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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

作者：[美]F.S.菲茨杰拉德

品牌方：99读书人

对经典的呼唤——《菲茨杰拉德全集》总序

吴建国

一　引言

“经典”（canon）一词，源自希腊文kanon，原为用于丈量的芦苇秆，后来其意义延伸，表示尺度，并逐渐演化为专指经书、典籍和律法的术语。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经典开始进入文学、绘画、音乐等范畴，成为所有重要的著作和文艺作品的指称。如今人们所说的文学经典，一般指得到读者大众和批评家公认的重要作家和作品。

文学经典的形成（canonization），始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对文学原理以及史诗和悲剧的界定。由于文学经典边界模糊，不确定因素颇多，随着时代的发展，会不断有新的优秀作家和作品纳入其中，已被认定为经典的作家和作品则永远会受到时代的挑战，有些会逐渐销声匿迹，有些则会被重新发现并正名为经典。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尤其在文化多元化的氛围下，人们对文学经典和对“入典”标准的质疑，已成为批评界热衷讨论的重要话题。事实上，文学经典的形成往往会经历一个复杂而又漫长的过程，会受到特定时代的意识形态、文化模式、读者情感诉求等诸多因素的介入和影响，“一部作品或一个作家能否真正成为经典，需要经历起码一个世纪的时间考验”[1]。美国小说家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1896～1940）的批评接受史，便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一界说。

“在美国现代小说家中，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是排在福克纳和海明威之后的第三号人物。”[2]然而大半个世纪以来，菲茨杰拉德的文学声誉却经历了一个从当初蜚声文坛，到渐趋湮没，到东山再起，直至走向巅峰的演变过程。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文坛掀起的“菲茨杰拉德复兴”（Fitzgerald Revival），终于将他稳稳推上了经典作家的高位。他的长篇小说《人间天堂》（This Side of Paradise，1920）、《漂亮冤家》（The Beautiful and Damned，1922）、《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1925）、《夜色温柔》（Tender Is the Night，1934）和《末代大亨》（The Last Tycoon，1941），以及他的四部短篇小说集：《新潮女郎与哲学家》（Flappers and Philosophers，1920）、《爵士乐时代的故事》（Tales of the Jazz Age，1922）、《所有悲伤的年轻人》（All the Sad Young Men，1926）和《清晨起床号》（Taps at Reveille，1935），已被列入文学经典之列。如今，人们已不再怀疑，菲茨杰拉德是二十世纪世界文坛上的一位杰出的社会编年史家和文学艺术家。

回望菲茨杰拉德在我国的批评接受史的发展走向，我们不难看出，这位在美国极负盛名的小说家，在我国却经历了一个从全盘否定，到谨慎接受，再到充分肯定的曲折过程，这其中所包含的诸多错综复杂的原因，值得我们认真分析和反思，从中找出经验或教训，供后人记取。

二　被“误读、曲解”的一代文豪

如果我们以美国文学评论家M.H.艾布拉姆斯所提出的“文学四要素”，即世界、作家、作品、读者，及其所构成的关系作为参照，来考量文学作品的接受状况，即可看出，实用主义文学观在中外文学史上长期占据着主导地位。实用主义文学观强调的是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效用关系，即作品应当是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从事某种事情的工具，并以作品能否达到既定目的作为判断其价值的标准，即所谓文学的功能应当是“寓教于乐，既劝谕读者，又使他喜欢，才能符合众望”[3]。各文化群体对外族文学作品的取舍和译介也概莫能外。我国对美国现当代文学的译介已有百年历史。自“五四运动”以降，尤其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就已有不少作品被翻译成中文出版，如杰克·伦敦、德莱塞、马尔兹、萨洛扬、刘易斯、海明威、斯坦贝克等作家，都是我国读者较熟悉的名字，他们的作品曾对我国新文化运动的开展和民族救亡斗争起过一定的促进作用。然而菲茨杰拉德却一直未能引起我国学人的注意，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在那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也未能在中国找到合适的市场。从总体上说，在新中国成立以前，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在我国几乎没有译介，这位作家的名字在我国读者中较为陌生。

五十年代初，刚刚摆脱了连年战祸的新中国百废待兴，恢复经济建设、重整社会秩序是这一年代的主调，对美国现代文学的译介和研究则相对较为迟缓。但是，在不少有识之士的努力下，我国在五十年代中、后期和六十年代初期在美国现代文学研究方面仍取得过突破性的成绩。然而受当时主流文化的影响和历史条件的制约，菲茨杰拉德在中国受到的依旧还是冷遇。虽有不少通晓美国文学的专家、教授开始关注这位作家，但尚无评介文章出现，他的作品也没有正式出版的中文译本，他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甚至被称为“下流的坏书”。著名学者巫宁坤由于将他从美国带回中国的英文版《了不起的盖茨比》借给学生，竟受到了严厉批判，并背上“腐蚀新中国青年”的黑锅近30年。菲茨杰拉德当年在我国的接受状况由此可见。

1966年至1977年这10余年间，我国对美国现代文学的译介和研究基本处于停顿状态。1978年后，美国文学中的一些重要作品开始重返我国学界。但及至七十年代末，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在中国大陆仍无中文译本，他的文学声誉在我国仍很低迷。受“极左”思想的束缚，我国学术界对这位作家依然持批判、否定的态度，他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被误读、曲解了。例如，在一部颇具权威性的学术专著中，就有如下这段评述：

……二十年代文艺作品日趋商业化和市侩化，当时的畅销书有费茨杰拉德的小说《爵士乐时代的故事》（1922年出版），内容是宣扬资本家的嗜酒、狂赌和色情生活，他的另一作品《伟大的盖茨比》（1925年出版），把这个秘密酒贩投机商吹捧成英雄人物，加以颂扬。费茨杰拉德是二十年代垄断资本御用的文艺作者的典型代表，是美化美国“繁荣”时期大资本家罪恶勾当的吹鼓手。及至1929年严重经济危机爆发，使美国经济的“永久繁荣”落了空，也暴露了菲茨杰拉德的丑恶灵魂。[4]

这一评说在当时的中国学界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客观地说，在那个非常时期，人们或许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点明菲茨杰拉德“资产阶级文艺作者典型代表”的身份，姑且先简略介绍一下他的代表作和“畅销书”。至于这位作家本身以及他的作品所包含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只好留待后人去分析和评说。这其中的缘由与苦衷是十分微妙的。在30多年以后的今天来看，这种现象自是荒诞无稽，但我们仍能感觉到当年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非常政治”对学术界的严重干预和影响。

三　对经典的呼唤

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德尼·狄德罗曾说：“任何一个民族总有些偏见有待抛弃，有些弊病有待革除，有些可笑的事情有待排斥，并且需要适合于他们的戏剧。假使政府在准备修改某项法律或者取缔某项习俗的时候善于利用戏剧，那将是多么有效的移风易俗的手段啊！”[5]

1978年后，在“洋为中用”思想的指导下，我国文艺理论界卓有见识的学者们认真审视了过去几十年我国在外国文学批评领域的得失，详细制定了今后的研究计划、路径和方法，使我国的外国文学研究得以迅速而健康地开展起来。在此同时，我国学界对菲茨杰拉德的评价也已有所转变。一些学者撇开仍很敏感的政治话题和过去已形成的定论，以新的视角对菲茨杰拉德的创作思想和艺术特色进行了实事求是的讨论和分析，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董衡巽的观点和研究方法。早在学术研究刚刚开始复苏的1979年初，董衡巽就指出：“外国现代资产阶级文学，像外国古典文学一样，有它的价值，有它的思想意义。不过，我认为除了这两条，还应该承认它在艺术上的成就。我们所说的思想是通过一定的艺术形式表现出来的思想；我们所说的艺术是指包含一定思想内容的艺术。它们难能分家。”“评价外国文学，最好两头都能照顾到，既分析思想内容，又顾及艺术特征……”[6]董衡巽分析了菲茨杰拉德的创作思想和文体风格，第一次为这位美国作家在中国大陆恢复了他应有的声誉和地位：

一位作家之所以不会被读者忘记，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特色。

如果说他在思想上没有告诉我们新的东西，艺术形式沿用老一套，那么他凭了什么活在读者的记忆中呢？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不多，可是当代美国人喜欢读，他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已经成了一部现代文学名著。人们通过他的作品重温美国绚丽奢侈的二十年代，那种千金一掷的挥霍、半文不值的爱情，那种渴望富裕生活却又幻灭的心情，清醒了又无路可走的悲哀……引起读者的共鸣。今天的美国，贫富的鸿沟依然存在，凡是存在贫富悬殊的地方，“富裕梦”总是有人做的，但是，幻灭恰似梦的影子，永远伴随着做梦的人们。菲茨杰拉德去世将近40年，他的作品在美国还是那么走红，除了这个思想上的原因，他那优美而奇特的文体也是美国读者不能忘怀的一个因素。[7]

可以这样说，在菲茨杰拉德研究中，我国最具权威的学者当数董衡巽。他是中国大陆研究和介绍这位美国作家的第一人。他的观点、研究思路，以及他的若干专论，对我国的菲茨杰拉德研究具有重要而深刻的影响。

1983年，由巫宁坤翻译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正式出版，与菲茨杰拉德的八篇短篇小说一同收录在《菲茨杰拉德小说选》里。这是中国大陆首次正式出版的这位美国小说家的中文译本，是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的“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的一种，为我国的美国现代文学研究填补了一项空白，使我国读者对这位“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家有了直接的感性认识。巫宁坤在译本“前言”里高度评价了菲茨杰拉德的艺术成就和他的作品所包含的思想意义，称他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美国小说家之一”。[8]

1986年出版的《美国文学简史》，是一部具有开创意义的史学著作。董衡巽在这部专著中第一次向我国读者全面评述了菲茨杰拉德的文学生涯、创作思想和艺术特色，同时也阐明了对这位作家展开研究的意义所在。从此，我国对菲茨杰拉德的译介和研究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整个八十年代期间，我国正式发表的专题评论菲茨杰拉德的文章并不多，且大都集中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上，但我国学者已从他的作品中发现了远比他所描绘的那个年代更为重要的价值，认为他既是战后美国年轻一代的典型代表，又是“喧腾的二十年代”的批判者。他的创作标志着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传统向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过渡，他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为“美国梦想”和“爵士乐时代”奏起的一首无尽的挽歌。“他是美国小说家中最精湛的艺术家。他的最佳作品在内容上体现了高度的精确性，在语言上表现了高度的简练性。”[9]在这一时期，我国出版的各类美国文学教材，也使菲茨杰拉德走进了高校课堂，并成为不少院校的学位课程。至八十年代后期，全国已有近10篇以菲茨杰拉德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学位论文，如刘欣的《菲茨杰拉德〈人间天堂〉及〈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对幻想破失与灭败的社会批评》（1986）、左晓岚的《论〈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象征手法的作用》（1989）等。这充分表明，这位作家开始已引起我国学人的高度关注。

及至九十年代末，菲茨杰拉德在我国的接受状况已大有改观。最为明显的例证是，《了不起的盖茨比》在中国大陆出版了8种中文译本和两种中文注释或中英文对照本；《夜色温柔》有5种中文译本。除此之外，还有3本“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译本问世。我国学者在这10余年间发表的专论菲茨杰拉德的文章在数目上也有明显增加。我国在这一时期出版的美国文学专著，如王长荣的《现代美国小说史》（1992）、常耀信的《美国文学史》（1995）、史志康的《美国文学背景概观》（1998）等，也都对菲茨杰拉德予以了高度的肯定。杨仁敬在《二十世纪美国文学史》中指出：“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作为‘荒原时代’的历史记录，今天已显得越来越重要了。”[10]这是我国学界在沉寂多年之后对这位经典作家的呼唤。

四　关于菲茨杰拉德作品的译介与研究

1.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至七十年代初，台湾已有4种中文译本。由于种种原因，这些译本很少为大陆读者所知。1982年，我国首次出版了这部小说的注释本《灯绿梦渺》。注释者在此书“前言”中说：“书名有译《伟大的盖茨比》者，似乎失之平淡；有译《大亨小传》者，但实非传记体，盖茨比也算不得大亨。仔细读来，盖茨比的经历颇富传奇性，小说情节又类‘言情’，作者用意当在批判，注释者姑译为《灯绿梦渺》。”[11]注释者还指出了作者独具匠心的象征手法的运用：“绿色实为盖茨比毕生梦想的象征。绿色代表生机，绿色使人欢快，绿色又是万能的美元钞票的颜色。出身农家的盖茨比抵抗不住财富和美色的诱惑，走上了一条典型的美国式的奋斗道路。黛西则象征着财富和美色的结合。此种象征手法书中屡见不鲜……但其着力点不在机械地比附，而在气氛的烘托……书尾处的安慰激励之词亦不能稍减其渺茫之感。盖茨比凄凉的下场是美国生活的悲剧。”[12]在评价这部小说的语言特色时，注释者说：

作者遣词造句朴素真挚，极少十九世纪小说中的冗长繁缛，也没有当时已萌芽的现代主义的奇奥艰深。可是他行文并不单调平直。他时而后退三步，描绘中夹着若隐若出的讽刺和淡淡的幽默；他时而又置身其中，情不自禁地激昂动情；他时而又诗意盎然，不乏华丽之词，是浪漫气质的自然流露。[13]

注释者还将此书与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作了比较，认为：“这本书决不仅是‘负心女子痴情汉’的恋爱悲剧。从中读者可以触摸到美国社会生活的脉搏，可以看到美国一个历史阶段的文艺画卷。”[14]这些话语足见注释者的慧眼识金和对这部小说的喜爱。他的观点也代表着我国读者对这位美国作家的接受态度。

巫宁坤也在《了不起的盖茨比》“译后记”中指出：

菲氏并不是一个旁观的历史家。他纵情参与了“爵士乐时代”的酒食征逐，也完全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之中。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栩栩如生地重现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生活气息和感情节奏。但更重要的是，在沉湎其中的同时，他又能冷眼旁观，体味“灯火阑珊，酒醒人散”的怅惘，用严峻的道德标准衡量一切，用凄婉的笔调抒写战后“迷惘的一代”对于“美国梦”感到幻灭的悲哀。不妨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爵士乐时代”的一曲挽歌，一个与德菜塞的代表作异曲同工的美国的悲剧。[15]

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我国学者对这部经典之作的叙事艺术和文本结构的挖掘也在深化。例如，程爱民认为：“从叙述的角度看，叙述者尼克的故事似乎是条主线，从头至尾时隐时现地贯穿于整个小说；而盖茨比的故事只是尼克的故事的一部分。但从故事的内容和重心来看，盖茨比的故事实际上才是小说的主体。如果采用‘红花绿叶’比喻的话，那盖茨比的故事毫无疑问是红花，尼克的故事只是扶衬的绿叶。因此，小说的叙述主线只是作为一个背景，一个舞台，实际上演的是盖茨比的‘戏’。这种叙述手法的安排及产生的艺术效果是颇具匠心的。”“这部作品并不局限在使用单一视角上……小说不时地变换叙述视角和叙述者，有时还采用视角越界等手段，使得叙述呈多元化展开。不同的侧面展示组合在一起，仿佛不同镜头的变换，构成了一幅反映盖茨比故事的立体图像。”[16]程爱民还分析了菲茨杰拉德与亨利·詹姆斯之间在叙述者和人物设计上的相同和不同之处：“菲茨杰拉德的独特或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创造了尼克这个‘一半在故事里、一半在故事外’的存在，并利用这一人物的特殊位置把（作者自己的）两种不同的看法统一在了《大人物盖茨比》这部作品之中……起到了传统的第一人称叙述或第三人称全知叙述均不能起到的作用，产生了独特的艺术效果。”[17]

时至今日，我国已出版50余种《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中译本（包括台湾地区）。我国研究者在各类学术刊物上发表的专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文章已达130余篇；以这部作品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有40余篇。由此可见我国读书界对这部经典作品的接受程度和研究的深度。

2.关于《夜色温柔》。《夜色温柔》是一部“令人越读越感到趣味无穷的小说”（海明威语）[18]，但中文译本1987年才在中国大陆首次出现，然而我国学者对这部曾经受到冷遇的作品的艺术构造和思想意义的解读却颇有独到之处。王宁等认为：“若是将小说的结构与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以及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结构相比，我们便不难发现，《夜色温柔》仍是一部以现实主义传统手法为主的小说，远没有前两位意识流大师那样走极端。因此，若想从结构上来贬低这部小说的重大价值，看来是难以令人接受的。”[19]

陈正发等在论及这部作品错综复杂的叙事结构时也指出：“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作者颇具匠心的艺术处理……菲茨杰拉德善于在叙述中一而再、再而三地中断，或是场面骤然更替，而内中又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这样读者便可渐渐不受作者的主观影响，化被动为主动，独自对作品做出自己的阐释。”[20]

不管这些评论是否准确，都足以表明，我国学者对这部作品已有自己的认识和理解，并在学术上开始逐渐走向了成熟。

继《了不起的盖茨比》后，《夜色温柔》也引起了我国读者浓厚的兴味。如今，《夜色温柔》在我国已有16种中文译本（包括台湾地区）；从不同角度探讨这部作品的专题研究论文有30余篇，以这部作品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近20篇。目前，我国学者对这部作品的研究仍在不断深入。

3.关于菲茨杰拉德的短篇小说。九十年代后期是我国菲茨杰拉德译介和研究规模空前的时期。在这一时期，我国出版了3部《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的中文译本，他的160多篇短篇小说中，有23篇被翻译成中文正式出版。不少研究者认为，他的短篇小说“情节生动，用词遣句流畅舒展，字里行间充满诗情画意，艺术感极强……塑造和记录了生活在已逝去的那个特定时间和特定空间里的一批特定的人物……弥漫着一种梦幻色彩，充满敏感和颖悟，令读者不得不紧张地同他一起去品味和感受人生与世界。”[21]他“是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22]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美国主要短篇小说家”，“他的作品在风格上与欧·亨利很接近”，“会使人想起克莱恩的嘲讽手法和藏而不露的用语技巧，”如“《重访巴比伦》的叙事技巧可说是天衣无缝，炉火纯青，思想上也很有深度。这使它成为传世之作。”[23]

时至今日，菲茨杰拉德的四部短篇小说集已有三部被译成中文，尽管受各种条件所限，目前的研究尚不够深入，评价的方法和观点仍可进一步商榷，我国学人对他的短篇小说的阅读和研究兴趣正在与日俱增。

五　“回声嘹亮”

“文学作品并不是对于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观察者都以同一种面貌出现的自在的客体，并不是一座自言自语地宣告其超时代性质的纪念碑，而像一部乐谱，时刻等待着阅读活动中产生的、不断变化的反映。只有阅读活动才能将作品从死的语言中拯救出来，并赋予它现实生命。”“文学作品的历史生命力没有接受者能动的参与是不能想象的。”[24]

纵观我国对菲茨杰拉德的批评接受史，我们可以看出，我国对这位美国小说家的译介和研究相对较晚，真正意义上的研究高潮期出现在本世纪以来这10余年间，以《菲茨杰拉德研究》（2002）为标志。据文献检索，仅在近10年来，《了不起的盖茨比》在我国就有42种风格各异的中译本，《夜色温柔》有15种中译本，《人间天堂》有4种中译本，《漂亮冤家》有4种中译本，各类短篇小说集有18种；我国学者发表的各类学术论文有241篇，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72篇。在近10年出版的美国文学论著中，如王守仁等的《新编美国文学史》（2002）、虞建华等的《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2004）等，都以较大篇幅评述了菲茨杰拉德的文学生涯，分析了他的创作思想和艺术成就，并肯定了“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作为青年文化的文化英雄的历史地位”[25]。这位小说家如今已受到我国越来越多的读者的喜爱和评论家的广泛重视。虽然现有的译文质量参差不齐，某些论文或论著也有拾人牙慧之嫌，但目前在我国读书界出现的“菲茨杰拉德研究热”却足以表明，我国对这位经典作家的研究正方兴未艾。

就总体而论，我国对菲茨杰拉德的译介和研究远不及对海明威等同时代作家的研究那样有深度和体系化，譬如，我国学界对《人间天堂》和《漂亮冤家》以及《巴兹尔系列小说》等作品的评论文章，目前仍不多见，对这位作家复杂的文学生涯、创作思想、语言艺术、文学性等方面的深层特征，以及对他何以成为经典作家的文化和社会历史背景的剖析，也有待从理论上进一步深化。

作为“爵士乐时代”杰出的代言人和忠实的“编年史家，”菲茨杰拉德对他所处的那个特定历史时期原生状态社会生活和精神风貌的主要特征的准确把握、他独具匠心的叙事艺术、他那富有隐喻和象征意义的优美的语言风格，以及他隐埋在作品话语结构中的真切的感受、真挚的情感和真诚的理念，最大限度地拉近了作者——文本——读者之间的时空距离，使他作品中的那些人格被异化了的男女主人公的形象和虚幻的故事情节呈现出真实的人生历练和历史的可感性，能激发起读者对现实生活的联想和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在人们的心灵上产生共鸣。他的作品中所表现出的高度的艺术真实、所传达的精神价值取向和道德判断要素，具有一种令评论家难以还原到概念上来的持久的艺术张力。在大半个世纪已经过去的今天，在中国这个特定的文化语境下，我们发现，当今这个时代所出现的许多事物，当今这个世界所存在的诸多问题，早已在他那些优秀的作品里被生动形象地记录和描绘过了，因此，我们在重读经典时，依然能感到他的作品十分清新，具有历史理性与人文关怀之间的张力。他的作品的生命力已在中国这片大地上得到了延伸。

六　并未终结的结语

文学从来就是生活和时代的审美反映。一个作家以什么样的姿态来从事创作，他的作品究竟是否能真实地反映现实生活和时代精神，要看这位作家是否真正走进了现实生活，获得了真切的体会，发现了真正闪光的思想和真正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作家光凭着自己极高的天赋、满腔的热情、良好的愿望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站在时代潮流的前列，以高度的使命感和强烈的忧患意识去贴近现实、观察社会、感受人生，以自己独特的写作姿态和艺术形式去如实反映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关系，去揭示和描绘时代的变迁对社会道德、文化习俗和人的个性发展所产生的深刻影响。唯有这样，才能写出“像样的”、有深度的、经得起时代考验的经典之作来。这是菲茨杰拉德留给我们的启示。

锐意进取，不断创新，羞于重复，格外重视个人的文体风格和独特的创作个性，这是名作家们之所以名不虚传的一个重要原因。“文体风格如同作家的专有印记，刻下了他独特的创作个性。”[26]凡是严肃的、对艺术有所追求的作家，都会以十足的劲头去探索新的艺术表现形式和具有个性特点的写作风格，而决不会与他人雷同。菲茨杰拉德与海明威、福克纳、沃尔夫、多斯·帕索斯等作家生活在同一个历史时代，但菲茨杰拉德笔下的世界一眼望去，便知是菲茨杰拉德的，绝不会与其他作家所创造的世界相混淆。这是因为他一生都在执着地追求具有自己独特个性的写作技巧和文体风格，力求以自己的方式来描绘现实，表现人物的精神面貌和性格特征，“像奴隶一样对每句话都进行艰苦细致的推敲”，“在每一篇故事里都有一滴我在内——不是血，不是泪，不是精华，而是真实的自我，真正是挤出来的。”[27]正因如此，他笔下的人物才那样栩栩如生，他创造的那个艺术世界才那样富有魅力，感人至深。这是他的作品之所以会引起历代读者和评论家兴趣的原因之一。

菲茨杰拉德在我国的批评接受史，恰好是对二十世纪文学史上出现的“菲茨杰拉德现象”的有力补充。在当前世界各地出现的“菲茨杰拉德研究热”中，相信我国学者对这位经典作家的研究将会有自己的声音，将会与国外学者的研究同步，得出更加深入、更加令人信服的成果来。“菲茨杰拉德有福了，他将以他不朽的诗篇彪炳千秋。”[28]

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都是我非常喜爱的美国作家，而主编、翻译、出版《菲茨杰拉德全集》，则是我多年的心愿。这套“菲茨杰拉德全集”，从最初的立意，到最后的正式出版，始终得到了上海海事大学领导、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领导、浙江文艺出版社领导方方面面的关心、鼓励和支持，得到了董衡巽教授的指点和勉励，尤其得益于邱小群女士的鼎力相助和精心策划。我谨借此机会，向他们致以深深的谢意。我衷心希望，“菲茨杰拉德全集”能够帮助我国读者更深入地了解这位二十世纪文学史上具有传奇色彩的重要作家，也希望我国学人能够在菲茨杰拉德研究方面出更多、更新的成果。

吴建国

于上海维多利书斋

2013年12月29日

此书再次

献给

泽尔达[29]

那就戴上那顶金帽子吧，

倘若那样能打动她；

倘若你蹦得高，

蹦得高也是为了她，

要蹦到她高叫着：“心上人啊，

戴金帽、蹦得高的心上人，

我一定要把你拿下！”

——托马斯·帕克·丹维里埃[30]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了不起的盖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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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了不起的盖茨比

作者：[美]F.S.菲茨杰拉德

译者：吴建国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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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一章

在我还很幼稚、经受不起波折的那些岁月里，我父亲就曾给过我一句忠告，那句忠告我至今都铭记在心，常常反复回味。

“每当你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他告诫我说，“千万要记住，这世上的人不一定个个都具备你所拥有的这些优点。”

他没再多说，不过，我们向来都是用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进行交流的，再说我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远比这句话要深刻得多。久而久之，我便养成了对一切评判都有所保留的习惯，这种习惯既使许多性格乖僻的人愿意向我敞开心扉，也使我成了不少老爱不厌其烦地唠叨的人的受害者。倘若这一性格特点在一个心智正常的人身上表现出来时，心智不正常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并且会抓住不放。为此，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就有人很不公正地指责过我，说我就是个政客，因为我知道那些行为放荡却又无人知道的家伙们秘而不宣的伤心事。那些推心置腹的私房话绝大多数都不是我故意要他们说给我听的——每当我根据某个明白无误的迹象看出，一场亲密无间的倾诉衷肠已经跃跃欲试地现出端倪的时候，我往往都假装睡着了，或者假装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或者假装出不怀好意的轻浮态度——因为年轻人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倾诉衷肠，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表述那些隐私时所用的语言，通常都是剽窃来的，而且由于明显想隐瞒实情而断章取义。对评判有所保留，是一个关系到要不要对未来寄予无限希望的问题。我现在依然还有点儿担心会错过了什么，唯恐我万一忘了那句话，就是我父亲曾经非常势利地暗示过、而我现在又在非常势利地重复的那句话：人的基本的礼义廉耻观生来就是分配不均的。

诚然，以这种方式夸耀了一番我的宽容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宽容也是有限度的。人的行为既有可能建立在坚固的岩石上，也有可能建立在潮湿的沼泽中，不过，一旦越过了某个临界点，我也就不在乎它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的了。去年秋天从东部回来时，我内心的感受是，巴不得全世界人都穿上军装，并且永远在道德上保持一种立正的姿势。我不想再怀着那份能够窥见人的内心世界的殊荣，去参加那些乱哄哄的集体游览了。唯有盖茨比例外，本书就是以这个人的名字命名的，唯有他可以不受我这种反应的约束——这个盖茨比啊，他所代表的一切，恰恰正是我原本所鄙夷的一切。假如人的个性特点是由一系列连续不断的成功的姿态所组成的，那么，他这个人的身上似乎就具有某种大放异彩的东西，他对于人生的憧憬具有某种被拔高了的敏感性，我们仿佛可以把他比作一台能够记录万里之外的地震的错综复杂的精密仪器。这种应变能力，与那种被堂而皇之地冠名为“富有创造性的气质”的矫揉造作的敏感性，是毫不相干的——它是一种非同凡响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天赋，是一种富有浪漫色彩的、随时准备献身的精神，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在别人身上倒真是从来没有看到过呢，这些东西我今后也不大可能再看到了。不对——盖茨比到头来的结局还是无可厚非的；使我对人们流产的悲痛和气短的得意暂时失去了兴趣的，正是那些曾蹂躏着盖茨比的心灵的东西，正是那些在他的梦想破灭之后飘浮在空中的恶浊的尘埃。

我家三代以来一直是这座中西部城市里身份显赫、家道殷实的知名人物。卡罗威家族好像也算得上一个名门世家，据我们家人传说，我们是巴克卢公爵[31]的后裔呢，但是，我们这一脉的实际创始人却是我祖父的哥哥，他是1851年来到此地的，花钱买了一个替身去参加南北战争，然后做起了五金批发生意，我父亲今天还在经营着的就是这门生意。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位伯祖父，不过，我应该长得很像他——尤其有挂在父亲办公室里的那幅表情相当冷峻的画像为证。我是1915年从纽黑文[32]毕业的，刚好比我父亲晚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毕业之后不久，我就参加了那场被称之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姗姗来迟的条顿民族大迁徙。那场大反攻使我感到极其淋漓畅快，归来后反而有些烦躁不安了。中西部如今已不再是世界温暖的中心，倒像是宇宙破破烂烂的边缘——所以，我决定到东部去学做证券生意。我所认识的人个个都在做证券生意，所以，我觉得这个行当完全可以再多养活一个单身汉。我那些叔伯姑姨们成天都在议论这件事，仿佛在为我挑选一所预科学校一样，最后才说“哎呀——就——这样吧”，个个都带着非常严肃而又犹豫不决的面容。父亲答应可以在经济上支持我一年，于是，几经耽搁之后，我便于1922年春天来到了东部，满以为从此就永远留在东部了。

我所面临的头一桩很现实的问题是，怎样才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住处，不过，这时正值天气转温的季节，而我刚刚离开一个草坪宽阔、树木葱茏的地方，因此，当办公室里有一个年轻人建议我俩去近郊合租一所房子时，我顿时便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他找到的那所房子，是一个饱经风吹日晒的木板平房，租金为每月80美元，然而在最后的那一刻，公司指派他去华盛顿工作了，于是，我只好独自一人搬到郊外的乡下去住了。我养了一条狗，至少也算养了它几天吧，直到它后来逃走了。我有一辆旧道奇车，还雇了一名芬兰籍的女佣，由她帮我整理床铺和做早饭，她一边在电磁灶上忙碌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芬兰人的一些至理名言。

头一两天很孤单，后来，有一天早上，有一个人，一个比我还要初来乍到的人，在路上拦住了我。

“请问，去西蛋村[33]该怎么走？”他无助地问道。

我告诉了他。等我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不再感到形影相吊了。我成了一名向导、一名开拓者、一名原住居民了。他无意中授予了我在这一带的荣誉市民权。

于是，伴随着明媚的阳光，伴随着树木突然间长出的新叶——犹如电影里变化神速的情景一样——我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信念，觉得人生随着这个夏季的来临，又重新开始了。

有那么多东西要读，这是一点，还有那么多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东西要从那富有朝气、令人耳目一新的氛围中去汲取。我买了十多本有关金融、信贷、证券投资方面的书籍，这些套红烫金的书籍都一本本立在我的书架上呢，如同造币厂新出的钱币一样，在等待着我去揭示唯有弥达斯[34]、摩根[35]、梅塞纳斯[36]才知道的那些闪光的秘诀。除此之外，我还雄心勃勃地想读许多其他方面的书籍。我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舞文弄墨——有一年，我为《耶鲁新闻》撰写了一系列非常庄重而又平淡无奇的社论——而现在呢，我打算把诸如此类的事情重新再纳入到我的生活中来，再次成为那种知识面广而不深的专家，成为“无所不知”的通才。这并不只是一句精辟的隽语——不管怎么说，倘若单单只从一个窗口来观察，人生毕竟要成功得多。

纯粹是出于机缘，我居然在北美洲最光怪陆离的一个社区里租下了一所房子。它就坐落在那个细细长长、形状怪异的小岛上，岛的正东面便是纽约，除了其他自然奇观之外，这里还有两处非常罕见、浑然天成的景致。距离纽约市20英里处有一对蔚为壮观的鸡蛋形半岛，外形轮廓一模一样，彼此隔着一条清水湾相望，突兀地矗立在西半球最具本土特色的那片咸涩的海水中，也就是长岛海峡那一大片潮湿的打谷场般的水域。它们并不是完美无缺的椭圆形——好比哥伦布故事中的那枚鸡蛋一样，它们与陆地相触及的那一端都被碾压得呈扁平状——不过，它们在外观上的相似性，对于从头顶飞过的那些海鸥来说，一定是它们对这个世界永远也混淆不清的根源。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来说，一个更加引人瞩目的现象却是，除了形状和大小之外，这两个地方在每一个具体细节上都毫无相似之处。

我住在西蛋，这个地方——唉，是这两者中不那么时髦的一个去处，尽管这是一句非常浅薄的附加语，并不足以形容这二者之间所形成的那种离奇古怪而且也很不吉祥的对比反差。我的房子位于这枚鸡蛋的最顶端，离长岛海峡仅仅只有50码，而且还挤在两幢豪宅中间，那两幢豪宅每个季度的租金要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美金呢。我右边的那幢，无论按什么标准来衡量，都算得上一座美轮美奂的宅邸——它简直就是诺曼底某个市政府大厦的翻版，它的侧面有一座塔楼，是崭新的样式，覆盖着稀稀疏疏的一层原生态的常春藤，还有一座大理石砌就的游泳池，以及40多英亩的草坪和花园。这就是盖茨比的公馆。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位姓盖茨比的绅士居住的公馆，因为我暂且还不认识盖茨比先生。我自己的房子看上去实在太不顺眼，幸好那只是一个很不顺眼的小不点儿，也不大被人注意，所以，我才有缘欣赏到一片海景，欣赏到我邻居家的草坪的一部分，而且还能聊以自慰地与百万富翁为邻——所有这一切，每月只需要付80美元。

在那条清水湾的对岸，时髦的东蛋那一幢幢洁白的豪宅在水边熠熠生辉，这年夏天的故事，是从我驱车到那边去参加汤姆·布坎南夫妇家的晚宴那天晚上才真正开始的。黛西是我的远房表妹，而汤姆则是我在念大学的时候就认识的朋友。况且在那场战争刚刚结束之际，我还在芝加哥跟他们在一起玩过两天。

她丈夫，除了具有形形色色的体育运动方面的技能和才艺之外，曾经还是纽黑文橄榄球史上最具实力的边锋之一呢——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一个风靡全国的人物了，这些人21岁就在有限的范围内取得了如此抢眼的卓越成就，弄得后来的一切都不免有虎头蛇尾的味道。他家非常富裕——甚至还在念大学的时候，他那大手大脚地挥霍钱财的行为就该受到严厉谴责——但是，他现在已经离开芝加哥到东部来了，搬家时的那种排场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比方说，他居然从森林湖[37]那边运来了整整一批专门用来打马球的矮种马。在我自己这一代人里，竟然有人阔绰到能够干出这种事，真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他们为什么到东部来，我至今也不得而知。他们在法国待了一年，却并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原因，后来还是在很不安分地东漂西荡，反正所到之处都有人打马球，而且都是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这次是一劳永逸的搬家了，黛西在电话里说，可是我不相信她这话——我虽然看不透黛西的心思，但我能感觉到，汤姆会永远像这样漂荡下去的，带着些许的怅惘，去追寻某一场结局已不可改变的橄榄球赛所造成的那种舞台剧般的骚乱场面。

于是就有了本故事的由来，在一个暖风习习的午后，我驱车到东蛋去看望我几乎压根儿就不了解的两个老朋友。他们的房子甚至比我所预想的还要别致，那是一幢色调明快、红白相间、具有乔治王殖民时期建筑风格的豪华宅邸，正好俯瞰着那片海湾。草坪从那片海滩开始，一直延伸到别墅的正门前，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长，一路跨过日晷、砖石铺就的步道，以及姹紫嫣红的花园——最后到达屋前时，仿佛借助着它一路奔来的那股冲劲儿似的，竟径直爬上了墙头，化成了翠嫩的藤蔓。房屋的正面是一长溜错落有致的法式落地窗，此时在金色晚霞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窗户全都大开着，迎接这暖风习习的午后，只见汤姆·布坎南穿着一身骑马装，正两腿叉开站在屋前的门廊上。

他的模样与他在纽黑文的那些岁月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如今，他已是一个30来岁的男子汉，体格健壮，稻草色的头发，一张抿得紧紧的嘴，再加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派头。一双炯炯有神、傲气十足的眼睛构成了他脸上最为显著的特征，这使得他的形象总显得有些盛气凌人。甚至连阴柔、华美的骑马装，也掩藏不住这副身躯强大威猛的力量——他好像是先把两腿塞进那双锃亮的马靴里，然后才费劲地扣紧上面的花边系带的，只要他的肩膀在那件薄薄的外套里扭动一下，你就能看见大块的肌肉在上下蠕动。这是一副堪与大力士相媲美的身躯——是一副冷酷的身躯。

他说话的声音，一副粗犷嘶哑派男高音的嗓音，又给人平添了几分他性情暴戾的印象。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颐指气使、不屑一顾的腔调，即使面对他所喜欢的人也一样——当年在纽黑文时，就有不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喂，别以为我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就是一锤定音、不可更改的，”他好像老是喜欢这样说，“仅仅因为我体格比你强壮，比你更有男子汉气概。”我们曾经在同一个高年级学生社团里共事过。由于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走得这么近，我总有这样一种印象：他对我还是称赞有加的，也希望我能喜欢他。在我面前，他当然也是带着那粗野、蛮横、忧思忡忡的表情的。

我们站在洒满阳光的门廊上聊了几分钟。

“我总算在这儿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他说，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瞄来瞄去。

他一把拽住我的一只胳膊，拉得我转过身去，然后挥动他那只宽阔的手掌，指点着前方的景色。他那一挥之下，涵盖了一大片低洼的意大利式花园、面积足足有半英亩的沁人心脾的玫瑰花圃，以及一艘艇艏微微翘起的汽艇，只见那艘汽艇正在近海处迎着海潮劈波斩浪。

“这地方从前属于石油大王德梅因。”他又把我拉得转过身来，动作还算客气，却也不容分说，“我们进屋去吧。”

我们顺着一条高大的拱廊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玫瑰色的屋子，屋子的两端都精巧地镶嵌着法式落地玻璃窗。窗户全都半开着，在屋外鲜嫩的绿草地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洁白耀眼，那片草地仿佛要一路长到屋里来似的。一阵微风吹过室内，把窗帘吹拂得此起彼落，如同一面面灰白色的旗帜在迎风招展，漫卷着飞向天花板上那犹如撒满糖霜的结婚蛋糕似的装饰图案——随后又如涟漪般轻轻拂过酒红色的地毯，留下了一片幽影，犹如微风吹过海面一样。

屋子里唯一岿然不动的物体就是那张庞大的长沙发，坐在长沙发上的两个年轻女子活像浮在一个被固定住的气球上一样。她俩都是一身洁白的衣裙，衣裙时而像涟漪、时而像羽翼一样飘忽不定地闪动着，好像她们是乘着气球绕着房子飞行了一圈之后，刚刚被风儿刮回来的一样。我肯定愣愣地站了好大一会儿，听着窗帘的噼啪声和墙上一幅画的嘎吱声。忽听耳边砰然一声响，原来是汤姆·布坎南关上了后面的窗户，满屋的风这才渐渐平息下来，窗帘、地毯，以及那两个年轻女子也像气球一样慢慢地落到了地面上。

那两位女子中，年纪较轻的那一位我还很面生。她在长沙发的一头平躺着，身子动也不动，下巴颏儿微微抬着，仿佛她下巴颏儿上在顶着一样什么东西，唯恐失去平衡很可能就要掉下来似的。纵然她已经从眼角瞥见了我，却丝毫也没有流露出来——其实我倒是吃了一惊，忍不住想轻声向她道个歉，因为是我自己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惊扰了她。

另外那个姑娘是黛西，她似乎想站起身来——却只是稍稍欠了欠身子，装着一脸诚恳的样子——接着便哈哈一笑，滑稽、妩媚地轻轻一笑，于是我也呵呵一笑，随即便迈步朝屋子里走来。

“我开心得要瘫……瘫掉啦。”

她又笑了起来，好像她说了句什么妙趣横生的话似的，接着就拉着我的手不放了，仰起脸来端详着我的脸，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世上只有我才是她最想见到的人。这是她特有的一种说话方式。她悄悄向我透了个口风，说那个正在玩平衡的姑娘姓贝克。（黛西喜欢轻声细气地说话，目的只是为了让人家好来贴近她，这一点我早有耳闻。这种无端的指责，丝毫无损于她说话时的魅力。）

不管怎么说，贝克小姐的嘴唇总算翕动了一下，她用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方式朝我点了点头，随即又赶紧偏过头去——她力图保持住平衡的那个物件明显晃动了一下，似乎吓得她打了个激灵。道歉的话不由自主地又涌到了我的嘴边。这种完全沉浸在自我满足中的几乎任何演出形式都会使我目瞪口呆、由衷地赞叹。

我回过头去朝我表妹看了看，她马上用她那悄声细语、令人怦然心动的嗓音向我发问起来。这是一种特有的让人情不自禁地要去侧耳倾听的声音，仿佛每一句话都是一组永远不会再次演奏的音符一样。她的脸庞楚楚动人，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有神采奕奕的笑靥、神采奕奕的眼神，还有一张神采奕奕、充满激情的嘴——她说话的声音里更含有一种激动人心的特质，凡是为她倾倒过的男人都会难以忘怀：有一种悦耳动听、能让人无法自制的冲动，那一声耳鬓厮磨般的“你听人家说嘛”，有一种话里有话的暗示，说她就在不久前刚做过一些无比快乐、令人兴奋的事情，还有好多无比快乐、令人兴奋的事情正在酝酿之中，接下来就会发生。

我告诉了她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我来东部的途中曾在芝加哥停留过一天，有十多个人托我向她转达他们对她的爱意呢。

“他们想念我吗？”她喜不自胜地喊道。

“整个城市一片萧瑟。所有的汽车都把左后轮漆成了黑色，当成送葬用的花圈了，北岸一带整夜哀号声不绝于耳。”

“多壮观的场面啊！我们回去吧，汤姆，明天就走！”随后，她又毫不相干地加了一句，“你该看看我们的孩子。”

“我真想去看看呢。”

“她睡了。她已经3岁啦。你还没见过她吧？”

“从来没见过。”

“好吧，你该见见她。她是——”

汤姆·布坎南本来一直在房间里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这时猛然停了下来，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在做什么工作，尼克？”

“我在做证券生意。”

“在跟什么人做？”

我告诉了他。

“从没听说过这些人。”他言之凿凿地说。

这话让我感到有些恼火。

“你会听到的，”我没好气地回答说，“要是你在东部待下去，你会听到的。”

“哦，我会在东部待下去的，用不着你来操心。”他说着，朝黛西瞥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朝我看了看，仿佛在提防着还会有别的什么名堂，“我要是再搬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住，我就是一个该死的大傻瓜。”

就在这时，贝克小姐开口说了一声：“绝对没错！”这话来得太突然，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这是我进屋以来她陡然冒出的第一句话。很显然，这句话也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因此，她的吃惊程度丝毫也不亚于我，因为她惊讶得嘴也合不拢了。随后，在做了一连串敏捷、灵巧的动作之后，她亭亭玉立地站在屋子里了。

“我全身都僵得不会动弹了，”她诉苦似的说，“我在这张沙发上究竟躺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别盯着我看呀，”黛西反唇相讥，“我一下午都在动员你去纽约呢。”

“谢谢你的好意，”贝克小姐冲着刚从配膳室送来的那四杯鸡尾酒说，“我正在进行绝对严格的训练呢。”

她的男主人满腹狐疑地朝她看了看。

“真有你的！”他一口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仿佛那是残留在杯底的最后一滴酒似的，“我真不明白你究竟能干成什么事情。”

我看了看贝克小姐，心中不免有些纳闷，不知她“能干成”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事情。我满心欢喜地打量着她。她是个身段苗条、乳房很小的姑娘，由于她正昂首挺胸地站立着，便越发突出了她那英姿飒爽的挺拔身材，俨然像个年轻的军校学员。她那双灰色的、被太阳照得眯缝起来的眼眸也在看着我，一张苍白、妩媚、愤愤不平的脸上流露出彬彬有礼、同样也很好奇的神情。这时，我才忽然想起，我曾经见过她，不是见过她的照片，就是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你住在西蛋吧，”她一脸不屑地说，“那边有我认识的人。”

“我一个也不认识——”

“你肯定认识盖茨比。”

“盖茨比？”黛西问道，“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说他是我的邻居，有人就宣布该吃晚饭了。汤姆·布坎南不由分说地把他那只强壮有力的胳膊横插在我的胳膊下，强行把我推出了房间，仿佛他是在把一枚棋子从一个方格推向另一个方格似的。

两个年轻女人把手若即若离地搭在对方的腰肢上，体态轻盈、柔若无骨地走在我们前面，来到屋外一个玫瑰色的阳台上，阳台很开阔，正对着夕阳，阳台的餐桌上点着四支蜡烛，烛光在渐渐平息的风中摇曳着。

“为什么要点蜡烛呢？”黛西皱着眉头、大为不满地问道。她用手指把四支蜡烛都弹灭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啦。”她容光焕发地望着大家，“你们会不会老是盼着一年中白天最长的这一天，到头来却又白白错过了这个时光呢？我就老是在盼着这一天，结果还是白白错过了。”

“我们应该有个什么安排才对。”贝克小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仿佛她要上床睡觉似的。

“行啊，”黛西说，“我们该做个什么样的安排呢？”她求助似的转身望着我，“人们通常会做出什么样的安排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她两眼露出畏惧的神色，盯着她那根小手指。

“瞧！”她满腹怨言地说，“我把小手指弄伤了。”

大伙儿都望着她那根小手指——指关节已经有些青紫了。

“都怪你，汤姆，”她怪罪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你偏要这样干。这就是我的下场，嫁给了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男人，一个块头大得不得了的笨头笨脑的家伙——”

“我讨厌‘笨头笨脑’这个字眼，”汤姆气急败坏地抗议说，“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行。”

