什么呢？”

“你弄错了，姨父，”范妮嚷道。她一时心急，甚至当面说姨父不对。“你完全弄错了。克劳福德先生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昨天并没有鼓励他——相反，我对他说——我记不得具体说了什么话——不过，我肯定对他说过，我不愿意听他讲，我实在是不愿意听，求他千万别再对我说那样的话。我敢肯定对他说过这些话，而且还不止这些。如果我当时确有把握他是当真的话，还会多说几句，可我不想相信他真有什么意思——我不愿意那样看待他——不愿给他安上更多的意思。我当时就觉得，对他来说，可能说过也就算完了。”

她说不下去了，几乎都透不过气了。

“这是不是说，”托马斯爵士沉默了一阵，然后问道，“你是要拒绝克劳福德先生？”

“是的，姨父。”

“拒绝他？”

“是的，姨父。”

“拒绝克劳福德先生！什么理由？什么原因？”

“我——我不喜欢他，姨父，不能嫁给他。”

“真奇怪呀！”托马斯爵士以平静而有点不悦的语气说。“这件事有点让我难以理解。向你求婚的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年轻人，不仅有地位，有财产，人品好，而且十分和气，说起话来人人喜欢。你和他又不是初次见面，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再说，他妹妹还是你的亲密朋友，他还为你哥哥帮了那样的忙，即使他没有别的好处，单凭这件事就足以打动你的心了。要是靠我的关系，很难说威廉什么时候能晋升。

而他已经把这件事办成了。”

“是的，”范妮少气无力地说，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经姨父这么一说，她真觉得自己不喜欢克劳福德先生简直是可耻。

“你一定察觉到了，”托马斯爵士接着又说，“你一定早就察觉到克劳福德先生对你的态度有所不同。因此，他向你求婚你不该感到意外。你一定注意到他向你献殷勤了，虽然你接受他的献殷勤时表现得很得体（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我从没看出你为之讨厌过。我倒有点觉得，范妮，你并不完全了解你自己的情感。”

“噢！不，姨父，我完全了解。他的献殷勤总是——让我不喜欢。”

托马斯爵士越发惊讶地瞅着她。“我不理解，”他说，“你要解释一下。你这么年轻，几乎没遇到过什么人，你心里不可能已经——”

他停了下来，两眼直盯着她。他见她的嘴唇像要说没有，但却没有说出声来，只是满脸涨得通红。不过，一个腼腆的姑娘露出这副形态，倒也很可能是纯真无辜的缘故。他至少要显出满意的样子，很快补充了两句：“不，不，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好了，这事不说了。”

他沉默了一阵。他在沉思。他的外甥女也在沉思，好鼓起勇气，做好思想准备，以防他进一步盘问。她宁死也不愿吐露真情。她希望经过一番思索，能顶住不要泄露自己的秘密。

“除了被克劳福德先生看中可能带来的好处之外，”托马斯爵士又以非常沉静的口吻说道，“他愿意这么早就结婚，这也是我表示赞成的一个原因。我主张结得起婚的人早一点结婚，每个有足够收入的年轻人，都要一过二十四岁就结婚。我是极力这样主张的，一想到我的大儿子，你的表哥伯特伦先生不能早点结婚，我就感到遗憾。目前就我看来，他还不打算结婚，连想都不想。他要是能定下来就好了。”说到这里瞥了范妮一眼。“至于埃德蒙，无论从气质来看，还是从习性来说，都比他哥哥更可能早点结婚。说真的，我近来觉得他遇上了他中意的女人，而我的大儿子，我相信还没有。我说得对吗？你同意我的看法吗，亲爱的？”

“同意，姨父。”

这话说得很温柔，却又很平静，托马斯爵士不再疑心她会对哪一位表哥有意了。不过，他解除了疑心并没给外甥女带来好处。他认定无法解释她为何拒绝之后，心里越发不高兴。他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紧锁着眉头，范妮虽然不敢抬头看，但却想象得出。过了一会，他以威严的口吻说：“孩子，你有什么理由认为克劳福德先生脾气不好吗？”

“没有，姨父。”

范妮很想加一句：“可我有理由认为他品行不端。”但是，一想到说了之后会引起争辩和解释，可能还说服不了姨父，一想到这可怕的前景，她便丧失了勇气。她对克劳福德先生的不良印象主要是凭着自己的观察得来的，看在两位表姐的分上，她不敢把实情告诉她们的父亲。玛丽亚和朱莉娅——尤其是玛丽亚，跟克劳福德先生的不端行为有着密切的牵连，她若是说出她对他的品行的看法，就势必会把她们俩暴露出来。她原以为，对像姨父这样目光敏锐、这样诚实、这样公正的一个人，只要她老实承认她确实不愿意就行了。使她感到极为伤心的是，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她战战兢兢，可怜巴巴地坐在桌边，托马斯爵士向桌子走来，铁板着脸，冷冰冰地说：“我看出来了，跟你说也没用。这场令人难堪的谈话最好到此结束。不能让克劳福德先生再等下去。考虑到我有责任表明我对你的行为的看法，我只想再补充几句：你辜负了我对你所抱的全部希望，你的个性与我原来所想的完全相反。范妮，我想你从我对你的态度上肯定可以看出，我回到英国之后，早已对你产生了非常好的印象。我原以为你一点不任性，一点不自负，一点独立性都没有，如今还就流行这种独立性，甚至在年轻女人中也很流行，这格外令人讨厌，令人反感。可是，你今天让我看出来了，你也会任性，也会倔强，你会自行其是，毫不考虑、毫不尊重那些完全有权指导你的人们的意见——甚至都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你的行为表明，你和我想象中的你截然不同。在这件事情上，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妹妹——你好像一时一刻也没把他们的利害放在心上。你攀上这门婚事，他们会从中得到多大好处，他们还会感到多么高兴——这对你都无所谓。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觉得自己对克劳福德先生感受不到年轻人幻想中的美满姻缘应有的激情，便决定立即拒绝他，甚至都不愿用点时间稍加考虑——不愿用点时间冷静地稍微再考虑一下，仔细想想自己是怎样打算的——硬是凭着一阵愚蠢的冲动，抛弃了一个解决婚姻大事的良机。这门亲事这么如意，这么体面，这么高贵，你也许永远也碰不到第二次。这个年轻人有头脑，有人品，脾气好，有教养，又有钱，还特别喜欢你，向你求婚是最慷慨无私不过了。我告诉你吧，范妮，你在这个世上再活十八年，也不会碰到一个能有克劳福德先生一半财产、或能有他十分之一优点的人向你求婚。我真乐意把我两个女儿中的任何一个嫁给他。玛丽亚嫁给了一个高贵人家——不过，假如克劳福德先生向朱莉娅求婚的话，我定会把朱莉娅许给他，比把玛丽亚许给拉什沃思先生还要得意，而且是更加由衷的得意。”停顿了片刻之后又说：“要是我的哪个女儿遇到一门婚事有这门婚事一半这么如意，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就立即断然拒绝，我会惊讶不已的。这种做法会使我大为惊异，大为伤心。我会觉得这是大逆不道。我不用这个尺度来衡量你。你对我没有做子女的义务。不过，范妮，要是你心里觉得你并没忘恩负义的话——”

他停了下来。这时范妮已经哭得很伤心了，托马斯爵士虽然怒气冲冲，但也不便再责怪下去。范妮的心都快碎了，姨父居然把她看成这样一个人，给她加了这么多、这么重的罪名，而且步步升级，真令人震惊！任性，固执，自私，忘恩负义。他认为她样样俱全。她辜负了他的期望，失去了他的好感。她该怎么办呢？

“我感到很抱歉，”范妮泪水涟涟、口齿不清地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抱歉！是呀，我希望你知道抱歉。你也许会为今天的行为长期抱歉下去。”

“假如我可以不这样做的话，”范妮又强打精神说，“可我深信我决不会使他幸福，我自己也会很痛苦。”

又一阵泪水涌了出来。她尽管泪如泉涌，尽管用了耸人听闻的痛苦这个字眼，并由此导致了她的痛哭不止，但托马斯爵士开始在想，她这一次痛哭可能表明她不再那么执拗，可能态度有点改变。他还在想，若是让那位年轻人亲自当面来求婚，效果肯定会好些。他知道范妮非常羞怯，极其紧张，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求婚人若是坚持一段时间，追得紧一些，表现出一点耐心，也显出一点迫不及待，把这些因素调节得当，是会对她产生效果的。只要这位年轻人坚持不懈，只要他真爱范妮，能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托马斯爵士就抱有希望。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高兴起来。“好了，”他以威严适度而不那么气愤的口吻说，“好了，孩子，把眼泪擦干。流泪没有用，也没有好处。现在你跟我一块下楼去。已经让克劳福德先生等了很久了。你得亲自答复他，不然他是不会满意的。你只要对他解释他误以为你有意的原因，肯定是他误会了，这对他很不幸。我是绝对解释不了的。”

可范妮一听说要她下楼去见克劳福德先生，就显得很不愿意，也很痛苦。托马斯爵士考虑了一下，觉得最好由着她。这样一来，他对这两个青年男女所抱的希望就不那么高了。但是，当他瞧瞧外甥女，见她都哭得不成样子了，就觉得马上见面有好处也有坏处。因此，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便一个人走开了，任外甥女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为发生的事情哭泣。

范妮心里一片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那么可怕。不过，让她感到最痛苦的还是姨父的发脾气。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啊！她在他眼里成了这样的人！她会永远为此伤心。没有人为她袒护，替她出主意，帮她说话。她仅有的一个朋友还不在家。他也许会劝说父亲消消气，但是所有的人，也许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她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她恐怕要反复不断地忍受这样的责备，她听得见，也看得着，知道周围的人会永远这样责备她。她不由得对克劳福德先生感到几分憎恨。不过，如果他真的爱她，而且也感到不幸呢！真是没完没了的不幸啊。

大约过了一刻钟，姨父又回来了。范妮一看见他，差一点晕过去。不过，他说起话来心平气和，并不严厉，也没有责备她，她稍微振作了一点。姨父从态度到言语都给了她一丝宽慰，他一开始便说：“克劳福德先生已经走了，刚刚离开。我用不着重复我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不想告诉你他是怎么想的，免得进一步影响你的情绪。我只需说一句，他表现得极有绅士风度，极为宽怀大度，越发坚定了我对他的理智、心地和性情的极好印象。我向他讲了你的心情之后，他体贴万分地不再坚持马上要见你了。”

范妮本来已抬起了眼睛，一听这话，又把头垂了下去。“当然，”姨父继续说，“可以料想，他要求和你单独谈一谈，哪怕五分钟也好。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无法拒绝。不过，并没有说定时间，也许在明天，或者等你心情平静下来之后。眼下你所要做的，是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再哭了，哭会损害身体的。你要是像我想象的那样，愿意接受我的意见的话，那就不要放纵这种情感，而要尽量理智一些，心里坚强一些。我劝你到外面走走，新鲜空气会对你有好处。到砾石路上走上一个钟头，灌木林里没有别人，新鲜空气和户外活动会使你好起来。范妮，（又转回头说）我到楼下不提刚才发生的事，连你伯特伦姨妈我都不打算告诉。没有必要去宣扬这种令人失望的事情，你自己也别讲。”

这条命令真让范妮求之不得，她深深领会这番好意。她可以免受诺里斯姨妈没完没了的责骂啦！她打心里感激姨父。诺里斯姨妈的责骂比什么都让人难以忍受。即使与克劳福德先生见面也没有这么可怕。

她听了姨父的话立即走到户外，而且尽量不折不扣地遵照姨父的意见，止住了眼泪，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坚强起来。她想向他证明，她的确想让他高兴，想重新赢得他的好感。他让她出来活动使她产生了另一个强烈的动机，就是向两位姨妈彻底瞒住这件事。不要让自己的外表和神态引起她们的疑心，这是现在应该争取的目标。只要能免受诺里斯姨妈的责骂，让她干什么都可以。

她散步回来，再走进东屋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而且是大吃一惊。她一进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炉熊熊烈火。生火啦！这似乎有点过分了。恰在这个时候如此纵容她，使她感激到甚至痛楚的地步。她心里纳闷，托马斯爵士怎么会有闲心想到这样一件小事。但是过了不久，来生火的女仆主动地告知她，今后天天都要如此。托马斯爵士已经吩咐过了。

“我要是真的忘恩负义的话，那可真是狼心狗肺呀！”她自言自语地说。“愿上帝保佑我，可别忘恩负义啊！”

直到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才又见到姨父和诺里斯姨妈。姨父尽量像以往一样对待她。她相信姨父肯定不想出现任何变化，只是她的良心觉得有了什么变化。但大姨妈不久便对她嚷了起来。当她听出她只是因为没跟大姨妈说一声就跑出去散步，而惹得她大为不快地絮叨来絮叨去，她越发觉得她应该感激姨父的一片好心，让她没有因为那个更重大的问题，而遭到同样的责骂。

“我要是知道你要出去，就会叫你到我家里替我吩咐南妮几件事，”她说。“结果我只得不辞辛苦地亲自跑一趟。我简直抽不出空来，你要是跟我们说一声你要出去，也就免去了我这番辛苦。我想，是到灌木林散步还是到我家走一趟，对你来说都一样。”

“是我建议范妮去灌木林的，那里干燥些，”托马斯爵士说。

“噢！”诺里斯太太克制了一下，说道，“你真好，托马斯爵士。可你不知道去我家的那条路有多干。我向你保证，范妮往那里走一趟也挺不错，还能办点事，给姨妈帮帮忙。这都怪她。她要是对我们说一声她要出去——不过范妮就是有点怪，我以前常有觉察，她就喜欢独自行动，不愿听别人的吩咐，只要有可能，就独自去散步。她确实有一点神秘、独立、冒失的味道，我要劝她改一改。”

大姨妈对范妮抱有这样的看法，托马斯爵士尽管今天也表示过同样的看法，但却觉得她的这番指责极不公平，便想转变话题，一次次地努力都没成功，因为诺里斯太太反应迟钝，不论现在还是以往任何时候，都看不出他对外甥女多么器重，看不出他多么不想让别人通过贬低外甥女的优点，来突出他自己孩子的优点。她一直在冲着范妮絮叨，对她这次私自出去散步愤然数落了半顿饭工夫。

不过，她终于骂完了。随着夜幕的降临，范妮在经历了上午的风暴之后，心情比她料想的要平静一些，愉快一些。不过，首先，她相信自己做得对，她的眼力没有将她引入歧途，她可以担保她的动机是纯洁的。第二，她自以为姨父的不快在逐渐消失，他要是能公正一点考虑这件事，他的不快还会进一步消失，并且觉得没有感情就嫁人该是多么可悲，多么可鄙，多么不可救药，多么不可原谅。凡是好人都会这样想的。

等明天她所担心的会面过去后，她就可以认为这个问题终于了结了，等克劳福德先生离开曼斯菲尔德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克劳福德先生对她的情意会折磨他多久，他不是那种人。伦敦会很快打消他对她的情意。到了伦敦，他会很快对自己的痴情感到莫名其妙，并且会庆幸她头脑清醒，使他没有陷入不幸。

就在范妮沉湎于这类希冀的时候，姨父便在茶后不久被叫了出去。这本是常有的事，并没引起她的注意，她也没把这当成一回事，直至十分钟后，男管家又回来了，并径直朝她走来，说道：“小姐，托马斯爵士想在他屋里和你谈谈。”这时，她心想那里可能有什么事。她满腹狐疑，不禁面色苍白。不过，她还是立即站了起来，准备听从吩咐。恰在这时，诺里斯太太大声嚷道：“别走，别走，范妮！你要干什么呀？你想去哪儿？不要这么急急忙忙的。你放心吧，叫的不是你，肯定是叫我的。（看了看男管家）你也太爱抢风头了。托马斯爵士叫你干什么？巴德利，你是说叫我的吧？我这就去。我敢肯定你说的是我，巴德利。托马斯爵士叫的是我，不是普莱斯小姐。”

可是巴德利非常果断。“不，太太，叫的是普莱斯小姐，确实是普莱斯小姐。”随即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看你去了根本不顶用。”

诺里斯太太讨了个没趣，只好故作镇静，又做起活来。范妮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正像她担心的那样，转眼间，她发现自己单独和克劳福德先生在一起了。

第二章

这场交谈既不像范妮盘算的那样短，也不像她设想的那样解决问题。克劳福德先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得掉的。他正像托马斯爵士希望的那样百折不挠。他很是自负，起初非要认为她的确爱他，尽管她本人可能没有意识到；后来，他不得不承认她并不清楚她目前的情感，但他又相信他早晚能让她的感情符合他的心愿。

他坠入了情网，深深地坠入了情网。这种爱，受一种积极、乐观的精神的驱动，表现得热烈有余，深沉不足。正是由于范妮拒绝了他，他把她的情意看得更加可贵，便决计要迫使她爱上自己，这就既荣耀又幸福。

他不肯绝望，不肯罢休。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屈不挠地去爱她。他知道她人品好，能满足他对持久幸福的强烈愿望。她现在说她不愿意，说明她既不贪心，性情又那么娴淑（这是他认为最难能可贵的品质），更加激发了他的愿望，坚定了他的决心。他不知道他要征服的这颗心早已另有所属。他丝毫没往这方面猜疑。他认为她很少想过这种事情，因而决不会有这样的危险。他觉得她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少女，清纯的心灵像妙丽的姿容一样招人喜爱。他还认定她只是因为生性腼腆，才没有领会他的百般殷勤，他的求婚来得太突然，太出乎她的意料，她一时不知所措，根本想象不到事情有多么奇妙。

一旦他被理解，他岂不是就会成功吗？他完全相信这一点。像他这样的人，不管爱上谁，只要坚持下去，必然会得到回报，而且为期不会远。一想到不久就会让她爱上他，他不禁满怀喜悦，她眼下不爱他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对于亨利·克劳福德来说，有点小小的困难要克服倒不是什么坏事。他会因此更来劲。他以前赢得别的姑娘的心都太容易了，现在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越发激起了他的精神。

然而，范妮长了这么大遇到过太多不顺心的事，因而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令人愉快的地方，只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她发现他执意要坚持下去。但是，她被迫说出那番话之后，他怎么还那么死乞白赖，真叫她无法理解。她对他说过，她不爱他，不能爱他，肯定永远不会爱他：这是绝对不可能改变的，这件事使她感到极为痛苦，她求他永远不要再提这个问题，让她马上离开他，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当对方进一步催逼的时候，她又补充说，她认为他们的性情完全不同，彼此不可能相爱，无论从性格、教养，还是从习惯来看，他们俩都不匹配。这些话她都说过了，而且说得情真意切，然而还是无济于事，对方连忙否认两人的性情有什么不合的，两人的境况有什么不配的。他明确地宣布：他仍然要爱，仍然抱有希望！

范妮很清楚自己的意思，但是对自己的举止却拿不准。她的举止过于文雅，真是不可救药。她不知道她的文雅举止如何大大掩盖了她的矢志不移。她的羞怯、感恩、温柔使她每次表示回绝的时候，好像是在自我克制，至少让人觉得，她弄得自己几乎像他一样痛苦。克劳福德先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位克劳福德先生。原来的那位克劳福德先生是玛丽亚·伯特伦偷偷摸摸的、阴险狡诈的、用情不专的恋人，她厌恶他，不愿见到他，也不愿搭理他，认为他身上没有一点好品质，即使他能讨人喜欢，她也不承认他有任何讨人喜欢之处。他现在成了这样一位克劳福德先生：他怀着炽热无私的爱向她求起婚来；他的感情看来变得真挚赤诚，他的幸福观完全建立在为了爱情而结婚的基础上；他滔滔不绝地述说起他所意识到的她身上的种种优点，一而再再而三地描述他对她的感情，搜肠刮肚地用言语，用他这么一个才华出众的人的语言、腔调和神情向她证明，他之所以追求她是因为她温柔，因为她贤良，而尤为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帮助威廉晋升的克劳福德先生呀！

这就起了变化啦！这就欠下了人情，势必要影响她如何抉择。她本来可以像在索瑟顿庭园和曼斯菲尔德剧场里那样，以维护贞洁的尊严愤然地蔑视他，可他现在来找她就有权要求她另眼相待。她必须对他谦恭有礼，必须对他怜悯有加。她必须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无论看在自己的分上还是看在哥哥的分上，她都必须有感恩戴德之心。这样一来，她的表现充满了怜悯和焦虑，她回绝他的话里夹杂着许多感激和关切之词，这对克劳福德这样过于自负、满怀希望的人来说，她的拒绝的真实性，至少是坚定程度，就颇为值得怀疑。他在谈话结束时，所以会一再宣称要锲而不舍、再接再厉、不屈不挠地追求下去，并不像范妮认为的那样荒诞无稽。

克劳福德很不情愿地让她走了，但是临别时，从他的神情上看，他丝毫没有绝望，他说话并非心口不一，她也不要指望他会变得理智一些。

范妮现在恼火了。见他如此自私、狭隘地胡搅蛮缠，她不禁有点怨艾。这又是先前令她吃惊、令她厌恶的那种不体谅他人，不尊重他人。这又是先前令她不屑一顾的那个克劳福德先生的德行。只要自己快活，他可以全然没有人情，不讲人道——唉！一个没有情意的人，是不会有什么道义准则的，这岂不是历来如此吗？她的感情若不是另有所属——也许本不该另有所属——他也永远休想得到。

范妮坐在楼上,一边琢磨炉火给她带来的过于奢侈的享受，一边想着刚才的事情。她想的都是不折不扣的真情实事，心里觉得十分悲哀——她对过去和现在都感到惊诧，她在猜想下一步又该出什么事。在紧张不安之中，她什么都想不出个究竟，只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爱克劳福德先生，而有一炉火供她坐在那里取暖，让她左思右想，倒也觉得颇为快乐。

托马斯爵士只好或者说甘愿等到第二天，再了解两个年轻人交谈的结果。到了第二天，他见到了克劳福德先生，听了他的述说。他先是感到失望。他本来希望情况会好一些。他原以为，像克劳福德先生这样一个年轻人，对范妮这样一个性情温柔的姑娘恳求一个钟头，是不会徒劳无功的。但是，一看到这位求婚者态度那么坚决，满怀信心地定要坚持下去，他又很快得到了安慰。眼见当事人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他也很快放下心来。

他从礼貌，到赞扬，到关照，凡是有助于促成这桩好事的，他是样样在所不辞。他赞赏了克劳福德先生的坚定不移，称赞了范妮，认为这两人的结合仍然是世上最美满的事情。曼斯菲尔德庄园随时欢迎克劳福德先生的到来。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他想多长时间来一次，完全由他决定，全看他兴之所在。对于他外甥女的家人和朋友来说，大家在这件事上只有一个想法，一个心愿，凡是爱她的人都得朝一个目标努力。

凡是能起鼓励作用的话全都说到了，每一句鼓励的话都给喜不自禁、感激不尽地接受了，两位先生分别时成了最好的朋友。

眼见着这件事已经有了个极其妥当、极有希望的基础，托马斯爵士感到颇为得意，便决定不再强求外甥女，不再去公开干涉。范妮有那样的性情，他觉得要影响她的最好办法，就是关心她。恳求只能来自一个方面。她很清楚一家人的心愿，一家人若是能宽容一些，就会最有效地促成这件事。因此，基于这个原则，托马斯爵士利用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机会，为了能够打动她，以温和而严肃的口吻说：“范妮，我又见到了克劳福德先生，从他那里了解到你们之间的确切情况。他是一个很不一般的年轻人，不管这件事情怎么样，你应该意识到他的情意非同寻常。不过，你还年轻，不知道一般人的爱情短暂多变，不大牢靠，因此，对于他碰了钉子还锲而不舍，你就不像我那样觉得令人惊叹。对他来说，这完全是从感情出发，他这样做没有什么好称道的，或许也不值得称道。不过，由于他做出了这么如意的选择，他的坚定不移也就显得非常可贵了。如果他选择的对象不是这么无可指摘，我就会责怪他不该这么锲而不舍。”

“说实话，姨父，”范妮说，“我感到很遗憾，克劳福德先生居然还要继续——我知道这是给我很大的面子，我觉得自己完全不配受到这样的抬举。可我深知，也对他说过了，我永远不能——”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打断了她的话，“没有必要说这些。我完全了解你的想法，你也必然了解我的愿望和遗憾。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从此时此刻起，我们再不谈这件事了。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也没有什么好心神不安的。你可不要以为我会劝你违背自己的意愿嫁人。我所考虑的只是你的幸福和利益，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在克劳福德先生来劝你，说你们的幸福和利益并不矛盾的时候，你能容忍他说下去。他这样做有什么后果，那是咎由自取，完全无损于你。我已经答应他，他无论什么时候来，你都见见他，就像以前没发生这件事时那样。你和我们大家一起见他，态度还和过去一样，尽量忘记一切不愉快的事情。他很快就要离开北安普敦郡，就连这点小小的委屈也不会常要你来承受。将来如何很难说。现在嘛，范妮，这件事在我们之间算是了结了。”

姨父说克劳福德先生即将离去，这是范妮唯一感到不胜高兴的事。不过，姨父的好言好语和克制包涵，虽然令她为之感动，但她头脑还很清醒。当她考虑有多少真相不为他所明了时，她觉得他采取这样的方针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拉什沃思先生，你就千万别指望他会异想天开地体贴什么儿女之情。她必须尽到自己的本分，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尽本分会比现在容易一些。

她虽说只有十八岁，却料想克劳福德先生对她的爱不会持久不变。她设想，只要她坚持不懈地让他碰壁，这件事迟早会结束。至于她设想要为此花费多少时间，这是值得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我们不便去探究一个年轻姑娘如何确切地估价自己的种种丽质。

托马斯爵士本想绝口不谈这件事，但不得不又一次向外甥女提了出来，想在告知两位姨妈之前，让她略有个思想准备。但凡有可能，他还不想让她们知道，但是，既然克劳福德先生对保密完全不以为然，他现在必须告诉她们。克劳福德先生根本无意遮掩。这事在牧师府上已是尽人皆知，因为他就喜欢跟姐姐妹妹谈论他的未来，喜欢把他情场得意的消息随时报告给见证人。托马斯爵士听说之后，感到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和大姨子，虽说替范妮着想，他几乎像范妮一样害怕诺里斯太太知道这件事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他不赞成她好心总要做错事的热情。这时，托马斯爵士的确把诺里斯太太划归为心肠好却总是做出错误的、令人讨厌的事情的人。

不过，诺里斯太太这次让他放心了。他要求她对外甥女一定要宽容，不要多嘴多舌。她不仅答应了，而且照办了，只是脸上显得越发恶狠狠的。她很气愤，简直有点怒不可遏。不过，她之所以生范妮的气，主要是因为克劳福德先生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向她求婚，而不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求婚。这是对朱莉娅的伤害和侮辱，按理说克劳福德先生应该追求她才是。此外，她也不喜欢范妮，因为范妮怠慢过她。她不想让一个她一直想压制的人受此抬举。

托马斯爵士以为她在这件事上变得谨慎起来了，还赞扬了她。范妮愿意感谢她，只因为她给了她脸色看，而没有责骂她。

伯特伦夫人的态度有所不同。她一直是个美人，而且是个有钱的美人。唯有美貌和有钱能激起她的敬重。因此，得知范妮被一个有钱人追求，大大提高了范妮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这件事使她意识到范妮是很漂亮（她以前对此一直有所怀疑），还要攀上一门很好的亲事。这时，她觉得能有这样一个外甥女，脸上也平添了几分光彩。

“喂，范妮，”一剩下她们两人时她便说，她这次还真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单独和她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有生气：“喂，范妮，今天上午我听说了一件让我大为惊喜的事情。我一定要说上一次。我对托马斯爵士说我一定要说一次，然后就再也不提了。我向你道喜，亲爱的外甥女。”一边洋洋得意地望着范妮，补充道：“哼——我们绝对是个漂亮的家族。”

范妮脸红了，起初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想到可以攻击她的弱点，便马上答道：

“亲爱的姨妈，我相信，你是不会希望我采取与现在不同的做法的。你是不会希望我结婚的。不然你会想我的，对吧？是的，你肯定会想我的，不会希望我结婚。”

“不，亲爱的，当你遇到这样一门好亲事的时候，我不该考虑想不想你。如果你能嫁给一个像克劳福德先生那样家道富足的人，我没有你完全可以。你要明白，范妮，像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对象来求婚，哪个年轻女人都应该接受。”

在八年半中，这几乎是范妮从二姨妈那里听到的唯一的一条行为准则，唯一的一条建议。她哑口无言了。她深知争论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二姨妈不同意她的意见，她和她辩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这时伯特伦夫人话还真多。

“你听我说，范妮，”二姨妈说，“我敢肯定他是在那次舞会上爱上你的，我敢肯定是那天晚上惹下的事。你那天晚上真好看。人人都这么说。托马斯爵士也这么说。你知道，你有查普曼太太帮你打扮。我很高兴我打发她去帮助你。我要告诉托马斯爵士，这件事肯定是那天晚上惹下的。”此后不久，她仍然顺着这愉快的思路，说道：“你听我说，范妮，下次哈巴狗下仔，我送你一条小狗——我连玛丽亚都没有送呢。”

第三章

埃德蒙一回来就要听到一些重大情况。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着他。最先发生的并不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他骑马进村时，看见亨利·克劳福德和他妹妹在一起散步。他原以为他们已经远去了。他之所以要两个多星期不回来，为的就是不想见到克劳福德小姐。他在回曼斯菲尔德的路上，已做好准备要生活在心酸的回忆和触景伤情的联想之中，却不料一进村，就见她绰约多姿地依着哥哥的臂膀出现在他面前。就在刚才，他还以为这个女人远在七十英里之外，而在思想上离他就更远了，现在她却在欢迎他，而且态度无疑非常友好。

他即便料到会遇见她，也想不到她会这样欢迎他。他是出去办事的，办完事回来的路上，万万没有料到会遇到如此欢快的笑脸，听到如此简明而动听的语言。这足以使他心花怒放，等回到家里，就能充分领会正等待他的其他惊喜之事的全部价值。

他很快就知道了威廉的晋升及其详情细节。他心中暗藏的那份欢乐，使他越发为这件事感到欣喜，因而在吃饭的时候，这件事一直是他得意洋洋、喜幸不已的源泉。

吃过饭后，趁旁边没人的时候，父亲把范妮的事情告诉了他。于是，曼斯菲尔德两个星期来的大事和目前的状况，他全都知道了。

范妮对他们的举动有所猜疑。他们在饭厅里坐的时间比平时长多了，她料定他们一定在谈论她。到了终于起身去吃茶点的时候，她一想到即将再次见到埃德蒙，便感到自己犯了大罪似的。埃德蒙来到她跟前，坐在她旁边，抓住她的手，亲切地握着。这时她觉得，要不是大家忙着吃茶点，光顾得关注那些茶具，她肯定会把自己的情感泄露到不可宽恕的地步。

不过，埃德蒙这样做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在给她无条件的支持和鼓励。他只想表示她感兴趣的事他都关心，还想告诉她，他刚才听到的是催人心动的韵事。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他完全站在父亲一边。范妮拒绝了克劳福德，他并不像父亲那样惊讶。他觉得表妹决不会看得上他，总认为情况恰恰相反，因而可以想象得出，对方提出求婚时，她丝毫没有思想准备。不过，托马斯爵士也不会像他这样认为这桩婚事这么理想。他觉得，这件事从各方面看都很可取。一方面，他赞赏范妮在目前没有情意的情况下的种种表现，甚至比托马斯爵士还要赞赏有加；另一方面，他又热切地希望，并且乐观地相信，他们最后会成为一对佳偶。一旦彼此相爱，那时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性情就会正相适宜，给彼此带来幸福。这是他经过认真考虑得出的看法。克劳福德有些过于冒失。他没有给她培养感情的时间。他一开始就失策了。不过，男的条件这么好，女的性情这么温柔，埃德蒙相信，事情肯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眼下，他见范妮神情窘迫，便小心翼翼，不再用言语、神情或举动刺激她。

第二天克劳福德来访。鉴于埃德蒙回来了，托马斯爵士自己做主，留他吃饭。这个面子还真是不能不给的。克劳福德当然留了下来。埃德蒙于是有了充分的机会，观察他和范妮之间如何进展，观察他从范妮那里能直接得到多少鼓励。他得到的鼓励很少，少得可怜，每一次机会，每个可能的场合，引起的不是她的鼓励，而是给她带来了窘迫不安。如果在她窘迫的时候看不出希望的话，在别的状况下也不会有什么希望。因此，埃德蒙简直不明白，他的朋友为何还要紧追不舍。范妮倒是值得他这么追求。他认为范妮值得一个人坚持不懈地做出各种努力，值得一个人费尽心机——但是换了他的话，不管是哪一个女人，如果他从其目光中看不出鼓舞勇气的眼神，他是不会死乞白赖地坚持下去的。他真希望克劳福德能看得清楚些，这是他根据他在饭前、饭后以及吃饭当中的观察，替朋友得出的最稳妥的结论。

到了晚上，出现了一些情况，他觉得事情又有了点希望。他和克劳福德走进客厅时，他母亲和范妮正聚精会神、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做活计，好像心无旁骛似的。见她们如此沉静，埃德蒙不由得评说了两句。

“我们并非一直都这么不声不响，”他母亲答道。“范妮在念书给我听，听见你们来了，才刚把书放下。”桌子上的确有一本书，看样子刚刚合上，是莎士比亚的一部作品。“她常从这些书中挑些内容念给我听。听到你们的脚步声时，她正在念一个人物的一段非常漂亮的台词——那个人物叫什么名字，范妮？”

克劳福德拿起了书。“请允许我把这段话给夫人念完，”他说。“我马上就能找到。”他仔细地翻着书，找到了那个地方，或者说离那地方不到一两页，反正是很近，伯特伦夫人满意了。他一提到红衣主教沃尔西[37]，夫人就说正是这段话。范妮一眼也没看他，也不说要帮他找，也不吭一声对不对。她一心一意只管做她的活，似乎打定主意概不过问别的事。不过，她这方面的兴趣太强烈了，注意力抑制了不到五分钟，便情不自禁地听了起来。克劳福德念得很棒，而她又极其喜欢优美的朗诵。不过，她早就听惯了优美的朗诵。她姨父念得美——表哥表姐全都念得美——埃德蒙念得非常美。但是，克劳福德先生的朗诵有一种她未曾听到过的独到韵味。国王、王后、伯金翰、沃尔西、克伦威尔[38]，他们的台词他都依次念过了。他有纯熟的技巧，有跳读、猜测的卓越能力，总能随意找到最精彩的场次，找到每个角色最精彩的台词。不管是威严还是骄傲，不管是柔情还是悔恨，不管要表达什么，他都表达得同样完美。这是真正的舞台艺术。他的表演曾第一次使她懂得戏剧能给人多大的享受，现在他的朗诵又使她想起了他以前的表演；不仅如此，也许使她更加愉悦，因为这朗诵完全是突如其来的，也没有她上次看他和伯特伦小姐同台演出时那种酸楚的感觉。

埃德蒙在观察范妮注意力的变化，感到又开心又得意。刚开始，她好像一心一意地在做活，后来手里的活渐渐慢下来，从手中脱落，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最后，她那双一整天都在故意躲避对方的眼睛转了过来，盯在克劳福德身上，一盯就是好几分钟，直至把克劳福德的目光吸引到她自己身上，那书给合上了，那魔力也被打破了。这时，她又故态复萌，满脸通红，起劲地做起活来。不过，这足以使埃德蒙替他的朋友产生了希望，他向他表示由衷的感谢时，还希望也能表达出范妮的心意。

“这一定是你特别喜爱的一出戏，”他说。“从你的朗诵来看，你好像对剧本很熟悉。”

“我相信，从此时此刻起，这将成为我最喜爱的一出戏，”克劳福德回答说。“不过我想，我从十五岁起，手里还没有拿过一本莎士比亚的作品。我曾经看过一次《亨利八世》的演出，或者是听到哪个看过演出的人说起过——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人们对莎士比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熟悉起来了。这是英国人资质的一部分。他的思想，他的美，真是广为流传，处处都可以触摸得到，人们都会本能地熟悉他。一个人但凡有点头脑，只要随便打开他哪个剧本的哪个精彩部分，马上便会坠入他思想的洪流中。”

“我相信，人们从幼年时候起就多少知道了莎士比亚，”埃德蒙说。“他那些著名的段落人人都在引用。我们翻阅的书中，一半都有他的引文。我们人人都在谈论莎士比亚，运用他的比喻，使用他的语言来描述。但是，这都不像你那样能充分表达他的意义。对他有点零零星星的了解，这是很平常的。要彻底了解他，也许就不寻常了。但是要把他的戏朗诵好，可就不是一般的才华了。”

“先生，蒙你夸奖，”克劳福德故作正经地鞠了一躬说。

两位先生都瞥了范妮一眼，看她能否也说出一句半句类似的赞扬话。然而，两人都看出这是不可能的。她刚才能注意听也算是赞扬了，他们对此应该知足了。

伯特伦夫人表示了她的赞赏，而且措词热烈。“这真像演出一样，”她说。“只可惜托马斯爵士不在场。”

克劳福德喜不自禁。智力平庸、精神萎靡的伯特伦夫人尚且如此欣赏，她那朝气蓬勃、富有见识的外甥女该怎样欣赏，就可想而知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自鸣得意起来。

“我认为你很有表演天赋，克劳福德先生，”过了不久，伯特伦夫人又说。“你听我说，我想你早晚会在你诺福克家里建一个剧场。我的意思是说，等你在那里定居之后。我真是这么想的。我想你会在你诺福克的家里布置一个剧场。”

“你真这么想吗，夫人？”克劳福德急忙嚷道。“不，不，决不会的。您老人家完全想错了。埃弗灵厄姆不会有剧场的！噢！不会的。”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望着范妮，那意思显然是说：“这位女士决不会允许在埃弗灵厄姆搞个剧场。”

埃德蒙全看明白了，还看出范妮决计不予理会，这恰好表明她已完全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心想，这么快就意识到对她的恭维，这么快就领会了对她的暗示，总比根本没听懂要好。

还在进一步讨论朗诵的问题，发言的只是两位年轻人，不过他们俩站在炉火边，谈论学校里普遍忽视对孩子们进行朗诵训练，谈论大人们——头脑聪明、见多识广的大人们在这方面的粗俗无知。这是学校不重视朗诵训练的自然结果，在有些人身上，这种粗俗无知几乎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曾经见识过，当突然叫这些人朗诵的时候，他们由于控制不好自己的声音，不懂抑扬顿挫，缺乏预见和判断，念得磕磕巴巴，错误频频。这都属于次因引起的问题，都是由初因导致的，这就是早年不重视，没有养成习惯。范妮又一次听得津津有味。

“就是在我这一行里，”埃德蒙含笑说，“朗诵的艺术也很少研究啊！很少有人去注意训练自己念得又清晰又有技巧啊！不过，我说的主要是过去，而不是现在。现在到处都有改进。但是在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前接受圣职的人们当中，从他们的实际行动来看，多数人肯定认为，朗诵就是朗诵，布道就是布道。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个问题受到了应有的重视。现在人们认识到，在传播颠扑不破的真理时，清晰的朗诵和饱满的精神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而且，跟以前相比，现在已有更多的人在这方面有了修养，有了鉴别力，掌握了批评的知识。不管在哪个教堂，台下的听众大多都有一定的见识，他们能辨别，会批评。”

埃德蒙接受圣职后，已主持过一次礼拜。克劳福德了解了这一点之后，向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问他有什么感受，主持得是否成功。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虽然出于友好关心和快嘴快舌问得随便一些，但却丝毫没有取笑之心，也没有轻薄之意，埃德蒙心里清楚，那会让范妮觉得太唐突。因此，埃德蒙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克劳福德进一步问到主持礼拜时某些具体段落应该怎样朗诵，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表明，他过去考虑过这个问题，并且很有见地。埃德蒙越来越高兴了。这才是通向范妮的心灵之路。光靠殷勤、机智、好脾气是赢不来她的心的。光靠这些特点，而没有情趣和情感，以及对严肃问题的严肃态度，至少不会很快赢得她的心。

“我们的礼拜仪式很有美感，”克劳福德说，“即使在朗诵这一环上随便一些，马虎一些，也破坏不了。不过有些累赘的、重复的地方，也需要朗诵好，让听众觉不出来。至少，就我来说，我必须承认，我就不是总听得那么专心（讲到这里瞥了范妮一眼），二十次中有十九次我在想这样一段祈祷文应该怎样念，希望自己能拿来念一念——你说什么了吗？”他急忙走向范妮，用轻柔的声音问她。听她说了声“没有”之后，他又问道：“你肯定没说什么吗？我刚才看到你的嘴唇在动。我以为你想告诉我应该专心一些，不要让自己思想开小差。你不打算对我这样说吗？”

“的确没有，你很了解你的职责，用不着我——即使——”

她停下来了，觉得自己陷入了困窘，有好一阵工夫，尽管对方在追问、在等待，她却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于是，克劳福德又回到刚才站的地方，继续说了下去，好像不曾有过这么一段温柔的插曲似的。

“布道布得好，比把祈祷文念好还难得。布道词本身好，也不算稀奇。写得好没有讲得好困难。就是说，人们对写作技巧和规则有更多的研究。一篇十分好的布道词，讲得又非常好，能给人以莫大的快乐。我每听到一次这样的布道，总感到无比敬慕，真有点想接受圣职，自己也去布道。教堂讲坛上的口才，如果真的好，那就值得给予最高的赞赏和尊崇。一个传道者，如果能在有限的、普通牧师已经讲过千万遍的主题上，打动并影响形形色色的听众，能讲出一点新鲜的或令人振奋的东西，讲出一点令人关注的内容，而又不让人反感或倒胃口，那他在公众中所起的作用，你怎样敬佩都不过分。我就愿意做这样一个人。”

埃德蒙大笑起来。

“我真的愿意。我每遇到一个优秀的传教士布道，总是有点羡慕。不过，我得有一帮伦敦的听众。我只给有知识的人布道，讲给能够评价我的布道词的人们听。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经常布道。也许，尽管大家盼着我一连五六个星期天都讲，我只是偶尔讲一讲，整个春天讲上一两次。但是不能经常讲，经常讲不行。”

范妮不得不听，这时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克劳福德又马上来到她身边，求她说出她这是什么意思。埃德蒙一见他拉了一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便意识到这可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进攻战，眉目传情和弦外之音都要一齐用上。他不声不响地退到一个角落，转过脸去，拿起一张报纸，衷心地希望亲爱的小范妮经过说服，能解释一下她为什么摇头，让她这位狂热的追求者感到心满意足。他同样热切地希望用自己喃喃的读报声，来盖住那两人之间传出的每一个声响。他读着各种各样的广告：“南威尔斯最令人向往的地产”，“致父母与监护人”，“极棒的老练狩猎者”。

这当儿，范妮恨自己只能管住自己没做声，却没管住自己不摇头，伤心地看着埃德蒙做出这样的反应。她试图在她那文雅稳重的天性所能允许的范围内，尽力挫败克劳福德先生，既避开他的目光，又避而不答他的问话。而他却是挫不败的，既不断地做眉眼，又不停地追问。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他问。“你摇头是想表示什么？恐怕是不赞成吧。可不赞成什么呢？我说了什么话惹你不高兴了？你觉得我在这个问题上出言不当吗？轻率不切题吗？真是这样的话，你就告诉我。我有错你就告诉我。我想请你改正我的错误。确切点说，我恳求你。把你手里的活放一放。你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范妮忙说：“求求你，先生，不要这样——求求你，克劳福德先生。”连说了两遍都没用。她想走也走不了——克劳福德还用低低的急切的声音，还是那样紧紧地挨着她，继续重复刚才问过的问题。范妮越发忐忑，越发不悦了。

“你怎么能，先生？你实在让我吃惊——我奇怪你怎么能——”

“我让你吃惊了吗？”克劳福德问。“你觉得奇怪吗？我对你的请求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吗？我马上向你解释我为什么这样催问你，为什么对你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这么感兴趣，为什么我会这么好奇。我不会让你老是觉得奇怪。”

范妮忍不住微微一笑，但是没有说话。

“你是在听我说我不愿意经常履行牧师职责的时候摇头的。是的，就是这个字眼。经常，我不怕这个字眼。我可以对任何人拼它，念它，写它。我看不出这个字眼有什么可怕的。你觉得我应该认为它有什么可怕的吗？”

“也许，先生，”范妮最后厌烦得不得不说话了，“也许，先生，我觉得很遗憾，你对自己并不总是像你那一刻那样了解。”

克劳福德总算逗得她开口说话了，心里好生高兴，便决意让她说下去。可怜的范妮，她原以为这样狠狠地责备一番会让他闭口无言，没料到自己却犯了个可悲的错误，对方只是从追问这件事转到追问那件事，由这套话换成那套话。他总会找个问题请求她解释。这个机会太好了。自从他在她姨父房里与她见面以来，他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机会，在他离开曼斯菲尔德以前，可能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伯特伦夫人就在桌子的那一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你总可以把她看作只是半睡半醒，而埃德蒙读广告依然大有益处。

“喔，”经过一阵迅即的提问和勉强的回答之后，克劳福德说道，“我比先前更觉得幸福，因为我现在更清楚了你对我的看法。你觉得我不稳重——容易受一时心血来潮的支配——容易受诱惑——容易放弃。你有这样的看法，难怪——不过，我们走着瞧。我不是光靠嘴巴向你证明你冤屈了我，不是靠向你保证说我的感情是可靠的。我的行为将为我担保——别离、距离、时间将为我作证。它们会证明，只要有人有权得到你，我就有权得到你。就人品而言，你比我强得多，这我完全清楚。你有些品质，我以前认为人身上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你像个天使，身上有些东西超出了——不仅超出了人们所能看见的范围，因为人们永远看不到这样的东西——而且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不过，我仍不气馁。我不是靠和你一样好来赢得你。这是不可能的。应该是谁最能看出你的美德，谁最崇拜你的人品，谁对你最忠贞不贰，谁才最有权利得到你的爱。我的信心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凭着这点权利，我就可以得到你，也会有资格得到你。我很了解你，你一旦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正像我对你表白的这样，我就大有希望了。是的，最亲爱、最甜蜜的范妮——不仅如此——（看到她不高兴地往后退）请原谅。也许我现在还没有权利——可我又能怎么称呼你呢？难道你认为你会以别的名字出现在我的心目中吗？不，我白天想的，夜里梦的，全是‘范妮’。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实实在在的甜蜜的象征，根本找不到别的字眼来形容你。”

范妮简直是再也坐不住了，她几乎想冒人人反对的风险溜走了。恰在这时，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给她解了围。她早就盼着这脚步声了，早就奇怪为什么还不来。

由巴德利带领的一伙人庄重地出现了，有端茶盘的，提茶水壶的，拿蛋糕的，把她从痛苦的身心围困中解救了出来。克劳福德先生不得不挪了个位置。范妮自由了，忙碌起来了，也得到了保护。

埃德蒙毫不遗憾地回到了可以说话又可以听别人说话的人们中间。他觉得两人谈的时间够长的了，并且看到范妮因为烦恼而涨红了脸。不过他心里在想，既然你说我听了那么长时间，说话的一方决不会没有收获。

第四章

埃德蒙已经打定主意，提不提范妮与克劳福德之间的事情，完全由范妮决定。范妮要是不主动说，他就绝对不提这件事。但是，双方缄默了一两天之后，在父亲的敦促下，他改变了主意，想利用自己的影响为朋友帮帮忙。

克劳福德兄妹动身的日期定下来了，而且就近在眼前。托马斯爵士觉得，在这位年轻人离开曼斯菲尔德之前，不妨再为他做一次努力，这样一来，他赌咒发誓要忠贞不渝，就有希望维持下去。

托马斯爵士热切地希望克劳福德先生在这方面的人品能尽善尽美。他希望他能成为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典范。他觉得，要促其实现的最好办法，是不要过久地考验他。

埃德蒙倒也乐意接受父亲的意见，负责处理这件事。他想知道范妮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以往有什么难处，总要找他商量。他那么喜爱她，现在要是不跟他讲心里话，他可受不了。他希望自己能帮帮她的忙，觉得自己一定能帮上她的忙，除他之外，她还能向谁诉说心事呢？即使她不需要他出主意，她也肯定需要对他说一说，从中得到宽慰。范妮跟他疏远了，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很不正常。他必须打破这种状态，他心里自然明白，范妮也需要他来打破这种局面。

“我跟她谈谈，父亲。我一有机会就跟她单独谈谈。”这是他做了如上考虑的结果。托马斯爵士告诉他说，眼下她正一个人在灌木林里散步，他马上便找她去了。

“我是来陪你散步的，范妮，”他说。“可以吗？（挎起了她的胳膊）我们很久没在一起舒心地散散步了。”

范妮用神情表示同意，但没有说话。她情绪低落。

“不过，范妮，”埃德蒙马上又说，“要想舒心地散散步，光在这砾石路上踱步还不行，还必须做点别的什么事。你得和我谈谈。我知道你有心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要以为没有人告诉我。难道我只能听大家对我讲，唯独不能听范妮本人给我讲讲吗？”

范妮既激动又悲伤，回答说：“既然你听大家对你讲了，表哥，那我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

“不是讲事情的经过，而是讲你的想法，范妮。你的想法只有你能告诉我。不过，我不想强迫你。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再提了。我原以为，你讲出来心里能轻松一些。”

“我担心我们的想法完全不同，我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也未必能感到轻松。”

“你认为我们的想法不同吗？我可不这样看。我敢说，如果把我们的想法拿来比较一下，我们会发现它们像过去一样是相似的。现在就谈正题——我认为只要你能接受克劳福德的求婚，这门亲事非常有利，也非常难得。我认为全家人都希望你能接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我同样认为，既然你不能接受，你在拒绝他时所做的一切也完全是理所应该的。我这样看，我们之间会有什么不一致的看法吗？”

“噢，没有！我原以为你要责备我。我原以为你在反对我。这对我是莫大的安慰。”

“如果你寻求这一安慰的话，你早就得到了。你怎么会设想我在反对你呢？你怎么会认为我也主张没有爱情的婚姻呢？即使我通常不大关心这类事情，但是这是事关你的幸福的大事，你怎么能想得出我会不闻不问呢？”

“姨父认为我不对，而且我知道他和你谈过了。”

“就你目前的情况而言，范妮，我认为你做得完全对。我可能感到遗憾，我可能感到惊奇——也许连这这都不会，因为你还来不及对他产生感情。我觉得你做得完全对。难道这还有什么可争议的吗？争议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光彩的。你并不爱他—那就没有什么理由非要让你接受他的爱。”

范妮多少天来从没觉得这么舒心过。

“迄今为止你的行为是无可指摘的，谁想反对你这样做，那就大错特错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克劳福德的求爱与众不同，他锲而不舍，想树立过去未曾树立的好形象。我们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得到的。不过（亲切地一笑），让他最后成功，范妮，让他最后成功。你已经证明你是正直无私的，现在再证明你知恩图报，心肠软。这样你就成了一个完美的妇女典型，我总认为你生来就要成为这种典型。”

“噢！绝对不会，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他决不会在我这里得逞。”范妮说得非常激动，埃德蒙大吃一惊。她稍加镇静之后脸也红了。这时她看到了他的神色，听见他在说：“绝对不会，范妮，话说得这么武断，这么绝！这不像你说的话，不像通情达理的你说的话。”

“我的意思是，”范妮伤心地自我纠正，嚷道，“只要我可以为未来担保，我认为我绝对不会—我认为我绝对不会回报他的情意。”

“我应该往好处想。我很清楚，比克劳福德还清楚，他想让你爱他（你已经充分看清了他的意图），这谈何容易，你以往的感情、以往的习惯都在严阵以待。他要想赢得你的心，就得把它从牢系着它的有生命、无生命的事物上解脱开来，而这些牵系物经过这么多年已变得非常牢固，眼下一听说要解开它们，反而拴得紧多了。我知道，你担心会被迫离开曼斯菲尔德，在一段时间里，这个顾虑会激发你坚决拒绝他。他要是还没对你说他有什么追求就好了。他要是像我一样了解你就好了，范妮。跟你私下里说一句，我心想我们可能会让你回心转意。我的理论知识和他的实践经验加在一起，不会不起作用。他应该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不过我想，他以坚定不移的感情向你表明他值得你爱，长此下去，总会有所收获。我料想，你不会没有爱他的愿望—那种由于感激而自然产生的愿望。你一定会有这种类似的心情。你一定为自己的冷漠态度感到内疚。”

“我和他完全不同，”范妮避免直接回答，“我们的爱好，我们的为人都大不相同，我想，即使我能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也不可能怎么幸福。决没有哪两个人比我们俩更不相同了。我们的情趣没有一点是一致的。我们在一起会很痛苦的。”

“你说错了，范妮。你们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你们十分相像。你们有共同的情趣。你们有共同的道德观念和文学修养。你们都有热烈的感情和仁慈的心肠。我说范妮，那天晚上，凡是听见他朗诵莎士比亚的剧本，又看到你在一边聆听的人，有谁会认为你们不适合做伴侣呢？你自己忘记了。我承认，你们在性情上有明显的差异。他活泼，你严肃。不过，这反倒更好，他的兴致勃勃可以激发你的兴致。你的心情容易沮丧，你容易把困难看得过大。他的开朗能对此起到点抵消作用。他从不把困难放在眼里，他的欢快和风趣将是你永远的支柱。范妮，你们两人有巨大差异丝毫也不意味你们俩在一起不会幸福。你不要那样想。我倒认为这是个有利因素。我极力主张，两人的性情最好不一样。我的意思是说，兴致高低不一样，风度上不一样，愿跟人多交往还是少交往上不一样，爱说话还是不爱说话上不一样，严肃还是欢快上不一样。我完全相信，在这些方面彼此有些不同，倒有利于婚后的幸福。当然，我不赞成走极端。在这些方面双方过分相像，就极有可能导致极端。彼此不断地来点温和的中和，这是对行为举止的最好保障。”

范妮完全能猜到他现在的心思。克劳福德小姐又恢复了她的魅力。从他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她。他对她的回避已告结束。头一天他刚在牧师府上吃过饭。

范妮任他沉湎于幸福的遐想，好一阵工夫没说话，后来觉得该把话题引回到克劳福德先生身上，便说道：“我认为他和我完全不合适，还不只是因为性情问题，虽说在这方面，我觉得我们两人的差别太大，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他的精神劲儿经常让我受不了—不过他还有更让我反感的地方。表哥，跟你说吧，我看不惯他的人品。从演戏的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对他印象不好。那时我就觉得他行为不端，不替别人着想，我现在可以这么说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太对不起可怜的拉什沃思先生了，似乎毫不留情地出他的丑，伤害他的自尊心，一味地向玛丽亚表姐献殷勤，这使我—总而言之，在演戏的时候给我的印象，我永远也忘不掉。”

“亲爱的范妮，”埃德蒙没听她说完就答道，“我们不要用大家都在胡闹的那个时候的表现来判断我们的为人，对谁都不能这样判断。我们演戏的时候，是我很不愿意回顾的一个时期。玛丽亚有错，克劳福德有错，我们大家都有错，但是错误最大的是我。比起我来，别人都不算错。我是睁大了眼睛干蠢事。”

“作为一个旁观者，”范妮说，“我也许比你看得更清楚。我觉得拉什沃思先生有时候很妒忌。”

“很可能。这也难怪。整个事情太不成体统了。一想到玛丽亚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就感到震惊。不过，既然她都担任了那样的角色，其余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演戏之前，如果朱莉娅认为他不在追求她，那就算我大错特错。”

“朱莉娅！我曾听谁说过他爱上了朱莉娅，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范妮，虽然我不愿意贬低我两个妹妹的品质，但我认为她们中的一个希望，或者两个都希望受到克劳福德的爱慕，可能是由于不够谨慎的缘故，流露出了这种愿望。我还记得，她们显然都喜欢和他来往。受到这样的鼓励，一个像克劳福德这样活跃的人，就可能有欠考虑，就可能被引上—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看得很清楚，他对她们毫无情意，而是把心交给了你。跟你说吧，正因为他把心交给了你，他才大大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这使我对他无比敬重。这表明他非常看重家庭的幸福和纯洁的爱情。这表明他没有被他叔叔教坏。总而言之，这表明他正是我所希望的那种人，全然不是我所担心的那种人。”

“我认为，他对严肃的问题缺乏认真的思考。”

“不如说，他对严肃的问题就根本没有思考过。我觉得这才是他的真实情况。他受的是那种教育，又有那么个人给他出主意，他怎么能不这样呢？他们两人都受着不良环境的影响，在那种不利的条件下，他们能变成这个样子，有什么可惊奇的呢？我认为，迄今为止，克劳福德一直被他的情感所左右。所幸的是，他的情感总的说来是健康的，余下的要靠你来弥补。他非常幸运，爱上了这样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在行为准则上坚如磐石，性格上又那么温文尔雅，真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他在选择对象的问题上真是太有福气了。他会使你幸福，范妮，我知道他会使你幸福。不过，你会让他万事如意。”

“我才不愿承担这样的任务呢，”范妮以畏缩的口气嚷道。“我才不愿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呢！”

“你又像平常一样，认为自己什么都不行！认为自己什么都胜任不了！好吧，虽说我改变不了你的看法，但我相信你是会改变的。说实话，我衷心地盼望你能改变。我非常关心克劳福德的幸福。范妮，除了你的幸福之外，我最关心的就是他的幸福。你也知道，我对克劳福德非常关心。”

范妮对此十分清楚，无话可说。两人向前走了五十来码，都在默默不语地想着各自的心思。又是埃德蒙先开的口：

“玛丽昨天说起这件事时的样子让我非常高兴，让我特别高兴，因为我没想到她对样样事情都看得那么公正。我早就知道她喜欢你，可我又担心她会认为你配不上她哥哥，担心她会为她哥哥没有挑一个有身份、有财产的女人而遗憾。我担心她听惯了那些世俗的伦理，难免会产生偏见。不过，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她说起你的时候，范妮，话说得入情入理。她像你姨父或我一样希望这门亲事能成。我们对这个问题谈了好久。我本来并不想提起这件事，虽说我很想了解一下她的看法。

我进屋不到五分钟，她就以她那特有的开朗性格，亲切可爱的神态，以及纯真的感情，向我说起了这件事。格兰特太太还笑她迫不及待呢。”

“那格兰特太太也在屋里啦？”

“是的，我到她家的时候，看到她们姐妹俩在一起。我们一谈起你来，范妮，就谈个没完，后来克劳福德和格兰特先生就进来了。”

“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看到克劳福德小姐了。”

“是的，她也为此感到遗憾，可她又说，这样也许更好。不过，她走之前，你会见到她的。她很生你的气，范妮，你要有个精神准备。她自称很生气，不过你可以想象她是怎么生气法。那不过是做妹妹的替哥哥感到遗憾和失望。她认为她哥哥无论想要什么，都有权利马上弄到手。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假若事情发生在威廉身上，你也会这样的。不过，她全心全意地爱你，敬重你。”

“我早就知道她会很生我的气。”

“我最亲爱的范妮，”埃德蒙紧紧夹住她的胳膊，嚷道，“不要听说她生气就感到伤心。她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未必真生气。她那颗心生来只会爱别人，善待别人，不会记恨别人。你要是听到她是怎样夸奖你的，在她说到你应该做亨利的妻子的时候，再看到她脸上那副喜滋滋的样子，那就好了。我注意到，她说起你的时候，总是叫你‘范妮’，她以前可从没这样叫过。像是小姑子称呼嫂子，听起来极其亲热。”

“格兰特太太说什么—她说话没有—她不是一直在场吗？”

“是的，她完全同意她妹妹的意见。你的拒绝，范妮，似乎使她们感到万分惊奇。你居然会拒绝亨利·克劳福德这样一个人，她们似乎无法理解。我尽量替你解释，不过说实话，正像她们说的那样—你必须尽快改变态度，证明你十分理智，不然她们是不会满意的。不过，我这是跟你开玩笑。我说完了，你可不要不理我。”

“我倒认为，”范妮镇静了一下，强打精神说，“女人们个个都会觉得存在这种可能：一个男人即使人人都说好，至少会有某个女人不答应他，不爱他。即使他把世界上的可爱之处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我想他也不应该就此认为，他自己想爱谁谁就一定会答应他。即便如此，就算克劳福德先生真像他的两个姐妹想象的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一下子跟他情愫相通呢？他使我大为骇然。我以前从没想到他对我的行为有什么用意。我当然不能因为他对我似理非理的，就自作多情地去喜欢他。我处于这样的地位，如果还要去打克劳福德先生的主意，那岂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我敢断定，他若是无意于我的话，他的两个姐妹把他看得那么好，她们肯定会认为我自不量力，没有自知之明。那我怎么能—怎么能他一说爱我，我就立即去爱他呢？我怎么能他一要我爱他，我就马上爱上他呢？他的姐妹为他考虑，也应该替我想一想。他的条件越是好，我就越不应该往他身上想。还有，还有—如果她们认为一个女人会这么快就接受别人的爱—看来她们就是这样认为的，那我和她们对于女性天性的看法就大不相同了。”

“我亲爱的，亲爱的范妮，现在我知道真情了。我知道这是真情。你有这样的想法真是极其难得。我以前就是这样看你的。我以为我能了解你。你刚才所做的解释，跟我替你向你的朋友和格兰特太太所做的解释完全一样，她们两人听了都比较想得通，只不过你那位热心的朋友由于喜欢亨利的缘故，还有点难以平静。我对她们说，你是一个最受习惯支配、最不求新奇的人，克劳福德用这么新奇的方式向你求婚，这对他没有好处。那么新奇，那么新鲜，完全于事无补。凡是你不习惯的，你一概受不了。我还做了许多其他的解释，让她们了解你的性格。克劳福德小姐述说了她鼓励哥哥的计划，逗得我们大笑起来。她要鼓励亨利不屈不挠地追求下去，怀着迟早会被接受的希望，希望他在度过大约十年的幸福婚姻生活之后，他的求爱才会被十分乐意地接受。”

范妮勉强地敷衍一笑。她心里非常反感。她担心自己做错了事，话说得过多，超过了自己认为必须警惕的范围，为了提防一个麻烦，却招来了另一个麻烦[39]，惹得埃德蒙在这样的时刻，借着这样的话题，硬把克劳福德小姐的玩笑话学给她听，真让她大为恼火。

埃德蒙从她脸上看出了倦怠和不快，立即决定不再谈这个问题，甚至不再提起克劳福德这个姓，除非与她肯定爱听的事情有关。本着这个原则，他过了不久说道：“他们星期一走。因此，你不是明天就是星期天定会见到你的朋友。他们真是星期一走啊！我差一点同意在莱辛比待到这一天才回来！我差一点答应了。那样一来问题就大了。要是在莱辛比多待五六天，我一辈子都会感到遗憾。”

“你差一点在那儿待下去吗？”

“差一点。人家非常热情地挽留我，我差一点就同意了。我要是能收到一封曼斯菲尔德的来信，告诉我你们的情况，我想我肯定会待下去。但是，我不知道两个星期来这里发生了什么，觉得我在外边住的时间够长了。”

“你在那里过得愉快吧。”

“是的。就是说，如果不愉快的话，那要怪我自己。他们都很讨人喜欢。我怀疑他们是否觉得我也讨人喜欢。我心里不大自在，而且怎么都摆脱不了，直至又回到曼斯菲尔德。”

“欧文家的几位小姐—你喜欢她们吧？”

“是的，非常喜欢。可爱、和善、纯真的姑娘。不过，范妮，我已经给宠坏了，和一般的姑娘合不来了。对于一个和聪慧的女士们交往惯了的男人来说，和善、纯真的姑娘是远远不够的。她们属于两个不同的等级。你和克劳福德小姐使我变得过于挑剔了。”

然而，范妮依然情绪低沉，精神倦怠。埃德蒙从她的神情中看得出来，劝说是没有用的。他不打算再说了，便以一个享有特权的监护人的权威，亲切地领着她径直进了大宅。

第五章

埃德蒙现在认为，对于范妮的想法，他或是听她本人讲的，或是凭他自己猜的，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因而感到颇为满意。正像他先前判断的那样，克劳福德这样做有点操之过急，他应该给予充裕的时间，让范妮先熟悉他的想法，再进而觉得可以接受。必须让她习惯于他在爱她的概念，这样一来，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以情相报了。

他把这个意见作为这次谈话的结果告诉了父亲，建议再不要对范妮说什么了，再不要试图去影响她，劝说她，一切要靠克劳福德的不懈努力，靠范妮感情的自然发展。

托马斯爵士同意这么办。埃德蒙对范妮性情的描述，他可以信以为真，他认为她是会有这些想法的，不过他又觉得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是不幸。他不像他儿子那样对未来充满信心，因而不能不担心：如果她需要那么长时间来习惯，也许还没等她愿意接受的时候，那年轻人可能已经不愿意再向她求爱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不声不响地由着她，希望出现最好的结果。

她的“朋友”（埃德蒙把克劳福德小姐称作她的朋友）说是要来拜访，这对范妮来说可是个可怕的威胁，她一直生活在惊恐之中。那位做妹妹的，那么偏爱哥哥，那么怒气冲冲，说起话来毫不顾忌。从另一角度看，她又那么盛气凌人，那么盲目自信，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让范妮痛苦生畏的人。她的不悦，她的敏锐，她的快乐，样样都令人可怕。范妮料想起这次会面来，唯一的慰藉是可望届时有别人在场。为了提防她的突然袭击，她尽量不离开伯特伦夫人，不去东屋，不独自到灌木林里散步。

她这一招果然有效。克劳福德小姐到来的时候，她安然无恙地和姨妈待在早餐厅里。第一关过去了，克劳福德小姐无论在表情上还是在言语上，都远远没有料想的那样别扭。范妮心想，只不过有点不安而已，最多再忍受半个小时。但她想得过于乐观了，克劳福德小姐可不是听任机会摆布的人。她打定主意要和范妮单独谈一谈，因此，过了不久就悄悄对她说：“我要找个地方和你谈几分钟。”这句话让范妮大为震惊，她的每条血管、每根神经都为之震颤。她没法不答应。相反，由于温温顺顺地听人使唤惯了，她立刻站了起来，领着她走出了早餐厅。她这样做心里很不情愿，但又不能不这样做。

她们一来到门厅，克劳福德小姐顿时按捺不住了。她立即对范妮摇了摇头，眼里露出狡黠而亲切的责怪目光，随即抓住她的手，似乎等不及要马上开口。然而，她只说了一句：“可悲呀，可悲的姑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骂你。”她还比较谨慎，余下的话要等进到房里没人听见的时候再说。范妮自然转身上楼，把客人领进了如今总是温暖适用的那个房间。然而，她开门的时候，心里痛苦不堪，她觉得自己从没在这屋里遇到过这么令她痛苦的场面。不过，克劳福德小姐一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东屋，心里不禁感慨万端，于是便突然改变了主意，这样一来，要降临在范妮身上的灾难至少是推迟了。

“哈！”她立即兴奋起来，大声嚷道，“我又来到这里啦？东屋。以前我只进过这间屋子一次呀！”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好像在追忆往事，然后接着说：“只进过一次。你还记得吗？我是来排练的。你表哥也来了。我们一起排练。你是我们的观众兼提词员。一次愉快的排练。我永远忘不了。我们在这儿，就在屋里的这个地方。你表哥在这儿，我在这儿，这儿是椅子。唉！这种事情为什么要一去不复返呢？”

算她的同伴幸运，她并不要求回答。她在全神贯注地自我回顾，陶醉于甜蜜的回忆之中。

“我们排练的那一场棒极啦！那一场的主题非常——非常——叫我怎么说呢？他要向我描绘结婚生活，并且向我建议结婚。他当时的情景我现在还觉得历历在目，他在背诵那两段长长的台词时，就想做到又庄重又沉静，像是安哈尔特的样子。‘当两颗情愫相通的心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婚姻就可以称为幸福生活。’他说这句话时的音容笑貌给我留下的印象，我想不论再过多久，也永远不会磨灭。奇怪，真是奇怪，我们居然会演这么一场戏！我这一生中，如果有哪个星期的经历我还能回忆起来，那就是那个星期，演戏的那个星期。不管你怎么说，范妮，就是那个星期，因为在任何其他星期里，我都不曾这样无比幸福过。那么刚强的人居然给那样折服了！噢！美妙得无以言表。可是，唉！就在那天晚上一切全完了。那天晚上，你那最不受欢迎的姨父回来了。可怜的托马斯爵士，谁愿意见到你呀？不过，范妮，不要认为我现在讲到你姨父时有失敬重，虽说我恨他恨了几个星期。不，我现在要公正地看待他。作为这样一个家庭的家长，他就该是这个样子。再说，在这伤心而冷静的时候，我相信我现在对你们人人都爱。”说完这话之后，她便带着几分温柔、娇羞的神情转过身去，想镇定一下。范妮以前从未见过她有这般神情，现在觉得她格外妩媚了。“你可能看得出来，我一走进这间屋子就有点冲动。”接着她便嬉笑着说：“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让我们坐下来轻松一下。范妮，我完全是为了骂你而来的，可事到临头又骂不出来了。”说着极其亲热地搂住了范妮，“好范妮，温文尔雅的范妮啊！我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见面，因为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我觉得除了爱你之外，其他的我什么也做不出来了。”

范妮被打动了。她根本没有料到这一招，她心里抵御不住“最后一次”这个字眼的感伤力。她痛哭起来，好像她对克劳福德小姐爱得不得了。克劳福德小姐见此情景，心肠更软了，亲昵地缠着她，说道：“我真不愿离开你。我要去的地方找不到有你一半可爱的人。谁说我们成不了姑嫂啊？我知道我们准会成为姑嫂。我觉得我们生来就要结为亲戚。你的眼泪使我相信，你也有同感，亲爱的范妮。”

范妮警觉起来，只做了部分回答：“不过，你是从一伙朋友这里到另一伙朋友那里去。你是到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那里去的。”

“是的，一点不错。弗雷泽太太多年来一直是我的亲密朋友。可我丝毫不想到她那里去。我心里只有我就要离开的朋友们，我极好的姐姐，你，还有伯特伦一家人。你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感情你们都使我觉得可以信任，可以推心置腹，和别人交往就没有这种感觉。我后悔没和弗雷泽太太约定过了复活节再去看她，复活节以后再去好多了—不过，现在是没法往后拖了。我在她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以后，还得到她妹妹斯托诺韦夫人那里去，因为她可是两人中跟我更要好的朋友。不过，这三年来我可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

这番话之后，两位姑娘不言不语地坐了许久，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范妮在琢磨世上不同类型的友谊，玛丽盘算的问题却没有那么深奥。还是她又先说话了。

“我多么清楚地记得，我打算上楼来找你。我压根儿不知道东屋在什么地方，硬是摸索着找来啦！我走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往里一看，看见你在这里，坐在这张桌前做活。你表哥一开门看见我在这里，他好惊讶呀！当然，也记得你姨父是那天晚上回来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接着又出了一阵神—等出完了神，她又向伙伴发起了攻击。

“嗨，范妮，你完全心不在焉呀！我看是在想一个总在想你的人吧。噢！我多么想把你带到我们在伦敦的社交圈里待一段时间，好让你知道，你能征服亨利在他们看来是多么了不起呀！噢！会有多少人嫉妒你、嫉恨你啊！人家一听说你有这本事，该会多么惊讶，多么不可思议呀！至于说保密，亨利就像是古老传奇中的主人公，甘愿受到枷锁的束缚。你应该到伦敦去，好知道如何评价你的情场得意。你要是看到有多少人追求他，看到有多少人为了他而来讨好我就好了！我现在心里很清楚，就因为他和你的事情，弗雷泽太太绝不会那么欢迎我了。等她知道了这件事，她很可能希望我再回到北安普敦郡，因为弗雷泽先生有一个女儿，是第一个妻子留下的，她急于把她嫁出去，想让亨利娶了她。噢！她追他追得好紧哪！你天真无邪、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你不会知道你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你不会知道会有多少人急着看你一眼，你不会知道我得没完没了地回答多少问题！可怜的玛格丽特·弗雷泽会不停地问我你的眼睛怎么样，牙齿怎么样，头梳的什么式样，鞋是哪家做的。为我可怜的朋友着想，我真希望玛格丽特快嫁出去，因为我觉得弗雷泽夫妇像大多数夫妇一样过得不大幸福。不过，当时对珍妮特来说，能嫁给弗雷泽先生还真不错呢。我们全都很高兴。她只能嫁给他，因为他有的是钱，而她却什么都没有。但他后来脾气变坏了，要求苛刻了，想让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二十五岁的漂亮的年轻女人，像他一样情绪上不能有什么波动。我的朋友驾驭不住他，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丈夫动不动就发火，就是不往坏处说，至少是很没有教养。待在他们家里，我会想起曼斯菲尔德牧师府上的夫妇关系，不由得肃然起敬。连格兰特博士都能充分信任我姐姐，还能适当考虑她的意见，让人觉得他们彼此确有感情。但是在弗雷泽夫妇身上，我丝毫看不到这样的迹象。我要永远住在曼斯菲尔德，范妮。按照我的标准，我姐姐是个十全十美的妻子，托马斯·伯特伦爵士是个十全十美的丈夫。可怜的珍妮特不幸上当了，不过她倒没有什么不得当的地方。她并不是不假思索地贸然嫁给了他，她也并不是没有一点远虑。她花了三天时间考虑他的求婚。在这三天中，她征求了每一个与她有来往的、有见识的人的意见，特别是征求了我那亲爱的婶母的意见，因为我婶母见多识广，和她相识的年轻人全都理所当然地尊重她的意见。她明确地偏袒弗雷泽先生。从这件事看来，似乎没什么能保证婚后的幸福！关于我的朋友弗洛拉，我就没有那么多要说的了。为了这位极其讨厌的斯托诺韦勋爵的缘故，她抛弃了皇家禁卫骑兵队里的一位非常可爱的青年。斯托诺韦勋爵和拉什沃思先生的头脑差不多，范妮，但比拉什沃思先生难看得多，而且像个无赖。我当时就怀疑她这一步走得不对，因为他连上等人的派头都没有，现在我敢肯定，她那一步是走错了。顺便告诉你，弗洛拉·罗斯进入社交界的第一个冬天，她想亨利都想疯了。不过，要是让我把我知道的爱他的女人都说出来，我永远也说不完。是你，只有你，麻木不仁的范妮，才会对他无动于衷。不过，你真像你说的那样无动于衷吗？不，不，我看你不是这样。”

这时，范妮真是窘得满脸通红，这对一个早有猜疑的人来说，势必会越发大起疑心。

“你真是好极了！我不想强逼你。一切听其自然。不过，亲爱的范妮，你应该承认，你并不像你表哥说的那样对这个问题毫无思想准备。这不可能，你肯定考虑过这个问题，肯定有所猜测。你肯定看得出他在竭尽全力讨好你。他在那次舞会上不是忠心耿耿地跟着你吗？还有，舞会的前一天还送给你那条项链呢！噢！你把它作为他的礼物接受下来了。你心里很明白。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说你哥哥事先知道项链的事情？噢！克劳福德小姐，这可不应该呀。”

“事先知道！完全是他安排的，是他自己的主意。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事先想都没想到要这样做。不过，为了他也为了你，我很高兴地按他的主意办了。”

“我不想说，”范妮答道，“我当时一点也不担心会是这么回事，因为你的神情有点让我害怕—但并不是一开始—一开始我还一点没往这方面想呢！真的，我真没往这方面想。千真万确。我要是想到了这一点，说什么也不会接受那条项链的。至于你哥哥的行为，我当然意识到有些不正常。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许有两三个星期。不过，我当时认为他并非有什么意思，只权当他就是这么个人，既不希望他会认真考虑我，也没想到他会认真考虑我。克劳福德小姐，去年夏天和秋天他和这个家里有的人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并非没有注意到。我虽然嘴里不说，眼睛却看得清楚。我看到克劳福德先生向女人献殷勤，其实一点诚意也没有。”

“啊！这我不否认。他有时候是个没治的调情鬼，毫不顾忌会不会撩乱姑娘们的芳心。我经常为此骂他，不过他也只有这一个弱点。而且有一点需要说明：感情上值得让人珍惜的姑娘并不多。再说，范妮，能捞到一个被这么多姑娘追求的男人，有本事为女人家出口气，这有多么光彩啊！唉，我敢说，拒绝接受这样的荣耀，这不符合女人的天性。”

范妮摇了摇头。“我不会看得起一个玩弄女人感情的人。这种人给女人带来的痛苦往往比旁观者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不替他辩护，任凭你爱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他吧。等他把你娶到埃弗灵厄姆之后，你怎么训他我都不管。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他喜欢让姑娘们爱他，这个弱点对于妻子的幸福来说，远没有他自己爱上别人来得危险，而他从来没有爱上哪个姑娘。我真心诚意地相信，他真是喜欢你，以前从没这样喜欢过任何女人。他一心一意地爱你，将会永远地爱你。如果真有哪个男人永远爱着一个女人的话，我想亨利对你是会做到这一步的。”

范妮禁不住淡然一笑，但没有什么可说。

“我觉得，”玛丽随即又说，“亨利把你哥哥晋升的事办成之后，那个高兴劲儿从来没有过。”

她这话自然触及了范妮的痛处。

“噢！是的。我们非常、非常地感激他啊！”

“我知道他一定费了很大的劲儿，因为我了解他要活动的那些人。海军将军怕麻烦，不屑于求人。再说有那么多年轻人都要求他帮忙，如果不是铁了心的话，光凭着友情和能力，很容易给撂在一边。威廉该有多高兴啊！我们能见到他就好了。”

范妮好可怜，她的心被抛入极度的痛苦之中。一想到克劳福德为威廉办的事，她拒绝他的决心总要受到巨大的干扰。她一直坐在那里沉思默想，玛丽起初洋洋得意地看着她，接着又揣摩起了别的什么事，最后突然把她唤醒了，说道：“我本想和你坐在这里谈上一天，可是我们又不能忘了楼下的太太们，因此，就再见吧，我亲爱的、可爱的、再好不过的范妮。虽然我们名义上要在早餐厅里分手，但我要在这里向你告别。我就向你告别了，希望能幸福地再见。我相信，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情况将会有所改变，我们彼此之间能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这话说完之后，就是一番极其亲热的拥抱，神情显得有些激动。

“我不久就能在伦敦见到你表哥。他说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去那里。我敢说，托马斯爵士春天会去的。你大表哥、拉什沃思夫妇和朱莉娅，我相信会经常见面的，除了你之外，都能见到。范妮，我求你两件事：一是和我通信，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另一件是，你常去看看格兰特太太，算是为她弥补一下我走后的损失。”

这两个要求，至少是第一个，范妮但愿她不曾提出。但是她又无法拒绝通信，甚至还不能不欣然答应，答应之痛快都超出了她自己的意愿。克劳福德小姐表现得这么亲热，真让她无法抵御。她的天性就特别珍惜别人善待自己，加上一向很少受到这种善待，所以，克劳福德小姐的青睐使她受宠若惊。此外，她还要感激她，因为她们交谈的过程中，她没有像她料想的那样让她痛苦。

事情过去了。她算逃脱了，既没有受到责备，也没有泄露天机。她的秘密仍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既然如此，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答应。

晚上还有一场道别。亨利·克劳福德来坐了一会。她事先精神不是很好，她的心对他软了些—因为他看上去真是难受。他跟平时大为不同，几乎什么话都没说。他显然感到很沮丧，范妮必然也替他难过，不过却希望在他成为别的女人的丈夫之前，她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临别的时候，他要握她的手，并且不许她拒绝。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或者说，他说了她也没听见。他走出房间之后，他们友谊的象征已经结束了，她感到越发高兴。

第二天，克劳福德兄妹走了。

第六章

克劳福德先生走了，托马斯爵士的下一个目标是让范妮思念他。虽然对于克劳福德先生的百般殷勤，外甥女当时觉得或者臆想是她的不幸，但是现在失去了这样的殷勤之后，做姨父的满怀希望地认为，外甥女会为此感到惆怅。她已经尝到了受人抬举的滋味，而且那种抬举又是以最令人惬意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因此，托马斯爵士还真是希望，她会由于不再有人抬举，重又落入无足轻重的境地，心里产生一种非常有益的懊悔之情。他抱着这个想法观察她——但却说不上有多大效果。他几乎看不出她的情绪是否有任何变化。她总是那样文雅怯懦，他无法辨别她的心情如何。他无法了解她，感到自己无法了解她。因此，他请求埃德蒙告诉他，这件事情对范妮的影响如何，她比原来快乐还是不快乐。

埃德蒙没有看出任何懊悔的迹象。他觉得父亲有点不大切合实际，居然指望在三四天里就能看出她的后悔来。

最让埃德蒙感到意外的是，她对克劳福德的妹妹，一直待她那么好的朋友和女伴，居然也看不出有什么懊悔的。他觉得奇怪，范妮很少提到她，也很少主动说起这次别离引起的愁绪。

唉！现在造成范妮不幸的主要祸根，正是克劳福德的这位妹妹，她的这位朋友和女伴。要是她能认为玛丽未来的命运像她哥哥的一样跟曼斯菲尔德没有关系的话，要是她能希望她回到曼斯菲尔德跟她哥哥一样遥远的话，她心里真会感到轻松的。但是，她越回顾往事，越注意观察，就越认为事情正朝着克劳福德小姐嫁给埃德蒙的方向发展。他们两人，男方的愿望更强了，女方的态度更明朗了。男方的顾虑，他因为为人正直而产生的顾忌，似乎早已荡然无存——谁也说不准是怎么回事；而女方那由于野心而引起的疑虑和犹豫，也同样不复存在了——而且同样看不出是什么原因。这只能归因于感情越来越深。男方的美好情感和女方的不良情感都向爱情屈服了，这样的爱情必然把他们结合在一起。桑顿莱西的事务一处理完——也许要不了两个星期，他就要到伦敦去。他谈到了要去伦敦，他喜欢讲这件事。一旦和玛丽再度重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范妮可想而知了。他肯定会向她求婚，她也肯定会接受。然而，这里面还是有些不良的情感，使她为未来的前景大为伤心。不过，事出无奈——她认为这也是不由自主。

在她们最后一次谈话中，克劳福德小姐虽然产生过一些亲切的感情，有过一些亲热的举动，但她依然是克劳福德小姐，从她的言行中可以看出，她的思想依然处于迷茫困惑之中，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她心里是阴暗的，却自以为光明。她可能爱埃德蒙，但是除了爱之外，她没有别的方面配得上他。范妮认为，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第二个情愫相通之处。她认为克劳福德小姐将来也不可能改变，认为埃德蒙在恋爱中尚且改变不了她的看法，制约不了她的思想，那在婚后的岁月里，他那么好一个人最终报废在她身上了。范妮相信，古时的圣贤会原谅她的这些想法的。

经验告诉我们，对于这种境况中的年轻人不能过于悲观，公正而论，克劳福德小姐虽说性情如此，还不能因此认为她就没有女人的那种普遍的天性，有了这样的天性，她也会接受她所喜爱、所敬重的男人的意见，将之视为自己的意见。不过，范妮有她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给她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她一提到克劳福德小姐就伤心。

与此同时，托马斯爵士依然抱着希望，依然在观察，并根据自己对人类天性的理解，依然觉得他会看到由于不再有人迷恋，不再有人青睐，外甥女的心情会受到影响，追求者以前的百般殷勤，使她渴望再遇到这种殷勤。过了不久，他得以把没有完全地、清楚地观察出上述迹象的原因，归之于另一个客人要来。他认为这位客人的即将到来，足以抚慰外甥女的心情。威廉请了十天假到北安普敦郡来，好显示一下他的快乐，描述一下他的制服。他是天下最快乐的海军少尉，因为他是刚刚晋升的。

威廉来了。他本来也很想来这里显示一下他的制服，可惜制度严格，除非是值勤，否则不准穿军服。因此，军服给撂在朴次茅斯了。埃德蒙心想，等范妮有机会看到的时候，不管是制服的鲜艳感，还是穿制服人的新鲜感，都早已不复存在了。这套制服会成为不光彩的标记。一个人要是当了少尉，一两年还没升官，眼看着别人一个个提成了校官，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少尉的制服更难看、更寒酸呢？埃德蒙是这样考虑的，后来他父亲向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让范妮通过另外一种安排，看看皇家海军“画眉”号军舰上的少尉身穿光彩夺目的军装。

根据这个方案，范妮要随哥哥回到朴次茅斯，跟父母弟妹共度一段时间。托马斯爵士是在一次郑重思考时想出了这个主意，觉得这是一个既恰当而又理想的举措。不过，他在下定决心之前，先征求了儿子的意见。埃德蒙从各方面做了考虑，觉得这样做完全妥当。这件事本身就很得当，选择这个时机也再好不过，他料想范妮一定非常高兴。这足以使托马斯爵士下定了决心，随着一声果断的“那就这么办”，这件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托马斯爵士有点洋洋得意地回房去了，心想这样做的好处还远不止是他对儿子说的，因为他要把范妮打发走的主要动机，并不是为了叫她去看父母，更不是为了让她快活快活。他无疑希望她乐于回去，但同样无疑的是，他希望还没等她探亲结束，她就会深深厌恶自己的家。让她脱离一段曼斯菲尔德庄园优越奢侈的生活，会使她头脑清醒一些，能比较正确地估价人家给她提供的那个更加长久、同样舒适的家庭的价值。

托马斯爵士认为外甥女现在肯定是头脑出了毛病，这便是他给她制定的治疗方案。在丰裕富贵人家住了八九年，使她失去了比较和鉴别好坏的能力。她父亲住的房子完全可能使她明白有钱是多么重要。他深信，他想出这一招，会让范妮这辈子变得更聪明、更幸福。

如果范妮有狂喜之习惯的话，她一听明白姨父的打算，定会感到欣喜若狂。姨父建议她去看看她离别了近乎人生一半时光的父母弟妹，一路上有威廉保护和陪伴，回到她幼年生长的环境中，住上一两个月，而且一直可以看到威廉，直到他出海为止。如果她有什么时候能纵情高兴的话，那就应该是这个时候，因为她是很高兴，不过她那是属于一种不声不响的、深沉的、心潮澎湃的高兴。她向来话不多，在感受最强烈的时候，总是默默不语。在这种时候，她只会道谢，表示接受。后来，对这突如其来的想象中的快乐习以为常之后，她才能把自己的感受对威廉和埃德蒙大体说一说。但是，还有一些微妙的感情无法用言语表达——童年的欢乐，被迫离家的痛苦，这种种回忆涌上了她的心头，好像回家一趟能医治好由于分离而引起的种种痛苦似的。回到这样一伙人当中，受到那么多人的爱，大家对她的爱超过了她以往受到的爱，可以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感受人间的爱，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是平等的，不用担心谁会提起克劳福德兄妹俩，不用担心谁会为了他们而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这是她怀着柔情憧憬着的前景，不过这种柔情只能说出一半。

还有埃德蒙——离开他两个月（也许她会被允许离别三个月），一定会对她有好处。离得远一些，不再感受他的目光或友爱，不再因为了解他的心，又想避而不听他的心事，而觉得烦恼不断，她也许能使自己的心境变得平静一些，可以想到他在伦敦做种种安排，而并不感到自己可怜。她在曼斯菲尔德忍受不了的事，到了朴次茅斯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一的问题是，她走后不知是否会给伯特伦姨妈带来不便。她对别人都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对于伯特伦姨妈，她不在会造成一定的不便，这是她不忍心去想的。她不在的时候如何安排伯特伦姨妈，这是让托马斯爵士最感棘手的，然而也只有他可以做安排。

不过，他毕竟是一家之主。他要是真打定主意做什么事，总是会坚持到底的。现在，他就这个问题和妻子谈了很久，向她讲解范妮有义务时而去看看自己的家人，终于说服妻子同意放她去。不过，伯特伦夫人与其说是心服，不如说是屈服，因为她觉得，只不过是托马斯爵士认为范妮应该去，所以她就必须去。等她回到寂静的梳妆室，在不受丈夫那似是而非的理由的影响的情况下，不带偏见地好好琢磨一下这个问题。她认为，范妮离开父母这么久了，实在没有必要去看他们，而她自己却那么需要她。至于范妮走后不会带来什么不便，诺里斯太太发表了一通议论，倒是想证明这一点，但伯特伦夫人坚决不同意这种说法。

托马斯爵士试图诉诸于她的理智、良心和尊严来说服她。他说这叫自我牺牲，要求她行行好，自我克制一下。而诺里斯太太则要让她相信，范妮完全离得开（只要需要，她愿意拿出自己的全部时间来陪她），总而言之，范妮的确不是不可缺少的。

“也许是这样的，姐姐，”伯特伦夫人答道。“我想你说得很对，不过我肯定会很想她的。”

下一步是和朴次茅斯联系。范妮写信表示要回去看看，母亲的回信虽短，但却非常亲切，短短的几行表达了母亲在即将见到自己久别的孩子时那种自然的、慈母的喜悦，证明女儿的看法不错，与母亲在一起会无比快乐—并且使女儿相信，以前不怎么疼爱她的“妈妈”，现在一定会是一位热烈而亲切的朋友。至于过去的问题，她很容易想到那都怪她自己，或者是自己过于敏感。她也许是由于胆小无助，焦虑不安，而没去博得她的爱，要不就是她不懂道理，在那么多需要母爱的孩子中间，想比别人多得到一点爱。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怎样有益于人，怎样克制忍让，她母亲也不再受满屋的孩子没完没了的牵累，既有闲暇又有心情来寻求各种乐趣，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母女之间很快就会恢复应有的母女情意。

威廉对这个计划几乎像妹妹一样高兴。范妮要在朴次茅斯住到他出海前的最后时刻，也许他初次巡航回来仍能见到她，他将为此而感到无比的快乐！另外，他也很想让她在“画眉”号出港之前看看它（“画眉”号无疑是正在服役的最漂亮的轻巡洋舰）。海军船坞也做了几处修缮，他也很想领她看看。

他还毫不犹豫地加了一句：她回家住上一阵对大家都大有好处。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想，”他说，“不过，家里似乎需要你的一些良好习惯，需要你的有条不紊。家里总是乱七八糟。我相信，你会把样样东西都整理得好一些。你可以告诉妈妈应该怎样做，可以帮助苏珊，可以教教贝齐，让弟弟们爱你、关心你。这一切该有多好，多令人高兴啊！”

等收到普莱斯太太的回信时，可以在曼斯菲尔德逗留的时间已经没有几天了。其中有一天，两位年轻的旅客为他们旅行的事大吃一惊。原来，在谈论到路上怎么走的时候，诺里斯太太发现自己想给妹夫省钱完全是白操心，尽管她希望并暗示让范妮乘坐便宜些的交通工具，但他们两人却要乘驿车去。她甚至看见托马斯爵士把乘驿车的钱交给了威廉，这时她才意识到车里可以坐下第三个人，便突然心血来潮要和他们一起去—好去看看她那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她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她要说她很想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去。这对她来说是件难得的开心事，她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她那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了。她年纪大有经验，年轻人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有这么好的机会她再不去，她认为她那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定会觉得她太不讲情意了。

威廉和范妮被她这个念头吓坏了。

他们这次愉快旅行的全部乐趣将会一下子破坏殆尽。他们满面愁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这么迟疑不决地过了一两个小时。谁也没有表示欢迎，谁也没有表示劝阻，事情由诺里斯太太自己去决定。后来，她又想起曼斯菲尔德庄园目前还离不开她，托马斯爵士和伯特伦夫人都十分需要她，她连一个星期都走不开，因此只能牺牲其他乐趣，一心为他们帮忙。外甥和外甥女一听，真是喜不自胜。

其实，她突然想起，尽管到朴次茅斯去不用花钱，但回来的时候却免不了要自出路费。于是，只能任她那位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为她错过这次机会而失望吧。说不定要见面还要再等二十年。

埃德蒙的计划受到了范妮这次朴次茅斯之行的影响。他像他姨妈一样得为曼斯菲尔德庄园做点牺牲。他本来打算这个时候去伦敦，但是最能给父母带来安慰的人就要走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也离开他们。他觉得要克制一下，但却没有声张，就把他盼望中的可望确定他终身幸福的伦敦之行，又推迟了一两个星期。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范妮。既然那么多事情都让她知道了，索性把什么都告诉她吧。他又向她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克劳福德小姐的事。范妮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觉得这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一次比较随意地提到克劳福德小姐的名字了。后来有一次，他转弯抹角地提到了她。晚上，伯特伦夫人嘱咐外甥女一去就给她来信，而且要常来信，她自己也答应常给外甥女写信。这时，埃德蒙看准一个时机，悄声补充了一句：“范妮，等我有什么事情值得告诉你，有什么事情我觉得你会想要知道，而从别人那里不会很快听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写信的。”假若她还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等她抬起眼来看他的时候，从他那容光焕发的脸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以承受这样一封信的打击。埃德蒙给她来信，竟然会成为一件可怕的事！她开始感觉到，在这多变的人世间，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变迁在人们身上引起的思想感情的变化，她还得继续去感受。她还没有饱尝人心的变化无常。

可怜的范妮呀！尽管她心甘情愿、迫不及待地要走，但在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还是忧心忡忡。她心里充满了离恨别愁。她为大宅里的每一个房间落泪，尤其为住在大宅里的每一个亲爱的人落泪。她紧紧抱住了姨妈，因为她走后会给她带来不便；她泣不成声地吻了吻姨父的手，因为她惹他生过气；至于埃德蒙，最后轮到向他道别时，她既没说话，也没看他，也没想什么。最后，她只知道他以兄长的身份向她满怀深情地道别。

这些都是头天晚上的事，两人第二天一早就要起程。当这家子所剩不多的几个人聚到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他们议论说，威廉和范妮已经走了一站路了。

第七章

离开曼斯菲尔德庄园越来越远了，旅行的新奇，和威廉在一起的快乐，自然很快激起了范妮的兴致。当走完了第一站，跳下托马斯爵士的马车，向老车夫告别并托他回去代为问好的时候，她已经喜笑颜开了。

兄妹俩一路上谈笑风生。威廉兴高采烈，样样事情都让他开心。他们谈上一阵严肃的话题，他就说上一阵笑话。而他们所谈的严肃话题，不是以夸“画眉”号开始，就是以夸“画眉”号结束。他时而猜测“画眉”号将承担什么任务，时而计划怎样好好地大干一番，以便中尉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威廉对中尉并不是很仁慈），他能尽快再次晋升，时而又琢磨在作战中立功受奖，所得的奖金将慷慨地分赠给父母弟妹们，只留一部分把那座小房子布置得舒舒服服的，他和范妮好在那里度过他们的中年和晚年。

与范妮密切相关的事情，凡是涉及克劳福德先生的，他们在谈话中只字未提。威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妹妹对一个他视为世界上最好的人这么冷漠，他从心里感到遗憾。但是，他现在正处于重视感情的年纪，因而不会责备妹妹。他知道妹妹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思，便丝毫不提此事，免得惹她烦恼。

范妮有理由料想克劳福德先生没有忘记她。克劳福德兄妹俩离开曼斯菲尔德后的三个星期里，她不断收到他妹妹的来信，每封信里他都要附上几行，言词热烈，态度坚定，像他过去口头讲的一样。与克劳福德小姐通信，正像她原来担心的那样，给她带来极大的不快。除了不得不看克劳福德先生的附言之外，克劳福德小姐那活泼、热情的行文风格也给她带来痛苦，因为埃德蒙每次都坚持要听她念完信的主要内容，然后当着她的面赞叹克劳福德小姐语言优美，感情热烈。其实，每封信里都有许多消息、暗示和回忆，都大谈特谈曼斯菲尔德，范妮只能觉得这都是有意写给埃德蒙听的。她发觉自己被迫为这样的目的服务，不得不进行一场通信，让她不爱的男人没完没了地纠缠她，逼着她去忍受自己所爱的男人热恋别人，这是对她残酷的侮辱。就从这一点上看，她现在离开还是有好处的。一旦她不再和埃德蒙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相信克劳福德小姐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动力不辞辛苦地给她写信。等她到了朴次茅斯，她们的通信会越来越少，直至停止。

范妮就这样思绪纷纭，平安而愉快地乘车行驶着，鉴于二月的道路比较泥泞，马车走得还算相当迅速。马车驶进了牛津，但是她对埃德蒙上过的学院，只在路过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他们一路往前赶，到了纽伯里才停下来，将晚饭和夜宵并在一起，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结束了一天的欢快和劳累。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早早地动身了。一路没事，也没耽搁，顺利地往前赶路，到达朴次茅斯近郊的时候，天还亮着，范妮环顾四周，赞叹那一幢幢的新建筑。他们过了吊桥，进入市区。暮色刚开始降临，在威廉的大声吆喝下，马车隆隆地从大街驶入一条狭窄的街道，在一座小屋的门前停下了。这就是普莱斯先生的住处。

范妮激动不已，心在突突直跳——她满怀希望，又满腹疑虑。马车一停下来，一个模样邋遢的女仆走上前来。她好像是等在门口迎候的，而且与其说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是来报信的，因而立即说道：“‘画眉’号已经出港了，先生，有一个军官来这儿——”她的话被一个漂亮的高个子十一岁男孩打断了，只见他从房子里跑出来，把女仆推开，就在威廉打开车门的时候，他嚷嚷道：“你们到得正是时候。我们已经等了你们半个小时了。今天上午‘画眉’号出港了。我看见了，好美呀。他们料想一两天内就会接到命令。坎贝尔先生是四点钟到的，来找你。他要了一艘‘画眉’号上的小艇，六点钟回舰上去，希望你能及时回来跟他一块走。”

威廉扶范妮下车的时候，这位小弟弟只看了她一两眼，算是以礼相迎。范妮吻他的时候，他并没表示反对，只是还在一心一意地详细述说“画眉”号出港的情景。他对“画眉”号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就要到这艘舰上开始他的海员生涯。

又过了一会，范妮已经进入这座房子的狭窄的门廊里，投入了妈妈的怀抱。妈妈以真诚的母爱迎接她，妈妈的容貌让她倍加喜爱，因为看上去使她觉得伯特伦姨妈来到了面前。两个妹妹也来了，苏珊十四岁，已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贝齐是最小的孩子，大约五岁——两人都很高兴见到她，只不过还不大懂得迎接客人的礼仪。但是，范妮并不计较礼仪。只要她们爱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接着，她被引进了一间起居室。这间屋子非常小，她起初还以为只是个小过厅，因此便站了一会，等着把她往好一点的房间里领。可是，当她发现这间屋子没有别的门，而且有住人的迹象，她便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责怪起自己来，唯恐他们看出她的心迹。不过，她妈妈没有久留，什么也没有察觉。她又跑到街门口去迎接威廉了。“噢！亲爱的威廉，见到你真高兴。你听说‘画眉’号的事了吗？它已经出港了，比我们料想的早了三天。我不知道萨姆要带的东西该怎么办，怎么也来不及准备了。说不定明天就会奉命起航。我给弄得措手不及。你还得马上去斯皮特黑德呢。坎贝尔来过了，好为你着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原想和你快快活活地聚一个晚上，可现在一下子什么事都叫我遇上了。”

儿子兴高采烈地做了回答，跟她说一切总会有个圆满的结果，至于不得不走得这么急，这点不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当然希望它没有离港，那样我就可以和你们欢聚几个小时。不过，既然有一艘小艇靠岸，我还是马上走的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画眉’号停在斯皮特黑德什么地方？靠近‘老人星’号吗？不过，没关系——范妮在起居室呢，我们为什么还待在走廊里？来，妈妈，你还没有好好看看你亲爱的范妮呢。”

两人都进来了，普莱斯太太又一次慈爱地吻了吻女儿，说了说她个子长高了，随即便自然而然地关心起他们旅途的劳顿和饥饿。

“可怜的好孩子！你们两个一定累坏了！现在你们想吃什么吧？刚才我都怕你们来不了啦。贝齐和我都等了你们半个小时了。你们什么时候吃的饭？现在想吃什么？我拿不准你们旅途过后是想吃些肉还是想喝点茶，要不然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我还担心坎贝尔就要到了，想给你们做牛排又来不及，再说这附近又没有卖肉的。街上没有卖肉的可真不方便。我们以前住的那栋房子就方便多了。也许等茶一好你们就用点茶点吧？”

他们两人表示这比什么都好。“那好，贝齐，亲爱的，快到厨房去，看看丽贝卡有没有把水烧上，叫她尽快把茶具拿来。可惜我们的铃还没修好——不过让贝齐传个话还是很便当的。”

贝齐欢快地去了，得意地想在这位新来的漂亮的姐姐面前显显本事。

“哎呀！”焦灼不安的妈妈接着说，“这炉火一点也不旺，你们俩一定给冻坏了。把椅子挪近一点，亲爱的。丽贝卡这半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半个钟头前我就叫她弄点煤来。苏珊，你该把炉子照料好呀。”

“妈妈，我刚才在楼上搬东西，”苏珊以毫不惧怕、替自己辩护的口气说，让范妮吃了一惊。“你刚才决定的，让范妮姐和我住到另一间屋里，丽贝卡又一点忙也不肯帮。”

由于一片忙乱，她们俩没有争下去。先是赶车的来领钱，接着是萨姆与丽贝卡为往楼上搬姐姐的箱子争执起来，萨姆非要按他的方式搬，最后是普莱斯先生进来了，他人没到声音先到，而且嗓门很高，有点骂骂咧咧地踢着放在走廊里的儿子的旅行包和女儿的纸箱子，叫嚷着要蜡烛。不过，并没有拿来蜡烛，他还是走进了屋里。

范妮怀着犹疑不定的心情站起来去迎接父亲，但觉得在昏暗中父亲并未注意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便又坐了下来。普莱斯先生亲切地握了握儿子的手，口气热烈地急忙说道：“哈！欢迎你回来，孩子。见到你很高兴。你听到了消息没有？‘画眉’号今天上午出港了。你看有多紧迫。见鬼，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你们的那位军医来找你。他要来了一艘小艇，六点钟离岸去斯皮特黑德，你最好和他一块儿走。我到特纳的铺子里去催你的服装，很快就可以做好。说不定你们明天就会接到命令，不过你们要是往西巡航，遇到这样的风还没法起航。沃尔什舰长认为，你们肯定要和‘大象’号一起去西面巡航。见鬼，我还就希望是这样的。可是肖利老汉刚才说，他认为你们会先被派到‘特克赛尔’号上。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见鬼，你上午不在，没能看上‘画眉’号出港时那个气派劲儿。给我一千英镑我也不愿意失去这个机会。吃早饭的时候，肖利老汉跑进来说，‘画眉’号已经起锚了，就要出港了。我忽地跳起来，两步就跑到平台甲板上。如果说真有哪艘船十全十美的话，那就是它了。它就停在斯皮特黑德，不管是哪个英国人，一看就知道，它每小时能航行二十八海里。今天下午我在平台甲板上看了它两个小时。它紧靠‘恩底弥翁’号停着，在‘恩底弥翁’号和‘克娄巴特拉’号之间，就在那大船坞的正东面。”

“哈！”威廉嚷道，“要是我，也会把它停在那里的。那是斯皮特黑德最好的锚位。不过，爸爸，我妹妹在这儿，范妮在这儿。”说着转过身，将范妮往前拉了拉。“光线太暗了，你没看见她。”

普莱斯先生说他都忘了范妮，然后对她表示欢迎。他热情地拥抱了她，说她已经长成大人了，看来很快就要出嫁了，接着似乎又把她忘掉了。

范妮退回到座位上，为父亲的粗俗语言和满嘴酒味感到痛心。父亲只和儿子说话，只谈“画眉”号。威廉虽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但不止一次地想使父亲想到范妮，想到她多年离家，想到她旅途劳顿。

又坐了一会，才弄来了一支蜡烛。但是茶仍然没有端来，而且据贝齐从厨房得来的情况来看，一时半刻还烧不好，于是威廉决定去更换服装，做好说走就走的准备，然后再从从容容地喝茶。

他走出屋之后，两个脸蛋红润、衣着褴褛、身上肮脏的八九岁男孩跑了进来。他们两个刚刚放学，急匆匆地跑来看姐姐，报告“画眉”号出港的消息。两人一个叫汤姆，一个叫查尔斯，查尔斯是范妮走后才出生的，但她过去常帮妈妈照顾汤姆，因此这次再见面感到特别高兴。她非常亲切地吻了两个弟弟，不过总想把汤姆拉到自己身边，试图从他的容貌上追忆自己喜爱过的那个婴儿，跟他说他小时候多么喜欢她自己。然而，汤姆并不想让姐姐这样待他，他回家来不是为了站着不动，听别人对自己说话，而是要到处乱跑，吵吵闹闹。两个孩子很快挣脱了她，出门时砰的一声，震得她额头发痛。

现在，在家的人她都见到了，只剩下她和苏珊之间的两个弟弟，一个在伦敦的某个政府机关里当办事员，另一个在一艘来往于英国和印度之间的大商船上做见习船员。不过，她虽说见到了家里所有的人，但是还没有听到他们能喧闹到何种地步。又过了一刻钟，家里越发热闹起来了。威廉在二楼楼梯口大声呼喊他妈妈和丽贝卡。原来，他放在那里的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便着急起来。一把钥匙找不到了，贝齐动了他的新帽子，他的制服背心不合身，答应过要给他改的，完全给忘掉了。

普莱斯太太、丽贝卡和贝齐都跑到楼上为自己辩护，几个人一齐唧唧喳喳，就数丽贝卡叫得最响，都说这活要赶紧做出来，还要尽量做好。威廉想把贝齐赶到楼下，让她不要妨碍别人，但是徒劳无益。由于房里的每道门都敞开着，楼上的喧闹声在起居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时地要被萨姆、汤姆和查尔斯的吵闹声盖过，他们楼上楼下地追逐着，跌跌撞撞，大喊大叫。

范妮给吵得头昏脑涨。由于房子小、墙壁薄，这一切都好像发生在身边，再加上旅途的劳顿，以及近来的种种烦恼，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承受这一切。屋内倒是一片寂静，因为苏珊很快也跟他们去了，只剩下了父亲和她，父亲掏出了一张通常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报纸，看了起来，似乎忘记了她还在屋里。他把那唯一的一支蜡烛擎在他和报纸之间，毫不顾及她是否需要光亮。不过，她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倒乐意他把烛光遮住，照不着她那疼痛的头。她茫然坐在那里，陷入了断断续续的、黯然神伤的沉思之中。

她回到家了。可是，唉！这样一个家，她受到这样的接待，真让她—她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她这样想不合情理。她有什么权利要家里人对她另眼相看？她这么长久不见踪影，根本没有这个权利！家里人最关心的应该是威廉—一向都是如此—他完全有这个权利。然而，对她却没有什么好谈的，丝毫没人过问—也没有人问及曼斯菲尔德！他们忘记了曼斯菲尔德，忘记了给他们那么多帮助的朋友们—那些极其亲爱的朋友们，真让她痛心啊！但是现在，有一个话题盖过了其他所有话题。也许应该如此。“画眉”号的动向现在所引起的关注势必压倒一切。一两天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事情只能怪她。然而她又觉得，若在曼斯菲尔德，情况就不会这样。不会的，在她姨父家里，就会审时度势，凡事都有定规，讲究分寸，关心每一个人，可这里却不是这样。

她就这样左思右想了将近半个小时之久，才让父亲突然给打断了，不过父亲倒不是为了安慰她。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实在太吵了，他便大声嚷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小狗杂种！你们要闹翻天啊！嗨，萨姆的声音比谁的都大！这小子适合当水手长。喂—你听着—萨姆—别扯着你的尖嗓子乱叫了，不然看我不揍你。”

显然，这番威胁被置若罔闻。虽然五分钟内三个孩子都跑进房里坐了下来，但是范妮认为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一时累了，这从他们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就能看得出来—而且他们还在父亲的眼皮底下，你踢我的腿，我踩你的脚，并且又马上突然吆喝起来。

门又一次打开的时候，送来了较为受人欢迎的东西：茶具。她几乎开始绝望了，觉得那天晚上不会送茶具来了。苏珊和一个侍女送来了吃茶点需要的东西。范妮从这个侍女卑微的神态可以看出，她先前见到的那位女仆原来是个管家。苏珊把茶壶放在炉火上，看了姐姐一眼，那神情似乎有两重意思：一是因为显示了自己的勤快能干而洋洋得意；二是担心干了这样的活在姐姐眼里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我到厨房去催萨莉，”她说，“帮她烤面包片，涂黄油—不然的话，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茶点—我敢断定，姐姐经过一路的奔波一定想吃点东西。”

范妮非常感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吃点茶点，苏珊立即动手沏茶，似乎很乐意独自来做这件事。她有点故作忙碌，不分青红皂白地说上弟弟们几句，尽量让他们老实些，让人觉得她表现出色。范妮从身体到精神都得到了恢复。由于受到这般及时的关照，她的头不那么痛了，心里也好受些了。苏珊面容坦率，通情达理。她长得像威廉—范妮希望她性情上也像威廉，并且像威廉一样对她好。

在这比较平静的气氛中，威廉又进来了，后面跟着妈妈和贝齐。他整整齐齐地穿上了他的少尉军服，看上去比平时更高了，走起路来步履更坚定，更加风度翩翩。他满面春风地径直走向范妮—范妮站了起来，怀着赞赏的目光，默默地看了看他，然后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悲喜交集地哭了起来。

她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有什么不高兴的，很快便镇静下来。她擦干了眼泪，威廉那身服装每一处光彩夺目的地方，她都看得出来，也能加以赞赏—她还精神振奋地听他兴高采烈地说起：在起航之前，他可望每天抽出一定时间上岸来，甚至把她带到斯皮特黑德去看看这艘轻巡洋舰。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画眉”号的医生坎贝尔先生进来了。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年轻人，是专门来叫他的朋友的。由于座位拥挤，好不容易才给他摆了张椅子，年轻的沏茶姑娘赶忙给他洗了一只杯子和一只茶碟。两位青年情真意切地谈了一刻钟，这时家里闹上加闹，乱上加乱，大人小孩一齐行动起来，两人动身的时刻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威廉告辞了，众人全都走了—三个男孩不听妈妈劝告，非要把哥哥和坎贝尔先生送到军舰的出入口，普莱斯先生这时要去还邻居的报纸。

现在可以指望清静一点了。因此，丽贝卡遵命撤去茶具，普莱斯太太到处找一只衬衫袖子，忙活了半天，最后由贝齐从厨房的一个抽屉里给找了出来。接着，这伙女人就变得相当安静了。妈妈又为无法给萨姆赶做出行装叹惜了一阵之后，才有闲暇想起她的大女儿及其曼斯菲尔德的朋友们。

她向范妮问起了几个问题，最先问到的是：“我伯特伦姐姐是怎样管教仆人的？她是不是像我一样苦于找不到像点样的仆人？”一提到仆人，她的思绪便离开了北安普敦郡，一心想着自己家里的苦楚，朴次茅斯的仆人全都品质恶劣，她觉得自己的两个仆人尤为糟糕。她只顾数落丽贝卡的缺点，完全忘了伯特伦一家人。苏珊也列举了丽贝卡的许多不是，小贝齐举的例子更多，她们把丽贝卡说得一无是处，范妮猜想，她妈妈是想在丽贝卡干满一年后辞掉她。

“干满一年！”普莱斯太太嚷道。“我真想不等她干满一年就辞掉她，因为她要到十一月才干满一年。亲爱的，朴次茅斯的仆人可真不好办，要是谁用仆人能用过半年，那就算出了奇迹。我不敢指望能找到合适的人，我要是辞掉丽贝卡，再找一个只可能更糟。不过，我想我不是个很难伺候的主人—再说她在这里也真够轻松的，因为总是有个丫头听她使唤，何况我自己常常把活干掉一半。”

范妮默默不语，这倒不是因为她认为这种弊端已经没有办法补救了。这时她坐在那里望着贝齐，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个妹妹。那个小妹妹长得很漂亮，当年她离家去北安普敦郡的时候，她比现在的贝齐小不了多少，她走了几年后她就死掉了。她特别招人喜爱。那时候，她喜爱她胜过喜爱苏珊。她死去的消息最后传到曼斯菲尔德的时候，她一度非常悲伤。看到贝齐不由得又想起了小玛丽，但她说什么也不愿提起她，免得惹妈妈伤心。就在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打量贝齐的当儿，贝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让她看，同时又挡着不让苏珊看见。

“你手里拿的什么，亲爱的？”范妮说。“来给我看看。”

原来是把银刀。苏珊忽地跳起来，扬言是她的，想要夺过去。贝齐跑到妈妈跟前寻求保护，苏珊在一旁责备她，言词还很激烈，显然是想博得范妮的同情。“这是我的刀子，不给我太不像话。是小玛丽姐姐临死的时候留给我的，早就应该归我所有了。可是妈妈不肯给我，总是让贝齐拿着玩。到头来，就让贝齐抢去了，变成她自己的，尽管妈妈曾向我保证不会交给贝齐。”

范妮感到大为震惊。妹妹的这番话和妈妈的回答，完全违背了她心目中对母女之道、自尊自重、宽容待人的想法。

“我说，苏珊哪，”普莱斯太太以抱怨的口吻嚷道，“你怎么脾气这么坏呀？你总是为这把刀争吵。你别这么吵来吵去就好了。可怜的小贝齐，苏珊对你多凶啊！不过，亲爱的，我叫你到抽屉里去取东西，你不该把刀拿出来。你要知道，我对你说过，叫你不要碰它，因为苏珊一见你拿就要冒火。贝齐，下一次我要把它藏起来。可怜的玛丽临死前两个钟头把它交给我保存，她万万没想到你们像狗抢骨头一样抢这把刀。可怜的小家伙！我只是勉勉强强能听见她说的话，那话真让人感动：‘妈妈，等我死了埋掉以后，把我的刀送给苏珊妹妹。’可怜的小宝贝啊！她好喜欢这把刀，范妮，她卧床不起的时候，一直把它放在身边。这是她的好教母马克斯韦尔将军的太太送给她的，那时她离死只有六个礼拜了。可怜的小亲亲啊！也好，她死了，免得受我们遭的罪。我的贝齐（抚摸着她），你可没有她的好运气，没有这么个好教母。诺里斯姨妈离我们太远了，不会想到你这样的小人儿。”

范妮确实没有从诺里斯姨妈那里捎来任何礼物，只带来了她的口信，希望她的教女做个好孩子，好好念书。有一次，她曾在曼斯菲尔德庄园的客厅里听到窃窃私语，说是要送贝齐一本祈祷书，但是以后再也没听到说起这件事。不过，诺里斯太太还是抱着这个念头回到家里，取下了她丈夫用过的两本祈祷书，可是拿到手里一琢磨，那股慷慨的劲头也就烟消云散了。她觉得一本书的字太小，不利于孩子的眼睛，另一本太笨重，不便于孩子带来带去。

范妮又累得不行了，一听说请她就寝去，她便不胜感激地接受了。看在姐姐回来的分上，贝齐获许比平时晚睡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到了仍然不肯去睡，还要哭哭闹闹，没等她哭闹完，范妮就起身上楼了，只听楼下又吵吵闹闹，一片混乱：男孩子们要面包加奶酪，父亲吆喝着要加水朗姆酒，而丽贝卡总是不能让大家满意。

她要和苏珊共住的这间卧室又狭小，又没有什么装饰，根本提不起她的兴致。楼上楼下房间这么小，走廊楼梯这么窄，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住的那间阁楼，本是人人嫌小不愿住的地方，现在想起来倒觉得蛮阔气了。

第八章

托马斯爵士若能知道外甥女给姨妈写第一封信时的心情，也就不会感到绝望了。范妮好好睡了一夜，早晨觉得挺愉快的，还可望很快再见到威廉，加上汤姆和查尔斯都上学去了，萨姆在忙自己的什么事，父亲像往常那样到处闲逛，因而家里处于比较平静的状态，她也就能用明快的言词来描绘她的家庭，然而她心里十分清楚，还有许多令她不快的事情，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回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便产生的想法，做姨父的若能知道一半，就会认为克劳福德先生定会把她弄到手，就会为自己的英明决策而沾沾自喜。

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大为失望了。首先是威廉走了。“画眉”号接到了命令，风向也变了，来到朴次茅斯后的第四天，他便跟着出海了。在这几天里，她只见到哥哥两次，而且他上岸来公务在身，刚刚见面，便匆匆别去。他们没能畅快地谈谈心，没能到大堤上散散步，没能到海军船坞去参观，没能去看看“画眉”号——总之，原来所计划、所期盼的事一样都没实现。除了威廉对她的情意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让她失望。他离家的时候，临走想到的还是她。他又回到门口说：“照顾好范妮，妈妈。她比较脆弱，不像我们那样过惯了艰苦的生活。拜托你了，把范妮照顾好。”

威廉走了。他离开后的这个家——范妮不得不承认——几乎在各方面都与她希望的正相反。这是一个吵吵闹闹、乱七八糟、没有规矩的人家。没有一个人是安分守己的，没有一件事是做得妥当的。她无法像她希望的那样敬重父母。她对父亲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但是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对家庭不负责任，他的习性比她想象的还要坏，他的言谈举止比她想象的还要粗俗。他并不是没有才干，但是除了他那个行当以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报纸和海军军官花名册。他只爱谈论海军船坞、海港、斯皮特黑德和母亲滩[40]。他爱骂人，好喝酒，又脏又粗野。她想不起来他过去曾经关心过自己。她对他只有一个总的印象：粗里粗气，大喊大叫。现在他对她几乎不屑一顾，只是拿她开个粗俗的玩笑。

她对母亲更加失望。她原来对她寄予很大的希望，但却几乎完全失望了。她对母亲的种种美好的期望很快便彻底落空了。普莱斯太太并非心狠——但是，她对女儿不是越来越好，越来越知心，越来越亲切，范妮再没有遇到她对她像刚来的那天晚上那样客气。自然的本能已经得到了满足，普莱斯太太的情感再也没有其他来源。她的心、她的时间早已填满了，既没有闲暇又没有情感用到范妮身上。她从来就不怎么看重她的那些女儿。她喜爱的是她的儿子们，特别是威廉。不过，贝齐算是第一个受到她疼爱的女儿。她对她娇惯到极不理智的地步。威廉是她的骄傲，贝齐是她的心肝，约翰、理查德、萨姆、汤姆和查尔斯分享了她余下的母爱，时而为他们担忧，时而为他们高兴。这些事分摊了她的心，她的时间主要用到了她的家和仆人身上。她的日子都是在慢吞吞的忙乱中度过的，总是忙而不见成效，总是拖拖拉拉不断埋怨，却又不肯改弦更张；心里倒想做个会过日子的人，却又不会算计，没个条理；对仆人不满意，却又没有本事改变他们，对他们不管是帮助，还是责备，还是放任自流，都得不到他们的尊敬。

和两个姐姐相比，普莱斯太太并不怎么像诺里斯太太，而更像伯特伦夫人。她管理家务是出于不得已，既不像诺里斯太太那样喜欢管，也不像她那样勤快。她的性情倒像伯特伦夫人，天生懒懒散散。她那不慎的婚姻给她带来了这种终日操劳、自我克制的生活，她若是能像伯特伦夫人那样家境富足，那样无所事事，那对她的能力来说要合适得多。她可以做一个像伯特伦夫人一样体面的有身份的女人，而诺里斯太太却可以凭着微薄的收入做一个体面的九个孩子的母亲。

这一切范妮自然能意识得到。她可以出于慎重不说出来，但她必然而且的确觉得母亲是个偏心眼、不辨是非的母亲，是个懒散邋遢的女人，对孩子既不教育，又不约束，她的家里里外外都是一片管理不善的景象，令人望而生厌；她没有才干，笨嘴拙舌，对自己也没有感情；她不想更多地了解她，不稀罕她的友情，无心让她陪伴，不然的话，她的重重心事也许会减轻一些。

范妮很想做点事情，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比一家人优越，觉得自己由于在外边受过教育，就不适合或不乐意帮助做点家务事。因此，她立即动手给萨姆做起活来。她起早贪黑，坚持不懈，飞针走线地赶着，等萨姆最后登船远航的时候，他所需要的大部分内衣都做好了。她为自己能给家里帮点忙而感到异常高兴，同时又无法想象家里没有了她怎么能行。

萨姆尽管嗓门大，盛气凌人，但他走的时候，她还真有些舍不得，因为他聪明伶俐，有什么差事派他进城他都乐意去。苏珊给他提什么意见，虽然意见本身都很合理，但是由于提的不是时候，态度比较生硬，他连听都不要听。然而，范妮对他的帮助和循循善诱，开始对他产生了影响。范妮发现，他这一走，走掉了三个小弟弟中最好的一个。汤姆和查尔斯比他小得多，因此在感情上和理智上还远远不能和她做朋友，而且也不会少惹人嫌。他们的姐姐不久便失去了信心，觉得她再怎么努力也触动不了他们。她情绪好或是有空的时候，曾劝导过他们，可是他们什么话都听不进。每天下午放学后，他们都要在家里玩起各种各样大吵大闹的游戏。过了不久，每逢星期六下午这个半天假来临的时候，她都不免要唉声叹气。

贝齐也是个惯坏了的孩子，把字母表视为不共戴天的敌人，父母由着她和仆人们一起厮混，一边又纵容她随意说他们的坏话。范妮几乎要绝望了，感到无法爱她，也无法帮她。对于苏珊的脾气，她也是满怀疑虑。她不断地和妈妈闹意见，动不动就和汤姆、查尔斯吵嘴，对贝齐发脾气。这些现象至少让范妮觉得心烦。虽然她承认苏珊并不是没有来由，但她又担心，喜欢如此争吵不休的人，决不会对人和蔼可亲，也决不会给她带来平静。

就是这样一个家，她原想用这个家把曼斯菲尔德从自己的头脑中挤走，并且学会克制住自己对埃德蒙表哥的感情。但恰恰相反，她现在念念不忘的正是曼斯菲尔德，是那里那些可爱的人们，是那里的欢快气氛。这里的一切与那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里样样与那里截然不同，使她无时无刻不想起曼斯菲尔德的风雅、礼貌、规范、和谐—尤其是那里的平静与安宁。

对于范妮这种单薄的躯体、怯懦的性情来说，生活在无休止的喧闹声中无疑是巨大的痛苦，即使给这里加上风雅与和谐，也弥补不了这种痛苦。这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在曼斯菲尔德，从来听不到争抢什么东西的声音，听不到大喊大叫，听不到有人突然发作，听不到什么人胡蹦乱跳。一切都秩序井然，喜气洋洋。每个人都有应有的地位，每个人的意见都受到尊重。如果在哪件事情上缺乏温柔体贴的话，那取而代之的便是健全的见识和良好的教养。至于诺里斯姨妈有时导致的小小的不快，与她现在这个家的不停吵闹相比，那真是又短暂又微不足道，犹如滴水与沧海之比。在这里，人人都在吵闹，个个都在大喊大叫。（也许她妈妈是个例外，她说起话来像伯特伦夫人一样轻柔单调，只不过由于备受生活的磨难，听起来有几分烦躁不安。）要什么东西都是大声呼喊，仆人们从厨房里辩解起来也是大声呼喊。门都在不停地砰砰作响，楼梯上总有人上上下下，做什么事都要磕磕碰碰，没有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着，没有一个人讲话会有人听。

根据一个星期的印象，范妮把两个家庭做了对比。她想借用约翰逊博士关于结婚和独身的著名论断[41]，来评论这两个家庭说：虽然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会有一些痛苦，但在朴次茅斯却没有任何快乐。

第九章

果然不出范妮之所料，克劳福德小姐现在的来信没有当初那么勤了，她下次来信间隔的时间比上次长得多。但是，来信间隔长对她并不是个很大的安慰，这一点却是她未曾料到的。这是她心理发生的又一个奇怪的变化啊！她接到来信的时候，还真感到高兴。她眼下被逐出了上流社会，远离了她一向感兴趣的一切事物，在这种情况下，能收到她心仪的那个圈子里的某个人的一封来信，而且信又写得那么热情，还有几分文采，这自然是件十分称心的事。信里总是用应酬越来越多作托词，解释为什么没能早来信。“现在动起笔来，”克劳福德小姐继续写道，“就怕我的信不值得你一读，因为信的末尾没有了世上最痴情的H.C.[42]的爱的致意和三四行热情的话语，因为亨利到诺福克去了。十天前，他有事去了埃弗灵厄姆，也许是假装有事，其实是想趁你外出旅行的时机，也去旅行一趟。不过，他现在的确在埃弗灵厄姆。顺便提一句，做妹妹的信写得少完全是因为他不在身边的缘故，因而听不到这样的催促：‘喂，玛丽，你什么时候给范妮写信呀？你还不该给范妮写信吗？’经过多次的努力，我终于见到了你的两位表姐：‘亲爱的朱莉娅和最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她们昨天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我们很高兴能够重逢。我们好像很高兴能彼此相见，我倒真觉得我们有点高兴。我们有许多话要说。要不要我告诉你当提到你的名字时拉什沃思太太脸上的表情？我一向认为她还比较沉稳，但是昨天她却有些沉不住气了。总的说来，朱莉娅的脸色好看一些，至少在说起你以后是这样。从我讲到‘范妮’，并且以小姑子的口气讲到你的时候，那副面孔就一直没有恢复正常。不过，拉什沃思太太满面春风的日子就要到来了，我们已经接到了请帖，她要在二十八日举行第一次舞会。到时候她会美不可言，因为她要展示的是温普尔街最气派的一幢大宅。两年前我去过那里，当时是拉塞尔斯夫人住在里面，我觉得这幢房子比我在伦敦见过的哪一幢都好。到时候她肯定会觉得——借用一句俗话说——她这是物有所值。亨利不可能给她提供这样一幢房子。我希望她能记住这一点，满足于做一个王后住着一座宫殿，虽说国王躲在后面显得比较合适。我不愿意刺激她，决不会再当着她的面硬提你的名字。她会渐渐冷静下来。从我听到的情况看，再根据我的猜测，维尔登海姆男爵[43]仍在追求朱莉娅，可我拿不准他是否受到过认真的鼓励。她应该挑一个更合适的人。一个可怜的贵族头衔顶不了什么用，我想象不出他有什么可爱的，除了夸夸其谈，这位可怜的男爵一无所有。一字之差会造成多大的差异啊！他要是不光讲起话来‘叫呱呱’，收起租来也‘顶呱呱’就好了！你埃德蒙表哥还迟迟没来，可能是让教区的事务绊住了。也许是桑顿莱西的哪个老太婆需要他劝说皈依。我不愿意设想他是因为某个年轻女人而不把我放在心上。再见，我亲爱的甜蜜的范妮，这是从伦敦写给你的一封长信，给我好好地回一封信，让亨利回来一睹为快——还要给我讲一讲你为了他鄙弃了多少漂亮的年轻舰长。”

这封信里有不少东西可供她回味，个中的滋味多半使她感到不快。然而，尽管读过之后感到诸多不安，但这封信却把她和远在他乡的人联系了起来，讲到了她近来特别想了解的人和事，她倒很愿意每星期都收到这样一封信。她和伯特伦姨妈之间的通信是她唯一更感兴趣的事情。

朴次茅斯的社交活动，并不能弥补她家庭生活的缺陷。不论是她父亲的圈里人还是她母亲的圈里人，没有一个能给她带来丝毫的快乐。她对她见到的人都没有好感，怕见他们，不愿和他们说话。她觉得这里的男人个个粗鲁，女人个个唐突，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缺乏教养。无论是和老相识还是和新相识应酬，她都不满意，人家也同样不满意。年轻姑娘们起初觉得她是从一位男爵家来的，便带着几分敬意来接近她，但是很快就对她们所谓的“气派”看不顺眼了——因为她既不肯弹钢琴，又没穿考究的皮外衣，经过进一步观察，认为她没有什么比她们优越的。

家里处处不称心，范妮得到的第一个实在的安慰，第一个她衷心欢迎而又可能持久的安慰，是她对苏珊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而且有可能对她有所帮助。苏珊对她倒是一直很好，但她为人处世的泼辣劲儿曾使她感到震惊，至少过了两个星期，她才开始对这个与自己性情完全不同的姑娘有所了解。苏珊对家里的很多事情看不惯，想要加以纠正。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仅仅凭着自己的理智，要改变家庭的这些状况，在方式方法上有些不当是不足为奇的。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明辨是非，范妮很快就开始欣赏她的天赋和智慧，而不去苛求她做法上的不当。苏珊遵循的正是她自己认同的原则，追寻的正是她自己认可的秩序，只不过她自己性格比较软弱，有些畏缩不前，不敢坚持罢了。苏珊能站出来管事，而她只会躲在一边去哭。她看得出来，苏珊还是起到了作用；如果不是苏珊出面干预，本来已经很糟的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由于苏珊的干预，她妈妈和贝齐那种令人难以容忍的过分放纵、过于粗俗的行为才受到一些约束。

苏珊每次和妈妈辩论，都是苏珊有理，而做妈妈的从来没有用母爱的柔情来感化她。那种造成种种不良后果的盲目溺爱，她可从来没有领受过。她过去没被疼爱过，现在也不受人疼爱，因此就没有什么感恩之心，也不会容忍对别人的过分溺爱。

这一切逐渐明白了，苏珊也便逐渐成了姐姐同情和钦佩的对象。然而，她的态度不好，有时候还很不好——她的举措往往失当，不合时宜，她的神情和语言常常不可原谅，这一切范妮依然感觉得到，不过她开始希望会有所改变。她发现苏珊挺敬佩她，希望得到她的指教。范妮虽然从未起过权威作用，从未设想自己能指导别人，但她决计偶尔给她些指点，并且利用自己受过的较好教育，让她更好地理解人应该怎样待人接物，怎样做才最聪明。

她的影响，或者说，至少她在有意识地利用自己的影响，是从她对苏珊的一次友好行为开始的。对于这件事，她起初有所顾虑，经过多次犹豫，最后才鼓足了勇气。她早就想到，虽说为了那把银刀不断发生争吵，但是也许用不了多少钱，就能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永远恢复安宁。她姨父临别时给了她十英镑，她手里有了这笔钱，就不光想要大方，而且也大方得起。但是，除了对很穷的人，她从来没有施恩于谁。对于与她同等的人，她从来没有纠正过谁的不良行为，也没有对谁施过恩惠。她就怕别人觉得她想摆出一副阔小姐的架势，来提高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因此考虑了许久还不能决定，赠这么个礼品对她来说是否合适。不过，她最后还是送了礼品。她给贝齐买了一把银刀，贝齐喜不自禁地接受了。这是把新刀，怎么看都比那把旧的好。这样一来，苏珊就完全恢复了对她那把旧刀的所有权，贝齐也慷慨地宣称，她现在有了一把漂亮得多的刀子，也就决不会再要那一把了—范妮本来担心妈妈会责怪她，现在看来她非但没有这样做，反倒同样为之高兴。这件事完全收到了应有的效果。家庭纠纷的一个根源给彻底消除了，苏珊从此向她敞开了心扉，她也就多了一个可以喜爱、可以关心的人。苏珊表明她心眼也很细。她争了至少两年，现在成了这把银刀的主人，心里自然十分高兴，然而她又怕姐姐对自己印象不好，怕姐姐怨她那样争来争去，不买上一把家里就不得安宁。