“笨头笨脑。”黛西不依不饶地说。

有时候，她和贝克小姐同时说话，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唐突，她们偶尔也善意地取笑一下对方，那种无伤大雅的玩笑，绝对算不上喋喋不休的唠叨，话也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她们洁白的衣裙和没有任何杂念的、超然的眼神一样。她们在场——以及她们不加反对地容忍汤姆和我，只不过是客客气气、和颜悦色地做做样子罢了，目的是为了让客人感到欢乐，或者让自己得到欢乐。她们知道，这顿晚饭要不了多久就结束了，再过一会儿，这一晚也就过去了，随随便便就收场了。这种情形和西部截然不同，在那边举办晚宴的时候，总是一个阶段紧接着另一个阶段，直到晚宴结束，让人总是有所期待而又不断地感到失望，要不就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结束时刻的来临。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不文明啊，黛西，”我在喝第二杯红葡萄酒时坦白地说，这种酒虽说有点儿软木塞味儿，入口却让人回味无穷，“你就不能谈谈庄稼的收成，或者谈点儿别的什么吗？”

我说这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没想到却被人接了过去。

“文明就要土崩瓦解啦，”汤姆突然激动不已地吼了起来，“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什么都感到极度悲观的人了。你有没有看过戈达德这个人写的《有色人种帝国的崛起》？”

“哎哟，没看过。”我回答说，对他说话的语气颇感吃惊。

“唉，这可是一本好书啊，人人都应该读一读才对。书的主要观点是，如果我们不当心的话，白种人就要——就要被彻底淹没了。这个观点完全是有科学根据的，这个观点已经得到证实了。”

“汤姆居然变得非常渊博起来了，”黛西说，一脸毫不体贴的悲哀的表情，“他居然看起内容深奥的书来了，书里有许多艰涩难懂的字眼呢。我们刚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唉，这些书讲的都是科学道理，”汤姆不为所动地继续说着，还很不耐烦地朝她瞥了一眼，“这家伙把整个道理讲得明明白白。这要取决于我们这些占主导地位的人种该如何提高警惕了，不然的话，其他人种就会控制一切啦。”

“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打倒。”黛西悄声咕哝了一句，朝着炽热的太阳使劲儿眨巴着眼睛。

“你们应该住到加利福尼亚去——”贝克小姐开口说话了，不料，汤姆在他的座椅上重重地挪了挪身躯，打断了她的话。

“这本书的观点是，我们都是具有北欧日耳曼民族血统的人。我是，你也是，你也是，还有——”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把黛西也包括进来，“——是我们创造了这一切财富，这才渐渐形成了人类文明——啊，科学加上艺术，加上所有这一切。你们明白吗？”

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似乎有些让人于心不忍，仿佛他的自鸣得意——那是变本加厉的自鸣得意，已经远远不足以满足他了。差不多就在这时，屋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那个男管家离开了阳台，黛西立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当儿朝我探过身来。

“我要告诉你一个家庭秘密，”她兴致勃勃地对我悄声说，“是有关那个男管家的鼻子的。你想听听有关那个男管家的鼻子的事儿吗？”

“这正是我今晚为什么要过来的原因呀。”

“好嘛，他并不是一直当男管家的，他从前是纽约某一户人家请到家里来专门擦银器的，那户人家有一套可供二百人用的银餐具。他从早擦到晚，到后来，这个差事终于开始影响到他的鼻子了——”

“后来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了。”贝克小姐提醒道。

“对。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了，到后来，他终于不得不辞去了他那个职位。”

有一会儿，最后一抹阳光带着浪漫的爱意正好落在她那容光焕发的脸庞上。她的声音使我情不自禁地倾过身去屏息聆听着——随后，那片艳丽的色彩渐渐淡去，每一束亮光都带着遗憾，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就像孩子们在黄昏时分带着遗憾依依不舍地离开让人流连忘返的街道一样。

那位男管家回来了，凑在汤姆的耳边咕哝了几句，只见汤姆立即皱起眉头，把他的座椅往回一推，一声不吭地进屋去了。仿佛没有他在场，潜藏在她内心的某种东西便会复活似的，黛西再次朝我探过身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洋溢着热情、娓娓动听了。

“我非常喜欢能在我家的餐桌上见到你，尼克。你使我想起了一个——想起了一枝玫瑰花，一枝真正的玫瑰花。你说他是不是这样？”她求证似的转向贝克小姐说，“一枝真正的玫瑰花？”

这话说得太离谱。我再怎么说也不像一枝玫瑰花呀。她只是在信口胡诌罢了，不过，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洋溢着一股令人怦然心动的温情，仿佛她那颗心在跃跃欲试地要向你敞开，却又把它藏在这些叫人缓不过气来、令人激动不已的话语里了。紧接着，她突然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起身进屋去了。

贝克小姐和我故意装作没有任何意思的样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她敏感地坐直身子，嘴里“嘘”地发出了一声警告。只听那边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压低嗓音、极度激动的窃窃私语声，贝克小姐向前倾过身去，居然那样毫不害羞，想去听人家的私房话。那窃窃私语的说话声有些颤抖，几近语无伦次，时而沉寂下去，时而又激动得高亢起来，过了一会儿便完全停息了。

“你刚才提到的那位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说。

“别说话。我想听听究竟在发生什么事情。”

“真是在发生什么事情吗？”我天真地问道。

“你的言下之意是，你当真一点儿也不知道？”贝克小姐说，她倒确实是一脸意外的样子，“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呢。”

“我真不知道。”

“哎呀——”她吞吞吐吐地说，“汤姆在纽约勾搭上了别的女人。”

“勾搭上了别的女人？”我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贝克小姐点点头。

“她应该懂点儿礼义廉耻，不要在吃晚饭的时间打电话找他呀。难道你不这样看吗？”

还没等我来得及弄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就听见一阵衣裙的窸窣声和皮靴的嘎吱声，随后，汤姆和黛西回到了餐桌边。

“真拿他没办法！”黛西强作欢颜地大声说。

她坐了下来，察言观色地打量着贝克小姐，接着又朝我看了看，然后才接着说道：“我刚才去观赏了一下户外的景色，觉得户外的景色真的非常浪漫呢。草坪上飞来了一只鸟，我就在想，那一定是搭乘‘丘纳德班轮公司’或者‘白星班轮公司’[38]的轮船过来的一只夜莺吧。它一直在那儿婉转啼鸣呢——”她的说话声也婉转动听，“——真浪漫啊，你说是吧，汤姆？”

“非常浪漫，”他说，接着又哭丧着脸对我说，“要是吃完晚饭后天色还很亮的话，我想带你去下面的马房看看。”

屋里的电话铃骤然又响了起来，响得那样让人心惊肉跳，只见黛西态度坚决地朝汤姆摇摇头，于是，关于马房的话题，事实上，无论是什么样的话题，统统都化为乌有了。餐桌上的最后那五分钟，在我这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里，我只记得，那几支蜡烛又被点了起来，点得那样毫无意义，因为在我的意识深处，我既想仔细看看在场的每一个人，却又想躲开所有人的目光。我猜不出黛西和汤姆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我认为，即使是贝克小姐这个似乎已经掌握了某种爱钻牛角尖的怀疑主义精髓的人，也未必能够将这第五位客人的尖锐刺耳的告急般的电话铃声完全置之度外。对于某种性情的人来说，这种情形或许会很有意思——我自己的本能反应却是，立即打电话叫警察来。

关于那些马的事情，不用说，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汤姆和贝克小姐，彼此隔着几英尺的暮光，信步返回书房去了，仿佛要去一具看得见、摸得着的尸体边守夜一样，而我则竭力摆出一副既兴致很高、又有点儿装聋作哑的样子，跟在黛西后面绕过一连串相互连接着的游廊，来到前面的阳台。在阳台幽深的阴影里，我们肩并肩地在一张柳条靠椅上坐下来。

黛西双手捧着脸，仿佛在抚摸她那可爱的脸庞，她的眼睛也渐渐活络起来，眺望着天鹅绒般的暮色。我明白，那是剧烈动荡的情绪在左右着她，于是，我便问起了她那年龄幼小的女儿的情况，我本以为这类问题能起镇静作用的。

“我们彼此并不十分熟悉呀，尼克，”她忽然说，“即使我们是表兄妹。你都没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那时还没有从战争中回来呢。”

“这话不假。”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唉，我过得一直都很不舒心啊，尼克，而且我现在对一切都不敢相信了。”

很显然，她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我在等着听下文呢，可她却没再多说什么，于是，片刻之后，我只好吞吞吐吐地又把话题转回到她女儿身上来了。

“我估计，她会说话了吧，也会——吃饭了，什么都会了吧。”

“哦，是的。”她心不在焉地朝我看了看，“听我说，尼克，听我来告诉你她出生的时候我都说了哪些话吧。你乐意听吗？”

“非常乐意。”

“你听了就会明白，我怎么会对这个世界有——有这种感受的。她刚生下来还不到一个钟头，天晓得汤姆就跑到哪儿去了。我从乙醚麻醉中一醒来，就有一种被人彻底遗弃了的感觉，我马上问那个护士，我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护士对我说是个女孩，我一听这话，就扭过头去哭了。‘好吧，’我说，‘我很庆幸我生的是个女儿。而且，我希望她将来就做一个傻瓜——这是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选择，做一个漂亮的小傻瓜。’”

“你瞧，反正我觉得样样事情都很糟糕，”她深信不疑地说，“人人都是这么看的——思想最进步的人都是这么看的。我也算一个见多识广的人。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事情都经历过。”她两眼炯炯有神地扫视着四周，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很像汤姆，接着，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嘲讽，“老于世故啊——上帝，我现在也变得老于世故了！”

等她话音刚落，不再令我情不自禁地关注她、相信她时，我便体会到，她的这番话里连起码的诚意都没有。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仿佛整个晚上都是一个故意设下的圈套，要迫使我付出一份相应的感情似的。我等待着，果然不出所料，片刻之后，她朝我看了看，她那张可爱的脸蛋上浮现出的确实是一种地地道道的假笑，仿佛她已经亮明了她在某个相当显贵的秘密团体里的身份，她和汤姆都是其中的一分子。

屋子里，那间深红色的房间里灯火通明。汤姆和贝克小姐分别坐在那张长沙发的两头，她在朗读《星期六晚邮报》给他听——字字句句，虽说声音不高，也无抑扬顿挫，娓娓道来，倒也有一种让人心定的旋律。那盏落地灯的灯光，照在他那双皮靴上闪闪发亮，照在她那秋叶黄的秀发上则黯然无光，每当她翻过一页、胳膊上纤细的肌腱微微颤动时，灯光也在那页纸上闪闪烁烁地晃动着。

我们进屋时，她抬起一只手来，示意我们暂且别出声。

“未完待续，”她说罢，随手把那本杂志扔在桌上，“请看本刊下一期的连载。”

她的身子随着她一条膝盖不安分地一摆一晃，别有一番风韵，随后，她便腾地一下站立起来。

“十点啦，”她说，仿佛是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时间，“本姑娘该上床睡觉去啦。”

“乔丹明天要打锦标赛，”黛西解释说，“在韦斯特切斯特[39]那边。”

“哦——原来你就是乔丹·贝克呀。”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的面容很眼熟了——她那既讨人喜欢、又傲气十足的模样，曾经在报道阿什维尔[40]、温泉城[41]、棕榈滩[42]的体育生活的许多轮转凹版印刷的照片上栩栩如生地朝我看过。我也曾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传闻，一些说三道四、不甚友好的传闻，不过，究竟都是些什么事儿，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晚安，”她柔声说，“八点叫醒我，好吗？”

“只要你能起得来。”

“我会起来的。晚安，卡罗威先生。改日再见吧。”

“你们当然会再见面的，”黛西肯定地说，“说实话，我觉得我没准会促成一桩婚姻呢。经常过来玩玩嘛，尼克，我也会想办法——啊——把你们撮合在一起。比方说——碰巧把你们锁在衣物储藏室里，或者把你们放在一条小船上往海里一推，以及诸如此类的办法——”

“晚安，”贝克小姐从楼梯上喊道，“我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是个好姑娘，”过了一会儿，汤姆说，“他们不该让她像这样全国各地到处乱跑。”

“谁不该？”

“她家里人啊。”

“她家里只有一个岁数大概有一千岁的姑妈。再说，尼克马上就会来照顾她了，对不对，尼克？她今年夏天有好多个周末都要到这里来度过呢。我想，这种家庭气氛对她会大有好处的。”

黛西和汤姆彼此望着对方，一时无语。

“她是纽约人吗？”我赶忙问道。

“是路易斯维尔[43]人。我们纯洁无瑕的少女时代是在那边一起度过的。我们那美丽纯洁的——”

“你刚才在阳台上是不是向尼克说了一些掏心窝子的话？”汤姆冷不防地诘问道。

“我说了吗？”她望着我，“我好像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我们谈论的是日耳曼民族。没错，我记得我们聊的就是这个话题。我们好像是不知不觉地聊起这个话题来的，我们聊的第一个话题好像是——”

“不要听到什么都信以为真，尼克。”他告诫我说。

我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我什么也没听到，又过了几分钟之后，我站起身来准备回家了。他们陪我走到门口，两人肩并肩地站在灯光照耀着的一块色彩明亮的方格里。我刚把车子发动起来，忽听黛西不容置辩地叫了一声：“等一等！”

“有件事我忘了问你，而且还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儿呢。我们听说，你在西部那边已经跟一个姑娘订过婚了。”

“没错，”汤姆亲切地证实说，“我们听说你已经订过婚了。”

“纯属恶意诽谤。我太穷啦。”

“可是，我们听说过这件事，”黛西不依不饶地说，使我感到惊讶的是，她又像绽开的鲜花一样笑容满面了，“我们听三个人说起过这件事呢，所以，肯定是确有其事吧。”

我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事，可是我压根儿就没有订过婚。事实上是那些爱讲闲话的人在无中生有地散布我订婚的消息，这一点也是我之所以到东部来的原因之一。你总不能因为有流言蜚语，就跟老朋友断绝来往吧，况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也不想迫于流言蜚语的压力去结婚。

他们的关心倒也打动了我，也使他们显得不那么富有得高不可攀了——然而，我开车走的时候，心中不免还是感到困惑不解，甚至还有些厌恶。在我看来，黛西该做的事情似乎应当是抱着孩子、冲出这幢别墅——可是，她的头脑里显然并没有这种想法。至于汤姆，他“在纽约有女人”实在不足为奇，让人感到奇怪的倒是，他居然会被一本书弄得如此意气消沉。好像有什么原因迫使他要勉为其难地在那些陈腐学说的边缘摄取养分，仿佛他那体格壮硕、四肢发达的狂妄自大，已经不再能滋养他那颗专横跋扈的心了。

一家家路边餐馆、小旅馆的屋顶上以及那些路边汽车修理铺的门前已经是一派盛夏景象，汽车修理铺的一台台崭新的红色油泵都摆放在户外一处处灯影里，等我抵达我在西蛋的那片住宅区时，我径直把车开到了车棚下，然后在院子里的一台无人问津的刈草机上坐了一会儿。风势已经渐渐减弱，留下一派喧闹、明亮的夜景，伴随着树林里鸟儿拍翅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紧过一阵的蛙鸣声，因为鼓足了劲儿的大地的风箱把那些青蛙都刮得生机勃勃起来。一只正在溜来溜去的猫的侧影在月光中徘徊着，我扭过头去注意看它时，忽然发觉我并不是孤身一人——在五十英尺开外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已经从我邻居家的宅邸的幽影里走了出来，此刻正伫立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在仰望着宛如挂满银白色辣椒的璀璨的星空。就凭他那悠闲的举止中透出的某种气度，就凭他两脚踏在草坪上的那种稳健的姿势，就足以能表明，那正是盖茨比先生本人，他出来是为了要确定一下，我们这一方天空中哪一片属于他。

我决定朝他打声招呼。贝克小姐在吃晚饭的时候曾提起过他，姑且就拿那番话当个引头吧。然而我还是没有朝他打招呼，因为他突然摆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姿势，似乎在暗示，他很满足于一人独处——他朝着那片幽暗的水域伸出了双臂，一副非常奇怪的模样，尽管我离他很远，我可以发誓，他这会儿一定正在发抖。我也不由自主地朝海上望去——却什么也辨别不出来，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绿灯，渺小而又遥远，那也许是一个码头的尽头吧。等我再回过头来寻找盖茨比时，他已经不见了，于是，我又独自待在这不平静的黑暗中。

第二章

从西蛋到纽约之间大约有一半路程的地方，公路急就章似的与铁路相交汇，然后与铁路并行了四分之一英里，目的是为了绕开一片占有一定面积的荒凉的土地。那是一个满目灰烬的山谷——是一座奇异得让人难以相信的农场，这里的灰烬居然能像小麦一样生长，形成了无数个田垄、丘陵和千奇百怪的园林。在这个地方，灰烬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有房屋，有烟囱，还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最后，经过一番超然的努力，又化成了一个个灰蒙蒙的人形，这些人有的似乎在隐隐约约地走动，有的已经碎成粉末，飘散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了。偶尔有一长溜灰蒙蒙的汽车缓缓爬行在一条无形的路径上，时而发出鬼魅般的嘎吱声，随后便慢慢停了下来，紧接着，那些灰蒙蒙的人就会拖着沉重的铁铲蜂拥而上，扬起一片密不透风的尘土，像屏风一样遮住你的视线，让你看不到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然而，在这片灰白色的土地的上空，在无边无际地悬浮在它上空的阵阵黯淡无光的尘埃的上方，稍等片刻之后，你就会看到T.J.埃克尔保医生的那双眼睛。T.J.埃克尔保医生的那双眼睛是蓝色的，而且无比巨大——仅瞳仁就有一码高。那双眼睛在向外眺望着，却不见面孔，而是藏在一副硕大无朋的黄色眼镜的后面，而那副眼镜则架在一个世间并不存在的鼻梁上。很显然，那是某个爱开玩笑的眼科医生把它们竖立在那儿的，想以此来招揽生意，扩大他在昆士区[44]的业务，到后来，他自己却一败涂地，永远闭上了眼睛，要不然就是他撇下它们、搬往别处去了。然而他留下的那双眼睛，尽管由于年久失修，油漆已经剥落，再加上饱经日晒雨淋，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却依然在若有所思地俯瞰着这片庄严肃穆的垃圾场。

这条灰烬之谷的一侧紧挨着一条臭气难闻的小河，每逢河上那座吊桥被拉起来让驳船通过时，等着过桥的火车上的乘客总会眼睁睁地望着这片凄凉的景色，看上足足半个小时之久。人们平时走到这里，往往也会停留至少一分钟，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第一次遇见汤姆·布坎南的情妇的。

他有个情妇，不管他走到哪里，凡是知道他的人都认为这是事实。他的熟人也都对他颇有怨言，因为他老是带着她出现在那些大众化的餐馆里，然后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餐桌上，自己逍遥自在地跑来跑去，找他认识的不管是什么人聊天。尽管我出于好奇想看看她，但我丝毫没有想认识她的念头——没想到，我还是跟她碰面了。有一天午后，我和汤姆一起坐火车去纽约，列车中途停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灰堆附近时，他突然一跃而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肘，几乎强行把我拉出了车厢。

“我们就在这儿下车！”他不容分辩地说，“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我的女朋友。”

现在想来，他准是在那天的午餐会上酒灌得实在太多的缘故，他毅然决然地硬要我陪他的做法，简直无异于暴力行为。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慢做派，满以为我星期天下午根本没有更合适的事情可做似的。

我跟着他翻过一道低矮的粉刷得雪白的铁路栅栏，随后，在T.J.埃克尔保医生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我们沿着公路往回走了一百码。映入眼帘的建筑物只有一小排黄砖房子，坐落在这片荒原的边缘，是一条布局非常紧凑、好像专门服务于这片荒原的商业街，附近再无任何相邻之物。这排房子里有三家店铺，其中一家在招租；另一家是通宵营业的饭馆，门前有一条灰渣小路；第三家是汽车修理铺，招牌上写的是：汽车修理。乔治·B.威尔逊。汽车买卖——我跟在汤姆身后走了进去。

修理铺内非但谈不上生意兴隆，而且是光秃秃的。唯一看得见的汽车就是一辆布满灰尘、严重受损的福特车，蹲伏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我忽然想到，这家有名无实的汽车修理铺说不定只是个遮人耳目的幌子，那些陈设极其豪华、富有浪漫情调的房间都暗藏在楼上呢。就在这时，车行老板本人出现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在用一块抹布擦手。他是个金发碧眼、毫无生气的汉子，脸色像得了贫血症一样，不过模样还算英俊。他一看见我们，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顿时便闪现出一丝久被压抑的希望之光。

“喂，威尔逊，老伙计，”汤姆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生意好吗？”

“我总不能老是发牢骚吧。”威尔逊回答道，说话的口气却让人无法相信，“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辆车卖给我？”

“下个星期吧，我已经让我的人在修了。”

“他是在磨洋工吧，对不对？”

“没有，他不会的，”汤姆冷冷地说，“要是你那样想的话，我还不如把它卖到别处去为好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威尔逊急忙打圆场说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汤姆很不耐烦地四处打量着这间修理铺。这时，我听到一侧楼梯上有脚步声，不一会儿，就见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的身形挡住了从那间办公室门里透出的灯光。她大约三十四五岁，体态稍许有些发福，不过，如同某些会打扮的女人一样，她也把她那身赘肉收拾得很有美感。她那张脸，由于身上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深蓝色的双绉纱连衣裙，根本显不出一丝一毫的美，然而她浑身上下却有一种让人立刻就能感受到的活力，仿佛她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一刻不停地暗暗燃烧着一样。她莞尔一笑，径直从她丈夫身边走过来，仿佛她丈夫只是个幽灵似的，随后便跟汤姆握了握手，满面绯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接着，她舔了舔嘴唇，头也不回地朝她丈夫吩咐起来，声音不高，却有些沙哑：

“去搬几把椅子来，你怎么不动呢，让人家坐下来呀。”

“哦，没问题。”威尔逊忙不迭地应声说，随即便朝那间小办公室走去，身影立刻就跟墙壁的水泥色融为一体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覆盖在他那件深色的上衣和他那浅黄色的头发上，也同样覆盖着周围的一切——唯独他的妻子除外，只见她朝汤姆身边款款靠来。

“我想见你，”汤姆热切地说，“就乘下一趟火车走。”

“好吧。”

“我会在车站底下那层的报摊旁边等你的。”

她点点头，赶紧从他身边走开了，因为恰好就在这时，乔治·威尔逊搬着两把椅子从他办公室门里走了出来。

我们在公路下面没人看见的地方等她来。此时离7月4日只有几天了，因此，有一个灰头土脸、骨瘦如柴的意大利小孩正在沿着铁轨燃放一排“鱼雷炮”。

“很可怕的地方，是吧？”汤姆说着，朝埃克尔保医生皱了皱眉头。

“是挺糟糕的。”

“离开这地方对她有好处。”

“难道她丈夫不反对吗？”

“威尔逊吗？他以为她是去看望她住在纽约的妹妹的。他笨得要命，连自己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

就这样，汤姆·布坎南、他的女朋友，再加上我，三人一起去了纽约——其实并没有真正坐在一起，因为威尔逊太太出于谨慎，坐在另一节车厢里。汤姆在这一点上倒是言听计从的，主要是为了避开那些非常敏感、有可能也坐在这趟列车上的东蛋人。

她已经换下了原来那身衣服，穿的是一件棕色花格平纹布连衣裙，到了纽约，汤姆扶着她走上月台时，那身连衣裙紧绷绷地裹着她那肥滚滚的臀部。在那家报摊旁，她买了一份《城市闲话》[45]和一本电影杂志，后来，在站台杂货店里，又买了些润肤霜和一小瓶香水。到了楼上，站在那阴森森的、回声隆隆的环形车道里，她一连放走了四辆出租车，最后才选中了一辆新车，车身是淡紫色的，里面的坐垫是灰色的，于是，我们就乘着这辆出租车驶出了人头攒动的火车站，来到热烘烘的阳光里。不料，她又立刻从车窗边扭过头来，向前探过身去，用手敲击着前面的玻璃。

“我要弄一条那样的狗狗，”她一脸认真地说，“我要弄一条狗狗养在公寓里。多好的事情啊——养一条狗狗。”

我们只好倒车，来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面前，非常滑稽的是，这老汉的长相居然活像约翰·D.洛克菲勒[46]。他脖子上挂着一只篮子，篮子里蜷缩着十几条刚刚生下来的小狗崽，难以断定是什么品种。

“这些狗狗是什么品种？”那老汉刚走到出租车窗前，威尔逊太太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什么品种都有。你想要哪一种，太太？”

“我想弄一条像警犬那样的狗狗。我估计那种狗狗你不一定有吧？”

那老汉神情暧昧地朝篮子里望望，把一只手伸进去，一把捏住一条小狗崽的后颈，把它拎了出来，小狗崽的身子在扭来扭去。

“那条根本就不是警犬。”汤姆说。

“没错，它确实不是一条地地道道的警犬，”那老汉说，话音里透着失望，“大不了是条艾尔谷梗狗[47]。”他用手抚摸着小狗崽背上那棕褐色浴巾般的毛发，“你瞧瞧这毛发。多漂亮的毛发。这种狗绝对不会因为伤风感冒给你添麻烦的。”

“我觉得这狗狗挺逗人喜欢的，”威尔逊太太热情洋溢地说，“要多少钱？”

“这条狗吗？”老汉欣赏有加地望着那条小狗崽，“这条狗值得你出十美元。”

这条艾尔谷梗狗——毫无疑问，这条狗的身上似乎确实有艾尔谷梗狗的血统，尽管它的蹄子白得出奇——易手之后，乖乖地躺在威尔逊太太的怀里，只见她爱不释手地抚弄着它那不怕任何气候变化的毛皮，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

“是小子还是姑娘呢？”她嗲声嗲气地问道。

“你是说这条狗吗？这条狗是公的。”

“这是条母狗，”汤姆斩钉截铁地说，“给你钱。拿着这钱再去买十条狗吧。”

我们驱车朝第五大道驶去，在这夏日的星期天的午后，第五大道显得那样和煦、温软，简直是一派田园风光，倘若看见一大群雪白的绵羊乍然出现在街头，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的。

“停车，”我说，“我得在这儿跟你们分手啦。”

“不行，你不能走，”汤姆急得赶紧出面阻拦说，“要是你不肯到公寓来一趟，默特尔会感到很没面子的。你说是吧，默特尔？”

“来吧，”她怂恿地说，“我待会儿就打电话叫我妹妹凯瑟琳来。人家说她是个大美人呢，说这话的人应该心里有数。”

“嗯，我倒是很想来，可是——”

我们只好继续前行，然后再重新掉头往回开，穿过中央公园，朝西城区一百多号[48]驶去。开到158号大街时，出租车停了下来，沿街的一大排公寓楼活像是一长排雪白的蛋糕，我们就停在其中一块蛋糕的门前。威尔逊太太俨然一副皇后回宫的样子朝周围这一带扫视了一番，然后抱起她的狗和沿途买来的其他物品，仪态万方地走进屋去。

“我马上就去请麦基夫妇上来，”我们乘电梯上楼时，她宣布说，“当然，我也得打电话叫我妹妹过来。”

这套公寓位于顶楼——有一间小小的客厅、一间小小的餐厅、一间小小的卧室和一个洗澡间。客厅里因为摆放着一套实在太大、压根儿就不相称的织锦家具，显得十分拥挤，家具一直顶到了各个房间的门口，弄得人只要在客厅里走动，就会接二连三、跌跌绊绊地撞向法国仕女在凡尔赛宫后花园里荡秋千的画面[49]。屋子里唯一的那幅图片是一幅被过分放大了的摄影照片，乍看上去，是一只老母鸡蹲在一块模糊不清的岩石上，然而，倘若你站在远处看，那只老母鸡就自动化成了一顶女帽，帽子下是一个胖老太太笑眯眯的脸，她正在满面春风地俯视着这间屋子呢。那张桌子上放着好几本过期的《城市闲话》，还有一本《名叫彼得的西蒙》[50]，以及几份专门报道百老汇丑闻的黄色小杂志。威尔逊太太首先关心的是她那只狗。一名开电梯的服务生很不情愿地跑去弄来了一只铺满稻草的盒子和一些牛奶，外加他自己主动买来的一罐又大又硬的狗饼干——有一块饼干放在牛奶盘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泡烂了也没人来管。在这当儿，汤姆从一个上了锁的橱门里取出了一瓶威士忌。

我这一生中只喝醉过两次，第二次就是那天下午，所以，那天下午所发生的一切，至今在我的记忆中都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雾霾一样，尽管那天直到晚上八点钟以后，公寓里依然充溢着明媚的阳光。威尔逊太太坐在汤姆的大腿上，一连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到后来，香烟没了，我便走出屋来，在拐角处的那家杂货店里买了几包。等我回来时，他们却不见了，于是，我就很知趣地在客厅里坐了下来，看了那本《名叫彼得的西蒙》中的一章——要么是这部分内容写得实在太不堪卒读，要么是我威士忌喝得太多而曲解了书中的情节，因为这本书我根本就不知所云。

恰好就在汤姆和默特尔两人——第一杯威士忌下肚之后，威尔逊太太和我就开始彼此直呼其名了——再次出现的时候，客人们开始陆续登门了。

那位妹妹，凯瑟琳，是一个身材苗条、俗不可耐的姑娘，约莫30来岁，留着一头浓密的红色短发，一张脸搽得像牛奶一样白。她的眉毛是拔过之后又重新描上去的，角度显得更加张扬，可是自然的力量却偏要把它拉回到原来的眉线，结果把她那张脸弄得有些眉目不清了。每当她四处走动时，就会有连绵不断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因为她的两只手臂上有数不清的陶制手镯在忽上忽下地叮当作响。她像这家的主人似的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朝屋里的家具打量了一通，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弄得我顿生疑窦，不知她是否就住在这里。可是，等我问她时，她却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把我的问题大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才告诉我说，她陪同她的一个闺蜜住在一家旅馆里。

麦基先生是一个面色苍白、妖里妖气的男人，就住在楼下那套公寓里。他刚刚刮过胡子，因为他颧骨上有一块肥皂沫留下的白斑。他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时都显得极其谦恭有礼。他告诉我说，他是“玩艺术”的，我后来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他是个摄影师，威尔逊太太母亲的那幅模糊不清的放大照片就是他的杰作，那幅照片就像一片灵的外质[51]一样高悬在那面墙上。他妻子声音尖细、面容倦怠，模样还算端庄，却极其令人生厌。她带着自豪感对我说，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她丈夫已经给她拍过一百二十七次照片了。

威尔逊太太在这之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套服饰，这时穿的是一件做工考究的午后装，是一条奶油色的雪纺绸连衣裙，每当她旋风似的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时，这套连衣裙便会发出一阵绵绵不断的沙沙声。在这套连衣裙的影响下，她的个性也发生了变化。先前在汽车修理铺里显得那么引人瞩目的旺盛的活力，此时已经变成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傲慢。她的笑声、她的姿势、她的斩钉截铁的言谈，每时每刻都变得越发张狂、越发矫揉造作起来。随着她越来越膨胀，这间屋子在她转来转去时变得越来越小了。到最后，她仿佛坐在一根噪音很大、嘎吱作响的枢轴上，在烟雾腾腾的空气中不停地旋转一样。

“亲爱的，”她危言耸听地高声对她妹妹说，“这帮家伙大多数每一回都想欺骗你。他们满脑子里想的就是钱。我上星期叫了一个女人上这儿来检查一下我的脚，等她把账单交给我时，你还以为她帮我割了阑尾呢。”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麦基太太问道。

“埃伯哈特夫人。她经常上门来给人家看脚。”

“我喜欢你这条连衣裙，”麦基太太说，“我觉得这件衣服真好看。”

威尔逊太太不屑一顾地抬了抬眉毛，回绝了这句拍马屁的话。

“这只不过是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货，”她说，“我只是偶尔套一下罢了，这种时候我也不在乎自己像什么样子。”

“可是，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就显得特别漂亮呀，但愿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麦基太太穷追不舍地说，“要是切斯特能拍下你这个姿势就好了，我想，他准能拍出一幅杰作来。”

我们大家都默默地望着威尔逊太太，只见她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拨开，回过头来朝我们看看，露出一脸无比灿烂的笑容。麦基先生歪着脑袋、神情专注地打量着她，接着又伸出一只手在他自己的脸面前慢慢地前前后后地移动着。

“我应该调一下光，”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突显出五官的立体感。我还要把后面的头发都拍进来。”

“我觉得没必要调光，”麦基太太高声叫道，“我觉得这就——”

她丈夫“嘘”了一声，于是，我们又一齐朝那个摄影对象望去，偏偏就在这时，汤姆·布坎南很响地打了个哈欠，陡然站起身来。

“你们麦基家两口子要喝点儿什么，”他说，“再去弄些冰块和矿泉水来吧，默特尔，免得大家都睡着了。”

“我早就吩咐过那小子送冰来了。”默特尔扬了扬眉毛，表示对下等人的偷懒行为也束手无策，“这些人啊！你得一刻不停地盯着他们才行。”

她朝我看看，索然无味地笑了笑。接着，她便蹦蹦跳跳地朝那条狗奔去，喜不自胜地亲吻着它，接着又旋风般地扑进了厨房，仿佛有十来个大厨师等在那儿听候她吩咐似的。

“我在长岛拍过一些很不错的照片。”麦基先生不容置疑地说。

汤姆一脸茫然地朝他看了看。

“其中有两幅我们镶在镜框里挂在楼下呢。”

“两幅什么？”汤姆问道。

“两幅习作。其中一幅我称它为《蒙托克角[52]——海鸥》，另一幅我称它为《蒙托克角——大海》。”

那位凯瑟琳妹妹紧挨着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你也住在长岛那边吗？”她盘问起来。

“我住在西蛋。”

“真的？我在那边参加过一次聚会呢，大约一个月前吧。在一个名叫盖茨比的男人的家里。你认识他吗？”

“我就住在他隔壁。”

“好嘛，人家说他是德国威廉皇帝[53]的侄儿呢，要不就是威廉皇帝的什么亲戚。他的钱全都是这么来的。”

“真的吗？”

她点点头。

“我很怕他。我可不愿意让他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

这场有关我邻居的闲谈倒是挺引人入胜的，却被麦基太太打断了，因为她突然用手指着凯瑟琳说：

“切斯特，我觉得你可以给她来一张啊。”她冲动地嚷嚷着，然而麦基先生只是厌烦地点了点头，却把注意力转向了汤姆。

“我很想在长岛再多拍些作品，要是我能进入那个圈子的话。我只求他们能给我提供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你去求默特尔好了，”汤姆突然哈哈一笑说，因为威尔逊太太这时恰好端着一只托盘走进屋来，“她可以给你写封推荐信，你说是吧，默特尔？”

“叫我干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叫你给麦基写封推荐信，让他去见你丈夫，这样，他就能给他拍几张特写了。”他不出声地动了动嘴唇，接着就信口胡诌起来，“《乔治·B.威尔逊在加油泵前》，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凯瑟琳朝我凑过来，伏在我耳边悄声说：

“他们俩谁都忍受不了他们自己娶的那个婆娘。”

“怎么可能呢？”

“受不了呗。”她看看默特尔，再看看汤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既然他们都受不了她们，何必要继续在一起过下去呢？我要是像他们那样的话，我就干脆离婚算了，各人马上再重新结婚。”

“她也不喜欢威尔逊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我始料不及的。答话的人是默特尔，她无意间听见了这个问题，当场便破口大骂，而且全都是污言秽语。

“你瞧！”凯瑟琳扬扬得意地叫道。她再次压低了嗓门，“真正阻碍他们走到一起的人其实就是他老婆。她是个天主教徒，他们那些人认为，离婚是大逆不道的。”

黛西不是天主教徒呀，我对这个精心编造出的谎言不禁感到有些惊愕。

“要是他们哪天真的结婚了，”凯瑟琳接着说，“他们会到西部去住上一阵子的，等这场风波过去之后再回来。”

“到欧洲去才更加稳妥。”

“哦，你喜欢欧洲吗？”她大为惊讶地叫起来，“我刚从蒙特卡洛[54]回来。”

“真的呀。”

“就在去年。我和另一个姑娘结伴去的。”

“待了很久吗？”

“没有，我们只去了蒙特卡洛，然后就回来了。我们是经由马赛去那儿的。我们出发的时候带了一千二百多美元呢，没想到，在那些单间小赌场里待了还不到两天时间，我们的钱就让人骗了个精光。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回来的时候，一路上可真叫狼狈不堪啊。上帝啊，我恨死那个城市了！”[55]

傍晚时分的天空在窗棂上展现出一派彩云飞渡的美景，如同地中海那蔚蓝色的蜂蜜般的海水一样曼妙——然而麦基太太尖声尖气的嗓音又把我唤回到屋里。

“我也差点儿犯了个错误呢，”她劲头十足地高声说，“我差点儿就嫁给了一个追求了我好多年的小犹太佬。我当时也知道他配不上我。大家都老是在我面前说，‘露西尔啊，那个男人比你可差远啦！’话说回来，要是我没有遇上切斯特，他肯定就把我搞到手了。”

“可不是嘛，不过，你听我说，”默特尔·威尔逊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晃脑，“至少你并没有嫁给他呀。”

“我知道我没有嫁给他。”

“唉，我嫁给他了，”默特尔含糊其辞地说，“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不同之处啊。”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呢，默特尔？”凯瑟琳问道，“谁也没有强迫你呀。”

默特尔思考了一下。

“我嫁给他，是因为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出身高贵的人，”她终于说，“我本来以为他多少也懂点儿教养，没想到，他连舔我的鞋都不配。”

“你有一段时间发疯似的爱上了他呢。”凯瑟琳说。

“发疯似的爱上了他！”默特尔不可思议地大叫起来，“谁说我发疯似的爱上了他？我从来就没有爱上过他，与其说我爱上了他，倒还不如说我爱上了坐在那边的那个男人呢。”

她突然用手指着我，大家顿时都用谴责的眼光朝我看来。我竭力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表明我从来就没有在她过去的生活中扮演过任何角色。

“我只发过一回疯，就是我当初嫁给他的时候。我当即就知道我做错了。他居然借了一套别人最好的衣服穿着来结婚，而且从来不肯告诉我，后来有一天，他恰好出门在外，那人上门来要衣服了。”她环顾四周，想看看有谁还在听她说话，“‘哦，这套衣服是你的吗？’我说，‘这件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不过，我还是把那套衣服还给他了，后来，我倒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哭啊，哭得昏天黑地，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真应该离开他，”凯瑟琳又来跟我搭讪了，“十一年来，他们一直就住在那个汽车修理铺的楼顶上。汤姆还是她迄今为止第一个恋人呢。”

那瓶威士忌——是第二瓶——此时已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喝，唯独凯瑟琳除外，她“感到什么都不喝照样也很愉快”。汤姆打电话叫来了负责管理这幢公寓楼的看门人，派他去买些非常有名的三明治来，权当一顿让大家果腹的晚饭。我几次想出门到外面去散散步，迎着柔和的暮光到东面那个公园去走一走，可是，我每次拔脚要走的时候，都被卷入一阵乱哄哄的吵吵嚷嚷的争执中，只好又退回来，就像被许多绳索拉回来了一样，重新回到我的座椅里。然而，高悬在这座城市上空的我们这排亮着灯的泛黄的窗户，一定给那位在天色越来越暗的大街上偶尔走来的巡夜人增添了一份人生的秘密，而我也正是他这样的巡夜人，一面仰望着天空，一面暗暗寻思。我既身在其中，又身在其外，对人生的千变万化既感到陶醉，又感到嫌恶，这两种情感并存在我心中。

默特尔把她的椅子拉过来紧挨着我的座椅，她那热乎乎的气息顿时朝我扑面而来，她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起了她跟汤姆第一次邂逅时的情景。

“那是在两个面对面的小座位上，就是火车上向来都没人坐的最后那两个位子。我原打算上纽约去看我妹妹，准备在她那儿过夜的。他当时穿着一身燕尾服，脚上是一双漆皮鞋。我情不自禁地老是盯着他看，可是，他每次朝我打量时，我只好假装在看他头顶上的那张广告。我们走进车站时，他紧挨在我身边，他的前胸紧贴着我的胳膊——于是，我就对他说，我要叫警察了，想不到他居然知道我说的是假话。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竟昏头昏脑地跟他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还以为自己乘上了地铁呢。我脑子里颠来倒去地想着的只有一个念头：‘你不可能长命百岁的，你不可能长命百岁的。’”

她转向了麦基太太，屋子里充斥着她矫揉造作的笑声。

“亲爱的，”她高声说，“等我什么时候不想要这件连衣裙了，我就把它送给你。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买一件新的。我打算列一个清单，把我要做的事情统统罗列出来。按摩呀，烫发呀，替狗狗买个领圈呀，那种小巧玲珑的烟灰缸也要买一个，就是你一按弹簧就打开的那种，还要给妈妈的墓地买一个系黑丝结的花环，可以摆上整整一个夏天的那种。我得把这份清单写下来，这样，我就不会忘记我该做哪些事了。”

这时已经是九点钟了——几乎没过多久，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却发觉已经十点了。麦基先生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两只拳头紧握着放在大腿根儿上，如同一张实干家的照片。我掏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擦掉了残留在他脸颊上的那块已经干涸了的肥皂沫，它让我心烦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只小狗一直坐在桌子上，两眼在烟雾中糊里糊涂地四处张望着，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哼唧声。人们时而不见了踪影，时而又重新露面了，时而在一起谋划着要去某个地方，随后却又找不着对方了，彼此都在相互寻找，却意外地发觉彼此都近在咫尺。大约在临近午夜的时候，汤姆·布坎南和威尔逊太太虎视眈眈地站着争执起来，两人的声音都很激动，争论的问题是，威尔逊太太究竟有没有权利提及黛西的名字。

“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太太连声高呼起来，“这个名字我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黛西！黛——”

汤姆·布坎南猝不及防、动作敏捷地身形一晃，出手就是一巴掌，打破了她的鼻子。

这下可热闹了，血迹斑斑的毛巾扔得浴室的地板上到处都是，女人们的责骂声此起彼伏，而压过这片乱哄哄的吵闹声的则是一长串断断续续、痛苦不堪的哀号声。麦基先生从昏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地拔脚朝门口走去。他刚走了一半，又回过身来，木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只见他妻子和凯瑟琳一面连骂带哄地说着，一面拿着急救用品跌跌撞撞地在拥挤不堪的家具中来来回回地奔跑着，那个一脸绝望的人则坐在长沙发上，一面血流不止，一面还想把一份《城市闲话》铺在那些有凡尔赛宫风景的织锦罩上。随后，麦基先生又掉过头去，继续朝门外走去。我从枝形衣帽架上拿起我的帽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哪天过来一起吃顿午饭吧。”他提议说，我们这时正叽叽咕咕地乘电梯下楼。

“去哪儿呢？”

“哪儿都行。”

“你们手放开，别压在电梯按钮上。”那个开电梯的服务生突然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对不起，”麦基先生正颜厉色地说，“我是无意中碰到的。”

“好吧，”我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乐意奉陪。”

……我站在麦基先生的床边，他坐在两叠床单之间，身上穿着内衣，手里捧着一大本相册。

“《美女与野兽》……《孤独》……《杂货店的老马》……《布鲁克林大桥》……”

后来，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宾夕法尼亚火车站冷飕飕的底层候车室里，一边愣怔怔地盯着那份早晨刚出的《先驱报》，一边等候四点钟的那趟火车。

第三章

整个夏天夜夜都有音乐声从我邻居的别墅传来。在他那蔚蓝色的花园里，男男女女像飞蛾一样来来往往，处处都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香槟酒的觥筹交错声和璀璨的群星。下午涨潮的时候，我举目望去，只见他的客人们有的在他那用木排搭成的跳台上跳水，有的躺在他那片海滩的热沙上享受日光浴，与此同时，他的两艘摩托艇也在长岛海峡的水域上乘风破浪，拖着滑水板驶过奔腾的浪花。每到周末，他那辆劳斯莱斯豪华大轿车就成了一辆小型公共汽车，迎来送往地满载着一批批城里来的客人，要从早上九点一直忙到午夜过后呢，与此同时，他那辆客货两用轿车也像一只异常活跃的黄色甲壳虫一样匆匆奔向火车站，去迎接所有班次的列车。然而，每到星期一，八个用人，包括一名临时园丁，就得拿着拖把、板刷、锤子、园艺剪，辛辛苦苦地干上一整天，修复前一晚狂欢后留下的残迹。

每个星期五，纽约有一家水果行会运来整整五大箱橙子和柠檬——每个星期一，同样还是这些橙子和柠檬，就成了一个个被切成两瓣、榨干了汁水的果皮，在他家后门口堆成了一座金字塔。他家厨房里有一台机器，能够在半小时之内榨干两百只橙子的汁液，只要一个专门负责酒水的用人用大拇指在一个小小的按钮上揿压两百次就行了。

至少每两个星期一次，一支专门帮人家承办筵席的队伍会从城里开来，带来好几百英尺的搭帐篷用的帆布和足够量的彩灯，把盖茨比面积庞大的花园装饰得如同一棵圣诞树。在一张张自助餐桌上，色香味形俱全的各种美味佳肴摆放得如同装饰品一样，有晶莹的各色冷盘，有口味鲜美的一只只烤火腿，烤火腿的周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做成各种图案的色拉，还有一只只烤乳猪和烤火鸡，全都呈现出一派诱人的金褐色。大厅里设置了一个酒吧，用货真价实的黄铜做成了一道围栏，里面备有名目繁多的杜松子酒和烈性酒，还有各种早已被人们忘却的甘露酒，他的女客们大多数都太年轻，根本分不清这些酒品的名目。

七点之前，管弦乐队就已到达——绝不是那种稀稀拉拉、只有五件乐器的小乐队，而是一支能占满整个乐池的大型乐队。乐池里摆满了各种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短号、短笛、低音鼓、高音鼓等等，各种乐器应有尽有。最后一批游泳的客人这时已经从海滩上回来了，正在楼上更衣打扮。从纽约开过来的那些小轿车五辆一排，停满了环形车道，大大小小的客厅、会客室，以及各个阳台，处处都是一派盛大宴会的样子，各种服饰五彩缤纷，女客们的发型争奇斗艳，那些形形色色的披肩恐怕是卡斯蒂利亚[56]人连做梦也想象不到的。酒吧这边此时正处于高潮阶段，而一巡又一巡的鸡尾酒也让外面的花园飘满了酒香。到后来，整个气氛都活跃起来了，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嘻嘻哈哈的哄笑声、半真半假的含沙射影、转眼就忘的相互介绍，以及彼此之间根本就不知对方姓甚名谁的女人们相聚在一起时亲热无比的交谈。

大地徘徊不定地离开太阳之时，灯光便显得越发明亮起来，这时，管弦乐队奏起了适合在金黄色的夕照下畅饮鸡尾酒的乐曲，于是，那如同歌剧演唱般的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又抬高了一个音阶。哄笑声变得越来越无所顾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开怀大笑，笑得那样肆无忌惮，随便一句开心的话就能引发出一片哄笑声。人群的聚散变得越来越快，时而随着新到的客人迅速增大，时而散开后又立即重新聚拢起来——已经有人在四处游荡了。一些胆子大的女孩子则穿梭在比较固定或者比较稳定的人群中，一会儿在片刻的欢笑声中成为一群人关注的中心，一会儿又神采飞扬地悄然离去，来来往往地穿行在海洋般变幻不定的面孔、声音和色彩中，穿行在不断变幻的灯光下。

突然间，在那些像吉卜赛人似的姑娘中，有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姑娘闪身而出，伸手抓起一杯鸡尾酒在空中一晃，接着就一饮而尽，以此壮了壮胆子，然后便像弗里斯科[57]一样挥舞着双手，一个人跑到帆布搭成的台子上跳起舞来。全场顿时一片寂静，管弦乐队的指挥马上善解人意地为她改变了乐曲的节奏，不料，人群中又迸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因为有人在散布错误的消息，说她是“时事讽刺剧”[58]中的吉尔达·格雷[59]的替身演员。晚会已经正式开始了。

我估计，第一次去盖茨比家的那天晚上，我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确实受到邀请的客人当中的一个。人们并不是被邀请来的——反正他们来了。他们坐上汽车，汽车载着他们一路朝长岛驶去，还没有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就到了盖茨比的家门口。一到这儿，经过某个认识盖茨比的人的介绍，他们就相互认识了，接下来，他们便按照露天游乐场对游客的行为举止所做的相关规定各行其是了。有时候，他们来了，又走了，却压根儿就没见到过盖茨比，他们就是来参加聚会的，心地很单纯，这份单纯便是他们的入场券。

我确实是受到邀请的。那个星期六的一大早，有一个穿着一身蓝绿色制服的司机从我这片草坪的对面横插过来，送来了一封他老板亲笔写给我的措辞正规得让人感到非常诧异的便函——便函上写的是，如蒙我光临他今晚举行的“小小聚会”，盖茨比将感到不胜荣幸之至。便函上还说，他看见过我好几次，并且早就打算亲自前来登门拜访我，却由于种种特殊情况所限，一直未能遂愿——落款是杰伊·盖茨比，笔迹遒劲有力。

七点刚过没一会儿，我就穿着一身白色法兰绒便装朝他家那片草坪走过去，颇有些局促不安地在一拨又一拨素不相识，如同漩涡、潮水般涌来涌去的人群中随意溜达起来——尽管偶尔也会碰到我在往返于城郊之间的火车上似曾相识的面孔。不一会儿，我突然发现，人群中年纪轻轻的英国人几乎随处可见，数量还真不少呢。他们个个都衣着得体，个个都面带饥色，个个都在低声下气而又心情迫切地跟那些财大气粗的美国人说话。我可以肯定，他们个个都在干推销的勾当：推销债券、保险、汽车之类的东西。他们，至少可以这样说，全都坐立不安地察觉到，不费大力就能赚大钱的机会就近在眼前，并且坚信，只要手段得当，几句话就能把钱赚到手。

我一到那里，就费尽心思地想找到我的东道主，岂料，当我向两三个人打听他在哪里时，他们居然个个都以一种十分诧异的眼光瞪着我，而且个个都以十分强烈的口气断然否认他们知道他的行踪，弄得我只好灰溜溜地走开，兀自朝摆放着鸡尾酒的桌子走去——整个花园里也只有这个地方能够容纳一个单身汉逗留片刻，而不显得茫无头绪、形影相吊。

我正准备淋漓痛快地喝它个酩酊大醉，以此来排解自己十分难堪的窘境时，忽然看见乔丹·贝克从别墅里走出来，站在大理石台阶的最高处，微微侧着身子，一副睥睨天下的架势俯视着这片花园。

人家欢迎也好，不欢迎也罢，反正我觉得有必要黏糊上某个人，免得我又得跟那些过往的客人说客套话。

“你好！”我大喊一声，迎面朝她走去。我的声音似乎大得出奇，响遍了整个花园。

“我估计你会到这儿来的，”等我迎上来时，她心不在焉地说，“我记得你好像就住在隔壁——”

她不动声色地拉拉我的手，权当是一个暗示，告诉我她要待会儿才能顾得上我，随后就侧过耳朵去听两个姑娘说话了。那两个姑娘穿着一模一样的黄色连衣裙，刚刚在台阶下面停下脚步。

“你好！”两个姑娘齐声喊道，“真遗憾，你没打赢啊！”

她们说的是那场高尔夫球联赛。她在上星期的决赛中输掉了。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吧，”身穿黄色连衣裙的两个姑娘中的一个说，“我们可在这儿见过你呢，大约在一个月以前。”

“你们后来染过头发吧。”乔丹说，这话让我吃了一惊，可是，那两个姑娘已经漫不经心地扬长而去了，她的话只当是说给那轮初升的月亮听的，月亮和这里的晚餐一样，毫无疑问，也是从某个承办筵席的人的篮子里拿出来的。乔丹用她那纤细的金黄色的胳膊挽起我，我们一起走下台阶，悠闲地漫步在花园里。有一只摆满了鸡尾酒的托盘在暮色中飘然来到我们面前，于是，我们便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同桌的还有那两个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姑娘和三位男士，每个人向我们作自我介绍时，都说得含含糊糊，我姑且就统称他们是“含含糊糊先生”吧。

“你常来参加这些聚会吗？”乔丹问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姑娘。

“上一次参加的那个聚会，就是我遇见你的那一次。”那姑娘回答说，话说得很机灵，也很自信。她扭过头去对她的同伴说，“你是不是也一样，露西尔？”

露西尔当然也一样。

“我喜欢来这儿，”露西尔说，“我从不在乎我都干了些什么，所以，我向来都能玩得很尽兴。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我的晚礼服在一张椅子上勾破了，于是，他就问我要了我的名字和住址——还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收到了一件包裹，是克罗伊里埃尔服装公司寄来的，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晚礼服。”

“你收下了吗？”乔丹问。

“我当然收下了。我本来打算今晚就穿这件晚礼服来的，可是它胸口太大，得改了才行。那件衣服是淡蓝色的，上面镶着许多紫罗兰的珠子，要265美元呢。”

“一个人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有意思，”另一个姑娘热切地说，“他无论什么人都不想得罪。”

“谁不想得罪人？”我问道。

“盖茨比呀。有人告诉过我——”

那两个姑娘和乔丹头碰头地凑在了一起。

“有人告诉过我，他曾经杀过一个人。”

大家听了这话，都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那三个姓名不详的“含含糊糊先生”也弯腰向前探过身来，热切地竖起耳朵听着。

“我认为事情不至于那样吧，”露西尔不以为然地争辩道，“多半是因为他在战争期间当过德国人的间谍。”

三个男人中有一个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听一个人说起过这件事，那人对他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跟他一起在德国长大的。”他确信无疑地对我们说。

“啊，不可能，”第一个姑娘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因为他战争期间正在美国人的军队里当兵呢。”由于我们转而又相信她的话了，她便兴致勃勃地向前探过身来，“哪天趁他以为没人在看他的时候，你瞧瞧他那副样子。我敢打赌，他肯定杀过人。”

她眯缝起眼睛，浑身直哆嗦。露西尔也是浑身直哆嗦。我们大家都转过身去，四处张望着寻找盖茨比。有些人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非得私下里窃窃私语才能谈论的事情，偏偏议论起他来却要这样窃窃私语，这一点便足以能证明他激发了人们多少浪漫的遐想了。

第一顿晚餐——午夜后还有一顿——此时开始端上桌来了，乔丹邀请我加入到她自己的那帮朋友中去，那帮人正围坐在花园另一边的一张桌子上。那里有三对夫妇，外加乔丹的护花使者，此人是一个死乞白赖的大学生，说起话来言辞激烈，老爱含沙射影，而且显然想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乔丹迟早会或多或少地委身于他。这伙人不仅不到处瞎转悠，反而个个都正襟危坐，保持着高度的同质性，满以为自己在这个重大聚会上代表着举止庄重的乡下贵族呢——俨然是东蛋在以恩赐的态度对待西蛋，而且还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它那光怪陆离的狂欢场面。

“我们出去吧，”乔丹悄声对我说，这时已经过了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算是白白浪费了，而且也很不值当，“这里实在太斯文了，不适合我。”

我们站起身来，她解释说，我们打算去找一下那位东道主——因为我从来就没见过他，她替我解释说，这话让我感到很不自在。那个大学生点了点头，一副既玩世不恭、又郁郁寡欢的样子。

到了酒吧，我们先在这儿看了看，里面挤满了人，但是盖茨比不在这儿。她跑到台阶的最高处去张望，也没看见他，他也不在阳台上。我们怀着侥幸心理试着推开了一扇看上去非常气派的门，走进了一间高大的哥特式的图书室，四壁镶着英式雕花橡木板，大概是从海外某处古迹整体搬运过来的。

一个身材矮胖、人到中年的汉子，戴着一副奇大无比、活像猫头鹰似的眼镜，正带醉意坐在一张偌大的写字台的边缘，在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来回扫视着一排排书架上的书籍。我们一进屋，他就兴奋地转过身来，把乔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是什么看法？”他鲁莽地问道。

“关于什么的看法？”

他抬起手来，朝那一排排书架挥了挥。

“关于那个呗。实话实说吧，你就不必费心去核实了。我已经核实过了。它们都是真家伙。”

“那些书吗？”

他点点头。

“绝对是真家伙——都有页面，该有的都有。我本来还以为大概都是些装帧精美、耐看的空书壳子呢。事实上，这些书籍绝对都是真家伙。一页又一页的，还有——瞧这儿！让我拿给你们看看。”

他想当然地以为我们对他的话是持怀疑态度的，便快步冲到那些书橱前，回来时拿着《斯托达德演说集》的第一卷[60]。

“瞧！”他神气活现地喊道，“这是一部地地道道的印刷品呢。它起先还真把我给蒙住了。这家伙就是个十足的贝拉斯科[61]嘛。真是一大杰作啊。考虑得多么周全！多么实在！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连页面都还没有裁开呢。你还想怎样？你还指望什么？”

他把那本书从我手中一把夺了过去，急匆匆地重新放回到书架上，嘴里还喃喃自语地说：哪怕动了他一块砖头，整个书房都有可能坍塌的。

“是谁带你们来的？”他问道，“要不然，你们是不请自来的？我是人家带我来的。大多数客人都是别人带来的。”

乔丹只是机灵、开心地望着他，却没有回答他。

“我是被一个名叫罗斯福的女人带来的，”他接着说，“克劳德·罗斯福太太。你们认识她吗？我昨天晚上不知在什么地方遇见她的。我已经醉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啦，我本来以为在图书室里坐坐会让我清醒过来的。”

“有用吗？”

“有点儿用吧，我想。现在还不好说。我才来个把钟头嘛。我跟你们讲过这些书没有？这些书都是真家伙。这些书——”

“你告诉过我们了。”

我们郑重其事地跟他握了握手，随即就回到户外来了。

这时，铺在花园里的帆布上已经是一派莺歌燕舞的场面了，只见老男人们推着年轻的姑娘连连后退，转着永世不变、但姿势却并不好看的圈子；舞技高超的男女则成双成对地相互搂抱着扭来扭去，舞姿都很时髦，而且都守在角落里跳——还有一大批落单的女孩子，她们有的在跳个性张扬的单人舞，有的在帮乐队弹班卓琴，或者敲打击乐器，缓解一会儿乐队的负担。将近午夜时，狂欢的场面更加热闹起来。有一个颇有名气的男高音唱起了意大利语歌曲，有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女低音唱起了爵士乐歌曲，还有不少人趁着两档节目之间的空隙，在花园里到处表演“绝活儿”，一阵阵欢快而又空虚的笑声直冲夏日的夜空。有一对舞台“孪生姐妹”——就是那两个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姑娘——穿着戏装上演了一出儿童剧。香槟酒也一杯杯地端了上来，玻璃酒杯比餐桌上洗手指用的碗还要大。月亮升得更高了，而漂浮在长岛海峡里的是银白色的天秤座的三角形倒影，它伴随着草坪上班卓琴奏出的单调生硬、细弱无力的琴声在微微颤动着。

我依然和乔丹·贝克在一起。我们此时正坐在一张桌子旁，与我们同桌的还有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子和一个爱说爱笑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只要稍稍撩拨一下，就会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我这时也能享受到人生的这种乐趣了。我已经喝下了两大碗香槟酒，因此，整个场景在我眼前已经发生了变化，化成了某种意味深长、原始质朴、玄妙莫测的东西。

在娱乐节目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同桌的那位男子朝我看看，笑了起来。

“你很面熟啊，”他彬彬有礼地说，“战争期间，你是不是在第三师？”

“呃，是的。我在第九机枪营。”

“我在第七步兵团，直到1918年6月。我刚才就看出来了，我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们聊了一会儿当初驻守在法国的一些潮湿、灰暗的小村庄时的情景。显然，他就住在附近这一带，因为他告诉我说，他刚买了一架水上飞机，准备明天早上去试飞一下。

“想不想陪我一起去啊，老兄？只不过沿着长岛海峡在靠近海岸线的地方转转。”

“几点呢？”

“随便几点，只要你觉得方便就行。”

我正准备请教他的尊姓大名，话到嘴边时，却忽然看见乔丹回过头来，笑盈盈地望着我。

“现在总算玩得快活起来了吧？”她问道。

“好多了。”我又转向了我新认识的这位朋友，“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聚会啊。我甚至连那位东道主都还没有见到呢。我就住在那边——”我朝远处那道看不见的树篱挥了挥手，“这位叫盖茨比的人派他的司机过去给我送了一份请柬。”

他一时竟愣住了，朝我看了看，仿佛没听懂似的。

“我就是盖茨比。”他突然说。

“什么！”我失声叫道，“啊，真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老兄。看来我并不是一个非常称职的东道主啊。”

他非常体谅地笑了笑——岂止是体谅，这是一种在芸芸众生中难得一见的笑容呢，笑容中蕴含着一种能让人永远感到放心的气质，这种笑容你一辈子恐怕也就只能偶然遇见四五次。这张笑脸面对着——或者似乎是面对着——整个外部世界淡然一笑，随即便凝集在你的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对你的偏爱。这张笑脸所表达的对你的体谅程度，恰好正是你希望得到的那个程度，对你的信任程度也恰好正如你愿意相信自己的那个程度，并且能让你放心，它所表达的对你的印象，恰恰正是你处于最佳状态时很想留给别人的印象。恰好就在这一刻，那张笑脸突然消失了——于是，我在打量着的只不过是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的武夫，年纪大约在三十一二岁，言语中似乎有装腔作势之嫌，简直还有点儿荒唐可笑。在他开口作自我介绍之前，我就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印象，觉得他是在搜肠刮肚地精心选择自己的用词。

差不多就在盖茨比先生亮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刻，有一名男管家急匆匆地朝他走来，悄悄告诉他说，芝加哥那边有电话找他。他说了声“请原谅”，微微躬身，依次朝我们每个人点了点头。

“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好了，老兄，”他恳切地对我说，“请原谅。我过一会儿再来陪你。”

他刚走开，我就立即转向了乔丹——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我是多么惊奇。我一直以为盖茨比先生是一位面色红润、身躯肥胖的中年人。

“他是什么人？”我问道，“你知道吗？”

“他不过是一个名叫盖茨比的人罢了。”

“我想问的是，他是哪儿人？他是做什么行当的？”

“瞧，你也关心起这个话题来啦，”她莞尔一笑，回答说，“好吧——他曾经对我说起过，他是牛津大学的一名高才生。”

一个模模糊糊的有关他的背景开始形成了，可是，一听到她的下一句话，那个刚刚形成的背景又渐渐淡去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呢？”

“我也说不清，”她固执己见地说，“我就是觉得他没上过牛津大学。”

她说话的口气中似乎另有什么含义，不禁使我想起了另一个姑娘说过的话：“我认为他杀过人。”这同时也在无形中激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宁愿不加怀疑地相信这样的传闻：盖茨比是从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里发迹起来的，或者是从纽约东城区的下层社会里爬上来的。这种传闻还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年轻人却未必相信——至少在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看来，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居然无中生有地从默默无闻的状态中飞黄腾达了，而且还在长岛海峡买下了一幢宫殿式的别墅。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经常举办规模盛大的聚会，”乔丹说，带着一副城里人不屑于谈论具体细节的表情，改换了话题，“再说，我也喜欢大型聚会。大家都亲热得很。在小型聚会上，人们反倒没有不受干扰的自由了。”

一阵低音大鼓的隆隆声骤然响了起来，乐队指挥出人意料地抬高嗓门叫喊着，声音盖过了花园里嘈杂的人声。

“女士们、先生们，”他高声喊道，“应盖茨比先生的要求，我们将为大家演奏弗拉基米尔·托斯妥夫先生的最新作品，这部作品在刚刚过去的五月里曾在卡耐基音乐大厅[62]演奏过，当即就引起了人们非常广泛的关注。各位看了报纸就知道，那可是一次影响很大的轰动性事件啊。”他笑了笑，一脸喜气洋洋、居高临下的表情，接着又补了一句，“真是轰动一时啊！”众人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部乐章是人尽皆知的，”他精神抖擞地总结说，“篇名叫《弗拉基米尔·托斯妥夫的世界爵士乐发展史》。”

托斯妥夫先生的这部大型乐曲的精髓究竟是什么，我根本就没听懂，因为从演奏一开始，我的视线就落在盖茨比身上了，只见他独自一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用嘉许的目光从一群人看向另一群人。他脸上被晒成了棕褐色的皮肤紧绷绷的，显得很有魅力，他那头短发修剪得很整齐，看样子好像每天都要修剪似的。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凶险狡诈的迹象。我感到有些疑惑不解，不知是不是由于他不喝酒，才使他显得与他的客人们截然不同的，因为在我看来，随着那亲如兄弟般的酣畅气氛越来越高涨，他倒变得越来越端庄得体了。等到《弗拉基米尔·托斯妥夫的世界爵士乐发展史》一曲终了时，有的女孩子像小哈巴狗似的美滋滋地把脑袋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有的女孩子俏皮地晕倒在男人的怀抱里，甚至晕倒在人群中，反正她们知道，总归会有人来出手相救、托住她们的娇躯的——但是却没有一个姑娘晕倒在盖茨比的身上，也没有一个法式波波头靠在盖茨比的肩膀上，也没有人把盖茨比算作一分子，拉他去组建四重唱小组。

“对不起。”

盖茨比的那位男管家冷不防地站在我们身边了。

“贝克小姐？”他问道，“对不起，盖茨比先生想单独跟你谈谈。”

“跟我谈谈？”她惊讶地叫出声来。

“是的，小姐。”

她慢慢站起身来，诧异地朝我扬了扬眉毛，然后便跟着那位男管家朝别墅里走去。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晚礼服。她不管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像穿着运动服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轻盈活泼的姿势，仿佛她当初在明净、清新的早晨在高尔夫球场上学打球时一样。

我又成了孤家寡人，时间也已将近深夜两点钟了。耳边不时传来含混不清而又引人入胜的声音，声音来自突悬在露台上方的一间长长的、有许多窗户的房间。乔丹的那位大学生此时谈兴正浓，在跟两个合唱团的歌女大谈助产术，还央求我去加入，我躲开了，走进屋去。

大房间里挤满了人。那两个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姑娘有一个在弹钢琴，她身边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满头红发的年轻女郎，她来自一个著名的合唱团，此时正沉浸在歌唱中。她已经喝了不少香槟酒，因此，她唱着唱着，就不分场合地认为，世间的一切都非常非常令人伤心——她不仅在歌唱，而且还在哭泣。每当她唱到歌曲中停顿的地方时，就用泣不成声的喘息和抽噎来填补，然后再用带着颤声的女高音继续唱那首歌的很有抒情味的歌词。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着——然而却流淌得很不顺畅，因为泪水一碰到她那画得很浓的眼睫毛，就变成了黑墨水，再接着往下流淌时，就变成了一条条缓缓流淌着的黑色小溪。有人提了个很幽默的建议，让她唱唱她自己脸上的那些音符，她一听这话，把两手向上一举，软软地倒在了一张椅子里，当即就醉醺醺地睡得不省人事了。

“她刚才跟一个男人打了一架，那人自称是她的丈夫。”我胳膊肘边上的一个姑娘解释说。

我朝四周看了看。大多数还没有走的女客这时都在跟那些自称是她们丈夫的男人吵架。甚至连乔丹的那伙人，从东蛋来的那个四人团体，也因为意见不合而闹得四分五裂了。男的当中有一个正在居心叵测、十分热烈地跟一个年轻的女演员交谈，面对眼前的情景，他妻子起先还保持着尊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想一笑置之，后来终于彻底垮了，便采取侧面攻击的方式——时不时地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像一条愤怒的菱背响尾蛇，对着他的耳朵咝咝地叫着：“你做过保证的！”

这种舍不得回家的心情并不只限于那些心猿意马的男人们。大厅里眼下就有两位不幸毫无醉意的男人和他们气得义愤填膺的太太。两位太太略微抬高了嗓门在相互表示同情。

“他每次一看见我玩得正开心，就要回家。”

“我这辈子也从没听说过，世上居然有这么自私的家伙。”

“我们总是第一个走。”

“我们也一样。”

“唉，今晚我们差不多是落在最后的人啦，”两个男人中有一个像绵羊一样怯生生地说，“乐队半个小时之前就走了。”

尽管两位太太一致认为，这么恶毒的心肠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场纷争还是在一阵短暂的厮打中结束了，两位太太都被抱了起来，两脚还在乱踢，随即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在大厅里等着取回我的帽子时，那间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只见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同走了出来。他还在对她说着什么意犹未尽的话，不过，这时恰好有几个人前来向他道别，他那溢于言表的热切态度便陡然收敛，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乔丹的那伙人已经很不耐烦地在门廊里朝她叫喊了，但她还是停留了片刻，来和我握手告别。

“我刚刚听到了一件最令人惊奇的事情，”她悄声说，“我们在那间书房里待了多久？”

“怎么——大概有一个小时吧。”

“这件事——简直太惊人了，”她神情恍惚地重复道，“不过，我已经发过誓了，我绝不会说出去的，可是，瞧我这人，还是忍不住要在这儿吊你的胃口。”她径直冲着我的脸情意绵绵地打着哈欠，“请有空过来看看我……电话簿……在西戈尼·霍华德太太的名下……我姑妈……”她一边说一边匆匆离去——她扬起那只晒成了棕褐色的手挥了挥，做了个活泼可爱的敬礼动作，随即便融入等候在门口的她那伙人当中去了。

我真为自己感到害羞，头一次来就待得这么晚，于是，我就加入了这时还簇拥在盖茨比周围的最后一批客人的行列中。我想向他解释一下，我在晚会尚未开始的时候就在到处找他了，同时也想向他道歉，刚才在花园里竟然当面都没有认出他来。

“不用客气，”他恳切地嘱咐我说，“别再为这事儿过意不去啦，老兄。”这句原本就很亲热的话语，却怎么也比不上他安慰般地轻轻拍着我肩膀的那只手所表达的亲热之情，“别忘了，我们明天早上九点钟还要乘那架水上飞机升空呢。”

就在这时，那位男管家来了，站在他背后。

“费城那边来电话找你呢，先生。”

“好吧，稍等片刻。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晚安。”

“晚安。”

“晚安。”他微微一笑——突然间，由于我是坚持到最后才走的最后这批客人中的一员，他这微微一笑，便似乎包含着某种令人愉快的深刻用意，仿佛他一直是这样希望的，“晚安，老兄……晚安。”

可是，等我走下台阶时，我发现晚会并没有完全结束。在距离大门五十英尺开外的地方，十多辆汽车的前灯把一个奇怪的、乱哄哄的场面照得雪亮。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右侧朝上，躺着一辆崭新的双排座小轿车，已经严重受损，有一只车轮被撞掉了，这辆车离开盖茨比家的环形车道还不到两分钟呢。一堵墙的凸起部分是造成那只车轮脱落的原因，此时已有五六个好奇的司机在围观。非但如此，由于他们把车子停在那儿挡住了去路，后面车子上的司机便一个劲儿地按喇叭，一阵阵尖厉刺耳、杂乱无章的噪音，使原本就已严重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一个身穿长风衣的男子已经从那辆严重受损的车子里下来了，这时正站在路中央，从车子看向轮胎，又从轮胎看向那些围观的人，一副轻松愉快而又困惑不解的样子。

“瞧！”他解嘲地说，“车子开到排水沟里了。”

实际情况的确使他感到十分诧异——而且我一开始就听出，他那惊奇的口吻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特点，随后我便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早先光顾盖茨比的图书室的那位客人。

“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他耸了耸肩膀。

“我对机械方面的事情一窍不通。”他明确地说。

“可是，怎么会出这种事呢？是你自己撞到墙上了吧？”

“别问我，”“猫头鹰眼镜”说，把这件事推脱得一干二净，“我对开车方面的事情不大懂——几乎一无所知。事情发生了，我只知道这一点。”

“得了吧，既然你不大会开车，你就不该在夜里练开车嘛。”

“可是，我根本就不是在练开车呀，”他气愤地解释说，“我根本就不是在练开车。”

那些袖手旁观的人一听这话，都惊愕得哑口无言。

“你是想自杀吧？”

“算你走运，只是掉了一个轮子！一个车技很差的人，竟然还不肯练一练。”

“你们不明白，”这个闯了祸的肇事者解释说，“我没开车。车里还有一个人呢。”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随即便听到一连声的“啊——啊——啊”，紧接着，那辆双排座小轿车的车门慢慢打开了。人群——这时已经聚拢一大群人了——都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等到车门大开时，全场又是一阵讶然。这时，逐渐逐渐地、一部分一部分地，一个脸色煞白、摇摇摆摆的人慢慢地从那辆严重受损的车子里钻了出来，只见一只颤巍巍的大舞鞋在地面上笨拙地试探了几下。

这位幽灵不但被汽车前灯耀眼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也被那不绝于耳的喇叭声吵得晕头转向，站在那里摇晃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了那个身穿长风衣的人。

“怎么啦？”他声音平和地问道，“是我们没汽油了吗？”

“瞧！”

五六个人一齐伸出手指头，指着那只脱落下来的车轮——他愣愣地瞪着那车轮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仿佛觉得那车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轮子掉啦。”有人解释说。

他点点头。

“起初我没注意到我们停下来了。”

一片哑然。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用坚定的声音说：

“不知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有加油站？”

至少有十来个人，其中有几位比他的状态要略微好一点儿，纷纷对他解释说，轮子和车子已经分离，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了。

“倒车，”他沉吟了片刻，又建议说，“挂倒车挡往后开。”

“可是，那只轮子已经掉啦！”

他犹豫起来。

“不妨试试嘛。”他说。

如同猫叫春似的汽车喇叭声已经达到了高潮，于是，我转身离开了此地，穿过草坪朝家里走去。我回头看了一眼。一轮如同华夫饼似的圆月熠熠生辉地高悬在盖茨比别墅的上空，使夜色和先前一样美好。明月依旧，欢声笑语却已消失，只剩下他那片依然在流光溢彩的花园。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虚仿佛正从那一扇扇窗户和一道道大门里流淌出来，使那位东道主的形象完全处于孤立之中，他这时正站在门廊上，举着一只手，摆出的是一种中规中矩的与人告别的姿势。

看罢上述这些内容，掩卷之余，我发觉我已经给人造成了这样一种印象：相隔好几个星期的三个晚上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全都是我念念不忘的。恰恰相反，它们只不过是一个繁忙的夏天里偶然发生的几件事罢了，而且，直到很久以后，它们对我的吸引力依然远远比不上我的个人私事。

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工作。每天清晨，当太阳把我的影子投向西边时，我行色匆匆地穿行在纽约南部摩天大楼之间的白色罅隙中，赶往“诚实信托公司”。我跟公司里的其他职员和那些年轻的债券推销员们都混得很熟，彼此能直呼其名，而且常和他们一起在阴暗、拥挤的餐馆里共进午餐，吃点儿小猪肉香肠加土豆泥，喝杯咖啡。我甚至还跟一个姑娘有过一段为时很短的恋爱，她住在泽西城[63]，在会计部工作，但是她哥哥开始给我脸色看了，所以，她七月里外出度假的时候，我就让这事儿悄悄地吹了。

我通常在耶鲁俱乐部[64]吃晚饭——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这是我一天中最凄凉的一件事了——吃罢晚饭后，我就上楼去那间图书室，在那儿认认真真地读一小时投资和证券方面的书籍。俱乐部里总有几个喜欢到处招惹是非的人，不过，他们从来不进图书室，所以，这里倒也不失为一个用功的好地方。在这之后，倘若夜色很美，我就沿着麦迪逊大道悠闲地散散步，从那家古老的默里·希尔大酒店门前走过去，再穿过第33号大街，走向宾夕法尼亚火车站。

我开始喜欢纽约了，喜欢它夜晚的那种奔放、冒险的情调，喜欢那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和往来车辆给应接不暇的眼睛带来的满足。我喜欢沿着第五大道漫步，从人群中挑出浪漫多情的女子，遐想着几分钟之后我就要闯进她们的生活，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永远也不会有人反对。有时候，在我的脑海中，我跟随她们来到隐秘的街角处她们所住的公寓前，她们转过身来，朝我回眸一笑，然后走进一扇门里，消失在温情脉脉的黑暗中。在这迷人的大都市的暮光中，我有时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寞，而且还觉得别人也有同感——那些穷困的年轻小职员，他们在那些商店的橱窗前走走停停，等到了时候就形影相吊地走进某个小饭馆去吃一顿晚饭——那些徘徊在黄昏中的年轻的小职员，在虚度着夜晚和生命中最令人陶醉的时光。

又到八点钟了，四十几号大街那一带的昏暗的小巷里挤满了出租车，五辆一排，引擎隆隆作响，都是准备开往剧院区的，每逢此时，我就感到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出租车等在路口的时候，车子里的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卿卿我我的说话声如鸟儿在婉转啼鸣，不时还有听不见的笑话所引起的笑声，点燃的香烟衬托出车子里那些让人无法了解的动作。我遐想着，我也是匆匆赶去寻欢作乐的，同样也怀着他们内心深处的那种激动，因此，我也希望他们走好运。

有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得到过乔丹·贝克的音讯，后来，在仲夏时节，我又找到了她。起初，我感到很荣幸能陪她周游各地，因为她是一名高尔夫球冠军，所到之处人人都知道她的芳名。久而久之，这种陪同就多了一层含义。我并没有真的坠入爱河，但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温柔而又奇特的感情。她对世人摆出的那副厌烦而又高傲的面孔，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东西——大多数人装模作样的言行，说到底都隐藏着某种东西，即使在起初阶段并非如此——于是，有一天，我终于发现那是什么了。那是在我们一同到沃威克[65]去参加一场家庭聚会的时候，她把一辆借来的轿车停在雨里，却忘了把车顶棚拉起来，但她事后竟撒谎否认有此事——因此，我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我在黛西家一时没能回想起来的有关她的那个传闻。在她第一次参加的那场大型高尔夫球锦标赛上，有一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差点儿就上了报纸——有人暗示说，她在打半决赛那一局时把她的球从一个非常不利的停球位置上移动过。这件事被传来传去，几乎成了一桩丑闻——后来总算渐渐平息了。一个球童收回了他做过的陈述，仅剩的另一个证人也承认可能是他搞错了。这场风波和她的名字从此便一起留存在我的脑海中了。

乔丹·贝克，出于本能，总是回避头脑聪明、为人精明的男人，这一点我现在总算看明白了，这是因为，她觉得在某一特定的社会层面上活动会比较安全，在这样的社会层面上，任何背离道德准则的越轨行为，都会被人们视为大逆不道。她的不诚实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一旦处于某种不利的局面，她就会感到没法忍受。既然这样不肯甘拜下风，我估计，她大概从年龄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耍弄各种花招了，一方面是为了对世人保持那种冷漠、傲慢的微笑，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满足她那矫健、轻盈的躯体的需求。

这一点对我倒没有任何影响。女人的不诚实是一件你根本用不着去深究的事情——我只是偶尔感到有些遗憾，过后也就忘了。还是在那次家庭聚会上，我们俩有过一次简直不可思议的交谈，谈的是关于开车的事情。之所以谈到开车，是因为她当时是从几个工人身边开过去的，由于挨得太近，我们车上的挡泥板把一名工人外套上的纽扣刮掉了。

“你是个驾驶技术很烂的司机呀，”我大为不满地说，“你要么就该再小心点儿，要么就干脆别再开车了。”

“我很小心的。”

“不对，你不是这样小心的人。”

“行啦，反正别人会小心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这跟你开车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躲开我的，”她强词夺理地说，“万一发生事故，双方都有责任。”

“万一你遇上了一个跟你一样不小心的人怎么办？”

“我希望永远也别碰上这种人，”她回答说，“我讨厌粗心大意的人。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你的原因。”

她那双灰褐色的被太阳照得眯缝起来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然而，她已经深思熟虑地改变了我们的关系，因此，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真的爱上她了。可是，我本来就思维迟钝，再加上满脑子都是清规戒律，这些清规戒律就像刹车一样在制约着我的欲望，何况我心里也明白，我首先得让自己彻底摆脱掉老家的那段纠葛。我一直坚持每星期写一封信回去，并且在每封信的落款处都要签上“爱你的，尼克”。但是我能回想起的只有这样的情景：每当那位姑娘打网球的时候，她的上嘴唇总会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像长了淡淡的一溜小胡子一样。尽管如此，我们之间还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默契的，必须先很有策略地了断这层关系，然后我才能获得自由。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身上至少具有一种基本德性[66]。这就是我的德性：我所认识的诚实的人本来就很少，而我自己恰恰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几个诚实的人当中的一个。

第四章

星期天早晨，当教堂的钟声在沿海岸线这一带的村落里响起时，上流社会的时尚人士带着他们的情妇又回到盖茨比的别墅来了，在他的草坪上欢快地嬉戏玩乐。

“他是个非法倒卖私酒的贩子，”那些少妇一边说，一边在他的鸡尾酒和他的鲜花之间的某个地方走动着，“有一回他杀了一个人，因为那人打听出了他是冯·兴登堡的侄儿、魔鬼的远房表兄弟。帮我摘一朵玫瑰花吧，亲爱的，再给我斟最后一滴酒吧，倒在那边的水晶杯子里。”

有一次，我在一张火车时刻表的几处空白的地方记下了那年夏天来过盖茨比别墅的那些人的名字。如今这已经成了一张早已过期的时刻表了，折叠过的地方都快要散架了，上面的大标题是“本时刻表自1922年7月7日起生效”。但是我依然还能辨认出那些灰暗的名字，这些名字可以给你一个更加清晰的印象，总比我的笼统概括好。那些人都接受过盖茨比的热情款待，却对他一无所知，仿佛这种微妙的做法就是在对他表示敬意。

还是言归正传吧，从东蛋来的人有切斯特·贝克尔斯夫妇、利奇夫妇、一个叫邦森的男士，此人我在耶鲁大学就认识，还有韦伯斯特·西韦特大夫，此人去年夏天在北边的缅因州淹死了。此外还有霍恩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以及名叫布莱克巴克的全家老小，这一大家子人总是聚集在一个角落里，不管看见什么人走过来，他们都会像山羊一样翘起鼻子。另外还有伊斯梅夫妇、克里斯蒂夫妇（更确切地说，是休伯特·奥尔巴克和克里斯蒂先生的老婆），以及埃德加·比弗，此人的头发据说在一个冬日的下午一下子变得像棉花一样白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克拉伦斯·亨迪韦也是从东蛋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只来过一次，穿着一条白色的灯笼裤，还在花园里跟一个叫埃蒂的二流子打了一架。从本岛更远的地方来的人有奇德尔夫妇、O.R.P.施雷德夫妇、佐治亚州的斯通沃尔·杰克逊·艾布拉姆夫妇、菲什加德夫妇，以及里普利·斯内尔夫妇。斯内尔先生在进监狱之前的三天还来过这儿，喝得烂醉躺在砾石车道上，结果被尤利西斯·斯韦特太太的汽车压断了右手。丹西夫妇也来过，还有S.B.怀特贝特，此人已年逾六十，还有莫里斯·A.弗林克、汉姆海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卢加以及贝卢加的几个姑娘。

从西蛋来的人有波尔夫妇、马尔雷迪夫妇、塞西尔·罗巴克、塞西尔·舍恩、久利克，此人是州参议员，还有牛顿·奥基德，此人是“卓越电影制片公司”的后台老板，还有埃克豪斯特、克莱德·科恩、唐·S.施瓦茨（的儿子），以及阿瑟·麦卡蒂，这些人都跟电影界有这样或那样的关系。此外还有卡特利普夫妇、本贝格夫妇、G.厄尔·马尔登，此人就是后来亲手掐死了自己老婆的那个马尔登的兄弟。推销商达·丰塔诺也来过这儿，还有埃德·勒格罗、詹姆斯·B.费里特（诨名“劣质威士忌”）、德·容夫妇，以及欧内斯特·莉莉——这些人都是来赌博的，倘若费里特信步走进花园，那就意味着他已经输得精光，净身出户了，第二天，联合运输公司的股票又得有人欢喜有人愁地波动一番了。

有一个名叫克里普斯普林格的人来的次数最多，待的时间也最长，成了这儿人尽皆知的“寄膳寄宿之人”——我真不知道他究竟还有没有别的家。戏剧界人士中有格斯·魏兹、霍拉斯·奥多诺万、莱斯特·迈耶、乔治·达克韦德，以及弗朗西斯·布尔。还有从纽约来的，如克罗姆夫妇、贝克海森夫妇、丹尼克尔夫妇、拉塞尔·贝蒂、科里根夫妇、凯莱赫夫妇、迪尤尔夫妇、斯库利夫妇、S.W.贝尔彻、斯默克夫妇、年轻的奎因夫妇，这两口子现在已经离婚了，以及亨利·L.帕尔梅托，此人后来在时代广场跳下地铁站台，自杀在地铁列车前。

本尼·麦克莱纳汉总是带着四个姑娘一同来。他每次带来的这些姑娘实际上都不是上次那几个，可是全都是一个类型的，因此难免看上去都像是以前来过的。我已经不记得她们的芳名了——是杰奎琳吧，大概是，要不然就是孔苏艾拉，或者格洛丽亚，或者朱迪，或者琼，她们的姓氏要么是悦耳动听的花名和月份，要么是美国大资本家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姓氏，要是有人追问起来，她们就会承认自己是这些大财阀的表亲。

除了上述林林总总的人之外，我还记得，福斯蒂娜·奥布赖恩至少来过一次，还有贝德克尔姐妹、小布鲁尔，此人的鼻子在战争中被枪弹打掉了，还有奥尔布鲁克斯伯格和他的未婚妻哈格小姐，还有阿尔迪塔·菲茨——彼得斯夫妇，还有P.朱伊特先生，此人曾经担任过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主席，还有克劳迪娅·希普小姐和一个号称是她的专职司机的男人，还有一位亲王什么的，我们管他叫公爵，此人的名字，即使我真的知道，现在也忘了。

那年夏天，以上这些人都来过盖茨比的别墅。

七月下旬的一天早晨，在九点钟的时候，盖茨比的那辆豪华大轿车一路颠簸地沿着那条岩石铺就的环形车道开到我的门前，它那三声道的喇叭发出一阵悦耳动听的音调。这是他第一次登门拜访我，尽管我已经两次前去参加他的晚会、登上过他那架水上飞机，而且，在他盛情难却的邀请下，也频频光顾他那片海滩。

“早上好，老兄。你今天反正是要和我一起吃午饭的，我想，我们不如就一块儿坐车去吧。”

他身子稳稳地站在他那辆轿车的挡泥板上，每一个动作所显示出的那种潇洒自如的平衡能力，恰恰正是美国人所特有的——那份潇洒，我估计，是由于平时不干重活的缘故，或者是由于从年轻时代起就一直保持着身板笔直的坐姿的缘故，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没有像我们这样全然不顾姿势地勉强参加那些紧张剧烈、时有时无的零散运动。这个特点一直在以躁动不安的方式连续不断地突破他那谨小慎微的举止。他压根儿就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过：总是有一只脚在不停地轻轻跺着，或者有一只手在不耐烦地时而张开，时而攥紧。

他看见我在用羡慕的眼光打量他的车子。

“这辆车挺漂亮的，对不对呀，老兄？”他跳下车来，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些，“难道你以前从没看见过这辆车吗？”

我当然看见过这辆车。人人都看见过这辆车。这辆车的颜色是一种富丽堂皇的奶油色，镀镍的地方亮锃锃的，长得像一头巨兽的车身有许多鼓鼓囊囊的地方，那些地方全都是洋洋洒洒的衣帽箱、食品箱和工具箱，还有叠层式的如同迷宫般的挡风玻璃，那些挡风玻璃如同一面面镜子，折射着十几个太阳的光辉。坐在车内，就像坐在许多层玻璃板后面一样，整个车子如同一间绿色皮革制成的暖房，我们动身朝城里驶去。

我上个月大概已经跟他交谈过不下五六次了，因而发觉，他其实并没有多少话可说，这让我感到很失望。所以，我最初的印象，觉得他是一个身份不明而又举足轻重的要人的印象，也就渐渐淡化了。我觉得他只不过是隔壁的一家装饰华丽的路边酒店的老板而已。

接下来又是这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同车之行。我们的车子还没有开到西蛋村，盖茨比就抛开了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文绉绉的语句，优柔寡断地兀自拍打着他那身酱色燕尾服的膝盖。

“我说，老兄，”他冷不防地大喝一声，“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因为有点儿不知所措，我只好笼统地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搪塞他，这种问题也只能这样回答。

“得啦，我来跟你讲点儿有关我自己的身世吧，”他打断了我的话，“我可不想让你根据你所听到的那些传闻，对我产生某种错误的看法。”

如此看来，他对那些离奇古怪的、历数他种种不是的风言风语还是有所耳闻的，人们在他家的客厅里谈笑风生，却拿这些谴责他的风言风语作为谈资，为他们的谈笑风生增添乐趣。

“上帝作证，我要对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他突然举起右手，仿佛他要说了假话，就随时准备接受上帝的惩罚似的，“我是中西部的一个富裕人家的独生子——如今家里人都死光啦。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可我是在牛津受的教育，因为多少年来，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在那儿受的教育。这算是一个家族传统吧。”

他乜斜着眼睛朝我看了看——我顿时明白为什么乔丹·贝克认为他老是在撒谎了。他那句“在牛津受的教育”是匆匆一带而过的，或者说得吞吞吐吐，要不就像是被呛得噎住了，仿佛这句话以前就挺让他犯难似的。因为有了这个疑点，他的整个陈述便显得支离破碎、不足为信了，我甚至还起了疑心，认为他身上未必就没有一点儿不可告人之处。

“在中西部的什么地方呢？”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

“旧金山[67]。”

“我明白了。”

“我家人都去世了，因此我继承了一大笔钱。”

他说话的口气很严肃，仿佛一个家族如此这般的突然消亡，使他一想起来依然还心有余悸似的。一时间，我怀疑他是在捉弄我，但是瞥了他一眼之后，我便相信不是那么回事了。

“打那以后，我就像一个年轻的罗阇一样蛰居在欧洲各国的大都市里——巴黎、威尼斯、罗马——收藏珠宝，主要收藏红宝石，打打猎，主要打大猎物，偶尔也画点儿油画，做这些事情纯粹是为了自我消遣，同时也想尽量忘却好久以前发生的一件让我非常伤心的事情。”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因为他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些语句早已被人用滥，再也不能激发任何生动的想象了，只能使人联想到一个裹着头巾的木偶戏里的“角色”，在布洛涅森林公园[68]里追逐着一只老虎，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漏锯木屑。

“后来就打仗啦，老兄。这倒是一个莫大的宽慰，于是，我就千方百计地去找死，偏偏我的命好像有神灵护佑一样。战争开始的时候，我被任命为陆军中尉。在阿贡森林[69]进攻战役中，我率领两个机关枪连奋勇向前突进，由于突进得太远，结果在我们左右两翼都形成了半英里的空地，步兵在那里没法再向前推进了。我们在那里坚守了两天两夜，一百三十名士兵，十六挺刘易斯机关枪，后来，等到步兵最后冲上来时，他们发现，在成堆成堆的尸体中有三个德国师团的徽章呢。我被提升为陆军少校，每一个协约国政府都给我颁发了一枚勋章——甚至连黑山国[70]也不例外，就是亚得里亚海边的那个小小的黑山国！”

小小的黑山国！他说到这几个字眼时特意抬高了嗓门，而且说得摇头晃脑——带着他特有的微笑。那种微笑似乎表明，他了解黑山国动乱的历史，同情黑山国人民所进行的英勇斗争。那种微笑似乎还表明，他充分理解这个国家一系列的国情，正是基于这一点，黑山国那热情的小小的心里才对他这样歌功颂德。我的怀疑此时已经完全被湮没在惊奇之中了，那情形真好比快速浏览了十几本杂志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随后，一枚吊在一根缎带上的金属制品，便落在我的手心里。

“这就是黑山国授予我的那枚勋章。”

使我惊讶的是，这玩意儿看上去居然像真的一样。“丹尼罗勋章，”上面镌刻着一圈铭文，“黑山国国王，尼古拉·雷克斯。”

“翻过来看看。”

“杰伊·盖茨比少校，”我念道，“英勇善战，特此嘉奖。”

“这里还有一样我总是随身带着的东西，一件牛津时代的纪念品。这是在三一学院校园里拍摄的——站在我左边的那个人就是现在的唐卡斯特伯爵。”

这是一张有五六个年轻人的照片，个个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薄型运动型夹克衫，正悠闲地站在一条拱廊里，透过拱廊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塔尖[71]。照片上有盖茨比——手里握着一只板球拍，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一点儿，但是也年轻不了多少。

这样看来，他这番话倒全是真的了。我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五彩斑斓的虎皮挂在他大运河[72]上的宫殿里的情景，我仿佛看见他在打开一箱红宝石，借助它们晶莹剔透的绯红色的光芒，来减轻在噬咬着他那颗破碎的心灵的痛苦。