她是个性格坦率的人，向姐姐承认了自己的顾虑，责怪自己不该那样去争。从这时起，范妮了解了她可爱的性情，意识到她多么想听她的意见，请她指点，于是做姐姐的又感到了亲情的幸福，希望能对一个如此需要帮助，而又应该得到帮助的人有所帮助。她给她提意见，意见提得合情合理，但凡头脑清楚，就无法反对。意见还提得又温和又体贴，即使脾气坏一点，听了也不会生气。她眼见着自己的意见屡屡产生良好的效果，心里感到很高兴。她看到她明白了做人的道理，明白了自身的利害关系，因而能接受她的意见，进行自我克制，但也深为体谅地看出，对于苏珊这样一个姑娘来说，这也是个难咽的苦果。因此，她对她没有更高的要求。过了不久，她发现这件事最让她感到惊奇的—不是苏珊对她的好见解不尊重，听不进去—而是她本来就有那么多好见解，好观点。她是在无人管教、没有规矩的环境中长大的—也没有个埃德蒙表哥指导她的思想，灌输为人的准则，她居然形成了这么多正确的见解。

两人之间如此开始的亲密关系对两人都大有好处。她们一起坐在楼上，也就避开了许多家中的吵吵闹闹。范妮得到了安静，苏珊也懂得了不声不响地做活的乐趣。她们的房里没有生火。不过，就连范妮对这种艰苦也习以为常，由于联想到了东屋，她反倒觉得没有什么苦的。这间屋子与东屋只有在这一点上是相像的。两者之间在大小、光线、家具和窗外景色方面，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每次想起她在东屋的书籍、箱子和各种各样舒适的用品，免不了唉声叹气。渐渐地，两个姑娘都在楼上度过上午的大部分时间，起初只是做活、聊天，可是几天后，范妮越来越想念刚才提到的那些书籍，在这种情绪的刺激下，忍不住又想找些书来看。她父亲的这个家里没有书，但是人有了钱就会大手大脚，无所顾忌—她的一些钱就流到了一家流通图书馆。她成了一个订阅者—为自己成为这样一个人感到惊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她居然成了一个租书者，一个挑选图书的人！而且由她选书来提高别人！可事实就是如此。苏珊什么都没读过，范妮想让她分享一下她自己的首要乐趣，激励她喜欢她自己所喜欢的传记和诗歌。

另外，她还希望通过读书抛开她对曼斯菲尔德的一些回忆。如果她只是手指在忙，这些回忆势必会萦绕于心。尤其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读书有助于转移她的思想，不要胡思乱想地跟着埃德蒙去伦敦，因为从姨妈的上封信来看，她知道他去了那里。她毫不怀疑会产生什么结果。埃德蒙曾说过到时候会将情况写信告诉她，现在这可怕的事情已经临头了。每天连邮差在左邻右舍的敲门声，都让她感到惊恐—要是读书能让她把这件事哪怕只忘掉半个小时，对她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收获。

第十章

从料想埃德蒙该到伦敦的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而范妮还没听到他的消息。他不来信可能有三个原因，她的心就在这三个原因之间犹疑不定，每个原因都曾被认为最有可能。不是他又推迟了起程的日期，就是他还没有找到与克劳福德小姐单独相会的机会——不然，就是他过于快乐，忘记了写信。

范妮离开曼斯菲尔德已经快四个星期了——她可是每天都在琢磨和算计来了多少天了。就在这时的一天早上，她和苏珊照例准备上楼的时候，听到了有人敲门。丽贝卡总是最喜欢给客人开门，闻声便向门口跑去，于是两位姐姐知道回避不了，只好停下来等着和客人见面。

是个男人的声音，范妮一听这声音便脸上失色。就在这时，克劳福德先生走进屋来。

像她这样有心眼的人，真到了节骨眼上，总会有办法应对的。她原以为在这样的关头她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她却发现自己居然能把他的名字说给妈妈听，并且为了让妈妈想起这个名字，还特意提醒说他是“威廉的朋友”。家里人只知道他是威廉的朋友，这一点对她是一种安慰。不过，等介绍过了他，大家重新坐定之后，她又对他这次来访的意图感到惊恐万分，觉得自己就要昏厥过去。

他们的这位客人向她走来时，起初像往常一样眉飞色舞，但是一见她惊恐万状地快撑不住了，便机灵而体贴地将目光移开，让她从容地恢复常态。这时，他只和她母亲寒暄，无论是对她讲话还是听她讲话，都极其斯文，极其得体，同时又有几分亲热——至少带有几分兴致——那风度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普莱斯太太表现得也很有礼貌。看到儿子有这样一位朋友，不由得感到很兴奋，同时又希望在他面前行为得体，于是便说了不少感激的话，这是做母亲的感激之情，毫无矫揉造作之感，听了自然使人惬意。普莱斯先生出去了，她感到非常遗憾。范妮已缓过神来，她可不为父亲不在家感到遗憾。本来就有很多情况令她局促不安，再让对方看到她待在这样一个家，她就越发感到羞耻。她尽可以责备自己的这个弱点，但再怎么责备这弱点也消失不了。她感到羞耻，父亲若在家里，她尤其会为他感到羞耻。

他们谈起了威廉，这个话题是普莱斯太太百谈不厌的。克劳福德先生热烈地夸奖威廉，普莱斯太太听得满心欢喜。她觉得自己还从没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人。眼见这么高贵、这么可爱的一个人来到朴次茅斯，一不为拜访海港司令，二不为拜会地方长官，三不为去岛上观光，四不为参观海军船坞，她不禁感到万分惊奇。他来朴次茅斯跟她惯常想象的不一样，既不是为了显示高贵，也不是为了摆阔。他是头一天深夜到达的，打算待上一两天，眼下住在皇冠旅社。来了之后，只是偶然碰到过一两位相熟的海军军官，不过他来此也不是为了看他们。

等他介绍完这些情况之后，可以设想，他会眼盯着范妮，把话说给她听。范妮倒可以勉强忍受他的目光，听他跟她说，他在离开伦敦的头一天晚上，跟他妹妹在一起待了半个小时。他妹妹托他向她致以最真挚、最亲切的问候，但却来不及写信。他从诺福克回到伦敦，在伦敦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动身往这里来，能和玛丽相聚半个小时，觉得也挺幸运。她的埃德蒙表哥到了伦敦，据他了解已到了几天了。他本人没有见到他，不过听说他挺好，他离开曼斯菲尔德时家里人也都挺好。他还像前一天一样，要去弗雷泽家吃饭。

范妮镇定自若地听着，甚至听到最后提到的情况时也很镇定。不仅如此，对她那疲惫不堪的心灵来说，只要知道个结果，不管结果如何，她似乎都可以松一口气。她心里在想：“那么，到这时事情全都定下来了。”这当儿，她只是脸上微微一红，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他们又谈了谈曼斯菲尔德，范妮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是极为明显的。克劳福德开始向她暗示，最好早点出去散散步。“今天早上天气真好。在这个季节，天气经常时好时坏，早上要抓紧时间活动。”这样的暗示没有引起反应，他接着便明言直语地向普莱斯太太及其女儿们建议：要不失时机地到外面散散步。现在，他们达成了共识。看来，普莱斯太太除了星期天，平常几乎从不出门。她承认家里孩子太多，没有时间到外面散步。“那你是否可以劝说你的女儿们趁着这良辰美景出去走走，并允许我陪伴着她们？”普莱斯太太不胜感激，满口答应。“我的女儿们常常关在家里——朴次茅斯这地方太糟糕了——她们很少出门——我知道她们在城里有些事情，很想去办一办。”其结果，说来真奇怪——既奇怪，又尴尬，又令人烦恼，不到十分钟工夫，范妮不知怎么就和苏珊跟克劳福德先生一起向大街走去。

过了不久，她真是苦上加苦，窘上加窘。原来，他们刚走到大街上，便碰上了她父亲，他的外表并没有因为是星期六而有所改观。他停了下来，尽管样子很不体面，范妮不得不把他介绍给克劳福德先生。她无疑明白克劳福德先生会对他产生什么印象。他肯定会替他害臊，对他感到厌恶。他一定会很快放弃她，丝毫不再考虑这桩婚事。虽然她一直想治好他的相思病，但是这种治法几乎和不治一样糟糕。我相信，联合王国没有一位年轻小姐宁肯拒不忍受一个聪明、可爱的年轻人的不幸追求，而却情愿让自己粗俗的至亲把他吓跑。

克劳福德先生大概不会用时装模特儿的标准来看待他未来的老丈人。不过，范妮立即极为欣慰地发现，她父亲和他在家中的表现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从他对这位极其尊贵的陌生人的态度来看，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普莱斯先生。他现在的言谈举止虽然谈不上优雅，但也相当过得去。他和颜悦色，热情洋溢，颇有几分男子汉气概。他说起话来俨然像个疼爱儿女的父亲，像个通情达理的人。他那高门大嗓在户外听起来倒也挺悦耳的，而且他连一句赌咒骂人的话都没说。他见克劳福德先生文质彬彬，本能地肃然起敬。且不论结果如何，范妮当即感到无比欣慰。

两位先生寒暄过后，普莱斯先生提出带克劳福德先生参观海军船坞。克劳福德先生已经不止一次地去那里参观过，但他觉得对方是一番好意，再说他又很想和范妮多在一起走走，只要两位普莱斯小姐不怕辛苦，他就十分乐意接受这个建议。两位小姐以某种方式表明，或者说暗示，或者至少从行动上看出，她们不怕辛苦，于是大家都要去海军船坞。若不是克劳福德先生提出意见，普莱斯先生会直接领他们到船坞去，丝毫不考虑女儿们还要去大街上办点事。克劳福德先生比较细心，建议让姑娘们到她们要去的商店去一趟。这并没有耽搁他们多少时间，因为范妮生怕惹得别人不耐烦，或是让别人等自己，两位先生站在门口刚开始谈到最近颁布的海军条例，以及共有多少现役的三层甲板军舰，他们的两个同伴已经买完了东西，可以走了。

于是，大家这就动身去海军船坞。照克劳福德先生的看法，若是完全由普莱斯先生做主，他是不可能把路带好的。克劳福德先生发现，普莱斯先生会领着他们急匆匆地往前走，让两个姑娘在后面跟，是否能跟上他一概不管。克劳福德先生想不时地改变一下这种状况，尽管改变不到他所希望的程度。他绝对不愿意远离她们，每逢到了十字路口或者人多的地方，普莱斯先生只是喊一喊：“来，姑娘们——来，范——来，苏——小心点——要十分当心。”而克劳福德先生却特地跑回去关照她们。

一进入海军船坞，他觉得他有希望和范妮好好谈谈了，因为他们进来不久，便遇到了一个常和普莱斯先生一起厮混的朋友。他是执行日常任务，来察看情况的，由他陪伴普莱斯先生，自然比克劳福德先生来得合适。过了不久，两位军官便乐呵呵地走在一起，谈起了他们同样感兴趣并且永远感兴趣的事情，而几位年轻人或者坐在院里的木头上，或者在去参观造船台的时候在船上找个座位坐下。范妮需要休息，真是再好不过了。她觉得疲劳，想坐下来歇一歇，这是克劳福德先生求之不得的。不过，他还希望她妹妹离得远一些。像苏珊这么大的目光敏锐的姑娘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第三者了——与伯特伦夫人完全不同——总是瞪着眼睛，竖着耳朵，在她面前就没法说要紧的话，他只能满足于一般的客客气气，让苏珊也分享一份快乐，不时地对心中有数的范妮递个眼色，给个暗示。他谈得最多的是诺福克，他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由于执行了他的改造计划，那里处处都越发了不得。他这个人不论从什么地方来，从什么人那里来，总会带来点有趣的消息。他的旅途生活和他认识的人都是他的谈资，苏珊觉得极为新鲜有趣。除了他那些熟人的偶然趣事之外，他还讲了一些别的事情，那是讲给范妮听的。他讲了讲他在这个不寻常季节去诺福克的具体原因，以博得她的欢心。他还真是去办事的，重订一个租约，原来的租约危及了一大家子（他认为是）勤劳人的幸福。他怀疑他的代理人在耍弄诡秘伎俩——企图使他对好好干的人产生偏见——因此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彻底调查一下这里面的是非曲直。他去了一趟，所做的好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帮助的人比原来计划的还要多，现在真可以为此而自我庆贺，觉得由于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心里一想起来就感到欣慰。他会见了一些他过去从未见过的佃户，访问了一些农舍，这些农舍虽然就在他的庄园上，但他一直不了解。这话是说给范妮听的，而且收到良好效果。听他说得这么有分寸，真令人高兴。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得颇为得体。跟受压迫的穷人做朋友啊！对范妮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可喜的了。她刚想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却突然给吓回去了，因为克劳福德先生又赤裸裸地加了一句：希望不久能有一个助手，一个朋友，一个指导者，跟他共同实施埃弗灵厄姆的公益和慈善计划，能有一个人把埃弗灵厄姆及其周围的一切整治得更加称心如意。

范妮把脸转向一边，希望他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她愿意承认，他的好品质也许比她过去想象的多。她开始感到，他最后有可能变好，但他对她一点不适合，而且永远不适合，他不应该再打她的主意。

克劳福德先生意识到，埃弗灵厄姆的事情谈得够多了，应该谈点别的事情了，于是把话题转到了曼斯菲尔德。这个话题选得再好不过了，几乎刚一开口就把她的注意力和目光吸引了回来。对她来说，不管是听别人讲起曼斯菲尔德，还是自己讲起曼斯菲尔德，还真让她着迷。她和熟悉这个地方的人分别了这么久，现在听到他提起这个地方，觉得像是听到了朋友的声音。他赞美起了曼斯菲尔德的美丽景色和舒适生活，引起她连连赞叹；他夸奖那里的人，说她姨父头脑机灵，心地善良，说她姨妈性情比谁都和蔼可亲，真让她满怀高兴，也跟着热烈称赞。

克劳福德先生自己也非常眷恋曼斯菲尔德，他是这么说的。他盼望将来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那里——始终住在那里，或者住在附近一带。他特别指望今年能在那里度过一个非常快乐的夏天和秋天，他觉得会办得到的，他相信会实现的，这个夏天和秋天会比去年夏天和秋天好得多。像去年一样兴致勃勃，一样丰富多彩，一样热闹——但是有些情况要比去年好到不可言传的地步。

“曼斯菲尔德，索瑟顿，桑顿莱西，”他接着说，“在这些大宅里会玩得多么开心啊！到了米迦勒节，也许还会加上第四个去处，在每个去处附近建一个狩猎小屋——埃德蒙·伯特伦曾热情地建议我和他一起住到桑顿莱西，我有先见之明，觉得有两个原因不能去：两个充分的、绝妙的、无法抗拒的原因。”

听他这么一说，范妮越发沉默不语了。可事过之后，她又后悔没有鼓起勇气表示自己明白其中的一个原因，鼓励他再多讲讲他妹妹和埃德蒙的情况。她应该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但她畏畏缩缩地不敢提，不久就再也没有机会提了。

普莱斯先生和他的朋友把他们要看或者有工夫看的地方都看过了，其他人也准备一起动身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处心积虑地找了个机会，跟范妮说了几句悄悄话，说他来朴次茅斯的唯一目的就是看看她，他来住上一两天就是为了她，仅仅为了她，他再也受不了长久的分离了。范妮感到遗憾，非常遗憾。然而，尽管他说了这话，还说了两三件她认为不该说的事，她还是觉得自从分别以来他已有了很大长进。比起上次在曼斯菲尔德见到的时候，他变得文雅多了，对人恳切多了，也能体贴别人的心情。她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么和蔼可亲——这么近乎和蔼可亲。他对她父亲的态度无可指摘，他对苏珊的关注更有一种特别亲切、特别得体的味道。他有了明显的长进。她希望第二天快一点过去，希望他在这里住一天就走——不过，事情并不像她原先预料的那么糟糕，谈起曼斯菲尔德来真是其乐融融啊！

临别之前，范妮还得为另一桩乐事感谢他，而且这还不是一桩区区小事。他父亲请他赏光来和他们一起吃羊肉，范妮心里刚感到一阵惊慌失措，他就声称他已有约在先，不能应邀前往了。他已约好当天和第二天要跟别人一起就餐。他在皇冠旅社遇到了几个熟人，定要请他吃饭，他无法推辞。不过，他可以在第二天上午再来拜访他们。他们就这样分手了，范妮由于避免了这么可怕的灾难，心里感到不胜欣慰！

让他来和她家里人一起吃饭，把家里的种种缺陷都暴露在他面前，这该有多么可怕呀！丽贝卡做的那种饭菜，侍候进餐的那种态度，贝齐在饭桌上毫无规矩的那副吃相，看见什么好吃的就往自己面前拉，这一切连范妮都看不惯，经常因此吃不好饭。她只不过因为天生知趣一点而看不惯，而他却是在荣华富贵、讲究吃喝中长大的。

第十一章

第二天普莱斯一家人正要动身去做礼拜，克劳福德先生又来了。他不是来做客的，而是和他们一起去做礼拜。他们邀他一起去驻军教堂，这正中他的下怀，于是他们一道向驻军教堂走去。

这家人现在看上去还真不错。他们天生就有不菲的美貌，每逢礼拜天就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最好的衣服。礼拜天常给范妮带来这种慰藉，这个礼拜天尤其如此。她那可怜的母亲往往看起来不配做伯特伦夫人的妹妹，今天就很像个样子。她一想到她母亲与伯特伦夫人之间的差异——想到先天的因素并没给她们带来多少差别，而后天的境遇给她们造成的差别却那么大，常常感到伤心不已。她母亲和伯特伦夫人一样漂亮，还比她年轻几岁，但比起她来形容这么枯槁憔悴，日子过得这么拮据，人这么邋遢，这么寒酸。不过，礼拜天却使她变成了一个非常体面、看上去还算快活的普莱斯太太，领着一群漂亮孩子，一时忘了平日的操心事，只是看到孩子们有什么危险，或者丽贝卡帽子上插着一朵花从她身边走过时，她才感到心烦。

进了小教堂，他们得分开就座，但克劳福德先生却尽量不跟几位女眷分开。做完礼拜之后，他仍然跟着她们，夹在她们中间走在大堤上。

一年四季，每逢星期天天朗气清，普莱斯太太都要在大堤上散散步，总是一做完礼拜便直接去那里，直到该吃正餐时才回去。这是她的交游场所，在这里见见熟人，听点新闻，谈谈朴次茅斯的仆人如何可恶，打起精神去应付接踵而来的六天生活。

现在他们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克劳福德先生极为高兴，认为两位普莱斯小姐是由他专门照顾的。到了大堤上不久，不知怎么地——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范妮也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走在她们姊妹俩中间，一边挽着一个人的胳膊，她不知道如何制止，也不知道如何结束这种状况。这使她一时感到很不自在——然而由于风和日暖，景色绮丽，她还从中得到不少乐趣。

这一天天气特别宜人。其实只是三月，但天气温和，微风轻拂，阳光灿烂，偶尔掠过一抹乌云，完全像是四月光景。在这天气的感染下，万物显得绚丽多姿，在斯皮特黑德的舰船上，以及远处的海岛上，只见云影相逐，涨潮的海水色调变化莫测，大堤边的海浪澎湃激荡，发出悦耳的声响，种种魅力汇合在一起，逐渐地使范妮对眼下的处境几乎不在意了。而且，若不是克劳福德先生用手臂挽着她，她要不了多久就会意识到她需要这只手臂，因为她没有力气这样走两个钟头。一个星期不活动了，一般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范妮开始感到中断经常活动的影响，自到朴次茅斯以后，她的身体已经不如以前，如果不是克劳福德先生扶持，不是因为天公作美，她早该筋疲力尽了。

克劳福德先生像她一样感受到了天气宜人、景色迷人。他们常常情趣相投地停下脚步，依着墙欣赏一会。他虽然不是埃德蒙，范妮也不得不承认他能充分领略大自然的魅力，很能表达自己的赞叹之情。她有几次在凝神遐想，他趁机端详她的面孔，她却没有察觉。他发现她虽然还像过去一样迷人，但脸色却不像以前那样容光焕发了。她说她身体很好，不愿让别人觉得她身体不好。但是，从各方面看来，他认为她在这里的生活并不舒适，因而也不利于她的健康。他渴望她回到曼斯菲尔德，她在那里会快活得多，他自己在那里见到她也会快活得多。

“我想你来这里有一个月了吧？”他说。

“没有，还不满一个月。从离开曼斯菲尔德那天算起，到明天才四个星期。”

“你算计得真精确，真实在呀。让我说，这就是一个月。”

“我是星期二晚上才到这里的。”

“你打算在这里住两个月，是吧？”

“是的。我姨父说过住两个月。我想不会少于两个月。”

“你到时候怎么回去呢？谁来接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姨妈来信还没提过这件事。也许我要多住些日子。一满两个月就来接我，恐怕没有那么方便。”

克劳福德先生思索了一会，说道：“我了解曼斯菲尔德，了解那里的情况，了解他们错待了你。我知道他们可能把你给忘了，是否关照你还得看家里人是否方便。我觉得，要是托马斯爵士亲自来接你或者派你姨妈的使女来接你会影响他下季度的计划，他们会让你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住下去。这样可不行。让你住两个月实在太长了，我看六个星期足够了。我担心你姐姐的身体，”他对苏珊说道，“朴次茅斯没有个活动的地方，这不利于她的身体。她需要经常透透气，活动活动。你要是像我一样了解她，我想你一定会认为她的确有这个需要，认为不应该让她长期脱离乡间的新鲜空气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又转向范妮），你要是发现自己身体不好，而回曼斯菲尔德又有困难的话——那也不用等到住满两个月——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觉得身体不如从前，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只需要告诉我妹妹，只需要向她稍微暗示一下，她和我就会马上赶来，把你送回曼斯菲尔德。你知道这对我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也非常乐意这样做。你知道那时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范妮对他表示感谢，但是想要一笑了之。

“我绝对是认真的，”克劳福德先生答道，“这你绝对是清楚的。我希望你要是有身体不适的迹象，可不要狠心地瞒着我们。真的，你不会隐瞒，也隐瞒不了。我知道你不会说假话，也不会在信里撒谎，你给玛丽的每封信里只有明确表示‘我很好’，我们才会认为你身体无恙。”

范妮再次向他道谢，但她情绪受到了影响，心里有些烦，也就不想多说话，甚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他们也快走到终点了。他把她们送到了家，到了家门口才向她们告别。他知道她们就要吃饭了，便推托说别处有人在等他。

“真不该把你累成这样，”别人都进到了房里，他仍然缠住范妮说。“真不忍心把你累成这样。要不要我在城里替你办什么事儿？我心里在琢磨是否最近再去一趟诺福克。我对麦迪逊很不满意。我敢说他还在设法骗我，想把他的一个亲戚弄到磨坊去，顶掉我想安排的人。我必须和他讲清楚。我要让他知道，他在埃弗灵厄姆的北边捉弄不了我，在埃弗灵厄姆的南边也蒙骗不了我，我的财产由我来当家。我以前对他还不够直言不讳。这样的人在庄园上做起坏事来，对主人的名誉和穷人的安康所造成的危害，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真想立即回一趟诺福克，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妥当，让他今后想捣鬼也捣不成。麦迪逊是个精明人，我不想撤换他—如果他不想取代我的话。不过，让一个我不欠他分毫的人捉弄我，那岂不是太傻了—而让他把一个冷酷贪婪的家伙塞给我当佃户，顶掉一个我已基本答应要的正派人，那岂不是傻上加傻了。难道不是傻上加傻吗？我要不要去？你同意我去吗？”

“我同意！你很清楚该怎么办。”

“是的。听到你的意见，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是非准则。”

“噢，不！不要这么说。我们人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力，只要我们能听从自己的意见，那比听任何人的意见都好。再见，祝你明天旅途愉快。”

“没有什么事要我在城里替你办吗？”

“没有，谢谢你。”

“不给谁捎个信吗？”

“请代我问候你妹妹。你要是见到我表哥—埃德蒙表哥，劳驾你告诉他说—我想我很快会收到他的信。”

“一定照办。要是他懒得动笔，或者不放在心上，我就写信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来信。”

克劳福德先生无法再说下去了，因为范妮不能再不进屋了。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看了看她，然后走掉了。他去和别的熟人一起消磨了三个小时，然后去一家高级酒店享受了一顿最佳的饭菜，而她却转身回家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她家的日常饮食与他的完全不同。他要是能想到她在父亲家里，除了没有户外活动外，还要吃多少苦的话，他会奇怪她的脸色怎么没受更大的影响，变得难看得多呢。丽贝卡做的布丁和肉末土豆泥，她简直没法吃，而且盛菜的盘子不干不净，吃饭用的刀叉更脏，她常常不得不拖延着不吃这丰盛的饭菜，到晚上打发弟弟给她买点饼干和面包。她是在曼斯菲尔德长大的，现在到朴次茅斯来磨练已经太晚了。托马斯爵士要是知道这一切，即便认为外甥女从身体到精神这样饥饿下去，倒有可能大为看重克劳福德先生的深情厚谊和丰裕资产，他大概也不敢把他的这种实验继续下去，不然，想纠正她的毛病却要了她的命。

范妮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好。虽然可以确保不再见到克劳福德先生，但她还是提不起精神。刚才跟她告别的这个人总还算是朋友，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很高兴摆脱了，但她现在像是被人人遗弃了似的，颇有几分再次离开曼斯菲尔德的滋味。她一想到他回城后会经常与玛丽和埃德蒙相聚，心里不免有点嫉妒，并因此而恨自己。

周围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减轻她的低落情绪。她父亲有一两个朋友，他要是不陪他们出去，他们总要在晚上来坐很长很长时间，从六点钟一直坐到九点半，不停地吵闹、喝酒。她心情十分沮丧。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她觉得克劳福德先生取得了令人惊异的进步。她没有想到她过去是拿他和曼斯菲尔德的人相比，而现在是拿他和这里的人相比，两地的人大不相同，相比之下会有天壤之别。她深信他现在比过去文雅多了，对别人也关心多了。在小事情上如此，难道在大事情上就不会如此了吗？他这么关心她的身体和安适，这么体贴人，不仅表现在言语上，从神情上也看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可以设想，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不再令她这么讨厌地苦苦追求她吗？

第十二章

克劳福德先生想必是第二天上午就动身去伦敦了，因为再也没见他来过普莱斯先生家。两天后，范妮收到了他妹妹的一封来信，证明他确实是第二天走的。范妮一收到这封信，因为急于想了解另外一桩事，便连忙打开了，怀着极大的兴趣，急匆匆地读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范妮，我要告诉你，亨利到朴次茅斯看过你了，上星期六他和你一起去海军船坞快活地玩了一趟，第二天又和你一起在大堤上散步。你那可爱的面庞、甜蜜的话语，与清馨的空气、闪烁的大海交相辉映，极其迷人，搞得他心潮激荡，现在回忆起来还欣喜若狂。我所了解的，主要就是这些内容。亨利让我写信，可我不知道别的有什么可写的，只能提一提他这次朴次茅斯之行，他那两次散步，以及他被介绍给你家里的人，特别是介绍给你一位漂亮的妹妹，一位漂亮的十五岁姑娘。你这位妹妹跟你们一起在大堤上散步，我想你们给她上了爱情的第一课。我没有时间多写，不过即使有时间，也不宜多写，因为这只是一封谈正事的信，旨在传达一些必得传达、耽搁不得的消息。我亲爱的、亲爱的范妮，如果你在我跟前，我有多少话要对你说啊！我有让你听不完的话，你更会有给我出不完的主意。我有千言万语想讲给你听，可惜信里连百分之一也写不下，因此就索性作罢，由你随便去猜吧。我没有什么新闻告诉你。政治上的新闻你当然了解得到，我要是把我连日参加的舞会和应酬的人们一一向你罗列，那只会惹你厌烦。我本该向你描绘一下你大表姐第一次举办舞会的情景，可我当时懒得动笔，现在已成了陈谷子烂芝麻。可以一言以蔽之：一切都办得很得体，亲朋们都很满意，她的穿戴和风度使她极为风光。我的朋友弗雷泽太太真高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我要是能住这样的房子也会称心的。复活节过后，我去看过斯托诺韦夫人。她看上去情绪很好，也很快活。我想斯托诺韦勋爵在家里一定脾气很好，非常和蔼，现在我觉得他不像以前那么难看了，你至少会看到许多更难看的人。他跟你表哥埃德蒙比起来可就逊色多了。对于我刚提到的这位出众的人物，我该说些什么呢？如果我完全不提他的名字，你看了会起疑心。那么，我就说吧。我们见过他两三次，我这里的朋友们都对他印象很深，觉得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弗雷泽太太是个有眼力的人，她说像他这样的长相、高矮和风度的人，她在伦敦只看见过三个。我必须承认，几天前他在我们这里吃饭的时候，席间没有一个人能和他相比，而在座的有十六个人之多。幸运的是，如今服装上没有差别，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但是——但是……

你亲爱的

我差一点忘记（这都怪埃德蒙，他搅得我心猿意马），我得替亨利和我本人讲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是指我们要把你接回北安普敦。我亲爱的小宝贝，别再待在朴次茅斯了，免得失去你的美貌。恶劣的海风能毁掉美貌和健康。我那可怜的婶母只要离海在十英里以内，总是觉得不舒服。海军将军当然不信，可我知道就是那么回事。我听你和亨利的吩咐，接到通知一个小时后便可动身。我赞成这个计划，我们可以稍微绕个弯，顺路带你去看看埃弗灵厄姆。也许你不会反对我们穿过伦敦，到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里面瞧瞧。只是在这期间不要让我见到你埃德蒙表哥，我不想让他搅乱我的心。信写得太长啦！再说一句吧。我发觉亨利想再去一趟诺福克，办一桩你赞成的事情。不过，这事在下周中之前还办不成，也就是说，他在十四号之前无论如何走不了，因为十四号晚上我们要举办舞会。像亨利这样一个男人在这种场合能有多么重要，你是想象不到的，那就让我告诉你吧，那是无法估量的。他要见见拉什沃思夫妇。我倒不反对他见见他们——他有点好奇——我认为他是有点好奇，尽管他自己不会承认。

这封信她迫不及待地匆匆看了一遍，又从容不迫地细读了一遍，信里的内容颇费揣摩，读后使她对每件事越发捉摸不定。从信中看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事情尚未定局。埃德蒙还没有开口。克劳福德小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想要怎么办，她会不会放弃她的意图，或者违背她的意图，埃德蒙对她是否还像分别前那么重要，如果不像以前那么重要，那么是会越来越不重要呢，还是会重新变得重要起来，这些问题让她猜来猜去，考虑了多少天也没得出个结论。她脑子里揣摩得最多的一个念头，是克劳福德小姐恢复了伦敦的生活习惯之后，原来的热情可能冷下来，决心可能有所动摇，但她最终可能因为太喜欢埃德蒙，而不会放弃他。她可能抑制自己的情感，去更多地考虑世俗的利益。她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戏弄他，可能会规定一些条件，可能会提出很多要求，但她最终会接受他的求婚。这是范妮心头最常出现的揣测。在伦敦给她弄一幢房子！！她觉得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不过，很难说克劳福德小姐会有什么不敢要的。看来她表哥的处境越来越糟。这个女人这么议论他，而且只议论他长相如何！这算什么爱呀！还要从弗雷泽太太对他的夸奖中汲取动力！而她还和他亲密无间地相处了半年呢！范妮替她害臊。信中有关克劳福德先生和她本人的那部分，相对来说对她触动不大。克劳福德先生是十四号前还是十四号后去诺福克与她毫不相干，不过，从各方面看来，她觉得他会很快就去的。克劳福德小姐居然想让他和拉什沃思太太相见，真是恶劣至极，纯属胡闹，存心不良。她希望他可不要受这堕落的愿望所驱使。他曾说过他对拉什沃思太太丝毫无意，做妹妹的应该承认，他的感情比她来得健康。

范妮收到这封信后，更加急切地盼望伦敦再来信。一连几天，她一门心思在盼信，什么来过的信，可能来的信，搅得她心神不宁，连她平时和苏珊一起的读书和聊天都中断了。她想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但却控制不住。如果克劳福德先生把她的话转告了她表哥，表哥无论如何都会给她写信的，她觉得这很有可能，极有可能。他平时一贯待她挺好，因此不会不给她来信的。她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三四天仍未见到来信，她才渐渐断了这个念头。

最后，她终于平静了一点。这件事只能撂在脑后，不能为它过分劳神，什么也不干。时间起了点作用，她的自我克制也起了些作用，她又关心起苏珊来，而且像以前一样认真。

苏珊已经非常喜欢她了。她虽然不像范妮小时候那样酷爱读书，生性也不像范妮那样坐得住，也不像范妮那样渴求知识，但她又极不愿意在别人眼里显得自己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头脑机灵，她就成了一个非常用心、长进很快、知道感恩的学生。范妮成了她心目中的圣人。范妮的讲解和评论成了每篇文章和每章历史极为重要的补充。范妮讲起过去，比哥尔德斯密斯[44]书里写的让她记得更牢。她赞赏姐姐的解释比哪个作家来得都好。她的不足之处是小时候没有养成读书的习惯。

不过，她们的谈话并非总是局限于历史、道德这样高雅的话题，其他问题她们也谈。在那些次要的问题中，她们最常谈的、谈得时间最久的，还是曼斯菲尔德庄园，那里的人，那里的规矩，那里的娱乐，那里的习俗。苏珊生来就羡慕温文尔雅、礼貌周全的人们，因此便如饥似渴地听着，范妮也就津津乐道起来。她觉得她这样做并没有错。可是过了一会，苏珊对姨父家的一切都艳羡不已，真巴不得自己能去一趟北安普敦郡。这似乎是在责怪范妮，她不该在妹妹心里激起这种无法满足的愿望。

可怜的苏珊几乎和姐姐一样不适应自己的家了。范妮完全能理解这一点。她开始在想，当她脱离朴次茅斯的时候，自己也不会十分愉快，因为她要把苏珊撂在这里。这样可以塑造的一个好姑娘，却要丢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她要是有一个家，能把妹妹接去，那该有多好啊！她要是能回报克劳福德先生对她的爱，他决不会反对她把妹妹接去，那会给她自己增加多大的幸福。她觉得他的脾气的确很好，会非常乐意支持她这样做的。

第十三章

两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已过去了七个星期，这时范妮才收到了那封信，她盼望已久的埃德蒙的来信。她打开了信，一见写得那么长，便料定信里会详细描写他如何幸福，尽情倾诉他对主宰他命运的那位幸运的人儿的千情万爱和溢美之词。内容如下：

曼斯菲尔德庄园

亲爱的范妮：

原谅我没有早些给你写信。克劳福德告诉我说，你在盼我来信，但我在伦敦时无法给你写，心想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沉默。如果我有好消息报告，我是决不会不写的，可惜我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报告。我离开曼斯菲尔德的时候，心里还有把握的话，待回到曼斯菲尔德的时候，就不那么有把握了。我的希望大大减少了。这一点你大概已经感觉到了。克劳福德小姐那么喜欢你，自然会向你剖白心迹，因此，我的心境如何，你大体上也会猜到。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直接写信告诉你。我们两人对你的信任无需发生冲突。我什么也不问了。我和她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我们之间无论存在多么不幸的意见分歧，我们却一致地爱着你，想到这里，就感到几分欣慰。我很乐意告诉你我现在的情况，以及我目前的计划，如果我可以说是还有计划的话。我是星期六回来的。我在伦敦住了三个星期，就伦敦的标准来说，经常见到她。弗雷泽夫妇对我非常关心，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我知道我有些不理智，居然希望能像在曼斯菲尔德时那样来往。不过，问题不在见面次数的多少，而是她的态度。我见到她时要是发现她和以前有所不同，我也不会抱怨。但她从一开始就变了，接待我的态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几乎要马上离开伦敦。具体情况我不必细说了。你知道她性格上的弱点，能想象得到她那使我感到痛苦的心情和表情。她兴高采烈，周围都是些思想不健康的人，她的思想本来就过于活跃，他们还要拼命怂恿她。我不喜欢弗雷泽太太。她是个冷酷无情、爱慕虚荣的女人。她完全是为了贪财而结婚的，婚姻显然是不幸的，但她认为这不幸不是由于她动机不纯、性情不好，以及双方年龄悬殊，而是由于她说到底不如她所认识的许多人有钱，特别是没有她妹妹斯托诺韦夫人有钱。因此，谁只要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贪图钱财和爱慕虚荣，她就会起劲地为之推波助澜。克劳福德小姐和这姊妹俩关系亲密，我认为这是她和我生活中的最大不幸。多年来她们一直在把她往邪路上引。要是能把她跟她们拆开就好啦！有时候我觉得这并非办不到，因为据我看来，她们之间主要还是那姊妹俩情意深一些。她们非常喜欢她，但是我相信，她并不像爱你那样爱她们。我一想到她对你的深情厚谊，想到她作为小姑子表现得那么明白事理，那么心地光明，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行为高尚的人，我真想责备自己不该对她过于苛求，她只不过性情活跃一些。我不能舍弃她，范妮。她是世界上我想娶的唯一女人。如果我认为她对我无意，我当然不会这么说，可我的确认为她对我有意。我相信她肯定喜欢我。我不嫉妒任何人，我嫉妒的是时髦世界对她的影响。我担心的是财富给人带来的习性。她的想法并没有超出她的财产所允许的范围，但是把我们的收入加在一起也维持不了她的需要。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感到一种安慰。由于不够有钱而失去她，总比由于职业原因失去她，心里觉得好受些。这只能说明她还没有达到为了爱可以做出牺牲的地步，其实我也不该要求她为我做出牺牲。

如果我遭到拒绝，我想这就是她的真实动机。我认为她的偏见没有以前那么深了。亲爱的范妮，我把我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了你，这些想法有时也许是互相矛盾的，但却忠实地代表着我的思想。既然说开了头，我倒情愿把我的心思向你和盘托出。我不能舍弃她。我们交往已久，我想还要继续交往下去，舍弃了玛丽·克劳福德，就等于失去了几个最亲爱的朋友，就等于自绝于不幸时会给我带来安慰的房屋和朋友。我应该明白，失去玛丽就意味着失去克劳福德和范妮。如果事情已定，我当真遭到了拒绝，我想我倒该知道如何忍受这个打击，知道如何削弱她对我心灵的控制——在几年的时间内——可我在胡说些什么呀——如果我遭到拒绝，我必须承受得住。在没有遭到拒绝之前，我决不会放弃努力。这才是正理。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争取？什么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我有时想复活节后再去一趟伦敦，有时又想等她回曼斯菲尔德再说。就是现在，她还乐滋滋地说六月份要回曼斯菲尔德。不过，六月份还很遥远，我想我要给她写信的。我差不多已经打定主意，通过书信来表明心迹。我的主要目标是早一点把事情弄个明白。我目前的处境实在让人烦恼。从各方面考虑，我觉得最好还是在信中解释。有好多话当面不便说，信里可以写。这样还可以让她从容考虑后再回答。我不怕她从容考虑后再答复，而怕她凭一时冲动匆匆答复。我想我就是这样的。我最大的危险是她征求弗雷泽太太的意见，而我离得太远，实在无能为力。她收到信后肯定会找人商量，在她没有下定决心之前，有人在这不幸的时刻出出主意，就会使她做出她日后可能后悔的事情。我要再考虑一下这件事。这么长的一封信，尽谈我个人的事，尽管范妮对我好，也会看得不耐烦的。我上次是在弗雷泽太太举办的舞会上见到克劳福德的。就我的耳闻目睹，我对他越来越满意。他丝毫没有动摇。他完全了解自己的心思，坚定不移地履行他的决心—这种品质真是难能可贵。我看见他和我大妹妹待在一间屋里，就不免想起你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见面时关系并不融洽。我妹妹显然很冷淡。他们几乎都不说话。我看到克劳福德畏缩不前，张皇失措。拉什沃思太太身为伯特伦小姐时受过冷落，至今还耿耿于怀，使我感到遗憾。你也许想听一听玛丽亚婚后是否快活。看上去她没有什么不快活的。我想他们相处得很好。我在温普尔街吃过两次饭，本来还可以多去几次，但是和拉什沃思这样一个妹夫在一起，我觉得不光彩。朱莉娅似乎在伦敦玩得特别开心。我在那里就不怎么开心了—但回到这里就越发郁郁寡欢了。一家人死气沉沉。家里非常需要你。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如何思念你。我母亲极其惦念你，盼你早日来信。她无时无刻不在念叨你，一想到还要过那么多个星期她才能见到你，我不禁为她难过。我父亲打算亲自去接你，但要等到复活节以后他去伦敦料理事务的时候。希望你在朴次茅斯过得快活，但今后不要每年都去。我要你待在家里，好就桑顿莱西的事情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有确知它会有一位女主人之后，才有心思去进行全面的改建。我想我一定要给你写信。格兰特夫妇已经确定去巴思，准备星期一离开曼斯菲尔德。我为此感到高兴。我心情不好，不愿和任何人来往。不过，你姨妈似乎有点不走运，曼斯菲尔德这么一条重大新闻居然由我而不是由她来写信告诉你。

你永久的朋友

“我永远不—我决不希望再收到一封信，”范妮看完这封信后暗自声称。“这些信除了失望和悲伤还能给我带来什么？复活节后才来接我！我怎么受得了啊？可怜的姨妈无时无刻不在念叨我呀！”

范妮竭力遏制这些思绪，可不到半分钟工夫，她又冒出了一个念头：托马斯爵士对姨妈和她太不厚道。至于信里谈的主要问题—那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平息她的愤怒。她几乎对埃德蒙感到不快和气愤。“这样拖下去没有什么好处，”她说。“为什么定不下来呢？他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睁开眼睛。事实摆在他面前那么久他都看不见，那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开他的眼睛。他就是要娶她，去过那可怜巴巴的苦日子。愿上帝保佑，不要让他因为受她的影响而失去体面！”她把信又读了一遍。“‘那么喜欢我！’完全是瞎说。她除了爱她自己和她哥哥以外，对谁都不爱。‘她的朋友们多年来一直在把她往邪路上引！’很可能是她把她们往邪路上引。也许她们几个人在互相腐蚀。不过，如果她们喜欢她远远胜过她喜欢她们，那她受到的危害就应该轻一些，只不过她们的恭维对她没起什么好作用。‘世界上我想娶的唯一女人！’这我完全相信。这番痴情将会左右他一辈子。不论对方接受他还是拒绝他，他的心已经永远交给她了。‘失去玛丽，我觉得就是失去克劳福德和范妮。’埃德蒙，你根本不了解我。如果不是你来做纽带，这两家人决不会联结在一起。噢！写吧，写吧。马上结束这种状况，别总这样悬在那里。定下来，承诺下来，让你自己受罪去吧。”

不过，这种情绪太接近于怨恨，不会长时间地支配范妮的自言自语。过了不久，她的怨气就消了，只剩下了伤心。他的热情关怀，他的亲切话语，他的推诚相见，又深深触动了她的心弦。他对人人都太好了。总而言之，她太珍惜这封信了，简直是她的无价之宝。这便是最后的结果。

凡是喜欢写信而又没有多少话可说的人，至少包括众多女性在内，必然都会同情伯特伦夫人，觉得曼斯菲尔德出现格兰特夫妇要走这样的特大新闻，她居然未能加以利用，还真有些不走运。他们会认为，这消息落到她那不知好歹的儿子手里，被他在信的结尾寥寥几笔带过，实在令人生气。若是由做母亲的来写，至少会洋洋洒洒地写上大半张。伯特伦夫人还就善于写信。原来，她在结婚初期，由于闲着无事可做，加上托马斯爵士常在国会，因此便养成了写信的习惯，练就了一种令人称道的、拉家常似的、挥挥洒洒的风格，一点点小事就够她写一封长信。当然，完全无事可写的时候，她也是写不出来的。她总得有点东西可写，即使对外甥女也是如此。她很快就要失去格兰特博士的痛风病和格兰特太太的上午拜访为她写信提供的便利了，因为要剥夺她一次报道他们情况的机会，对她来说是很冷酷的。

然而，她得到了很大的补偿。伯特伦夫人的幸运时刻来临了。范妮接到埃德蒙的信后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姨妈的一封来信，开头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范妮：

我提笔告诉你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相信你一定非常关心。

这比提笔告诉她格兰特夫妇准备旅行的详情细节要强得多，因为这类消息真够她挥笔报道好多天的。原来，她从几小时前收到的快信中获悉，她的大儿子病情严重。

汤姆和一帮年轻人从伦敦到纽马基特，从马上摔下来后没有马上就医，接着又大肆酗酒，结果发烧了。等众人散去，他已经不能动弹了，独自待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病痛孤寂之中，只有仆人相陪伴。他原希望马上病好去追赶他的朋友们，不想病情却大大加重了。没过多久，他觉得自己病情严重，便同意了医生的意见，给曼斯菲尔德发来了一封信。

“你可以想象得到，”伯特伦夫人讲完了主要内容之后又写道，“这不幸的消息使我们深为不安。我们不由得大为惊骇，为可怜的病人忧心如焚。托马斯爵士担心他的病情危急，埃德蒙怀着一片深情，提出马上前去看护哥哥。不过，我要欣慰地告诉你，在这令人心急火燎的时刻，托马斯爵士不打算离开我，怕我会受不了。埃德蒙一走，我们剩下的几个人未免太可怜了。不过，我相信而且也希望，他发现病人的病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能很快把他带回曼斯菲尔德。托马斯爵士叫他尽快把他带回来，他认为从哪方面考虑，这都是个上策。我希望能很快把这可怜的病人接回来，而又不至于引起很大的不便，或造成很大的伤害。我深知你对我们的感情，亲爱的范妮，在这令人焦心的情况下，我会很快再给你写信。”

范妮此时的感情还真比她姨妈的文风要热烈得多、真挚得多。她真替他们个个焦急。汤姆病情严重，埃德蒙去看护他，曼斯菲尔德剩下了可怜巴巴的几个人，她一心惦念着他们，别的什么也顾不得了，或者说几乎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有一点自私的念头，那就是猜测埃德蒙在接到消息之前，是否已经给克劳福德小姐写过信了，但是能久久盘踞在她心头的，都是纯真的感情和无私的焦虑。姨妈总是惦记着她，一封又一封地给她来信。他们不断收到埃德蒙的报告，姨妈又不断用她那冗赘的文体把情况转告范妮，信里依然混杂着推测、希望和忧虑，这些因素在乱糟糟地互相伴随，互相滋生。这是故作惊恐。伯特伦夫人没有亲眼看到的痛苦，对她的想象没有多大的影响。在汤姆没有被接回曼斯菲尔德，她没有亲眼看到他那变了样的容颜之前，她写起她的焦虑不安和可怜的病人来，心里总是觉得很轻松。后来，她给范妮写的一封信终于写好了，结尾的风格大不相同，用的是表达真实情感、真正惊恐的语言。这时，她写的正是她内心的话。“亲爱的范妮，他刚刚回来，已被抬到楼上。我见到他大吃一惊，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我看得出他病得很厉害。可怜的汤姆，我真为他伤心，心里非常害怕，托马斯爵士也是如此。要是有你在这里安慰我，我该有多高兴。不过，托马斯爵士估计他明天会好一些，说我们应该把路途的因素考虑在内。”

这时候，做母亲的心中激起的真正忧虑，没能很快消失。大概是由于太急于回到曼斯菲尔德，享受一下没灾没病时从不看重的家庭舒适条件，汤姆给过早地接回了家里，结果又发起烧来，整整一个星期，病情比以前更加严重。家里人都大为惊恐。伯特伦夫人每天都把自己的恐惧写信告诉外甥女，而这位外甥女现在可以说是完全靠信来生活，一天到晚不是沉浸在今天来信的痛苦中，就是在期盼明天的来信。她对大表哥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但是出于恻隐之心，她又怕他短命。她从纯道德的角度替他担忧，觉得他这一生（显然）太无用，太挥霍无度。

无论在这种时候，还是在平常的情况下，只有苏珊陪伴她，听她诉说衷肠。苏珊总是愿意听，总能善解人意。别人谁也不会去关心这么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一个一百英里之外的人家有人生了病—就连普莱斯太太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不过在看到女儿手里拿着信的时候简短地问上一两个问题，或者偶尔平心静气地说上一声：“我那可怜的伯特伦姐姐一定很难过。”

这么多年互不相见，双方的处境又大不相同，血缘情谊早已荡然无存。双方的感情原来就像她们的脾气一样恬淡，现在只成了徒有虚名。普莱斯太太不会去管她伯特伦夫人怎么样，伯特伦夫人也不会去管她普莱斯太太怎么样。假如普莱斯家的孩子被大海吞掉了三四个，只要不是范妮和威廉，随便死了哪个，哪怕都死光，伯特伦夫人也不会放在心上，而诺里斯太太甚至还会貌似虔诚地说，这对她们可怜的普莱斯妹妹来说是件大好事，是莫大的幸运，因为这几个孩子今后再不缺吃少穿了。

第十四章

汤姆被接回曼斯菲尔德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死亡的危险过去了，大夫说他平安无事了，他母亲也就完全放心了。伯特伦夫人已经看惯了儿子那痛苦不堪、卧床不起的样子，听到的完全是吉祥话，从不往人家的话外去想，加上生性不会惊慌，不会领会弦外之音，因而医生稍微一哄，她就成了世界上最快活的人。烧退了。他的病本来就是发烧引起的，自然要不了多久就会康复。伯特伦夫人觉得没事了，范妮也跟姨妈一样乐观。后来，她收到了埃德蒙的一封信，信里只有寥寥几行，是专门向她说明他哥哥的病情的，说汤姆烧退之后出现了一些明显的痨病症状，并把他和父亲从医生那里听来的看法告诉了她。他们认为医生的疑虑也许没有根据，最好不要让伯特伦夫人受此虚惊。但是，没有理由不让范妮知道真情。他们在担心他的肺。

埃德蒙只用寥寥几行，就向她说明了病人及病室的情况，比伯特伦夫人满满几页纸写得还要清楚，还要准确。在曼斯菲尔德大宅里，谁都能根据自己的观察把情况说得比她更清楚，谁都能比她对她的儿子更有用。她什么都干不了，只会悄悄地进去看看他。不过，当他能说话，能听人说话，或者能让人给他读书的时候，他都愿意让埃德蒙陪他。大姨妈问长问短使他心烦，托马斯爵士说起话来也不会低声细语的，让心情烦躁、身体虚弱的人好受一些。埃德蒙成了他最需要的人。范妮对此当然是置信不疑的，又见他那样关照、服侍、安慰病中的哥哥，肯定会对他更加敬重。他哥哥不仅身体虚弱需要照料，她现在才知道他的神经也受到很大刺激，情绪非常低沉，需要抚慰和鼓励。而且她还想象得到，他的思想需要适当的引导。

这一家人没有肺病的家史，范妮虽然也为表哥担心，但总觉得他会好的——只是想到克劳福德小姐的时候，心里就不那么踏实了。她觉得克劳福德小姐是个幸运的宠儿，上天为了满足她的自私和虚荣，会让埃德蒙成为独子。

即使待在病榻前，埃德蒙也没有忘掉幸运的玛丽，他在信的附言中写道：“对于我上封信里谈到的那个问题，我其实已动笔写信了，但是汤姆一生病，我就搁笔去看他了。不过，我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我担心朋友们的影响。等汤姆好转后，我还要去一趟。”

曼斯菲尔德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况，直到复活节，这种状况一直没有什么变化。母亲写信时埃德蒙附上一句，就足以让范妮了解那里的状况。汤姆的好转慢得惊人。

复活节来到了——范妮最初听说她要过了复活节才有可能离开朴次茅斯，因而极其可悲地感到，今年的复活节来得特别迟。不过这一天总算到了，可她仍然没有听到要她回去的消息——甚至也没听到姨父要去伦敦的消息，而姨父的伦敦之行是接她回去的前提。姨妈常常表示盼她回去，但是起决定作用的是姨父，他可没有发话，也没有来信。范妮估计他离不开他的大儿子，可这样耽搁下去，对她来说却是残酷的、可怕的。四月就要结束了，她离开他们大家，到这里来过这清苦的生活，差不多快三个月了，而不是原来说的两个月。她只是因为爱他们，才不想让他们完全了解她的状况。谁能说得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顾得考虑她，顾得来接她呢？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们身边，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考珀《学童》里的诗句，嘴里总是念叨着“她多么渴望回到自己的家”。这句诗充分表达了她的思家之情，她觉得哪个小学生也不会像她这样归心似箭。

她动身前来朴次茅斯的时候，还乐意把这里称作她的家，喜欢说她是在回自己的家。当时，“家”这个字眼对她来说是非常亲切的。现在，这个字眼依然是亲切的，但它指的却是曼斯菲尔德。现在，那才是她的家。朴次茅斯只是朴次茅斯，曼斯菲尔德才是家。她在沉思默想中早就抱定了这样的观念。见姨妈在信里也采用了同样的说法，她心里感到莫大的欣慰。“我不能不告诉你，在这令人焦心的时刻你不在家，我感到非常遗憾，精神上很难忍受。我相信而且希望，真诚地希望你再也不要离家这么久了。”这是她最爱读的语句。不过，她对曼斯菲尔德的眷恋只能藏在心里。她出于对父母的体谅，总是小心翼翼，免得流露出对姨父家的偏爱。她总这样说：“等我回到北安普敦，或者回到曼斯菲尔德，我会如何如何。”她如此提防了很长时间，但是思归之心越演越烈，终于失去了警惕，不知不觉地谈起了回到家里该怎么办。她感到内疚，满面羞愧，忐忑不安地看着父母。她用不着担心。父母丝毫没有不高兴的迹象，甚至像是压根儿没听见她的话。他们对曼斯菲尔德丝毫也不嫉妒。她想去那里也好，回到那里也好，一概由她。

对于范妮来说，不能领略春天的乐趣是颇为遗憾的。以前她不知道在城里度过三月和四月势必会失去什么样的乐趣。以前她还不知道草木吐绿生翠给她带来多大的喜悦。乡下的春季虽然也变幻莫测，但景色总是十分宜人，观察它行进的脚步，欣赏它与日俱增的美姿，从姨妈花园多阳地区早绽的花朵，到姨父种植场及树林里的枝繁叶茂，这一切曾使她身心为之振奋。失去这样的乐趣本来就是不小的损失，而她又生活在狭窄、喧闹的环境中，感受的不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新鲜的空气、百花的芬芳、草木的青翠，而是囚禁似的日子、污浊的空气、难闻的气息，这就越发糟糕透顶。但是，比起惦记最好的朋友对自己的思念，以及渴望为需要自己的人做些有益的事来，就连这些憾事也微不足道了！

她若是待在家里的话，就会对家里的每个人都有所帮助。她觉得人人都会用得着她。她肯定会给每个人分担一点忧愁，或者出上一份力气。单就给伯特伦姨妈带来精神鼓舞来说，有她在场也大有好处，她可以帮她消除寂寞，更重要的是，可以使她摆脱一个焦躁不安、好管闲事、为了突出自己而喜欢夸大危险的伙伴。她喜欢设想自己怎样给姨妈读书，怎样陪姨妈说话，既要使她感到现实生活的快乐，又要使她对可能的事情做好精神准备，她可以让她少上楼下楼多少次，可以上上下下送多少次信。

她感到惊奇的是，汤姆在时轻时重的病危状态下度过了几个星期，他的两个妹妹居然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伦敦不回家。她们想什么时候回曼斯菲尔德都可以，旅行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难的，她无法理解她们两人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说拉什沃思太太还可以设想有事脱不开身，朱莉娅肯定可以随时离开伦敦吧。姨妈在一封来信中说过，朱莉娅曾表示如果需要她的话她可以回去，但也仅是说说而已。显然，她宁愿待在伦敦。

范妮觉得，伦敦对人的感染与美好的情愫是格格不入的。她发现，不仅两位表姐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克劳福德小姐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她对埃德蒙的钟情原本是可贵的，那是她品格上最为可贵的一点，她对她自己的友情至少也无可指摘。现在她这两份感情都跑到哪里去了？范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她的信了，她有理由怀疑她过去津津乐道的友情。几个星期以来，除了从曼斯菲尔德的来信中得知一点情况外，她一直没有听到过克劳福德小姐及其亲友们的消息。她开始感到她跟克劳福德先生除非再相见，否则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否又去了诺福克。她还认为今年春天她再也不会收到他妹妹的来信了。就在这时候，她收到了如下的一封信，不仅唤起了旧情，而且激起了几分新情：

亲爱的范妮，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恳请见谅，并望表现大度一些，能立即原谅我。这是我并不过分的要求和期待，因为你心肠好，不管我配不配，你都会对我好的—我这次写信请求你马上给个回音。我想了解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情况，你肯定能告诉我。他们如此不幸，谁要是无动于衷，那就太冷酷无情了。我听说，可怜的伯特伦先生最终很难康复。起初我没把他的病放在心上。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随便生个什么小病，都会引起别人大惊小怪，他自己也会大惊小怪，所以我主要关心的是那些照料他的人。可现在人们一口断定，他的确是每况愈下，病情极为严重，家中至少有几个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你一定是了解实情的几个人之一，因此恳请你让我知道，我得到的消息有几分是正确的。我无须说明倘若听说消息有误，我会多么的高兴，可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我不禁为之战栗。这么仪表堂堂的一个年轻人，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撒手人世，真是万分不幸。可怜的托马斯爵士将会多么悲痛。我真为这件事深感不安。范妮，范妮，我看见你在笑，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不过说实话，我这一辈子可从来没有收买过医生。可怜的年轻人啊！他要是死去的话，世界上会少掉两个可怜的年轻人[45]，我就会面无惧色、理直气壮地对任何人说，财富和门第将会落到一个最配享有的人手里。去年圣诞节他一时鲁莽做了蠢事[46]，但只不过是几天的错误，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抹掉的。虚饰和假象可以掩盖许多污点。他只会失去他名字后面的“先生”[47]。范妮，有了我这样的真情，再多的缺点我也不去计较。望你立即写信，赶原班邮车发出。请理解我焦急的心情，不要不当一回事。把你从曼斯菲尔德来信中得来的实情原原本本告诉我。现在，你用不着为我的想法或你的想法感到羞愧。请相信我，你我的想法不仅是合乎常情的，而且是仁慈的，合乎道德的。请你平心而论，“埃德蒙爵士”掌管了伯特伦家的全部财产，是否会比别人当上这个爵士做更多的好事。如果格兰特夫妇在家，我就不会麻烦你，可我现在只能向你打听实情，跟他两个妹妹又联系不上。拉什沃思太太到特威克纳姆和艾尔默一家人一起过复活节了（这你肯定知道），现在还没有回来。朱莉娅到贝德福德广场附近的亲戚家去了，可我不记得他们的姓名和他们住的街名。不过，即使我能马上向她们中的哪一个打听实情，我仍然情愿问你，因为我觉得，她们一直不愿中断她们的寻欢作乐，对实情也就闭目不见。我想，拉什沃思太太的复活节假期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这无疑是她彻底休息的假日。艾尔默夫妇都挺讨人喜欢，丈夫不在家，妻子便尽情玩乐。她敦促他尽孝道去巴思把他母亲接来，这事值得赞扬。但是，她和那老寡妇住在一起能和睦相处吗？亨利不在跟前，因此我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埃德蒙若不是因为哥哥生病，早该又来到了伦敦，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永久的朋友玛丽

我刚开始叠信，亨利就进来了。但是他没带来什么消息，并不妨碍我发这封信。据拉什沃思太太说，伯特伦先生的状况怕是越来越糟。亨利是今天上午见到她的，她今天回到了温普尔街，因为老夫人已经来了。你不要胡乱猜疑，感觉不安，因为他在里士满住了几天。他每年春天都要去那里住几天的。你放心，除了你以外，他把谁都不放在心上。在此时刻，他望眼欲穿地就想见到你，整天忙着筹划如何跟你见面，如何使他的快乐有助于促进你的快乐。有例为证，他把他在朴次茅斯讲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且讲得更加情真意切，说是要把你接回家，我也竭诚地支持他。亲爱的范妮，马上写信，让我们去接你。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你知道亨利和我可以住在牧师府，不会给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朋友们带来麻烦。真想再见到他们一家人，多两个人和他们来往，这对他们也会大有好处。至于你自己，你要知道那里多么需要你，在你有办法回去的时候，凭良心也不能不回（当然你是讲良心的）。亨利要我转告的话很多，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一一转述。请你相信：他要说的每句话的中心意思，是坚定不移的爱。

范妮对这封信的大部分内容感到厌倦，她极不愿意把写信人和埃德蒙表哥扯到一起，因而也不能公正地判断信的末尾提出的建议是否可以接受。对她个人来说，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她也许三天内就能回到曼斯菲尔德，这该是无比幸福的事。但是，一想到这幸福要归功于这样两个人，这两个人目前在思想行为上有许多地方应该受到谴责，因而这幸福就要大打折扣。妹妹的思想，哥哥的行为—妹妹冷酷无情，野心勃勃；哥哥损人利己，贪图虚荣。他也许还在跟拉什沃思太太厮混调情，再和他好，那对她岂不是耻辱！她还以为他有所转变。然而，所幸的是，她并不需要在两种相反的意愿和两种拿不准的观念之间加以权衡，做出抉择。没有必要去断定她是否应该让埃德蒙和玛丽继续人分两地。她只要诉诸一条规则，就万事大吉了。她惧怕她姨父，不敢对他随便，就凭着这两点，她当即明白她应该怎么办。她必须断然拒绝这个建议。姨父若是想让她回去，是会派人来接她的。她自己即使提出早点回去，那也是没有正当理由的自行其是。她向克劳福德小姐表示感谢，但却坚决回绝了她。“据我所知，我姨父要来接我。我表哥病了这么多个星期家里都不需要我，我想我现在回去是不受欢迎的，大家反而会觉得是个累赘。”

她根据自己的见解报道了大表哥的病情，估计心性乐观的克劳福德小姐读过之后，会觉得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样样有了希望。看来，在钱财有望的条件下，埃德蒙当牧师一事将会得到宽恕。她怀疑，对埃德蒙的偏见就是这样克服的，而他还要因此谢天谢地。克劳福德小姐只知道金钱，别的一概无足轻重。

第十五章

范妮并不怀疑她的回信着实会让对方感到失望。她了解克劳福德小姐的脾气，估计她会再次催促她。虽然整整一个星期没再收到来信，但她仍然没有改变这个看法。恰在这时，信来了。

她一接到这封信，就能立即断定信写得不长，看上去像是一封匆忙写就的事务性信件。信的目的是毋庸置疑的。转眼间，她就料定是通知她他们当天就要来到朴次茅斯，不由得心中一阵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然而，如果说一转眼会带来什么难处的话，那再一转眼就会将难处驱散。她还没有打开信，就觉得克劳福德兄妹也许征得了她姨父的同意，于是又放下心来。信的内容如下：

我刚听到一个极其荒唐、极其恶毒的谣言，我写这封信，亲爱的范妮，就是为了告诫你，假如此言传到了乡下，请你丝毫不要相信。这里面肯定有误，过一两天就会水落石出——不管怎么说，亨利是一点错都没有。尽管一时不慎，他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请只字别提这件事——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猜，什么也不要传，等我下次来信再说。我相信这件事不会张扬出去，只怪拉什沃思太蠢。如果他们已经走了，我敢担保他们只不过是去了曼斯菲尔德庄园，而且朱莉娅也和他们在一起。可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来接你呢？但愿你不要为此而后悔。

永远是你的

范妮给吓得目瞪口呆。她没有听到什么荒唐、恶毒的谣言，因此也就看不大明白这封莫名其妙的信。她只能意识到，这件事必定与温普尔街和克劳福德先生有关。她只能猜测那个地方刚出了什么很不光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因而克劳福德小姐担心，她要是听说了，就会产生妒忌。其实，克劳福德小姐用不着替她担心。如果消息真会传这么远的话，她只是替当事人和曼斯菲尔德感到难过，不过她希望不至于传这么远。从克劳福德小姐的话里推断，拉什沃思夫妇好像是自己到曼斯菲尔德去了，如果当真如此，在这之前就不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至少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至于克劳福德先生，她希望这会使他了解自己的癖性，让他明白他对世上哪个女人都不会忠贞不渝，让他没有脸再来死乞白赖地纠缠她。

真是奇怪呀！她已开始觉得他真正在爱她，认为他对她的情意非同寻常——他妹妹还在说他心里没有别人。然而，他向她表姐献殷勤时肯定有些惹眼，肯定有很不检点的地方，不然的话，像克劳福德小姐这样的人还不会留意呢。

范妮坐卧不宁，而且在她接到克劳福德小姐的下封信之前，这种状况还要继续下去。她无法把这封信从她脑际驱除出去，也不能找个人说一说，让心里轻松一些。克劳福德小姐用不着一个劲地叮嘱她保守秘密，她知道表姐的利害关系所在，克劳福德小姐完全可以相信她。

第二天来了，第二封信却没有来。范妮感到失望。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但是，到了下午，等父亲像平常一样拿着报纸回到家里，她全然没有想到可以通过这个渠道了解一点情况，因而才一时把这件事忘却了。

她沉思起别的事情来，想起了她第一天晚上在这间屋里的情景，想起了父亲读报的情景。现在可不需要点蜡烛。太阳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沉落在地平线下。她觉得她在这里确实待了三个月了。强烈的阳光射进起居室里，不仅没给她带来喜悦，反而使她更加悲哀。她觉得城里的阳光与乡下的完全不同。在这里，太阳只是一种强光，一种令人窒息、令人生厌的强光，只会使原本沉睡的污秽和浊垢显现出来。城里的阳光既不能带来健康，也不能带来欢乐。她坐在灼人的刺目的阳光下，坐在飞舞的尘埃中，两眼看到的只是四堵墙壁和一张桌子，墙上有父亲的脑袋靠脏了的痕迹，桌上被弟弟们刻得坑坑洼洼，桌上的茶盘从来没有擦净过，杯子和碟子擦后留下条条污痕，牛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蓝色灰尘，涂有黄油的面包，丽贝卡刚做的时候，就沾上了她手上的油污，现在这油污时刻都在增加。茶还没沏好，父亲在读报，母亲像平时那样在唠叨那破地毯——抱怨丽贝卡也不补一补。这时候，父亲读到一段新闻，哼了一声，琢磨了一番，然后把范妮唤醒了。“你城里的阔表姐家姓什么，范？”

范妮定了定神，答道：“拉什沃思，父亲。”

“他们是不是住在温普尔街？”

“是的，父亲。”

“那他们家可倒霉了，就是这么回事。瞧，（把报纸递给范妮）这些阔亲戚会给你带来许多好处。我不知道托马斯爵士怎样看待这样的事情。像他这样的达官贵人，不会不娇贵他的女儿的。不过，见鬼，她要是我女儿的话，我就拿鞭子把她抽个够。不管是男是女，用鞭子抽一抽，是防范这种事的最好办法。”

范妮念起报上的告示：“本报无比关切地向世人公布温普尔街拉先生家的一场婚姻闹剧。新婚不久、有望成为社交界女皇的美丽的拉太太，同拉先生的密友与同事、知名的风流人物克先生一起离开丈夫家出走。去向如何，连本报编辑也不得而知。”

“搞错了，父亲，”范妮马上说道。“肯定是搞错了—这不可能—肯定是说的别的什么人。”

她这样说是本能地想替当事人遮遮丑，这是绝望中的挣扎，因为她说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在读报时就已深信不会有错，因而感到大为震惊。事实像洪水一样向她袭来。她当时怎么能说出话来，甚至怎么能透过气来—她事后想起来都感到奇怪。

普莱斯先生并不怎么关心这条报道，因而没有多问女儿。“也可能全是谎言，”他说。“但是，如今有许许多多阔太太就这样毁了自己，对谁都不能打包票啊。”

“哦，我真希望没这回事儿，”普莱斯太太凄怆地说，“那该有多吓人啊！我要是再跟丽贝卡说一次这条地毯的事儿，那我敢说我至少说了十几次了。对吧，贝齐？她要是动手补一补，费不了她十分钟。”

范妮对这桩罪孽已深信不疑，并开始担心由此而来的不幸后果，这时候她心里惊恐到何种地步，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一开始，她处于一种目瞪口呆的状态。接着，她迅捷地认清了这桩丑事多么骇人听闻。她无法怀疑这段报道，不敢祈望这段报道是不实之词。克劳福德小姐的那封信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里边的每句话她都能记得滚瓜烂熟，那封信与这条消息内容相符到可怕的程度。她迫不及待地替她哥哥辩护，她希望这件事给隐瞒下来，她显然为之忐忑不安，这一切都说明问题非常严重。如果世界上还有哪个良家女子能把这样的头等罪孽看作小事，试图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想要使之免受惩罚，她相信克劳福德小姐就是这样一个人！范妮现在才明白她看信时理解错了，没有弄清楚谁走了，没有弄清信里说的是谁走了。不是拉什沃思夫妇俩一起走了，而是拉什沃思太太和克劳福德先生一起走了。

范妮觉得自己以前从没震惊过。她完全不得安宁，晚上都沉浸在悲哀之中，夜里一时一刻也不能入睡。她忽而感觉恶心，忽而吓得颤抖；身上一阵阵的时而发热，时而发冷。这件事太骇人听闻了，她简直难以接受，有时甚至产生一种抗拒心理，觉得决不可能。女的才结婚六个月，男的自称倾心于另一个女人，甚至跟她订了婚—而这另一个女人还是那个女人的近亲—整个家族，两家人亲上加亲地联系在一起，彼此都是朋友，亲亲密密地在一起！这种猥杂不堪的罪孽，这种龌龊透顶的罪恶，实在令人作呕，人只要不是处于极端野蛮的状态，是绝对做不出来的！然而，她的理智告诉她，事实就是如此。男的感情漂浮不定，随着虚荣心摇摆，玛丽亚却对他一片痴情，加上双方都不十分讲究道德准则，于是就导致了事情的可能性——克劳福德小姐的来信印证了这一事实。

后果会怎么样呢？谁能不受到伤害呢？谁知道后能不为之震惊呢？谁能不为此而永远失去内心的平静呢？克劳福德小姐本人—埃德蒙。然而，照这个思路想下去也许是危险的。她限制自己，或者试图限制自己，去想那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家庭不幸，如果这一罪孽得到证明，并且公之于众，这种不幸必然把所有的人都席卷进去。姨妈的痛苦，姨父的痛苦—想到这里，她顿了顿。朱莉娅的痛苦，汤姆的痛苦，埃德蒙的痛苦—想到这里，她顿的时间更长。这件事对两个人的打击尤为惨重。托马斯爵士关心儿女，有着高度的荣誉感和道德观，埃德蒙为人正直，没有猜疑心，却有纯真强烈的感情，因而范妮觉得，在蒙受了这番耻辱之后，他们俩很难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在她看来，仅就这个世界而言，对拉什沃思太太的亲人们来说，最大的福音就是立即毁灭。

第二天也好，第三天也好，都没发生任何事来缓解她的惊恐之情。来过两班邮车，都没带来辟谣性的消息，报上没有，私人信件上也没有。克劳福德小姐没有再来信解释清楚第一封信上的内容。曼斯菲尔德那里也杳无音信，虽说姨妈早该来信了。这是个不祥的征兆。她心里还真没有一丝可以感到欣慰的希望，整个人给折磨得情绪低落，面色苍白，浑身不住地发抖，这种状况，凡是做母亲的—除了普莱斯太太外，只要心肠不狠，是不会看不到的。就在这第三天，突然响起了令人揪心的敲门声，又一封信递到了她手里。信上盖着伦敦的邮戳，是埃德蒙写来的。

亲爱的范妮：

你知道我们目前的悲惨处境。愿上帝给你力量，使你能承受住你所分担的那份不幸。我们已经来了两天了，但却一筹莫展。无法查到他们的去向。你可能还没听说最近的这次打击——朱莉娅私奔了。她和耶茨跑到苏格兰去了。我们到伦敦的时候，她离开伦敦才几个小时。假如这件事发生在别的什么时候，我们会感到非常可怕。现在，这种事似乎算不了什么，然而却等于火上浇油。我父亲还没有被气倒。这就算不错了。他还能考虑问题，还能行动。他要我写信叫你回家。他急于让你回家照顾我母亲。我将在你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上午赶到朴次茅斯，望你做好准备，我一到即动身去曼斯菲尔德。我父亲希望你邀请苏珊一起去，住上几个月。事情由你决定，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在这样的时刻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想你一定会感到他是一番好意！虽然我还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充分领会他的好意。我目前的状况你会想象到一二的。不幸的事情在源源不断地向我们袭来。我乘坐的邮车明天一早就会到达。

永远是你的

范妮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需要借助什么来提提精神。她从没感到有什么能像这封信这样令她兴奋。明天！明天就要离开朴次茅斯啦！就在众人一片悲伤的时候，她却担心自己极有可能喜不自禁。一场灾祸却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她担心自己会对这场灾祸麻木不仁起来。这么快就要走了，这么亲切地来接她，接她回去安慰姨妈，还让她带上苏珊，这真是喜上加喜，令她心花怒放，一时间，种种痛苦似乎给抛到了脑后，连她最关心的那些人的痛苦，她也不能适当地加以分担了。朱莉娅的私奔相对来说，对她的影响不是很大。她为之惊愕，为之震撼，但并非总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她不得不勉强自己去想，承认此事既可怕又可悲，不然，听说要她回去，光顾得激动、紧张、高兴，忙于做着动身的准备，也就会把它忘掉。

要想解除忧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事，主动地做些必须要做的事情。做事，甚至做不愉快的事，可以驱除忧郁，何况她要做的是令人高兴的事。她有许多事情要做，就连拉什沃思太太的私奔（现在已百分之百被证实了），也不像原先那样影响她的心情了。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希望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离去。她得跟父母亲话别，得让苏珊有思想准备，样样都得准备好。事情一件接一件，一天的时间几乎不够用。她也把这消息告诉了家人，他们个个兴高采烈，信中先前提到的不幸并没冲淡这份喜悦之情。对于苏珊跟她走，父母亲欣然同意，弟弟妹妹热烈拥护，苏珊自己欣喜若狂，这一切使她难以抑制愉快的心情。

伯特伦家发生的不幸，在普莱斯家并没引起多少同情。普莱斯太太念叨了一阵她那可怜的姐姐—但她主要关心的是用什么东西来装苏珊的衣服，家里的箱子都给丽贝卡拿去弄坏了。至于苏珊，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大喜事，加上跟那些犯罪的、伤心的人都素不相识，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是能有所克制，不是始终喜笑颜开的话，这对于一个十四岁姑娘来说，已是够难得的了。

由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普莱斯太太拿主意，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丽贝卡帮忙，一切都按要求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位姑娘就等着明天起程了。动身之前本该好好睡一觉，但两人却无法入睡。正在前来迎接她们的表哥，一直在撞击着她们激动不已的心怀，一个是满怀高兴，另一个是变化不定、不可名状的心绪不宁。

早晨八点，埃德蒙来到了普莱斯家。范妮听到后走下楼来。一想到相见在即，又知道他一定心里痛苦，她起初的悲伤又涌上了心头。埃德蒙近在眼前，满腹忧伤。她走进起居室时，眼看着要倒下去了。埃德蒙一个人在那里，立即迎上前来。范妮发觉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的范妮—我唯一的妹妹—我现在唯一的安慰。”范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埃德蒙也久久说不出话来。

埃德蒙转过身去，想使自己平静下来。接着他又说话了，虽然声音仍在颤抖，他的神态表明他想克制自己，决心不再提发生的事情。“你们吃过早饭了吗？什么时候可以起程？苏珊去吗？”他一个紧接一个地问了几个问题。他的主要意图是尽快上路。一想到曼斯菲尔德，时间就宝贵起来了。他处于那样的心情，只有在动中求得宽慰。大家说定，他去叫车，半小时后赶到门口。范妮负责大家吃早饭，半小时内一切准备就绪。埃德蒙已经吃过饭了，不想待在屋里等他们吃饭。他要到大堤上去散散步，到时候跟着马车一块来接她们。他又走开了，甚至不惜离开范妮。

他气色很不好，显然忍受着剧烈的痛苦，而又决计加以抑制。范妮知道他必定如此，但这又使她感到可怕。

车来了。与此同时，埃德蒙又进到屋里，刚好可以和这一家人待一会，好看一看—不过什么也没看见—一家人送别两位姑娘时是多么无动于衷。由于今天情况特殊，有许多不寻常的活动，他进来时一家人刚要围着早餐桌就座。马车从门口驶走时，早餐才摆放齐全。范妮在父亲家最后一餐吃的东西，跟刚到时第一餐吃的完全一样。家里人送她走时像迎接她时那样，态度也完全相同。

马车驶出朴次茅斯的关卡时，范妮如何满怀喜悦和感激之情，苏珊如何笑逐颜开，这都不难想象。不过，苏珊坐在前面，而且有帽子遮着脸，她的笑容是看不见的。

这可能要成为一次沉闷的旅行。范妮常听到埃德蒙长吁短叹。假若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再怎么打定主意抑制自己，也会向她吐露苦衷的。但是，由于有苏珊在场，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心事埋在心底，虽然也想讲点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总也没有多少话好说。

范妮始终关切地注视着他，有时他也把目光投向她，深情地朝她微微一笑，使她颇感欣慰。但是，第一天的旅途结束了，他却只字没有提起让他心情沮丧的事情。第二天早晨，他稍微说了一点。就在从牛津出发之前，苏珊待在窗口，聚精会神地观看一大家人离店上路，埃德蒙和范妮站在火炉附近。埃德蒙对范妮的面容变化深感不安。他不知道她父亲家里的日常生活多么艰苦，因此把她的变化主要归咎于，甚至完全归咎于最近发生的这件事。他抓住她的手，用很低的但意味深长的口气说道：“这也难怪—你一定会受到刺激—你一定会感到痛苦。一个曾经爱过你的人，怎么会抛弃你啊！不过，你的—你的感情投入比较起来时间还不算长—范妮，你想想我吧！”

他们的第一段路程走了整整一天，到达牛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疲惫不堪。但是，第二天的行程结束得比头一天早得多。马车进入曼斯菲尔德郊野的时候，离平时吃正餐的时间还早着呢。随着渐渐临近那心爱的地方，姊妹俩的心情开始有点沉重。家里出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范妮害怕跟姨妈和汤姆相见。苏珊心里有些紧张，觉得她的礼仪风度，她新近学来的这里的规矩，现在可要经受实践的考验了。她脑子里闪现出有教养和没教养的行为，闪现出以往的粗俗表现和新学来的文雅举止。她不断默默地想着银餐叉、餐巾和涮指杯。范妮一路上处处看到乡下的景色已与二月份离开时大不相同。但是，进入庄园之后，她的感受尤为深刻，她的喜悦之情也尤为强烈。她离开庄园已经三个月了，足足三个月了，时节由冬天变成了夏天，触目皆是翠绿的草地和种植园，林木虽然尚未浓叶蔽枝，但却秀色可餐，更加绮丽的姿容指日可待。景色纵然悦目，却也更加赏心。不过，她只是自得其乐，埃德蒙不能与她共赏。她望着他，可他靠在座位上，比先前更加郁郁不乐。他双眼紧闭，好像不堪这明媚的景色，他要把家乡的美景关在眼睑之外似的。

范妮心情又沉重起来。一想到家中的人们在忍受什么样的痛苦，就连这座时髦的、幽雅的、环境优美的大宅本身，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家中愁苦的人们中间，有个人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他们，这是她未曾料到的。范妮刚从一本正经的仆人身边走过，伯特伦夫人就从客厅里走来迎接她。她一反平常懒洋洋的样子，赶上前来，搂住了她的脖子说：“亲爱的范妮呀！我这下可好受了。”

第十六章

家里那三个人真够可怜的，他们人人都觉得自己最可怜。不过，诺里斯太太由于对玛丽亚感情最深，真正最伤心的还应该是她。她最喜欢玛丽亚，对她也最亲，她一手策划了她的那门亲事，而且总是以此为骄傲，沾沾自喜地向人夸耀。现在出现这样一个结局，简直让她无法承受。

她完全换了个人，少言寡语，稀里糊涂，对周围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由她来照顾妹妹和外甥，掌管整个家务，这本是她的拿手好戏，现在却完全撒手不管了。她已经不能指挥，不能支使别人，甚至认为自己没有用了。当真正感到痛苦的时候，她也就变得完全无能为力了，无论是伯特伦夫人还是汤姆，都丝毫得不到她的帮助，她也压根儿不想去帮助他们。她对他们的帮助，还没有他们之间的相互帮助来得多。他们三人都一样孤寂，一样无奈，一样可怜。现在别人来了，她越发成了最凄惨的人。她的两个同伴减轻了痛苦，而她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伯特伦夫人欢迎范妮，汤姆几乎同样欢迎埃德蒙。可是诺里斯太太，不仅从他们两人身上得不到安慰，而且凭着心中的一团无名怒火，还把其中一人视为制造这起祸端的恶魔，见到她越发感到恼怒。假如范妮早就答应了克劳福德先生，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苏珊也是她的眼中钉，一看见她就厌烦，觉得她是个密探，是个闯入者，是个穷外甥女，要多讨厌有多讨厌。但是，苏珊却受到另一个姨妈不声不响的友好接待。伯特伦夫人不能在她身上花很多时间，也不会跟她讲多少话，但她觉得她既是范妮的妹妹，就有权利住到曼斯菲尔德，她还真愿意亲吻她、喜欢她。苏珊感到非常满意，因为她来的时候就完全做好了思想准备，知道诺里斯姨妈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她在这里真觉得快活，也特别幸运，可以避开许多令人不快的事，即使别人对她再冷淡，她也承受得住。

现在她有大量的时间可以自己支配，尽可能地去熟悉大宅和庭园，日子过得非常快活，而那些本可以关照她的人却关在屋内，各自围着那个这时需要他们安慰的人忙碌。埃德蒙力图抛开自己的痛苦，尽量宽慰哥哥。范妮在悉心伺候伯特伦姨妈，以更大的热情做起了以往常做的事务，觉得姨妈这么需要她，自己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

跟范妮讲讲那件可怕的事情，讲一阵，伤心一阵，这是伯特伦夫人仅有的一点安慰。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有人听她说，受得了她，说过之后又能听到体贴同情的声音。并不存在其他的安慰方式。这件事没有安慰的余地。伯特伦夫人虽然考虑问题不往深处想，但是在托马斯爵士的引导下，她对所有的重大问题还是能准确把握的。因此，她完全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既不想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行和丑事，也不想让范妮来开导她。

她对儿女的感情并不强烈，她的思想也不执拗。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范妮发现，把她的思绪往别的问题上引，使她重新唤起对日常事务的兴趣，并非是不可能的。但是，每次伯特伦夫人一把心思撂在这件事上，她只从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觉得自己丢掉了一个女儿，家门的耻辱永远洗刷不掉。

范妮从她那里获悉了已经透露出来的详情。姨妈讲起话来不是很有条理，但是借助和托马斯爵士的几封来往信件，还有她自己已经了解的情况，再加上合理的分析，她便很快如愿掌握了这件事的全部情况。

拉什沃思太太去了特威克纳姆，跟她刚刚熟悉的一家人一起过复活节——这家人性情开朗，举止和悦，大概在道德和规矩上也彼此相投——克劳福德先生一年四季常到这家来做客。克劳福德先生就在这附近，范妮早已知道。这时，拉什沃思先生去了巴思，在那里陪他母亲几天，然后把母亲带回伦敦，玛丽亚便不拘形迹地跟那些朋友一起厮混，甚至连朱莉娅都不在场。朱莉娅早在两三个星期之前就离开了温普尔街，到托马斯爵士的一家亲戚那里去了。据她父母现在估计，她之所以要去那里，可能为了便于接触耶茨先生。拉什沃思夫妇回到温普尔街之后不久，托马斯爵士便收到一位住在伦敦的特别要好的老朋友的来信。这位老朋友在那里耳闻目睹许多情况，感到大为震惊，便写信建议托马斯爵士亲自到伦敦来，运用他的影响制止女儿与克劳福德先生之间的亲密关系。这种关系已给玛丽亚招来了非议，显然也引起了拉什沃思先生的不安。

托马斯爵士准备接受信中的建议，但却没有向家里任何人透露信中的内容。正在准备动身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同一位朋友用快递发来的，向他透露说，这两个年轻人的关系已发展到几乎不可救药的地步。拉什沃思太太已经离开了她丈夫的家。拉什沃思先生极为气愤，极为痛苦，来找他（哈丁先生）出主意。哈丁先生担心，至少会有非常严重的越轨行为。拉什沃思老太太的女仆把话说得还要吓人。拉什沃思先生竭力想把事情悄悄掩饰起来，指望拉什沃思太太还会回来。但是，他这样做遭到温普尔街的坚决抵制，拉什沃思老太太硬是仗势跟他对着干，因此恐怕会出现极坏的结果。

这一可怕的消息没法瞒住家里的其他人。托马斯爵士动身了。埃德蒙要和他一起去。留在家里的人个个惶惶不安，后来又收到伦敦的几封来信，弄得他们更加愁苦不堪。这时，事情已经完全张扬开了，毫无挽回的余地了。拉什沃思老太太的女仆掌握了一些情况，而且有女主人为她撑腰，是不会保持沉默的。原来老太太和少奶奶到一起没过几天，便彼此不和。也许，老太太之所以如此记恨儿媳妇，差不多一半是气她不尊重她个人，一半是气她瞧不起她儿子。

不管怎么说，谁都奈何不了她。不过，即使她不那么固执，即使她对她那个总是谁最后跟他讲话，谁抓住了他，不让他说话，他就听谁摆布的儿子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事情依然毫无希望，因为拉什沃思太太没再出现，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断定，她和克劳福德先生一起躲到哪里去了。就在她出走的那一天，克劳福德先生借口去旅行，也离开了他叔叔家。

但托马斯爵士还是在伦敦多住了几天。尽管女儿已经名誉扫地，他还是希望找到她，不让她进一步堕落。

他目前的状况，范妮简直不忍去想。他的几个孩子中，眼下只有一个没有成为他痛苦的源泉。汤姆听到妹妹的行为后深受打击，病情大大加重，康复的希望更加渺茫，连伯特伦夫人都明显地看出了他的变化，她把她的惊恐定期写信告诉丈夫。朱莉娅的私奔是伯特伦爵士到了伦敦之后受到的又一打击，虽然打击的力量当时并不觉得那么沉重，但是范妮知道，势必给姨父造成剧烈的痛苦。她看得出来就是这样的。姨父的来信表明他多么为之痛心。在任何情况下，这都不是一桩令人称心的婚事，何况他们又是偷偷摸摸结合的，又选择了这么个时候来完成，这就把朱莉娅置于极为不利的地步，充分显示了她的愚不可及。托马斯爵士把她的行为称作在最糟糕的时刻，以最糟糕的方式，所做的一件糟糕的事情。尽管比起玛丽亚来，朱莉娅相对可以宽恕一些，正如愚蠢较之罪恶可以宽恕一些一样，但是他觉得朱莉娅既然走出了这一步，那她极有可能以后也得到姐姐那样的结局。这就是他对女儿落得这个下场的看法。

范妮极其同情姨父。除了埃德蒙，他没有别的安慰。其他几个孩子要把他的心撕裂。她相信，他和诺里斯太太考虑问题的方法不同，原来对她的不满，这下可要烟消云散了。事实证明她没有错。克劳福德先生的行为表明，她当初拒绝他是完全正确的。不过，这虽然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但对托马斯爵士来说未必是个安慰。姨父的不满使她深感害怕，可是她被证明是正确的，她对他的感激和情意，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肯定是把埃德蒙视为他的唯一安慰。

然而，她认为埃德蒙现在不会给父亲带来痛苦，那是估计错了。他引起的痛苦，只不过没有其他孩子引起的那么激烈罢了。托马斯爵士在为埃德蒙的幸福着想，认为他的幸福深受他妹妹和朋友的行为的影响，他和他一直在追求的那位姑娘的关系势必会因此中断，尽管他无疑很爱那位姑娘，并且极有可能获得成功；如果这位姑娘不是有那么个卑鄙的哥哥，从各方面来看，这桩婚事还很合适。在伦敦的时候，做父亲的就知道埃德蒙除了家人的痛苦之外，还有自身的痛苦。他看出来了，或者说猜到了他的心事，有理由断定他和克劳福德小姐见过一次面，这次见面只是进一步增加了埃德蒙的痛苦，做父亲的基于这个考虑，也基于其他考虑，急于想让儿子离开伦敦，叫他接范妮回家照顾姨妈，这不仅对大家有好处，对埃德蒙自己也有好处，能减轻他的痛苦。范妮不知道姨父内心的秘密，托马斯爵士不了解克劳福德小姐的为人。假若他了解她对他儿子都说了些什么，他就不会希望他儿子娶她，尽管她的两万英镑财产已经成了四万英镑。

埃德蒙与克劳福德小姐从此永远一刀两断，范妮觉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然而，在她没有弄清埃德蒙也有同感之前，她还有些信心不足。她认为他有同样看法，但是她需要弄个确切。他以前对她无话不谈，有时使她受不了，他现在若能像以前那样对她推心置腹，那对她将是极大的安慰。但是，她发现这是很难做到的。她很少见到他——一次也没有单独见到他——大概他是在回避和她单独见面。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家中不幸，他忍受着一份独特的痛苦，而且创巨痛深，没有心思跟人说话。这还意味深感事情不光彩，不愿向人泄露丝毫。他一定处于这种状况。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他是怀着难言的痛苦接受的。要让他重提克劳福德小姐的名字，或者范妮想要重新和他推心置腹地交谈，那要等到遥远的将来。

这种状况果然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是星期四到达曼斯菲尔德的，直到星期天晚上埃德蒙才和她谈起这个问题。星期天晚上——一个阴雨绵绵的星期天晚上，在这种时刻，谁和朋友在一起，都会敞开心扉，无话不讲——他们坐在屋里，除了母亲之外，再无别人在场，而母亲在听完一段令人感动的布道之后，已经哭着睡着了——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不可能一直不言不语。于是，他像平常一样，先来了段开场白，简直搞不清他要先说什么，然后又像平常一样，宣称他的话很短，只求她听几分钟，以后决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叨扰她——她不用担心他会旧话重提——那个话题决不能再谈——他欣然谈起了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情况与想法，他深信会得到她的真挚同情。

范妮听起来多么好奇，多么关切，带着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喜悦，如何关注他激动的声音，两眼如何小心翼翼地回避他，这一切都是可想而知的。他一开口就让她吃了一惊。他见到了克劳福德小姐。他是应邀去看她的。斯托诺韦夫人给他来信，求他去一趟。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友好见面，同时想到身为克劳福德的妹妹，她会深感羞愧，不胜可怜，于是他怀着缠绵多情的心去了，范妮顿时觉得这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但是，随着他往下讲，她的顾虑打消了。他说她见到他的时候，神情很严肃—的确很严肃—甚至很激动。但是，还没等埃德蒙说完一句话，她就扯起了一个话题，埃德蒙承认为之一惊。“‘我听说你来到了伦敦，’她说，‘就想见见你。让我们谈谈这件令人伤心的事。我们的两个亲人蠢到什么地步啊？’我无以应对，但我相信我的眼神在说话。她感到我对她的话不满。有时候人有多么敏感啊！她以更加严肃的神情和语气说：‘我不想为亨利辩护，把责任推到你妹妹身上。’她是这样开始的—但是下面都说了些什么，范妮，可不便于—简直不便于学给你听。我想不起她的原话，就是想得起来，也不去细说了。她主要是憎恨那两个人愚蠢。她骂她哥哥傻，不该受一个他瞧不上的女人的勾引，去干那样的勾当，结果要失去他爱慕的那个女人。不过，可怜的玛丽亚还要傻，人家早已表明对她无意，她还以为人家真正爱她，放着这样的好光景不要，却陷入了这般的困境。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吧。听听那个女人—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个‘傻’！这么随意，这么轻巧，这么轻描淡写！没有一点羞怯，没有一点惊恐，没有一点女人气—是否可以说？没有一点起码的憎恶感！这是这个世界造成的。范妮，我们到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女人有她这样天生的优越条件呀？给娇惯坏了，娇惯坏了啊！”

略加思索之后，他带着一种绝望的冷静继续说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以后就永远不再提了。她只是把那看作一件傻事，而且只是因为败露了，才称其为傻事。缺乏应有的谨慎，缺乏警惕—她在特威克纳姆的时候，他不该一直住在里士满，她不该让一个用人操纵自己。总之，是让人发现了—噢！范妮，她责骂的是让人发现了，而不是他们做的坏事。她说这是贸然行事，走上了极端，逼着她哥哥放弃更美好的未来，跟她一起逃走。”

他停下来了。“那么，”范妮认为对方需要自己讲话，便问道，“你能怎么说呢？”

“什么也没说的，什么也不清楚。我当时像是被打晕了一样。她继续往下说，说起了你。是的，她接着说起了你，极其惋惜失去了这样一位—她说起你的时候，倒是很有理智。不过，她对你一直是公道的。‘他抛弃了这样一个女人，’她说，‘再也不会碰到第二个了。她会给他带来安宁，会使他一辈子幸福。’最亲爱的范妮，事情都过去了，我还给你讲那本来有希望—可现在永远不可能的事情，是希望使你高兴，而不是使你痛苦。你不想让我闭口不言吧？如果你想让我住口，只需看我一眼，或者说一声，我就再不说了。”

范妮既没看他，也没做声。

“感谢上帝！”埃德蒙说。“我们当初都想不通—但现在看来，这是上帝仁慈的安排，使老实人不吃亏。她对你感情很深，讲起你来赞不绝口。不过，即使这里面也有不纯的成分，夹杂着一点恶毒—因为她讲着讲着就会惊叫道：‘她为什么不肯答应他？这完全是她的错。傻丫头！我永远不会原谅她。她要是理所应当地答应了他，他们现在或许就要结婚了，亨利就会多么幸福、多么忙碌，根本不会再找别人。他就不会再费心去和拉什沃思太太恢复来往。以后每年在索瑟顿和埃弗灵厄姆举行舞会的时候，两人只不过调调情而已。’你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吗？不过，魔力给戳穿了。我的眼睁开了。”

“冷酷！”范妮说。“真是冷酷！在这种时刻还要寻开心，讲轻佻话，而且是说给你听！冷酷至极。”

“你说这是冷酷吗？在这一点上我跟你看法不同。不，她生性并不冷酷。我并不认为她有意要伤害我的感情。问题的症结隐藏得还要深。她不知道，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想，出于一种反常的心态，觉得像她这样看待这个问题是理所当然。她之所以这样说话，只是由于听惯了别人这样说，由于照她的想象别人都会这样说。她不是性情上有毛病。她不会故意给任何人造成不必要的痛苦。虽说我可能看不准，但我认为她不会故意来伤害我，伤害我的感情—范妮，她的过错是原则上的过错，是不知道体谅人，是思想上的腐蚀堕落。也许对我来说，能这样想最好—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怎么遗憾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宁愿忍受失去她的更大痛苦，也不愿像现在这样把她往坏处想。我对她这样说了。”

“是吗？”

“是的，我离开她的时候对她这样说了。”

“你们在一起待了多长时间？”

“二十五分钟。她接着说，现在要做的是促成他们两个结婚。范妮，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比我还坚定。”他不得不顿了几顿，才接着说下去。“‘我们必须说服亨利和她结婚，’她说，‘为了顾全体面，同时又知道范妮决不会再跟他，我想他是有可能同意的。他必须放弃范妮。我想就连他自己也明白，像这样的姑娘他现在也娶不上了，因此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困难。我的影响还是不小的，我要全力促成这件事。一旦结了婚，她自己那个体面的家庭再给她适当的支持，她在社会上就可以多少重新站得住脚了。我们知道，有些圈子是永远不会接受她的，但是只要备上好酒好菜，把人请得多一些，总会有人愿意和她结交的。毫无疑问，在这种问题上人们会比以前更能宽容，更加坦率。我的意见是，你父亲要保持沉默。不要让他去干预毁了自己的前程。劝他听其自然。如果他强行干预，引得女儿脱离了亨利的保护，亨利娶她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少，还不如让她跟着亨利。我知道如何能让他接受劝告。让托马斯爵士相信他还顾惜体面，还有同情心，一切都会有个好的结局。但他若是把女儿拉走，那就把解决问题的主要依托给毁了。’”

埃德蒙说了这席话之后，情绪受到很大影响，范妮一声不响地非常关切地望着他，后悔不该谈起这个话题。埃德蒙很久没再讲话，最后才说：“范妮，我快说完了。我把她说的主要内容都告诉了你。我一得到说话的机会，便对她说我没想到，我以这样的心情走进这座房子，会遇到使我更加痛苦的事情，可是几乎她的每一句话都给我造成了更深的创伤。我还说，虽然在我们认识的过程中，我常常意识到我们有些意见分歧，对某些比较重大的问题也有意见分歧，但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分歧会有这么大。她以那样的态度对待她哥哥和我妹妹所犯的可怕罪行—（他们两个究竟谁应负主要责任，我也不妄加评论）—可她是怎么谈论这一罪行的，骂来骂去没有一句骂得在理的，她认为对于这一罪行的恶劣后果，只有两个办法，或是勇敢地面对，或是用不正当、无耻的手段，把它平息下来。最后，尤其不应该的是，她建议我们委曲求全、妥协、默认，任罪恶继续下去，以求他们能结婚。根据我现在对她哥哥的看法，对这样的婚姻，我们不是要求，而是要制止—这一切使我痛心地意识到，我以前一直不了解她，而就心灵而言，我多少个月来总在眷恋的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人，而不是这个克劳福德小姐。这也许对我再好不过。我可以少感到一些遗憾，因为无论如何，我现在肯定失去了对她的友谊、情意和希望。然而，我必须承认，假如我能恢复她原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以便继续保持住对她的爱和敬重，我绝对情愿增加失去她的痛苦。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或者说是我说的话的大意—不过，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现在说给你听这样镇定，这样有条理。她感到惊讶，万分震惊—还不仅仅是惊讶。我看见她脸色变了。她满脸通红。我想我看出她的心情极其复杂—她在竭力挣扎，不过时间很短—一边想向真理投降，一边又感到羞愧，不过习性，习性占了上风。她若是笑得出来，准会大笑一场。她勉强笑了笑，答道：‘真是一篇很好的讲演呀。这是你最近一次布道的部分内容吧？照这样发展下去，你很快就会把曼斯菲尔德和桑顿莱西的每个人改造过来。我下一次听你讲的时候，你可能已成为公理会哪个大教区的杰出传教士，要不就是一个派往海外的传教士。’她说这话时尽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她心里并不像她外表装的那样满不在乎。我只回答说我衷心地祝她走运，诚挚地希望她不久能学会公正地看问题，不要非得通过惨痛的教训才能学到我们人人都可以学到的最宝贵的知识—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己的责任—说完我就走了出去。我刚走了几步，范妮，就听到背后开门的声音。‘伯特伦先生，’她说。我回头望去。‘伯特伦先生，’她笑着说—但是她这笑与刚才的谈话很不协调，是一种轻浮的嬉皮笑脸的笑，似乎在逗引我，为的是制服我，至少我觉得是这样的。我加以抵制，那是一时冲动之下的抵制，只管继续往外走。从那以后—有时候—我会突然一阵子—后悔我当时没有回去。不过我知道，我那样做是对的。我们的交情就这样结束了！这算什么交情啊！我上了多么大的当啊！上了那个哥哥的当，也同样上了那个妹妹的当！我感谢你耐心听我讲，范妮。说出来心里痛快多了，以后再也不讲这件事了。”

范妮对他这话深信不疑，以为他们真的再也不讲这件事了。可是刚过了五分钟，又谈起了这件事，或者说几乎又谈起了这件事，直到伯特伦夫人彻底醒来，谈话才终于结束。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谈论克劳福德小姐：她多么让埃德蒙着迷，她生性多么招人喜欢，要是早一点落到好人手里，她该会有多么好。范妮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地要让表哥多了解一下克劳福德小姐的真面目，便向他暗示说：她之所以愿意彻底和解，与他哥哥的健康状况有很大关系。这可是个不大容易接受的暗示。出于本能难免要抵制一番。若是把克劳福德小姐的感情看得无私一些，那心里会感到惬意多了。但是，埃德蒙的虚荣心并非很强，对理智的抵挡没有坚持多久。他接受了范妮的看法，认为汤姆的病情左右了她态度的转变。他只给自己保留了一个可以聊以自慰的想法：考虑到不同习性造成的种种矛盾，克劳福德小姐对他的爱确实超出了可以指望的程度，就因为他的缘故，她才没怎么偏离正道。范妮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他们还一致认为，这样的打击必然给埃德蒙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难以消除的影响。时间无疑会减轻他的一些痛苦，但是这种事情要彻底忘却是不可能的。至于说再和哪个别的女人要好，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一提就让他生气。他只需要范妮的友谊。

第十七章

让别的文人墨客去描写罪恶与不幸吧。我要尽快抛开这样一些令人厌恶的话题，急欲使没有重大过失的每一个人重新过上安生日子，其余的话也就不往下说了。

这时候，不管怎么说，我的范妮还真是过得很快活，这一点我知道，也为此感到高兴。尽管她为周围人的痛苦而难过，或者她觉得她为他们而难过，但她肯定是个快活的人。她有遏制不住的幸福源泉。她被接回了曼斯菲尔德庄园，是个有用的人，受人喜爱的人，再不会受到克劳福德先生的纠缠。托马斯爵士回来后，尽管忧心忡忡，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对外甥女十分满意，更加喜爱。虽然这一切必然会使范妮为之高兴，但没有这一切，她仍然会感到高兴，因为埃德蒙已经不再受克劳福德小姐的迷惑了。

不错，埃德蒙本人还远远谈不上高兴。他感到失望和懊恼，一边为过去的事伤心，一边又盼望那永远不可能的事。范妮知道这个情况，并为此而难过。不过，这种难过是建立在满意的基础上，是与心情舒畅相通的，与种种最美妙的情愫相协调的，谁都愿意用最大的快乐来换这种难过。

托马斯爵士，可怜的托马斯爵士是做父亲的，意识到自己身为做父亲的过失，因而痛苦的时间最久。他觉得自己当初不该答应这门亲事，他本来十分清楚女儿的心思，却又同意这门亲事，岂不是明知故犯。他觉得自己那样做是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牺牲了原则，是受到了自私和世俗动机的支配。要抚慰这样的内疚之情，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但时间几乎是无所不能的。拉什沃思太太给家中造成不幸之后，虽然没有传来什么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但是别的子女却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安慰。朱莉娅的婚事没有他当初想象的那么糟糕。她自知理亏，希望家里原谅。耶茨先生一心巴望他能给接纳进这个家庭，便甘愿仰仗他，接受他的指导。他不是很正经，但是他有可能变得不那么轻浮——至少有可能变得多少顾家一些，多少安分一些。不管怎样，现已弄清他的地产不是那么少，债务不是那么多，他还把爵士当作最值得器重的朋友来对待、来求教，这总会给他带来一点安慰。汤姆也给他带来了安慰，因为他渐渐恢复了健康，却没有恢复他那不顾别人、自私自利的习性。他这一病反而从此变好了。他吃了苦头，学会了思考，这是他以前不曾有过的好事。他对温普尔街发生的痛心事件感到内疚，觉得都是演戏时男女过分亲昵造成的后果，他是负有责任的。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头脑不笨，也不乏良师益友，因此这种内疚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长久地起着良好的作用。他成了个安分守己的人，能为父亲分忧解难，稳重安详，不再光为自己活着。

这真令人欣慰啊！就在托马斯爵士看出这些好现象的同时，埃德蒙也在自己以前让父亲担忧的唯一一点上有了改善——他的精神面貌有了改观，因此父亲心情更舒畅了。整个夏天，他天天晚上都和范妮一起漫步，或者坐在树下休息，通过一次次交谈，心里渐渐想开了，恢复了以往的愉快心情。

正是这些情况，这些给人以希望的现象，渐渐缓解了托马斯爵士的痛苦，使他不再为失去的一切而忧伤，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不过，由于想到自己教育女儿不当而感到的痛心，则是永远不会彻底消失的。

玛丽亚和朱莉娅在家中总是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父亲对她们非常严厉，而姨妈却极度放纵她们，迎合她们，这对年轻人的品格形成是多么不利，托马斯爵士对此认识得太迟了。当初他见诺里斯太太做法不对，自己便反其道而行之，后来清楚地发现，他这样做结果反而更糟，只能教她们当着他的面压抑自己的情绪，使他无法了解她们的真实思想，与此同时，把她们交给一个只知道盲目宠爱、过度夸奖她们的人，到她那里恣意放纵。

这样的做法实在糟糕透顶。但尽管糟糕，他还是逐渐感到，在他的教育计划中，这还不算是最可怕的错误。两个女儿本身必然缺点什么东西，不然的话，时间早该把那不良的影响消磨掉了许多。他猜想是缺少了原则，缺少了有效的原则，觉得从来没有好好教育她们用责任感去控制自己的爱好和脾性，只要有了责任感，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她们只学了一些宗教理论，却从来没有要求她们每天实践这些理论。在文雅和才华方面出类拔萃——这是她们年轻时的既定目标——但是这对她们并不能起到这样的有益影响，对她们的思想产生不了道德教育的效果。他本想让她们好好做人，但却把心思用到了提高她们的心智和礼仪上，而不是培养她们的性情。他感到遗憾的是，她们从来没有听到可以帮助她们的人说过，必须克己，必须谦让。

他感到多么痛心，女儿教育上存在这样的缺陷，他到现在还觉得难以理解。他又感到多么伤心，他花了那么多心血、那么多钱来教育女儿，她们长大成人以后，却不知道自己的首要义务是什么，而他自己也不了解她们的品格和性情。

尤其是拉什沃思太太，她心比天高，欲望强烈，只是造成了恶果之后，做父亲的才有所省悟。无论怎么劝说，她都不肯离开克劳福德先生。她希望嫁给他，两人一直在一起，后来才意识到她那是痴心妄想，并因此感到失望，感到不幸，脾气变得极坏，心里憎恨克劳福德先生，两人势不两立，最后自愿分手。

她和克劳福德住在一起，克劳福德怪她毁了他和范妮的美满姻缘。她离开他时，唯一的安慰是她已把他们拆散了。这样一颗心，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比它更凄怆的呢？

拉什沃思先生没费多大周折就离婚了。一场婚姻就此结束了。这桩婚事从订婚时的情况来看，除非碰上意想不到的好运，否则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做妻子的当时就瞧不起他，爱上了另一个人—这个情况他也十分清楚。愚蠢蒙受了耻辱，自私的欲望落了空，这都激不起同情。他的行为使他受到了惩罚，他妻子罪孽深重，受到了更重的惩罚。他离婚之后，只觉得没有脸面，心里郁郁不乐，非得另有一个漂亮姑娘能打动他的心，引得他再次结婚，这种状况才会结束。他可以再做一次婚姻尝试，但愿这一次比上一次来得成功。即便受骗，骗他的人至少脾气好些，运气好些。而她呢，则必须怀着更加不胜悲伤的心情，忍辱含垢地远离尘世，再也没有希望，再也恢复不了名誉。

把她安置到什么地方，这是一个极其重要、极伤脑筋的问题，需要好好商量。诺里斯太太自从外甥女出事之后，似乎对她更疼爱了，她主张把她接回家，大家都来宽容她。托马斯爵士不同意她的意见，诺里斯太太认为他之所以反对是因为范妮住在家里，因而她就越发记恨范妮。她一口咬定他顾虑的都是她，但托马斯爵士非常庄严地向她保证，即使这里面没有年轻姑娘，即使他家里没有年轻的男女，不怕和拉什沃思太太相处有什么危险，不怕接受她的人品的不良影响，那他也决不会给临近一带招来这么大的一个祸害，期待人们对她会客气。她作为女儿—他希望是个悔罪的女儿—那他就会保护她，给她安排舒适的生活，竭力鼓励她正经做人，根据他们的家境，这都是做得到的。但是，他决不会越过这个限度。玛丽亚毁了自己的名声，他不会采取姑息罪恶的办法，试图为她恢复无法恢复的东西，那样做是徒劳的。他也不会明知故犯，还要把这样的不幸再引到另一个男人家里，来替她遮羞。

讨论的结果，诺里斯太太决定离开曼斯菲尔德，悉心照顾她那不幸的玛丽亚。她要跟她住到偏远的异乡—关起门来与世隔绝过日子，一个心灰意冷，一个头脑不清，可以想象，两人的脾气会成为彼此之间的惩罚。

诺里斯太太搬出曼斯菲尔德，托马斯爵士的生活就轻快多了。他从安提瓜回来的那天起，对她的印象就越来越差了。自那时起，在每次交往中，不论是日常谈话，还是办事，还是闲聊，他对她的看法每况愈下，觉得不是岁月不饶人，就是他当初对她的才智估计过高，对她的所作所为又过于包涵。他感到她无时无刻不在起不良的作用，尤其糟糕的是，除非她老死，否则似乎没完没了。她好像是他的一个包袱，他要永远背在身上。因此，能摆脱她是件极大的幸事，若不是她走后留下了痛苦的记忆，他几乎要为这件坏事叫好了，因为坏事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

诺里斯太太这一走，曼斯菲尔德没有任何人为之遗憾。就连她最喜欢的人，也没有一个真正爱过她的。拉什沃思太太私奔以后，她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到哪里都让人受不了。连范妮也不再为诺里斯姨妈流泪—即使她要永远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为她掉一滴眼泪。

朱莉娅的私奔还没有玛丽亚搞得那么糟，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两人性情不同，处境也不一样，但在更大程度上是由于这位姨妈没有那样把她当宝贝，没有那样捧她，那样惯她。她的美貌和才学只居第二位。她总是自认比玛丽亚差一点。两人比起来，她的性情自然随和一些；她尽管有些急躁，但还比较容易控制。她受的教育没有使她产生一种非常有害的妄自尊大。

她在亨利·克劳福德那里碰了钉子之后，能很好地把握自己。她受到他的冷落，起初心里很不好受，但是没过多久，就不再去多想他了。在伦敦重新相遇的时候，拉什沃思先生的家成了克劳福德的目标，她倒能知趣地撤离出来，专挑这段时间去看望别的朋友，以免再度坠入情网。这就是她到亲戚家去的原因，与耶茨先生是否住在附近毫无关系。她听任耶茨先生对她献殷勤已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从未想过要嫁给他。她姐姐出了事情之后，她越发怕见父亲怕回家—心想回家后家里定会对她管教得更加严厉—因此她急忙决定要不顾一切地避免眼前的可怕命运，不然的话，耶茨先生可能永远不会得逞的。朱莉娅之所以要私奔，就是由于心里害怕，有些自私的念头，并没有什么更糟糕的想法。她觉得她只有那一条路。玛丽亚的罪恶引来了朱莉娅的愚蠢。

亨利·克劳福德坏就坏在早年继承了一笔丰厚的家业，家里还有一个不好的榜样，因此很久以来，就醉心于挑逗妇女的感情，并以此为荣，做些薄情负心的怪事。他这次对范妮，一开始并没有诚心，也用心不良，后来却走上了通往幸福的道路。假若他能满足于赢得一个可爱女性的欢心，假若他能克服范妮·普莱斯的抵触情绪，逐步赢得她的尊重和好感，并能从中得到充分的快乐的话，那他倒有可能取得成功、获得幸福。他的苦苦追求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范妮对他的影响反过来使他对她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他若是表现得再好一些，无疑将会有更大的收获。尤其是，假如他妹妹和埃德蒙结了婚，范妮就会有意克服她的初恋，他们就会经常在一起。假如他坚持下去，而且堂堂正正，那在埃德蒙和玛丽结婚后不要多久，范妮就会回报他的—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回报他。

假若他按照原来的打算，按照当时的想法，从朴次茅斯一回来就去埃弗灵厄姆，他也许已决定了自己的幸福命运。但是，别人劝他留下来参加弗雷泽太太的舞会，说他能给舞会增添光彩，还可以在舞会上见到拉什沃思太太。这里面既有好奇心，也有虚荣心。他那颗心不习惯于为正经事做出任何牺牲，因此他抵御不住眼前快乐的诱惑。他决定推迟他的诺福克之行，心想写封信就能解决问题，再说事情也不重要—于是他就留了下来。他见到了拉什沃思太太，对方对他很冷漠，这本是大煞风景的事，两人之间本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觉得自己太没有脸面，居然让一个喜怒哀乐完全掌握在他手中的女人所抛弃，他实在受不了。他必须施展手腕，把她那自不量力的怨恨压下去。拉什沃思太太之所以气愤，是为了范妮的缘故。他必须刹住这气焰，让拉什沃思太太还像当姑娘时一样待他。

他怀着这种心态开始进攻了。他振奋精神，坚持不懈，不久便恢复了原来那种亲密交往，那种献殷勤，那种调情卖俏，他的目标原定到此为止。起初，拉什沃思太太余恨未消，火烛小心，若能照此下去，两人都可望得救，但这种谨慎还是被摧垮了，克劳福德成了她感情的俘虏，她的感情热烈到他未曾料到的地步。她爱上他了，公然表示珍惜他的一片情意，他想退却已是不可能了。他陷入了虚荣的圈套，既没有什么爱情作为托辞，又对她的表妹忠贞不贰。他的首要任务是不让范妮和伯特伦家里的人知道这件事。他觉得，为拉什沃思先生的名誉考虑，固然需要保密，为他的名誉考虑，当然更要保密。他从里士满回来以后，本来并不希望再见到拉什沃思太太。后来的事情都是这位太太唐突行事的结果，克劳福德出于无奈，最后跟她一起私奔了。他甚至在当时就为范妮感到懊悔，而私奔的事折腾完之后，他更是感到无比懊悔。几个月过去了，他通过对比受到了教育，越发珍惜范妮那温柔的性格，纯洁的心灵，高尚的情操。

根据他在这一罪过中应负的责任，给以适当的惩罚，把他的丑事公之于众，我们知道，并不是社会上保护美德的屏障。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对罪行的惩罚并不像人们希望的那样严厉。不过，像亨利·克劳福德这样一个有头脑的人，虽然我们不敢冒昧地期望他今后前途如何，但是公正而论，他这样报答人家对他的热情接待，这样破坏人家的家庭安宁，这样失去了他最好的、最可敬的、最珍贵的朋友，失去了他从理智到情感都深爱着的姑娘，这自然给自己招来了不少的烦恼和悔恨—有时候，这烦恼会变成内疚，悔恨会变成痛苦。

出事之后，伯特伦家和格兰特家深受其害，彼此也疏远了。在这种情况下，两家人若是继续做近邻，那将是极其别扭的。不过，格兰特家故意把归期推迟了几个月，最后出于需要，至少由于切实可行，幸好永久搬走了。格兰特博士通过一个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的私人关系，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继承了一个牧师职位。这既为离开曼斯菲尔德提供了理由，为住到伦敦提供了借口，又增加了收入来支付这次变迁的费用，因而不管是要走的人，还是留下不走的人，都求之不得。

格兰特太太生来容易爱上别人，也容易让别人爱上自己，离开久已习惯的景物和人，自然会有几分惆怅。不过，像她这样的欢快性格，无论走到哪里，来到什么人中间，都会感到非常快乐。她又可以给玛丽提供一个家了。玛丽对自己的朋友感到厌倦了，对半年来的虚荣、野心、恋爱和失恋感到腻烦了，她需要姐姐的真正友爱，需要跟她一起过理智而平静的生活。她们住在一起。等格兰特博士由于一星期内参加了三次慈善机关的盛大宴会，导致中风而死之后，她们姐妹俩仍然住在一起。玛丽决定不再爱上一个次子，而在那些贪图她的美貌和两万英镑财产的风流倜傥的国会议员或闲散成性的法定继承人中间，她久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满足她在曼斯菲尔德养就的高雅情趣，没有一个人的品格和教养符合她在曼斯菲尔德形成的对家庭幸福的憧憬，也无法让她彻底忘掉埃德蒙·伯特伦。

在这方面，埃德蒙的情况比她有利得多。他不必等待，不必期盼，玛丽·克劳福德给他留下的感情空缺，自会有合适的人来填补。他对失去玛丽而感到的懊恼刚刚过去，他对范妮刚说过他再也不会碰到这样的姑娘，心里突然想到：一个不同类型的姑娘是否同样可以，甚至还要好得多；范妮凭着她的微笑、她的表现，是否像玛丽·克劳福德以前一样，使他觉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重要；他是否可以告诉她，她对他那热烈的、亲密无间的情意足以构成婚爱的基础。

这一次我有意不写明具体日期，由诸位随意去裁夺吧，因为大家都知道，要医治难以克服的激情，转移矢志不渝的痴情，不同的人需要的时间是大不相同的。我只请求各位相信：就在那最恰当的时候，一个星期也不早，埃德蒙不再眷恋克劳福德小姐，而是急切地想和范妮结婚，这也正是范妮所期望的。

他长期以来一直很关心范妮，这种关心是建立在她那天真无邪、孤苦无靠的基础上，后来随着她越来越可爱，他对她也就越来越关心。因此，现在出现这种变化不是再自然不过了吗？从她十岁那年起，他就爱她，指导她，保护她，她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他的关心下形成的，她的安适取决于他的关爱。他对她特别关心，她觉得在曼斯菲尔德，他比任何人都更重要，比任何人都更亲。现在只需要说明一点：他必须放弃那双闪亮的黑色眼睛，来喜欢这双温柔的淡色眼睛。由于总是和她在一起，总是和她一起谈心，加上由于最近的失意心态出现了有利的转机，没过多久，这双温柔的浅色眼睛便占据了他的心灵。

一旦迈出了第一步，一旦觉得自己走上了幸福的道路，再也不用谨小慎微地半途而废，或者放慢前进的脚步。他无须怀疑她的人品，无须担心情趣对立，无须操心如何克服不同的性情来获得幸福。她的思想、气质、见解和习惯，他看得一目了然，现在不会受到蒙蔽，将来也不需他来费心改进。即使在他不久前神魂颠倒地热恋着克劳福德小姐的时候，他也承认范妮在心智上更胜一筹。那他现在该怎么想呢？她当然是好得他配不上。不过，谁也不反对要得到自己配不上的东西，因此他便坚定不移地追求这份幸福，而对方也不会长久地不给以鼓励。范妮虽说羞怯，多虑，易起疑心，但是她的柔弱性格有时也会抱着坚定不移的成功希望，只不过她要在稍后一个时候，再把那整个令人惊喜的真情告诉他。埃德蒙得知自己被这样一颗心爱了这么久之后，他那幸福的心情用什么语言形容都不会过分。那该是多么令人欣喜若狂的幸福啊！不过，在另一颗心里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一个年轻女人，在听到一个她求之不得的男人向她表白衷情的时候，她的那种心情，我们谁也不要自不量力地想去形容。

说明了他们的心意之后，余下的就没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了，既无贫困之忧，也无父母从中作梗。托马斯爵士甚至早就有了这个意愿。他已经厌倦了贪图权势和钱财的婚姻，越来越看重道德和性情，尤其渴望用最坚固的纽带来缔结家庭的幸福。他早就在得意地盘算，这两个新近失意的年轻人完全可能相互从对方那里得到安慰。埃德蒙一提出来，他便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他同意范妮做自己的儿媳妇，那个兴奋劲儿犹如获得了无价之宝似的，和当初接受那可怜的小姑娘时相比，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时间总要在人们的打算与结果之间创造出一些花样，既可教育当事人自己，也好让邻居为之开心。

范妮真是他所需要的那种儿媳。他当年所发的善心为他孕育了最大的安慰。他的慷慨行为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好心好意地对待她，也应该受到这样的报答。他本来可以使她的童年过得更快活一些，不过，那只是由于她判断错误，觉得他看上去很严厉，因此早年未能爱他。现在，彼此之间真正了解了，相互之间的感情也变得很深了。他把她安置在桑顿莱西，无微不至地关怀她的安适，几乎每天都来看望她，或者来把她接走。

长久以来，伯特伦夫人从自身的利益考虑，一直待范妮很亲，因此她可不愿意放她走。不管是为了儿子的幸福，还是为了外甥女的幸福，她都不希望他们结婚。不过，她现在离得开她了，因为苏珊还在，可以顶替她的位置。苏珊成了家中的常驻外甥女—她还就乐意这样做呢！而且她和范妮一样适合，范妮是因为性情温柔，有强烈的知恩图报之心，她则因为思想敏捷，乐意多做事情。家里是绝对缺不了苏珊的。她给安置在曼斯菲尔德，第一能让范妮快乐，第二能辅助范妮，第三能做范妮的替身，种种迹象表明，她会同样长久地住在这里。她胆子比较大，性情比较开朗，因而觉得这里一切都很适意。对于需要与之打交道的人，她很快便摸透了他们的脾气，加上她生来不会羞羞答答，有什么要求从不压在心里，于是大家个个都喜欢她，她对人人也都有用处。范妮走后，她自然而然地承担了时刻照顾姨妈的任务，渐渐变得也许比范妮更招姨妈喜爱。她的勤快，范妮的贤良，威廉依然表现突出，名誉蒸蒸日上，家里其他人个个身体健康，事事顺利，这一切相互促进，对托马斯爵士起着支持作用，因此他觉得他为大家做了这一切之后，就有充分的理由，而且永远有充分的理由，为之感到高兴，并且要认识到：小时候吃点苦，管教严一些，知道生下来就是要奋斗，要吃苦，乃是大有好处的。

有这么多真实的好品质，有这么多真实的爱，既不缺钱花，也不缺朋友，这一对表兄妹看来婚后过得十分幸福，真是世上少有。他们生来都同样喜欢家庭生活，同样陶醉于田园乐趣，他们的家是一个恩爱的家，安乐的家。他们婚后到了一定的时候，刚开始觉得需要增加一点收入，觉得离父母家过远不便的时候，格兰特博士去世了，埃德蒙便继承了曼斯菲尔德的牧师俸禄。这可谓是锦上添花了。

因此，他们搬到了曼斯菲尔德。那座牧师住宅，当初还在前两位牧师名下时，范妮每次走近都有一种畏缩、惊惧的痛苦心理，但是没过多久，她就觉得它变得亲切了，完美无缺了，就像曼斯菲尔德庄园视野内、管辖下的其他景物一样亲切，一样完美无缺。

注释

[1]在这三姐妹中，玛丽亚·沃德为二小姐，婚后为伯特伦夫人；沃德小姐为大小姐，婚后为诺里斯太太；弗朗西丝系三小姐，婚后为普莱斯太太。

[2]诺里斯太太家的女管家。

[3]塞维鲁（146—211），古罗马皇帝（193—211）。

[4]引自弥尔顿《失乐园》第五部第十九行。

[5]雷普顿（Humphry Repton, 1752—1818），英国园林设计师。

[6]系拉什沃思的朋友史密斯家的庄园。

[7]考珀（William Cowper, 1731—1800），英国诗人。

[8]位于伦敦郊区。

[9]在英语中，rear admiral是海军少将，vice admiral是海军中将，克劳福德小姐故意用rears和vices来指称“海军少将”和“海军中将”，而这两个词又分别有“尾部”和“罪恶”的意思，故沾沾自喜地称为“双关语”。

[10]英国在1851年以前，曾对城镇房屋的窗户或透光孔征过税。

[11]两行诗均引自英国诗人司各特（1771—1832）的长诗《最后一个吟游诗人之歌》。

[12]詹姆斯二世（1633—1701），英国国王（1685—1688），被“光荣革命”所推翻。

[13]这是一句双关语。按西方风俗，婚礼是在教堂圣坛前举行的。

[14]按西方风俗，在婚礼上，新娘由其亲人将其手放在新郎手里，意思是把新娘交给新郎照管。

[15]布莱尔（Hugh Blair,1718—1800），苏格兰修辞学教授，以善于布道而闻名于世，著有五卷布道集。

[16]系长度单位，等于八分之一英里，或201.17米。

[17]系造在沟界中不阻挡视线的篱、墙等建筑，也称暗墙。

[18]引自英国小说家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所著《感伤的旅程》。

[19]英币，值二先令六便士。

[20]《山盟海誓》是德国戏剧家科泽毕于1791年发表的一个诗体剧本，由因奇博尔德夫人译成英文，1798年在英国出版后深受欢迎，曾多次再版，频繁上演。

[21]《我的外婆》是霍尔王子发表于1794年的一个闹剧。

[22]“我叫诺弗尔”引自当时广为流传的一部悲剧的开场白，剧名为《道格拉斯》，作者为约翰·霍姆，发表于1757年。

[23]这都是当时深受欢迎的悲剧，前三部的作者是莎士比亚，《道格拉斯》的作者是约翰·霍姆，《赌徒》的作者是埃德华·莫尔。

[24]这都是当时流行的喜剧，前两部的作者是谢立丹，《命运的车轮》的作者是理查德·坎伯兰德，《法定继承人》的作者是乔治·科尔曼。

[25]（英国）皇家海军舰艇“安特卫普”号。

[26]麦卡特尼勋爵（1737—1806）系英国首任驻华使节，著有《使华旅行记》，对开本于1796年出版。此处想必是指范妮正在阅读这本书。

[27]乔治·克雷布（1754—1832），英国诗人，其《故事集》出版于1812年。

[28]《懒汉》系约翰逊博士（1709—1784）所著的散文集。

[29]艾萨克·霍金斯·布朗（1705—1760），英国诗人，以妙语连珠著称。

[30]9月29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31]按英国的习惯，一个家庭的子女中，只有大儿子、大女儿可以用“姓+先生、小姐”来称呼，而二儿子、二女儿以下要正式称呼某某先生、小姐时，还必须在前面另加上教名。

[32]指由四人或四人以上参加，但互不结为同伴的牌戏。

[33]一种轮回牌戏，参加者各打各的，相互买牌卖牌，最后拥有点数最多者胜。

[34]引自英国诗人司各特的《最后一位行吟诗人之歌》。

[35]一种二至四人玩的牌戏，用插在有孔的记分板上的小钉记分。

[36]引自英国剧作家和桂冠诗人威廉·怀特海德（1715——1785）的诗句。

[37]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八世》中的人物。

[38]皆为《亨利八世》中的人物，国王即亨利八世，王后即亨利八世的妻子，伯金翰即伯金翰公爵，克伦威尔系红衣主教沃尔西的仆人。

[39]“提防一个麻烦”，系指小心不要泄露她对埃德蒙的感情；“招来另一个麻烦”，系指让埃德蒙觉得她有可能跟克劳福德好。

[40]位于英格兰南部怀特岛东北沿岸的海滩，系英国当年与东印度群岛进行贸易的大货船的泊地。

[41]约翰逊博士，即萨缪尔·约翰逊（1709——1784），英国作家、评论家、辞书编撰者。他在其中篇传奇《阿比西尼亚国拉塞斯王子传》第二十六章中有这样一句话：“结婚有许多痛苦，但独身却没有快乐。”

[42] Henry Crawford（亨利·克劳福德）的开头字母。

[43]系《山盟海誓》中的人物，由耶茨先生扮演，见第一卷第十四章。

[44]哥尔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 1730——1774），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

[45]意指“可怜的汤姆”死去后，“可怜的埃德蒙”将成为家产和爵士称号继承人，变得不再可怜。

[46]指埃德蒙做了牧师。

[47]意指换成“爵士”头衔。

版权信息

书名　奥斯丁小说集之5-诺桑觉寺-劝导

作者　［英国］简·奥斯丁

译者　孙致礼

责任编辑　孙　峰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4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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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诺桑觉寺

简·奥斯丁和她的《劝导》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注释

劝导

简·奥斯丁和她的《劝导》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注释

诺桑觉寺

译序

《诺桑觉寺》是在简·奥斯丁去世后，1818年与《劝导》结集出版的。

据研究者考证，奥斯丁于1798年开始写作《诺桑觉寺》的初稿，1799年完成后，便搁置了几年。1803年，作者又对之做了修订，并取名为《苏珊》，于当年春天以10英镑的价格，将版权卖给了伦敦出版人克劳斯比。克劳斯比曾发过出书广告：“《苏珊》：一部两卷小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该书一直没有出版。1809年，克劳斯比表示愿意将书稿退给作者，如果作者能将10英镑退还给他。奥斯丁虽然手头十分拮据，却没有接受克劳斯比的建议。1816年，亨利 斯丁买回了《苏珊》旧稿，让作者重新修订。

1817年12月19、20日，《记事晨报》接连两天宣告“传奇故事《诺桑觉寺》和小说《劝导》”出版。12月底，《诺桑觉寺》与《劝导》合集出版，封面注明：“《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作者奥斯丁小姐著/附有作者生平传略/合计四卷/1818年”。定价24先令。

《诺桑觉寺》作为一部爱情小说，除了爱情纠纷之外，还自始至终贯穿着对哥特小说的嘲讽。因此，这可谓是一部“双主题”小说。

小说女主角凯瑟琳 莫兰是个牧师的女儿，随乡绅艾伦夫妇到矿泉疗养地巴思，在舞会上遇见并爱上了青年牧师亨利 蒂尔尼同时，她还碰到了另一位青年约翰 索普。索普误以为凯瑟琳要艾伦先生的财产继承人，便起了觊觎之心，“打定主意要娶凯瑟琳为妻”。索普生性喜欢吹牛撒谎，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便向亨利的父亲蒂尔尼将军谎报了莫兰家的财产，蒂尔尼将军信以为真，竭力怂恿儿子去追求凯瑟琳。当他们一家离开巴思时，他还邀请凯瑟琳去诺桑觉寺他们家作客，把她视为自家人。后来，索普追求凯瑟琳的奢望破灭，便恼羞成怒，连忙把以前吹捧莫兰家的话全盘推翻，进而贬损莫兰家，说她家如何贫穷。蒂尔尼将军再次听信谗言，以为莫兰家一贫如洗，气急败坏地把凯瑟琳赶出了家门，并勒令儿子把她忘掉。但是两位青年恋人并没有屈服，他们经过一番周折，终于结为伉俪。显而易见，作者如此描写索普和蒂尔尼将军，是对金钱和门第观念的无情针砭。

凯瑟琳在巴思期间，正热衷于阅读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哥特小说《尤多尔弗的奥秘》。后来听说将军邀请她到诺桑觉寺作客，她不禁欣喜若狂，心想她终于能到古刹中去，“历历风险”，“尝尝心惊肉跳的滋味”。其实，诺桑觉寺只是一座舒适方便的现代化住宅，仅仅保留着旧日古色古香的名称而已。可是凯瑟琳住进来以后，却凭着哥特小说在她头脑中唤起的种种恐怖幻影，在寺里展开了一场荒唐的“冒险”活动。她第一次走进自己的卧房，见到壁炉旁边有只大木箱，便疑心箱里有什么奥秘，胆战心惊地好不容易把箱子打开，不想里面只放着一条白床单！夜里上床前，她猛然发现屋里还有一只大立柜，战战兢兢地搜索了半天，终于在橱柜里找到一卷纸，她如获至宝，以为发现了什么珍贵的手稿，不料熬到天亮一看，竟是一叠洗衣账单！凯瑟琳碰了两次壁，虽然羞愧满面，但却没有从中吸取教训。相反，她那传奇的梦幻还在进一步升级。她参观寺院时，突然“臆测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怖”，时而怀疑蒂尔尼将军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时而怀疑他把妻子监禁在哪间密室里，于是又在寺院里搞起了“侦破”活动。后来，因为让亨利撞见了，听他说明了事实真相，批评了她疑神疑鬼，她才从哥特传奇的梦幻中省悟过来，当即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判断什么或是做什么，全都要十分理智”。在这里，简·奥斯丁给她的女主角打了一针清醒剂，也着实挖苦了哥特恐怖小说。

顺便应该指出，简·奥斯丁无论对哥特小说还是对感伤小说，不是全盘否定的。在她看来，这两类小说虽然具有矫揉造作、脱离现实等消极因素，但却一反当时文坛过于严肃的气氛，对于打破古典主义教条的束缚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因此，作者在小说第五章离开故事的发展线索，向传统的小说观提出了挑战，使用饱含激情的语言赞扬了新小说：