“我今天有件大事要请你帮忙，”他一边说，一边心满意足地把他的纪念品放进口袋里，“所以，我觉得你应当对我的情况有所了解才对。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小人物。你知道的，我常常要身不由己地跟陌生人打交道，因为我总是四处漂泊，努力想忘却落在我身上的那件伤心事。”他犹豫了一下，“你今天下午会听到这件事的。”

“在吃午饭的时候吗？”

“不，今天下午。我碰巧了解到，你约了贝克小姐喝下午茶。”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莫非已经爱上贝克小姐了吧？”

“没有，老兄，我没有。不过，承蒙贝克小姐同意，这件事就由她来跟你谈吧。”

我根本摸不着头脑他说的“这件事”是指什么，我也没什么兴趣，反倒觉得心里有些窝火。我请乔丹喝茶，并不是为了谈论杰伊·盖茨比先生。我敢肯定，他要请我帮忙的这件事一定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一时间，我竟有些后悔起来，当初就不该踏上他那宾朋如云的草坪。

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我们离纽约城越近，他就变得越来越矜持。我们驶过了罗斯福港[73]，港口里的那些船身漆着红腰带似的条纹的远洋轮清晰可见。随后，我们又沿着一条贯穿贫民区的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快速向前驶去，道路两旁遍布着虽很不景气、却依然有人来光顾的酒吧和沙龙，那都是已经败了色的二十世纪初的镀金时代遗留下来的。接着，那条灰烬之谷便豁然展现在我们的两侧，我们的车开过去时，我一眼瞥见了威尔逊太太，只见她正在汽车修理铺的加油泵前卖力地替人加油，忙得气喘吁吁，浑身是劲。

汽车的挡泥板像翅膀一样张开，我们飞速向前驶去，给半个阿斯托里亚[74]街区洒下了光明——只走了半个街区，因为我们在高架桥支柱林立的路段中绕来绕去地行驶时，我忽然听见了一串熟悉的“突——突——噼啪”声，是一辆摩托车追了上来，随即便看到一名气急败坏的警察与我们并排行驶着。

“行啦，老兄。”盖茨比喊了一声。我们放慢了速度。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来，在那人眼前虚晃了一下。

“原来是你呀，”那警察满口应承着，并举手轻轻碰了碰帽檐，“下回就知道是你啦，盖茨比先生。请原谅我！”

“那是什么？”我问道，“是那张牛津的照片吗？”

“我有幸给警察局长帮过一次忙，因此他每年都给我寄一张圣诞贺卡。”

在大桥上，阳光透过钢架，把川流不息的车辆映照得熠熠生辉，河对岸，城里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鳞次栉比的白色建筑物如同堆积起来的一块块方糖，全都是怀着良好的愿望用没有铜臭味的金钱建造起来的。从昆士区大桥[75]上看过去，这座城市永远都像是初次看见的城市一样，这片首屈一指的期望中的乐土[76]，充满了世界上所有要靠神的启示才能理解的奥秘和一切美妙的事物。

一个躺在灵柩里的死人从我们身旁经过，灵柩上堆满了鲜花，后面跟着两辆四轮马车，遮帘全都拉上了，再后面是几辆气氛较为轻松的四轮马车，载着送殡的亲朋好友。那些亲朋好友从车子里朝我们张望着，眼睛里充满了悲伤，他们的上嘴唇都很短，看来是东南欧一带的人。我很庆幸，在他们阴沉沉的出殡车队中还能看到盖茨比的豪华轿车。我们在桥上经过布莱克威尔岛[77]时，有一辆大型豪华轿车超越了我们的车子，开车的是一名白人司机，车子里坐着三个非常时髦的黑人，是两个青年和一个姑娘。看到他们朝我们翻白眼，一副争强好斗的蛮横样，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等我们一过了这座桥，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了，”我暗暗思忖着，“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有……”

甚至连盖茨比这样的人物都有可能出现，根本不足为怪。

热气腾腾的正午时分。在42号大街上的一家有电扇送爽的地下餐厅里，我如约与盖茨比见面一起吃午饭。刚从外面大街上耀眼的阳光里走进来，我先眨了眨眼睛，然后才模模糊糊地看见他在接待室里，正在同另一个人说话。

“卡罗威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沃尔夫歇姆先生。”

一个身材矮小、鼻子扁平的犹太人抬起他的大脑袋打量着我，他的两个鼻孔里都长满了非常茂密的鼻毛。过了一会儿，我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见了他的两只小眼睛。

“——于是，我就瞥了他一眼——”沃尔夫歇姆先生一边说，一边很热情地握着我的手，“——然后，你猜猜我是怎么干的？”

“什么？”我彬彬有礼地问。

不过，很显然，他并不是在对我说话，因为他放下了我的手，把他那个富有表现力的鼻子对准了盖茨比。

“我把那笔钱交给了凯茨保，并且我对他说：‘就这样吧，凯茨保，要是他不闭嘴，你就一分钱也别给他。’他当即就闭嘴了。”

盖茨比一边一个拉着我俩的胳膊，迈步朝餐厅里走去，于是，沃尔夫歇姆先生只好把他刚想好、正要说的一句话咽了下去，陷入梦游般的精神恍惚的状态中了。

“大杯姜汁威士忌吗？”服务生领班问。

“这是一家很不错的餐馆，”沃尔夫歇姆先生一边说，一边望着天花板上的基督教长老会的仙女，“不过，我更喜欢马路对面的那家！”

“好吧，来几杯大杯姜汁威士忌吧，”盖茨比同意地说，接着又扭头对沃尔夫歇姆先生说，“那边太热啦。”

“又热又小——没错，”沃尔夫歇姆先生说，“但是充满了回忆呢。”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我问道。

“老大都会。”

“老大都会，”沃尔夫歇姆先生闷闷不乐地陷入了沉思之中，“那里曾经汇集过多少已经死去、已经不在人世的面孔啊。汇集过多少如今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的朋友啊。我只要活着，就永远也忘不了他们在那里枪杀罗西·罗森塔尔的那个晚上。我们一桌有六个人，罗西整个晚上都在大吃大喝。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那个服务生带着一副怪模怪样的嘴脸来到他跟前，对他说，有个人想请他到外面去说话。‘好吧。’罗西说，马上就要站起来，我赶紧拉住他，硬要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要是那帮杂种想找你，让他们进来好了，罗西，但是你千万、千万不要走出这间屋子。’”

“那时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如果拉起百叶窗，我们会看见天已经亮了。”

“他去了吗？”我天真地问。

“他当然去啦，”——沃尔夫歇姆先生的鼻子气呼呼地朝我忽闪着——“他走到门口时还回过身来说，‘别让那个服务生把我的咖啡收走！’说完这话，他就走了出去。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他们立即朝他吃得饱饱的肚皮连开了三枪，然后就开车逃走了。”

“他们中有四个人后来被以电刑处决了。”我说，我想起这件事来了。

“五个，连同贝克在内。”他的鼻孔转向了我，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我听说，你在寻找生意上的关系嘛。”

这两句话合并在一起说出来真够吓人的。盖茨比替我做了回答。

“啊，不对，”他大声叫道，“这不是那个人！”

“不是吗？”沃尔夫歇姆先生似乎很失望。

“这只是一位朋友。我告诉过你，这件事我们可以另找时间谈嘛。”

“对不起，”沃尔夫歇姆先生说，“我搞错人了。”

一盘鲜美多汁的肉末土豆泥上来了，于是，沃尔夫歇姆先生，此时已经忘掉了“老大都会”更容易让人动感情的氛围，开始津津有味、动作灵巧地大吃起来。他的那双眼睛，与此同时，也开始非常缓慢地顾盼流连起来，把整个餐厅扫视了一遍——最后再回过身去打量着坐在他背后的客人，正好完成了他环视一周的弧线。我想，要不是因为有我在场，他准会连我们自己这一桌的桌子底下也要去瞅上一眼的。

“听我说，老兄，”盖茨比说着，朝我探过身来，“今天早上在车子里，我恐怕惹你生气了吧？”

他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笑容来，但是这一次我决意不为所动了。

“我不喜欢打哑谜，”我回答说，“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直言不讳地说出来，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为什么非得绕这么大的弯子通过贝克小姐来讲不可呢？”

“哦，绝对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他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贝克小姐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女运动员啊，你是知道的，她绝不会做任何不正当的事情的。”

忽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猛然站起身来，匆匆离开了餐厅，丢下我陪着沃尔夫歇姆先生坐在餐桌旁。

“他得去打电话，”沃尔夫歇姆先生一边说，一边目送他走了出去，“真是个厚道的人啊，是不是？一表人才，而且还是个十足的绅士呢。”

“是的。”

“他是牛筋[78]的高才生呢。”

“哦。”

“他上过英国的牛筋大学。你知道牛筋大学吗？”

“我听说过。”

“那可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一所大学啊。”

“你认识盖茨比很久了吗？”

“有好几年啦，”他回答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我就有幸认识了他。当时，跟他聊了一个钟头之后，我就发觉，我结识了一位很有教养的人。我就对自己说：‘这才是你愿意带回家介绍给你母亲和妹妹认识的那种人。’”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知道你在看我的袖扣。”

我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袖扣，但是现在我倒要看看了。它们是几片象牙制成的，说来奇怪，居然看着有些眼熟。

“用精选出来的真人的臼齿做成的。”他告诉我。

“好嘛！”我仔细看了看，“这倒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

“是呀。”他把衬衣的袖口缩回大衣里面去了，“是呀，盖茨比在女人问题上还是非常谨慎的。他对朋友的妻子从来不多看一眼。”

等到那位如此这般受到本能的信任的对象重新回到餐桌边坐下来时，沃尔夫歇姆先生一口喝干了他杯中的咖啡，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我这顿午饭吃得很开心，”他说，“我得趁早离开你们这两个年轻人啦，免得我待久了不受欢迎。”

“别急呀，迈耶。”盖茨比说，却一点儿也不热情。沃尔夫歇姆先生抬起手来做了个祝福的姿势。

“你们很懂礼貌，可是我跟你们不是同一代人，”他很庄重地说，“你们在这儿坐坐，谈谈你们的体育运动，谈谈你们的年轻女人，谈谈你们的——”他又把手一挥，用以替代一个想象中的名词，“至于我嘛，我已经是50岁的人啦，我就不再硬充自己是年轻人来打扰你们了。”

他跟我们握握手，转过身去，他那悲哀的鼻子在不住地颤动着。我感到有些纳闷，不知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得罪他的话。

“他有时会变得非常多愁善感，”盖茨比解释说，“今天又是他大动感情的日子。他在纽约这一带也算是个人物——是百老汇的常客。”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演员吗？”

“不是。”

“是牙医吗？”

“迈耶·沃尔夫歇姆吗？不是，他就是个赌徒。”盖茨比犹豫了一下，接着又冷冷地补了一句，“他就是用不正当的手段操纵1919年世界棒球联赛的那个人。”

“用不正当的手段操纵世界棒球联赛？”我重复了一遍。

这个看法让我大为惊愕。我当然记得，1919年的世界棒球联赛的确是被人用不正当的手段操纵的，可是，即使我思考过这件事，我也会认为，那不过是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而已，是一连串事件的必然结局。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人居然会动这种歪脑筋来玩弄五千万人的信念——还玩得那样专心致志，好比一个夜贼在撬保险柜一样。

“他怎么会想起来干这种事情呢？”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他就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下手的。”

“他怎么没坐牢呢？”

“人家没法抓他呀，老兄。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

我坚持由我来付账。就在那个服务生把找给我的零钱送过来时，我忽然看见，汤姆·布坎南就在拥挤的餐厅的另一边。

“跟我来一下吧，”我说，“我得过去跟一个人打声招呼。”

汤姆一看见我们，就呼地一下站起身来，迎着我们这个方向连跑了五六步。

“你最近上哪儿去啦？”他急切地问道，“黛西简直气坏了，因为你一直连个电话也不打来。”

“这位是盖茨比先生，这位是布坎南先生。”

他们简短地握了握手，然而盖茨比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很不自然、平常很少见到的尴尬表情。

“不管怎么说吧，你近来还好吗？”汤姆问我，“你怎么会跑这么远的路到这儿来吃饭呢？”

“我一直在这儿陪盖茨比先生吃午饭呢——”

我转身去看盖茨比先生，不料，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1917年10月里的某一天——

（以下是乔丹·贝克这天下午所说的话，她腰板笔直地坐在广场大酒店[79]花园式的茶室里的一张直靠背椅子上。）

——我当时正在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时而走在人行道上，时而走在草坪上。我更高兴走在草坪上，因为我穿的是一双从英国买来的鞋，鞋底有许多橡胶小圆球，踩在松软的地面上会留下深深的印痕。我还穿了一条新的苏格兰彩格呢裙子，裙摆会随风轻轻摆动，每当裙摆被风儿吹得飘起来时，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白、蓝三色旗就会齐刷刷地抖开，并且发出一连串“啧——啧——啧——啧”的声音，好像很不以为然似的。

最大的旗子和最大的草坪都是黛西·费伊家的。她刚满18岁，比我大两岁，是路易斯维尔所有年轻姑娘中最讨人喜欢的一个。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开一辆白色的小跑车，她家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泰勒军营里的那些激动不已的年轻军官一个个都恨不得能独占花魁，享受到整晚上单独跟她在一起的殊荣，“不管怎么说，总得给一个小时吧！”

我那天早晨走到她家那栋别墅对面的时候，看见她那辆白色的跑车就停在路边上，她就坐在车子里，跟一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陆军中尉在一起，他们彼此都那么情深意切，等我走到离他们只有五英尺的距离时，她才看见我。

“喂，乔丹，”她出人意料地喊道，“请过来一下。”

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她居然肯主动开口跟我说话，因为在所有年龄比我大的女孩子当中，我最崇拜她了。她问我是不是要去红十字会做绷带。我说是的。“好哇，”她说，“那么，可不可以请你代为转告一下，我今天不能去了？”黛西说话的时候，那位军官就盯着她看，那种眼光正是每一个年轻姑娘时常渴望得到的，因为在我看来，那好像很浪漫，所以，我直到如今都还记得那个情景。他的名字叫杰伊·盖茨比，可是，四年多来，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甚至连我后来在长岛遇见他时，我也没有意识到那是同一个人。

那是1917年。到了第二年，我自己也有了几个男朋友，况且我也开始打比赛了，所以，我跟黛西见面的次数也不太多。与她相处的都是一帮年纪比她稍大一点的人——如果她真跟什么人有来往的话。她所到之处总是流传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说她母亲如何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发现她在收拾行囊，准备去纽约跟一个当兵的告别，因为那个当兵的就要奔赴海外去打仗了。家里人有效地阻止了她，可是她跟家里人大吵了一场，闹得一连好几个星期都不跟家里人说话。打那以后，她就不再跟那些军人在一起瞎混了，只跟城里几个平脚板、近视眼、根本不能参军的年轻人有来往。

到了第二年秋天，她又快活起来了，快活得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停战以后，她参加了一场专门为初入社交界的青年男女举办的舞会，于是，二月里，她很可能就跟一个从新奥尔良来的人订了婚。六月里，她跟芝加哥的汤姆·布坎南结婚了，婚礼的排场和隆重的气氛是路易斯维尔前所未闻的。他带来了一百来号人，包了四节车厢，还租下了塞尔巴赫大酒店的整整一层楼面，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他送了她一条价值高达35万美元的珍珠项链。

我也算一名女傧相吧。婚宴开始前半小时，我走进她的房间，却发现她正躺在床上，穿着那身花团锦簇的衣裳，娇媚得像这六月的夜晚一样——也醉得像只猴子一样。她一只手握着一瓶索泰尔纳白葡萄酒[80]，另一只手捏着一封信。

“祝……贺我吧，”她口齿不清地说，“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可是，呃，我觉得这酒真好喝啊。”

“你这是怎么啦，黛西？”

我吓坏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醉成那样。

“过来，亲爱的……”她在一只废纸篓里胡乱摸索了一通，那只废纸篓早已被她抱到床上来了，就搁在她身边，她从废纸篓里掏出那串珍珠项链，“把它拿到楼下去，是谁的东西就还给谁。告诉他们所有的人，黛西已经改主意了。就说‘黛西已经改主意了！’”

她开始哭起来了——她不停地哭啊哭啊。我冲出门去，找来了她母亲的女佣，我们锁上房门，拖着她去洗了个冷水澡。她抓着那封信死也不肯松手。她带着那封信进了浴缸，把它捏成了湿淋淋的一团，直到看着它渐渐化成了像雪花一样的纸屑，她才让我把它拿过去放在肥皂碟子里。

但是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我们又是给她抹阿摩尼亚精油，又是在她额头上敷冰块，然后再哄着她把衣服穿好，半个小时之后我们走出房间时，那串珍珠项链还是套在她脖子上，这场风波就算过去了。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她连个哆嗦也没打，就跟汤姆·布坎南结了婚，然后就踏上了去南太平洋的为期三个月的蜜月之旅。

他们回来以后，我在圣巴巴拉[81]见到过他们，我当时就觉得，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那么迷恋自己的丈夫呢。哪怕他只离开屋子一小会儿，她也会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嘴里说着“汤姆上哪儿去了呢”，脸上挂着那种非常失魂落魄的表情，直到她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为止。她常常坐在沙滩上，让他的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往往一坐就是个把小时，用手指摩挲着他的眼睛，怀着无限深情的喜悦表情望着他。看见他们俩相拥在一起的那种情景真让人感动——那种情景会让你默默地、出神地抿着嘴笑。那是八月里的事。我离开圣巴巴拉一个星期之后，汤姆有天夜里在文图拉[82]公路上撞上了一辆货车，他的车子有一个前轮被撞掉了。和他同车的那位姑娘也一起上了报纸，因为她断了一只胳膊——她是圣巴巴拉大酒店的一名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

第二年四月，黛西生下了她那个可爱的女儿，随后他们便去法国住了一年。有一年春天，我在戛纳[83]看见过他们，后来在多维尔[84]又见到了他们，再后来，他们就回芝加哥定居了。黛西在芝加哥名气很响，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与他们来往的全都是一帮生活放荡的人，个个都很年轻，个个都很有钱，个个都骄横恣肆，但是她却出淤泥而不染，保持着清清白白的好名声。或许是因为她不喝酒的缘故吧。周旋在嗜酒如命的人当中而自己却不喝酒，这倒是一个很了不起的长处。你可以守口如瓶，更重要的是，你可以瞅准时机搞点儿你自己的小动作，因为别人都已经喝得醉眼惺忪了，他们要么什么也看不见，要么看见了也不予理会。也许黛西从来就不喜欢搞那种偷情的把戏吧——然而她说话的声音里却似乎总有那么点儿暧昧的东西……

好吧，大概在六个星期以前，她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了盖茨比这个名字。就是那次我问你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问你是不是认识住在西蛋的盖茨比。你回家之后，她走进了我的房间，把我叫醒，问我：“是哪个盖茨比？”于是，我就把他描述了一番——我当时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她用古怪得出奇的声音说，那一定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人。直到那时，我才把这个盖茨比和当年坐在她那辆白色跑车里的那名军官联系起来。

等乔丹·贝克把上述这些内容全部讲完时，我们已经离开广场大酒店半个小时了，正乘着一辆维多利亚汽车[85]穿过中央公园。太阳已经西下，落在西区五十几号大街电影明星们居住的那些高层公寓楼的后面了。小女孩们已经像蟋蟀一样聚集在草地上，她们清脆的嗓音冲破炎热的暮光，在耳边回荡着：

我是阿拉伯的酋长，

你是我心爱的女郎。

等你在夜色中进入梦乡，

我将钻进你的帐篷入洞房——

“这倒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呢。”我说。

“可是这根本就不是巧合呀。”

“怎么不是呢？”

“盖茨比买下那幢别墅，因为黛西就隔着这片海湾与他相望嘛。”

如此看来，六月里的那天晚上他一心想看见的就不仅是天上的星斗了。他在我眼中顿时变得鲜活起来，就像突然之间从他那毫无意义地摆阔气的子宫般的别墅里被分娩出来了一样。

“他想知道——”乔丹在继续往下说，“你愿不愿意哪天下午把黛西请到你屋里来，然后让他也过来一下。”

这个朴实的要求使我大为震惊。他等了五年，买下了一座大厦，在那里把星光施舍给那些不期而至的飞蛾，居然就是为了某个下午可以“过来一下”，到一个陌生人的花园来坐一坐。

“我必须先知道这一切，然后他才能托我办这点儿小事吗？”

“他害怕呀。他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啦。他以为你说不定会不高兴的。你瞧，他骨子里倒还真是个十足的硬汉呢。”

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他为什么不请你来安排一次见面呢？”

“他想让她看看他的房子，”她解释说，“你的房子刚好就在隔壁嘛。”

“哦！”

“我想，他大概在信以为真地指望着哪天晚上她会飘然而至，光临一次他举办的那些晚会吧，”乔丹接着说，“可惜她一次也没来过。”后来，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人家打听是否有人认识她了，我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派人到舞会上来找我的那个晚上，你要是知道他是怎样煞费苦心、转弯抹角，才说到正题上来的就好了。当然啦，我当即就建议在纽约安排一场午餐会——没想到，他马上急得像要发疯似的：“‘我可不想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一再说，“我只想在隔壁人家见见她’。”

“当我说起你是汤姆的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时，他又想打消这个主意了。他对汤姆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尽管他说他几年来天天看一份芝加哥的报纸，就是希望能碰巧看到黛西的名字。”

这时天已经黑了，当我们的车子顺着斜坡行驶到一座小桥下时，我伸出胳膊搂住乔丹那金黄色的肩膀，把她揽到我身边，向她提出了一起去吃晚饭的邀请。突然之间，我脑子里在想着的已经不再是黛西和盖茨比了，而是眼前这个清爽、结实、缺乏创见的人儿，她对世间一切事物都抱怀疑态度，可是她此刻却偏偏活泼可爱地靠在我的臂弯里。有一句至理名言忽然在我耳畔鸣响，似乎带着令人心醉的激情：“世上只有被追求者和追求者，忙碌的人和厌倦的人。”

“黛西的生活中也该有点儿安慰才是。”乔丹喃喃地对我说。

“她愿意见盖茨比吗？”

“她事先不知道有这回事。盖茨比不想让她知道。你只管请她过来喝茶就是。”

我们驶过了一排黑黝黝的树木，随后便是第59号大街高楼林立的街面，一大片柔和的灯光，闪闪烁烁地照在下面的公园里。我跟盖茨比和汤姆·布坎南不一样，我没有女朋友，也就不用担心女朋友那貌合神离的面影会隐约浮现在沿途那些阴暗的飞檐和耀眼的广告牌上，于是，我就把身边这个姑娘拉得更近了些，胳膊也搂得更紧了些。她那苍白的、爱嘲弄人的嘴朝我嫣然一笑，于是，我再次搂紧了她，贴得更近，这次搂得她紧贴着我的脸。

第五章

那天夜里我返回西蛋的时候，有一会儿我真担心，生怕是我的房子着了火。已经两点钟了，半岛的整个这一角都灯火辉煌，灯光映照在灌木丛上显得很不真实，映照在路边的电线上则成了一条条又细又长、摇曳不定的光亮。拐了个弯之后，我才看出，原来是盖茨比的别墅，从塔楼到地下室全都灯火通明。

起初，我以为那又是一场晚会，一场狂欢的盛会，此时已自发转入“捉迷藏”或者“沙丁鱼罐头”之类的游戏，整个别墅全都大开着，好方便大家做游戏。然而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只听到树丛里的风声，风儿吹拂着电线，吹得电灯忽明忽暗，仿佛是别墅在对着黑夜眨眼睛。我的出租车刚刚嘎吱嘎吱地开走，我就看见盖茨比穿过他那片草坪朝我走来。

“你那地方看上去像在开世界博览会一样。”我说。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抬眼朝那边看了看，“我刚才在几个房间里随便转了转。我们去康尼岛[86]吧，老兄。坐我的车。”

“时间太晚啦。”

“呃，那我们就到游泳池里去泡一泡吧。我一夏天还没怎么游过泳呢。”

“我得上床睡觉了。”

“好吧。”

他在等待着，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我跟贝克小姐谈过了，”我等了一会儿才说，“我明天就打电话给黛西，请她过来喝茶。”

“哦，那好吧，”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哪天方便？”

“要看你哪天方便，”他马上纠正了我的话，“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明白。”

“后天怎么样？”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勉强说道：

“我要找人来修剪一下草坪。”

我们俩都朝草地上望去——只见草地上有一条非常明显的分界线，我这边的草坪，直到那条分界线为止，都是乱蓬蓬的，而他那一大片草坪，从那条分界线开始，都是一派郁郁葱葱的深绿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料想，他指的是我的草坪。

“另外还有一件小事。”他期期艾艾地说，而且还有些犹豫不决。

“你是不是希望再推迟几天？”我问道。

“哦，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至少——”他搜肠刮肚地一连说了好几个开头语，“怎么说呢，我估计——怎么说呢，是这样，老兄，你挣的钱不多，是吧？”

“是不太多。”

这句话好像使他宽慰了一点，于是，他更有信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估计你挣钱不多，请你原谅我这么说——你瞧，我附带着做点儿小生意，也算是个副业吧，你明白。我就在想，既然你挣的钱不太多——你在推销债券，对不对，老兄？”

“在学着做呢。”

“好吧，我说的这件事你也许会感兴趣的。这件事不需要花费你很多时间，而且你还可以从中捞到一笔可观的钱。这件事也算是一件相当机密的事情吧。”

我现在才意识到，如果当时的处境不同，那次谈话没准就是我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转折点。但是，由于这个建议说得很直白，也很不得体，明摆着是为了酬谢我帮他的忙才提出来的，我别无选择，只有当场打断他的话。

“我手头的工作已经够我忙的了，”我说，“我非常感激，可是我不可能再承担更多的工作了。”

“你用不着跟沃尔夫歇姆打任何交道。”显然，他以为我是在回避吃午饭的时候提到的那种“关系”，不过，我肯定地告诉了他，是他搞错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希望我再找个话题，但是我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儿，不愿再聊，所以，他只好悻悻地回家去了。

这一晚我感到既头晕眼花，又很惬意。我估计我大概一走进自家的大门就呼呼大睡了，所以，我不知道盖茨比究竟有没有去康尼岛，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几个房间里随便转了转”多少个小时，反正他那幢别墅总是华而不实地灯火辉煌的。第二天上午，我从办公室给黛西打了个电话，请她过来喝茶。

“别带汤姆来。”我提醒她。

“什么？”

“别带汤姆来。”

“谁是‘汤姆’？”她故作天真地问。

约定好的那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有个工人，穿着一身雨衣，拖着一台刈草机，轻轻敲了敲我的大门，说是盖茨比先生派他过来修剪我的草坪的。这使我猛然想起，我忘了叫我的芬兰女佣回来帮忙了，于是，我赶紧开车去了西蛋村，在一条条湿漉漉的粉刷得雪白的小巷里找寻她，也顺便买些茶杯、柠檬、鲜花之类的东西。

买那些鲜花简直是多此一举，因为在两点钟的时候，从盖茨比家送来了足足有一暖房的鲜花，连同无数用来插花的器皿。一小时后，大门被人战战兢兢地推开，盖茨比身穿一套白色法兰绒正装，银灰色的衬衣，金色的领带，匆匆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看得出他一夜没睡好。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他一进门就问。

“草坪看上去很漂亮，如果你指的是草坪的话。”

“什么草坪？”他一脸茫然地问道，“哦，你院子里的草坪啊。”他隔着窗户向外眺望着那片草坪，不过，从他的表情来判断，我认为他什么也没看见。

“看上去很不错嘛，”他含糊其辞地说，“有一份报纸说，他们认为这场大雨四点钟左右会停的，我想，大概是《新闻日报》吧。你把这个……喝茶所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我把他领进食品间，他有点儿不以为然地朝那芬兰女佣看了看。我们一起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从甜品店里买来的十二块柠檬蛋糕。

“这些还行吗？”我问。

“当然，当然！都挺好的！”随后，他又空泛地补了一句，“……老兄啊。”

这场大雨大约在三点半左右渐渐停了下来，变成了潮湿的雾霭，零零星星的雨滴像露珠一样在薄雾中飘荡着。盖茨比两眼无光地翻阅着一本克莱的《经济学》[87]，一听到那个芬兰女佣震动厨房地板的脚步声，他就一惊，还不时地朝着模糊不清的窗户张望，仿佛屋外正在发生着一系列看不见却令人惊恐的事件似的。最后，他站起身来，用犹豫不决的声音对我说，他要回家了。

“这是为什么？”

“没人来喝茶了。太晚啦！”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仿佛别的地方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急等着他去办似的，“我不能一整天都等在这儿。”

“别犯傻啦，现在不过才四点差两分嘛。”

他坐了下来，一副苦恼的样子，好像我强迫他留下来似的，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辆汽车拐进我这条车道的声音。我俩都一跃而起，而且我自己也有点儿慌张，我急急忙忙地冲出屋去，走进院子里。

在那行湿漉漉的、没有花朵的紫丁香树下，一辆大型敞篷轿车缓缓驶上了环形车道。车停了。黛西的脸蛋，在一顶淡紫色的三角帽下露出了一个侧面，正眉开眼笑、喜形于色地在车上望着我。

“这里果然就是你住的地方吗，我最亲爱的人儿？”

她那令人陶醉的如潺潺流水般的嗓音在雨中听来真好比一剂强力滋补药。我不由得循着那声音听去，那声音起伏飘逸，我只顾拿耳朵听，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所说的话。一缕湿湿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如同抹了一笔蓝色的油彩，我搀着她的手扶她下车时，看见她的手也被亮晶晶的水珠打湿了。

“你是爱上我了吧？”她在我耳边悄声说，“要不然为什么一定要我一个人来呢？”

“这是拉克伦特古堡[88]的秘密。叫你司机走得远远的，到别处去消磨一个小时再来。”

“过一个小时再来吧，菲尔迪。”接着，她又用低沉的嗓音悄悄对我说，“他的名字叫菲尔迪。”

“汽油味会不会影响他的鼻子？”

“我想不会吧，”她一脸天真地说，“怎么啦？”

我们走进屋来。使我无比惊讶的是，客厅里竟然空无一人。

“咦，这真叫滑稽了！”我禁不住叫出声来。

“什么事儿这么滑稽呀？”

她扭过头去，因为就在这时，有人在大门上很有分寸地轻轻敲了一声。我走出屋去把门打开。是盖茨比，面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两只手像两个秤砣一样深深地揣在他的大衣口袋里，两只脚站在一摊雨水中，两眼悲切切地瞪着我的眼睛。

他昂首阔步地从我身边冲了过去，径直走进了过道，两只手依然还揣在他大衣口袋里，然后像在走钢丝一样猛然一个转身，随即便一头扎进客厅不见了。那样子一点儿也不滑稽。我发觉我自己的心脏也在怦怦乱跳，我伸手拉上了大门，把越下越大的雨挡在门外。

有半分钟时间，屋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随后，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了一阵哽咽似的喃喃低语声和似笑非笑的声音，接着便是黛西那清脆而做作的嗓音。

“我当然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一阵寂静。这份煎熬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我在过道里实在无事可做，于是，我就进屋来了。

盖茨比，两只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此刻正斜倚在壁炉架上，勉强装出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甚至还带着点儿厌倦的表情。他的脑袋在使劲向后仰，直到仰靠在壁炉上一只的早已废弃不用的座钟的钟面上，他那双异常激动的眼睛从这个位置向下凝望着黛西，黛西坐在一张硬靠背椅的边缘，虽然神色惊慌，但是姿势仍很优雅。

“我们以前就认识。”盖茨比咕哝了一声。他两眼朝我瞥了一下，嘴唇分开，想笑却又没笑出来。幸好就在这一刻，那只座钟在他脑袋的压迫下歪向了一边，险些要坠落下来，他连忙转过身去，用颤抖的手指一把抓住它，把它放回原处。他随即坐了下来，姿势仍很不自然，胳膊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用一只手托着下巴颏儿。

“对不起，碰到钟了。”他说。

我估计，我自己的脸色这时一定也很难看，火辣辣的像被热带的太阳灼伤了一般。我脑子里纵然有千百句客套话，这时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那是一只老式座钟。”我像个白痴似的对他们说。

我想，我们大家一时间大概都以为那只座钟已经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了吧。

“我们多年不见了。”黛西说，她的声音要多平淡就有多平淡。

“到十一月正好五年。”

盖茨比的回答竟然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这一点使我们大家至少又愣怔了一分钟。我被逼无奈，只好建议他们到厨房去帮我沏茶，他俩立即站起身来，偏偏就在这时，我那魔鬼般的芬兰女佣用托盘把茶端了进来。

大家手忙脚乱地递茶杯、传蛋糕的活动大受欢迎，在忙乱中自发形成了一种表面上还算合乎礼仪的氛围。盖茨比权当自己只是个幻影般躲在一边，可是，我和黛西交谈时，他却处心积虑地在我们两人之间看来看去，神情紧张，满面愁容。然而，风平浪静的氛围本来就不是目的，在第一个有机可乘的时刻到来时，我就找了个借口，站起身来要走。

“你要上哪儿去？”盖茨比立即惊慌地问道。

“我会回来的。”

“你走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发疯似的跟在我后面进了厨房，关上门，低呼了一声：“啊，上帝！”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啦？”

“这是个很糟糕的错误啊，”他一边说，一边把头摇来摇去，“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错误。”

“你不过是难为情罢了，仅此而已，”幸亏我又补了一句，“黛西也难为情的。”

“她难为情？”他深表怀疑地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跟你一样难为情。”

“别那么大声嚷嚷呀。”

“你现在的表现简直就像个小男孩，”我很不耐烦地破口大骂道，“不但如此，你还很没有礼貌。黛西这会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里面呢。”

他抬起一只手来阻止我再说下去，用令人难忘的谴责的眼光朝我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又回到那间屋子里去了。

我从后门走了出去——像盖茨比刚才那样，盖茨比半小时前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他忐忑不安地绕着这座房子跑了一圈——然后奔向了一棵布满黑节疤的大树，这棵大树茂密的树叶构成了一块可以避雨的地方。这时又下起了倾盆大雨，我这片很不像样的草坪，虽然被盖茨比的那位园丁精心修剪过，现在却遍地都是小泥潭和史前时期的沼泽了。从这棵大树下放眼望去，除了盖茨比的那幢美轮美奂的别墅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可看，于是，我便盯着它看起来，就像康德[89]在凝视着教堂的尖塔一样，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这幢别墅是一位酿酒商在那个“仿古热”的初期建造的，是十年前吧，当初还有过一个传闻，说他愿意为附近这一带所有的小型别墅支付五年的税款，只要各家房主肯在他们的屋顶上加盖一层稻草。也许他们的拒绝使他“创建家业”的计划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很快就衰败下来。丧事的花圈还挂在门上，他的子女就把房子卖了。美国人啊，虽说在事出有因的情况下会心甘情愿地去当奴隶，但向来是坚决不肯当乡巴佬的。

半个小时之后，太阳又普照大地了，杂货店的汽车驶上了盖茨比的环形车道，满载着供他的用人们准备晚宴用的食材——我敢肯定，他本人是一口也吃不下的。有个女佣开始打开他那幢别墅楼上的窗户了，每打开一扇窗，她就在窗前露一下脸，后来又从正中央的一扇大八角窗前探出身来，若有所思地朝花园里啐了一口。我该回去了。刚才那会儿，雨一直在下个不停，听上去好像是他俩窃窃私语的声音，时不时地，随着感情的迸发，嗓门会高起来，声音会响一点儿。可是，在这新的寂静中，我觉得屋子里也是一片肃静。

我走进屋内——先在厨房里尽我所能弄出一片响声来，就差没把灶台掀翻——不过，我认为他们一点儿声音也没听到。他们分别坐在那张长沙发的两端，彼此默默地望着对方，看样子已经有什么问题被提出来过，要不就是悬而未决，不过，一切难为情的迹象都已荡然无存。黛西满面泪痕，我走进来时，她吓了一跳，赶忙拿出手绢对着一面镜子擦起脸来。然而盖茨比整个人都有了变化，那是一种简直让人惊愕不已的变化。他的确变得神采奕奕了，虽然没说一句大喜过望的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大喜过望的迹象，却有一种新的幸福感从他身上焕发出来，充满了这间小屋。

“啊，你好，老兄。”他说，仿佛他已有多年没见过我似的。我一时间还以为他要过来跟我握手呢。

“雨已经停了。”

“是吗？”等他明白过来我说的是什么，又发觉屋子里闪烁着斑斑驳驳的阳光时，他笑了，那模样活像一个气象预报员，又像一个回光返照、欣喜若狂的老主顾，接着他又把这消息转报给了黛西，“你觉得那件事怎么样？雨已经停了。”

“我很高兴，杰伊。”她的嗓音，尽管充满苦痛、哀伤的美感，却只是更清楚地表明了她喜出望外的心情。

“我想请你和黛西到我家来坐坐，”他说，“我想带她去参观一下。”

“你当真要我来吗？”

“那还用说嘛，老兄。”

黛西上楼洗脸去了——我很羞愧地想起了我的那些毛巾，可惜为时已晚——盖茨比和我在草坪上等她。

“我的房子看上去还不错吧，对不对？”他问道，“你瞧，房屋整个正面的采光度多好呀。”

我附和着说，这幢房子真是富丽堂皇。

“可不是嘛。”他抬眼望去，仔细打量着每一扇拱门、每一座方塔，“我只花了三年时间，就挣足了买这幢房子的钱。”

“我本来以为你的钱是继承来的。”

“那也没错呀，老兄，”他不假思索地说，“可惜我的大部分钱都在大恐慌时期损失掉了——就是战争引起的那个大恐慌。”

我估计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因为当我问他做的是什么生意时，他竟回答说：“那是我自己的事。”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样回答很不得体。

“哦，我做过好几种买卖呢，”他主动改口说，“我做过药品生意，后来又做过石油生意。不过，这两样生意我现在都不做了。”他更加留意地朝我看了看，“你是不是想说，你仔细考虑过我那天晚上的提议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西就从屋子里出来了，她衣服上的两排黄铜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那边的那幢巨大的房子吗？”她用手指着大声说。

“你喜欢吗？”

“我非常喜欢呀，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那儿呢。”

“我让它天天挤满了有趣的人，不分昼夜。全都是干有趣的事情的人。全都是很有名气的人。”

我们没有抄近路沿着长岛海湾走，而是绕到公路上，从那个巨大的后门进去的。黛西用她那迷人的低语声不住地赞叹着这座封建采邑式的建筑物的这一面或那一面，赞叹着这座建筑物映衬在天际的黑魆魆的轮廓，赞叹着处处是奇花异草的花园，赞叹着长寿花沁人心脾的香味、山楂花和梅子花芬芳馥郁的香味、“吻别花”[90]淡金色花蕊溢出的香味。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走到大理石台阶前时，竟然没有看到鲜艳的衣裙在门口进进出出，也没有听见一点儿声响，只听到树上的鸟儿在啁啾。

进入别墅后，我们漫步穿行在那些玛丽·安托瓦妮特[91]式的音乐厅和王政复辟时期[92]风格的会客厅时，我感觉那儿的每一张沙发、每一张桌子后面似乎都隐藏着客人，他们奉命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躲在那儿，直到我们走过去为止。当盖茨比关上“默顿学院图书室”[93]的门时，我敢发誓，我听到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男人突然发出的鬼魅般的笑声了。

我们走上楼来，穿过一间间古色古香的卧室，卧室里铺满了玫瑰色和紫罗兰色的绸缎，摆满了生机盎然、色彩缤纷的鲜花，穿过一间间化妆室、更衣室和台球房，以及一间间带有很深的浴池的卫生间——我们贸然闯进了一间卧室，里面有一个头发蓬乱、身穿睡衣的人正在地板上做俯卧撑。那人正是克里普斯普林格先生，就是那个常在这儿“寄膳寄宿的人”。我当天早晨就看见他如饥似渴地徘徊在海滩上了。最后，我们来到盖茨比自己的套房，包括一间卧室、一间卫生间和一间亚当式的书房[94]，我们在书房里坐下来，喝了一杯他从壁橱里取出的查特酒[95]。

他一刻不停地望着黛西，我估计，他是在重新衡量他屋子里每一件东西的价值所在，按照她那双备受他钟爱的眼睛里的反应程度对这些物品重新做出估价。有时候，他也会环顾一下四周，愣愣地望着他所拥有的这些财物，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仿佛在她这个真真切切、令人失魂落魄的真人面前，屋里的所有东西已经没有一件是真实的了。有一回，他差点儿没一个跟头从一截楼梯上翻滚下去。

他的卧室是所有房间里最朴素的一间——只有梳妆台上点缀着一套纯金打造的盥洗用具。黛西欣喜地拿起那把梳子梳了梳自己的头发，盖茨比见状便坐了下来，然后用手遮着眼睛，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是最好笑的一件事了，老兄，”他兴高采烈地笑着说，“我简直没法——当我想努力——”

显而易见，他已经体验过两种心理状态了，现在正在体验第三种。在经历了起初的局促不安和后来的欣喜若狂这两种心态之后，他现在又由于她就在眼面前而惊喜交集得不能自持了。这一幕他已经朝思暮想了这么久，他自始至终都在梦寐以求地期盼着这一天，可以说，他一直在咬紧牙关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感情强烈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此时此刻，由于反作用力的缘故，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如同一只发条上得过紧的时钟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为我们打开了两个大得惊人、新颖别致的橱柜，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都是他的西装、晨衣和领带，一摞一摞的衬衫堆得有十几块砖头摞起来那么高。

“我雇了一个人在英国帮我买衣服。每年春秋两季开始的时候，他都会挑选一些衣物寄给我。”

他搬出一堆衬衫，然后一件一件地把这些衬衫扔在我们面前，有纯亚麻布衬衫，有质地很厚的丝绸衬衫，有精纺法兰绒衬衫，全都散落开来，乱七八糟、五颜六色地堆了满满一桌，衬衫上整整齐齐的皱褶都被压没了。我们在赞叹着这些衬衫时，他又搬来了许多衬衫，于是，那堆质地柔软、价格昂贵的衬衫便越堆越高了——竖条纹衬衫、横条纹衬衫、花格衬衫，珊瑚色的、苹果绿的、紫罗兰的、浅橙色的，上面绣着深蓝色的由他名字的首字母交织而成的图案。突然，随着一声很不自然的声音，黛西一头扎进了那堆衬衫里，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全都是这么漂亮的衬衫啊，”她哭哭啼啼地说着，声音闷在厚厚的衣堆里，“让我看得好伤心啊，因为我以前从来就没见过这么——这么漂亮的衬衫。”

看过房子之后，我们本来还要去看看各个场地，游泳池、水上飞机，以及那些在仲夏时节盛开的鲜花——可惜盖茨比的窗外又下起雨来，我们只好站成一排，凭栏眺望着长岛海湾那碧波荡漾的海面。

“要是没有雾就好了，我们能看见你家就在这片海湾的对面，”盖茨比说，“你那边的那个码头上总有一盏绿灯通宵不灭地亮着。”

黛西忘情地把她的一只胳膊插进他的胳膊弯里，可是，他似乎依然还沉浸在他刚才所说的话里。也许他忽然意识到，那盏灯对他所具有的巨大意义现在已经永远消失了吧。比起曾经使他与黛西天各一方的这片遥远的距离，那盏灯原先似乎离她很近，近得几乎能碰到她。它近得似乎就像一颗星星紧挨着月亮一样。现在，它又是码头上的一盏绿灯了。他所仰仗的那些神奇的宝物已经少了一件。

我开始在屋子里随意走动起来，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仔细审视着各种各样模糊不清的摆设。一幅放得很大的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上是一位身穿游艇服的上了年纪的男人，照片就挂在他写字台上方的墙上。

“这人是谁？”

“那个吗？那就是丹·科迪先生呀，老兄。”

这个名字听上去好像有点儿耳熟。

“他已经过世啦。很多年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屋里还有一张盖茨比本人的小照片，也穿着游艇服，就放在五斗橱上——盖茨比高昂着头，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显然是他在18岁左右这个年纪时拍摄的。

“我非常喜欢这张照片！”黛西惊呼起来，“这种大包头发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曾经留过这种大包头发型嘛——也没说过你有一艘游艇嘛。”

“来看看这个，”盖茨比赶忙说，“我这里有好多剪报——都是关于你的。”

他们俩肩并肩地站在那儿仔细翻看着那些剪报。我正想要求他让我看看那些红宝石，岂料电话铃忽然响了，盖茨比拿起听筒。

“是的……哎呀，我现在不好说……我现在不好说呀，老兄……我上次就说过，是一个小城……他一定知道什么叫小城……好吧，如果底特律就是他心目中的小城，那他对我们就没什么用处了。”

他挂断了电话。

“快点到这儿来嘛！”黛西在窗口喊道。

雨还在下着，但是西边的乌云已经散开，海面上空已然是一派波澜壮阔的粉红色和金黄色的云霞。

“瞧那边，”她悄声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真想把那些粉红色的云彩采下一朵来，把你放在上面，推着你云游四方。”

一见事已至此，我就想走了，可是他俩说什么也不答应。也许有我在场，他们才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单独厮守在一起吧。

“我知道我们该干什么，”盖茨比说，“我们让克里普斯普林格过来弹钢琴好了。”

他走出屋去，连声喊着“尤因”，几分钟后回来时，身边跟着一个窘迫不安、略显憔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玳瑁眼镜，一头稀疏的金发。他现在衣服穿得总算像样了些，上身是一件开领“运动衫”，脚蹬一双软底运动鞋，下身是一条迷彩帆布裤。

“我们刚才打扰你锻炼身体了吧？”黛西客客气气地问道。

“我在睡觉呢，”克里普斯普林格先生大声说，一阵尴尬涌上脸来，“我是说，我本来一直在睡觉。后来我起来了……”

“克里普斯普林格会弹钢琴，”盖茨比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对我们说，“对不对啊，尤因，老兄？”

“我弹得不好。我不大——我几乎从来不弹的。我已经好久没练了……”

“我们到楼下去吧。”盖茨比没容他再说下去。他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个开关。整个别墅顿时大放光明，灰暗的窗户统统隐去了。

在音乐厅里，盖茨比只打开了钢琴旁边孤零零的一盏灯。他抖抖索索地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黛西的香烟，然后和她一起远远地坐在屋子另一边的一张长沙发上，那里没有开灯，只有过道里反射过来的光亮微弱地映照在地板上。

克里普斯普林格一曲《爱巢》[96]弹完，从琴凳上转过身来，一脸不高兴地朝暗处张望着寻找盖茨比。

“你看看，我好久不弹，已经完全生疏了。我跟你说过的，我弹不好。我已经好久没练……”

“别说那么多废话啦，老兄，”盖茨比不容置辩地说，“弹吧！”

早晨也好

晚上也好

我们整天乐陶陶——

屋外风声很大，长岛海湾一线时而有隐隐的雷声传来。此时，西蛋已是华灯初放。一趟趟电气列车，满载着归来的人们，正穿过雨幕从纽约疾驰而来。这是人类发生深刻变化的时刻，令人兴奋的事物在不断生成，甚嚣尘上。

有一件事千真万确、灵验无比

富人生财、穷人生——孩子。

两者同时，

彼此彼此——

等我走过去告辞的时候，我看到那种惶惑的表情又重新回到盖茨比脸上来了，仿佛他忽然又心生疑窦，吃不准他眼前的幸福究竟是真是假了。将近五年啦！说不定这天下午就出现过某些情况，使黛西的形象急遽下降了，远不及他梦想的那样了——并不是由于她本人的过错造成的，而是由于他的幻想所具有的巨大活力造成的。这种幻想已经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一种富有创造力的热情投身在这个幻想中，不断地为它添色加彩，用飘来的每一片绚丽的羽毛来装扮它。无论多么炽热的激情，无论多么鲜活的生命力，也比不上一个人在他鬼魅般的心灵中所堆积起来的那种情思。

由于我在注视着他，他便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做得很明显。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悄悄地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立即感情冲动地转向了她。我估计，最使他入迷的还是那个婉转动听、饱含激情的声音，因为那是他无论怎样梦想也不可能企及的——那声音就是一曲永恒的歌。

他们已经忘了我的存在了，不过，黛西还是抬眼看了看，还伸出一只手来。盖茨比这时压根儿就不认识我了。我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也朝我看了看，显得非常冷漠，完全被强烈的情感所左右了。我随即离开了这间屋子，走下大理石台阶，走进了雨中，留下他们两人依偎在一起。

第六章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天早晨，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记者专程从纽约赶来，站在盖茨比的大门口，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要说关于哪方面的话呢？”盖茨比很客气地问道。

“哎呀——发表个声明什么的。”

稀里糊涂地折腾了足足5分钟之后，事情才算弄清楚，原来这位记者在他工作的那家报社里老是听人提到盖茨比的名字，至于为什么老是有人提到盖茨比，他却不肯透露，要不然就是他自己也没有完全弄明白。这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于是，他就怀着值得称赞的敬业精神主动跑来“看一看”了。

这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然而这位记者的直觉倒是对的。盖茨比的恶名早已被数百号人在传来传去，这些人都接受过他的盛情款待，因而都成了洞悉他那不可告人的发迹史的权威，由于这些人的四处宣扬，盖茨比的名声在整个夏天变得越来越神乎其神，就差没成为新闻人物了。当下流行的各种传奇，诸如“通往加拿大的地下管道”之类的谣言，都和他挂上了钩，还有一条经久不衰的趣闻，说他根本不是住在一幢别墅里，而是住在一条船上，那条船看上去像一座房子，而且经常秘密地沿着长岛海岸往来移动。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北达科他州的詹姆斯·盖茨从这些纯属瞎编出来的故事中得到满足的，这可就不好说了。

詹姆斯·盖茨——这才是他的姓名，确实是这样的，至少在法律上如此。他是在17岁那年改名换姓的，那个特定的重要时刻也见证了他一生事业的开端——当时，他看见丹·科迪的游艇在苏必利尔湖最险恶的沙洲上抛下了锚。那天下午，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绿色针织套衫和一条帆布裤子沿着沙滩游荡的时候，他还叫詹姆斯·盖茨，但是后来，他借来一条小划船，划向“图洛美”号去告知科迪，一场风暴即将来临，有可能半小时之内就会使他船毁人亡，这时候，他已经成了杰伊·盖茨比了。[97]

我猜想，他大概早就准备改用这个名字了，甚至在那之前就想改了。他父母都是得过且过、碌碌无为的种田人——他的想象力从来就没有真正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事实上，长岛西蛋的杰伊·盖茨比，是从他自己的那个柏拉图式的理念中脱胎换骨出来的。他是上帝的儿子——这个措辞，要是真有什么意义的话，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此，他必须“以天父的事业为重”[98]，献身于一种博大、庸俗、浮华的美。因此，他虚构的其实就是一个17岁的少年很可能会虚构的那种杰伊·盖茨比，然而他却始终不渝地忠于这个理念化的形象。

有一年多的时间，他一直流浪在苏必利尔湖的南岸，挖过蛤蜊，捕过三文鱼，凡是能为他挣来食宿的杂活儿，他都干过。在那段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里，他那晒得黝黑、也变得越来越硬朗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熬过了那些时而繁重、时而懒散的工作。他很早就跟女人发生过关系，由于那些女人都很宠爱他，他反倒变得瞧不起她们了。他瞧不起年轻的处女，因为她们愚昧无知；他也瞧不起另一类女人，因为她们会为了某些事情不近情理地大吵大闹——而那些事情，由于他那极度的自我陶醉，在他看来全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他的那颗心却时常处于激情澎湃的骚动之中。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种种极其怪诞、无比荒唐的幻想便会萦绕在他心头。一个绚丽得无法形容的浮华世界渐渐在他脑海中展现出来，这时，那只时钟在脸盆架上滴答滴答地响着，月亮在用水一般的光浸泡着他乱七八糟扔在地板上的衣服。每天夜里，他都会在那个用他的奇思妙想编织而成的图案上添加几笔，直到昏昏沉沉的睡意降临在某个生动的、有个人在不顾一切地拥抱着他的画面上。有一度，这些梦幻为他的想象力提供了一个宣泄的途径；它们是一种可喜的暗示：现实是不真实的，也是一种期许，这个稳如磐石的世界是牢牢建立在某个仙女的翅膀上的。

几个月以前，一种要奔向他未来的辉煌人生的本能，促使他去了明尼苏达州南部的那所规模不大、由路德教徒创办的圣·奥拉夫学院。他在那里只待了两个星期，一来是因为他感到很沮丧，该学院对召唤他命运的阵阵鼓声，包括对命运本身，居然麻木不仁到了极点；二来是因为他也不屑于干那份勤杂工的差事，不愿用这种半工半读的方式在这里读完大学。后来，他随波逐流又回到了苏必利尔湖畔，于是就有了这一天。当时他还在四处找活儿干，丹·科迪的游艇在湖边的浅滩上抛下了锚。[99]

科迪那时候50来岁，是内华达州众多的银矿、育空河[100]畔的金矿、1875年以来每一次淘金热的产物。在蒙大拿州做的一笔笔铜矿交易，使他成了一位身价好几百万的大富翁，到后来，他虽然身体依然健壮，可是脑子已经接近于糊涂，无数的女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就想方设法要让他和他的钱分手。那个名叫埃拉·凯的女人，就是那个女记者，抓住他的弱点扮演起曼特农夫人[101]的角色来，还怂恿他乘游艇去海上旅行，由她弄出来的那些根本谈不上饶有趣味的细枝末节，居然还是1902年的那些浮夸之风盛行的报纸杂志争相报道的新闻。他沿着那些过分殷勤好客的海岸航行了5年，最后驶进了“小姑娘湾”[102]，成为詹姆斯·盖茨的命运之神。

年轻的盖茨，手扶船桨，仰望着那个装有护栏的甲板，对他来说，那艘游艇就是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和魅力的化身。我猜想，他当时肯定朝科迪笑了笑——他笑的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这一点他大概早就发现了。不管怎么说，反正科迪问了他几个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引出了这个崭新的名字），发觉他脑子很活，而且志向也很远大。几天之后，他带他去了一趟德卢斯[103]，为他买了一件蓝色的制服、六条白色的帆布裤子和一顶游艇帽。等到“图洛美”号启程前往西印度群岛和巴巴里海岸[104]时，盖茨比也随船走了。

他成了一个身份不太明确的私人雇员——留在科迪身边工作的那段岁月里，他先后干过普通船员、大副、船长、秘书，甚至还当过监守，因为清醒时的丹·科迪深知醉酒时的丹·科迪马上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只要酒一喝醉，一掷千金的事也干得出来，因此，为了防止这类意外事件的发生，他越来越信赖盖茨比。这种情况持续了5年，在此期间，那艘船环绕美洲大陆航行了3次。要不是因为埃拉·凯有天夜里在波士顿上了船，这种状况没准会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的，一个星期之后，丹·科迪就很不友好地死掉了。

我至今还记得，盖茨比的卧室里有他的照片，一个头发灰白、服饰花哨的老者，一张表情冷酷、内心空虚的脸——典型的骄横淫逸的边疆拓荒者的形象，这帮人在美国人社会生活中的某一阶段把边疆妓院、酒吧里的粗野、蛮横的行径也带回到了东部的滨海地区。盖茨比酒喝得很少，这要间接地归功于科迪。有时候，在那些欢快的宴会上，女人们常把香槟酒抹在他的头发上。至于他本人，他已经养成了不沾酒的习惯。

他的钱也是从科迪那里继承来的——那是一笔两万五千美元的遗赠。他并没有拿到这笔钱。他始终也没有弄明白人家究竟是采用什么法律手段来对付他的，但是，那几百万财产剩下的部分全都一分不少地归了埃拉·凯。他只落了个无比恰当的教育。杰伊·盖茨比那模糊不清的轮廓已经渐渐充实起来，成为一个血肉丰满的人了。

上述这一切是他过了很久以后才告诉我的，不过，我把它记录在这里，目的是为了驳斥早先流传的那些关于他的来历的荒唐谣言，那些谣言没有一点儿是真的。此外，他是在一个真假是非完全混淆不清的时刻告诉我的，那时候，我对一切有关他的传闻已经到了将信将疑的地步。所以，我借用这个短暂的停顿，仿佛是趁着盖茨比喘口气的机会，来澄清一下这些误解。

在我和他的交往中，这也是一个停顿。有好几个星期了，我既没有跟他见过面，也没有在电话里听到过他的声音——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纽约，屁颠屁颠地陪着乔丹到处跑，同时也极力想博得她那位老朽的姑妈的欢心——不过，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去了他家。我在那儿待了还不到两分钟，就有什么人把汤姆·布坎南带进来喝酒了。我自然吃了一惊，不过，真正让人感到诧异的却是，这样的事以前竟然还没有发生过。

他们一行3人，是骑马来的——汤姆和一个名叫斯隆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一身棕色骑装的漂亮女人，她以前来过这儿。

“很高兴见到你们，”盖茨比站在门廊上说，“很高兴你们有空上我这儿来看看。”

好像他们都很在意似的！

“快请坐。来支香烟，要不来支雪茄吧。”他在屋子里忙得团团转，不停地按铃叫人，“我有你们爱喝的东西，请稍等片刻。”

汤姆的到来对他触动很深。不过，他反正也会感到心神不宁的，非得等他招待了他们点儿什么才行，因为他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才来的。斯隆先生什么也不要。来杯柠檬汁吧？不要，谢谢。来一点儿香槟酒吧？什么都不要，谢谢……对不起……

“你们骑马过来，一路上还好吗？”

“这一带路况很不错。”

“我估计，来往的汽车——”

“是呀。”

盖茨比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转眼望着汤姆，因为汤姆把刚才的介绍只当作彼此不认识的人初次见面一样。

“我觉得我们以前就在哪儿见过面，布坎南先生。”

“哦，是的，”汤姆说，虽然有些生硬，却也不失礼貌，但是他显然不记得了，“我们是见过面。我记得很清楚。”

“大约两个星期以前。”

“没错。你当时跟尼克在一起。”

“我认识你太太。”盖茨比接着说，有点儿敢作敢为的样子。

“是这样吗？”

汤姆转眼望着我。

“你就住在这附近吗，尼克？”

“就在隔壁。”

“是这样吗？”

斯隆先生没有加入这场谈话，却神情傲慢、吊儿郎当地仰靠在椅子里；那个女的也没说什么——没想到，两大杯姜汁鸡尾酒下肚之后，她忽然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我们都会过来参加你下次的聚会的，盖茨比先生，”她提议说，“你看行不行？”

“当然行啦。能请到你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还算不错，”斯隆先生说，却没有一点儿领情的样子，“得啦——我看该动身回家了。”

“请别急着走啊，”盖茨比劝他们留下来。他现在已经镇定自若了，况且他也想再多看看汤姆，“你们怎么不——你们怎么不留下来吃晚饭呢？要是纽约那边还有其他人来，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嘛。”

“你到我那儿去吃晚饭吧，”那位女士热烈地说，“你们两个都来。”

她这话把我也包括在内。斯隆先生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一起走吧。”他说——却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我是当真的，”她坚持说，“我倒希望你们都能来呢。我那地方宽敞得很。”

盖茨比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我。他想去，他也没看出斯隆先生是铁了心不让他去的。

“我恐怕去不了。”我说。

“那么，你来吧。”她怂恿地说，这回只盯着盖茨比一个人了。

斯隆先生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要是我们马上就走，一点儿也不会晚的。”她坚持说，声音很响。

“我没有马，”盖茨比说，“我过去在军队里倒是经常骑马的，但是我自己却从来没买过马。我只好开车跟着你们走啦。对不起，请稍等片刻。”

我们剩下的几个人都走出屋来，站在门廊上，斯隆和那位女士却站在一边，开始情绪激动地交谈起来。

“我的上帝啊，我看这家伙是真的要来呢，”汤姆说，“难道他真不知道她不想要他来吗？”

“她说她要他来嘛。”

“她举办的是一个盛大的晚宴，到了那里，他一个人都不会认识的。”他皱起了眉头，“我真纳闷儿，不知他到底是在哪儿认识黛西的。我的上帝啊，也许是我自己的思想太守旧了吧，可是，这年头女人家到处乱跑，真让我看不惯。她们什么形形色色的怪物都认识。”

突然间，斯隆先生和那位女士走下了台阶，随即便上了马。

“走吧，”斯隆先生朝汤姆说，“我们已经晚了。我们得赶紧走啦。”接着又对我说，“请你转告他，我们不能再等了，好吗？”

汤姆和我握握手，我们其余几个人则相互冷冷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就骑着马沿着那条环形车道一路小跑起来，渐渐消失在8月的浓荫里，就在这时，盖茨比手里提着帽子和薄风衣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汤姆对黛西单独一个人到处乱跑的行为显然感到很烦忧，因为在随后的那个星期六的晚上，他跟她一起来参加盖茨比家的晚会了。或许是因为有他在场，才使那次晚会的气氛显得格外沉闷的——那次晚会在我的记忆中显得特别突出，与那个夏天盖茨比举办的其他晚会迥然不同。来的还是同样的人，或者至少是同一类的人，还是同样的取之不竭喝之不尽的香槟酒，还是同样的多姿多彩多声部的喧闹，可是，我总觉得无形中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一种能渗透到骨子里去的刺痛感，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要不然，也许是因为我只是对这一切已经渐渐习以为常，渐渐把西蛋当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标准，有它自己的大人物，比谁都好，因为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好，然而现在，我却要用黛西的眼睛来重新看待这一切。要用新的眼光来看待你已经花费了许多气力才适应的事物，这从来就是一件让人非常难过的事情。

他们是在暮光时分到达的，随后，当我们悠闲地走出屋子，徜徉在几百号珠光宝气的客人们当中时，黛西说话的声音在她的喉咙里玩出了许多呢呢喃喃的花样。

“这些东西让我好兴奋啊，”她悄声说，“要是你在晚会期间啥时候想吻我了，尼克，你就直接告诉我好了，我会很乐意为你安排好机会的。只要叫我一声就行。或者出示一张绿色的请帖。我正在散发绿色——”

“四处看看吧。”盖茨比提议说。

“我正在四处看呢。我真是开心得——”

“你一定会看到许多你久闻大名的人物的面孔的。”

汤姆的那双傲慢的眼睛在那群人当中漫游着。

“我们平时不大出来走动的，”他说，“其实，我刚才还在想呢，上这儿来的人，我恐怕一个也不认识。”

“也许你认识那位淑女。”盖茨比指出一位雍容华贵、凡间罕见的绝世美人儿，正仪态万方地坐在一棵白梅树下。汤姆和黛西目不转睛地看着，露出一脸惊异的表情，认出那是一位迄今只在银幕上见过的大明星。

“她很可爱的。”黛西说。

“那位弯着腰在跟她说话的人是她的导演。”

他郑重其事地领着他们向一群又一群客人介绍着。

“布坎南太太……布坎南先生——”略微迟疑了片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马球明星。”

“啊，不是，”汤姆急忙否认，“我可不是。”

但是，盖茨比显然很喜欢这个称谓，因为在那以后的整个晚上，汤姆一直是“马球明星”。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多社会名流！”黛西惊叹地说，“我喜欢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鼻子有点儿发青的那个。”

盖茨比报出了那人的名字，又补充说，他是个小制片商。

“哎呀，管他呢，反正我喜欢他。”

“我宁愿不当什么马球明星，”汤姆愉快地说，“我宁愿就——就默默无闻地在一旁看看这些有名望的人。”

黛西和盖茨比跳起舞来。我记得我当时感到很惊讶，他跳的居然是那种优雅、老派的狐步舞——我以前从没看见过他跳舞。后来，他们俩逍遥地去了我家那边，在台阶上坐了有半个小时，在这期间，我应她的要求，待在花园里替他们望风，“以防有火灾或者水灾，”她解释说，“或者什么天灾之类的事情。”

我们正要坐下来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汤姆忽然又从他的“默默无闻”中冒出来了，“我想跟那边几个人一起吃饭，行吗？有个家伙正在大讲笑话。”

“去吧，”黛西和颜悦色地说，“你要是想留下什么人的地址，就用我这支小巧玲珑的金铅笔好了……”过了一会儿，她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告诉我说，那个女孩“虽然俗气，但是漂亮”，我这才知道，除了单独跟盖茨比待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之外，她其实玩得并不开心。

我们这一桌的人醉得尤其厉害。这都是我的不是——盖茨比被叫去接电话了，恰好又遇上了仅在两个星期以前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帮人。不过，当时让我觉得挺好玩的人和事，现在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像得了败血病似的。

“你感觉怎么样，贝德克尔小姐？”

我打招呼的这个姑娘正试图慢慢地倒在我的肩膀上，可惜并没有成功。一听到这句问话，她马上坐直身子，睁开了眼睛。

“什么？”

一个身躯庞大、却像得了嗜睡症似的有气无力的女人，本来一直在央求黛西明天陪她一起去本地那家俱乐部打高尔夫球，这时来帮贝德克尔小姐说话了。

“哦，她现在没事啦。她每次只要有五六杯鸡尾酒下肚，就开始乱喊乱叫地发酒疯，总是闹得很不像话。我也劝她，她应当不喝酒才是。”

“我是不喝了呀。”被指责的那位铁嘴钢牙地说，一听就知道是假话。

“我们刚才都听见你在那儿号叫呢，所以我就对西弗东医生说：‘那边有人需要你去救助呢，医生。’”

“她一定很感激的，我相信，”另一位朋友说，其实并没有感激的意思，“可是，你把她的头摁在游泳池里的时候，把她那身连衣裙全搞湿了。”

“我最恨的事情，就是有人把我的头摁在游泳池里，”贝德克尔小姐含混不清地说，“有一回在新泽西州那边，他们差点儿没把我给活活淹死。”

“那你就应该不喝酒才对呀。”西弗东医生反唇相讥地说。

“说你自己吧！”贝德克尔小姐暴跳如雷地大叫起来，“你手发抖。我才不会要你给我动手术呢！”

一切概莫如此。我如今记得的差不多最后一件事情是，我当时是和黛西站在一起的，在注视着那位电影导演和他的“大明星”。他们依然还在那棵白梅树下，他们的脸快要贴在一起了，脸和脸之间只剩下一线淡淡的月光。我忽然想到，为了能达到这个近似值，他整个晚上一直都在非常缓慢地弯下腰来向她靠近，就在我凝目观望的这一刻，我看见他终于弯下了最后一线距离，吻在她的脸颊上。

“我喜欢她，”黛西说，“我觉得她很可爱。”

然而，其余的一切都让她十分反感——而且是不容置辩的，因为这并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感情。她被西蛋吓坏了，被这个由百老汇强加在一个长岛渔村上的史无前例的“胜地”吓坏了——被它那不甘于陈旧的斯文传统的束缚而愤然迸发出的原生态的活力吓坏了，被那种驱使着它的居民沿着一条捷径从一无所有奔向一无所有的过分突兀的命运吓坏了。她正是在这种她所无法理解的单纯之中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们在等自家的车子开过来时，我陪他们一起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门前的这块地方很暗：只有敞亮的大门送来的十平方英尺的亮光，这片亮光如同群射的子弹一样射进了柔和、幽暗的黎明。有时候，楼上一间化妆室的百叶窗前会有一个人影闪过，随后又让位给另一个人影，络绎不绝的女客们的身影，她们在对着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涂脂抹粉。

“这个盖茨比究竟是什么人？”汤姆冷不防地问道，“恐怕是个发了大财的私酒贩子吧？”

“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问他。

“我不是听来的。我是这样猜的。有许多这样的暴发户，不过就是发了大财的私酒贩子罢了，你要知道。”

“盖茨比不是。”我没好气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环形车道上的鹅卵石被他踩得咔咔作响。

“我说，他肯定耗费了不少脑筋，才搜罗到这么一大帮阿猫阿狗的。”

一阵微风吹拂着黛西毛皮领子上的灰色的绒毛。

“至少他们总比我们认识的那些人有趣。”她有点儿勉强地说。

“你看上去并不怎么感兴趣嘛。”

“哦，我很感兴趣的。”

汤姆哈哈一笑，把脸转向我。

“那个女孩子叫黛西带她去冲个冷水澡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黛西的脸色？”

黛西忽然跟着音乐轻声唱起歌来，那是一种沙哑、却很有节奏感的低吟声，把每一句歌词都唱出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以后也绝不会再有的含义。当旋律升高的时候，她的嗓音就会变细，很是甜美，始终与音乐的节奏相一致，那正是女低音的本色，而且每一个变调都会向空中散发出一点儿她那温情脉脉、慈悲为怀的魅力。

“有好多人并不是受邀而来的，”她突然说，“那个姑娘就没有受到过邀请。他们是直接闯上门来的，而他又太客气，不好意思拒绝。”

“我倒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干什么的，”汤姆坚持说，“而且，我想，我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回答说，“他是开药店的，开了好多家药店呢。都是他自己一手创办的。”

那辆姗姗来迟的豪华大轿车沿着环形车道隆隆驶来。

“晚安，尼克。”黛西说。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探寻地朝着被灯光照得雪亮的最上面的一层台阶望去，只听《凌晨三点钟》[105]，一支当年流行的哀婉动人的小华尔兹舞曲，正从那扇敞开的大门里飘出来。不管怎么说，在盖茨比家的晚会上，在那种不拘礼节、随心所欲的氛围中，毕竟存在着种种富有浪漫色彩的可能性，而那正是她自己的世界里所完全没有的。那支仿佛在召唤她回到屋里去的歌曲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意义呢？此时此刻，在这朦朦胧胧、让人难以预料的时辰里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也许会有某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客人飘然而至，一个世上少有、令人惊叹不已的绝代佳人，会有一个真正艳丽夺目的美少女飘然而至，她只要用一个放肆的眼神朝盖茨比看上一眼，只要有如魔法般的金风玉露一相逢，就会把5年来的坚贞不移的爱情一笔勾销。

那天夜里，我待到很晚才走。盖茨比要我等到他可以腾出时间来见我一面为止，于是，我就在花园里徘徊着，一直等到那帮照例必将出现的泳客瑟瑟发抖、兴高采烈地从黑魆魆的海滩上跑上来，一直等到楼上客房里的灯全部熄灭。等到他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时，他那晒得黝黑的皮肤不同寻常地紧紧地绷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却带着倦意。

“她不喜欢啊。”他马上就说。

“她当然喜欢啦。”

“她不喜欢，”他坚持说，“她玩得不开心。”

他讲不出话来了，我揣摩着他的心思，估计他有满腔说不出的苦衷。

“我觉得离她很远，”他说，“很难让她理解。”

“你是说舞会的事吗？”

“舞会？”他打了个响指，把他举办过的所有舞会统统撇在了一边，“老兄啊，舞会并不重要。”

他最想要黛西做的事情莫过于要她跑去跟汤姆说：“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等她用那句话把3年的婚姻一笔勾销之后，他们就可以拿定主意，决定下一步该采取的那些更加实际的办法了。其中之一就是，等她重获自由之后，他们就回到路易斯维尔去，让她从她自己家里出嫁——仿佛就像5年以前一样。

“可是，她不理解呀，”他失望地说，“她过去是能够理解的。我们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忽然停住不说了，沿着一条孤寂的小径走来走去，小径上扔满了果皮、丢弃的小礼物和踩烂的残花。

“要是我，就不会对她有太高的要求，”我冒昧地说，“你不可能重温旧梦的。”

“不可能重温旧梦？”他不以为然地叫起来，“什么话，我当然能！”

他狂躁地朝四下里张望着，仿佛那个旧梦就潜藏在这里，潜藏在他的别墅的阴影里，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似的。

“我要把一切都安排得跟从前一模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毅然决然地点着头，“她会看到的。”

他说了一大堆有关他过去的事情，因此，我就在推测，他大概是想重新找回某种东西吧，也许是某个属于他自己的理念，使他当初爱上黛西的那个理念。从那时以来，他的人生一直处于错乱不堪、茫然无序的状态，不过，假如他能够再次回到某个起点，慢慢地重新再走一遍，他或许就能认识到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有一个秋日的夜晚，5年以前，在落叶缤纷的时候，他们一直沿着大街向前走着，后来，他们走到了一处没有树木的地方，人行道上洒满了皎洁的月光。他们在这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站着。那是一个凉爽的夜晚，夜空中弥漫着那种神秘的令人兴奋的感觉，因为那时正值一年中两个季节变换的时刻。家家户户屋子里的宁静的灯光仿佛都在哼着歌，嗡嗡声飘出屋外，融进了黑暗之中，连天上的星星似乎都在窸窸窣窣地忙碌着。盖茨比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人行道两边的路障其实就是一架梯子，直通树梢上方的一个秘密的去处——他可以攀登上去，如果他独自一人爬上去的话，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他就可以吸吮生命的琼浆，大口吞咽那无与伦比的神奇的乳汁。

他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快了，因为黛西的那张白皙的脸蛋正朝着他的脸贴过来。他知道，只要他亲吻了这个姑娘，只要他将自己的那些难以言说的憧憬与她那令人销魂蚀骨的呼吸永远结合在一起，他的心灵就再也不会像上帝的心灵那样自由驰骋了。所以，他等待着，又侧耳聆听了一会儿那已经在一颗星斗上敲响的音叉[106]。随后，他亲吻了她。经他的嘴唇一碰，她就像一朵鲜花一样为他绽放开来，于是，这个理想的化身就完满地形成了。

他所说的这番话，甚至连同他那令人惊骇的多情善感的样子，使我不由得想起了点儿什么——抑或是一段恍惚迷离的旋律、几句已经忘却的零散的歌词吧，是我很久以前不知在什么地方听来的。刹那间，有一句话眼看就要在我嘴边形成，我的两片嘴唇像哑巴一样张开了，仿佛除了一丝受惊的空气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也在费劲儿地挣扎着要从嘴里迸发出来。可是嘴唇却偏偏发不出声音，因此，我差不多快要想起来的东西就永远也无法表达了。

第七章

就在人们对盖茨比的好奇心达到顶点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别墅里居然没有开灯——而且，如同当初莫名其妙地开始一样，他的特里马尔奇奥[107]式的生涯也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我只是渐渐才察觉到，那些乘兴而来的一辆辆汽车拐进他家那条环形车道后，只稍稍停留了片刻，随后就扫兴地开走了。我有些疑惑，不知他是不是生病了，于是就走过去打听——来开门的是一个面目狰狞、从未见过的男管家，站在门口满腹狐疑地乜斜着眼睛朝我看了看。

“盖茨比先生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很不情愿地加了一声“先生”。

“我好久没看见他出来走动了，很不放心。告诉他一声，就说卡罗威先生来过。”

“谁？”他粗鲁地问。

“卡罗威。”

“卡罗威。行，我会告诉他的。”

话音刚落，他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那个芬兰女佣告诉我说，盖茨比早在一个星期前就把他家里的用人一个个全都解雇了，然后又另雇了五六个人，这些人是从来不进西蛋村去接受那些商贩们的贿赂的，而是通过打电话的方式去订购数量不多的生活用品。杂货店的那个送货的伙计说，他家的厨房看上去活像个猪窝，而且村子里的人都说，这帮新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用人。

第二天，盖茨比给我打来了电话。

“要外出吗？”我问道。

“不，老兄。”

“我听说你把所有的用人都炒了。”

“我需要的是不会乱嚼舌根的人。黛西经常过来——总是在下午来。”

原来是这样，因为她看着不顺眼，这座大酒店就像纸牌搭起来的房子一样，整个儿坍塌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沃尔夫歇姆想给点儿照顾的人。他们都是兄弟姐妹。他们从前开过一家小旅馆。”

“我明白了。”

他是遵照黛西的吩咐打电话过来的——问我明天愿不愿去她家吃午饭，贝克小姐也会到场的。半小时之后，黛西亲自打电话来了，似乎因为知道我答应来而松了一口气。一定是出什么事了。然而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们会选择这种场合来大闹一场——尤其是盖茨比早先在花园里大致说过的那种相当折磨人的场面。

第二天是个火辣辣的大热天，差不多是那个夏天最后的、肯定也是最热的一天。等我乘坐的火车钻出隧道、驶进阳光中时，只有“全国糕饼公司”[108]那热烘烘的汽笛声打破了正午时分暑气熏蒸的寂静。车厢里铺着草席的座位热得简直像要燃烧起来。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人起先还很文雅，任凭汗水浸透了她那件洁白的衬衫式连衣裙，到后来，连她手指头下面的报纸也濡湿了，随着一声苦叫，她的矜持在酷热中颓然化为乌有了。她的小钱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喔唷！”她气喘吁吁地说。

我恹恹地弯下腰把那小钱包捡了起来，递还给了她，手伸得远远的，只捏着小钱包的边缘一角，表明我并无任何不良企图——可是附近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女人，照样怀疑我。

“真热啊！”列车员对面熟的乘客们说，“什么鬼天气啊！……热啊！……热啊！……热吧！……你觉得够热的吧？热不热？真热……？”

我的月票回到我手里时，上面有一块黑乎乎的汗渍，被他的手捏出来的。在这样的酷热下，还有谁会在意他亲吻的是哪位姑娘的朱唇，又是哪位姑娘的脑袋濡湿了他胸前的睡衣口袋！

……盖茨比和我站在门口等候的时候，布坎南家的过道里吹来一阵微风，把一阵电话铃声送到我们耳边。

“主人的尸体！”那个男管家在对着话筒高声吼叫着，“我很抱歉，太太，但是我们不能提供——今天中午实在太热了，碰不得呀！”

他后来真正说出来的话却是：“好的……好的……我这就去看看。”

他放下话筒，迎面朝我们走来，头上亮晶晶地挂着汗珠，接过了我们硬邦邦的草帽。

“夫人在客厅里等着你们呢！”他一边大声说，一边多此一举地指着那个方向。在这样的酷热下，每一个多余的手势都不啻为公然浪费共有的生命力。

这间屋子，因为有遮阳篷的荫蔽，显得幽暗而凉爽。黛西和乔丹躺在一张巨大的长沙发上，如同两尊银色的神像。她们把自己的白色衣裙压在身下，免得被电扇吹来的呜呜作响的微风掀起来。

“我们动弹不得。”她们俩异口同声地说。

乔丹的手指头，用粉搽得雪白，盖住了被晒黑的地方，放在我手里搁了一会儿。

“托马斯·布坎南先生呢，那位运动健将？”我问道。

我话音没落，就听见了他的说话声，生硬、低沉、沙哑，正在过道里打电话。

盖茨比站在深红色的地毯中央，在出神地朝四周张望着。黛西注视着他，笑出了她那甜美、撩人的笑声。淡淡的一片香粉从她胸口飘进了空中。

“有谣言说，”乔丹悄声说，“那是汤姆的小情人来电话了。”

我们都噤口不语了。过道里的声音恼火地高了起来：“那就好得很，我绝不会把车子卖给你的……我根本不欠你什么情……至于你在吃午饭的时候用这种事情来烦我，这一点就让我没法容忍。”

“在挂上话筒说话呢。”黛西挖苦地说。

“不是，他哪儿会这样呢，”我安慰她说，“这是一笔确有其事的交易。我恰好知道这件事。”

汤姆猛然推开门，他那粗壮的身躯堵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匆匆走进屋来。

“盖茨比先生！”他伸出他那宽阔、扁平的手，把他内心的厌恶之情掩饰得干干净净，“很高兴见到你呀……先生……尼克……”

“给我们搞杯冷饮吧。”黛西叫道。

他再次离开屋子之后，她站起身来，径直朝盖茨比走过去，拉着他低下脸来，亲吻着他的嘴。

“你知道我爱你。”她喃喃地说。

“你忘了这儿还有一位女士在场呢。”乔丹说。

黛西犹豫地回头看了看。

“你也跟尼克接吻呗。”

“真是个下流、淫荡的女孩子！”

“我才不在乎呢！”黛西叫道，说罢便在砖砌的壁炉前跳起木屐舞来。随后，她忽然想起这是在酷热的夏天，便又不好意思地在那张长沙发上坐了下来，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刚刚洗净熨平的衣服的保姆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了这间屋子。

“哎——哟，心肝——宝贝呀，”她一边嗲声嗲气地说着，一边张开手臂，“快到疼你的亲妈这儿来。”

那孩子，刚被那保姆放开手，就从屋子那边直奔过来，羞答答地一头扎进了她妈妈的连衣裙里。

“嗳——哟，心肝——宝贝啊！妈妈的香粉弄到你这黄黄的头发里了吧？快站起来吧，说声‘您——好’。”

盖茨比和我轮流俯下身去，握了握这只很不情愿地伸过来的小手。过后，他带着惊讶的表情一直在望着这孩子。我估计，他以前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打扮好了才出来吃午饭的。”那孩子说着，渴望地朝黛西转过身去。

“这是因为妈妈要在别人面前夸耀你呀。”她把脸埋进那雪白的小脖子上唯一的皱褶里，“你呀，你这个小美人儿。你这个举世无双的小美人儿啊。”

“是啊，”那孩子平静地答应着，“乔丹阿姨也穿着一件白裙子。”

“你喜欢妈妈的朋友吗？”黛西拉着她转过身来，让她面对着盖茨比，“你觉得他们漂亮吗？”

“爸爸在哪儿？”

“她长得不像她父亲，”黛西解嘲地说，“她长得像我。她继承了我的头发和脸型。”

黛西直起身来仰靠在长沙发上。那保姆赶紧迈步上前，伸出一只手来。

“来吧，潘米。”

“再见，小甜心！”

那很懂规矩的孩子很不情愿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牵起保姆的手，被拉出了门，恰好遇到汤姆回来，身后跟着的用人托着四杯杜松子利克酒[109]，杯中满是咔咔作响的冰块。

盖茨比端起一杯酒来。

“这酒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凉快。”他说，明显有些紧张。

我们都馋得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起来。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说太阳一年比一年热了，”汤姆和气地说，“看来要不了多久，地球就会掉进太阳里去啦——哦，等一等——刚好说反了，是太阳一年比一年冷了。”

“到外面来吧，”他向盖茨比提议说，“我想请你看一看我这个地方。”

我随他们一起走出屋子，来到外面的游廊上。在碧绿的长岛海湾上，海水在酷热中停滞不动，有一条小帆船正在非常缓慢地驶向较为清新的海域。盖茨比的目光一时间就只顾盯着那条船看了，他抬起一只手，指着海湾的对面。

“我就住在你正对面。”

“真有你的。”

我们抬眼眺望着那些玫瑰花坛，眺望着那片热烘烘的草坪，眺望着海岸一线那些三伏天的长满杂草的垃圾堆。那条船的白色风帆在蔚蓝、清凉的天际缓缓移动着。再往前去，便是碧波荡漾的海洋和星罗棋布、令人神往的小岛了。

“那是多么好的供人消遣的地方啊，”汤姆说着，朝那边点了点头，“我真想出去，在那边和他玩上个把钟头。”

我们在餐厅里吃午饭，餐厅里面也被遮得很幽暗，挡住了外面的暑热，大家把紧张的欢笑和冰凉的啤酒一起喝下肚去。

“我们今天下午打算怎么过呢？”黛西大声说，“还有明天，还有今后这30年？”

“不要这样病态嘛，”乔丹说，“秋天一到，秋高气爽，生活又会重新开始啦。”

“可是，天这么热，”黛西说，差点儿就要掉眼泪了，“而且样样事情又是这么乱得一团糟。我们不如都进城去吧。”

她的声音在继续冒着热浪前进，在抗击着热浪，在把毫无知觉的热浪塑造成一个个有形的样式。

“我听说过有人把马厩改造成车库的事儿，”汤姆在对盖茨比说，“但我却是把车库改造成马厩的天字第一号人。”

“谁愿意进城去？”黛西执拗地问道。盖茨比的眼睛瞟向了她。“啊，”她大声说，“你看上去真帅。”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于是，两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仿佛世间已别无他物。她好不容易才收回视线，低头望着餐桌。

“你看上去总是这么帅。”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已经告诉过他，她爱他，汤姆·布坎南也看出来了。他感到十分震惊。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他看看盖茨比，又看看黛西，仿佛他刚刚认出她是他很久以前认识的某一个人似的。

“你的模样很像广告里的那个人，”她一往情深地继续说着，“你知道广告里的那个人——”

“行啦，”汤姆立即横插进来说，“我是非常乐意进城去的。走吧——我们都进城去吧。”

他站起身来，目光依然在盖茨比和他妻子之间扫来扫去。谁都没有挪窝儿。

“走啊！”他有点儿冒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要进城去嘛，那就走啊。”

他的手，由于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在不住地颤抖着，把杯中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啤酒端到唇边一饮而尽。在黛西一连声的催促下，我们站起身来，走出屋子，来到外面炽热的砾石车道上。

“我们这就走吗？”她不同意地说，“就这么走吗？难道就不能让人家先抽支烟再走吗？”

“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一直都在抽烟嘛。”

“啊，大家好好玩嘛，”她恳求他，“天太热啦，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嘛。”

他没回答。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说，“来吧，乔丹。”

她们上楼梳妆打扮去了，留下我们3个男的站在那儿，用脚来回拨弄着滚烫的鹅卵石。一轮银白色的弯弯的月亮已经高悬在西边的天空中。盖茨比刚开口说了句话，却又改变主意不想说了，岂料，汤姆早已旋过身来面对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呢。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你那些马厩是在这儿吗？”盖茨比很勉强地问道。

“顺着这条路下去，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就是。”

“哦。”

一时无语。

“我真不明白要进城去干什么，”汤姆粗野地破口大骂起来，“女人满脑子都是这些怪念头——”

“我们要不要带点儿什么喝的东西？”黛西从楼上一扇窗口喊道。

“我来拿点儿威士忌吧。”汤姆回答说。他进屋去了。

盖茨比刻板地朝我转过身来说：

“在他家里，我什么话也不能说啊，老兄。”

“她说话不大谨慎，”我说，“她的声音充满了——”

我犹豫了一下。

“她的声音充满了金钱味。”他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正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有领悟到。她的声音充满了金钱味——是金钱的无穷无尽的魅力在她的声音里抑扬起伏着，金钱的叮当声，铙钹齐鸣、歌唱金钱的声音……高高的在一座白色的宫殿里，国王的女儿，黄金女郎……

汤姆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一块毛巾包裹着一只能装一夸脱酒的酒瓶，后面跟着黛西和乔丹，两人都戴着用金属织物做成的那种又小又紧的帽子，胳膊上搭着薄纱披肩。

“大家都坐我的车子去吧，好吗？”盖茨比提议说。他摸了摸座椅上滚烫的绿皮坐垫，“我应当把车停在树荫里才对。”

“这车是手动挡的吗？”汤姆问道。

“是的。”

“那好，你开我那辆双座小轿车，让我开你的车进城。”

这个建议令盖茨比不太愉快。

“我看汽油不多了。”他表示不同意。

“汽油多得很呢，”汤姆暴躁地说，他看了看油表，“要是油用光了，我可以找一家杂货店停下来加油。如今这年头，杂货店里你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这句表面看来毫无意义的话说完之后，大家一时无语。黛西皱着眉头朝汤姆看了看，然而盖茨比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既十分陌生，又似曾相识，一种仿佛我曾经听过人家用言语描述过的表情。

“走呀，黛西，”汤姆说着，用手把她推到盖茨比的车前，“我带你坐这辆马戏团的大篷车。”

他拉开车门，但是她却一扭身从他的臂弯里挣了出来。

“你带尼克和乔丹吧。我们坐这辆双座小轿车跟着你们。”

她走到盖茨比跟前，用手抚摸着他的外套。乔丹、汤姆和我都坐进了盖茨比这辆车的前排座位，汤姆试探性地推了推他并不熟悉的档位，随后，我们就风驰电掣般冲进了闷热之中，把他们甩得看不见了。

“你们看出名堂没有？”汤姆问道。

“看出什么名堂？”

他敏锐地朝我看看，意识到乔丹和我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们以为我就是个大傻瓜吧，对不对？”他提醒似的说，“大概我是很傻，但是我有一种——可以说是一种第二视觉吧，有的时候，它会告诉我该怎么办。你们也许不信这个，但是科学——”

他停顿了一下。路上迫在眉睫的紧急情况占了上风，把他从理论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已经对这个家伙作了一番小小的调查，”他又接着说，“我本来可以调查得再深入一些的，要是我知道——”

“你莫非找过招魂的人？”乔丹幽默地问道。

“什么？”他摸不着头脑，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我们，把我们乐得哈哈直笑，“招魂的人？”

“招盖茨比的魂呀。”

“招盖茨比的魂！没有，我没有。我说的是，我已经对他的来历做过一番小小的调查。”

“结果却发现，他居然是一名牛津的高才生。”乔丹乐呵呵地说。

“一名牛津的高才生！”他怎么也不信，“见他妈的鬼吧！他穿的是一身粉红色的衣服。”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是一名牛津的高才生。”

“牛津，是新墨西哥州的牛津镇[110]吧。”汤姆嗤之以鼻，“或者类似于这样的地方。”

“听我说，汤姆。你既然这么看不起人，那你为什么还要请他来吃午饭呢？”乔丹没好气地诘问道。

“是黛西请他来的，她在我们结婚之前就认识他了——天晓得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由于啤酒的酒劲儿已渐渐消退，我们这时都有些烦躁起来，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就闷声不响地开了一会儿车子。后来，当T.J.埃克尔保医生的那双已经褪了色的眼睛在大路的前方出现时，我想起了盖茨比的那句关于汽油不够的警告。

“汽油足够我们开到城里。”汤姆说。

“这里不是正好有一家汽车修理铺嘛，”乔丹不同意地说，“我可不想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里半路抛锚走不了。”

汤姆很不耐烦地把两个刹车都一并用上了，车子顿时扬起一片尘土，猛然停在威尔逊汽车修理铺的招牌下。过了一会儿，修理铺的那个老板从他的经营场所里面钻了出来，两眼呆呆地瞪着这辆车。

“我们要加点儿油！”汤姆粗声粗气地吆喝道，“你以为我们停在这儿干什么——看风景吗？”

“我病了，”威尔逊说，却站着没动，“我都病了整整一天啦。”

“怎么回事？”

“我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好吧，我自己动手行不行？”汤姆问道，“你那会儿在打电话的时候听上去好得很呢。”

威尔逊硬撑着从门口阴凉的地方走过来，虽然喘息得很厉害，还是把油箱的盖子拧开了。阳光下，他脸色发青。

“我并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吃午饭，”他说，“可是，我急等着要用钱，而且我也急于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那辆旧车。”

“你觉得这辆车怎么样？”汤姆问道，“我上星期刚买的。”

“是一辆很漂亮的黄色轿车。”威尔逊说，一边费劲地拉起油泵的手柄。

“想买吗？”

“可能性很小，”威尔逊淡然一笑，“不想买，不过，我可以在那辆车子上赚点钱。”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要钱？”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老婆和我想搬到西部去。”

“你老婆想去！”汤姆吃了一惊，不禁叫出声来。

“她一直在说这件事，说了有10年了。”他靠在油泵上歇息了一会儿，用手遮着眼睛挡住阳光，“现在不管她想不想去，她都要去了。我要带她离开这儿。”

那辆双座小轿车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溜尘土，车上有人挥了挥手。

“我该付你多少钱？”汤姆声音嘶哑地问道。

“我最近这两天才刚刚知道了一件有点蹊跷的事情，”威尔逊说，“这就是我要离开这儿的原因，这就是我老是打扰你问那辆车子的原因。”

“我该付你多少钱？”

“一块二。”

酷热难当、逼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已经搞得我头昏脑涨，因此，我一时间觉得很难受，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纵有千般疑心，但也暂时还没有怀疑到汤姆的头上来。他已经发现，默特尔背着他在另一个天地里似乎还有另一种生活，这个打击使他真的病倒了。我瞪大眼睛望着他，又望望汤姆，他在不到一小时前也有了同样的发现——于是，我忽然想到，人与人之间存在的任何差异，智力上的差异也好，种族上的差异也罢，都远远没有病人和健康人这二者之间的差异那么深刻。威尔逊竟然病得这么厉害，看上去就像犯了什么罪、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似的——仿佛他刚把某个可怜的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似的。

“我就把那辆车卖给你好了，”汤姆说，“我明天下午就派人把它送过来。”

这个地方总是隐隐约约让人感到心神不宁，即便在午后时分的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例外，因此，我马上回过头去，仿佛有人在提醒我要警惕背后有什么东西似的。在一堆堆灰烬的上方，T.J.埃克尔保医生的那双巨眼在日夜守望着，但是，片刻之后，我就察觉到，在不足二十英尺开外的地方，另有一双眼睛在乖戾而又紧张地打量着我们。