总而言之，只是这样一些作品，在这些作品中，智慧的伟力得到了最充分的施展，因而，对人性的最透彻的理解，对其千姿百态的恰如其分的描述，四处洋溢的机智幽默，所有这一切都用最精湛的语言展现出来。

用“最精湛的语言”，展现“对人性的最透彻的理解”，四处洋溢着“机智幽默”，这既是作者对小说的精辟见解，也是对她本人作品的恰如其分的概括。作者这段义正词严的文字，被后人视为小说家的“独立宣言”。

同作者的其他几部小说一样，《诺桑觉寺》也是一部充满幽默情趣的喜剧作品，其幽默情趣不仅见诸对情节的喜剧性处理，而且见诸某些人物的喜剧性格。凯瑟琳是个幼稚无知的姑娘，艾伦太太作为其保护人，本应处处给以指点才是，可她全然无视长者的责任，除了自己的穿戴以外，对别的事情概无兴趣。她同索普太太碰到一起时，一个炫耀自己的衣服，一个夸赞自己的女儿，“两张嘴巴一起动，谁都想说不想听”。索普太太的长女伊莎贝拉是个漂亮的姑娘，但是禀性虚伪，好使心计。她嘴里说“讨厌钱”，心里就想嫁个阔丈夫。她同凯瑟琳的哥哥詹姆斯订婚时，激动得一夜夜地睡不着觉，说什么她“即使掌管着几百万镑，主宰着全世界”，詹姆斯也是她“唯一的选择”。后来，见更有钱的蒂尔尼上尉向她献殷勤时，她又得意忘形地抛弃了詹姆斯。最后，蒂尔尼上尉遗弃了她，她居然有脸写信恳求凯瑟琳，企图与詹姆斯重温旧情。以上这几位女性，加上前面提到的索普和蒂尔尼将军，构成了小说中的滑稽群。比起女主角凯瑟琳来，这些人物尽管着墨不多，但一个个无不写得有血有肉，活灵活现，为小说增添了无限的乐趣。

简·奥斯丁写小说，如果说她的最大乐趣是塑造人物，她的拿好戏则是写对话。她的对话鲜明生动，富有个性，读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难怪评论家常拿她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比如伊莎贝拉总是爱唱崇尚友谊忠贞爱情的高调，但是话音未落，总要露出心中的隐情。一次，她对凯瑟琳说：“我的要求很低，哪怕是最微薄的收入也够我受用的了。人们要是真心相爱，贫穷本身就是财富。我讨厌豪华的生活。我无论如何也不要住到伦敦。能在偏僻的村镇上有座乡舍，这就够迷人的了。”天花乱坠地表白了一番之后，紧接着加了个话尾：“里士满附近有几座小巧可人的别墅。”从乡舍溜到别墅，一语道破了她那爱慕荣华富贵的真情实感。类似这样的绝妙对话在小说里俯拾皆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读简·奥斯丁的小说，确使读者从说话看出人物来的。

简·奥斯丁的小说大都取决于一个“三四户人家的乡村”，讲多是女大当嫁之类的事情，有人认为生活面狭窄了些，题材琐碎了些。可是，喜欢“二寸牙雕”的人，有谁又嫌它小呢？简·奥斯丁小说，恰恰是以创造“二寸牙雕”的精神来精雕细琢的。我们读她的作品，也要像欣赏“二寸牙雕”那样仔细玩味，这样，我们就会发现一个森罗万象、意味无穷的艺术天地。

第一卷

第一章

凡是在凯瑟琳·莫兰的幼年时代见过她的人，谁都想不到她天生会成为女主角。她的处境，父母的身份，她自己的品貌气质，统统对她不利。她父亲是个牧师，既不受人冷落，也没陷入贫穷，为人十分体面，不过他起了个“理查德”的俗名——长得从来不算英俊。他除了两份优厚的牧师俸禄之外，还有一笔相当可观的独立资产。而且，他一点也不喜欢把女儿关在家里。她母亲是个朴实能干的女人，她性情平和，而更为了不起的是，她身体健壮。她在凯瑟琳出世之前生过三个儿子。在生凯瑟琳时，人们都担心她活不成了，不料她还是活了下来——接连又生了六个孩子——并且眼看着他们在她身边长大成人，而她自己也一直很健康。一家人家要是养了十个孩子，个个有头有脑，四肢齐全，总被人们称作美好的家庭。不过，莫兰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好称道的，因为这些孩子大都长得很平常，而凯瑟琳多年来一直像其他孩子一样难看。她细瘦个儿，形态笨拙，皮肤灰里透黄，不见血色；头发又黑又直，五官粗粝。她的相貌不过如此，她的心性似乎同样不适宜做女主角。她对男孩子玩的游戏样样都喜爱。她非但不喜欢布娃娃，就连那些比较适合女主角身份的幼儿爱好，诸如养个睡鼠，喂只金丝雀，浇浇玫瑰花，她都觉得远远没有打板球来得有趣。确实，她不喜欢花园，偶尔采几朵花，那多半是出于好淘气——至少别人是这么推测的，因为她专采那些不准采的花。这就是她的习性——她的资质也同样很特别。无论什么东西，不教就学不会，弄不懂，有时即使教过了，她也学不会，因为她往往心不在焉，时而还笨头笨脑的。她母亲花了三个月工夫，才教她背会了一首诗《乞丐请愿歌》[1]，结果还是她的大妹妹比她背得好。凯瑟琳并非总是很笨，绝非如此。《兔子和朋友》这个寓言 [2]她比英格兰哪个姑娘学得都快。她母亲希望她学音乐，凯瑟琳也认准自己会喜欢音乐，因为她很爱拨弄那架无人问津的旧琴，于是她从八岁起便开始学习音乐。她才学了一年，便吃不消了。莫兰太太对女儿们力不从心或是不感兴趣的事情从不勉强，因此她让凯瑟琳半途而废了。辞退音乐教师那天，是凯瑟琳一生最快活的日子。她并不特别喜爱绘画，不过，每逢能从母亲那儿要来一只信封，或是随便抓到一张什么稀奇古怪的纸头，她就信笔画起来，什么房子啦，树啦，母鸡和雏鸡啦，画来画去全是一个模样。她父亲教她写字和算术，母亲教她法文。但是她哪一门都学不好，一有机会便逃避上课。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怪人！十岁的年纪就表现得如此放纵不羁，可她既没坏心眼，也没坏脾气，很少固执己见，难得与人争吵，对弟弟妹妹十分宽和，很少欺侮他们。此外，她喜欢吵闹和撒野，不愿关在家里，不爱清洁，天下的事情她最爱做的，便是躺在屋后的绿茵坡上往下打滚。

凯瑟琳·莫兰十岁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到了十五岁，她渐渐有了姿色，卷起了头发，对舞会也产生了渴望。她的肤色变得好看了，脸蛋也变得丰满红润起来，五官显得十分柔和，眼睛更有神气，身段更加惹人注目。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脏里脏气了，而是讲究起穿戴来，人越长得漂亮，就越干净利落。如今，她有时能听到父母夸她出落得像个人样了。“凯瑟琳这丫头越长越好看，今天几乎漂亮起来了。”她耳朵里不时听到这样的赞语，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一个女孩子生平十五年来一向相貌平平，乍一听说自己几乎漂亮起来了，那比一个生来就很美丽的少女听到这话要高兴得多。

莫兰太太是个十分贤惠的女人，很希望自己的孩子个个都有出息。可惜她的时间全让分娩和抚养幼小的孩子占去了，自然顾不上几个大女儿，只能让她们自己照管自己，因此，也就难怪凯瑟琳这么个毫无女主角气质的人，在十四岁上居然宁可玩板球、棒球、骑马和四下乱跑，却不喜欢看书，至少不喜欢看那些知识性的书。假如有这么一些书，里面不包含任何有益的知识，全是些故事情节，读起来用不着动脑筋，这样的书她倒也从不反对看。然而，从十五到十七岁，她在培养自己做女主角了。但凡做女主角的，有些书是势必要读的，记住内中的锦言，借以应付瞬息多变的人生，或者用来聊以自慰，而凯瑟琳也把这些书统统读过了。

她从蒲柏那里学会指责这样的人，他们

到处装出一副假悲伤的样子。[3]

从格雷那里学到

多少花儿盛开而无人看见，

它们的芳香白白浪费在荒原。[4]

从汤姆生那里，学到的是

启迪青年人的思想，这是桩赏心乐事。[5]

还从莎士比亚那里学到大量知识，其中有

像空气一样轻的小事，

对于一个嫉妒的人，

也会变成天书一样有力的证据。[6]

还有

被我们践踏的一只可怜的甲虫，

它肉体上承受的疼痛，

和一个巨人临死时感到的并无异样。[7]

一个坠入情网的少女，看上去总

像是墓碑上刻着的“忍耐”的化身，在对着悲哀微笑。[8]

她在这方面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在其他方面也获得了巨大的进展。她虽然不会写十四行诗，却下定决心要多念念。她虽然看上去无法当众演奏一支自编的钢琴序曲，让全场的人为之欣喜若狂，但她却能不知疲倦地倾听别人演奏。她最大的缺欠是在画笔上——她不懂得绘画——甚至不想给自己的情人画个侧面像，也好泄露一下心机。她在这方面实在可怜，还达不到一个真正女主角的高度。眼下，她还认识不到自己的缺欠，因为她没有情人可画。她已经长到十七岁，还不曾见到一个足以使她动情的可爱青年，也不曾使别人为她倾倒过，除了一些很有限度和瞬息即逝的羡慕之外，还不曾使人对她萌发过任何倾慕之心。这着实奇怪！但是，如果找准了原因，事情再怪也总能说个分明。原来，这附近一带没有一个勋爵，甚至连个准男爵都没有。她们相识的人家中，没有哪一家抚养过一个偶然在家门口捡到的弃婴，也没有一个出身不明的青年 [9] 。凯瑟琳的父亲没有被保护人，教区里的乡绅又无儿无女。

但是，当一位年轻小姐命中注定要做女主角的时候，即使方圆左近有四十户人家从中作梗，也拦她不住。事情的发展，定会给她送来一位男主角。

莫兰一家住在威尔特郡的富勒顿村，村镇一带的产业大部分归一位艾伦先生所有。艾伦先生听了医生的嘱咐，准备去巴思 [10] 疗养痛风病。他的太太是个和悦的女人，很喜爱莫兰小姐。她八成知道：如果一位年轻小姐在本村遇不到什么奇缘，那她应该到外地去寻求。于是便约凯瑟琳同去巴思。莫兰夫妇欣然同意，凯瑟琳也满心喜悦。

第二章

我们已经介绍了凯瑟琳莫兰的姿容和资质，在行将开始的巴思六周之行中，她的姿容和资质就要经受种种艰难险阻的考验；为了让读者对她有个比较明确的认识，免得看到后来还搞不清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许还要说明：凯瑟琳心肠热切，性情愉悦直爽，没有丝毫的自负与造作——她的言谈举止刚刚消除了少女的忸怩与腼腆；她很讨人喜欢，气色好的时候还挺妩媚——和一般的十七岁姑娘一样，她的头脑也是那么蒙昧无知。

动身的时刻临近了。莫兰太太是做母亲的，当然应该满腹焦虑才是。亲爱的凯瑟琳就要离家远行，这实在有些可怕，做母亲的唯恐她遭遇不幸，应该忧念丛生，哀伤不已，临别前一两天应该哭得泪人似的。在她房里话别时，她应该凭着自己的老于世故，向女儿提出许多极其紧要、极其实用的忠告。有的贵族和准男爵专爱把年轻小姐拉到偏僻的乡舍里，倘若莫兰太太此刻能告诫女儿提防这些人行凶作恶，她那满腹的忧虑必定会松快一点。谁说不是呢？可惜莫兰太太并不了解贵族和准男爵，对他们的恶作剧一无所知，因而丝毫也不疑心女儿会遭到他们的暗算。她的叮咛仅限于以下几点：“我求你，凯瑟琳，晚上从舞厅出来的时候，可要把脖子裹暖和了。我希望你用钱时能记个账，我特意把这个小账簿送给你。”

萨利，最好叫萨拉（因为普通绅士家的年轻小姐到了十六岁，有哪个不尽可能改改名字呢？），由于处境的缘故，此时一准是她姐姐的挚友和知己。可是，值得注意的是，她既没坚持让凯瑟琳每趟邮班给她写一封信，也没硬要她答应把每一位新朋友的人品来信描述描述，或者把巴思可能出现的每一起趣谈详细报道一番。莫兰一家人冷静而适度地处理了与这次重要旅行有关的一切事项。这种态度倒是十分符合日常生活中的一般情感，但是并不符合那种优雅的多愁善感，不符合一位女主角初次离家远行时，照理总应激起的那种缠绵柔情。她父亲不但没给她开一张随行支取的银行汇票，甚至也没把一张一百镑的钞票塞进她手里，他只给了她十个几尼 [1] ，答应她不够时再给。

就在这般惨淡的光景中，凯瑟琳辞别家人，登上旅程。一路上一帆风顺，平安无事。既没碰上强盗，又没遇上风暴，也没有因为翻车而幸会男主角。只有一次，艾伦太太担心把木屐丢在旅店里，后来幸而发现这只是一场虚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发生令人惊恐的事情。

他们来到了巴思。凯瑟琳心里不觉急煎煎，乐滋滋的。车子驶近景致优美、引人入胜的城郊，以及后来驶过通往旅馆的几条街道时，只见她两眼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她来这里是想玩个痛快，她已经感到很痛快了。

他们很快便在普尔蒂尼街的一幢舒适房子里住了下来。

现在应该来介绍一下艾伦太太，以便让读者能够判断：她的行为今后将会如何促成本书中的种种烦恼，可能如何使可怜的凯瑟琳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究竟是出自她的轻率、粗俗或是嫉妒——还是因为她偷拆了凯瑟琳的信件，诋毁了她的声誉，甚至把她撵出门去。[2]

世上有许多这样的女人，你在同她们的交往中只会感到奇怪：天下居然会有男人喜爱她们，甚至还和她们结为夫妻；艾伦太太便是这样一位女人。她既不美貌，又无才无艺，还缺乏风度。像艾伦先生这样一个洞达世故、通晓情理的人之所以挑中她，全是因为她有上流社会的淑女气派，性情娴静温厚，还喜欢开开玩笑。她和年轻小姐一样，喜欢四处奔走，无所不看，就这点来说，她倒是极其适宜作年轻小姐的社交引介人。她爱好衣着，有个完全不足为害的癖好：总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先费了三四天工夫，打听到穿什么衣服最时兴，并且还买到一身顶时髦的衣服，然后才领着我们的女主角踏进社交界。凯瑟琳自己也买了些东西，等这些事情筹措停当，那个事关重大的夜晚来临了，她就要被引进上舞厅啦。最好的理发师给她修剪了头发，她再仔仔细细地穿好衣服，艾伦太太和她的使女看了都说，她打扮得很好看。受到这番鼓励，凯瑟琳便希望自己打人群中穿过时，起码可以不遭到非议。至于说赞赏，真有人赞赏当然可喜，但是她并不抱这个奢望。

艾伦太太磨磨蹭蹭地打扮了半天，致使两人很晚才步入舞厅。眼下正赶上旺季，舞厅里拥挤不堪，两位女士用力挤了进去。却说艾伦先生，他径直奔牌室去了，让两位女士在乱哄哄的人丛中去自寻乐趣。艾伦太太光顾得当心自己的新衣服，也不管她的被保护人是否受得了，打门前的人堆里穿过时，小心翼翼地走得飞快。幸亏凯瑟琳紧贴在她身边，使劲挽住她朋友的胳膊，才算没被那推推搡搡的人群冲散。但是，使她大为惊奇的是，打大厅里穿过决不是摆脱重围的办法，她们越走人群似乎变得越挤。她本来设想，只要一进门，就能很容易地找到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看人跳舞。谁想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她们虽说经过不懈努力挤到了大厅尽头，但是境况却依然如故，全然看不到跳舞人的身影，只能望见一些女人头上高耸的羽毛。两人继续往前走，看见了一个比较好的地方。她们凭借力气和灵巧，经过进一步努力，终于来到最高一排长凳后面的过道上。这里的人比下面少些，因此莫兰小姐可以通观一下下面的人群，也可以通观一下刚才闯进来时所冒的种种危险。这真是个壮观的景象，莫兰小姐当晚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在舞会上。她很想跳舞，但是这里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艾伦太太只能安慰她几句，时常温声细语地说：“好孩子，你要是能跳跳舞就好了。但愿你能找到个舞伴。”起先，她的年轻朋友还很感激她的好意，谁知她这话说得太多了，而且全然不见效果，凯瑟琳终于听腻了，也就不再谢她了。

她们好不容易挤到这里，领受一下高处的宁静，可是好景不长。转眼间，大家都动身去喝茶，她俩只得跟着一道挤出去。凯瑟琳开始觉得有点失望了——她讨厌让人挤来挤去的，而这些人的面孔大多也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再说她同这些人素不相识，因而无法同哪位难友交谈一两句，来减轻困境的烦恼。最后终于来到了茶室，她越发感到找不着伙伴、见不着熟人、没有男人相助的苦恼。艾伦先生连影儿也见不到。两位女士向四下看了看，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无可奈何地只好在一张桌子的一端坐下来。桌前早已坐好一大帮人，两人在那儿无事可做，除了彼此说说话，也找不到别人交谈。

两人刚一坐定，艾伦太太便庆幸自己没把长裙挤坏。“要是给扯破了，那就糟糕了，”她说，“你说是吧？这纱料子可细啦。老实跟你说吧，我在这大厅里还没见到叫我这么喜欢的料子呢。”

“这儿一个熟人也没有，”凯瑟琳低声说道，“多不自在啊！”

“是呀，好孩子，”艾伦太太泰然自若地答道，“真不自在。”

“我们怎么办呢？同桌的先生女士们似乎在奇怪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好像我们硬是夹进来似的。”

“是的，像这么回事。真令人难堪。这儿能有一大帮熟人就好了。”

“哪怕认识个把人也好啊。那样总有个人好凑凑热闹。”

“一点不错，好孩子。我们要是认识什么人，马上就去找他们。斯金纳一家子去年来过——他们要是现在在这儿就好了。”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索性走了好？你瞧，这儿连我们的茶具都没有。”

“的确是没有。真气人！不过，我看我们最好还是坐着别动，人这么多，非挤得你晕头转向不可！好孩子，我的头发怎么样？有人推了我一下，我怕头发给碰乱了。”

“没有，的确没有，看上去很整齐。不过，亲爱的艾伦太太，你在这么多人里当真连一个也不认识？我想你一定认识个什么人吧。”

“说实话，我谁也不认识——我但愿认识什么人。我真心希望这儿有我一大帮子熟人，那样一来，我就能给你找个舞伴。我真想让你跳跳舞。你瞧，那儿来了个怪模怪样的女人！她穿了一件多古怪的长裙啊！真是件老古董！瞧那后身。”

过了一阵，邻座里有个人请她们喝茶，两人很感激地接受了，顺便还和那位先生寒暄了几句。整个晚上，这是旁人同她们唯一的一次搭话。直到舞会结束，艾伦先生才过来找她们。

“怎么样，莫兰小姐，”他立即说道，“舞会开得很愉快吧？”

“的确很愉快，”莫兰小姐答道，尽管想憋住，但还是打了个大呵欠。

“可惜她没有跳成舞，”艾伦太太说道，“我们要是能给她找个舞伴就好了，我刚才还在说，假使斯金纳一家子不是去年冬天来的，而是今年冬天来的，那该有多好啊。或者，假使帕里一家子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来到这里，那莫兰小姐就可以同乔治·帕里跳舞啦。真遗憾，她一直没有舞伴！”

“我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会好一些，”艾伦先生安慰说。

舞会结束了，人们开始散场——地方一宽敞，余下的人走动起来也舒畅了。我们的女主角在舞会上还没大显身手，现在可轮到大家注意她，赞美她了。每过五分钟，随着人群的进一步减少，都要给她增加几分显现魅力的机会。许多原来不在她近前的年轻人，现在看见她了。不过，大家看归看，谁也没有为之惊喜若狂，大厅里听不到嘁嘁喳喳的询问声，也听不到有人称她是仙女下凡。然而，凯瑟琳着实迷人，那些人要是见过她三年前的那副样子，现在准会觉得她俊俏极了。

不过，确实有人在瞧她，而且是带着几分艳羡之情，因为她亲耳听到两个男子说她是个漂亮姑娘。这些赞语产生了应有的效果：莫兰小姐立刻觉得，这个晚上比她先前感觉的更令人愉快——她那点卑微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十分感激那两个青年对她发出这简短的赞语，甚至连一个名符其实的女主角听说别人写了十五首歌颂她美貌的十四行诗时，也不会像她那样感激不尽。她去乘轿子的时候，对每个人都很和颜悦色，她对自己受到的那点公众的注目，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

第三章

现在，每天上午都有些常规的事情要做：逛逛商店，游览游览城内的一些新鲜地方，到矿泉厅 [1] 转悠个把钟头，看看这个人望望那个人，可是跟谁也搭不上话。艾伦太太仍然热切希望她在巴思能有许多熟人，但当每天上午都证明她压根儿不认识任何人时，她便要重新絮叨一遍这个希望。

她们来到了下舞厅。在这里，我们的女主角还比较幸运。典礼官给她介绍了一位很有绅士派头的年轻人作舞伴。他姓蒂尔尼，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高大，面孔和悦，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如果说还不十分英俊，那也差不多。他谈吐优雅，凯瑟琳觉得自己非常走运。他们跳舞的时候，顾不上说话。但是坐下喝茶的时候，凯瑟琳发现蒂尔尼先生就像她料想的那样，非常和蔼可亲。他口齿伶俐，谈笑风生——谈吐中带有几分调皮与诙谐，凯瑟琳虽然难以领会，却很感兴趣。周围的事物自然成为他们的话题，谈了一阵之后，蒂尔尼先生突然对她说道：“小姐，我这个舞伴实在有些失礼，还没有请教你来巴思多久了，以前来过这儿没有，是否去过上舞厅、剧院和音乐厅，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我太疏忽了——不过，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有闲暇来回答这些问题？你若是有空，我马上就开始请教。”

“先生，你不必给自己添麻烦了。”

“不麻烦，小姐，你尽管放心。”接着，他做出一副笑脸，装作柔声细气地问道：“你在巴思待了很久了吧，小姐？”

“大约一个星期，先生，”凯瑟琳答道，尽量忍住笑。

“真的呀！”蒂尔尼先生假装大吃一惊。

“你为什么惊讶，先生？”

“为什么惊讶！”蒂尔尼用自然的口气说道，“你的回答似乎总要激起某种情感，而惊讶最容易做出来，也最合乎情理。好啦，我们接着往下说吧。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小姐？”

“从来没有，先生。”

“真的呀！光临过上舞厅吗？”

“去过，先生。上个星期一去过。”

“上过戏院吗？”

“上过，先生。星期二看过戏。”“听过音乐会吗？”

“听过，先生。在星期三。”

“很喜欢巴思吗？”

“是的，很喜欢。”

“说到这儿，我得傻笑一声，然后我们再恢复理智。”

凯瑟琳别过头去，不知道是否可以贸然一笑。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蒂尔尼一本正经地说道，“明天，我在你的日记里要露出一副可怜相了。”

“我的日记！”

“是的。我确切地知道你要说什么：‘星期五，去下舞厅。身着带枝叶花纹的、镶蓝边的纱裙——脚穿素黑鞋——显得非常漂亮，不过奇怪得很，被一个傻里傻气的怪家伙缠扰了半天，硬要我陪他跳舞，听他胡说八道。’”

“我才不会这样说呢。”

“要我告诉你该怎么说吗？”

“请讲。”

“经金先生 [2] 介绍，与一位十分可爱的小伙子跳舞。同他说了很多话。仿佛是个非凡的天才，希望进一步了解他。小姐，>这就是我希望你要说的话。”

“不过，兴许我不写日记呢。”

“兴许你不坐在这屋里，兴许我不坐在你身边。这两点也同样可以引起怀疑吧。不写日记！那你别处的表姊妹如何了解你在巴思的生活情况？每天有那么多的寒暄问候，要是晚上不记到日记里，怎么能如实地向人讲述呢？要是不经常参看日记，你怎么能记住你那些各式各样的衣服，怎么能向人描绘你那独特的肤色特征，独特的卷发样式？亲爱的小姐，我对年轻小姐的特点，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一无所知。女人一般都以文笔流畅著称，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记日记的良好习惯。众所公认，能写出令人赏心悦目的书信，这是女人特有的才具。天性固然起一定的作用，但是我敢断定，主要还是受益于多写日记。”

“我有时在想，”凯瑟琳怀疑地说，“女人写信是否真比男人写得好。也就是说，我并不认为我们总比男人高明。”

“就我见过的来说，女人的写信风格除了三点以外，通常都是完美无缺的。”

“哪三点？”

“普遍空洞无物，完全忽视标点，经常不懂文法。”

“天啊！其实我刚才不必担心拒绝了你的恭维。照这么看，你并非把我们看得很高明。”

“我不能一概而论地认为女人写信比男人写得好，就像不能一概认为女人唱二重唱比男人唱得好，画风景画比男人画得好一样。

在以情趣为基础的各项能力上，男女双方是同样杰出的。”

两人正说着，不想让艾伦太太给打断了。“亲爱的凯瑟琳，”她说，“快把我袖子上的别针给摘下来。恐怕把袖子戳了个洞吧。要是真戳了个洞，那就太可惜了，因为这是我最喜爱的一件长裙，尽管一码布只花九先令。”

“我估计的也正是这个价钱，太太，”蒂尔尼先生边说，边瞧着那细纱布。

“你也懂得细纱布吗，先生？”

“在行极了。我总是亲自买自己的领带，谁都承认我是个杰出的行家。我妹妹还经常托我替她选购长裙呢。几天前，我替她买了一件，女士们见了个个都说便宜极了。一码才花五先令，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印度细洋纱。”

艾伦太太十分惊羡他的天赋。“男人一般很少留心这类事情，”她说，“我从来无法让艾伦先生把我的一件长裙同另一件区分开。你一定使你妹妹很满意吧，先生。”

“但愿如此，太太。”

“请问，先生，你觉得莫兰小姐的长裙怎么样？”

“倒是很漂亮，太太，”他说，一边郑重其事地审视着。“不过，我看这料子不经洗。恐怕容易破。”

“你怎么能这么——”凯瑟琳笑着说道，差一点没说出“怪诞”两个字。

“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先生，”艾伦太太应道。“莫兰小姐买的时候，我就对她这么说过。”

“不过你知道，太太，细纱布总可以改派别的用场。莫兰小姐完全可以用它来做一块手帕、一顶软帽或是一件斗篷。细纱布可以说从来不会浪费的。我妹妹每当大手大脚地把布买多了，或者漫不经心地把布剪坏了，就要念叨细纱布浪费了，我已经听见几十次了。”

“先生，巴思可真是个迷人的地方，有那么多好商店。我们不幸住在乡下。索尔兹伯里虽说也有几个很好的商店，但是路太远了，八英里是够远的了。艾伦先生说是九英里，标准的九英里。可是我敢肯定，不会超过八英里。跑一趟真苦啊——我回来的时候都给累趴了。再看这儿，你一走出门，五分钟就能买到东西。”

蒂尔尼先生倒比较客气，似乎对她说的话还挺感兴趣的。艾伦太太抓住细纱布这个话题，同他谈个不停，直到跳舞重新开始。凯瑟琳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不禁有些担忧，觉得蒂尔尼先生有点过于喜欢讥诮别人的缺点。“你在聚精会神地寻思什么？”他们走回舞厅时，蒂尔尼先生问道，“我想不是在想你的舞伴吧，因为从你的摇头可以看出，你沉思的事情不尽令你满意。”

凯瑟琳脸上一红，说道：“我什么也没想。”

“你回答得很委婉很深奥啊。不过，我倒宁可听你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愿意告诉我。”

“那好吧，我不愿意。”

“谢谢你。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好朋友了，因为以后一见面，我都有权利拿这件事来和你开玩笑，开玩笑最容易促进友谊。”

他们又跳起舞来。舞会结束后，双方分手了。就女方来说，她至少是很愿意继续交往的。她喝着温热的掺水葡萄酒，准备上床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想着他，以至于入睡后还梦见他，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希望，她只不过是昏昏欲睡中梦见他，或者充其量只是在早晨打盹时梦见他。有位名作家认为，男的没有向女的表露钟情之前，女人不应当爱上男的。[3]假如确实如此，那么一个年轻小姐在尚不知道男方是否先梦见她之前，居然就先梦起男的来，那当然是很不得体的事。但是，蒂尔尼先生作为一个梦中人或情人究竟如何得体，艾伦先生也许还没考虑过。不过，他经过打听，并不反对蒂尔尼同他的年轻保护人交个普通朋友，因为当天傍晚他就费心调查了凯瑟琳舞伴的情况，结果了解到：蒂尔尼先生是个牧师，出生在格洛斯特郡的一户体面人家。

第四章

第二天，凯瑟琳怀着异常殷切的心情，赶到矿泉厅，心想准能在午前见到蒂尔尼先生，准备对他笑脸相迎。哪知她根本用不着赔笑脸——蒂尔尼先生没露面。到了热闹的时候，巴思的人除他以外，都陆陆续续来到了矿泉厅。每时每刻，都有一群群的人走进走出，在台阶上走上走下。这是些谁也不介意、谁也不想见的人们。唯独他没来。“巴思真是个适意的地方，”艾伦太太说道。这时，两位女士在大厅里逛累了，便挨近大钟坐了下来。“我们要是这儿有个熟人，那该有多快活。”

对此艾伦太太不知道叹息过多少回了，总是白搭，所以她没有特殊理由认为，这次会交上好运。但是常言道：“凡事不要灰心”，“孜孜不倦便能达到目的”。艾伦太太每天孜孜不倦地抱着这个希望，最后总会如愿以偿的。且说她坐下不到十分钟，只见旁边坐着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已经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瞧了好一阵，随即便彬彬有礼地同她搭话：“我想，太太，我不会看错人吧。我很久以前荣幸地见过你，你不是艾伦太太吗？”艾伦太太连忙称是，那位生客说她姓索普。艾伦太太一瞧那面孔，马上认出她是自己过去的同窗挚友，各自出嫁后仅仅见过一面，而且还是多年前的事情。这次重逢，真把两人高兴坏了。不过这也难怪，因为她们已有十五年互无音讯了。两人先是恭维了一番彼此的容貌，接着便说起上次分别后时间过得真快，万万没想到会在巴思相遇，旧友重逢有多高兴呀。随后又谈起了家人、姐妹和表姐妹的情况，简直是问的问，答的答，两张嘴巴一起动，谁都想说不想听，结果谁也没听见对方说些什么话。

不过，索普太太家里有一大帮孩子，说起话来比艾伦太太占便宜。她大讲特讲她儿子们的才干，女儿们的美貌，叙说着各自的职业和志向，约翰在牛津，爱德华在商裁公学 [1]，威廉从事航海，兄弟三个在各自的岗位上备受爱戴和尊敬，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们。艾伦太太没有类似的内容可说，没有类似得意的事情向她的朋友炫耀，因此她的朋友也不用勉勉强强、将信将疑地来听她的。艾伦太太迫不得已，只好坐在那里，仿佛一字不漏地静聆她那做母亲的絮聒。不过，使她足可聊以自慰的是，她那敏锐的眼睛很快发现，索普太太那件长裙上的花边还赶不上自己的一半漂亮。

“瞧，我的几个宝贝女儿来了，”索普太太大声嚷道，一边用手指着三个模样俊俏的姑娘，她们臂挽着臂，正朝索普太太走来。“亲爱的艾伦太太，我正渴望着介绍她们，她们会十分高兴见到你的。个子最高的是伊莎贝拉，我的大女儿。难道不是个漂亮姑娘吗？另外两个也很受人羡慕，不过，我认为还是伊莎贝拉最漂亮。”

三位索普小姐介绍过后，暂时被抛在一边的莫兰小姐也给作了介绍。索普母女听到莫兰这个姓，似乎都愣住了。那位大小姐彬彬有礼地同她谈了几句之后，便高声对其他人说道：“莫兰小姐多像她哥哥啊！”

“简直跟她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索普太太嚷道——母女几个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道：“莫兰小姐无论在哪儿，我都能认出是他妹妹！”一时间，凯瑟琳感到很惊异。但是，索普太太和她女儿刚开始叙说她们同詹姆斯·莫兰先生的认识经过，她便猛然记起，她大哥最近和一个姓索普的同学来往很密切，他这次圣诞节放假，最后一周就是在伦敦附近他们家里度过的。

整个事情解释清楚以后，三位索普小姐说了不少热情的话，希望同莫兰小姐加深交往，希望由于双方兄长间的友谊，彼此能一见如故等等。凯瑟琳听了十分高兴，搬出了脑子里所有的动听言语来回答。作为交好的初次表示，索普大小姐马上邀请莫兰小姐挽着她的臂，在矿泉厅里兜了一圈。凯瑟琳在巴思又多了几个相识，不觉有些得意，同索普小姐攀谈时，险些忘了蒂尔尼先生。友谊无疑是对情场失意的最好安慰。

她们谈论的是这样一些话题，在这些话题上畅所欲言，一般能促使两位年轻小姐骤然形成的友谊日臻完善——什么衣着啊，舞会啊，调情啊，嬉戏啊，不一而足。索普小姐比莫兰小姐大四岁，起码比她多四年的见识，因而谈论起这些话题来，明显占了上风。她可以把巴思的舞会同坦布里奇的舞会相比较；把巴思的风尚同伦敦的风尚相比较；可以纠正她这位新朋友对许多时髦服装的看法；可以从任何一对男女的相互一笑中发现儿女私情；可以透过水泄不通的人群指出谁在嬉闹。这些本领对凯瑟琳来说完全是陌生的，自然使她很钦佩。这股油然而生的钦佩之情，险些使凯瑟琳感觉有些敬而远之，幸亏索普小姐性情快活，谈吐大方，一再表示结识她很高兴，因而使她消除了一切敬畏之感，剩下的只是一片深情厚意。两人越来越投契，在矿泉厅转悠了五六圈之后，仍然依依不舍，索普小姐索性把莫兰小姐送到艾伦先生的寓所门口。当她们得知晚上还要在剧院里见面，第二天早晨还要到同一座教堂做礼拜时，相互才感到欣慰，亲昵地握了半天手才告别。随即，凯瑟琳直奔楼上，从客厅窗口望着索普小姐沿街而去，对她那优雅的步履、袅娜的体态和入时的装束，艳羡不已。有机会结识这样一位朋友，她理所当然感到庆幸。

索普太太是个寡妇，家境不很富裕。她性情和悦，心地善良，对子女十分溺爱。她的大女儿长得很美，两个小女儿装作与姐姐一样漂亮，学着她的神态，作着同样的装扮，倒也颇有姿色。

我们对这家子人作个简要的介绍，为的是不必让索普太太自己啰啰嗦嗦地说个没完没了。她过去的那些经历和遭遇，细说起来要占据三四章的篇幅，那样一来，势必要详尽叙说那些王公贵族及代理人的卑劣行径，详尽复述二十年前的一些谈话内容。

第五章

当天晚上，凯瑟琳坐在剧院里，见索普小姐频频向她点头、微笑，当然要花很多工夫进行回敬。但她没有顾此失彼，没有忘记左顾右盼，往她目力所及的每个包厢里寻觅蒂尔尼先生。可惜她始终也没找到。蒂尔尼先生看戏的兴趣，并不比去矿泉厅的兴趣大。莫兰小姐希望第二天能走运一些。当她祈求天公作美的愿望得到应验，次日早晨果见天晴气朗时，她简直不怀疑自己要交好运了，因为在巴思，星期天天气一好，家家户户都要出来玩耍。这时候，仿佛全镇的人都在到处散步，见了熟人便说：今天天气多好。

一做完礼拜，索普一家和艾伦夫妇便急忙跑到了一起。大家先到矿泉厅玩了一会，发现里面的人让人无法忍受，见不到一副优雅的面孔（在这个季节，每逢星期天，大家都有这个感觉），便又匆匆赶到新月街，去呼吸一下上流社会的新鲜空气。在这里，凯瑟琳和伊莎贝拉臂挽着臂，无拘无束地畅谈着，再次尝到了友谊的欢乐。她们谈了很多，而且也很带劲，但是凯瑟琳重见她的舞伴的希望又落空了。蒂尔尼先生哪儿也碰不见。早晨的散步也好，晚上的舞会也罢，总是找不到他。无论在上舞厅还是下舞厅，无论在化装舞会上还是便装舞会上，哪儿都见不到他；在早晨散步、骑马或赶车的人们中间，也找不见他。矿泉厅的来宾簿上没有他的名字，再怎么打听也无济于事。他一定离开巴思了，然而他并没说过只待这么几天呀！男主角总是行踪神秘，在凯瑟琳的想象中，这种神秘感给蒂尔尼的容貌和举止增添了一层新的魅力，使她更迫切地要进一步了解他。她从索普家那儿探听不到什么情况，因为她们遇见艾伦太太之前，来到巴思仅仅两天。不过，这是她和她的漂亮朋友经常议论的话题，她的朋友极力鼓励她，要她不要忘掉蒂尔尼先生。因此，蒂尔尼先生给她留下的印象一直没有淡漠。伊莎贝拉确信，蒂尔尼先生一定是个很迷人的青年。她还确信，他一定很喜欢亲爱的凯瑟琳，因此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还因为他是个牧师，而越发喜爱他，因为“说老实话，我自己就很喜欢这个职业”。伊莎贝拉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像是叹了口气。也许凯瑟琳不该不问问她为何轻声叹息，但她对爱情的花招和友谊的职责毕竟不够老练，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插科打诨，什么时候应该迫使对方吐露隐衷。

艾伦太太现在十分快活——对巴思十分满意。她终于找到了熟人，还非常幸运地发现，她们原来是她的一位极其可敬的老朋友的一家人。而且，使她感到无比庆幸的是，这些朋友的穿戴绝没有她自己的来得华贵。她每天的口头禅不再是：“我们要是在巴思有几位朋友就好了，”而是变成：“我真高兴，能遇见索普太太！”她就像她年轻的被保护人和伊莎贝拉一样，迫不及待地要增进两家人的交往。一天下来，除非大部分时间是守在索普太太身边，否则她决不会感到满意。她们在一起，照她们的说法是聊聊天，谁知她们几乎从不交换意见，也很少谈论类似的话题，因为索普太太主要谈自己的孩子，艾伦太太主要谈自己的长裙。

凯瑟琳与伊莎贝拉之间的友谊，一开始就很热烈，因而进展得也很迅速。两人一步步地越来越亲密，没过多久，无论她们的朋友还是她们自己，再也见不到还有什么进一步发展的余地了。她们相互以教名相称，同行时总是挽着臂，跳舞时相互帮着别好长裙，就是在舞列里也不肯分离，非要挨在一起不可。如果逢上早晨下雨，不能享受别的乐趣，那她们也要不顾雨水与泥泞，坚决聚到一起，关在屋里一道看小说。是的，看小说，因为我不想采取小说家通常采取的那种卑劣而愚拙的行径，明明自己也在写小说，却以轻蔑的态度去诋毁小说——他们同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串通一气，对这些作品进行恶语中伤，从不允许自己作品中的女主角看小说。如果有位女主角偶尔拾起一本书，这本书一定乏味至极，女主角一定怀着憎恶的心情在翻阅着。天哪！如果一部小说的女主角不从另一部小说的女主角那里得到庇护，那她又能指望从何处得到保护和尊重呢？我可不赞成这样做。让那些评论家穷极无聊地去咒骂那些洋溢着丰富想象力的作品吧，让他们使用那些目今充斥在报刊上的种种陈词滥调去谈论每本新小说吧。我们可不要互相背弃，我们是个受到残害的整体。虽然跟其他形式的文学作品相比，我们的作品给人们提供了更广泛、更实在的乐趣，但是还没有任何一种作品遭到如此多的诋毁。由于傲慢、无知或赶时髦的缘故，我们的敌人几乎和我们的读者一样多。有人抛出《英国史》的不知是第几百个节本，有人把弥尔顿、蒲柏和普赖尔 [1]的几十行诗，《旁观者》[2] 的一篇杂文，以及斯特恩 [3] 作品里的某一章，拼凑成一个集子加以出版，诸如此般的才干受到了上千文人墨客的赞颂；然而人们几乎总是愿意诋毁小说家的才能，贬损小说家的劳动，蔑视那些只以天才、智慧和情趣见长的作品。“我不是小说读者，很少浏览小说。别以为我常看小说。这对一本小说来说还真够不错的了。”这是人们常用的口头禅。“你在读什么，小姐？”“哦！只不过是本小说！”小姐答道，一边装着不感兴趣的样子，或是露出一时羞愧难言的神情，赶忙将书撂下。“这只

不过是本《西西丽亚》 [4]，《卡米拉》[5]，或《贝林达》[6] 。”总而言之，只是这样一些作品，在这些作品中，智慧的伟力得到了最充分的施展，因而，对人性的最透彻的理解，对其千姿百态的恰如其分的描述，四处洋溢的机智幽默，所有这一切都用最精湛的语言展现出来。假如那位小姐是在看一本《旁观者》杂志，而不是在看这类作品，她一定会十分骄傲地把杂志拿出来，而且说出它的名字！不过，别看那厚厚的一本，这位小姐无论在读哪一篇，其内容和文体都不可能不使一位情趣高雅的青年人为之作呕。这些作品的要害，往往在于描写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矫揉造作的人物，以及与活人无关的话题；而且语言常常如此粗劣，使人对于能够容忍这种语言的时代产生了不良的印象。

第六章

两位女友之间的以下谈话，是她们相识八九天后的一个早晨，在矿泉厅进行的，可以充分显现出她们之间的热烈情感，显现出彼此的敏感、审慎和独出心裁，以及高雅的文学情趣，这一切表明了她们的热烈情感是那样合乎情理。

她们是约好了来的。因为伊莎贝拉比她的朋友早到了将近五分钟，她的头一句话当然是这样说的：“我的宝贝，什么事把你耽搁得这么晚？我等了你老半天了！”

“真的呀！太对不起了，我还以为我很及时呢。才刚刚一点，但愿没让你久等吧？”

“哦！至少等了老半天了！肯定有半个钟头了。好了，先到大厅那边坐下来松快松快。我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说。首先，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我生怕要下雨。真像是要下阵雨的样子，差一点把我急死了！你知道吧，我刚才在米尔萨姆街一家商店的橱窗里见到一顶帽子，你想象不到有多漂亮——跟你的那顶很相像，只是绸带是橙红色的，不是绿色的。我当时真想买呀。不过，亲爱的凯瑟琳，今天一早你都在干什么？是不是又看《尤多尔弗》 [1]

“是的，早上一醒来就在看，已经看到黑纱幔那儿了。”

“真的吗？多有意思啊！哦！我说什么也不告诉你那黑纱幔后面罩着什么！难道你不急于想知道吗？”

“噢！是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呢？不过，请别告诉我——无论如何也别告诉我。我知道准是具骷髅。我想准是劳伦蒂纳 [2]的骷髅。噢！我真喜爱这本书！实话对你说吧，我真想读它一辈子。若不是要来会你，我说什么也丢不开它。”

“亲宝贝！你真好。等你看完《尤多尔弗》，我们就一道看《意大利人》 [3]。我给你列了个单子，十来本都是这一类的。”

“真的啊！那可太好了！都是些什么书？”

“我这就念给你听听。全记在我的笔记本里。《乌尔芬巴赫城堡》，《克莱蒙》，《神秘的警告》，《黑树林的巫师》，《夜半钟声》，《莱茵河的孤儿》，以及《恐怖的奥秘》 [4]。这些书够我们看些日子啦。”

“是的，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些书都很恐怖吗？你肯定它们都很恐怖吗？”

“是的，保险没问题。我的好朋友安德鲁斯小姐把这些书全看过了，她真是个甜姐儿，一个天下顶讨人爱的姑娘。你要是认识安德鲁斯小姐就好了，你会喜欢她的。她正在给自己织一件要多漂亮有多漂亮的斗篷。我觉得她像天使一样美丽，使我感到恼火的是，男人们居然不爱慕她！为此，我要狠狠地责骂他们。”

“责骂他们！你能因为他们不爱慕她，就大加责骂？”

“是的，我就是要责骂。我为了自己的真正朋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爱起人来不会半心半意，我不是那种人。我的感情总是十分热烈。今年冬天，在一次舞会上，我就对亨特舰长说：他要是整个晚上老是跟我开玩笑，我就不同他跳舞，除非他承认安德鲁斯小姐像天使一样美丽。你知道，男人总以为我们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我决心要让他们看看事实并非如此。我要是听见有人说你的坏话，我马上就会冒火。不过，那压根儿不可能，因为男人们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姐。”

“噢！天哪，”凯瑟琳红着脸嚷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很了解你。你性情十分活泼，这正是安德鲁斯小姐所缺少的。坦白地说，她这个人没意思极了。噢！我得告诉你，我们昨天刚一分手，我就见到一个小伙子在使劲地看你——我敢断定，他爱上你了。”凯瑟琳脸上绯红，再次否认。伊莎贝拉哈哈一笑。“我以名誉担保，那是千真万确的。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是除了一位先生以外，对谁的爱慕都无动于衷，那位先生我就不点名道姓啦。得了，我不能责怪你。”越发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心情很容易理解。我很清楚，你要是真正爱上一个人，就不喜欢别人来献殷勤。凡是与心上人无关的事情，全都是那样索然寡味！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不过，你别让我觉得自己就这么想念蒂尔尼先生，我兴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的宝贝，别这么说啦。你要是真这么想，肯定要垂头丧气了。”

“不会的，决不会。我也不装模作样，说什么我并不喜欢他。不过，当我有《尤多尔弗》可看的时候，我觉得谁也不能让我垂头丧气的。噢！那条可怕的黑纱幔！亲爱的伊莎贝拉，我敢肯定，它后面准是劳伦蒂纳的骷髅。”

“我觉得真怪，你以前居然没看过《尤多尔弗》。不过我想，莫兰太太反对看小说。”

“不，她不反对。她自己就常看《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5]。不过，新书落不到我们手里。”

“《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那是一本极其无聊的书，对不？我记得安德鲁斯小姐连第一卷都无法看完。”

“它和《尤多尔弗》完全不同，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有趣。”

“真的啊！真让我吃惊。我还以为不堪卒读呢。不过，亲爱的凯瑟琳，你有没有定下今晚头上戴什么？无论如何，我决定跟你打扮得一模一样。你知道，男人有时对这种事还挺注意呢。”

“他们注意有什么关系？”凯瑟琳十分天真地说。

“有什么关系！哦，天哪！我向来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你若是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让他们识相点，他们往往会胡来的。”

“是吗？这我可从没注意到。他们对我总是规规矩矩的。”

“啊！他们就会装腔作势，天下人数他们最自负，自以为了不起！噢，对了，有件事我都想到上百次了，可总是忘记问问你：你觉得男人什么脸色的最好看？你喜欢黑的还是白的？”

“我也说不上。我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还是介乎两者之间最好。棕色的——不白也不很黑。”

“好极啦，凯瑟琳。那正是他嘛。我还没忘记你是怎么形容蒂尔尼先生的：‘棕色的皮肤，黝黑的眼珠，乌黑的头发。’唔，我的爱好可不一样。我喜欢淡色的眼睛。至于肤色，你知道我最喜欢灰黄色的。你要是在你的熟人里见到这种特征的，可千万别泄露我的天机。”

“泄露你的天机！你这是什么意思？”

“得了，你别难为我啦。我看我说得太多了。我们别再谈这件事吧。”

凯瑟琳有些诧异地依从了。沉默了一阵之后，她刚想再提起她当时最感兴趣的劳伦蒂纳的骷髅，不料她的朋友打断了她的话头，只听她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我们离开这边吧。你知道，有两个讨厌的年轻人盯着我瞅了半个钟头了，看得我真难为情。我们去看看来了些什么人吧。他们不会跟到那边去的。”

她们走到来宾簿那儿。伊莎贝拉查看来宾登记的时候，凯瑟琳就负责监视那两个可怕的年轻人的行踪。

“他们没朝这边来吧？但愿他们别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要是他们来了，你可要告诉我一声。我决不抬头。”

过了不久，凯瑟琳带着真挚的喜悦告诉伊莎贝拉，说她不必再感到不安了，因为那两个人刚刚离开了矿泉厅。

“他们往哪边去了？”伊莎贝拉急忙转过身，问道，“有个小伙子长得还真漂亮。”

“他们往教堂大院那边去了。”

“哦，我终于把他们甩掉了，真是太好了！现在嘛，就陪我到埃德加大楼，去看看我的新帽子，好吗？你说过你想看看。”

凯瑟琳欣然同意了。“只是，”她补充说，“我们或许会赶上那两个年轻人的。”

“哎！别管那个。我们要是赶得快，马上就能超过他们。我一心急着让你看帽子呢。”

“不过，我们只要再等几分钟，压根儿就不会再碰见他们。”

“老实对你说吧，我才不这样抬举他们呢。我对男人就不这么敬重。那只会把他们宠坏。”

凯瑟琳无法抗拒这番理论。于是，为了显显索普小姐的特立独行，显显她要煞煞男人威风的决心，她们当即拔腿就走，以最快的速度向两个年轻人追去。

第七章

半分钟工夫，两位小姐穿过矿泉院，来到联盟路对面的拱廊底下，不想在这儿给挡住了去路。凡是熟悉巴思的人都会记得，要在这个地方穿过奇普街，真是困难重重。这的确是一条很伤脑筋的街道，偏巧连着去伦敦和牛津的大道以及城里的大旅馆，因此不管哪一天，一群群的妇女无论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无论是去买发面饼、女帽，还是像眼下这样去追赶小伙子，总要在街边给拦住，让马车、骑马人或大车先过去。伊莎贝拉自从来到巴思以后，这种苦头每天至少要吃三次，每次都要哀叹一番。现在，她注定要再吃一次苦头，再哀叹一番。且说她们刚来到联盟路对面，便望见那两位绅士正在那条别有风味的小巷里绕着边沟，穿过人群往前走。恰在这当儿，偏偏来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挡住了她们的去路。赶车的是一个非常神气的人，赶着车在高低不平的街道上猛跑，随时可能危及到他自己、他的伙伴和那匹马的性命。

“嗐，这些讨厌的马车！”伊莎贝拉举目望了望说，“我对它们憎恶极啦！”然而，她的憎恶尽管理由充分，但持续的时间却不长，因为她再定睛一看，不禁惊叫起来：“太好了！原来是莫兰先生和我哥哥！”

“天哪！是詹姆斯！”凯瑟琳同时嚷道。两位年轻人一看见她们，便猛地一下勒住了马，险些没把它勒倒。仆人急忙赶了来，两位先生跳下车，把马车交给他照料。

这次相遇完全出乎凯瑟琳的意料，她兴高采烈地迎接哥哥。这位哥哥是个性情非常和蔼的人，加之真心喜爱妹妹，因而同样表现得很高兴。当他尽情表露自己的喜悦之情时，索普小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直在朝他溜来溜去，想勾起他的注意。随即，莫兰先生带着半喜半窘的神情，向索普小姐问起好来。假若凯瑟琳能善于揣摸别人感情的发展脉络，而不要仅仅沉湎于自己的感情之中，那她或许会认识到：同她自己一样，她哥哥也认为她的女友十分漂亮。

这当儿，约翰·索普先是在吩咐马的事，随后也走过来，凯瑟琳马上得到了应有的补偿，因为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轻轻拉了拉伊莎贝拉的手，一边笨拙地将一条腿往后一退，另一条腿一弯曲，向凯瑟琳微微鞠了个躬。他是个体魄健壮的青年，中等身材，面貌粗俗，体态笨拙。他似乎唯恐自己太漂亮，所以就穿了一身马夫的衣服，唯恐自己太文雅，所以便在应该讲究礼貌的时候表现得十分随便，在可以随便一点的时候又表现得十分放肆。他掏出表，说道：“你猜我们从泰特布里到这儿走了多少时间，莫兰小姐？”

“我不知道有多远。”她哥哥告诉她是二十三英里。

“二十三！”索普大声嚷道，“足有二十五英里。”莫兰加以分辩，而且搬出了旅行指南、旅店老板和里程碑作证据。可是，他的朋友全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他有个更稳妥的距离测量法。“根据路上的时间来计算，”他说，“我敢肯定是二十五英里。现在是一点半。城里的钟打十一点的时候，我们从泰特布里旅馆的院子里赶车出来。全英格兰有谁敢说我的马套上车每小时走不到十英里。这不恰好是二十五英里。”

“你少说了一个钟头，”莫兰说，“我们离开泰特布里的时候，才十点钟。”

“十点！肯定是十一点！我把钟声一下下都数过了。莫兰小姐，你这位哥哥是想把我搅糊涂啊。你只要瞧瞧我的马，你生平见过这么快的马吗？”（仆人刚刚跳上马车，准备赶开。）“这样出色的纯种马！说什么三个半钟头只跑了二十三英里！瞧瞧那匹马，你认为这可能吗？”

“看样子的确汗淋淋的！”

“汗淋淋的！我们直到沃尔考特教堂，它都没倒一根毛。你瞧瞧它的前身，瞧瞧它的腰，只要看看它走路的姿态。它不可能一个钟头走不了十英里。把它的腿捆起来，它也能往前走。你觉得我这辆马车怎么样，莫兰小姐？轻巧吧？弹性真好，是城里造的。我买了还不到一个月。本来是给基督教会学院[1] 的一个人订做的，那是我的一个朋友，人很不错。他用了几个星期，后来想必手头紧了，就想脱手。恰在这时，我想找一辆轻便马车，虽然有双马拉的我也想买。说来也巧，上学期我在马格达仑桥上遇见了他，他正赶车去牛津。‘哦！索普，’他说，‘你想不想买这么一辆小车子？这类车里它算最棒的了，不过我可用腻了。’‘噢！该× [2] ，’我说，‘我买了。你要什么价？’莫兰小姐，你猜他要了多少？”

“我当然猜不着。”

“你瞧，完全是双马双轮马车的装潢。座子、行李箱、剑匣、挡泥板、车灯、银镶线，你瞧，一应俱全。那铁制部件跟新的一样，甚至比新的还好。他要五十几尼。我当即同他拍板成交，把钱一扔，这车就归我了。”

“的确，”凯瑟琳说，“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无法断定究竟是便宜还是贵。”

“既不便宜也不贵。也许我可以少出点钱，但我不喜欢讨价还价，再说可怜的弗里曼需要现钱。”

“你心眼真好，”凯瑟琳十分高兴地说道。

“噢！该×，在有能力为朋友帮点忙的时候，我讨厌小里小气的。”

这时，两位先生问起两位小姐打算到哪儿去，问明之后，便决定陪她们一起去埃德加大楼，顺便拜访一下索普太太。詹姆斯和伊莎贝拉在前面引路。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十分走运，眼前这位先生既是她哥哥的朋友，又是她朋友的哥哥，心里一高兴，免不了要想方设法让他一路上愉愉快快的。她的心情是那样纯洁，丝毫没有卖弄风骚的意味，因此，当他们在米尔萨姆街赶过那两个讨人嫌的年轻人时，她全然不想去挑逗他们的注意力，只不过回头望了他们三次。

约翰·索普当然是和凯瑟琳走在一起啦。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他又谈起了他的双轮轻便马车：“你将发现，莫兰小姐，有些人还是会认为我买了个便宜货，因为第二天我本来可以一转手多卖十几尼的。奥里尔的杰克逊一开口就给我六十几尼。当时莫兰也在场。”

“是的，”莫兰无意中听见了，说道，“不过你忘了，还包括你的马呢。”

“我的马！哦，该×！我的马给我一百几尼我也不卖。莫兰小姐，你喜欢敞篷马车吗？”

“是的，非常喜欢。这种马车我一直没有机会乘，不过我倒是特别喜欢的。”

“那好极了。我每天都可以让你乘我的车出去。”

“谢谢，”凯瑟琳答道。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接受这样的好意是否妥当。

“我明天就带你上兰斯当山。”

“谢谢你。可是你的马不要歇歇吗？”

“歇歇！它今天才走了二十三英里。真是胡说八道。歇息最伤马不过了，也使马疲乏得最快。不，不能歇。我平均每天要让马运动四个钟头。”

“真的呀！”凯瑟琳认真地说道，“那就是一天四十英里啊。”

“四十！哼，说不定有五十英里呢。好了，我明天带你上兰斯当山。记住，我可跟你约定啦。”

“那该多有意思啊！”伊莎贝拉转过身，大声嚷道。“亲爱的凯瑟琳，我真羡慕你。不过，哥哥，你车上怕是坐不下第三个人吧？”

“什么第三个人！当然坐不下。我来巴思不是为了带着妹妹四处兜风的。那岂不要成为笑话！莫兰会照应你的。”

那两个人听了这话，互相客气了一番，但是具体说了些什么话，最后决定怎么办，凯瑟琳并没听见。她的同伴刚才那股兴致勃勃的谈锋现在消沉了，只有见到女人的时候，才对其容貌断然品评一声，话语简短，褒贬分明。凯瑟琳带着年轻女性的谦逊与恭敬，尽可能洗耳恭听，随声附和，唯恐以自己的妇人之见唐突了一个充满自信的男人，特别是在牵涉到女性的美貌这样一个话题上。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将话锋一转，提出了她心里思忖了很久的一个大问题：“你看过《尤多尔弗》吗，索普先生？”

“《尤多尔弗》！噢，天哪！没看过。我从不看小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干。”

凯瑟琳觉得十分羞愧，正想道歉，不料约翰把她打断了：“小说里尽是胡说八道。自从《汤姆·琼斯》 [3] 英国18世纪现实主义小说大师亨利·菲尔丁（1707——1754）的代表作，发表于1749年。" /> 以后，就没有过一本像样的小说，只有《僧人》[4]除外。我几天前看过这本书。至于别的小说，全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作品。”

“我想你若是看看《尤多尔弗》，一定会喜欢的。这本书有趣极了。”

“老实说，我才不看呢！我要是看小说，那就看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她的小说倒挺有意思，值得一读。那里边还多少有点逗趣的内容和对大自然的描写。”

“《尤多尔弗》就是拉德克利夫夫人写的，”凯瑟琳说道。她这话说得有点犹豫，唯恐让对方下不了台。

“绝对不可能。真是她写的？噢，我记起来了，是她写的。我刚才想到另外一本无聊的书上了，就是那个被人们捧上了天的女人 [5]写的。她嫁给了那位法国移民。”

“我想你指的是《加米拉》吧！”

“对，就是那本书。简直是胡诌八扯！一个老头子玩跷跷板！有一次我拿起第一卷，随便看了看，立刻发现不行。的确，我还没见到书就猜到里面是什么货色了。我一听说它的作者嫁给了个移民，就准知道我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

“我从没看过这本书。”

“那你一点也不亏，尽管放心好了。那书真是无聊透了。什么内容也没有，就是一个老头子在玩跷跷板，学拉丁文，真是空洞透顶。”

不幸的是，这席公允的评论并没对可怜的凯瑟琳产生任何影响。说话间，大家来到了索普太太的寓所门前。索普太太从楼上发现了他们，便到走廊上来迎接。等见了索普太太，那位《加米拉》读者的那些敏锐而公允的情感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颗恭敬而亲热的孝子之心。“哦，妈妈！您好！”索普说道，一边亲切地同她握手。“你从哪儿搞到了那么一顶怪帽子？你戴着它真像个老巫婆。莫兰和我来家陪你住几天，因此你得在附近给我们找个好地方睡。”做母亲的听了这话，溺爱子女的一片心意似乎得到了满足，因为她是怀着欣喜万分和宠爱备至的心情来接待儿子的。随即，索普对两个小妹妹表现得同样很亲热，一个个向她们问好，还说两人样子真丑。

凯瑟琳并不喜欢这种言谈举止。但是，索普毕竟是詹姆斯的朋友，伊莎贝拉的哥哥。再加上出去看帽子的时候，伊莎贝拉对她说，约翰认为她是天下最迷人的姑娘；而在临分手之前，约翰又约她当天晚上同他跳舞；因此她就改变了先前的看法。假若凯瑟琳年纪稍大一些，虚荣心稍强一些，这种攻势也许不会产生什么效果。但是，一个既年轻又羞怯的少女，在被人夸作天下最迷人的姑娘，被人老早就约作舞伴的时候，她只有异常坚定、异常理智，才能做到无动于衷。且说莫兰兄妹同索普家的人坐了一个钟头之后，便起身一道去艾伦先生府上。主人刚关上门，詹姆斯便说：“凯瑟琳，你觉得我的朋友索普怎么样？”假如这其中不存在友谊，而她又没有受到恭维的话，她很可能回答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但她如今马上答道：“我很喜欢他。他看上去十分和蔼。”

“他是个顶和气的人，只是有点喋喋不休，不过我想这会博得你们女人的欢心。你喜欢他们家的人吗？”

“很喜欢，的确很喜欢，尤其是伊莎贝拉。”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就希望见你亲近她这样的年轻女人。她富有理智，一点也不做作，十分和蔼可亲。我总想让你结识她。她似乎很喜欢你，对你极为赞赏。能受到索普小姐这样一位姑娘的赞赏，即使你，凯瑟琳，”他亲昵地握住她的手，“也会感到自豪。”

“我的确感到自豪，”凯瑟琳答道，“我极其喜爱她，我很高兴你也喜欢她。你去他们家以后，给我写信的时候怎么一句也没提到她？”

“因为我想我马上就会见到你的。我希望你们在巴思期间，能经常待在一起。她是个极其和蔼可亲的姑娘，那么聪明过人！她们全家人都喜爱她，她显然是全家人的宠幸。在这样一个地方，一定有不少人爱慕她，你说是不是？”

“是的，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艾伦先生认为她是巴思最漂亮的姑娘。”

“我想他是这么认为的。我不知道有谁能比艾伦先生更有审美力。亲爱的凯瑟琳，我不必问你在这儿过得是否愉快。有伊莎贝拉·索普这样的朋友做伴，你不可能不愉快。毫无疑问，艾伦夫妇待你一定很好。”

“是很好。我以前从没这么愉快过。现在你来了，那就更令人愉快了。你可真好，特意跑这么远来看我。”

詹姆斯接受了这番感激之词，而且，为了使良心上也受之无愧，还情恳意切地说道：“凯瑟琳，我实在太爱你了。”

兄妹俩一问一答地谈起了兄弟姊妹的情况，这几个在做什么，那几个发育得怎么样，以及其他家务事。除了詹姆斯打岔夸赞了索普小姐一声以外，他们一直在谈论这些事情。到了普尔蒂尼街，詹姆斯受到艾伦夫妇的盛情招待，男的留他吃饭，女的请他猜猜她新买的皮笼和披肩要多少钱，权衡一下它们的优点。詹姆斯因为和埃德加大楼那边有约在先，无法接受艾伦先生的邀请，只好一满足艾伦太太的要求，便匆匆告辞。两家在八角厅会面的时间既然订准了，凯瑟琳便可带着惊恐不安的心情，张开想象的翅膀，尽情欣赏她的《尤多尔弗》，把整装吃饭这一切人间琐事统统抛在一边。艾伦太太生怕裁缝来晚了，她也顾不得安慰，甚至连自己已经跟人约好晚上去跳舞这等荣幸事，也只能在一小时里抽出一分钟来回味一番。

第八章

尽管凯瑟琳要看《尤多尔弗》，艾伦太太担心裁缝来迟，普尔蒂尼街这边的人还是按时赶到了上舞厅。索普一家和詹姆斯只不过比他们早到两分钟。伊莎贝拉像往常一样，一见到她的朋友便急忙上前欢迎，只见她喜笑颜开，亲热无比，时而赞赏她长裙的款式，时而羡慕她鬈发的样式。接着，两人跟着年长的陪伴人，臂挽臂地步入舞厅，脑子里一有个什么念头，便要嘀咕一番，有许多念头是用捏捏手和亲切的微笑代为表达的。

大伙刚坐下不几分钟，跳舞便开始了。詹姆斯同他妹妹一样，早就约好了舞伴，因而再三催促伊莎贝拉快点起身。哪知约翰跑进牌室找朋友说话去了，伊莎贝拉当众宣布：要是亲爱的凯瑟琳不能一道加入，她说什么也不先跳。“我告诉你吧，”她说，“你亲爱的妹妹不跟着一起来，我就决不跳舞。不然，我们整个晚上都要分开了。”凯瑟琳很感激地领了她的情，就这样又坐了三分钟。却说伊莎贝拉先是跟坐在她另一边的詹姆斯说着话，这时突然又转向凯瑟琳，悄声说道：“亲爱的，我恐怕得离开你了，你哥哥实在等不及了。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让我去的。约翰一会儿准回来。那时，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我。”凯瑟琳虽然有点失望，但她脾气好，没有加以阻拦。于是那两个人立起身，伊莎贝拉只来得及捏了捏她朋友的手，说了声“回头见，我的宝贝！”便同詹姆斯匆匆走开了。索普家的二小姐三小姐也在跳舞，凯瑟琳依旧坐在索普太太和艾伦太太中间，跟她们做伴。索普先生还没露面，这不能不使她感到恼火。她不单渴望跳舞，而且也知道：别人既然不知道她实际上已经堂堂有了舞伴，那她就像坐在那里找不到舞伴的几十位姑娘一样丢脸。一个心地纯洁、行为无辜的姑娘，当着大家丢人现眼，有失体面，殊不知这完全是由于别人的差失造成的，这种情况想必也是女主角生活中的特有遭遇吧。在这种遭遇中，女主角表现得越刚强，人格就显得越高尚。凯瑟琳也是刚强的。她心里感到屈辱，但嘴里并不抱怨。

忍气吞声地等了十分钟，凯瑟琳心里蓦地一惊，不觉顿时转忧为喜。原来，她在离她座位不到三码远的地方看见了他，不是索普先生，而是蒂尔尼先生。他似乎在朝她们这边走来，但是没有望见她。因此，凯瑟琳因为看见他突然出现而泛起的微笑和红晕便又消失了，并没玷污她这个女主角的尊严。蒂尔尼先生看上去像以往一样英俊，一样活跃，正在兴致勃勃地跟一位时髦俏丽的年轻女子谈话。那女子搭着他的手臂，凯瑟琳马上猜测那是他妹妹。她本来大可认为他已经结婚，因而使她永远失去了他，现在却不假思索地抛弃了这一良好机会。不过，单从简单、可能的情况来判断，她也从未想过蒂尔尼先生可能会结婚。他的言谈举止与她熟悉的已婚男子并不相像。他从未提起他有妻子，只说过有个妹妹。根据这些情况，她立刻断定：现在在他身边的是妹妹。因此，凯瑟琳没有变得面无人色，也没有昏倒在艾伦太太怀里，只见她笔挺挺地坐着，头脑十分清醒，双颊只比平常略红一点。

蒂尔尼先生与他的同伴跟在一位妇人后边，缓慢而不停地向她们走来。这位妇人认识索普太太，因而便停下同她说话，蒂尔尼兄妹因为由她领着，也跟着停住脚。蒂尔尼先生一望见凯瑟琳正在看他，便立即露出微笑，表示相识。凯瑟琳也快活地向他笑了笑。接着，蒂尔尼先生又往前走了几步，同凯瑟琳和艾伦太太说话，艾伦太太客客气气地向他打了个招呼：“我很高兴又见到你，先生。我本来担心你离开巴思了呢。”蒂尔尼先生谢谢她的关心，说他离开过巴思一个星期，就是他有幸认识她的第二天早晨走的。

“唔，先生，你这次回来肯定不会后悔吧，因为这里正是年轻人的天地——当然也是其他人的天地。当艾伦先生谈到他讨厌巴思时，我就对他说，他的确不该抱怨，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适意了，逢上这样的淡季，待在这儿比待在家里强多了。我跟他说，他真有福气，能到这儿疗养。”

“我希望，太太，艾伦先生发现巴思对他大有裨益，到时候就该喜欢这个地方了。”

“谢谢你，先生。我相信他会的。我们的一位邻居斯金纳博士去年冬天来这儿疗养过，回去的时候身体好极了。”

“这个事实一定会带来很大的鼓舞。”

“是的，先生——斯金纳博士一家在这儿住了三个月呢。因此我对艾伦先生说，他不要急着走。”

话说到这儿让索普太太打断了。她请艾伦太太稍许挪动一下，给休斯太太和蒂尔尼小姐让个座，因为她俩答应陪她们一起坐坐。大家坐下以后，蒂尔尼先生还依然立在她们面前。他思谋了几分钟之后，便请凯瑟琳与他跳舞。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不想女方却感到悔恨交加。她表示谢绝时，显得不胜遗憾，好像煞有其事似的，幸亏索普刚来，他若是早来半分钟，准会以为她万分痛苦。接着，索普又大大咧咧地对她说让她久等了，但这丝毫没有使她觉得好过些。他们起身跳舞时，索普细说起他刚刚辞别的那位朋友家的马和狗，还说他们打算交换 [1]，可是凯瑟琳对此不感兴趣，她仍旧不时地朝她离开蒂尔尼先生的地方张望。她特别想让亲爱的伊莎贝拉见见他，可惜伊莎贝拉连个影子也见不着。他们不在一个舞群里。她离开了自己的所有伙伴，离开了自己的所有熟人。不痛快的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她从这一桩桩事里，得出了一条有益的教训：舞会前先约好舞伴，不见得会增加一位少女的尊严与乐趣。正当她如此这般吸取教训时，忽然觉得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她一扭头，发现休斯太太就在她身后，由蒂尔尼小姐和一位先生伴随着。“请原谅我冒昧，莫兰小姐，”休斯太太说，“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索普小姐。索普太太说，你肯定不会介意陪陪这位小姐。”休斯太太还真找对了人，这屋里谁也不会比凯瑟琳更乐意做这份人情了。休斯太太为两位小姐作了介绍。蒂尔尼小姐很有礼貌地感谢了对方的好意。莫兰小姐本着慷慨的精神，委婉地表示这算不了什么。休斯太太把她带来的小姐作了妥善安置之后，便满意地回到她的同伙那儿。

蒂尔尼小姐身材苗条，脸蛋俊俏，和颜悦色的，十分招人爱。她的仪态虽然不像索普小姐那样十分做作，十分时髦，但更加端庄大方。她的言谈举止表现出卓越的见识和良好的教养。她既不羞怯，也不故作大方。她年轻迷人，但是到了舞会上，并不想吸引周围每个男人的注意，不管遇到什么芥末小事，也不会装腔作势地欣喜若狂，或是莫名其妙地焦灼万分。由于她的美貌和她与蒂尔尼先生的关系，凯瑟琳立刻对她产生了兴趣，自然很想同她结识。因此，每当想起什么话头，很乐意与她谈，而且也有勇气、有闲暇与她谈。但是，由于这些先决条件经常出现缺这少那的情况，两人也就无法立即成为知己，只能进行一些相识间的初步交谈，说说各自喜欢不喜欢巴思，是否欣赏巴思的建筑和周围的乡村，绘不绘画，弹不弹琴，唱不唱歌，爱不爱骑马。

两支舞曲刚刚结束，凯瑟琳发觉忠实的伊莎贝拉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只听她兴高采烈地嚷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心爱的，我找了你一个钟头了。你明知我在另一个舞群里跳舞，怎么能跑到这一个舞群来呢？我离开了你真没劲儿。”

“亲爱的伊莎贝拉，我怎么能找到你呢？我连你在哪儿都看不见。”

“我一直这样告诉你哥哥——可他就是不肯相信。‘快去找找你妹妹，莫兰先生，’我说——可全是白搭——他一动不动。难道不是吗，莫兰先生？你们男人都懒得出奇！我一直在狠狠地责备他，亲爱的凯瑟琳，你会感到大为惊奇的。你知道我对这种人从不客气。”

“你看那个头上戴白珠子的小姐，”凯瑟琳轻声说道，一边把她的朋友从詹姆斯身边拉开。“那是蒂尔尼先生的妹妹。”

“哦！天哪！真的啊！快让我瞧瞧。多可爱的姑娘啊！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儿！她那位人见人爱的哥哥在哪儿？在不在大厅里？如果在，请马上指给我看。我真想看看他。莫兰先生，你不用听，我们没说你。”

“那你们在嘀咕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看，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你们男人好奇起来简直坐立不安！还说女人好奇，哼！和你们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不过，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休想知道是什么事。”

“你以为这样我就死心啦？”

“哎，真奇怪，我从没见过你这号人。我们谈什么与你有什么相干？也许我们就在谈论你，因此我奉劝你不要听，不然，你说不定会听见不太悦耳的话。”

这样无聊地闲扯了好一阵，原先的话题似乎给忘了个精光。凯瑟琳虽说很愿意让它中断一会，但是她禁不住有点怀疑：伊莎贝拉原先急切地想见蒂尔尼先生，怎么一下子就忘了个精光。当乐队重新奏起新舞曲时，詹姆斯又想把他的漂亮舞伴拉走，但是被拒绝了。“你听我说，莫兰先生，”伊莎贝拉喊道，“我决不会干这种事儿。你怎么能这么烦人！你看看，亲爱的凯瑟琳，你哥哥想让我干什么？他想让我再同他跳舞，虽然我跟他说这极不恰当，太不成体统。我们要是不换换舞伴，岂不成了人家的话柄。”

“说真话，”詹姆斯说，“在公共舞会上，这是常有的事。”

“胡扯，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们男人要达到个什么目的，总是无所顾忌。亲爱的凯瑟琳，快帮帮我的忙，劝劝你哥哥，让他知道这是办不到的。告诉他，你要是见我干这种事，定会大为震惊。难道不是吗？”

“不，决不会。不过，你要是认为不恰当，那你最好换换舞伴。”

“你看，”伊莎贝拉嚷道，“你妹妹的话你都听见了，可你就是不理会。你记住，我们要是惹得巴思的老太太们飞短流长的，那可不是我的过错。来吧，亲爱的凯瑟琳，看在上天的分上，跟我站在一起。”两人拔腿就走，回到原来的位置。这当儿，约翰·索普早溜掉了。凯瑟琳刚才受过蒂尔尼先生的一次抬举，很想给他个机会重提一下那个令人愉快的请求，便快步朝艾伦太太和索普太太那儿走去，实指望见他还和她们在一起——她的希望落空以后，又觉得抱这样的希望也太可笑了。“唔，亲爱的，”索普太太说，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别人夸夸她的儿子，“我希望你找了个愉快的舞伴。”

“愉快极了，太太。”

“我很高兴。约翰神采迷人，是吧？”

“你遇见蒂尔尼先生没有，好孩子？”艾伦太太说道。

“没有，他在哪儿？”

“他刚才还跟我们在一起，说他逛荡腻了，打定主意要去跳舞。所以我想，他要是碰见你，兴许会请你跳的。”

“他可能在哪儿呢？”凯瑟琳边说边四下张望。没张望多久，便发现蒂尔尼先生正领着一位年轻小姐去跳舞。

“哦！他有舞伴了！可惜他没请你跳，”艾伦太太说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又补充道：“他是个很讨人爱的小伙子。”

“的确是，艾伦太太，”索普太太自鸣得意地笑道。“虽然我是他母亲，但我还是要说，天下没有比他更讨人爱的小伙子了。”

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许多人听了，也许会感到莫名其妙。但是艾伦太太却不感到困惑，只见她略思片刻，便悄声对凯瑟琳说道：“她一准以为我在说她儿子。”

凯瑟琳又失望，又气恼。她似乎只晚了一步，就把眼见到手的机会放跑了。尔后不久，约翰·索普来到她跟前，说道：“莫兰小姐，我想我们还是再来跳一会儿吧。”凯瑟琳因为心里正在懊悔，也没给他个好声好气的回答：

“噢，不。多谢你的好意，我们的两段舞已经跳过了。再说，我累了，不想再跳了。”

“不想跳了？那就让我们在屋里走走，跟人开开玩笑。快跟我来吧，我要让你瞧瞧这屋里四个最滑稽的人：我的两位妹妹和她们的舞伴。我这半个钟头里一直在嘲笑他们。”

凯瑟琳再次谢绝了。最后，索普先生只好独自去嘲弄他的妹妹。凯瑟琳觉得后半个晚上非常无聊。用茶时，蒂尔尼先生让人从她们中间拽走了，去应酬他的舞伴的那伙人。蒂尔尼小姐虽然与她们在一块，但是并不挨近她。詹姆斯与伊莎贝拉光顾得一起说话，伊莎贝拉无暇顾及她的朋友，顶多对她笑一笑，捏一下手，叫一声“最亲爱的凯瑟琳”。

第九章

晚上的事件给凯瑟琳带来的不快是这样发展的：她还待在舞厅时，先是对周围的每个人普遍感到不满，这种不满很快引起了极度的疲倦，急切地想回家。一回到普尔蒂尼街，又变成了饥肠辘辘，吃饱饭后，一个劲儿地就想睡觉。这是她烦恼的极点，因为她一躺到床上，便立刻沉沉地睡着了。这一觉持续了九个钟头，醒来时完全恢复了元气，不觉精神焕发，心里产生了新的希望，新的计划。她心中的第一个愿望是进一步结交蒂尔尼小姐，而午间为此目的到矿泉厅去找她，则几乎成了她决意要做的第一桩事。新来巴思的人总会在矿泉厅里碰见，而且她已经发觉，这个地方十分有利于发现女人的优点，十分有助于促成女人的亲密，同时也是秘密交谈和倾心诉胆的好地方，她完全有理由期望在那里再交上一位朋友。她上午的计划就这么定了，吃过早饭后便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看书，决计一动不动地看到一点。由于习惯的缘故，艾伦太太的说话和喊叫并没给她带来多少干扰。这位太太心灵空虚，不善动脑，她从来不曾滔滔不绝过，也绝对做不到完全闭口不言。因此，当她坐着做活时，一旦丢了针或是断了线，一旦听见街上有马车声，一旦看见自己衣服上有污迹，她定要大声喊叫起来，也不管旁边是否有人有空答理她。十二点半左右，她听见一阵响亮的敲门声，便赶忙跑到窗口。她告诉凯瑟琳说，门口来了两辆敞篷马车，头一辆里只有一个仆人，她哥哥赶着车和索普小姐坐在第二辆上。话音未落，便听约翰·索普咚咚咚跑上楼来，一边大声吆喊：“莫兰小姐，我来了。让你久等了吧？我们早来不了，那个造车的老混蛋找了半天才找到一辆凑合能坐的车，十有八九，不等我们出这条街，那车准得散架。你好啊，艾伦太太，昨晚的舞会令人满意吧？来，莫兰小姐，快来，其他人都急匆匆地要走。他们想摔跟头哪。”

“你这是什么意思？”凯瑟琳说，“你们要上哪儿？”

“上哪儿？怎么，你没忘记我们的约会吧！难道我们没有一起约定今天上午坐车出游？你这是什么记性啊！我们要去克拉沃顿高地。”

“我记起来了，有这么回事，”凯瑟琳说道，一边望着艾伦太太，要她拿主意。“可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没想到我会来！说得倒轻巧！我假使不来，你不知道会怎么闹呢。”

在这同时，凯瑟琳向她的朋友使的眼神全都白费了，因为艾伦太太本人向来没有以眼传神的习惯，也不晓得别人会这么做。凯瑟琳纵使渴望再次见到蒂尔尼小姐，但她觉得这事可以推迟一下，暂且不如先坐车出去玩玩。她觉得，既然伊莎贝拉能和詹姆斯一同出去，她陪陪索普先生也未尝不妥。因此，她只好把话说明白些：“太太，你看怎么样？能放我一两个钟头吗？我可以去吗？”

“你想去就去吧，亲爱的，”艾伦太太心平气和地答道，显得毫不介意。凯瑟琳会意，马上跑去做准备。索普引着艾伦太太对他的马车夸奖了一番，然后两人又开始称赞凯瑟琳，还没说上两句，凯瑟琳便出来了。接受了艾伦太太的祝愿之后，两位年轻人便匆匆跑下了楼。凯瑟琳上车前，先去看了看自己的朋友。“我亲爱的宝贝，”只听伊莎贝拉大声嚷道，“你至少打扮了三个钟头。我还担心你病倒了呢。我们昨天晚上的舞会多有意思啊。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快上车，我正急着走呢。”

凯瑟琳遵从她的命令，刚转身走开，便听见她的朋友对詹姆斯大声惊叹：“多可爱的姑娘！我太喜欢她了。”

“莫兰小姐，”索普扶她上车时说道，“要是我的马一开头有点蹦蹦跳跳，你可别害怕。它很可能往前冲一两下，也许耍一会儿赖才肯走。不过，它马上就会认得它的主人的。这家伙性子烈，虽然淘气，却也没有恶癖。”

凯瑟琳听他这么一刻画，觉得事情不妙，但是打退堂鼓又来不及了，何况她又年轻好胜，不肯承认害怕。因此，只好听天由命，就看那牲口像不像吹的那样认得主人了。凯瑟琳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看着索普也在她身旁坐下。一切安排停当，主人以庄严的口吻，命令立在马首的仆人“启程”。于是，大家出发了，马没冲也没跳，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个平平稳稳的劲儿简直令人难以想象。真是谢天谢地，凯瑟琳幸免了一场惊吓，她带着惊喜的口气，大声道出了心里的喜悦之情。她的伙伴立即把事情说得十分简单，告诉她那完全由于他拉缰绳拉得特别得法，挥鞭子挥得特别准确老练。凯瑟琳觉得，索普能如此熟练地驾驭他的马，却又偏要用它的恶癖来吓唬她，这叫她不能不感到奇怪。尽管如此，她还是衷心庆幸自己受到这样一个好驭手的关照。她觉得那马仍然安安稳稳地走着，丝毫看不出想要恶作剧的样子，况且，鉴于它每小时肯定走十英里，这速度也决非快得可怕。因此她就放下了心，在这和煦的二月天气里，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这种最能令人心旷神怡的驱车运动。他们头一次简短的对话之后，沉默了几分钟。蓦然间，这沉默被索普打破了：“老艾伦跟犹太佬一样有钱吧？”凯瑟琳没听懂他的意思——他又重复问了一声，并且补充解释说：“老艾伦，就是你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

“噢！你是指艾伦先生。是的，我想他是很有钱。”

“还没有孩子吧？”

“是的——一个也没有。”

“真美了他的旁系亲属。他不是你的教父吗？”

“我的教父！不。”

“可你总是常和他在一起吧？”

“是的，常在一起。”

“啊，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似乎是个挺好的老头，一辈子想必过得还挺不错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得上痛风病的。他是不是每天都喝一瓶呀？”

“每天都喝一瓶！不。你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他是个很有节制的人，你不会以为他昨天晚上喝醉了吧？”

“我的天哪！你们女人总是把男人看成醉醺醺的。怎么，你不认为一瓶酒就能把人弄颠倒吗？我敢这么说：要是每个人天天喝一瓶酒的话，如今的世界决不会出那么多乱子。那对我们大家都是件大好事。”

“这叫我无法相信。”

“噢！天哪，那会拯救成千上万的人。王国消费的酒连应该消费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我们这种多雾的天气，就需要以酒相助。”

“然而我听人说，牛津就要喝好多好多酒。”

“牛津！你尽管放心好啦，牛津现在没有喝酒的。那里没人喝酒。你很难遇到一个酒量超过四品特的人。比方说，上次在我宿舍里举行的宴会上，我们平均每人报销五品特，这被认为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大家都以为这是异乎寻常的。当然，我那是上等好酒。你在牛津难得见到这样好的酒——这也许正是大家喝得多的原因。不过这只是让你对牛津那儿的一般酒量有个概念。”

“是的，确实有个概念，”凯瑟琳激动地说，“那就是说，你们喝得比我原先想象的多得多。不过，我相信詹姆斯不会喝那么多。”

这句话惹得索普扯着嗓门，不容分说地回答起来，具体说的什么，一句也听不清楚，只知道里面夹杂着许多大喊大叫，近似赌咒发誓。索普说完后，凯瑟琳越发相信牛津那儿酒风很盛，同时也为她哥哥的比较节制感到高兴。

这时，索普的脑子又回到他的车马的优点长处上，他让凯瑟琳赞赏他的马走起路来多么刚劲有力，潇洒自如。马的步履，还有那精制的弹簧，使马车的运动显得多么悠闲舒适。凯瑟琳尽量效仿着他来赞赏。要抢在他前头说，或者说得比他高明，那是不可能的。在这方面，他是无所不知，她却一无所知，他是喋喋不休，她却缺乏自信，这就使她无法抢先，无法比他高明。她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赞美词，只能他说什么，她就赶忙随声附和。最后，两人毫不费劲地便谈定，在英格兰，就数索普的车马设备最完善：他的马车最轻巧，他的马匹最能跑，而他自己的赶车技术又最高。过了一阵，凯瑟琳贸然以为此事已经有了定论，便想稍许变换点花样，于是说道：“索普先生，你当真认为詹姆斯的马车会散架？”

“会散架！哦！天哪！你生平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摇摇晃晃的玩意儿！整个车上没有一个完好的铁件。轮子磨损了至少有十年——至于车身，我敢说，就是你用手一碰，也能把它摇个粉碎。我从没见过这么摇摇晃晃的破玩意儿！谢天谢地！我们这辆比它强。就是给我五万镑，让我坐着它走两英里，我也不干。”

“天哪！”凯瑟琳给吓坏了，大叫起来，“那我们还是往回转吧。我们再往前走，他们准会出事的。快往回转吧，索普先生。快停下和我哥哥说说，告诉他太危险。”

“危险！哦，天哪！那有什么呀？车子垮了，大不了摔个跟斗。地上有的是土，摔下去可好玩呢。哦，该死！只要你会驾驭，那马车安全得很。这种家伙要是落到能人手里，即使破烂不堪，也能用上二十多年。愿上帝保佑你！谁给我五英镑，我就驾着它到约克跑个来回，保证一个钉子也不丢。”

凯瑟琳惊讶地听着。同一件东西，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她不知道如何把它们协调起来。她没受过专门教育，不懂得碎嘴子人的脾气，也不晓得过分的虚荣会导致多少毫无根据的谬论和肆无忌惮的谎言。她自己家里的人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普通人，很少耍弄什么小聪明。她父亲至多来个双关语就满足了，她母亲最多来句谚语，他们没有为了抬高身价而说谎的习惯，也不会说前后矛盾的话。凯瑟琳茫然不解地把这事思忖了一阵，曾不止一次地想请索普先生把自己对这件事的真正看法说得更明白一些，但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她觉得索普先生说不明白，他不可能把先前说得模棱两可的话解释清楚。除此之外，她还考虑到：索普先生既然能轻而易举地搭救他妹妹和她的朋友，他不会当真让他们遭到危险的。凯瑟琳最后断定，索普先生一定知道那辆车子实际上是绝对保险的，因此她也就不再惊慌失措了。索普似乎全然忘记了这件事。他余下的谈话（或者说讲话），自始至终都环绕着他自己和他自己的事情。他讲到了马，说他只用一丁点儿钱买进来，再以惊人的大价钱卖出去；讲到了赛马，说他总能万无一失地事先断定哪匹马能赢；讲到了打猎，说他虽然没有好好瞄准放一枪，但打死的鸟比他所有的同伴总共打死的还多。他还向凯瑟琳描述了他有几天带着狐犭是[1]去狩猎的出色表演，由于他富有预见和善于指挥猎犬，纠正了许多最老练的猎手所犯的错误；同时，他骑起马来勇猛无畏，这虽然一时一刻也没危及他自己的性命，但却时常带得别人出了麻烦，他若无其事地断定，不少人给摔断了脖子。

虽然凯瑟琳没有独立判断的习惯，虽然她对男人的整个看法是摇摆不定的，但是当她听着索普滔滔不绝地自吹自擂时，她却不能不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讨人喜爱。这是个大胆的怀疑，因为索普是伊莎贝拉的哥哥，而且她听詹姆斯说过，他的言谈举止会使他博得所有女人的欢心。尽管如此，两人出游还不到一个钟头，凯瑟琳便极度厌烦同索普在一起了，直至车子回到普尔蒂尼街，这种厌烦情绪一直在不断地增长。于是，她就多少有点抗拒那个至高的权威，不相信索普有能耐到处讨人喜爱。

来到艾伦太太门口，伊莎贝拉发现时候不早了，不能陪她的朋友进屋了，那个惊讶劲儿，简直无法形容。“过三点了！”这真是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也不可能！她既不相信自己的表，也不相信她哥哥的表，更不相信用人的表。她不肯相信别人凭着理智和事实作出的保证，直至莫兰掏出表，核实了事实真相，这时候再多怀疑一刹那，将同样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也不可能。她只能一再分辩说，以前从没有哪两个半钟头过得这么快，并要拉着凯瑟琳证明她说的是实话。但是，凯瑟琳即使想取悦伊莎贝拉，也不能说谎。好在伊莎贝拉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因此也就省得她痛苦地听见朋友表示异议的话音。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当她发现必须立刻回家的时候，她感到难过极了。自从她们上次说了两句话以后，她已有好久没同她最亲爱的凯瑟琳聊一聊了。虽然她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但是她们仿佛永远不会再在一起了。于是她带着无比辛酸的微笑和极端沮丧的笑脸，辞别了她的朋友，往前走去。

艾伦太太无所事事地忙碌了一个上午之后刚刚回来，一见到凯瑟琳便马上招呼道：“哦，好孩子，你回来了。”对于这个事实，凯瑟琳既没能力，也没心思加以否认。“这趟风兜得挺愉快吧？”

“是的，太太，谢谢。今天天气再好不过了。”

“索普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她真高兴你们都去了。”

“这么说，你见过索普太太了？”

“是的。你们一走，我就去矿泉厅，在那儿遇见了她，和她一起说了好多话。她说今天上午市场上简直买不到小牛肉，真是奇缺。”

“你还看见别的熟人吗？”

“看见了。我们决定到新月街兜一圈，在那儿遇见了休斯太太以及同她一起散步的蒂尔尼兄妹。”

“你真看见他们了？他们和你说话了没有？”

“说了。我们一起沿新月街溜达了半个钟头。他们看来都是很和悦的人。蒂尔尼小姐穿了一身十分漂亮的带斑点的细纱衣服。据我看，她总是穿得很漂亮。休斯太太跟我谈了许多关于她家的事。”

“她说了些什么事？”

“噢！的确说了不少。她几乎不谈别的事。”

“她有没有告诉你他们是格洛斯特郡什么地方的人？”

“告诉过，可我现在记不起了。他们是很好的人家，很有钱。蒂尔尼太太原是一位德拉蒙德家的小姐，和休斯太太同过学。德拉蒙德小姐有一大笔财产，她出嫁时，父亲给了她两万镑，还给了五百镑买结婚礼服用。衣服从服装店拿回来时，休斯太太全看见了。”

“蒂尔尼夫妇都在巴思吗？”

“我想是的，但我不敢肯定。不过我再一想，他们好像都去世了，至少那位太太不在了。是的，蒂尔尼太太肯定不在了，因为休斯太太告诉我说，德拉蒙德先生在女儿出嫁那天送给她一串美丽的珍珠，现在就归蒂尔尼小姐所有，因为她母亲去世后，这串珠子就留给她了。”

“我那个舞伴蒂尔尼先生是不是独子？”

“这我可不敢肯定，孩子。我隐约记得他是独子。不过休斯太太说，他是个很出色的青年，可能很有出息。”

凯瑟琳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听到的情况足以使她感到，艾伦太太提供不出可靠的消息，而最使她感觉不幸的是，她错过了同那兄妹俩的一次见面机会。假使她早能预见这个情况，她说什么也不会跟着别人出游。实际上，她只能埋怨自己有多倒霉，思忖自己有多大损失，直至清楚地认识到，这次兜风压根儿就不令人开心，约翰·索普本人就很叫人讨厌。

第十章

晚上，艾伦夫妇、索普太太一家、莫兰兄妹都来到剧院。伊莎贝拉同凯瑟琳坐在一起，她在她们漫长的分离中攒下的一肚子话，现在总算有机会吐露几句了。“哦，天哪！亲爱的凯瑟琳，我总算又跟你搞到一块了吧？”凯瑟琳一走进包厢，坐到她身边，她便这样说道。“你听着，莫兰先生，”因为詹姆斯坐在她另一侧，“这整个晚上我不再跟你说一句话了，所以我奉劝你别再指望了。我最亲爱的凯瑟琳，你这一向可好吗？不过我用不着问你，因为你看上去很高兴。你的发式真比以前做得更漂亮了。你这个调皮鬼，你想把每一个人都迷住吗？老实告诉你，我哥哥已经深深爱上你了。至于蒂尔尼先生——不过那已经是大局已定了——即使像你这么谦虚的人，也不能怀疑他对你一片钟情。他回到巴思这件事，使问题再清楚不过了。噢！我说什么也要见见他！我真等得不耐烦了。我母亲说，他是天下最可爱的小伙子。你知道吧，我母亲今天上午见到他了。你一定要给我介绍介绍。他这会儿在不在剧院里？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请你四下瞧瞧！说老实话，我不见到他简直没法活了。”

“不在，”凯瑟琳说，“他不在这儿。我哪儿也看不见他。”

“哦，可怕！难道我永远也不能和他结识？你觉得我这件长裙怎么样？我想看不出什么毛病吧？这袖子完全是我自己设计的。你知道吧，我对巴思腻味透了！你哥哥和我今天早晨都这么说，在这儿玩几周虽说满不错，但是说什么也不要住在这儿。我俩很快发现，我们的爱好完全一样，都爱乡下不爱别的地方。的确，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真是滑稽！我们的意见没有一丁点不同的地方。我可不希望你当时在旁边，你这个狡猾的东西，我知道你准会说些离奇的话。”

“不，我真不会。”

“哦，你会的，你准会说。我比你本人还了解你。你会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或者诸如此类的胡话，羞得我无地自容，我的脸就像你的玫瑰花一样红。我决不希望你当时在旁边。”

“你真是冤枉了我。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样没体统的话，何况，我压根儿想不到这种话。”

伊莎贝拉怀疑地笑了笑，晚上余下的时间就一直在同詹姆斯说话。

第二天上午，凯瑟琳仍然一心一意地想要再次见到蒂尔尼小姐。在去矿泉厅的通常时刻到来之前，她不觉有些惶惶不安，唯恐再遇到什么阻碍。但是这种情况并未发生，没有客人来耽搁他们。三个人准时出发，来到矿泉厅，像往常一样，仍然去做那些事，说那些话。艾伦先生饮过矿泉水后，便同几位先生一起谈起了当天的政事，比较一下各人在报上看到的各种说法。两位女士在一道转悠，注视着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几乎每一顶新女帽。索普太太母女由詹姆斯·莫兰陪同，不到一刻钟便出现在人群里，凯瑟琳马上像通常一样，来到她朋友身边。詹姆斯现在是紧随不舍，也来到了她身边。他们撇开了别的人，按这种阵势走了一会儿。后来，凯瑟琳对这种处境的乐趣产生了怀疑，因为她虽说只和她的朋友和哥哥在一起，他们却很少注意她。他们俩总在热情地讨论什么，或是激烈地争论什么，但是他们的感情是用悄声细语来传达的，争得激烈的时候又常常哈哈大笑，他们虽则经常或你或我地请求凯瑟琳发表支持意见，但是凯瑟琳因为一个字儿也没听清他们的话，总是发表不出任何意见。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离开她朋友的机会。看见蒂尔尼小姐同休斯太太走进屋来，她心里高兴极了，便说有话要同蒂尔尼小姐说，于是立刻跑了过去，决计同蒂尔尼小姐交个朋友。其实，她若不是受到头天失望情绪的激励，兴许还鼓不起那么大的勇气呢。蒂尔尼小姐十分客气地招呼她，以同样友好的态度报答她的友好表示，两人一直说到她们的伙伴要离开时为止。虽然她们说的每句话，用的每个字眼，很可能在巴思的每个旺季，在这间大厅里，不知道被人们用过几千次，然而这些话语说得如此真挚朴实，毫无虚荣浮夸之感，这却有点难能可贵。

“你哥哥的舞跳得多好啊！”她们的谈话快结束时，凯瑟琳天真地惊叹道。她的伙伴一听，不觉又惊又喜。

“亨利！”她笑吟吟地答道，“是的，他的舞跳得的确好。”

“那天晚上他见我坐着不动，可又听我说我已约好了舞伴，一定感到很奇怪。可我真的全天都同索普先生约好了。”蒂尔尼小姐只能点点头。“你无法想象，”沉默了一会之后，凯瑟琳接着说道，“我再见到他时有多惊讶。我还真以为他远走高飞了呢。”

“亨利上次有幸见到你时，他在巴思仅仅逗留了两天。他是来给我们订房子的。”

“这我可从没想到。当然，到处见不到他，我以为他准是走了。星期一和他跳舞的那位年轻女士是不是一位史密斯小姐？”

“是的。休斯太太的一位朋友。”

“她大概很喜欢跳舞。你觉得她漂亮吗？”

“不很漂亮。”

“我想，你哥哥从不来矿泉厅吧？”

“不，有时候来。不过他今天早晨跟我父亲骑马出去了。”

这时，休斯太太走过来，问蒂尔尼小姐想不想走。“希望不久有幸再见到你，”凯瑟琳说，“你参加明天的克提林[1]舞会吗？”

“也许——是的，我想我们一定会去。”

“那好极了，我们都去那儿。”对方照样客气了一声，随后两人便分手了——这时，蒂尔尼小姐对这个新朋友的心思多少有了些了解，而凯瑟琳却一点也没意识到，那是她自己流露出来的。

凯瑟琳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今天上午她总算如愿以偿了，现在她的期待目标是明天晚上，是未来的快乐。到时候她该穿什么长裙，戴什么首饰，成了她最关心的事情。照理她不该这么讲究穿戴。无论什么时候，衣服都是徒有虚表的东西，过分考究往往会使它失去原有的作用。凯瑟琳很清楚这一点。就在去年圣诞节，她的姑婆还教导过她。然而，她星期三夜里躺下十分钟之久还没睡着，盘算着究竟是穿那件带斑点的纱裙，还是穿那件绣花的纱裙。要不是因为时间仓促，她准要买一件新衣服晚上穿。她若是真买了，那将是一个很大的（虽然并非罕见的）失算，而对于这种失算，若是换个男人而不是女人，换个哥哥而不是姑婆，或许是会告诫她的，因为只有男人知道男人对新衣服是满不在乎的。有许多女人，假使她们能够懂得男人对于她们穿着华丽或是时新多么无动于衷，对于细纱布的质地好坏多么无所谓，对于她们偏爱带斑点的、有枝叶花纹的、透明的细纱布或薄棉布多么缺乏敏感，那她们将会感到很伤心。女人穿戴考究只能使她自己感到满足。男人不会因此而更倾慕她，别的女人不会因此而更喜爱她。男人觉得，女人整洁入时已经足够了；而对于女人来说，穿着有点寒酸失体的女人将最为可爱。但是，这些严肃的思想并没扰乱凯瑟琳内心的平静。

星期四晚上她走进舞厅，心情与星期一来这里时大不相同。当时她为自己约好同索普跳舞而感到欢欣鼓舞，现在她主要担忧的却是千万不要见到他，免得他再来约她跳舞。她虽则不能也不敢指望蒂尔尼先生会第三次请她跳舞，但是她的心愿、她的希望、她的打算却全都集注在这上面。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个年轻小姐都会同情我的女主角的，因为每个年轻小姐都曾经体验过同样的激动不安。她们全都被自己怕见的人追逐过，或者至少也自以为经历过这种危险；并且她们全都渴望过要博得自己心上人对自己的青睐。索普家的人一来到她们中间，凯瑟琳的苦恼便开始了。要是约翰·索普朝她走来，她便感到坐立不安，尽量避开他的视线；当他跟她搭话时，她就硬是装作没有听见。克提林舞结束了，接着开始了乡村舞[2]，可她还是见不到蒂尔尼兄妹的影子。“你可不要吃惊，亲爱的凯瑟琳，”伊莎贝拉悄声说道，“我又要和你哥哥跳舞了。我的确认为这太不像话。我跟他说，他应该为自己感到害臊，不过你和约翰可得给我们捧捧场。快，亲爱的凯瑟琳，到我们这儿来。约翰刚刚走开，一会儿就回来。”

凯瑟琳没来得及回答，不过她也不想回答。那两人走开了，约翰·索普还在附近，她觉得一切都完了。不过，为了使自己显得不在注意他，不在期待他，她只管拿眼睛死盯着自己的扇子。人这么多，她居然认为可以在短时间内遇见蒂尔尼兄妹，她刚想责怪自己太傻，猛然发现蒂尔尼先生在跟她说话，再次请她跳舞。她接受他的邀请时眼睛如何烁烁发光，动作如何爽快，同他走向舞池时心房跳得如何惬意，这都不难想象。逃脱了约翰·索普，而且她认为逃脱得很悬乎，接着遇到蒂尔尼先生，马上受到他的邀请，好像他在有意寻她似的！在凯瑟琳看来，这真是人生的最大幸福。

谁料想，他俩刚挤进去，悄悄地占了一个位置，凯瑟琳便发现约翰·索普在背后招呼她。“嗨，莫兰小姐！”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一起跳呢。”

“我很奇怪你会这样想，因为你根本没有请过我。”

“啊，这是什么话！我一进屋就请过你，刚才正要再去请你，不想一转身，你就溜了！这种伎俩真卑鄙！我是特意为了跟你跳舞才来这儿的，我坚信你从星期一起就一直约好同我跳舞的。对，我想起来了，你在休息室等着取斗篷的时候，我向你提出了邀请。我刚才还对这屋里所有的熟人说，我要和舞会上最漂亮的姑娘跳舞。他们要是见你在和别人跳舞，准会老实不客气地挖苦我。”

“哦，不会的。经你那么一形容，他们决不会想到是我。”

“天哪，他们要是想不到是你，我就把他们当成傻瓜踢出大厅。那家伙是什么人？”凯瑟琳满足了他的好奇心。“蒂尔尼，”索普重复了一声，“哼——我不认识他。身材倒不错，长得挺匀称的。他要不要买马？我这儿有位朋友，萨姆·弗莱彻，他有匹马要卖，对谁都合适。跑起路来快极了——才要四十几尼。我本来一百个想买它，因为我有句格言：见到好马非买不可。可惜这马不合我的要求，不能打猎。要是匹货真价实的好猎马，出多少钱我都干。我现在有三匹，都是最好骑的马。就是给我八百几尼，我也不卖。弗莱彻和我打算在莱斯特郡买座房子，准备下个猎季用。住在旅馆里该×的太不自在了。”

这是他所能烦扰凯瑟琳的最后一句话，原来恰在此刻，一大帮女士一拥而过，不可抗拒地把他挤走了。这时，凯瑟琳的舞伴走上前来，说道：“那位先生再多纠缠半分钟，我就会忍耐不住了。他没有权利转移我的舞伴的注意力。我们已经有约在先，今晚要使彼此过得愉快，在此期间，我们的愉快只能由我们两个人来分享。谁要是缠住了其中一个人，不可能不损害另一个人的权利。我把乡村舞视为婚姻的象征。忠诚和顺从是双方的主要职责。那些自己不想跳舞，不想结婚的男人，休要纠缠他们邻人的舞伴或妻子。”

“不过，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你认为不能相提并论？”

“当然不能。结了婚的人永远不能分离，而必须一同生活，一同理家。跳舞的人只是在一间长房子里面对面地站上半个钟头。”

“你原来是这样给结婚和跳舞下定义的。照这样看来，它们当然就不很相似了。不过，我想我可以用这样一种观点来看待它们。你会承认，两者都是男人享有选择的便利，而女人只有拒绝的权利。两者都是男女之间的协定，对双方都有好处。一旦达成协定，他们只归彼此所有，直至解除协定为止。他们各自都有个义务，不能提出理由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别人，最有利的做法是不要对自己邻人的才艺作非分之想，或者幻想自己找到别人会更加幸福。你承认这一切吗？”

“当然承认。如你所说的，这一切听上去都不错。但它们还是截然不同的。我怎么也不能把它们等量齐观起来，也不能认为它们赋有同样的义务。”

“在某一点上，差别当然是有的。结了婚，男人必须赡养女人，女人必须给男人安排个温暖的家庭。一个是供养家庭，一个是笑脸相迎。但在跳舞时，两人的职责恰好调了个儿：男的要做到谦和顺从，女的要提供扇子和薰衣草香水。我想，这就是被你认为造成两者无法相比的职责差别吧。”

“不对，的确不对。我从没想到那上面。”

“那我就大惑不解了。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指出。你的脾气真令人惊讶。你完全否认它们在义务上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因此我是否可以推断：你对跳舞职责的看法并不像你的舞伴所希望的那样严格？难道我没有理由担忧：假如刚才同你说话的那个男人再回来，或者别的男人要找你说话，你会不受约束地同他爱讲多久就讲多久？”

“索普先生是我哥哥的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要是找我讲话，我还得同他讲。但是除他以外，我在这大厅里认识的年轻人还不到三个。”

“难道这是我唯一的保险？天哪，天哪！”

“唔，这可是你最好的保险啦。我要是谁也不认识，就不可能跟人说话。何况，我也不想同任何人说话。”

“这回你可给了我个值得珍惜的保险，我可以大胆地继续下去了。你现在是不是还和上次我问你时一样喜欢巴思？”

“是的，非常喜欢——甚至更喜欢了。”

“更喜欢！你可要当心，不然你到时候会乐而忘返的。你待上六个星期就该腻味了。”

“我想，即使让我在这里待上六个月，我也不会腻味。”

“和伦敦比起来，巴思十分单调，每年大家都有这个体会，‘我承认，只待六个星期，巴思还是很有意思的。但是一超过这个期限，那它就是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地方了。’各种各样的人都会这样告诉你。可是他们每年冬天都要定期来到这里，把原定的六个星期延长到十个、十二个星期，最后因为没钱再住下去了，才都纷纷离去。”

“唔，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那些去伦敦的人尽可以瞧不起巴思。但是我生活在乡下一个偏僻的小村镇上，我决不会觉得像这样的地方会比我家乡还单调。这里一天到晚有各式各样的娱乐，还有各式各样的事情可看可做。这些，我在乡下是闻所未闻的。”

“你不喜欢乡下啦。”

“不，喜欢的。我一直住在乡下，也一直很快乐。但是，乡下的生活肯定比巴思的生活单调得多。在乡下，见天都是一模一样。”

“可你在乡下生活得更有理智。”

“是吗？”

“难道不是？”

“我认为没有多少区别。”

“你在这里整天只是消遣娱乐呀。”

“我在家里也一样——只是找不到那么多好玩的。我在这儿到处溜达，在家里也是这样，不过我在这儿的每条街上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们，在家里只能去看望艾伦太太。”

蒂尔尼先生觉得很有趣。“只能去看望艾伦太太！”他重复了一声。“那可真无聊透了！不过，当你再度陷入这个深渊的时候，你就会有许多话好说了。你可以谈论巴思，谈论你在这儿做的一切事情。”

“哦！是的。我对艾伦先生或是别人决不会没话说了。我的确认为，我再回到家里可以一个劲儿地谈论巴思——我实在太喜欢巴思啦。我假使能让爸爸妈妈和家里的其他人都来这儿，那该有多好啊！我大哥詹姆斯来了真叫人高兴——而尤其令人高兴的是：我们刚刚认识的那家人原来是他的老朋友。哦！谁还会厌烦巴思呢？”

“像你这样看见什么都感到新奇的人，是不会厌烦巴思的。但是，对于大多数常来巴思的人来说，他们的爸爸妈妈和兄弟好友都早已来够了——他们对舞会、戏剧以及日常风景的真挚爱好，也已成为过去。”

他们的谈话到此停止了。现在，跳舞已经到了不容分神的紧张阶段。

两人刚刚跳到舞列的末尾，凯瑟琳察觉看热闹的人里有一位先生，就立在她舞伴的身后，正一本正经地审视着她。这是个十分漂亮的男子，仪表非常威严，虽然韶华已过，但是生命的活力犹在。他的目光仍然盯向凯瑟琳，凯瑟琳见他随即在亲昵地同蒂尔尼先生小声说话。她给看得有些心乱，唯恐自己外表有什么差失，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不觉绯红了脸，扭过头去。但是，就在她扭头的时候，那位先生走开了，她的舞伴却来到她跟前，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在猜测那位先生刚才问我什么话了。他知道你的名字，你也有权知道他的名字。他是蒂尔尼将军，我的父亲。”

凯瑟琳只回答了一声，“哦！”但是这一声“哦！”，却充分表达了所要表达的意思：听见了他的话，而且确信他讲的是实话。她带着真正的兴趣和强烈的敬慕之情，目送着将军在人群里穿过，心里

暗暗赞叹：“多么漂亮的一家人啊！”

夜晚来临，同蒂尔尼小姐闲谈时，她心头又泛起了一层新的喜悦。自到巴思以来，她还从未去乡下散过步。蒂尔尼小姐熟悉郊外人们常去游览的每个地方，说得凯瑟琳恨不得也去观光观光。当她表示恐怕没人陪她去时，那兄妹俩当下提议说，他们哪天上午陪她出去走走。“那好极了，”凯瑟琳嚷道，“咱们别拖了——明天就去吧。”兄妹俩欣然同意了，只是蒂尔尼小姐提了个条件：天不得下雨。凯瑟琳说，肯定不会下。他们约定，十二点来普尔蒂尼街喊她。“记住十二点，”临别时，凯瑟琳还对她的新朋友叮嘱了这么一句。至于她的老朋友伊莎贝拉，虽然和她结识得早一些，因而情谊也更深一些，通过两个星期的交往，对她的忠诚与美德已经有所体会，但她当晚几乎连个影子也没见到她。她虽说很想让伊莎贝拉知道自己有多么快乐，但还是欣然服从艾伦先生的意愿，早早离开了舞厅。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轿子里，身子在摇颤，心花在怒放。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天色阴沉沉的，太阳只勉强露了几次脸。凯瑟琳由此断定，一切都令她称心如意。她认为，节气这么早，明朗的清早一般都要转雨，而阴沉的清早则预示着天要逐渐转晴。她请艾伦先生来印证她的看法，可是艾伦先生对天气和晴雨变化没有既定看法，不肯断然保证准出太阳。她又向艾伦太太求告，艾伦太太的意见倒比较明确：“假使阴云消散，太阳出来的话，我保险是个大晴天。”

然而，十一点光景，凯瑟琳那双机警的眼睛发现窗子上落了几滴细雨，不禁带着万分沮丧的口气嚷道：“哦，天哪！真要下雨了。”

“我早知道要下雨，”艾伦太太说。

“我今天散不成步啦，”凯瑟琳叹息道。“不过，也许下不起来，也许十二点以前会停住。”

“也许会。不过，好孩子，即使那样，路上也会很泥泞的。”

“噢！那没有关系。我从不怕泥泞。”

“是的，”她的朋友心平气和地答道，“我知道你从不怕泥泞。”

沉默了一会儿。“雨越下越急了！”凯瑟琳立在窗口，一边观察一边说道。

“真的越下越急了。要是不停地下下去，街上就要水汪汪的了。”

“已经有四把伞撑起来了。我多讨厌见到伞啊！”

“带伞就是讨人厌。我宁愿什么时候都坐轿子。”

“刚才天气还那么好！我还以为准不会下雨呢！”

“谁都是这么想的。要是下一个上午雨，矿泉厅就不会有什么人了。我希望艾伦先生出去的时候穿上大衣，不过我敢说他不会穿的，因为叫他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愿穿上大衣出门。我不知道他怎么这么讨厌穿大衣，穿上大衣一定很不舒服吧。”

雨继续下着——下得很急，但不是很大。凯瑟琳每隔五分钟就去看看钟，每次回来都扬言：要是再下五分钟，她就死了心不再想这件事了。钟打了十二点，雨还在下。“你走不了啦，亲爱的。”

“我还没有完全绝望呢。不到十二点一刻，我是不会罢休的。现在正是天该放晴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天色亮了一点。得了，都十二点二十了，我也只有彻底死心了。哦！要是这里能有《尤多尔弗》里描写的那种天气，或者至少能有托斯卡尼 [1]和法国南部的那种天气，那该有多好啊！可怜的圣·奥宾 [2]死去的那天晚上，天气有多美啊！”

十二点半的时候，凯瑟琳不再关注天气了，因为即使天晴了，她也没有什么好处可图。而偏偏这时候，天空却自动开始放晴，豁然射进的一缕阳光使她吃了一惊。她四下一看，乌云正在消散，她当即回到窗口，一边观察，一边祝愿太阳快点出来。又过十分钟，看来下午肯定是晴天了，这就证实艾伦太太的看法是正确的，她说她“总觉得天会放晴”。但是，凯瑟琳还能不能期待她的朋友，蒂尔尼小姐会不会因为路上雨水还不太多而贸然出来，一时还不能肯定。

外面太泥泞，艾伦太太不能陪丈夫去矿泉厅，因此艾伦先生便自己去了。凯瑟琳望着他刚走上街，便立即发现来了两辆敞篷马车，这就是几天前的一个早晨使她大为吃惊的那两辆马车，里面坐着同样的三个人。

“准是伊莎贝拉、我哥哥和索普先生！他们也许是来找我的——不过我可不去——我实在不能去，因为你知道，蒂尔尼小姐还可能来。”艾伦太太同意这个说法。约翰·索普转眼就上来了，不过他的声音上来得还要快，因为他在楼梯上就大声催促凯瑟琳：“快！快！”当他冲开门：“快戴上帽子——别耽误时间了——我们要去布里斯托尔。你好，艾伦太太？”

“布里斯托尔？那不是很远吗？不过我今天不能跟你们去啦，因为我有约会。我在等几位朋友，他们随时都会来。”当然，这话遭到索普的强烈反驳，认为这根本不成理由。索普还请艾伦太太为他帮忙。这时楼下那两个人也走上来，为他帮腔。“我最心爱的凯瑟琳，难道这还不好玩吗？我们要乘车出去玩个痛快。你要感谢你哥哥和我想出这个点子。我们是吃早饭时突然想到的，我确信是同时想到的。要不是因为这场可恶的雨，我们早就走了两个钟头了。不过这不要紧，夜晚有月亮，我们一定会玩得很愉快的。哦！一想到乡下的空气和宁静，我简直心醉神迷了！这比去下舞厅不知强多少倍。我们乘车直奔克利夫顿，在那儿吃晚饭。一吃完饭，要是有时间，再去金斯韦斯顿。”

“我不信能走那么多地方，”莫兰说。

“你这家伙！就爱说不吉利的话！”索普嚷道。“我们能跑十倍多的地方。金斯韦斯顿！当然还有布莱兹城堡，凡是听说过的地方都要去。可这倒好，你妹妹说她不要去。”

“布莱兹城堡！”凯瑟琳嚷道，“那是什么地方？”

“英格兰最好的名胜——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跑五十英里去瞧一瞧。”

“什么！真是个城堡，真是个古城堡吗？”

“王国最古老的城堡。”

“和书里写的一样吗？”

“一点不错——完全一样。”

“不过——真有城楼和长廊吗？”

“有好几十。”

“那我倒想去看看。但是不成——我去不了。”

“去不了！我心爱的宝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去不了，因为，”说话时垂着眼睛，唯恐伊莎贝拉嘲笑她，“我在等蒂尔尼小姐和她哥哥来找我去野外散步。他们答应十二点来，可是下雨了。不过现在天晴了，他们可能马上就会来。”

“他们才不会来呢，”索普嚷道，“刚才我们走进布罗德街时看见过他们——他是不是驾着一辆四轮敞篷马车，套着栗色马？”

“我真的不知道。”

“是的，我知道是的。我看见了。你说的是昨晚跟你跳舞的那个人吧？”

“是的。”

“我当时见他赶着车子拐进兰斯当路了，拉着一位时髦的女郎。”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似乎也有两匹很漂亮的马。”

“这就怪啦！我想他们一定认为路上太泥泞，不能散步。”

“那倒很有可能，我生平从没见过路上这么泥泞。散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整个冬天都没这么泥泞过，到处都齐到脚踝。”

伊莎贝拉也作证说：“亲爱的凯瑟琳，你想象不到有多泥泞。得啦，你一定得去，不能拒绝。”

“我倒想去看看那个城堡。我们能全看一看吗？能登上每节楼梯，走进每个房间吗？”

“是的，是的，每个角落。”

“不过，假使他们只是出去一个钟头，等路干点儿再来找我怎么办？”

“你放心吧，那不可能，因为我听见蒂尔尼对骑马走过的一个人嚷嚷说，他们要到威克岩那儿。”

“那我就去吧。我可以去吗，艾伦太太？”

“随你的便，孩子。”

“艾伦太太，你一定得劝她去，”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艾伦太太对此没有置之不理。“唔，孩子，”她说，“你去吧。”不到两分钟，他们便出发了。

凯瑟琳跨进马车时，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一边为失去一次欢聚的乐趣而感到遗憾，一边又希望马上享受到另一个乐趣，两者虽然性质不同，但程度几乎是一样的。她认为蒂尔尼兄妹不该这样待她，也不送个信说明缘故就随便失约。现在，他们比约定散步的时间才过去一个钟头，虽然她听说在这一个钟头里路上积满了泥泞，但她根据自己的观察，认为还是可以去散步的，不会引起什么不便。她觉得自己受到别人的怠慢，心里不禁十分难过。但是，在她的想象中，布莱兹城堡就像尤多尔弗城堡一样，能去那里探索一下倒确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心里任凭有什么烦恼，这时也能从中得到安慰。

马车轻快地驶过普尔蒂尼街，穿过劳拉巷，一路上大家很少说话。索普对马说着话，凯瑟琳在沉思默想，时而是失守的约会和失修的拱廊，时而是四轮马车和假帷幔，时而又是蒂尔尼兄妹和活板门。他们进入阿盖尔楼区时，她让同伴的话音惊醒了：“刚才过去一个姑娘使劲盯着你瞧，她是谁？”

“谁？在哪儿？”

“在右边的人行道上——现在几乎看不见了。”凯瑟琳回头望去，只见蒂尔尼小姐挽着她哥哥的手臂，慢腾腾地在街上走着。她看见他们两人都在回头望她。“停下，停下，索普先生，”她急火火地嚷道，“那是蒂尔尼小姐，真是她。你凭什么对我说他们出去了？停下，停下，我马上下车，我要去找他们。”可她说了又有什么用？索普只顾抽着马，使它跑得更快了。蒂尔尼兄妹很快不再回头看她了，转眼间便拐进劳拉巷，看不见了。再一转眼，凯瑟琳自己也给拉进了市场巷。但是，直到走完另一条街，她还在苦苦恳求索普停车。“我求你，请你停下，索普先生。我不能再去了，我不想再去了。我得回去找蒂尔尼小姐。”索普先生只是哈哈大笑，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催着马快跑，发出怪里怪气的声音，车子一个劲儿地往前飞奔。凯瑟琳虽说十分恼火，却也没法下车，只好断了念头忍受下去。不过，她也没有少责备索普。“你怎么能这样骗我，索普先生？你怎么能说你看见他们的车子拐进兰斯当路了？我说什么也不愿有这种事发生。他们一定会觉得很奇怪，觉得我很无礼！我打他们旁边走过时，连个招呼也不打！你不知道我有多恼火。我到克利夫顿不会感到快活的，干什么都快活不了。我真想，一万个想现在就下车，走回去找他们。你凭什么说你看见他们坐着四轮敞篷马车出去了？”索普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扬言说他生平从没见过这么相像的两个人，而且还一口咬定就是蒂尔尼先生。

即使这件事情争过后，这一路上也不可能很愉快了。凯瑟琳不像上次兜风时来得那么客气了。她勉强地听他说话，回答得都很简短。布莱兹城堡依然是她唯一的安慰。对于它，她仍旧不时地愉快地看上两眼。在古堡里，她可以穿过一长列巍峨的房间，里面陈设着一些残遗的豪华家具，现已多年无人居住；沿着狭窄迂回的地窖走去，蓦然被一道低栅栏挡住去路；甚至他们的油灯，他们唯一的油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吹灭，他们当即陷入一团漆黑。这些都是游历古堡时可以得到的乐趣，但是凯瑟琳宁可放弃这一切乐趣，也不愿意错过这次约好了的散步，尤其不愿意给蒂尔尼兄妹留下一个坏印象。其间，他们还在平安地赶路。当基恩沙姆镇在望的时候，后头的莫兰突然喊了一声，他的朋友只得勒住马，看看出了什么事。这时那两个人走上前来，只听莫兰说：“我们最好还是回去吧，索普。今天太晚了，不能再往前走了。你妹妹和我都这么想。我们从普尔蒂尼出来已经整整一个钟头了，才只走了七英里。我想，我们至少还得走八英里。这万万使不得。我们出来得太晚了。最好改天再去，现在往回转。”

“这对我都一样，”索普悻悻地答道。当即调转马头，起程回巴思。

“假使你哥哥不是赶着那么一匹该×的马，”他歇了不久说道，“我们可能早到了。我的马要是任着它跑，一个钟头就能赶到克利夫顿。为了不落下那匹可恨的直喘大气的驽马，我一直勒住我的马，差一点把胳膊都拽断了。莫兰真是个傻瓜，不自己养一匹马，买一辆双轮轻便马车。”

“不，他不是傻瓜，”凯瑟琳激越地说，“我知道他养不起。”

“他为什么养不起？”

“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钱。”

“那怪谁呀？”

“我想谁也不怪。”这时，索普像往常一样，又扯起嗓子，语无伦次地絮叨起来，说什么吝啬是多么可悲的事，要是在钱堆里打滚的人都买不起东西，他不知道谁还买得起。对于他这话，凯瑟琳甚至都不想搞懂意思。这次游览本来是要为她的第一个失望带来宽慰的，不想现在又叫她失望了，因而她也就越来越没有心思敷衍她的伙伴了，同时也觉得他越来越叫人讨厌。直至回到普尔蒂尼街，她一路上总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进屋时，男仆告诉她，她走后不几分钟，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来找她，当他告诉他们她同索普先生出去了时，那位小姐便问有没有给她留话，一听说没有，就在身上摸名片，后来说她没带，便告辞了。凯瑟琳思索着这些叫人心碎的消息，慢腾腾地走上楼。到了楼梯顶，遇见艾伦先生。他一听说他们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便说道：“我很高兴你哥哥如此理智。你回来得好。这本来就是个十分轻率的怪主意。”

那天晚上，大家是在索普太太寓所度过的。凯瑟琳心烦意乱，闷闷不乐。但是伊莎贝拉似乎觉得，和莫兰搭档打打康默斯 [3] ，完全可以和克利夫顿客店里静谧的乡间风味相媲美。她不止一次地表示，她很高兴自己没去下舞厅。“我真可怜那些往那儿跑的可怜虫！我很高兴我没夹在他们当中！我怀疑会有多少人参加舞会！他们还没开始跳舞呢。我是绝对不会去的。自己不时地清闲自在地过个晚上，那有多愉快。我敢说，那个舞会不会有多大意思。我知道，米切尔家就不会去。我真可怜那些去的人。不过我敢说，莫兰先生，你很想去跳舞，对吧？你肯定想去。那么，就请吧，这屋里可没人阻拦你。我敢说，你不在，我们照样可以过得很愉快。你们男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凯瑟琳简直想责备伊莎贝拉对她和她的烦恼一点也不体谅。她似乎根本不把她和她的烦恼放在心上，她那些安慰她的话说得实在不得要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我的宝贝，”她低声说道。“你简直要把我的心撕碎了。这件事太不像话了，不过全怪蒂尔尼兄妹。他们干吗不准时一点？不错，路上泥泞，可那算得了什么？约翰和我肯定不会在乎的。为了朋友，我是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的。这是我的性格，约翰也是如此，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天哪！你这手牌太好啦！居然全是老K！我从没这么高兴过！我一百个希望你捞到这手牌，这比我自己捞着还让我高兴。”

现在，我可以打发我的女主角上床去彻夜不眠了，因为真正的女主角都命该如此；她那只枕头扎满荆棘，浸透泪水。假若她能在三个月之内睡上一夜安稳觉，她便会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了。

第十二章

“艾伦太太，”第二天早晨，凯瑟琳说道，“我今天可不可以去看看蒂尔尼小姐？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安不下心来。”

“当然可以去，好孩子。不过要穿上件白长裙。蒂尔尼小姐总是穿着白衣服。”

凯瑟琳愉快地答应了。装束停当之后，她越发急于赶到矿泉厅，打听一下蒂尔尼将军的住址，因为她虽然相信他们住在米尔萨姆街，但她拿不准是哪幢房子，而艾伦太太忽而咬定是这幢，忽而又咬定是那幢，使她越发糊涂。她打听到了是在米尔萨姆街，弄清门牌号码之后，便一颗心抖簌簌的，疾步走去拜访她的朋友，解释一下自己的举动，请求她的原谅。经过教堂大院时，她毅然转移视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唯恐不由自主地看见亲爱的伊莎贝拉和她家里那些可爱的人，因为她有理由相信，她们就在附近的一家商店里。她没遇到任何阻拦，顺利地来到那幢房前，看了看门牌，抬手敲门，求见蒂尔尼小姐。仆人说他相信蒂尔尼小姐在家，但是并不十分肯定，是不是可以允许他通报一下姓名？凯瑟琳递了名片。几分钟工夫，仆人又回来了，带着言不由衷的神气说，他搞错了，蒂尔尼小姐出门了。凯瑟琳感到很屈辱，红着脸走开了。她几乎可以肯定，蒂尔尼小姐就在家里，只因心里有气不想见她罢了。她沿街往回走时，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客厅的窗口，心想也许能见到她，但是窗口没有人。可是到了街尾，她又回头一看，这时，不是在窗口，而是从门口走出一个人，一看正是蒂尔尼小姐。她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凯瑟琳相信那是她父亲。两人转身朝埃德加大楼那边走去。凯瑟琳深感耻辱，继续往前走着。对方因为气愤便如此无礼地怠慢她，她自己也差一点气愤起来。但是她想起自己头脑简单，便压住了气。她不知道她的这种冒犯可以被世俗的礼法划归哪一类，恰当地说，它不可饶恕到何种程度，以及这理应使她受到何等严厉的无礼报复。

她感到颓丧，羞愧，甚至产生了晚上不跟别人去看戏的念头。但是应该承认，她的这些念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马上意识到：首先，她没有任何借口待在家里；其次，那是她非常想看的一出戏。因此，他们全都来到了戏院。蒂尔尼兄妹没有露面，省得她为之烦恼或是高兴。她在担心：蒂尔尼一家尽管有许许多多优点，但是喜欢看戏却不在其列，不过这也许因为他们看惯了伦敦舞台上的上等好戏，她听伊莎贝拉说过，任何戏和伦敦的戏一比，真是“一塌糊涂”。然而，她自己想要散散心的期望却没落空，那出喜剧暂时岔开了她的忧虑，你若是在头四幕注意观察她，全然看不出她心里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但是，第五幕开始时，她猛然发现蒂尔尼先生和他父亲来到对面包厢的朋友中间，不禁又焦灼不安起来。舞台不再能激起真正的欢愉——不再能使她全神贯注。平均算来，她每看一眼舞台，就要看一眼对面的包厢。整整有两场戏，她都如此这般地注视着亨利·蒂尔尼，可是一次也没触到他的目光。她再也不能怀疑他不喜欢看戏了，整整有两场戏，他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最后，他终于朝她看了一眼，还点了下头——不过那是怎么点头的啊！没有微笑，没有别的礼节相伴随，他的眼睛当即回到原来的方向。凯瑟琳有些颓然坐立不安了，她真想跑到他那个包厢，逼着他听她作解释。一种自然的而不是女主角应有的情感攫住了她的心头。她不认为他们给她随意加罪会有损她的尊严——也不想死要面子故作无辜，对他的疑神疑鬼表示愤慨，让他自己费尽心机地去寻求解释，不想只是通过避而不见或者向别人卖弄风情的办法，来让他认识过去是怎么回事。相反，她觉得这全是她自己的过错，起码表面上看来如此，因而一心只想找个机会把事情的缘由解释清楚。

戏演完了——幕落下来了——亨利·蒂尔尼已经不在原来的位子上了，不过他父亲还在，说不定他正在向她们的包厢走来呢。她猜对了：不到几分钟工夫，蒂尔尼先生便出现了。他从一排排正在走空的座位中间走过来，泰然有礼地向艾伦太太和她的朋友打招呼。凯瑟琳答话时却不那么泰然。“唔！蒂尔尼先生，我一直急着想找你谈谈，向你表示歉意。你一定觉得我太没礼貌了，可这实在不是我的过错。你说是吧，艾伦太太？他们不是告诉我说蒂尔尼先生和他妹妹乘着四轮敞篷马车出去了吗？那样一来，我还有什么办法？不过，我还是一万个希望和你们一块出去。你说是吧，艾伦太太？”

“好孩子，你弄乱了我的长裙，”艾伦太太答道。

凯瑟琳的表白虽然是孤立无援的，但总算没有白费。蒂尔尼脸上浮现出更加真诚、更加自然的笑容。他带着只是有点假意冷淡的口吻答道：“无论如何，我们要感谢你，因为我们在阿盖尔街打你旁边走过时，你还祝愿我们散步愉快呢。谢谢你特意回头望望。”

“说真的，我可没祝愿你们散步愉快，我压根儿没有想到。不过我苦苦央求索普先生停车。我一见到你们就冲他吆喊。艾伦太太，难道——哦！你不在场。可我真是这样做的。假使索普先生停下车，我准会跳下来去追你们。”

天下有哪位亨利听了此话还能无动于衷的？至少亨利·蒂尔尼没有无动于衷。他带着更加甜蜜的微笑，详尽叙说了他妹妹如何忧虑，如何遗憾，如何相信凯瑟琳的为人。“哦！请你别说蒂尔尼小姐没有生气，”凯瑟琳嚷道，“因为我知道她生气了。今天早晨我去登门拜访，她见都不肯见我。我刚离开府上，就见她走出屋来。我很伤心，但是并不记恨她。也许你不知道我去过府上。”

“我当时不在家。不过我从埃丽诺那儿听说了，她事后一直想见见你，解释一下如此失礼的原因。不过，也许我同样可以解释。那只是因为我父亲——他们刚好准备出去散步，我父亲因为时间晚了，不愿意再耽搁，便硬说埃丽诺不在家。我向你担保，就是这么回事。埃丽诺很懊恼，准备尽快向你道歉。”

凯瑟琳听到这话，心里慰藉了不少，然而多少还有几分担忧，于是陡然迸出一个十分天真然而叫对方非常作难的问题：“可是，蒂尔尼先生，你为什么不像你妹妹那样宽宏大度？如果她能如此相信我的好意，能认为这只不过是个误会而已，那你为什么动不动就生气？”

“我！我生气！”

“是啊，你走进包厢时，我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一准在生气。”

“我生气！我可没有这个权利。”

“唔，凡是看见你脸色的人，谁也不会以为你没有这个权利。”蒂尔尼没有答话，只是请她给他让个地方，同她谈起了那出戏。

他和她们坐了一会。他实在太和蔼可亲了，凯瑟琳真舍不得让他走。不过他们分手前说定，要尽快实现他们的散步计划。蒂尔尼离开她们的包厢时，凯瑟琳除了对此有些伤感以外，总的说来，还是天下最快乐的人儿。

他们交谈的当儿，凯瑟琳惊奇地发现：约翰·索普从未能在一个地方老老实实地待上十分钟，现在正和蒂尔尼将军说话。当她觉察自己可能是他们注意和谈论的对象时，她感到的不止是惊讶。他们可能谈论她什么呢？她担心蒂尔尼将军不喜欢她的外表。她觉得，这体现在他宁可不让女儿见她，也不肯把自己的散步推迟几分钟。“索普先生怎么会认识你父亲？”凯瑟琳急切地问道，一边将两人指给她的同伴看。蒂尔尼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父亲像所有军人一样，交际很广。

戏结束后，索普就来搀她们退场。凯瑟琳是他献殷勤的直接目标。他们在休息室等候轿子时，凯瑟琳有个问题几乎从心底溜到舌尖上，不料被索普拦住了，只听他洋洋得意地问道：她有没有看见他在和蒂尔尼将军谈话。“这个老头真神气！既健壮，又活跃，像他儿子一样年轻。老实说，我很敬仰他。真是个大有绅士派头的好人。”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认识他！巴思附近的人，我没有几个不认识的。我常在贝德福咖啡馆 [1] 遇见他。今天他一走进弹子房，我就又认出了他的面孔。说起来，他是这里最出色的弹子手。我们在一起打了几下，不过我起初几乎有点怕他。我俩的机会是五比四，我处下风。我要不是打出了也许是世界上最干脆利落的一击——我正中他的球——不过没有台子我说不明白。然而我的确击败了他。真是一表人才，跟犹太佬一样有钱。我很想跟他一起吃吃饭，他的饭一定很丰盛。不过你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吗？谈论你，真的谈论你！将军认为你是巴思最漂亮的姑娘。”

“哦！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这样说？”

“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他压低了声音。“‘说得好啊，将军，’我说，‘我和你的看法完全一致。’”

凯瑟琳听到索普的称赞，远远比不上听到蒂尔尼将军的称赞时来得高兴，因而她被艾伦先生唤走时，一点也不感到遗憾。不过索普非要把她送上轿子，上轿前，一直在甜言蜜语地奉承她，虽然对方一再求他别说了。

蒂尔尼将军不但不讨厌她，反倒赞美她，这可叫人太高兴了。凯瑟琳欣喜地感到，她不必害怕去见他们家里任何人了。这一晚上，她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收获。

第十三章

星期一到星期六这几天，读者已经眼看着过去了。每天的情况、每天的希望与忧虑、屈辱与快乐，都分别作了说明，现在只需描述一下星期日的痛苦，使这一周告以结束。去克利夫顿的计划缓期了，但是并未取消。今天下午去新月街散步时，此事又被提了出来。伊莎贝拉和詹姆斯进行了私下磋商，伊莎贝拉是打定主意要去的，詹姆斯则一心要讨好她。两人说定：若是天公作美，他们明天上午就去；为了按时回到家里，要一大早就动身。事情谈妥了，也得到了索普的赞同，剩下的只消通知一声凯瑟琳。凯瑟琳去找蒂尔尼小姐说话，离开了他们几分钟。在此期间，他们全都计划好了，她一回来，立刻要她答应一起去。但是出乎伊莎贝拉的意料，凯瑟琳没有愉愉快快地表示赞同，而是板着副面孔，说她十分抱歉不能去。她有约在先，上次就不该去，这次更不能奉陪了。她刚才与蒂尔尼小姐谈妥，明天进行那次约定的散步。这已经完全说定了，她无论如何不能反悔。但是，索普兄妹当即焦急地叫嚷说：她必须而且应该取消那个约会。他们明天一定要去克利夫顿，而且不能落下她。只不过是一次散步嘛，推迟一天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许她拒绝。凯瑟琳感到为难，但是并没屈从。“你别逼我啦，伊莎贝拉。我同蒂尔尼小姐约好了。我不能去。”可这无济于事。同样的论点劈头盖脑地向她袭来：她必须去，她应该去，他们不许她拒绝。“这容易得很，你就对蒂尔尼小姐说你刚想起先前的一次约会，只要求把散步推延到星期二。”

“不，这并不容易。我不能那样做。我先前没有约会。”可是伊莎贝拉越逼越紧。她百般亲切地恳求她，心肝宝贝地叫着她。她相信，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她那最亲爱的凯瑟琳决不会当真拒绝一个如此疼爱她的朋友。她知道，她心爱的凯瑟琳心地善良，性情温柔，很容易被她心爱的人说服。谁想怎么说都不起作用。凯瑟琳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虽然不忍心听到如此情恳意切、苦口婆心的恳求，但是丝毫也不动摇。这时，伊莎贝拉改换了方式。她责怪说，凯瑟琳只不过刚刚认识蒂尔尼小姐，可待她比待最要好的老朋友还亲切。总之一句话，责怪她对她本人越来越冷淡了。“凯瑟琳，当我见到你因为外人而怠慢我时，我不能不感到嫉妒。我爱你爱到了极点啊！我一旦爱上了什么人，那是什么力量也无法改变的。我相信，我比什么人都重感情，正因为太重感情，所以心里总是不得安宁。我承认，眼见着外人夺去了你对我的友爱，我感到伤心透了。一切好处都让蒂尔尼兄妹独占了。”

凯瑟琳觉得这番指责既奇怪，又不客气。难道做朋友的就该把自己的感情暴露给别人？在她看来，伊莎贝拉心胸狭窄，自私自利，除了自我满足而外，别的一概不顾。她心里浮起了这些沉痛的念头，但是嘴里什么也没说。这当儿，伊莎贝拉拿手帕擦着眼睛。莫兰见此情景心里一阵难受，禁不住说道：“得了，凯瑟琳，我看你现在不能再执拗了。牺牲也不很大，为了成全这样一位朋友——我想你如果还要推却的话，那就太不客气了。”

哥哥公开与她作对，这还是头一遭。唯恐引起哥哥的不快，凯瑟琳建议来个折中。只要他们肯把计划推迟到星期二（这对他们并不困难，因为这只取决于他们自己），那她就和他们一起去，那样人人都会满意。不想对方立即答道：“不行，不行，不行！那可不行，索普说不定星期二还要进城。”凯瑟琳感到遗憾，她再也无能为力了。接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被伊莎贝拉打破了，只听她带着冷漠愤懑的口气说道：“好吧，那这次活动告吹了。要是凯瑟琳不去，我也不能去。不能就我一个女的去。这不成体统，我无论如何也不干。”

“凯瑟琳，你一定得去，”詹姆斯说。

“可是索普先生为什么不能另带一个妹妹去？我敢说她们两个谁都愿意去。”

“谢谢，”索普嚷道，“可是我来巴思不是为了带着妹妹到处兜风的，看上去像个傻瓜。不，你假使不去，我要去就是混蛋。我去只是为了带着你兜兜风。”

“你这番恭维并不使我感到荣幸。”可惜索普没有理会她这话，便忽地转身走了。

那另外三个人继续一起走着，说起话来使可怜的凯瑟琳感到极不自在。他们有时一言不发，有时又一连迭声地祈求她，责备她。虽然心里不和，她还挽着伊莎贝拉的手臂。她一会儿心软下来，一会儿又被激怒。但她总是很烦恼，总是很坚定。

“我以前不知道你有这么固执，凯瑟琳，”詹姆斯说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很难说话。我几个妹妹里头，原来就数你最和善，脾气最好。”

“我希望我现在也是如此，”凯瑟琳很动情地答道，“可我实在不能去。即使我错了，我也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想，”伊莎贝拉低声说，“这样做倒不费踌躇呀。”

凯瑟琳心里气急了，一下子把胳膊抽走了，伊莎贝拉也没反抗。如此过了十多分钟，索普终于又回来了，他带着较为快活的神气说道：“唔，我把问题解决了。我们明天可以心安理得地一起去了。我去找过蒂尔尼小姐，替你推托了。”

“你没去！”凯瑟琳嚷道。

“我真去过了。我刚从她那儿回来。我跟她说是你叫我来的，说你刚刚想起早已约好明天和我们一道去克利夫顿，因此要到星期二才能与她一道去散步。她说也好，星期二对她同样很方便。因此我们的困难全部迎刃而解。我这主意不错吧？”

伊莎贝拉又一次喜笑颜开了，詹姆斯也跟着高兴起来。

“你这主意的确妙极了！唔，亲爱的凯瑟琳，一切困难全解决了，你已经正大光明地解约了，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番了。”

“这可不行，”凯瑟琳说。“我不能答应这样做。我得马上追上蒂尔尼小姐，把真情告诉她。”

不想伊莎贝拉抓住她一只手，索普抓住另一只，三人苦苦相劝。就连詹姆斯也很生气。既然事情都解决了，蒂尔尼小姐自己还说星期二同样适合她，再去节外生枝，岂不荒谬至极。

“我不管。索普先生没有权利捏造这种谎言。假使我觉得应该推迟的话，我可以亲自对蒂尔尼小姐去说。索普先生那样做只会显得更冒昧。我怎么知道他已经——也许他又搞错了。他星期五的错误导致我采取了一次冒昧的行动。放开我，索普先生，别抓住我，伊莎贝拉。”

索普告诉她，蒂尔尼兄妹是追不上的，刚才他赶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拐进布鲁克街，现在该到家了。

“那我也要去追，”凯瑟琳说道。“他们无论走到哪儿，我也要追上去。说也没用。我认为错误的事情，别人要是无法说服我去干，也休想骗我去干。”说罢，她挣脱身子，匆匆离去了。索普本想冲上去追她，不料让莫兰拦住了。“让她去吧，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她固执得像——” [1]

索普没有说完他的比喻，因为这实在不是个很文雅的比喻。

凯瑟琳心里非常激动，穿过人群尽量快走，唯恐有人追来，不过她决心坚持到底。她一边走，一边思忖刚才的情景。她不忍心让他们失望，惹他们生气，特别是不忍心惹她哥哥生气，但她并不后悔自己拒绝了他们。撇开个人的喜好且不说，仅凭和蒂尔尼小姐再次失约，取消五分钟前才自愿许下的诺言，而且还捏造借口，这一定是大错特错了。她拒绝他们并非仅仅出自个人考虑，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愿望，因为跟他们去旅行，看看布莱兹城堡，在某种程度上倒可以满足这个愿望。不，她考虑的是别人，是别人对她人格的看法。她相信自己没有过错，可这还不足以使她恢复镇静。不向蒂尔尼小姐说清楚，她心里不会感到踏实。她出了新月街以后便加快了脚步，剩下的路几乎是一溜小跑，直至到达米尔萨姆街尽头。她动作如此之快，尽管蒂尔尼兄妹一开始领先很多，可是当她看见他们时，他们才刚刚进屋。仆人仍然站在门口，门还开着，凯瑟琳只是客气地说了声她马上有话要跟蒂尔尼小姐说，便匆匆打他旁边走过，跑上楼去。接着，顺手推开第一扇门，恰巧让她碰对了，即刻发现自己来到了客厅，蒂尔尼将军和他的儿子女儿都在里面。她立即作了解释，不过，由于心情紧张和呼吸短促的缘故，其唯一的缺陷是压根儿不像作解释。“我急火火地跑来了——这完全是个误会——我从没答应跟他们去。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们我不能去。我急火火地跑来解释。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我实在等不及让仆人通报。”

这番话虽然没有把事情解释得一清二楚，但是却马上不再令人困惑不解了。凯瑟琳发现，索普的确传了假话，蒂尔尼小姐开诚布公地表示，她当时听了大为震惊。但是她哥哥是否比她更加忿忿不满，凯瑟琳却无从知道，虽然她本能地向两个人作了辩解。她到达前不管他们有什么感觉，经她这么诚恳地一分辩，兄妹两个的神色和言语马上变得非常和蔼。

事情愉快地得到了解决，凯瑟琳被蒂尔尼小姐介绍给她父亲，立即受到他的十分殷切而客气的接待，这就使她想起了索普说的话，而且使她高兴地感到，索普有时还是靠得住的。蒂尔尼将军客气到唯恐不周的地步，他不知道凯瑟琳进屋时走得飞快，却大生仆人的气，怪他太怠慢了，竟然让莫兰小姐自己打开客厅的门。“威廉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追查这件事。”若不是凯瑟琳极力陈说他平白无辜，威廉很可能因为凯瑟琳的快步闯入，而永远失去主人的宠幸，如果不是丢掉饭碗的话。

凯瑟琳坐了一刻钟之后，便起身告辞。使她感到喜出望外的是，蒂尔尼将军问她是否能给他女儿赏个脸，就在这儿吃顿饭，当天余下的时间就同蒂尔尼小姐一起玩玩。蒂尔尼小姐也表示了自己的心愿。凯瑟琳大为感激，可惜她实在无能为力，艾伦夫妇在随时等她回去。将军宣称这叫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既然艾伦夫妇要她回去，他也就不便强留。不过他相信，改天要是通知得早一些，艾伦夫妇是不会不放她到朋友这儿来的。“哦，不会的，”凯瑟琳担保他们不会反对，她自己也十分愿意来。将军亲自把她送到街门口，下楼时说了许多动听的话，夸赞她步履轻盈，简直和她跳舞时的姿态分毫不差。临别时，他又向她鞠了一躬，那个优雅自如的劲儿，她以前从未见到过。

凯瑟琳对于这一切大为得意，兴高采烈地朝普尔蒂尼街走去。她断定她的脚步是很轻盈的，尽管她以前从未意识到。她回到家里，没有再见到被她触犯的那伙人。她已经大获全胜，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散步也有了把握，随着心绪的平静，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百分之百正确。屈己待人总是崇高的，假若她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她就不会令人苦恼地觉得自己得罪了一位朋友，惹火了一位哥哥，一项使他们高兴非凡的远游计划，也许是让她给破坏了。为了宽慰自己，让一个公正人来权衡一下自己的行为究竟对不对，她趁机向艾伦先生提起了她哥哥和索普兄妹第二天准备远游这个说订没订的计划，艾伦先生当即抓住了话头。“怎么，”他说，“你也想去吗？”

“不。就在他们告诉我之前，我和蒂尔尼小姐约好了要去散步。因此，你知道，我是不能跟他们一起去的，对吗？”

“对，当然不能去。你不想去，这很好。这种安排实在不像话。年轻小伙子和年轻姑娘坐着敞篷马车在乡下到处乱跑！偶尔次把倒还满不错的，可是一道去客栈和公共场所！那就不妥当了，我不知道索普太太怎么会允许的。我很高兴你不想去。我敢肯定，莫兰太太会不高兴的。艾伦太太，难道你不这样想？难道你不认为这种做法要不得吗？”

“是的，的确要不得。敞篷马车真龌龊。你坐在里面，一件干净衣服连五分钟也穿不上。你上车下车都要溅一身泥。风把你的头发帽子吹得东倒西歪。我就讨厌敞篷马车。”

“我知道你讨厌，可是问题不在这里。要是年轻姑娘与年轻小伙子非亲非故的，却时常坐着敞篷马车东跑西颠的，难道你不觉得很不雅观吗？”

“是的，亲爱的，的确很不雅观。我看不下去。”

“亲爱的太太，”凯瑟琳嚷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要是早就告诉我这不合适，我绝对不会跟着索普先生一道出去的。不过我总是希望，你若是认为我有什么过错，会给我指出来的。”

“我会的，好孩子，你尽管放心好啦。正像分手时我对莫兰太太所说的，我随时都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但是人不能过于苛求。就像你慈爱的母亲常说的，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你知道，我们才来时我不让你买那件有枝叶花纹的纱衣服，可你偏要买。年轻人不喜欢老有别人碍他们的事。”

“可这是件至关紧要的事情，我想你不会觉得我很难说服吧。”

“迄今为止，还没出现什么问题，”艾伦先生说。“我只想奉劝你，好孩子，别再同索普先生一道出去了。”

“我也正要这么说呢，”他妻子补充道。

凯瑟琳自己感到宽慰了，但是为伊莎贝拉感到不安。她稍微想了一下，然后便问艾伦先生：索普小姐一定像她自己一样，也不知道那是越轨行为，她是不是应该给她写封信，告诉她那样做是不恰当的，因为据她考虑，尽管遇到了波折，伊莎贝拉要是无人奉劝，说不定第二天还是要去克利夫顿的。谁想艾伦先生劝她不要干这种事。“好孩子，你最好不要去管她。她那么大了，该懂事了。如若不然，她母亲会替她指点的。索普太太实在太溺爱子女了。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干预。索普小姐与你哥哥执意要去，你只会讨个没趣。”

凯瑟琳听从了他的话。虽然一想到伊莎贝拉的过错不免有些惋惜，但是艾伦先生对她自己的行为的赞许，却使她感到大为宽慰。承蒙他的劝导，她才没有犯同样的错误，这确实使她感到庆幸。她没有跟着他们去克利夫顿，实在是一次幸免。假如她同蒂尔尼兄妹爽约是为了去做一件错事，假如她做下一件失礼的事，只是为了去做另外一件越轨的事，那么蒂尔尼一家会把她看成什么人呢？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天晴气朗，凯瑟琳料想那一伙人大概又要来纠缠。有艾伦先生为她撑腰，她并不害怕他们来。不过她还是宁愿不和他们争执，即使争赢了也是痛苦的。因而，当她既没看见他们的影子，又没听见他们的消息时，她感到由衷的喜悦。蒂尔尼兄妹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喊她，这回没再出现新的麻烦，谁也没有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或是出乎意料地被人叫走，也没有哪位不速之客突然闯入，来干扰他们的郊游计划，于是我的女主角能够极不寻常地实践了自己的约会，虽然这是同男主角的约会。他们决定周游一下比琴崖。那是一座挺秀的山崖，山上木青草葱，崖间半悬着一片矮树林，几乎从巴思的每个旷场上望去，都显得十分惹人注目。

“我每次见到这座山，”他们沿河畔漫步时，凯瑟琳说道，“总要想到法国南部。”

“这么说你到过国外？”亨利有点惊讶地问道。

“哦！不，我只是说在书里看到的。这座山总使我想起《尤多尔弗的奥秘》里埃米丽和她父亲游历过的地方。不过，你也许从不看小说吧？”

“为什么？”

“因为小说对你来说太浅薄——绅士们要看深奥的书。”

“一个人，不管是绅士还是淑女，只要不喜欢小说，一定愚蠢至极。我读过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全部作品，而且对大多数都很喜欢。《尤多尔弗的奥秘》一旦看开了头，我再也放不下了。我记得两天就看完了——一直是毛骨悚然的。”

“是的，”蒂尔尼小姐补充道，“我记得你还念给我听。后来我给叫走了，去回张便条，仅仅五分钟你也不等我，把书带到了隐士径，我无奈只好等到你看完再说。”

“谢谢你，埃丽诺，一条难能可贵的证据。你瞧，莫兰小姐，你的猜疑是不公正的。我迫不及待地要看下去，我妹妹只离开五分钟我都不肯等她。我答应念给她听，可是又不恪守诺言，读到最有趣的地方又叫她干着急听不到，我把书拿跑了。你要注意，那本书还是她自己的，的确是她自己的。我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自豪，我想这会使你对我有个好印象了。”

“我听了的确很高兴。今后我永远不会为自己喜爱《尤多尔弗》而感到羞愧了。不过我以前的确以为，青年男子对小说鄙视到令人惊奇的地步。”

“令人惊奇。他们如果真是那样，那倒可能真叫令人惊奇——因为男人看到的小说几乎跟女人看的一样多。我自己就看过好几百本。说起朱丽娅和路易莎 [1]的事，你休想和我比。我们要谈到具体的书，没完没了地问起‘你看过这本吗？’‘你看过那本吗？’我将马上把你远远抛在后面，就像——我该怎么说呢？我想用个恰如其分的比喻，就像你的朋友埃米丽远远抛下可怜的瓦兰库尔特 [2] ，与她的姑妈一起来到意大利。你想想我比你多看了多少年小说。我是进牛津读书时开始的，而你却是个小乖姑娘，坐在家里绣花呢！”

“恐怕不是很乖吧。可是说真的，难道你不认为《尤多尔弗》是世界上最好的书吗？”

“最好的，我想你是指最精致的吧。那得看装帧了。”

“亨利，”蒂尔尼小姐说，“你真不客气。莫兰小姐，他待你就像待他妹妹一样。他总是挑剔我措词不当，现在又在对你吹毛求疵了。

你用的‘最好’这个字眼不合他的意。你最好趁早把它换掉，不然他会拿约翰逊和布莱尔 [3]把我们奚落个没完。”

“的确，”凯瑟琳大声嚷道，“我并非有意要说错话。可那确实是一本好书。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呢？”

“很对，”亨利说道，“今天天气很好，我们进行一次很好的散步，你们是两位很好的年轻小姐。哦！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字眼！什么场合都适用。最初，它也许只被用来表示整洁、恰当、精致、优雅，用来描写人们的衣着、感情和选择。可是现在，这个字眼却构成了一个万能的褒义词。”

“其实，”他妹妹嚷道，“它只该用到你身上，而且没有丝毫的褒义。你这个人挺讲究而不聪明。来，莫兰小姐，我们让他用最严格的字眼对我们吹毛求疵去吧，我们还是用自己最喜爱的字眼来赞美《尤多尔弗》。这是一本极其有趣的作品。你喜欢这类书吗？”

“说实话，我不大爱看别的书。”

“真的啊！”

“这就是说，我可以看诗歌和戏剧这一类的作品，也不讨厌游记。但是对历史，正正经经的历史，我却不感兴趣。你呢？”

“我喜欢历史。”

“但愿我也喜欢。我是作为义务读点历史，但是历史书里的东西总是惹我烦恼、厌倦。每页上都是教皇与国王在争吵，还有战争与瘟疫。男人个个都是窝囊废，女人几乎没有一个——真令人厌烦。然而我经常觉得奇怪，既然绝大部分是虚构的，却又那么枯燥乏味。英雄嘴里吐出的语言、他们的思想和雄图——想必大部分是虚构的，而在其他作品里，虚构的东西正是我所喜欢的。”

“你认为，”蒂尔尼小姐说，“历史学家不善于想象。他们想象出来的东西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我喜欢历史——满足于真的假的一起接受。在那些主要事实中，它们以过去的史书和史料为资料来源，我可以断定，那些史书和史料就像你没能亲眼目睹的事实一样真实可信。至于你说到的添枝加叶，那确实是添枝加叶，我喜欢这样的内容。如果哪一篇演讲写得很好，我也不管它由谁来作，都要高高兴兴地读下去——如果是出自休姆先生 [4]或者罗伯逊博士 [5] 的手笔，我很可能比读卡拉克塔库斯 [6] 阿格里科拉[7]或者阿尔弗烈德大王 [8] 的真实讲话，还要兴致勃勃。”

“你喜欢历史！艾伦先生和我父亲也是如此。我有两个兄弟，他们也不讨厌历史。在我这个小小的亲友圈圈里就有这么多例子，真是可观啊！这样一来，我就不再可怜写历史的人了。如果大家爱看他们的书，那当然很好。但是，我过去一直以为没人爱看他们费那么大功夫写出的一部部巨著，或者辛辛苦苦写出来只是为了折磨那些少男少女，我总觉得这是一种苦命。虽然我现在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完全正确的，完全必要的，但是我过去经常感到奇怪，有人居然有勇气坐下来特意干这种事。”

“少男少女应该接受折磨，”亨利说道，“这是但凡对文明国度的人性多少有点了解的人所无法否认的。但是，我要为我们最杰出的历史学家说几句话：如果有人认为他们缺乏更加崇高的目标，他们肯定感到气愤。他们凭着自己的写作方法和风格，完全有资格折磨那些最有理智的成年读者。我使用‘折磨’这个动词（我注意到这是你的措词），拿它代替了‘教育’这个字眼，就算它们现在是同义词吧。”

“你认为我把教育称作折磨很荒谬，可是，假使你以前像我一样，经常听见可怜的孩子最初如何学习字母，然后如何学习拼写，假使你看见他们整个上午如何愚不可及，临了我那可怜的母亲如何精疲力竭（就像我在家里几乎每天见到的那样），你便会承认：折磨和教育有时是可以当作同义词的。”

“很有可能。但是，历史学家对于学习认字的困难并不负有责任。你似乎不特别喜欢勤奋好学，刻苦钻研，即便如此，你恐怕也得承认：为了一辈子能看书，受两三年折磨还是十分划得来的。请想想，倘若不教人念书，拉德克利夫夫人的作品岂不是白写了——甚至也许压根儿写不出来。”

凯瑟琳表示同意——她热情洋溢地赞颂了那位夫人的功绩，随即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蒂尔尼兄妹马上谈起了另一个话题，凯瑟琳对此无话可说。他们带着绘画行家的目光，观赏着乡间的景色，并且带着真正的鉴赏力，热切地断定这里可以作出画来。凯瑟琳茫然不知所措。她对绘画一窍不通——对富有情趣的东西一窍不通。她聚精会神地听着，可是得不到什么收获，因为他们用的字眼简直让她莫名其妙。她能听懂的一点点，却似乎与她以前对绘画所仅有的一点概念相矛盾。看来，从高山顶上似乎不能再取到好景了，清澈的蓝天也不再象征晴天了。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不胜羞愧，但是这种羞愧是不必要的。人们想要依依多情的时候，总应该表示自己知识浅薄才好。自恃渊博是无法满足别人的虚荣心的，这是聪明人要力求避免的。特别是女人，如果她不幸地有点知识的话，应该尽可能地将其掩盖起来。

一位姊妹作家 [9]，已经用神工妙笔阐述了姣美小姐天性愚笨的好处。对于她在这方面的论述，我只想为男人补充说一句公道话：

虽然对于大部分比较轻浮的男人来说，女人的愚笨大大增添了她们的妩媚，但是有一部分男人又太有理智，太有见识，对女人的希求也只是无知而已。可是凯瑟琳并不了解自己的长处，不知道一个美丽多情而又愚昧无知的姑娘，定能迷住一位聪明的小伙子，除非机缘特别不利。在目前情况下，她承认自己知识贫乏，痛恨自己知识贫乏，并且公开宣布：她将不惜任何代价学会绘画。于是，亨利马上就给她讲授什么样的景物可以构画，他讲授得一清二楚，凯瑟琳很快从亨利欣赏的东西里看到了美。凯瑟琳听得十分认真，亨利对她也十分满意，认为她有很高的天然审美力。他谈到了近景、远景、次远景、旁衬景、配景法和光亮色彩。凯瑟琳是个大有希望的学生，当他们登上比琴崖顶峰时，她很有见地地说道，全巴思城不配采入风景画。亨利对她的长进感到很高兴，同时又怕一下子灌多了惹她发腻，便搁开了这个话题。他从一座嶙峋的山石和他假想长在山石近顶的一棵枯掉的栎树谈起，很容易就谈到一般的栎树——谈到树林，林场，荒地，王室领地和政府——不久就谈到了政治，一谈政治就很容易导致沉默。他对国事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议论之后，大家便陷入了沉默。后来这沉默让凯瑟琳打破了，只听她带着严肃的口吻说道：“我听说，伦敦马上要出骇人听闻的东西。”

这话主要是对蒂尔尼小姐说的，蒂尔尼小姐不觉大吃一惊，赶快答道：“真的！什么性质的？”

“这我可不知道，也不知道作者是谁。我只听说，这要比我们迄今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可怕。”

“天哪！你能从哪儿听来的呢？”

“我的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昨天从伦敦来信说的。据说可怕极了。我想一定是谋杀一类的内容。”

“你说起来泰然自若的，让人惊讶。不过我希望你的朋友是言过其实。如果这样的阴谋事先透露出来，政府无疑会采取适当措施加以制止的。”

“政府，”亨利说道，尽量忍住笑，“既不愿意也不敢干预这种事情。凶杀是免不了的，有多少起政府也不会管。”

两位小姐愣住了。亨利失声笑了，接着说道：“喂，是让我来帮助你们达到相互了解呢，还是由着你们自己去寻求解释？不——我要崇高一些。我要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不仅凭借清晰的头脑，而且凭借慷慨的心灵。我忍受不了某些男人，他们有时不屑于照顾女人的理解能力，不肯把话说得浅显一些。也许女人的才智既不健全也不敏锐——既不健康也不敏捷。也许她们缺乏观察力、辨别力、判断力、热情、天才和智慧。”

“莫兰小姐，别听他瞎说。还是请你给我说说这起可怕的骚动吧。”

“骚动！什么骚动？”

“我亲爱的埃丽诺，骚动只是你自己的想象。你胡思乱想的太不像话啦。莫兰小姐所谈论的，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不过是一本即将出版的新书，三卷十二开本，每卷二百七十六页，第一卷有个卷首插图，画着两块墓碑，一盏灯笼——你明白了吧？莫兰小姐，你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可全叫我那傻妹子给误解了。你谈到伦敦会出现恐怖——任何有理性的人马上就会意识到，这话只能是指流动图书馆的事，可我妹妹却立马设想到圣乔治广场上聚集了三千名暴徒，袭击银行，围攻伦敦塔，伦敦街头血流成河，第十二轻骑兵团是全国的希望所在，它的一个支队从北安普敦召来镇压叛乱，英勇的弗雷德里克·蒂尔尼上尉 [10]率领部队冲锋的当儿，楼上窗口飞下一块砖头，把他击下马来。请原谅她的愚昧。我妹妹的恐惧增加了女人的缺陷，不过一般说来，她倒绝不是个傻瓜。”

凯瑟琳板起了脸。“好啦，亨利，”蒂尔尼小姐说，“你已经帮助我们相互了解了，你还应该让莫兰小姐了解了解你——除非你想让她认为你对妹妹极端粗鲁，认为你对女人的普遍看法极端残忍。莫兰小姐并不习惯你的古怪行为。”

“我倒很愿意让她多了解了解我的古怪行为。”

“毫无疑问。可那并不能解释眼下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你该怎么办。当着她的面，大大方方地表白一下你的性格。告诉她你十分尊重女人的理解力。”

“莫兰小姐，我十分尊重天下所有女人的理解力——特别是那些碰巧和我在一起的女人，不管她们是谁，我尤其尊重她们的理解力。”

“那还不够。请你放正经点。”

“莫兰小姐，没有人比我更尊重女人的理解力了。据我看来，女人天生有的是聪明才智，她们一向连一半都用不上。”

“莫兰小姐，我们从他那里听不到更正经的话了。他在嬉皮笑脸呢。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他有时像是对哪个女人说了一句不公正的话，或者对我说了一句没情义的话，那他一定是给完全误解了。”

凯瑟琳不难相信亨利·蒂尔尼是绝对不会错的。他的举止有时可能让人感到诧异，但是他的用意却永远是公正的。她理解的事情也好，不理解的事情也好，她都照样崇拜。这次散步自始至终都十分令人愉快，虽然结束得过早，但是临了也是愉快的。她的两位朋友把她送到家里，临别的时候，蒂尔尼小姐恭恭敬敬地对凯瑟琳和艾伦太太说，希望凯瑟琳后天赏光去吃饭。艾伦太太没有表示异议，凯瑟琳的唯一困难在于掩饰内心的万分喜悦。

这个上午过得太快活了，她把友谊和手足之情全部置之脑后，因为散步期间她压根儿没有想到伊莎贝拉和詹姆斯。等蒂尔尼兄妹走后，她又眷恋起他们，可是眷恋了半天也无济于事。艾伦太太没有消息可以让她消除忧虑，她没听到有关他俩的任何消息。可是快到晌午的时候，凯瑟琳急需一段一码左右的丝带，必须马上去买。她出门来到城里，在邦德街赶上索普家的二小姐，她夹在世上两位最可爱的姑娘中间，正朝埃德加大楼那边溜达。这两位姑娘整个上午都是她的亲密朋友。凯瑟琳马上听那位二小姐说，她姐姐一伙人去克利夫顿了。“他们是今天早晨八点钟出发的，”安妮小姐说道，“我实在不羡慕他们这次旅行。我想你我不去反倒更好。那一定是天下最无聊的事情，因为在这个时节，克利夫顿连一个人也没有。贝尔[11]是跟你哥哥去的，约翰的车子拉着玛丽亚。”

凯瑟琳一听说是这样安排的，心里的确感到很高兴，嘴里也照实这么说了。

“哦！是的，”对方接口说，“玛丽亚去了。她心急火燎地要去。她以为那一定很好玩。我才不欣赏她的情趣呢。至于我，我从一开头就打定主意不去，他们就是硬逼我，我也不去。”

凯瑟琳有点不相信，于是情不自禁地说道：“你要能去就好了。真可惜，你们不能都去。”

“谢谢你，这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的确，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你刚才追上我们时，我正跟埃米丽和索菲娅这么说呢。”

凯瑟琳仍然不肯相信。不过她很高兴，安妮居然能为有埃米丽和索菲娅这两个朋友而感到慰藉。她告别了安妮，心里并不感到惴惴不安了。她回到家里，他们的出游没有因为她不肯去而受到妨碍，这使她感到高兴。她衷心祝愿他们玩得十分愉快，以至让詹姆斯和伊莎贝拉别再怨恨她没去。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凯瑟琳收到伊莎贝拉的一封信，字字行行都写得心平气和，情意绵绵，恳求她的朋友立即去一趟，有极其要紧的事情要谈。凯瑟琳一听说有要紧事，觉得十分好奇，便带着万分喜悦的心情，急匆匆地赶到埃德加大楼。客厅里只有索普家的两位小女儿。安妮小姐跑去喊她姐姐时，凯瑟琳趁机向另一位小姐问起昨天出游的情况。玛丽亚期盼的最大乐趣就是谈论这件事。凯瑟琳马上便听说：那是世界上最最愉快的一次旅行，谁也想象不到有多好玩，谁也想象不到多有意思。这是头五分钟的消息，随后五分钟透露了大量细枝末节，说他们乘车直奔约克旅馆，喝了点汤，预订了一顿午餐，走到矿泉厅，饮了点矿泉水，花了几先令买了钱包和晶石；又从那里去点心铺吃冷饮，随即赶紧回到旅馆，匆匆忙忙地吃完饭，免得摸黑往回赶路。回家的路上也很愉快，只可惜月亮没出来，下了点小雨，莫兰先生的马累得都快走不动了。

凯瑟琳听得打心眼里感到高兴。看来，他们根本没想到要去布莱兹城堡，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感到惋惜的。玛丽亚说到临了，还情意深长地对她姐姐安妮表示了一番同情，说她因为没去成而气得不得了。

“她肯定永远不会原谅我。不过你知道，我又有什么法子？约翰非要让我去，因为他嫌安妮脚脖子太粗，说什么也不肯带她去。她这个月怕是再也快活不起来了。不过我可决不会闹别扭，我是不会为一点小事生气发火的。”

这时，伊莎贝拉急匆匆地走进屋来，只见她神气十足，满面春风，让她的朋友都看愣了。伊莎贝拉老实不客气地撵走了玛丽亚，然后一把搂住凯瑟琳，开口说道：“是的，亲爱的凯瑟琳，的确如此。你看得不错。唔！你那双眼睛真利害！能洞察一切。”

凯瑟琳没有答话，只显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唔，得了，我心爱的，最可爱的朋友，”伊莎贝拉接着说道，“镇静点。你看得出来，我心里万分激动。我们还是坐下来，舒舒服服地讲。唔，这么说来，你一见到我的信就猜着了？狡猾的家伙！哦！亲爱的凯瑟琳，唯有你了解我的心，能够判断我眼下有多幸福。你哥哥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人。但愿我更能配得上他。不过令尊和令堂会怎么说呢？哦！天哪！我想起他们，心里好忐忑不安啊！”

凯瑟琳开始醒悟，她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心里一激动，自然涨得满脸通红，只听她大声嚷道：“天哪！我亲爱的伊莎贝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你当真爱上了詹姆斯？”

凯瑟琳马上得知，她这个大胆的推测仅仅猜对了事情的一半。伊莎贝拉责备过凯瑟琳，说她总能从伊莎贝拉的每个神色、每个举动中看出殷切的钟情，在昨天的远游中，詹姆斯可喜地向她表露了同样的钟情。她把自己的忠贞和爱情交给了詹姆斯。凯瑟琳从未听到如此有趣、如此奇异、如此欣喜的事情。她哥哥和她的朋友订婚了！没有这种经历的人，不会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了不起，凯瑟琳认为这是普通生活里难得重演的一件大事。她无法表达心里的强烈感情，然而这种感情却使她的朋友感到得意。她们首先倾吐了要做姑嫂的喜悦，两位漂亮小姐紧紧地抱在一起，洒下了欣喜的泪花。

对于这起姻缘，凯瑟琳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不过应该承认：在预期她们将来的亲切关系这方面，她远远及不上伊莎贝拉。“凯瑟琳，对我来说，你比安妮和玛丽亚不知道要亲切多少倍。我觉得，我喜爱亲爱的莫兰家的人，会大大胜过喜爱我自己家的人。”

这是凯瑟琳不可企及的一种友谊高度。

“你真像你亲爱的哥哥，”伊莎贝拉继续说道，“我刚一见到你就喜爱得不得了。不过我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是一眼敲定。去年圣诞节莫兰来我们家的头一天——我头一眼见到他——我的心便一去不复返了。我记得我穿着我那件黄长裙，头上盘着辫子。当我走进客厅，约翰介绍他时，我心想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听到这话，凯瑟琳心里暗暗佩服爱情的威力，因为她虽说极其喜爱自己的哥哥，赞赏他的种种天赋，但她平生从不认为他长得漂亮。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安德鲁斯小姐和我们一道喝茶，穿着她那件紫褐色的薄绸子衣服，看上去像天仙一样，我还以为你哥哥肯定会爱上她呢。我想着这件事，整夜都没合眼。哦！凯瑟琳，我为你哥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呀！我所忍受的痛苦，我一半也不想让你忍受！我知道我现在瘦得可怜，不过我不想叙说我的忧虑，省得惹你难过。你已经看得足够了。我觉得我不断地泄露自己的秘密，没有心计地说出了我喜欢做牧师的人！不过我总相信你会替我保密的。”

凯瑟琳心想，没有什么比这更保险的了。不过她又为对方没料到自己这么一无所知而感到羞愧，便不敢再争辩。而且，伊莎贝拉硬要说她目光敏锐，为人亲切，富有同情心，她也不便否认。她发现，她哥哥准备火速赶到富勒顿，说明他的情况，请求父母的同意。伊莎贝拉为这件事倒着实有点忐忑不安。凯瑟琳相信，她父母决不会反对儿子的心愿，于是便尽力这样劝慰伊莎贝拉。“做父母的，”她说，“不可能有比他们更慈祥，更希望自己的子女得到幸福的。毫无疑问，他们会立刻同意的。”

“莫兰说的跟你一模一样，”伊莎贝拉答道，“然而我还不敢抱这个希望。我的财产太少了，他们决不会同意的。你哥哥娶什么人不行！”

凯瑟琳再次觉察到爱情的威力。

“伊莎贝拉，你真是太自谦了。财产上的差别算得了什么。”

“唔！亲爱的凯瑟琳，你是宽怀大度的，我知道，在你看来，这算不了什么，可是我们不能期待多数人都不计较。就我来说，我真但愿我们能换个地位。我即使掌管着几百万镑，主宰着全世界，你哥哥也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这令人可喜的情怀既富有见识，又别出心裁，使凯瑟琳极其愉快地记起了她所熟识的所有女主角。她心想，她的朋友倾吐这般崇高的情思时，看上去从来没有这么动人过。“他们肯定会同意的，”她一再宣称，“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至于我自己，”伊莎贝拉说道，“我的要求很低，哪怕是最微薄的收入也够我用的了。人们要是真心相爱，贫穷本身就是财富。我讨厌豪华的生活。我无论如何也不要住到伦敦。能在偏僻的村镇有座乡舍，这就够迷人的了。里士满附近有几座小巧可人的别墅。”

“里士满！”凯瑟琳惊叫道，“你们必须住到富勒顿附近。你们必须离我们近一点。”

“若不是这样，我肯定要沮丧的。只要能离你很近，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过这是空谈！在得到你父亲的答复之前，我不该考虑这种事。莫兰说，今天晚上把信发到索尔兹伯里，明天就能接到回信。明天啊？我知道我决没有勇气打开那封信。我知道它会要我的命。”

伊莎贝拉说完这话，接着出了一阵神——她再开口时，谈起了要用什么料子做结婚礼服。

她们的谈话被那焦灼不安的情郎打断了，他趁动身去威尔特郡之前，先来这里惜个别。凯瑟琳本想向他道喜，可是不知说什么为好，满肚子的话全含在眼神里。在那双眼睛里，八大词类活脱脱地应有尽有，詹姆斯可以得心应手地把它们串联起来。他一心急着回家实现自己的愿望，告别的时间并不长，若不是因为他的美人一再催他快走反而耽搁了，他告别的时间还要短些。有两次，他几乎走到门口了，伊莎贝拉还急火火地把他叫回来，催他快走。“莫兰，我真要把你赶走啦。想想你要骑多远啊。我不能容忍你这么拖拖拉拉的。看在上天的分上，别再磨蹭时间啦。好了，走吧，走吧——你一定要走。”

现在，两位女友的心比以往拧得更紧了，整天都割舍不开。两人姐妹般地寻求欢乐，不觉时间过得飞快。索普太太和她的儿子了解全部内情，似乎只要莫兰先生一同意，就会把伊莎贝拉的订婚当作他们家里最可庆幸的一件大事，因而可以一道来谈论，他们那意味深长的神色和神秘莫测的表情，使得那两位蒙在鼓里的小妹妹也感到很好奇。凯瑟琳思想比较单纯，在她看来，这种莫名其妙的隐瞒似乎既非出自好意，也未能贯彻始终。他们若是始终隐瞒下去的话，她早就忍不住要指出他们这样做实在太没情义了。不料安妮和玛丽亚机灵地说了声“我知道怎么回事”，马上使她放下心来。到了晚上，居然还斗起智来，一家人都在各显其能：一边闪闪烁烁地故作神秘，一边隐约其词地硬说知道，真是针锋相对。

第二天，凯瑟琳又去和她的朋友做伴，尽量使她打起精神，消磨来信之前的这段烦人的时光。她这样做是大有必要的，因为快到该来信的时候，伊莎贝拉变得越来越颓丧，信还没到，她真的忧心忡忡起来。等信一到，哪里还能见到忧虑的踪影？“我顺利地取得了我慈爱的双亲的同意，他们答应将竭尽全力促进我的幸福。”这是头三行的内容，顷刻间，一切都令人欣喜地有了保证。伊莎贝拉顿时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一切忧虑和焦灼似乎一扫而光，她简直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毫无顾忌地称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儿。

索普太太喜泪盈眶，挨个地拥抱着女儿、儿子和客人，兴奋得简直想把巴思的半数居民都拥抱一遍。她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开口一个“亲爱的约翰”，闭口一个“亲爱的凯瑟琳”；说什么必须马上让“亲爱的安妮和亲爱的玛丽亚”也来分享他们的喜悦；还在伊莎贝拉的名字前面一次用了两个“亲爱的”，这是那个可爱的孩子受之无愧的。约翰高兴起来也毫不掩饰。他不仅推崇备至地把莫兰先生称作天下最好的人，而且赌咒发誓地说了许多赞美他的话语。

带来这一切喜悦的那封信写得很短，里面只是保证大功已经告成，一切详情细节还得挨到詹姆斯以后来信再说。不过，那些详情细节伊莎贝拉完全可以等待。她所必需的一切全都包含在莫兰先生的许诺之中：他保证办得万事如意。至于如何筹措收入，究竟是分给田产还是交给资金，这些她都一概不去关心。她心里有数，觉得自己可以十拿九稳地很快便会有一个体面的家庭。她的想象在围绕着心目中的幸福驰骋。她幻想几周以后富勒顿新结识的朋友都在注视她，艳羡她，普尔蒂尼可贵的老友都在妒忌她。她有一辆马车供自己受用，她的名片换了新的姓，手指上戴着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

约翰·索普本来只等信一到就启程去伦敦，现在既然知道了信的内容，他便准备动身了。“唔，莫兰小姐，”他发现她独自一人待在客厅时，说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凯瑟琳祝他一路平安。约翰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走到窗口，身子不安地扭来扭去，嘴里哼着曲子，仿佛一门心思在想自己的事。

“你去德魏泽斯不会迟到吧？”凯瑟琳问。约翰没有回答。但是，沉默了一阵之后，他突然说道：“说实话，结婚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莫兰和贝尔的想象太妙了。你觉得怎么样，莫兰小姐？我说这个主意不赖。”

“我当然认为很好啦。”

“是吗？天哪，这才叫真心话！我很高兴，你不反对结婚。你有没有听过《参加婚礼可以促成良缘》这首老歌谣？我是说，希望你来参加贝尔的婚礼。”

“是的，我已经答应你妹妹，要是可能，就来陪伴她。”

“可你知道，”他把身子扭来扭去的，勉强傻笑一声，“我是说，可你知道，我们可以试试这首老歌谣说得灵不灵。”

“我们？可我从来不唱歌呀。好了，祝你一路平安。我今天和蒂尔尼小姐一道吃饭，现在得回家了。”

“得了，不要该死的搞得这么匆匆忙忙的。谁知道我们啥时候才能再见面？不过我两个星期后还要回来的。在我看来，这将是极度漫长的两个星期。”

“那你为什么要走这么久呢？”凯瑟琳见他在等她答话，便如此答道。

“你真客气——既客气又温存。我不会轻易忘记的。我相信，你在性情上比任何人都温柔，你的性情好极了。不仅仅是性情好，而且什么——而且什么都好。再说，你还这样——凭良心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哦！天哪，像我这样的人实在多得很，只是比我强得多。再见。”

“可我是说，莫兰小姐，如不嫌弃的话，我不久会来富勒顿拜访的。”

“请来吧。我父母亲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我希望——我希望，莫兰小姐，你见到我不会很遗憾吧。”

“哦！天哪，决不会。没有几个人我见到会感到遗憾的。有人来往总是令人愉快的。”

“我正是这么想的。我常说，让我有几个愉快的伙伴，让我只和我喜爱的人在一起，只和我喜爱的人待在我喜爱的地方，剩下的事都见鬼去吧。听你也这样说，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我有个看法，莫兰小姐，你我对多数问题的看法十分相似。”

“也许可能。不过这是我从没想到的。至于说多数问题，说老实话，我在很多问题上并没有自己的看法。”

“啊，我也是如此！我向来不愿为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伤脑筋。我对事情的看法很简单。我常说，只要让我有了我心爱的姑娘，再有一座舒适的房屋，别的事情我还在乎什么？财产是无足轻重的。反正我有一笔可观的收入。要是姑娘不名一文，岂不更好。”

“的确是。在这件事上，我与你的看法是一样的。如果一方有一笔可观的财产，另一方就用不着再有什么了。不管哪一方有财产，反正够用了就行。一个有钱人去找另一个有钱人，我讨厌这样的念头。为了金钱而结婚，我认为这是天下最卑劣的事情。再见。你无论什么时候得便来富勒顿，我们见到你都会十分高兴。”她说罢拔腿就走。约翰尽管百般殷勤，却无能为力再挽留她了。凯瑟琳回去有这样的消息要传播，有这样一个约会要准备，任凭约翰再怎么强留，她还是不肯耽搁。她匆匆地走了，留下约翰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巧言妙语和凯瑟琳的明显怂恿。

凯瑟琳最初听说哥哥订婚时由于自己心情激动，便不由觉得：她要是把这奇妙的事情告诉艾伦夫妇，也能引起不小的激动。但是她有多失望啊！她绕了好多弯子才提到的这件大事，原来自她哥哥来了以后，早被艾伦夫妇预料到了。这当儿，他们的全部感触都包含在一个祝愿里，祝愿这对青年人幸福。同时还一人议论了一句，先生赞赏伊莎贝拉长得美，太太说她福气大。在凯瑟琳看来，这种麻木不仁的态度实在太令人惊讶了。不过，当凯瑟琳透露了詹姆斯头天去富勒顿这个重大秘密时，艾伦太太总算有了些反应。她无法平心静气地听下去，屡次抱憾说这也要保密，可惜她事先不知道詹姆斯要走，没在他行前见到他，否则她肯定要托他向他父母问好，向斯金纳一家人致意。

第二卷

第一章

凯瑟琳料想去米尔萨姆街做客一定十分快乐，因为期望过高，难免不有所失望。因此，虽然她受到蒂尔尼将军客客气气的接待，受到他女儿的友好欢迎，虽然亨利就在家里，而且也没有别的客人，可她一回到家里，并没有花几个小时细细检查自己的情绪，便发现她去赴约本是准备高兴一番的，结果此行没有带来快乐。她从当天的谈话中发觉，她非但没有增进同蒂尔尼小姐的友谊，反倒似乎与她不及以前那么亲密。亨利·蒂尔尼在如此悠闲自在的家庭聚会上，不仅不比以往显得更和蔼可亲，反倒从来没有这么少言寡语，这么有失随和。他们的父亲虽然对她礼仪周到——对她又是感谢，又是邀请，又是恭维——但是离开他反而使她觉得轻松。对于这一切她感到疑惑不解。这不会是蒂尔尼将军的过错。他十分和蔼，十分温厚，是个非常可爱的人，这都不容置疑，加上他又高大又英俊，还是亨利的父亲。在他面前，他的孩子打不起精神，她又快活不起来，这都不能怪他。对于前者，她最终希望或许是偶然现象，对于后者，她只能归咎于她自己太愚钝。伊莎贝拉听到这次拜访的详情之后，作出了不同的解释。“这全是因为傲慢，傲慢，无法容忍的高傲自大！我早就怀疑这家人十分高傲，现在证实了。蒂尔尼小姐的这种傲慢行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不尽主人之谊，连普通的礼貌都没有！对客人如此傲慢！简直连话都不跟你说！”

“不过还不是那么糟，伊莎贝拉。她并不傲慢，倒还十分客气。”

“哦！别替她辩护了！还有那个做哥哥的，他以前对你似乎那么倾心！天哪！唉，有些人的情感真叫人捉摸不透。这么说，他一整天连看都没看你一眼啦？”

“我没这么说。他似乎只是不大高兴。”

“多么卑劣！世上的一切事情中，我最讨厌用情不专。亲爱的凯瑟琳，我恳求你永远别再想他。说真的，他配不上你。”

“配不上！我想他从不把我放在心上。”

“我正是这个意思。他从不把你放在心上。真是朝三暮四！噢！与你哥哥和我哥哥多么不同啊！我确信，约翰是最坚贞不移的。”

“不过说到蒂尔尼将军，我向你担保，谁也不可能比他待我更客气，更关切的了。看来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招待我，让我高兴。”

“哦！我知道他没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他倒不傲慢。我相信他是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约翰非常看得起他，而约翰的眼力——”

“好了，我想看看他们今晚待我如何。我们要和他们在舞厅见面。”

“我也得去吗？”

“难道你不想去？我还以为都谈妥了呢。”

“得了，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就无法拒绝了。不过你可别硬要我很讨人喜欢，因为你知道我的心在四十英里以外。至于跳舞，我求你就别提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敢说，查尔斯·霍奇斯要烦死我了，不过我要叫他少啰嗦。十有八九他会猜出原因，那正是我要避免的。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他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伊莎贝拉对蒂尔尼一家人的看法并没有影响她的朋友。凯瑟琳确信那兄妹俩的举止一点也不傲慢，也不相信他们心里有什么傲气。晚上，她对他们的信任得到了报答。他们见到她时，一个依然客客气气，一个依然殷勤备至。蒂尔尼小姐尽力设法亲近她，亨利请她跳舞。

凯瑟琳头一天在米尔萨姆街听说，蒂尔尼兄妹的大哥蒂尔尼上尉随时都会来临，因而当她看见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时髦英俊的小伙子，而且显然是她朋友一伙的，她当下便知道他姓甚名谁。她带着赞羡不已的心情望着他，甚至想到有人可能觉得他比他弟弟还要漂亮，虽说在她看来，他的神态还是有些自负，他的面庞不那么惹人喜欢。毫无疑问，他的情趣和仪态肯定要差一些，因为他在她听得见的地方，不仅表示自己不想跳舞，而且甚至公开嘲笑亨利居然能跳得起来。从这后一个情况可以断定，不管我们的女主角对他有什么看法，他对凯瑟琳的爱慕却不是属于十分危险的那一类，不会使兄弟俩争风吃醋，也不会给小姐带来折磨。他不可能唆使三个身穿骑师大衣的恶棍，把她架进一辆驷马旅行马车，风驰电掣地飞奔而去。其间，凯瑟琳并没有因为预感到这种不幸，或者其他任何不幸，而感到不安，她只是遗憾舞列太短，跳起来不过瘾。她像平常一样，享受着同亨利·蒂尔尼在一起的乐趣，目光炯炯地聆听着他的一言一语。她发现他迷人极了，自己也变得十分娇媚。

第一曲舞结束后，蒂尔尼上尉又朝他们走来，使凯瑟琳大为不满的是，他把他弟弟拉走了。两人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虽然她那脆弱的情感没有立即为之惊慌，没有断定蒂尔尼上尉准是听到了对她的恶意诽谤，现在正匆忙告诉他弟弟，希望他们从此一刀两断，但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舞伴被人拉走，心里总觉得很不是滋味。她焦虑不安地度过了整整五分钟，刚开始感到快有一刻钟了，不想他们两个又回来了。亨利提了个问题，无形中解释明白了这件事：原来他想知道，凯瑟琳认为她的朋友索普小姐是不是愿意跳舞，因为他哥哥很希望有人给他引荐引荐。凯瑟琳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她相信索普小姐决不肯跳舞。这个无情的回答被传给了那位哥哥，他当即走开了。

“我知道你哥哥是不会介意的，”凯瑟琳说，“因为我听他说过他讨厌跳舞，不过他心肠真好，能想到与伊莎贝拉跳舞。我想他看见伊莎贝拉坐在那里，便以为她想找个舞伴。可他完全想错了，因为伊莎贝拉说什么也不会跳舞的。”

亨利微微一笑，说道：“你真是轻而易举地就能搞清别人的动机。”

“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从来不去想：这样一个人可能受到什么影响？考虑到年龄、处境，可能还有生活习惯，什么样的动机最可能影响他的情感？你只是考虑：我该受到什么影响？我做这件那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们就很太不平等了，因为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的，我的话说不好，无法令人不懂。”

“好啊！这是对当代语言的绝妙讽刺。”

“不过请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真要我告诉吗？你真想听吗？可是你不知道后果，那会使你大为窘迫，而且肯定会引起我们之间的争执。”

“不，不会的，这都不会的。我不怕。”

“那好吧。我只是说，你把我哥哥想与索普小姐跳舞仅仅归因于他心肠好，这就使我相信你确实比天下任何人心肠都好。”

凯瑟琳脸一红，连忙否认，亨利的预言也就得到了证实。不过，他话里有一种内涵，为她狼狈中感到的痛苦带来了慰藉。这种内涵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灵，使她暂时沉默起来，忘记了说话，也忘记了倾听，还几乎忘记了她人在哪儿。直至伊莎贝拉的声音把她惊醒，她才抬起头来，只见她和蒂尔尼上尉正准备向他们交叉着伸过手 [1] 。

伊莎贝拉耸了耸肩，微微笑了笑，这是她当时对自己的异常举动所能作出的唯一解释。可惜凯瑟琳还是无法理解，她便直截了当地向她的舞伴说出了自己的诧异。

“我无法想象这是怎么回事！伊莎贝拉是决计不跳舞的。”

“难道她以前从没改变主意吗？”

“哦！可是，因为——还有你哥哥呢！你把我的话告诉他以后，他怎么还去请她跳舞呢？”

“在这一点上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你叫我为你的朋友感到惊奇，因此我为之惊奇了。但是说到我哥哥，我得承认，他在这件事情上的举动，我认为他是完全干得出来的。你朋友的美貌是一种公开的诱惑；她的坚决，你知道，只能由你自己去领会。”

“你在嘲笑人。不过，我实话告诉你，伊莎贝拉一般都很坚决。”

“这话对谁都可以说。总是很坚决，必定会经常很固执。什么时候随和一下才合适，这就要看各人的判断力了。撇开我哥哥且不说，我认为索普小姐决定在目前随和一下，的确没有选错时机。”

直到跳舞全部结束以后，两位朋友才得以凑到一起倾心交谈。当她们挽着胳臂在大厅里溜达时，伊莎贝拉亲自解释说：“我并不奇怪你感到惊奇。真把我累死了。他总是那样喋喋不休！我要是心里没有别的事，那倒挺有趣的。不过，我宁愿老老实实地坐着。”

“那你为什么不坐着？”

“哦！亲爱的！那样会显得太特殊了，你知道我最讨厌搞特殊。我尽量推辞，可他就是不肯罢休。你可不知道他是怎么强求我的。我求他原谅，请他另找舞伴——可是不，他才不干呢。他既然渴望同我跳舞，就决不想与屋里的其他任何人跳。他不单单想跳舞，还想跟我在一起。嘿！真无聊！我对他说，他那样劝说我是不会得逞的，因为我最讨厌花言巧语和阿谀奉承。于是——于是我发现，我要是不和他跳，就得不到安宁。此外我想，休斯太太既然介绍了他，我假如不跳，她会见怪的。还有你那亲爱的哥哥，我要是整个晚上都坐着，他肯定会不痛快的。太好了，总算跳完了！我听他胡说八道的，心里真腻味。不过，他是个十分漂亮的小伙子，我见人人都拿眼睛盯着我们。”

“他的确非常英俊。”

“英俊！是的，兴许是英俊。也许一般人都会爱慕他，但他决不符合我的美貌标准。我讨厌男人长着红润的皮肤，黑眼珠。不过他也很好看。当然是很自负啦。你知道，我也有办法，几次压倒了他的气焰。”

两位小姐再见面时，她们谈起了一个更有趣的话题。这时，已经收到了詹姆斯·莫兰的第二封来信，详尽说明了他父亲的一片好意。莫兰先生本人是教区的庇护人兼牧师，牧师俸禄每年约有四百镑，等儿子一到岁数就交给他。这对家庭收入是个为数不小的缩减，十个孩子，一个就能独得这么多，可不算小气了。另外，詹姆斯将来还可以继承一笔价值至少相等的资产。

詹姆斯在信中表示了恰如其分的感激之情。他们必须等待两三年才能结婚，这虽则令人不快，但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因而忍受起来并无怨言。凯瑟琳就像不明确她父亲的收入一样，她对这类事也没有个定准的期望，她的见解完全受她哥哥的影响，因此也感到十分满意，衷心祝贺伊莎贝拉一切解决得如此称心。

“的确好极了，”伊莎贝拉沉着脸说道。

“莫兰先生的确十分大方，”温存的索普太太说道，一边不安地望着女儿。“但愿我也能拿出这么多。你们知道，我们不能期望莫兰先生再多拿出一些来。我敢说，他要是办得到的话，肯定会这么做的，因为我相信他一定是个慈善的好人。靠四百镑的收入起家，那确实太少了。不过，亲爱的伊莎贝拉，你的愿望很低。好孩子，你也不考虑一下，你的要求一向有多低。”

“我本人倒没有更多的要求，但我不忍心牵累亲爱的莫兰，让他靠这么点收入维持生活，几乎连平常的生活必需品都买不来。这对我倒算不得什么，我从不考虑自己。”

“我知道你从不考虑自己，好孩子。你的好心总会得到好报的，使得大家都疼爱你。从来没有一个年轻姑娘能像你这样，受到每个熟人的疼爱。我敢说，莫兰先生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好孩子——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种事，免得让亲爱的凯瑟琳觉着为难。你知道，莫兰先生表现得十分大方。我总听说他是个大好人。你知道，好孩子，我们不能设想：假如你有一笔相当的财产，他就会拿出更多的钱，因为我敢肯定他是个极其慷慨大方的人。”

“毫无疑问，谁也不能像我那样看重莫兰先生。不过你知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缺点，而且人人都有权利随意处理自己的钱。”

凯瑟琳听到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确信，”她说，“我父亲所允诺的，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伊莎贝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说到这点，我心爱的凯瑟琳，那是毫无疑问的。你很了解我，应该相信：即使收入少得多，我也会心满意足的。我眼下有点不高兴，那可不是因为缺少更多的钱。我讨厌钱。如果我们现在就能结婚，一年只有五十镑，我也心甘情愿。唉！我的凯瑟琳，你算看透了我的心思。我有个心头之痛。你哥哥继承牧师职位之前，还要度过遥遥无期的两年半。”

“是啊，是啊，亲爱的伊莎贝拉，”索普太太说，“我们完全看透了你的心思。你不会掩饰自己。我们完全理解你目前的苦恼。你有如此崇高、如此真诚的感情，大家一定更加喜爱你。”

凯瑟琳不愉快的心情开始减轻了。她尽力使自己相信：伊莎贝拉感到懊恼，仅仅是由于不能马上结婚的缘故。当下次见面她发现伊莎贝拉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和蔼可亲时，她又尽力使自己忘记她一度有过的另一种想法。詹姆斯来信不久，人也接踵而到，受到十分亲切的款待。

第二章

艾伦夫妇的巴思之行现已进入第六周。这会不会是最后一周，一时还不能确定。凯瑟琳听到这话，心里不觉扑扑直跳。她同蒂尔尼兄妹的交往这么快就要结束，这个损失是无论如何也无可弥补的。当事情悬而未决的时候，她的整个幸福似乎都受到了威胁；而当决定再续租两个星期的房子时，也就万事大吉了。增加了这两个星期，凯瑟琳只想着可以时常看见亨利·蒂尔尼，至于还会带来什么好处，她却很少考虑。的确，自从詹姆斯的订婚使她了解到可能带来什么结果以后，她有一两次居然沉迷于私下的“假想”之中。不过，一般说来，她的目光局限于眼下同亨利·蒂尔尼幸福地待在一起。所谓的眼下现在还有三个星期，既然这段时间有了幸福的保证，她余下的一生又是那样遥远，根本激不起她的兴趣。就在作出这个决定的那天早晨，她拜访了蒂尔尼小姐，倾诉了自己的喜悦之情。但是这天注定是个煎熬人的日子。她刚对艾伦先生决定多待些日子表示高兴，蒂尔尼小姐便告诉她，她父亲刚刚决定，再过一个星期就离开巴思。这真是当头一棒！同现在的失望相比，早晨的悬虑简直是既舒心，又平静。凯瑟琳脸色一沉，带着十分真诚而关切的语气，重复了一声蒂尔尼小姐的后面几个字：“再过一个星期！”

“是的，我认为我父亲应该好好试试这里的矿泉水，可是他不肯听。他本来期望在这里会见几位朋友，扫兴的是朋友一直没来，既然他现在身体不错，便急着要回家。”

“真可惜，”凯瑟琳颓丧地说道，“我要是早知这样——”

“也许，”蒂尔尼小姐带着为难的神态说道，“你肯赏光——我一定会十分高兴，如果——”

凯瑟琳正期待蒂尔尼小姐客客气气地提出通信的愿望，不料蒂尔尼将军进屋打断了话头。他像平常一样客气地招呼过凯瑟琳之后，便转向他女儿，说道：“唔，埃丽诺，你来求你的漂亮朋友赏光。我可以祝贺你马到成功了吗？”

“爸爸，我正要开口说，你就进来了。”

“好吧，那就继续说吧。我知道你心里多想提这件事。莫兰小姐，”蒂尔尼将军继续说道，不给女儿说话的机会，“我女儿产生了一个冒昧的要求，也许她对你说过了，我们下星期六离开巴思。管家来信要我回去。我本想在这儿见几个老朋友——朗汤侯爵和考特尼将军，现在见不成了，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待在巴思。要是能劝说你答应我们的自私要求，我们走了也绝没有什么好遗憾的。简单说吧，你能不能离开这个旅游胜地，到格洛斯特郡和你的朋友埃丽诺做做伴？我简直不好意思提出这个要求，虽说你不会像巴思人那样觉得这很冒昧。像你这样谦逊的人——但是我决不想用公开的赞扬，来伤害你的谦逊。你要是肯屈尊光临的话，我们定会高兴得无法形容。确实，这是个繁华之地，我们家里找不到这样的乐趣。我们不能拿娱乐和豪华来吸引你，因为，如你所见，我们的生活方式是简单朴素的。不过，我们将尽力把诺桑觉寺搞得不那么十分令人讨厌。”

诺桑觉寺！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几个字啊，凯瑟琳心里兴奋到了极点。她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幸之情，说话都平静不下来。人家这样赏脸来请她！这样热情地请她做伴！一切是那样体面，那样令人欣慰，眼前的一切喜悦，未来的一切希望，通通包含在其中。凯瑟琳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邀请，只提了一个保留条件：要得到爸爸妈妈的允许。“我马上就给家里写信，”她说，“他们要是不反对的话，我敢说他们不会反对——”

蒂尔尼将军曾到普尔蒂尼街拜访过凯瑟琳的贵友，艾伦夫妇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因而他同样感到十分乐观。“既然艾伦夫妇都同意你去，”他说，“别人也会通情达理的。”

蒂尔尼小姐虽说比较温和，但是帮起腔来还是十分恳切。不一会儿工夫，事情已经谈妥，只等富勒顿方面批准。

这一上午的事情，使凯瑟琳心里尝到了悬虑、放心和失望的种种滋味，可是现在却安然沉浸在万分的喜悦之中。她带着欣喜若狂的心情，满脑子想着亨利，满嘴巴念叨着诺桑觉寺，急火火地赶回去写信。莫兰夫妇已经把女儿交给了朋友，相信他们都很谨慎，觉得在他们眼皮下结成的友谊肯定是正当的，于是便让原邮班捎来回信，欣然同意女儿去格洛斯特郡做客。这个恩惠虽说并未超出凯瑟琳的期望，却使她百分之百地相信：她在亲朋与运气，境况与机遇上，比任何人都得天独厚。仿佛一切因素都在协力成全她似的。承蒙她的挚友艾伦夫妇的美意，她接触了这些场面，尝到了各式各样的乐趣。她的每一种情感，每一种喜爱，都得到了愉快的报偿。她不管喜欢哪一个人，都能与其建立起亲密的友谊。伊莎贝拉对她的厚爱将以姑嫂关系固定下来。她最希望赢得蒂尔尼一家的垂爱，而蒂尔尼家则出乎意料地采取这个措施，致使他们的密切关系得以继续下去。她要成为他们的佳宾，跟她最喜欢亲近的人在同一幢房子里住上几个星期——这还不算，这房子还是座寺院！她喜爱古老的建筑仅次于喜爱亨利·蒂尔尼——当她不想蒂尔尼的时候，古堡和寺院通常构成她梦幻中最有魅力的东西。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心驰神往地希望能到那些古堡的壁垒高塔，或是寺院的回廊去看一看，考察考察，只要能去逛上一个钟头就不错了，希望再大似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然而，事情居然就要发生了。她要见到的不是一般的住宅、府第、宅邸、庄园、宫廷、别墅，诺桑觉偏巧是个寺院，而她就要住进去。每天要接触潮湿的长廊、狭小的密室、倾圮的小教堂，她还情不自禁地希望听到一些沿袭已久的传说，见到一些关于虐待一位不幸修女的可怕记录。

令人惊奇的是，她的朋友们似乎并不因为有这样的家，而感到洋洋得意。他们一想到自己的家，总是表现得那样谦恭。这一点只有早先的习惯力量能够加以解释。他们出身贵门，却不恃贵骄人。住宅的优越和出身的优越一样，对他们都算不了什么。

凯瑟琳急切地问了蒂尔尼小姐许多问题。但是她思想过于活跃，蒂尔尼小姐回答了这些询问之后，她对诺桑觉寺的了解几乎不比以前更清楚，她还只是笼统地知道：该寺在宗教改革时期 [1] 本是个财产富足的女修道院，改革运动消亡后落到蒂尔尼家族的一位远祖手里；过去的建筑有很大一部分保留下来，构成目前住宅的一部分，其余部分都倾圮了；寺院坐落在一道峡谷的低处，东面和北面有渐起的栎树林作屏障。

第三章

凯瑟琳心里喜气洋洋的，她简直没有意识到：都过去两三天了，而她同伊莎贝拉的见面时间，总共还不到几分钟。一天早晨，她陪着艾伦太太在矿泉厅溜达，正找不到话说，也听不到艾伦太太说话，这时候她才察觉到这个问题，便渴望同伊莎贝拉聊聊天。她刚渴望了不到五分钟，她那渴望的对象便出现了。她的朋友请她私下谈点事，把她领到座位上。她们在两道门间的一条长凳上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望见走进两道门的每个人。随后，伊莎贝拉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位置，有多清静。”

凯瑟琳发现，伊莎贝拉的目光总是注视着这道或那道门，像是急着等人似的。凯瑟琳记起伊莎贝拉以前常常瞎说她狡黠，心想现在何不乘机当真露一露，于是乐呵呵地说道：“不要着急，伊莎贝拉，詹姆斯马上就来。”

“去！我的好宝贝，”伊莎贝拉回道，“别以为我是个傻瓜，总想成天把他挎在胳臂上。一天到晚黏在一起，有多难看，那真要变成人家的笑料了。这么说，你要去诺桑觉寺啦！这真是好极了。我听说，那是英国最美的古迹之一。我期望听到你最详细的描绘。”

“我一定会尽力详详细细告诉你的。不过你在等谁？是你妹妹要来？”

“我谁也不等。人的眼睛总要看点东西，你知道，当我心里想着一百英里以外的时候，我的眼睛总是傻痴痴地盯着某个地方。我太心不在焉了。我想我是天下最心不在焉的人。蒂尔尼说，有一种人的思想总是如此。”

“可我本以为，伊莎贝拉，你有件什么事要告诉我吧？”

“哦！是的，我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瞧我刚才的话不是给印证了吧。我的脑子太不好使了！我把这事全忘了。唔，事情是这样的：我刚收到约翰的信。你能猜到他写了些什么。”

“不，我真猜不到。”

“我的心肝，别那么假惺惺地让人讨厌了。他除了你还会写什么呢？你知道他迷上了你。”

“迷上了我，亲爱的伊莎贝拉？”

“得了，我亲爱的凯瑟琳，这也未免太荒唐了。谦虚那一套本身是很好的，但是稍微坦诚一点有时的确也是很有必要的。我真没想到你会谦虚过头。你这是讨人恭维。约翰那么殷勤备至，连小孩都看得出来。就在他临走前半小时，你还分明在鼓励他。他信上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简直等于向你求婚了，你也情恳意切地接受了他的追求。现在，他要我帮他促进一下，向你多美言美言。所以，你故作不知也没有用。”

凯瑟琳情真意切地表示，她对这种指控感到惊讶，声明她压根儿不知道索普先生爱上了她，因而也不可能有意去怂恿他。“说他对我献殷勤，凭良心说，我一时一刻也没察觉——只知道他来的头天请我和他跳过舞。至于说向我求婚，或者诸如此类的事，那一定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误会。你知道，这类事我是不会理会错的！我郑重声明，同时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们之间只字没说过这类性质的话。他临走前半个小时！这完全是场误会——因为那天早晨我一次也没见着他。”

“你一定见着他了，因为你整个上午都待在埃德加大楼——就是你父亲来信表示同意我们订婚的那天——我知道得很清楚，你走之前，有一段时间客厅里只有你和约翰两个人。”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想准没错啦。不过，我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当时和你在一起，见着他也见着别人了——不过，说我们单独在一起待了五分钟——然而这是不值得争论的，因为不管他怎么样，你就单凭我毫无记忆这一点，也应该相信，我决没考虑，决没期待，也决没希望他向我求婚。我感到极其不安，他居然会有意于我——不过我实在是完全无心的，我连一丝半点都没想到。请你尽快替他消除误会，告诉他我请他原谅——就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请你以最妥当的方式让他明白我的意思。伊莎贝拉，我实在不愿对你哥哥出言不逊，可你十分清楚，我要是对哪个男人特别有意的话——那这个人也不是他。”伊莎贝拉哑口无言。“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无法想象你哥哥会这么看得起我。你知道，我们将依然是姐妹。”

“是啊，是啊，”伊莎贝拉红了脸，“我们可以有几种形式成为姐妹呀。不过我都胡思乱想到哪儿去了？唔，亲爱的凯瑟琳，这样看来，你是决意要拒绝可怜的约翰了——是吧？”

“我当然不能报答他的钟情，当然也从来无心加以怂恿。”

“既然情况如此，我管保不再嘲弄你了。约翰希望我同你谈谈这个问题，所以我谈了。不过说真话，我一读到他的信，就觉得这是件十分愚蠢、十分轻率的事情，对双方都没好处。因为，假定你们结合在一起，你们依靠什么生活呢？当然，你们两个都有点财产，但是如今靠一点点钱是养不了家的。不管传奇作家怎么说，没有钱是不行的。我只奇怪约翰怎么能兴起这个念头。他可能还没收到我最近那封信。”

“那么，你的确承认我没有错了？你确信我从来不想欺骗你哥哥，在这之前也从来没有发觉他喜欢我吧？”

“哦！说到这个，”伊莎贝拉笑哈哈地答道，“我不想装模作样地来断定你过去有些什么想法和意图。这一切你自己最清楚。有时会发生点并无害处的调情之类的事情，人往往经不住诱惑，怂恿了别人还不愿意承认。不过你尽管放心，我决不会苛责你的。这种事对于年轻气盛的人来说，是情有可原的。你知道，人今天这么打算，明天就会变卦。情况变了，看法也变。”

“可我对你哥哥的看法就从来没有变过，总是老样子。你刚才说的都是从来没有的事。”

“亲爱的凯瑟琳，”伊莎贝拉根本不听她的，继续说道，“我绝对不想催促你稀里糊涂地订下一门婚事。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希望你仅仅为了成全我哥哥，而牺牲你的全部幸福。你知道，要是没有你，他最终可能会同样幸福，因为人们，特别是年轻人，很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太变化无常，太用情不专了。我说的是：我为什么要把我哥哥的幸福看得比朋友的幸福更珍贵呢？你知道，我一向很崇尚友谊。不过，亲爱的凯瑟琳，最重要的是，不要匆忙行事。请相信我的话，你若是过于匆忙，以后一定会后悔莫及。蒂尔尼说，人最容易受自己感情的蒙骗，我认为他说得很对。啊！他来了。不过不要紧，他肯定看不见我们。”

凯瑟琳抬起头，看见了蒂尔尼上尉。伊莎贝拉一边说话，一边直溜溜地拿眼睛盯住他，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当即走过来，在伊莎贝拉示意的位子上坐下。他的头一句话把凯瑟琳吓了一跳。虽然话音很低，凯瑟琳还是辨得清楚：“怎么！总要有人监视你，不是亲自出马，就是找个替身！”

“去，胡说八道！”伊莎贝拉答道，声音同样半低不高的。“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好像我会信你的——你知道，我的心是不受约束的。”

“但愿你的心灵是没受约束。那对我就足够了。”

“我的心，是的！你跟心有什么关系？你们男人哪个也没有心肝。”

“如果我们没有心肝，我们却有眼睛。这双眼睛却让我们受够了罪。”

“是吗？我感到抱歉。很遗憾，你发现我身上有什么不顺眼的。我要转过脸去，我希望这样你就称心了，”说着转身背对着他，“我希望你的眼睛现在不遭罪了。”

“从来没有比这更遭罪的了，因为你那玉面桃腮还可以看见个边边——既太多，又太少。”

凯瑟琳听见这一切，感到大为困窘，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奇怪伊莎贝拉怎么能够容忍，并为她哥哥吃起醋来，不由得立起身，说她要去找艾伦太太，建议伊莎贝拉陪她一起走走。怎奈伊莎贝拉不想去。她累极了，在矿泉厅里散步又太无聊。再说，她若是离开座位，就会见不到妹妹，她在等候她们，她们随时都会来，因此她亲爱的凯瑟琳一定得原谅她，一定得乖乖地再坐下。谁想凯瑟琳也会固执。而且恰在这时，艾伦太太走上前来，建议她们这就回家，凯瑟琳同她一道走出矿泉厅，剩下伊莎贝拉还和蒂尔尼上尉坐在一起。凯瑟琳就这样惴惴不安地离开了他们。在她看来，蒂尔尼上尉像是爱上了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也在无意中怂恿他。这一定是无意识的，因为伊莎贝拉对詹姆斯的钟情就像她的订婚一样，既是确定无疑的，也是众所皆知的。怀疑她的真情实意是办不到的。然而，她们的整个交谈期间，她的态度却很奇怪。她希望伊莎贝拉说起话来能像往常一样，不要张口闭口都是钱，不要一见到蒂尔尼上尉就那么喜形于色。真奇怪，伊莎贝拉居然没有察觉蒂尔尼上尉爱上了她！凯瑟琳真想给她点暗示，让她留神些，免得她那过于活泼的举止给蒂尔尼上尉和她哥哥带来痛苦。

纵使受到约翰·索普的喜爱，也架不住他妹妹这么没心没肺呀。她简直既不相信，也不希望她哥哥是一片真心，因为她没有忘记，约翰可能弄错了人。他说他提出了求婚，凯瑟琳给以怂恿，这就使她确信，他的错误有时大得惊人。因此，她的虚荣心没有得到满足，她的主要收获是感到惊讶。约翰居然犯得着设想自己爱上了凯瑟琳，真是令人惊讶至极。伊莎贝拉说到她哥哥献殷勤，可她凯瑟琳却从来没有觉察到。伊莎贝拉说了许多话，凯瑟琳希望她是匆忙中说出的，以后决不会再说了。她乐意就想到这里，也好暂时轻松愉快一下。

第四章

几天过去了，凯瑟琳虽说不敢怀疑她的朋友，但她不得不密切地注视着她。她观察的结果并不妙。伊莎贝拉似乎变了个人。当她见她仅仅处在埃德加大楼或是普尔蒂尼街那些亲近的朋友中间时，她的仪态变化倒是微乎其微，假如到此为止的话，兴许还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时不时地有点无精打采，冷冷漠漠的，或者像她自夸的那样有点心不在焉（这是凯瑟琳以前从未听说的）。不过，假若没有出现更糟糕的事情，这点毛病也许只会焕发出一种新的魅力，激起人们更大的兴趣。但是在公共场合，凯瑟琳看见蒂尔尼上尉一献殷勤，她便欣欣然地加以接受，而且对他几乎像对詹姆斯一样注视，一样笑脸相迎，这时她的变化就太明显了，不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这种朝三暮四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的朋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这是凯瑟琳所无法理解的。伊莎贝拉可能认识不到她给别人造成的痛苦，但是对于她的任性轻率，凯瑟琳却不能不感到气愤。詹姆斯是受害者。她见他面色阴沉，心神不定。以前倾心于他的那个女人不管多么不关心他现在的安适，她可随时在关心。她对可怜的蒂尔尼上尉，同样感到十分关切。虽说他长得不讨她喜欢，但是他的姓却赢得了她的好感。她带着真挚的同情，想到蒂尔尼上尉行将面临的失望，因为，她尽管自以为在矿泉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可是从蒂尔尼上尉的举止来看，他不像是知道伊莎贝拉已经订了婚，因此，凯瑟琳经过前思后想，觉得他不可能知道真情。他也许会跟她哥哥争风吃醋，不过假如这其中还有更多奥妙的话，那恐怕一定是她误解了。她希望通过委婉的规劝，提醒伊莎贝拉认清自己的处境，让她知道这样做对两边都不好。但是，要提出规劝，她总是面临着机会难得和不可理喻的问题。她即使能暗示几句，伊莎贝拉也绝对领会不了。在这烦恼之中，蒂尔尼一家打算离开巴思就成了她的主要慰藉。这一家子几天之内就要动身回格洛斯特郡去了，蒂尔尼上尉一走，至少可以使除他以外的每个人恢复平静。谁想蒂尔尼上尉眼下并不打算离去，不准备和家人一起回诺桑觉寺，而要继续留在巴思。凯瑟琳得知这一情况之后，立即拿定了主意。她跟亨利·蒂尔尼谈了这件事，对他哥哥分明喜爱索普小姐感到遗憾，恳求他告诉他哥哥，索普小姐早已订婚。

“我哥哥已经知道这事了，”亨利答道。

“他知道了？那他为什么还要待在这儿？”

亨利没有作答，却谈起了别的事情，可是凯瑟琳心急地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劝他走开？他待的时间越长，最终会对他越糟糕。请你看在他的分上，也看在大家的分上，劝他马上离开巴思。离开之后，他到时会重新感到愉快的。他在这儿是没有希望的，待下去只会自寻烦恼。”

亨利笑笑说：“我哥哥当然也不愿意那样干。”

“那你要劝他离开啦？”

“劝说我是办不到的。如果我连劝都不去劝他，那也要请你原谅。我曾亲口对他说过，索普小姐已经订婚。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事只能由他自己做主。”

“不，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凯瑟琳大声嚷道。“他不知道他给我哥哥带来了痛苦。詹姆斯并没跟我这样说过，不过我敢肯定他很不好受。”

“你肯定这是我哥哥的过错？”

“是的，十分肯定。”

“究竟是因为我哥哥献了殷勤，还是因为索普小姐接受了殷勤，才引起这般痛苦的？”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我想莫兰先生会承认这是有区别的。男人谁也不会因为有人爱慕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感到恼火，只有女人才能把这视为痛苦。”

凯瑟琳为自己的朋友感到脸红，说道：“伊莎贝拉是有错。可我相信她决不是有意制造痛苦，因为她十分疼爱我哥哥。她自从第一次见到我哥哥，一直在爱着他。当我父亲是否同意还捉摸不定的时候，她简直要急疯了。你知道她一定很爱詹姆斯。”

“我知道她在与詹姆斯恋爱，还在与弗雷德里克调情。”

“哦！不，不是调情。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不可能再与别人调情。”

“也许，她无论是恋爱，还是调情，都不会像单打一时来得圆满。两位先生都得作点牺牲。”

稍停了一会，凯瑟琳继续说道：“这么说，你不相信伊莎贝拉很爱我哥哥啦？”

“这我可不敢说。”

“可你哥哥是什么意思？他要是知道伊莎贝拉已经订了婚，他这般举动能是什么意思呢？”

“你还真能够刨根问底的。”

“是吗？我只是问我想知道的事情。”

“可你问的只是你认为我能回答的问题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因为你一定了解你哥哥的心。”

“老实对你说吧，眼下这当儿，我对我哥哥的心（这是你的说法），只能猜测而已。”

“怎么样？”

“怎么样！唔，如果是猜测的话，还是让我们各猜各的吧。受别人猜测的左右是可怜的。这些前提全摆在你的面前。我哥哥是个很活泼的、有时也许很轻率的年轻人，他和你的朋友大约结交了一个星期，知道她订婚的时间几乎同认识她的时间一样长。”

“是呀，”凯瑟琳略思片刻，说道，“你也许能从这一切里推测出你哥哥用心何在，我可办不到。难道你父亲不为此感到不安吗？难道他不想让蒂尔尼上尉离开巴思吗？当然，要是你父亲来劝说他，他是会走的。”

“亲爱的莫兰小姐，”亨利说道，“你如此关切地为你哥哥的安适担忧，是不是也会出点差错呢？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你认为索普小姐只有在见不到蒂尔尼上尉踪影的情况下，才能保证对你哥哥一片钟情，或者至少保证行为检点，你哥哥是否会为自己或索普小姐感谢你作出这样的设想呢？你哥哥是否只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才是保险的？或者说，索普小姐是否只在不受别人诱惑的情况下，才对你哥哥忠贞不渝？他不可能这样想——而且你可以相信，他也不会让你这样想。我不想说：‘请不要担忧，’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担忧，不过请你尽量少担忧。你相信你哥哥与你的朋友是相慕相爱的，因此请你放心，他们之间决不会当真去争风吃醋。放心吧，他们之间的不和是短暂的。他们的心是息息相通的，对你就不可能。他们完全知道各自有什么要求，能容忍到什么限度。你尽管相信，他们开玩笑决不会开到不愉快的地步。”

他发现凯瑟琳依然将信将疑地板着脸，便进而说道：“弗雷德里克虽然不和我们一道离开巴思，但他可能只待很短一段时间，也许只比我们晚走几天。他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他必须回到部队。那时候，他们的友谊会怎么样呢？食堂里的军官们会为伊莎贝拉·索普干上两个星期的杯，伊莎贝拉会和你哥哥一起，对蒂尔尼这个可怜虫的一片痴情笑上一个月。”

凯瑟琳不再放心不下了。整整一席话，她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现在终于放下了心。亨利·蒂尔尼一定知道得最清楚。她责怪自己吓成那个样子，决心不再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

临别一面，伊莎贝拉的举动进一步坚定了凯瑟琳的决心。凯瑟琳临行前一天的晚上，索普家的人是在普尔蒂尼街度过的，两位情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引起凯瑟琳的焦灼不安，或者使她忧心忡忡地离开他们。詹姆斯喜气洋洋的，伊莎贝拉心平气和，极其迷人。看来，她对朋友的依依深情在她心中是占据第一位的，不过值此时刻这是可以容许的。一次，她断然把她的情人抢白了一番。还有一次，她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过凯瑟琳铭记着亨利的教诲，把这一切归之于审慎多情。分手时，两位美貌小姐如何拥抱、流泪、许愿，读者自己也想象得出。

第五章

艾伦夫妇为失去自己的年轻朋友感到惋惜。凯瑟琳脾气好，性情愉快，使她成为一个难能可贵的伙伴。艾伦夫妇在促进她快乐的过程中，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自己的乐趣。不过，她乐意跟蒂尔尼小姐一起去，他们也不好表示反对。再说，他们自己在巴思也只准备再待一周，凯瑟琳现在离开他们，他们也不会寂寞多久。艾伦先生把凯瑟琳送到米尔萨姆街去吃早饭，眼见着她坐到新朋友中间，受到最亲切的欢迎。凯瑟琳发现自己已成为蒂尔尼家的一员，不觉激动万分，提心吊胆地就怕自己举止不当，不能保住他们对她的好感。在最初五分钟的尴尬当儿，她简直就想跟着艾伦先生回到普尔蒂尼街。

蒂尔尼小姐礼貌周全，亨利笑容满面，凯瑟琳的尴尬心情很快便给打消了几分，但她仍然很不自在，就是将军本人不停地款待她，也还不能使她完全安下心。尽管这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但她还是怀疑：假如将军能少关心她一点，她是否会感到随便一些。他为她的安适担忧——不断地请她吃这吃那，虽然她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早餐，他却一再表示恐怕这些菜肴不合口味——反倒使她一刻也忘不了自己是客人。她觉得自己完全不配受到这般尊重，因此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将军不耐烦地等大儿子出来，最后当蒂尔尼上尉终于出现时，气得直说他懒惰，这一来，凯瑟琳心里更难平静了。使她感到十分痛苦的是，做父亲的责骂得太狠，这似乎与儿子的过失很不相称。当她发现这场训斥主要是为了她，蒂尔尼上尉主要是因为对她不敬才挨骂时，她越发感到忧心忡忡。这使她处于一种局促不安的境地。她虽然十分同情蒂尔尼上尉，但是上尉并不会对她存有好感了。

蒂尔尼上尉闷声不响地听着父亲训斥，也不加以辩解，这就证实了她的一个担心：上尉晚起的真正原因，可能是让伊莎贝拉搅得心神不安，夜里久久不能入睡。凯瑟琳这是第一次真正同他相处，她希望现在能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怎奈他父亲待在屋里时，她几乎就没听他说过话。即使后来，由于他的情绪受到极大的影响，她也辨不清他讲了些什么，只听他小声对埃丽诺说道：“你们都走了我该多高兴啊！”

临走的那阵忙乱是不愉快的。时钟敲了十一点箱子才搬下来，而按照将军的安排，这时应该走出了米尔萨姆街。他的大衣给拿下来了，但不是让他当即穿上，而是铺在他同儿子乘坐的双轮轻便马车上。那辆四轮轻便马车虽说要坐三个人，可中间的凳子还没拉出来，他女儿的女仆在车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莫兰小姐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蒂尔尼将军扶她上车时深感不安，莫兰小姐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己新买的写字台，没给扔到街上。最后，三位女子坐的车总算关上了门，马匹迈着从容的步伐出发了，一个绅士的四匹膘满肉肥的骏马要走三十英里路的时候，通常用的就是这种步伐。从巴思到诺桑觉寺恰好是三十英里，现在要平分成两段。马车一出门，凯瑟琳的精神又振作起来，因为和蒂尔尼小姐在一起，她感到无拘无束。她对这条完全陌生的路、对前面的寺院、后面的双轮马车都充满了兴趣，毫不遗憾地望了巴思最后一眼，不知不觉地看见了一块块里程碑。接着，令人厌倦地在小法兰西等了两个钟头，实在无事可做，只能吃吃逛逛，虽然肚子并不饿，周围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本来，她十分羡慕他们的旅行派头，羡慕这辆时髦的四马四轮马车——穿着漂亮号衣的左马驭手在鞍镫上很有规律地起伏着，许多侍从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可是，由于这种排场带来很多麻烦，她的羡慕也随着减少了几分。假如大家都亲亲热热的，这场耽搁也算不了什么，谁想蒂尔尼将军虽说十分讨人喜欢，可似乎使他两个孩子打不起精神，几乎只听到他一个人在说话。凯瑟琳见他对客店里的一切都不满意，对侍者一不耐烦就发火，因而越来越敬畏他，两个钟头长得好像四个钟头一样。不过，最后终于下达了出发令。剩下的路，将军提议让凯瑟琳换他坐在他儿子的马车里，这叫凯瑟琳大为吃惊。“天气真好，我很想让你尽量多看看乡下的景色。”

蒂尔尼将军一提出这个计划，凯瑟琳便记起了艾伦先生对年轻人乘坐敞篷马车的看法，不觉涨红了脸。她最初想拒绝，可是再转念一想，她十分尊重蒂尔尼将军的见解，他不会给她出坏主意的。因此，不到几分钟工夫，她便坐进了亨利的双轮轻便马车，心里觉得比什么人都快活。坐了一小段之后，她确实认识到双轮轻便马车是世界上最好的马车，四马四轮马车走起来固然很威武，但终归是个笨重、麻烦的玩意儿，她不会轻易忘记它在小法兰西歇了两个钟头。双轮轻便马车只要歇一半的时间就足够了。它那轻快的小马直想放开步子奔跑，若不是将军执意要让自己的马车打头的话，它们可以在半分钟之内，轻而易举地就超过去。然而，双轮轻便马车的优点还不仅仅在于马好，亨利赶车的技术也实在高超，平平稳稳的——一点不出乱子，既不向小姐自我吹嘘，也不对马破口大骂。他和凯瑟琳唯一能拿来相比的那位绅士驭手，真有天壤之别！还有他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十分合适，他大衣上那数不完的披肩，看上去既神气又相称！坐在他的车上，仅次于同他跳舞，无疑是世界上最痛快的事。除了别的快乐之外，她还高高兴兴地听他赞扬自己，至少替他妹妹感谢她肯来做客，认为她能来实在是够朋友，实在令人感激不尽。他说他妹妹处境孤寂——家里没有女伴——加之父亲常常不在家，她有时压根儿没人做伴。

“那怎么可能呢？”凯瑟琳说，“难道你不和她在一起？”

“诺桑觉寺只不过是我的半个家，我在伍德斯顿那儿有自己的家，离我父亲这边将近二十英里，我有一部分时间需要待在那儿。”

“你为此一定感到很难过吧！”

“我离开埃丽诺总是感到很难过。”

“是呀。不过，你除了爱你妹妹之外，一定十分喜爱这所寺院！住惯了诺桑觉寺这样的家，再来到一座普普通通的牧师住宅，一定觉得很别扭。”

亨利笑笑说：“你对这座寺院已经有了很好的印象。”

“那当然啦。难道它不是个优雅的古刹，就像人们在书上看到的一样？”

“‘书上看到的’这类建筑物里，可发生过许多恐怖事件，难道你准备见识见识？你有勇气吗？你有胆量见到那些滑动嵌板和挂毯吗？”

“啊！有的——我想我不会轻易害怕的，因为房里有的是人——何况，这房子也不是一直空着，不是多年没人住，而且你们也不像一般情形一样，事先没通知就突然回到府上。”

“当然是啦。我们用不着摸着道走进一间被柴火余烬照得半暗不明的大厅——也犯不着在地板上搭铺，房子里没窗没门没家具。不过你应该知道，一位年轻小姐无论被用什么方式引进这样一所住宅，她总得同家里成员分开住。当大家舒舒适适地回到自己所住的一端时，她由老管家多萝西 [1] 郑重其事地引上另一级楼梯，顺着一道道阴暗的走廊，走进一间屋子，自从有位亲戚大约二十年前死在里面以来，这间屋子一直没人住过。你能受得了这样的招待吗？你发现自己置身于这样一个阴森森的房间，觉得它太高太大，整个屋里只有一盏孤灯发出点朦胧的亮光——墙壁四周的挂毯上画着跟真人一般大小的人像，床上的被褥都是深绿色的呢绒，或紫红色的天鹅绒，简直和出殡的情形一样。这时你心里不发毛吗？”

“哦！可我肯定碰不上这种事。”

“你会如何惶恐不安地审视你房里的家具呀？你会发现什么呢？没有桌子、梳妆台、衣柜或是橱柜，只在一边也许有一把破琵琶，另一边有一只怎么用力也打不开的大立柜，壁炉上方有一位英俊的武士画像，他的容貌使你莫名其妙地着了迷，你的眼睛无法从画像上移开。这当儿，多萝西同样被你脸上的神色所吸引，惴惴不安地凝视着你，给你几个捉摸不透的暗示。此外，为了使你打起精神，她还说了些话，使你推想在寺院你住的这边肯定是闹鬼的。她还告诉你，在你附近没有一个家仆。说完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以后，她就施礼出去了——你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听到最后一个回声。当你怯生生地想去扣门时，越发惊恐地发现门上没锁。”

“哦！蒂尔尼先生，多可怕呀！这真像是一本书！不过我不会真碰上这种事。你们的女管家决不会是多萝西。好了，后来呢？”

“也许头一天夜里再也没有什么可惊恐的。你克服了对那张床铺压抑不住的恐惧之后，便上床休息，惊扰不安地睡了几个钟头。但是，就在你到达后的第二天夜里，或者最迟是第三天夜里，你很可能会遇上一场暴风雨。一声声响雷在附近山里隆隆轰鸣，仿佛要把整个大厦都给震塌——伴随着雷声，刮来一阵阵可怕的劲风，这时候你的灯还没熄灭，你很可能觉得自己发现挂毯上有一处比别处动得厉害。这是最让你好奇的时候，你当然无法压抑这种好奇心，便立即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披上晨衣，开始查找其中的奥秘。稍查了一会之后，你会发现挂毯上有一处织得相当巧妙，怎么细心也不容易看得出来。一打开这块地方，马上出现了一扇门——门上只有几根粗条和一把挂锁，你使了几下劲便打开了。你提着灯穿过门，走进一间拱顶的小屋。”

“不，决不会的。我吓都吓死了，哪会干这种事。”

“什么！当多萝西告诉你，在你的房间与二英里以外的圣安东尼教堂之间有一条秘密通道之后，你也不干——这么简单的冒险，你都畏缩不前？不，不，你会走进这间带拱顶的小屋，通过这间小屋，再走进另外几间这样的小屋，都没发觉任何奇异的东西。也许，在一间屋里会有一把匕首，在另一间屋里会有几滴血，在第三间屋里会有一种刑具的残骸，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你的灯即将熄灭，你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然而，再走过那间拱顶小屋时，你的眼睛会注意到另一只老式的乌木镶金大立柜，你先前虽然仔细地查看过家具，但是这只柜子却被你忽略过去了。你怀着一种不可压抑的预感，急火火地朝柜子走去，打开折门上的锁，搜查着每一个抽屉——但是，搜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也许只找到一大堆钻石。不过，最后你碰到了暗簧，打开了里面的抽屉——露出了一卷纸：你一把抓了过来——里面有许多张手稿——你如获至宝，急急忙忙地跑回自己房里，谁想你刚刚辨认出这样一句：‘哦！你呀——不管你是谁，一旦薄命的马蒂尔达的这些记事录落入你的手中，’你的灯突然熄灭了，使你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哦！别，别——别这么说。唔，往下讲啊。”

但是亨利被他激起的兴趣逗乐了，无法再讲下去。他从内容到口吻，再也不能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了。他不得不恳求她在阅读马蒂尔达的不幸遭遇时，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凯瑟琳一冷静下来，便为自己的迫不及待感到害羞，诚挚地对他说，她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丝毫也不害怕真正遇到他说的那些事。“我敢肯定，蒂尔尼小姐决不会把我安置在像你说的那样一间屋子里！我丝毫也不害怕。”

凯瑟琳想见诺桑觉寺的急切心情，因为亨利谈起别的事情而中止了一阵子，当旅途临近终点时，她又变得急不可待了。每到拐弯处，她都带着肃然起敬的心情，期待看到它那砌着灰色石块的厚墙，屹立在古老的栎树丛中，太阳的余晖映着它那哥特式的长窗，显得十分壮丽。谁曾想，那座房子是那样低矮，她穿过门房的大门，进入诺桑觉寺的庭园时，发觉自己连个古老的烟囱也没看见。

她知道她不应该感到惊奇，但她如此这般地驶进门，当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穿过两座具有现代风貌的门房，发现自己如此方便地进入寺院的领域，马车疾驶在光滑平坦的石子路上，没有障碍，没有惊恐，没有任何庄重的气息，委实使她感到奇怪和有失协调。但是，她没有多少闲工夫来想这些事。突然，迎面刮来一阵急雨，使她不能再看这看那了，一心只顾得保护她那顶新草帽。其实，她已经来到寺院的墙根底下，由亨利搀着跳下马车，躲到旧门廊下面，甚至跑进了大厅，她的朋友和将军正在等着欢迎她，而她对自己未来的苦难却没有任何可怕的预感，丝毫也不疑心过去在这幢肃穆的大厦里，出现过什么恐怖情景。微风似乎还没刮来被谋杀者的悲叹，只不过给她送来了一阵蒙蒙细雨。她使劲抖了抖衣服，准备给领进共用客厅，同时也好思量一下她来到了什么地方。

一座寺院！是呀，能亲临其境有多高兴啊！但是，她朝屋里环顾了一下，不禁怀疑她见到的东西是否给她带来这样的感觉。满屋子富丽堂皇的家具，完全是现代格调。再说那个壁炉，她本来期待见到大量刻板的古代雕刻，谁想它完全是朗福德式的 [2] ，用朴素而美观的云石板砌成，上面摆着十分漂亮的英国瓷器。她带着特别信赖的目光朝那些窗子望去，因为她先前听将军说过，他出自敬重的心情，注意保留了它们的哥特式样，可是仔细一瞧，与她想象的相距甚远。诚然，尖拱是保留了——形式也是哥特式的——甚至也有窗扉——但是每块玻璃都太大，太清晰，太明亮！在凯瑟琳的想象中，她希望见到最小的窗格、最笨重的石框，希望见到彩色玻璃、泥垢和蜘蛛网，对她来说，这种改变是令人痛心的。

将军察觉她的目光在四下张望，便谈起了屋子小，家具简陋，一切都是日常用品，仅仅为了舒适起见，如此等等。不过他又自鸣得意地说，诺桑觉寺也有几间屋子值得她看一看——下面正要特别提一提那间奢华的镀金屋子时，不想他掏出表，突然煞住了话头，惊奇地宣布：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五点！这句话好像是解散的命令，凯瑟琳发现蒂尔尼小姐在催她快走，那副样子使她确信：在诺桑觉寺，必须极其严格地遵守家庭作息时间。

大家穿过宽敞高大的大厅，登上宽阔油亮的栎木楼梯，过了许多节楼梯和拐弯处，来到一条又宽又长的走廊上。走廊的一侧是一溜门，另一侧是一排窗户，把走廊照得通亮。凯瑟琳刚看出窗外是个四方院，便被蒂尔尼小姐领进一个房间。蒂尔尼小姐仅仅说了声希望她会觉得舒适，便匆匆地离开了，临走时急切地恳求凯瑟琳尽量少换衣服。

第六章

凯瑟琳只扫视了一眼便发现，她的房间与亨利试图吓唬她而描绘的那个房间截然不同。它决非大得出奇，既没有挂毯，也没有丝绒被褥。墙上糊着纸，地板上铺着地毯，窗户和楼下客厅里的一样完备，一样光亮。家具虽则不是最新的式样，却也美观，舒适，整个房间的气氛一点也不阴森。她在这一点上放心以后，便决定不再耽误时间去细看什么东西，因为她唯恐拖拖拉拉会惹得将军不高兴。于是，她急急忙忙脱掉衣服，准备打开包衣服的包裹，为了随身应用，她把这个包裹放在马车座位上带来了。恰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一只又高又大的箱子，立在壁炉旁的一个深凹处。一见到这只箱子，她心里不由得一震。她忘记了别的一切，惊奇得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箱子，心里这样想道：

“真奇怪呀！没料想会见到这样一个东西！一只笨重的大箱子！里面可能装着什么呢？怎么会放在这里呢？放在这个偏僻处，像是不想让人看见！我要打开看看——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也要打开看看——而且马上就看——趁着天亮。要是等到晚上，蜡烛会燃光的。”她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阵。这是只杉木箱，上面十分古怪地镶着一些深色木头，放在一只用同样木料做成的雕花架子上，离地约有一英尺。锁是银质的，但是年深月久已经失去了光泽。箱子两端有两个残缺不全的把手，也是银质的，兴许很早就被一种奇怪的暴力破坏了。箱子盖中央有个神秘的银质花押。凯瑟琳低着头仔细查看，但是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字。她无论从哪边看，也无法相信最后一个字母是“T”[1] 。然而，在他们家里出现别的字母，倒会激起非同一般的惊讶。假如这箱子当初不是他们的，那会因为什么奇怪的缘故，才落到蒂尔尼家的手里呢？

她那惶惶不安的好奇心无时无刻不在增长。她用颤抖的双手抓住锁扣，决心冒着一切风险，至少查清里面装着什么。她似乎遇到了一种抗拒力，好不容易才把箱盖揭起了几英寸。不想恰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把她吓了一跳，她一撒手，箱盖砰的一声关上了，令人胆战心惊。这位不速之客是蒂尔尼小姐的女仆，受主人差遣，前来给莫兰小姐帮忙。凯瑟琳立即把她打发走了，不过这提醒她想起了她应该做的事，迫使她撇开自己想要揭开这个秘密的急切愿望，马上继续穿衣服。她的进展并不迅速，因为她的心思和目光仍然集中在那件想必有趣而又可怕的物体上。她虽说不敢耽误工夫再试一次，但她的脚步又离不开箱子多远。最后，她终于把一只胳膊伸进了袖子，梳妆似乎也快结束，她可以放心大胆地满足一下她那迫不及待的好奇心了。一会儿工夫无疑是抽得出来的，她要拼命使尽浑身的力气，箱盖只要不是用妖术锁上的，她瞬间就能把它打开。她带着这种气概跃向前去，她的信心没有白费。她果断地一使劲，把箱盖揭开了，两眼惊奇地见到一条白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箱子的一端，除此之外，箱里别无他物！

凯瑟琳呆呆地望着床单，惊奇之中脸上刚绽出点红晕，没想到蒂尔尼小姐急于让朋友做好准备，冷不防走进屋来。凯瑟琳本来正为自己的一阵荒唐期待感到羞愧，现在又被人撞见在如此无聊地翻箱倒柜，越发感到羞愧满面。“这是一只很古怪的旧箱子，是吧？”当凯瑟琳急忙关上箱子，转身对着镜子时，蒂尔尼小姐说道。“它放在这儿说不上有多少代了。我不知道它起初是怎么给放到这间屋子里来的，不过我一直没让他们把它搬走，因为我觉得它有时兴许有点用处，装装帽子之类的。最糟糕的是，它太沉了不好开。不过放在那个角上，起码不碍事。”

凯瑟琳顾不得说话。她红着个脸，一边系衣服，一边迅疾地痛下决心，以后再不做这种傻事。蒂尔尼小姐委婉地暗示说，她担心要迟到。半分钟工夫，两人便惶惶地跑下楼去。她们的惊恐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因为蒂尔尼将军正拿着表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见她们进门，便用力拉了拉铃，命令道：“马上开饭！”

凯瑟琳听到将军加重语气说话，不由得颤抖起来。她怯生生地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一边为他的孩子担心，一边憎恨旧箱子。将军望了望她，重又变得客气起来，余下的时间就用来责骂女儿，说是本来一点用不着匆忙的事情，她却愚蠢地去催促她的漂亮朋友，逼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凯瑟琳害得她的朋友挨骂，而她自己又是这么个大傻瓜，她根本无法消除这双重的痛苦。直到大家高高兴兴地围着餐桌坐下，将军露出一副得意的笑脸，她自己又来了胃口，心里才恢复了平静。这间餐厅是个华丽的大房间，从大小来看，要有一间比共用客厅大得多的客厅才相称。而且，它装饰得也十分奢华，可惜凯瑟琳是个外行，对此几乎浑然不觉，她只见到屋子宽敞，侍者众多。她高声赞赏屋子宽敞，将军和颜悦色地承认，这间屋子的确不算小。他还进一步承认，他虽说在这种事情上像多数人一样马马虎虎，但他却把一间比较大的餐厅视为生活上的一项需要。不过他料想，凯瑟琳在艾伦先生府上一定习惯于比这大得多的房间吧？

“不，的确不是这样，”凯瑟琳老老实实地说道，“艾伦先生的餐厅还没有这一半大。”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屋子。将军听了越发高兴。噢，既然他有这样的屋子，要是不加以利用可就太傻了。不过说实话，他相信比这小一半的屋子可能更舒适。他敢说，艾伦先生的住宅一定是大小适中，住在里面十分舒适愉快。

当晚没有出现别的风波，蒂尔尼将军偶尔不在时，大家还觉得十分愉快。只有将军在场的时候，凯瑟琳才稍许感到旅途的疲乏。即便这时，即便在疲惫或者拘谨的当儿，她仍然有一种事事如意的感觉。她想到巴思的朋友时，一点也不希望和他们在一起。

夜里，暴风雨大作。整个下午，都在断断续续地起着风，到席终人散时，掀起了狂风暴雨。凯瑟琳一边穿过大厅，一边带着畏惧的感觉倾听着暴风雨。当她听见狂风凶猛地卷过古寺的一角，猛然哐的一声把远处的一扇门刮上时，心里第一次感到她的确来到了寺院。是的，这是寺院里特有的声音，使她想起了这种建筑所目睹的、这种风暴所带来的种类繁多的可怕情景，可怖场面。使她深感欣喜的是，她来到如此森严的建筑物里，处境总算比较幸运！她可用不着惧怕午夜的刺客或是醉醺醺的色徒。亨利那天早晨对她说的，无疑只是闹着玩的。在如此陈设、如此森严的一幢房子里，她既探索不到什么，也不会遭到什么不测，她可以万无一失地去她的卧房，就像在富勒顿去她自己的房间一样。她一边上楼，一边如此机智地坚定自己的信心，特别当她感到蒂尔尼小姐的卧房离她只有两门之隔时，她相当大胆地走进房里。一看炉火熊熊烧得正旺，情绪觉得更加高涨。“真棒极了，”她说着朝炉围子走去。“回来见到炉子生得现成的，这比要在寒气里哆哆嗦嗦地干等强得多。就像许多可怜的姑娘那样，无可奈何地非要等到全家人都上了床，这时才有位忠实的老仆人抱着一捆柴火走进来，把你吓一跳！诺桑觉寺能这样，真是好极了！假如它像别的地方那样，遇到这样的夜晚，我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不过，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环顾了一下房内。窗帘似乎在动。这没什么，只不过是狂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了。她勇敢地走上前去，满不在乎地哼着曲子，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她大胆地往每个窗帘后头探视了一眼，在矮矮的窗台上没有发现可怕的东西。接着，一把手贴近百叶窗，便对这风的力量确信无疑了。她探查完之后，转身望了望那只旧箱子，这也是不无裨益的。她蔑视那种凭空臆想的恐惧，泰然自若地准备上床。“我应该从从容容的，不要急急忙忙。即使我最后一个上床，我也不在乎。可是我不能给炉子添柴，那样会显得太胆怯了，好像睡在床上还需要亮光壮胆。”于是，炉子渐渐熄灭了，凯瑟琳打点了大半个钟头，眼下正想上床，不料临了扫视一下房间时，猛然发现一只老式的黑色大立柜。这只柜子虽说处在很显眼的位置，但是以前从未引起她的注意。转瞬间，她立刻想起了亨利的话，说她起初注意不到那只乌木柜。虽说这话不会真有什么意思，但是却有些稀奇古怪，当然是个十分惊人的巧合！她拿起蜡烛，仔细端详了一下木柜。木柜并不真是乌木镶金的，而是上的日本漆，最漂亮的黑黄色的日本漆。她举着蜡烛看去，那黄色很像镀金。钥匙就在柜门上，她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想打开看看，不过丝毫也不指望会发现任何东西，只是听了亨利的话后，觉得太怪诞了。总之，她要打开看看才能睡觉。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放在椅子上，一只手抖簌簌地抓住了钥匙，用力转动，不想竭尽全力也拧不动。她感到惊恐，但是没有泄气，便换个方向再拧。突然，锁簧腾的一下，她以为成功了，但是多么奇怪，多么不可思议！柜门依然一动不动。她屏着气，愕然歇了片刻。狂风在烟囱里怒吼着，倾盆大雨打在窗户上，似乎一切都说明了她的处境之可怕。但是，不弄清这桩事，上床也是枉然，因为心里惦记着眼前有只柜子神秘地锁着，她是睡不着觉的。因此，她又搬弄钥匙。她怀着最后一线希望，果断利索地朝各个方向拧了一阵之后，柜门猛然打开了。这一胜利使她欣喜若狂，她把两扇折门拉开，那第二扇门只别着几个插销，没有锁来得复杂。不过她看不出那锁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两扇折门开了以后，露出两排小抽屉，小抽屉的上下都是些大抽屉，中间有扇小门，也上着锁，插着钥匙，里面很可能是个存放重要物品的秘橱。

凯瑟琳心跳急剧，但她并没失去勇气。心里抱着希望，脸上涨得通红，眼睛好奇地瞪得溜圆，手指抓住了一个抽屉的把柄，把它拉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她不像刚才那么惊恐，但是更加急切地拉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个个都是同样空空如也。她把每个抽屉都搜了一遍，可是没有一个有东西。她在书上看过很多隐藏珍宝的诀窍，并未忘掉抽屉里可能设有假衬，急切而敏捷地把每个抽屉周围都摸了摸，结果还是什么也没发现。现在只剩下中间没搜过。虽然她从一开始就丝毫不曾想到会在柜子的任何部位发现什么东西，而且迄今为止对自己的徒劳无益丝毫也不感到灰心，但她不趁便彻底搜查一番，那未免太愚蠢了。不过，她开门就折腾了好半天，因为这把内锁像外锁一样难开。可最后还是打开了，而且搜寻的结果不像先前那样空劳一场，她那迅疾的目光当即落到一卷纸上，这卷纸给推到秘橱里边去了，显然是想把它隐藏起来。此刻，她的心绪真是无法形容。她的心在扑腾，膝盖在颤抖，面颊变得煞白。她用抖索索的手抓住了这卷珍贵的手稿，因为她眼睛稍微一瞥，就能辨明上面有笔迹。她带着敬畏的感觉承认，这事惊人地应验了亨利的预言，便当下打定主意，要在睡觉前逐字逐句地看一遍。

蜡烛发出幽暗的亮光，她转向这微亮时，不觉心里紧张起来。不过，倒没有立即熄灭的危险，还可以再燃几个钟头。要辨认那些字迹，除了年代久远会带来些麻烦之外，恐怕不会再有任何别的困难了，于是她赶紧剪了剪烛花。天哪！她这一剪，竟然把蜡烛剪灭了。一只灯笼灭了也决不会产生比这更可怕的结果了。半晌，凯瑟琳给吓得一动不动。蜡烛全灭了，烛心上一丝亮光也没有，把它再吹着的希望也破灭了。房里一团漆黑，一点动静都没有。骤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起，顿时增添了新的恐怖。凯瑟琳浑身上下抖作一团。接着，当风势暂停的时候，那受了惊吓的耳朵听到一个声音，像是渐渐消逝的脚步声和远处的关门声。人的天性再也支撑不住了。她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手稿从手里撒落下来。她摸到床边，急忙跳了上去，拼命钻到被窝里，借以消除几分惊恐。她觉得，这天夜里是不可能合眼睡觉了。好奇心被正当地激发起来，情绪也整个给激励起来，睡觉是绝对不可能的。外面的风暴又是那样可怕！她以前并不怕风，可是现在，似乎每一阵狂风都带来了可怖的信息。她如此奇异地发现了手稿，如此奇异地证实了早晨的预言，还要作何解释呢？手稿里写着什么？可能与谁相关？用什么办法隐藏了这么久？事情有多奇怪，居然注定要她来发现！不过，她不搞清其中的内容，心里既不会平静，也不会舒坦。她决定借助第一缕晨曦来读手稿。可这中间还要熬过多少沉闷的钟头。她打着哆嗦，在床上辗转反侧，羡慕每一个酣睡的人。风暴仍在逞凶，她那受惊的耳朵不时听到种种声响，甚至觉得比风还要可怖。时而她的床幔似乎在摇晃，时而她的房锁在搅动，仿佛有人企图破门而入。走廊里似乎响起沉沉的咕哝声，好几次，远处的呻吟简直把她的血都凝住了。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过去了，困乏不堪的凯瑟琳听见房子里各处的钟打了三点，随后风暴平息了，也许是她不知不觉地睡熟了。

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八点，女仆进屋折百叶窗发出响声，才把凯瑟琳吵醒。她一边纳闷自己怎么闭的眼，一边把眼睁开，见到了敞亮的景象。她的火炉已经生着，一夜风暴过后，早晨一片晴朗。就在她苏醒的瞬间，她想起了那份手稿。女仆一走，她便霍地跳下床，急火火地捡起纸卷掉地时散落的每一张纸片，然后飞也似的奔回床上，趴在枕头上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她现在清清楚楚地发现，这篇手稿并不像她期望的那样，没有她通常战战兢兢地读过的那些书那么长，因为这卷纸看来全是些零零散散的小纸片，总共也没有多厚，比她当初想象的薄多了。

她以贪婪的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张，其内容使她大吃一惊。这可能吗？莫非是她的眼睛在欺骗她吧？呈现在她面前的似乎是一份衣物清单，潦潦草草的全是现代字体！如果她的眼睛还靠得住的话，她手里拿着一份洗衣账单。她又抓起另一张，见到的还是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差别。她又抓起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没有见到任何新鲜花样。每一张都是衬衫、长袜、领带和背心。还有两张，出自同一手笔，上面记载着一笔同样乏味的开销：邮资、发粉、鞋带、肥皂等。包在外面的那张大纸，一看那密密麻麻的第一行字：“给栗色骒马敷泥罨剂”，似乎是一份兽医的账单！就是这样一堆纸（她这时可以料想，兴许是哪个仆人疏忽大意，放在她找到它们的地方），使她充满了期望和恐惧，害得她半夜没有合眼！她觉得羞愧极了。难道那只箱子的教训还不能使她学乖一些吗？她躺在床上，望见了箱子的一角，这个角仿佛也在起来责备她。她最近这些想象之荒诞，现在可以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居然设想多少年代以前的一份手稿，放在如此现代、如此适于居住的房间里，而一直未被发现！那把钥匙明明谁都能用，她居然设想自己头一个掌握了开柜子的诀窍！

她怎么能如此欺骗自己？这种傻事千万别让亨利·蒂尔尼知道！说起来，这件事多半怪他不好，假使那只柜子与他描绘她的奇遇时所说的模样不相吻合，她决不会对它感到一丝半点的好奇。这是她唯一感到的一点安慰。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清除她干傻事的那些可恨的痕迹，清除当时撒了一床的那些可憎的票据，于是她立刻爬起来，把票据一张张叠好，尽量叠成以前的样子，送回到柜中原来的地方，衷心祝愿别发生什么不幸再把它们端出来，让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脸面。

然而，那两把锁起先为什么那样难开却依然有点蹊跷，因为她现在开起来易如反掌。这其中定有什么奥秘。她先是自鸣得意地沉思了半分钟，后来突然想到那柜门起初可能根本没锁，而是她自己给锁上的，不禁又臊红了脸。

她想起自己在这房里的举动，觉得十分难堪，于是便趁早离开了这里。头天晚上，蒂尔尼小姐把早餐厅指给她看了，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里。早餐厅里只有亨利一个人。他一见面便说，希望夜里的风暴没吓着她，并且狡黠地谈起了他们这座房子的特性，这些话使凯瑟琳感到十分不安。她最怕别人怀疑自己懦弱，然而她又撒不出弥天大谎，便只得承认风刮得她有阵子睡不着。“不过，风雨过后，我们不是有个明媚的早晨吗？”她补充说道，一心想避开这个话题。“风暴和失眠都过去了，也就无所谓了。多好看的风信子啊！我最近才懂得喜爱风信子。”

“你是怎么懂得的？是偶然的，还是被人说服的？”

“跟你妹妹学的，我也说不上是怎么学的。艾伦太太曾经一年年地设法让我喜爱风信子，可我就是做不到，直到那天我在米尔萨姆街见到那些花。我天生不喜爱花。”

“不过你现在爱上了风信子，这就更好了。你又增添了一种新的乐趣，人的乐趣多多益善嘛。再说，女人爱花总是好事，可以使你们到户外来，引诱你们经常多活动活动，否则你们是不会这么做的。虽说喜爱风信子还属于一种室内乐趣，但是一旦来了兴头，谁敢说你到时候不会爱上蔷薇花呢？”

“可是我并不需要这样的爱好把我引出门。散散步，透透新鲜空气，这样的乐趣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逢到天晴气朗，我有大半时间待在户外。妈妈说我从不着家。”

“不管怎么样，我很高兴你学会了喜爱风信子。能学会喜爱东西的习性本身就很了不起。年轻的小姐禀性好学，这是难能可贵的。我妹妹的指教方式还令人愉快吧？”

凯瑟琳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这时将军走了进来，免得她再犯难了。将军笑吟吟地向她问候，一看样子就知道他心情很愉快，但他温婉地暗示说他也赞成早起，这并没使凯瑟琳心里进一步平静下来。

大家坐下吃饭时，那套精致的早餐餐具引起了凯瑟琳的注意。幸好，这都是将军亲自选择的。凯瑟琳对他的审美力表示赞赏，将军听了喜不自胜，老实承认这套餐具有些洁雅简朴，认为应该鼓励本国的制造业。他是个五味不辨的人，觉得用斯塔福德郡的茶壶沏出来的茶，和用德累斯顿 [1] 或塞夫勒 [2] 的茶壶沏出来的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这是一套旧餐具，还是两年前购置的。自打那时以来，工艺水平已有很大改进，他上回进城时，就见到一些别致的样品，他若不是因为一点也不爱慕虚荣的话，也许早就动心要订购一套新的了。不过他相信，他不久会有机会选购一套新的——尽管不是为他自己。在座的人里，大概只有凯瑟琳一个人没听懂他的话。

吃过早饭不久，亨利便辞别众人到伍德斯顿去了，有事要在那里逗留三两天。大伙都来到门厅，看着他跨上马。凯瑟琳一回到早餐厅，便连忙走到窗口，希望再看一眼他的背影。“这回可真够你哥哥受的，”将军对埃丽诺说道，“伍德斯顿今天会显得阴阴沉沉的。”

“那地方好吗？”凯瑟琳问道。

“你说呢？埃丽诺？说说你的看法，因为说到女人对男人和地方的感受，还是女人最有发言权。我认为，拿最公正的眼光来看，你得承认伍德斯顿有许多可取之处。房子坐落在绿茵茵的草坪上，朝着东南方向，还有一块极好的菜园，也冲着东南。大约十年前，我为儿子着想，亲手垒起了围墙，种上了牧草。莫兰小姐，这是个家传的牧师职位。这一带的大部分田产都是我本人的，你尽可相信，我倒挺留心的，要把它搞成个不坏的职位。假使亨利仅仅依靠这笔牧师俸禄维生，他也不会感到拮据的。这看上去也许有点奇怪，我只有两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居然还要亨利去做事。当然，我们有时也都希望他能摆脱一切事务上的纠缠。不过，我虽说可能改变了你们年轻小姐的见解，但是我敢断定，莫兰小姐，你父亲会赞成我的看法，认为给每个年轻小伙子找点事干还是大有裨益的。钱倒无关紧要，那不是目的，重要的是有点事干。你瞧，就连我的长子弗雷德里克，他要继承的地产也许不比本郡的任何平民来得少，可他也有自己的职业。”

这最后一个论据就像将军期望的那样，取得了显著的效果。莫兰小姐默默不语，证明这话是无可辩驳的。

头天晚上说过，要领着客人在房里四处转转，现在将军自告奋勇，愿当向导。凯瑟琳本来只希望让蒂尔尼小姐领着她去看看的，可是这项提议实在太让人高兴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乐于接受的，因为她来到诺桑觉寺已经十八个钟头了，才仅仅看了几个房间。

她慢腾腾地刚把针线匣拉出来，现在又兴冲冲地急忙关上了，转眼间便准备好了要跟将军去。等把房子内部看完以后，将军还希望能陪她去矮树林和花园里走走。凯瑟琳行了个屈膝礼，表示默许。不过，她也许乐意先去矮树林和花园溜溜。眼下天气很好，每年这个时候，这样的天气很难持久。她到底愿意先去哪儿？将军听凭她的吩咐。他女儿认为怎么样最适合她这位漂亮朋友的心意？不过，他觉得他能明察出来。是啊，他从莫兰小姐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一个明智的愿望：她想趁明媚的天气到外边走走。她的决定什么时候错过呢？寺院内部随时都能看，也不怕下雨。将军欣然同意了，这就去取帽子，马上陪她们去。他走出屋子，凯瑟琳带着失望、焦灼的神气，说起了她不愿意让将军勉为其难地带她们到户外去，还误以为这样会让她高兴。不想她的话被打断了，蒂尔尼小姐有点窘迫地说道：“上午天气这么好，我想出去走走是再明智不过了。不要为我父亲担忧，他每天总在这个时候出去散步。”

凯瑟琳摸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蒂尔尼小姐为什么发窘呢？莫非将军不愿带她参观寺院？可那建议是他提出来的。他总是这么早就出去散步，这岂不是很奇怪吗？她父亲和艾伦先生从不这么早去散步。这事真惹人烦恼。她急着要看房子，对庭园简直毫无兴趣。要是亨利真和他们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现在却好，她就是见到景色优美的地方，也欣赏不了。她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没有说出来，虽然心里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戴上了帽子。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当她第一次从草坪上观看寺院时，不觉被它的壮观景象迷住了。整座大楼围成一个大四方院，四方院两侧耸立着缀满哥特装饰的楼房，令人为之赞赏。楼房的其余部分被参天的古树和葱郁的林木所遮掩，屋后有陡峭的苍山为屏障，即便在草木凋零的三月，山景也很秀丽。凯瑟琳没有见过这么瑰丽的景色，心里真是喜出望外，也不等待内行人的指点，便贸然赞叹起来。将军带着赞同感激的心情听她说着，仿佛他自己对诺桑觉寺一直没有定见似的。

下一步是去观赏菜园。将军领着她穿过庄园的一小截，来到了菜园那里。

这块园子面积之大，凯瑟琳一听介绍不由得吓了一跳，就是把艾伦先生和她父亲的园子合在一起，加上教堂的坟地和果园，还及不上它一半大。园墙似乎多得不计其数，而且长得无边无际，墙内的暖房多得好像是一个村庄似的，似乎可以容下整个教区的人都在里面工作。将军见她露出惊讶的神气，不觉十分得意。其实她脸上的神气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将军还要硬逼着她说，她以前从未见过可以与之伦比的菜园。将军随即谦虚地承认，他自己可没有这种奢望，连想都不曾想过，不过他的确相信这园子在王国是无与伦比的。如果说他有什么癖好的话，那就在这上面。他喜欢果木园。他虽说在吃上一般不大讲究，但他喜欢上等的水果——或者说，如果他不喜欢，他的朋友和孩子还喜欢呢。不过，照料他这样的果园，那是很麻烦的事情。那些最珍贵的果子即使费尽心血，也不见得一准能保证收得到，去年菠萝种植房总共才结了一百个菠萝。他想艾伦先生一定像他一样，对这些事感到很头痛。

“不，他才不呢。艾伦先生并不关心果园，他连进都不进去。”

将军脸上浮出自鸣得意的微笑，但愿他也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每次进园子，总发现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达不到他的计划要求，使他为之烦恼。

“艾伦先生的轮作暖房搞得怎么样？”将军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起了自己这个轮作暖房的情况。

“艾伦先生只有一个小暖房，到了冬天，艾伦太太用来存放自己的花草，里面不时地生着火。”

“他真有福气！”将军带着欣喜而鄙夷的神情说道。

他领着莫兰小姐一区一区地都去过了，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直至莫兰小姐实在看腻了，惊叹得没劲了，他才允许两位小姐趁机走出一道外门。接着又表示想查看一下凉亭经过新近修缮以后效果如何，建议莫兰小姐若是不累的话，大家不妨多走一段，不会引起不快的。“可你往哪儿走，埃丽诺？你为什么挑选一条又阴又湿的小道？莫兰小姐会打湿衣服的。我们最好从庄园里穿过去。”

“我好喜爱这条小径，”蒂尔尼小姐说，“我总觉得这条路最好，最近。不过，也许有点湿。”

那是一条狭窄的小道，逶迤穿过一片茂密的苏格兰老杉林。凯瑟琳被小径的幽暗景致吸引住了，急切地想要钻进去，即使将军不肯赞成，她也止不住要向前走去。将军看出了她的心思，再次劝她注意身体，可是无济于事，便客客气气地不再阻拦了。不过，他本人要失陪了，因为他受不了那阴暗的光线，他要从另一条道上去迎她们。将军转身走了，凯瑟琳惊奇地发现，他这一走，她精神上反而感到大为释然。幸而这种释然来得真切，惊讶并未引起痛苦。她带着从容欣喜的口吻说起，这样的树林会给人一种愉快的忧郁感。

“我特别喜爱这块地方，”她的伙伴叹了一口气说，“我母亲过去最喜欢在这里散步。”

凯瑟琳先前从未听见这家人提起过蒂尔尼太太，蒂尔尼小姐的深情回忆激起了她的兴趣，使她骤然变了脸色，静悄悄地等着倾听更多的情况。

“以前我常和她来这里散步啊！”埃丽诺接着说道，“虽然我当时并不像后来那样喜欢这个地方。那时候，我实在奇怪她怎么会看中这个地方。可是现在由于对她的怀念，我也就很喜欢这个地方了。”

“难道她丈夫，”凯瑟琳心里在想，“不是也应该很喜欢这个地方吗？然而将军偏偏不愿走进去。”蒂尔尼小姐仍然一声不响，凯瑟琳贸然说道：“她的去世一定引起了巨大的悲痛。”

“巨大的、与日俱增的悲痛，”蒂尔尼小姐用低沉的声调答道。“母亲去世时，我才十三岁，虽然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我也许是够悲痛的了，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损失。”她顿了顿，然后以很坚决的口气补充道：“你知道，我没有姐妹——虽然亨利——虽然我两个哥哥都很疼爱我，而且让我感到无比欣慰的是，亨利还经常回家，不过我不可能不常常感到很孤独。”

“毫无疑问，你一定很想念他。”

“做母亲的就会始终待在家里，像个朝夕相伴的朋友。母亲的影响比任何人的都大。”

“她是个十分可爱的女人吧？她长得很漂亮吧？寺院里有她的画像吗？她为什么那样喜欢那片树林子？是因为精神沮丧的关系？”凯瑟琳迫不及待地提了这一连串问题。前三个问题当即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另外两个给略过去了。凯瑟琳每提一个问题，无论得到回答与否，都要对已故的蒂尔尼太太增添一分兴趣。她相信她的婚事一定不美满。将军一准是个无情无义的丈夫。他连他妻子散步的地方都不喜欢，那他还会喜欢他的妻子吗？另外，他虽然仪表堂堂，但他脸上有一种异样的表情，说明他亏待过他妻子。

“我想，你母亲的画像，”凯瑟琳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圆滑，不禁涨红了脸，“挂在你父亲房里吧？”

“不。原先打算挂在客厅里，可我父亲觉得画得不好，有一段时间没有地方挂。母亲死后不久，我把它要过来，挂在我的卧房里——我将很高兴地带你去看看，画得很像我母亲。”这又是一条证据。妻子的画像——而且画得很像——做丈夫的却不稀罕。他对妻子一定残酷至极。

将军先前尽管殷勤备至，可还是引起了凯瑟琳的反感，凯瑟琳不想再向自己掩饰这种反感了。以前是惧怕和讨厌，现在变成了极度的憎恨。是的，憎恨！将军居然残酷地对待一个如此可爱的女人，真叫她感到可憎。她经常在书里看到这种人物，艾伦先生说这些人物很不自然，写过了头，可这里却是个确凿的反证。

她刚刚想妥这个问题，不觉来到小径尽头，马上和将军碰上了头。她尽管义愤填膺，但是又不得不和他走在一起，听他说话，甚至也跟着他笑。然而，她再也不能从周围的景色中获得乐趣了，脚步顿时变得懒散起来。将军觉察了这一点，为了关心客人的健康，就催促凯瑟琳和他女儿赶快回屋，他这样关切似乎在责备凯瑟琳不该对他怀有那种看法。将军在一刻钟后也跟着回去。他们又分手了。但是半分钟后，他又把埃丽诺叫回去，严厉地责成说：在他回来之前，决不准她带着朋友在寺院里乱转。他再一次迫不及待地拖延了凯瑟琳眼巴巴想干的事情，让她觉得实在奇怪。

第八章

一个钟头过去了，将军还没回来。这其间，他的年轻客人左思右想，对他的人格着实没有个好印象。“拖拖拉拉地说到不到，独自一个人逛来逛去，这说明他心神不宁，或者良心不安。”最后他终于出现了。不管他的思绪多么郁闷，他依然能够面带笑容。蒂尔尼小姐多少了解一点她朋友的好奇心理，知道她想看看这座房子，马上重新提起了这件事。出乎凯瑟琳的意料，将军居然找不到还要拖延的任何借口，只是停顿了五分钟，为他们回屋时要好了茶点，然后便准备陪她们去转。

几个人出发了。将军气派堂堂，步伐威严，虽然十分惹眼，却打消不了熟读传奇小说的凯瑟琳对他的疑虑。他领头穿过门厅，经过共用客厅和一间形同虚设的前厅，进入一间庄严宏大、陈设华丽的大屋子——这是正式客厅，只用来接待要人贵客。客厅十分宏伟——十分富丽——十分迷人！凯瑟琳只能说这么几句话，因为她给搞得眼花缭乱，几乎连缎子的颜色都分辨不清。一切细致入微的赞语，一切意味深长的赞语，全都出自将军之口。无论哪个房间，家具的豪华精致对凯瑟琳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她不稀罕晚于十五世纪的家具。将军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每一件熟悉的装饰。接着，大家来到了书房。这间屋子也同样豪华，里面摆着收集的图书，谦恭的人见了兴许会感到自豪呢。凯瑟琳带着比先前更加真挚的感情，听着，赞美着，惊叹着，尽量从这座知识宝库里多吸取些知识，浏览了半个书架的书名，然后便准备走了。但是她想望的那种套间并没出现。这座楼房虽然很大，但她已经看过了大半。她听说，她看过的六七间屋子，加上厨房，环绕着院子的三面，可她简直无法相信，无法消除心中的怀疑，总觉得还有不少密室。然而，使她感到欣慰的是，他们要回到几间共用的屋子，穿过几间不很显要的房间，一间间的都对着院子，院里偶尔有几条错综曲折的通道，把几侧连接起来。途中，她更为欣慰地听说，她脚踩着的地方从前是修道院的回廊，主人把一些密室的陈迹指给她看，她还见到几扇门，主人既没打开，也没向她解说。她接连走进弹子房和将军的私室，搞不清它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离开时还转错了方向。最后穿过一间昏暗的小屋，这是亨利的私室，屋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他的书籍、猎枪和大衣。