在汽车修理铺楼上的一扇窗户前，窗帘被稍稍拉开了一点儿，默特尔·威尔逊正在向下窥视着这辆车。她是那样的全神贯注，浑然不觉有人也在注视着她，只见一种又一种情感接连不断地悄然显现在她的脸上，如同一个又一个物体悄然出现在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上一样。她那种表情熟悉得颇有些耐人寻味——那是一种我时常在女人的脸上看到的表情，然而放在默特尔·威尔逊的脸上，那种表情却似乎显得毫无意义，也莫名其妙，直到我终于看出，她那双妒火中烧、睁得大大的眼睛并不是盯在汤姆身上，而是盯在乔丹·贝克身上，原来她错把乔丹·贝克当成他的妻子了。

世上没有哪一种混乱能比得上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所陷入的那种混乱状态，等我们驱车离开时，汤姆感到的是一阵阵心如油煎般的恐慌。他的妻子和情妇，直到一小时前还是安安稳稳、不受侵犯的，现在却在急转直下地从他的控制中溜走。本能使他猛踩油门，怀着要追上黛西和把威尔逊抛在脑后的双重目的，于是，我们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一路朝阿斯托里亚疾驰而去，直到在高架桥蛛网般的钢架中，我们渐渐看见了那辆逍遥自在的蓝色双座小轿车。

“第五十号街周围的那些大电影院很凉快的，”乔丹提议说，“我就喜欢夏天午后时分的纽约，因为这时候人人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它处处都有一种非常令人赏心悦目的快感——那种熟透了的感觉，仿佛各种各样的奇珍异果马上就要落到你手里来似的。”

“快感”这个词语反倒使汤姆更加感到心神不宁了，不过，还没容他编造出一句表示反对的话来，那辆双座小轿车已经戛然而止，黛西打了个手势，叫我们开上去并排停下来。

“我们上哪儿去？”她喊道。

“去电影院怎么样？”

“太热了，”她抱怨道，“你们去吧。我们要去兜兜风，回头再来找你们。”她好不容易才勉强讲了两句俏皮话，“我们会在某个街头碰见你们的。我就是那个叼着两支香烟的男人。”

“我们不能等在这儿争论这件事。”汤姆很不耐烦地说，这时恰好有一辆卡车在我们后面拼命按喇叭催促，“你们跟在我后面开到中央公园的南面去，停在广场大酒店的正门前。”

他有好几次回过头去朝后面张望着，看看他们的车子跟上来没有，如果车流把他们堵在后面了，他就放慢车速，直到他们再次出现在视线里。我估计，他是担心他们会突然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从此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不过，他们并没有那样干。后来，我们大家都采取了这个不太好解释的做法，把广场大酒店的那个带套间的豪华会客室租了下来。

这场没完没了、吵吵嚷嚷的争论，终于以把我们都赶进了那间屋子而宣告结束，我现在也弄不清当时是怎么一回事了，虽然我还清清楚楚、历历在目地记得，在争论的过程中，我的内裤像一条湿漉漉的蛇一样缠在我腿上不停地往上爬，一阵又一阵的汗珠冷飕飕地在脊背上恣肆横流。这个主意最初起源于黛西提出的建议，她要我们去租五间浴室洗冷水澡，后来又演变成了更加切实可行的形式，“找个地方去喝一杯冰镇薄荷朱利酒。”我们每个人都翻来覆去地说，这是个“馊主意”——我们大家同时开口跟一个不知所措的前台小职员说话，自认为，或者假装认为，我们这样很滑稽……

这间屋子虽然很大，却闷得要死，而且，虽说已经是4点钟了，打开窗户迎来的却只是从中央公园热烘烘的灌木丛那边刮来的一股热风。黛西走到那面镜子前，背对着我们站在那儿整理她的头发。

“这个套间真高级呀。”乔丹诚惶诚恐地说，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再开一扇窗户。”黛西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没有别的窗户可开啦。”

“那好，我们不妨打电话要把斧头来——”

“唯一可取的办法是，别把这大热天当回事儿，”汤姆很不耐烦地说，“像你这样唠唠叨叨地发牢骚嫌热，只会使你10倍地热得难受。”

他解开毛巾，取出那瓶威士忌，把它放在桌子上。

“为什么不由她去呢，老兄，”盖茨比说，“要进城来的人是你呀。”

大家一时无语。电话簿从钉子上滑脱下来，稀里哗啦地掉在地板上，乔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不过，这一次却没有人笑了。

“我来捡吧。”我抢着说。

“我已经捡起来了。”盖茨比仔细查看着断开的绳子，若有所思地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随手把电话簿扔在一张椅子上。

“那是你最了不起的一句口头禅吧，是不是？”汤姆刻薄地说。

“什么是不是？”

“不管对谁，都是这句‘老兄’。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喂，你听好了，汤姆，”黛西说着，从镜子前转过身来，“如果你打算进行人身攻击，我一分钟也不会待在这里的。打电话要点儿冰块来，好做冰镇薄荷朱利酒。”

汤姆一拿起话筒，一直被凝缩着的热浪顿时便爆炸开来，化成了声音，这时，我们侧耳聆听着从楼下舞厅里传来的门德尔松[111]《婚礼进行曲》那扣人心弦的旋律。

“真难想象，这么热的天，居然还有人结婚！”乔丹沉闷无趣地说。

“尽管如此——我就是在6月中旬结婚的，”黛西回忆说，“6月里的路易斯维尔啊！有一个人晕倒了。晕倒的那个人是谁来着，汤姆？”

“比洛克西。”他简慢地回答说。

“一个姓‘比洛克西’的人。‘木头人’比洛克西，何况他又是做盒子的——这是实际情况——而且他还是田纳西州比洛克西市人。[112]”“他们竟然把他抬到我家来了，”乔丹补充说，“因为我们住的地方离教堂只隔着两户人家。可他一住就住了3个星期，直到爸爸叫他必须搬出去。他离开的第二天，爸爸就死了。”停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仿佛她刚才说的话听上去不太恭敬似的，“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联系。”

“我从前也认识一个叫比尔·比洛克西的人，是孟菲斯②人。”我说。

“那是他堂兄弟。他离开之前，我把他的整个家族史都弄得一清二楚。他送了我一根铝制的高尔夫球轻击棒，我到今天还在用呢。”

音乐声渐渐停了，因为婚礼开始了，此时从窗口飘进来的是一阵长时间的欢呼声，接着又是一阵接一阵的“好啊——好——啊”，最后响起的是一阵热烈的爵士乐声，舞会开始了。

“我们都渐渐老啦，”黛西说，“要是我还年轻的话，我们就会站起来跳舞了。”

“别忘了比洛克西，”乔丹警告她说，“你是在哪儿认识他的，汤姆？”

“比洛克西吗？”他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想了一下，“我不认识他。他是黛西的朋友。”

“才不是呢，”她否认道，“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是乘你包下的那节车厢来的。”

“得了吧，他说过他认识你。他说他是在路易斯维尔长大的。阿萨·伯德在最后一刻才把他带进来的，还问我们有没有位子让他坐呢。”

乔丹笑了。

“他多半是不花钱搭顺路车回家乡来的。他告诉我说，他在耶鲁是你们的班长。”

汤姆和我茫然地对视了一下。

“比洛克西？”

“首先，我们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班长——”

盖茨比的一只脚急促而有节奏地连跺了几下，汤姆顿时将目光转向了他。

“顺便问一声，盖茨比先生，我听说你还是牛津的高才生呢。”

“也不完全是那样。”

“啊，对了，我听说你上过牛津。”

“是的——我是上过那儿。”

一阵沉默。然后是汤姆的声音，带着怀疑和侮辱的口吻：

“你一定是在比洛克西去纽黑文的时候去牛津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一名服务生敲敲门，端着压碎的薄荷叶和冰块走了进来，但是，就连他的一声“谢谢您”和轻轻的关门声，也没能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这个极其重要的细节终于要得到澄清了。

“我跟你说过了，我是上过那儿。”盖茨比说。

“我听你说过了，可是，我很想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去的。”

“我去那儿的时候是1919年。我只在那儿待了5个月。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自称是牛津的高才生的原因。”

汤姆朝大家扫了一眼，想看看他的怀疑是否也同样反映在我们脸上。可是我们都在望着盖茨比。

“那是在停战以后他们为一些军官提供的一次机会，”他接着说，“我们可以上英国或者法国的任何一所大学。”

我真想站起身来去拍拍他的后背。我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他的全盘信任，这种信任感我以前就体验过。

黛西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朝桌子前走来。

“打开威士忌，汤姆，”她命令道，“我来给你做一杯冰镇薄荷朱利酒。这样你就不会自找没趣，表现得如此愚蠢了……看看这薄荷！”

“等一等，”汤姆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我还要问盖茨比先生一个问题。”

“请问吧。”盖茨比彬彬有礼地说。

“你究竟想在我家里挑起什么样的事端来？”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要撕破脸皮公开较量了，盖茨比却感到正中下怀。

“他并没有挑起什么事端。”黛西惶悚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是你在挑起事端。请你自制一点儿。”

“自制！”汤姆深表怀疑地重复道，“依我看，当今最新潮的事情，莫非就是坐在一旁装聋作哑，任凭某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鼠辈跟你的老婆调情做爱吧。好吧，如果这也算新思潮的话，你们可以把我排除在外……如今这年头，人们竟然开始嘲笑起家庭生活和家庭传统习俗来了，下一步他们就该摒弃一切，搞黑人和白人通婚了吧。”

他情绪激昂，信口胡言，脸涨得通红，满以为自己是在单枪匹马地守卫着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道防线呢。

“我们在座的全都是白人啊。”乔丹悄悄嘀咕了一声。

“我知道我不是很得人心。我又不举办大型宴会。依我看，你非得把自己的家搞得像个猪窝，才能交得上朋友啊——在这个现代世界上。”

尽管我很气愤，我们大家都很气愤，但是只要他一张口，我还是忍不住想笑。一个酒色之徒居然摇身一变就成了道学先生，这个过渡未免也太过完美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老兄——”盖茨比开口了。但是黛西猜到了他的意图。

“请你不要说！”她无助地打断了他的话，“行行好，我们不如都回家去吧。何必呢，我们大家都回家去不好吗？”

“这个主意不错。”我马上站了起来，“走吧，汤姆。没人要喝酒了。”

“我想知道盖茨比先生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你妻子不爱你，”盖茨比平静地说，“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她爱我。”

“你一定是疯了！”汤姆脱口而出。

盖茨比腾地一下跳起身来，神情异常激动。

“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听见没有？”他大声说，“她当初嫁给你，只不过是因为我穷，她懒得再为我等下去了。这固然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但是在她的心里，除了我，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别的人！”

一见事已至此，乔丹和我都想一走了之，可是汤姆和盖茨比却争先恐后、态度坚决地硬要我们留下来——仿佛他们各自都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似的，仿佛我们替人受过、分担他们的感情纠葛，也是一种很荣幸的事情似的。

“坐下吧，黛西。”汤姆竭力想摆出父爱般的口吻说话，却偏偏又装不出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听听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已经告诉过你是怎么一回事了，”盖茨比说，“已经有5年了——而你却蒙在鼓里。”

汤姆急得一转身朝着黛西。

“你5年来一直跟这个家伙有来往？”

“没有来往，”盖茨比说，“没有，我们没法见面的。但是我们俩一直都彼此心心相印啊，老兄，而你却蒙在鼓里。我以前常常会高兴得笑出声来——”但是他眼中并无笑意，“一想到你还蒙在鼓里。”

“啊——就这些呀。”汤姆像牧师一样把他粗壮的手指合拢起来轻轻敲击着，然后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

“你这个疯子！”他突然破口大骂起来，“5年前发生的事情我没法说，因为我那时候还不认识黛西——可是，我真他妈的想不通，你怎么能沾到她的边儿，除非你是送水果蔬菜到她家后门口来的送货郎。但是，你其余的话全都是他妈的一派谎言。黛西嫁给我的时候是爱我的，她现在还是爱我的。”

“不对。”盖茨比说罢，连连摇头。

“管你怎么说，反正她爱我。问题是，有时候她脑子里会冒出一些愚蠢的想法，因而会干出一些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来。”他貌似睿智地点了点头，“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爱黛西。我偶尔也逢场作戏地瞎胡闹一下，干点儿蠢事，不过我向来都能回心转意，而且我心里始终是爱她的。”

“你真让人恶心。”黛西说。她转向了我，声音降低了一个八音度，整个屋子都是她那令人心悸的奚落声，“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吗？我真奇怪，人家怎么没请你听一听他那微不足道的逢场作戏瞎胡闹的故事呢。”

盖茨比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黛西，一切现在都结束了，”他恳切地说，“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干脆把实话告诉他得了——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他——过去的一切就永远洗刷干净了。”

她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哎呀——我怎么会爱他——怎么可能呢？”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她犹豫起来。她的眼睛求助似的落在乔丹和我的身上，仿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干的是什么事情了——仿佛她从来就没有，自始至终压根儿就没做过任何打算似的。可是，事情现在已经做下了。覆水难收，为时太晚了。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她说，可以看得出很勉强。

“在卡皮奥拉妮[113]也没有吗？”汤姆冷不防地诘问道。

“对。”

从楼下的舞厅里，沉闷压抑、令人窒息的乐声伴随着阵阵热浪飘了上来。

“那天我把你从‘潘趣酒钵’号游艇上抱下来、免得你沾湿了鞋子的时候，你也不爱我吗？”他沙哑的嗓音中多了一份柔情，“……黛西？”

“请别说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但是从话音中听得出，怨恨已然消失。她望着盖茨比。“你瞧，杰伊——”她说，想点支香烟，可是手却在发抖。突然，她把那支香烟和燃烧着的火柴都扔在了地毯上。

“啊，你的要求太过分了！”她对盖茨比喊道，“我现在爱你——难道这还不够吗？过去的事情我也无法挽回呀。”她开始无助地啜泣起来，“我是曾一度爱过他——可是我也爱过你呀。”

盖茨比的眼睛睁开来，又闭上了。

“你也爱过我？”他重复了一声。

“甚至连这句话都是谎话，”汤姆恶毒地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你还活着。怎么样——我和黛西之间有许多事情，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那些事情我们俩谁也不会忘记的。”

这些话似乎深深刺痛了盖茨比的心。

“我要跟黛西单独谈谈，”他硬撑着说，“她现在太激动——”

“即使单独谈，我也不能说我从来就没有爱过汤姆，”她用一种令人怜悯的声音承认说，“那样说也不会是真话。”

“当然不会是真话啦。”汤姆附和道。

她转向了她丈夫。

“好像你还挺在乎似的。”她说。

“当然在乎啦。从今往后，我一定会更加体贴地照顾你的。”

“你还不明白呀，”盖茨比说，神色有点儿惊慌了，“你不可能再照顾她了。”

“我不可能？”汤姆双目圆睁，哈哈大笑起来。他现在总算勉强能控制住自己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黛西要离开你了。”

“胡说八道。”

“不过，我是打算离开你了。”她说，显然是费了很大劲儿才说出来的。

“她不会离开我的！”汤姆的满嘴脏话顿时就劈头盖脸地朝盖茨比压过来，“她肯定不会为了一个下三烂的骗子离开我的，一个连戴在她手指头上的戒指也得去偷的下三烂的骗子。”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黛西喊道，“啊，求求你们，我们赶紧出去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汤姆破口大骂，“你不过是跟迈耶·沃尔夫歇姆为伍的那帮狐群狗党里的一个角色罢了——这些事我恰好知道不少。我已经对你的情况进行过一番小小的调查，明天我还要做进一步调查。”

“你尽管放手去调查好了，老兄。”盖茨比镇定自若地说。

“我已经打听出你那些‘药店’是干什么勾当的了。”他转身朝着我们语速很快地说起来，“他和沃尔夫歇姆这家伙在此地和芝加哥买下了许多街头的小药店，暗地里干的是把酒精卖给人家喝的勾当。这就是他变的许多小戏法中的一个。我头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一眼看出，他就是个私酒贩子，我的猜测果然还不算太离谱。”

“那又能怎么样呢？”盖茨比彬彬有礼地说，“依我看，你的朋友沃尔特·蔡斯并没有高傲得不愿参与进来嘛。”

“而且你们还设套把他给坑了，对不对？你们让他在新泽西那边坐了一个月的监牢。上帝啊！你真该听听沃尔特在谈到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找上我们的时候，本来就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能赚上几个钱，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老兄。”

“你别叫我‘老兄’！”汤姆大吼一声，盖茨比没再说什么，“沃尔特本来还可以告发你们违反禁止赌博法的，可是沃尔夫歇姆不知用了什么威胁的手段，吓得他闭上了嘴。”

那种并不熟悉，然而又似曾相识的表情又再次出现在盖茨比脸上了。

“那个开药店的勾当只不过是小意思，”汤姆不慌不忙地接着说，“但是你们现在又搞出新名堂来了，沃尔特没敢告诉我。”

我朝黛西瞥了一眼，只见她正惊慌失措地愣怔着眼睛，时而望着盖茨比，时而望着她丈夫，我又朝乔丹递了一眼，只见她已经开始玩起了平衡，用下巴颏儿顶着一个看不见却很吸引人的东西。紧接着，我又扭头朝盖茨比望去——却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大跳。他那副表情看上去——我根本瞧不起人家在他的花园里随口乱讲的那些恶意诽谤他的话，可我还是要这样说——他看上去倒也真像刚刚“杀了一个人”似的。在那一瞬间，他脸上浮现出的那副表情恰好可以用这种荒唐的表达方式来形容。

那种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随后，他便激动不已地对黛西大讲起来，矢口否认一切，为捍卫自己的名声针对某些还没有被人提出的罪状进行辩解。不料，他说得越多，她越显得疏远，于是，他只好闭口不说了，唯有那死去的梦仍在随着渐渐流逝的午后的时光继续奋斗着，拼命想触及那不再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朝着屋子另一边的那个已然失去的声音苦苦地、不肯死心地挣扎着。

那个声音又在乞求要走。

“求求你，汤姆！我没法再听下去了。”

她那双惊惶的眼睛表明，无论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意图，无论她曾经鼓起过多么大的勇气，现在肯定都已散失殆尽了。

“你们两个动身回家吧，黛西，”汤姆说，“坐盖茨比先生的车子走吧。”

她望着汤姆，听他这样一说，更是惶恐得六神无主，但他却故意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以示鄙视，坚持要她去。

“去吧。他不会非礼你的。我想，他心里应该明白，他那冒昧的不足挂齿的调情已经宣告结束了。”

他们走了，一句话也没说，一闪身就不见了，就像偶尔现身、与世隔绝的两个幽灵一样，甚至都没来得及让我们表示一下同情。

过了一会儿，汤姆站起身来，动手把那瓶还没有打开的威士忌裹在毛巾里。

“想来点这玩意儿吗？乔丹？……尼克？”

我没回答。

“尼克？”他又问了一声。

“干什么？”

“要来点儿吗？”

“不要……我刚刚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已经30岁了。展现在我眼前的新的10年，是一条凶多吉少、危机四伏的人生之路啊。

等我们和他一起钻进那辆双座小轿车动身驶向长岛的时候，时间已经是7点钟了。汤姆一路上说个不停，眉飞色舞、嘻嘻哈哈，然而，他的声音对乔丹和我来说，却显得那样遥远，与人行道上那毫不相干的喧闹声、与头顶上方高架桥上的轧轧声一样遥远。人类的同情心是有一定限度的，因此，我们也非常乐意让一切可悲的争论伴随着身后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渐淡去。30岁——它预示着又一个10年孤独的来临，可以交往的单身汉越来越稀少了，满腔的热情越来越稀薄了，头发也越来越稀疏了。不过，我还有乔丹在我身边，她跟黛西不一样，她聪明得很，绝不会一年又一年地背负着那些早已忘怀的梦。当我们行驶在黑乎乎的大桥上时，她那张苍白的脸蛋慵懒地靠在我穿着风衣的肩膀上，她的手心安理得地紧紧握着我的手，30岁生日带来的可怕冲击慢慢消散了。

于是，我们迎着渐渐冷却的暮光朝死亡驶去。

那个年轻的希腊人，米夏埃利斯，即灰堆旁边那家小咖啡馆的店主，是验尸时的主要目击者。他在酷热中一觉睡到5点以后才起来，等他晃晃悠悠地来到那家汽车修理铺时，发觉乔治·威尔逊病恹恹地待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是真的病了，脸色苍白得跟他本人的头发一样，而且浑身都在发抖。米夏埃利斯劝他上床去休息，但威尔逊就是不肯，说那样会白白错过不少生意的。这个邻居在竭力说服他的时候，楼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把我老婆锁在那上面了，”威尔逊冷静地解释说，“她要在那儿一直待到后天，然后我们就要搬走啦。”

米夏埃利斯大吃一惊；他们已经做了4年邻居，威尔逊好像还从来没有一点本事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他通常就是那种累死累活精疲力竭的男人：不干活儿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愣愣地望着大路上过往的人和车辆。要是有人跟他说话，他总是和和气气、无精打采地笑笑。他向来对他的老婆百依百顺，自己是没脾气的。

所以，米夏埃利斯自然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威尔逊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他非但不肯说，反而还用莫名其妙、满腹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他的访客来，甚至还盘问他某些日子某些时间都在干什么。正当后者渐渐感到有点不太自在的时候，恰好有几名工人从门前经过，朝他的饭馆走去，米夏埃利斯便趁机离开了，打算过一会儿再回来。但是他没有再回来。他想他大概是忘了，没别的原因。等到他7点过后再次来到屋外时，是因为听到了威尔逊太太的说话声，是那种吵得很凶、破口大骂的声音，就在汽车修理铺的楼下，他这才想起了先前的这番谈话。

“你打我呀！”他听见她在哭喊着，“把我摁在地上打呀，你这个肮脏的不中用的胆小鬼！”

过了一会儿，她冲出门来，在暮色中狂奔而去，一路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着；他还没来得及从自家门前赶过来，这件惨不忍睹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辆“置人于死命的汽车”，按照报纸上的说法，并没有停车；它是从暮色越来越浓的黑暗中突然冒出来的，惨祸发生后只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就拐过前面的弯道，逃逸得无影无踪了。米夏埃利斯甚至连那辆车的颜色都没看清——他对第一个警察说，那辆车是浅绿色的。另外那辆车，开往纽约的那一辆，在一百码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赶忙跑回到出事地点，默特尔·威尔逊，她的性命已惨遭暴殄，双膝蜷曲着倒在马路当中，她的浓稠、殷红的鲜血已经与尘土混合在一起。

米夏埃利斯和这名司机是最先赶到她身边的人，但是，等他们撕开她身上那件仍是汗水淋淋的衬衣式连衣裙时，他们看见她左边的乳房像衣服的口袋盖一样松软地耷拉着，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听那下面的心跳了。她的嘴巴大张着，嘴角咧开，仿佛她在释放她积聚了一辈子的无比旺盛的活力时噎了一下似的。

我们离那儿还有一段路程时，就看见有三四辆汽车和一大群人围在那儿。

“出车祸了！”汤姆说，“这下好了。威尔逊终于有一小笔生意可做了。”

他放慢了车速，不过，他此时仍然没有要停车的意思，直到我们又向前驶近了一些，看到聚集在汽车修理铺门前的那些人噤口不语，表情凝重时，他才不由自主地猛然踩下了刹车。

“我们去看一下吧，”他犹疑不定地说，“看一眼就走。”

我这时已经注意到了从汽车修理铺里绵绵不断地传出的那一声声瓮声瓮气、哭天喊地的哀号声，等我们钻出那辆双座小轿车、走到修理铺门口时，我才听出那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的是“啊，我的上帝啊”这几个字，中间夹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声。

“这儿一定出什么大乱子了。”汤姆激动地说。

他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越过围成一圈的人的头顶朝汽车修理铺里望去，只见里面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天花板上的一个摇摇晃晃的铁丝罩子里。随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两只强有力的胳膊暴伸出去，向前猛然一推，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那一圈人又合拢上了，发出一片唏唏嘘嘘的告诫声；由于人群只分开了不到一分钟，我压根儿什么也没看见。紧接着，新来的人又搅乱了原来的圈子，结果竟意想不到地把乔丹和我挤到圈子里面来了。

默特尔·威尔逊的尸体被裹在一条毛毯里，外面又加盖了一床毛毯，仿佛在这炎热的夜晚她还怕冷似的，尸体躺在墙脚边的一张工作台上，只见汤姆，背对着我们，正弯着腰俯视着尸体，一动也不动。他身边站着的是一名骑摩托车赶来的警察，正在大汗淋漓地往一个小本子上记名字，写写改改。起先，我找不到那忽高忽低、连哭带喊的声音源自何处，只听到那声音炸耳地回荡在光秃秃的修理间里——后来我才看到，威尔逊就站在他办公室高出地面的门槛上，身子不住地前后摇摆着，两只手抓着两边的门框。有一个人正在小声跟他说话，还时不时地想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但是威尔逊既听不进，也看不见。他的目光时而从那盏摇晃的电灯慢慢落向墙脚边那张停放尸体的台子上，时而又惊悸地转回到那盏电灯上，嘴里在绵绵不断地发出那高亢、可怕的叫喊声。

“噢，我的上——帝啊！噢，我的上——帝啊！噢，我的上——帝啊！”

刹那间，汤姆浑身抽搐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来，两眼呆滞地朝修理铺四周看了一遍，接着便含混不清、语无伦次地对那名警察说了句话。

“M-a-v——”那警察说，“——o——”

“不对，——r——”那个男的纠正说，“M-a-v-r-o——”

“听我说！”汤姆咬牙切齿地说。

“r——”警察说，“o——”

“g——”

“g——”他抬起头来，因为汤姆的那只大手冷不防“啪”的一声拍在他肩膀上，“你想干什么，伙计？”

“是怎么回事——这是我要知道的！”

“汽车撞了她，当场撞死了。”

“当场撞死了。”汤姆重复了一声，两眼发直。

“她冲到了马路当中。那狗——娘——养——的连车都没停一下。”

“当时有两辆车子，”米夏埃利斯说，“一来，一去，明白吗？”

“往哪儿去的？”那警察敏锐地问道。

“各有各的去向。唉，她——”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边的毛毯，却在中途停住了，随即又垂落下来放在身侧，“——她冲出来朝那儿奔去，不料，那辆从纽约开来的车子迎面撞上了她，那辆车的时速大概有30到40英里。”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警官问道。

“没有名字。”

一个面色晦暗、穿着考究的黑人走上前来。

“那是一辆黄色的车子，”他说，“很大的黄色的车子。是一辆新车。”

“你看见这起事故了？”那警察盘问道。

“没有，不过，那辆车在路上是从我身旁擦身而过的，开得很快，车速有40英里。越开越快，有五六十英里。”

“你过来，让我们记下你的名字。让开点，我要记下他的名字。”

这段谈话中一定有几个字眼传到威尔逊耳朵里了，尽管他还在那间办公室门口站立不稳地摇晃着，因为他那喘息不定的哭喊声中突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不用告诉我那是辆什么样的车！我知道那是辆什么样的车！”

我注视着汤姆，看见他肩膀后面的那团肌肉在他的外套下紧绷绷地鼓胀起来。他急忙朝威尔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紧紧抓住他两只胳膊的上臂。

“你得节哀顺变才行。”他说，那粗哑生硬的嗓音倒也让人感到安慰。

威尔逊的目光落到了汤姆身上；他先是一惊，踮起了脚尖，随后，要不是汤姆一把扶起他的话，他差点儿就要跪倒在地上。

“听我说，”汤姆说着，轻轻摇晃了他一下，“我1分钟前刚刚到这儿，从纽约来。我是来给你送那辆双座小轿车的，我们不是一直在谈这辆车嘛。我今天下午开的那辆黄色的车子不是我的，你听见没有？我后来整个下午都没见到它。”

只有那个黑人和我挨得很近，可以听见他在说什么，不过，那名警察也听出了他说话的腔调有问题，便用凶狠的目光朝这边扫过来。

“你那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质问道。

“我是他的一个朋友。”汤姆扭过头来，不过，他的两只手依旧还紧紧地抓着威尔逊的身子，“他说他知道那辆肇事的车子……那是一辆黄色的车子。”

依稀有某种冲动促使那警察满腹狐疑地朝汤姆打量着。

“那你的车子是什么颜色的？”

“那是一辆蓝色的车子，一辆双座小轿车。”

“我们是直接从纽约开过来的。”我说。

有一个一直开着车子紧跟在我们后面的人证实了这一点，于是，那警察就转身忙别的事情去了。

“好吧，请让我把那个名字再核对一下——”

汤姆一把拎起威尔逊，像拎着一具玩偶似的把他拎进了办公室，把他按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自己又回来了。

“有哪位愿意到这儿来陪他坐一会儿！”他颐指气使地厉声吆喝道。他注视着众人，这时，站得离他最近的那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很不情愿地走进了那间屋子。汤姆随即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走下了那道门槛，他的眼光在躲避着那张工作台。他走近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我们出去吧。”

大家都觉得很不自然，由于有他那双孔武有力的胳膊在前面开路，我们从仍在越聚越多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迎面遇到了一个匆匆赶来的医生，手里提着药箱，他是半个小时之前人们抱着一线希望去请来的。

汤姆车开得很慢，直到我们驶过了那条弯道——直到这时，他那只脚才使劲踩了下去，于是，这辆双座小轿车便迎着夜色一路飞驰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一声低沉、沙哑的抽泣声，接着便看见泪水哗哗地流淌在他的脸上。

“这该死的胆小鬼！”他泣不成声地说，“他甚至连车都没停一下。”

透过那片黑魆魆的、飒飒作响的树木，布坎南家的宅邸蓦然朝我们迎面扑来。汤姆在门廊旁边把车停下来，然后抬头仰望着二楼，那里有两扇窗户掩映在藤蔓中，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

“黛西已经到家了。”他说。我们从车子里钻出来时，他睃了我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应该在西蛋让你下车才对，尼克。我们今晚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啦。”

他身上已经有了某种变化，他说话很庄重了，而且也很果断。当我们穿过洒满月光的石子路走向门廊时，他三言两语就干脆利落地把眼前的情况处理好了。

“我去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送你回家，在等车的时候，你和乔丹最好到厨房去，让他们给你们弄点儿晚饭——如果你们想吃东西的话。”他打开门，“进来吧。”

“不用啦，谢谢。不过，我高兴你能帮我叫出租车。我在外面等吧。”

乔丹伸出一只手来挽着我的胳膊。

“你不想进屋来吗，尼克？”

“不用了，谢谢。”

我心里感到有点不太舒服，因此，我想独自一人清静一会儿。可是乔丹却依依不舍地又滞留了一会儿。

“现在才9点半嘛。”她说。

我要想进屋去，我就不是人。这一天下来，他们这几个人我全都看够了，想不到竟然把乔丹也包括在内了。她肯定在我的表情上多少看出了一点苗头，因为她很唐突地转身就走，跑上门廊的台阶，径直跑进屋去了。我两手抱着头坐了一会儿，直到我听见屋子里有人在打电话，是那个男管家的声音，在叫出租车。于是，我便沿着那条环形车道慢腾腾地从屋前走开，想到大门外去等车。

我还没走出二十码远，就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紧跟着，就看见盖茨比从两簇灌木丛之间踱了出来，走上了这条小道。我当时一定已经很有些神志恍惚了，因为我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只看到他身上那套粉红色的晚礼服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在干什么？”我询问道。

“只是在这儿站一站，老兄。”

不管怎么说，这似乎是一种很卑鄙的行径。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待会儿就要去抢劫这户人家了。倘若我这时看到了许多邪恶的面孔，“沃尔夫歇姆之流”的面孔，就躲藏在他身后这片黑魆魆的灌木丛中，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你看见路上出什么车祸没有？”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看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

“她被撞死了吗？”

“是的。”

“我当时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了，我对黛西也是这么说的。这种打击一下子全都来了，反而还好一些呢。她表现得很坚强。”

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黛西的反应才是唯一要紧的事情似的。

“我是顺着一条小路开到西蛋去的，”他接着说，“而且把车子停在我自己的车库里。我估计没有人看到过我们，当然，我也不能肯定。”

我这时已经十分厌恶他了，因此，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他估计错了。

“那个女人是谁？”他问道。

“她姓威尔逊。她丈夫是那家汽车修理铺的老板。这起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这样，我当时试图把方向盘扳过来——”他突然缄口不说了，我顿时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当时是黛西在开车吧？”

“是的，”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我当然会一口咬定是我在开车。你瞧，我们离开纽约的时候，她神经非常紧张，她觉得开车可以使她镇定下来——没想到，这个女人突然迎面朝我们猛冲过来，我们当时恰好在避让对面方向开来的另一辆车。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前后还不到1分钟，不过，在我看来，她好像是要对我们说话，误以为我们是她认识的某个人。呃，起先，黛西想避开那个女人，是朝对面那辆车打方向的，紧跟着，她就慌了神，又把方向打了回来。我的手一碰到方向盘，就感到了那下震动——车子肯定当场就把她撞死了。”

“把她撞开了花——”

“别说啦，老兄。”他浑身哆嗦了一下，“不知怎么回事——黛西踩下了油门。我想让她停下来，可是她做不到，所以我只好拉上了紧急刹车。随后，她就瘫倒在我的大腿上，我接过来继续往前开。”

“她明天就会好的，”不一会儿，他又说，“我打算就守在这儿，看他会不会拿今天下午闹出的这场不愉快来为难她。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如果他有什么野蛮的举动的话，她会把灯关掉再打开的。”

“他不会碰她的，”我说，“他现在心里想的不是她。”

“我信不过他呀，老兄。”

“你打算在这儿等多久呢？”

“整整一夜，如果有必要的话。反正要一直等到他们都去睡觉了为止。”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新的看法。假定汤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是黛西开车撞了人，结果会怎样呢？他没准会认为，他早就看出了，这起事故必定与她有关——他没准会胡思乱想，什么念头都有。我朝那幢房子看了看：楼下有两三扇明亮的窗户，二楼黛西的房间里透着粉红色的亮光。

“你在这里等着，”我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吵闹的迹象。”

我沿着草坪的边缘走了回去，悄无声息地走过那条石子路，踮起脚尖走上回廊的台阶。客厅的窗帘是敞开的，屋里却空无一人。我穿过阳台——那是我们3个月前的那个6月的晚上一起共进晚饭的地方——来到一小片长方形的灯光前，我估计，那是食品储藏室的窗户。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不过，我发现窗台上有一条缝隙。

黛西和汤姆面对面地坐在那张餐桌的两边，两人中间放着一盘已经冷了的炸鸡块和两瓶啤酒。他正在隔着桌子神情专注地对她说话，说到情深意切时，他那只手就落了下来，捂在她的手上。她时而抬起头来望望他、赞同地点点头。

他们并不快乐，两人都没有动过鸡块，也没有碰过啤酒——然而，他们也谈不上不快乐。这幅生动的画面弥漫着一种自然而然、亲密无间的气氛，这一点是错不了的，任何人见了这情景都会说，他们在共同策划着什么阴谋。

当我踮着脚尖离开门廊时，我听到我的出租车正沿着昏暗的路面一路摸索着朝这幢房子开来。在那条环形车道上，盖茨比依旧守候在我先前离开他时所在的位置上。

“那边一切都很安静吗？”他焦急地问道。

“是的，一切都很安静。”我犹豫了一下，“你最好也回家睡觉去吧。”

他摇摇头。

“我要守在这儿，一直等到黛西上床睡觉去为止。晚安，老兄。”

他把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急不可耐地回过身去，密切注视着那幢房子，仿佛有我在场会有损于他那神圣的守望似的。所以，我只好走开了，丢下他站在月光里——在那儿守望着一片虚无。

第八章

我整整一夜都无法入睡；长岛海湾上有一个雾笛[114]老是在呜呜地响个不停，而我则像得了病似的辗转反侧在光怪陆离的现实与狰狞可怖的噩梦之间。天快要亮的时候，我听见有一辆出租车驶上了盖茨比家的环形车道，于是，我立即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穿衣服——我感到我有话要对他说、有事要警告他，等到早晨再去就怕来不及了。

穿过他家的草坪时，我看见他家的大门依然还开着，他在过道里，斜靠在一张桌子边，由于沮丧或者瞌睡而显得心情沉重。

“太平无事，”他惨淡地说，“我一直等在那儿，大概在4点钟的时候，她来到窗前，在那儿站了1分钟，然后把灯关了。”

这天夜里，当我们在一个个偌大的房间里翻找香烟的时候，他的别墅在我眼里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显得特别空旷庞大。我们把那些如同大帐篷似的厚窗帘推到一边，沿着黑黝黝永无尽头的墙壁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有一回，我绊倒在一架幽灵似的钢琴的琴键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屋子里到处都积满了说不清有多厚的灰尘，所有的房间都充斥着发霉的气味，仿佛已经有许多日子没通过风似的。我在一张并不熟悉的桌子上找到了那个存放香烟和雪茄的保湿器，里面有两支已经走了味儿的干瘪的烟卷。我们把客厅里的落地窗全部推开了，坐下来对着外面黑洞洞的夜空抽起烟来。

“你应该离开这儿，”我说，“他们肯定会追查你的车子的。”

“现在离开吗，老兄？”

“去大西洋城[115]躲一个星期，或者北上去蒙特利尔[116]。”

这一点他是不肯考虑的。他不可能离开黛西的，他做不到，除非他知道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还在死死地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我也不忍心叫他撒手。

就在这天夜里，他把他在丹·科迪身边度过的青年时代的传奇经历告诉了我——他之所以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杰伊·盖茨比”已经像玻璃一样在汤姆硬邦邦的恶毒用心面前撞了个粉碎，那出漫长的秘密的狂想剧也已演完了。我想，此时此刻，他总该什么都可以承认了，毫无保留地承认了，不料，他还是只想谈黛西的事。

她是他有生以来所认识的第一个“大家闺秀”。他以前也曾以各种讳莫如深的身份接触过这一类人，但是每次总有一道无形的铁丝网隔在中间。他发觉她就是令他魂牵梦绕的那个意中人。他到她家里去拜访她，起先是和泰勒军营的其他军官们一起去的，后来就自己单独去了。她的家使他大为惊讶——他以前从来没进过如此美丽的别墅。不过话说回来，它之所以有一种无比强烈、扣人心弦的情调，完全是因为有黛西住在这里——这所房子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临时的居所，如同军营外的帐篷对于他一样。这所房子里处处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向往的神秘气氛，仿佛在暗示着楼上还有许多比其他卧室更加美丽、更加迷人的卧室，走廊里正在发生着各种让人心旌摇荡的赏心乐事，还有许多浪漫情史，绝不是散发着霉味的、已经用薰衣草保存起来的那种，而是清新鲜活、引人入胜的那种，会使人联想到今年流行的那些闪闪发亮的汽车，联想到那些鲜花还没凋谢的舞会。有许多男人已经爱上了她，这也使他激动不已——在他眼中，这只是进一步抬高了她的身价。他感到这所房子里到处都有他们的存在，空气中渗透着依然在颤动的感情的影子和回声。

但是他心里明白，他之所以能出入黛西的家，完全是出于一次绝妙的偶然。无论他作为杰伊·盖茨比将来会有何等辉煌的锦绣前程，他目前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一文不名的年轻人，而披在他身上的这套军服，作为一种无形的外衣，随时都可能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因此，他只能充分利用好他的时机。他占有了他能够搞到手的一切东西，狼吞虎咽、肆无忌惮——终于在一个寂静的10月的夜晚，他占有了黛西，之所以占有了她，是因为他实在连摸摸她的手的权利都没有。

他也许应该鄙视他自己吧，因为他确实是以欺骗的手段占有她的。我并不是指他利用了他那虚无缥缈的数百万家财，而是指他故意给黛西造成了一种安全感：他让她相信，他是一个出身阶层和她不相上下的人——他完全有能力照顾好她。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他背后根本就没有经济丰裕的家庭给他撑腰，更何况，只要那毫无人情味儿的政府异想天开地一声令下，他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似的刮到这世界上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他并没有鄙视自己，而事情的结果也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他的最初打算很可能只是及时行乐，然后就溜之大吉——现在倒好，他发觉他已经把自己奉献给追求梦寐以求的理想这件事上了。他知道黛西不同寻常，但他并没有认识到一位“大家闺秀”究竟能不同寻常到何等地步。她一回到她那富丽堂皇的别墅里，一回到她那丰富多彩、应有尽有的生活中，就突然不见了踪影，给盖茨比留下的是——枉费心机，一无所获。他觉得他已经跟她结过婚了，仅此而已。

他们两天之后再次相见时，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反倒是盖茨比，仿佛他才是那个受骗上当的人似的。她家的阳台被现成的满天星光映照得熠熠生辉。当她转过身来向着他、让他亲吻着她那不可思议、娇媚可爱的嘴唇时，那张藤编长靠椅的柳条似乎也在赶时髦地嘎吱作响。她着了凉，她的嗓音比平时更沙哑、也更迷人了，盖茨比深切地体会到，青春与神秘是可以用财富加以禁锢和保存的，清新可人的气色是可以用一套套衣服装扮起来的，而黛西，像白花花的银子一样耀眼夺目，安然无恙、养尊处优地高踞在穷苦人水深火热的生存斗争之上。

“想不到我后来竟发现自己爱上了她，我真没法向你形容我是多么惊讶呀，老兄。有一段时间，我甚至都巴不得她会把我甩掉呢，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也爱上了我。她认为我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因为我知道的事情与她知道的事情不一样……唉，这就是那时的我，把一切雄心壮志都撇在了一边，每一分钟都在爱河里越陷越深，而且突然之间，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了。如果我告诉她我打算干些什么，就能够从中得到更大的快乐，那又何必去做什么大事呢？”

在他即将奔赴海外战场前的最后那个下午，他把黛西拥在怀中默默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一个寒冷的秋日，房间里的壁炉在燃烧着，她的脸颊红彤彤的。她时不时地蠕动着身子，他也随着微微调整一下自己的胳膊，有一次他还吻了吻她那乌黑油亮的秀发。午后的这段时光已经使他们平静了一会儿，仿佛要让他们为第二天即将来临的遥遥无期的离别留下深深的记忆似的。他们在这一个月的恋爱中从来没有像这样亲密过，彼此间也从来没有像这样深刻地沟通过，她用她那无言的嘴唇磨蹭着他穿着风衣的肩头，他抚摸着她的纤纤手指的末端，轻柔地抚摸着，仿佛她是在熟睡之中似的。

他在战争中表现得尤为出类拔萃。他还没上前线就是一名陆军上尉了，阿贡战役之后，他就被提升为少校，负责指挥师部直属的机枪连。停战以后，他心急如焚地要求回国，不料，由于某些错综复杂的原因，或者是误会，他非但没能回国，反而被送进了牛津大学。他这时很担忧——因为黛西的来信中总是有一种很让人揪心的绝望情绪。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回来。她正在承受着外界的压力，因此，她需要见到他，需要有他在她身边的那种踏实感，需要他来安慰她，说她正在做的事情完全是无可厚非的。

黛西毕竟还很年轻，她那个虚情假意的世界里充满了兰花的幽香，充满了欢愉、喜庆的势利之风，充满了管弦乐队，正是这一切奠定了当年的生活节奏，用新的曲调总结着人生的哀愁和勾起的欲念。萨克斯管在通宵达旦地纵情吹奏《比尔街蓝调》[117]那忧伤的绝唱，与此同时，上百双金银舞鞋在踢踏起舞，拖起了满目闪闪发亮的尘埃。每到灰蒙蒙的晚茶时分，总有许多房间在伴随着这种低沉而又甜美的狂热曲调无休无止地震颤，在这同时，一张张新鲜的面孔在飘来飘去，宛如被那些哀婉动人的喇叭吹落在舞池里的一片片玫瑰花瓣。

在这个朦朦胧胧的大千世界里，随着社交旺季的来临，黛西又开始活跃起来。突然间，她又故态复萌了，每天都跟五六个男人保持着五六次幽会，直到拂晓时分才困顿不堪地沉沉睡去，晚礼服的珠子和雪纺绸凌乱地混杂在渐渐枯萎的兰花中，扔在她床边的地板上。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她内心深处仿佛始终有个情结在呼唤着，要她迅速做出决定。她希望现在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立刻——而且这个决定必须通过某种外部的力量来促成——爱情的力量也好，金钱的力量也罢，反正是确凿无疑的具有实用性的力量——这股力量就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在这年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随着汤姆·布坎南的到来，这股力量终于形成了。他的身材和身份都很有分量，因此黛西也感到很光彩。毫无疑问，一番思想斗争还是有的，当然后来也就释然了。盖茨比收到这封信时，人还在牛津。

这时，长岛上已是黎明时分，于是，我们四处走动着，把楼下其余的窗户也全部打开了，让屋子里洒满了渐渐灰白、渐渐金黄的天光。有一棵树的影子陡然横陈在露水上，幽灵般的鸟儿也开始在黛青色的树叶间婉转啼鸣起来。空气中有了一种和缓的令人神清气爽的颤动，暂时还说不上是风，预示着这是一个凉爽、喜人的好天气。

“我相信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盖茨比从一扇窗户前转过身来，用质询的眼光看着我，“你一定得记住，老兄，她今天下午受了很大的刺激啊。他对她说的那些事情，在一定程度上还真把她给吓唬住了——他把我说得好像真是个一文不值的骗子似的。结果就弄得她几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他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

“当然，她或许也爱过他，只不过是一分钟的热度罢了，在他们刚刚结婚时的那会儿吧——即使在那个时候，她也是更爱我的，你明白吗？”

他冷不丁地忽然冒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不管怎么说，”他说，“这种事情只有自己知道。”

除了猜测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具有某种无法估量的强烈情感之外，你还能怎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呢？

他从法国回来时，汤姆和黛西依然还在他们的蜜月旅途中，因此，他痛苦不堪而又身不由己地去了一趟路易斯维尔，花光了他军饷所余的最后一笔钱。他在那儿待了1个星期，走遍了他俩曾经在11月的夜晚并肩漫步过的街道，重访了他俩曾经开着她那辆白色汽车去过的那些偏僻的地方。正如黛西家的那幢别墅在他眼中向来要比别的房子更加神秘和欢乐一样，路易斯维尔这座城市本身——尽管黛西已经离开这里一去不复返了——在他看来仍然弥漫着一种令人感伤的美。