餐厅已经见过了，而且每到五点钟都要看一次。可是将军为了让莫兰小姐知道得更清楚，还兴致勃勃地用脚步量了量它的长度，殊不知凯瑟琳对此既不怀疑，也不感兴趣。他们抄近道来到了厨房——那是修道院的老厨房，既有昔日的厚墙和熏烟，又有现代化的炉灶和烤箱。将军的修缮技能没有在这里虚晃过去：在这个厨师的广阔天地里，他采用了一切现代化设备，来改善厨师的劳动条件。凡是别人无能为力的地方，他往往凭着自己的天资，把事情解决得尽善尽美。他仅只此处的贡献，就可确保他在这座修道院的恩主之中，永远成为佼佼者。

寺院的全部古迹到这厨房的四壁便终止了。四方院的第四面房子因为濒于坍塌，早被将军的父亲拆除了，盖起了现在这房屋。一切古色古香的东西到此便绝了迹。新房子不仅仅是新，而且还要标榜其新。因为本来只打算用作下房，后面又圈着马厩，也就没考虑建筑形式的一体化。凯瑟琳真要大发雷霆了，有人仅仅为了节省家庭开支，居然毁掉了本该成为全寺最有价值的古迹。假若将军许可的话，她宁肯不到这惨遭破坏的地方来散步，免得为之感到痛心。但是，要说将军有虚荣心的话，那就表现在他对下房的安排上。他相信，在莫兰小姐这种人的心目中，能看看那些足以减轻下人劳动强度的舒适便利设施，总会感到十分高兴的，因此他尽可领着她往前走，用不着向她表示歉意。他们把所有的设施略微看了一下，出乎凯瑟琳的意料，这些设施是那样众多，那样方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富勒顿，有几个不成样子的食品柜和一个不舒适的洗涤槽，也就解决问题了，可在这里，这一切却在几间恰当的屋子里进行，既方便又宽敞。仆人川流不息，人数之众，与下房之多同样使她感到惊讶。几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穿着木跟套鞋的女仆停下来施礼，穿着便服的男仆则偷偷溜走。然而，这是一座寺院啊！如此安排家务，这同她在书里看到的差异之大，真是无法形容——书里的寺院和城堡虽说无疑比诺桑觉寺来得还大，但是房内的一切杂活至多由两个女佣来做，她们怎么能做得完，这常使艾伦太太感到惊愕。可当凯瑟琳发现这里需要这么多人，她自己又感到惊愕起来。

他们回到门厅，以便登上主楼梯，让客人瞧瞧它那精美的木质和富丽的雕饰。到了楼梯顶，没向凯瑟琳卧房所在的走廊走去，而是转了个相反方向，很快进入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的格局跟那一条的一样，只是更长更宽。她在这里接连看了三间大卧房，连同各自的化妆室，一间间陈设得极其完备，极其华丽。但凡金钱和情趣能给住房带来的舒适和雅致，这里是应有尽有。因为都是近五年内装饰起来的，一般人喜欢的东西倒完备无缺，凯瑟琳感兴趣的东西却一无所有。看完最后一个卧房时，将军随便列举了几位不时光临的名人，然后喜笑颜开地转向凯瑟琳，大胆地希望：今后最早来这里做客的人里，能有“富勒顿的朋友”。凯瑟琳不由得受宠若惊，觉得自己瞧不起对她如此亲切、对她全家如此客气的一个人，深感遗憾。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折门，蒂尔尼小姐上前一下打开门，走了进去，里边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她似乎刚想闯进左边的第一扇门，不料将军走上前来，急忙把她叫住（凯瑟琳觉得他好像很恼怒），问她要去哪里？还有什么要看的？凡是值得看的，莫兰小姐不是都看过了吗？前前后后跑了半天，她不觉得她的朋友可能想吃点点心吗？蒂尔尼小姐当即缩了回来，沉甸甸的折门又关上了。但是说时迟那时快，痛心的凯瑟琳赶在关门的前头，趁机向里面瞥了一眼，见到一条狭窄的过道上开着无数的门，影影绰绰地还见到一道螺旋楼梯，相信自己终于来到了值得一看的地方了。她心灰意懒地顺着走廊往回走时，觉得要是许可的话，她宁可看看房子这端，也不愿意参观那富丽堂皇的其余部分。将军分明是不想让她去看，这就越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这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她的想象最近虽然越了一两次轨，但是这回绝对错不了。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呢？两人跟着将军下楼时，蒂尔尼小姐见将军离着她们比较远，便趁机说道：“我本想带你去我母亲的房里——也就是她临终时待的那间——这句话虽然简短，凯瑟琳听了却觉得意味深长。难怪将军不敢去看那间屋里的东西。十有八九，自从那可怕的事情解脱了他妻子的痛苦，让他承受良心的责备以来，他就从来没有进过那间屋子。

凯瑟琳抓住下一次和埃丽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冒昧地表示希望能允许她看看那间屋子，以及房子那边的其余地方。埃丽诺答应方便时带她去。凯瑟琳明白她的意思：要瞅准将军不在家时，才能走进那间屋子。“我想那屋子还保持着原样吧？”她带着伤感的语调说道。

“是的，完全是原样。”

“你母亲去世多久了？”

“九年了。”凯瑟琳知道：一个受折磨的妻子，一般要在死后许多年，她的屋子才能收拾好；与一般情况相比，九年的时间还不算长。

“我想，你守着她直到临终吧？”

“不，”蒂尔尼小姐叹了口气说。“不幸得很，我当时不在家。母亲的病来得突然，短暂。还没等我到家，一切都完了。”

凯瑟琳听了这话，心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一些可怕的联想，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这可能吗？亨利的父亲难道会——？然而多少先例证明，即使最坏的猜疑都是有道理的！晚上，凯瑟琳和她的朋友一起做活计，见着将军在客厅里迟缓地踱步，垂着眼，锁着眉，整整沉思了一个钟头。这时凯瑟琳感到，她绝不会冤枉他。这简直是蒙透尼 [1] 的神态！一个尚未完全丧尽人性的人，一想起过去的罪恶情景不免胆战心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表明其阴郁的心理的！不幸的人儿！凯瑟琳因为心情焦虑，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目光投向将军，以至于引起了蒂尔尼小姐的注意。“我父亲，”她小声说道，“经常这样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这就更加不妙！”凯瑟琳心想：他这不合时宜的踱步，与他早晨不合时宜的奇怪散步是一致的，决不是好征兆。

晚上过得很枯燥，似乎也很漫长，这使凯瑟琳特别意识到亨利在他们之中的重要性。后来，当她可以走时，她感到由衷的高兴，尽管她无意中看到是将军使眼色，让他女儿去拉铃的。不过，男管家刚想给主人点蜡烛，将军却拦住了他。原来，他还不准备马上去休息。“我要看完许多小册子，”他对凯瑟琳说道，“然后才能睡觉。也许在你入睡之后，我还要花几个钟头来研究国家大事。我们两人还有比这更恰当的分工吗？我的眼睛为了别人的利益都快累瞎了，可你的眼睛却在休息，休息好了好淘气。”

但是，他说他要办公也好，那绝妙的恭维也罢，都动摇不了凯瑟琳心中的念头，她认为将军长时间地推迟正常的睡眠，一定另有一个大相径庭的动机。家人入睡之后，让一些无聊的小册子搅得几个钟头不能安歇，这是不大可能的。这里面一定有个更加深奥的原故：他准有什么事情，非要等全家人入睡之后才能去干。凯瑟琳接着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蒂尔尼太太很可能还活着，不知什么缘故给关了起来，每天晚上从她那无情无义的丈夫手里，接过一点残羹粗饭。这个念头虽则骇人听闻，但至少要比不义加速的死亡来得好些，因为照自然趋势来说，她不久定会得到释放。听说她当时是突然得病，她女儿又不在身边，很可能另外两个孩子也不在——这些情况都有助于说明，她被监禁的推测可能是对的。监禁的起因——或许是拈酸吃醋，或许是无端的残忍——还有待澄清。

凯瑟琳一边脱衣一边寻思这些问题时，突然想到她早上说不定就从囚禁那不幸女人的地方走过——距离她在里面残喘度日的囚室不过几步远，因为这里还保留着修道院建筑的痕迹，诺桑觉寺还有哪里比这儿更适合监禁人呢？再说那条用石头铺砌的拱顶走廊，她已经心惊胆战地在里面走了一遭，对那一扇扇门还记忆犹新，尽管将军没作解释。这一扇扇门，哪儿不能通呢？为了证明她的推测不无道理，她还进而想到：蒂尔尼夫人住房所在的那段走廊被列为了禁区，据她记忆断定，这段走廊应该恰好位于那排可疑的密室上方。那些房间旁边的那级楼梯，凯瑟琳曾经倏忽地瞥过一眼，一定有密道与下面的密室沟通，可能为蒂尔尼将军的残暴行径提供了方便。蒂尔尼夫人可能是被蓄意搞昏以后，给抬下楼的！

凯瑟琳有时对自己的大胆推测感到吃惊，有时她希望自己想得太过火，同时又怕太过火。但是从表面来看，这些推测又是那样合乎情理，她又打消不了。

她相信，将军的罪恶活动发生在四方院的那边，恰好与她这边迎面相对，因此她意识到：如果仔细观察，将军去囚室见他妻子时，他的灯光也许会从楼下窗口透出来。上床之前，她曾两次悄悄溜出房间，来到走廊相应的窗口，瞧瞧有没有灯光。可是外面一片黑暗，想必还为时过早。而且从一阵阵上楼梯的声音来看，她相信用人一定还没睡觉。午夜之前，她料想看不到什么名堂，但是到午夜，等时钟敲了十二点，万籁俱寂的时候，如果不让黑暗吓破胆的话，倒还想溜出去再看一次。但是，时钟打十二点的时候，凯瑟琳已经睡着了半个钟头。

第九章

凯瑟琳想要看看那几间神秘的屋子，可是第二天并没有得到机会。这天是星期日，早祷和晚祷之间的时间都让将军占去了，先是出去散步，后来又在家吃冷肉。凯瑟琳尽管好奇心切，但是让她在晚饭后六七点钟之间，借助天空中渐渐隐弱的光线去看那些房间，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胆量；灯光虽然比较明亮，但是照到的地方有限，而且也不大可靠，因此也不敢借助灯光去看。于是，这天就没出现让她感兴趣的事情，只在教堂的家族席前面，看到一块十分精致的蒂尔尼夫人的纪念碑。她一眼望见了这块碑，注视了许久。读着那篇写得很不自然的碑文，她甚至感动得流泪。那个做丈夫的一定以某种方式毁了他的妻子，因为无可安慰，便把一切美德加到了她的身上。

将军立起这样一座纪念碑，而且能够面对着它，这也许并不十分奇怪，然而他居然能够如此镇定自若地坐在它的面前，摆出一副如此道貌岸然的神态，无所畏惧地望来望去，不仅如此，他甚至居然敢走进这座教堂，这在凯瑟琳看来却是异乎寻常的。不过，像这样犯了罪还无所谓的例子也并非少见。她能记起几十个干过这种罪恶勾当的人，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犯罪，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任何人性或悔恨之感，最后不是死于非命，就是皈依隐遁，如此了结这邪恶的一生。她怀疑蒂尔尼夫人是不是真的死了，立这么块纪念碑也丝毫不能打消她的怀疑。即使让她下到大家认为藏着蒂尔尼夫人遗骸的墓窖里，让她亲眼瞧见据说盛着她的遗体的棺材——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凯瑟琳看过许多书，完全了解在棺材里放一个蜡人，然后办一场假丧事有多容易。

第二天早晨，事情有了几分指望。将军的早间散步虽说从别的角度来看不合时宜，但是在这一点上却很有利。凯瑟琳知道将军离开家时，马上向蒂尔尼小姐提出，要她实践自己的许诺。埃丽诺立刻答应了她的要求。两人动身前往时，凯瑟琳提醒她别忘了还有一项许诺，于是她们决定先去蒂尔尼小姐房里看画像。像上画着一个十分可爱的女人，她面容淑静忧郁，这都证实了这位初来看画像的人原先预料的不错。但是，画像并非在各方面都与她预料的相吻合，因为她一心指望见到这样一个女人，她的容貌、神情、面色如果不与亨利相酷似，也应与埃丽诺一模一样。她心目中经常想到的几幅画像，总是显示了母亲与子女的极度相似。一副面孔一旦画出来，便能显现几代人的特征。可在这里，她不得不仔细打量，认真思索，来寻找一点相似之处。然而，尽管存在这个缺欠，她还是满怀深情地注视着画像，若不是因为还有更感兴趣的事情，她真要有点恋恋不舍了。

两人走进大走廊时，凯瑟琳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默默地望着她的伙伴。埃丽诺面色忧郁而镇静。这种镇静自若的神情表明，她对她们正在接近的那些凄惨景象，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再次穿过折门，再次抓住了那把大锁。凯瑟琳紧张得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转身去关折门。恰在这时，一个身影，将军那可怕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立在她的面前！在这同时，将军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埃丽诺”，响彻了整座楼房。他女儿听到喊声才知道父亲来了，凯瑟琳则给吓得心惊胆战。她一看见将军，本能地想躲一躲，然而又明知躲不过他的眼睛。等到她的朋友带着歉然的神情，打她旁边匆匆地跑过去，随着将军走不见了，她连忙跑回自己房里，锁上门躲了起来，心想她决没有勇气再下楼了。她在房里至少待了一个钟头，心里极度不安，深切怜悯她那可怜的朋友，不知她的处境如何，等待着盛怒的将军传唤自己去他房里。然而，并没来人叫她。最后，眼见一辆马车驶到寺院前，她壮起胆子走下楼，仗着客人的遮护去见将军。客人一到，早餐厅里变得热闹起来。将军向客人介绍说，莫兰小姐是他女儿的朋友，一副赞赏的神态，把他那满腹怒火掩饰得分毫不露，凯瑟琳觉得自己的性命至少在眼下是安全的。埃丽诺为了维护父亲的人格，极力保持镇定。她一得到机会，便对凯瑟琳说：“我父亲只是叫我回来回复一封短简。”这时，凯瑟琳开始希望：将军或是真没看见她，或是从某种策略考虑，让她自己去这样认为。基于这样的信念，等客人告辞之后，她还依然敢于留在将军面前，而且也没再生什么枝节。

这天上午，经过考虑，凯瑟琳决定下次单独去闯那道禁门。从各方面看，事情最好不叫埃丽诺知道。让她卷入被再次发现的危险，诱使她走进一间让她心酸的屋子，这可不够朋友的情分。将军对她再怎么恼怒，总不能像对他女儿一样。再说，要是没人陪着，探查起来想必会更称心一些。她不可能向埃丽诺道明她的猜疑，因为对方可能侥幸地直到今天也没有起过这种念头。况且，她也不能当着她的面，去搜寻将军残酷无情的证据，这种证据虽然可能尚未被人发现，但她完全有信心在什么地方找到一本日记，断断续续地直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现在已经熟悉去那间屋子的路了。她知道亨利明天要回来，而她又希望赶在亨利回来之前了结这桩事，因此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今天天气晴朗，她也浑身是胆。四点钟的时候，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钟头，她现在就走，别人还会以为她只是比平时早半个钟头去换装。

她说干就干，钟还没敲完便孤身一人来到了走廊。现在不是思索的时候，她匆匆往前走去，穿过折门时尽量不弄出动静。接着，也顾不得停下来望一望，或是喘口气，便朝那扇门冲过去。她手一拧，锁打开了，而且很侥幸，没有发出可以惊动人的可怕声音。她踮起脚尖走了进去，整个屋子呈现在她面前。但是，她有好一会儿工夫一步也迈不动了。她看见的情景把她定住了，整个面孔都为之动容。她见到一间又大又匀称的屋子，一张华丽的床上挂着提花布幔帐，铺着提花布被子，女仆悉心地把床铺得像是没人用过一样。一只亮闪闪的巴思火炉，几个桃花木衣橱，几把油漆得很光洁的椅子，夕阳和煦的光线射进两扇窗子，明快地照在椅子上。凯瑟琳早就料到要引起情绪的激动，现在果然激动起来。她先是感到惊讶与怀疑，接着，照常理一想，又感到几分苦涩与羞愧。她不可能走错屋子，但是其余的一切都大错特错了！既误解了蒂尔尼小姐的意思，又作出了错误的估计！她原以为这间屋子年代那么久远，位置那么可怕，到头来却是将军的父亲所修建的房子的一端。房里还有两道门，大概是通向化妆室的，但是她哪个门也不想打开。既然别的渠道都给堵绝了，蒂尔尼夫人最后散步时所戴的面纱，或者最后阅读的书籍，会不会留下来提供点线索呢？不，无论将军犯下了何等罪行，他老奸巨猾，绝对不会露出破绽。凯瑟琳探索腻了，只想安然地待在自己房里，唯有她自己知道她做的这些蠢事。她刚要像进来时那样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吓得她抖抖簌簌地停了下来。让人看见她在这儿，即使是让一个用人看见了，那也将是很没趣的事；而若是让将军看见了（他总在最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面前），那就更糟糕！她留神听了听——脚步声停止了。她决定一刻也不耽搁，走出门去，顺手关上。恰在此刻，楼下传来急骤开门的声音，有人似乎正在疾步登上楼梯，而凯瑟琳偏偏还要经过这个楼梯口，才能到达走廊那里。她无力往前走了，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将目光直溜溜地盯着楼梯，过不多久，亨利出现在她面前。“蒂尔尼先生！”她带着异常惊讶的口气喊道。蒂尔尼先生看样子也很惊讶。“天啊！”凯瑟琳继续说道，没留意对方向她打招呼，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怎么从这道楼梯上来了？”

“我怎么从这道楼梯上来了！”亨利十分惊奇地回道，“因为从马厩去我房里，数这条路最近。我为什么不从这儿上来呢？”

凯瑟琳镇静了一下，不觉羞得满脸通红，再也说不出话了。亨利似乎在瞅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她嘴里不肯提供的解释。凯瑟琳朝走廊走去。“现在是否轮到我，”亨利说道，顺手推开折门，“问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从早餐厅去你房里，这至少是一条异乎寻常的通道，就像从马厩去我房里，这道楼梯也很异乎寻常一样。”

“我是来，”凯瑟琳垂下眼睛说道，“看看你母亲的房间。”

“我母亲的房间！那里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好看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原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来。”

“我离开时，没想到能早点回来。可是三个钟头以前，我高兴地发现没事了，不必逗留了。你脸色苍白。恐怕我上楼跑得太快，让你受惊了。也许你不了解——你不知道这条楼梯是从共用下房那儿通上来的？”

“是的，我不知道。你今天骑马走路，天气很好吧？”

“是很好。埃丽诺是不是不管你，让你自己到各个屋里去看看？”

“哦！不，星期六那天她领着我把大部分屋子都看过了——我们正走到这些屋子这儿——只是，”压低了声音，“你父亲跟我们在一起。”

“因此妨碍了你，”亨利说道，恳切地打量着她，“你看过这条过道里的所有屋子没有？”

“没有。我只想看看——时候不早了吧？我得去换衣服了。”

“才四点一刻，”他拿出手表给她看，“你现在不是在巴思。不必像去戏院或去舞厅那样打扮。在诺桑觉寺，有半个钟头就足够了。”

凯瑟琳无法反驳，只好硬着头皮不走了。不过，因为害怕亨利再追问，她在他们结交以来，破题儿第一遭想要离开他。他们顺着走廊缓缓走去。“我走了以后，你有没有接到巴思的来信？”

“没有。我感到很奇怪。伊莎贝拉曾忠实地许诺要马上写信。”

“忠实地许诺！忠实地许诺！这就叫我疑惑不解了。我听说过忠实的行为，但却没有听说过忠实的诺言——忠实地许诺！不过这是一种不值得知晓的能力，因为它会使你上当，给你带来痛苦。我母亲的房间十分宽敞吧？看上去又大又舒畅，化妆室布置得非常考究！我总觉得，这是全楼最舒适的房间。我很奇怪，埃丽诺为什么不住进去。我想，是她让你来看的吧？”

“不。”

“这都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啦？”凯瑟琳没有做声——稍许沉默了一会，亨利仔细地审视着她，然后接着说道：“既然屋子里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好奇的东西，你的举动一定是出自对我母亲的贤德的敬慕之情。埃丽诺向你讲述过她的贤德，真是让人想起来就感到敬佩。我相信，世界上从未见过比她更贤惠的女人了。但是美德不是经常能引起这种兴趣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在家里表现出一些朴实的美德，并非常常激起这种热烈的崇敬之情，以至于促使别人像你这样去看她的屋子。我想，埃丽诺谈过很多关于我母亲的情况吧？”

“是的，谈过很多。那就是说——不，不很多。不过她谈到的事情都很有趣。她死得太突然，”这话说得很缓慢，而且有些吞吞吐吐，“你们——你们一个也不在家——我想，你父亲也许不很喜欢你母亲。”

“从这些情况出发，”亨利答道，一边用敏锐的目光盯住她的眼睛，“你也许推断八成有点什么过失——有点——”凯瑟琳不由自主地摇摇头，“或者——也许是一种更加不可宽恕的罪过。”凯瑟琳朝他抬起眼睛，从来没瞪得这么圆过。“我母亲的病，”亨利继续说道，“置她于死地的那次发作，的确很突然。这病本身倒是她常患的一种病：胆热——因此，病因与体质有关。简单说吧，到了第三天，一经把她说通，就请来个医生护理她。那是个非常体面的人，我母亲一向十分信任他。遵照他对我母亲病情危险的看法，第二天又请来了两个人，几乎昼夜不停地护理了二十四小时，第五天，她去世了。在她患病期间，我和弗雷德里克都在家，不断地去看望她。据我们亲眼所见，可以证明我母亲受到了周围人们充满深情的多方关照，或者说，受到了她那种生活状况所能给予的一切照料。可怜的埃丽诺的确不在家，她离家太远了，赶回来时母亲已经入殓。”

“可你父亲，”凯瑟琳说，“他感到悲痛吗？”

“他一度十分悲痛。你错误地以为他不疼爱我母亲。我相信，他是尽他所能地爱着我母亲——你知道，人的性情并非一样温柔体贴——我不敢冒称我母亲在世时用不着经常忍气吞声。不过，虽然我父亲的脾气惹她伤心，可他从未屈枉过她。他真心实意地器重她。他确实为她的死感到悲伤，虽说不够持久。”

“我听了很高兴，”凯瑟琳说道，“要不然，那就太可怕了！”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臆测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怖——亲爱的莫兰小姐，请想想你疑神疑鬼的多么令人可怕。你是凭什么来判断的？请记住我们生活的国度和时代。请记住我们是英国人，是基督教徒。请你用脑子分析一下，想想可不可能，看看周围的实际情况——我们受的教养允许我们犯下这种暴行吗？我们的法律能容忍这样的暴行吗？在我们这个社会文化交流如此发达的国家里，每个人周围都有自动监视他的人，加上有公路和报纸传递消息，什么事情都能公布于众，犯下这种暴行怎么能不宣扬出去呢？亲爱的莫兰小姐，你这是动的什么念头啊？”

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凯瑟琳含着羞愧的泪水，跑回自己房里。

第十章

传奇的梦幻破灭了。凯瑟琳完全清醒了。亨利的话语虽然简短，却比几次挫折更有力量，使她彻底认识到自己近来想象之荒诞。她羞愧得无地自容，痛哭得无比伤心。她不仅自己觉得无脸——还让亨利看不起她。她的蠢行现在看来简直是犯罪行为，结果全让他知道了，他一定再也瞧不起她了。她竟敢放肆地把他父亲的人格想象得这么坏，他还会饶恕她吗？她那荒唐的好奇与忧虑，他还会忘记吗？她说不出多么憎恨自己。在这坏事的早晨之前，亨利曾经——她觉得他曾经有一两次表示过对她好像挺亲热。可是现在——总而言之，她尽量把自己折磨了大约半个钟头，到五点钟时才心碎欲裂地走下楼去，埃丽诺问她身体可好的时候，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进屋后不久，可怕的亨利也接踵而至，他态度上的唯一变化，就是对她比平常更加关切。现在凯瑟琳最需要有人安慰，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夜晚慢慢过去了，亨利一直保持着这种让人宽慰、温文有礼的态度，凯瑟琳的情绪总算渐渐地平静下来。但她不会因此而忘记过去，也不会为过去进行辩解，她只希望千万别再声张出去，别使她完全失去亨利对她的好感。她仍在聚精会神地思索她怀着无端的恐惧所产生的错觉，所做出来的傻事，所以很快就明白了，这完全是她想入非非、主观臆断的结果。因为决计想要尝尝心惊肉跳的滋味，芝麻大的小事也想象得了不得，心里认准一个目标，所有的事情都硬往这上面牵扯。其实，没来寺院之前，她就一直渴望着要历历风险。她回忆起当初准备了解诺桑觉寺时，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她发现，早在她离开巴思之前，她心里就着了迷，扎下了祸根。追本穷源，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受了她在巴思读的那种小说的影响。

虽然拉德克利夫夫人的作品很引人入胜，甚至她的摹仿者的作品也很引人入胜，但是这些书里也许见不到人性，至少见不到英格兰中部几郡的人所具有的人性。这些作品对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及其松林里发生的种种罪恶活动的描写，可能是忠实的；在意大利、瑞士和法国南部，也可能像书上描绘的那样，充满了恐怖活动。凯瑟琳不敢怀疑本国以外的事情，即使本国的事情，如果问得紧，她也会承认，在极北部和极西部也可能有这种事情。可是在英格兰中部，即使一个不受宠爱的妻子，因为有国家的法律和时代的风尚作保证，定能确保她有一定的安全感。杀人是不能容忍的，仆人不是奴隶，而且毒药和安眠药不像大黄，不是从每个药铺都买得着。在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也许没有双重性格的人，凡是不像天使一样洁白无瑕的人，他的性情就会像魔鬼一样。但在英国就不是这样。她相信，英国人的心地和习性一般都是善恶混杂的，虽然善恶的成分不是对等的。基于这一信念，将来即使发现亨利和埃丽诺身上有些微小的缺陷，她也不会感到吃惊。同样基于这一信念，她不必害怕承认他们父亲的性格上有些实在的缺点。她以前对他滋生过的怀疑是对他的莫大侮辱，将使她羞愧终生。现在，怀疑虽然澄清了，但是仔细一想，她觉得将军委实不是个十分和蔼可亲的人。

凯瑟琳把这几点想清楚之后，便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判断什么还是做什么，全都要十分理智。随后她便无事可做，只好饶恕自己，设法比以前更加高兴。怜悯的时光帮了她很大的忙，使她第二天不知不觉地渐渐消除了痛苦。亨利为人极其宽怀大度，对过往之事始终只字不提，这给了凯瑟琳极大的帮助。她刚开始苦恼，正觉得无可解脱时，却全然变得愉快起来，而且能和以前一样，越听亨利说话心里就越痛快。但是她相信，还有几样东西的确不能提，比如箱子和立柜，一提她心里就要打战——她还讨厌见到任何形状的漆器，不过连她也承认，偶尔想想过去做的傻事，虽说是痛苦的，但也不无益处。

不久，日常生活的忧虑取代了传奇的恐惧。她一天急似一天地巴望着伊莎贝拉来信。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巴思的动态和舞厅里的情况。她特别想听说她们分别时，她一心想让伊莎贝拉配的细绸子线已经配好了，听说伊莎贝拉与詹姆斯依然十分要好。她现在唯一的消息来源就靠伊莎贝拉。詹姆斯明言说过，回到牛津之前，决定不再给她写信。艾伦太太在回到富勒顿之前，也不可能指望她来信。可是伊莎贝拉却一次又一次地答应了；而凡是她答应的事，她总要认真办到的！所以这就更奇怪了！

接连九个上午，凯瑟琳都大失所望，而且失望的程度一次比一次严重。但是第十天早晨，她一走进早餐厅，亨利马上欣然递给她一封信。她由衷地向他表示感谢，仿佛这信就是他写的似的。她看了看姓名地址：“不过这只是詹姆斯的信。”她把信拆开，信是从牛津寄来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凯瑟琳：

天晓得，虽然不想写信，但我觉得有责任告诉你，我和索普小姐之间一切都结束了。昨天我离开了她，离开了巴思，永远不想再见到此人、此地。我不想对你细说，说了只会使你更加痛苦。你很快就会从另一方面听到足够的情况，知道过错在哪儿。我希望你会发现，你的哥哥除了傻里傻气地过于轻信他的一片痴情得到报答之外，在别的方面并没有过错。谢天谢地！我总算及时醒悟了！不过打击是沉重的！父亲已经仁慈地同意了我们的婚事——但是这件事已经化为泡影。她害得我终

生不得快活！快点来信，亲爱的凯瑟琳，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有指望你 的爱啦。希望你能在蒂尔尼上尉宣布订婚之前，结束你对诺桑觉寺的访问，否则你将处于一个非常难堪的境地。可怜的索普就在城里，我害怕见到他，这个厚道人一定很难过。我已经给他和父亲写过信。她的口是心非最使我痛心。直到最后，我一和她评理，她就当即宣称她还和以前一样爱我，还嘲笑我忧虑重重。我没脸去想我对此姑息了多久。不过，要是有谁确信自己被爱过的话，那就是我。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她在搞什么名堂，即使想把蒂尔尼搞到手，也犯不着耍弄我呀。最后我们两人同意分手了愿我们不曾相识！我永远不想再遇见这号女人！最亲爱的凯瑟琳，当心别爱错了人。请相信我……

凯瑟琳还没读上三行，脸色便唰地变了，悲哀地发出一声声短促的惊叹，表明她接到了不愉快的消息。亨利直盯盯地望着她读完了信，明显看出信的结尾并不比开头好些。不过他一点也没露出惊奇的样子，因为他父亲走了进来。他们立刻去进早餐，可是凯瑟琳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去。她两眼里含着泪水，坐着坐着，泪水甚至沿着脸蛋簌簌往下滚落。她把信忽而拿在手里，忽而放在腿上，忽而又塞进口袋，看样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将军一边看报一边喝可可，幸好没有闲暇注意她。可是那兄妹俩却把她的痛苦看在了眼里。一到可以退席的时候，她就急忙跑到自己房里，但是女仆正在里面忙着收拾，她只好又回到楼下。她拐进客厅想清静清静，不想亨利和埃丽诺也躲在这儿，正在专心商量她的事。她说了声对不起便往后退，却被他俩轻轻地拉了回来。埃丽诺亲切地表示，希望能帮她点忙，安慰安慰她，说罢那兄妹俩便出去了。

凯瑟琳无拘无束地尽情忧伤着，沉思着，过了半个钟头工夫，她觉得自己可以见见她的朋友了；但是要不要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他们，却还要考虑考虑。他们要是特意问起，她也许可以只说个大概——只隐隐约约地暗示一下——然而不能多说。揭一个朋友的老底，揭一个像伊莎贝拉这样与她要好的朋友的老底——而且这件事与这兄妹俩的哥哥还有如此密切的牵连！她觉得她干脆什么也不说。早餐厅里只有亨利和埃丽诺两个人。她进去的时候，两人都急切地望着她。凯瑟琳在桌旁坐下，沉默了一会以后，埃丽诺说道：“但愿没收到来自富勒顿的坏消息吧？莫兰先生，莫兰太太——还有你的兄弟妹妹——但愿他们都没生病吧？”

“没有，谢谢你，”凯瑟琳说着叹了口气，“他们全都很好。那信是我哥哥从牛津寄来的。”

大家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她泪汪汪地接着说道：“我想永远也不希望再收到信了！”

“真对不起，”亨利说道，一边合上刚刚打开的书，“我要是料到信里有什么不愉快的消息的话，就会带着另一种心情把信递给你的。”

“信里的消息谁也想象不出有多可怕！可怜的詹姆斯太不幸了！你们不久就会知道是什么缘故。”

“有这样一个如此宽厚、如此亲切的妹妹，”亨利感慨地回道，“遇到任何苦恼，对他都是个莫大的安慰。”

“我求你们一件事，”过了不久，凯瑟琳局促不安地说，“你们的哥哥若是要到这儿来的话，请告诉我一声，我好走开。”

“我们的哥哥！弗雷德里克！”

“是的。我实在不愿意这么快就离开你们，但是出了一件事，搞得我真怕和蒂尔尼上尉待在同一座房子里。”

埃丽诺越来越惊讶地凝视着，连手里的活计都停住了。但是亨利开始猜出了点名堂，便说了句什么话，话里夹着索普小姐的名字。

“你脑子转得真快！”凯瑟琳嚷道，“真让你猜对了！可是我们在巴思谈论这件事时，你压根儿没有想到会有这个结局。伊莎贝拉——难怪直到现在我也没收到她的信——伊莎贝拉抛弃了我哥哥，要嫁给你们的哥哥了！世界上居然有这种朝三暮四、反复无常，有这种形形色色的坏事，你们能相信吗？”

“我希望，你有关我哥哥的消息是不确切的。我希望莫兰先生的失恋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他不可能娶索普小姐。我想你一定搞错了。我真替莫兰先生难过，替你亲爱的人遭遇不幸感到难过。但是这件事最使我惊讶的是，弗雷德里克要娶索普小姐。”

“不过这确是事实。你可以亲自读读詹姆斯的信。等一等——有一段——”想起最后一行话，不觉脸红起来。

“是不是请你把有关我哥哥的那些段落念给我们听听好了？”

“不，你自己看吧，”凯瑟琳嚷道，经过仔细一想，心里变明白了些。“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起刚才脸红的事，她不觉脸又红了，“詹姆斯只不过想给我个忠告。”

亨利欣然接过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把信还回去，说：“如果事实如此，我只能说我很抱歉。弗雷德里克选择妻子这么不理智，真出乎家里人的意料，不过这种人也不止是他一个。我可不羡慕他的地位，做那样的情人和儿子。”

凯瑟琳又请蒂尔尼小姐把信看了一遍。蒂尔尼小姐也表示忧虑和惊讶，然后便问起索普小姐的家庭关系和财产。

“她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凯瑟琳答道。

“她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想是个律师。他们住在普特尼。”

“他们家很有钱吗？”

“不，不是很有钱。伊莎贝拉恐怕一点财产也没有。不过你们家不在乎这个。你父亲多慷慨啊！他那天跟我说，他之所以重视钱，就在于钱能帮他促进他孩子们的幸福。”

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可是，”埃丽诺过了一会儿说道，“让他娶这么一个姑娘能促进他的幸福吗？她准是个没节操的东西，不然她不会那样对待你哥哥。真奇怪，弗雷德里克怎么会迷上这种人！他亲眼看到这个姑娘毁掉了她跟另一个男人自觉自愿订下的婚约！亨利，这不是让人难以置信吗？还有弗雷德里克，他一向心比天高，觉得哪个女人也不配他爱！”

“这情况再糟不过了，别人不会对他有好看法的。想起他过去说的话，我就认为他没救了。此外，我觉得索普小姐会谨慎从事的，不至于在没有把握得到另一个男人之前，就急忙甩掉自己的情人。弗雷德里克的确是彻底完了！他完蛋了——一点理智也没有了。埃丽诺，准备迎接你的嫂子吧，你一定喜欢这样一个嫂子的！她为人坦率，耿直，天真，诚实，富有感情，但是单纯，不自负，不作假。”

埃丽诺莞尔一笑，说道：“亨利，这样的好嫂子我倒真喜欢。”

“不过，”凯瑟琳说，“她尽管待我们家不好，对你们家也许会好些。她既然找到了自己真正爱的人，也许会忠贞不渝的。”

“的确，恐怕她会的，”亨利答道。“恐怕她会忠贞不渝，除非再碰上一位准男爵。这是弗雷德里克唯一的希望所在。我要找份巴思的报纸，看看最近都来了些什么人。”

“那么你认为这都是为了名利吗？是的，有几件事的确很像。我记得，当她第一次听说我父亲会给他们多少财产时，她似乎大失所望，嫌太少了。有生以来，我还从没像这样被任何人的人格蒙蔽过。”

“你从未被你熟悉和研究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物蒙蔽过。”

“我对她的失望和怀恋已经够厉害了。可怜的詹姆斯恐怕永远也振作不起来了。”

“目前你哥哥的确很值得同情。但是我们不能光顾得关心他的痛苦，而小看了你的痛苦。我想，你失去伊莎贝拉，就觉得像丢了魂一样。你觉得自己心灵空虚，任凭什么东西也填补不了。跟人来往就觉得厌倦。一想起没有她，就连过去你们俩常在巴思一起分享的那些消遣，也变得讨厌了。比方说，你现在说什么也不想参加舞会了。你觉得连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都没有了。你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无人关心。有了困难也无人商量。你有没有这些感觉？”

“没有，”凯瑟琳沉思了一下，说，“我没有——我应该有吗？说实话，我虽然因为不能再爱她、不能再收到她的信，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她的面而感到伤心，难过，可是我觉得我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痛苦。”

“你的感情总是最合乎人情的。这种感情应该细查一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凯瑟琳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发现这番谈话使她心情大为轻松。真是不可思议，她怎么说着说着就把事情讲了出去，不过讲了也不后悔。

第十一章

自此以后，三个年轻人时常谈论这件事。凯瑟琳惊奇地发现，她的两位年轻朋友一致认为：伊莎贝拉既没地位，又没资产，使她很难嫁给他们的哥哥。他们认为，且不说她的人格，仅凭这一点，将军就要反对这门婚事。凯瑟琳听了之后，不由得替自己惊慌起来。她像伊莎贝拉一样微不足道，也许还像她一样没有财产。如果蒂尔尼家族的财产继承人还嫌自己不够有钱有势，那么他的弟弟要价该有多高啊？这样一想，她觉得十分痛苦。她唯一能够感到宽慰的是，将军对她的偏爱可能会帮她的忙，因为自从认识将军那天起，她就在他的言谈举止中看出，她有幸博得了他的欢心。另外，将军对金钱的态度也使她感到宽慰。她不止一次听他说，他对金钱是慷慨无私的。回想起这些话，她觉得他对这些事情的态度，一定被他的孩子误解了。

不过，他们都深信，他们的哥哥不敢亲自来请求他父亲的同意。他们一再向她担保，他们的哥哥目前最不可能回到诺桑觉寺，这样她才算安下心，不必再去想着要突然离去。不过她又想，蒂尔尼上尉将来征求他父亲同意时，总不会把伊莎贝拉的行为如实地说出来，所以最好让亨利把整个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将军，这样他就可以有个冷静公正的看法，准备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来拒绝他，别只说门不当户不对。于是她把这话对亨利说了，不想亨利对这个主意并不像她期望的那么热衷。“不，”亨利说，“我父亲那儿用不着火上浇油啦，弗雷德里克干的傻事用不着别人先去说，他应该自己去说。”

“可他只会说一半。”

“四分之一就足够了。”

一两天过去了，蒂尔尼上尉还是没有消息。他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时他们觉得，他之所以没有音信是大家怀疑他已经订婚的自然结果，可是有时又觉得与那件事毫不相干。其间，将军虽然每天早晨都为弗雷德里克懒得写信感到生气，可他并不真正为他着急。他迫切关心的，倒是如何使莫兰小姐在诺桑觉寺过得快活。他时常对这方面表示不安，担心家里天天就这么几个人，事情又那么单调，会让她厌倦这个地方，希望弗雷泽斯家的女士们能在乡下。他还不时说起要举办个大型宴会，有一两次甚至统计过附近有多少能跳舞的青年。可惜眼下正是淡季，野禽猎物都没有，弗雷泽斯家的女士也不在乡下。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个法子，一天早晨对亨利说，他下次再去伍德斯顿时，他们哪天来个出其不意，到他那儿一起吃顿饭。亨利感到非常荣幸，非常快活，凯瑟琳也很喜欢这个主意。“爸爸，你看我几时可以期待你光临？我星期一必须回伍德斯顿参加教区会议，大概得待两三天。”

“好吧，好吧，就趁着这几天吧，时间不必说死。你也不用添麻烦，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我想我可以担保，姑娘们不会挑剔光棍的饭。让我想想：星期一你很忙，我们就不去了；星期二我没空，上午我的检查员要从布罗克翰带着报告来见我，然后为了面子，我要到俱乐部去一趟。我要是现在走掉，以后就真没脸见朋友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在乡下，走掉会惹人见怪的。莫兰小姐，我有个规矩，只要牺牲点时间、花费点精力能避免的事，我决不得罪任何邻居。他们都是很体面的人。诺桑觉寺每年有两次要赏给他们半只鹿，我一有空就跟他们吃吃饭。所以说，星期二是去不成的。不过，亨利，我想你可以在星期三那天等我们。我们一早就到你那儿，以便有空四处看看。我想我们有两小时三刻钟就能赶到伍德斯顿。我们十点上车，这样，你星期三那天，大约一点差一刻等我们就行了。”

凯瑟琳非常想看看伍德斯顿，觉得办舞会也不如这趟旅行有意思。约莫一个钟头以后，亨利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还高兴得扑扑直跳。亨利穿着靴子、大衣，走进她和埃丽诺坐着的那间屋子，说道：“年轻小姐们，我是来进行说教的。我要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要得到快乐总要付出代价，时常要吃很大的亏，牺牲马上就可以兑现的真正幸福，来换取一张未来的支票，也许是张不能兑现的支票。请看我现在。因为我想星期三在伍德斯顿见到你们，所以必须立刻动身，比原定计划早两天，殊不知要是碰上天气不好，或是其他种种原因，你们就可能来不了。”

“你要走！”凯瑟琳拉长了面孔说。“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因为我马上要把我的老管家吓个魂不附体，因为我当然要去给你们准备饭。”

“哦！不是当真吧！”

“是当真的，而且还很伤心——因为我实在不想走。”

“可是将军有话在先，你怎么还想这么做呢？他特别希望你不要给自己添麻烦，因为吃什么都可以。”

亨利只是笑了笑。“你千万不必为你妹妹和我准备什么，这点你一定知道。将军极力坚持不让特别准备什么。再说，即使他没有这么明说，他在家总是一直吃好的，偶尔一天吃得差些也没关系。”

“但愿我能像你这样想，这对他对我都有好处。再见。明天是星期天，埃丽诺，我不回来了。”

他走了。无论什么时候，要让凯瑟琳怀疑自己的见解，总比让她怀疑亨利的见解容易得多，因此，她尽管不愿意让他走，但她很快便不得不相信，他这样做是对的。不过，她心里老是想着将军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她经过独立观察，早就发现将军吃东西特别讲究。可他为什么总是嘴里说得如此肯定，心里却是另一套呢，真是令人莫名其妙！照这样下去，怎么才能去理解一个人呢？除了亨利，谁还能明白他父亲的用意呢？

无论如何，从星期六到下星期三，她们是见不到亨利了。凯瑟琳不管想什么，最后总要归结到这件令人伤心的事情上。亨利走后，蒂尔尼上尉准会来信。她敢担保，星期三一定要下雨。过去、现在和将来全都笼罩在阴影里。她哥哥如此不幸，她自己又为失掉伊莎贝拉而感到如此沉痛。亨利一走，总要影响埃丽诺的情绪！还有什么可以引起她的兴趣和乐趣呢？她对树林和灌木丛早就看腻味了——总是那么平整，那么干燥；寺院本身现在对她来说，也跟别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想起这座房子曾经助长她、成全她去做傻事，她只能感到痛苦。她思想上起了多大的变化啊！她以前一心渴望要到寺院来！可现在却好，在她的想象里什么东西也比不上一座简朴舒适、居室方便的牧师住宅更令人神往，就像富勒顿的那样，不过要更好一些。富勒顿还有缺陷，伍德斯顿可能就没有。但愿星期三快点到来！

星期三到来了，而且正如合理期待的那样。这天来了——天气晴朗——凯瑟琳高兴得像驾云似的。十点钟光景，那辆驷马马车载着一行三人驶出寺院，经过将近二十英里的愉快旅程之后，进入一个环境优美、人口稠密的大村子，这就是伍德斯顿。可凯瑟琳又不好意思说她觉得这地方很美，因为将军似乎认为要对这里地势的平坦和村子的大小表示歉意。不过她从心眼里觉得这儿比她到过的任何地方都好，赞羡不已地看着那些比农舍高一级的整洁住宅，和路过的一家家小杂货铺。牧师住宅位于村子尽头，与其他房子有点距离。这是一座新盖的、牢固的石头房子，还有一条半圆形的通路和绿色的大门。当马车驶到门口的时候，亨利带着他独居的伙伴，一条个子很大的纽芬兰小狗和两三条，正等着欢迎和好好款待他们。

凯瑟琳走进屋时，心里思绪万端，顾不上多注视、多说话，直到将军征求她对这房子的意见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坐在里面的房间是什么样子。她向四周环顾了一下之后，便立即发现这里是天下最舒适的一间屋子。不过她很谨慎，没把这个看法说出来，只是冷漠地称赏了两句，使得将军很失望。

“这不算是一座好房子，”将军说道。“它不能与富勒顿和诺桑觉寺相比——我们只是把它当作一座牧师住宅来看——房子小，不宽绰，这点我们承认，但是或许还算体面，还能住人，总的来说不比一般房子差。换句话说，我相信，英格兰没有几座乡下牧师住宅能及得上它一半好。不过，这房子也许还可以改进。我决没有不要改进的意思，只要改得合理——比如说补个凸肚窗——不过我跟你私下说，我顶讨厌的就是补上去的凸肚窗。”

这席话凯瑟琳并没全听见，所以既没搞懂意思，也没引起不快。亨利故意说起了别的事情，并且一直说下去，同时仆人又端进满满的一盘点心，将军马上又恢复了自鸣得意的样子，凯瑟琳也和平常一样畅快起来。

这间屋子是个相当宽敞、布局匀称、装饰华丽的餐厅。出了餐厅去游览庭院时，凯瑟琳首先被带去参观一间较小的屋子，这是房主人自己的房间，这回给收拾得特别整洁。随后，大家走进未来的客厅，虽说还没装饰，凯瑟琳却很喜欢它那样子，这叫将军也为之感到满意。这是一间形状别致的屋子，窗户一直落到地上，窗外虽然只有一片绿草地，看上去却很赏心悦目。凯瑟琳很羡慕这间屋子，于是便直言不讳地表示了自己的艳羡之情。“哦！你为什么不把这间屋子装饰一下，蒂尔尼先生？不装饰一下有多可惜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屋子，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屋子！”

“我相信，”将军无比满意地笑笑说，“很快就会装饰起来的，就等着看它的主妇喜欢什么格调了。”

“唔，假如这是我的屋子，我决不坐到别的地方。哦！树林里的那间小屋有多惬意——而且还有苹果树！这间小屋美极了！”

“你喜欢它——愿意留它作窗景，这就行了。亨利，记住跟鲁宾逊说一声：小屋不拆了。”

将军的这番恭维弄得凯瑟琳非常局促，她顿时又一声不响了。虽然将军特意问她最喜欢什么颜色的墙纸和帷幔，她就是不肯说出自己的意见。但是，新鲜景物和新鲜空气帮了她的大忙，冲散了那些让人难为情的联想。来到屋子四周的装饰场地时，凯瑟琳又恢复了平静。这里有一块环绕着小路的草地，大约半年前亨利开始了天才的修整，虽然草坪上的矮树丛还没有犄角上的绿椅子高，可是凯瑟琳却觉得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娱乐场地。

他们又走进其他草地，在村子里局部转了转，来到了马厩，看了看某些修缮，还和一窝非常有趣的、刚会打滚的小狗逗了一阵，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四点，凯瑟琳还以为不到三点呢。他们准备四点钟吃饭，六点钟动身回家。没有哪一天过得这么快过！

凯瑟琳不能不注意到，将军对这顿丰盛的晚餐似乎丝毫也不感到惊讶。不仅如此，他还眼望着旁边桌上找冻肉，结果没有找到。他的儿子和女儿看到的情况就不一样。他们发现，将军除了在自己家以外，很少有吃得这么痛快的时候。他们从没见他对涂满黄油的酥融奶酪这样满不在乎。

六点钟，将军喝完咖啡，马车又来接他们。整个访问过程中，他的举动大体上十分令人愉快，他心里的希望凯瑟琳知道得十分清楚，如果对他儿子的希望也能如此有把握的话，她离别的时候，就不至于忧虑以后如何或是何时才能重返伍德斯顿。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凯瑟琳十分意外地收到伊莎贝拉的一封来信，信文如下：

巴思，四月——

最亲爱的凯瑟琳：

十分欣喜地收到你的两封来信，万分抱歉没有及早回信。我真为自己的懒惰感到惭愧，不过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干什么都没有工夫。自从你离开巴思以后，我几乎每天都要拿起笔来准备给你写信，但总是被种种无聊的琐事搅得不能如愿。请你马上给我来信，寄到我的家中。谢天谢地！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自你走后，我在这里没有快活过——到处都是尘土，喜爱的人全都走了。我相信，假若能见到你，其余的一切我都可以置之度外，因为谁也想象不到你对我有多亲。我对你亲爱的哥哥感到十分不安，自他去牛津以后，一直没收到他的音信。我担心产生了什么误会。务请你从中斡旋，使得一切误会冰解冻释。你哥哥是我唯一爱过、唯一爱得上的男人，我相信你会让他心服口服的。春季服装已经部分上市，那些帽子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希望你过得愉快，但是你恐怕一点都不挂念我。我不想多说和你在一起的那家人的坏话，因为我不愿意显得气量很小，或者让你厌恶你所器重的人。但是，你很难知道究竟哪个人是靠得住的，青年人的思想过两天就要变卦。我十分高兴地告诉你，我最最讨厌的那个青年人已经离开了巴思。你从我的形容可以得知，我指的一定是蒂尔尼上尉。你可能记得，就是他，在你没走之前，总在痴心妄想地追逐我，挑逗我。后来他更变本加厉，简直成了我的影子。许多女孩子都会上他的当，因为你从没见过有这么献殷勤的。不过我太了解男人的三心二意了。他两天前归队了。我相信他也不会再来跟我胡搅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典型的花花公子，令人讨厌透顶。最后两天他又缠上了夏洛特·戴维斯，我可怜他的眼力，但是并没理会他。我最后一次遇见他是在巴思街，我当即钻进一家商店，免得跟他搭讪。我连看都不愿看他。后来他走进矿泉厅，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跟着进去。他和你哥哥可真是天渊之别！请来信介绍点你哥哥的情况——我为他感到十分难过，他走的时候似乎很不舒服，不是身上着了凉，就是情绪受了点影响。我本想亲自给他写信，可是不知道把他的地址丢到哪里去了。再说，我前面提到过，他恐怕对我的行为产生了误会。请把这一切给他作个满意的解释。如果还有疑问，请他直接给我写信，或者下次进城时到普特尼来一趟，一切都会解释明白。我好久没去舞厅了，也没看过戏，只在昨天晚上陪霍奇斯家去看了一场半票的闹剧。这是他们逗引我去的，我也决不想让他们说我蒂尔尼一走连门都不出了。我们凑巧坐在米切尔一家旁边，他们见我出了门，假装十分惊讶。我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他们一度对我很不客气，现在居然友好极了。但我不是傻瓜，决不会上他们的当。你知道我是很有头脑的。安妮·米切尔见我上星期在音乐厅戴着一块头巾，也找来这么一块戴上了，没想到难看得要命——我相信，那块头巾恰好适合我这张古怪的面庞。至少蒂尔尼当时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还说所有的目光都在投向我。不过，我最不相信他的话。我

现在只穿紫的了，我知道我穿紫的很难看，但是没有关系——这是你亲爱的哥哥最喜欢的颜色。我最亲爱、最甜蜜的凯瑟琳，请立即给你哥哥和我写信。

永远忠于你的……

这等拙劣的把戏连凯瑟琳都骗不了。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封信前后矛盾，假话连篇。她为伊莎贝拉感到羞耻，为自己曾经爱过她感到羞耻。她那些亲热的表白现在听了真叫人恶心，还有她的托词是那样空洞，要求是那样无耻。“替她给詹姆斯写信！休想，我决不会再在詹姆斯面前提起伊莎贝拉的名字。”

亨利从伍德斯顿一回来，她就把弗雷德里克安然无恙的消息告诉了他和埃丽诺，真心实意地向他们表示祝贺，并且愤愤然地把信里最要害的几段话高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便接着嚷道：“算了吧，伊莎贝拉，我们的友爱到此结束了！她一定以为我是个白痴，否则就不会给我写这样的信。不过，这封信也许有助于我看透了她的为人，而她却没有认准我是怎样一个人。我明白她用心何在。她是个爱慕虚荣的风骚货，可惜伎俩没有得逞。我相信她从没把詹姆斯和我放在心上，我只怪自己不该认识她。”

“你很快就会像是没认识她似的，”亨利说。

“只有一件事我搞不明白。我知道她想勾搭蒂尔尼上尉没有得逞，可我不晓得蒂尔尼上尉这一向用意何在。他既然那么追求她，让她和我哥哥闹翻了，可为什么又要突然溜走呢？”

“我也说不上弗雷德里克用心何在，只能猜测而已。他和索普小姐一样爱慕虚荣，但是两人的主要区别在于，弗雷德里克头脑比较清醒，因而他还没有深受其害。如果你觉得他这样做的结果已经证明他不对了，我们最好就不必追究其原因了。”

“那么你认为他对索普小姐一直无动于衷吗？”

“我相信是这样。”

“他假装喜欢她仅仅是为了捣乱？”

亨利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我必须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虽然事情的结局还不坏，我还是一点也不喜欢他。的确，这次没有造成很大的危害，因为我相信伊莎贝拉是不会倾心相爱的。可是，假定弗雷德里克使她真正爱上他呢？”

“不过，我们必须首先假定伊莎贝拉会倾心相爱，因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那样的话，她也不会遭到这样的待遇。”

“理所当然，你应该站在你哥哥那边。”

“如果你能站在你哥哥那边，你就不会为索普小姐的失望感到痛苦。但是你心里早就形成了一条人人应该诚实的定见，因此你就无法接受自家人应该互相庇护的冷漠道理，也不可能产生报复的欲念。”

凯瑟琳听了这番恭维，也就打消了心中的怨艾。亨利既然如此和蔼可亲，弗雷德里克不可能犯下不可宽恕的罪行。她决定不给伊莎贝拉回信，而且也不再去想这件事。

第十三章

此后不久，将军因为有事不得不去伦敦一个星期。临走的时候，他情恳意切地表示：哪怕需要离开莫兰小姐一个钟头，他也要深感遗憾。他还殷切地嘱托他的孩子们，要他们在他走后，把照料莫兰小姐的舒适和娱乐当作主要任务。他的离别使凯瑟琳第一次体验到这样一个信念：事情有时有失也有得。现在，他们的时间过得十分快活，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自觉自愿的，每逢想笑就纵情大笑，每次吃饭都很轻松愉快，想到哪儿散步随时都可以去，自己掌握着自己的时间、快乐和疲倦，因此她彻底认识到将军在家时束缚了他们，无比欣慰地感到现在得到了解脱。这些安适和乐趣使她一天比一天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人们。要不是因为发愁不久就要离开埃丽诺，要不是因为担心亨利不像自己爱他那样爱自己，她每天都会时时刻刻感到万分幸福。但是现在已是她来做客的第四周了。不等将军回来，这第四周就要过去了，若是继续待下去，岂不像是赖着不走。每次想到这儿，她就感到很痛苦。因为一心急着想甩掉这个精神负担，便打定主意马上跟埃丽诺谈谈这件事，先提出来要走，探探她的口气再见机行事。

她知道这种不愉快的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难开口，于是抓住第一次突然和埃丽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趁埃丽诺讲别的事情正讲到一半的时候，启口说她不久就要回去了。埃丽诺脸上和嘴上都表示十分关切。她本来希望凯瑟琳会和她在一起待得长久一些——也许因为心里有这样的愿望，她便误以为凯瑟琳答应要多住些日子——埃丽诺相信，莫兰夫妇要是知道女儿住在这里给她带来多大快乐的话，定会十分慷慨，并不急着催女儿回去。凯瑟琳解释说：“哦，这个吗，爸爸妈妈倒是并不着急。只要我能高兴，他们总会放心的。”

“那我要问了，你自己为什么这样急着走呢？”

“哦！因为我在这儿待得太久了。”

“得了，你要是说出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再强留了。你要是觉得已经待得太久——”

“哦！不，我真没有这个意思。要是光顾自己快活，我真可以和你一起再住四个星期。”两人当下商定，凯瑟琳要是不再住满四个星期，走的事连想也不要想。高高兴兴地铲除了不安的根源，另外一件事也就不那么让她担心了。埃丽诺挽留她的时候，态度和善而诚恳，亨利一听说她决定不走了，脸上顿时喜形于色，这都说明他们非常器重她，这使她心里仅仅剩下了一点点忧虑，而缺了这一点点忧虑，人的心里还会感到不舒服呢。她几乎总是相信亨利爱她，而且总是相信他的父亲和妹妹也很爱她，甚至希望她成为他们家的人。既然有这样的信念，再去怀疑和不安就只能是无事生忧。

亨利无法尊从父亲的命令，在他去伦敦期间，始终待在诺桑觉寺，以便照顾两位小姐。原来，他在伍德斯顿的副牧师找他有事，不得不离开两天，便于星期六走了。现在缺了他跟将军在家时缺了他可不一样，两位小姐虽说少了几分乐趣，但却仍然感到十分安适。两人爱好一致，越来越亲密，觉得暂时只有她们两个也很好了，亨利走的那天，她们直到十一点才离开晚餐厅，这在诺桑觉寺算是相当晚了。她们刚刚走到楼梯顶上，似乎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见有马车驶到门口的声音，转眼间又传来响亮的门铃声，证实她们没有听错。埃丽诺惶恐不安地喊了声：“天哪！出了什么事？”随后，立刻断定来人是她大哥。他虽说没有这么晚回来过，但常常十分突然。因此，埃丽诺连忙下楼去接他。

凯瑟琳朝自己的卧房走去，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进一步结识蒂尔尼上尉。她因为对蒂尔尼上尉的所作所为印象不好，同时觉得像他这样时髦的绅士是瞧不起她的，但是，使她聊以自慰的是，他们相见时那些会使她感到万分痛苦的情况，至少已不复存在。她相信他决不会提到索普小姐，再说蒂尔尼上尉现在对自己过去扮演的角色一定会感到很惭愧，因此这种危险肯定是不会有的。她觉得只要避而不提巴思的情景，她就能对他客客气气的。时间就在这般思索中过去了。埃丽诺如此高兴地去见她大哥，有这么多话跟他说，一定是很喜欢他，因为他已经来了快半个钟头，还不见埃丽诺上楼。

正在此刻，凯瑟琳觉得自己听见走廊里有埃丽诺的脚步声，她仔细听下去，不想又阒然无声了。她刚想断定那是自己的错觉，忽听得有什么东西向她门口移近，把她吓了一跳。似乎有人在摸她的门——转瞬间，门锁轻轻动了一动，证明有人想把它打开。一想到有人偷偷摸摸地走来，她真有点不寒而栗。但是她决意不再让那些区区小事吓倒，也不再受想入非非的驱使，她悄悄走上前去，一把将门打开。埃丽诺，而且只有埃丽诺，站在那儿。但是凯瑟琳仅仅平静了一刹那，因为埃丽诺双颊苍白，神情局促不安。她分明想进来，但似乎又很费劲，进门以后，说起话来似乎更加费劲。凯瑟琳以为她是为了蒂尔尼上尉而感到有些不安，所以只能默默然地对她表示关注。她逼着她坐下来，用薰衣草香水擦着她的鬓角，带着亲切关注的神情俯身望着她。“亲爱的凯瑟琳，你不必——你的确不必——”埃丽诺这才连着说出几个字来。“我很好。你这样体贴我，真叫我心乱——我受不了啦。我来找你没有好事！”

“有事！找我！”

“我怎么跟你说呀！唉！我怎么跟你说呀！”

凯瑟琳脑子里突然生起一个新的念头，她刷地一下，脸色变得和她朋友的一样苍白，然后喊道：“是伍德斯顿有人送信来了！”

“这你可说错了，”埃丽诺答道，一边带着无限同情的目光望着她。“不是伍德斯顿来人了，而是我父亲回来了。”她提到她父亲的名字时，声音颤抖着，眼睛垂视着地面。他的突然回来本身已经够使凯瑟琳颓丧的了，有好半晌，几乎认为不可能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她没有做声。埃丽诺尽力镇静了一下，以便把话说得坚决一些。不久她又继续说下去，眼睛仍然垂视着。“我知道你是个厚道人，不会因为我迫不得已干这样的事而瞧不起我。我实在不愿意做这样的传声筒。我们最近才商量过，而且已经谈妥——我感到多么高兴，多么庆幸啊！你将像我希望的那样在这儿多住好几个星期，我怎么能跟你说有人不接受你的好意——你和我们在一起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快乐，不想得到的报答却是——可我实在说不出口。亲爱的凯瑟琳，我们要分手了。我父亲想起一个约会，星期一我们全家都走。我们要到赫里福德附近的朗敦勋爵家住两个星期。这件事没法向你解释和道歉。我也不能这么做。”

“亲爱的埃丽诺，”凯瑟琳嚷道，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别这么难过。约会吗，要论先来后到。当然，我们这样快、这样突然地就要分手，这使我感到非常难过。但是我并不生气，真不生气。你知道我随时都可以离开这儿。我希望你能去我家。你从这位勋爵家回来以后，能到富勒顿来吗？”

“这由不得我，凯瑟琳。”

“那你能来的时候来吧。”

埃丽诺没有作答。凯瑟琳想起自己更加直接感兴趣的事情，便自言自语地说道：“星期一——这么快。你们全走！那么，我相信——不过，我还能赶得上告别。你知道，我可以只比你们早走一步。别难过，埃丽诺。我完全可以星期一走。我父母亲事先不知道我要回去也没关系。将军一定会派仆人把我送到半路的——我很快就会到达索尔兹伯里，从那儿到家只有九英里。”

“唉，凯瑟琳！假若真是这么定的，倒还多少说得过去一点，虽然对你照顾不周，使你受到了亏待。可是——我怎么跟你说呢？已经决定让你明天早晨离开我们，就连钟点都不由你选择。马车已经订好了，七点钟就到这儿，而且也不派仆人送你。”

凯瑟琳给惊呆了，默默无语地坐了下来。“刚才听到这项决定，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管你此刻理所当然地有多么不高兴，多么气忿，你也不可能比我——不过我不该谈论我的想法。哦！但愿我能为你提出点情有可原的饰词！天哪！你父亲会怎么说呢？是我们让你离开真正的朋友的关照，结果落到这步田地，离家几乎比原来远一倍，还要不近人情、不顾礼貌地把你赶出去！亲爱的，亲爱的凯瑟琳，我传达了这个命令，觉得就像是我自己侮辱了你。然而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因为你在我们家住了不少时候，能看出我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女主人，压根儿没有实权。”

“我是不是惹将军生气了？”凯瑟琳声音颤抖地说。

“唉！我凭女儿之情可以知道，可以担保，他没有正当的理由生你的气。他当然是极端的心烦意乱，我很少见他有比现在更烦躁的。他脾气不好，现在又出了件事把他气恼到如此少见的地步。他有点失望，有点恼火，他眼下似乎把这事看得很重。但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因为这怎么可能呢？”

凯瑟琳痛苦得很难说话了，只是看在埃丽诺的分上，她才勉强说了几句。“真的，”她说，“假若我冒犯了他，我将感到十分抱歉。我决不会有意这样做的。不过你别难过，埃丽诺。你知道，既然约好了就应该去的。唯一遗憾的是没早点想起这件事，否则我可以给家里写封信。不过这也没有多大关系。”

“我希望，我诚挚地希望这影响不到你的人身安全。但是在其他各个方面，诸如舒适、面子和礼仪方面，你的家人和世人方面，却有极大关系。假如你的朋友艾伦夫妇仍然待在巴思，你去找他们还比较容易些，几个钟头就能到了。可你要坐着驿车走七十英里啊，这么小的年纪，还孤零零的没人陪着！”

“哦，这点路算不了什么。别为这个费脑筋了。再说我们反正要分手，早几个钟头晚几个钟头不是一样吗？我能在七点以前准备好。按时叫我吧。”埃丽诺看出她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她相信再谈下去对两人都没好处，便说了声“明天早晨见”，走出了房去。

凯瑟琳满肚子的委屈需要发泄。当着埃丽诺在的面，友谊和自尊遏制住了她的泪水，但是埃丽诺一走，她的眼泪像泉水似的涌了出来。让人家给赶出来了，而且以这种方式！用这样急促、这样粗暴、甚至这样蛮横的态度对待她，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也不表示任何歉意。亨利远在别处——甚至都不能跟他告个别。对他的一切希望，一切期待，至少要暂时搁置起来，谁知道要搁置多久呢？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蒂尔尼将军本来是那样彬彬有礼，那样教养有素，一直是那样宠爱她，谁想他会干出这种事！真是让人既羞愧伤心，又莫名其妙。事情究竟是怎么引起来的，结果又会怎么样，这两个问题真让人困惑和害怕。这件事做得实在太不客气，既不考虑她的方便，也不给她面子让她自己选择何时上路、如何走法，就匆匆忙忙地撵她走。本来有两天的时间，偏偏给她定了第一天，而第一天又定了个一大早，好像决意让她在将军起身以前离开，省得再与她见面。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不是存心要侮辱她吗？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定是不幸地得罪了他。埃丽诺不愿让她产生如此痛苦的念头，可是凯瑟琳认为，将军不管遇到什么烦恼和不幸，假如事情与她没有关系，或者至少别人认为与她没有关系，那将军也不会如此迁怒于她呀。

这一夜真难熬。睡眠，或者称得上睡眠的休息，是不可能了。刚来的时候，她在这屋里因为胡思乱想而受尽了折磨，现在她又在这屋里忐忑不安地辗转反侧。然而，这次不安的原因与当初是大不相同的——无论在现实上还是在实质上，这次都比上次更令人伤心！她的不安是有事实根据的，她的忧虑也是建立在可能的基础上。她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些真实而自然的恶劣行径，所以对她那孤单的处境，对那漆黑的屋子，和那古老的建筑，也就完全无动于衷了。虽然风很大，刮得楼里常常发出些奇怪而意外的响声，然而她听见这些响声并不感到好奇或害怕，她只是清醒地躺在那儿，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挨下去。

刚过六点钟，埃丽诺便来到她房里，急切地想表示表示关心，如有必要还可帮帮忙。可惜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凯瑟琳没有偷闲，她差不多已经穿着好了，东西也快打点完了。埃丽诺进屋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将军可能是派她来和解的。人的火气一过，接着就要后悔，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她只想知道，发生了这些不虞之后，她要怎样接受对方的道歉才能不失尊严。但是她即使有了这种知识，在这里也没有用，而且也不需要。她既不能表示宽怀大度，又不能显示尊严——原来，埃丽诺不是来传话的。两人见面后没说什么话。双方都觉得不开口最保险，因此在楼上只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凯瑟琳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埃丽诺虽然没有经验，但是出于一番好意，正在专心致志地装箱子。一切整顿好之后，两人便走出屋子，凯瑟琳只比她的朋友晚出来半分钟，把自己所熟悉、所喜欢的东西最后又看了一眼，随即便下楼来到早餐厅，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她勉强吃着饭，一方面省得痛苦地听别人劝她，另一方面也好安慰一下她的朋友。无奈她又吃不下，总共没有咽下几口。拿今天和昨天她在这屋里所吃的两顿早饭一对比，不觉又给她带来了新的痛苦，使她越发厌恶眼前的一切。上次在这里吃早饭过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可是情形是多么迥然不同啊！当时她心里多么快活，多么坦然，多么幸福，多么保险（尽管那是虚假的保险），眼睛望着四周，真是看见什么喜欢什么，除了亨利要到伍德斯顿去一天以外，她对未来无忧无虑！多么愉快的早餐啊！因为当时亨利也在场，坐在她旁边，还给她布过菜。她久久地沉湎于这些回忆之中，一直没有受到同伴的打扰，因为埃丽诺像她一样，也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沉思。马车来了才把她们惊醒，使她们回到了现实中来。凯瑟琳一看见马车，顿时涨红了脸。她所受的侮辱此刻真使她心如刀绞，一时间她只感到十分气忿。看来，埃丽诺现在实在迫不得已，下定决心要说话了。

“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凯瑟琳，”她喊道，“你一定要尽快给我来封信。不接到你平安到家的消息，我一时一刻也放不下心。我求你无论如何也要来一封信，让我高兴地知道，你已经平安回到富勒顿，发现家里人都好。我会要求和你通信的，在获许之前我只期望你来一封信，把信寄到朗敦勋爵家，务请写上艾丽斯收。”

“不，埃丽诺，如果不许你收我的信，我想我还是不写为好。我一定会平安到家的。”

埃丽诺只是答道：“你的心情我并不奇怪。我也不便强求你。当我远离着你时，我相信你会发发善心的。”不想就这几句话，以及说话人的那副忧伤神情，使得凯瑟琳的自尊心顿时软了下来，只听她马上说道：“唉！埃丽诺，我一定给你写信。”

蒂尔尼小姐还有一件事急于解决，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她想凯瑟琳离家这么久了，身上的钱可能不够路上花的，于是便提醒了她一句，并且十分亲切地要借钱给她，结果事情正如她料想的一样。直到此刻，凯瑟琳始终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一查钱包，发现若不是朋友好意关照，她被赶出去以后连回家的钱都没有了。临别前，她们几乎没再多说一句话，两人心里只在想着假若路上没钱可能遇到什么麻烦。不过，这段时间好在很短。仆人马上报告说，马车备好了。凯瑟琳当即立起身，两人用长时间的热烈拥抱，代替了告别的话语。她们走进门厅的时候，凯瑟琳觉得她们两人还一直没有说起一个人的名字，她不能一声不提就走掉，于是便停下脚步，嘴里哆哆嗦嗦地、让人勉强能听得懂地说道：请她“代向不在家的朋友问好”。不想还没提及他的名字，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她使劲用手绢蒙住脸，一溜烟地穿过门厅，跳上马车，马车转眼驶出了大门。

第十四章

凯瑟琳因为过于伤心，也顾不得害怕了。旅行本身倒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启程的时候，既不畏惧路程的遥远，也不感到旅途的孤寂。她靠在马车的一个角角上，泪如泉涌，直到马车驶出寺院好几英里，才抬起头来；直到寺院里的最高点差不多被遮住了，才能回过脸朝它望去。不幸的是，她现在所走的这条路，恰好是她十天前兴高采烈地往返伍德斯顿时所走的那条。沿途十四英里，上次带着迥然不同的心情目睹过的那些景物，这次再看上去，使她心里感到越发难受。她每走近伍德斯顿一英里，心里的痛苦就加重一分。当她经过离伍德斯顿只有五英里的那个岔路口时，一想亨利就在附近，可他又给蒙在鼓里，真使她焦灼万分，悲伤至极。

她在伍德斯顿度过的那天，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天。就在那里，就在那天，将军说及亨利和她的时候，用了那样的字眼，连话带神气都使她百分之百地确信，将军确实希望他们能结成姻缘。是的，仅仅十天前，他那显而易见的好感还使她为之欢欣鼓舞呢——他还用那句意味深长的暗示搞得她心慌意乱！而现在——她究竟做了什么事，或者漏做了什么事，才惹得他改变了态度呢？

她觉得自己只冒犯了将军一次，但是这事不大可能传进他的耳朵。她对他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疑神疑鬼，只有亨利和她自己知道，她相信亨利会像她自己一样严守秘密。至少，亨利不会有意出卖她。假若出现奇怪的不幸，将军当真得知她那些斗胆的想象和搜索，得知她那些无稽的幻想和有伤体面的调查，任凭他再怎么发怒，凯瑟琳也不会感到惊奇。假若将军得知她曾把他看成杀人凶手，他即使把她驱逐出门，她也不会感到诧异。但是她相信，这件使她十分痛苦的事情，将军是不会知道的。

她虽然心急火燎地在这上面猜来猜去，但是她考虑得最多的，还不是这件事。她还有个更密切的思想，一个更急迫、更强烈的念头。亨利明天回到诺桑觉寺听说她走了之后，他会怎么想，有何感受，露出什么神态，这是个强有力而又颇有趣的问题，比其他一切问题都重要，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使她时而感到烦恼，时而为之宽慰。有时她害怕他会不声不响地表示默认，有时又美滋滋地相信他一定会感到悔恨和气恼。当然，他不敢责备将军，但是对埃丽诺——有关她凯瑟琳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跟埃丽诺说的呢？

她心里疑疑惑惑的，反复不停地询问自己，可是哪个问题也不能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宁。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她没想到一路上会走得这么快。马车驶过伍德斯顿附近以后，满脑子的焦虑悬念使她顾不得去观看眼前的景物，同时也省得她去注视旅途的进程。路旁的景物虽说引不起她片刻的注意，但她始终也不觉得厌倦。她之所以无此感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并不急于到达目的地，因为她虽说离家已有十一个星期之久，但是这样回到富勒顿，根本不可能感到与亲人团聚的欢乐。她说什么话能不使自己丢脸，不让家人痛苦呀。她只要照实一说，便会感到更加悲伤，无谓地扩大怨恨，也许还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有过无过的人纠缠在一起。她永远道不尽亨利和埃丽诺对她的好处：她对此感受之深，简直无法用言语加以形容。假若有人因为他们父亲的缘故而讨厌他们，憎恶他们，那可要叫她伤透了心。

由于有这样的心情，她并不期望看见那个表示她离家只有二十英里的塔尖，相反，她生怕见到它。她原先只知道，自己出了诺桑觉寺以后，下面便是索尔兹伯里，但是第一段旅程走完后，多亏驿站长告诉了她一个个地名，她才知道怎么通向索尔兹伯里。不过她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和恐惧。她年纪轻轻，待人客气，出手大方，因而赢得了像她这样一个旅客一路上必不可少的种种照顾。车子除了换马以外，一直没有停下来，接连走了十一个钟头，也没发生意外或惊险。傍晚六七点钟左右，便驶进了富勒顿。

写书人总喜欢这样详细描述故事的结局：女主角快结束自己的生涯时，胜利地挽回了声誉，满载着伯爵夫人的体面尊严回到了乡里，后面跟着一长串的贵族亲戚，分坐在好几辆四轮敞篷马车里，还有一辆四马拉的旅行马车，里面坐着三位侍女。的确，这种写法给故事的结局增添了光彩，写书人如此慷慨落笔，自己也一定沾光不少。但是我的故事却大不相同。我让我的女主角孤孤单单、面目无光地回到家乡，因此我也提不起精神来详细叙述了。让女主角坐在出租驿车上，实在有煞风景，再怎么描写壮观或是悲怆场面，也是挽回不了的。因此，车夫要把车子赶得飞快，在星期日众目睽睽之下，一溜烟似的驶进村庄，女主角也飞快地跳下马车。

凯瑟琳就这样向牧师住宅前进时，不管她心里有多么痛苦，不管她的做传人叙述起来有多惭愧，她却在给家里人准备着非同寻常的喜悦：先是出现马车——继而出现她本人。旅行马车在富勒顿是不常见的，全家人立刻跑到窗口张望。看见马车停在大门口，个个都喜形于色，脑子里也在想入非非——除了两个小家伙以外，谁也没料到会有这等喜事，而那两个小家伙呢，一个男孩六岁，一个女孩四岁，每次看见马车都盼望是哥哥姐姐回来了。头一个发现凯瑟琳的有多高兴啊！报告这一发现的声音有多兴奋啊！但是这个快活究竟属于乔治还是属于哈里特，却是无从得知了。

凯瑟琳的父亲、母亲、萨拉、乔治和哈里特，统统聚在门口，亲切而热烈地欢迎她，凯瑟琳见此情景心里感到由衷的高兴。她跨下马车，把每个人都拥抱了一遍，没想到自己会觉得这么轻松。大家围着她，抚慰她，甚至使她感到幸福！顷刻间，因为沉浸在亲人团聚的喜悦之中，一切悲伤都被暂时压抑下去。大家一见凯瑟琳都很高兴，也顾不得平心静气地加以盘问，便围着茶桌坐下来。莫兰太太急急忙忙地沏好茶，以便让那远道而归的可怜人儿解解渴。谁想没过多久，还没等有人直截了当地向凯瑟琳提出任何需要明确作答的问题，做母亲的便注意到，女儿脸色苍白，神情疲惫。

凯瑟琳勉勉强强、吞吞吐吐地开口了，她的听众听了半个钟头以后，出于客气，也许可能管这些话称作解释。可是在这其间，他们压根儿听不明白她究竟为何原因突然回来，也搞不清事情的详情细节。他们这家子决不是爱动肝火的人，即使受人侮辱，反应也很迟钝，更不会恨之入骨。但是，凯瑟琳把整个事情说明以后，他们觉得这样的侮辱不容忽视，而且在头半个钟头还觉得不能轻易宽恕。莫兰夫妇想到女儿这趟漫长孤单的旅行时，虽然没有因为胡思乱想而担惊受怕，但是也不由得感到这会给女儿带来很多不快，他们自己决不会情愿去受这种罪。蒂尔尼将军把女儿逼到这步田地，实在太不光彩，太没心肠——既不像个有教养的人，也不像个有儿有女的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什么事情惹得他如此怠慢客人，他原来十分宠爱他们的女儿，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反感，这些问题他们至少像凯瑟琳一样莫名其妙。不过他们并没为此而苦恼多久，胡乱猜测了一阵之后，便这样说道：“真是件怪事，他一定是个怪人。”这句话也足以表达出他们全部的气愤和惊讶。不过萨拉仍然沉浸在甜蜜的莫名其妙之中，只管带着年轻人的热情，大声地惊叫着，猜测着。“乖孩子，你不必去自寻那么多烦恼，”她母亲最后说道，“放心吧，这件事压根儿不值得伤脑筋。”

“他想起了那个约会就想让凯瑟琳走，这点是可以谅解的，”萨拉说，“但他为什么不做得客气一些呢？”

“我替那两个青年人感到难过，”莫兰太太应道。“他们一定很伤心。至于别的事情，现在不必管了。凯瑟琳已经平安到家，我们的安适又不靠蒂尔尼将军来决定。”凯瑟琳叹了口气。“唔，”她那位豁达的母亲说道，“幸亏我当时不知道你走在路上。不过事情都过去了，也许没有什么多大的坏处。让青年人自己去闯闯总是有好处的。你知道，我的好凯瑟琳，你一向是个浮浮躁躁的小可怜虫，可是这回在路上换了那么多次车呀什么的，你就不得不变得机灵一些。我希望你千万别把什么东西落在车上的口袋里。”

凯瑟琳也希望如此，并且试图对自己的长进感点兴趣，不想她已经完全精疲力竭了。不久，她心里唯一的希望是想独自清静一下，当母亲劝她早些休息的时候，她立刻答应了。她父母认为，她的面容憔悴和心情不安只不过是心里感到屈辱的必然结果，也是旅途过分劳顿的必然结果，因此临别的时候，相信她睡一觉马上就会好的。第二天早晨大家见面时，虽说她没有恢复到他们希望的程度，可是他们仍然丝毫也不疑心这里面会有什么更深的祸根。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归来，做父母的居然一次也没有想到她的心思，真是咄咄怪事！

刚吃完早饭，凯瑟琳便坐下来履行她对蒂尔尼小姐的诺言。蒂尔尼小姐相信，时间和距离会改变这位朋友的心情，现在她这信念还真得到了应验，因为凯瑟琳已经在责怪自己离别埃丽诺时表现得太冷淡。同时，她还责怪自己对埃丽诺的优点和情意一向重视不够，昨天她剩下一个人时那么痛苦，却没引起自己足够的同情。然而，感情的力量并没帮助她下笔成文，她以前动笔从没像给埃丽诺·蒂尔尼写信来得这么困难。这封信既要恰如其分地写出她的感情，又要恰如其分地写出她的处境，要能表达感激而不谦卑懊悔，要谨慎而不冷淡，诚挚而不怨恨——这封信，埃丽诺看了要不让她感到痛苦——而尤其重要的是，假如让亨利碰巧看到，她自己也不至于感到脸红；这一切吓得她实在不敢动笔。茫然不知所措地思忖了半天，最后终于决定，只有写得十分简短才能确保不出差失。于是，她把埃丽诺垫的钱装进信封以后，只写了几句表示感谢和衷心祝愿的话。

“这段交情真奇怪，”等凯瑟琳写完信，莫兰太太说道，“结交得快，了结得也快。出这样的事真叫人遗憾，因为艾伦太太认为他们都是很好的青年。真不幸，你跟你的伊莎贝拉也不走运。唉！可怜的詹姆斯！也罢，人要经一事长一智，希望你以后交朋友可要交些更值得器重的。”

凯瑟琳急红了脸，激动地答道：“埃丽诺就是一个最值得器重的朋友。”

“要是这样，好孩子，我相信你们迟早会再见面的，你不要担心。十有八九，你们在几年内还会碰到一起的。那时候该有多么高兴啊！”

莫兰太太安慰得并不得法。她希望他们几年内再见面，这只能使凯瑟琳联想到：这几年内发生的变化也许会使她害怕再见他们。她永远也忘不了亨利·蒂尔尼，她将永远像现在这样温柔多情地想念他，但是他会忘掉她的，在这种情况下再去见面！凯瑟琳想象到要如此重新见面，眼眶里不觉又充满了泪水。做母亲的意识到自己的婉言劝慰没产生好效果，便又想出了一个恢复精神的权宜之计，提议她们一起去拜访艾伦太太。

两家相距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路上，莫兰太太心急口快地说出了她对詹姆斯失恋的全部看法。“我们真替他难过，”她说。“不过，除此而外，这门亲事吹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一点嫁妆也没有，和她订婚不会是什么称心如意的事。再说她又做出这种事，我们压根儿就看不上她。眼下可怜的詹姆斯是很难过，但是这不会长久。我敢说，他头一次傻乎乎地选错了人，一辈子都会做个谨慎人。”

凯瑟琳勉强听完了母亲对这件事的扼要看法，再多说一句话就可能惹她失去克制，作出不理智的回答，因为她的整个思想马上又回忆起：自从上次打这条熟悉的路上走过以来，自己在心情和精神上起了哪些变化。不到三个月以前，她还欣喜若狂地满怀着希望，每天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地跑上十几趟，心里轻松愉快，无纠无羁。她一心期待着那些从未尝试过的纯真无瑕的乐趣，一点也不害怕噩运，也不知道什么叫噩运。她三个月前还是这个样子，而现今呢，回来以后简直判若两人！

艾伦夫妇一向疼爱她，眼下突然见她不期而来，自然要亲切备至地接待她。他们听了凯瑟琳的遭遇，不禁大吃一惊，气愤至极，虽然莫兰太太讲述时并没有添枝加叶，也没故意引他们生怒。“昨天晚上，凯瑟琳把我们吓了一大跳，”莫兰太太说道，“她一路上一个人坐着驿车回来的，而且直到星期六晚上才知道要走。蒂尔尼将军不知道什么思想作怪，突然厌烦她待在那里，险些把她赶出去，真不够朋友。他一定是个怪人。不过，我们很高兴她又回到我们中间！见她很有办法，不是个窝窝囊囊的可怜虫，真是个莫大的安慰。”

这当儿，艾伦先生作为一个富有理智的朋友，很有分寸地表示了自己的愤慨。艾伦太太觉得丈夫的措词十分得当，立即跟着重复了一遍。接着，她又把他的惊奇、推测和解释都一一照说了一遍。每逢说话偶尔接不上茬时，她只是加上自己这么一句话：“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位将军。”艾伦先生走出屋去以后，她把这话又说了两遍，当时气还没消，话也没大离题。等说第三遍，她的话题就扯得比较远了。等说第四遍，便立即接着说道：“好孩子，你只要想一想，我离开巴思以前，居然补好了我最喜欢的梅赫伦花边 [1]上那一大块开线的地方，补得好极了，简直看不出补在什么地方。哪天我一定拿给你瞧瞧。凯瑟琳，巴思毕竟是个好地方。说实话，我真不想回来。索普太太在那儿给了我们很大的方便，是吧？要知道，我们两个最初孤苦伶仃的十分可怜。”

“是啊，不过那没持续多久，”凯瑟琳说道，一想到她在巴思的生活最初是如何焕发出生气的，眼睛就又亮闪起来。

“的确，我们不久就遇见了索普太太，然后就什么也不缺了。好孩子，你看我这副丝手套有多结实？我们头一次去下舞厅时我是新戴上的，以后又戴了好多次。你记得那天晚上吗？”

“我记得吗！噢！一清二楚。”

“真令人愉快，是吧？蒂尔尼先生跟我们一块喝茶，我始终认为有他参加真有意思，他是那样讨人喜欢。我好像记得你跟他跳舞了，不过不太肯定。我记得我穿着我最喜爱的长裙。”

凯瑟琳无法回答。艾伦太太略转了几个话题以后，又回过头来说道：“我实在忍受不了那位将军！看样子，他倒像是个讨人喜欢、值得器重的人哪！莫兰太太，我想你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他那样有教养的人。凯瑟琳，他走了以后，那座房子就给人租去了。不过这也难怪。你知道吧，米尔萨姆街。”

回家的路上，莫兰太太极力想让女儿认识到：她能交上艾伦夫妇这样好心可靠的朋友真是幸运，既然她还能得到这些老朋友的器重和疼爱，像蒂尔尼家那种交情很浅的人怠慢无礼，她就不该把它放在心上。这些话说得很有见识，但是人的思想在某些情况下是不受理智支配的。莫兰太太几乎每提出一个见解，凯瑟琳都要产生几分抵触情绪。目前，她的全部幸福就取决于这些交情很浅的朋友对她采取什么态度。就在莫兰太太用公正的陈述成功地印证自己的见解时，凯瑟琳却在默默地思索着：亨利现在一定回到了诺桑觉寺；他>现在一定听说她走了；也许他们 现在已经动身去赫里福德了。

第十五章

凯瑟琳不是个生性好坐的人，可她生性也不十分勤快。但是，她以往在这方面不管有些什么缺点，她母亲现在都能察觉这些缺点大大加重了。无论静坐着也好，干什么活也好，她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了，总是在花园果园里转悠，好像除了走动以外，什么也不想做。看样子，她宁愿绕着房子到处徘徊，也不肯在客厅里老老实实地待上一会。然而她意气的消沉变化得更大。她的闲逛和懒散只是过去老毛病的进一步发展，但是她的沉默和忧郁却和以前的性情截然相反。

头两天，莫兰太太听之任之，连一句话也不说。但是经过第三个晚上的休息之后，凯瑟琳还没恢复兴致，仍旧不肯干点正经事，也不想做点针线活，这时莫兰太太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便温和地责备了女儿几句：“我的好凯瑟琳，恐怕你要变成娇小姐了。要是可怜的理查德只有你一个亲友的话，我真不知道他的围巾什么时候才能织好。你的脑子里尽想着巴思，但是干什么事都得有个时候——有时候可以跳跳舞，看看戏，有时候也该做点活。你逍遥的时间够长的了，现在应该做点正经事啦。”

凯瑟琳立刻拿起针线，用颓丧的语气说道：“我脑子里并没尽想着巴思呀。”

“那你是在为蒂尔尼将军烦恼。你真是太傻了，因为你十有八九不会再见到他了。你决不应该为这种小事自寻烦恼。”稍许沉默了一会之后：“凯瑟琳，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家里不如诺桑觉寺气派，就嫌家里不好。要是这样，那岂不意味你这趟门出坏了。你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应该随时感到知足，特别是在自己家里，因为你必须在家里度过你的大部分时间。吃早饭的时候，你大讲特讲诺桑觉寺的法式面包，我就不大愿意听。”

“说真的，我对那种面包并不感兴趣。我吃什么都一样。”

“楼上有本书，书里有篇很好的文章，说到一些年轻姑娘因为交了阔朋友，便嫌弃自己的家。我想是本《明镜》杂志 [1]。我哪天给你找出来，对你准有好处。”

凯瑟琳没再说什么。她想表现得乖巧一些，于是便埋头做起活计。但是过了几分钟，不知不觉地又变得无精打采了，因为疲惫烦躁，身子不停地在椅子上转动，转得比动针的次数还多。莫兰太太眼看着女儿又犯老毛病了。她发现，凯瑟琳那恍惚不满的神色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她之所以郁郁不乐正是因为不能安贫乐道，于是她赶忙离开房间去取那本书，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可怕的病症马上治好。她费了半天工夫才把书找到，接着又让家务事给绊住了，直过了一刻钟才带着她寄以厚望的那本书走下楼来。她在楼上忙乎时搞得声音很响，楼下有什么动静全没听见，因而也不知道在最后几分钟里来了一位客人。她刚走进屋，一眼便看见一个以前没见过面的青年男子。这男子立刻恭恭敬敬地立起身，女儿忸忸怩怩地介绍说：“这是亨利·蒂尔尼先生。”接着，蒂尔尼先生带着十分敏感和窘迫不安的神气，开始解释自己的来意。他承认，由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无权期待自己会在富勒顿受到欢迎，他之所以冒昧地赶来，是因为他急于想知道莫兰小姐是否已经平安到家。幸而听他讲话的不是个偏颇结怨的人。莫兰太太没有把亨利和他妹妹同他们父亲的恶劣行径混为一谈，始终对这兄妹俩怀着好感。她很喜欢亨利的仪表，立刻带着纯朴而真挚的感情，好心好意地接待他。

感谢他如此关心自己的女儿，让他放心，只要是她孩子的朋友，来她家没有不受欢迎的。她还请求客人，过去的事就只字不提了。

亨利毫不勉强地依从了这一请求，因为，莫兰太太的意外宽大虽说使他心里大为释然，但是在这当儿，过去的事情他又的确说不出口。因此，他一声不响地回到座位上，很有礼貌地回答着莫兰太太关于天气和道路的家常话语。这时候，凯瑟琳只顾得焦灼，激动，快活，兴奋，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一见到她那绯红的面颊和晶亮的眼睛，做母亲的便不由得相信，这次善意的来访至少可以使女儿心里恢复平静。因此，她高高兴兴地放下了那本《明镜》杂志，留待以后再说。

莫兰太太看到客人因为他父亲的关系而感到窘迫，真打心眼里过意不去。她希望莫兰先生能来帮帮忙，一方面跟客人说说话，另一方面也好鼓励鼓励他，因此她老早就打发一个孩子去找丈夫。不巧莫兰先生没在家——莫兰太太孤立无援的，过了一刻钟就无话可说了。连续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亨利把脸转向凯瑟琳（这是莫兰太太进屋后他第一次转向她），突然爽快地问她艾伦夫妇眼下在不在富勒顿？本来只需要一个字就能回答的问题，凯瑟琳却含含糊糊地说了好几句，亨利揣摩出这番话的意思，当即表示想去拜访一下艾伦夫妇，然后红着脸问凯瑟琳，是不是请她引引路。“先生，你从这个窗口就能看见他们的房子，”萨拉指点说。那位先生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不想那位做母亲的也向萨拉点了点头，让她住口。原来，莫兰太太转念一想，客人之所以想去拜访她的高邻，也许是要解释一下他父亲的行为，觉得单独跟凯瑟琳谈谈比较方便，因此她无论如何也得让凯瑟琳陪他去。他们两个出发了，莫兰太太没有完全误会亨利的意图。他是要解释一下他父亲的行为，但是他的首要目的还是剖白自己。还没走到艾伦先生的庭园，他已经剖白得很圆满了，凯瑟琳觉得这样的话真叫人百听不厌。亨利向她表白了自己的爱，而且也向她求了爱，其实他们两个全都明白，那颗心早已属于他的了。不过，虽然亨利现在对凯瑟琳一片钟情，虽然他认识到并且喜爱她性格上有许多优点，真心实意地喜欢和她在一起，但是我必须坦白地说，他的爱只是出自一片感激之情。换句话说，他只是因为知道对方喜爱自己，才对她认真加以考虑的。我承认，这种情形在传奇小说里是见不到的，而且也实在有损女主角的尊严。但是，如果这种情形在日常生活中也是绝无仅有的话，我至少可以落得个想入非非的美名。

他们在艾伦太太家稍坐了一会，亨利胡乱说了些既无意义又不连贯的话，凯瑟琳只顾得思量自己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几乎就没开口。告别出来以后，他们又心醉神迷地亲密交谈起来。没等谈话结束，凯瑟琳便可看出蒂尔尼将军对儿子这次前来求婚所抱的态度。两天前，亨利由伍德斯顿回来，在寺院附近遇见了他那焦躁不安的父亲。父亲急忙气冲冲地把莫兰小姐离去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责令他不准再去想她。

现在，亨利就是带着这样的禁令前来向她求婚的。凯瑟琳战战兢兢地听着这些话，可把她给吓坏了。然而使她感到高兴的是，多亏亨利想得周到，他是在求完婚以后才提起这件事，否则凯瑟琳还得审慎地加以拒绝。当亨利进而说到详细情况，解释他父亲这样做的动机时，她顿时硬起了心肠，甚至感到一种胜利的喜悦。原来，将军没有什么好责备她的，也没有什么好指控她的，只是说她不由自主、不知不觉地做了别人诓骗的工具。将军受到那样的诓骗，这是他的自尊心所无法饶恕的，假若自尊心再强一些，他还会耻于承认自己受了骗。凯瑟琳唯一的过错，就是没有将军原先想象的那样有钱。在巴思的时候，将军误听别人谎报了她的财产，便竭力巴结同她来往，请她到诺桑觉寺做客，还打算娶她作儿媳妇。他发现自己的错误之后，为了表示他对凯瑟琳的愤懑，对她家人的鄙视，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赶走，虽然他心里感到这样做还不够解恨。

最先是约翰·索普骗了他。一天晚上，将军在戏院里发现他儿子在向莫兰小姐献殷勤，偶尔问起索普是否了解她的身世。索普一向最喜欢和蒂尔尼将军这样的显赫人物攀谈，于是便高高兴兴、得意洋洋地吹嘘了起来。当时，莫兰每天都有可能同伊莎贝拉订婚，而他自己又打定主意要娶凯瑟琳为妻，因此他的虚荣心就诱使他把莫兰家形容得极为有钱，真比他的虚荣心和贪婪心所想象的还要有钱。他无论和谁沾亲带故，或者可能和谁沾亲带故，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总要夸大对方的身份。他和哪个人交往得越深，那个人的财产也会不断地增长。因此他对他的朋友莫兰将要继承的财产，虽说一开始就估价过高，然而自从莫兰认识伊莎贝拉以后，他的财产一直在逐步增加。当时，为了说着好听，他仅仅把这家人的资产抬高了两倍，把他所承想的莫兰先生的进项增加了一倍，把他的私产增加了两倍，又赐给一个有钱的姑母，还把孩子的数目削掉了一半，这样一描绘，这家人在将军看来就极为体面了。索普知道，凯瑟琳是将军询问的目标，也是他自己追逐的对象，因此特别替她多说了一点：除了要继承艾伦先生的家产以外，她父亲还会给她一万或一万五千镑，这也算是一笔可观的额外收入。他是见凯瑟琳与艾伦家关系密切，便一口断定她要从那里继承一大笔财产，接着当然就把她说成富勒顿呼声最高的继承人。将军就根据这个消息行动起来，因为他从不怀疑这消息是否可信。索普对这家人的兴趣所在，一是他妹妹马上就要和它的一个成员成亲，二是他自己又看中了它的另一个成员（他同样公开地夸耀这件事），这似乎可以充分保证他说的都是实话。除此之外，艾伦夫妇有钱而无子女，莫兰小姐又归他们照管——等他跟他们一相识以后——他就觉得他们待她亲如父母，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于是他很快下定了决心。他早已从儿子的脸上看出他喜欢莫兰小姐。也算感谢索普先生通报消息吧，他几乎当即打定主意，要不遗余力地煞煞他所夸耀的兴头，打消他的痴心妄想。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凯瑟琳和将军的两个孩子一样，全都给蒙在鼓里。亨利和埃丽诺看不出凯瑟琳的境况有什么值得他们父亲特别青睐的地方，随后见父亲对她突然关心起来，而且一直都是那样的无微不至，不禁感到十分惊讶。后来，将军曾经向儿子暗示，同时有些近乎断然命令式的，要他尽力去亲近凯瑟琳，亨利由此相信，他父亲一定认为这门亲事有利可图。直到最近在诺桑觉寺把事情解释清楚以前，他们丝毫也没有想到，父亲是受了错误算计的驱使，才这么急于求成的。将军进城的时候，碰巧又遇见了当初向他通报情况的索普，索普亲口告诉他那些情况都是假的。当时，索普的心情和上次恰恰相反，他遭到凯瑟琳的拒绝感到十分恼火，特别是最近试图让莫兰与伊莎贝拉言归于好的努力又告失败，看来他们是永远分手了，于是他摒弃了那种无利可图的友谊，连忙把以前吹捧莫兰家的话全盘推翻。他承认，他对他们的家境和人品的看法完全是错误的，他误信了他那位朋友的自吹自擂，以为他父亲是个有钱有势、德高望重的人，但是近两三个星期与他打交道的结果证明，他并非如此。第一次给两家提亲的时候，莫兰先生急忙表示应承，还提出不少无比慷慨的建议，但当说话人机警地逼迫他谈到实际问题时，他不得不承认，他甚至无法向这对年轻人提供一点过得去的生活费。实际上，他们是个穷人家，子女众多，多得出奇。最近，索普从一个个异乎寻常的机会中发现，这家人一点也不受邻居的敬重。他们大讲生活排场，尽管经济力量并不允许。他们还准备高攀几门阔亲，来改善自己的状况。这家人真不要脸，好说大话，爱耍诡计。

将军一听给吓坏了，他带着诧异的神情提出了艾伦的名字。索普说，他在这件事上也搞错了。他相信艾伦夫妇和他们做了那么多年邻居，早就知道他们的底细了。再说，他还认识那个将来要继承富勒顿产业的青年。将军不必再听了。除了自己以外，他几乎对每个人都感到恼怒，第二天便动身回到诺桑觉寺，而他在那里的所作所为，诸位已经见识过了。

当时，亨利可能将这些事实经过叙说多少，这些事实中，亨利有多少是听他父亲说的，哪些问题是他自己推测的，哪一部分还需要等詹姆斯来信才能说明，我把这些问题统统留给聪明的读者去做裁夺。为了使读者看起来方便，我把这些材料串到了一起，请读者也给我个方便，自己再去把它们拆开吧。无论如何，凯瑟琳听到的情况够多了，觉得自己先前猜疑将军谋杀或是监禁他的妻子，实在并没有侮辱他的人格，也没有夸大他的残暴。

亨利在讲述他父亲的这些事情时，几乎就像当初他听到这些事时一样令人可怜。当他迫不得已暴露了他父亲的那句器量狭窄的劝告时，他不由得羞红了脸。他们父子俩在诺桑觉寺的谈话不客气极了。亨利听说凯瑟琳受到了亏待，领会了他父亲的意图，还被逼着表示认从，这时他公然大胆地表示了自己的愤慨。本来，家里的一切平常事情，将军向来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他只以为他的话别人顶多心里不同意，从没想到有人敢把违抗的意愿说出口。他儿子的反抗由于受到理智和良心的驱使，变得十分坚决，真让他无法容忍。在这件事上，将军的发怒虽说定会使亨利感到震惊，但却吓不倒他，而他之所以能这样坚定不移，那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他觉得无论在道义上还是在情感上，他都对莫兰小姐负有义务。他还相信，他父亲指示他赢取的那颗心现在已经属于他的了，用拙劣的手段取消默许过的事，因为无理的恼怒而撤回命令，这些都动摇不了他对凯瑟琳的忠诚，也不会影响他由于忠诚而立定的决心。

亨利毅然拒绝陪他父亲去赫里福德郡，因为这个约会是为了赶走凯瑟琳而临时订下的。亨利还毅然宣布，他要向凯瑟琳求婚。将军气得大发雷霆，两人在骇人听闻的争执中分了手。亨利内心十分激动，本要几个钟头才能镇定下来，但他马上回到伍德斯顿，第二天下午便动身往富勒顿来了。

第十六章

当蒂尔尼先生请求莫兰夫妇同意他和凯瑟琳结婚时，夫妇俩起初感到万分惊讶。他们从没想到这两个人会相爱，然而凯瑟琳被人爱上毕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因此他们很快便产生了一种得意的自豪感，只觉得心里十分高兴，十分激动。就他们自己来说，他们丝毫也不反对这门亲事。亨利举止可爱，富有见识，这是明摆着的优点。他们从没听见有人说过他的坏话，也不认为有人会说他的坏话。他们与他从没相处过，但是不需要什么证明，只凭好感便相信了他的人格。“凯瑟琳是个小马虎，可不会理家呀，”做母亲的事先警告说。可是马上又安慰道：实践出真知啊。

简而言之，只有一个障碍要提出来，这个障碍不除掉，莫兰夫妇是不会答应订婚的。他们在脾气上是温和的，但在原则上却是坚定不移的。亨利的父亲既然明确发话反对两家结亲，他们也就不能鼓励这门亲事。他们没有那么高雅，不会装模作样地规定：将军非得亲自出来求亲，或者诚心诚意地表示赞成。但是，对方必须给个像样的同意，一旦取得他的同意——他们相信将军不会长期拒绝下去——他们马上就会答应这门婚事。他们只要求将军表示个 同意。他们不希求，也没有权利要他的钱。根据结婚分授财产的规定，他儿子终究会得到一笔十分可观的财产。他目前的收入也足以自养，而且还能过得很舒适。无论从什么经济观点来看，这都是他们的女儿难得高攀的一门婚事。

两个青年人对这样一个决定并不感到惊奇。他们只是伤心，遗憾——但是并不怨恨。他们分手了，一心希望将军能早日回心转意，以使他们重结恩爱，但是两人都认为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亨利回到他现在唯一的家，经营那片新创的种植园，为凯瑟琳做着种种改修，殷切地期望和她一同享用。而凯瑟琳呢，她还待在富勒顿垂泪。秘密通信是否减轻了这种离别的痛苦，咱们就不必追问了。莫兰夫妇就从不追问——他们心肠太软，不会逼着女儿作出任何许诺。当时，他们明知凯瑟琳常常有信，但是每次来信的时候，他们总要把脸扭开。

在如此恩爱弥笃的情况下，亨利和凯瑟琳对他们的最终喜事一定心急如火，凡是爱他们的人也一定十分着急。但是，这种焦虑恐怕不会传染到读者们的心里，诸位一看故事给压缩得只剩这么几页了，就明白我们正在一起向着皆大欢喜的目标迈进。唯一的疑问就是：他们如何才能早日结婚？将军那样的脾气，什么情况才能让他回心转意？原来，促成两个青年人结合的，主要是这样一件事：那年夏天，将军的女儿嫁给了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将军遇上这光耀门庭的喜事，顿时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埃丽诺不等他恢复常态，便趁机求他宽恕了亨利，批准他“爱做傻瓜就尽管去做吧”！

自从亨利被赶出去以后，诺桑觉寺这个家变得越发不幸，埃丽诺·蒂尔尼结了婚，离开了这个不幸的家庭，去到自己心爱的家和心爱的人儿那里，我想这件事一定会使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感到满意。我自己也感到由衷的高兴。埃丽诺朴实贤惠，理应得到幸福；而她长期忍受痛苦，一旦获得幸福，自然会无比快乐。她对这位先生的钟爱不是最近才开始的，那位先生仅仅因为身世卑微，所以一直没敢向她求婚。后来他意想不到地承袭了爵位和财产，一切困难便迎刃而解。将军第一次尊称女儿“子爵夫人”时，心里对她真是宠爱极了。埃丽诺长年陪伴父亲，替他做这做那，耐心地忍受着，还从来没有叫他如此喜爱过。她丈夫的确值得她钟爱，且不说他的爵位、财产和一片钟情，他本人还是个天下最最可爱的青年。他的优点长处就不必一一叙说了，一说他是个天下最最可爱的青年，我们大家就能立即想象到他是个怎样的人。关于这位先生，我只准备再说一件事（我知道，作文规则不准许我把一个与本书无关的人物牵扯进来），这位先生在诺桑觉寺住过很久，那一卷洗衣单子就是他那个马虎的仆人丢下的，结果害得我的女主角卷入了一场最可怕的冒险行动。

子爵和子爵夫人替亨利斡旋的时候，将军对莫兰先生家境的正确了解的确帮了很大的忙。原来，一俟将军能听得进话，他们立刻把莫兰家的境况告诉了他。他这才明白自己两次都受了索普的骗，那家伙先是夸大了索普家的财产，后来又恶毒地把自己的话一齐推翻。其实，莫兰家一点也不贫困，凯瑟琳还有三千镑的嫁妆。这件事大大改善了他近来的看法，使得他那受到伤害的自尊心得到莫大的宽慰。他私下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富勒顿的产业全归目前的业主自由支配，因而很容易勾起某些人的觊觑之心；这个消息对他也绝非没有影响。

因此，就在埃丽诺结婚后不久，将军把儿子叫到诺桑觉寺，让他送给莫兰先生一封许婚信，这封信措词十分谦恭，但内容却是些空空洞洞的表白。信中批准的那件事马上就操办了，亨利和凯瑟琳结了婚，教堂里响起了钟声，每个人都喜笑颜开。这两个人从初次相会到现在结婚，整整经历了十二个月，将军的残忍虽然引起了可怕的拖延，但他们似乎并没因此而受到多大损害。男方二十六，女方十八，在这样的年龄结成美满家庭，真是幸福无比。另外，我还相信，将军的无理阻挠决没有真正损害他们的幸福，或许还大大促成了他们的幸福，增进了他们的相互了解，增加了他们的恩爱。至于本书的意图究竟是赞成父母专制，还是鼓励子女忤逆，这个问题就留给那些感兴趣的人去解决吧。

注释

第一卷

第一章

[1]英国托马斯·莫斯神父所著《应景诗抄》中的第一首诗。

[2]英国诗人约翰·盖伊（1685-1732）的一首寓言诗。

[3]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怀念一位不幸的女人》中的诗句。

[4]英国诗人格雷（1716-1771）《墓园挽歌》中的诗句。

[5]苏格兰诗人汤姆生（1700-1748）《春天》中的诗句。

[6]莎士比亚《奥赛罗》第三幕第三场中的诗句。

[7]莎士比亚《一报对一报》第三幕第一场中的诗句。

[8]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场中的诗句。

[9]弃婴和出身不明的青年系指贵族私生子之类的人，这种人因有贵族血统，而被 认为较平民高贵。

[10]英格兰西南部市镇，著名的矿泉疗养胜地。

第二章

[1]英国旧金币，合二十一先令。

[2]　其实，艾伦太太与凯瑟琳后来的遭遇毫无关系，作者之所以这样说，旨在讽刺哥特传奇小说，因为在哥特传奇小说中，女主角的不幸都是由于姑母等人的嫉妒造成的。

第三章

[1]　巴思历史悠久的餐馆，1789 年开建，1799 年建成，除了全天销售天然矿泉水之外，还在上午供应咖啡、中午供应午餐、下午供应茶点。有人将之音译为“帮浦室”。

[2]历史上确有其人。曾随英国军队在美洲服过役，1785 年被任命为下舞厅典礼官，1805 年又被任命为上舞厅典礼官。

[3]参见理查森先生的来信，《漫谈报》第二卷第九十七号。-作者原注

第四章

[1]伦敦著名的贵族子女学校。

第五章

[1]马修·普赖尔（1664-1721）：英格兰诗人和随笔作家

[2]1711 年3 月1 日至1712 年12 月6 日出现的一种杂志，主要撰稿人有著名随笔作家乔瑟夫·艾迪生和理查德·斯蒂尔等人。

[3]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英国小说家。

[4]英国女作家范妮·勃尼（1752-1840）所写的一部感伤小说，1782 年出版后风靡一时。

[5]勃尼的另一部小说。

[6]英国女作家玛丽亚·埃奇沃思（1767-1840）所著的一部描写上流社会生活的小说。

第六章

[1]安·拉德克利夫夫人（1764-1823）是英国哥特小说的代表人物，《尤多尔弗的奥秘》是她的代表作。小说描写女主角埃米丽丧母后随父出游，途中遇险为一青年所救，两人一见钟情。父亲死后，埃米丽投奔姑母处，被恶棍诱至尤多尔弗城堡，历尽种种惊险，最后终于脱身，与情人团聚。情节紧张恐怖，充满神秘气息。原著对话中书名都采用简称《尤多尔弗》。

[2]《尤多尔弗的奥秘》中的人物，系劳伦蒂尼之误。

[3]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另一部传奇小说。

[4]均系当时流行的哥特传奇小说。

[5]英国作家塞缪尔·理查森（1689-1761）的小说。

第七章

[1]牛津大学的一个学院。

[2]在英语中， damn（该死）是一个四字母禁忌语，一般出自粗人之口，严肃作家多用d-来表示。出于对原著的尊重，译者皆以“该×”来对译。

[3]英国18 世纪现实主义小说大师亨利·菲尔丁（1707-1754）的代表作，发表于1749 年。

[4]　英国作家马修·刘易斯（1775-1818）创作的传奇小说，发表于1796 年。

[5]指英国感伤小说的代表人物范妮·勃尼（1752-1840

第八章

[1]一种小狗，能掘地洞追逐猎物。

第九章

[1]捕狐的大猎狗。

第十章

[1]一种不断更换舞伴的轻快交谊舞。

[2]英国的一种乡村舞蹈，男女双方排成两个长列，面对面地对舞。

第十一章

[1]意大利中部地区。

[2]　《尤多尔弗的奥秘》女主角埃米丽的父亲，其正确的名字应为圣·奥伯特。

[3]一种牌戏，打牌者可以相互交换牌。

第十二章

[1]伦敦修道院花园的一家咖啡馆。

第十三章

[1]英语习惯说：像骡子一样固执。

第十四章

[1]哥特传奇小说中女主角的名字。

[2]《尤多尔弗的奥秘》中女主角埃米丽的情人。

[3]英国著名语言学家，前者著有《英语词典》，后者著有《修辞与纯文学讲话》。

[4]戴维·休姆（1711-1776）：苏格兰哲学家、历史学家和政治经济学家，著有《英国史》。

[5]罗伯逊博士（1721-1793）：苏格兰长老会牧师兼编史作家，著有《苏格兰史》。

[6]卡拉克塔库斯：英国古代一国王，公元前43 年被罗马人俘获，在罗马皇帝面前大义凛然，慷慨陈词，因而获得赦免。

[7]阿格里科拉（37-93）：罗马大将，曾率军征服不列颠。

[8]阿尔弗烈德大王（约848-900）：中世纪英格兰西撒克斯国王，曾率军打败入侵不列颠的丹麦人。

[9]指英国感伤小说的代表人物范妮·勃尼（1762-1840）。

[10]指亨利·蒂尔尼的哥哥。

[11]伊莎贝拉的昵称。

第二卷

第一章

[1]意即准备跳舞。

第二章

[1]1533 年，为了摆脱罗马教会对英国宗教和政治事务的干预，英王亨利八世宣布和罗马教廷决裂。翌年又宣布国王是英国教会的最高首领。在这场宗教改革运动中，国王没收了大量寺院土地，绝大部分送给了宠臣，或是卖给了租地农场主和富裕市民。

第五章

[1]《尤多尔弗的奥秘》中有一个名叫多萝西的老管家。

[2]本杰明·汤普森爵士（1753-1814），又称朗福德伯爵，系敞口壁炉的发明者。

第六章

[1]T 是蒂尔尼这个姓的第一个字母。

第七章

[1]德国著名瓷都。

[2]法国著名瓷都。

第八章

[1]　《尤尔多弗的奥秘》中一个非常凶残的匪徒。

第十四章

[1]比利时梅赫伦（又称马林）生产的一种花边。

第十五章

[1]《明镜》，系1779 年1 月23 日至1780 年5 月27 日间出版的一种期刊，由亨利·麦肯齐（1745-1831）编辑。

劝导

简·奥斯丁和她的《劝导》

简·奥斯丁1775年12月16日出生在英格兰汉普郡斯蒂文顿村。她的父亲乔治 奥斯丁是当地两个教区的主管牧师，靠着份牧师俸禄，加上招收学生之所得，养活一家九口人。简·奥斯丁母亲出身于一个有背景的家庭，因而即使当奥斯丁家陷入逆境时，家里仍然维持着中产阶级的生活水准和社会地位。

乔治 奥斯丁夫妇一共生有八个孩子，六男二女，简·奥斯丁排行第七。简·奥斯丁的大哥詹姆斯上过牛津大学，后来继承了父的教区长职位。二哥乔治因为有病，由专人护理，始终不得与家人团聚。三哥爱德华从小过继给一位无子女的亲戚，但对骨肉同胞一直情同手足。四哥亨利也上过牛津大学，后来成为简·奥斯丁与版商的联系人。简·奥斯丁的姐姐卡桑德拉比简·奥斯丁大三和简·奥斯丁一样终身未嫁，是简·奥斯丁的终身伴侣。简·奥斯丁的五哥弗朗西斯和弟弟查尔斯参加了英国海军，最后都被晋升为海军将领。

奥斯丁家从未给两位小姐请过家庭教师，也未让她们受过多少学校教育。简·奥斯丁六岁的时候，曾随姐姐上过牛津女子寄宿校，不过那不是因为她想念书，而是因为她离不开姐姐。（乔治 斯丁太太曾说：“要是有人下令砍掉卡桑德拉的脑袋，简·奥斯丁得和她一起去死不可。”）上学后不久，简·奥斯丁害了一场大病，一点送了命。病愈后，简·奥斯丁又陪姐姐去雷丁寺院学校念书，岁时便永远离开了学堂。简·奥斯丁回到家里，在父母的指导下，分利用家里那个五百卷藏书的书房，阅读了大量古典文学作品和当代流行小说，渐渐同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简·奥斯丁早在十六岁，就对写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在她那个时代，体面人一般都谴责小说，而女人写小说当然更是犯禁的，于是她只有瞒着外人，偷偷地进行写作。她坐在书房里，把构思好的内容写在一张张小纸条上，一听到外面有人进来，便赶忙把小纸条藏起来。她每写好一部作品，都要先读给家里人听，遵照他们的意见，反复进行修改。约在1796年至1797年，简·奥斯丁完了她的第一部小说《傲慢与偏见》的初稿《第一次印象》，她父亲写信给伦敦的一个出版商，请求自费出版，结果遭到拒绝。简·奥斯丁并不因此灰心，在以后的两年里，她又接连完成了《理智与情感》和《诺桑觉寺》的初稿。

1805年，乔治 奥斯丁牧师去世。第二年，他的遗孀带着两女儿移居南安普敦，同五儿子弗朗西斯住在一起。三年后，爱德华的妻子在生第十二个孩子时死去，爱德华十分悲痛，便请母亲和两个妹妹住到汉普郡的乔顿。简·奥斯丁在这个幽静的环境里生活八年，再一次焕发了创作的激情。她一面修改前三部小说，交出版商出版，一面创作新的作品。1811年，简·奥斯丁匿名发表了《理与情感》，获得好评，以后又接连出版了《傲慢与偏见》（1813）、《曼斯菲尔德庄园》（1814）、《爱玛》（1815）。但是，令人遗憾的是，简·奥斯丁恰在声誉鹊起的时候，她的健康突然恶化了。1817年，卡桑德拉陪她去温彻斯特疗养，结果医治无效，于7月18日离别了人世，终年才四十一岁。翌年，《诺桑觉寺》和《劝导》结集问世，并且第一次署上了作者的真名。

《劝导》是作者进入四十岁后写出的最后一部小说，于815年8月8日开始动笔， 1816年7月18日完成初稿，8月6日定稿。该书描写了一个曲折多磨的爱情故事。贵族小姐安妮 埃利奥特同年军官弗雷德里克 温特沃思倾心相爱，订下了婚约。可是，她的亲沃尔特爵士和教母拉塞尔夫人嫌温特沃思出身卑贱，没有财产，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安妮出于“谨慎”，接受了教母的劝导，忍痛与心上人解除了婚约。八年后，在战争中升了官、发了财的温特沃斯舰长休役回乡，随姐姐、姐夫当上了沃尔特爵士的房客。他虽说对安妮怨忿未消，但两人不忘旧情，终于历尽曲折，排除干扰，结成良缘。

《劝导》的意义并不限于它那动人的爱情描写，也不限于它那关于爱情与谨慎的道义说教，更重要的是，它还具有比较深远的社会意义。这首先表现在：小说对腐朽没落的贵族阶级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沃尔特爵士是个“愚昧无知、挥霍无度的准男爵”，他“既没有准则，又缺乏理智，无法保持上帝赐于他的地位”，最后失去了在自己庄园上生息的“义务和尊严”，只能躲到一个小镇上去“沾沾自喜”。作者告诉我们，“爱慕虚荣构成了他的全部性格特征”；而在这爱慕虚荣的背后，又掩盖着他的势利与自私。为了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不惜低三下四地去巴结达尔林普尔子爵夫人母女；为了维护家庭的“声誉”，他又竭力阻止安妮嫁给“出身卑贱”的温特沃思舰长，阻止安妮同“低贱的伙伴”史密斯夫人交往。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沃尔特爵士在阻挠女儿的同时，自己家里却豢养着一位出身卑贱的妖女人（克莱夫人），长期同她卿卿我我，差一点把她变成“沃尔特爵士夫人”。这是对那位贵族老爷的绝妙讽刺，充分暴露了他的伪善面孔。

如果说小说对沃尔特爵士的描写体现了作者对贵族等级观念的嘲讽，那么它对沃尔特爵士的侄子兼继承人埃利奥特先生的刻画，则显示了作者对贵族世袭制度的抨击。沃尔特爵士因为没有儿子，便选定他的侄儿威廉 埃利奥特做假定继承人，并指望他能娶的长女伊丽莎白为妻。怎奈埃利奥特是个“诡计多端、冷酷无情”的负心人，他一心向往发财致富，竟“把家族的荣誉视若粪土”，根本不把爵士父女放在眼里，硬是娶了一个“出身低贱的阔女人”。后来，在贪婪和纵乐之余，他逐渐认识了准男爵的“价值”，赶忙跑到爵士府上修好。当他发现克莱夫人正在追求沃尔特爵士，因而有可能危及他的继承权时，便又不择手段地耍弄阴谋诡计，甚至要娶安妮为妻，以便利用做女婿之便，守在近前监视沃尔特爵士，不让他续娶克莱夫人。安妮同温特沃思订婚后，他的奢望破灭，最后使出杀手锏，诱使克莱夫人做了他的姘头。看，沃尔特爵士的未来继承人竟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恶棍！

《劝导》不仅塑造了几位令人生厌的反面人物，而且塑造了一些令人喜爱的正面人物。安妮 埃利奥特是个异乎寻常的女主角她聪慧，美丽，对爱情既忠贞，又谨慎，因而导致了八年的不幸遭遇。后来，她同温特沃思回顾这段不幸时，能用一种遁世的、和解的眼光看待是非，并不怨天尤人。所以有的评论家感叹说：所有小说的女主角中，很少有人像安妮 埃利奥特那样招人喜爱，令人同 [1]。另外，以温特沃思舰长为代表的一伙海军军官，他们一个个是那样开朗，那样真挚，那样热情，与沃尔特爵士、埃利奥特一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难怪安妮能“为做一个水手的妻子而感到自豪”！

从艺术手法来看，《劝导》并不追求情节的离奇，而以结构严谨、笔法细腻著称。小说中有许多细节描写，乍看平淡无奇，可是细细体会，却感到余味无穷。二十多年前，看到英国人写的一篇文章，说美国虽然在长篇小说创作上不及英国风光，但是美国人为有《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的中篇杰作而自豪，英国人不甘示弱，立马回敬说：即使论中篇小说，他们的《劝导》也比谁都不逊色——那可是精雕细琢的“二寸牙雕”呀！

第一卷

第一章

萨默塞特郡 [1]凯林奇大厦的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为了自得其乐，一向什么书都不沾手，单单爱看那《准爵录》[2]。一捧起这本书，他闲暇中找到了消遣，烦恼中得到了宽慰。读着这本书，想到最早加封的爵位如今所剩无几，他心头不由得激起一股艳羡崇敬之情。家中的事情使他感觉不快，但是一想到上个世纪 [3]加封的爵位多如牛毛，这种不快的感觉便自然而然地化作了怜悯和鄙夷。这本书里，若是别的页上索然乏味，他可以带着经久不衰的兴趣，阅读他自己的家史。每次打开他顶宝贝的那一卷，他总要翻到这一页：

凯林奇大厦的埃利奥特

沃尔特·埃利奥特，一七六○年三月一日生，一七八四年七月十五日娶格罗斯特郡南方庄园的詹姆斯·史蒂文森先生之女伊丽莎白为妻。该妻卒于一八○○年，为他生有以下后嗣：伊丽莎白，生于一七八五年六月一日；安妮，生于一七八七年八月九日；一个死胎男婴，一七八九年十一月五日；玛丽，生于一七九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爵士录上原先只有这样一段文字。可是沃尔特爵士为了给自己和家人提供资料，却来了个锦上添花，在玛丽的生辰后面加上这样一句话：“一八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嫁与萨默塞特郡厄泼克劳斯的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先生之子兼继承人查尔斯为妻”，并且添上了他自己失去妻子的确凿日期。

接下来便用惯常的字眼，记录了他那贵门世家青云直上的历史：起先如何到柴郡 [4]定居，后来如何载入达格代尔的史书 [5]——如何出任郡长，如何接连当了三届国会议员，尽忠效力，加封爵位，以及在查尔斯二世登基后的第一年，先后娶了哪些玛丽小姐、伊丽莎白小姐，洋洋洒洒地构成了那四开本的两满页，末了是族徽和徽文，“主府邸：萨默塞特郡凯林奇大厦。”最后又是沃尔特爵士的笔迹：

假定继承人 [6]：第二位沃尔特爵士的曾孙威廉·沃尔特·埃利奥特先生。

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自命不凡，觉得自己要仪表有仪表，要地位有地位，以至于爱慕虚荣构成了他的全部性格特征。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如今到了五十四岁仍然一表人才。他是那样注重自己的仪表，即便女人也很少有这样讲究的，就连新封爵爷的贴身男仆也不会像他那样满意自己的社会地位。他认为，美貌仅次于爵位。而书中两者兼得的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一直是他无限崇拜、无限热爱的对象。

理所当然，他的美貌和爵位使他有权利获得爱情，也正是沾了这两方面的光，他才娶了一位人品比他优越得多的妻子。埃利奥特夫人是位杰出的女人，她明白事理，和蔼可亲，如果说我们可以原谅她年轻时凭着一时感情冲动而当上了埃利奥特夫人，那么，她以后的见解和举止再也无须承蒙别人开恩解脱了。十七年来，但凡丈夫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她总是能迁就的就迁就，能缓和的就缓和，能隐瞒的就隐瞒，使丈夫真的变得越来越体面。她自己虽说并不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但是她在履行职责、结交朋友和照料孩子中找到了足够的乐趣，因而当上帝要她离开人间时，她不能不感到恋恋不舍。她撇下三个女儿，大的十六，二的十四，把她们托付给一个自负而愚蠢的父亲管教和引导，真是个可怕的包袱。好在她有个亲密朋友，那是个富有理智、值得器重的女人，因为对埃利奥特夫人怀有深厚的感情，便搬到凯林奇村来住，守在她身旁。埃利奥特夫人从她的朋友那里得到了最大的帮助，她之所以能坚持正确的原则，对女儿们进行谆谆教导，主要依赖于这位朋友的好心指点。

不管亲朋故旧如何期待，这位朋友与沃尔特爵士并未成亲。埃利奥特夫人去世十三年了，他们依然是近邻和挚友，一个还当鳏夫，一个仍做寡妇。

这位拉塞尔夫人已经到了老成持重的年纪，加上生活条件又极其优越，不会再兴起改嫁的念头，这一点用不着向公众赔不是，因为改嫁比还要使这些人感到忿忿不满。不过，沃尔特爵士之所以还在打光棍，却必须解释一下。要知道，沃尔特爵士曾经很不理智地向人求过婚，私下碰了一两次钉子之后，便摆出一个慈父的样子，自豪地为他的宝贝女儿打光棍。为了一个女儿，就是他的那位大女儿，他倒真的会作出一切牺牲，不过迄今为止他还不是很愿意那样做罢了。伊丽莎白长到十六岁，她母亲的权利和作用但凡能继承的，她都继承了下来。她人长得很漂亮，很像她父亲，因此她的影响一直很大，父女俩相处得极其融洽。他的另外两个女儿可就远远没有那么高贵了。玛丽当上了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夫人，多少还取得了一点徒有虚表的身价；而安妮倒好，凭着她那优雅的心灵、温柔的性格，若是碰到个真正有见识的人，她一定会大受抬举的，谁想在她父亲、姐姐眼里，她却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妮子。她的意见无足轻重，她的个人安适总是被撇在一边——她只不过是安妮而已。

可是对于拉塞尔夫人来说，安妮简直是个顶可亲、顶宝贝的教女、宠儿和朋友。拉塞尔夫人对三个女儿都喜爱，但是只有在安妮身上，她才能见到那位母亲的影子。

安妮·埃利奥特几年前还是位十分漂亮的小姐，可是她早早地失去了青春的艳丽。不过，即使在她青春的鼎盛时期，她父亲也不觉得她有什么讨人爱的地方，因为她五官纤巧，一对黑眼睛流露出温柔的神情，压根儿就不像他。如今她香消色退，瘦弱不堪，当然就更没有什么能赢得他的器重。本来他就不怎么期望会在那本宝贝书里别的页上读到她的名字，现在连一丝希望也不抱有了。要结成一起门当户对的姻缘，希望全寄托在伊丽莎白身上了，因为玛丽仅仅嫁给了一个体面有钱的乡下佬，因此尽把荣耀送给了别人，自己没沾上半点光。有朝一日，伊丽莎白准会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位女子到了二十九岁倒比十年前出落得还要漂亮。一般说来，人要是没灾没病，到这个年龄还不至于失去任何魅力。伊丽莎白便属于这类情况。十三年前，她开始成为漂亮的埃利奥特小姐，现在依然如故。所以，人们或许可以原谅沃尔特爵士忘记了女儿的年龄，或者至少会觉得他只是有点半傻不傻，眼见着别人都已失去美貌，却以为自己和伊丽莎白青春常驻；因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亲朋故旧都在变老。安妮形容憔悴，玛丽面皮粗糙，左邻右舍人人都在衰萎，拉塞尔夫人鬓角周围的皱纹在迅速增多，这早就引起了他的担忧。

就个人而论，伊丽莎白并不完全像她父亲那样遂心如意。她当了十三年凯林奇大厦的女主人，掌家管事，沉着果断，这决不会使人觉得她比实际上年轻。十三年来，她一直当家做主，制定家规，带头去乘驷马马车，紧跟着拉塞尔夫人走出乡下的客厅、餐厅。十三个周而复始的寒冬，在这个小地方所能举办的令人赞赏的舞会上，她总是率先跳头一场舞；十三个百花盛开的春天，她每年都要随父亲去伦敦过上几个星期，享受一番那大世界的乐趣。她还记得这一切，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九岁，心里不禁泛起了几分懊恼和忧虑。她为自己仍然像过去一样漂亮而感到高兴，但是她觉得自己在步步逼近那危险的年头，倘若能在一两年内攀上一位体面的准男爵，她将为之大喜若狂。到那时候，她将像青春年少时那样，再次兴致勃勃地捧起那本宝书，不过眼下她并不喜欢这本书。书中总是写着她的出生日期，除了一个小妹妹之外，见不到别人成婚，这就使它令人厌恶。不止一次，她父亲把书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忘了合上，她躲开目光把书一合，然后推到一边。

另外，她还有过一桩伤心事，那本书特别是她的家史部分随时提醒她不能忘怀。就是那位假定继承人威廉·沃尔特·埃利奥特先生，尽管她父亲总是慷慨地维护他的继承权，但他却使她大失所望。

伊丽莎白还是做小姑娘的时候，一听说她若是没有弟弟，埃利奥特就是未来的准男爵，她便打定主意要嫁给他，她父亲也一向抱有这个打算。埃利奥特小时候，他们并不认识，然而埃利奥特夫人死后不久，沃尔特爵士主动结识了他，虽然他的主动表示没有遇到热烈的反响，但是考虑到年轻人有羞羞答答、畏畏缩缩的弱点，便坚持要结交他。于是，就在伊丽莎白刚刚进入青春妙龄的时候，他们趁着到伦敦春游的机会，硬是结识了埃利奥特先生。

那时，他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后生，正在埋头攻读法律。伊丽莎白觉得他极其和悦，便进一步确定了青睐他的各项计划。他们邀请他到凯林奇大厦做客。当年余下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谈论他，期待他，可他始终没有来。第二年春天，他们又在城里见到了他，发现他还是那样和蔼可亲，于是再次鼓励他，邀请他，期待他，结果他还是没有来。接着便传来消息，说他结婚了。埃利奥特先生没有走爵士父女为他择定的做埃利奥特府第继承人的发迹之道，而是为了赢得自主权，娶了一位出身低贱的阔女人。

沃尔特爵士对此大为不满。他作为一家之长，总觉得这件事理应同他商量才是，特别是在他领着那位年轻人公开露面之后。“人家一定见到我们俩在一起了，”爵士说道，“一次在塔特索尔拍卖行 [7] ，两次在下议院休息厅。”他表示不赞成埃利奥特的婚事，但是表面上又装作并不介意的样子。埃利奥特先生也没道歉，显示自己不想再受到爵士一家人的关照，不过沃尔特爵士却认为他不配受到关照，于是他们之间的交情完全中断了。

几年之后，伊丽莎白一想起埃利奥特先生的这段尴尬的历史，依然很生气。她本来就喜爱埃利奥特这个人，加之他是她父亲的继承人，她就更喜欢他了。她凭着一股强烈的家庭自豪感，认为只有他才配得上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的大小姐。天下的准男爵中，还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他那样使她如此心甘情愿地承认与她正相匹配呢。然而，埃利奥特先生表现得着实下贱，伊丽莎白眼下（一八一四年夏天）虽然还在为他妻子戴黑纱[8] ，她却不得不承认：他不值得别人再去想他。他的第一次婚姻纵使不光彩，人们却没有理由认为它会遗臭万代，因此，他若不是做出了更恶劣的事情，他那耻辱也早就完结了。谁料想，好心的朋友爱搬弄是非，告诉爵士父女说，埃利奥特曾经出言不逊地议论过他们全家人，并且用极其蔑视、极其鄙夷的口吻，诋毁他所隶属的家族和将来归他所有的爵位。这是无可饶恕的。

这就是伊丽莎白·埃利奥特的思想情感。她的生活天地既单调又高雅，既富足又贫乏，她心思重重，迫不及待地想加以调节，变换变换花样——她长久住在乡下的一个圈圈里，生活平平淡淡，除了到外面从事公益活动和在家里施展持家的才干技能以外，还有不少空闲时间，因而她想给生活增添些趣味，借以打发这些闲暇。

可是眼下，除了这一切之外，她又添加了另一桩心事和忧虑。她父亲越来越为钱财所苦恼。她知道，父亲现在再拿起《准爵录》，乃是为了忘掉他的商人的累累账单，忘掉他的代理人谢泼德先生的逆耳忠告。凯林奇庄园是一宗很大的资产，但是照沃尔特爵士看来，还是与主人应有的身份不相称。埃利奥特夫人在世的时候，家里管理得有条不紊，需求有度，节省开销，使得沃尔特爵士恰好收支平衡。但是随着夫人的去世，一切理智也便毁于一旦，从那时起，沃尔特爵士总是入不敷出。他不可能节省开支，他只是做了他身为爵士迫不得已要做的事情。然而，尽管他是无可责难的，可他却步步陷入可怕的债务之中，非但如此，因为经常听人说起，再向女儿进行隐瞒，哪怕是部分隐瞒，也是徒然的。去春进城时，他向伊丽莎白做了一些暗示，甚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们可以节省些开支吗？你是否想到我们在哪个项目上可以节省的？”说句公道话，伊丽莎白在感到女性惯有的大惊小怪之余，却也认真思忖开了应该怎么办，最后提出了可以节省开支的两个方面：一是免掉一些不必要的施舍，二是不再为客厅添置新家具。这是两个应急的办法，后来她又想出了一个很妙的点子：他们要打破每年的惯例，以后不再给安妮送礼物。但是，这些措施虽说都很好，却不足以补救达到严重程度的窘迫。过不了多久，沃尔特爵士便不得不向女儿供认了事情的真正严重性。伊丽莎白提不出卓有成效的办法。她同父亲一样，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受尽了虐待。他们两人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一方面既能减少开支，另一方面又不会有损他们的尊严，不会抛弃他们的舒适条件，以致达到无法容忍的地步。

沃尔特爵士的田产，他只能处理掉很少一部分。不过，即使他可以卖掉每一亩土地，那也无关紧要。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向外抵押土地，但是决不肯纡尊降贵地出卖土地。不，他决不会把自己的名声辱没到这般田地。凯林奇庄园是如何传给他的，他也要如何完完整整地传下去。

他们的两位知心朋友，一位是住在附近集镇上的谢泼德先生，一位是拉塞尔夫人，被请来替他们出谋划策。沃尔特爵士父女俩似乎觉得，他们两人中的某一位会想出个什么办法，既能帮他们摆脱困境，减少开支，又不至于使他们失去体面和自尊。

第二章

谢泼德先生是位斯文谨慎的律师，他对沃尔特爵士不管有多大的制约，有什么看法，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总是宁肯让别人提出，因而他推说自己拿不出半点主意，委婉地建议他们听听拉塞尔夫人的高见。拉塞尔夫人是个有名的聪明人，他最终想要沃尔特爵士采纳的果决措施，完全可以指望让她提出来。

拉塞尔夫人对这桩事可真是既焦急又热心，认认真真地作了一番考虑。她这个人与其说思维敏捷，不如说办事稳健，在眼下这个问题上，她遇到了两个互相对立的主要原则，一时很难打定主意。她本人倒十分诚挚，也很讲体面，但她又像其他通情达理的诚实人一样，一心想要顾全沃尔特爵士的情感，维护他们家族的声誉，从贵族的角度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的应得利益着想。她是个宽厚慈善的好女人，感情强烈，品行端正，拘泥礼仪，言谈举止被视为教养有素的楷模。她心性娴雅，一般说来也很明智，坚定——不过，她有些偏爱名门贵族，尊崇高官显位，因而对达官贵人的缺点便有点视而不见。她自己仅仅是个骑士的遗孀，对一位准男爵也就尊崇备至。沃尔特爵士不仅是她的老朋友、客气的邻居、热心的房东、密友的丈夫、安妮姊妹的父亲，而且是她心目中的沃尔特爵士，他如今陷入了困境，值得引起别人的深切同情和关心。

他们必须节省开支，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很想把事情办得妥帖些，以便尽量不给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带来痛苦。她拟定了节约计划，进行了精确的计算，并且做出了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征求了安妮的意见，而在别人看来，这位安妮好像对此事毫无干系似的。而且在制订最后递交给沃尔特爵士的那份节约计划的过程中，还多多少少受到了安妮的影响。安妮的每一点修改意见，都主张实事求是，不讲排场。她要求采取更加有力的措施，来一个更加彻底的改革，更快地从债务中解脱出来，而且更加强调要入情入理，别的因素概不考虑。

“如果我们能说服你父亲接受这些意见，”拉塞尔夫人一边看着她的改革方案，一边说道，“那就解决大问题啦。如果他肯采纳这些调整措施，他七年后便能还清欠债。我希望我们能让他和伊丽莎白认识到：凯林奇大厦本身是体面的，这种体面不会因为缩减开支而受到影响；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是有尊严的，而在明智人的心目中，这种真正的尊严决不会因为他按照原则办事而受到损害。事实上，他要做的不正是许多名门世家做过或者应该做的事情吗？他的情况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种特殊论往往使我们的行动遭到非难，也使我们吃尽最大的苦头。我们大有希望说服他。我们一定要认真果断，因为负债的人归根到底总得偿还。虽然我们要充分照顾像你父亲这样一位绅士、家长的情绪，但是我们更要注意维护一个诚实人的人格。”

安妮要她父亲遵循的，要他的朋友们敦促他接受的，正是这条原则。她认为，采取全面的节俭措施，以最快的速度偿清一切债务，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舍此决没有什么尊严可谈。她要求把这一条规定下来，让大家视为一项义务。她高度估价拉塞尔夫人的影响；至于说她自己凭着良心提出的严于克己，她相信，要说服大家来一场彻底的改革，也许不会比动员一场半拉子改革更困难。她了解父亲和伊丽莎白，纵观拉塞尔夫人提出的那个过于温和的节俭清单，她觉得减掉一对马不见得比减掉两对马更好受些。

安妮那些更苛刻的要求会遇到何种反应，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拉塞尔夫人的要求压根儿没有获得成功：对方无法接受，无法容忍。

“什么！砍掉生活中的一切舒适条件！旅行，进城，仆人，马匹，用餐——样样都要缩减，样样都要限制。以后的生活连个无名绅士的体面都没有了！不，我宁可马上搬出凯林奇大厦，也不愿意按这样的屈辱条件继续住在里面。”

“搬出凯林奇大厦！”谢泼德先生立即接过话茬。他一心想要促使沃尔特爵士真正节省开支，但是他又十分清楚地认识到：倘若不让他换个住所，则将一事无成。“既然有权发号施令的人提出了这个念头，”他说，“那我也就毫无顾忌地承认：我完全同意这个意见。据我看来，沃尔特爵士在大厦里既然要保持名门世家、殷勤好客的声誉，就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现在的生活派头。换个别的地方，沃尔特爵士就能自己做主，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安排自己的家务，并且受到人们的敬仰。”

沃尔特爵士准备搬出凯林奇大厦。犹豫了几天之后，去向的大问题解决了，这次重大变革的初步方案也拟订好了。

有三个可供选择的去处：伦敦，巴思 [1] 和乡下的另外一所住宅。安妮满心希望选择后者。那是一幢离他们庄园不远的小房子，住在那里可以同拉塞尔夫人继续交往，还可以与玛丽挨得很近，有时还可以欣赏一下凯林奇的草坪和树林，这真是安妮梦寐以求的目标。但是安妮命该如此，事情的结果往往同她的意愿背道而驰。她不喜欢巴思，觉得那地方不合她的胃口——可她偏偏得住到巴思。

沃尔特爵士起先想去伦敦，可是谢泼德先生觉得他在伦敦叫人放心不下，便花言巧语地劝说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从而选中了巴思。对于一个身处逆境的人来说，这个地方保险得多：在那儿，他可以相对地少花钱，而又过得很显贵。不用说，巴思和伦敦比起来，是有两个优越条件起了作用：一是它距离凯林奇只有五十英里，来往更方便，二是拉塞尔夫人每年冬天可以去那里住些日子。本来，拉塞尔夫人在规划改革的过程中，最先考虑的就是巴思，现在也大为满意了。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经过开导，觉得搬到巴思既不会丢掉身份，又不会失去乐趣。

拉塞尔夫人分明知道亲爱的安妮的心愿，却又不得不加以反对。要让沃尔特爵士纡尊降贵地住进他庄园附近的一座小房子里，这委实太过分了。就连安妮自己也会发现，这比她预先想象的更加有失体面，沃尔特爵士感情上一定通不过。至于说安妮不喜欢巴思，拉塞尔夫人认为那不过是一种偏见和误解，安妮之所以产生这种偏见和误解，首先是由于她在母亲死后，曾到那里读了三年书，其次是由于她同拉塞尔夫人在那里度过的唯一的那个冬天，却碰巧赶上精神不很愉快。

总而言之，拉塞尔夫人很喜欢巴思，便以为这地方一定会中大伙的意。至于说到她的年轻朋友的身体，只要她赶天热的时候来凯林奇村同教母住上几个月，一切有损健康的因素都可避免。其实，换换环境对她的身心都有好处。安妮很少出门，别人也很少见到她。她情绪不高，多跟人交往交往会使情绪有所好转。她希望有更多的人认识安妮。

对沃尔特爵士来说，他们的搬迁计划幸好从一开始便包括一项内容，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项内容，这就使他更不喜欢在方圆左近找座房子。原来，他不但要离开自己的家，而且要看着它落到别人手里；这即使对毅力比沃尔特爵士更强的人，也是个难以承受的考验。凯林奇大厦要出租。不过这是绝密，不得泄露给外人知道。

沃尔特爵士不愿让人知道他想出租房子，他忍受不了这个屈辱。有一次，谢泼德先生提到了“登广告”，可是后来再也没敢说起这话。沃尔特爵士坚决反对主动提出出租，不管采取什么形式，丝毫不准向人透露他有这种打算。只有假定有位极其合适的申请人主动向他提出请求，他才会按照自己的条件，作为大恩大典而出租凯林奇大厦。

人要是喜欢什么，找起理由来还真够快当的！拉塞尔夫人之所以对沃尔特爵士一家搬出乡下感到无比高兴，还有一个极其过硬的理由。伊丽莎白最近结交了一位知心朋友，拉塞尔夫人巴不得让她们一刀两断。这位朋友是谢泼德先生的女儿，她婚后感到不幸福，便带着两个累赘孩子，回到了娘家。她是个机灵的年轻女人，懂得卖乖讨好的诀窍，至少懂得在凯林奇大厦卖乖讨好的诀窍。她赢得了埃利奥特小姐的欢心，尽管拉塞尔夫人认为结交这个朋友不合适，一再暗示小姐要当心，要克制，可是那位朋友来大厦盘桓已经不止一次了。

的确，拉塞尔夫人对伊丽莎白是没有什么左右力的，不过她看样子还喜欢她，这倒不是因为伊丽莎白讨人喜爱，而是因为拉塞尔夫人愿意这么做。这位夫人从伊丽莎白那里得到的，仅仅是表面上的客客气气，大不过是表示表示礼貌罢了。她从来没有说服伊丽莎白克服以往的成见，接受她要表明的观点。沃尔特爵士父女每次去伦敦都把安妮撇在家里，拉塞尔夫人深知这种安排自私不公，有失体面，曾几次三番地力争让安妮跟着一起去，并且多次试图拿自己的见解和经验开导伊丽莎白——但总是徒劳无益，伊丽莎白偏要一意孤行——而在选择克莱夫人作朋友的过程中，她同拉塞尔夫人作对的思想从来没有表现得那么坚决。她抛开一个如此可爱的妹妹，而去错爱一个按理只配受到淡然以礼相待的女人，把她当作了知心人。

从地位上判断，拉塞尔夫人觉得克莱夫人与伊丽莎白很不相称；从人品上看，拉塞尔夫人又认为克莱夫人是个十分危险的伙伴——因此，通过搬家甩掉克莱夫人，让埃利奥特小姐结交一些更为合适的知心朋友，便成为一个头等重要的目标。

第三章

“沃尔特爵士，请听我说，”一天早晨，谢泼德先生来到凯林奇大厦，放下手中的报纸说道，“眼前的局面对我们十分有利。天下太平了 [1]，有钱的海军军官就要回到岸上。他们都要安个家。沃尔特爵士，时机再好不过了，你可以随意挑选房客，非常可靠的房客。战争期间，许多人发了大财。我们要是碰到一位有钱的海军将领，沃尔特爵士——”

“我只能这么说，”沃尔特爵士答道，“那他可就是个鸿运亨通的人。凯林奇大厦的的确确要成为他的战利品啦。就算他过去得了许许多多的战利品，凯林奇大厦可是最了不起的战利品——你说对吧，谢泼德 ？”

谢泼德先生听了这番俏皮话，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他也知道他肯定要笑，然后接着说道：

“沃尔特爵士，我敢断言，论起做交易来，海军的先生们是很好说话的。我多少了解一点他们做交易的方式。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这些人非常宽怀大度，可以成为称心如意的房客，比你遇见的什么人都不逊色。因此，沃尔特爵士，请允许我提个这样的建议：如果你的打算给张扬出去——应该承认这种事情是可能的，因为我们都知道，在如今的世界上，一个地方的人们有什么行动和打算，很难保证不引起别处人们的注意和好奇。地位显赫有它的副作用——我约翰·谢泼德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家里的事情隐瞒起来，因为没有人会认为我还值得注意。不过你是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别人的眼睛总是盯着你，你想躲也躲不开——因此，我敢冒昧地说，尽管我们小心翼翼，假若事情给传扬出去，我并不会感到大惊小怪——我刚才正要说，假定出现这种情况，无疑会有人提出申请，对于阔气的海军军官，我想应该给以特别关照——请允许我再补充一句：不管什么时候，一经召唤，我两小时之内就能赶到府上，代为复函。”

沃尔特爵士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不一会儿工夫，他立起身来，一边在屋里踱步，一边讥诮地说道：

“我想，海军的先生们住进这样一座房子，几乎没有什么人不感到惊奇的。”

“毫无疑问，他们要环顾一下四周，庆幸自己有这般好运气，”在场的克莱夫人说道。她是跟着她父亲一起过来的，乘马车来凯林奇做客，对她的身体大有裨益。“不过我很赞同我父亲的观点：做水兵的可以成为称心如意的房客。我很了解做水手的，他们除了宽怀大度以外，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仔仔细细！沃尔特爵士，您的这些宝贝画若是不打算带走，保证万无一失。屋里屋外的东西样样都会给你保管得妥妥帖帖的！花园也好，矮树丛也好，都会像现在这样收拾得井然有序。埃利奥特小姐，你不用担心你那漂亮的花圃会给荒废了。”

“说到这个嘛，”沃尔特爵士冷冷地回道，“假使我受你们的怂恿决定出租房子的话，我可万万没有打定主意要附加什么优惠条件。我并非很想厚待一位房客。当然，猎场还是要供他使用的，无论是海军军官还是别的什么人，谁能有这么大的猎场？不过，如何限制使用游乐场却是另外一码事儿。我不喜欢有人随时可以进出我的矮树丛。我要奉劝埃利奥特小姐留心她的花圃。实话对你们说吧，我根本不想给予凯林奇大厦的房客任何特殊的优待，不管他是海军还是陆军。”

停了不一会儿，谢泼德先生贸然说道：

“这类事情都有常规惯例，把房东与房客之间的关系搞得清清楚楚，双方都不用担心。沃尔特爵士，你的事情把握在牢靠人手里。请放心，我保证你的房客不会超越他应有的权利。我敢这样说，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保护自己的权利，远远不像替他保驾的约翰·谢泼德那样谨慎戒备。”

这时，安妮说道：

“我想，海军为我们出了这么大的力，他们至少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有权享受任何家庭所能提供的一切舒适条件，一切优惠待遇。我们应该承认，水兵们艰苦奋斗，应该享受这些舒适条件。”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安妮小姐说的话千真万确，”谢泼德先生答道。他女儿也跟着说了声：“哦！当然如此。”可是歇了片刻，沃尔特爵士却这样说道：

“海军这个职业是有用处的，但是一见到我的哪位朋友当上了水兵，我就感到惋惜。”

“真的吗？”对方带着惊讶的神气说道。

“是的。它在两点上使我感到厌烦，因此我也就有两个充足的理由对它表示反感。首先，它给出身微贱的人带来过高的荣誉，使他们得到他们的先辈从来不曾梦想过的高官厚禄。其次，它怵目惊心地毁灭了年轻人的青春与活力，因为水兵比其他人都老得快。我观察了一辈子。一个人进了海军，比参加其他任何行业都更容易受到一个他父亲不屑搭理的庸人的儿子的凌辱，更容易使自己过早地受人嫌弃。去年春上，我有一天在城里遇见两个人，他们可以为我的话提供有力的证据。我们都知道，圣艾夫斯勋爵的父亲是个乡下的副牧师，穷得连面包都吃不上。可我偏偏要给圣艾夫斯勋爵和一位鲍德温将军让道。这位将军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的脸膛是红褐色的，粗糙到了极点。满脸都是皱纹，一边脑帮上挂着九根灰毛，上面是个粉扑扑的大秃顶。‘天哪，那位老兄是谁呀？’我对站在跟前的一位朋友（巴兹尔·莫利爵士）说道。‘老兄！’巴兹尔爵士嚷道，‘这是鲍德温将军。你看他有多大年纪？’‘六十，’我说，‘也许是六十二。’‘四十，’巴兹尔爵士答道，‘刚刚四十。’你想象一下我当时有多惊奇。我不会轻易忘掉鲍德温将军。我从没见过海上生活能把人糟蹋成这副惨象，不过还是多少有所了解，知道他们都是如此：东漂西泊，风吹雨打，直至折磨得不成样子。他们干脆一下子给劈死了倒好，何苦要挨到鲍德温将军的年纪。”

“别这么说，沃尔特爵士，”克莱夫人大声说道，“你这话实在有点尖刻。对那些可怜的人儿发点慈悲吧。我们大家并非生下来都很漂亮。大海当然也并非是美容师，水兵的确老得快。我也经常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很快便失去了青春的美貌。可是话又说回来，许多职业（也许是绝大多数职业）的情况不也统统如此吗 ？在陆军服役的大兵境况一点也不比他们好。即使是那些安稳的职业，如果说不伤身体的话，却要多伤脑筋，这就很难使人的容貌只受时光的自然影响。律师忙忙碌碌，落得形容憔悴；医生随叫随到，风雨无阻；即使牧师——”她顿了顿，寻思对牧师说什么才是——“你们知道，即便牧师也要走进传染病房，使自己的健康和相貌受到有毒环境的损害。其实，我历来认为，虽然每个行业都是必要的，光荣的，但是有幸的只是这样的人，他们住在乡下，不用从事任何职业，过着有规律的生活，自己支配时间，自己搞些活动，靠自己的财产过日子，用不着苦苦钻营。我看只有这种人才能最大限度地享受到健康和美貌的福祉。据我所知，其他情况的人都是一过了青春妙龄，便要失去几分美貌。”

谢泼德先生如此急切地想要引起沃尔特爵士对海军军官做房客的好感，仿佛他有先见之明似的；因为头一个提出申请要租房子的，正是一位姓克罗夫特的海军将军，谢泼德先生不久前出席汤顿 [2] 市议会举行的季会，偶然结识了他。其实，他早就从伦敦的一位通信者那里打听到了有关这位将军的线索。他急匆匆地赶到凯林奇报告说，克罗夫特将军是萨默塞特人，如今发了大财，想回本郡定居。他这次来汤顿，本想在这附近看看广告中提到的几处房子，不料这些房子都不中他的意。后来意外地听说——（谢泼德先生说，正像他预言的那样，沃尔特爵士的事情是包藏不住的）——意外地听说凯林奇大厦可能要出租，而且又了解谢泼德先生同房主人的关系，便主动结识了他，以便问个仔细。在一次长谈中，他虽说只是听了听介绍，却表示非常喜欢这幢房子。他在明言直语地谈到自己时，千方百计地要向谢泼德先生证明：他是个最可靠、最合格的房客。

“克罗夫特将军是何许人？”沃尔特爵士有些疑心，便冷冷地问道。

谢泼德先生担保说，他出身于绅士家庭，而且还提到了地点。停了片刻，安妮补充说道：

“他是白色中队的海军少将，参加过特拉法加战役，此后一直待在东印度群岛。我想，他驻守在那里已经好多年了。”

“这么说来，”沃尔特爵士说道，“他的面色想必和我仆人号衣的袖口和披肩一样赤黄啦。”

谢泼德先生急忙对他说，克罗夫特将军是个非常健壮、非常英俊的男子汉，确实有点饱经风霜，但不是很严重，思想举止大有绅士风度。他丝毫不会在条件上留难于沃尔特爵士，他只想能有一个舒适的家，并能尽快地搬进去。他知道，要舒适就得付出代价，知道住这么一座陈设齐备的大厦要付多少房租。假使沃尔特爵士当初要价再高一些，他也不会大惊小怪。他了解过庄园的情况，当然希望得到在猎场上打猎的权利，不过并没有极力要求。说他有时拿出枪来，但是从来不杀生。真是个有教养的人。

谢泼德先生滔滔不绝地絮叨着，把海军少将的家庭底细统统兜了出来，显得他是个再理想不过的房客。他成了婚而又没有孩子，这真是个求之不得的情况。谢泼德先生说，屋里缺了女主人，无论如何也照料不好。他不知道家里没有太太与子女满堂相比，究竟哪种情况使家具破损得更快。一位没有儿女的太太是世上最好的家具保管员。他也见过克罗夫特夫人。她同海军少将一起来到汤顿，他们两个进行洽谈的时候，她几乎一直在场。

“看样子，她是个伶牙俐齿、文雅精明的女人，”谢泼德先生继续说道。“对于房子、出租条件和赋税，她提的问题比海军少将自己提的还多，仿佛比他更懂得生意经。另外，沃尔特爵士，我发现她不像她丈夫那样，在本地完全无亲无故。这就是说，她同曾经住在我们这一带的一位绅士是亲姊弟。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她还是几年前住在蒙克福德的一位绅士的亲姐姐。天哪！他叫什么来着？他的名字我虽然最近还听人说过，可眼下却记不起来了。亲爱的佩内洛普，你能不能帮我想起以前住在蒙克福德的那位绅士——也就是克罗夫特夫人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谁想克莱夫人同埃利奥特小姐谈得正热火，并没听到他的求告。

“谢泼德，我不晓得你指的是谁。自打特伦特老先生去世以来，我不记得有哪位绅士在蒙克福德居住过。”

“天哪！好奇怪呀！我看不用多久，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掉了。我那么熟悉的一个名字。我同那位先生那么面熟，见过他足有一百次。我记得他有一次来请教我，说是有一位邻居非法侵犯了他的财产。一位农场主的用人闯进他的果园——扒倒围墙——偷盗苹果——被当场抓住。后来，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同对方达成了和解。真够奇怪的！”

又顿了片刻，安妮说道：

“我想你是指温特沃思先生吧？”

谢泼德先生一听大为感激。

“正是温特沃思这个名字！那人就是温特沃思先生。你知道，沃尔特爵士，温特沃思先生以前做过蒙克福德的副牧师，做了两三年。我想他是一八○五年来到那里的。你肯定记得他。”

“温特沃思？啊，对了！温特沃思先生，蒙克福德的副牧师。你用绅士这个字眼可把我给蒙住了。我还以为你在谈论哪一位有产者呢。我记得温特沃思先生是个无名之辈，完全无亲无故，同斯特拉福德家族毫无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许多贵族的名字怎么变得如此平凡。”

谢泼德先生发觉，克罗夫特夫妇有了这位亲戚并不能增进沃尔特爵士对他们的好感，便只好不再提他，而将话锋一转，又满腔热忱地谈起了他们那些毋庸置疑的有利条件：他们的年龄、人数和财富；他们如何对凯林奇大厦推崇备至，唯恐自己租不到手。听起来，他们似乎把做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的房客视为最大的荣幸。当然，他们假如能够得悉沃尔特爵士对房客的权利所抱的看法，这种渴求就太异乎寻常了。

无论如何，这笔交易还是做成了。虽然沃尔特爵士总是要用恶狠狠的目光注视着打算住进凯林奇大厦的任何人，认为他们能以最高的价钱把它租下来真是太幸运了；但是经过劝说，他还是同意让谢泼德先生继续洽谈，委任他接待克罗夫特将军。将军眼下还住在汤顿，要定个日期让他来看房子。

沃尔特爵士并不是个精明人，不过他凭着自己的阅历可以感到：一个本质上比克罗夫特将军更加无可非议的房客，不大可能向他提出申请。他的见识就能达到这一步。他的虚荣心还给他带来了一点额外的安慰，觉得克罗夫特将军的社会地位恰好够高的，而且也不偏高。“我把房子租给了克罗夫特将军，”这话听起来有多体面，比租给某某先生体面多了。凡是称为先生的，也许全国除了五六个以外，总是需要做点说明。海军将军这个头衔本身就说明了他的举足轻重，同时又决不会使一位准男爵相形见绌。他们在相互交往中，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总是要高对方一筹。

凡事都要同伊丽莎白商量才能办成，不过她一心就想搬家，现在能就近找到位房客，迅速了结这桩事，她自然感到很高兴，压根儿没有提出异议。

谢泼德先生被授以全权处理这件事。本来，安妮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议论，不觉涨得满脸通红，现在一见有了这样的结果，便连忙走出屋子，想到外面透透气。她一边沿着心爱的矮树丛走去，一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也许再过几个月，他就会在这儿散步了。”

第四章

此人不管外表看来如何令人可疑，他却不是蒙克福德以前的副牧师，而是副牧师的弟弟弗雷德里克·温特沃思海军上校。这位温特沃思当年由于参加了圣多明戈附近的海战 [1] ，而被晋升为海军中校，再加之一时没有任务，便于一八○六年夏天来到萨默塞特郡。可怜他父母双亡，只好在蒙克福德住了半年。当时，他是个出类拔萃的好后生，聪明过人，朝气勃勃，才华横溢。而安妮是个极其美丽的少女，性情温柔，举止娴静，兴致高雅，感情丰富。本来，双方只要具备一半的魅力也就足够了，因为小伙子无所事事，姑娘却又简直无人可爱。然而，双方都有这么多的优点长处，相逢之后岂有不成功的道理。他们逐渐结识了，结识后便迅速陷入了热恋。很难说谁觉得对方更完美，也很难说谁感到更幸福：是受到小伙子倾心求爱的姑娘，还是得到姑娘应允的小伙子。

接踵而来的是一段无比幸福的美好光阴，可惜好景不长，不久便出现了麻烦。当小伙子向沃尔特爵士提出请求时，沃尔特爵士既不实说不同意，也不明示这决不可能，而是用异常惊讶、异常冷淡、异常沉默的方式表示否决，并且明确表示：决不给女儿任何好处。他觉得，这是一起极不体面的姻缘。拉塞尔夫人虽然不像爵士那样傲气十足，不可一世，但还是认为这门亲事极不恰当。

安妮·埃利奥特出身高贵，才貌超群，十九岁就要把自己葬送掉，去跟这样一个年轻人订婚。他除了自己的人品之外别无其他长处，没有希望发家致富，一切指望着一项极不可靠的职业，而且即使从事这项职业，也没有亲朋故旧可以确保他步步高升，安妮嫁给他可真是自我葬送，拉塞尔夫人一想起来就痛心！安妮·埃利奥特这么年轻，见识的人这么少，现在要让一个无亲无故、没有财产的陌生人抢走；或者说使她堕落到困苦忧愁、扼杀青春的从属地位！这可不行，她对安妮几乎怀有母亲般的爱，享有母亲般的权利，她若是采取正当的方式，朋友式地出面干预，向她陈述利害，事情还是可以挽救的。

温特沃思没有家产。他在海军混得不错，但是钱来得随便花得也随便，他一直没有积下财产。不过他确信，他很快就会有钱的。他生气勃勃，热情洋溢，知道自己不久便会当上舰长，不久便会达到要啥有啥的地步。他始终是幸运的，他知道以后还会如此。他这种信心本身就很强烈，再加上又往往表示得那样逗趣，安妮岂能不为之心悦诚服。可是拉塞尔夫人却大不以为然。温特沃思的乐天性格和大无畏精神使她产生了迥然不同的反响。她认为，这只不过是罪孽的恶性发展，仅仅为温特沃思增添了危险性。他才华横溢而又刚愎自用。拉塞尔夫人不喜欢听人逗趣，极端厌恶一切轻率的举动。她从各方面表示不赞成这门亲事。

拉塞尔夫人怀着这样的心情表示反对，这是安妮无法抗拒的。她虽然年轻温柔，又得不到姐姐好言好语的安慰，可是父亲的不怀好意她或许还是可以顶得住的。然而，拉塞尔夫人是她一向热爱信赖的人，她一直在矢志不移、满怀深情地劝导她，岂能徒劳无益。她被说服了，认为他们的订婚是错误的——既不慎重又不得体，很难获得成功，也有所不值。不过，她之所以能谨慎从事，解除了婚约，并不仅仅是出于自私的考虑。假若她认为她是在为自己着想，而不是更多地在为温特沃思着想，她根本不可能舍弃他。她相信自己这样谨慎从事，自我克制，主要是为了 他好，这是她忍痛与他分离（也是最终分离）的主要安慰。而每一点安慰又是必要的，因为使安妮感到格外痛苦的是，温特沃思固执己见，无法说服，总觉得自己受到虐待，被人强行抛弃。因此，他离开了乡下。

他们前前后后只交往了几个月。但是安妮由此而引起的痛苦却没有在几个月中消释。长年以来，痴情和懊恼的阴云一直笼罩着她的心头，使她丝毫尝不到青年人的欢乐。结果，她过早地失去了青春的艳丽和兴致。

这段令人心酸的短暂历史结束七年多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对温特沃思的特殊感情已经大大淡薄了，也许可以说，几乎整个地淡薄了，然而她过于完全依赖时光的作用了。她没有采取其他的辅助手段，比如换换地方（她只在他们关系破裂后不久，去过一趟巴思），或者多结交些新朋友。在她的心目中，凡是来过凯林奇一带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弗雷德里克·温特沃思的。在她这个年纪，要治愈她心头创伤的最自然、最恰当、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再找个对象。可是她心比天高，挑三拣四，要在周围有限的小天地里再找个对象，谈何容易。当她大约二十二岁的时候，有位年轻人向她求婚，她不同意，小伙子过不多久便娶了她那位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妹妹。拉塞尔夫人对她的拒绝表示惋惜，因为查尔斯·默斯格罗夫是个长子，他父亲的地产和地位在本郡仅次于沃尔特爵士，而且查尔斯本人名声很好，仪表堂堂。安妮十九岁的时候，拉塞尔夫人尽管对她要求可能更高些，可是等她到了二十二岁，她又很想看见她体面地搬出凯林奇大厦，摆脱她父亲的偏见不公，在她近旁找个终身的归宿。可是在这件事情中，安妮根本不给人留有忠告的余地。虽然拉塞尔夫人对自己的谨慎态度一如既往地感到很满意，并不希望挽回过去的局面，但是她现在开始担忧了，而且这担忧有些近似绝望。她认为安妮感情热烈，善于持家，特别适宜过小家庭生活，可现在她恐怕再也不会被哪位富有才干、独立自主的男子所打动，而与他结成美满姻缘。

对于安妮的行为，她们在一个主要问题上并不了解相互间的观点，不知道对方的观点改变了没有，因为这个问题从来不曾谈起过。不过安妮到了二十七岁，心里的想法和十九岁时的想法大不相同。她曾经接受过拉塞尔夫人的指引，为此她既不责怪拉塞尔夫人，也不责怪她自己。可她觉得，假使有哪位处于同样情况的年轻人向她求教，她决不会给人家出那样的主意，以至眼前的痛苦毋庸置疑，而长远的好处又不可捉摸。她相信，在遭到家人反对的不利情况下，尽管他们会对温特沃思的职业感到焦灼不安，尽管这可能引起忧虑、推延和失望，但是她假如保持婚约的话，还是会比解除婚约来得更幸福些。而且，她完全相信，即使他们感到通常分量，甚至超过通常分量的焦虑不安，她也会感到更幸福些。何况，他们的实际情况还并非如此。事实上，他们发财走运的时间将比人们合理推测的要早。温特沃思的乐观期待和满怀信心，统统被证明是有道理的。天赋与热情似乎给他带来了先见之明，指引他走上了成功之路。他们解约之后不久，他就得到了任用。他原先告诉她要出现的情况，全部应验了。他表现突出，很快又被晋升了一级。由于接连缴获战利品，他现在一定攒下了一笔可观的财产。安妮只有海军花名册和报纸作为依据，但是她无法怀疑他发了财。而且，她相信他是忠贞不渝的，没有理由认为他已经结婚。

若叫安妮·埃利奥特说起来，那该具有何等的说服力啊！至少，她对早年炽热恋情的渴望，对未来的满怀喜悦和信心，是有充分理由的，而过去的谨小慎微似乎成了对奋争的侮慢和对上帝的亵渎！她年轻的时候被迫采取了谨慎小心的态度，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染上了浪漫色彩——这是一个不自然开端的自然结果。

她怀着这样的心情，回想起这一切情景，一听说温特沃思舰长的姐姐可能住进凯林奇，心里怎能不勾起过去的隐痛。她需要多次的散步，多次的叹息，方能消除内心的忐忑不安。她经常告诫自己这样做是愚蠢的，后来才鼓足勇气，觉得大家接连讨论克罗夫特夫妇要租房子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好。不过，使她感到宽慰的是，她的朋友中了解过去这段隐情的总共不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看上去又似不知不觉、不闻不问的，仿佛压根儿记不起这件事儿了。她可以公平地断定，拉塞尔夫人这样做的动机要比她父亲和伊丽莎白来得光明磊落。她钦佩她那镇静自若的体谅态度。然而他们之间存在着的那种若无其事的气氛，不管起因何在，对她却是至为紧要的。倘若克罗夫特将军果真住进凯林奇大厦，她可以一如既往地高高兴兴地相信：她的亲戚朋友中只有三个人了解她的过去，这三个人想来决不会走漏一点风声。而在温特沃思的亲戚朋友中，只有同他住在一起的哥哥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一次短命的订婚。这位哥哥已经早就离开了乡下，鉴于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当时又是个单身汉，安妮可以心安理得地相信，不会有人从他那里听到这段隐情的。

温特沃思的姐姐克罗夫特夫人当时不在英国，随着丈夫到海外驻防去了，而安妮自己的妹妹玛丽呢，当发生这一切情况的时候，她正在上学，别人有的出于自尊，有的出于体贴，后来一丝半点也没告诉她。

有了这些安慰，她觉得即使拉塞尔夫人仍然住在凯林奇，玛丽就在三英里之外，她也必须结识一下克罗夫特夫妇，而不必感到有什么特别尴尬的地方。

第五章

安妮几乎每天早晨都有散步的习惯。就在约定克罗夫特夫妇来看凯林奇大厦的那天早上，她便自然而然地跑到拉塞尔夫人府上，一直躲到事情完结。不过，后来她却为错过一次拜见客人的机会，又自然而然地感到遗憾。

双方这次会见，结果十分令人满意，当下就把事情谈妥了。两位夫人小姐事先就满心希望能达成协议，因此都发现对方举止颇为得体。至于说到两位男主人，将军是那样和颜悦色，那样诚挚大方，这不可能不使沃尔特爵士受到感染。此外，谢泼德先生还告诉他，将军听说沃尔特爵士堪称卓有教养的楷模，更使他受宠若惊，言谈举止变得极其得体，极其优雅。

房屋、庭园和家具都得到了认可，克罗夫特夫妇也得到了认可，时间、条件、事事、人人，都不成问题。谢泼德先生的书记员奉命着手工作，整个契约的初稿中，没有一处需要修改。

沃尔特爵士毫不迟疑地当众宣布：克罗夫特将军是他见到的最英俊的海员，而且竟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假如他自己的贴身男仆当初帮将军把头发修理一下，他陪他走到哪里也不会感到羞愧。再看将军，他乘车穿过庄园往回走时，带着真挚热情的口吻对他夫人说：“亲爱的，尽管我们在汤顿听到些风言风语，可我还是认为我们很快就能达成协议。准男爵是个无所作为的人，不过他似乎也不坏。”俗话说礼尚往来，这大致可以被视为旗鼓相当的恭维话了吧。

克罗夫特夫妇定于米迦勒节 [1] 那天住进凯林奇大厦。由于沃尔特爵士提议在前一个月搬到巴思，大家只好抓紧时间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拉塞尔夫人心里有数，沃尔特爵士父女选择住房时，安妮是不会获许有任何发言权的，因此她不愿意这么匆匆地把她打发走，而想暂且让她留下，等圣诞节过后亲自把她送到巴思。可是，鉴于她有自己的事情，必须离开凯林奇几个星期，她又不能尽心如愿地提出邀请。再说安妮，她虽然惧怕巴思九月份的炎炎烈日，不愿抛弃乡下那清凉而宜人的秋天气候，但是通盘考虑一下，她还是不想留下。最恰当、最明智的办法还是同大伙儿一起走，这样做给她带来的苦楚最小。

不料发生了一个情况，使她另有了一项任务。原来，玛丽身上经常有点小毛病，而且她总是把自己的病情看得很重，一有点毛病就要来喊安妮。眼下她又感觉不舒服了。她预感自己整个秋天都不会有一天的好日子，便请安妮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要求她去，因为让她放着巴思不去，却来厄泼克劳斯乡舍同她做伴，而且要她待多久就得待多久，这就很难说是请求了。

“我不能没有安妮，”玛丽申述了情由。伊丽莎白回答说：“那么，安妮当然最好留下啦，反正到了巴思也不会有人需要她。”

被人认为还有些用处，虽说方式不够妥当，至少比让人当作无用之材而遗弃要好。安妮很乐意被人看作还有点用处，很乐意让人给她分派点任务，当然她也很高兴地点就在乡下，而且是她自己可爱的家乡。于是，她爽爽快快地答应留下。

玛丽的这一邀请倒省得拉塞尔夫人作难了，因此事情马上说定：安妮先不去巴思，等以后拉塞尔夫人带她一起去。在此期间，安妮就轮流住在厄泼克劳斯乡舍和凯林奇小屋。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谁想到拉塞尔夫人突然发现，凯林奇大厦的计划里有个问题几乎把她吓了一跳。问题就出在克莱夫人身上，她正准备同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一道去巴思，作为伊丽莎白最重要、最得力的助手，协助她料理眼前的事情。拉塞尔夫人觉得万分遗憾，沃尔特爵士父女居然采取了这样的措施——真叫她感到惊讶、悲伤和担忧。克莱夫人如此被重用，而安妮却一点也不受器重，这是对安妮的公然蔑视，怎能不叫人大为恼怒。

安妮本人对这种蔑视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她还是像拉塞尔夫人一样敏锐地感到，这样的安排有些轻率。她凭着自己大量的暗中观察，凭着她对父亲性格的了解（她经常希望自己了解得少一点），可以感觉到：她父亲同克莱夫人的密切关系完全可能给他的家庭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她并不认为她父亲现在已经产生了那种念头。克莱夫人一脸雀斑，长着一颗大龅牙，有只手腕不灵活，为此她父亲一直在背后挖苦她。然而她毕竟年轻，总体说来也挺漂亮，再加上头脑机灵，举止一味讨人喜欢，使她更加富有魅力，这种魅力比起纯粹容貌上的魅力来，不知道要危险多少倍。安妮深深感到这种魅力的危险性，义不容辞地也要让姐姐对此有所察觉。她不大可能成功，不过一旦发生这种不幸，伊丽莎白要比她更加令人可怜，她想必决没有理由指责她事先没有告诫过她。

安妮启口了，可似乎只招来了不是。伊丽莎白无法设想她怎么会产生如此荒谬的猜疑，并且愤然担保说：他们双方绝对是安分守己的。

“克莱夫人，”她激动地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比你更了解她的思想。我可以告诉你，在婚姻这个问题上，她的思想是特别正统的。她比大多数人都更强烈地指责门不当户不对。至于说到父亲，他为了我们一直鳏居，我的确想象不到现在居然要去怀疑他。假若克莱夫人是个美貌不凡的女人，我承认我也许不该老是拉着她。我敢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父亲一旦受到诱惑，娶了位有辱门庭的女人，他便要陷入不幸。不过，可怜的克莱夫人尽管有不少优点，却决不能算是长得漂亮！我的确认为，可怜的克莱夫人待在这里是万无一失的。人们可能会设想你从未听见父亲说起她相貌上的缺陷，不过我敢肯定你都听过五十次了。她的那颗牙齿！那脸雀斑！我不像父亲那样讨厌雀斑。我认识一个人，脸上有几个雀斑，并不有伤大雅，可他却讨厌得不得了。你一定听见他议论过克莱夫人的雀斑。”

“人不管相貌上有什么缺陷，”安妮回道，“只要举止可爱，总会叫你渐渐产生好感的。”

“我却大不以为然，”伊丽莎白简慢地答道。“可爱的举止可以衬托出漂亮的脸蛋，但是决不能改变难看的面孔。不过，无论如何，在这个问题上最担风险的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看你大可不必来开导我。”

安妮完成了任务——她很高兴事情结束了，而且并不认为自己完全徒劳无益。伊丽莎白虽然对她的猜疑忿忿不满，但也许会因此而留心些。

那辆驷马马车的最后一趟差事，是把沃尔特爵士、埃利奥特小姐和克莱夫人拉到巴思。这帮人兴高采烈地出发了。沃尔特爵士做好了思想准备，要纡尊降贵地向那些可能听到风声出来送行的寒酸佃户和村民鞠躬致意。而与此同时，安妮却带着几分凄楚而平静的心情，悄悄向凯林奇小屋走去，她要在那里度过第一个星期。

她朋友的情绪并不比她的好。拉塞尔夫人眼见着一家人就要分离，心里感到极为难过。她就像珍惜自己的体面那样珍惜他们的体面，珍惜同他们已经形成惯例的一天一次交往。一看见那空空荡荡的庭园，她就感到痛心，而更糟糕的是，这庭园即将落到生人手里。为了逃避村子变迁后引起的寂寞感和忧郁感，为了能在克罗夫特夫妇刚到达时躲得远远的，她决定等安妮要离开她时自己也离家而去。因此，她们一道出发了，到了拉塞尔夫人旅程的头一站，安妮便在厄泼克劳斯乡舍下了车。

厄泼克劳斯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就在几年前，还完全保持着英格兰的古老风格，村上只有两座房子看上去胜过自耕农和雇农的住宅。那座地主庄园高墙大门，古树参天，气派豪华，古色古香——有条不紊的花园里，坐落着紧凑整洁的牧师住宅，窗外一棵梨树修得整整齐齐，窗户周围爬满了藤蔓。但是年轻的绅士一成家，便以农场住宅的格式做了修缮，改建成乡舍供他自己居住。于是，这幢设有游廊、落地长窗和其他漂亮装饰的厄泼克劳斯乡舍，便和大约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更加协调、更加雄伟的大宅一样能够引起行人的注目。

安妮以前经常在这里盘桓。她熟悉厄泼克劳斯这个地方，就像熟悉凯林奇一样。他们两家人本来一直不停地见面，养成了随时随刻你来我往的习惯；现在见到玛丽孤单单的一个人，安妮不禁大吃一惊。不过，在孤零零一个人的情况下，她身上不爽、精神不振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她比她姐姐富有，但她却不具备安妮的见识和脾气。她在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有人妥当照顾的时候，倒能兴致勃勃，眉开眼笑的。可是一有点小病小疼，便顿时垂头丧气。她没有忍受孤单生活的本领。她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埃利奥特家族的妄自尊大，很喜欢在一切烦恼之外，再加上自以为受冷落、受虐待的烦恼。从容貌上看，她比不上两个姐姐，即使在青春妙龄时期，充其量也不过是被人们誉为“好看”而已。眼下，她待在漂亮的小客厅里，正躺在那褪了色的长沙发上。经过四个春秋和两个孩子的折腾，屋里一度十分精致的家具逐渐变得破败起来。玛丽一见安妮走进屋，便向她表示欢迎：

“哦，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呢。我病得几乎连话都不能说了。整个上午没见到一个人！”

“见你身体不好我很难过，”安妮回答说。“你星期四寄来的信里还把自己说得好好的！”

“是的，我尽量往好里说。我总是如此。可我当时身体一点也不好。我想我生平从来没有像今天早晨病得这么厉害——当然不宜于让我一个人待着啦。假使我突然病得不行了，铃也不能拉，那可怎么办呀！拉塞尔夫人连车都不肯下。我想她今年夏天来我们家还不到三次呢。”

安妮说了些合乎时宜的话，并且问起她丈夫的情况。“唉！查尔斯出去打猎了。我从七点钟起一直没见过他的面。我告诉他我病得很厉害，可他一定要走。他说他不会在外面待得很久，可他始终没有回来，现在都快一点钟了。实话对你说吧，整整一个上午我就没见过一个人。”

“小家伙一直和你在一起吧？”

“是的，假使我能忍受他们吵吵闹闹的话。可惜他们已经管束不住了，对我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小查尔斯一句话也不听我的，沃尔特变得同他一样坏。”

“唔，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安妮高兴地答道。“你知道，我每次来都能治好你的病。你们大宅里的邻居怎么样啦？”

“我无法向你介绍他们的情况。我今天没见过他们一个人，当然，除了默斯格罗夫先生，他也只是停在窗外跟我说了几句话，没有下马。虽然我对他说我病得很厉害，他们一个也不肯接近我。我想，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又恰恰没有这个心思，她们是决不会给自己增添麻烦的。”

“也许不等上午结束，你还会见到她们的。时间还早。”

“实话对你说吧，我决不想见到她们。她们总是说说笑笑的，叫我无法忍受。唉！安妮，我身体这么坏！你星期四没来，真不体谅人。”

“我亲爱的玛丽，你回想一下，你在寄给我的信里把自己写得多么舒适惬意啊！你用极端轻快的笔调，告诉我你安然无恙，不急于让我来；既然情况如此，你一定明白我很想同拉塞尔夫人一起待到最后。除了为她着想之外，我还确实很忙，有许多事情要做，因此很不方便，不能早点离开凯林奇。”

“天哪！你还能有什么事情要做？”

“告诉你吧，事情可多啦，多得我一时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在给父亲的书籍、图画复制一份目录。我陪麦肯齐去了几趟花园，想搞清楚并且让麦肯齐也搞清楚：伊丽莎白的哪些花草是准备送给拉塞尔夫人的。我还有自己的一些琐事需要安排——一些图书和琴谱需要分门别类地清理，再加上要收拾自己的箱子，因为我没有及时搞清楚马车准备什么时刻出发。玛丽，我还有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要办：几乎跑遍教区的各家各户，算是告别吧。我听说他们有这个希望。这些事情花了我好多时间。”

“哦！是呀，”玛丽顿了片刻，然后说道，“我们昨天到普尔家吃的晚饭，对此你还只字没问过我呢。”

“这么说你去啦？我之所以没有问你，是因为我断定你一准因病放弃了。”

“哦！是呀，我去啦。我昨天身体挺好，直到今天早晨，我一直安然无恙。我要是不去，岂不成了咄咄怪事。”

“我很高兴你当时情况良好，希望你们举行了个愉快的晚宴。”

“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你总是事先就知道宴席上吃什么，什么人参加。而且自己没有马车，那可太不舒服啦。默斯格罗夫夫妇带我去的，真挤死人啦！他们两个块头那么大，占去那么多地方！默斯格罗夫先生总是坐在前面，这样一来我就跟亨丽埃塔和路易莎挤在后座上。我想，我今天的病八成就是这么挤出来的。”

安妮继续耐着性子，强露着笑颜，几乎把玛丽的病给治好了。过了不久，她就可以挺直身子坐在沙发上，并且希望吃晚饭的时候能离开沙发。随即，她又把这话抛到了脑后，走到屋子对面，摆弄起了花束。接着，她吃起了冷肉，以后又没事儿似的建议出去散散步。

“我们到哪儿去呢？”两人准备好以后，她又说，“我想你不会愿意赶在大宅里的人来看望你之前，先去拜访他们吧？”

“这我丝毫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安妮答道。“对于默斯格罗夫太太和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这样的熟人，我决不会拘泥于礼仪。”

“唔！他们应该尽早地来看望你。你是我的姐姐，他们应该懂得对你应有的礼貌。不过，我们还是去和他们坐一会儿吧，坐完之后再去尽兴地散我们的步。”

安妮一向认为这种交往方式过于冒失。不过她又不想加以阻止，因为她觉得，虽说两家总是话不投机，可是免不了要你来我往的。因此，她们走到大宅，在客厅里坐了足足半个小时。那是间老式的方形客厅，地上铺着一块小地毯，地板闪闪发亮，住在家里的两位小姐在四面八方摆设了大钢琴、竖琴、花架和小桌子，使整个客厅渐渐呈现出一派混乱景象。噢！但愿护壁板上的真迹画像能显显神通，让身着棕色天鹅绒的绅士和身穿蓝色绸缎的淑女能看到这些情形，觉察到有人竟然如此地不要秩序，不要整洁！画像本身似乎在惊讶地凝视着。

默斯格罗夫一家人和他们的房屋一样，正处于变化之中，也许是向好里变吧。两位做父母的保持着英格兰的旧风度，几位年轻人都染上了新派头。默斯格罗夫夫妇是一对大好人，殷勤好客，没受过多少教育，丝毫也不高雅。他们子女的思想举止倒还时髦一些。原来他们家里子女众多，可是除了查尔斯之外，只有两个长大成人，一位是二十岁的亨丽埃塔小姐，一位是十九岁的路易莎小姐，她们在埃克塞特念过书，学到了该学的东西，如今就像数以千计的年轻小姐一样，活着就是为了赶赶时髦，图个欢乐和痛快。她们穿戴华丽，面孔俊俏，兴致勃勃，举止大方，在家里深受器重，到外面受人宠爱。安妮总是把她们视为她所结识的朋友中最为幸福的两个尤物。然而，正像我们大家都有一种惬意的优越感，以至于谁都不愿与人对调，安妮也不想放弃自己那更优雅、更有教养的心灵，而去换取她们的所有乐趣。她只羡慕她们表面上能相互谅解，相互疼爱，和颜悦色，十分融洽，而她和自己的姐妹却很少能有这样的感情。

她们受到了非常热情的接待。大宅一家人礼节周到；安妮心里清楚，她们在这方面一般是无可指摘的。大伙愉快地交谈着，半个钟头一晃就过去了。最后，经玛丽特意邀请，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也加入了散步的行列，对此，安妮丝毫也不感到惊奇。

第六章

安妮并不需要通过这次来访厄泼克劳斯，便能体味到：从一伙人来到另一伙人中间，虽说只有三英里之隔，却往往包含着谈吐、见解和观念上的全面改变。她以前每次来到这里，对此都深有感触，真希望埃利奥特府上的其他成员能有她这样的缘分，亲眼看看在凯林奇大厦看来是沸沸扬扬、众所关注的事情，在这里如何无声无息，无人问津。然而，经过这次访问，她觉得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地认识到，她必须吸取另外一个教训：人一走出自己的圈子，要对自己的无足轻重有个自知之明；因为她虽说人是来了，却在一门心思想着凯林奇两家人思考了几个星期的那桩事，当然也就期待会引起亲戚朋友的好奇与同情，谁想默斯格罗夫夫妇却先后说出了如此雷同的话：“安妮小姐，这么说沃尔特爵士和你姐姐已经走了。你看他们会在巴思什么地方住下来？”说罢也并不期待安妮回答。两位小姐补充说：“希望今冬咱们也去巴思。不过你要记住，爸爸，我们要是真去的话，必须待在个好地方——别让我们去你的皇后广场啦！”这时，玛丽焦灼不安地补充道：“听我说吧，等你们都去巴思寻欢作乐的时候，我肯定会大享清福的！”

安妮只能横下决心，将来不要这么自欺欺人，并且怀着更加深切的感激之情，庆幸自己能有一个像拉塞尔夫人那样真正富有同情心的朋友。

默斯格罗夫父子俩要护猎，狩猎，养马，喂狗，看报；女眷们则都在忙活别的家常事，什么管理家务呀，与邻居来往呀，添置服装呀，跳舞唱歌呀。她承认，每一个社会小团体都有权决定自己的谈话内容。她希望，她不久能成为她现在加入的这个小团体的一个合格的成员。她预期要在厄泼克劳斯至少待两个月，因此她理所当然地应该使自己的想象、记忆和种种念头，尽可能地不要脱离厄泼克劳斯。

她并不担心这两个月。玛丽不像伊丽莎白那样令人反感，那样没有姐妹情，也不像伊丽莎白那样全然不听她的话。乡舍里的其他成员也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地方。她同妹夫一向很要好。两个孩子对她几乎像对母亲一样喜爱，但比对母亲尊敬得多，他们给她带来了兴趣和乐趣，使她有了用武之地。

查尔斯·默斯格罗夫为人谦和客气。他在理智与性情上无疑胜过他的妻子，但他缺乏才干，不善辞令，没有风度，回想起过去（因为他们过去有过联系），不会产生任何危险。不过，安妮和拉塞尔夫人都这样认为：他若是娶个更加匹配的妻子，兴许会有很大的长进；若是有个真正有见识的女人，他的身份兴许会变得更加举足轻重一些，他的行为和爱好也许会变得更有价值，更有理智，更加优雅。其实，他除了游乐活动之外，干什么都不热衷，时光都白白浪费掉了，也不看点书，或是干点别的有益的事情。他是个乐呵呵的人，从来不受妻子情绪时高时低的影响，玛丽再不讲道理，他都能忍耐，有时真让安妮感到钦佩。总的来说，虽然他们经常有点小的争执（由于受到双方的恳求，她自己有时也身不由己地给卷了进去），他们还是可以被看作幸福的一对。他们在要钱这一点上总是十分合拍，很想从他父亲那里捞到一份厚礼。不过像在大多数问题上一样，查尔斯在这个问题上占了上风。当玛丽把他父亲不肯送礼视为一大耻辱时，他总是替父亲分辩，说他的钱还有许多其他用场，他有权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至于说到管教孩子，他的理论比他妻子的高明得多，而且他的做法也不赖。安妮经常听他说：“要不是玛丽从中干预，我会把孩子管得服服帖帖的。”安妮也十分相信他这话。反过来，她又听玛丽责怪说：“查尔斯把孩子惯坏了，我都管教不住了。”她听了这话从来不想说声“的确如此”。

她住在这里最不愉快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各方对她太倾心诉胆，两房的牢骚话她听得太多。大家都知道她对她妹妹有些办法，便一再不切实际地请求她，至少是暗示她施加点影响。“我希望你能劝劝玛丽，不要总是想象自己身体不爽。”这是查尔斯的话。于是，玛丽便悻悻地说道：“我相信，查尔斯即使眼看着我快死了，也会认为我没有什么大病。当然啦，安妮，你要是肯帮忙的话，就请你告诉他，我的确病得很厉害——比我说的厉害得多。”

玛丽宣称：“虽然做奶奶的总想见见孙子，我可不愿意把孩子送到大宅，因为她对他们过于娇惯，过于迁就，给他们吃那么多杂食、甜食，以致孩子们回来后，这后半天准是又吐又闹。”等默斯格罗夫太太一得到机会单独和安妮待在一起，她便会趁机说道：“哦！安妮小姐，要是查尔斯夫人对那些孩子多少有点你的办法，那就好啦。他们在你面前个个都判若两人！当然啦，总的来说，他们都给宠坏了！真遗憾，你不能帮你妹妹学会管教孩子。这些孩子既漂亮又健康，跟谁比都不差，好可怜的小宝贝啊！这可不是我偏心眼。查尔斯夫人压根儿不晓得如何管教孩子！天哪！他们有时候真能烦人。实话对你说吧，安妮小姐，这就使我不大愿意在自己家里见到他们，不然的话，我会多见见他们的。我想，查尔斯夫人见我不常请他们来，一定不太高兴。不过你知道，跟那些你随时都得拦阻的孩子在一起，可真够令人讨厌的。什么‘别做这个’啦，‘别干那个’啦。你要是想让他们多少老实些，只能多给他们吃点糕点，尽管这对他们没有好处。”

另外，她还听见玛丽这样说：“默斯格罗夫太太认为自己的用人都很踏实可靠，谁要是对此有所怀疑，便是大逆不道。但是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的上房女仆和洗衣女工压根儿不干活，成天在村里闲逛。我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碰见她们。我敢说，我每去两次保育室就能见到她们一次。假如杰米玛不是世界上最踏实可靠的用人，那就准会让她们给带坏了；她告诉我说，她们总是诱惑她和她们一起散步。”而到了默斯格罗夫太太嘴里，话却是这样说的：“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决不干涉儿媳的任何事情，因为我知道这使不得。不过，安妮小姐，你或许能帮助解决些问题，所以我要告诉你：我对查尔斯夫人的保姆没有好感。我听到她的一些怪事，她总是游游荡荡的。就我所知，我敢说她是个讲究穿戴的女人，任何用人接近她都会被带坏。我知道，查尔斯夫人极其信赖她。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好让你留心注意。你要是有什么看不惯的，要敢于提出来。”

还有呢，玛丽抱怨说，大宅里请人家吃饭的时候，默斯格罗夫太太连她应该享有的优先权都不给她。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待她如此随随便便，致使她有失自己的地位。一天，安妮正在和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散步，她们其中的一位谈起了地位、有地位的人和人们对地位的嫉妒，她说：“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你说，有的人真够荒唐的，死抱住自己的地位不放，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对地位想得开，不计较。但是我希望有人能向玛丽进一言，假如她不是那么顽固不化，特别是不要总是盛气凌人地抢母亲的位置，那就好多了。谁也不怀疑她比母亲有优先权 [1]，但是她倘若不是那么时刻坚持的话，倒会更得体一些。这并不是说母亲对此有所计较，可我知道有许多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安妮如何帮助解决这些问题呢？她充其量只能耐心地听着，为种种苦衷打打圆场，替双方都开脱开脱。她暗示说大家都是近邻，相互间应该包涵着点才是，而且把送给她妹妹的暗示说得更加明白易懂。

从其他各方面来看，她的访问开始得很顺利，进行得也很顺利。由于改变了住所和话题，搬到离凯林奇三英里远的地方，她的情绪也随之好转。玛丽朝夕有人做伴，病情有所好转。她们同大宅一家人的日常交往，因为乡舍的人既没有什么崇高的感情要流露，又没有什么贴心的话儿要倾诉，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干，反倒成了好事。当然，这种酬酢交往几乎到了竭尽所能的地步，因为她们每天早上都要聚到一起，晚上简直从不分离。不过安妮觉得，假若不能在往常的地方看到默斯格罗夫夫妇可敬的身影，假若听不见他们的女儿谈唱嬉笑的声音，她们姊妹俩也不会过得这么愉快。

她的钢琴比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弹得出色得多，但她嗓音不好，不会弹竖琴，也没有慈爱的父母坐在旁边自得其乐。她心里很清楚，她的演奏并不受欢迎，只不过出于礼貌，或是给别人提提神罢了。她知道，当她弹琴的时候，只有她自己从中得到快乐。不过，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感觉了。她自十四岁失去亲爱的母亲以来，生平除了一段很短的时间以外，既未感受过被人洗耳恭听的快乐，又未领受过被人真诚赞赏而受鼓舞的喜悦。在音乐这个天地里，她历来总是感到孤苦伶仃的。默斯格罗夫夫妇只偏爱自己两个女儿的演奏，对别人的演奏却完全似听非听，这与其说使她为自己感到羞辱，不如说使她为默斯格罗夫家小姐感到高兴。

有时，大宅里还要增加些别的客人。厄泼克劳斯地方不大，但是人人都来默斯格罗夫府上拜访，因此默斯格罗夫府上举行的宴会、接待的客人（应邀的和偶尔来访的）比谁家的都多。他们真是吃香极了。

默斯格罗夫家小姐对跳舞如醉如狂，因此晚会末了偶尔要安排一次计划外的小型舞会。离厄泼克劳斯不远有一家表亲，家境不那么富裕，全靠来默斯格罗夫家娱乐娱乐。他们随时随刻都能来，帮助弹弹琴，跳跳舞，真是无可不可。安妮宁肯担任伴奏的任务，也不愿意干那蹦蹦跳跳的事情，于是便整小时地为大家弹奏乡下圆舞曲。她的这种友好举动总要博得默斯格罗夫夫妇的欢心，使她们比任何时候都更赏识她的音乐才能，而且经常受到这样的恭维：“弹得好啊，安妮小姐！真是好极啦！天哪！你的那些小指头动得多欢啊！”

就这样，前三个星期过去了，米迦勒节来临了。现在，安妮心里又该思恋凯林奇了。一个可爱的家让给了别人。那些可爱的房间和家具，迷人的树林和庭园景色，就要受到别人的观赏，为别人所利用！九月二十九日那天，安妮无法去想别的心思。到了晚上，她听见玛丽说了一句触动悲怀的话。当时，玛丽一有机会记起当天的日期，便惊讶地说道：“哎呀，克罗夫特夫妇不就是今天要来凯林奇吗？好在我先前没想起这件事。这事真叫我伤心啊！”

克罗夫特夫妇以不折不扣的海军作风，雷厉风行地搬进了凯林奇大厦，而且等着客人光临。玛丽也有登门拜访之必要，为此她甚感懊恼。“谁也不晓得我心里会有多么难受。我要尽量往后推延。”可是她又心神不定，后来硬是劝说丈夫早早用车把她送了过去，回来时那副神气活现、怡然自得的激动神情，简直无法形容。安妮没有车不能去，为此她感到由衷的高兴。不过，她还是想见见克罗夫特夫妇，所以，当他们回访的时候，她很高兴自己就在屋里。他们光临了，可惜房主人不在家，只有这姊妹俩待在一起。说来也巧，克罗夫特夫人同安妮坐到了一块儿，而将军则坐在玛丽旁边，他乐呵呵地逗着她的小家伙玩，显得非常和蔼可亲，而安妮恰好可以在一旁观察，看看姐弟俩有什么相似之处，即使在容貌上发现不了，也能在声音、性情或谈吐中捕捉得到。

克罗夫特夫人虽说既不高也不胖，但她体态丰盈，亭亭玉立，富有活力，使她显得十分精神。她的眼睛乌黑透亮，牙齿洁白整齐，脸上和颜悦色。不过，她在海上的时间几乎和她丈夫一样多，面孔晒得又红又黑，这就使她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三十八岁要大好几岁。她举止坦然，大方，果断，不像是个缺乏自信的人，一举一动都不含糊。然而她既不失之粗俗，又不缺乏风趣。但凡牵涉到凯林奇的事情，她总是十分照顾安妮的情绪，这真使安妮为之赞叹，也使她感到高兴，特别是在头半分钟里，甚至就在介绍的当儿，她便满意地发现，克罗夫特夫人没有露出知情或是疑心的丝毫迹象，不可能产生任何形式的偏见。在这一点上，安妮非常放心，因此充满了力量和勇气，直到后来克罗夫特夫人突然冒出一句话，才使她像触电似的为之一惊：

“我发现，我弟弟待在这一带的时候，荣幸地结识了你，而不是你姐姐。”

安妮希望自己已经跨过了羞怯的年龄，但她肯定没有跨过容易冲动的年龄。

“你也许还没听说他结婚了吧，”克罗夫特夫人接着说道。

现在，安妮可以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啦。原来，当克罗夫特夫人接下来的话说明她在谈论温特沃思先生时，安妮高兴地感到，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对她的两个弟弟都适用。她当即认识到，克罗夫特夫人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很可能是爱德华，而不是弗雷德里克。她为自己的健忘而感到羞愧，便带着恰如其分的兴趣，倾听克罗夫特夫人介绍她们那位过去的邻居的目前情况。

余下的时间平平静静地过去了。最后，正当客人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听见将军对玛丽说：

“我们正在期待克罗夫特夫人的一位弟弟，他不久要来此地。你想必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他的话头被两个孩子打断了，他们一拥而上，像老朋友似的缠住他，扬言不让他走。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他们的种种建议吸引住了，什么要他把他们装进上衣口袋里带走呀，不一而足，闹得他无暇把话说完，甚至也记不起自己说到哪儿了。于是，安妮只能尽量劝慰自己：他说的一定还是那同一个弟弟。不过，她还没达到十拿九稳的地步，急切地想打听一下克罗夫特夫妇有没有在大宅里说起这件事，因为他们是先去那里走访的。

当天晚上，大宅一家人要来乡舍做客。因为眼下时令太晚，此类拜访不宜徒步进行，主人们便等着听马车的声音。恰在这时，默斯格罗夫家二小姐走了进来。众人见此情景，首先产生了一个绝望的念头，认为她是来表示歉意的，这一晚上他们只好自己消磨啦。玛丽已经做好了忍受屈辱的充分准备，不想路易莎令人释然地说道：只有她一个人是走来的，为的是给竖琴让地方，因为竖琴也装在车子里拉来了。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补充说道，“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我爸爸妈妈今晚情绪不好，特别是我妈妈。她在苦苦思念可怜的理查德！我们大家一致认为，最好带上竖琴，因为竖琴似乎比钢琴更能使她开心。我要告诉你们她为什么情绪不好。克罗夫特夫妇上午来访的时候（他们后来拜访了这里，是吧？），他们偶然提到，克罗夫特夫人的兄弟温特沃思舰长刚刚回到英国，或者是被休役了什么的 [2] ，眼下就要来看望他们。极为不幸的是，他们走了之后，妈妈不由得想起，可怜的理查德一度有个舰长，就姓温特沃思，或者与此很相似的一个姓。我不知道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过远在他去世之前，可怜的家伙！妈妈查了查他的书信遗物，发现确实如此，她百分之百地断定，这就是那个人。她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想着可怜的理查德！所以，我们必须尽量高高兴兴的，以便不要老是想着如此伤心的事情。”

这段叫人心酸的家史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默斯格罗夫夫妇不幸有个令人烦恼、无可救药的儿子，但是幸运的是，他还不到二十岁便离开了人世。原来，他因为禀性愚蠢，在岸上管束不住，便被送到海上。他始终得不到家人的关照，不过他也根本不配得到关照。他几乎杳无音信，也没有人感到遗憾，谁想两年前，噩耗传到厄泼克劳斯，说他死在海外。

尽管他妹妹现在拼命地可怜他，把他称作“可怜的理查德”，可在事实上，他一向只不过是个愚笨、冷酷、无用的迪克·默斯格罗夫 [3]，因为他没有积下什么德，可以使他有权享有比这简称更高的称呼，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他在海上服了几年役。在这期间，他像所有的海军候补生一样，特别是像那些每个舰长都不想要的海军候补生一样，总是被调来调去，其中包括在弗雷德里克·温特沃思舰长的护卫舰“拉科尼亚号”上待了六个月。经过舰长做工作，他从“拉科尼亚号”上给父母亲写了两封信，这是他整个离家期间他们收到的仅有的两封信。也就是说，仅有的两封不图私利的信，其余的信全是来要钱的。

他在两封信中都称赞了他的舰长。然而，他的父母向来不大注意这种事，对人名舰名压根儿不留心，也不感兴趣，所以当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有时人会产生灵感，默斯格罗夫太太那天突然想起温特沃思的名字，把它同她儿子挂上钩，似乎就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灵感。

她去看信，发现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虽然时间隔了很久，她儿子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他的过失已被人们淡忘，但是如今重读这两封信，却使她极为动情，真比最初听到噩耗时还悲痛万分。默斯格罗夫先生同样大动感情，只是程度上比不上他太太。他们来到乡舍之后，起先显然想要大伙倾听他们重新絮叨这件事，后来又需要兴高采烈的众人对他们进行劝慰。

他们俩滔滔不绝地谈论着温特沃思舰长，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他的名字，对过去的岁月感到困惑不解，最后断定他兴许、也可能就是他们从克利夫顿回来后，记得见过一两次的温特沃思舰长——一个很好的年轻人——但是他们说不上究竟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听他们这么说着，对安妮的神经不啻是一种新的磨砺。不过她觉得，她必须使自己习惯于这种磨砺。既然温特沃思真的要来乡下，她必须告诫自己在这种问题上不要神经过敏。现在看来，问题不仅仅是温特沃思很快要来，而且默斯格罗夫夫妇由于十分感激他对可怜的迪克的好意关照，十分尊重他的人格（迪克受到他六个月的关照，曾用热烈而夹有错别字的言词称赞他是个“帅气的好小伙子，只是对教练太苛刻”，这些都足以显示出他的人格），便一门心思在想，当他们一听说他的到来，就向他自我介绍，与他交个朋友。

两人打定这样的主意，不觉给晚会带来了几分愉快的气息。

第七章

又过了不几天，人们都知道温特沃思舰长来到了凯林奇。默斯格罗夫先生去拜访过他，回来后对他赞不绝口。他同克罗夫特夫妇约定，下周末来厄泼克劳斯吃饭。使默斯格罗夫先生大为失望的是，他不能定个更早的日子。他实在有点迫不及待了，想尽早把温特沃思舰长请到自己府上，用酒窖里最浓烈、最上等的好酒款待他，借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但是他还得等待一个星期。可在安妮看来，却仅仅只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后，他们想必就要见面啦。她马上又兴起了这样的愿望：哪怕能有一个星期的保险期也好。

温特沃思舰长早早地回访了默斯格罗夫先生，而在那半个钟头里，安妮也险些同时迈进默斯格罗夫府上。实际上，她和玛丽正动身朝大宅走去，正如她后来所知，她们不可避免地要见到他啦！不料恰在这时，玛丽的长子由于严重摔伤被抱回了家，正好拖住了她俩。见到孩子处于这般情景，两人便完全打消了去大宅的念头。不过，安妮一听说自己逃避了这次会面，又不能不感到庆幸，即使后来为孩子担惊受怕的时候，也是如此。

姊妹俩发现，孩子的锁骨脱位了。孩子肩上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能不引起一些万分惊恐的念头！那是个令人忧伤的下午，安妮当即忙碌起来——派这个去喊医生——吩咐那个赶去通知孩子的父亲——劝慰那做母亲的不要歇斯底里发作——管束所有的用人——打发走老二——关照抚慰那可怜的受难者。除了这些之外，她又想起大宅的人还不知道，便连忙派人去通知，不想引来一伙子人，帮不了忙不说，还大惊小怪地问个不停。

首先使安妮感到欣慰的是，她妹夫回来了。他可以好好地照料妻子。第二个福音则是医生的到来。他没来检查孩子之前，大家因为不明了孩子的病情，一个个都吓得要命。他们猜想伤势很重，可又不晓得伤在哪里。现在可好，锁骨这么快就给复位了，尽管罗宾逊先生摸了又摸，揉了又揉，看上去非常严肃，同孩子的父亲和姨妈说起话来声音很低，大家还是充满了希望，可以放心地散去吃晚饭。就在大家分手之前，两个小姑竟然抛开了侄子的病情，报告了温特沃思舰长来访的消息。她们等父母亲走后又逗留了五分钟，尽力说明她们如何喜爱他，他有多么漂亮，多么和蔼可亲，她们觉得自己的男朋友中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即使过去最喜欢的男朋友也远远比不上他——她们听见爸爸请他留下来吃饭，心里大为高兴——不料温特沃思说他实在无能为力，她们又不胜遗憾——后来经不住爸爸妈妈的恳切邀请，他答应第二天再来和他们共进晚餐——实际上就是明天，她们又感到多高兴啊！他答应的时候态度那么和悦，好像他感到了他们盛意邀请的全部动机，当然他照理也应该感到！总而言之，他的整个神态，他的一言一语是那样的温文尔雅，她们可以向大家保证：她们两人完全被他迷住了！她们说罢扭身就走，心里情意绵绵，喜气洋洋。显然，她们一味想着温特沃思舰长，并没把小查尔斯放在心上。

黄昏的时候，两位小姐伴随父亲过来探问，又把那个故事和她们大喜若狂的心情重新述说了一番。默斯格罗夫先生不再像先前那样为孙子担忧，他现在也跟着称赞起温特沃思舰长来。他认为现在没有理由推迟对温特沃思舰长的宴请，只是觉得很遗憾，乡舍一家人可能不愿丢下那小家伙来参加他们的宴会。孩子的父母亲刚才还惊恐万状，岂能忍心撇下孩子：“哦！不，决不能丢下那小家伙！”安妮一想到自己可以逃脱赴宴，感到十分高兴，便情不自禁地在一旁跟着帮腔，强烈反对丢下小家伙不管。

后来，查尔斯·默斯格罗夫还真有点动心，只听他说：“孩子的情况良好——我还真想去结识一下温特沃思舰长，也许我晚上可以去参加一会儿。我不想在那儿吃饭，不过我可以进去坐上半个钟头。”但是，他在这点上遭到了妻子的激烈反对，她说：“哦，不！查尔斯，我的确不能放你走。你只要想一想，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孩子一夜安然无恙，第二天情况仍然良好。看来，要确定脊柱没受损伤，还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不过，罗宾逊先生没有发现可以进一步引起惊恐的症候，因而，查尔斯·默斯格罗夫觉得没有必要再守在家里。孩子要躺在床上，有人陪着他逗趣，还要尽量保持安静，可是一个做父亲的能做些什么呢？这完全是女人家的事情，他在家里起不到任何作用，再把他关在屋里岂不是荒唐至极。他父亲很希望他见见温特沃思舰长，既然没有理由不去，那他就应该去一趟。结果，当他打猎回来的时候，他毅然公开宣称：他准备马上换装，去大宅赴宴。

“孩子的情况好得不能再好了，”他说。“所以我刚才告诉父亲说我要去，他认为我做得很对。亲爱的，有你姐姐和你在一起，我就毫无顾虑啦。你自己不愿意离开孩子，可你瞧我又帮不上忙。要是有什么情况，安妮会打发人去叫我的。”

做夫妻的一般都懂得什么时候提出反对意见是徒劳无益的。玛丽从查尔斯的说话态度看得出来，他是打定主意非去不可的，你跟他闹也没有用。所以她一声不吭，直到他走出屋去，不过，这时只剩下安妮听她絮叨：

“瞧！你我又给撇下来，轮换着看守这可怜的小病人了——整个晚上不会有一个人来接近我们！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我总是命该如此！一遇到不愉快的事情，男人们总要溜之大吉，查尔斯就像别的男人一样坏。真是冷酷无情！我认为，他抛下他可怜的小家伙自己跑了，真是冷酷无情。他还说什么他的情况良好呢！他怎么晓得他的情况良好，他怎么晓得半个钟头以后不会出现突然变化？我原来以为他不至于会这么冷酷无情。现在可好，他要去啦，去自我享乐，而我可怜巴巴的就因为是做母亲的，便只好关在家里一动不准动。然而我敢说，我比任何人都不适于照料孩子。我是孩子的母亲，这就是我的感情经受不住打击的原因。我压根儿经受不了。你曾见到我昨天歇斯底里发作的情形。”

“可那仅仅是你突然受惊的结果——受到震惊的结果。你不会歇斯底里再发作了。我想我们不会再有令人烦恼的事情了。我完全懂得罗宾逊先生的诊断，一点儿也不担心。玛丽，我的确无法对你丈夫的行为感到惊奇。看孩子不是男人的事，不是男人的本分。生病的孩子总是母亲的财产：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母亲自己的感情造成的。”

“我希望我像别的母亲一样喜欢自己的孩子——可是我知道我在病室里像查尔斯一样无能为力，因为孩子病得可怜，我总不能老是责骂他、逗弄他吧。你今天早晨看见了，我要是叫他安静些，他却非要踢来踢去不可。我的神经经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不过，你整个晚上扔下这可怜的孩子，自己能安心吗？”

“当然能。你瞧他爸爸能，我干吗不能？杰米玛可尽心啦！她可以随时派人向我们报告孩子的情况。我真希望查尔斯当初告诉他父亲我们都去。对于小查尔斯，我现在并不比查尔斯更担惊受怕。昨天可把我吓坏了，不过今天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唔——你要是觉得还来得及通知，你索性和你丈夫一起去。把小查尔斯交给我照料。有我守着他，默斯格罗夫夫妇不会见怪的。”

“你这话当真吗？”玛丽眼睛一亮，大声嚷了起来。“哎呀！这可是个好主意啊，真是好极了。的确，我还是去的好，因为我在家里不起作用——对吧？那只会让我心烦意乱。你还没有做母亲的感受，留下来是再合适不过了。小查尔斯你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你只要一发话，他没有不听的。这比把他交给杰米玛一个人好多了。哦！我当然要去啦。就像查尔斯一样，我要是能去的话，当然应该去，因为他们都极想让我结识一下温特沃思舰长，而我知道你又不介意一个人留在家里。安妮，你的想法真妙！我去告诉查尔斯，马上做好准备。你知道，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可以派人来喊我们，随喊随到。不过我敢担保，不会出现让你担惊受怕的事情。你尽管相信，我假使对我的小宝贝不很放心的话，我也不会去的。”

转瞬间，玛丽便跑去敲丈夫梳妆室的门。当安妮随后跟到楼上的时候，正好赶上听到他们的全部谈话内容，只听玛丽带着欣喜若狂的口气，开门见山地说：

“查尔斯，我想和你一起去，因为跟你一样，我在家里也帮不了忙。即使让我一直关在家里守着孩子，我也不能说服他去做他不愿做的事情。安妮要留下，她同意留在家里照料孩子。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所以我要跟你一起去。这样就好多了，因为我自星期二以来，还没去婆婆家吃过饭呢。”

“安妮真好，”她丈夫答道，“我倒很乐意让你一起去。不过叫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照料我们那生病的孩子，似乎太无情了。”

这时安妮就在近前，可以亲自解释。她的态度那样诚恳，很快就把查尔斯说服了，因为这种说服本身至少是令人愉快的。他不再对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吃晚饭感到良心不安了，不过他仍然希望安妮晚上能去，到那时孩子也许睡着了。他恳请安妮让他来接她，不想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情况既然如此，夫妻俩不久便兴高采烈地一起动身了，安妮见了也很高兴。她希望他们去了能感到快乐，不管这种快乐说来有多么不可思议。至于她自己，她被留在家里也许比任何时候都感到欣慰。她知道孩子最需要她。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弗雷德里克·温特沃思就在半英里地之外，正在尽力取悦他人，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倒很想知道他想不想见她。他也许无所谓，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做到无所谓的话。不是无所谓，就是不愿意，一定如此。假使他还想重新见到她，他大可不必拖到今天。他会采取行动，去做她认为自己若是处在他的位置早就该做的事情，因为他原先唯一缺乏的是维持独立生活的收入，后来时过境迁，他早就获得了足够的收入。

她妹夫妹妹回来以后，对他们新结识的朋友和整个聚会都很满意。晚会上乐曲悠扬，歌声嘹亮，大家有说有笑，一切都令人极其愉快。温特沃思舰长风度迷人，既不羞怯，也不拘谨。大家似乎一见如故。他准备第二天早晨来和查尔斯一道去打猎。他要来吃早饭，但不在乡舍里吃，虽然查尔斯夫妇最初提出过这样的建议。后来默斯格罗夫夫妇硬要他去大宅用餐，而他似乎考虑到乡舍里孩子有病，怕给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夫人增添麻烦，于是，不知怎么的（大家简直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最后决定由查尔斯到父亲屋里同他共进早餐。

安妮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他想避而不见她。她发现，他曾经以过去泛泛之交的身份，打听过她的情况，似乎也承认她所承认的一些事实。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动机，等到将来相遇时好回避介绍。

乡舍早晨的作息时间向来比大宅的要晚。第二天早晨，这种差别显得格外大：玛丽和安妮刚刚开始吃早饭，查尔斯便跑进来说，他们就要出发，他是来领猎犬的，他的两个妹妹要跟着温特沃思舰长一起来。他妹妹打算来看看玛丽和孩子，温特沃思舰长提出，若是没有不便的话，他也进来坐几分钟，拜会一下女主人。虽然查尔斯担保说孩子的情况并不那么严重，不会引起什么不便，可是温特沃思舰长非要让他先来打个招呼不可。

玛丽受到这样的礼遇，不由得十分得意，高高兴兴地准备迎接客人。不想安妮这时却思绪万千，其中最使她感到欣慰的是，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事情果真很快结束了。查尔斯准备了两分钟，其他人便出现了，一个个来到了客厅。安妮的目光和温特沃思舰长的目光勉强相遇了，两人一个鞠了个躬，一个行了个屈膝礼。安妮听到了他的声音——他正在同玛丽交谈，说的话句句都很得体。他还同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说了几句，足以显示出他们那无拘无束的关系。屋里似乎满满当当的——宾主济济一堂，一片欢声笑语——但是过了几分钟，这一切便都完结了。查尔斯在窗外打招呼，一切准备就绪，客人鞠了个躬就告辞而去。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也告辞了，她们突然打定主意，要跟着两位游猎家走到村头。屋里清静了，安妮可以吃完早饭啦。

“事情过去了！事情过去了！”她带着紧张而感激的心情，一再对自己重复说道。“最糟糕的事情过去了！”

玛丽跟她说话，可她却听不进去。她见到他了。他们见了面啦。他们又一次来到同一间屋里！

然而，她马上又开始开导自己，不要那么多愁善感。自从他们断绝关系以来，八年，几乎八年过去了。时间隔了这么久，激动不安的心情已经变成了陈迹，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概念，现在居然要重新激动起来，那是何等的荒谬！八年中什么情况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事情，变化，疏远，搬迁——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发生，还要忘却过去——这是多么自然，多么确定无疑！这八年几乎构成了她生命的三分之一。

唉！她尽管这样开导自己，却还是发现：对于执着的感情来说，八年可能是无足轻重的。

再者，应该如何理解他的思想感情呢？像是想躲避她？转念间她又痛恨自己问出这样的傻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也许任凭她再怎么理智，她也无法避而不想，不过她在这上面的悬念很快便给统统打消了；因为，当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回来看过他们之后，玛丽主动向她提供了这样的情况：

“安妮，温特沃思舰长虽说对我礼数周全，对你却不怎么殷勤。亨丽埃塔和他们走出去以后问他对你有什么看法，他说你变得都让他认不出来了。”

玛丽缺乏感情，不可能像常人那样敬重她姐姐的感情，不过她丝毫也没想到，这会给安妮的感情带来任何特别的伤害。

“变得他都认不出来了！”安妮羞愧不语，心里完全认可了。情况无疑是这样的，而且她也无法报复，因为他没有变，或者说没有往差里变。她已经向自己承认了这一点，不能再有别的想法，让他对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岁月虽然毁掉了她的青春与美貌，却使他变得更加容光焕发，气度不凡，落落大方，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身上的优点长处都是有增无减。她看到了依然如故的弗雷德里克·温特沃思。

“变得都让他认不出来了！”这句话不可能不嵌在她的脑海里。然而，她马上又为自己听到这句话而感到高兴。这句话具有令人清醒的作用，可以消除激动不安的心情。它使安妮镇静下来，因而也准会使她感到更愉快。

弗雷德里克·温特沃思说了这话，或者诸如此类的话，可他没想到这话会传到安妮的耳朵里。他觉得她变得太厉害了，所以，当别人一问到他，他便把自己的感觉如实地说了出来。他并没有宽恕安妮·埃利奥特。她亏待了他，抛弃了他，使他陷入绝望。更糟糕的是，她这样做还显出了她性格的懦弱，这同他自己那果决、自信的性情是格格不入的。她是听了别人的话才抛弃他的。那是别人极力劝导的结果，也是她自己懦弱胆怯的表现。

他对她曾一度情意绵绵，后来见到的女子，他觉得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不过，他除了某种天生的好奇心之外，并不想再见到她。她对他的那股魅力已经永远消失了。

他现在的目标是要娶位太太。他腰里有了钱，又给转到了岸上，满心打算一见到合适的女子，就立即成家。实际上，他已经在四处物色了，准备凭借他那清楚的头脑和灵敏的审美力，以最快的速度坠入情网。他对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都有情意，就看她们能不能得手啦。总而言之，他对于他所遇到的动人姑娘，除了安妮·埃利奥特以外，都有情意。安妮是他回答他姐姐的提名时，私下提出来的唯一例外。

“是的，索菲娅，我来这里就想缔结一门荒诞的亲事。从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任何女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做我的妻子。但凡有点姿色，有几分笑容，对海军能说几句恭维话，那我就算是被俘虏了。我是个水手，在女人当中没有什么交往，本来就不能挑肥拣瘦的，有了这样的条件岂不足够了？”

做姐姐的知道，他说这话是希望受到批驳。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表明，他深信自己是挑剔的，并为此而感到洋洋得意。而且，当他一本正经地描述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时，安妮·埃利奥特并没有被他置诸脑后。“头脑机灵，举止温柔”，构成了他所描述的全部内容。

“这就是我要娶的女人，”他说。“稍差一点我当然可以容忍，但是不能差得太多。如果说我傻，我倒还真够傻的，因为我在这个问题上比多数人考虑得都多。”

第八章

从此以后，温特沃思舰长和安妮·埃利奥特便经常出入同一社交场合。他们马上就要一起到默斯格罗夫先生府上赴宴，因为孩子的病情已不能再为姨妈的缺席提供托词；而这仅仅是其他宴会、聚会的开端。

过去的感情能不能恢复，这必须经过检验。毫无疑问，双方总要想起过去的日子， 那是必然要回想的。谈话需要谈些细枝末节，他势必会提到他们订婚的年份。他的职业使他有资格这么说，他的性情也导致他这么说。“那是在一八○六年；”“那事发生在我出海前的一八○六年。”他们在一起度过的头一天晚上，他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虽然他的声音没有颤抖，虽然安妮没有理由认为他说话时眼睛在盯着她，但是安妮凭着自己对他心性的了解，觉得说他可以不像她自己那样回想过去，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虽然安妮决不认为双方在忍受着同样的痛苦，但他们肯定会马上产生同样的联想。

他们在一起无话可说，只是出于最起码的礼貌寒暄两句。他们一度有那么多话好说！现在却无话可谈！曾经有过一度，在如今聚集在厄泼克劳斯客厅的这一大帮人中，就数他们俩最难以做到相互闭口不语。也许除了表面上看来恩爱弥笃的克罗夫特夫妇以外（安妮找不出别的例外，即使在新婚夫妇中也找不到），没有哪两个人能像他们那样推心置腹，那样趣味相通，那样情投意合，那样和颜悦色。现在，他们竟然成了陌生人；不，连陌生人还不如，因为他们永远也结交不了。这是永久的疏远。

他说话的时候，她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觉察出同样的心境。宾主中间，大多数人对海军的事情一无所知，因此大伙七嘴八舌地问了他许多问题，特别是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眼睛似乎别无他顾，一个劲儿地瞧着他。她们问起了他在舰上的生活方式，日常的规章制度，饮食和作息时间等等。听着他的述说，得知人居然能把膳宿起居安排到这种地步，她们不禁大为惊讶，于是又逗得他惬意地讥笑了几句；这就使安妮想起了过去的日子，当时她也是一无所知，也受到过他的指摘，说她以为海员待在舰上没有东西吃，即使有东西吃，也没有厨师加工，没有仆人侍奉，没有刀叉可用。

她就这么听着想着，不料被默斯格罗夫太太打断了。原来，她实在悲痛难忍，情不自禁地悄声说道：

“唉！安妮小姐，要是当初上帝肯行行好饶我那可怜的孩子一命，他现在肯定也会是这么一个人。”

安妮忍住了笑，并且好心好意地又听她倾吐了几句心里话。因此，有一阵儿，她没听到众人说了些什么。等她的注意力又恢复正常以后，她发现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找来了海军名册（这是她们自己的海军名册，也是厄泼克劳斯有史以来的头一份），一道坐下来读了起来，公开表示要找到温特沃思舰长指挥过的舰只。

“我记得你的第一艘军舰是‘阿斯普’号。我们找找‘阿斯普’号吧。”

“你在那上面可找不到。它早就破败不堪，不能再用了。我是最后一个指挥它的，当时就几乎不能服役了。据报告它还可以在本国海域服一两年役，于是我便被派到了西印度群岛。”

两位小姐大为惊奇。

“英国海军部还真能寻开心，”他继续说道，“时不时地要派出几百个人，乘着一艘不堪使用的舰只出海。不过他们要供养的人太多了。在那数以千计的葬身海底也无妨的人们中，他们无法辨别究竟哪一伙人最不值得痛惜。”

“得了！得了！”将军大声嚷道，“这些年轻人在胡说些什么！当时没有比‘阿斯普’号更好的舰艇啦。作为旧舰，你还见不到一艘能比得上它的。能得到它算你运气！他知道，当初准有二十个比他强的人同时要求指挥它。就凭着他那点资格，能这么快就捞到一艘军舰，算他幸运。”

“将军，我当然感到自己很幸运，”温特沃思舰长带着严肃的口吻答道。“我对自己的任职就像你希望的那样心满意足。我当时的一个远大目标是出海——一个非常远大的目标。我就想有点事情干。”

“你当然想啦。像你那样的年轻小伙子干吗要在岸上待足半年呢？一个人要是没有妻室，他马上就想再回到海上。”

“可是，温特沃思舰长，”路易莎嚷道，“等你来到‘阿斯普’号上，一看他们给了你这么个旧家伙，你该有多恼火啊！”

“早在上舰那天之前，我就很了解它的底细，”舰长笑吟吟地答道。“我后来没有多少新发现，就像你对一件旧长外衣的款式和耐磨力不会有多少新发现一样，因为你记得曾看见这件长外衣在你半数的朋友中被租来租去，最后在一个大雨天又租给了你自己。唔！它是我可爱的老‘阿斯普’号。它实现了我的全部愿望。我知道它会成全我的。我知道，要么我们一起葬身海底，要么它使我飞黄腾达。我指挥它出海的所有时间里，连两天的坏天气都没碰上。第二年秋天，我俘获不少私掠船，觉得够意思了，便启程回国，真是福从天降，我遇到我梦寐以求的法国护卫舰。我把它带进了普利茅斯。在这里，我又碰到了一次运气。我们在海湾里还没待到六个小时，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持续了四天四夜，要是可怜的老‘阿斯普’号还在海上的话，有这一半时间就会把它报销掉；因为我们同法国的联系并未使我们的情况得到很大的改善。再过二十四小时，我就会变成壮烈的温特沃思舰长，在报纸的一个角角上发一条消息；丧身在一条小小的舰艇上，谁也不会再想到我啦。”

安妮只是自己觉得在颤抖。不过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倒可以做到既诚挚又坦率，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怜悯和惊恐的喊叫。

“这么说来，”默斯格罗夫太太低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来，他被调到了‘拉科尼亚’号上，在那里遇见了我那可怜的孩子。查尔斯，我亲爱的，”她招手让查尔斯到她跟前。“快问问他，他最初是在哪儿遇见你那可怜的弟弟的，我总是记不住。”

“母亲，我知道，是在直布罗陀。迪克因病留在直布罗陀，他先前的舰长给温特沃思舰长写了封介绍信。”

“唔！查尔斯，告诉温特沃思舰长，叫他不用害怕在我面前提起可怜的迪克，因为听到这样一位好朋友谈起他，我反而会感到舒坦些。”

查尔斯考虑到事情的种种可能性，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两位小姐眼下正在查找“拉科尼亚”号。温特沃思舰长岂能错过机会，他为了给她们省麻烦，兴致勃勃地将那卷宝贵的海军手册拿到自己手里，把有关“拉科尼亚”号的名称、等级以及当前的非现役级别的一小段文字又朗读了一遍，说它也是人类有史以来的一个最好的朋友。

“啊！那是我指挥‘拉科尼亚’号的愉快日子！我靠它赚钱赚得多快啊！我和我的一位朋友曾在西部群岛附近做过一次愉快的巡航。就是可怜的哈维尔呀，姐姐！你知道他是多么想发财啊——比我想得还厉害。他有个妻子。多好的家伙啊！我永远忘不了他那个幸福劲儿。他完全意识到了这种幸福，一切都是为了她。第二年夏天，我在地中海同样走运的时候，便又想念起他来了。”

“我敢说，先生，”默斯格罗夫太太说道，“你到那条舰上当舰长的那天，对我们可是个吉庆日子。我们永远忘不了你的恩典。”

她因为感情压抑，话音很低。温特沃思舰长只听清了一部分，再加上他心里可能压根儿没有想到迪克·默斯格罗夫，因此显得有些茫然，似乎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哥哥，”一位小姐说道。“妈妈想起了可怜的理查德。”

“可怜的好孩子！”默斯格罗夫太太继续说道。“他受到你关照的时候，变得多踏实啊，信也写得那么好！唉！他要是始终不离开你，那该有多幸运呀！老实对你说吧，温特沃思舰长，他离开你真叫我们感到遗憾。”

听了这番话，温特沃思舰长的脸上掠过了一种神情，只见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瞥，漂亮的嘴巴一抿，安妮当即意识到：他并不想跟着默斯格罗夫太太对她的儿子表示良好的祝愿，相反，倒可能是他想方设法把他搞走的。但是这种自得其乐的神情瞬息即逝，不像安妮那样了解他的人根本察觉不到。转眼间，他完全恢复了镇定，露出很严肃的样子，立即走到安妮和默斯格罗夫太太就坐的长沙发跟前，在后者身旁坐了下来，同她低声谈起了她的儿子。他谈得既落落大方，又满怀同情，表明他对那位做母亲的那些真挚而并非荒诞的感情，还是极为关切的。

他同安妮实际上坐到了同一张沙发上，因为默斯格罗夫太太十分爽快地给他让了个地方，他们之间只隔着个默斯格罗夫太太。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障碍。默斯格罗夫太太身材高大而匀称，她天生只会显示嘻嘻哈哈的兴致，而不善于表露温柔体贴的感情。安妮感到焦灼不安，只不过她那纤细的倩影和忧郁的面孔可以说是被完全遮住了。应该称赞的是温特沃思舰长，他尽量克制自己，倾听着默斯格罗夫太太为儿子的命运长吁短叹。其实，她这儿子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当然，身材的高低和内心的哀伤不一定构成正比。一个高大肥胖的人和世界上最纤巧玲珑的人一样，也能陷入极度的悲痛之中。但是，无论公平与否，它们之间还存在着不恰当的关联，这是理智所无法赞助的——是情趣所无法容忍的——也是要取笑于他人的。

将军想提提神，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三转之后，他妻子提醒他要有规矩，他索性来到温特沃思舰长跟前，也不注意是否打扰别人，心里只管想着自己的心思，便开口说道：

“弗雷德里克，去年春天你若是在里斯本多待上一个星期，就会有人委托你让玛丽·格里尔森夫人和她的女儿们搭乘你的舰艇。”

“真的吗？那我倒要庆幸自己没有多待一个星期！”

将军责备他没有礼貌。他为自己申辩，但同时又说他决不愿意让任何太太小姐来到他的舰上，除非是来参加舞会，或是来参观，有几个小时就够了。

“不过，据我所知，”他说，“这不是由于我对她们缺乏礼貌，而是觉得你作出再大的努力，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不可能为女人提供应有的膳宿条件。将军，把女人对个人舒适的要求看得高一些——我正是这样做的，这谈不上对她们缺乏礼貌。我不愿听说女人待在舰上，不愿看见她们待在舰上。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指挥的舰艇决不会把一家子太太小姐送到任何地方。”

这下子，他姐姐可就不饶他了。

“哦！弗雷德里克！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全是无聊的自作高雅！女人待在船上可以像待在英国最好的房子里一样舒适。我认为我在船上生活的时间不比大多数女人短，我知道军舰上的膳宿条件是再优越不过了。实话说吧，我现在享受的舒适安逸条件，甚至包括在凯林奇大厦的舒适安逸条件，”她向安妮友好地点点头，“还没超过我在大多数军舰上一直享有的条件。我总共在五艘军舰上生活过。”

“这不能说明问题，”她弟弟答道。“你是和你丈夫生活在一起，是舰上唯一的女人。”

“可是你自己却把哈维尔夫人、她妹妹、她表妹以及三个孩子从朴次茅斯带到了普利茅斯。你这种无微不至的、异乎寻常的殷勤劲儿，又该如何解释呢？”

“完全出自我的友情，索菲娅。如果我能办得到的话，我愿意帮助任何一位军官弟兄的妻子。如果哈维尔需要的话，我愿意把他的任何东西从天涯海角带给他。不过，你别以为我不觉得这样做不好。”

“放心吧，她们都感到十分舒适。”

“也许我不会因此而喜欢她们。这么一大帮女人孩子在舰上不可能感到舒适。”

“亲爱的弗雷德里克，你说得真轻巧。我们是可怜的水手的妻子，往往愿意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奔波下去，追随自己的丈夫。如果个个都抱着你这样的思想，请问我们可怎么办？”

“你瞧，我有这样的思想可并没有妨碍我把哈维尔夫人一家子带到普利茅斯。”

“我讨厌你说起话来像个高贵的绅士，仿佛女人都是高贵的淑女，一点也不通情达理似的。我们谁也不期待一生一世都万事如意。”

“唔！亲爱的，”将军说道，“等他有了妻子，他就要变调子啦。等他娶了妻子，如果我们有幸能赶上另外一场战争，那我们就将发现他会像你我以及其他许多人那样做的。谁要是给他带来了妻子，他也会感激不尽的。”

“啊，那还用说。”

“这下子我可完了，”温特沃思舰长嚷道。“一旦结过婚的人攻击我说：‘哦！等你结了婚你的想法就会大不相同了。’我只能说：‘不，我的想法不会变。’接着他们又说：‘会的，你会变的。’这样一来，事情就完了。”

他立起身，走开了。

“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旅行家啊，夫人！”默斯格罗夫太太对克罗夫特夫人说道。

“差不多吧，太太，我结婚十五年来跑了不少地方。不过有许多女人比我跑的地方还多。我四次横渡大西洋，去过一次东印度群岛，然后再返回来，不过只有一次，此外还到过英国周围的一些地方：科克，里斯本，以及直布罗陀。不过我从来没有去过直布罗陀海峡以远的地方——从来没有去过西印度群岛。你知道，我们不把百慕大和巴哈马称作西印度群岛。”

默斯格罗夫太太也提不出什么异议，她无法指责自己活了一辈子连这些地方都不知道。

“我实话对你说吧，太太，”克罗夫特夫人接着说，“什么地方也超不过军舰上的生活条件。你知道我说的是高等级的军舰。当然，你要是来到一艘护卫舰上，你就会觉得限制大一些——不过通情达理的女人在那上面还是会感到十分快活的。我可以万无一失地这样说：我生平最幸福的岁月是在军舰上度过的。你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也不怕。谢天谢地！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什么气候我都能适应。出海的头二十四小时总会有点不舒服，可是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不舒服啦。我只有一次真正感到身上不爽，心里难受，只有一次觉得自己不舒服，或者说觉得有点危险，那就是我单独在迪尔 [1] 度过的那个冬天，那时候，克罗夫特将军（当时是舰长正在北海。那阵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由于不知道孤独一人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何时能收到他的信，各种各样的病症，凡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我都占全了。可是只要我们待在一起，我就从来不生病，从来没有遇到一丝半点的不舒服。”

“啊，那还用说。哦，是的，的确如此，克罗夫特夫人，我完全赞成你的观点，”默斯格罗夫太太热诚地答道。“没有比夫妻分离更糟糕的事情了。我完全赞成你的观点。我知道这个滋味，因为默斯格罗夫先生总要参加郡司法会议；会议结束以后，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晚会的末了是跳舞。这个建议一提出，安妮便像往常一样表示愿意伴奏。她坐到钢琴跟前虽说有时眼泪汪汪的，但她为自己有事可做而感到极为高兴，她不希望得到什么报偿，只要没有人注视她就行了。

这是一个欢快的晚会。看来，谁也不像温特沃思舰长那样兴致勃勃。她觉得，他完全有理由感到振奋，因为他受到了众人的赏识和尊敬，尤其是受到了几位年轻小姐的赏识。前面已经提到默斯格罗夫小姐有一家表亲，这家的两位海特小姐显然都荣幸地爱上了他。至于说到亨丽埃塔和路易莎，她们两人似乎都在一心一意地想着他，可以使人相信她们不是情敌的只有一个迹象，即她们之间表面上仍然保持着情同手足的关系。假如他因为受到如此广泛、如此热切的爱慕而变得有点翘尾巴，谁会感到奇怪呢？

这是安妮在思忖的一些念头。她的手指机械地弹奏着，整整弹了半个钟头，既准确无误，又浑然不觉。一次，她觉得他在盯视着她——也许是在观察她那变了样的容颜，试图从中找出一度使他着迷的那张面孔的痕迹。还有一次，她知道他准是说起了她，这是她听见别人的答话以后才意识到的。他肯定在问他的伙伴埃利奥特小姐是不是从不跳舞？回答是：“哦！是的，从来不跳。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跳舞。她愿意弹琴，从来弹不腻。”另有一次，他还同她搭话。当时舞跳完了，她离开了钢琴，温特沃思舰长随即坐了下来，想弹支曲子，让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听听。不料安妮无意中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温特沃思看见了她，当即立起身，拘谨有礼地说道：

“请原谅，小姐，这是您的位置。”虽说安妮果断地拒绝了，连忙向后退了回去，可舰长却没有因此而再坐下来。

安妮不想再见到这样的神气，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言语。他的冷漠斯文和故作优雅比什么都叫她难受。

第九章

温特沃思舰长来到凯林奇像回到了家里，真是愿住多久就住多久，受到了姐姐和将军充满手足之情的友好接待。他刚到的时候还打算马上就去希罗普郡，拜访一下住在那里的哥哥，谁想厄泼克劳斯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这事只好往后推一推。这里的人们待他那么友好，那么恭维，一切都使他感到心醉神迷。年长者是那样热情好客，年轻人是那样情投意合，他只好决定待在原地不走，稍晚一点再去领受爱德华夫人的妩媚多姿和多才多艺。

过了不久，他几乎天天跑到厄泼克劳斯。默斯格罗夫府上愿意邀请，他更愿意上门，特别是早上他在家里无人做伴的时候；因为克罗夫特夫妇通常要一道出门，去欣赏他们的新庄园、牧草和羊群，以一个第三者不堪忍受的方式游荡一番，或是乘着他们最新添置的轻便双轮马车兜兜风。

迄今为止，默斯格罗夫一家及其亲属对温特沃思舰长只有一个看法。这就是说，他随时随地都受到人们的交口称誉。但是这种亲密关系刚建立起不久，就又出现了个查尔斯·海特，他见到这个情况深感不安，觉得温特沃思舰长严重妨碍了他。

查尔斯·海特是默斯格罗夫小姐的大表兄，也是个和悦可爱的青年。温特沃思舰长没来之前，他似乎同亨丽埃塔有过深厚的情意。他身负圣职，在附近当副牧师，因为不需要住宿，便住到他父亲家里，离厄泼克劳斯不过两英里。在这关键时刻，他外出了一段不长的时间，致使女友受不到他的殷勤关照，等他回来以后，痛苦地发现她完全改变了态度，真感到伤心至极；同时，一见到温特沃思舰长，也感到十分痛苦。

默斯格罗夫太太和海特太太是姊妹俩。她们本来都很有钱，但是出嫁以后，她们的社会地位真有了天壤之别。海特先生有点家产，可是同默斯格罗夫先生的家产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默斯格罗夫家属于乡下的头等人家，而海特家却好，做父母的地位低下，过着退隐粗俗的生活，几个兄妹本身又受教育不足，若不是幸亏同厄泼克劳斯沾了点亲，岂不成了等外人[1]？当然，那位长子应该除外，因为他喜欢做个学者、绅士，他的修养和举止比其他几个人强得多。

这两家人的关系素来很好，一方不傲慢，另一方不嫉妒，只是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有点优越感，因此她们很愿意帮助表兄妹提高提高。查尔斯向亨丽埃塔献殷勤一事早被她父母注意到了，不过他们没有表示异议。“这门亲事对她不十分匹配，不过只要亨丽埃塔喜欢他就行，”而亨丽埃塔看上去的确喜欢他。

温特沃思舰长没来之前，亨丽埃塔本人完全是这么想的。谁想打那之后，查尔斯表兄便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中，温特沃思舰长究竟更喜欢哪一位？据安妮观察，这个问题尚难预料。也许亨丽埃塔长得更漂亮些，路易莎生性更活泼些。眼下，她不晓得哪种性情可能对他更有吸引力，是温柔，还是活泼。

默斯格罗夫夫妇或者因为见得太少，或者因为绝对相信他们的两个女儿以及接近她们的所有小伙子都能谨慎从事，似乎一切听其自然。大宅里见不到一丝半点担心的迹象，听不到一丝半点的闲言冷语。可是乡舍里情况就不同了。那对小夫妻就喜欢大惊小怪地猜来猜去。温特沃思舰长同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在一起还没待上四五次，查尔斯·海特不过刚刚再次出现，安妮便听到妹妹妹夫谈论起她们哪一位更受喜爱。查尔斯说是路易莎，玛丽说是亨丽埃塔，不过双方一致认为：不管让他娶哪一位，都会令人无比高兴。

查尔斯说：“我生平从未见过比他更和悦的人。我有一次听温特沃思舰长亲口说过，确信他在战争中发的财不小于两万镑。一下子就发了这么一大笔财。除此之外，将来再打起仗来，他还会有机会发财。我深信，温特沃思舰长比海军里的哪个军官都更能出类拔萃。唔！这不论对我的哪个妹妹都将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我担保是这样的，”玛丽答道。“天哪！但愿他能得到最高的荣誉！但愿他能当上个准男爵！‘温特沃思夫人，’听上去多悦耳。对亨丽埃塔来说，这的确将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到时候她将取代我的位置，亨丽埃塔对此不会不喜欢的。弗雷德里克爵士和温特沃思夫人！可是，这只不过是一个新加封的爵位，我对新加封的爵位从来就看不起。”

玛丽之所以偏要认为温特沃思舰长看中了亨丽埃塔，完全是冲着查尔斯·海特来的。那家伙想得倒美，她就是要看着他死了这条心。她绝对瞧不起海特这家人，觉得她们两家要是再结起亲来，将是极大的不幸——对她和她的孩子都很不幸。

“你知道，”她说，“我认为他压根儿配不上亨丽埃塔。考虑到默斯格罗夫家已有的姻缘，亨丽埃塔没有权利把自己葬送掉。我认为一个年轻女子没有权利作出这样的抉择，以至于给她家庭的主要成员带来不快和不便，给某些成员带来些他们不喜欢的低贱的社会关系。请问，查尔斯·海特是何许人？不过是个乡下副牧师。他根本配不上厄泼克劳斯的默斯格罗夫小姐。”

不过，她丈夫断然不能赞成她的这个看法，因为他除了对他的表弟比较器重之外，查尔斯·海特还是个长子，他自己正是以长子的目光来看待事物的。

因此他回答说：“玛丽，你这是胡说八道。这门亲事对亨丽埃塔是不很体面，不过查尔斯很有希望通过斯派塞一家人的推举，在一两年内从主教那里捞到点好处 [2]。我还请你不要忘记，他是个长子，等我姨父一死，他就会继承一大笔财产。温思罗普庄园足有二百五十英亩，再加上汤顿附近的那个农场，那可是乡下的上好宝地。我可以对你这么说，除了查尔斯以外，谁都配不上亨丽埃塔，的确不行。只有他可以。他是个十分忠厚的好小伙子，温思罗普一旦传到他的手里，他就会让它变个样，生活也会大大改观。有了这宗地产，他决不会再是个卑贱的小人。那可真是一宗完全保有的地产 [3]。不行，不行，亨丽埃塔要是不嫁给查尔斯·海特，也许更糟糕。她要是嫁给他，路易莎再嫁给温特沃思舰长，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查尔斯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等查尔斯一走出屋，玛丽便对安妮说道，“可是要让亨丽埃塔嫁给查尔斯·海特，那可糟糕了：不仅对她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对我来说更糟糕。所以我就盼着温特沃思舰长能赶快让她把查尔斯·海特忘掉，我不怀疑他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昨天，亨丽埃塔简直连理都不理查尔斯·海特。可惜你不在场，没有见到她的表现。至于说温特沃思舰长对亨丽埃塔和路易莎都喜欢，那简直是瞎说八道，因为他当然对亨丽埃塔更为喜欢。可是查尔斯太自信了！你昨天要是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那样你就可以给我们做个仲裁。我想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除非你存心跟我过不去。”

安妮假若到默斯格罗夫府上赴一次晚宴，这一切情况都能见到。谁想她找了个借口，说她头痛，小查尔斯又旧病复发，硬是待在家里没有去。她本来考虑的只是想避开温特沃思舰长，可是现在看来，她晚上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还多了一项好处，没有人会请她做仲裁了。

至于谈到温特沃思舰长的想法，安妮认为重要的不在于他喜欢亨丽埃塔还是喜欢路易莎，而在于他应该趁早打定主意，不要损害两位小姐中任何一位的幸福，也不要败坏自己的声誉。几乎可以肯定，她们哪个都能给他做个温柔多情的好妻子。可说到查尔斯·海特，她既对一个好心姑娘的轻佻行为感到痛心，又对这可能引起的痛苦感到同情。不过，如果亨丽埃塔发现自己的感情不对头的话，那她应该尽快让人知道这种变化。

查尔斯·海特受尽了表妹的冷落，搞得心神不定，屈辱不堪。亨丽埃塔对他的情意由来已久，不可能完全疏远下来，以至于经过最近两次见面，就使过去的希望统统化为乌有；查尔斯·海特也不至于无可奈何地要避开厄泼克劳斯。不过，如今出现这番变化，温特沃思舰长这样一个人被视为可能的根源所在，这不能不令人惊愕。海特只不过离开了两个星期日，他们分手的时候，亨丽埃塔还十分关心他的前途，而且使他十分称心的是，她希望他很快就能放弃现在的副牧师职位，而获得厄泼克劳斯的同一职位。看来，她当时一心巴望：教区长谢利博士四十多年来一直在满腔热情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是如今越来越年迈体弱，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应该下决心设个副牧师；他最好尽量把这副牧师的职位搞得体面些，而且应该许诺给查尔斯·海特。这样一来，他只要来厄泼克劳斯就行了，用不着跑六英里到别处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将得到一个更好的副牧师职位；他将充当她们亲爱的谢利博士的助手；亲爱、善良的谢利博士可以从那些最劳累、最伤身体的事务中解脱出来。这些优点即使在路易莎看来也是十分了不起的，而在亨丽埃塔看来简直是性命交关。等海特回来后，天哪！她们对这桩事的热忱已经化为泡影。当他介绍他刚同谢利博士进行的一次谈话内容时，路易莎压根儿听不进去：她立在窗口，眼望着外面寻找温特沃思舰长；就连亨丽埃塔充其量也不过是半听不听的，仿佛把过去商洽中的疑念忧虑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唔，我的确很高兴，不过我一向认为你能得到这个职位，我一向认为你肯定能得到。据我看来，似乎——总而言之，你知道，谢利博士一定要有个副牧师，而你又得到了他的许诺。温特沃思舰长要来吗，路易莎？”

一天早上，默斯格罗夫府上刚请过客不久（安妮没有出席），温特沃思舰长走进了乡舍的客厅，不料客厅里只有安妮和正在生病的小查尔斯两个人，小查尔斯躺在沙发上。

温特沃思舰长发现自己几乎是单独和安妮·埃利奥特碰到了一起，仪态举止不禁失去了往常的镇静，惊惶中只能说道：“我原以为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在这儿，默斯格罗夫太太告诉我可以在这儿找到她们。”说罢他走到窗口，好让自己镇定下来，同时想想他该怎么办。

“她俩和我妹妹一起待在楼上，我想一会儿就会下来的，”安妮自然也很慌张，回答道。若不是孩子喊她过来做件什么事，她马上就会走出屋去，解除她自己和温特沃思舰长的困窘。

舰长仍然立在窗口，镇静而客气地说了声：“我希望小家伙好些了。”便又沉默不语了。

安妮只好跪在沙发旁，尽心服侍她的病人。他们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接着，使她大为欣慰的是，她听见有人穿过小门厅。她扭过头，指望见到房主人，谁料想来者却是个完全无补于事的人——查尔斯·海特。就像温特沃思舰长不愿见到安妮一样，海特也不愿见到温特沃思舰长。

安妮只勉强说了声：“你好！请坐吧，其他人马上就下来。”

不过，温特沃思舰长倒从窗口走了过来，显然想搭搭腔。不料查尔斯·海特连忙坐到桌子旁边，拾起一张报纸，当即让他闭口无言。温特沃思舰长只好再回到窗口。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个人，原来是玛丽的二小子。他今年两岁，长得矮墩墩、胖乎乎的，愣头愣脑，刚才有人在外面帮他打开门，他便噔噔噔地闯了进来，直冲冲地走到沙发跟前，瞧瞧那里有什么好玩的，见到可以分送的好东西就伸手要。

没有什么好吃的，他只能闹着玩。因为姨妈不肯让他捉弄生病的哥哥，他便开始缠住姨妈不放。安妮正跪在地上，忙着服侍小查尔斯，怎么也摆脱不了他。她劝说他，命令他，恳求他，说来说去都无济于事。有一次，她设法把他推开，可这小家伙觉得越发开心，当即又爬回到姨妈背上。

“沃尔特，”安妮说道，“马上下来。你烦死人啦，真惹我生气。”

可沃尔特却赖着不动。

转瞬间，她觉得那小家伙正在慢慢地松开胳臂；原来有人从她背上把他拉开。虽说他紧紧地趴在她头上，他那强劲的小手还是被从她脖子上拉开了，人也给果断地抱走了。这时她才知道，做好事的竟是温特沃思舰长。

这一发现使她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甚至都不能谢他一声，只能俯在小查尔斯面前，心乱如麻。他好心好意地上前帮她解围，他的这番举动，自始至终一声不响，详情细节都很奇特，随后他又故意把孩子逗得嗷嗷直叫，使安妮立即认识到，他并不想听她道谢，或者干脆想证明他最不愿意同她说话；这些情况使她心里乱作一团，既感到激动不安，又觉着痛苦不堪，始终镇定不下来。后来见玛丽和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进来了，她才得以把孩子交给她们照料，自己走出了屋子。她不能留下来。这本是个观察他们四个人表露钟情和拈酸吃醋的好机会，因为他们现在都凑到一起来了；可是她却不能留下来观察。显而易见，查尔斯·海特并不喜欢温特沃思舰长。就在温特沃思舰长出面干预之后，他说了句话给安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说：“你早该听我的话，沃尔特。我告诉过你不要跟姨妈捣乱。”安妮可以理解，温特沃思舰长做了他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一定使他感到很懊恼。不过，无论是查尔斯·海特的心情，还是别的什么人的心情，她都不感兴趣，除非她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为自己感到害臊，为自己碰到这么件小事便如此慌张、如此束手无策，而感到极为惭愧。不过， 情况就是如此，她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独自思索，才能恢复镇定。

第十章

安妮总还会有机会进行观察的。过了不久，她便常同他们四个人混在一起了，对事情也就有了自己的看法。不过她是个聪明人，到了家里就不承认自己有看法，因为她知道，这看法一说出去，查尔斯夫妻俩都不会感到满意。原来，她虽然认为路易莎更讨人喜欢，但是她根据自己的记忆和体验可以大胆地断定，温特沃思舰长对两个人都不爱。她们更喜欢他，然而那还算不上爱。他是有一点爱慕之情，最后也许，或者说很可能同哪一位坠入情网。查尔斯·海特似乎也知道自己受到了冷落，可是亨丽埃塔有时看起来倒像是脚踏两只船。安妮希望自己能够向他们大家说明他们搞的是什么名堂，向他们指出他们面临的某些危险。她并不认为哪个人有欺骗行为。使她深感欣慰的是，她相信温特沃思舰长压根儿不觉得他给什么人带来了痛苦。他的举止中见不到洋洋得意的神气，见不到那种令人生厌的洋洋得意的神气。他八成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到过查尔斯·海特会跟她们哪一位相好。他唯一的过错是不该马上接受（因为“接受”是个恰当的字眼）两位年轻小姐的殷勤表示。

不过，经过一阵短暂的思想斗争，查尔斯·海特似乎不战而退了。三天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有来过厄泼克劳斯。这个变化太明显了。他甚至于拒绝了一次正式的宴请。默斯格罗夫先生当场发现他面前摆着几本大部头的书，他们老两口当即断定这孩子不大对头，便带着严肃的神气议论说，他这样用功非累死不可。玛丽希望，而且也相信，他受到了亨丽埃塔的断然拒绝，她丈夫则总是指望明天能见到他。安妮倒觉得查尔斯·海特比较明智。

大约就在这段时间的一天早上，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和温特沃思舰长一道打猎去了，乡舍的姊妹俩正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做活计，大宅的两位小姐来到了她们的窗口。

当时正值十一月间，那天天气又特别好，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来到了小园子，停下来没有别的意图，只想说一声她们要进行一次长距离散步，因此断定玛丽不会愿意同她们一起去。谁想玛丽最忌讳人家认为她不擅长走路，便立即回答说：“唔，去的，我很想和你们一道去，我非常喜欢长距离散步。”安妮从两位小姐的神色里看得出来，这正是她们所不希望的，但是出于家庭习惯，她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不管多么不情愿，多么不方便，都要互相通通气，都要一道来做，对此她又感到羡慕。她想劝说玛丽不要去，但是无济于事。情况既然如此，她觉得最好接受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的热诚邀请，索性也跟着一起去，以便同妹妹一道回来，尽量少干扰她们的计划。

“我简直无法想象，她们凭啥认为我不喜欢长距离散步！”玛丽上楼时说道。“人们总是认为我不擅长走路！可是，假如你不肯陪她们一起去，她们又要不高兴了。别人特意来邀请，你怎么好拒绝呢？”

她们正要出发的时候，两位先生回来了。原来，他们带去的一只幼犬败坏了他们打猎的兴致，两人便早早地回来了。因为时间赶得巧，再加上体力充沛，兴致勃勃，正想散散步，便高高兴兴地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假若安妮事先能预见到这一巧合的话，她早就待在家里了。不过，她出于某种好奇心，觉得现在又来不及退缩了，于是他们六个人便朝着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选择的方向，一道出发了。两位小姐显然认为，这次散步得由她们引路。

安妮的用意是不要妨碍任何人。当田间小路太狭窄需要分开走时，她就和妹妹妹夫走在一起。她散步的乐趣一定在于想趁着这大好天气活动活动，观赏一下这一年中最后剩余的明媚景色，看看那黄树叶和枯树篱，吟诵几首那成千成百的描绘秋色的诗篇，因为秋天能给风雅、善感的人儿带来无穷无尽的特殊感染，因为秋天博得了每位值得一读的诗人的吟咏，使之写下动人心弦的诗句。她尽量聚精会神地沉思着，吟诵着。但是，温特沃思舰长就在附近同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交谈，她又不能充耳不闻。不过，她没有听到什么异乎寻常的内容。他们只是像任何关系密切的青年人一样，在嘻嘻哈哈地闲聊。温特沃思舰长更多的是跟路易莎交谈，而不是跟亨丽埃塔。路易莎当然比姐姐更主动，好赢得他的青睐。这种差别似乎越来越明显，尤其是路易莎的一席话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来，他们总要不时地迸出几句赞美天气的话；一次赞叹完天气之后，温特沃思舰长接着说道：

“这天气真美了将军和我姐姐！他们今天上午就想坐着车子跑得远远的。说不定我们还能从这些山上向他们打招呼呢。他们议论过要来这一带的。我真不知道他们今天会在哪儿翻车。哦！实话对你们说吧，这种事儿经常发生——不过我姐姐毫不在乎——她倒很乐意从车子里给甩出来。”

“唔！我晓得你是有意夸张，”路易莎嚷道。“不过万一情况果真如此，我若是处在你姐姐的地位也会这么做的。假若我能像她爱将军那样爱某个人，我就要永远和他待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分离。我宁肯让他把我翻到沟里，也不愿乘着别人的车子稳稳当当地行走。”

这话说得热情洋溢。

“你真会吗？” 温特沃思舰长带着同样的口气嚷道，“你真叫我敬佩！”说罢两人沉默了一会。

安妮当即再也背诵不出什么诗句了。一时间，秋天的宜人景色被置诸脑后，除非她能记起一首动人的十四行诗，诗中充满了对那残年余兴的妥帖比拟，全然见不到对青春、希望和春天的形象写照。

等大家遵命走上另外一条小路时，她打断了自己的沉思，说道：“这不是一条通往温思罗普的小路吗？”可惜谁也没听见她的话语，至少没有人回答她。

然而，温思罗普一带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有些年轻人在家门前散步，有时就在这里相遇。他们穿过大片的圈地，顺着缓坡向上又走了半英里，只见农夫们正在犁地，坡上新辟了一条小径，表明农家人不信诗人的那一套，不图那伤感的乐趣 [1]，而要迎接春天的再度到来。说话间他们来到那座最高的山峰上，山峰把厄泼克劳斯和温思罗普隔开，立在山顶，坐落在那边山脚下的温思罗普顿时一览无遗。

温思罗普展现在他们面前，既不美丽，也不庄严——一幢平平常常的矮宅子，四周围着农场的谷仓和建筑物。

玛丽惊叫了起来：“我的天哪！这儿是温思罗普——我真没想到啊！唔，我想我们最好往回走吧，我累得不行了。”

亨丽埃塔不觉有些羞羞答答的，况且又见不到表兄查尔斯沿路走来，也见不到他倚在大门口，便很想遵照玛丽的意愿办事。可是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却说：“不行！”路易莎更是急切地嚷道：“不行！不行！”她把她姐姐拉到一边，似乎为这事争得很激烈。

这当儿，查尔斯却坚决表示，既然离得这么近了，一定要去看看姨妈。他尽管心里有些怕，可显然还在动员妻子跟着一起去。不料夫人这次表现得非常坚决。任凭他说什么她太累了，最好到温思罗普休息一刻钟，她却毅然决然地答道：“哦！那可不行！还要爬回这座山，给我带来的害处之大，再怎么休息也弥补不了。”总而言之，她的神态表明，她坚决不要去。

经过一阵不长的争执和协商，查尔斯和他的两个妹妹说定：他和亨丽埃塔下去少待几分钟，瞧瞧姨妈和表兄妹，其他人就在山顶上等候他们。路易莎似乎是主要的策划者，她陪着他俩朝山下走了一小段，一边还在同亨丽埃塔嘀咕什么，玛丽趁此机会鄙夷不屑地环顾一下四周，然后对温特沃思舰长说道：

“有这类亲戚真叫人扫兴！不过，实话对你说吧，我去他们家没超过两次。”

听了这话，温特沃思舰长只是故作赞同地莞尔一笑。随后，他一转身，眼睛里又投出了鄙视的目光，安妮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他们待在山顶上，那是个愉快的去处。路易莎回来了。玛丽在一道树篱两侧的台阶上拣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了下来，见其他人都立在她的四周，也就感到十分得意。谁想路易莎偏偏把温特沃思舰长拉走了，要到附近的树篱那里去采坚果，渐渐地走得无影无声了，这一来玛丽可不高兴了。她埋怨自己坐的不是地方，心想路易莎一准找到了个比这儿好得多的地点，自己说什么也要去找个更好的地点。她跨进了同一道门，但是却见不到他们。安妮在树篱下面干燥向阳的土埂上给玛丽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她相信那两个人仍然待在这树篱中的某个地方 [2] 。玛丽坐了一刻，可是又觉得不满意。她心想路易莎一定在别处找到了更好的位置。她要继续挪动，直至找到她为止。

安妮确实累了，便索性坐下来。过不一会，她听见温特沃思舰长和路易莎就待在她身后的树篱里，好像正沿着树篱中央崎岖荒芜的小径往回走。两人越走越近，一边还在说着话。她首先分辨出了路易莎的声音。她似乎正在急切地谈论什么。安妮最先听见她这样说：

“就这样，我把她动员走了。我不能容忍她因为听了几句胡言乱语，就不敢去走亲戚了。什么！我会不会因为遇到这样一个人，或者可以说任何人装模作样的干涉，就不去干那些我原来决定要干而又深信不疑的事情？不，我才不那么好说服呢。我一旦下定决心，那就非坚持到底不可。看样子，亨丽埃塔今天本来是打定主意要去温思罗普那里走访的——可她刚才出于无聊的多礼，险些不肯去了！”

“这么说，要不是多亏了你，她就回去了？”

“那敢情是。我说起来真有点害臊。”

“她真幸运，有你这样的聪明人在一旁指点！我最后一次和你表兄在一起时观察到一些现象，你刚才的话只不过证实了我的观察是有根据的，听了之后我也不必假装对眼下的事情不可理解。我看得出来，他们一早去拜访姨妈不单是想尽本分。等他们遇到要紧事儿，遇到需要坚强毅力的情况时，如果她一味优柔寡断，碰上这种芥末小事的无聊干扰都顶不住，那么他们两个不是活该要受罪吗？你姐姐是个和气人。可我看得出来，你的性格就很坚决果断。你要是珍惜她的行为和幸福的话，就尽可能向她多灌输些你自己的精神。不过，你无疑一直是在这么做的。对于一个百依百顺、优柔寡断的人来说，最大的不幸是不能指望受到别人的影响。好的印象是绝对不能持久的，任何人都能使之发生动摇。让那些想获得幸福的人变得坚定起来吧。这里有坚果，”他说着从树枝上摘下了一只，“可以作个例子。这是一只漂亮光滑的坚果，它靠着原先的能量，经受住了秋天暴风骤雨的百般考验。浑身见不到一处刺痕，找不到一丝弱点。这只坚果有那么多同胞都落在地上任人践踏，”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继续说道，“可是它仍然享有一只榛子果所能享受到的一切乐趣。”随即他又回复到先前的严肃口气：“对于我所关心的人们，我首先希望他们要坚定。如果路易莎·默斯格罗夫在晚年过得美满幸福，她将珍惜她目前的全部智能。”

他的话说完了，但是没有引起反响。假如路易莎能当即对这席话作出答复，安妮倒会感到惊讶——这席话是那样的富有兴趣，说得又是那样的严肃激动！她可以想象路易莎当时的心情。不过，她自己连动也不敢动，唯恐让他们发现。她待在那里，一丛四处蔓延的矮冬青树掩护着她。他们继续往前走去，不过，还没等他们走到她听不见的地方，路易莎又开口了。

“从许多方面来看，玛丽都是挺温顺的，”她说。“不过，她的愚蠢和傲慢有时真叫我恼火极了；埃利奥特家族的傲慢。她浑身上下都渗透着埃利奥特家族的傲慢。想当初查尔斯要是娶了安妮就好了。我想你知道他当时想娶安妮吧？”

歇了片刻，温特沃思舰长说：

“你的意思是说她拒绝了他？”

“唔！是的，那还用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了解得不确切，因为我和亨丽埃塔那时还在上学。不过我想大约在他同玛丽结婚一年之前。真可惜，安妮没有答应他。要是换上她，我们大家会喜欢多了。我父母亲总是认为，她之所以没有答应，是因为她的好朋友拉塞尔夫人从中作梗。他们认为，也许因为查尔斯缺乏教育，书读得少，不讨拉塞尔夫人喜欢，所以她就劝说安妮拒绝了查尔斯。”

说话声越来越弱，安妮再也听不清了。她心情过于激动，人仍然定在那里。不镇定下来是动弹不得的。俗话说偷听者永远听不到别人说自己的好话，然而她的情况又不完全如此：她没听见他们说自己的坏话，可是却听到了一大堆叫她感到十分伤心的话。她看出了温特沃思舰长如何看待她的人格，纵观一下他的言谈举止，正是对于她的那种感情和好奇心才引起了她的极度不安。

她一镇定下来，就赶忙去找玛丽，找到后就同她一起回到树篱台阶那儿，待在她们原先的位置上。转眼间，大伙都聚齐了，又开始行动了，安妮才感到慰帖了一些。她精神上需要孤寂和安静，而这只有人多的时候才能得到。

查尔斯和亨丽埃塔回来了，而且人们可以猜想得到，还带来了查尔斯·海特。事情的细节安妮无法推断；即使温特沃思舰长，似乎也不能说是十分清楚。不过，男方有点退让，女方有点心软，两人现在十分高兴地重新聚在一起，这却是毋庸置疑的。亨丽埃塔看上去有点羞涩，却十分愉快；而查尔斯·海特看上去则满面春风。几乎就从大伙朝厄泼克劳斯出发的那刻起，他俩便又变得情意绵绵起来。

现在一切情况都表明，路易莎属于温特沃思舰长的了；这事儿再明显不过了。一路上，需要分开走也好，不需要分开走也罢，他们几乎就像那另外一对一样，尽量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当走到一条狭长的草地时，尽管地面较宽，大家可以一起并排走，他们还是分开了——明显地形成了三伙。不消说，安妮属于那最无生气、最不亲切的三人一伙的。她同查尔斯和玛丽走在一起，只觉得有些疲劳，便十分高兴地挽住查尔斯的另一只胳膊。不过，查尔斯尽管对她颇为和气，对他妻子却很恼火。原来，玛丽一直跟他过不去，现在落了个自食其果，惹得他不时甩掉她的胳臂，用手里的小棍打掉树篱中的荨麻花絮。这一来，玛丽便抱怨开了，为自己受到亏待而感到伤心，当然又是那老一套，说自己走在树篱这一边，安妮走在另一边敢情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这时查尔斯索性把两人的手臂都抛开了，冲着一只一闪而过的黄鼠狼追了过去，她们两个说什么也撵他不上。

挨着这块狭长的草地，有一条窄路，他们所走的小道的尽头就与这条窄路相交。他们早就听见了马车的声音，等他们来到草地的出口处，马车正好顺着同一方向驶过来，一看便知那是克罗夫特将军的双轮马车。他和妻子按照计划兜完了风，正在往回走。听说几位年轻人跑了这么远，他们好心好意地提出，哪位女士要是特别累了，就请坐到车子里；这样可以使她足足少走一英里路，因为马车要打厄泼克劳斯穿过。邀请是向众人发出的，也被众人谢绝了。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压根儿不累，玛丽或者因为没有得到优先邀请而感到生气，或者像路易莎所说的，那埃利奥特家族的傲慢使她无法容忍到那单马马车上做个第三者。

步行的人们穿过了窄路，正在攀越对面一道树篱的台阶，将军也在策马继续赶路。这时温特沃思舰长忽地跳过树篱，去跟他姐姐嘀咕了几句。这几句话的内容可以根据效果猜测出来。

“埃利奥特小姐，我想你一定是累了，”克罗夫特夫人大声说道。“请赏个脸，让我们把你带回家吧。你放心好了，这里绰绰有余能坐下三个人。假如我们都像你那样苗条的话，我看作兴还能坐下四个人呢。你一定要上来，真的，一定。”

安妮仍然站在小路上，她虽然本能地谢绝了，但是克罗夫特夫人不让她往前走。将军替妻子帮腔，慈祥地催促安妮快点上车，说什么也不许她拒绝。他们尽可能把身子挤在一起，给她腾出了个角落，温特沃思舰长一声不吭地转向她，悄悄地把她扶进了车子。

是的，他这么做了。安妮坐进了车子，她觉得是他把她抱进去的，是他心甘情愿地伸手把她抱进去的。使她为之感激的是，他居然觉察她累了，而且决定让她歇息一下。他的这些举动表明了他对安妮的一番心意，使她大受感动。这件小事似乎为过去的事情带来了圆满的结局。她明白他的心意了。他不能宽恕她，但是又不能无情无义。虽然他责备她的过去，一想起来就满腹怨恨，以至达到不公正的地步；虽然他对她已经完全无所谓；虽然他已经爱上了另外一个人，但是他不能眼见着她受苦受累而不想帮她一把。这是以往感情的遗迹。这是友情的冲动，这种友情虽然得不到公开的承认，但却是纯洁的。这是他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明证，她一回想起来便心潮澎湃，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起先，她完全是无意识地回答了同伴的关照和议论。他们沿着崎岖的小路走到一半的光景，她才完全意识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当时她发现，他们正在谈论“弗雷德里克”。

“他当然想娶那两位姑娘中的某一位啦，索菲，”将军说道。“不过说不上是哪一位。人们会觉得，他追求她们的时间够长了，该下决心了。唉，这都是和平带来的结果。假如现在是战争年代，他早就定下来了。埃利奥特小姐，我们水手在战争年代是不允许长久谈情说爱的。亲爱的，从我头一次遇见你到与你在北亚茅斯寓所结为夫妻，这中间隔了多少天来着？”