他离开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假如他再多花些力气寻找，他没准也能找到她——他觉得他是在有意把她抛在脑后。普通列车的硬座车厢——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闷热难当。他走出车厢，来到列车尾部露天的连廊上，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望着火车站渐渐从眼前滑过，望着一幢幢陌生的建筑物的背面在越去越远。随后，列车驶出了这个城市，驶进了春天的田野，有一辆黄色电车与火车并排飞驰了一会儿，电车里的那些乘客，说不定就有谁一度曾在偶然路过的某个街头看见过她那张白皙的楚楚动人的脸蛋。

轨道呈现出一道弧线，此时的列车是在背着太阳行驶，渐渐下沉的太阳放射着漫天霞光，仿佛也在为这座渐渐消失的、她曾经在此呼吸过的城市祝福。他绝望地伸出手去，仿佛想抓住哪怕只是一缕轻烟，从这个因为有她才使他觉得最可爱的地方留下一小块碎片。但是，由于他此时已是泪眼模糊，眼前的这一切都跑得太快了，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其中的那一部分，最清新、最美好的那一部分，永远失去了。

等我们吃完早饭，来到外面的阳台上时，时间已经是9点钟了。一夜之间，天气骤然大不一样了，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秋意。那个园丁，就是盖茨比原先雇用的那批用人中的最后那一个，来到下面的台阶前。

“我打算今天就把游泳池里的水抽干，盖茨比先生。树叶很快就要开始落了，每到这个时节水管子就老是出问题。”

“这事儿今天就免了吧，”盖茨比回答说。他带着歉意朝我转过身来，“你知道吗，老兄，我整个夏天压根儿还没有下过这个游泳池呢。”

我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还有12分钟我那趟火车就要开了。”

我并不想进城去。我也做不成什么像样的工作，况且还有别的原因——我不想丢下盖茨比不管。我错过了那趟火车，又误了下一趟火车，然后才勉强起身要走。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最后说。

“一定，老兄。”

“我会在中午前后给你打电话的。”

我们慢慢走下了台阶。

“我估计黛西也会打电话来的。”他局促不安地望着我，仿佛很希望我证实他这句话似的。

“我估计会的。”

“好吧——再见。”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就拔脚走开了。快要走到那排树篱前时，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转过身来。

“他们就是一群混蛋，”我隔着那片草坪高喊道，“那帮该死的混蛋全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

我后来一直很庆幸我说了那句话。那是我对他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褒扬他的话，因为我自始至终都不赞成他的做法。他起先只是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但随后，他脸上便露出了那种喜形于色、心领神会的微笑，仿佛我们俩在这件事上一直都在执迷不悟地相互勾结似的。他那套艳丽的粉红色的燕尾服在白色台阶的衬托下，幻化成了一个色彩鲜艳的亮点，使我不由得联想起3个月前我第一次来到他这古色古香的别墅的那个晚上。那时候，这片草坪和这条环形车道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在猜测他的腐败行径的人们的面孔——而他却站在那边的台阶上，藏起他那永不腐败的梦，向他们挥手告别。

我对他的殷勤款待表示感谢。我们总是为此向他表示感谢——我，还有其他那些人。

“再见，”我喊道，“谢谢你的早餐，盖茨比。”

进城以后，我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会儿那不计其数的股票的报价表，然后就在我的转椅里睡着了。恰好在正午时分之前，电话把我吵醒了，我吓了一大跳，脑门上汗珠直冒。电话是乔丹·贝克打来的。她经常在这个时刻给我打电话，因为她自己老是行踪不定，不是在哪个宾馆或俱乐部里，就是在哪家私人会所里，我很难用任何别的办法找到她。在通常情况下，她的声音从电话线那一端传来时，总是那样清新悦耳、沁人心脾，宛如击高尔夫球过低时削起的一小块草皮从一片绿茵茵的高尔夫球场上飘飘荡荡地飞进了办公室的窗口，然而今天上午，她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干涩。

“我已经离开黛西家了，”她说，“我此刻在亨普斯特德[118]，我打算今天下午去南安普顿。”

离开黛西家倒也不失为一种乖巧之举，只是这种做法让我很不高兴，岂料，她下面的那句话却简直要让我怒发冲冠了。

“你昨天晚上对我并没有那么好。”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样呢？”

沉默了片刻。接着——

“不管怎么样——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呀。”

“那我就不去南安普顿了，我今天下午就进城来吧，你看行不行？”

“不行——今天下午恐怕不行。”

“好得很。”

“今天下午实在不行。有各种各样的——”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会儿，后来，突然之间，我们俩彼此都不再讲话了。我不知道我们两人究竟是谁“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但是我知道我并不在乎。哪怕我今生今世无缘再跟她说话了，我今天也不可能跟她在茶桌上面对面地聊天的。

几分钟之后，我打电话到盖茨比家，但是电话一直占线。我一连打了4次都没打通。最后，一个气急败坏的总机接线生告诉我说，那条线正忙着，在等从底特律打来的长途电话。我找出了我那张火车时刻表，在3点50分的那趟火车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随后，我仰靠在椅子里想起心事来。这时才刚到中午。

那天早晨坐在火车上经过那些灰堆时，我特意走到了车厢的另一边。我估计，那儿成天都会有一大群好奇的人在围观，有许多小男孩在尘土中寻找黑色的血渍，还有某个爱饶舌的男人在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出事的经过，一直说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然后就再也不说了，于是，默特尔·威尔逊的悲惨结局也就被人们渐渐遗忘了。我现在要倒回去讲一讲我们前天夜里离开汽车修理铺之后那里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个妹妹——凯瑟琳。她那天夜里准是打破了她自己定下的不喝酒的规矩，因为她赶到这儿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副酒喝得昏头昏脑的样子，怎么也不明白那辆救护车为什么已经开到法拉盛[119]去了。等他们好说歹说，终于使她相信了这一点时，她立刻就晕了过去，仿佛那才是整个事件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一部分。有个人，或是出于善意，或是出于好奇，让她上了他的车子，载着她紧跟在她姐姐的遗体后面一路向前开去。

直到午夜过去很久以后，围观者依然络绎不绝，层层叠叠地挤在汽车修理铺的大门前，在这期间，乔治·威尔逊仍在里面的那张长沙发上身不由己、前俯后仰地摇晃着。那间办公室的门有一阵子是敞开着的，凡是进得了修理铺的人都忍不住要朝里面张望。后来，终于有人说，这样子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于是就把门关上了。米夏埃利斯和另外几个男的轮流陪伴着他——起先有四五个人，后来只剩下两三个人。再到后来，米夏埃利斯不得不要求最后那个陌生人在那里再多等15分钟，他抽空回到自己的铺子去煮了一壶咖啡。从那以后，他就单独一个人待在那儿陪着威尔逊，一直陪到天明。

大约在凌晨3点钟的时候，威尔逊语无伦次的哼哼唧唧发生了质的变化——他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说起了那辆黄色的车子。他口口声声说，他自有办法去查出那辆黄色的车子是什么人的。紧接着，他突然脱口说出了两个月以前他老婆有一次从城里回来时鼻青脸肿的事情。

但是，当他听到自己是在说这件事时，他畏缩了一下，又开始哭哭啼啼地叫喊着：“啊，我的上帝啊！”声音很是悲切。米夏埃利斯笨嘴笨舌地劝慰着，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结婚多长时间啦，乔治？别哭了，乔治，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来回答我的问题。你结婚多长时间啦？”

“12年了。”

“有过孩子没有？行啦，乔治，坐着别动——我在问你问题呢。你到底有过孩子没有？”

那些硬邦邦的棕褐色的甲壳虫在“砰砰”地轮番撞击着那盏昏暗的电灯，米夏埃利斯只要一听见外面的马路上有汽车呼啸而过，总觉得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几个小时以前连停也没停的那辆车子。他不愿意走进汽车修理间里，因为那张停放过尸体的工作台上还沾着血迹，于是，他只好很不舒服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还没到天亮，他已经把这屋里的每一样物品都看在眼里了——他时不时地会在威尔逊身边坐下来，想办法让他再安静一点。

“你有没有一个你时常去的教堂呀，乔治？你也许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去过教堂了吧？也许我可以给那个教堂打个电话，请一个牧师过来，他可以跟你谈谈，你看好不好？”

“不属于任何教堂。”

“你应该有一个教堂才对呀，乔治，遇到这种情况往往就有用啦。你以前肯定去过教堂的。难道你不是在教堂里结婚的？你听着，乔治，你听我说嘛。难道你不是在教堂里结婚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回答问题时所付出的努力打乱了他来回摇晃的节奏——弄得他一时竟默然无语了。随后，和原先一模一样的那种半清醒、半迷糊的神色又回到了他黯淡无光的眼睛里。

“看看那只抽屉里有什么。”他说着，用手指了指那张办公桌。

“哪只抽屉？”

“那只抽屉——那边的一个。”

米夏埃利斯拉开了他手边最近的那只抽屉。里面没别的，只有一根小巧、贵重、拴狗用的皮带，是用牛皮编成的，镶着银边。那皮带看上去还是新的。

“是这个吗？”他问道，手里举着那根皮带。

威尔逊愣愣地望着，点了点头。

“我昨天下午发现的。她拼命向我解释这根皮带的来由，但是我心里有数，这里面大有文章。”

“你是说，这根皮带是你老婆买的？”

“她用绵纸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米夏埃利斯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于是，他就列举了十几条理由来说服威尔逊，为什么他老婆可能会买下这根拴狗用的皮带。但是，显而易见，这些雷同的解释中有一些是威尔逊先前就已听说过的，是从默特尔嘴里说出来的，因为他又开始低声叫了起来：“啊，我的上帝啊！”——安慰他的人只好作罢，把剩下的几条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理由丢在了九霄云外。

“然后他就杀死了她。”威尔逊说。他的嘴巴突然往下一撇，张得大大的。

“谁杀死了她？”

“我自有办法查出来。”

“你别说得这么毛骨悚然啊，乔治，”他的朋友说，“这件事对你是一个很大的磨难，害得你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你还是尽量安安静静地坐到天亮吧。”

“他蓄意谋杀了她。”

“那是一场车祸，乔治。”

威尔逊连连摇头。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微微咧开，不为所动地幽然“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信的人，而且我也从不怀疑任何人有害人之心，但是，我一旦弄明白了一件事，我就认定它了。就是那辆车子里的那个男人。她跑过去想跟他说话，但是他不肯停下来。”

米夏埃利斯当时也看到这一幕了，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这里面还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认为威尔逊太太只是想从她丈夫身边逃开，而并不是想去拦住某一辆汽车。

“她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她是一个很有心机、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啊，”威尔逊说，仿佛这就算回答了他的问题，“啊——啊——啊——”

他又开始摇晃起来，米夏埃利斯站在一旁，搓着手里的那根拴狗的皮带。

“也许你有哪位朋友，我可以打电话请来帮忙吧，乔治？”

这是一个非常渺茫的希望——他几乎可以肯定，威尔逊一个朋友也没有：他只有这么点儿能耐，连自己的老婆都应付不过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暗自庆幸地看到，屋子里这时已经有了些变化，窗外已是一派越来越清晰的蓝天，他知道黎明已经不远了。到了5点钟左右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更蓝了，可以关掉屋子里的灯了。

威尔逊呆滞的目光转向了屋外的那些灰堆，灰堆上空的一片片稀薄的灰云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在黎明的微风中飞来飞去。

“我跟她说过的，”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喃喃地说，“我告诫过她，她也许可以骗得了我，但是她骗不了上帝。我把她拉到窗前——”他费劲儿地站起身来，走到后窗前，脸贴着窗户俯伏在那儿，“——然后我说，‘上帝知道你近来都干了些什么，知道你近来所干的一切。你可以骗我，但是你骗不了上帝！’”

米夏埃利斯站在他身后，吃惊地看到他正在盯着T.J.埃克尔保医生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刚刚从渐渐消散的夜色中显现出来，显得黯淡无光、硕大无比。

“上帝看得见一切的。”威尔逊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一幅广告。”米夏埃利斯安慰他说。不知是什么原因使他从窗前转过身来，再次打量着这间屋子。但是威尔逊却依然伫立在窗前，在那儿站了很久，脸贴着窗玻璃，向着熹微的晨光不住地点头。

到了6点钟的时候，米夏埃利斯已经筋疲力尽，因此，他一听到有一辆车子在外面停下来的声音，心里顿时便觉得感激不尽。来的是昨天夜里陪着一起守夜的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个，这人是答应了要回来的，因此，他做了3个人的早饭，他和那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威尔逊现在安静了一些，于是，米夏埃利斯就回家睡觉去了。等他4个小时过后一觉醒来、匆匆回到汽车修理铺时，威尔逊已经不见了。

他的行踪——他一直是步行的——事后才查明，他先去了罗斯福港，然后又到了盖德山[120]，在那儿买了一块三明治，但他并没吃那块三明治，还买了一杯咖啡。他一定很累，而且走得很慢，因为他一直走到中午才到达盖德山。到这里为止，要想对他的时间做出交代并不难——有几个男孩子看到过一个“行为有些疯疯癫癫的”男人，还有几个开着车子的人曾看到过他在路边神情怪异地盯着他们看。在这之后的3个小时里，他就无影无踪了。警方，凭借他曾对米夏埃利斯说过的那句话，说他“自有办法查出来”，据此推测，他一定是把那段时间花在挨门挨户地走访那一带的各家汽车修理铺、四处查找那辆黄色汽车上了。然而另一方面，各家汽车修理铺却始终没有一个曾经看见过他的人肯站出来说话——或许他有一套更简易、更可靠的办法查出他所要知道的事情吧。到下午两点半钟的时候，他已经在西蛋了，他在那里向人打听过到盖茨比家去的路该怎么走。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盖茨比的名字了。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盖茨比穿上游泳衣，并吩咐那个男管家，如果有人打电话来，务必要到游泳池边来告诉他一声。他先去车库拿了一个充气的橡皮垫子，整个夏天这个气垫都是供他的客人们玩乐的，那个司机帮他把气垫打足了气。接着，他又吩咐司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把那辆敞篷汽车开出来——这倒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因为车子右前侧的防护板需要修理了。

盖茨比把气垫扛在肩上，拔脚朝游泳池走去。他中途停下来一次，把肩上的气垫稍稍挪动了一下，司机问他要不要帮忙，但是他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就消失在叶子正在变黄的树丛中了。

根本就没有人打电话来，不过，那个男管家还是在恪尽职守地等候着，连午觉也没睡，一直等到4点钟才离开——等了那么久之后，即使有电话来，恐怕也没有人会去接听了。我有一个想法，我认为盖茨比自己也未必相信会有谁打电话来，也许他已经觉得无所谓了。假如这个想法果真成立的话，那他一定感觉到他已经失去了那个旧有的温暖的世界，只为了心中抱得太久的一个梦而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他一定曾透过那些令人心悸的树叶仰望过那一片陌生的天空，毛骨悚然地发现，玫瑰花竟然是如此怪诞的东西，阳光照在还没来得及抽芽的草地上又是多么残忍。这是一个新的世界，物质至上的世界，然而却很不真实，在这个世界上，那些可怜的游魂，呼吸着犹如空气般的轻梦，在时隐时现地东飘西荡……就像那个面如死灰、行动诡异的人影一样，那人影正穿过杂乱的树丛悄悄向他掩来。

那个司机——他是受沃尔夫歇姆保护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听到了枪声——事后，他只能说他当时并没有太在意那几声枪响。我开车从火车站直接去了盖茨比的家，等我心急如焚地冲上前门的台阶时，这才第一次使屋里所有的人感到惊恐起来。但是他们那时已经知道出事了，这一点我是坚信不疑的。几乎什么话也没说，我们4个人，司机、男管家、园丁和我，都急匆匆地朝游泳池奔去。

游泳池里的水有一点儿轻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清水从一头放进来，又暗流涌动地流向了另一头的排水管。随着微微荡漾、几乎不见波纹的涟漪，那只负载沉重的气垫在游泳池里起伏不定地漂动着。一阵细细的风吹来，虽然连水面都吹不皱，却足以扰乱那只承载着偶然的重负的气垫的偶然的航程。轻飘飘的一堆落叶使它慢悠悠地旋转着、勾画着，像一只经纬仪的指针一样，在水中画出了一道纤细的殷红的弧线。

我们抬着盖茨比奔向那幢别墅之后，园丁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见了威尔逊的尸体，这场大屠杀就这样完结了。

第九章

时隔两年，回想那天下午、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的情景时，我只记得一批又一批的警察、摄影师和新闻记者像演习似的在盖茨比家的前门口进进出出。大门外拉起了一道绳索，旁边有一名警察把守，把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挡在外面，不料，小男孩们很快就发现，他们可以从我的院子里绕进去，因此，总有几个孩子目瞪口呆地聚集在游泳池周围。那天下午，有一个神态十分自信的人，也许是一名侦探吧，在俯身查看威尔逊的尸体时，用了“疯子”这两个字，而附加在他说话口气中的那种权威性，也为第二天早晨各家报纸上的报道定下了基调。

那些报道大多数都是一场噩梦——荒诞离奇、捕风捉影、肆意渲染，而且与事实大相径庭。等到米夏埃利斯在验尸现场所做的证词披露了威尔逊对他妻子的种种猜疑之后，我以为整个故事很快就会被添油加醋地登载在那些黄色小报上了——没想到凯瑟琳，她本可以信口开河说出点儿什么的，却一个字也不说。非但如此，她在这件事上还表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在她那描过的眉毛下，两只毅然决然的眼睛直视着那个验尸官，还赌咒发誓，说她姐姐从来就没有见过盖茨比，说她姐姐和她姐夫在一起生活得非常幸福美满，说她姐姐从来就没有卷入过任何是非而埋下什么祸根。她说得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并且用手绢捂着脸痛哭着，好像连提出这样的疑问都使她感到受不了似的。所以，威尔逊就被归类为一个“因悲伤过度而导致精神错乱”的人，这样一来，整个案情就可以保持最简单的情节。于是，这个案子也就此了结了。

但是，事情的整个这一面似乎都显得过于轻描淡写、无关紧要。我忽然发觉我自己是站在盖茨比这一边的，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从我打电话到西蛋村报告这一惨案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对他的猜测，每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都会提到我这里来。起初，我感到又惊讶、又迷惑；后来，随着时间在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他还是躺在他自己的别墅里，不动弹，不呼吸，也不说话，我才渐渐明白过来，是我在负责料理一应事情，因为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关心这件事——我所说的关心，是指那种真挚的发自个人肺腑的关心，那是每一个人在生命终结的时候都或多或少有权得到的。

在我们发现他的尸体半小时之后，我就给黛西打了电话，本能地、毫不犹豫地给她打了电话。不料，她和汤姆那天下午很早就出门了，而且还随身带了行李。

“没留下地址吗？”

“没有。”

“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

“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吗？我怎么才能联系到他们？”

“我不知道。没法说。”

我真想为他找一个人来。我真想走进他躺着的那个房间去安慰他：“我一定给你找一个人来，盖茨比。别着急。相信我好了，我一定给你找一个人来——”

迈耶·沃尔夫歇姆的名字不在那本电话簿里。那个男管家把他在百老汇的办公室的地址给了我，我又打电话到问讯处去查问，不料，等我终于搞到那个电话号码时，时间早已过了5点钟，已经没有人接电话了。

“请你再转接一次好吗？”

“我已经转接过3次了。”

“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对不起。那里恐怕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返身回到客厅，一时没回过神来，因为屋子里一下子来了许多不速之客，这些人全都是官方人员，突然把客厅挤得满满的。但是，当他们掀开被单，用无动于衷的眼光看着盖茨比时，他的抗议声又开始在我脑海里回响起来。

“听我说，老兄，你可得帮我找一个人来呀。你一定得动脑筋想想办法。我总不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受这份罪吧。”

有人开始向我发问，但是我抽身走开，跑上楼去，急匆匆地翻看了一下他写字台上没有上锁的那些抽屉——他从来没有明确告诉过我他的父母已经死了。然而却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丹·科迪的那张照片，那个已经被遗忘了的狂放恣肆的生活的象征，兀自在墙上凝目俯视着下方。

第二天早晨，我派那个男管家去纽约给沃尔夫歇姆送一封信，在信中问了他一些情况，并恳请他乘下一班火车过来一趟。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请求似乎是多此一举。我总觉得他一见到报纸马上就会动身赶过来，正如我总觉得黛西在中午以前也会有一份电报来一样——然而既没有任何电报来，沃尔夫歇姆先生也没有来，一个人也没有来，来的只是更多的警察、摄影师和新闻记者。当那个男管家只带回了沃尔夫歇姆的一封回信时，一种傲视一切的感觉开始在我胸中油然而生，我感到盖茨比和我可以团结一致，横眉冷对他们所有的人。

亲爱的卡罗威先生：

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啻为我一生中最为可怕的一个打击，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像那个人所干出的这种疯狂的举动应当迫使我们大家好好思考了。恕我现在不能过去，因为我眼下正被一些非常重要的业务束缚得脱不开身，况且现在也不能被牵连到这件事里来。等稍过一些时日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出得上力的事情，请写封信告知我，信可以由埃德加送来。得知出了像这样的一桩事情后，我简直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被彻底打垮、被彻底摧毁了。

您的真诚的

迈耶·沃尔夫歇姆

随后又在信的下面匆匆附了一笔：

请通知我有关葬礼的事宜。又及：根本不认识他家人。

那天下午电话铃一响，长途台说芝加哥有电话来，我就以为这个电话总该是黛西打来的了。岂料，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非常微弱、非常遥远。

“我是斯莱格尔……”

“是吗？”这个名字很陌生。

“那封信简直糟透了，对不对？收到我的电报没有？”

“没收到任何电报啊。”

“帕克那小子惹上麻烦啦，”他说话的语速很快，“他在非法倒卖那批债券的时候被人家当场逮住了。偏偏就在5分钟前的时候，人家接到了纽约方面的通知，告诉了他们那批债券的号码。这种事情你怎么能想得到哇，嗨？在这些个土老帽似的集镇上，谁也没法预料啊——”

“喂！”我气得呼吸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听好了——我不是盖茨比先生。盖茨比先生死了。”

电话的那一头沉默了很久，接着是一声惊呼……然后是一声短促、粗粝的尖叫，电话挂断了。

我现在还记得，大概是在第3天的时候，有一份署名为亨利·C.盖茨的电报到了，是从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小镇上发来的。电报上只说发电报的人即刻就动身，并要求把葬礼推迟到等他来了之后再举行。

来的是盖茨比的父亲，一个面色阴沉的老人，一副非常孤苦伶仃、失魂落魄的样子，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长长的廉价的乌尔斯特式大衣[121]，显得与这暖融融的9月天很不相称。他激动得眼泪一直在止不住地往下流，等我从他的两只手里把旅行包和雨伞接过来之后，他就开始不停地用手拉扯着他那把稀疏的花白胡子，我好不容易才帮他脱下那件大衣。他整个人都快要瘫软下来了，我赶忙把他领进了音乐室里，让他坐下，一边打发人去弄点儿吃的来。但是他什么也不想吃，由于他的手在不住地哆嗦着，那杯牛奶也泼了出来。

“我是在芝加哥报纸上看到的，”他说，“都登载在芝加哥的报纸上呢。我马上就动身赶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到你。”

他的那双眼睛，虽然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却在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朝这屋子里四处张望着。

“那是一个疯子，”他说，“他一定是发疯了。”

“你要不要来点儿咖啡？”我劝他。

“我什么都不要。我现在没事了。你是——”

“卡罗威。”

“唉，我现在没事啦。他们把吉米放在哪儿了？”

我把他领进了客厅，他儿子就躺在那儿，然后离开了他。有几个小男孩爬上了台阶，正在探头探脑地朝过道里张望着；等到我告诉了他们是谁来了之后，他们才很不情愿地走开了。

稍许过了一会儿，盖茨先生打开房门，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脸色有点发红，眼睛里不时渗漏出断断续续的泪水。他已经活到了这把年纪，不会再把死亡当作令人恐怖的突发事件了。因此，当他此刻第一次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看到大厅里如此富丽堂皇，看到面对大厅敞开着的那一间间气势恢宏的房间，以及从这里又通向了其他房间时，他的悲伤开始掺杂着一种惊叹不已的自豪感了。我搀扶着他来到楼上的一间卧室里。趁着他在脱下外套和背心的时候，我告诉他说，一应安排都已作了推迟，等他来了再做决定。

“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有哪些要求，盖茨比先生——”

“我姓盖茨。”

“——盖茨先生。我本来以为你也许要把他的遗体运回到西部去的。”

他摇了摇头。

“吉米向来更喜欢待在东部这边。他是在东部出人头地，出息到他这个地位的。你是我孩子的朋友吗，先生——？”

“我们是很亲密的朋友。”

“他是大有前途的，你知道。他还只是一个年轻人，可是他头脑聪敏着呢，这个地方很好使。”

他威严地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脑袋，我也点了点头。

“假如他还活着，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成为一个像詹姆斯·J.希尔[122]那样的人物。他会为建设国家出力的。”

“这话不假。”我局促不安地说。

他笨手笨脚地来回拉扯着那床绣花床罩，想把它从床上拖下来，接着便直挺挺地躺了下来——立刻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有一个显然有些惶恐不安的人打来电话，一定要先问清我是谁才肯说出他自己的名字。

“我是卡罗威先生。”我说。

“哦——”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是克里普斯普林格呀。”

我也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似乎意味着盖茨比的墓前可能会多一个朋友了。我不愿在那些报纸上刊登讣告，免得引来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所以，我就自己打电话通知了几个人。这些人也确实很难找到。

“葬礼明天举行，”我说，“下午3点，就在这幢别墅里。我希望你能转告凡是有意来参加的人。”

“哦，我会的，”他随口说道，声音显得很慌张，“当然啦，我是不大可能见到什么人的，不过，要是见到了，我会转告的。”

他说话的那种腔调使我顿时起了疑心。

“当然，你自己一定要来。”

“好吧，我肯定会尽力而为的。我打电话来是想——”

“等一等，”我打断了他的话，“你先把话说定，你明天一定会来的，怎么样？”

“呃，实际情况是——我索性就实话实说吧，我现在是和格林威治[123]这边的几个朋友住在一起的，他们就指望我明天跟他们待在一起呢。事实上，他们是要搞一个野餐会呀什么的。当然，我会尽最大努力脱身的。”

我忍不住怒喝了一声：“嘿！”他肯定听到了，因为他接着往下说时有些战战兢兢：

“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一下我留在那里的一双鞋子。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让那个男管家给我寄过来。你知道的，那是一双网球鞋，我有点儿舍不得丢掉这双鞋。劳驾你记一下，我的地址是B.F.——”

我没听全那个地名，因为我已经把话筒挂上了。

在那之后，我真为盖茨比感到羞愧——还有一位绅士，是我主动打电话去找他的，此人居然话里有话地说，他的死是罪有应得。不过话说回来，这都是我的过错，因为在当初那些往往要靠喝着盖茨比的酒来壮胆才敢对盖茨比嬉笑怒骂的人当中，他是话说得最刻薄的一个，我本来就不该打电话去找他的。

举行葬礼的那天早上，我专程到纽约去了一趟，想跟迈耶·沃尔夫歇姆见上一面，我用任何别的办法似乎都找不到他。在一个开电梯的小伙子的指点下，我推开了那扇门，门上的标记是“卐控股公司”，起初，屋里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不过，在我一连高喊了几声“喂！”也无人应答之后，有一扇隔墙的后面突然传出一阵争辩声。紧接着，一个妩媚的犹太美妇出现在里侧的一扇门口，用含有敌意的黑眼睛仔细打量着我。

“里面没人了，”她说，“沃尔夫歇姆先生到芝加哥去了。”

这前半句话明显是在撒谎，因为有人已经开始用口哨吹起了《玫瑰园》[124]，虽然很不着调儿，却是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

“请通报一声，说卡罗威先生要见他。”

“我也没法把他从芝加哥叫回来呀，对不对？”

正在这时，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就是沃尔夫歇姆的声音，大叫了一声“斯特拉！”声音就是从那扇门里面传来的。

“把你的名字留在那张办公桌上吧，”她急忙说，“等他回来，我交给他。”

“我知道，他就在里面。”

她抢上前一步朝我逼来，怒气冲冲地把两只手叉在自己的臀部，上上下下地滑动着。

“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以为自己随时都可以擅自闯进这里来啊，”她破口大骂起来，“我们烦都烦死了。我说他在芝加哥，他就在芝加哥。”

我提了一下盖茨比的名字。

“哦——啊！”她再次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请你稍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转眼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迈耶·沃尔夫歇姆神情庄重地站在门口，两只手都伸了出来。他把我拉进了他的办公室，用恭恭敬敬的口吻说，此时此刻，我们大家都很难过，一边说着话，一边给我递来一支雪茄烟。

“我还能回想起我第一次认识他时的情景，”他说，“一名年纪轻轻的少校，刚从军队里出来，胸前挂满了他在战争中赢得的勋章。他那时手头拮据得很，只好继续穿着他那身军装，因为他买不起便装。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恰逢他走进43号大街上的瓦恩布雷纳开的台球房来找工作。他已经有两三天没吃饭了。‘来吧，跟我一起吃午饭去吧。’我说。他不到半小时就把四块多钱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是你扶持他走上了做生意这条路的？”

“扶持他！是我一手造就了他。”

“哦。”

“是我把他从一文不名、穷困潦倒的状态中培养起来的。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仪表堂堂、很有绅士风度的年轻人，当他告诉我他是牛筋大学的一名高才生时，我就知道我可以派他大用场。我帮他加入了‘美国退伍军人协会[125]’，他后来常在那儿大出风头呢。他不久就去奥尔巴尼[126]为我的一个客户办了一件事。我们俩在一切事情上都亲密得像这样——”他竖起两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头，“永远在一起。”

我心里很纳闷，不知道这种合作伙伴关系是否也包括了1919年的世界棒球联赛那笔交易。

“现在他死啦，”我隔了一会儿才说，“你是他生前最亲密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你今天下午一定会来参加他的葬礼的。”

“我很想来。”

“好哇，那就来吧。”

他鼻孔里的毛发在微微颤动着，他摇摇头，眼睛里充盈着泪水。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牵连进去。”他说。

“没有什么事情会牵连进去的。一切事情现在都已经过去了。”

“凡是遇到有人被杀害的事情，我从来不愿意有任何牵连。我不介入。我年轻的时候就大不一样——如果我的一个朋友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我都会锲而不舍地奉陪到底的。你也许会认为这是感情用事，但是我是说到做到的——坚决一拼到底。”

我看得出，由于某种他个人的原因，他是决意不肯来了，于是我便站起身来。

“你是不是大学毕业生？”他突然问道。

一时间，我以为他又想搞点儿什么“关系”了，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跟我握了握手。

“我们大家都要学会，讲交情要在朋友活着的时候，而不要等他死了之后，”他建议说，“人死了之后，我的原则是，少管闲事。”

我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黑沉下来，我是在蒙蒙细雨中回到西蛋的。换好衣服后，我来到了隔壁邻居家，却发现盖茨先生正在大厅里激动不已地来回走动着。他对他儿子和他儿子的财产油然而生的那种自豪一直在不断增长，此时，他似乎有一样东西要拿给我看。

“这张照片是吉米寄给我的。”他手指哆嗦着掏出了他的皮夹子，“你瞧。”

那是这幢别墅的一张照片，边角已经裂开，也被手无数次的抚摸弄脏了。他迫不及待地把每一处细节都指给我看。“你瞧！”接着就两眼紧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眼中看到羡慕的神情。他已经把这张照片拿给人家看过不知有多少次了，因此，我估计，此时此刻对他来说，这张照片要远比这幢别墅本身真实得多。

“是吉米寄给我的。我觉得这是一张非常好看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

“非常好。你近来见过他吗？”

“他两年前回来看望过我，并且给我买下了我现在住着的那所房子。当然，他当初离开家远走高飞的时候，我们还是很伤心的，不过，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他那样做是有他的道理。他自己心里有数，他有一个远大的前程在向他召唤呢。自从他取得了一定成绩之后，他对我一向都很大方。”

他似乎不大愿意把那张照片收起来，捏在手里又举了一会儿，恋恋不舍的样子，在我眼前晃动着。随后，他把皮夹揣回口袋，又从里面掏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书名为《霍普龙·卡西迪》[127]。

“你瞧，这是他小时候最爱看的一本书。这真是从小见大啊。”

他翻开书的封底，把它掉转过来让我看。在最后那张空白页上端端正正地用印刷体写着“作息时间表”这几个字，日期为1906年9月12日。下面是：

起床……上午6:00

哑铃操和攀墙……上午6:15-6:30

学习电学等……上午7:15-8:15

上班……下午8:30-4:30

棒球及其他运动……下午4:30-5:00

练习演讲、仪表姿态……下午5:00-6:00

学习有用的发明……下午7:00-9:00

个人决心

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沙夫特家，或[另一姓氏，字迹已模糊不清]

不再抽烟或嚼烟草

每隔一天洗一次澡

每周读一本有益的书籍或杂志

每周储蓄五元[划掉了]三元

对父母更加体贴

“我是无意中翻到这本书的，”老人说，“这真是从小见大呀，对不对？”

“还真是从小见大呢。”

“吉米是注定要出人头地的。他总是喜欢制定一些诸如此类的决心来。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是用什么方法来提高自己的思想的？他在这方面向来很了不起。他有一回居然说我吃相难看，说我简直就像一头公猪，我把他揍了一顿。”

他舍不得合上那本书，把每一条都大声念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我。我估计，他大概是在期待着我把那张表格抄下来给我自己用呢。

快到3点钟的时候，路德教会的那位牧师从法拉盛来了，于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眺望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车子来。盖茨比的父亲也和我一样。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用人们都进屋来了，站在过道里等候着，这时，他那双眼睛开始焦急地眨巴起来，随后又忐忑不安地说起了这场雨。那位牧师已经朝自己的腕表看了好几次，我只好把他拉到一边，请他再等半个小时。但是等也没用。没有一个人来。

大约在5点钟左右，我们这三辆车子依次开到了墓地，在绵绵细雨中把车停在大门旁边——第一辆是灵车，又黑又湿，让人毛骨悚然，后面是盖茨先生、牧师和我坐的那辆豪华型大轿车，然后，再后面一点，是四五个用人，加上西蛋村的那个邮递员，坐的是盖茨比的那辆旅行车，所有人都淋得透湿。正当我们动身要穿过大门走向墓地时，我听到有一辆车子停了下来，接着又听到有人噼里啪啦地踩着湿漉漉的草地从我们后面追上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戴着猫头鹰眼镜的汉子，3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曾看到过他在那间书房里对盖茨比的那些藏书惊叹不已。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有关葬礼的消息的，我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雨水哗哗地顺着他那厚厚的镜片流淌下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好让他看得见眼前的情景，只见那块挡雨的帆布已从盖茨比的坟墓上卷了起来。

此情此景，我很想好好回忆一下盖茨比，然而他已经去得太远了，我只能回想起——并没有任何怨恨的意思——黛西既没有发个唁电来，也没有送一枝花来。我依稀听到有人在喃喃地念道：“愿上帝保佑雨中的死者。”随即又听到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汉子说了声“阿门”，声若洪钟。

我们七零八落地冒着雨快步朝车子跑去。在大门边，猫头鹰眼镜跟我说了一会儿话。

“我没能赶到他家的别墅来。”他认真地说。

“别的人也都没能来。”

“真的！”他大吃一惊，“哇，我的上帝啊！他们以前常常一来就是好几百人嘛。”

他又把眼镜摘了下来，里里外外地擦拭着。

“这家伙真他妈的可怜啊。”他说。

在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中，最让人深刻难忘的事情莫过于在过圣诞节期间从预科学校以及后来从大学返回西部时的情景。那些路途比芝加哥还要远的同学，往往会在12月某天晚上6点钟聚集在那个古老、幽暗的联邦火车站里，同行的几个家在芝加哥的朋友早已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中了，因而只能敷衍了事地跟他们匆匆话别。我至今还记得那些身穿毛皮大衣、从某某女子学校返回家乡时的女生，记得她们在哈气成冰的严寒中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以及那些因为忽然见到了老熟人而举过头顶不断挥舞着的手，记得大家彼此一见面就竞相对比着各自收到的邀请：“你打算去奥德威家吗？赫西家呢？舒尔茨家呢？”还记得我们戴着手套的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些长长的绿色的车票。最后是那一节节朦朦胧胧的黄色车厢，那是运行在芝加哥—密尔沃基—圣保罗铁路线上的旅客列车，看上去就很喜庆，如同圣诞节本身一样，列车就停靠在站台大门旁边的轨道上。

当我们缓缓驶出车站、进入冬天的黑夜时，那真实可感的莽莽雪原，我们的雪原，便开始在我们身边展现开来，晶莹闪烁地映照在列车的车窗上，随后，威斯康星州的那些小站上的隐隐约约的灯火也在眼前飞掠而过，空气中随即就突然有了一股凛冽的令人神清气爽的寒气。我们吃罢晚饭从餐车里出来时，一边穿过一节节车厢寒冷的连接处往回走，一边深深呼吸着这股寒气，在这奇妙的一个小时里，我们深切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与这片原野血肉相连的情怀，然后才不知不觉地渐渐与它融为一体。

这就是我的中西部——不是麦田，不是草原，也不是那些已然失落的瑞典移民的小镇，而是我青年时代的那种激动人心、回归故里时的万千思绪，是那凝雪结霜的黑暗中闪烁着的一盏盏街灯和一阵阵雪橇的铃声，是一个个冬青花环被各家窗口亮着的灯光投射在雪地上的倩影。我便是它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有一点儿矜持，因为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些漫长的冬天所特有的气氛，有几分自满，因为我是在卡罗威公馆里长大的，在我们这样一个城市里，人们的住宅世世代代依然还是按照某家某户的姓氏来称呼的。我这时才明白，这个故事，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一个有关西部的故事——汤姆和盖茨比，黛西和乔丹，还有我，一律都是西部人，也许我们身上的确存在着某些共同的缺陷，这才使得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难以适应东部的生活的。

即使在东部最令我兴奋的时候，即使在我最深切地感受到它的那种优越性，知道它完全不同于俄亥俄河对岸的那些枯燥乏味、乱七八糟、急剧膨胀的城镇，知道在这儿只有儿童和年迈的老人才能幸免于人们无休无止的说长道短——即使在那种时候，我也始终觉得，东部在本质上有一种被扭曲了的特点。尤其是西蛋，时至今日仍频频出现在我越来越荒诞不经的梦境中。我在梦境中看到的西蛋，仿佛是艾尔·格列柯[128]笔下的一幅夜景画：有上百所房屋，看上去既平淡无奇、又荒诞诡异，蹲伏在一派郁悒沉闷、黑云压顶的天空和一轮惨淡无光的月亮之下。它的前景里有4个板着面孔、身穿燕尾服的男人，正抬着一副担架走在人行道上，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晚礼服。她的手，晃悠悠地耷拉在担架的一边，冷森森地闪烁着珠宝的寒光。那几个男人面色凝重地拐进了一所房子——却走错了地方。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叫什么的名字，也没有人关心。

自从盖茨比死了之后，东部在我的心目中就像这样鬼影憧憧，被扭曲到了我的眼力已经远远无法矫正的地步。因此，等到焚烧枯叶的蓝烟弥散在空中、等到寒风把晾在晒衣绳上的湿衣裳吹得硬邦邦的时候，我便决定回家来了。

有一件事我在离开之前还得去处理好，一桩颇为尴尬、令人不快的事情，这件事也许本来就该不了了之的。不过，我还是想把一应事情都落实得井井有条，而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乐于帮忙而又不动感情的大海上，让它来把我的垃圾统统冲走。我跟乔丹·贝克见了一面，从头到尾把发生在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讲了一遍，接着又谈到了我后来的遭遇，而她则躺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听着，一动也不动。

她穿的是一身要去打高尔夫球的衣服，我记得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她看上去真像一幅精美的插图，她的下巴颏儿微微翘着，显得很俏皮，她的秀发宛如秋叶的颜色，她的脸蛋被晒得黑黑的，很有光泽，与她放在膝头上的那只无指手套是同一种颜色。等我把话讲完之后，她才告诉我说，她已经跟另一个男人订过婚了，别的话一句也没有说。我认为她这话未必是真的，尽管她有好几个人选，只要她一点头就马上就可以结婚，不过，我还是装着很惊讶的样子。在那一瞬间，我有点儿迟疑起来，不知自己是否在错失良机，随后，我把这件事从头至尾又飞快地思考了一遍，然后就起身准备告辞了。

“不管怎么说，是你抛弃我的，”乔丹突然说，“是你那天在电话里抛弃我的。我现在已经根本不在乎你了，不过，这一点对我来说倒也不失为一种新的体验，有一阵子我还真感到有点儿晕头转向呢。”

我们握了握手。

“哦，你还记得吗——”她又加了一句，“我们有一回曾经谈到过关于开车的事情？”

“哎哟——还真记不太清了。”

“你当时说，一个开车技术很烂的司机，只有在她没有遇上另一个开车技术也很烂的司机之前，她才是安全的，对不对？好吧，我已经遇上另一个开车技术也很烂的司机啦，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才会这样看错人的。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相当诚实、相当正直的人。我本来以为这一点正是你内心感到很自豪的事儿呢。”

“我已经30岁啦，”我说，“要是我年轻5岁的话，我也许还可以欺骗自己，说这样做是正大光明的。”

她没有回答。我既生气，又对她有几分依恋，而且心里也感到十分难过，便转身走了。

10月下旬的一天午后，我碰到了汤姆·布坎南。他当时就走在我前面，在沿着第五大道散步，还是那样警觉、那样盛气凌人，两手微微撑开护着身躯，仿佛随时准备打退来犯之敌似的，脑袋机敏地忽左忽右地摆动着，顺应着他那双滴溜溜左顾右盼的眼睛。就在我放慢脚步、免得赶上他时，他忽然停了下来，蹙着眉头在朝一家珠宝店的橱窗里张望着。突然间，他看到了我，便返身往回走，同时朝我伸出一只手来。

“怎么啦，尼克？难道你连跟我握一下手都不愿意了吗？”

“没错。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

“你疯了吧，尼克，”他急忙说，“疯得很厉害呢。我真搞不懂你这是怎么了。”

“汤姆，”我质问道，“那天下午你到底对威尔逊说了些什么？”

他瞪大眼睛望着我，却一声不吭，我心里马上就明白了，我对于当初不明底细的那几个小时的猜测果然没有错。我转身就走，不料，他抢上一步追上了我，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他，”他说，“他找上门来时，我们恰好在收拾行装准备外出，于是，我就打发用人下楼去传话，说我们不在家，但他却试图强行冲上楼来。他已经疯狂到了完全丧失理智的地步，要是我不告诉他那辆车是谁的，他准会杀了我的。进屋之后，他的手每时每刻都握在他藏在口袋里的一支左轮手枪上——”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态度强硬起来，“就算我告诉了他，那又怎么样？那家伙是自己找死的。他迷惑了你的双眼，就像他迷惑了黛西一样，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撞死了默特尔就像撞死了一条狗一样，连车子都没有停一下。”

我无话可说，唯有告诉他这并不是实情，却又没法把这一事实说出口来。

“话说回来，要是你认为我没有领受到那份痛苦的话——喂，你让我说嘛，我去退掉那套公寓的时候，看到那盒倒霉的喂狗的饼干还稳稳地搁在那个餐具柜上，我就忍不住坐了下来，像个娃娃似的失声痛哭着。上帝啊，那情景真叫人受不了——”

我既不可能原谅他，也不可能再喜欢他，不过，我也看得出，他所做的事情，在他自己看来，似乎完全是天经地义的。这一切全都是由于漫不经心、混淆是非造成的。他们就是一帮漫不经心的人，汤姆和黛西——他们暴殄天物，使生灵涂炭，然后就退缩进他们的金钱、退缩进他们那极度的漫不经心、退缩进任何能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东西里去了，却让别人来收拾他们一手造成的这个烂摊子……

我跟他握了握手，不肯握手似乎也傻得说不过去，因为我忽然觉得我仿佛是在教训一个小顽童。随后，他便走进那家珠宝店，买下了一串珍珠项链——要不就是一对袖扣吧——永远摆脱了我这个乡巴佬的吹毛求疵的指摘。

我离开的时候，盖茨比的别墅依然还关着——他那片草坪上的草已经长得跟我这边一样高了。村子里有一个出租车司机，只要载了客人从入口处的大门前经过，没有一次不在这儿停一小会儿，用手朝里面指指点点，也许出事的那天夜里，开车送黛西和汤姆到东蛋去的人就是他吧，也许他已经编造出了一个独出心裁的故事。我不想听他讲这个故事，因此，我每次下火车时总是远远地躲开他。

我星期六的晚上大都是在纽约度过的，因为盖茨比举办的那些流光溢彩、令人眼花缭乱的晚会依然还在缠绕着我，那样栩栩如生，我仿佛依然还听得见那欢快的乐声和笑声隐隐约约、绵绵不断地从他的花园里飘过来，依然还听得见那一辆辆轿车在他的环形车道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有一天夜里，我真的听见那儿来了一辆实实在在的轿车，看见那辆车的车灯照在他大门前的台阶上。但是我并没有前去查看个究竟。也许那是他的最后一位客人吧，刚从天涯海角归来，还不知道晚会早已曲终人散了。

最后一天的晚上，由于我箱子已经装好，我那辆车也已卖给了那家杂货店的老板，我便走了过去，想最后再看一眼这座规模宏大、元气散尽、象征着失败的豪宅。在那条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一个很下流的字眼儿，也不知是哪个小男孩用碎砖头胡乱涂写的，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触目，我便用脚上的鞋子在那块石阶上使劲儿地来回磨蹭着，总算把它擦掉了。随后，我信步走下台阶，朝那片海滩走去，叉开四肢仰躺在沙滩上。

那些洋洋大观的海滨别墅现在大多已经关闭了，四周几乎没有什么灯火，只有长岛海湾上一条渡船的影影绰绰、在缓缓移动的光亮。然而，随着那轮明月越升越高，那些可有可无的别墅便慢慢融化在月色之中了，直到我渐渐意识到，这就是当年让那些荷兰水手的眼睛大放异彩的那座古老海岛——新世界的一块清新、翠绿的前哨。它的那些已然消失了的树木，那些为了给盖茨比的别墅让道而被砍伐掉的树木，一度曾飒飒作响地迎合着人类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梦想；在那如昙花一现、令人神魂颠倒的一瞬间，人类在面对这个新大陆时，一定惊讶得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他既不理解、也不企求的具有美学意义的沉思默想中，在历史上最后一次面对面地用某种与他的能耐相称的眼光欣赏着这片蔚为奇观的美景。

然而，当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怅然若失地追怀那个古老而又不为人知的世界时，我也在想象着盖茨比第一次认出黛西那边的码头尽头的那盏绿灯时他心中的那份惊奇。他走过了如此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显得很近，近得他几乎不可能抓不住它。他不知道那个梦早已成了他的身后之物，被远远地丢在这个城市另一边的那片广袤无垠的混沌之中不知什么地方了，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合众国的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绵亘起伏地向前延伸着。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信奉这个年复一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它从前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也没关系——明天我们将会跑得更快，把我们的胳膊伸得更远……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划，如同逆水行舟，不停地被浪潮推回到往昔岁月。

[1]转引自《西方文论关键词》，赵一凡等主编，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第282页。

[2]董衡巽语，引自《菲茨杰拉德研究·序》，吴建国著，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页。

[3]亚里士多德、贺拉斯著，《诗学·诗艺》，杨周翰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155页。

[4]黄绍湘著，《美国通史简编》，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536-537页。

[5]狄德罗著，《论戏剧艺术》，转引自童庆炳著《维纳斯的腰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7页。

[6]董衡巽著，《艺术贵在独创》，《外国文学集刊》（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60-61页。

[7]董衡巽著，《艺术贵在独创》，《外国文学集刊》（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72页。

[8]《菲茨杰拉德小说选》，巫宁坤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1页。

[9]秦小孟主编，《当代美国文学——概述及作品选读》（上册），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62页。

[10]杨仁敬著，《二十世纪美国文学史》，青岛出版社，2000年版，第247页。

[11]菲茨杰拉德著，《灯绿梦渺》，周敦仁注释，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1页。

[12]周敦仁注释，《灯绿梦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1页。

[13]周敦仁注释，《灯绿梦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2页。

[14]周敦仁注释，《灯绿梦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2页。

[15]菲茨杰拉德著，《了不起的盖茨比·夜色温柔》，巫宁坤等译，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25页。

[16]虞建华主编，《英美文学研究论丛》（第一辑），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84-185页。

[17]虞建华主编，《英美文学研究论丛》（第一辑），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88页。

[18]Carlos Baker, ed.，Ernest Hemingway：Selected Letters，1917-1961，New York, Scribners，1981，P.483.