“亲爱的，我们最好别谈这些，”克罗夫特夫人欢快地答道。“要是埃利奥特小姐听说我们这么快就定下了终身，她说什么也不肯相信我们在一起会是幸福的。不过，我当时对你早有了解。”

“而我早就听说你是个十分漂亮的姑娘，除此以外，我们还有什么好等的？我干这种事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我希望弗雷德里克加快点速度，把这两位年轻小姐中的哪一位带到凯林奇。这样一来，她们随时都有人作伴。她们两个都是非常可爱的年轻小姐，我简直看不出她们有什么差别。”

“确实是两个非常和悦、非常真挚的姑娘，”克罗夫特夫人带着比较平静的口气称赞说，安妮听了觉得有点可疑，说不定她那敏锐的头脑却认为她们哪一个也配不上她弟弟。“而且还有一个非常体面的家庭。你简直攀不上比她们更好的人家了。我亲爱的将军，那根柱子！我们非撞到那根柱子上不可。”

但是，她冷静地往旁边一拽缰绳，车子便侥幸地脱险了。后来还有一次，多亏她急中生智地一伸手，车子既没翻到沟里，也没有撞上粪车。安妮看到他们的赶车方式，不禁觉得有几分开心，她设想这一定很能反映他们是如何处理日常事务的。想着想着，马车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乡舍跟前，安妮安然无恙地下了车。

第十一章

现在，拉塞尔夫人回来的日子临近了，连日期都确定了。安妮与她事先约定，等她一安顿下来，就同她住在一起，因此她期望着早日搬到凯林奇，并且开始捉摸，这会给她自己的安适带来多大的影响。

这样一来，她将和温特沃思舰长住在同一个庄上，离他不过半英里地。他们将要时常出入同一座教堂，两家人也少不了你来我往。这是违背她的意愿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常常待在厄泼克劳斯，她要是搬到凯林奇，人们会认为她是疏远他，而不是亲近他。总而言之，她相信，考虑到这个有趣的问题，她离开可怜的玛丽去找拉塞尔夫人，对她肯定会有好处，简直就像她改变家庭环境那样有好处。

她希望，她能够避免在凯林奇大厦见到温特沃思舰长，因为他们以前在那些屋里相会过，现在再在那里见面会给她带来极大的痛苦。不过，她更加急切地希望，拉塞尔夫人和温特沃思舰长无论在哪儿也不要再见面。他们谁也不喜欢谁，现在再言归于好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况且，倘若拉塞尔夫人看见他们两人待在一起，她或许会认为他过于冷静，而她却太不冷静。

她觉得她在厄泼克劳斯逗留得够久的了，现在期待着要离开那里，这些问题又构成了她的主要忧虑。她对小查尔斯的照料，将永远为她这两个月的走访留下美好的记忆，不过孩子正在逐渐恢复健康，她没有别的理由再待下去。

然而，就在她的访问行将结束的时候，不想节外生枝，发生了一件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且说人们在厄泼克劳斯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看见温特沃思舰长的人影，也没听到他的消息，如今他又出现在他们之中，说明了他这两天没有来的缘由。

原来，他的朋友哈维尔舰长给他写来一封信，好不容易才转到他的手里，告诉他哈维尔舰长一家搬到了莱姆 [1] ，准备在那儿过冬。因此，他们之间相距不到二十英里，这是他们事先谁也不知道的。哈维尔舰长两年前受过重伤，后来身体一直不好。温特沃思舰长急切地想见到他，于是便决定立即去莱姆走一趟。他在那里逗留了二十四小时，圆满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同时他的叙述也激起了听话人对他的朋友的浓厚兴趣。他描绘起莱姆一带的秀丽景色时，他们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渴望亲自看看莱姆，因此便订出了去那里参观的计划。

年轻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莱姆。温特沃思舰长说他自己也想再去一趟，那儿离厄泼克劳斯只有十七英里远。眼下虽说已是十一月 [2]，天气倒并不坏。总而言之，路易莎是急切中最急切的，下定决心非去不可，她除了喜欢我行我素之外，现在又多了一层念头，觉得人贵在自行其是，当父母亲一再希望她推迟到夏天再说时，都给她顶了回去。于是，大伙定好了要去莱姆——查尔斯，玛丽，安妮，亨丽埃塔，路易莎，以及温特沃思舰长。

他们起初考虑不周，计划早晨出发，晚上回来。谁想默斯格罗夫先生舍不得自己的马，不同意这种安排。后来经过合情合理地考虑，觉得眼下已是十一月中旬，再加上乡下的路不好走，来回便要七个小时，一天去掉七个小时，就没有多少时间游览一个陌生地方啦。因此，他们决定还是在那里过一夜，到第二天吃晚饭时再回来。大伙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修正方案。尽管他们一大早就聚集到大宅，吃过早饭，准时地起程了，但是直到午后许久，才见到两辆马车（默斯格罗夫先生的马车载着四位夫人小姐，查尔斯赶着他的轻便两轮马车拉着温特沃思舰长），一溜儿下坡地驶进了莱姆，然后驶进该镇更加陡斜的街道。显而易见，他们只不过有时间往四周看看，天色便暗了下来，同时也带来了凉意。

他们在一家旅馆订好了房间和晚餐，下一件事无疑是直奔海滨。他们来的时令太晚了，莱姆作为一个旅游胜地可能提供的种种娱乐，他们一概没有赶上。只见个个房间都关着门，房客差不多走光了，整家整户的，除了当地的居民，简直没有剩下什么人。且说那些楼房本身，城市的奇特位置，几乎笔直通到海滨的主大街以及通往码头的小路，这些都没有什么好称道的，尽管那条小路环绕着宜人的小海湾，而在旅游旺季，小海湾上到处都是更衣车和沐浴的人群。异乡人真正想观赏的还是那个码头本身，它的古迹奇观和新式修缮，以及那陡峭无比的悬崖峭壁，一直延伸到城市的东面。谁要是见不到莱姆近郊的妩媚多姿，不想进一步了解它，那他一定是个不可思议的异乡人。莱姆附近的查茅斯，地高域广，景致宜人，而且它还有个幽美的海湾，背后耸立着黑魆魆的绝壁，有些低矮的石块就星散在沙滩上，构成了人们坐在上面观潮和冥思遐想的绝妙地点。上莱姆是个生机盎然的村庄，长满了各式各样的树木。尤其是平尼，那富有浪漫色彩的悬崖之间夹着一条条翠谷，翠谷中到处长满了茂盛的林木和果树，表明自从这悬崖第一次部分塌陷，为这翠谷奠定基础以来，人类一定度过了许许多多个世代，而这翠谷如今呈现出的如此美妙的景色，完全可以同闻名遐迩的怀特岛 [3]的类似景致相媲美。以上这些地方必须经过反复观赏，你才能充分领略莱姆的奥妙。

厄泼克劳斯的那伙游客经过一座座空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公寓，继续往下走去，不久便来到了海边。但凡有幸观海的人初次来到海边，总要逗留、眺望一番，这几位也只是逗留了一阵，接着继续朝码头走去，这既是他们的参观目标，也是为了照顾温特沃思舰长，因为在一条不明年代的旧码头附近有一幢小房子，哈维尔一家就住在那里。温特沃思舰长进去拜访自己的朋友，其他人则继续往前走，然后他到码头上找他们。

他们一个个兴致勃勃，惊叹不已。当大家看见温特沃思舰长赶到时，就连路易莎也不觉得同他离别了很久。温特沃思舰长带来了三个伙伴，因为听他介绍过，所以大家都很熟悉这三个人，他们是哈维尔舰长夫妇以及同他们住在一起的本威克舰长。

本威克舰长以前曾在“拉科尼亚”号上当过舰务官。温特沃思舰长上次从莱姆回来后谈起过他，热烈地称赞说：他是个杰出的青年，是他一向十分器重的一名军官，他这话一定会使每个听话人对本威克深为尊敬。随后，他又介绍了一点有关他个人生活的历史，使所有的夫人小姐都感到兴味盎然。原来，他同哈维尔舰长的妹妹订过婚，现在正在哀悼她的去世。他们有那么一两年，一直在等待他发财和晋级。钱等到了，他作为舰务官得到了很高的赏金。晋级最后也等到了，可惜范妮·哈维尔没有活着听到这一消息。今年夏天，本威克出海的时候，她去世了。温特沃思舰长相信，对男人来说，谁也不可能像可怜的本威克爱恋范妮·哈维尔那样爱恋女人，谁也不可能在遇到这可怕变故的情况下像他那样柔肠寸断。温特沃思舰长认为，他天生就具有那种忍受痛苦的性格，因为他把强烈的感情同恬静、庄重、矜持的举止融合在一起，而且显然喜欢读书和案牍生活。更有趣的是，他同哈维尔夫妇的友谊，似乎是在发生了这起事件，他们的联姻希望破灭之后，得到进一步增强的，如今他完全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哈维尔舰长租下现在这幢房子，打算居住半年。他的嗜好、身体和钱财都要求他找个花销不大的住宅，而且要在海滨。乡下景致壮观，莱姆的冬天又比较僻静，似乎正适合本威克舰长的心境。这就激起了人们对他的深切同情与好感。

“可是，”当大伙走上前去迎接他们几位时，安妮自言自语地说，“他也许并不比我更伤心。我无法相信他的前程就这么永远葬送了。他比我年轻，在感情上比我年轻，如果不在事实上的话；他作为一个男子汉，是比我年轻。他会重新振作起来，找到新的伴侣。”

大家相见了，作了介绍。哈维尔舰长是个高大黝黑的男子，聪敏和善，腿有点跛，由于面目粗犷和身体欠佳的缘故，看上去比温特沃思舰长老相得多。本威克舰长看样子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事实上也是如此，同他俩比起来，他是个小个子。他长着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孔，不过理所当然，神态比较忧郁，不太肯说话。

哈维尔舰长虽然在言谈举止上比不上温特沃思舰长，但是个极有教养的人，为人真挚热情，乐于助人。哈维尔夫人不像丈夫那样教养有素，不过似乎同样很热情。两人和蔼可亲极了，因为那伙人是温特沃思舰长的朋友，他俩便把他们统统看作自己的朋友。他们还极为亲切好客，一再恳请大伙同他们共进晚餐。众人推托说他们已在旅馆订好了晚餐，他俩虽然最后终于勉勉强强地认可了，但是对于温特沃思舰长能把这样一伙朋友带到莱姆，而居然没有理所当然地想到和他们共进晚餐，仿佛感到有些生气。

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出，他们对温特沃思舰长怀有无比深厚的感情，殷勤好客到那样罕见的地步，实在令人为之神驰。他们的邀请不像通常意义上的礼尚往来，不像那种拘泥礼仪、炫耀自己的请客吃饭，因此安妮觉得，她要是和他的同事军官进一步交往下去，精神上不会得到安慰。她心里这么想：“他们本来都该是我的朋友。”她必须尽力克制自己，不要让情绪变得过于低落。

他们离开码头，带着新结交的朋友回到了家里。屋子实在太小，只有真心邀请的主人才认为能坐得下这么多客人。安妮对此也惊奇了一刹那，不过当她看到哈维尔舰长独出心裁地作了巧妙安排，使原有的空间得到了充分利用，添置了房子里原来缺少的家具，加固了门窗以抵御冬季风暴的袭击，她不禁沉浸在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之中。瞧瞧屋里的种种陈设，房主提供的普通必需品，景况都很一般，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倒是几件木质珍品，制作得十分精致，另外还有个他从海外带回来的什么珍奇玩意儿，所有这些东西不单单使安妮感觉有趣；因为这一切都同他的职业有关联，是从事这职业的劳动成果，是这职业对他生活习惯产生影响的结果，给他的家庭生活带来了一派安逸幸福的景象，这就使她多少产生了一种似喜非喜的感觉。

哈维尔舰长不是个读书人，不过本威克舰长倒收藏了不少装帧精致的书籍，哈维尔舰长经过巧妙的设计，为之腾出了极好的地方，制作了非常漂亮的书架。他由于脚跛，不能多运动，但他富有心计，爱动脑筋，使他在屋里始终忙个不停。他画画，上油漆，刨刨锯锯，胶胶贴贴，为孩子做玩具；制作经过改进的新织网梭；等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就坐在屋子的一角，摆弄他的那张大鱼网。

大家离开哈维尔舰长寓所时，安妮觉得自己把欢愉抛到了后面。她走在路易莎旁边，只听她欣喜若狂地对海军的气质大加赞扬——说他们亲切友好，情同手足，坦率豪爽。她还坚信，在英国，水手比任何人都更可贵，更热情，只有他们才知道应该如何生活，只有他们才值得尊敬和热爱。

众人回去更衣吃饭。他们的计划已经取得了圆满的成功，一切都很称心如意。不过还是说了些诸如“来得不是时候”、“莱姆不是交通要道”、“遇不到什么旅伴”之类的话，旅馆老板只好连连道歉。

安妮起初设想，她永远不会习惯于同温特沃思舰长待在一起，谁想现在居然发现，她对于同他在一起已经越来越习以为常了，如今同他坐在同一张桌前，说上几句一般的客套话（他们从不越雷池一步），已经变得完全无所谓了。

夜晚天太暗，夫人小姐们不便再相聚，只好等到明日，不过哈维尔舰长答应过，晚上来看望大家。他来了，还带着他的朋友，这是出乎众人意料的，因为大家一致认为，本威克舰长当着这么多稀客的面，显得非常沉闷。可他还是大胆地来了，虽然他的情绪同众人的欢乐气氛似乎很不协调。

温特沃思舰长和哈维尔舰长在屋子的一边带头说着话，重新提起了逝去的岁月，用丰富多彩的奇闻轶事为大家取乐逗趣。这当儿，安妮恰巧同本威克舰长坐在一起，离着众人很远。她天生一副好性子，情不自禁地与他攀谈起来。他羞羞答答的，还常常心不在焉。不过她神情温柔迷人，举止温文尔雅，很快便产生了效果，她开头的一番努力得到了充分的报答。显然，本威克是个酷爱读书的年轻人，不过他更喜欢读诗。安妮相信，他的老朋友们可能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这次她至少同他畅谈了一个晚上。谈话中，她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向痛苦作斗争的义务和益处，她觉得这些话对他可能真正有些作用。因为他虽说有些腼腆，但似乎并不拘谨，看来他很乐意冲破惯常的感情束缚。他们谈起了诗歌，谈起了现代诗歌的丰富多彩，简要比较了一下他们对几位第一流诗人的看法，试图确定《玛密安》与《湖上夫人》 [4] 哪一篇更可取，如何评价《异教徒》和《阿比多斯的新娘》 [5] ，以及《异教徒》的英文该怎么念。看来，他对前一位诗人充满柔情的诗篇和后一位诗人悲痛欲绝的深沉描写，全部了如指掌。他带着激动的感情，背诵了几节描写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诗句，看上去完全是想得到别人的理解。安妮因此冒昧地希望他不要一味地光读诗，还说酷爱吟诗的人欣赏起诗歌来很难确保安然无恙；只有具备强烈的感情才能真正欣赏诗歌，而这强烈的感情在鉴赏诗歌时又不能不有所节制。

他的神色显不出痛苦的样子，相反却对她暗喻自己的处境感到高兴，安妮也就放心大胆地说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忍受痛苦的资历比他长一些，便大胆地建议他在日常学习中多读些散文。当对方要求她说得具体些，她提到了一些优秀道德家的作品、卓越文学家的文集，以及一些有所作为的、遭受种种磨难的人物的回忆录。她当时想到了这些人，觉得他们对道德和宗教上的忍耐作出了最高尚的说教，树立了最崇高的榜样，可以激励人的精神，坚定人的意志。

本威克舰长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对她话里包含的关心十分感激。他虽然摇了摇头，叹了几口气，表明他不大相信有什么书能解除他的痛苦，但他还是记下了她所推荐的那些书，而且答应找来读读。

夜晚结束了，安妮一想起自己来到莱姆以后，居然劝诫一位素昧平生的小伙子要忍耐，要顺从天命，心里不禁觉得好笑起来。可是再仔细一考虑，她不由得又有几分害怕，因为像其他许多大道德家、说教者一样，她虽然说起来头头是道，可她自己的行为却经不起检验。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安妮和亨丽埃塔起得最早，两人商定，趁早饭前到海边走走。她们来到沙滩上，观看潮水上涨，只见海水在习习东南风的吹拂下直往平展展的海岸上阵阵涌来，显得十分壮观。她俩赞叹这早晨，夸耀这大海，称赏这凉爽宜人的和风，接着便缄默不语了。过了一会儿，亨丽埃塔突然嚷道：

“啊！是呀，我完全相信，除了极个别情况以外，海边的空气总是给人带来益处。去年春天，谢利博士害了一场病，毫无疑问，这海边的空气帮了他的大忙。他曾亲口说，到莱姆待了一个月比他吃那么多药都更管用；还说来到海边总使他感觉又年轻了。使我不能不感到遗憾的是，他没有干脆住到海边。我的确认为他不如干脆离开厄泼克劳斯，在莱姆定居下来。你看呢，安妮？你难道不同意我的意见，不认为这是他所能采取的最好办法，不管对他自己还是对谢利夫人，都是最好的办法？你知道，谢利夫人在这里有几位远亲，还有许多朋友，这会使她感到十分愉快。我想她一定很乐意来这里，一旦她丈夫再发病，也可以就近求医。像谢利博士夫妇这样的大好人，行了一辈子好，如今却在厄泼克劳斯这样一个地方消磨晚年，除了我们家以外，他们就像完全与世隔绝似的，想起来真叫人寒心。我希望他的朋友们能向他提提这个建议。我的确认为他们应该提一提。至于说要得到外住的特许，凭着他那年纪，他那人格，这不会有什么困难的。我唯一的疑虑是，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劝说他离开自己的教区。他这个人的思想非常正统，非常谨慎，我应该说谨小慎微。安妮，难道你不认为这有些谨小慎微吗？一个牧师本来是可以把自己的职务交给别人的，却偏要豁着老命自己干，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念头？他要是住在莱姆，离厄泼克劳斯近得很，只有十七英里，人们心里有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他完全听得到。”

安妮听着这席话，不止一次地暗自笑了。她像理解小伙子的心情那样理解一位小姐的心情，于是便想行行好，跟着介入了这个话题，不过这是一种低标准的行好，因为除了一般的默许之外，她还能作出什么表示呢？她在这件事上尽量说了些恰当得体的话；觉得谢利博士应该休息，认为他确实需要找一个有活力又体面的年轻人做留守牧师，她甚至体贴入微地暗示说，这样的留守牧师最好是成了家的。

“我希望，”亨丽埃塔说，她对自己的伙伴大为满意，“我希望拉塞尔夫人就住在厄泼克劳斯，而且与谢利博士很密切。我一向听人说，拉塞尔夫人是个对谁都有极大影响的女人！我一向认为她能够劝说一个人无所不为！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怕她，相当怕她！因为她太机灵了。不过我极为尊敬她，希望我们在厄泼克劳斯也能有这么个邻居。”

安妮看见亨丽埃塔那副感激的神态，觉得很有趣。而同样使她感到有趣的是，由于事态的发展和亨丽埃塔头脑中产生了新的兴趣，她的朋友居然会受到默斯格罗夫府上某个成员的赏识。可是，她只不过笼统地回答了一声，祝愿厄泼克劳斯的确能有这么个女人，不料这些话头突然煞住了，只见路易莎和温特沃思舰长冲着她们走来，他们也想趁着早饭准备好之前，出来溜达溜达。谁想路易莎立即想起她要在一家店里买点什么东西，便邀请他们几个同她一起回到城里。他们也都欣然从命了。

当他们来到由海滩向上通往街里的台阶跟前时，正赶上有位绅士准备往下走，只见他彬彬有礼地退了回去，停下来给他们让路。他们登上去，从他旁边走了过去。就在他们走过的当儿，他瞧见了安妮的面孔，他非常仔细地打量着她，目光里流露出爱慕的神色，安妮不可能不觉察。她看上去极其动人，她那端庄秀气的面庞让清风一吹拂，又焕发出青春的娇润与艳丽，一双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显然，那位绅士（他在举止上是个十足的绅士）对她极为倾慕。温特沃思舰长当即掉头朝她望去，表明他注意到了这一情形。他瞥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是说：“那人对你着迷了，眼下就连我也觉得你又有些像安妮·埃利奥特了。”

大伙陪着路易莎买好东西，在街上稍微逛了一会，便回到旅馆。后来，安妮由自己房间朝餐厅匆匆走去时，恰好刚才那位绅士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两人险些撞了个满怀。安妮起先猜测他同他们一样是个生客，后来回旅馆时见到一位漂亮的马夫，在两家旅馆附近踱来踱去，便断定那是他的仆人。主仆两个都戴着孝，这就更使她觉得是这么回事。现在证实，他同他们住在同一家旅馆里。他们这第二次相会，虽说非常短促，但是从那位绅士的神情里同样可以看出，他觉得她十分可爱，而从他那爽快得体的道歉中可以看出，他是个举止极其文雅的男士。他约莫三十来岁，虽说长得不算漂亮，却也挺讨人喜欢。安妮心想，她倒要了解一下他是谁。

大伙快吃完早饭的时候，蓦然听到了马车的声音，这几乎是他们进入莱姆以来头一次听到马车声，于是有半数人给吸引到窗口。这是一位绅士的马车——一辆双轮轻便马车——不过只是从马车场驶到了正门口，准是什么人要走了。驾车的是个戴孝的仆人。

一听说是辆双轮轻便马车，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忽地跳了起来，想同他自己的马车比比看。戴孝的仆人激起了安妮的好奇心，当马车的主人就要走出正门，老板一家毕恭毕敬以礼相送时，安妮一伙六个人全都聚到窗前，望着他坐上马车离去了。

“哦！”温特沃思舰长立刻嚷了起来，一边扫视了一下安妮，“这就是我们打他旁边走过的那个人！”

两位默斯格罗夫小姐赞同他的看法。大家深情地目送着那人朝山上走去，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又回到餐桌旁边。不一会儿，侍者走进了餐厅。

“请问，”温特沃思舰长马上说道，“你能告诉我们刚才离开的那位先生姓什么吗？”

“好的，先生。那是埃利奥特先生，一位十分有钱的绅士，昨晚从希德茅斯来到这儿。先生，我想您用晚餐的时候一定听到马车的声音，他现在正要去克鲁克恩，然后再去巴思和伦敦。”

“埃利奥特！”还没等侍者伶牙俐齿地把话说完，众人便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

“天啊！”玛丽嚷道，“这一定是我们的堂兄。一定是我们的埃利奥特先生，一定是，一定！查尔斯，安妮，难道不是吗？你们瞧，还戴孝，就像我们的埃利奥特先生一定在戴孝那样。多么离奇啊！就和我们住在同一座旅馆里！安妮，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埃利奥特先生，不是我们父亲的继承人吗？请问，先生，”她掉脸对侍者说，“你有没有听说，他的仆人有没有说过，他是凯林奇家族的人？”

“没有，夫人，他没有提起哪个家族。不过他倒说过，他的主人是个很有钱的绅士，将来有朝一日要作准男爵。”

“啊！你们瞧！”玛丽大喜若狂地嚷道。“同我说的一点不差！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的继承人！我早就知道，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就一定会泄露出来的。你们相信我好啦，这个情况他的仆人走到哪儿都要费心加以宣扬的。安妮，你想想这事儿多么离奇啊！真可惜，我没好好看看他。我们要是及早知道他是谁就好啦，那样我们就可以结识他了。多么遗憾啊，我们竟然没有互相介绍一下！你觉得他的模样儿像埃利奥特家的人吗？我简直没看他，光顾得看他的马了。不过我觉得他的模样儿有几分像埃利奥特家的人。真奇怪，我没注意到他的族徽！哦！他的大衣搭在马车的镶板上，这样一来就把族徽给遮住了。不然的话，我肯定会看见他的族徽，还有那号衣。假如他的仆人不在戴孝，别人一看他的号衣就能认出他来。”

“将这些异乎寻常的情况汇到一起，”温特沃思舰长说，“我们必须把你没有结识你的堂兄这件事，看作上帝的安排。”

安妮等到玛丽能够听她说话的时候，便平心静气地奉告她说，她们的父亲与埃利奥特先生多年来关系一直不好，再去设法同他结识，那是很不恰当的。

不过，使她暗暗窃喜的是，她见到了自己的堂兄，知道凯林奇未来的主人无疑是个有教养的人，神态显得十分聪慧。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提起她第二次碰见他。幸运的是，玛丽并不很注意他们早先散步时打他近前走过，但是她要是听说安妮在走廊里居然撞见了他，受到了他十分客气的道歉，而她自己却压根儿没有接近过他，她会觉得吃了大亏。不，他们堂兄妹之间的这次会见必须绝对保守秘密。

“当然，”玛丽说，“你下次往巴思写信的时候，是会提到我们看见了埃利奥特先生的。我想父亲当然应该知道这件事。务必统统告诉他。”

安妮避而不作正面回答，不过她认为这个情况不仅没有必要告诉他们，而且应当隐瞒。她了解她父亲多年前所遇到的无礼行为。她怀疑伊丽莎白与此事有很大牵扯。他们两个一想起埃利奥特先生总要感到十分懊恼，这是毋庸置疑的。玛丽自己从来不往巴思写信，同伊丽莎白枯燥乏味地通信的苦差事，全部由安妮承担。

吃过早饭不久，哈维尔舰长夫妇和本威克舰长找他们来了。他们大家约定要最后游逛一次莱姆。温特沃思舰长一伙一点钟要动身返回厄泼克劳斯，这当儿还想聚到一起，尽情地出去走走。

他们一走上大街，本威克舰长便凑到了安妮身边。他们头天晚上的谈话并没使他不愿意再接近她。他们在一起走了一会，像以前那样谈论着司各特先生和拜伦勋爵，不过仍然一如既往地像任何两位别的读者一样，对两人作品的价值无法取得完全一致的意见，直到最后不晓得为什么，大家走路的位置几乎都换了个个儿，现在走在安妮旁边的不是本威克舰长，而是哈维尔舰长。

“埃利奥特小姐，”哈维尔舰长低声说道，“你做了件好事，让那可怜的人儿讲了这么多话。但愿他能常有你这样的伙伴就好了。我知道，他像现在这样关在家里对他没有好处。不过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分不开啊。”

“是的，”安妮说，“我完全相信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也许总有一天——我们晓得时间对每个烦恼所起的作用，你必须记住，哈维尔舰长，你朋友的痛苦还只能说是刚开始不久——我想只是今年夏天才开始的吧。”

“啊，一点不错，” 哈维尔舰长深深叹了口气。“只是从六月才开始的。”

“兴许他知道得还没有这么早。”

“他直到八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才知道。当时，他刚刚奉命去指挥‘格斗者’号，从好望角回到了英国。我在普利茅斯，生怕听到他的消息。他寄来了几封信，但是‘格斗者’号奉命开往朴次茅斯。这消息一定传到了他那儿，但是谁会告诉他呢？我才不哪。我宁愿给吊死在帆桁上。谁也不肯告诉他，除了那位好心人，”他指了指温特沃思舰长。“就在那一周之前，‘拉科尼亚’号开进了普利茅斯，不可能再奉命出海了。于是他有机会干别的事情——打了个请假报告，也不等待答复，便日夜兼程地来到了朴次茅斯，接着便刻不容缓地划船来到‘格斗者’号上，整整一个星期他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可怜的人儿。这就是他干的事儿，别人谁也救不了可怜的詹姆斯。埃利奥特小姐，你可以想象他对我们是不是可亲可爱！”

安妮毫不迟疑地想了想这个问题，而且在她的感情允许的情况下，或者说在能够承受的情况下，尽量多回答些话，因为哈维尔舰长实在太动感情了，无法重提这个话头。等到舰长再启口的时候，说的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儿。

哈维尔夫人提了条意见，说她丈夫走到家也就走得够远的了。这条意见决定了他们这最后一次散步的方向。大伙要陪着他俩走到他们门口，然后返回来出发。据大家满打满算，这时间还刚够。可是，当他们快接近码头的时候，一个个都想再到上面走走。既然人们都有意要去，而路易莎又当即下定了决心，大伙也发现，早一刻钟晚一刻钟压根儿没有关系。于是，到了哈维尔舰长家门口，人们可以想象，他们深情地互相道别，深情地提出邀请，作出应诺，然后便辞别哈维尔夫妇，但仍然由本威克舰长陪同着，看来他是准备奉陪到底的。大家继续向码头走去，向它正儿八经地告个别。

安妮发觉本威克舰长又凑到了她跟前。目睹着眼前的景致，他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拜伦勋爵“湛蓝色的大海”的诗句，安妮十分高兴地尽量集中精力同他交谈。过不一会，她的注意力却硬给吸引到别处去了。

因为风大，小姐们待在新码头的上方觉得不舒服，都赞成顺着台阶走到下码头上。她们一个个都满足于一声不响地、小心翼翼地走下陡斜的台阶，只有路易莎例外。她一定要温特沃思舰长扶着她往下跳。在过去的几次散步中，他次次都得扶着她跳下树篱的台阶，她感觉这很惬意。眼下这次，由于人行道太硬，她的脚受不了，温特沃思舰长有些不愿意。不过他还是扶她跳了。她安然无恙地跳了下来，而且为了显示她的兴致，转眼又跑了上去，要他扶着再跳一次。他劝说她别跳了，觉得震动太大。可是不成，他再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只见她笑吟吟地说道：“我非跳不可。”他伸出双手，不料她操之过急，早跳了半秒钟，咚的一声摔在下码头的人行道上，抱起来时已经不省人事！她身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也见不到青肿。但她双眼紧闭，呼吸停止，面无人色。当时站在周围的人，一个个莫不惊恐万状！

温特沃思舰长先把她扶起来，用胳膊搂着，跪在地上望着她，痛苦不堪，默默无言，面色像她一样煞白。“她死了！她死了！”玛丽一把抓住她丈夫，尖声叫了起来。她丈夫本来就惊恐不已，再听到她的尖叫声，越发吓得呆若木鸡。霎时间，亨丽埃塔真以为妹妹死了，悲痛欲绝，也跟着昏了过去，若不是本威克舰长和安妮从两边扶住了她，非摔倒在台阶上不可。

“难道没有人帮帮我的忙？”这是温特沃思舰长带着绝望的口气突然冒出的第一句话，好像他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似的。

“你去帮帮他，你去帮帮他，”安妮大声说道，“看在上天的分上，你去帮帮他。我一个人能扶住她。你别管我，去帮帮他。揉揉她的手和太阳穴。这里有嗅盐，拿去，快拿去。”

本威克舰长遵命去了，在这同时查尔斯也推开了妻子，于是他俩都赶过去帮忙。温特沃思舰长把路易莎抱起来，他俩从两旁牢牢地扶住。安妮提出的办法都试过了，但是毫无效果。温特沃思舰长趔趔趄趄地靠到墙上，悲痛欲绝地叫道：

“哦，上帝！快喊她父母亲来！”

“快找医生！”安妮说。

温特沃思舰长一听这话，似乎被猛然惊醒过来。他只说了声：“对，对，马上请医生。”说罢飞身便跑，不想安妮急忙建议说：

“本威克舰长，让本威克舰长去叫是不是更好些？他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医生。”

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好，瞬息间（这一切都是在瞬息间进行的），本威克舰长便把那可怜的死尸般的人儿交给她哥哥照料，自己飞速朝城里跑去。

却说留在原地的那伙可怜的人们。在那神志完全清醒的三个人里，很难说谁最痛苦，是温特沃思舰长，安妮，还是查尔斯？查尔斯的确是个亲如手足的哥哥，悲痛得泣不成声，他的眼睛只能从一个妹妹身上转到同样不省人事的另一个妹妹身上，或者看看他妻子歇斯底里大发作的样子，拼命地喊他帮忙，可他又实在无能为力。

安妮出于本能，正在全力以赴、全心全意地照料亨丽埃塔，有时还要设法安慰别人，劝说玛丽要安静，查尔斯要宽心，温特沃思舰长不要那么难过。他们两人似乎都期望她来指点。

“安妮，安妮，”查尔斯嚷道，“下一步怎么办？天哪，下一步可怎么办？”

温特沃思舰长也把目光投向她。

“是不是最好把她送到旅馆？对，我想还是轻手轻脚地把她送到旅馆。”

“对，对，送到旅馆去，”温特沃思舰长重复说，他相对镇定了一些，急切地想做点什么。“我来抱她。默斯格罗夫，你来照顾其他人。”

此刻，出事的消息已在码头周围的工人和船工中传扬开了，许多人都聚拢过来，如果需要的话，好帮帮忙。至少可以看个热闹，瞧瞧一位昏死的年轻小姐，不，两位昏死的年轻小姐，因为与最初的传闻相比，事到后来有双倍的好戏可看。亨丽埃塔被交给一些体面的好心人照看着，她虽说还省点人事，但是完全动弹不得。就这样，安妮走在亨丽埃塔旁边，查尔斯扶着他的妻子，带着难言的心情，沿着刚才高高兴兴走来的路，缓缓地往回走去。

他们还没走出码头，哈维尔夫妇便赶来了。原来，他们看见本威克舰长从他们屋前飞奔而过，看脸色像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便立即往这里走，一路上听人连说带比画，赶到了出事地点。哈维尔舰长虽说大为震惊，但他还保持着理智和镇定，这立即就能发挥作用。他和妻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当即确定了应该怎么办。必须把路易莎送到他们家——大伙必须都去他们家——在那里等候医生。别人有些顾虑，他们根本不听，大伙只好依了他，统统来到他的屋里。在哈维尔夫人的指挥下，路易莎被送到了楼上，放在她自己的床上，她丈夫也在跟着帮忙，又是镇静剂，又是苏醒剂，谁需要就给谁。

路易莎睁了一下眼睛，但是很快又合上了，不像是苏醒的样子。不过，这倒证明她还活着，因而使她姐姐感到宽慰。亨丽埃塔虽说还不能和路易莎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但她有了希望，还有几分害怕，激动之下没有再昏厥过去。玛丽也镇静了些。

医生以似乎不可能那么快的速度赶到了。他检查的时候，众人一个个吓得提心吊胆。不过，他倒不感到绝望。病人的头部受到了重创，但是比这更重的伤他都治好过。他丝毫也不绝望，说起话来乐呵呵的。

医生并没认为这是不治之症——并没说再过几个钟头便一切都完了——这在一开始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期望。众人如释重负之后，先是谢天谢地地惊叫了几声，接着便深沉不语地庆幸起来，大喜过望的劲头可想而知。

安妮心想，温特沃思舰长说“谢天谢地”时的那副口吻，那副神态，她永远也不会忘却。她也不会忘却他后来的那副姿态：当时，他坐在桌子旁边，双臂交叉地伏在桌子上，捂着脸，仿佛心里百感交集，实在支撑不住，正想通过祈祷和反省，让心潮平静下来。

路易莎没有伤着四肢，只有头部受了些伤。

现在，大家必须考虑如何处理这整个局面才好。他们现在能够互相商谈了。毫无疑问，路易莎必须待在原地，尽管这要给哈维尔夫妇带来不少麻烦，因而引起了她的朋友们的不安。要她离开是不可能的。哈维尔夫妇消除了众人的重重顾虑，甚至尽可能地婉言拒绝了大伙的感激之情。他们没等别人开始考虑，已经颇有预见地把一切都安排停当。本威克舰长要把屋子让给他们，自己到别处去住。这样一来，整个事情就解决了。他们唯一担心的是，他们屋里住不下更多的人。不过，要是“把孩子们放到女仆的屋里，或是在什么地方挂个吊床”，他们就不必担心腾不出住两三个人的地方，假如他们愿意留下的话。至于对默斯格罗夫小姐的照料，他们完全可以把她交给哈维尔夫人，一丝半点也不用担心。哈维尔夫人是个很有经验的看护，她的保姆长期同她生活在一起，跟着她四处奔走，也是个很有经验的看护。有了她们两个，病人日夜都不会缺人护理了。她这话说得真挚实在，不容他人反对。

查尔斯、亨丽埃塔和温特沃思舰长商量开了，三人惊魂未定，毫无头绪地交谈了一阵。“厄泼克劳斯，需要有人跑一趟厄泼克劳斯，报告一下这个消息——如何向默斯格罗夫夫妇透露这个消息。上午快过去了，离该出发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不可能按时赶到。”最初，他们除了如此哀叹之外，提不出任何中肯的建议。可是过了一会，温特沃思舰长好不容易地说道：

“我们必须当机立断，不再浪费一分钟。每分钟都是宝贵的。有个人必须马上动身去厄泼克劳斯。默斯格罗夫，不是你去，就是我去。”

查尔斯同意他的意见，但又宣称他决不能走。他想尽可能少牵累哈维尔舰长及夫人，然而他妹妹处于这种状况，要他离开她，这既不应该，他也不愿意。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亨丽埃塔起先也是这么个意思。不过，她经人劝说，马上改变了主意。她待在这里有什么用！她一到路易莎屋里，或是望见了她，总是抑制不住悲哀，不但帮不了忙，反而更糟。她不得不承认，她在这里起不了作用，但是仍然不愿意离开，直到后来，一想到父母亲心里又动了情，便打消了不走的念头。她同意回家，而且急着要回家。

计划讨论到这一步时，恰好安妮静悄悄地打路易莎的屋里走下来，当然也就听到了下面的谈话，因为客厅的门开着。

“默斯格罗夫，那就这么定啦，”温特沃思舰长嚷道，“你留下，我送你妹妹回家。不过说到别人，说到其他人，如果要留下人协助哈维尔夫人，我想只要一个人就够了。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夫人肯定想回去照料孩子。不过，如果安妮愿意留下的话，谁也不及她更妥当，更能干了！”

安妮听到别人这样称许自己，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便停下脚步想镇定一下。另外两个人热烈地赞成温特沃思舰长的意见，随即她便出现了。

“我想你一定愿意留下，留下来照料路易莎，”温特沃思舰长一边转脸望着她，一边大声说道，既热烈，又温柔，简直像重温旧梦似的。安妮脸色绯红，他定了定神，走开了。她表示自己极愿意留下，并且不胜荣幸。“我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希望能允许我留下。在路易莎的屋里打个地铺就足够了。如果哈维尔夫人也这么想的话。”

看来，还差一件事，便一切安排就绪了。虽说最好能迟一点赶到，以便让默斯格罗夫夫妇事先有些警觉，然而乘厄泼克劳斯的马车回去需要的时间又太长，势必要增加他们的焦虑，那就更可怕了。温特沃思舰长提议，最好由他租用旅馆的双轮轻便马车，留下默斯格罗夫先生的马车第二天一大早返回，这样可以进一步报告路易莎夜里的情况。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同意这个意见。

温特沃思舰长匆匆离去，好把一切准备停当，两位夫人小姐稍后些再去。不过，当玛丽得知这一安排之后，事情就不得安宁了。她感到很不高兴，反应十分强烈，抱怨说，让她而不让安妮走，这太不公平了。安妮与路易莎无亲无故，而她是路易莎的嫂嫂，最有权利代替亨丽埃塔留下！她为什么不能像安妮那样帮帮忙？而且还要丢下查尔斯自己回家——丢下自己的丈夫！不，这太无情了。总而言之，她说得滔滔不绝，她丈夫没坚持多久便妥协了，别人也不便反对，事情实在没有办法，不可避免地要让玛丽替换安妮。

对于玛丽由于嫉妒而提出的不近情理的要求，安妮从来没像现在这么不愿屈从。不过事情也只能如此，于是大伙动身往城里走去，查尔斯照应着他妹妹，本威克舰长陪伴着安妮。趁大伙匆匆赶路的当儿，安妮脑海里掠过了上午早些时候在相同地点发生的一桩桩细节。就在此地，她听见亨丽埃塔提出了让谢利博士离开厄泼克劳斯的计划；再往前点，她头一次见到了埃利奥特先生；她一心想着路易莎，对于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对于那些深切关心她的安康的人们，她似乎无暇多想。

本威克舰长对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当天的不幸似乎把他们大家拧到了一起，安妮对他也越来越友好，甚至欣喜地感到，这兴许是他们继续交往的时机。

温特沃思舰长正在等候他们。为了方便起见，一辆四马拉的两轮轻便马车停候在街道的最低处。但是他一见到姐姐替换了妹妹，显然感到又惊又恼，听查尔斯作解释的时候，不禁脸色都变了，惊讶之余，有些神情刚露头又被忍了回去，让安妮见了真感到羞辱，至少使她觉得，她之所以受到器重，仅仅因为她可以帮帮路易莎的忙。

她尽力保持镇静，保持公正。看在他的面上，她也不用模仿爱玛对待亨利的感情 [1] ，便能超过一般人的情意，热情地照应路易莎。她希望他不要老是那么不公正地认为，她会无缘无故地逃避做朋友的职责。

此时此刻，她已经坐进了马车。温特沃思舰长把她俩扶了进来，他自己坐在她们当中。在这种情况下，安妮就以这种方式，满怀着惊讶和激动之情，离别了莱姆。他们将如何度过这漫长的旅程，这会给他们的态度带来什么影响，他们将如何应酬，这些她都无法预见。不过，一切都很自然。他对亨丽埃塔非常热心，总是把脸转向她；他只要一说话，总是着眼于增强她的信心，激励她的情绪。总的说来，他的言谈举止都力求泰然自若。不让亨丽埃塔激动似乎是他的主导原则。只有一次，当她为最后那次失算的、倒霉的码头之行感到伤心，抱怨说怎么能想起这么个馊主意时，他突然发作起来，仿佛完全失去了自制。

“别说了，别说了，”他大声嚷道。“哦，上帝！但愿我在那关键时刻没有屈从她就好了！我要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倒好了！可她是那样的急切，那样的坚决！啊，可爱的路易莎！”

安妮心想，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对他自己关于坚定的性格能带来普遍的幸福和普遍的好处的见解提出疑问；不知道他有没有认识到，像人的其他气质一样，坚定的性格也应该有个分寸和限度。她认为他不可能不感觉到，脾气好，容易说服有时像性格坚决一样，也有利于得到幸福。

马车跑得很快。安妮感到惊奇，这么快就见到了她所熟悉的山，熟悉的景物。车子的确跑得很快，加之有些害怕到达目的地，使人感到路程似乎只有头天的一半远。不过，还没等他们进入厄泼克劳斯一带，天色已经变得很昏暗了，他们三个人一声不响地沉默了好一阵，只见亨丽埃塔仰靠在角落里，用围巾蒙着脸，让人以为她哭着哭着睡着了。当马车向最后一座山上爬去时，安妮突然发觉温特沃思舰长在对她说话。只听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一直在考虑我们最好怎么办。亨丽埃塔不能先露面。那样她受不了。我在思忖，你是不是同她一起待在马车里，我进去向默斯格罗夫夫妇透个信。你觉得这个办法好吗？”

安妮觉得可以，温特沃思舰长满意了，没再说什么。但是，想起他征求意见的情景，对她仍然是件赏心乐事——这是友谊的证据，是他尊重她的意见的证据，是一件极大的赏心乐事。当它成为一种临别的见证时，它的价值并没减少。

到厄泼克劳斯传达消息的苦差事完成了，温特沃思舰长见到那两位做父母的正像人们能够希望的那样，表现得相当镇静，那做女儿的来到父母身边也显得好多了，于是他宣布：他打算坐着同一辆马车回到莱姆。等几匹马吃饱饮足之后，他便出发了。

第二卷

第一章

安妮在厄泼克劳斯余下的时间只有两天了，完全是在大宅里度过的。她满意地发现，她在那里极为有用，既是个离不开的伙伴，又可以帮助为将来做好一切安排。若不然，默斯格罗夫夫妇处于如此痛苦的心境，要做这些安排可就难了。

次日一早，莱姆就有人来报消息。路易莎还依然如故，没有出现比以前恶化的迹象。过了几个钟头之后，查尔斯带来了更新、更具体的情况。他倒挺乐观的。虽不能指望迅速痊愈，但就伤势的严重程度而言，情况进展得还是挺顺利。说起哈维尔夫妇，他怎么也道不尽他们的恩惠，特别是哈维尔夫人的精心护理。“她还真是什么事也不留给玛丽干。昨天晚上，我和玛丽经她劝说，很早就回到了旅馆。今天早上，玛丽又歇斯底里发作了。我离开的时候，她正要和本威克舰长出去散步，他希望这对她会有好处。我有些遗憾，前一天没有说服她跟着回家。不过说实话，哈维尔夫人什么事情也不留给别人干。”

查尔斯当天下午要回到莱姆，起初他父亲也有点想跟着他去，无奈夫人小姐不同意。那样只会给别人增添麻烦，给他自己增加痛苦。后来提出了个更好的计划，而且照办了。查尔斯让人从克鲁克恩赶来了一辆两轮轻便马车，然后拉回了一个更管用的家庭老保姆。她带大了所有的孩子，并且眼见着最后一个孩子（那位玩心太重、长期娇生惯养的哈里少爷）跟着哥哥们去上学。她现在还住在那空荡荡的保育室里补补袜子，给周围的人治治脓疱、包包伤口，因此一听说让她去帮助护理亲爱的路易莎小姐，真是喜不自禁。先前，默斯格罗夫太太和亨丽埃塔也模模糊糊地有过让萨拉去帮忙的愿望。但是，假若安妮不在的话，这事儿就很难确定下来，不会这么快就被发觉是切实可行的。

第二天，多亏了查尔斯·海特，他们听到了路易莎的详细情况，这种情况有必要每二十四小时就听到一次。他特意去了一趟莱姆，介绍的情况还是令人鼓舞的。据信，路易莎神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所有报告都说，温特沃思舰长似乎在莱姆住下了。

安妮明天就要离开，这是大家都为之担忧的一桩事。“她走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相互之间谁也安慰不了谁！”大家如此这般地说来说去，安妮心里明白他们都有个共同的心愿，觉得最好帮他们挑明了，动员他们马上都去莱姆。她没遇到什么困难，大伙当即决定要去那里，而且明天就去，或者住进旅馆，或者住进公寓，怎么合适怎么办，直待到亲爱的路易莎可以挪动为止。他们一定能给护理她的好心人减少点麻烦，至少可以帮助哈维尔夫人照应一下她的孩子。总而言之，他们为这一决定感到欣喜，安妮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高兴。她觉得，她待在厄泼克劳斯的最后一个上午，最好用来帮助他们做做准备，早早地打发他们上路，虽说这样一来，这大宅里就冷冷清清地剩下她一个人了。

除了乡舍里的小家伙以外，给两家人带来勃勃生气、给厄泼克劳斯带来欢快气息的人们当中，现在只剩下安妮一个人了，孤单单的一个人。几天来的变化可真大啊！

路易莎要是痊愈了，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她将重温以往的幸福，而且要胜过以往。她痊愈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这是毋庸置疑的，而在安妮看来，也是如此。她的屋子虽说现在冷冷清清，只住着一个沉闷不乐的她，但是几个月之后，屋里便会重新充满欢乐和幸福，充满热烈而美满的爱情，一切都与安妮·埃利奥特的境况迥然不同！

这是十一月间一个昏沉沉的日子，一场霏霏细雨几乎遮断了窗外本来清晰可辨的景物。安妮就这样百无聊赖地沉思了一个钟头，这就使她极高兴听到拉塞尔夫人的马车到来的声音。然而，她虽说很想走掉，但是离开大宅，告别乡舍，眼望着它那黑沉沉、湿淋淋、令人难受的游廊，甚至透过模糊的窗玻璃看到庄上最后的几座寒舍时，她的心中不由得感到十分悲哀。厄泼克劳斯发生的一幕幕情景促使她十分珍惜这个地方。这里记载着许多痛楚，这种痛楚一度是剧烈的，现在减弱了。这里还记载着一些不记仇隙的往事，一些友谊与和解的气息，这种气息永远不能再期望了，但是永远值得珍惜的。她把这一切都抛到后面了，只留下这样的记忆，即这些事情的确发生过。

安妮自从九月间离开拉塞尔夫人的小屋以来，从未进入过凯林奇。不过，这也大可不必。有那么几回，她本来是可以到大厦里去的，但她都设法躲避开了。她这头一次回来，就是要在小屋那些漂亮别致的房间里住下来，好给女主人增添些欢乐。

拉塞尔夫人见到她，欣喜之余还夹带着几分忧虑。她知道谁常去厄泼克劳斯。然而幸运的是，要么安妮变得更丰润更漂亮了，要么拉塞尔夫人认为她如此。安妮听到她的恭维以后，乐滋滋地把这些恭维话同她堂兄的默然爱慕联系了起来，希望自己能获得青春和美的第二个春天。

她们一开始交谈，安妮就觉察到自己思想上起了变化。她刚离开凯林奇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思忖一些问题，后来她觉得这些问题在默斯格罗夫府上没有得到重视，不得不埋藏在心底，而现在却好，这些问题都变成了次要问题。她最近甚至不想她的父亲、姐姐和巴思。她对厄泼克劳斯的关切胜过了对他们的关切。当拉塞尔夫人旧话重提，谈到她们以往的希望和忧虑，谈到她对他们在卡姆登巷租下的房子感到满意，对克莱夫人仍然和他们住在一起感到遗憾时，安妮实在不好意思让她知道：她考虑得更多的是莱姆和路易莎·默斯格罗夫，以及她在那里的所有朋友；她更感兴趣的是哈维尔夫妇和本威克舰长的寓所和友谊，而不是她父亲在卡姆登巷的住宅，不是她姐姐同克莱夫人的亲密关系。实际上，她是为了迎合拉塞尔夫人，才无可奈何地对那些她本应特别关心的问题，竭力装出同等关心的样子。

她们谈到另外一个话题时，起先有点尴尬。她们必然要谈起莱姆的那桩事故。前一天，拉塞尔夫人刚到达五分钟，就有人把整个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了。不过她们还是要谈及这件事，拉塞尔夫人总会进行询问，总会对这轻率的行为表示遗憾，对事情的结果表示伤心，而两人总会提到温特沃思舰长的名字。安妮意识到，她不及拉塞尔夫人来得坦然。她说不出他的名字，不敢正视拉塞尔夫人的目光，后来干脆采取权宜之计，简单述说了她对他与路易莎谈恋爱的看法。说出这件事之后，他的名字不再使她感到烦恼了。

拉塞尔夫人只得镇静自若地听着，并且祝愿他们幸福，可内心里却感到既气愤又得意，既高兴又鄙夷，因为这家伙二十三岁时似乎还多少懂得一点安妮·埃利奥特小姐的价值，可是八年过后，他居然被一位路易莎·默斯格罗夫小姐给迷住了。

平平静静地过了三四天，没有出现什么特殊情况，只是收到了莱姆发来的一两封短信，信是怎么送到安妮手里的，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带来了路易莎大有好转的消息。拉塞尔夫人是个礼貌周到的人，几天过后，她再也沉不住气了，过去只是隐隐约约地折磨着自己，现在她终于带着明确果断的口气说道：“我应当去拜访克罗夫特夫人，我的确应当马上去拜访她。安妮，你有勇气和我一起去大厦拜访吗？这对我们两个都是一桩痛苦的事情。”

安妮并没有畏缩，相反，她心里想的正像她嘴里说的那样：

“我想，你很可能比我更痛苦些。你感情上不及我那样能适应这一变化。我一直待在这一带，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在这个话题上本来还可以多说几句，因为她实在太推崇克罗夫特夫妇了，认为她父亲能找到这样的房客真够幸运，觉得教区里肯定有了个好榜样，穷人们肯定会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接济。她家不得已搬走了，她不管感到多么懊恼，多么羞愧，良知上却觉得，不配留下的人搬走了，凯林奇大厦落到了比它的主人们更合适的人手里。毫无疑问，这种认识必然孕育着痛苦，而且是一种极大的痛苦。不过，她与拉塞尔夫人不同，重新进入大厦，走过那些十分熟悉的房间时，不会感到她所感到的那种痛苦。

此时此刻，安妮无法对自己说：“这些房间应该仅仅属于我们。哦，它们的命运多么悲惨！大厦里住上了身份多么不相称的人！一个名门世家就这样给撵走了！让几个陌生人给取而代之了！”不，除非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坐在那儿掌管家务的地方，否则她不会发出那样的叹息。

克罗夫特夫人待她总是和和气气的，使她愉快地感到自己很受喜爱。眼下这次，她在大厦里接待她，更是关怀备至。

莱姆发生的可悲事件很快便成了主要话题。她们交换了一下病人的最新消息，显然两位女士都是头天上午同一时刻得到消息的。原来，温特沃思舰长昨天回到了凯林奇（这是出事以后的头一回），给安妮带来了最后一封信，可她却查不出这信究竟是怎么送到的。温特沃思舰长逗留了几个小时，然后又回到莱姆——眼下不打算再离开了。安妮特别发觉，他还询问了她的情况，希望埃利奥特小姐没有累坏身子，并且把她的劳苦功高美言了一番。这是很宽怀大度的，几乎比其他任何事情都使她感到愉快。

她们两个都是稳重而理智的女人，判断问题都以确凿的事实为依据，因此谈论起这次可悲的灾难来，只能采取一种方式。她们不折不扣地断定，这是过于轻率鲁莽造成的，后果可怕之至，一想到默斯格罗夫小姐还不知道何时何日才能痊愈，很可能还要留下后遗症，真叫人不寒而栗！将军概括地大声说道：

“嗨，这事真糟透了。小伙子谈恋爱，把女友的脑袋都摔破了，埃利奥特小姐，这倒是新式恋爱法呀！这真叫摔破脑袋上石膏啊！”

克罗夫特将军的语气神态并不很中拉塞尔夫人的意，但是却让安妮感到高兴。他心地善良，禀性纯朴，具有莫大的魅力。

“唔，你进来发现我们住在这儿，”他猛然打断了沉思，说道，“心里一定觉得不好受。说实话，我先前没想到这一点，可你一定觉得很不好受。不过，请你不要客气。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起来到各个屋里转转。”

“下次吧，先生，谢谢您。这次不啦。”

“唔，什么时候都行。你随时都可以从矮树丛那里走进来。你会发现，我们的伞都挂在那门口附近。那是个很适合的地方，对吧？不过，”他顿了顿，“你不会觉得那是个很适合的地方，因为你们的伞总是放在男管家的屋里。是的，我想情况总是如此的。一个人的做事方式可能与别人的同样切实可行，但我们还是最喜欢自己的做事方式。因此是不是要到屋里转转，得由你自己作主。”

安妮觉得她还是可以谢绝的，便十分感激地作了表示。

“我们做的改动很少，”将军略思片刻，继续说道。“很少。我们在厄泼克劳斯对你说过那洗衣房的门。我们对它改动很大。那小门洞那么不方便，天下有的人家居然能忍受这么长时间，真叫人感到奇怪！请你告诉沃尔特爵士，我们做了改建，谢泼德先生认为，这是这幢房子历来所做出的最了不起的改建。的确，我应该替我们自己说句公道话，我们所做的几处修缮，都比原来强多了。不过，这都是我妻子的功劳。我的贡献很小，我只是让人搬走了我梳妆室里的几面大镜子，那都是你父亲的。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个真正的绅士。可我倒觉得，埃利奥特小姐，”他带着沉思的神情，“我倒觉得，就他的年龄，他倒是个讲究衣着的人。摆上这么多的镜子！哦，上帝！你说什么也躲不开自己的影子。于是我找索菲来帮忙，很快就把镜子搬走了。现在我就舒服多了，角落里有面小镜子刮脸用，还有个大家伙我从不挨近。”

安妮情不自禁地乐了，可又苦苦地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将军唯恐自己不够客气，便接着这话头继续说道：

“埃利奥特小姐，你下次给令尊写信的时候，请代我和克罗夫特夫人问候他，告诉他我们称心如意地住下来了，对这地方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就算餐厅的烟囱有点漏烟吧，可那只是刮北风，而且刮得很厉害的时候，一冬或许碰不上三次。总的说来，我们去过附近的大多数房子，可以断言，我们最喜欢的还是这一幢。请你就这么告诉令尊，并转达我的问候。他听到了会高兴的。”

拉塞尔夫人和克罗夫特夫人相互都十分中意，不过也是命中注定，由这次拜访开始的结交暂时不会有什么进展，因为克罗夫特夫妇回访时宣布，他们要离开几个星期，去探望郡北部的亲戚，可能到拉塞尔夫人去巴思的时候还回不来。

于是，危险消除了，安妮不可能在凯林奇大厦遇见温特沃思舰长了，不可能见到他同她的朋友在一起了。一切都保险了，她为这事担心来担心去的，全是白费心思，她不禁感到好笑。

第二章

默斯格罗夫夫妇去后，查尔斯和玛丽继续待在莱姆的时间虽说大大超出了安妮的预料，但他们仍然是一家人中最先回家的，而且一回到厄泼克劳斯，便乘车到凯林奇小屋拜访。他们离开莱姆的时候，路易莎已经坐起来了。不过，她的头脑尽管很清楚，身体却极为虚弱，神经也极为脆弱。虽然她可以说恢复得很快，但是仍然说不上什么时候才能够经受住旅途的颠簸，转移到家里。她的父母亲总得按时回去接几个小一点的孩子来家过圣诞节，这就不大可能把她也带回去。

他们大家都住在公寓里。默斯格罗夫太太尽可能把哈维尔夫人的小孩领开，尽量从厄泼克劳斯运来些生活用品，以便减少给哈维尔夫妇带来的不便，因为这夫妇俩每天都要请他们去吃饭。总之一句话，双方似乎在开展竞赛，看谁更慷慨无私，更热情好客。

玛丽有她自己的伤心事，不过总的来说，从她在莱姆待了那么久可以看出来，她觉得乐趣多于痛苦。查尔斯·海特不管她高兴不高兴，也经常跑到莱姆来。他们同哈维尔夫妇一道吃饭的时候，屋里仅有一个女仆在服侍，而且哈维尔夫人最初总是把默斯格罗夫太太尊为上席。但是她一旦发现玛丽是谁的女儿，便向她千道歉万赔礼，玛丽也就成天来往不断，在公寓和哈维尔夫妇的住所之间来回奔波，从书斋里借来书，频繁地换来换去。权衡利弊，她觉得莱姆还是不错。玛丽还被带到查茅斯去洗澡，到教堂做礼拜，她发现莱姆教堂里的人比厄泼克劳斯的人多得多。她本来就觉得自己很起作用，再加上这些情况，就使她感到这两个星期的确过得很愉快。

安妮问起本威克舰长的情况。玛丽的脸上顿时浮起了阴云。查尔斯却失声笑了。

“哦！我想本威克舰长的情况很好，不过他是个非常古怪的年轻人。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们请他来家里住上一两天，查尔斯答应陪他去打猎，他似乎也很高兴，而我呢，我还以为事情全谈妥了，可你瞧！他星期二晚上提出了一个十分蹩脚的借口，说他从不打猎，完全被误解了。他作出这样那样的应诺，可是到头来我发现，他并不打算来。我想他怕来这儿觉得没意思。可是不瞒你说，我倒认为我们乡舍里热热闹闹的，正适合本威克舰长这样一个肝肠寸断的人。”

查尔斯又笑了起来，然后说道：“玛丽，你很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这全是你造成的，”他转向安妮。“他以为跟着我们来了，准会发现你就在近前。他以为什么人都住在厄泼克劳斯。当他发现拉塞尔夫人离厄泼克劳斯只有三英里远时，便失去了勇气，不敢来了。我以名誉担保，就是这么回事。玛丽知道情况如此。”

但是玛丽并没有欣然表示同意这个看法。究竟是由于她认为本威克舰长出身低微、地位卑下，不配爱上一位埃利奥特小姐，还是由于她不愿相信安妮给厄泼克劳斯带来的诱惑力比她自己的还大，这只得留给别人去猜测。不过，安妮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话，而削弱自己的好意。她大胆地承认自己感到荣幸，并且继续打听情况。

“哦！”查尔斯嚷道，“他常常这样谈论你……”玛丽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敢说，查尔斯，我在那儿待了那么长时间，听他提起安妮还不到两次。我敢说，安妮，他从来都不谈论你。”

“是的，”查尔斯承认说，“我知道他一般不大谈论你，不过他显然极其钦佩你。他脑子里净想着你推荐他读的一些书，还想同你交换读书心得。他从某一本书里受到了什么启发，他认为——哦！我不敢说记得很牢，不过的确是个美好的启发——我听见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亨丽埃塔——接下来他又赞叹不已地说起了‘埃利奥特小姐’！玛丽，我敢肯定情况就是这样，我亲耳听到的，当时你待在另一个房间。‘娴雅，可爱，美丽。’哦！埃利奥特小姐具有无穷无尽的魅力。”

“我敢说，”玛丽激动地嚷道，“他这样做并不光彩。哈维尔小姐六月份才去世，他就动这样的心思，这种人要不得，你说是吧，拉塞尔夫人？我想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的。”

“我要见到本威克舰长以后，才能下结论，”拉塞尔夫人含笑说道。

“那我可以告诉你，夫人，你八成很快就会见到他，”查尔斯说。“他虽说没有勇气跟我们一起来，随后又不敢启程来这里作正式访问，但他有朝一日会一个人来凯林奇的，你尽管相信好啦。我告诉了他路多远，怎么走，还告诉他我们的教堂很值得一看；因为他喜欢这种东西，我想这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借口，他听了心领神会。瞧他那样子，我管保你们很快就会见到他来这儿游玩。因此，我通知你啦，拉塞尔夫人。”

“只要是安妮认识的人，我总是欢迎的，”拉塞尔夫人和蔼地答道。

“哦！要说安妮认识，”玛丽说，“我想我更认识他，因为这两个星期，我天天都见到他。”

“唔，这么说来，既然你们俩都认识本威克舰长，那我很高兴见见他。”

“实话对你说吧，夫人，你会觉得他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他是天下最没意思的一个人。有时候，他陪着我从沙滩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一声也不吭。他一点也不像一个有教养的年轻人。我敢肯定你不会喜欢他的。”

“玛丽，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看法就不一致了，”安妮说。“我认为拉塞尔夫人是会喜欢他的。我认为她会十分喜欢他有知识，要不了多久，她就会看不到他言谈举止上的缺陷了。”

“我也这样认为，安妮，”查尔斯说道。“我想拉塞尔夫人准会喜欢他的。他正是拉塞尔夫人喜欢的那种人。给他一本书，他会整天读个不停。”

“是的，他敢情会！”玛丽带着讥诮的口吻大声说道。“他会坐在那儿潜心读书，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知道，你把剪刀掉在地上他也不晓得，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不理会。你认为拉塞尔夫人对此也喜欢？”

拉塞尔夫人忍不住笑了。“说实话，”她说，“我真没想到，我对一个人的看法居然会招致如此不同的猜测，尽管我自称自己的看法是始终如一，实事求是的。此人能引起如此截然相反的看法，我倒真想见见他。我希望你们能动员他到这儿来。他来了以后，玛丽，你准保能听到我的意见。不过，在这之前，我决不对他妄加评论。”

“你不会喜欢他的，这我可以担保。”

拉塞尔夫人扯起了别的事情。玛丽活灵活现地谈起了他们同埃利奥特先生的奇遇，或者更确切地说，异乎寻常地没遇见。

“他这个人嘛，”拉塞尔夫人说，“我倒不想见。他拒绝同本家的家长和睦相处，这就给我留下了极坏的印象。”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顿时给心头热切的玛丽泼了一盆冷水；她正在谈论埃利奥特家族的相貌特征，一听这话立即打住了。

说到温特沃思舰长，虽然安妮没有冒昧地加以询问，但是查尔斯夫妇却主动谈了不少情况。可以料想，他的情绪近来已大大恢复正常。随着路易莎的好转，他也好转起来，现在同第一周比较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他一直没见到路易莎，因为生怕一见面会给她带来什么恶果，也就压根儿不催着要见她。相反，他倒似乎打算离开七天十日的，等她头好些了再回来。他曾经说过要去普利茅斯住上一个星期，而且还想动员本威克舰长同他一道去。不过，像查尔斯坚持说的，本威克舰长似乎更想乘车来凯林奇。

毋庸置疑，从此刻起，拉塞尔夫人和安妮都要不时地想起本威克舰长。拉塞尔夫人每逢听到门铃声，总觉得兴许有人通报他来了。安妮每次从父亲的庭园里独自散步回来，或是到村里作慈善访问回来，总想知道能不能见到他，或者听到他的消息。可是本威克舰长并没有来。他或者不像查尔斯想象的那么愿意来，或者太腼腆。拉塞尔夫人等了他一个星期之后，便断定他不配引起她那么大的兴趣。

默斯格罗夫夫妇回来了，从学校里接回自己快乐的孩子，而且还把哈维尔夫人的小家伙也带来了，这就使厄泼克劳斯变得更加嘈杂，莱姆倒清静下来。亨丽埃塔仍然陪着路易莎，可是默斯格罗夫家的其他人又都回到了自己家里。

一次，拉塞尔夫人和安妮来拜访他们，安妮不能不感到，厄泼克劳斯又十分热闹起来了。虽然亨丽埃塔、路易莎、查尔斯·海特和温特沃思舰长都不在场，可是这屋里同她离开时见到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紧围着默斯格罗夫太太的是哈维尔家的几个小家伙。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们，不让他们受到乡舍里两个孩子的欺侮，尽管他俩是特意来逗他们玩的。屋里的一边有一张桌子，围着几个唧唧喳喳的小姑娘，正在剪绸子和金纸。屋子的另一边支着几张搁架，搁架上摆着盘子，盘子里盛着腌猪肉和冷馅饼，把搁架都压弯了，一伙男孩正在吵吵嚷嚷地狂欢大闹。整个场面还缺少不了那呼呼燃烧的圣诞炉火，尽管屋里已经喧嚣不已，它仿佛非要叫给别人听听似的。两位女士访问期间，查尔斯和玛丽当然也来了，默斯格罗夫先生一心要向拉塞尔夫人表示敬意，在她身边坐了十分钟，提高了嗓门同她说话，但是坐在他膝盖上的孩子吵吵闹闹的，他的话大多听不清。这是一支绝妙的家庭狂欢曲。

从安妮的性情来判断，她会认为路易莎病后众人的神经一定大为脆弱，家里这样翻天覆地的闹腾可不利于神经的恢复。却说默斯格罗夫太太，她特意把安妮拉到身边，极其热诚地一再感谢她对他们的多方关照。她还简要述说了一番她自己遭受的痛苦，最后乐滋滋地向屋里扫视了一圈说，吃尽了这番苦头之后，最好的补偿办法还是待在家里过几天清静、快活的日子。

路易莎正在迅速复原。她母亲甚至在盘算，她可以在弟弟妹妹们返校之前回到家里。哈维尔夫妇答应，不管路易莎什么时候回来，都陪她来厄泼克劳斯住一段时间。温特沃思舰长眼下不在了，他去希罗普郡看望他哥哥去了。

“我想我以后要记住，”她们一坐进马车，拉塞尔夫人便说道，“可别赶在圣诞节期间来访问厄泼克劳斯。”

像在其他问题上一样，人人都对喧闹声有着自己的鉴赏力。各种声音究竟是无害的还是令人烦恼的，要看其种类，而不是看其响亮程度。此后不久，一个雨天的下午，拉塞尔夫人来到了巴思。马车沿着长长的街道，从老桥往卡姆登巷驶去，只见别的马车横冲直撞的，大小货车发出沉重的轰隆声，卖报的、卖松饼的、送牛奶的，都在高声叫喊，木质套鞋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可是她倒没有抱怨。不，这是冬季给人带来乐趣的声音，听到这些声音，她的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她像默斯格罗夫太太一样，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觉得：在乡下待了这么久，最好换个清静、快乐的环境住几天。

安妮并不这样想。她虽然默默不语，但硬是不喜欢巴思这地方。她隐隐约约地望见了阴雨笼罩、烟雾腾腾的高楼大厦，一点也不想仔细观赏。马车走在大街上，尽管令人生厌，却又嫌跑得太快，因为到达之后，有谁见了她会感到高兴呢？于是，她带着眷恋惆怅的心情，回顾起厄泼克劳斯的喧闹和凯林奇的僻静。

伊丽莎白的最后一封信传来一条有趣的消息：埃利奥特先生就在巴思。他到卡姆登巷登门拜访了一次，后来又拜访了第二次，第三次，显得十分殷勤。如果伊丽莎白和她父亲没有搞错的话，埃利奥特先生就像以前拼命怠慢他们一样，现在却在拼命地巴结他们，公开宣称这是一门贵亲。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就妙了。拉塞尔夫人对埃利奥特先生既好奇，又纳闷，心里一高兴，早就抛弃了她最近向玛丽表示的“不想见这个人”的那股情绪。她很想见见他。如果他真想心甘情愿地使自己成为埃利奥特家族的孝子，那么人们倒应当宽恕他一度脱离了自己的父系家族。

安妮对情况并不这么乐观，不过她觉得，她不妨再见见埃利奥特先生，而对巴思的其他好多人，她却连见都不想见。

她在卡姆登巷下了车。随即，拉塞尔夫人乘车向她在里弗斯街的寓所驶去。

第三章

沃尔特爵士在卡姆登巷租了一幢上好的房子，地势又高又威严，正好适合一个贵绅的身份。他和伊丽莎白都在那里住了下来，感到十分称心如意。

安妮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屋去，一想到自己要在这里关上好几个月，便焦灼不安地自言自语道：“哦！我什么时候能再离开你呀？”不过出乎意料，她受到了几分热情的欢迎，这对她来说倒也不错。她父亲和姐姐就想让她看看房子、家具，因此见到她颇为高兴，待她也挺和气。大伙坐下吃饭时，她成了个第四者，这也不无好处。

克莱夫人和颜悦色，笑容满面，不过她的礼貌和微笑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安妮总是觉得，她一到来，克莱夫人就会装出礼貌周到的样子，然而，另外两个人的如此多礼却是没有料到的。显而易见，他们都兴高采烈的，这其中的缘由安妮马上就要听到。他们并不想听她说话，开始还指望她能恭维几句，说说老邻居如何深切地怀念他们，怎奈安妮不会这一套。他们只不过随便询问了两句，然后整个谈话就由他们包揽了。厄泼克劳斯激不起他们的兴趣，凯林奇引起的兴趣也很小，谈来谈去全是巴思。

他们高高兴兴地告诉她，巴思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超出了他们的期望。他们的房子在卡姆登巷无疑是最好的，他们的客厅同他们耳闻目睹过的所有客厅比起来，具有许多明显的优点，而这种优越性同样表现在陈设的式样和家具的格调上。人们都争先恐后地结交他们，个个都想拜访他们。他们回绝了许多引荐，但仍然有素不相识的人络绎不绝地送来名片。

这就是享乐的资本！安妮能对父亲和姐姐的喜悦感到惊讶吗？她或许不会惊讶，但一定会叹息。她父亲居然对自己的变化不觉得屈辱，对失去居住在故土上的义务和尊严不感到懊悔，却对待在一个小城镇里沾沾自喜。当伊丽莎白打开折门，洋洋得意地从一间客厅走到另一间客厅，夸耀这些客厅有多么宽敞时，安妮岂能不为这个女人的行止感到可笑和惊奇，并为之叹息。她原是凯林奇大厦的女主人，现在见到两壁之间大约有三十英尺的距离，居然能够如此得意。

然而，这并不是他们为之欣喜的全部内容，其中还有埃利奥特先生。安妮听到他们大谈特谈埃利奥特先生。他不仅受到宽恕，而且博得了他们的欢心。他在巴思住了大约两个星期。（他十一月份去伦敦的途中，曾路过巴思，有关沃尔特爵士移居这里的消息，他当然已有所耳闻。他虽说在此地逗留了二十四小时，但未能趁机求得一见。）但是，他如今已在巴思住了两个星期，他到达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卡姆登巷递上名片，接着便千方百计地求见。在他们见面的时候，他举止是那样诚恳大方，主动为过去的行为道了歉，又那样急切地希望被重新接纳为本家亲戚，于是他们完全恢复了过去的融洽关系。

他们发现他并没有什么过错。他为自己的貌似怠慢作了辩解，说那纯粹是误解造成的。他从没想到要脱离家族。他担心自己被抛弃了，可是又不知道原因何在，而且一直不好意思询问。一听说他曾对家族和荣誉出言不逊，或出言不慎，他不由得义愤填膺。他一向夸耀自己是埃利奥特家族的人，有着极其传统的家族观念，这同现今的非封建风气很不合拍。他的确感到惊讶，不过他的人格和整个行为一定能对这种误解加以反驳。他告诉沃尔特爵士，他可以向熟悉他的一切人了解他的情况。当然，他一得到重修旧好的机会，便在这上面费尽了心血，想把自己恢复到本家和继承人的地位，此事充分证明了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他们发现，他的婚姻情况也是十分情有可原的。这一条他自己不好说，不过他有个非常亲密的朋友——沃利斯上校。这是个很体面的人，一个地地道道的绅士（沃尔特爵士还补充说，他是一个不丑的男子汉），在马尔巴勒大楼过着非常优裕的生活，经他自己特意要求，埃利奥特先生从中介绍，结识了沃尔特爵士父女。他提到了有关埃利奥特先生婚事的一两个情况，这就大大改变了他们的看法，觉得事情并非那么不光彩。

沃利斯上校早就认识埃利奥特先生，同他妻子也很熟悉，因而对整个事情了如指掌。当然，埃利奥特夫人不是个大家闺秀，但却受过上等教育，多才多艺，也很有钱，极其喜欢他的朋友。她富有魅力，主动追求他。她若是没有那点魅力，她的钱再多也打动不了埃利奥特先生的心，况且，他还向沃尔特爵士担保说，她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有了这一大堆情况，事情就好理解了。一个非常有钱、非常漂亮的女人爱上了他。沃尔特爵士似乎承认，照这么说来完全可以谅解。伊丽莎白对此虽说不能完全赞同，却觉得情有可原。

埃利奥特先生三番五次地登门拜访，还同他们一起吃过一顿饭。显然，他对自己受到盛情邀请感到高兴，因为沃尔特爵士父女一般并不请人吃饭。总而言之，他为自己受到伯父、堂妹的盛情接待而感到高兴，把自己的整个幸福寄托在同卡姆登巷建立亲善关系上。

安妮倾听着，但是又搞不太明白。她知道，对于说话人的观点，她必须打个折扣，很大的折扣。她听到的内容全都经过了添枝加叶。在重修旧好的过程中，那些听起来过火的、不合理的东西可能是说话人的言语引起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有这样的感觉：间隔了许多年之后，埃利奥特先生又想受到他们的厚待，外表上看不出来，心里可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从世俗的观点来看，他同沃尔特爵士关系好了无利可图，关系坏了也无险可担。十有八九，他已经比沃尔特爵士更有钱了。再说今后，凯林奇庄园连同那爵位肯定要归他所有。他是个聪明人！而且看来十分聪明，那他为什么要蓄意这样干？她只能找到一个解释：说不定是为了伊丽莎白。他过去也许真的喜欢她，不过由于贪图享受和偶然的机遇，他又作出了别的抉择。如今他既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了，就会打算向伊丽莎白求婚。伊丽莎白当然很漂亮，举止端庄娴雅，她的性格也许从来未被埃利奥特先生看透过，因为他只是在公开场合结识了她，而且是在他自己十分年轻的时候。现在他到了更加敏锐的年纪，伊丽莎白的性情和见识能否经得起他的审查，却是令人担心的，而且令人可怕。安妮情恳意切地希望，如果埃利奥特先生当真相中了伊丽莎白，他可不要太挑剔，太认真了。伊丽莎白自认为埃利奥特先生看中了她，而她的朋友克莱夫人也怂恿她这样想，这在大伙谈论埃利奥特先生的频繁来访时，看着她俩眉来眼去地使上一两次眼色，便能一目了然。

安妮说起她在莱姆匆匆见过他两眼，可惜没有人注意听。“哦！是的，也许是埃利奥特先生。搞不大清楚。也许是他。”他们无法听她来形容，因为他们自己在形容他，尤其是沃尔特爵士。他称赞他很有绅士派头，风度优雅入时，脸蛋好看，还长有一双聪慧的眼睛。不过，他又不得不为他的下颌过于突出表示惋惜，而且这一缺陷似乎越来越明显。他也不能假意奉承，说他十年来几乎一点也没变样。埃利奥特先生却仿佛认为，沃尔特爵士看上去倒和他们最后分手时一模一样。但是沃尔特爵士却不能同样恭维他一番，因为这使他感到不安。不过，他也不想表示不满。埃利奥特先生毕竟比大多数人更好看些，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怕人家看见他俩在一起。

整个晚上，大家都在谈论埃利奥特先生和他在马尔巴勒大楼的朋友们。“沃利斯上校是那样急于结识我们！埃利奥特先生也是那样急切地希望他能结识我们！”眼下，他们对沃利斯夫人只是有所耳闻，因为她很快就要分娩了。不过埃利奥特先生称她是个“极其可爱的女人，很值得卡姆登巷的人们与之交往”，她一恢复健康，他们便可结识。沃尔特爵士十分推崇沃利斯夫人，说她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是个美人。“我渴望见到她。我在街上尽见到些难看的女人，希望沃利斯夫人能为之弥补一下。巴思的最大缺点，就是难看的女人太多。我不想说这里没有漂亮的女人，但是丑女人的比例太大。我往往是边走边观察，每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接下来就要见到三十个甚至三十五个丑女人。一次，我站在邦德街的一家商店里，数来数去，总共有八十七个女人走过去了，还没见到一个像样的。不错，那天早晨很冷，寒气袭人，能经得起这个考验的，一千个女人里头还找不到一个。但是，巴思的丑女人仍然多得吓人。再说那些男人！他们更是丑不可言。这样的丑八怪，大街上触目皆是！这里的女人很难见到一个像样的男人，这可以从相貌端正的男人引起的反应中看得明明白白。沃利斯上校虽说长着沙色头发，可也是个仪表堂堂的军人，我无论同他臂挽臂地走到哪里，总是注意到每个女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的的确确，每个女人的目光都要盯着沃利斯上校。”好谦虚的沃尔特爵士！其实，他又何尝逃脱得了。他的女儿和克莱夫人一同暗示说，沃利斯上校的伙伴具有像沃利斯上校一样漂亮的体态，而且他的头发当然不是沙色的。

“玛丽看上去怎么样啦？”沃尔特爵士正在兴头儿上，说道。“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红着个鼻子，我希望她不是成天这样。”

“哦！不是的，那一定纯属偶然。自从米迦勒节以来，她的身体一般都很好，样子也很漂亮。”

“我本想送给她一顶新遮阳帽和一件皮制新外衣，可是又怕她冒着刺骨的寒风往外跑，把皮肤吹粗糙了。”

安妮心里在想，她是不是应该贸然建议，他若是改送一件裙子或是一条头巾，便不至于被如此滥用，不料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

有人敲门！天这么晚啦！都十点钟了。难道是埃利奥特先生？他们知道他到兰斯道恩新月饭店吃饭去了，回家的路上可能顺便进来问个安。真想不到会有别人。克莱夫人心想一定是埃利奥特先生敲门。克莱夫人猜对了。一个管家兼男仆礼仪周到地把埃利奥特先生引进屋里。

一点不错，就是这个人，除了衣着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两样的。安妮往后退了退，只见他在向别人表示问候，请她姐姐原谅他这么晚了还来登门拜访，不过都走到门口了，他禁不住想知道一下，伊丽莎白和她的朋友头天有没有发生伤风感冒之类的事情。这些话，他尽量说得客客气气的，别人也尽量客客气气地听着，可是下面就要轮到她了。沃尔特爵士谈起了他的小女儿。“埃利奥特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小女儿。”（谁也不会想起玛丽）安妮脸上露出了羞涩的微笑，恰好向埃利奥特先生显现出他始终未能忘怀的那张漂亮面孔。安妮当即发现他微微一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居然一直不晓得她是谁。他看上去大为惊讶，但是惊讶之余更感到欣喜。他的眼睛在熠熠发光，他情恳意切地欢迎这位亲戚，还提起了过去的事情，求她拿他当熟人看待。他看上去跟在莱姆的时候一样漂亮，说起话来更显得仪态不凡。他的举止真是堪称楷模，既优雅大方，又和蔼可亲，安妮只能拿一个人的举止与之媲美。这两个人的举止并不相同，但也许同样令人喜爱。

他同他们一起坐了下来，为他们的谈话增添了异彩。他无疑是个聪明人，这在十分钟里便得到了证实。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他话题的选择，他知道适可而止，处处表明他是个聪明、理智的人。他一得到机会，便同安妮谈起了莱姆，想交换一下对那个地方的看法，尤其想谈谈他们同时住在同一座旅馆的情况；把他自己的旅程告诉她，也听她说说她的旅程，并为失去这样一个向她表示敬意的机会而感到遗憾。安妮简要述说了她们一伙人在莱姆的活动。埃利奥特先生听了越发感到遗憾。他整个晚上都是独自一个人在她们隔壁的房间里度过的；他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总是一片欢声笑语；心想他们准是一伙顶开心的人——渴望能加入他们一起；不过他当然丝毫没有想到他会有任何权利来作自我介绍。他要是问问这伙人是谁就好了！一听到默斯格罗夫这个名字，他就会明白真情的。“唔，那还可以帮助我纠正在旅馆决不向人发问的荒诞做法，我还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遵循好奇者不礼貌的原则。”

“我相信，”他说，“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为了争时髦，对于必须采取什么样的举止所抱有的想法，真比天下其他任何一种人的想法还要荒诞。他们采用的方式往往是愚蠢的，而能与这种愚蠢方式相比拟的，却只有他们那愚蠢的想法。”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光对安妮一个人谈论自己的想法，他很快又向众人扯开了话题，莱姆的经历只能偶尔再提提。

不过，经他一再询问，安妮终于介绍了他离开莱姆不久她在那里所经历的情景。一提起“一起事故”，他就必得听听全部真相。他询问的时候，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也跟着询问，但是你又不能不感到他们的提问方式是不同的。安妮只能拿埃利奥特先生与拉塞尔夫人相比较，看谁真正希望了解出了什么事情，看谁对安妮目睹这一事件时所遭受的痛苦更加关切。

他和他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壁炉架上那只精致的小时钟以银铃般的声音敲了十一点，只听远处的更夫也在报告同样的时辰。直到此时，埃利奥特先生或是别的什么人才似乎感到，他在爵士府上待得够久的了。

安妮万万没有想到，她在卡姆登巷的头一天晚上会过得这么愉快！

第四章

安妮回到家里，有一点可能比弄清埃利奥特先生是否爱上伊丽莎白更使她感到高兴，那就是要确知她父亲没有爱上克莱夫人。可是她在家里待了几个小时，对此却并不感到放心。第二天早晨下楼吃饭的时候，这位夫人只是装模作样地说她要走。安妮可以想象克莱夫人一定是这样说的：“既然安妮小姐来了，我觉得你们不再需要我了。”因为伊丽莎白悄声答道：“那可算不上什么理由。我向你担保，我认为这不是理由。同你相比，安妮对我是无足轻重的。”她父亲说的话，也让她全听到了：“亲爱的夫人，这可不成。你迄今还没看看巴思呢。你来这儿光顾得帮忙了。你现在不能离开我们。你必须留下来等着结识沃利斯夫人，美丽的沃利斯夫人。你是个情趣高雅的人，我知道，欣赏美貌对你是一种真正的满足。”

他说得十分诚恳，样子也很认真，安妮只见克莱夫人偷偷向伊丽莎白和她自己瞥了一眼，心里并不感到奇怪。也许，她脸上还流露出几分戒备的神气，但是情趣高雅的赞语似乎并未引起她姐姐的多心。克莱夫人只好屈从两人的恳求，答应留下来。

就在那同一个早晨，安妮和她父亲凑巧单独碰到了一起，做父亲的赞扬她变得更漂亮了。他认为她的“身材和双颊不那么瘦削了，皮肤和面色也大有改观——变得更白净、更娇嫩了，是不是在使用什么特别的药物？”“没有，什么也没用。”“是不是用的高兰润肤剂？”他推测说。“没有，根本没有。”“哈！这就叫我感到奇怪了，”他接着说道，“当然，你最好能保持现在的容颜，最好能保持良好的状态；不然我就建议你在春季使用高兰润肤剂，不间断地使用。克莱夫人根据我的建议，一直在用这种润肤剂，你瞧对她有多灵验，把她的雀斑都洗掉了。”

要是伊丽莎白能听到这话该有多好！这种个人赞扬可能会使她有所触动，因为据安妮看来，克莱夫人脸上的雀斑根本没有减少。不过，一切事情都应该碰碰运气。如果伊丽莎白也要结婚的话，那她父亲的这场婚事的弊端就会大大减少。至于安妮自己，她可以永远同拉塞尔夫人住在一起。

拉塞尔夫人与卡姆登巷的来往中，她那恬静的心地和文雅的举止在这一点上受到了考验。她待在那里，眼见着克莱夫人如此得宠，安妮如此被冷落，无时无刻不感到恼怒。就是离开之后，她有时仍旧感到很气恼，若是一个人待在巴思，除了喝喝矿泉水，订购所有的新出版物和结交一大帮熟人之外，还有时间感到气恼的话。

拉塞尔夫人认识了埃利奥特先生之后，她对别人变得更加宽厚，或者更加漠不关心。他的举止当即博得了她的欢心。同他一交谈，发现他表里完全一致，于是她告诉安妮，她起初差一点惊叫起来：“这难道能是埃利奥特先生？”她简直无法想象会有比他更讨人喜欢、更值得敬重的人。他身上综合了一切优点：富于理智，卓有见地，见多识广，为人热情。他对家族怀有深厚的感情，具有强烈的家族荣誉感，既不傲慢，也不怯弱；他作为一个有钱人，生活阔绰而不炫耀；他在一切实质性问题上都自有主张，但在处世行事上从不蔑视公众舆论。他稳重，机警，温和，坦率；他从不过于兴奋，过于自私，尽管这都被视为感情强烈的表现；然而，他知道什么是亲切可爱的，他珍惜家庭生活的幸福，而有些人自以为热情洋溢，激动不堪，其实他们很难真正具备这种气质。她知道，他在婚事上一直感到不幸。沃利斯上校是这么说的，拉塞尔夫人也看出来了。但是这种不幸并不会使他心灰意冷，而且（她很快意识到）也不会阻止他产生续弦的念头。她对埃利奥特先生的满意之情压过了对克莱夫人的厌烦之感。

安妮几年前便开始认识到，她和她的好朋友有时会抱有不同的想法。因此她并不感到奇怪，拉塞尔夫人对埃利奥特先生要求和好的强烈愿望既不觉得可疑，或是前后矛盾，又看不出他别有用心。在拉塞尔夫人看来，埃利奥特先生已经到了成年期，要同自己的家长和睦相处，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会赢得通情达理的人们的交口称誉。他的头脑天生是清楚的，只不过在青年时期犯过错误，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改过来了。听了这话，安妮仍然冒昧地笑了笑，最后还提起了“伊丽莎白”。拉塞尔夫人听着，望着，只是审慎地这样答道：“伊丽莎白！好吧，时间会做出解释的。”

安妮经过一番观察，觉得必须等到将来，问题才能见分晓。当前，她可下不了结论。在这座房子里，伊丽莎白必定是第一位的，她习惯于被人们通称为“埃利奥特小姐”，任何异乎寻常的关切似乎是不可能的，何况还不能忘记，埃利奥特先生丧偶还不到七个月。他要拖延点时间，那是完全情有可原的。事实上，她每次看到他帽子上的黑纱，就担心她自己是不可原谅的，竟然把这种想象加到他的头上。他的婚事虽说很不幸，但是他们毕竟做了多年夫妻，她不能想象他会很快忘掉丧偶给他带来的可怕打击。

不管事情的结果如何，埃利奥特先生无疑是他们在巴思最称心如意的熟人，安妮认为谁也比不上他。不时地同他谈谈莱姆，这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而他似乎也像安妮一样，一心希望再去看看，而且要多看看。他们又把首次见面的情景详详细细地谈论了许多遍。他告诉她说，他把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她很熟悉这种目光，她还记得另外一个人的目光。

他们的想法并非总是一致。安妮看得出来，埃利奥特先生比她更注重门第和社会关系。有一桩事，安妮认为并不值得担忧，可埃利奥特先生却跟着她父亲和姐姐一起忧虑重重，这不仅仅是出于殷勤多礼，而且一定是想达到某种目的。原来，巴思的报纸有天早晨宣布，孀居的达尔林普尔子爵夫人及其女儿卡特雷特小姐来到了巴思。于是多少天来，卡姆登巷的轻松气氛被一扫而光；因为达尔林普尔母女同埃利奥特父女是表亲，这使安妮觉得极为不幸。沃尔特爵士父女感到伤脑筋的，是如何会见她们为好。

安妮先前从未见到父亲、姐姐同贵族来往过，她必须承认，她有些失望。他们对自己的地位颇为得意，安妮本来希望他们的举动体面一些，可是现在却无可奈何地产生了一个她从没料到的愿望，希望他们能增添几分自尊心，因为她一天到晚耳朵里听到的尽是“我们的表亲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我们的表亲达尔林普尔母女”。

沃尔特爵士同已故子爵会过一面，但是从未见过子爵府上的其他人。事情难办的是，自从子爵去世以来，他们两家已经中断了一切礼节性的书信来往。原来，在子爵刚去世的时候，沃尔特爵士因为病危，致使凯林奇府上有所失礼，没向爱尔兰发去唁函。这种忽略后来又降临到失礼者的头上；因为当可怜的埃利奥特夫人去世时，凯林奇也没收到唁函，因而他们完全有理由担心，达尔林普尔母女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告终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纠正这令人心焦的误会，使她们重新承认表亲这层关系。拉塞尔夫人和埃利奥特先生虽说表现得比较理智，但是并不认为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亲戚关系总是值得保持，好朋友总是值得寻求。达尔林普尔夫人在劳拉巷租了一幢房子，为期三个月，过得非常阔绰。她头年来过巴思，拉塞尔夫人听说她是个可爱的女人。如果埃利奥特父女能够不失体面地同她们恢复关系，那就再称心不过了。”

不过，沃尔特爵士宁愿选择自己的方式，最后向他尊贵的表妹写了一封十分委婉的解释信，洋洋洒洒的，又是抱歉，又是恳求。拉塞尔夫人和埃利奥特先生并不赞赏这封信，但是它却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子爵夫人草草写了三行回书。“甚感荣幸，非常乐于结识你们。”苦尽甜来，他们到劳拉巷登门拜访，接到了达尔林普尔子爵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的名片，说是愿意在他们最方便的时候，前来拜访。于是，沃尔特爵士父女便逢人就要谈起“我们劳拉巷的表亲”——“我们的表亲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

安妮深感羞耻。即使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她的女儿十分和蔼可亲，她也会对她们引起的激动不安感到羞耻，何况她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们无论在风度上，还是才智上，都不比人高明。达尔林普尔夫人之所以博得了“一个可爱的女人”的名声，那是因为她对谁都笑容可掬，回起话来客客气气。卡特雷特小姐更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再加上相貌平常，举止笨拙，若不是因为出身高贵，卡姆登巷决不会容她登门。

拉塞尔夫人供认，她原来预期情况要好一些。不过，她们还是“值得结识的”。当安妮大胆地向埃利奥特先生说明了她对她们母女的看法时，埃利奥特先生也觉得她们本身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仍然认为：她们作为亲戚，作为愉快的伙伴，加之还能聚集些愉快的伙伴，她们自有可贵之处。安妮笑道：

“埃利奥特先生，我心目中的愉快的伙伴，应该是些聪明人，他们见多识广，能说会道。这就是我所谓的愉快的伙伴。”

“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埃利奥特先生温和地说道，“那不是愉快的伙伴，而是最好的伙伴。愉快的伙伴只需要出身高贵，受过教育，举止文雅，而且对受教育的要求并不十分严格。出身高贵和举止文雅却必不可少。不过，对于愉快的伙伴来说，有点知识决不是危险的事情，相反会大有益处。我的堂妹安妮摇头了。她不相信这话。她还挺挑剔呢。我亲爱的堂妹，”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你几乎比我认识的任何女人都更有权利挑剔，可是这能解决问题吗？能使你感到愉快吗？如果接受了劳拉巷这两位夫人小姐的友谊，尽可能享受一下这门亲戚提供的一切有利条件，岂不是更好吗？你相信我好啦，她们今年冬天准保要活跃于巴思的社会名流之中。地位毕竟是重要的，人们一旦知道你们同她们有亲戚关系，你们一家人（让我说我们一家人）就会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受世人青睐。”

“是呀！”安妮叹了口气，“人们肯定会知道我们同她们有亲戚关系！”说罢定了定心，因为不想听他回答，她接下来又说道：“我当然认为有人在不遗余力地高攀这门亲戚，我想，”她微笑着，“我比你们都更有自尊心。但是不瞒你说，我感到恼火，我们居然如此急切地要人家承认这种关系，而我们可以肯定，她们对这个问题丝毫也不感兴趣。”

“请原谅，亲爱的堂妹，你小看了自己的应有权利。假若是在伦敦，你就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生活着，情况也许会像你说的那样。但是在巴思，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及其一家总是值得受人结识的，总是会被认作朋友的。”

“当然，”安妮说，“我很骄傲，骄傲得无法赏识那种完全取决于权势的受人欢迎。”

“我喜欢你这样气愤，”埃利奥特先生说，“这是很自然的。不过你现在是在巴思，目的是要在这里定居下来，而且要保持理应属于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的一切荣誉和尊严。你说起自己很骄傲，我知道人家说我很骄傲，而我也不想认为自己并非如此；因为我不怀疑，我们的骄傲如果经过考查，可以发现有个相同的目的，虽然性质似乎略有点差别。我敢说，在有一点上，我亲爱的堂妹，”他继续说道，虽然屋里没有别人，声音却压得更低了，“我敢说，在有一点上，我们肯定会有同感。我们一定会感到，你父亲在与他地位相当或是胜过他的人们当中每多交一个朋友，就会使他少想一点那些地位比他低下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朝克莱夫人最近常坐的位子望去，足以说明他说这话的特殊用意。虽说安妮不敢相信他们同样骄傲，但是对他不喜欢克莱夫人却感到高兴。她凭着良心承认，从挫败克莱夫人的观点来看，埃利奥特先生希望促成她父亲多结交些朋友，那是完全可以谅解的。

第五章

正当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在劳拉巷拼命高攀的时候，安妮却恢复了一起性质截然不同的旧交。

她去探访她以前的女教师，听她说起巴思有个老同学，过去曾善待过安妮，现在遇到了不幸，安妮真该关心关心她。此人原是汉密尔顿小姐，现为史密斯夫人，曾在安妮生平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向她表示了珍贵的友情。当时，安妮郁郁不乐地来到了学校，一方面为失去自己亲爱的母亲而悲哀，另一方面又为离开家庭而伤感，对于一个多愁善感、情绪低落的十四岁小姑娘来说，此时此刻岂能不感到悲痛。汉密尔顿小姐比安妮大三岁，但是由于举目无亲，无家可归，便在学校里又待了一年。她对安妮关怀体贴，大大减轻了她的痛苦，安妮每次回想起来，总觉得十分感动。

汉密尔顿小姐离开了学校，此后不久便结了婚，据说嫁给了一个有钱人，这是安妮原来所了解的有关她的全部情况。现在，她们的女教师比较确切地介绍了她后来的情况，说的与安妮了解的大不相同。

她是个穷苦的寡妇。她的丈夫一向挥金如土，大约两年前，他临死的时候，家境搞得一塌糊涂。她得应付种种困难，除了这些烦恼以外，她还染上了严重的风湿病，最后落到腿上，现在成了残废。她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才来到巴思，眼下住在温泉浴场附近。她过着非常简陋的生活，甚至连个用人都雇不起，当然也几乎是与世隔绝的。

她们的女教师担保说，埃利奥特小姐要是去看望一下，一定会使史密斯夫人感到高兴，因此安妮决定立即就去。她回到家里，没有提起她听到的情况，也没提起她的打算。这在那里不会引起应有的兴趣。她只和拉塞尔夫人商量了一下，因为她完全体谅她的心情。拉塞尔夫人极为高兴，便根据安妮的意愿，用车把她送到史密斯夫人住所附近的西门大楼。

安妮进去拜访，两人重建了友情，相互间重新激起了浓厚的兴趣。最初十分钟还有些尴尬和激动。她们阔别十二年了，各人早已不是对方想象中的模样。十二年来，安妮已经从一个花容月貌、沉默寡言、尚未定型的十五岁小姑娘，变成了一个雍容典雅的二十七岁的小女人，面容妩媚多姿，只是失去了青春的艳丽，举止谨慎得体，总是十分文雅；十二年来，汉密尔顿小姐已经从一个漂亮、丰满、容光焕发、充满自尊的少女，变成一个贫病交迫、孤苦无告的寡妇，把她过去的被保护人的来访视为一种恩典。不过，相见后的拘束感很快便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回忆以往癖好和谈论昔日时光的乐趣。

安妮发现，史密斯夫人就像她先前大胆期待的那样，富有理智，举止和悦，而她那健谈、乐天的性情却出乎她的意料。她是个涉世较深的人，无论过去的放荡，还是现在的节制，患病也好，悲哀也罢，似乎都没有使她心灰意冷，垂头丧气。

安妮第二次来访时，史密斯夫人说起话来十分坦率，这就使安妮越发感到惊奇。她简直无法想象，谁的境况还会比史密斯夫人更凄惨。她很喜爱她的丈夫，可是他死了。她过惯了富裕的生活，可是财产败光了。她没有儿女给她重新带来活力和乐趣，没有亲戚帮她料理那些乱糟糟的事务，再加上自己身体不好，没法支撑今后的生活。她的住处只有一间嘈杂的客厅，客厅后面是一间昏暗的卧室。她要从一个房间来到另一个房间，非得有人帮忙不可，而整幢房子只有一个用人可以帮帮忙，因此她除了让用人把她送到温泉浴场之外，从来不出家门。然而尽管如此，安妮有理由相信，她沉闷不乐的时刻毕竟是短暂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处于忙碌和欢愉之中。这怎么可能呢？安妮留心观察，仔细思量，最后得出结论：这不单单是个性格刚强或是能够逆来顺受的问题。性情温顺的人能够忍耐，个性强的人表现得比较果断，但是史密斯夫人的情况并非如此。她性情开朗，容易得到安慰，也容易忘掉痛苦，往好里着想，找点事情自我解脱。这完全出自天性，是最可贵的天赋。安妮认为她的朋友属于这样一种情况，似乎只要有了这个天赋，别的缺陷几乎都可抵消。

史密斯夫人告诉她，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险些心灰意冷。同她刚到巴思的情况相比，她现在还称不上是病人。她当时确实令人可怜——她在路上伤了风，刚找到住所便又卧床不起，始终感到疼痛不已，而这一切发生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的确需要请一个正规护士，可惜眼下缺乏钱财，根本无法支付任何额外的开销。不过她还是渡过了难关，而且确实可以说，对她颇为有益。她觉得自己遇到了好人，因而感到越发宽慰。她过去见的世面太多了，认为不管走到哪里，也不会突如其来地受到别人慷慨无私的关心，但是这次生病使她认识到，她的女房东要保持自己的声誉，不想亏待她。特别幸运的是，她有个好护士。女房东的妹妹是个职业护士，没人雇用的时候总要住到姐姐家里，眼下她闲着没事，正好可以护理史密斯夫人。“她呀，”史密斯夫人说，“除了无微不至地关照我之外，还着实成为一个难能可贵的朋友。一旦我的手能动了，她就教我做编织活，给我带来了很大的乐趣。你总是发现我在忙着编织这些小线盒、针插、卡片架，这都是她教给我的，使我能够为这附近的一两户穷人家做点好事。她有一大帮朋友，当然是当护士结识的，他们买得起，于是她就替我推销货物。她总是选择恰当的时候开口。你知道，当你刚刚逃过一场重病，或者正在恢复健康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都是虔诚的。鲁克护士完全懂得该什么时候开口。她是个机灵、精明、理智的女人。她的行业十分适于观察人性。她富有理性，善于观察，因此，作为一个伙伴，她要大大胜过成千上万的人，那些人只是受过‘世界上最好的教育’，却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做的事情。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说我们是在聊天吧，反正鲁克护士要是能有半个钟头的闲暇陪伴我，她肯定要对我说些既有趣又有益的事情，这样一来，能使我更好地了解一下自己的同类。人们都爱听听天下的新闻，以便熟悉一下人们追求无聊的最新方式。对于孤苦伶仃的我来说，她的谈话真是一种难得的乐趣。”

安妮决不想对这种乐趣吹毛求疵，于是答道：“这我完全可以相信。那个阶层的女子有着极好的机会，她们如果是聪明人的话，那倒很值得听她们说说。她们经常观察的人性真是五花八门！她们熟悉的不仅仅是人性的愚蠢，因为她们偶尔也在极其有趣、极其感人的情况下观察人性。她们一定见到不少热情无私、自我牺牲的事例，英勇不屈、坚韧不拔和顺从天命的事例，以及使我们变得无比崇高的奋斗精神和献身行为。一间病室往往能提供大量的精神财富。”

“是的，”史密斯夫人不以为然地说道，“有时候会这样，不过，人性所表现的形式恐怕往往不像你说的那样高尚。有的地方，人性在考验的关头可能是了不起的，但是总的说来，在病室里显露出来的是人性的懦弱，而不是人性的坚强，人们听说的是自私与急躁，而不是慷慨与刚毅。世界上真正的友谊如此少见！遗憾的是，”她带着低微而颤抖的声音说，“有许许多多人忘了要认真思考，后来醒悟了已经为时过晚。”

安妮意识到了这种痛苦的心情。做丈夫的不称心，做妻子的置身于这样一伙人当中，使她觉得人世间并不像她想望的那样美好。不过，对于史密斯夫人来说，这仅仅是一种瞬息即逝的感情。她消除了这种感情，马上用另外一种语气接着说道：

“我认为我的朋友鲁克夫人目前的工作既不会使我感兴趣，也不会给我带来影响。她在护理马尔巴勒大楼的沃利斯夫人——我想那只不过是个时髦漂亮、用钱散漫的愚蠢女人——当然，她除了花边和漂亮的衣着之外，没有别的话好说。不过，我还是想从沃利斯夫人身上捞点油水。她有的是钱，我打算让她把我手头那些高价货统统买去。”

安妮到她的朋友那儿拜访了几次之后，卡姆登巷的人们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么个人。最后，不得不说起她了。一天上午，沃尔特爵士、伊丽莎白和克莱夫人从劳拉巷回到家里，突然又接到达尔林普尔夫人的请帖，要他们一家晚上再次光临，不想安妮早已约定，当晚要在西门大楼度过。她并不为自己去不成而感到惋惜。她知道，他们之所以受到邀请，那是因为达尔林普尔夫人得了重感冒，给关在家里，于是便想利用一下强加给她的这门亲戚关系。安妮满怀高兴地替自己谢绝了：“我已经约定晚上要去一个老同学家。”他们对安妮的事情并不很感兴趣，不过还是提了不少问题，到底了解到了这位老同学是个什么人。伊丽莎白听了大为蔑视，沃尔特爵士则极为严厉。

“西门大楼！”他说，“安妮·埃利奥特小姐要去西门大楼拜访谁呢？一位史密斯夫人。一位守寡的史密斯夫人。她的丈夫是谁呢？一位史密斯先生，这个名字到处都可以遇见，他只是数以千计中的一位。她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就因为她老弱多病。说实话，安妮·埃利奥特小姐，你的情趣真是不同凡响啊！别人所厌恶的一切，什么低贱的伙伴啊，简陋的房间啊，污浊的空气啊，令人作呕的朋友啊，对你却很有吸引力。不过，你实在可以推迟到明天再去看望这位老太太，我想她没有接近末日，还有希望再活一天。她多大年纪了？四十？”

“不，父亲，她还不到三十一岁。不过，我想我的约会不能往后推，因为在一段时间之内，只有今天晚上对她和我都方便。她明天要去温泉浴场，而本周余下的几天，我们又有事情。”

“不过，拉塞尔夫人是如何看待你的这位朋友的？”伊丽莎白问道。

“她一点也不见怪，”安妮答道，“相反，她表示赞成，而且她一般都用车送我去看望史密斯夫人。”

“西门大楼的人们见到一辆马车停在人行道附近，一定非常吃惊！”沃尔特爵士说。“的确，亨利·拉塞尔爵士的遗孀没有什么荣誉来炫耀她的族徽，不过那辆马车还是很漂亮的。毫无疑问，人们都知道车子拉来了一位埃利奥特小姐。一位守寡的史密斯夫人，住在西门大楼！一个勉强能够维持生计的三四十岁的穷寡妇——一个不起眼的史密斯夫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史密斯夫人，天下这么多人，姓什么的都有，安妮·埃利奥特小姐偏偏选她做朋友，而且看得比她家在英格兰和爱尔兰贵族中的亲戚还高贵！史密斯夫人！姓这么个姓！”

就在他们这样说来说去的时候，克莱夫人一直待在旁边，她觉得还是离开这个屋子为好。安妮本来是可以多说些的，而且也确实想分辩两句，说她的朋友和他们的朋友情况没有多大差别，但是她对父亲的尊敬阻止她这么做。她没有回答，索性让他自己去思忖吧，反正在巴思这个地方，年纪三四十岁，生活拮据，姓氏不够尊贵的寡妇也不止史密斯夫人一个。

安妮去赴自己的约会，其他人也去赴他们的约会。当然，她第二天早晨听他们说，他们头天晚上过得十分愉快。她是唯一缺席的，因为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不仅奉命来到子爵夫人府上，而且竟然高高兴兴地奉命为她招徕客人，特意邀请了拉塞尔夫人和埃利奥特先生。埃利奥特先生硬是早早地离开了沃利斯上校，拉塞尔夫人重新安排了整个晚上的活动，以便能去拜访子爵夫人。安妮听拉塞尔夫人一五一十地把整个晚上的情况述说了一番。对安妮来说，使她最感兴趣的是，她的朋友和埃利奥特先生没有少议论她，他们惦念她，为她感到惋惜，同时又敬佩她因为去看望史密斯夫人而不来赴约。她一再好心好意地去看望这位贫病交迫的老同学，这似乎博得了埃利奥特先生的好感。他认为她是个十分卓越的年轻女性，无论在性情上、举止上，还是心灵上，都是优秀女性的典范。他甚至还能投拉塞尔夫人所好，同她谈论谈论安妮的优点长处。安妮听朋友说起这么多事情，知道自己受到一位聪明人的器重，心里不由得激起了一阵阵愉快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也正是她的朋友有意要激发的。

现在，拉塞尔夫人完全明确了她对埃利奥特先生的看法。她相信，他迟早是想娶安妮为妻的，而且他也配得上她。她开始算计，埃利奥特先生还要多少个星期才能从服丧的羁绊中解放出来，以便能无拘无束地公开施展出他那殷勤讨好的高超本领。她觉得这件事是十拿九稳的，但是她决不想对安妮说得那么肯定。她只想给她点暗示，让她知道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埃利奥特先生可能有情于她，假如他的情意是真的，而且得到了报答，那倒是一门美满的亲事。安妮听她说着，并没有大声惊叫。她只是嫣然一笑，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不是个媒婆，”拉塞尔夫人说，“因为世人行事和考虑问题都变化莫测，对此我了解得太清楚了。我只是想说，万一埃利奥特先生以后向你求婚，而你又愿意答应他的时候，我认为你们完全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谁都会觉得这是一起天设良缘——我认为这也许是一起非常幸福的姻缘。”

“埃利奥特先生是个极其和蔼可亲的人，我在许多方面都很钦佩他，”安妮说道。“不过，我们并不匹配。”

拉塞尔夫人对这话并未反驳，只是回答说：“我承认，能把你视为未来的凯林奇的女主人，未来的埃利奥特夫人——能期望看见你占据你亲爱的母亲的位置，继承她的全部权利，她的全部人缘，以及她的全部美德，对我将是最大的称心乐事。你在相貌和性情上与你母亲一模一样；如果我可以认为你在地位、名誉和家庭方面也和她一样，在同一个地方掌管家务，安乐享福，只是比她更受尊重！那么，我最亲爱的安妮，这会给我带来我这个年纪通常会感到的更大快乐！”

安妮不得不转过脸，立起身子，朝远处的桌子走去，靠在那儿假装忙乎什么，试图克制住这幅美景引起的激动。一时间，她的想象、她的心仿佛着了魔似的。一想到由她取代她母亲的位置，第一次由她来复活“埃利奥特夫人”这个可贵的名字，让她重新回到凯林奇，把它重新称作她自己的家，她永久的家，这种魅力是一时无法抗拒的。拉塞尔夫人没有再吭声，她愿意让事情水到渠成。她认为，要是埃利奥特先生当时能彬彬有礼地亲自来求婚该有多好！总之一句话，她相信安妮不相信的事情。安妮也想到了埃利奥特先生会亲自来求婚，这不禁使她又恢复了镇静。凯林奇和“埃利奥特夫人”的魅力统统消失了。她决不会接受他的求爱。这不单单因为她在感情上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男人一概都不喜欢。她对这件事情的种种可能性经过认真思考之后，在理智上是不赞成埃利奥特先生的。

他们虽说已经结识了一个月，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真正了解他的品格。他是个聪明人，和蔼可亲，能说会道，卓有见解，似乎也很果断，很讲原则，这些特点都是明摆着的。不用说，他是明白事理的，安妮找不出他有一丝一毫明显违背道义的地方。然而，她不敢为他的行为打包票。她如果不怀疑他的现在，却怀疑他的过去。有时，他嘴里无意漏出一些老朋友的名字，提到过去的行为和追求，不免要引起她的疑心，觉得他过去的行为有失检束。她看得出来，他过去有些不良的习惯：星期日出去旅行是家常便饭；他生活中有一段时间（很可能还不短），至少是马马虎虎地对待一切严肃的事情；他现在也许改弦易辙了，可是他是个聪明谨慎的人，到了这个年纪也懂得要有个清白的名声，谁能为他的真情实感作担保呢？怎么能断定他已经洗心革面了呢？

埃利奥特先生谙熟世故，谈吐谨慎，举止文雅，但是并不坦率。他对别人的优缺点从来没有激动过，从来没有表示过强烈的喜怒。这在安妮看来，显然是个缺陷。她早先的印象是无法补救的。她最珍视真诚、坦率而又热切的性格。她依然迷恋热情洋溢的人。她觉得，有些人虽然有时样子漫不经心，说起话来有些轻率，但是却比那些思想从不溜神，舌头从不滑边的人更加真诚可信。

埃利奥特先生对谁都过于谦和。安妮父亲的屋里有各种脾性的人，他却能个个讨好。他对谁都过于容忍，受到人人的偏爱。他曾经颇为坦率地向安妮议论过克莱夫人，似乎完全明白她在搞什么名堂，因而很瞧不起她。可是克莱夫人又和别人一样，觉得他很讨人喜欢。

拉塞尔夫人比她的年轻朋友或者看得浅些，或者看得深些，她觉得这里面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她无法想象还有比埃利奥特先生更完美的男子。她想到秋天可能看见他与她亲爱的朋友安妮在凯林奇教堂举行婚礼，心里觉得再惬意不过了。

第六章

时值二月初，安妮已在巴思住了一个月，越来越渴望收到来自厄泼克劳斯和莱姆的消息。玛丽写来的情况远远满足不了她的要求，安妮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了。她只知道亨丽埃塔又回到了家里，路易莎虽说被认为恢复得很快，但仍旧待在莱姆。一天晚上，安妮正一心惦念她们大伙的时候，不料收到了玛丽发来的一封比平常都厚的信，而使她越发惊喜的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表示了问候。

克罗夫特夫妇一定来到了巴思！这个情况引起了她的兴趣。理所当然，她心里惦念着这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沃尔特爵士嚷道。“克罗夫特夫妇来到了巴思？就是租用凯林奇的克罗夫特夫妇？他们给你带来了什么？”

“来自厄泼克劳斯乡舍的一封信，爸爸。”

“唔，这些信成了便利的护照。这就省得介绍了。不过，无论如何，我早该拜访一下克罗夫特将军。我知道如何对待我的房客。”

安妮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甚至说不清可怜的将军的面色为何没有受到攻击。她聚精会神地读信。信是几天前写来的。

二月一日，——

亲爱的安妮：

我不想为自己没给你写信表示歉意，因为我知道在巴思这种地方，人们对信根本不感兴趣。你一定快乐极了，不会把厄泼克劳斯放在心上，你了解得很清楚，厄泼克劳斯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写的。我们过了一个好没意思的圣诞节。整个节日期间，默斯格罗夫夫妇没有举行过一次宴会。我又不把海特一家人放在眼里。不过，节日终于结束了。我想，谁家的孩子也没过过这么长的节日。我肯定没过过。大宅里昨天总算清静下来了，只剩下哈维尔家的小家伙。不过你听了会感到吃惊，他们居然一直没有回家。哈维尔夫人一定是个古怪的母亲，能和孩子们分别这么久。这真叫我无法理解。依我看，这些孩子根本不可爱，但是默斯格罗夫太太仿佛像喜欢自己的孙子一样喜欢他们，如果不是更喜欢的话。我们这儿的天气多糟糕啊！巴思有舒适的人行道，你们可能感觉不到。可是在乡下，影响可就大了。从一月份第二个星期以来，除了查尔斯·海特，没有第二个人来看望过我，而查尔斯·海特又来得太勤，我都有些讨厌他。咱们私下里说说，我觉得真遗憾，亨丽埃塔没和路易莎一起待在莱姆，那样会使海特无法同她接触。马车今天出发了，准备明天把路易莎和哈维尔夫妇接回来。我们要等到他们到达后的第二天，才能应邀同他们一道进餐，因为默斯格罗夫太太担心路易莎路上太累，其实，她有人关照，不大可能累着。若是明天去那里吃饭，对我倒会方便得多。我很高兴你觉得埃利奥特先生非常和蔼可亲，希望我也能同他结识。可惜我一向不走运，每逢出现好事情，我总是离得远远的，总是全家人里最后一个得知。克莱夫人同伊丽莎白在一起待得太久了！难道她永远不想走吗？不过，即使她人走屋空，我们或许也受不到邀请。请告诉我，你们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你知道，我不期待他们叫我的孩子也跟着去。我完全可以把孩子留在大宅里，一个月、一个半月不成问题。我刚刚听说，克罗夫特夫妇马上要去巴思；人们都认为将军患有痛风病。这是查尔斯偶尔听到

的。他们也不客气客气，或是向我打个招呼，或是问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我认为，他们同我们的邻居关系丝毫没有改进。我们见不到他们的影子，这足以证明他们是多么目空一切。查尔斯与我同问你好，祝万事如意。

你亲爱的妹妹

遗憾地告诉你，我身体一点不好。杰米玛方才告诉我，卖肉的说附近正盛行咽喉炎。我看我一定会感染上。你知道，我的咽喉发起炎来，总是比任何人都厉害。

第一部分就这么结束了，后来装进信封时，又加进了几乎同样多的内容：

我没有把信封上，以便向你报告路易莎路上的情况。现在，多亏没有上封，真让我高兴极了，因为我有好多情况要补充。首先，昨天收到克罗夫特夫人的一封短简，表示愿意给你带东西。那短简写得的确十分客气，十分友好，当然是写给我的，因此，我可以把信愿写多长就写多长[1]。将军不像病得很重的样子，我诚挚地希望巴思给他带来他所期待的一切好处。我真欢迎他们再回来。我们这一带缺不了如此和蔼可亲的一家人。现在来谈谈路易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准能吓你一大跳。她和哈维尔夫妇于星期二平安到家了，晚上我们去向她问安，非常惊奇地发现本威克舰长没有跟着一起来，因为他和哈维尔夫妇都受到了邀请。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恰好因为他爱上了路易莎，在得到默斯格罗夫先生的答复以前，不愿冒昧地来到厄泼克劳斯。路易莎离开莱姆之前，两人把事情都谈妥了，本威克舰长写了封信，托哈维尔舰长带给她父亲。的确如此，我以名誉担保！你难道不感到奇怪吗？假如你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风声的话，我至少是要感到奇怪的，因为我从没听到任何风声。默斯格罗夫太太郑重其事地声明，她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我们大家都很高兴，因为这虽说比不上嫁给温特沃思舰长，但是却比嫁给查尔斯·海特强几百倍。默斯格罗夫先生已经写信表示同意，本威克舰长今天要来。哈维尔夫人说，她丈夫为他那可怜的妹妹感到十分难受，但是路易莎深受他们两人的喜爱。确实，我和哈维尔夫人都认为，我们因为护理了她，而对她更喜爱了。查尔斯想知道，温特沃思舰长会说什么。不过，你要是记得的话，我从不认为他爱上了路易莎。我看不出任何苗头。你瞧，我们原以为本威克舰长看中了你，这下子全完了。查尔斯怎么能心血来潮想到这上面去，让我始终无法理解。我希望他今后能讨人喜欢一些。当然，这对路易莎不是天设良缘，但是要比嫁到海特家强上一百万倍。

玛丽不必担心她姐姐对这条消息会有什么思想准备。她生平从来没有这么惊奇过。本威克舰长和路易莎·默斯格罗夫！奇妙得简直叫人不敢置信。她经过极大的克制，才勉强待在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众人当时提出的一般性问题。算她幸运，问题提得不多。沃尔特爵士想知道，克罗夫特夫妇是不是乘坐驷马马车来的，他们会不会住到巴思一个适合埃利奥特小姐和他自己去探访的地方。但是除此之外，他便没有什么兴趣了。

“玛丽怎么样了？”伊丽莎白问道。没等安妮回答，又说：“是什么风把克罗夫特夫妇吹到了巴思？”

“他们是为了将军而来的。据说他有痛风病。”

“痛风加衰老！”沃尔特爵士说。“可怜的老家伙。”

“他们在这里有熟人吗？”伊丽莎白问。

“我不清楚。不过，我想克罗夫特将军凭着他的年纪和职业，在这样一个地方不大可能没有许多熟人。”

“我觉得，”沃尔特爵士冷漠地说道，“克罗夫特将军很可能因为做了凯林奇大厦的房客而扬名巴思。伊丽莎白，我们能不能把他和他妻子引见给劳拉巷？”

“哦！不行，我看使不得。我们与达尔林普尔夫人是表亲关系，理当十分谨慎，不要带着一些她可能不大喜欢的熟人去打扰她。假如我们没有亲戚关系，那倒不要紧。可我们是她的表亲，她对我们的每项请求都要认真考虑的。我们最好让克罗夫特夫妇去找与他们地位相当的人吧。有几个怪模怪样的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我听说他们都是水手。克罗夫特夫妇会同他们交往的！”

这就是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对这封信的兴趣所在。克莱夫人倒比较礼貌，询问了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夫人和她的漂亮的小家伙的情况。此后，安妮便清闲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试图想个明白。查尔斯敢情想知道温特沃思舰长会怎么想的！也许他不干了，抛弃了路易莎，不再爱她了，发觉自己并不爱她。安妮无法想象他和他的朋友之间竟会发生背信弃义、举止轻率或者近似亏待之类的事情。她无法容忍他们之间的这种友情竟然被不公平地割断了。

本威克舰长和路易莎·默斯格罗夫！一个兴高采烈，爱说爱笑，一个郁郁寡欢，好思索，有感情，爱读书，两人似乎完全不相匹配。他们的思想更是相差甚远！哪里来的吸引力呢？转眼间，答案有了。原来是环境造成的。他们在一起待了几个星期，生活在同一个家庭小圈子里。自打亨丽埃塔走后，他们准是一直朝夕相伴。路易莎病后初愈，处于一种十分有趣的状态，而本威克舰长也并非无法安慰。这一点，安妮以前早就有所怀疑。然而，她从目前事态的发展中得出了与玛丽不同的结论，目前的事态仅仅有助于证实这样一个想法，即本威克舰长确实对安妮产生过几分柔情。可是，她不想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对此大做文章，致使玛丽不能接受。她相信，任何一个比较可爱的年轻女人，只要留神听他说话，并且看来与他情愫相通，那就会同样博得他的欢心。本威克有一颗热烈的心，必定会爱上个什么人。

安妮没有理由认为他们不会幸福。路易莎本来就很喜爱海军军官，他们很快便会越来越融洽。本威克舰长会变得快活起来，路易莎将学会爱读司各特和拜伦的诗；不对，她可能已经学会了；他们当然是通过读诗而相爱的。一想到路易莎·默斯格罗夫有了文学情趣，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真够逗人乐的，不过她并不怀疑情况确实如此。路易莎在莱姆的那天从码头上摔下来，这或许会终身影响到她的健康、神经、勇气和性格，就像她的命运似乎受到了彻底的影响一样。

整个事情的结论是：如果说这位女子原来很赏识温特沃思舰长的长处，而现在却可以看上另外一个人，那么他们的订婚没有什么值得惊异不已的。如果温特沃思舰长不曾因此而失去朋友，那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不，安妮想到温特沃思舰长被解除了束缚而得到自由的时候，不是因为感觉懊悔才情不自禁地搞得心跳加剧，满脸通红的。她心里有些感受，她不好意思加以追究。太像欣喜的感觉了，莫名其妙的欣喜！

她渴望见到克罗夫特夫妇。但是等到见面的时候，他们显然还没听到这个消息。双方进行了礼节性的拜访和回访，言谈中提起了路易莎·默斯格罗夫，也提起了本威克舰长，但是没有露出半点笑容。

沃尔特爵士感到十分满意的是，克罗夫特夫妇住在盖伊街。他一点也不为这位相识感到羞愧，事实上，他对将军的思念和谈论，远远超过了将军对他的思念和谈论。

克罗夫特夫妇在巴思的相识要多少有多少，他们把自己同埃利奥特父女的交往仅仅看作一种礼仪，丝毫不会使他们为之得意。他们带来了乡下的习惯，两人始终形影不离。将军遵照医生的嘱咐，通过散步来消除痛风病，克罗夫特夫人似乎一切都要共同分担，为了给丈夫的身体带来好处，拼命地和他一起散步。安妮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他们。拉塞尔夫人差不多每天早晨都要乘马车带她出去，而她也每次都要想到克罗夫特夫妇，都要见到他们的面。她了解他们的感情，他俩走在一起，对她来说是一幅最有魅力的幸福画卷。她总是久久地注视着他们。看见他们喜气洋洋、自由自在地走过来，便高兴地以为自己知道他们可能在谈论什么。她还同样高兴地看见，将军遇到老朋友时，握起手来十分亲切，有时同几个海军弟兄聚在一起，说起话来非常热情，克罗夫特夫人看上去和周围的军官一样机灵、热情。

安妮总是和拉塞尔夫人泡在一起，不能经常自己出来散步。但是事有碰巧，大约在克罗夫特夫妇到来一个星期或十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她得便在城南面离开了她的朋友，或者说离开了她朋友的马车，独自返回卡姆登巷。当走到米尔萨姆街时，她幸运地碰见了将军。他一个人站在图片店的橱窗前，背着手，正在一本正经地望着一幅画出神，她就是打他身边走过去，他也不会看见，她只得碰他一下，喊了一声，才引起他的注意。当他反应过来，认出了她时，他又变得像往常一样爽朗、和悦。“哈！是你呀？多谢，多谢。你这是把我当成了朋友。你瞧，我在这儿看一幅画。我每次路过这家铺子的时候，总要停下来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呢，像是一条船。请你看一看。你见过这样的船吗？你们的那些杰出的画家真是些怪人，居然认为有人敢于坐着这种不像样的小破船去玩命！谁想还真有两个人待在船上，十分悠然自得，望着周围的山岩，好像不会翻船似的，其实，这船马上就要翻。我真不知道这只船是哪儿造的！”他纵情大笑。“即便叫我乘着它到池塘里去冒险，我也不干。好啦，”他转过脸去，“你现在要上哪儿？我是否可以替你去，或是陪你去？我可以帮帮忙吗？”

“不用啦，谢谢你。不过咱们有一小段是同路，是不是劳驾你陪我走走。我要回家去。”

“好的，我极愿奉陪，而且还要多送你一段。是的，是的，我们要舒舒服服地一起散散步。路上我还有点事情要告诉你。来，挽住我的胳膊。对，就是这样。我要是没有个女人挽住手臂，就觉得不自在。天哪！那是什么船呀！”他们开始动身的时候，他又最后望了一眼那幅画。

“先生，你刚才是不是说有事情要告诉我？”

“不错，有的，马上就告诉你。可是，那边来了一位朋友，布里格登舰长。我们打照面的时候，我只说声‘你好’，我不停下。‘你好’，布里格登见我不是和我妻子在一起，眼睛都睁大了。我妻子真可怜，让一只脚给困住了。她的脚后跟长了个水泡，足有一枚三先令的硬币那么大 [2] 。你如果朝街对面看过去，就会见到布兰德将军和他的弟弟走过来了。两个寒酸的家伙！我很高兴，他们没有走在街这边。索菲忍受不了他们。他们曾经搞过我的鬼——拐走了几个我最好的水兵。详情我以后再告诉你。瞧，老阿奇博尔德·德鲁爵士和他的孙子来啦。你看，他瞧见了我们，还向你送吻呢。他把你当成了我的妻子。唉！和平来得太早了，那位小伙子没赶上发财的机会。可怜的老阿奇博尔德爵士！埃利奥特小姐，你喜欢巴思吗？它倒很合我们的意。我们随时都能遇到某一位老朋友。每天早晨，街上尽是老朋友，闲聊起来没完没了，后来我们干脆溜走了，关在屋里不出来，坐在椅子上画画，舒舒服服的就像住在凯林奇一样，甚至就像过去住在北亚茅斯和迪尔一样。实话对你说吧，这里的住宅使我们想起了我们最初在北亚茅斯的住宅，但是我们并不因此而讨厌这里。这里的风照样能透过碗柜吹进来。”

他们又走了一段，安妮再次催问他有什么事情要说。她原以为走出米尔萨姆街就能使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不想她还得等待，因为将军打定了主意，等走到宽阔宁静的贝尔蒙特街再开始说。反正她也不是克罗夫特夫人，只得由着他。两人走上贝尔蒙特之后，将军开口了：

“你现在要听到点使你吃惊的事情。不过，你先要告诉我我要讲到的那位小姐的名字。你知道，就是我们大家十分关心的那位年轻小姐。就是这一切发生在她身上的默斯格罗夫小姐。她的教名——我老是忘记她的教名。”

安妮本来不好意思显出马上心领神会的样子，不过现在却能万无一失地说出“路易莎”这个名字。

“对啦，对啦，路易莎·默斯格罗夫小姐，就是这个名字。我希望年轻小姐们不要起那么多动听的教名。她们要是都叫索菲之类的名字，我说什么也忘不了。好啦，这位路易莎小姐，你知道，我们本来都以为她要嫁给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追求她。人们唯一感到奇怪的是他们还等什么，后来出了莱姆这件事，显然，他们一定要等到她头脑恢复正常。可是即使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也有些奇怪。弗雷德里克不是待在莱姆，却跑到普利茅斯，后来又跑去看望爱德华。我们从迈恩黑德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爱德华家了，迄今一直待在那儿。自从十一月份以来，我们就没见到他的影子。就连索菲也感到无法理解。可是现在，事情发生了极其奇怪的变化，因为这位年轻的女士，就是这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并不打算嫁给弗雷德里克，而想嫁给詹姆斯·本威克。你是认识詹姆斯·本威克的。”

“有点。我同本威克舰长有点交往。”

“她就是要嫁给他。不对，他们十有八九已经结婚了，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等的。”

“我原以为本威克舰长是个十分可爱的年轻人，”安妮说，“据说他的名声很好。”

“哦！是的，是的，詹姆斯·本威克是无可非议的。不错，他只是个海军中校，去年夏天晋升的，现在这个时候很难往上爬呀。不过，据我所知，他再也没有别的缺点了。我向你担保，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小伙子，还是个非常积极热情的军官，这也许是你想象不到的，因为你从他那温和的举止上看不出来。”

“先生，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决不认为本威克舰长举止上缺乏朝气。我觉得他的举止特别讨人喜欢，准保谁见了谁喜欢。”

“好啦，好啦，女士们是最好的评判家。不过我觉得詹姆斯·本威克太文静了。很可能是偏爱的缘故，反正索菲和我总认为弗雷德里克的举止比他强。我们更喜欢弗雷德里克。”

安妮愣住了。本来，人们普遍认为朝气蓬勃和举止文静是水火不相容的，她只不过想表示不同意这一看法，压根儿不想把本威克舰长的举止说成是最好的。她犹豫了一阵，然后说道：“我并没有拿这两位朋友做比较。”不想将军打断了她的话：

“这件事情是确凿无疑的，不是流言蜚语。我们是听弗雷德里克亲自说的。他姐姐昨天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在信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当时，他也是刚刚从哈维尔的信中得知，那信是哈维尔当场从厄泼克劳斯写给他的。我想他们都在厄泼克劳斯。”

这是安妮不能错过的一次机会，她因此说道：“我想，将军，我想温特沃思舰长信中的语调不会使你和克罗夫特夫人感到特别不安。去年秋天，他和路易莎·默斯格罗夫看上去确实有点情意。不过，我想你们可能认识到，他们双方的感情都已淡漠了，尽管没有大吵大闹过。我希望这封信里没有流露出受亏待的情绪。”

“丝毫没有，丝毫没有。自始至终没有诅咒，没有抱怨。”

安妮连忙低下头去，藏住脸上的喜色。

“不，不。弗雷德里克不喜欢喊冤叫屈。他很有志气，不会那样做。如果那姑娘更喜欢另外一个人，她理所当然应该嫁给他。”

“当然。不过我的意思是说，从温特沃思舰长写信的方式来看，我希望没有什么东西使你觉得他认为自己受到朋友的亏待，而你知道，这种情绪不用直说就能流露出来的。他和本威克舰长之间的友谊如果因为这样一件事而遭到破坏，或者受到损害，我将感到十分遗憾。”

“是的，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信里压根儿没有这种情绪。他一点也没有讽刺挖苦本威克。他连这样的话都没说：‘对此我感到奇怪。我有理由感到奇怪。’不，你从他的写信方式里看不出他什么时候曾经把这位小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当作自己的意中人。他宽宏大度地希望他们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想这里面没有什么不解的怨恨。”

将军一心想说服安妮，而安妮却并不完全信服，但是进一步追问下去将是徒劳无益的，因此她只满足于泛泛地谈论两句，或是静静地听着，将军也就可以尽情地说下去。

“可怜的弗雷德里克！”他最后说道。“现在他得和别人从头开始啦。我想我们应该把他搞到巴思。索菲应该写封信，请他到巴思来。我管保这里有的是漂亮姑娘。他用不着再去厄泼克劳斯，因为我发现，那另一位默斯格罗夫小姐已经和她那位当牧师的年轻表哥对上了。埃利奥特小姐，难道你不认为我们最好把他叫到巴思吗？”

第七章

就在克罗夫特将军和安妮一边走着，一边表示希望把温特沃思舰长叫到巴思时，温特沃思舰长已经走在来巴思的路上。克罗夫特夫人还没写信，他就到达了。安妮下一次出门时，便见到了他。

埃利奥特先生陪着两个堂妹和克莱夫人，来到米尔萨姆街。不想天下起雨来，雨不大，但是夫人小姐们希望能找个避雨处，特别是埃利奥特小姐，她希望达尔林普尔夫人的马车能把她们送回家，因为她见到那辆马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于是，埃利奥特小姐、安妮和克莱夫人便躲进莫兰糖果店，埃利奥特先生走到达尔林普尔夫人跟前，劳驾她帮帮忙。他当然获得了成功，很快回到了夫人小姐这里。达尔林普尔夫人十分乐意送她们回家，过一会儿会来招呼她们的。

子爵夫人用的是辆四轮马车，只能坐四个人，再多就有些挤了。卡特雷特小姐陪着她母亲，因此不能期望让卡姆登巷的三位女士都上车。埃利奥特小姐无疑是要坐上去的，无论让谁承受不便，也不能让她有所不便。但是解决另外两个人的谦让问题却费了一番工夫。安妮不在乎这点雨，极其诚恳地希望同埃利奥特先生走回去。可是克莱夫人也不在乎这点雨，她简直认为雨不在下，何况她的靴子又那么厚！比安妮小姐的厚多了。总而言之，她客客气气的，就像安妮一样迫切希望同埃利奥特先生走回去。两人彬彬有礼地谦让来谦让去，实在争执不下，不得已只好由别人代为裁夺。埃利奥特小姐坚持认为克莱夫人已经有点感冒，埃利奥特先生受到恳求，还是断定他堂妹安妮的皮靴更厚些。

因此，大伙决定让克莱夫人坐到马车上。这个决定刚刚作出，坐在窗口附近的安妮清清楚楚地看见温特沃思舰长顺着大街走来。

她的惊讶只有她自己觉察得到，但是她当即感到她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真是荒唐至极，不可思议！一时之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模糊。她茫然不知所措，只怪自己不冷静，等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发现别人还在等车。一向殷勤讨好的埃利奥特先生马上朝联盟街走去，替克莱夫人办点什么事儿。

安妮很想走到外门那儿，看看天在不在下雨。她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别有用心呢？温特沃思舰长一定走没影了。她离开座位想走。她不应该怀疑自己心里有什么不理智的念头，也不应该怀疑自己头脑深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要看看天在不在下雨。可是转眼间她又转回来了，只见温特沃思舰长和一帮先生女士走了进来。明摆着，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他准是在米尔萨姆街下面一点碰见他们的。一见到安妮，他显得十分震惊，安妮从未看见他这么慌张过，满脸涨得通红。自打他们重新结交以来，安妮第一次感到自己没有他来得激动。她比他有个有利条件，在最后一刹那做好了思想准备，惊愕之际，那种震慑、眩晕、慌张的最初感觉已经消失。可是，她心里仍然很激动！这是激动、痛苦加高兴，真有点悲喜交集。

温特沃思舰长对她说了两句话，然后便走开了。他的样子十分尴尬。安妮既不能说他冷漠，也不能说他友好，也不能完全肯定他很窘迫。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过来同她说话。两人相互询问了一些共同关心的问题，可是八成谁都没有听进去，安妮仍旧觉得他不像以前那样从容不迫。以往，他们由于经常在一起，说起话来显得十分坦然、镇静。但是他现在却做不到了。时光使他发生了变化，或者是路易莎使他发生了变化。他总是有点局促不安。他看样子倒挺好，仿佛身体和精神都不感到痛苦。他谈起了厄泼克劳斯，谈起了默斯格罗夫一家人，甚至谈起了路易莎，而且在提到她的名字时，脸上甚至掠过一副既俏皮又神气的表情。然而，温特沃思舰长毕竟是忐忑不安的，无法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

安妮发现伊丽莎白不肯认他，对此她并不感到奇怪，但却感到伤心。她知道温特沃思舰长看见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也看见了他，而且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是谁。她相信，温特沃思舰长很愿意被认作朋友，正在满心期待着，不想安妮痛心地见到姐姐把脸一转，依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埃利奥特小姐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达尔林普尔夫人的马车过来了，仆人进来通报。天又下雨了，夫人小姐先是磨蹭了一下，然后忙碌起来，大声谈论着，这一准使糖果店里所有的人都明白，是达尔林普尔夫人来请埃利奥特小姐上车。最后，埃利奥特小姐和她的朋友走开了，照料她们上车的只有那位仆人（因为做堂哥的没有回来）。温特沃思舰长望着她们，再次把脸转向安妮，他虽然嘴里没说，但是从举止上看得出来，他要送她上车。

“非常感谢你，”她答道，“不过我不和她们一起走。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我走路，我喜欢走路。”

“可天在下雨。”

“哦！雨很小，我看算不上下雨。”

温特沃思舰长停了片刻，然后说道：“我虽说昨天才到，可是已经为在巴思生活做好了充分准备，你瞧，”他指着一把新伞，“你要是执意要走的话，希望你能打着这把伞。不过，我想最好还是让我给你叫一顶轿子来。”

安妮十分感激他，但谢绝了他的好意，一边把她认为雨很快就会停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她又补充说：“我只是在等候埃利奥特先生。我想他马上就会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埃利奥特先生便走了进来。温特沃思舰长完全记得他。他和站在莱姆台阶上以爱慕的目光望着安妮走过的那个人毫无两样，只是现在仗着自己是她的亲戚和朋友，神情姿态有些差异。他急急忙忙地走进来，似乎眼里看到、心里想着的只有安妮。他为自己的耽搁表示歉意，为使安妮久等感到痛心，迫切希望马上就带着她走，不要等到雨大起来。转眼间，他们便一道离开了，安妮用手挽住他的胳膊，打温特沃思舰长面前走过时，只来得及朝他温柔而尴尬地望了一眼，说了声“再见”。

等他俩走得看不见了，与温特沃思舰长同行的几位女士便对他们议论开了。

“我想埃利奥特先生并不讨厌他的堂妹吧？”

“唔！不讨厌，那是明摆着的。人们可以猜想他俩会出现什么情况。他总是和她们在一起，我想是有一半时间住在她们家里。好一个美男子！”

“是的。阿特金森小姐曾经和他一道在沃利斯府上吃过饭，说他是她结交过的最讨人喜欢的男子。”

“我觉得她挺漂亮，安妮·埃利奥特，你要是细瞧，她还真漂亮呢。现在不作兴这么说，可是不瞒你说，我爱慕她胜过爱慕她姐姐。”

“哦！我也如此。”

“我也如此。没法相比。可男人们都发疯似的追求埃利奥特小姐。他们觉得安妮太脆弱了。”

埃利奥特先生陪着安妮朝卡姆登巷走去，假如他一路上一声不吭的话，安妮倒会对他感激不尽。她从来不曾觉得听他说话有这么困难，尽管他对她极为关心，而且谈论的大都是些总能激起她兴趣的话题——一是热烈而公正地赞扬拉塞尔夫人，显得很有明鉴力；二是含沙射影地攻击克莱夫人，听起来十分在理。可是现在她一心只想着温特沃思舰长。她无法想象他眼下是怎样一种心情，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忍受着失恋的痛苦。不搞清楚这一点，她就不可能恢复常态。

她希望自己能很快变得明智起来。可是天哪！她必须承认，她现在还不明智。

还有个极其主要的情况她需要知道，这就是温特沃思舰长打算在巴思待多久。这个问题他没说起过，要么是她自己想不起来了。他也许仅仅是路过。不过，他更可能是要在这里住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鉴于在巴思人人都可能相逢，拉塞尔夫人十有八九会在什么地方遇见他。她会认出他来吗？结果又会怎样呢？

她出于无奈，已经把路易莎·默斯格罗夫要嫁给本威克舰长的消息告诉了拉塞尔夫人。见到拉塞尔夫人那副吃惊的样子，安妮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位夫人对情况并不十分了解，万一遇见温特沃思舰长，也许又要对他增添几分偏见。

第二天早晨，安妮陪着她的朋友一道出去。头一个小时，她一直在提心吊胆地留神温特沃思舰长，幸而没有见到。可是到了最后，正当两人顺着普尔蒂尼街往回走的时候，她在右手的人行道上发现了他，他所处的位置使她离着大半条街也能看得见。他周围有许多人，一群一群的也朝同一方向走去，不过谁也不会认错他。安妮本能地望望拉塞尔夫人，这倒不是因为她生出了什么怪念头，认为拉塞尔夫人能像她自己一样立即认出温特沃思舰长。不，除非迎面相视，否则拉塞尔夫人休想认出他。不过，安妮还是有些焦灼不安，不时地瞅瞅她。温特沃思舰长亮相的时刻来临了，安妮虽说不敢再扭头望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不中看），但她十分清楚，拉塞尔夫人的目光正对着温特沃思舰长的那个方向。总之，她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她完全可以理解，温特沃思舰长在拉塞尔夫人的心目中具有一种摇神动魄的魅力，她的目光很难从他身上抽回来，一见他在异水他乡服了八九年现役居然没有失去半点魅力，这岂能不叫她感到惊讶！

最后，拉塞尔夫人终于转过头来。“现在她会怎么议论他呢？”

“你会奇怪，”拉塞尔夫人说，“什么东西让我凝视了这么久。我在寻找一种窗帘，是阿利西亚夫人和弗兰克兰太太昨晚告诉我的。她们说有一家客厅的窗帘是全巴思最美观、最实用的，这一家就在这一带，街这边，但是她们记不清门牌号码，我只好设法找找看。不过说实话，我在这附近看不见她们说的这种窗帘。”

安妮不知道是对她的朋友还是对她自己产生了一股怜悯鄙夷之情，不由得叹了口气，脸上一红，淡然一笑。最使她感到恼火的是，她谨小慎微地虚惊了一场，结果坐失良机，连温特沃思舰长是否发现她俩都没注意到。

无声无息地过了一两天，温特沃思舰长最可能出入的戏院、娱乐厅，对埃利奥特一家人来说却有失时髦，他们晚上的唯一乐趣就是举行些风雅而无聊的家庭舞会，而且越搞越来劲。安妮厌烦这种死气沉沉的局面，厌烦孤陋寡闻，觉得自己有力无处使，身体比以前强多了，迫不及待地要参加音乐会。这场音乐会是专为达尔林普尔夫人的被保护人举办的。当然，她们一家人应该参加。这的确将是一场很好的音乐会，而温特沃思舰长又十分喜欢音乐。安妮只要能够再与他交谈几分钟，也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了。至于说敢不敢向他打招呼，她觉得时机一到，她将浑身都是勇气。伊丽莎白不理他，拉塞尔夫人瞧不起他，这反倒使她坚强起来，她觉得她应该关心他。

安妮曾经含含糊糊地答应过史密斯夫人：这天晚上同她一起度过。后来她匆匆忙忙地跑到她家稍坐了一会，说了声对不起，今天不能久留了，明天一定再来多坐一会。史密斯夫人和颜悦色地同意了。

“当然可以，”她说。“不过你再来的时候，可要把音乐会的情况细说给我听听。你们参加音乐会的都有些什么人？”

安妮说出了所有参加人的姓名。史密斯夫人没有答话。可是当安妮起身要走的时候，她却带着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神气说道：“我衷心希望你们的音乐会取得成功。你明天能来的话，千万得来。我有个预感，你来看我的次数不多了。”

安妮蓦地一惊，实在摸不着头脑。她莫名其妙地愣了片刻之后，只好匆匆地离开，而且心里并不感到遗憾。

第八章

沃尔特爵士、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克莱夫人是当晚到得最早的几个人。因为还得等候达尔林普尔夫人，他们便在八角厅的一处炉火旁就座。刚一坐定，不想门又打开了，只见温特沃思舰长独自走了进来。安妮离他最近，立即往前迈了两步，向他问候。他本来只准备鞠个躬就走过去，但是一听见她温柔地说了声“你好”，便改变了路线，走到她的跟前，回问起她的情况，尽管她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父亲和姐姐就在背后。他们坐在背后倒使安妮更放心了，反正她也看不见他们的神色，她便更有勇气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她听见她父亲和伊丽莎白在窃窃私语。她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是猜得出他们的话题。温特沃思舰长隔着老远鞠了个躬，安妮意识到她父亲认出了他，向他做了个简单的表示。安妮再往旁边一瞧，正好见到伊丽莎白微微行了个屈膝礼，虽说晚了些，勉勉强强的，有失风雅，可总比毫无表示要好。安妮的心情顿时松快了一些。

但是，两人谈完了天气、巴思、音乐会之后，说话的势头又减弱了，后来简直无话可谈了，安妮以为他随时都会走掉，谁想他就是没走。他似乎并不急于离开她。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兴致，脸上泛出了微微的笑容和淡淡的红晕，然后说道：

“自莱姆那天以来，我几乎一直没有见到你。我担心你准是受惊了。你当时没被吓倒，以后更容易受惊。”

安妮叫他放心，她没受惊。

“那是个可怕的时刻，”他说，“可怕的一天！”说着用手抹了一下眼睛，仿佛回想起来依然痛苦万分似的。可是转瞬间，他脸上又浮起了几分笑容，嘴里接着说道：“不过，那天还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引起了一些应该看作与可怕恰恰相反的后果。当你镇定自若地建议说最好让本威克去请医生时，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最终会成为对路易莎的复原最为关切的一个人。”

“我当然想象不到。不过看样子——我希望这是一门十分幸福的婚事。他们双方都有美好的信仰和温良的性情。”

“是的，”他说，看样子并不十分爽快。“不过我认为，他们的相似之处也就是这些。我衷心祝愿他们幸福，只要他们能幸福，我就为之高兴。他们在家里不会遇到什么麻烦，没有人表示异议，没有人出尔反尔，也没有人想要拖延这门婚事。默斯格罗夫夫妇为人一贯极其体面厚道，他们出于做父母的一片真心，就想促进女儿的幸福。这一切对于他们的幸福是非常、非常有利的，也许比——”

他顿住了。只见安妮红了脸，目光垂到了地下，他仿佛陡然记起了什么往事，使他也尝到了几分安妮心里的滋味。不过，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这样说道：

“不瞒你说，我的确认为他们有所差别，极大的差别，本质上的差别，可以说是心性上的差别。我把路易莎·默斯格罗夫看作一个十分和蔼、十分温柔的姑娘，智力并不贫乏，但是本威克更胜一筹。他是个聪明人，读书人——不瞒你说，我对他爱上路易莎着实有些诧异。假如他是出于感激的缘故，假如他是由于认为她看中了自己才开始喜爱她，那将另当别论。但是，我看情况并非如此。相反，他的感情好像完全是自发自生的，这就使我感到奇怪了。像他这样一个人，又处在那种境况！一颗心受到了创伤，简直都快碎了！范妮·哈维尔是个出类拔萃的女性，他对她的爱可真称得上爱情。一个男人不会忘情于这样一位女子！他不应该忘情——也不会忘情。”

他不晓得是意识到他的朋友已经忘情了，还是意识到别的什么问题，反正他没有再说下去。尽管他后半截话说得非常激动，尽管屋里一片嘈杂，房门砰砰地几乎响个不停，进出的人们唧唧喳喳地说个没完，安妮却字字都听得很真切，禁不住既激动，又兴奋，又有些心慌，顿时感到呼吸急促，百感交集。要她谈论这样的话题，那是不可能的，然而歇了一会儿，她觉得还是得说话，而且又丝毫不想完全改变话题，于是只打了个这样的岔：

“我想你在莱姆待了好久吧？”

“大约两个星期。路易莎没有确实恢复健康之前，我不能走开。这起恶作剧使我陷得太深了，心里一时平静不下来。这都是由我造成的——完全是由我造成的。假如我不是那么软弱，她也不会那么固执。莱姆四周的景色十分秀丽，我常常到那里散步、骑马，我越看越喜欢那个地方。”

“我很想再看看莱姆，”安妮说。

“真的吗！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对莱姆产生这样的感情。你给卷入了惊恐和烦恼之中——搞得思想紧张，精神疲惫！我本以为你对莱姆的最后印象一定是深恶痛绝的。”

“最后几个小时当然是十分痛苦的，”安妮答道。“但是痛苦过后，再回想起来倒经常变成一桩赏心乐事。人们并不因为在一个地方吃了苦头便不喜欢这个地方，除非是吃尽了苦头，一点甜头也没尝到——而莱姆的情况决非如此。我们只是在最后两个钟头才感到焦灼不安的，在这之前还是非常快乐的。那么多新奇的东西，美不胜收！我走的地方很少，每个新鲜地方都能引起我的兴趣——不过莱姆真的美极了。总而言之，”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略微有些发红，“我对莱姆的整个印象还是非常愉快的。”

她话音刚落，大厅的门又打开了，他们正在等候的那伙人驾到了。只听有人欣喜地说道：“达尔林普尔夫人！达尔林普尔夫人！”

沃尔特爵士和他的两位女士带着热切而优雅的神态，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欢迎她。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在埃利奥特先生和沃利斯上校的陪同下（这两位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走进屋里。其他人都凑到她们跟前，安妮觉得自己也应该入伙。她同温特沃思舰长分开了。他们那有趣的、简直是太有趣的谈话，只得暂时中断。但是，同引起这场谈话的愉快心情相比，这种自我牺牲毕竟是微不足道的！在刚才的十分钟里，她了解到那么多他对路易莎的看法，了解到那么多他对其他问题的看法，真叫她连想都不敢想！她带着欣喜而激动的心情，去满足众人的要求，应酬一些当时必要的礼仪。她对谁都和颜悦色的。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以至于使她对所有的人都客客气气，对每个不及她幸运的人都深表同情。

她离开众人再去找温特沃思舰长的时候，发现他不在了，心里不觉有点扫兴。一转眼，恰好看见他走进音乐厅。他走了——看不见了，安妮感到一阵惆怅。不过，“我们还会再相见的。他会来找我的——不等音乐会结束就会找到我——眼下兴许分开一会儿也好。我需要点间隙定定心。”

过了不久，拉塞尔夫人到了，众人聚到一起，只等着列队步入音乐厅。一个个尽量装出神气十足的样子，尽可能引起别人的注目、窃窃私语和心神不宁。

伊丽莎白和安妮喜气洋洋地走进音乐厅。伊丽莎白同卡特雷特小姐臂挽臂，望着走在前面的达尔林普尔子爵夫人的宽阔背影，似乎自己没有什么奢望是不可企及的。而安妮呢——对安妮来说，拿她的幸福观和她姐姐的幸福观相比较，那将是一种耻辱，因为一个是出于自私自利的虚荣心，一个出于高尚的爱情。

安妮没有看到、也没有想到这屋子多么富丽堂皇。她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只见她两眼亮晶晶，双颊红扑扑的，可是她对此却全然不知。她脑子里光想着刚才的半个小时，等大家来到座位前时，她匆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温特沃思选择的那些话题，他的那些说法，特别是他的举止和神情，使她只能得出一个看法：他瞧不起路易莎·默斯格罗夫，而且急着要把这个意见告诉她安妮。他对本威克舰长的惊讶，对第一次热恋的看法，话语刚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躲躲闪闪的眼睛，以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一切都表明，他至少在恢复对她的情意。昔日的嗔怒、怨恨和回避已经不复存在了，代之而来的不止是友好与敬重，而且是过去的柔情蜜意。是的，颇有几分过去的柔情蜜意。她仔细想想这个变化，觉得意味非同小可。他一定还爱着她。

她一心想着这些念头，脑海里闪现出种种伴随的情景，搅得她心慌意乱，无法再去留心周围的事情。她走进音乐厅，并没看见他，甚至也不想搜寻他。等排好位置，众人都坐定之后，她环视了一下四周，看看他是否也在屋子的同一部位，可惜他不在。她的目光见不到他，音乐会刚好开始，她暂时只得将就一下，领受这相形见绌的欢乐。

众人被一分为二，安排在两条邻近的长凳子上。安妮坐在前排，埃利奥特先生在他的朋友沃利斯上校的协助下，十分巧妙地坐到了她的旁边。埃利奥特小姐一看周围都是她的堂表亲戚，沃利斯上校又一味地向她献殷勤，不由觉得十分得意。

安妮心里高兴，对当晚的节目极为中意。这些节目还真够她消遣的：情意绵绵的她喜爱，格调欢快的她有兴致，内容精彩的她能留心听，枯燥乏味的她能耐心听。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音乐会，起码在演第一组节目时情况如此。这组节目快结束的时候，趁着唱完一支意大利歌曲的间隙，她向埃利奥特先生解释歌词。他们两人正合用着一份节目单。

“这就是大致的意义，”她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歌词的大致意思，因为意大利爱情歌曲的意义当然是无法言传的，而这大致上就是我所能说明的歌曲的意思。我不想对这种语言不懂装懂，我的意大利语学得很差。”

“是的，是的，我看你是学得很差。我看你对此道一窍不通。你只有那么一点语言知识，能够即席把这些倒装、变位、缩略的意大利歌词译成清晰、易懂、优美的英语。你不必再絮叨你的无知了。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我不反对这样的善意鼓励。不过让一个真正的专家来检查一下，我就要出丑了。”

“我有幸到卡姆登巷拜访了这么久，”他答道，“总要对安妮·埃利奥特小姐有点了解吧。我的确认为她太谦虚了，世人不可能充分了解她的聪明才智。她是那样的多才多艺，以至于任何别的女人要谦虚都不可能很自然。”

“不敢当！不敢当！你太过奖了。我忘了下一个节目是什么，”说着，安妮便去查看节目单。

“也许，”埃利奥特先生低声说道，“我对你品格的了解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真的吗？何以见得？你对我品格的了解只能是我来到巴思以后的事情，除非你先前听我家里人说起过我。”

“早在你来巴思之前，我就听说过你。我是听那些与你相熟的人说的，对你的人品已经了解多年了。你的容貌、性格、才智、风度——他们全都做了描绘，我全都清楚。”

埃利奥特先生一心想激起安妮的兴趣，这个希望总算没有落空。这么神秘的事情，谁能不为之着迷呢？一些不知姓名的人早就向一位新近的相识描述过自己，谁能不问个究竟？安妮心里好奇极了。她感到纳闷，迫不及待地询问他——可是毫无结果。埃利奥特先生只喜欢听她追问，却不想回答。

“不，不——也许以后可以告诉你，现在不行。我现在不想指名道姓，不过可以告诉你，这是事实。我好多年以前就听人说起过安妮·埃利奥特小姐，激起了我对她的美德的敬仰，引起了我要结识她的强烈好奇心。”

安妮心想，好多年前，谁也不可能像温特沃思舰长的哥哥、蒙克福德的温特沃思先生那样深情地说起她。他兴许同埃利奥特先生交往过，但是她又没有勇气提出这个问题。

“很久以来，”埃利奥特说，“安妮·埃利奥特这个名字我听起来就觉得很有意思。长久以来，它使我心醉神迷。假如我不揣冒昧的话，我倒要希望这个名字永不改变。”

安妮相信这都是他说的话。但是这些话音刚落，她又注意到身后有别人说话的声音，这声音使别的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了。原来是她父亲和达尔林普尔夫人在说话。

“一个美男子，”沃尔特爵士说，“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汉。”

“的确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达尔林普尔夫人说。“比你在巴思常见到的人更有派头。大概是爱尔兰人吧。”

“不是的。我就知道他的名字。一个点头之交。温特沃思——海军的温特沃思舰长。他姐姐嫁给了我在萨默塞特郡的房客，姓克罗夫特，凯林奇就是他租去的。”

没等沃尔特爵士说到这里，安妮的眼睛便瞅准了方向，在不远处的一伙人中认出了温特沃思舰长。安妮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温特沃思舰长的目光似乎从她身上移开了。看样子是这么回事。她似乎迟了一刹那。当她大胆地望着他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再看她。演出开始了，安妮只得把注意力又集中到乐队身上，眼睛直盯着前面。

她朝他那儿又瞥了一眼，他已经走开了。他即使想走近她，也无法走近，她给围在人群之中。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埃利奥特先生的谈话也使她感到烦恼。她不愿意再和他交谈了，但愿他不要离她这么近。

第一组节目结束了。她希望能换个有利的位置。众人闲扯了一阵之后，有的决定去找点茶喝。有几个人懒得动，安妮便是其中的一个。她依旧坐在位子上，拉塞尔夫人也是如此。不过，使她高兴的是，她摆脱了埃利奥特先生。不管她如何体谅拉塞尔夫人，只要温特沃思舰长给她机会，她不会畏畏缩缩地不敢和他谈话。她从拉塞尔夫人的面部表情看得出来，她已经看见了温特沃思舰长。

可是他没有过来。安妮有时以为她隔着老远见到了他，可他始终没有过来。休息时间渐渐过去了，安妮焦灼不安地白等了一场。其他人都回来了，屋里又挤得满满的，一个个重新坐到凳子上。这一个钟头要坚持到底，有人觉得是件快事，有人觉得是种惩罚，有人从中得到乐趣，有人直打哈欠，就看你对音乐是真欣赏还是假欣赏。对安妮来说，这可能成为心神不宁的一个钟头。她若是不能再一次见到温特沃思舰长，不和他友好地对看一眼，便无法安安静静地离开音乐厅。

大伙重新坐定的时候，位子发生了很大变动，结果对安妮倒颇为有利。沃利斯上校不肯再坐下，埃利奥特先生受到伊丽莎白和卡特雷特小姐的邀请，实在不便推托，只好坐到她们两人之间。由于还走了另外几个人，再加上她自己又稍微挪了挪，安妮得以坐到一个比先前离凳子末端更近的位置上，这样更容易接近过往的人。她要这样做又不能不拿自己和拉罗里斯小姐相比，就是那个无与伦比的拉罗里斯小姐 [1]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而且结果并不十分愉快。不过，由于她旁边的人接二连三地早就离去，到音乐会结束之前，她发觉自己就坐在凳子尽头。

她就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旁边有个空位。恰在这时，温特沃思舰长又出现了。她见他离自己不远。他也见到了她。不过他板着面孔，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只是慢慢腾腾地走到跟前，和她说话。她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变化是毋庸置疑的。他现在的神色与先前在八角厅里的神色显然大为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她想到了她父亲——想到了拉塞尔夫人。难道有谁向他投去了不愉快的目光？他谈起了音乐会，那个严肃的神气就像在厄泼克劳斯一样。他承认自己有些失望，他本来期望能听到更优美的歌声。总之，他必须承认，音乐会结束的时候，他不会感到遗憾。安妮回答时，倒是为演唱会辩护了一番，不过为了照顾他的情绪，话说得十分委婉动听。他的脸色变得和悦了，回话时几乎露出了笑容。他们又谈了几分钟。他的脸色依然是和悦的，他甚至低头朝凳子上望去，仿佛发现有个空位，很想坐下去。恰在这时，有人碰了碰安妮的肩膀，安妮趁势转过头来。碰她的是埃利奥特先生。他说对不起，还得请她再解释一下意大利文歌词。卡特雷特小姐急切希望了解下面要唱的歌曲大致是个什么意思。安妮无法拒绝，但是她出于礼貌表示同意时，心里从来没有这样勉强过。

她虽然想尽量少用点时间，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花费了好几分钟。等她腾出身来，掉过头像先前那样望去时，发现温特沃思舰长走上前来，拘谨而匆忙地向她告别。“祝你晚安。我要走啦——我得尽快回到家里。”

“难道这支歌曲不值得你留下来听听吗？”安妮说。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使她更加急切地想怂恿他留下。

“不！”他断然答道，“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让我留下的。”说罢，当即走了出去。

嫉妒埃利奥特先生！这是可以理解的唯一动机。温特沃思舰长嫉妒她的感情！这在一周以前，甚至三个钟头以前，简直叫她无法相信！一时之间，她心里感到大为得意。可是，她后来的想法可就复杂了。如何打消他的嫉妒心呢？如何让他明白事实真相呢？他们两人都处于特别不利的境地，他如何能了解到她的真实感情呢？一想起埃利奥特先生在大献殷勤，就令人痛苦。他的这番殷勤真是后患无穷。

第九章

第二天早晨，安妮愉快地记起她答应去看望史密斯夫人，这就是说，在埃利奥特先生很有可能来访的时候，她可以不待在家里，而避开埃利奥特先生简直成了她的首要目标。

她对他还是十分友好的。尽管他的献殷勤成了祸根，但她对他还是非常感激，非常尊重，也许还颇为同情。她情不自禁地要常常想到他们结识时的种种奇特情况，想到他凭着自己的地位、感情和对她早就有所偏爱，似乎也有权利引起她的兴趣。这件事太异乎寻常了，既讨人欢喜，又惹人痛苦。真叫人感到遗憾。此事若是没有温特沃思舰长她会觉得怎么样，这个问题无需再问，因为事实上是有位温特沃思舰长。目前这种悬而未决的状况不管结局是好是坏，她将永远钟情于他。她相信，他们无论是结合还是最终分手，都不能使她再同别的男人亲近。

安妮怀着热烈而忠贞不渝的爱情，从卡姆登巷向西门大楼走去，巴思的街道上不可能有过比这更美好的情思，简直给一路上洒下了纯净的芳香。

她准知道自己会受到愉快的接待。她的朋友今天早晨似乎特别感激她的到来，虽说她们有约在先，但她好像并不指望她能来。

史密斯夫人马上要她介绍音乐会的情况。安妮兴致勃勃地回忆了起来，史密斯夫人听得笑逐颜开，不由得十分乐意谈论这次音乐会。但凡能说的，安妮都高高兴兴地告诉她了。但是她所叙述的这一切，对于一个参加过音乐会的人来说，那是微不足道的，而对于史密斯夫人这样的询问者来说，则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因为有关晚会如何成功，都演了些什么节目，她早就从一位洗衣女工和一位侍者那里听说了，而且比安妮说得还详细。她现在询问的是与会者的某些具体情况，可是徒劳无益。在巴思，不管是举足轻重的人，还是声名狼藉的人，史密斯夫人个个都能说出名字。

“我断定，小杜兰德一家人都去了，”她说，“张着嘴巴听音乐，像是羽毛未丰的小麻雀等着喂食。他们从来不错过一次音乐会。”

“是的。我没亲眼见到他们，不过我听埃利奥特先生说，他们就在音乐厅里。”

“伊博森一家子——他们去了吗？还有那两个新到的美人和那个高个子爱尔兰军官，据说他要娶她们其中的一个。他们也到了吗？”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没去。”

“玛丽·麦克莱恩老太太呢？我不必打听她啦。我知道她是从不缺席的。你一定看见她了。她一定就在你那个圈圈里，因为你是同达尔林普尔夫人一起去的，不用说就坐在乐队附近的雅座上。”

“不，我就怕坐雅座。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那都会叫人觉得不自在。幸好达尔林普尔夫人总是愿意坐得远一些。我们坐的地方好极了——这是就听音乐而言的，从观看的角度就不能这么说了，因为我好像没有看见什么。”

“哦！你看见的东西够你开心的了。我心里明白。即使在人群之中也能感到一种家庭的乐趣，这你是深有感受的。你们本身就是一大帮子人，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要求。”

“我应该多留心一下四周，”安妮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明白，她其实没有少四下留心，只是没怎么见到目标罢了。

“不，不——你在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不用你说，你昨天晚上过得很愉快，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我完全清楚你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你自始至终都有悦耳的歌曲可以倾听。音乐会休息的时候可以聊聊天。”

安妮勉强笑笑说：“这是你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是的，的确如此。你的面部表情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昨天晚上是和你认为的世界上最讨人喜爱的那个人待在一起，这个人现在比世界上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更能引起你的兴趣。”

安妮脸上刷地一红。她哑口无言了。

“情况既然如此，”史密斯夫人稍停了停，然后说道，“我希望你尽管相信，我懂得如何珍惜你今天上午来看我的情分。你本该有那么多更愉快的事情要做，却来陪伴我，你真是太好了。”

这话安妮一点也没听见。她的朋友的洞察力仍然使她感到惊讶和狼狈。她无法想象，关于温特沃思舰长的传闻怎么会刮到她的耳朵里。又沉默了一会之后，史密斯夫人说：

“请问，埃利奥特先生知不知道你认识我？他知不知道我在巴思？”

“埃利奥特先生！”安妮重复了一声，一边惊奇地抬起头来。她沉思了片刻，知道自己领会错了。她顿时醒悟过来，觉得保险了，便又恢复了勇气，马上更加泰然地说道：“你认识埃利奥特先生？”

“我与他非常熟悉，”史密斯夫人神情严肃地答道，“不过现在看来疏远了。我们好久未见了。”

“我根本不了解这个情况。你以前从未说起过。我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会与他谈起你。”

“说真话，”史密斯夫人恢复了她平常的快活神气，说道，“这正是我对你的希望。我希望你向埃利奥特先生谈起我。我希望你对他施加点影响。他能够帮我的大忙。亲爱的埃利奥特小姐，你要是有心帮忙的话，这事当然好办。”

“我感到万分高兴——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还愿意为你帮点忙，”安妮答道。“不过，我怀疑你违背实际情况，高估了我对埃利奥特先生的情意——高估了我对他的影响。我想你肯定抱有这样的看法。

你应该把我仅仅看成埃利奥特先生的亲戚。从这个观点出发，你如果认为他这个亲戚可以向他提出什么正当的要求，请你毫不犹豫地吩咐我好啦。”

史密斯夫人用敏锐的目光瞥了她一眼，然后笑吟吟地说道：

“我想我有点操之过急，请你原谅。我应该等到有了确凿消息再说。可是现在，亲爱的埃利奥特小姐，看在老朋友的分上，请你给我个暗示，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口。下一周？毫无疑问，到了下周我总可以认为全定下来了吧，可以托埃利奥特先生的福气谋点私利。”

“不，”安妮回道，“不是下周，不是下下周，也不是再下下周。实话对你说吧，你设想的那种事情哪一周也定不下来。我不会嫁给埃利奥特先生。我倒想知道，你怎么设想我会嫁给他？”

史密斯夫人又朝她看去，看得很认真，笑了笑，摇摇头，然后嚷道：

“唉，我真希望我能摸透你的心思！我真希望我知道你说这些话用意何在！我心里很有数，等到恰当的时机，你就不会存心冷酷无情了。你知道，不到恰当的时机，我们女人决不想嫁给任何人。理所当然，对于每一个男人，只要他没提出求婚，我们都要拒绝。不过你为什么要冷酷无情呢？我不能把他称作我现在的朋友，但他是我以前的朋友，让我为他申辩几句。你到哪儿能找到个更合适的女婿？你到哪儿能遇上个更有绅士派头、更和蔼可亲的男人？我要推荐埃利奥特先生。我敢断定，你听沃利斯上校说起来，他全是好处。有谁能比沃利斯上校更了解他？”

“我亲爱的史密斯夫人，埃利奥特先生的妻子才死了半年多一点。他不该向任何人求爱。”

“哦！你要是仅仅认为这有些不妥，”史密斯夫人狡黠地嚷道，“那埃利奥特先生就十拿九稳了，我也犯不着再替他担忧啦。我只想说，你们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让他知道我是你的朋友，那时候他就会认为麻烦他干点事算不了什么，只是现在有许多事情、许多约会要应酬，他非常自然地要尽量避免、摆脱这种麻烦。这也许是很自然的。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是要这么做的。当然，他认识不到这对我有多么重要。好啦，亲爱的埃利奥特小姐，我希望而且相信你会十分幸福的。埃利奥特先生很有见识，懂得你这样一个女人的价值。你的安宁不会像我的那样遭到毁灭。你不用为世事担忧，不用为他的品格担忧。他不会被引入歧途，不会被人引向毁灭。”

“是的，”安妮说，“我完全相信我堂兄的这一切。看样子，他性情冷静坚毅，决不会受到危险思想的影响。我对他十分尊敬。从我观察到的现象来看，我没有理由不尊敬他。不过，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我想他也不是个很快就能亲近的人。史密斯夫人，听我这样谈论他，你还不相信他对我无足轻重吗？的确，我说这话时心里是够冷静的。说实话，他对我是无足轻重的。假如他向我求婚的话（我没有理由认为他想这样做），我不会答应他的。我肯定不会答应他。老实对你说吧，昨天晚上的音乐会不管有些什么乐趣，你总以为有埃利奥特先生的一份功劳，其实这没有他的份儿。不是埃利奥特先生，真不是埃利奥特先生——”

她煞住话头，脸上涨得通红，后悔自己话中有话地说得太多，不过说少了可能又不行。史密斯夫人若不是察觉还有个别的什么人，很难马上相信埃利奥特先生碰了壁。事实上，她当即认输了，而且装出一副没听出弦外之音的样子。安妮急欲避开史密斯夫人的进一步追问，急欲知道她为何设想她要嫁给埃利奥特先生，她从哪里得到了这个念头，或者从谁那儿听说的。

“请告诉我，你最初是怎样兴起这个念头的？”

“我最初兴起这个念头，”史密斯夫人答道，“是发现你们经常在一起，觉得这是你们双方每个人所祈望的最有益的事情。你尽管相信我好啦，你所有的朋友都是这么看待你的。不过，我直到两天前才听人说起。”

“这事真有人说起吗？”

“你昨天来看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给你开门的那个女人？”

“没有。难道不照例是斯皮德夫人，或是那位女仆？我没有特别注意到什么人。”

“那是我的朋友鲁克夫人，鲁克护士——顺便说一句，她非常想见见你，很高兴能为你开开门。她星期天才离开马尔巴勒大楼。就是她告诉我，你要嫁给埃利奥特先生。她是听沃利斯夫人亲口说的，沃利斯夫人恐怕不是没有依据的。鲁克夫人星期一晚上陪我坐了一个钟头，她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原原本本！”安妮重复道，一边放声笑了。“我想，就凭着一小条无根无据的消息，她编不出多少故事来。”

史密斯夫人没有吱声。

“不过，”安妮随即接着说道，“虽说我事实上并不要嫁给埃利奥特先生，但我还是十分愿意以我力所能及的任何方式帮你的忙。我要不要向他提起你就在巴思？要不要给他捎个口信？”

“不，谢谢你。不，当然不必。本来，出于一时的冲动，加上又闹了场误会，我也许会试图引起你对一些情况的关注，可是现在不行了。不，谢谢你，我没有什么好搅扰你的。”

“我想你说过你同埃利奥特先生认识多年了？”

“是的。”

“我想不是在他结婚前吧？”

“是在他结婚前。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结婚。”

“那——你们很熟悉吗？”

“非常熟悉。”

“真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他那时候是怎样一个人。我很想知道埃利奥特先生年轻的时候是怎样一个人。他当年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近三年来我一直没看见埃利奥特先生，”史密斯夫人回答说，口气很严肃，这个话头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了。安妮觉得一无所获，越发增加了好奇心。两人都默默不语——史密斯夫人在沉思。后来，她终于用她那天生的热诚口气嚷道：

“请原谅，亲爱的埃利奥特小姐。请原谅，我给你的回答很简短，不过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拿不准，一直在思虑着应该怎样对你说。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人们都讨厌好管闲事，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家庭的和睦即使是表面现象，似乎也值得保持下去，虽然内里并没有什么持久的东西。不过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认为我是对的。我认为应该让你了解一下埃利奥特先生的真实品格。虽然我完全相信你现在丝毫无心接受他的求爱，但很难说会出现什么情况。你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改变对他的感情。因此，现在趁你不带偏见的时候，你还是听听事实真相。埃利奥特先生是个没有情感、没有良心的男人，是个谨小慎微、诡计多端、残酷无情的家伙，光会替自己打算。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舒适，只要不危及自己的整个声誉，什么冷酷无情的事情，什么背信弃义的勾当，他都干得出来。他对别人没有感情。对于那些主要由他导致毁灭的人，他可以毫不理睬，一脚踢开，而丝毫不受良心的责备。他完全没有什么正义感和同情心。唉！他的心是黑的，既虚伪又狠毒！”

安妮带着诧异的神色惊叫起来，史密斯夫人不由得顿了一下，然后更加镇定地接着说道：

“我的话使你大吃一惊。你得原谅一个受害的愤怒的女人。不过我要尽量克制自己。我不想辱骂他。我只想告诉你我发现他是怎么个人。事实最能说明问题。他是我亲爱的丈夫的莫逆之交，我丈夫信任他，喜爱他，把他看作像他自己那样好。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在我们结婚之前就建立起来了。我发现他们十分亲密，于是我也极为喜欢埃利奥特先生，对他推崇备至。你知道，人在十九岁是不会认真思考的。在我看来，埃利奥特先生像其他人一样好，比大多数人都可爱得多，因此我们几乎总是在一起。我们主要住在城里，日子过得非常体面。埃利奥特先生当时的境况比较差，是个穷光蛋。他只能在教堂里寄宿，好不容易摆出一副绅士的样子。他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住到我们家里，我们总是欢迎他的，待他亲如兄弟。我那可怜的查尔斯是天下最慷慨的大好人，他就是剩下最后一枚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币 [1]，也会同他分着用。我知道他的钱包是向埃利奥特先生敞开的。我知道他经常接济他。”

“想必大约就在这个时期，”安妮说，“埃利奥特先生总是使我感到特别好奇。想必大约在这同时，我父亲和我姐姐认识了他。我自己一直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他。不过，他当时对我父亲和我姐姐的态度以及后来结婚的情况都有些蹊跷，我觉得与现在的情况很不协调。这似乎表明他是另外一种人。”

“这我都知道，这我都知道，”史密斯夫人大声叫道。“在我结识他之前，他就认识了沃尔特爵士和你姐姐，我总是听他没完没了地说起他俩。我知道他受到邀请和鼓励，我也知道他不肯去。也许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你根本想象不到的细节。对于他的婚事，我当时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追求什么，厌弃什么，我都统统知道。我是他的知心朋友，他向我倾诉了他的希望和打算。虽说我先前不认识他妻子（她的社会地位低下，使我不可能认识她），然而我了解她后来的情况，至少了解到她一生中最后两年的情况，因而能够回答你想提出的任何问题。”

“不，”安妮说，“我对她没有什么特别要问的。我一向听说他们不是一对幸福的夫妻。不过我想知道，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会不屑于同我父亲交往。我父亲对他当然很客气，想给他以妥善的关照。埃利奥特先生为什么要与他保持距离呢？”

“那个时候，”史密斯夫人答道，“埃利奥特先生心里抱着一个目标——就是要发财致富，而且要通过比做律师更快当的途径。他决心通过结婚来达到目的。他至少决心不让一门轻率的婚事毁了他的生财之路。我知道他有这样的看法（当然我无法断定是否正当），认为你父亲和你姐姐客客气气地一再邀请，是想让继承人与年轻小姐结成姻缘，而这样一门亲事却不可能满足他要发财致富和独立自主的思想。我可以向你担保，这就是他要保持距离的动机所在。他把全部内情都告诉我了，对我一点也没隐瞒。真奇怪，我在巴思刚刚离开你，结婚后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就是你的堂兄，从他那里不断听到你父亲和你姐姐的情况。他描述了一位埃利奥特小姐，我却十分亲昵地想到了另一位。”

“也许，”安妮心里猛然省悟，便大声说道，“你时常向埃利奥特先生说起我吧？”

“我当然说过，而且经常说。我常常夸奖我的安妮·埃利奥特，说你这个人大不同于——

她突然煞住了口。

“埃利奥特先生昨晚说那话，原来是这个缘故，”安妮嚷道。“这就好解释了。我发现他经常听人说起我。我不理解是怎么回事。人一遇到与己有关的事情，可真能想入非非的！到头来非出差错不可！不过请你原谅，我打断了你的话头。这么说来，埃利奥特先生完全是为了钱而结婚的啦？很可能就是这个情况使你最先看清了他的本性吧？”

史密斯夫人听了这话，稍许犹豫了一阵。“噢！这种事情太司空见惯了。人生在世，男男女女为金钱而结婚的现象太普遍了，谁也不会感到奇怪。我当时很年轻，光跟年轻人打交道，我们那伙人没有头脑，没有严格的行为准则，光会寻欢作乐。我现在可不这么想了。时光、疾病和忧伤给我带来了别的想法。不过在那个时候，我必须承认我觉得埃利奥特先生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尽量为自己打算’被当成了一项义务。”

“可她不是一位出身卑贱的女人吗？”

“是的。对此我提出过异议，可他满不在乎。钱，钱，他要的只是钱。她父亲是个牧场主，祖父是个屠夫，可是这都无所谓。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受过体面的教育。她是由几个表姐妹带出来的，偶尔碰见了埃利奥特先生，爱上了他。埃利奥特先生对她的出身既不计较，也不顾忌，他处心积虑地只想搞清楚她的财产的真实数额，然后才答应娶她。你相信我好啦，不管埃利奥特先生现在如何看重自己的社会地位，他年轻的时候对此却毫不重视。继承凯林奇庄园在他看来倒还不错，但是他把家族的荣誉视若粪土。我经常听他宣称，假如准男爵的爵位能够出售的话，谁都可以拿五十镑买走他的爵位，包括族徽和徽文，姓氏和号衣。不过，我说的这些话是否有我听到的一半那么多，我还不敢说，否则就成了说假话了。不过，你应该见到证据，不然我岂不是口说无凭呀？你会见到证据的。”

“说真的，亲爱的史密斯夫人，我不要证据，”安妮嚷道。“你说的情况与埃利奥特先生几年前的样子并不矛盾。相反，这倒完全印证了我们过去听到而又相信的一些情况。我越发想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判若两人。”

“不过看在我的面上，劳驾你拉铃叫一下玛丽——等一等，我想还是劳驾你亲自走进我的卧室，就在壁橱的上格你能见到一只嵌花的小匣子，把它拿给我。”

安妮见她的朋友情恳意切地坚持让她去，便只好从命。小匣子拿来了，摆在史密斯夫人面前。史密斯夫人一边叹息，一边打开匣子，然后说道：

“这里面装满了我丈夫的书信文件。这仅仅是他去世时我要查看的信件中的一小部分。我现在要找的这封信是我们结婚前埃利奥特先生写给我丈夫的，幸好给保存下来了。怎么会保存下来，人们简直无法想象。我丈夫像别的男人一样，对这类东西漫不经心，缺乏条理。当我着手检查他的信件时，我发现这封信和其他一些信件放在一起，那些信件更没有价值，都是分布在四面八方的人们写给他的，而许多真正有价值的书信文件却给毁掉了。好，找到啦。我不想烧掉它，因为我当时对埃利奥特先生就不太满意，我决定把我们过去关系密切的每一份证据都保存下来。我现在之所以能很高兴地把这封信拿出来，还有另外一个动机。”

这封信寄给“滕布里奇韦尔斯[2]，查尔斯·史密斯先生”，写自伦敦，日期早在一八○三年七月。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史密斯：

来信收悉。你的好意真叫我万分感动。我真希望大自然造就更多像你这样的好心人，可惜我在世上活了二十三年，却没见到你这样的好心人。目前，我的确不需要劳你帮忙，我又有现金了。向我道喜吧，我摆脱了沃尔特爵士及其小姐。他们回到了凯林奇，几乎逼着我发誓：今年夏天去看望他们。不过，我第一次去凯林奇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个鉴定人，好告诉我如何以最有利的条件把庄园拍卖出去。然而，准男爵并非不可能续娶，他还真够愚蠢的。不过，他若是真的续娶了，他们倒会让我安静些，这在价值上完全可以同继承财产等量齐观。他的身体不如去年。

我姓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愿姓埃利奥特。我厌恶这个姓。谢天谢地，沃尔特这个名字我可以去掉！我希望你千万别再拿我的第二个W.来侮辱我 [3]，这就是说，我今后永远是你的忠实的——威廉·埃利奥特。

安妮读着这样一封信，岂能不气得满脸发紫。史密斯夫人一看见她这样的面色，便说：

“我知道，信里的言词十分无礼。虽说确切的词句我记不清了，但对整个意思我的印象却很深刻。不过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是怎样一个人。你看看他对我那可怜的丈夫说的话。还有比那更肉麻的话吗？”

安妮发现埃利奥特用这样的言词侮辱她父亲，她那震惊和屈辱的心情是无法立即消除的。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她看这封信是违背道义准则的，人们不应该拿这样的证据去判断或了解任何人，私人信件是不能容许他人过目的。后来她恢复了镇定，才把那封她一直拿着苦思冥想的信件还给了史密斯夫人，一边说道：

“谢谢你。这当然是充分的证据啦，证实了你所说的一切情况。可他现在为什么要与我们交往呢？”

“这我也能解释，”史密斯夫人笑着嚷道。

“你真能解释？”

“是的。我已经让你看清了十二年前的埃利奥特先生，我还要让你看清现在的埃利奥特先生。对于他现在需要什么，在干什么，我再也拿不出书面证据，不过我能按照你的愿望，拿出过硬的口头证据。他现在可不是伪君子。他真想娶你为妻。他如今向你家献殷勤倒是十分诚挚的，完全发自内心。我要提出我的证人：他的朋友沃利斯上校。”

“沃利斯上校！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不是直接从他那儿听说的，而是拐了一两个弯子，不过这没关系。我的消息还是确切可靠的，虚假的成分早就排除了。埃利奥特先生毫不顾忌地向沃利斯上校谈起了他对你的看法——我想这位沃利斯上校本人倒是个聪明、谨慎而又有眼光的人，可他有个十分愚蠢的妻子，他告诉了她一些不该告诉的事情，把埃利奥特先生的话原原本本地学给她听了。她的身体处于康复阶段，精力特别充沛，因此她又原原本本地全学给她的护士听了。护士知道我认识你，自然也就全部告诉了我。星期一晚上，我的好朋友鲁克夫人向我透露了马尔巴勒大楼的这么多秘密。因此，当我说到整个来龙去脉时，你瞧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言过其实。”

“亲爱的史密斯夫人，你的证据是不充足的。这样证明是不够的。埃利奥特先生对我有想法丝毫不能说明他为什么要尽力争取同我父亲和好。那都是我来巴思以前的事情。我到来的时候，发现他们极为友好。”

“我知道你发现他们极为友好。这我完全知道，可是——

“说真的，史密斯夫人，我们不能期待通过这种渠道获得真实的消息。事实也好，看法也罢，让这么多人传来传去，要是有一个由于愚笨，另一个由于无知，结果都给曲解了，那就很难剩下多少真实的内容。”

“请你听我讲下去。你要是听我介绍一些你自己能即刻加以反驳，或是加以证实的详细情况，那么你很快就能断定我的话大体上是否可信。谁也不认为他最初是受到你的诱惑。他来巴思之前的确见到过你，而且也爱慕你，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至少向我透露秘密的朋友是这么说的。这是不是事实？用她的话来说，他去年夏天或秋天是不是在‘西面某个地方’见到了你，可又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他当然见过我。是有这么回事。在莱姆。我碰巧待在莱姆。”

“好的，”史密斯夫人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既然我说的第一个情况是成立的，那就证明我的朋友还是可信的。埃利奥特先生在莱姆见到了你，非常喜欢你，后来在卡姆登巷再遇到你，知道你是安妮·埃利奥特小姐时，简直高兴极了。打那以后，我并不怀疑，他去卡姆登巷有个双重动机。不过他还有一个动机，一个更早的动机，我现在就来解释。你要是知道我说的情况有任何虚假或不确实的地方，就叫我不要讲下去。我要这么说，你姐姐的朋友，现在和你们住在一起的那位夫人，我听你提起过她，早在去年九月，当埃利奥特小姐和沃尔特爵士最初来到巴思时，她也陪着一起来了，此后便一直待在这里。她是个八面玲珑、献媚固宠的漂亮女人，人虽穷嘴却很巧，从她现在的境况和态度来看，沃尔特爵士的亲朋故旧得到一个总的印象，她打算做埃利奥特夫人，而使大家感到惊奇的是，埃利奥特小姐显然看不到这个危险。”

史密斯夫人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可是见安妮无话可说，便又继续说道：

“早在你回家之前，了解你家情况的人就有这个看法。沃利斯上校虽说当时没去卡姆登巷，但他很注意你父亲，察觉到了这个情况。他很关心埃利奥特先生，很留心地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就在圣诞节前夕，埃利奥特先生碰巧来到巴思，准备待上一两天，沃利斯上校便向他介绍了一些情况，于是人们便流传开了。你要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埃利奥特先生对准男爵的价值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门第和亲属关系这些问题上，他如今完全判若两人。长期以来，他有足够的钱供他挥霍，在贪婪和纵乐方面再没有别的奢望，便渐渐学会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他要继承的爵位上。我早就认为他在我们停止交往之前就产生了这种思想，现在这个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他无法设想自己不是威廉爵士。因此你可以猜测，他从他朋友那里听到的消息不可能是很愉快的，你还可以猜测出现了什么结果：他决定尽快回到巴思，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企图恢复过去的交往，恢复他在你家的地位，以便搞清楚他的危险程度，如果发现危险很大，他就设法挫败那个女人。这是两位朋友商定唯一要做的事情，沃利斯上校将想方设法加以协助。埃利奥特先生要介绍沃利斯上校，介绍沃利斯夫人，介绍每一个人。于是，埃利奥特先生回到了巴思。如你所知，他请求原谅，受到了谅解，并被重新接纳为家庭的成员。在这里，他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一个唯一的目标（直到你来了之后，他才增添了另外一个动机），这就是监视沃尔特爵士和克莱夫人。他从不错过和他们在一起的机会，接连不断地登门拜访，硬是夹在他们中间。不过，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必细说。你可以想象一个诡计多端的人会使出什么伎俩。经我这么一开导，你也许能回想起你看见他做的一些事情。”

“不错，”安妮说，“你告诉我的情况，与我了解的或是可以想象的情况完全相符。一说起玩弄诡计的细节，总有点令人生厌。那些自私狡诈的小动作总是令人作呕。不过，我刚才听到的事情并不真正使我感到惊讶。我知道有些人听你这样说起埃利奥特先生，是会大吃一惊的，他们对此将很难相信，可我一直没有打消疑虑。我总想他的行为除了表面的动机之外，还应该有个别的什么动机。我倒想知道他对他所担心的那件事，现在有什么看法，他认为危险是不是在减少？”

“我看是在减少，”史密斯夫人答道。“他认为克莱夫人惧怕他，她知道他把她看穿了，不敢像他不在的时候那样胆大妄为。不过他迟早总得离开，只要克莱夫人保持着目前的影响，我看不出埃利奥特先生有什么可保险的。护士告诉我说，沃利斯夫人有个可笑的主意，当你嫁给埃利奥特先生的时候，要在结婚条款里写上这样一条：你父亲不能同克莱夫人结婚。大家都说，这种花招只有沃利斯夫人想得出来；我那聪明的鲁克护士便看出了它的荒唐，她说：‘哦，说真的，夫人，这并不能阻止他和别人结婚啊。’的确，说实话，我觉得鲁克护士从心里并不极力反对沃尔特爵士续娶。你知道，她应该说是赞成男娶女嫁的。况且，这还要牵涉到个人利益，谁敢说她不会想入非非，祈望通过沃利斯夫人的推荐，服侍下一位埃利奥特夫人呢？”

“我很高兴了解到这一切，”安妮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道，“在某些方面，同他交往将使我感到更加痛苦，不过我会知道怎么办的。我的行为方式将更加直截了当。显然，他是个虚伪做作、老于世故的人，除了自私自利以外，从来没有过更好的指导原则。”

但是，埃利奥特先生的老底还没抖搂完。史密斯夫人说着说着便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安妮因为担心自己家里的事情，忘记了原先对他的满腹怨恨。不过她的注意力现在集中到史密斯夫人那些最早的暗示上，听她详细叙说。史密斯夫人的叙说如果不能证明她的无比怨恨是完全正当的，却能证明埃利奥特先生待她十分无情，既冷酷又缺德。

安妮认识到，埃利奥特先生结婚以后他们的亲密关系并没受到损害，两人还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在埃利奥特先生的怂恿下，他的朋友变得大手大脚，花起钱来大大超出了他的财力。史密斯夫人不想责怪自己，也不想轻易责怪自己的丈夫。不过安妮看得出来，他们的收入一向都满足不了他们的生活派头，总的来说，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挥霍无度。安妮从史密斯夫人的话里可以觉察，史密斯先生为人热情洋溢，温顺随和，大大咧咧，缺乏头脑。他比他的朋友和蔼得多，而且与他大不相同——尽让他牵着鼻子走，很可能还让他瞧不起。埃利奥特先生通过结婚发了大财，他可以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虚荣心，而不使自己陷入麻烦，因为他尽管放荡不羁，却变得精明起来。就在他的朋友发现自己穷困潦倒的时候，他却越来越有钱，可他对朋友的经济情况似乎毫不关心，相反倒一味怂恿他拼命花钱，这只能引起他的倾家荡产。因此，史密斯夫妇便倾家荡产了。

那个做丈夫的死得真是时候，也省得全面了解这些情况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感到有些窘迫，曾考验过朋友们的友情，结果证明：对埃利奥特先生还是不考验的好。但是，直到史密斯先生死后，人们才全面了解到他的家境败落到何等地步。史密斯先生出于感情上而不是理智上的原因，相信埃利奥特先生对他还比较敬重，便指定他作自己遗嘱的执行人。谁想埃利奥特先生不肯干，结果使史密斯夫人遇到了一大堆困难和烦恼，再加上她的处境必然会带来痛楚，因而叙说起来不可能不感到痛苦万端，听起来也不可能不感到义愤填膺。

史密斯夫人把埃利奥特先生当时的几封信拿给安妮看了，这都是对史密斯夫人几次紧急求救的回信，态度十分坚决，执意不肯去找那种徒劳无益的麻烦。信里还摆出一副冷漠而客气的姿态，对史密斯夫人可能因此遭到的不幸全是那么冷酷无情，漠不关心。这是忘恩负义、毫无人性的可怕写照。安妮有时感到，这比公开犯罪还要可恶。她有很多事情要听。过去那些悲惨景象的详情细节，一桩桩烦恼的细枝末节，这在以往的谈话中只不过委婉地暗示几句，这下子却滔滔不绝地全倾吐出来了。安妮完全可以理解这种莫大的宽慰，只是对她的朋友平时心里那么镇静，越发感到惊讶不已。

在史密斯夫人的苦情账上，有一个情况使她感到特别恼火。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丈夫在西印度群岛有份资产，多年来一直被扣押着，以便偿还本身的债务，若是采取妥当的措施，倒可以重新要回来。这笔资产虽然数额不大，但是相对来说可以使她富裕起来。可惜没有人去操办。埃利奥特先生不肯代劳，史密斯夫人自己又无能为力，一则身体虚弱不能亲自奔波，二则手头缺钱不能雇人代办。她甚至都没有亲戚帮她出出主意，也雇不起律师帮忙。实际上有了眉目的资产如今又令人痛心地复杂化了。她觉得自己的境况本应好一些，只要在节骨眼上使一把劲就能办到，而拖延下去则会使索回财产变得更加困难，真叫她忧心如焚！

正是在这一点上，史密斯夫人希望安妮能做做埃利奥特先生的工作。起先，她以为他们两人要结婚，十分担心因此而失掉自己的朋友。但她后来断定埃利奥特先生不会帮她的忙，因为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巴思。随即她又想到：埃利奥特先生所爱的女人只要施加点影响，还是能帮帮她的忙的。于是，她尽量装出尊重埃利奥特先生人格的样子，一心就想激起安妮的情意，不想安妮却反驳说，他们并没像她想象的那样订过婚，这样一来，事情的面目全改变了。她新近产生的希望，觉得自己最渴望的事情有可能获得成功，不料安妮的反驳又使她的希望破灭了。不过，她至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讲述整个事情，因而从中得到安慰。

安妮听了有关埃利奥特先生的全面描述之后，不禁对史密斯夫人在讲话开始时如此赞许埃利奥特先生感到有些惊奇。“你刚才似乎在夸奖他！”

“亲爱的，”史密斯夫人答道，“我没有别的办法呀。虽说他可能还没向你求婚，但我认为你必然要嫁给他，因此我不能告诉你真情，就犹如他真是你丈夫一样。当我谈论幸福的时候，我从心里为你感到痛惜。不过，他生性聪明，为人谦和，有了你这样一个女人，幸福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对他的头一个妻子很不仁慈。他们在一起是可悲的。不过她也太无知，太轻浮，不配受到敬重，况且他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但愿，你一定比她幸运。”

安妮心里倒勉强能够承认，她本来是有可能被人劝说嫁给埃利奥特先生的，而一想到由此必定会引起的痛苦，她又为之不寒而栗。她完全可能被拉塞尔夫人说服！假定出现这种情况的话，等时光过了很久，这一切才慢慢披露出来，那岂不是极其可悲吗？

最好不要让拉塞尔夫人再上当了。两人这次重要的谈话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得出的结论之一，就是与史密斯夫人有关系、而又与埃利奥特先生有牵连的每一件事情，安妮尽可告诉她的朋友。

第十章

安妮回到家里，仔细思忖着她所听到的这一切。她对埃利奥特先生的了解有一点使她心里感到宽慰。她对他再也没有什么温情可言了。他与温特沃思舰长恰好相反，总是那样咄咄逼人，令人讨厌。昨天晚上，他居心不良地大献殷勤，可能已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安妮一想起来便感慨万端，但是头脑还比较清醒。她已经不再怜悯他了。不过，这是她唯一感到宽慰的地方。至于其他方面，她环顾一下四周，或是展望一下未来，发现还有更多的情况值得怀疑和忧虑。她担心拉塞尔夫人会感到失望与悲痛，担心她父亲和姐姐一定会满面羞耻，她还伤心地预见到许多不幸的事情，但是一个也不知道如何防范。她庆幸自己认清了埃利奥特先生。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因为没有冷眼看待史密斯夫人这样一位老朋友而得到报答，可是现在她确实因此而得到了报答！史密斯夫人居然能够告诉她别人不能提供的消息。这些消息可不可以告诉她全家人呢？这是毫无意义的。她必须找拉塞尔夫人谈谈，把这些情况告诉她，问问她的意见，尽到最大努力以后，就尽可能安下心来，静观事态的发展。然而，使她最不能平静的是，她有一桩心事不能向拉塞尔夫人吐露，只得一个人为此焦虑不堪。

她回到家里，发现正像她打算的那样，她避开了埃利奥特先生。他上午已经来过了，待了很长时间。但是她刚刚有些自我庆幸，觉得放心了，就又听说他晚上还要来。

“我丝毫不想让他晚上来，”伊丽莎白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说道，“可他却做了那么多暗示，至少克莱夫人是这么说的。”

“的确，我是这么说的。我生平从没见过任何人像他那样起劲地讨人邀请。好可怜的人！我真替他伤心。安妮小姐，看来，你那狠心的姐姐还真是个铁石心肠。”

“哦！”伊丽莎白嚷道，“我对这一套已经习以为常了，不会一听到一个男人暗示几句，就搞得不知所措。不过，当我发现他今天上午因为没有见到我父亲而感到万分遗憾时，我马上让步了，因为我的确从不错过机会把他和沃尔特爵士撮合到一起。他们在一起显得多么融洽！举止多么讨人喜欢！埃利奥特先生是多么毕恭毕敬！”

“太令人高兴啦！”克莱夫人说道，可是她不敢把眼睛转向安妮。“完全像父子一样！亲爱的埃利奥特小姐，难道不可以说是父子吗？”

“哦！别人怎么说我概不反对。你愿这么想就这么想吧！不过，说老实话，我看不出他比别人更殷勤。”

“亲爱的埃利奥特小姐！”克莱夫人喊了一声，同时举起两手，抬起双眼。接着她又采取最简便的办法，用沉默抑制住了她全部的余惊。

“好啦，亲爱的佩内洛普，你不必为他如此惊恐。你知道我的确邀请他了。我满脸笑容地把他送走了。当我发现他明天全天真的要去桑贝里庄园的朋友那儿，我就很可怜他。”

安妮很赞叹这位朋友的精彩表演。她明知埃利奥特先生的出现势必要妨碍她的主要意图，却能显得十分高兴地期望他真的到来。克莱夫人不可能不讨厌见到埃利奥特先生，然而她却能装出一副极其殷切、极其娴静的神情，仿佛很愿意把自己平时花在沃尔特爵士身上的时间减掉一半似的。

对于安妮本人来说，看着埃利奥特先生走进屋里，那是极为苦恼的，而看着他走过来同她说话，又将是十分痛苦的。她以前就经常感到，他不可能总是那么诚心诚意的，可是现在她发现他处处都不真诚。他对她父亲的毕恭毕敬同他过去的言论对照起来，实在令人作呕。一想起他对待史密斯夫人的恶劣行径，再看看他眼下那副满脸堆笑、温情脉脉的神态，听听他那矫揉造作、多愁善感的语调，简直叫她无法忍受。安妮心想态度不要变得太突然，以免引起他的抱怨。她的主要目标是避开一切盘问和炫耀。不过她要毫不含糊地对他有所冷淡，以便同他们之间的关系协调起来。本来，她在埃利奥特先生的诱导下，渐渐对他产生了几分多余的亲密，现在要尽量无声无息地冷下来。因此，她比前天晚上来得更加谨慎，更加冷淡。

埃利奥特先生想再次激起她的好奇心，问问他以前是如何以及从哪儿听人赞扬她的，而且很想洋洋得意地听她一再恳求。谁想他的魔法失灵了，他发现他的堂妹过于自谦，要想激起她的虚荣心，还得靠那气氛热烈的公众场合。他至少发现，眼下别人老是缠住他不放，任凭他贸然对安妮作出任何表示，也将无济于事。他万万没有料到，他这样干对他恰恰是不利的，它使安妮当即想起了他那些最不可饶恕的行径。

安妮颇为高兴地发现，埃利奥特先生第二天早晨确实要离开巴思，一大早就动身，而且要走掉两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回来的那天晚上还要应邀来卡姆登巷，可是从星期四到星期六晚上，他却是肯定来不了啦。对安妮来说，眼前老是有个克莱夫人已经够讨厌的了，再加上个更虚伪的伪君子，似乎破坏了一切安宁与舒适。想想他们对她父亲和伊丽莎白的一再欺骗，想想他们以后还可能蒙受种种耻辱，真使她感到又羞又恼！克莱夫人的自私打算还不像埃利奥特先生的那样复杂，那样令人厌恶。她嫁给沃尔特爵士虽说弊端很多，但是为了不使埃利奥特先生处心积虑地加以阻拦，安妮宁愿立即同意这门婚事。

星期五早晨，安妮打算一大早就去找拉塞尔夫人，向她透露些必要的情况。她本想一吃好早饭就走，不料克莱夫人也要出去，为的是替她姐姐办点事，因此她决定先等一等，省得和她做伴。等她看见克莱夫人走远了，才说起上午要去里弗斯街。

“好吧，”伊丽莎白说，“我没有什么事，代问个好吧。哦！你最好把她非要借给我的那本讨厌的书给她带回去，就假装说我看完了。我的确不能总是用英国出版的新诗、新书来折磨自己。拉塞尔夫人尽拿些新出版物来惹我厌烦。这话你不必告诉她，不过我觉得她那天晚上打扮得很可怕。我本来以为她的穿着很风雅，可那次在音乐会上我真替她害臊。她的神态那么拘谨，那么做作！她坐得那么笔挺！当然，代我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也代我问好，”沃尔特爵士接着说道，“最亲切的问候。你还可以告诉她，我想不久去拜访她。捎个客气话，我只不过想去留个名片。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很少打扮自己，因此早晨走访对她们来说总是不恰当的。她只要化好妆，就不会害怕让人看见。不过我上次去看她时，注意到她马上放下了窗帘。”

就在她父亲说话的时候，忽听有人敲门。会是谁呢？安妮一记起埃利奥特先生事先说定随时都可能来访，便会往他身上想，可眼下她知道他到七英里以外赴约去了。大家像通常那样捉摸不定地等了一阵之后，听到了客人像往常那样越走越近的声音，接着查尔斯·默斯格罗夫夫妇便被引进屋来。

他们的到来使得众人大为惊讶，不过安妮见到他们确实很高兴，而其他人也并不后悔自己竟能装出一副表示欢迎的神气。后来，当这两位至亲表明他们来此并不打算住到沃尔特爵士府上，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顿时热忱剧增，客客气气地招待了起来。查尔斯夫妇陪同默斯格罗夫太太来巴思逗留几天，住在白哈特旅馆。这点情况他们很快便了解到了。后来，直到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把玛丽领到另一间客厅，乐滋滋地听着她的溢美之词，安妮才从查尔斯那里得知他们来巴思的真实经过。玛丽刚才有意卖关子，笑眯眯地暗示说他们有特殊任务，查尔斯对此也作了解释。他还对他们一行有哪些人作了说明，因为他们几个人对此显然有所误解。

安妮这才发现，他们一行除了查尔斯夫妇以外，还有默斯格罗夫太太、亨丽埃塔和哈维尔舰长。查尔斯把整个情况介绍得一清二楚，安妮听了觉得这事搞得极为奇特。事情最先是由哈维尔舰长挑起来的，他想来巴思办点事。他早在一个星期以前就嚷嚷开了，查尔斯因为狩猎期结束了，为了有点事干，提出来要同哈维尔舰长一道来，哈维尔夫人似乎非常喜欢这个主意，觉得对她丈夫很有好处。怎奈玛丽不肯一个人留在家里，显得好不高兴，一两天来，仿佛一切都悬而不决，或者不了了之。幸而查尔斯的父母亲对此也发生了兴趣。他母亲在巴思有几位老朋友，她想去看看。大家认为这对亨丽埃塔来说倒是个好机会，可以给自己和妹妹置办结婚礼服。总之，最后形成了默斯格罗夫太太一行，而且处处为哈维尔舰长带来了方便和舒适条件。为了便利大伙，查尔斯和玛丽也给吸收了进来。他们头一天深夜到达。哈维尔夫人、她的孩子以及本威克舰长，同默斯格罗夫先生和路易莎一起留在厄泼克劳斯。

安妮唯一感到惊奇的是，事情发展得如此迅速，居然谈起了亨丽埃塔的结婚礼服。她原来设想他们会有很大的经济困难，一时还结不了婚。谁想查尔斯告诉她，最近（玛丽上次给她写信以后），有一位朋友向查尔斯·海特提议，要他为一个青年代行牧师职务，那个青年在几年内不会接任。凭着目前的这笔收入，直到该协定期满以前，他几乎肯定可以获得长期的生活保障，因此男女两家顺从了青年人的心愿，他们的婚礼可能和路易莎的来得一样快，再过几个月就要举行。“这真是个美差，”查尔斯补充说，“离厄泼克劳斯只不过二十五英里，在一个十分美丽的乡村——多塞特郡一个很美的地方。就在王国一些上等狩猎保护区的中央，周围有三个大业主，他们一个更比一个小心戒备。查尔斯·海特至少可以得到两个大业主的特别垂爱。这倒不是说他会对此很珍惜，他本该珍惜的，”查尔斯接着说，“查尔斯太不好动了，这是他的最大弱点。”

“我真高兴极了，”安妮喊道。“能有这种事，真叫我格外高兴。这姊妹俩应该同样幸运，她们一向情同手足，一个人前程灿烂不能让另一个人黯然失色——她们应该同样有钱，同样享福。我希望你父母亲对这两门亲事都很中意。”

“哦！是的。假使两个女婿钱再多一些，我父亲倒可能很高兴。不过他没有别的好挑剔的。钱，你知道，他要拿出钱来——一下子嫁出两个女儿——这不可能是一件非常轻快的事情，会使他在许多事情上陷入窘境。然而我并不是说做女儿的没有权利要钱。她们理所当然应该得到嫁妆。我敢说，他对我一直是个十分慈爱、十分慷慨的父亲。玛丽不太喜欢亨丽埃塔的对象。你知道，她向来如此。但是她小看了查尔斯·海特，小看了温思罗普。我想让她知道他有多少财产，可是做不到。就目前情况来看，这是一门十分匹配的亲事。我一向都很喜欢查尔斯·海特，现在决不会绝情。”

“像默斯格罗夫夫妇这样慈爱的父母，”安妮大声嚷道，“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准会很高兴。我想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孩子们幸福。青年人有这样的父母，真是万幸！看样子，你父母亲全然没有非分之想，不会害得一家老小犯那么大的错误，吃那么多的苦头！但愿路易莎完全康复了吧？”

查尔斯吞吞吐吐地答道：“是的，我想她是好了——她好是好多了，不过人却变了。不跑不蹦，没有笑声，也不跳舞，和以前大不一样。哪怕谁关门关重了一点，她也要吓一跳，像水里的小䴙䴘似的蠕动身子。本威克坐在她旁边，整天给她念诗，或是窃窃私语。”

安妮忍不住笑了。“我知道，这不会合你的意，”她说。“不过，我相信他是个极好的青年人。”

“他当然好，对此谁也不怀疑。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我那样狭隘，以至于想让每个人都怀有我那样的爱好和乐趣。我十分器重本威克。谁要是能打开他的话匣子，他就会说个滔滔不绝。读书对他并无害处，因为他既读书又打仗。他是个勇敢的小伙子。这个星期一，我对他比以往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们在我父亲的大谷仓里逮老鼠，大闹了一个上午。他干得很出色，从此我就更喜欢他了。”

说到这里，他们的谈话中断了，因为查尔斯不得不跟着众人去观赏镜子和瓷器。不过安妮听到的事情够多的了，足以了解厄泼克劳斯目前的状况，并对那里的喜庆局面感到高兴。虽说她一边高兴一边叹息，但是她的叹息丝毫没有嫉妒的意思。如果可能的话，她当然愿意获得他们那样的幸福，但是她不想损害他们的幸福。

这次访问高高兴兴地过去了。玛丽喜气洋洋的，出来换换环境，遇到如此快乐的气氛，不禁感到十分称心。她一路上乘着她婆婆的驷马马车，到了巴思又能不依赖卡姆登巷而完全自立，对此她也感到十分得意。因此，她完全有心思欣赏一切理应欣赏的东西，等娘家人向她详细介绍这房子的优越性时，她也能欣然地应承几句。她对父亲或姐姐没有什么要求，能坐在他们那漂亮的客厅里，她就觉得够神气的了。

伊丽莎白一时之间感到很苦恼。她觉得，她应该请默斯格罗夫太太一帮人来家里吃饭，但是家里换了派头，减少了用人，一请他们吃饭准会露馅，而让那些地位总比凯林奇的埃利奥特家低下的人们来看热闹，真叫她无法忍受。这是礼仪与虚荣心之间的斗争，好在虚荣心占了上风，于是伊丽莎白又高兴了。她心里是这样想的：“那是些陈腐观念——乡下人的好客——我们可不请人吃饭——巴思很少有人这样做。阿利西亚夫人从不请客，甚至连自己妹妹家的人都不请，尽管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我想那会给默斯格罗夫太太带来不便——使她感到极不自在。我敢肯定，她倒宁愿不来——她和我们在一起不自在。我想请他们大伙来玩一个晚上，这样会强得多——既新奇，又有趣。他们以前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两间客厅。他们明天晚上会乐意来的。这将是一次名副其实的晚会——规模虽小，但却十分讲究。”这个想法使伊丽莎白感到很满意。当她向在场的两人提出邀请，并且答应向不在场的人发去邀请时，玛丽感到同样心满意足。伊丽莎白特别要求她见见埃利奥特先生，结识一下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真是幸运，他们几个都说定要来。有他们赏脸，玛丽将感到不胜荣幸。当天上午，埃利奥特小姐要去拜访默斯格罗夫太太。安妮跟着查尔斯和玛丽一起走了出去，这就去看看默斯格罗夫太太和亨丽埃塔。

她要陪伴拉塞尔夫人的计划眼下只得让路了。他们三人到里弗斯街待了几分钟，安妮心想，原来打算要告诉拉塞尔夫人的情况，推迟一天再说也没关系，于是便匆匆忙忙地赶到白哈特旅馆，去看望去年秋天与她一起相处的朋友。由于多次接触的缘故，她对他们怀有深切的情意。

他们在屋里见到了默斯格罗夫太太和她的女儿，而且就她们两个人。安妮受到了两人极其亲切的欢迎。亨丽埃塔因为最近有了喜事，心里也爽快起来，见到以前喜欢过的人，总是充满了体贴与关心。而默斯格罗夫太太则因为安妮在危急时刻帮过忙，对她也一片真心，十分疼爱。安妮实在命苦，在家里尝不到这种乐趣，如今受到这样真心诚意、热情好客的接待，不禁越发感到高兴。她们恳求她尽量多去她们那儿，邀请她天天去，而且要她整天与她们待在一起，或者更确切地说，她被看作她们家庭的一员。而作为报答，安妮当然也像往常那样关心她们，帮助她们。查尔斯走后，她就倾听默斯格罗夫太太叙说起路易莎的经历，倾听亨丽埃塔介绍她自己的情况。安妮还谈了她对市场行情的看法，推荐她们到哪些商店买东西。在这期间，玛丽还不时需要她帮这帮那，从给她换缎带，到给她算账，从给她找钥匙、整理细小装饰品，到设法让她相信谁也没有亏待她。玛丽尽管平常总是乐呵呵的，眼下立在窗口，俯瞰着矿泉厅 [1]门口，不禁又想象自己受人亏待了。

那是一个十分忙乱的早晨。旅馆里住进一大群人，必然会出现那种瞬息多变、乱乱哄哄的场面。前五分钟收到一封短简，后五分钟接到一件包裹。安妮来了还不到半个小时，似乎大半个餐厅都挤满了人，虽说那是个宽宽敞敞的大餐厅。一伙忠实可靠的老朋友坐在默斯格罗夫太太四周。查尔斯回来了，带来了哈维尔和温特沃思两位舰长。温特沃思舰长的出现只不过使安妮惊讶了片刻，她不可能不感觉到，他们的共同朋友的到来必定会使他俩很快重新相见。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至关重要，打开了他感情上的闸门，安妮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心里感到十分高兴。但是看看他的表情，她又有些担心，上次他以为安妮另有他人，匆匆离开了音乐厅，只怕他心里还被这种不幸的念头所左右。看样子，他并不想走上前来同她搭话。

安妮尽量保持镇定，一切听其自然。她力图多往合乎情理的观点上着想：“当然，我们双方要是忠贞不渝的话，那么我们的心不久就会相通。我们不是小孩子，不会互相吹毛求疵，动不动就发火，不会让一时的疏失迷住眼睛，拿自己的幸福当儿戏。”可是隔了几分钟之后，她又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待在一起似乎只能引起极为有害的疏失与误解。

“安妮，”玛丽仍然立在窗口，大声叫道，“克莱夫人站在柱廊下面，千真万确，还有个男的陪着她。我看见他们刚从巴思街拐过来。他们好像谈得很热火。那是谁呢？快告诉我。天哪！我想起来了，是埃利奥特先生。”

“不，”安妮连忙喊道，“我敢担保，不可能是埃利奥特先生。他今天上午九点离开巴思，明天才能回来。”

她说话的当儿，觉得温特沃思舰长在瞅着她，为此她感到又恼又窘，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么多，尽管话很简单。

玛丽最愤恨别人以为她不了解自己的堂兄，便十分激动地谈起了本家的相貌特征，越发一口咬定就是埃利奥特先生，还再次招呼安妮过去亲自瞧瞧，不想安妮动也不动，极力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不过她觉得出来，有两三个女客相互笑了笑，会心地递着眼色，仿佛自以为深知其中的奥秘似的，害得安妮又忐忑不安起来。显然，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接下来是一阵沉静，似乎要确保这风言风语进一步扩散出去。

“快来呀，安妮，”玛丽喊道，“你来亲自看看。不快点来可就赶不上啦。他们要分别了，正在握手。他转身了。我真不认得埃利奥特先生！你好像把莱姆的事情忘得精光。”

安妮为了让玛丽平息下来，或许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便悄悄走到窗口。她来得真及时，恰好看清那人果然是埃利奥特先生，这在刚才她还一直不肯相信呢。只见埃利奥特先生朝一边走不见了，克莱夫人朝另一边急速走掉了。这两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利害关系，居然摆出一副友好商谈的样子，安妮岂能不为之惊讶。不过，她抑制住自己的惊讶，坦然地说道：“是的，确实是埃利奥特先生。我想他改变了出发时间，如此而已——或者，也许是我搞错了，我可能听得不仔细。”说罢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恢复了镇定，心想自己表现得还不错，不禁觉得有些欣慰。

客人们告辞了，查尔斯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走后，又朝他们做了个鬼脸，责怪他们不该来，然后说道：

“唔，妈妈，我给你做了件好事，你会喜欢的。我跑到戏院，为明天晚上订了个包厢。我这个儿子不错吧？我知道你爱看戏。我们大家都有位置。包厢里能坐九个人。我已经约好了温特沃思舰长。我想安妮不会反对和我们一起去的。我们大家都喜欢看戏。我干得不错吧，妈妈？”

默斯格罗夫太太和颜悦色地刚表示说：假如亨丽埃塔和其他人都喜欢看戏的话，她也百分之百地喜欢，不想话头被玛丽急忙打断了，只听她大声嚷道：

“天哪，查尔斯！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事来？为明天晚上订个包厢！难道你忘了我们约好明天晚上去卡姆登巷？忘了伊丽莎白还特别要求我们见见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她女儿，以及埃利奥特先生——都是我们家的主要亲戚——特意让我们结识一下吗？你怎么能这么健忘？”

“得啦！得啦！”查尔斯回答说，“一个晚会算什么？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我想，假使你父亲真想见见我们的话，他也许该请我们吃顿饭。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要去看戏。”

“哦！查尔斯，你已经答应去参加晚会了，要是再去看戏，我要说，那就太可恶了！”

“不，我没有答应。我只是假意笑了笑，鞠了个躬，说了声‘很高兴’。我没有答应。”

“可是你一定得去，查尔斯。你不去将是无法饶恕的。人家特意要为我们作介绍。达尔林普尔一家人和我们之间一向有着密切的联系。双方无论有什么事，都是马上加以通报。你知道，我们是至亲。还有埃利奥特先生，你应该特别同他结交！你应该十分关心埃利奥特先生。你想想看，他是我父亲的继承人——埃利奥特家族未来的代表。”

“不要跟我谈论什么继承人、代表的，”查尔斯喊道。“我可不是那种人，放着当政的权贵不予理睬，却去巴结那新兴的权贵。我要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都不想去，却又为了他的继承人而去，那岂不是很荒唐。对我来说，埃利奥特先生算老几？”

安妮一听这冒失的话，觉得说得痛快，只见温特沃思舰长正在全神贯注地望着，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不由得将好奇的目光从查尔斯身上移到安妮身上。

查尔斯和玛丽仍然以这种方式继续争论着：做丈夫的半认真半开玩笑，坚持要去看戏；做妻子的始终很认真，坚决反对去看戏，并且没有忘记说明：她自己尽管非去卡姆登巷不可，但是他们如果撇开她去看戏，那她就会感到自己受到了亏待。默斯格罗夫太太插嘴说：

“看戏还是往后推推吧。查尔斯，你最好回去把包厢换成星期二的。把大伙拆散可就遗憾啦。何况，安妮小姐看她父亲那儿有晚会，也不会跟我们去的。我可以断定，假使安妮小姐不和我们一起去，亨丽埃塔和我压根儿就不想去看戏。”

安妮真诚感激她的这番好意。她还十分感激这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以明言直语地说道：

“太太，假如仅仅依着我的意愿，那么家里的晚会若不是因为玛丽的缘故，决不会成为一丝一毫的妨碍。我并不喜欢那类晚会，很愿意改成去看戏，而且和你们一道去。不过，也许最好不要这么干。”

她把话说出去了，可她却一边说一边在颤抖，因为她意识到有人在听，她甚至不敢观察她的话产生了什么效果。

大家当即一致同意：星期二再去看戏。只是查尔斯仍然保持着继续戏弄他妻子的权利，一味坚持说：明天就是别人不去，他也要去看戏。

温特沃思舰长离开座位，朝壁炉跟前走去，很可能是想在那里待一下再走开，不露声色地坐到安妮旁边。

“你在巴思时间不长，”他说，“还不能欣赏这儿的晚会。”

“哦！不。从通常的特点来说，晚会并不适合我的胃口。我不打牌。”

“我知道你以前不打。那时候你不喜欢打牌。可是时间可以使人发生很多变化。”

“我可没有变多少，”安妮嚷了一声，又停住了，唯恐不知要造成什么误解。停了一会儿，温特沃思舰长像是发自肺腑地说道：“真是恍若隔世啊！八年半过去啦！”

他是否会进一步说下去，那只有让安妮静下来的时候再去思索了，因为就在她听着他的话音的当儿，亨丽埃塔却扯起了别的话题，使她吃了一惊。原来，亨丽埃塔一心想趁着眼下的空闲工夫赶紧溜出去，便招呼她的伙伴不要耽误时间，免得有人再进来。

大家迫不得已，只能准备走。安妮说她很愿意走，而且极力装出愿意走的样子。不过她觉得，假若亨丽埃塔知道她在离开那张椅子、准备走出屋子的时候，心里有多么遗憾，多么勉强，她就会凭着她对自己表兄的情感，凭着表兄对她自己牢靠的情意，而对她安妮加以同情。

大伙正准备着，猛地听到一阵令人惊恐的声音，一个个都连忙停了下来。又有客人来了，门一打开，进来的是沃尔特爵士和埃利奥特小姐，众人一见，心里不觉凉了半截。安妮当即产生了一种压抑感，她的目光无论往哪里看，都见到这种压抑感的迹象。屋里的那种舒适、自由、快乐的气氛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冷漠与镇静，面对着她那冷酷而高傲的父亲和姐姐，一个个或者硬是闭口不语，或者趣味索然地敷衍几句。出现这种情况，真叫人感到羞耻！

她那警觉的目光对有一个情况比较满意。她的父亲和姐姐又向温特沃思舰长打了个招呼，特别是伊丽莎白，表现得比以前更有礼貌。她甚至还同他说了一次话，不止一次地朝他望去。其实，伊丽莎白正在酝酿一项重大措施。这从结果可以看得出来。她先是恰如其分地寒暄了几句，费了几分钟，接着便提出了邀请，要求默斯格罗夫府上所有在巴思的人全都光临。“就在明天晚上，跟几位朋友聚一聚，不是正式晚会。”伊丽莎白把这话说得十分得体，她还带来了请帖，上面写着“埃利奥特小姐恭请”，她恭恭敬敬、笑容可掬地把请帖放在桌子上，恭请诸位赏光。她还笑吟吟地特意送给温特沃思舰长一份请帖。老实说，伊丽莎白在巴思待久了，像温特沃思舰长这种气派、这种仪表的人，她很懂得他的重要性。过去算不了什么。现在的问题是，温特沃思舰长可以体面地在她的客厅里走来走去。请帖直接交给了他，然后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便起身告辞了。

这段打扰虽说令人不快，但时间却不长，他俩一走出门，屋里的绝大多数人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唯独安妮例外。她一心想着刚才惊讶地目睹伊丽莎白下请帖的情景，想着温特沃思舰长接请帖的样子，意思让人捉摸不定，与其说是欣喜，不如说是惊奇，与其说是接受邀请，不如说是客气地表示收到请帖。安妮了解他，从他眼里见到鄙夷不屑的神情，着实不敢相信他会决意接受这样一项邀请，并把它看作是过去对他傲慢无礼的补偿。安妮的情绪不觉低沉下来。等她父亲和姐姐走后，温特沃思舰长把请帖捏在手里，好像是在寻思什么。

“请你只要想一想，伊丽莎白把每个人都请到了！”玛丽低声说道，不过大伙都听得见，“我毫不怀疑温特沃思舰长感到很高兴！你瞧，他拿着请帖都不肯撒手了。”

安妮发现温特沃思舰长正在注视自己，只见他满脸通红，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表情，瞬息间便消逝了。安妮走开了，既不想多看，也不想多听，省得引起她的苦恼。

众人分开了。男人们去玩自己的，太太小姐去忙自己的事情，安妮在场时，他们没有再合在一起。大家诚恳地要求安妮回头来吃晚饭，今天就陪着众人玩到底。可是安妮劳了这么长时间的神，现在觉得有点精神不济了，只有回家为妥，那样她可以爱怎么清静就怎么清静。

她答应明天陪他们玩一个上午，然后便结束了目前的劳顿，吃力地朝卡姆登巷走去。晚上的时间主要听听伊丽莎白和克莱夫人讲讲她们如何为明日的晚会忙碌准备，听听她们一再列数邀请了哪些客人，一项项布置越说越详细，边说边改进，简直要使这次晚会办成巴思最最体面的一次。与此同时，安妮一直在暗暗询问自己：温特沃思舰长会不会来？他们都认为他肯定会来，可是她却感到焦虑不安，要想连续平静五分钟都做不到。她大体上认为他会来，因为她大体上认为他应当来，然而这件事又不能从义务和审慎的角度认为他一定能来，那样势必无视对立的感情因素。

安妮从这激动不安的沉思中醒悟过来，只对克莱夫人说：就在埃利奥特先生原定离开巴思三个钟头之后，有人看见克莱夫人和他待在一起。本来，安妮一直等着克莱夫人自己说出这件事，可是白搭，于是她就决定亲自提出来。她似乎发现，克莱夫人听了之后，脸上闪现出愧疚的神色，瞬息间便消逝了。但是安妮心想，她从克莱夫人的神情里可以看出，或是由于暗中共谋，或是慑于埃利奥特先生的专横跋扈，她只得乖乖地听他说教，不准她在沃尔特爵士身上打主意，而且也许一谈就是半个小时。不过，克莱夫人用伪装得颇为自然的语气大声说道：

“哦，天哪！一点不错。你只要想一想，埃利奥特小姐，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在巴思街遇见了埃利奥特先生。我从来没有这么惊奇过。他掉过头来，陪我走到矿泉厅。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没有按时出发去桑贝里，可我确实忘了是什么事情——我当时匆匆忙忙的，不可能很专心。我只能担保他决不肯推迟回来。他想知道，他明天最早什么时候可以登门做客。他满脑子的‘明天’。显然，自从我进到屋里，得知你们要多请些客人来，得知有这样那样的情况，我也是满脑子想着明天，要不然，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看见了他。”

第十一章

安妮同史密斯夫人的谈话才过去一天，可她又遇到了使她更感兴趣的事情，现在对于埃利奥特先生的行为，除了有个方面造成的后果还使她感到关切之外，别的方面她已经不大感兴趣了，因此到了第二天早晨，理所当然地要再次推迟到里弗斯街说明真情。她先前答应过，早饭后陪默斯格罗夫太太一行玩到吃晚饭。她信守自己的诺言，于是，埃利奥特先生的声誉可以像山鲁佐德王后的脑袋一样 [1]，再保全一天。

可是她未能准时赴约。天不作美，下起雨来，她先为她的朋友担忧，也很为她自己担忧，然后才开始往外走。当她来到白哈特旅馆，走进她要找的房间时，发现自己既不及时，也不是头一个到达。她面前就有好几个人，默斯格罗夫太太在同克罗夫特夫人说话，哈维尔舰长在同温特沃思舰长交谈。她当即听说，玛丽和亨丽埃塔等得不耐烦，天一晴就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她们还一再叮嘱默斯格罗夫太太，一定要叫安妮等她们回来。安妮只好遵命，坐下来，表面上装作很镇静，心里却顿时觉得激动不安起来。本来，她只是料想在上午结束之前，才能尝到一些激动不安的滋味，现在却好，没有拖延，没有耽搁，她当即便陷入了如此痛苦的幸福之中，或是如此幸福的痛苦之中。她走进屋子两分钟，只听温特沃思舰长说道：

“哈维尔，我们刚才说到写信的事，你要是给我纸笔，我们现在就写吧。”

纸笔就在跟前，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温特沃思舰长走过去，几乎是背朝着大家坐下，全神贯注地写了起来。

默斯格罗夫太太在向克罗夫特夫人介绍她大女儿的订婚经过，用的还是那种烦人的语气，一边假装窃窃私语，一边又让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安妮觉得自己与这谈话没有关系，可是，由于哈维尔舰长似乎思虑重重，无心说话，因此安妮不可避免地要听到许多令人讨厌的细节，比如，默斯格罗夫先生和她妹夫海特如何一再接触，反复商量啊，她妹夫海特某日说了什么话，默斯格罗夫先生隔日又提出了什么建议啊，他妹妹海特夫人有些什么想法啦，年轻人有些什么意愿啦，默斯格罗夫太太起先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听了别人的劝说，觉得倒挺合适啦，她就这样直言不讳地说了一大堆。这些细枝末节，即使说得十分文雅，十分得体，也只能使那些对此有切身利害关系的人感兴趣，何况善良的默斯格罗夫太太还不具备这种情趣和雅致。克罗夫特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她不说话则已，一说起来总是很有见识。安妮希望，那些男客能个个自顾不暇，听不见默斯格罗夫太太说的话。

“就这样，夫人，把这些情况通盘考虑一下，”默斯格罗夫太太用她那高门大嗓的窃窃私语说道，“虽说我们可能不希望这样做，但是我们觉得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因为查尔斯·海特都快急疯了，亨丽埃塔也同样心急火燎的，所以我们认为最好让他们马上成亲，尽量把婚事办得体面些，就像许多人在他们前面所做的那样。我说过，无论如何，这比长期订婚要好。”

“我也正想这样说，”克罗夫特夫人嚷道。“我宁肯让青年人凭着一小笔收入马上成亲，一起来同困难作斗争，也不愿让他们卷入长期的订婚。我总是认为，没有相互间——

“哦！亲爱的克罗夫特夫人，”默斯格罗夫太太等不及让她把话说完，便大声嚷了起来，“我最厌烦让青年人长期订婚啦。我总是反对自己的孩子长期订婚。我过去常说，青年人订婚是件大好事，如果他们有把握能在六个月，甚至十二个月内结婚的话。可不要长期订婚！”

“是的，亲爱的太太，”克罗夫特夫人说道，“也不要没定准的订婚，可能拖得很长的订婚。开始的时候还不知道在某时某刻有没有能力结婚，我觉得这很不稳妥，很不明智，我认为所有做父母的应当极力加以阻止。”

安妮听到这里，不想来了兴趣。她觉得这话是针对她说的，浑身顿时紧张起来。与此同时，她的眼睛本能地朝远处的桌子那里望去，只见温特沃思舰长停住笔，仰起头，静静地听着。随即，他转过脸瞥了一眼——迅疾而会心地瞥安妮一眼。

两位夫人还在继续交谈，一再强调那些公认的真理，并且用自己观察到的事例加以印证，说明背道而驰要带来不良的后果。可惜安妮什么也没听清楚，她们的话只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心里乱糟糟的。

哈维尔舰长的确是一句话也没听见，现在离开座位，走到窗口，安妮似乎是在注视他，虽说这完全是心不在焉造成的。她渐渐注意到，哈维尔舰长在请她到他那儿去。只见他笑嘻嘻地望着自己，脑袋略微一点，意思是说：“到我这儿来，我有话对你说。”他的态度真挚大方，和蔼可亲，好像早就是老朋友似的，因而显得更加盛情难却。安妮立起身来，朝他那儿走去。哈维尔舰长伫立的窗口位于屋子的一端，两位夫人坐在另一端，虽说距离温特沃思舰长的桌子近了些，但还不是很近。当安妮走至他跟前时，哈维尔舰长的面部又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看来这是他脸上的自然特征。

“你瞧，”他说，一边打开手里的一个小包，展示出一幅小型画像。“你知道这是谁吗？”

“当然知道，是本威克舰长。”

“是的。你猜得出来这是送给谁的。不过，”哈维尔带着深沉的语气说，“这原先可不是为她画的。埃利奥特小姐，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莱姆散步，心里为他忧伤的情景吗？我当时万万没有想到——不过那无关紧要。这像是在好望角画的。他早先答应送给我那可怜的妹妹一幅画像，在好望角遇到一位很有才华的德国年轻画家，就让他画了一幅，带回来送给我妹妹。我现在却负责让人把画像装帧好，送给另一个人！这事偏偏委托给我！不过他还能委托谁呢？我希望我能谅解他。把画像转交给另一个人，我的确不感到遗憾。他要这么干的。”他朝温特沃思舰长望去，“他正在为此事写信呢。”最后，他嘴唇颤抖地补充说：“可怜的范妮！她可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他！”

“不会的，”安妮带着低微而感慨的声音答道，“这我不难相信。”

“她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她太喜爱他了。”

“但凡真心相爱的女人，谁都不是那种性格。”

哈维尔舰长莞尔一笑，似乎是说：“你为你们女人打这个包票？”安妮同样嫣然一笑，答道：“是的。我们对你们当然不像你们对我们忘得那么快。也许，这与其说是我们的优点，不如说是命该如此。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关在家里，生活平平淡淡，总是受到感情的折磨。你们男人不得不劳劳碌碌的。你们总有一项职业，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务，马上就能回到世事当中，不停的忙碌与变更可以削弱人们的印象。”

“就算你说得对（可我不想假定你是对的），认为世事对男人有这么大的威力，见效这么快，可是这并不适用于本威克。他没有被迫劳劳碌碌的。当时天下太平了，他回到岸上，从此便一直同我们生活在一起，生活在我们家庭的小圈子里。”

“的确，”安妮说道，“的确如此。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现在该怎么说呢，哈维尔舰长？如果变化不是来自外在因素，那一定是来自内因。一定是本性，男人的本性帮了本威克舰长的忙。”

“不，不，不是男人的本性。对自己喜爱或是曾经喜爱过的人朝三暮四，甚至忘情，我不承认这是男人的而不是女人的本性。我认为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是完全一致的。因为我们的身体更强壮，我们的感情也更强烈，能经得起惊涛骇浪的考验。”

“你们的感情可能更强烈，”安妮答道，“但是本着这身心一致的精神，我可以这样说，我们的感情更加温柔。男人比女人强壮，但是寿命不比女人长，这就恰好说明了我们对他们的感情的看法。要不然的话，你们就会受不了啦。你们要同艰难、困苦和危险作斗争。你们总是在艰苦奋斗，遇到种种艰难险阻。你们离开了家庭、祖国和朋友。时光、健康和生命都不能说是你们自己的。假如再具备女人一样的情感，”她声音颤抖地说，“那就的确太苛刻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永远不会一致，”哈维尔舰长刚说了个话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温特沃思舰长所在的地方，那里迄今为止一直是静悄悄的。其实，那只不过是他的笔掉到了地上，可是安妮惊奇地发现，他离她比原来想象的要近。她有点怀疑，他之所以把笔掉到地上，只是因为他在注意他们俩，想听清他们的话音，可安妮觉得，他根本听不清。

“你的信写好了没有？”哈维尔舰长问道。

“没全写好，还差几行。再有五分钟就完了。”

“我这儿倒不急。只要你准备好了，我也就准备好了。我处在理想锚地 [2] ，”他对安妮粲然一笑，“供给充足，百无一缺。根本不急于等信号。唔，埃利奥特小姐，”他压低声音说，“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永远不会意见一致。大概没有哪个男人和哪个女人会取得一致。不过请听我说，所有的历史记载都与你的观点背道而驰——所有的故事、散文和韵文。假如我有本威克那样的记忆力，我马上就能引出五十个事例，来证实我的论点。我想，我生平每打开一本书，总要说到女人的朝三暮四。所有的歌词和谚语都谈到女人的反复无常。不过你也许会说，那都是男人写的。”

“也许我是要这么说。是的，是的，请你不要再引用书里的例子。男人比我们具有种种有利条件，可以讲述他们的故事。他们受过比我们高得多的教育，笔杆子握在他们手里。我不承认书本可以证明任何事情。”

“可我们如何来证明任何事情呢？”

“我们永远证明不了。在这样一个问题上，我们永远证明不了任何东西。这种意见分歧是无法证明的。我们大概从一开头就对自己同性别的人有点偏心。基于这种偏心，便用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一起起事件，来为自己同性别的人辩护。这些事件有许多（也许正是那些给我们的印象最深刻），一旦提出来，就势必要吐露一些隐衷，或者在某些方面说些不该说的话。”

“啊！”哈维尔舰长以深有感触的语调大声叫道，“当一个人最后看一眼自己的老婆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把他们送走的小船，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转过身来，说了声：‘天晓得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我真希望能使你理解，此时此刻他有多么痛苦啊！同时，我真希望让你知道，当他再次见到老婆孩子时，心里有多么激动啊！当他也许离别了一年之后，终于回来了，奉命驶入另一港口，他便盘算什么时候能把老婆孩子接到身边，假装欺骗自己说：‘他们要到某某日才能到达。’可他一直在希望他们能早到十二个小时，而最后看见他们还早到了好多个小时，犹如上帝给他们插上了翅膀似的，他心里有多么激动啊！我要是能向你说明这一切，说明一个人为了他生命中的那些宝贝疙瘩，能够承受多大的磨难，作出多大的努力，而且以此为荣，那该有多好！你知道，我说的只是那些有心肠的人！”说着，激动地按了按自己的心。

“哦！”安妮急忙嚷道，“我希望自己能充分理解你的情感，理解类似你们这种人的情感。我决不能低估我的同胞热烈而忠贞的感情。假如我胆敢认为只有女人才懂得坚贞不渝的爱情，那么我就活该受人鄙视。不，我相信你们在婚后生活中，能够作出种种崇高而美好的事情。我相信你们能够作出一切重大努力，能够为家人百般克制，只要你们心里有个目标——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我是说，只要你们的恋人还活着，而且为你们活着。我认为我们女人的长处（这不是个令人羡慕的长处，你们不必为之垂涎），就在于她们对于自己的恋人，即便人不在世，或是失去希望，也能天长日久地爱下去！”

一时之间，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只觉得心里百感交集，气都快透不出来了。

“你真是个贤惠的女人，”哈维尔舰长叫道，一边十分亲热地把手搭在她的胳臂上。“没法同你争论。况且我一想起本威克，就无话可说了。”

这时，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众人那里。克罗夫特夫人正在告辞。

“弗雷德里克，我想我俩要分手啦，”她说。“我要回家，你和朋友还有事干。今晚我们大家要在你们的晚会上有幸再次相会，”她转向安妮。“我们昨天接到你姐姐的请帖，我听说弗雷德里克也接到了请帖，不过我没见到。弗雷德里克，你是不是像我们一样，今晚有空去呢？”

温特沃思舰长正在急急忙忙地叠信，不是顾不得，就是不愿意充分回答。

“是的，”他说，“的确如此。你先走吧，哈维尔和我随后就来。这就是说，哈维尔，你要是准备好了，我再有半分钟就完了。我知道你想走，我再过半分钟就陪你走。”

克罗夫特夫人告辞了。温特沃思舰长火速封好信，的的确确忙完了，甚至露出一副仓促不安的神气，表明他一心急着要走。安妮有些莫名其妙。哈维尔舰长十分亲切地向她说了声：“再见，愿上帝保佑你！”可温特沃思舰长却一声不响，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走出屋去！

安妮刚刚走近他先前伏在上面写信的那张桌子，忽听有人回屋的脚步声。房门打开了，回来的正是温特沃思舰长。他说请原谅，他忘了拿手套，当即穿过屋子，来到写字台跟前，背对着默斯格罗夫太太，从一把散乱的信纸底下抽出一封信，放在安妮面前，用深情、恳切的目光凝视了她一下，然后匆匆拾起手套，又走出了屋子，搞得默斯格罗夫太太几乎不知道他回来过，可见动作之神速！

霎时间，安妮心里引起的变化简直无法形容。明摆着，这就是他刚才匆匆忙忙在折叠的那封信，收信人为“安·埃利奥特小姐”，字迹几乎辨认不清。人们原以为他仅仅在给本威克舰长写信，不想他还在给她安妮写信！安妮的整个命运全系在这封信的内容上了。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而她什么情况都可以顶得住，就是等不及要看个究竟。默斯格罗夫太太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忙着处理自己的一些琐事，因此不会注意安妮在干什么，于是她一屁股坐进温特沃思舰长坐过的椅子，伏在他方才伏案写信的地方，两眼贪婪地读起信来：

我再也不能默默地倾听了。我必须用我力所能及的方式向你表明：你的话刺痛了我的心灵。我是半怀着痛苦，半怀着希望。请你不要对我说：我表白得太晚了，那种珍贵的感情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八年半以前，我的心几乎被你扯碎了，现在我怀着一颗更加忠于你的心，再次向你求婚。我不敢说男人比女人忘情快，绝情也快。我除了你之外没有爱过任何人。我可能不够公平，可能意志薄弱，满腹怨恨，但是我从未见异思迁过。

只是为了你，我才来到了巴思。我的一切考虑、一切打算，都是为了你一个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难道不理解我的心意吗？假如我能摸透你的心思（就像我认为你摸透了我的心思那样），我连这十天也等不及的。我简直写不下去了。我时时刻刻都在听到一些使我倾倒的话。你压低了声音，可是你那语气别人听不出，我可辨得清。你真是太贤惠，太高尚了！你的确对我们作出了公正的评价。你相信男人当中也存在着真正的爱情与忠贞。请相信我最炽烈、最坚定不移的爱情。

弗·温我对自己的命运捉摸不定，只好走开。不过我要尽快回到这里，或者跟着你们大家一起走。一句话，一个眼色，便能决定我今晚是到你父亲府上，还是永远不去。

读到这样一封信，心情是不会马上平静下来的。假若单独思忖半个钟头，倒可能使她平静下来。可是仅仅过了十分钟，她的思绪便被打断了，再加上她的处境受到种种约束，心里不可能得到平静。相反，每时每刻都在增加她的激动不安。这是无法压抑的幸福。她满怀激动的头一个阶段还没过去，查尔斯、玛丽和亨丽埃塔全都走了进来。

她不得不竭力克制，想使自己恢复常态。可是过了一会，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别人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迫不得已，只好推说身体不好，请求原谅。这时，大家看得出来她气色不好——不禁大吃一惊，深为关切——可是她不动，他们说什么也不能走。这可糟糕透了！这些人只要一走，让她一个人待在屋里，她倒可能恢复平静。可他们一个个立在她周围，等候着，真叫她心烦意乱。她无可奈何，便说了声要回家。

“好的，亲爱的，”默斯格罗夫太太叫道，“赶紧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好能参加晚会。要是萨拉在这儿就好了，可以给你看看病，可惜我不会看。查尔斯，拉铃要台轿子。安妮小姐不能走着回去。”

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轿子。那比什么都糟糕！她若是独个儿静悄悄地走在街上，她觉得几乎肯定能遇到温特沃思舰长，可以同他说几句话，她说什么也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安妮诚恳地说她不要乘轿子，默斯格罗夫太太脑子里只想到一种病痛，便带着几分忧虑地自我安慰说：这次可不是摔跤引起的，安妮最近从没摔倒过，头上没有受过伤，她百分之百地肯定她没摔过跤，因而能高高兴兴地与她分手，相信晚上准能见她有所好转。

安妮唯恐有所疏忽，便吃力地说道：

“太太，我担心这事没有完全理解清楚。请你告诉另外几位先生，我们希望今晚见到你们所有的人。我担心出现什么误会，希望你特别转告哈维尔舰长和温特沃思舰长，就说我们希望见到他们二位。”

“哦！亲爱的，我向你担保，这大家都明白。哈维尔舰长是一心一意要去的。”

“你果真这样认为？可我有些担心。他们要是不去，那就太遗憾了！请你答应我，你再见到他们的时候，务必说一声。你今天上午想必还会见到他们俩的。请答应我。”

“既然你有这个要求，我一定照办。查尔斯，你不管在哪儿见到哈维尔舰长，记住把安妮小姐的话转告他。不过，亲爱的，你的确不需要担心。我敢担保，哈维尔舰长肯定要光临的。我敢说，温特沃思舰长也是如此。”

安妮只好就此作罢。可她总是预见会有什么闪失，给她那万分幸福的心头泼上一瓢冷水。然而，这个念头不会持续多久。即使温特沃思舰长本人不来卡姆登巷，她完全可以托哈维尔舰长捎个明确的口信。

霎时间，又出现了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查尔斯出于真正的关心和善良的天性，想要把她送回家，怎么阻拦也阻拦不住。这简直是无情！可她又不能一味不知好歹。查尔斯本来要去一家猎枪店，可他为了陪安妮回家，宁可不去那里。于是安妮同他一起出发了，表面上装出一副十分感激的样子。

两人来到联盟街，只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有些耳熟，安妮听了一阵以后，才见到是温特沃思舰长。他追上了他们俩，但仿佛又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陪着他们一起走，还是超到前面去。他一声不响——只是看着安妮。安妮能够控制自己，可以任他那样看着，而且并不反感。这时，这两人，一个原本苍白的面孔现在变得绯红，另一个的动作也由踌躇不决变得果断起来。温特沃思舰长在她旁边走着。过了一会儿，查尔斯突然兴起了一个念头，便说：

“温特沃思舰长，你走哪条路？是去盖伊街，还是再往前走？”

“我也不知道，”温特沃思舰长诧异地答道。

“你是不是要走到贝尔蒙特街？是不是要走近卡姆登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将毫不犹豫地要求你代我把安妮小姐送回家。她今天上午太疲乏了，走这么远的路没有人伴送可不行。我得到市场巷那个家伙的家里。他有一支顶呱呱的枪马上就要发货，答应给我看看。他说他要等到最后再打包，以便让我瞧瞧。我要是现在不往回走，就没有机会了。从他描绘的来看，很像我的那支二号双管枪，就是你有一天拿着在温思罗普附近打猎的那一支。”

这不可能遭到反对。在公众看来，只能见到温特沃思舰长极有分寸、极有礼貌地欣然接受了。他收敛起笑容，心里暗中却欣喜若狂。过了半分钟，查尔斯又回到了联盟街街口，另外两个人继续一道往前走。不久，他们经过商量，决定朝比较僻静的砾石路走去。在那里，他们可以尽情地交谈，使眼下成为名副其实的幸福时刻，当以后无比幸福地回忆他们自己的生活时，也好对这一时刻永志不忘。于是，他们再次谈起了他们当年的感情和诺言，这些感情和诺言一度曾使一切都显得万无一失，但是后来却使他们分离疏远了这么多年。谈着谈着，他们又回到了过去，对他们的重新团聚也许比最初设想的还要喜不自胜；他们了解了彼此的品格、忠心和情意，双方变得更加亲切，更加忠贞，更加坚定，同时也更能表现出来，更有理由表现出来。最后，他们款步向缓坡上爬去，全然不注意周围的人群，既看不见逍遥的政客、忙碌的女管家和调情的少女，也看不见保姆和儿童，一味沉醉在对往事的回顾和反省里，特别是相互说明最近发生了什么情况，这些情况是令人痛楚的，而又具有无穷无尽的乐趣。上星期的一切细小的异常现象全都谈过了，一说起昨天和今天，简直没完没了。

安妮没有看错他。对埃利奥特先生的妒忌成了他的绊脚石，引起了他的疑虑和痛苦。他在巴思第一次见到安妮时，这种妒忌心便开始作祟，后来收敛了一个短时期，接着又回来作怪，破坏了那场音乐会。在最后二十四小时中，这种妒忌心左右着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或者左右他不说什么，不做什么。这种妒忌逐渐让位给更高的希望，安妮的神情、言谈和举动偶尔激起这种希望。当安妮同哈维尔舰长说话时，他听到了她的意见和语气，妒忌心最后终于被克服了，于是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抓起一张纸，倾吐了自己的衷肠。

他信中写的内容，句句是真情实话，丝毫不打折扣。他坚持说，除了安妮以外，他没有爱过任何人。安妮从来没有被别人取代过。他甚至认为，他从没见过有谁能比得上她。的确，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实：他的忠诚是无意识的，而且是无心的。他本来打算忘掉她，而且相信自己做得到。他以为自己满不在乎，其实他只不过是恼怒而已。他不能公平地看待她的那些优点，因为他吃过它们的苦头。现在，她的性情在他的心目中被视为十全十美的，刚柔适度，可爱至极。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他只是在莱姆才开始公正地看待她，也只是在莱姆才开始了解他自己。

在莱姆，他受到了不止一种教训。埃利奥特先生在那一瞬间的倾慕之情至少激励了他，而他在码头上和哈维尔舰长家里见到的情景，则使他认清了安妮的卓越不凡。

先前，他出于嗔怒与傲慢，试图去追求路易莎·默斯格罗夫，他说他始终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喜欢，也不可能喜欢路易莎。直到那天，直到后来得暇仔细思考，才认识到安妮那崇高的心灵是路易莎无法比拟的，这颗心无比牢固地攫住了他自己的心。从这里，他认清了坚持原则与固执己见的区别，胆大妄为与冷静果断的区别。从这里，他发现他失去的这位女子处处使他肃然起敬。他开始懊悔自己的傲慢、愚蠢和满腹怨恨，由于有这些思想在作怪，等安妮来到他面前时，他又不肯努力去重新赢得她。

自打那时起，他便感到了极度的愧疚。他刚从路易莎出事后头几天的惊恐和悔恨中解脱出来，刚刚觉得自己又恢复了活力，却又开始认识到，自己虽有活力，但却失去了自由。

“我发现，”他说，“哈维尔认为我已经订婚了！哈维尔和他妻子毫不怀疑我们彼此相爱。我感到大为震惊。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立即表示异议，可是转念一想，别人可能也有同样的看法——她的家人，也许还有她自己——这时我就不能自己做主了。如果路易莎有这个愿望的话，我在道义上是属于她的。我太不审慎了，在这个问题上一向没有认真思考。我没有想到，我同她们的过分亲近竟会产生如此众多的不良后果。我没有权利试图看看能否爱上两姐妹中的一个，这样做即使不会造成别的恶果，也会引起流言蜚语。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只得自食其果。”

总而言之，他发觉得太晚了，他已经陷进去了。就在他确信他压根儿不喜欢路易莎的时候，他却必须认定自己同她拴在了一起，假如她对他的感情确如哈维尔夫妇想象的那样。为此，他决定离开莱姆，到别处等候她痊愈。他很乐意采取任何正当的手段，来削弱人们对他现有的看法和揣测。因此他去找他哥哥，打算过一段时间再回到凯林奇，以便见机行事。

“我和爱德华在一起待了六个星期，”他说，“发现他很幸福。我不可能有别的欢乐了。我不配有任何欢乐。爱德华特地询问了你的情况，甚至还问到你人变样了没有，他根本没有想到：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不会变样。”

安妮嫣然一笑，没有言语。他这话固然说得不对，但又非常悦耳，实在不好指责。一个女人活到二十八岁，还听人说自己丝毫没有失去早年的青春魅力，这倒是一种安慰。不过对于安妮来说，这番溢美之词却具有无法形容的更加重大的意义，因为同他先前的言词比较起来，她觉得这是他恢复深情厚意的结果，而不是起因。

他一直待在希罗普郡，悔恨自己不该盲目骄傲，不该失算，后来惊喜地听到路易莎和本威克订婚的消息，他立刻从路易莎的约束下解脱出来。

“这样一来，”他说，“我最可悲的状况结束了，因为我至少可以有机会获得幸福。我可以努力，可以想办法。可是，如果一筹莫展地等了那么长时间，而等来的只是一场不幸，这真叫人感到可怕。我听到消息不到五分钟，就这样说：‘我星期三就去巴思。’结果我来了。我认为很值得跑一趟，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希望，这难道不情有可原吗？你没有结婚，可能像我一样，还保留着过去的情意，碰巧我又受到了鼓励。我决不怀疑别人会爱你，追求你，不过我确知你至少拒绝过一个条件比我优越的人，我情不由己地常说：‘这是为了我吧？’”

他们在米尔萨姆街的头一次见面有许多东西可以谈论，不过那次音乐会可谈的更多。那天晚上似乎充满了奇妙的时刻。一会儿，安妮在八角厅里走上前去同他说话；一会儿，埃利奥特先生进来把她拉走了；后来又有一两次，忽而重新浮现出希望，忽而愈发感到失望。两人劲头十足地谈个不停。

“看见你待在那些不喜欢我的人们当中，”他大声说道，“看见你堂兄凑在你跟前，又是说又是笑，觉得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一想，这肯定是那些想左右你的每个人的心愿！即使你自己心里不愿意，或是不感兴趣，想想看他有多么强大的后盾！我看上去傻乎乎的，难道这还不足以愚弄我？我在一旁看了怎能不痛苦？一看见你的朋友坐在你的身后，一回想起过去的事情，知道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对她的劝导威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难道这一切不都对我大为不利吗？”

“你应该有所区别，”安妮回答。“你现在不应该怀疑我。情况大不相同了，我的年龄也不同了。如果说我以前不该听信别人的劝导，请记住他们那样劝导我是为了谨慎起见，不想让我担当风险。我当初服从的时候，我认为那是服从义务，可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求助于义务。假如我嫁给一个对我无情无意的人，那就可能招致种种风险，违背一切义务。”

“也许我该这么考虑，”温特沃思答道，“可惜我做不到。我最近才认识了你的人品，可我无法从中获得裨益。我无法使这种认识发挥作用，这种认识早被以前的感情所淹没，所葬送，多少年来，我吃尽了那些感情的苦头。我一想起你，只知道你屈从了，抛弃了我，你谁的话都肯听，就是不肯听我的话。我看见你和在那痛苦的年头左右你的那个人待在一起，我没有理由相信，她现在的权威不及以前高了。这还要加上习惯势力的影响。”

“我还以为，”安妮说，“我对你的态度可能消除了你不少，甚至全部的疑虑。”

“不，不！你的态度只能使人觉得，你和另一个男人订了婚，也就心安理得了。我抱着这样的信念离开了你，可我打定主意还要再见见你。到了早上，我的精神又振作起来，我觉得我还应该待在这里。”

最后，安妮又回到家里，一家人谁也想象不到她会那么快乐。早晨的诧异、忧虑以及其他种种痛苦的感觉，统统被这次谈话驱散了，她乐不可支地回到屋里，以至于不得不煞煞风景，霎时间担心这会好景不长。在这大喜过望之际，要防止一切危险的最好办法，还是怀着庆幸的心情，认真地思考一番。于是她来到自己的房间，在欣喜庆幸之余，变得坚定无畏起来。

夜幕降临了，客厅里灯火通明，宾主们聚集一堂。所谓的晚会，只不过打打牌而已。来宾中不是从未见过面的，就是见得过于频繁的——仅仅是一次平常的聚会，搞得亲热一些吧，嫌人太多，搞得丰富多彩一些吧，嫌人太少。可是，安妮从没感到还有比这更短暂的夜晚。她心里一高兴，显得满面春风，十分可爱，结果比她想象或是期望的还要令众人赞羡不已，而她对周围的每个人，也充满了喜悦或是包涵之情。埃利奥特先生也来了，安妮尽量避开他，不过尚能给以同情。沃利斯夫妇，她很乐意结识他们。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她们很快就能成为她的不再是可憎的远亲了。她不去理会克莱夫人，对她父亲和姐姐的公开举止也没有什么好脸红的。她同默斯格罗夫一家人说起话来，自由自在，好不愉快。与哈维尔舰长谈得情恳意切，如同兄妹。她试图和拉塞尔夫人说说话，但几次都被一种微妙的心理所打断。她对克罗夫特将军和夫人更是热诚非凡，兴致勃勃，只是出于同样的微妙心理，千方百计地加以掩饰。她同温特沃思舰长交谈了好几次，但总是希望再多谈几次，而且总是晓得他就在近前！

就在一次短暂的接触中，两人装着在欣赏丰富多彩的温室植物，安妮说道：

“我一直在考虑过去，想公平地明辨一下是非，我是说对我自己。我应该相信，我当初听从朋友的劝告，尽管吃尽了苦头，但还是正确的，完全正确的。将来你会比现在更喜爱我的这位朋友。对于我来说，她是处于做母亲的地位。不过，请你不要误解我。我并非说，她的劝告没有错误。这也许就属于这样一种情况：劝告是好是赖只能由事情本身来决定。就我而言，在任何类似情况下，我当然决不会提出这样的劝告。不过我的意思是说，我听从她的劝告是正确的，否则，我若是继续保持婚约的话，将比放弃婚约遭受更大的痛苦，因为我会受到良心的责备。只要人类允许良知存在的话，我现在没有什么好责备自己的。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强烈的责任感是女人的一份不坏的嫁妆。”

温特沃思舰长先瞧瞧她，再看看拉塞尔夫人，然后又望着她，好像在沉思地答道：

“我尚未原谅她，可是迟早会原谅她的。我希望很快就能宽容她。不过我也在考虑过去，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我是否有一个比那位夫人更可恶的敌人？我自己。请告诉我：一八○八年我回到英国，带着几千镑，又被分派到‘拉科尼亚’号上，假如我那时候给你写信，你会回信吗？总之一句话，你会恢复婚约吗？”

“我会吗！”这是她的全部回答，不过语气却十分明确。

“天啊！”他嚷道，“你会的！这倒不是因为我没有这个想法，或是没有这个欲望，实际上只有这件事才是对我的其他成功的报偿。可是我太傲慢了，不肯再次求婚。我不了解你。我闭上眼睛，不想了解你，不想公正地看待你。一想起这件事，我什么人都该原谅，就是不能原谅自己。这本来可以使我们免受六年的分离和痛苦。一想起这件事，还会给我带来新的痛楚。我一向总是自鸣得意地认为，我应该得到我所享受的一切幸福。我总是自恃劳苦功高，理所当然应该得到报答。我要像其他受到挫折的大人物一样，”他笑吟吟地补充道，“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顺从命运的安排，一定要认识到自己比应得的还要幸福。”

第十二章

谁会怀疑事情的结局呢？无论哪两个年轻人，一旦打定主意要结婚，他们准会坚定不移地去实现这个目标，尽管他们是那样清贫，那样轻率，那样不可能给相互间带来最终的幸福。得出这样的结论可能是不道德的，但我相信事实如此。如果这种人尚能获得成功，那么像温特沃思舰长和安妮·埃利奥特这样的人，既有成熟的思想，又懂得自己的权利，还有一笔丰裕的财产，岂能冲不破种种阻力？其实，他们或许可以冲破比他们遇到的大得多的阻力，因为除了受到一些冷落怠慢之外，他们没有什么好苦恼的。沃尔特爵士并未表示反对，伊丽莎白只不过看上去有些漠不关心。温特沃思舰长具有两万五千镑的财产，赫赫功绩又把他推上了很高的职位，他不再是个无名小卒。现在，人们认为他完全有资格向一位愚昧无知、挥霍无度的准男爵的女儿求婚，这位准男爵既没有准则，又缺乏理智，无法保持上帝赐予他的地位。他的女儿本该分享一万镑的财产，可是目前只能给她其中的一小部分。

的确，沃尔特爵士虽说并不喜欢安妮，其虚荣心也没有得到满足，因而眼下不会为之真心高兴，但他决不认为这门亲事与安妮不相匹配。相反，当他再多瞧瞧温特沃思舰长，趁白天反复打量，仔细端详，不禁对他的相貌大为惊羡，觉得他仪表堂堂，不会有损于安妮的高贵地位。所有这一切，再加上他那动听的名字，最后促使沃尔特爵士欣然拿起笔来，在那卷光荣簿上加上了这桩喜事。

在那些有对立情绪的人们当中，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拉塞尔夫人。安妮知道，拉塞尔夫人认清了埃利奥特先生的本质，终于抛弃了他，一定会感到有些痛苦。她要经过一番努力，才能真正了解和公平对待温特沃思舰长。不过，这正是拉塞尔夫人现在要做的事情。她必须认识到：她把他们两个人都看错了，受到两人外表的蒙骗，因为温特沃思舰长的风度不中她的意，便马上怀疑他是个性情鲁莽而危险的人；因为埃利奥特先生的举止稳妥得体，温文尔雅，正合她的心意，她便立即断定那是他教养有素、富有见识的必然结果。拉塞尔夫人只得承认自己完全错了，准备树立新的观念，新的希望。

有些人感觉敏锐，善于看人，总之，一种天生的洞察力，别人再有经验也是比不上的。在这方面，拉塞尔夫人就是没有她的年轻朋友富有见识。不过，她是个十分贤惠的女人，如果说她的第二目标是要明智一些，能够明断是非，那么她的第一目标便是看着安妮获得幸福。她爱安妮胜过爱她自己的才智。当最初的尴尬消释之后，她觉得对于那个给她的教女带来幸福的人，并不难以像慈母般地加以疼爱。

一家人里，玛丽大概对这件事最感到满意啦。有个姐姐要出嫁，这是件光彩事儿。她得意地认为：多亏她让安妮在秋天去陪伴她，为促成这门亲事立下了汗马功劳。因为她自己的姐姐比她丈夫的妹妹要好，她十分乐意温特沃思舰长比本威克舰长和查尔斯·海特都有钱些。当他们重新接触的时候，眼见着安妮恢复了优先权，成为一辆十分漂亮的四轮小马车的女主人，她心里不禁有些隐隐作痛。不过，展望未来，她有个莫大的慰藉。安妮将来没有厄泼克劳斯大宅，没有地产，做不了一家之主。只要能使温特沃思舰长当不成准男爵，她就不愿意和安妮调个位置。

若是那位大姐也能如此满意自己的境况，那就好了，因为她的境况不大可能发生变化。过了不久，她伤心地看着埃利奥特先生退却了。她本来捕风捉影地对他抱着希望，现在希望破灭了，而且此后再也没有遇见一个条件合适的人，来唤起她的这种希望。

且说埃利奥特先生听到他堂妹安妮订婚的消息，不禁大为震惊。这样一来，他那寻求家庭幸福的美妙计划破产了，他那企图利用做女婿之便守在旁边不让沃尔特爵士续娶的美梦也破灭了。不过，他虽说受到挫败，感到失望，但他仍然有办法谋求自己的利益与享受。他很快便离开了巴思。过了不久，克莱夫人也离开了巴思，随即人们便听说，她在伦敦做了他的姘头。明摆着，埃利奥特先生一直在耍弄两面手法，起码下定决心，不能让一个狡黠的女人毁了他的继承权。

克莱夫人的感情战胜了她的利欲，她本来可以继续追求沃尔特爵士，可是为了那个年轻人，她宁可放弃这场追求。她不仅富有感情，而且卓有才能。他们两人究竟谁的狡黠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埃利奥特先生在阻止她成为沃尔特爵士夫人以后，他自己是否会被连哄带骗地最终娶她做威廉爵士夫人，这在现在还是个谜。

毋庸置疑，沃尔特爵士和伊丽莎白在失去自己的伙伴，发现受了欺骗之后，感到又惊又羞。当然，他们可以到显贵的表亲那里寻求安慰，但是他们总会感到，光是奉承和追随别人，而受不到别人的奉承和追随，那只有一半的乐趣。

早在拉塞尔夫人刚刚打算像她理所应当的那样喜爱温特沃思舰长的时候，安妮就感到大为满意。她没有什么其他因素妨碍她未来的幸福，唯独觉得自己没有一个聪明人所能器重的亲戚供丈夫来往。他们在财产上的悬殊倒无所谓，没有使她感到一时一刻的悔恨。她在他哥哥、姐姐家里被尊为上宾，受到热情的欢迎，可是她却没有个家庭可以妥善地接待他，恰当地评价他，无法给他提供个体面、融洽、和善的去处，这就使她在本来极为幸福的情况下感到心里十分痛苦。她总共只能给他增添两个朋友，拉塞尔夫人和史密斯夫人。不过，他还是很愿意同她们结交的。拉塞尔夫人尽管以前有过这样那样的过失，他现在却能真心实意地敬重她。他虽然还用不着说什么他认为她当初把他们拆开是对的，但是别的恭维话他几乎什么都肯说。至于史密斯夫人，由于种种理由，很快便受到他的始终不渝的尊崇。

史密斯夫人最近帮了安妮的大忙，安妮同温特沃思舰长结婚后，她非但没有失去一位朋友，反而获得了两位朋友。她等他们定居下来以后，头一个去拜访他们。而温特沃思舰长则帮助她有机会重新获得她丈夫在西印度群岛的那笔财产，替她写状子，做她的代理人，真是个无畏的男子汉和坚定的朋友。经过他的努力斡旋，帮助史密斯夫人克服了案情中的种种细小困难，充分报答了她给予他妻子的帮助，或者打算给予她的帮助。

史密斯夫人的乐趣没有因为提高了收入，增进了健康，得到了经常来往的朋友而有所损害，因为她并未改变她那快乐爽朗的性格。只要这些主要优点还继续存在，她甚至可以藐视更多的荣华富贵。她即使家赀巨万，身体安康，也还会高高兴兴的。她幸福的源泉在于兴致勃勃，正像她朋友安妮的幸福源泉在于热情洋溢。安妮温情脉脉，完全赢得了温特沃思舰长的一片钟情。他的职业是安妮的朋友们所唯一担忧的，唯恐将来打起仗来会给她的欢乐投上阴影，因而希望她少几分温柔。她为做一个水手的妻子而感到自豪；不过，隶属于这样的职业，她又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战事一起，便要担惊受怕。其实，那些人如果办得到的话，他们在家庭方面的美德要比为国效忠来得更卓著。

注释

简·奥斯丁和她的《劝导》

[1]见伊斯·沃特编辑《简·奥斯丁评论集》第45页

第一卷

第一章

[1]英格兰西南部一郡名。

[2]系指1808 年初次出版的J. 德布雷特编纂的《英国准爵录》，分上、下两卷。

[3]指18 世纪。

[4]英格兰西部郡名。

[5]威廉·达格代尔（1608-1686）：英国考古学家，著有《英格兰准爵录》（1675-1676）等书。

[6]虽为继承人，但可因更近亲属之诞生而失去继承权。

[7]伦敦有名的马匹拍卖行。

[8]埃利奥特先生新近丧偶，正在戴孝。

第二章

[1]英格兰西部著名的矿泉疗养胜地。

第三章

[1]这里指欧洲联军对拿破仑战争（1793-1815）已经宣告结束。

[2]萨默塞特郡郡府。

第四章

[1]欧洲联军对拿破仑战争中的一次海战，发生于1806 年2 月6 日。

第五章

[1]9 月29 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租约多于此日履行。

第六章

[1]玛丽是准男爵的女儿，所以地位在其婆婆之上，在社交场合应该享有优先权。

[2]当时，英国海军军官在没有参战任务的情况下，常被“休役”回国，享受半薪待遇，直到再度应召参战为止。

[3]“迪克”是“理查德”的简称。

第八章

[1]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的港口城市。

第九章

[1]这是封建阶级的等级观念，所谓“等外人”系指还在自耕农之下。

[2]意指将查尔斯从副牧师提为牧师。

[3]所谓“完全保有”，即完全为主人所拥有，不必交租纳税。

第十章

[1]指诗人有时把秋天写得过于肃杀凄凉，一派衰朽景象。

[2]据奥斯丁-李的《回忆录》所称：奥斯丁小说中的“树篱”（hedgerow）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一排树篱”，而是一种形状不定的矮树丛，里面有曲径小道。

第十一章

[1]多塞特郡的海滨城市，1774 年成为英王特许的自治市，现名为莱姆里季斯（Lyme Regis）。

[2]英国的11 月通常比较寒冷、潮湿、多雾，昼短夜长。

[3]英格兰南部沿岸附近一海岛，以风景优美而著称。

[4]沃尔特·司各特的两首叙事诗。

[5]拜伦的两首叙事诗。

第十二章

[1]这则典故出自英格兰诗人马修􀀀普赖尔（1664-1721）的叙事诗《亨利与爱玛》。爱玛说，她愿意服侍亨利喜爱的女人。

第二卷

第六章

[1]因为信是托克罗夫特夫妇带去的，不需要付邮资。

[2]1811 至1816 年期间，由于战争引起银子短缺，英国银行发行了三先令代币。

第八章

[1]英国小说家范妮·勃尼（1752-1840）所著小说《西西丽亚》中的一个人物，她说过这样的话：“不得不坐在那种人之间，这是你可以想象得到的最骇人听闻的事情。人们还是回家为好，这样就没有人和你扯淡了。”

第九章

[1]英国当时面值最小的钱币，后来废除。

[2]英格兰肯特郡的城镇，有名的矿泉疗养地。

[3]埃利奥特的全名是威廉·沃尔特·埃利奥特（William Walter Elliot），其中William 与Walter 都以字母W 开头，他讨厌Walter 这个名字，因而有“别再拿我的第二个W. 来侮辱我”一说。

第十章

[1]巴思历史悠久的餐馆，1789 年开建，1799 年建成，除了全天销售天然矿泉水之外，还在上午供应咖啡、中午供应午餐、下午供应茶点。有人将之音译为“帮浦室”。

第十一章

[1]山鲁佐德王后，系《一千零一夜》中给山鲁亚尔国王讲故事的王后。

[2]海军诙谐语，说明哈维尔舰长对自己当时的处境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