[19]菲茨杰拉德著，王宁等译《夜色温柔》，山东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7页。

[20]菲茨杰拉德著，陈正发等译，《夜色温柔》，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3-4页。

[21]《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曹合建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4页。

[22]《爵士乐时代的代言人——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吴樯译，外文出版社，2000年版，第3页。

[23]王长荣著，《现代美国小说史》，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306-307页。

[24]（德）姚斯、（美）霍拉勃著，《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周宁等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4、26页。

[25]虞建华著，《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202页。

[26]董衡巽语，《外国文学集刊》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69页。

[27]Matthew J.Bruccoli,ed.F.Scott Fitzgerald On Authorship,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ana Press，1996，P.178.

[28]巫宁坤语，见《了不起的盖茨比·夜色温柔》，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28页。

[29]泽尔达·塞尔（Zelda Sayre Fitzgerald，1900-1947），作者的爱妻。

[30]这是作者在其第一部长篇小说《人间天堂》中所塑造的一个人物。

[31]巴克卢公爵（Dukes of Buccleuch），从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1649-1685）开始一脉相承的苏格兰贵族。

[32]纽黑文（New Haven），耶鲁大学所在地。

[33]西蛋村（West Egg Village），这是作者在本书中虚构的一个地名，在纽约长岛附近，与另一个虚构的地名“东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34]弥达斯（Midas），古希腊神话中弗里吉亚（Phrygia）的国王，传说狄俄尼索斯（Dionysus）曾赋予他点石成金的法力。该词如今常用来指时时处处能赚大钱的本领。

[35]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1837-1913），美国金融家、慈善家、艺术品收藏家，1892年建立了美国通用电气公司，1901年创立美国钢铁公司，把收藏的大量艺术品馈赠给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36]梅塞纳斯（Gaius Maecenas，公元前70-公元前80），罗马帝国皇帝奥古斯都（Caesar Augustus，公元前63-14）的谋臣、外交家，同时还是诗人和艺术家的保护人，诗人维吉尔（Publius Vergilius Maro，公元前70-公元前19）和贺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公元前8）都曾蒙他赞助提携。他的名字后来在西方成了财富、慷慨、有眼光的文学艺术赞助人的代名词。

[37]森林湖（Lake Forest），美国伊利诺伊州境内一座城市，位于密歇根湖畔，为芝加哥的卫星城，风景秀丽，是南下去芝加哥的必经之地。美国闻名遐迩的森林湖大学即坐落于此。

[38]丘纳德班轮公司（Cunard Line）和白星班轮公司（White Star Line），英国的两家著名的轮船公司，专营横渡大西洋的业务。白星班轮公司已于1935年被丘纳德班轮公司收购。

[39]韦斯特切斯特（Westchester），位于美国纽约州东南部，东邻康涅狄格州，南面是纽约市和长岛海峡，西有哈得孙河流过，是纽约大都会区内上流社会所钟情的一个繁华郊区。

[40]阿什维尔（Asheville），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历史文化名城，著名旅游胜地。

[41]温泉城（Hot Springs），美国阿肯色州著名旅游胜地。

[42]棕榈滩（Palm Beach），美国佛罗里达州著名旅游胜地。

[43]路易斯维尔（Louisville），美国肯塔基州北边一城市。

[44]昆士区（Borough of Queens），纽约市的五大行政区之一，位于纽约市东南部，坐落在长岛西侧。

[45]《城市闲话》（Town Tattle），出版于纽约的一份杂志，其中有一个专栏实名报道上流社会时尚人士的绯闻和相关的热门话题，有钱的公众人物往往会在该杂志上刊登广告，以此来抹杀或推迟与己有关的内容。

[46]约翰·D.洛克菲勒（John Davison Rockefeller，1839-1937），美国实业家、慈善家、石油大亨，全盛时期几乎垄断美国整个炼油业。

[47]艾尔谷梗狗（Airedale），一种有黑斑的棕色粗毛大猎犬。

[48]西城区一百多号（West Hundreds），指纽约中央公园往西一百号以上的街道，当时的中下阶层的人们多居住在此。

[49]指家具上的织锦图案。

[50]《名叫彼得的西蒙》（Simon Called Peter），美国小说家罗伯特·基布尔（Robert Keable，1887-1927）所作的一部长篇小说，1921年被评为最畅销通俗小说。小说篇名影射的是耶稣·基督的十二门徒之一、罗马天主教的首任教皇圣·彼得（Saint Peter，？-64），又称西蒙·彼得。小说刚出版时，由于其直露的性爱描写和部分宗教内容而引起广泛争议，后来被改编成戏剧和电影在全美各地上演。

[51]原文为Ectoplasm，在唯灵论中据说是灵媒在降神的恍惚状态中溢出物理躯体外的一种超自然的黏性物质，目前尚无确切科学研究。该词在生物学中是指细胞基质的外部胶化区。

[52]蒙托克角（Montauk Point），位于纽约长岛南岸的最东端，得名于北美印第安语族阿尔贡金部落。

[53]德国威廉皇帝（Kaiser Wilhelm），指威廉二世，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年被迫逊位，后逃亡荷兰，1941年在荷兰多伦病逝。“Kaiser”为德语，专指“德国皇帝”。

[54]蒙特卡洛（Monte Carlo），摩纳哥公国的主要城区，世界著名赌城和海滨旅游胜地。

[55]马赛（Marseilles），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城市和港口，因摩纳哥位于法国境内，欧美游客往往经由马赛前往摩纳哥。

[56]卡斯蒂利亚（Castile），西班牙中部一地区，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中央高原，旧时为独立的西班牙王国，此地盛产的各类披肩闻名遐迩。

[57]弗里斯科（Joe Frisco，1889-1958），美国喜剧演员、爵士乐舞蹈家，在二十世纪初叶即崭露头角，二三十年代在百老汇等地红极一时。

[58]“时事讽刺剧”（The Follies），由美国百老汇著名乐队指挥、演出经理人、舞台监督齐格菲尔德（Florenz Ziegfeld Jr.，1867-1932）创立的轻松滑稽歌舞音乐剧，尤其以迷人女演员的表演名噪一时。齐格菲尔德也因此被誉为“美国女孩的美化者”。

[59]吉尔达·格雷（Gilda Gray，1901-1959），出生于波兰的美国女演员、著名舞星，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曾红极一时，是“时事讽刺剧”中的女主角之一。

[60]斯托达德（John Lawson Stoddard，1850-1931），美国作家、演说家，尤其以多卷本游记蜚声文坛，著有《约翰·L.斯托达德演说集》十卷。

[61]贝拉斯科（David Belasco，1853-1931），美国剧作家，百老汇著名导演、舞台监制，以其布景细致逼真而著称。贝拉斯科曾频频出现在亨利·米勒等美国作家的作品中。此处喻指盖茨比美轮美奂的书房所具有的舞台效果，借以讽刺其虚伪的本质，即装帧精美的书籍都是货真价实的，而盖茨比本人则是弄虚作假的舞台剧演员。

[62]卡耐基音乐大厅（Carnegie Hall），位于纽约第七大道，由美国钢铁大王、实业家、慈善家安德鲁·卡耐基（Andrew Carnegie，1835-1919）于1890年出资修建，是美国古典音乐与流行音乐界的标志性建筑，以其外形美观和音响效果出色而闻名遐迩。

[63]泽西城（Jersey City），美国新泽西州第二大城市，位于哈得孙河东岸，因其在纽约市附近，与曼哈顿为邻，常被称为纽约市的第六大行政区。

[64]耶鲁俱乐部（Yale Club），由美国耶鲁大学校友会创办的大型多功能会所，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区，拥有一幢二十二层的大楼。

[65]沃威克（Warwick），美国罗德岛肯特县一座城市，为该州第二大城市，其西南部为波士顿市，东北部为纽约市，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

[66]基本德性（cardinal virtues），即经院派哲学所倡导的首要道德观，包含四大要素，即“公正、审慎、节制、坚毅”。作者下文所说的“诚实”并不包括在内，表明作者对传统哲学的思考和反叛。

[67]旧金山在美国加州，位于西海岸，不属中西部。

[68]布洛涅森林公园（the Bois de Boulogne），位于法国巴黎城西部，林内道路纵横交错，树木郁郁葱葱，濒临塞纳河，是著名的旅游休闲胜地。

[69]阿贡森林（the Argonne Forest），位于法国东北部的高山原始森林，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主战场之一，在阿贡森林进攻战役中，美军大败德军，不少美军将士在此战役中获得“荣誉勋章”。

[70]黑山国（Montenegro），原南斯拉夫联邦的六个成员国之一，曾是独立的国家，1921年加入南斯拉夫，2006年6月3日正式宣布独立。

[71]英国牛津大学的三一学院的校舍多为哥特式建筑，塔尖林立。

[72]大运河（the Grand Canal），此处指意大利威尼斯城的大运河。

[73]罗斯福港（Port Roosevelt），位于纽约昆士区北面的港湾码头，一直延伸到哈得孙河两岸，自十七世纪以来一直是美国重要口岸。

[74]阿斯托里亚（Astoria），纽约市昆士区西北部的一个地段，靠近长岛，是纽约中产阶级聚居区和较为繁华的商业区。

[75]昆士区大桥（Queensboro Bridge），位于纽约市昆士区，桥的两端分别是长岛和曼哈顿，又称“第五十九街桥”，因其在曼哈顿岛这一端介于第五十九号街和第六十号街之间，途中经过罗斯福岛。

[76]“期望中的乐土”（Promised Land），此处为借喻，借用《圣经》中的应许之地，迦南（指上帝答应给亚伯拉罕及其后裔的土地），其引申意义为“期望中的乐土”。

[77]布莱克威尔岛（Blackwell’s Island），位于纽约市东河中的一座狭长的小岛，其西面是曼哈顿岛，东面是昆士区，在殖民时期为“布莱克威尔岛”，后更名为“罗斯福岛”。

[78]此处原文为“Oggsford”，是“Oxford”的谐音，借以表现此人的愚昧无知，故而译为“牛筋”。

[79]广场大酒店（The Plaza Hotel），纽约市的一座豪华宾馆，位于曼哈顿第五大道和第59号大街的交汇处，也是纽约著名的地标式建筑物之一。

[80]索泰尔纳白葡萄酒（Sauterne），法国波尔多地区索泰尔纳一带产的白葡萄酒。

[81]圣巴巴拉（Santa Barbara），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部一座沿海城市，著名海滨度假胜地。

[82]文图拉（Ventura），加州沿海城市，邻近圣巴巴拉和洛杉矶，也是加州著名海滨度假胜地之一。

[83]戛纳（Cannes），法国南部港口城市，濒临地中海，以其优美的海滩和每年5月举办的“戛纳电影节”而闻名于世。

[84]多维尔（Deauville），法国北部海滨城市，著名度假胜地，因其绝好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每年夏季，海滩上遍布色彩缤纷的遮阳伞，到处可见戏水的人潮。

[85]维多利亚汽车（Victoria），一种后座有折篷的老式汽车。

[86]康尼岛（Coney Island），纽约市布鲁克林区西南部一座滨海城镇，以其众多的游乐场和海滨度假胜地闻名遐迩。

[87]克莱（Sir Henry Clay，1777-1852），美国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活动家、演讲家、著名律师。他的《经济学》（Economics：An Introduction for the General Readers，1918），是一部脍炙人口的经济学普及读物，被反复再版，多次重印，在美国影响很大。

[88]《拉克伦特古堡》（Castle Rackrent，1800），是爱尔兰著名女作家玛丽娅·埃奇沃思（Maria Edgeworth，1768-1849）的一部富有开创意义的对白体小说，小说充满恐怖、神秘的气氛，描写拉克伦特勋爵一家四代人的诸多秘闻和悲欢离合的故事。

[89]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普鲁士哲学家、思想家，现代哲学的核心代表人物，一生过着刻板孤寂的生活，据说他在凝神静思时有仰望教堂尖塔的习惯。

[90]“吻别花”（kiss-me-at-the-gate），即引自中国的“金银花”，因其通常种植在花园门口的树篱边而得名。

[91]玛丽·安托瓦妮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罗马皇帝弗朗茨一世与皇后玛丽亚·特雷莎（Maria Theresa）的第十五个子女，排行倒数第二，以其奢华的生活而著称，法国大革命后被送上断头台，享年38岁。安托瓦妮特至今仍在西方历史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是文学艺术和影视业经久不衰的创作主题之一。

[92]王政复辟时期（Restoration），指英国十七世纪中叶第一次资产阶级革命失败后，英王查理二世于1660年发动的王政复辟。

[93]默顿学院（Merton College），英国牛津大学的一个学院，以其丰富的藏书而闻名，此处指盖茨比家中模仿该学院图书馆式样建造的书房。

[94]亚当式的书房（Adam study），即按照十八世纪英国著名设计师罗伯特·亚当（Robert Adam，1728-1792）和詹姆斯·亚当（James Adam，1732-1794）兄弟俩开创的设计风格而装饰、布置的书房。

[95]查特酒（Chartreuse），又称荨麻酒，一种用白兰地和荨麻类芳香草本植物制成的浅绿或黄色利口酒，由卡尔特教团修士所酿制。

[96]《爱巢》（The Love Nest），百老汇音乐剧《玛丽》（Mary，1920）中的一首歌曲，由美国作曲家路易·赫希（Louis Achille Hirsch，1887-1924）谱曲、美国抒情诗人奥托·哈巴克（Otto Abels Harbach，1873-1963）作词，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美国广为流行。

[97]苏必利尔湖（Lake Superior），北美洲五大湖之一，是美国和加拿大共有的湖。

[98]语出《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二章第四十九节：“孩童耶稣在圣殿听道时说，‘……我当以我父的事业为念……’”详见《圣经·新约全书》第73页。

[99]圣·奥拉夫学院（St.Olaf College），一所四年制文理学院，由挪威移民创办于1874年，校名取自挪威国王奥拉夫二世（St.Olaf II Haraldsson，995-1030）。

[100]育空河（The Yukon River），由加拿大西南部经加拿大的育空地区流往美国阿拉斯加州的一条河流，十九世纪末该地区发现新金矿。

[101]曼特农夫人（Madame de Maintenon），原名弗朗索瓦丝·多比涅（Françoise d’Aubigné，1635-1719），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博览群书，谈吐迷人，后来秘密结婚，成为他的第2个妻子。

[102]“小姑娘湾”（Little Girl Bay），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境内小鹰湖附近的一个港湾。

[103]德卢斯（Duluth），美国明尼苏达州东北部的港口城市，位于苏必利尔湖的西岸。

[104]巴巴里海岸（the Barbary Coast），从摩洛哥到埃及的北非地中海海岸的旧称。

[105]《凌晨三点钟》（Three O’clock in the Morning），一支非常流行的在晚会结束时播放的华尔兹舞曲，由美国著名女作曲家、歌词作家西奥多拉·莫尔斯（Theodora Morse，1883-1953）所作，1922年由美国著名音乐指挥家、作曲家、小提琴家保罗·怀特曼（Paul Whiteman，1890-1967）录制成唱片，当年即售出三百万张。

[106]音叉（tuning fork），用弹性金属制成的发声仪器，形状像叉子，用击槌敲打发出声音，多用于乐器调音。

[107]特里马尔奇奥（Trimalchio），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Gaius Petronius Arbiter，约27-66）的长篇讽刺小说《萨蒂利孔》（Satyricon）中所刻画的一个暴发的获释奴隶。作者在小说中用讽刺、夸张的手法，描写了当时人数日益增多的获释奴隶靠投机、经商、放高利贷等手段发财致富、担任政府要职、成为皇帝近臣的情景。特里马尔奇奥的家宴是小说最完整的部分。作者描写了宴会通宵达旦的喧闹豪华场面，突出表现了当时奢靡的社会风尚。这部小说被普遍认为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罗马小说”，“具有现代文学样式”，对欧洲十七至十八世纪的小说创作很有影响。

[108]“全国糕饼公司”（National Biscuit Company），即纳贝斯克公司（Nabisco），是美国的一家世界著名的糕饼生产厂家，总部位于新泽西州的东汉诺威市，创办于1898年，旗下主要品牌有趣多多、奥利奥、乐之等糕饼和休闲食品。

[109]利克酒（Rickey），一种用杜松子、伏特加、柠檬汁、苏打水和冰块混合制成的鸡尾酒。

[110]新墨西哥州的牛津镇（Oxford Township），实际上在新泽西州的沃伦县，并非新墨西哥州，此处实属张冠李戴。

[111]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1809-1847），德国作曲家、钢琴家，他的浪漫主义音乐高雅、轻快，旋律具有创新风格，他的《婚礼进行曲》（Wedding March），创作于1842年，为莎士比亚剧作《仲夏夜之梦》而作，是他最著名的一首乐章，也是西方使用最多的婚礼进行曲之一，通常用教堂的管风琴演奏。

[112]“木头人”（Blocks）、“盒子”（Boxes）都与“比洛克希”（Biloxi）的谐音；而比洛克西市（City of Biloxi），则是美国密西西比州哈里森县的首府城市，濒临墨西哥湾，也是美国空军重要的基地之一。此处恐为另一张冠李戴之处。② 孟菲斯（Memphis），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一城市，是密西西比河畔最大的城市、美国南方第三大城市。

[113]卡皮奥拉妮（Kapiolani），美国夏威夷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公园，位于檀香山，是著名的滨海旅游胜地，也是赛马、网球、橄榄球、棒球等体育赛事经常举行的地方。

[114]雾笛（fog-horn），雾中的船舶或灯塔等发出的警告信号。

[115]大西洋城（Atlantic City），美国新泽西州的一个城市，以其众多的赌场、风景秀丽的海滩和滨海大道闻名于世，也是每年一度的“美国小姐”盛大庆典活动的举办地。

[116]蒙特利尔（Montreal），加拿大一个港口城市，位于加拿大东南部魁北克省，是加拿大第二大城市、北美第十五大城市。

[117]《比尔街蓝调》（Beale Street Blues），二十世纪初风靡美国的一首歌曲，由美国音乐家、著名蓝调作曲家和诗人威廉·汉迪（William Christopher Handy，1873-1958）作词作曲；“比尔街”（Beale Street），美国田纳西州孟菲斯市中心的一条大街，是“蓝调”歌曲的发源地。

[118]亨普斯特德（Hempstead），美国纽约州拿骚县境内一个重镇，位于该县西南部，因其距纽约很近，人口十分稠密，居民数量仅次于纽约城。镇内有20多个居民村，其中一个居民村即为“亨普斯特德村”，其人口密度高居全美榜首。

[119]法拉盛（Flushing），纽约市昆士区的中心地段，1898年与纽约市合并前是昆士区的一个小镇，后来逐渐成为亚裔移民的聚居区。

[120]盖德山（Gad’s Hill），美国纽约的一个区域，介于曼哈顿和哈莱姆之间。

[121]乌尔斯特式大衣（Ulster），一种有背腰带、很长、很宽松的男式厚毛料大衣。

[122]詹姆斯·J.希尔（James J.Hill，1839-1916），美国铁路大王，曾出任“加拿大—美国铁路公司”总裁、美国“大北方铁路公司”总裁，生前享有“帝国的缔造者”称号。

[123]格林威治（Greenwich），指美国纽约市曼哈顿区西南端的“格林威治村”，是美国中上阶层人士聚集的地方，也是传统上美国作家、艺术家、音乐家的避风港，是二十世纪“反正统文化”、生活放荡不羁的文艺界青年的钟情之地。

[124]《玫瑰园》（The Rosary，1898），由美国著名音乐家、钢琴家埃塞尔伯特·内文（Ethelbert Woodbridge Nevin，1862-1901）作曲、美国诗人弗兰克·斯坦顿（Frank Lebby Stanton，1857-1927）作词，是当年十分流行的歌曲之一。

[125]美国退伍军人协会（American Legion），成立于1919年的全美退伍军人组织。

[126]奥尔巴尼（Albany），美国纽约州的首府，位于哈得孙河畔。

[127]《霍普龙·卡西迪》（Hopalong Cassidy，1904），美国通俗小说家克拉伦斯·马尔福德（Clarence E.Mulford，1883-1965）创作的脍炙人口的系列西部牛仔小说之一，霍普龙·卡西迪是小说中描写的一位西部牛仔英雄，该小说曾被多次改编成电影、电视剧、广播剧等。

[128]艾尔·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画家，他的肖像画和宗教画以扭曲的透视图、拉长的人物造型和鲜亮刺目的颜色为特点，渲染超现实的气氛。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崩溃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崩溃

作者：埃德蒙·威尔逊

译者：梁亚平　杨勇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献诗

自传体随笔

爵士乐时代的回声

我逝去的城市

林

“请带F夫妇去某号房间”

拍卖——1934年模式

睡与醒

崩溃

早年成名

读书札记

一、趣闻

二、精剪

三、对话与道听途说

四、描写事物和氛围

五、警句、妙语与笑话

六、（没有女友的）心情与情感

七、描写女子

八、描述（自然）人

九、思想

十、诗与歌

十一、人物

十二、文学

十三、瞬间（人们做什么）

十四、胡言乱语与离题空话

十五、看法

十六、污言秽语

十七、场景与情境

十八、题目

十九、未分类

二十、大白话

二十一、青年与军队

书信

致友人的信

致弗朗西丝·司各特·菲茨杰拉德[343]的信

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三封信

约翰·多斯·帕索斯的来信

托马斯·沃尔夫的来信

F.S.菲茨杰拉德[366]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是与非[369]

简议菲茨杰拉德

时光

献诗

司各特，今夜我整理着你最后的残稿，

修改着逗号，校正着重音，

如同当年在普林斯顿的那个春天——

对那二十多年该死岁月的记忆竟是那么朦胧！

你将大作《影子月桂》[29]放在我门前，让我添加句读，校对拼写，润色文饰。

那是一场由梦编织成的戏：场景是——

巴黎一家灯红酒绿、肮脏不堪的酒馆；

忧伤的主人公是一个酷爱赞美却孑然一身的英雄；

数周来他嗜酒如命，废寝忘食地“疯狂工作”，

虽屡经挫败，却斗志昂扬，

将热情奔放的豪言传递给酒馆里

所有哑口无言的小混混、酒鬼和文盲。

一天深夜他被一个酒友刺杀——

被背叛，被自己身上见不得人的罪过背叛——

在小提琴声中淡出舞台。

今夜，在这漫长黑暗的大西洋狂风中，

我写下这样一个故事：

阵阵狂风把世界当作战场，

摇撼着漆黑的大海，在那里，

强盗们在马萨诸塞州供人沐浴的蔚蓝海洋上寻找猎物；

海角在犹如深水炸弹掀起的沉鸣巨浪中摇晃；

隆隆的炮声打断我的思绪，

正是在这些房间里，我努力再次呼吸

来自流光溢彩的酒馆的浓郁芳香，

重寻那明亮的旅馆，重踏热切的步伐。

你曾说过……司各特，那明亮的旅馆业已荒凉，

步伐不是蹒跚便是踱步；酒已淡而无味；

今夜的号角和小提琴也已微弱难辨。

黑暗吞噬了光亮，

如同吞噬大地的火焰般肆虐，

鲜血、大脑和劳作倾入沙壤之中；

这里，在我们这一行的同仁中，

有人发出嘶哑的嗡嗡声；

有人诚惶诚恐得语无伦次；

有人犹如冲着弹跳的茴香袋狂吠的猎犬，

世故地狂吠着加入拘捕者的行列；

有人吞噬了黑暗，弓腰驼背、表情木讷地坐着，

犹如猴头中塞满了错愕野兽的木僵。

我耗费了二十多年，

爬上了大学的台阶，筋疲力尽地拨开门闩，

结果，在那儿找到了你，学院的异类；

苍白的肌肤，黄色的头发，冷酷坚毅的绿眼睛——

在一面镜子前聚精会神地挤捏

在拿骚[30]聚会上留下的几颗粉刺；

纵然我驻足注视着你，

你也没有窘迫地停手，而是瞪着眼睛又抠又挤。

今夜，在更加遥远的日子里，

比业已远去的法国度假更加遥远，

比毕业的春季距我们在市政厅下挥汗如雨的秋季更加遥远，

穿过暴风雨和黑暗，

我们发现，时光在倒流。

你那面镜子的光束令人欣喜地滑过——

让我看到静止不动、上了彩釉的镜中的你，

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闪烁着坚毅的目光。

角膜坚韧，眼房冰冷，

那双剔透的眼球时而转动，时而凝视——

将自身的影像传递给它们创造的事物，

将自身的色泽与蓝冰或靓蕾调和，

留下我们在灼火中辗转反侧。

你渴望的不是里茨饭店的那颗大钻石，

而是一小把零散的珠宝：

有些瑕疵的紫晶石，乳蓝色的月光石；

半透明的冷蓝色电气石；

有些许诡异黄色和橄榄绿的猫眼石，

其中一道朱红色岩脉时隐时现——

装着清淡的混合烈酒的紧口小瓶；

些许俗丽的锆石，普通的绿松石；

还有两颗碧绿清澈的翡翠，一颗切割了一半，

另一颗加工至臻——

都在文学，这最昂贵的卡蒂耶宝盒中

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在此，我将它们做最后的展示，

临近结尾时却忐忑深知，

那些被击中而失明的眼睛，正在一个崩溃的

黑暗世界里渐渐隐去，才智之光

渗入旋律、味道、香气、色彩，

以及活生生的语言组成的频谱里，

不见了，消失了。

我们必须在参差的树桩间活下去，

与我们相伴的是：

吞食老鼠以养肥自己忧郁肌肤和贱骨的猫头鹰，

被响雷吓蒙的猴子，还有

俯冲而下捕捉猎物的秃鹰。

而我，在甄选你残存的碎片，可是，

不论我看得多么仔细，

不论夜车开得多么晚，

都无力让一颗蓝宝石重焕本色，

只能是校对拼写，修正标点。

埃德蒙·威尔逊

1942年2月

自传体随笔

本文集中所选的随笔均选自F.S.菲茨杰拉德1931年至1937年间写的文章。这些随笔以自传体的顺序生动地记录了作者创作晚期的思想状态和观点。标注的日期是这些随笔第一次发表的日期，但《我逝去的城市》例外。它是第一次发表，所标注的日期是菲茨杰拉德的文学代理人哈罗德·欧贝尔先生收到文章的日期。

爵士乐时代的回声

1931年10月

现在要全面描写爵士乐时代还为时尚早，有“早老年动脉硬化”之嫌。很多人偶然听到富有那个时代特色的某些词汇时，仍然会忍不住恶心反胃，但那个时代的词语，就生动性而言，已经让位给黑社会创造的新词了。就像“九十年代黄皮书”[31]于1902年归于死寂一样，爵士乐时代已经死寂。而您眼前的这位作家已经开始感怀那个时代。那是一个让他厌倦的时代，一个向他献媚的时代，一个给他的钱多得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时代，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告诉大家，他的感受和他们的一样，因而需要来做点什么，来释放那些在大战中积聚起来却没能释放出去的过剩能量。

爵士乐时代的十年——这段似乎不甘心躺在温床上被弃而终，于是便于1929年10月一跃而起、英勇赴死的岁月——大约始于1919年的“‘五一’骚乱”。当时，一些来自乡村的退伍军人凝神静气地聆听着麦迪逊广场上演说家的演说时，遭到警察冲撞，引发骚乱，此事便成了用来衡量更有聪明才智的年轻人是否应该疏远主流社会的标准。要不是门肯[32]大肆宣传，我们都不记得有《人权法案》了，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暴政只会发生在南欧一些神经过敏的弹丸小国。如果加工鹅肝的工人能对政府施加如此大的影响，没准儿我们早就要为J·P·摩根的贷款开战了。但是，由于我们都已经厌倦那场“崇高事业”，所以这十年只不过是我们短暂地发泄以多斯·帕索斯[33]的《三个士兵》为代表的道德愤怒而已。现在，由于我们都能在国家这块大蛋糕上分一杯羹，所以只有当报章将“哈丁总统和俄亥俄帮”[34]，“萨科和万泽提”[35]这样的大事炮制成情景闹剧时，我们的理想主义才会被点燃。尽管我们现在到处翻箱倒柜，琢磨着我们把自由帽——“我明明记得我有啊”——和农民衫放哪儿了，但1919年的那些重大事件，让我们变得愤世嫉俗，而不是去立志革新。爵士乐时代的一大特征就是：对政治没有丝毫的兴趣。

这是一个奇迹频出的时代，这是一个艺术绽放的时代，这是一个纵欲无度的时代，这是一个讽刺批判的时代。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36]坐在美国总统宝座上扭来扭去，人模狗样地敲诈勒索。另一位潇洒时髦的年轻人[37]匆匆跑来，向我们炫耀英国王室的荣光。满世界的女孩对这位年轻的英国人趋之若鹜，而那个老态龙钟的美国人却在梦中呻吟，对女版“拉斯普京[38]”决定国家大事言听计从，坐等老婆来毒死自己。不过，除此以外，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行为方式。由于美国人开始从伦敦成批成批地订购成品服装，邦德街的那些裁缝不得已改弦更张，一改他们的裁剪传统，来适应美国人长腰和追求宽松的品味。某种微妙的东西，即“男子做派”，也传到美国。文艺复兴时期，法国皇帝弗朗西斯一世效仿佛罗伦萨的习俗修剪自己的腿毛。十七世纪英格兰皇室极力模仿法国宫廷的做派，而五十年前，德国卫队的军官则跑到伦敦去买便装。绅士的装束成了“男人们不分种族都必须掌控的权力”的象征。

那时，我们是最强大的国家，还能有谁能告诉我们什么时髦，什么好玩？我们远离欧洲战场，开始在陌生的南方和西方搜罗有别于我们的民俗和消遣方式，至于信手拈来的玩法，那就更多了。

第一个社会启示所产生的轰动效应完全超出了其新鲜感所带来的效果。早在1915年，小城市里那些没有家长陪同参加社交活动的年轻男女就发现，父母为了让16岁的孩子“自食其力”而送给他们的汽车暗藏着“移动的私密”。早先，即便有这样的便利条件，男女间在车上亲热也是铤而走险，但现在，青年男女间的相互交流让他们信心倍增，传统的清规戒律终被打破。到了1917年，每一期《耶鲁档案》和《普林斯顿老虎》上，都能看到涉及此类甜蜜而随意调情的内容。

但更胆大妄为的亲热仅限于富人阶层。直到战争结束前，其他阶层的年轻人仍然恪守着传统的道德标准，一些异乡城市的年轻军官们沮丧地发现，有时候，一个吻就意味着接下来非得求婚不可。只有到了1920年，遮羞的面纱终于扯下，爵士乐时代便粉墨登场了。

合众国那些更加沉稳的公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我国历史上最狂野的一代，在一战的混乱中度过青春期的一代，粗暴地用肩膀撞开我们同时代的人，蹦蹦跳跳地来到聚光灯下。这一代人中，女孩们都将自己夸张地打扮成“飞女郎”[39]。这一代人中，年长者受到腐蚀，最后弄巧成拙。之所以会这样，与其说是因为道德的缺失，不如说是因为品味的匮乏。但愿他们到1922年还能拿出自己的货色来供人观赏！那一年是年轻一代的巅峰时代，因为，虽然此后爵士乐时代还在延续，但它已经不仅仅是年轻人的事了。

结局就像孩子们的一场派对被大人们接管，扔下孩子们一脸困惑，倍感冷落又惊讶不已。到1923年，年长者们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嫉妒恨，厌倦了对这场狂欢的观赏，发现年轻人的血性被酒精所取代。在一片尖叫声中，纵酒狂欢开始了。年轻一代已不再是这场狂欢的主角。

整个民族都开始寻欢作乐，追求享乐。不论有无禁令，年轻一代早尝禁果的事都将发生——他们悄悄地尝试着改变英国的传统风俗，以适应美国的国情。（比方说，美国的南方属热带气候，万物成熟的时间都要早——但南方人从没有学会法国人或西班牙人的一丁点儿智慧，让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在没有成年女性的陪同下参加社交活动！）不过，从1921年鸡尾酒派对开始，人们普遍接受了“今日有酒今日醉”的娱乐观念，究其原因是错综复杂的。

“爵士”一词，慢慢被人们接受并赢得尊重之前，最初意味着“性”，然后是“舞蹈”，再然后是“音乐”。与之相关联的是一种紧张焦虑的刺激状态，这和战争后方大城市差不多。对很多英国人来说，战争还在继续，因为所有威胁他们的力量依然存在——明天我们就会死去，所以才吃喝玩乐寻开心嘛。现在，诸多因素导致美国也出现了类似的状况——但有些阶层（比如五十多岁的人）在这整整十年中都不承认存在过这种状况。即便是那些不安分的脸凝视着他们的家人时，也不愿意承认。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对这个时代还是有贡献的。每一个阶层中那些诚实的市民，尽管打心眼儿里认为应该恪守严格的社会公德，而且他们也有足够的能量去恪守，但他们不知道为他们服务的无疑都是些罪犯和江湖庸医，这一点他们至今也不会相信。一直以来，那些正派的有钱人总能买到既诚实又伶俐的用人，以便解放原有的奴隶或古巴人。但当这种尝试不再奏效时，我们的长辈们还在为诉讼案件中理亏的一方固执己见，宁愿失去孩子，也要坚持正义。那些满头银发、和蔼可亲的老年人一辈子没做过昧心事，现在纽约、波士顿和华盛顿的酒店式公寓里，人们彼此间仍然自豪地说：“现在还有那么一代人从小到大从来没尝过酒精的味道。”可是，此时此刻，他们的孙女们却在寄宿学校传阅已经翻旧了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而且这些孩子16岁时在自己的社交圈子中早就尝过杜松子酒或玉米酒的味道了。但在1875年到1895年间长大成人的那代人还抱定固有的信念。

就连中间的一代人也不相信。1920年，著名记者海伍德·布鲁恩理直气壮地说，所有这些喧嚷都是胡说八道，年轻人并没有接吻，只不过说说而已。但没多久，25岁以上的人就受到了强化教育。让我们一起回顾一下这十年来针对不同文化水平的群体而写作的十几部作品，看看它们带来了什么启发。最初，我们得到的启发是，唐璜式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于尔根》，1919）。后来，我们得知，只要细心观察，我们身边到处都充满了性（《小镇畸人》，1920）；年轻人都喜欢谈情说爱（《人间天堂》，1920）；许多盎格鲁—撒克逊词汇已被废弃不用了（《尤利西斯》，1921）；年龄大的人也不是总能抵御突如其来的诱惑（《赛西莉亚》，1922）；有时候女孩子即便被诱奸，也未必就毁了一生（《燃烧的青春》，1922）；即便是强奸，结果也未必都是坏的（《沙漠情酋》，1922）；魅力四射的英国淑女常常都风流成性（《绿帽子》，1924）；实际上英国女人大部分时间都醉心于风流（《漩涡》，1926）；风流是件大快人心的美差（《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最后，我们得知，变态的风流可谓是不一而足（《孤独之井》，1928；《索多姆和戈摩尔》，1929）。[40]

我认为，这些作品中的性爱元素，哪怕是《沙漠情酋》用《彼得兔》（1902）的风格写给孩子们看，也没有什么害处。这些书中所描述的现象，时至今日，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在这些方面，我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作品的主题大部分既诚恳，又具阐释力，其效果在于恢复男性的尊严，以别于美国社会中的“男子汉”。（“什么是‘男子汉’？”有一天，格特鲁德·斯泰因问道。“不就是做一个足够大的订单，把过去‘男人’的所有内涵都填进去吗？这就是‘男子汉’！”）现在，已婚妇女已经能够发现自己是否上当受骗，或者性生活是否可以忍受，为了补偿，没准儿像她母亲曾经暗示过的那样，要建立一套精神暴政。没准儿，很多女人已经发现爱情就是找乐子。不管如何，异见者就连一点华而不实的理由也找不到，这也是我国文学在当前世界上最具活力的一个原因。

与普遍的看法相反，爵士乐时代的电影并没有对当时的伦理道德产生什么影响。制片人对社会问题的态度比较胆怯，落后于时代，而且陈腐平庸。比如说，1923年前，电影几乎没有什么画面真实地反映年轻的一代，而当时的杂志早就开始大唱青春赞歌，反映年轻一代的话题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在《燃烧的青春》里，我们听到了些许微弱的噼啪声，后来又蹦出来一个克拉拉·鲍[41]。很快，好莱坞的雇佣文人就将这个主题送进了电影艺术的坟墓。纵观整个爵士乐时代的电影，就其浅薄媚俗来说，能出“吉格斯夫人”其右者寥寥无几。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归咎为电影审查制度以及电影行业内在的实际情况。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的爵士乐时代，在自我动力的推动下，在装载金钱的大型加油站的扶植下，飞速向前。

那些年过30的人，那些奔50的人，都加入到跳舞的行列。我们这些老人还记得，1912年，当四十多岁的奶奶们扔掉拐杖，开始学习探戈和城堡舞时所引起的哗然。12年后，当一个女子去欧洲或纽约时，可能会把《绿帽子》和她的风流事一起放入行囊，只不过，萨佛纳罗拉[42]正忙着在自己的奥吉亚斯牛棚[43]里鞭打死马，没有闲工夫注意到美国社会的这一变化。社交应酬的人，哪怕是小城市里社交应酬的人，现在都在包间里用餐，而清醒的那一桌，只能通过道听途说，了解隔壁放荡不羁的那一桌，不过，酒桌上清醒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过去的荣耀之一，那些曾因少有人追求退而守善独身的女孩子，在寻求知识慰藉的道路上碰到了弗洛伊德和荣格，便拔腿往回跑，又回到尘世的喧闹中去了。

到1926年，人们普遍对性的执着到了令人厌恶的程度。（我记得一个家庭和睦、生活安逸的少妇问我夫人“怎样才能立马来一次艳遇”，不过，她说这话时，心里还没有具体目标，“因为，难道你不觉得，人过了30岁，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是有点儿没面子吗？”）有那么一段时间，非法产销的黑人唱片，以及其中那些充斥着男性生殖崇拜的委婉歌词，让人对一切都产生性的联想。与此同时，色情戏也纷至沓来，甚嚣尘上，来自精修学校的女孩子们挤满过道，来聆听女同性恋的浪漫史，以至于著名戏剧评论家乔治·让·内森都提出了抗议。后来，一位年轻的制片人完全昏了头，喝下了一位美女用过的、充斥着酒味的洗澡水，最后被送往了监狱。不管怎么说，他那令人同情的浪漫尝试本来就属于爵士乐时代，而那位关在大牢里与他同时代的露丝·斯奈德则托低俗小报的福而名噪一时——就像《每日新闻》津津有味地向美食家暗示的那样，她将在电椅上“被烹煮、煎炒、油炸”。

社交场合中放荡不羁的那桌人已经分化为两大主流，一支流向棕榈海滩和多维尔海滩，另一支人数要少得多，流向夏日的里维埃拉。夏日的里维埃拉可以更加为所欲为，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和艺术扯上关系。从1926年到1929年，在昂蒂布[44]海角那些美好岁月里，占领这个法国海角的一群人与占领美国社会的欧洲人有很大的不同。

昂蒂布海角可谓是色彩缤纷——到1929年，在这个地中海上最令人享受的游泳天堂，除了中午有人习惯性地下水之外，已经没有人游泳了。海边有风景如画的梯级状陡峭岩石，大人物的贴身侍从和英国姑娘偶尔来这儿跳跳水，但美国人更热衷于在酒吧里谈天论地。由此可以看出美国本土的状况——美国人正变得越来越温柔。这种迹象随处可见：虽然我们在奥运会上仍然能拿奖牌，但是冠军名字里的元音几乎没几个了——参赛队伍由新鲜的海外血液构成，就像圣母大学英勇善战的爱尔兰人组合。倘若法国佬真正感起兴趣来，竞争激烈的戴维斯杯网球赛的天平自然而然会倾向他们一边。现在，中西部城市的空地上盖满了建筑物——毕竟，除了在学校的一小段时间以外，我们不像英国人那样爱好运动。好比龟兔赛跑。当然，只要我们想干，什么事都能很快干成。虽然我们依然拥有祖传的活力，但是，1926年的一天，我们往下一看，发现我们的胳膊肌肉松垂，肚子鼓鼓囊囊，已经不能再冲西西里岛人说“布—布—啊—杜[45]”。凡·比博[46]的幽灵！——上帝知道，乌托邦的理想已不复存在。就连曾被认为是缺乏男子汉味道的高尔夫球比赛，近来打起来也颇为费劲了，于是，美国人表现出一种被阉割的样子，而且事实证明，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到1927年，神经衰弱症明显地普遍蔓延起来，填字游戏广受欢迎便是这种现象的微弱信号，就像双脚的神经跳动一样。我记得，和我一样旅居海外的哥儿们打开我们共同的朋友发来的一封信，信中催促他回家，在故乡那坚韧而令人振奋的土地上获得新生。那是一封鼓舞人心的信，我们俩被深深打动了，可是到后来我们才发现这封信是从宾夕法尼亚的一个精神病院寄来的。

到此时，和我同时代的人开始跌入充满暴力而又黑暗的无底深渊。我的一个同学在长岛杀死自己的老婆后自杀了，另一个同学从费城的一座摩天大楼上“意外”跌下，还有一个同学从纽约的一座摩天大楼“故意”跌下；一个同学在芝加哥一家地下酒吧里被杀，另一个则在纽约地下酒吧里被打了个半死，一路往家爬，爬到普林斯顿俱乐部便呜呼哀哉了；还有一个同学被关进了疯人院，在那里，一个疯子用斧头敲碎了他的脑壳。此种人间惨剧并不是我千方百计找来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而且，这些惨剧并不是发生在大萧条时期，而是发生在繁荣时期！

1927年春，一道既靓丽又别样的闪电划过天际。明尼苏达的一个小伙子，一个与这个时代似乎格格不入的人，他的一次英雄壮举[47]，让乡村俱乐部和地下酒吧里的人们一度放下他们手中的酒杯，追忆起他们昔日的美梦。或许飞行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一条出路，或许澎湃的热血能让我们在无垠的天际找到未曾开发的疆界。不过，我们当时都满怀信心，爵士乐时代不会停滞不前，我们还会再次迎来这样一个时代！

然而，美国人漫游的范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广了——朋友们似乎永远都在动身前往俄国、波斯、阿比西尼亚[48]和中非。到1928年，巴黎已经变得令人窒息。经济的大繁荣使一船船美国人走出国门，但这些人的品行越来越差，到最后，船上的这些疯狂乘客都变成危险分子了。这些乘客已经不再简单地是父母拖儿带女（他们善良的品行和对欧洲同等阶层的好奇都是无与伦比的），而是些异想天开、凶暴粗鲁的野蛮人，这些野蛮人信奉的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就是你在廉价小说中看到的东西。我记得在汽船上有一位身着美国预备军官制服的意大利人，在汽船的甲板上散步时，专挑那些在酒吧里用蹩脚的英语批评自己国家体制的美国人吵架。我记得，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犹太胖女人，在观看俄国芭蕾舞演出时，坐在我们后面，当大幕升起时，用不标准的英语说：“真漂亮，他们应该将它画成一幅画。”[49]这些虽然都是一些滑稽场面，但很明显，与那些手握金钱和权力的人相比，苏联的一个村长都堪称富有判断力和文化的摇钱树了。1928年至1929年间，国人开始豪华出游，由于价值观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发生扭曲，所以他们的表现简直就像哈巴狗、双壳贝、白痴、色鬼。我记得，纽约某个区的法官带着自己的女儿去看贝叶挂毯[50]，回来后便在报纸上撰文大肆抨击，说挂毯中的一个场景太伤风败俗，所以应该分层级参观。但在当时，生活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比赛，参赛选手人人有奖。

爵士乐时代意味着一个狂野的青年时期和一个顽固的中年时期。第一个时期充斥着贴面舞会，发生了利奥波德—洛布谋杀案[51]（我妻子在皇后区大桥因被怀疑是“蘑菇头土匪”而被捕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忆犹新），还有约翰·黑尔德[52]式服装。在第二个时期，性和谋杀等现象更加成熟，也更司空见惯了。中年人的需要也不得不考虑，于是，睡衣取代连体泳衣，出现在海滩上，以遮盖肥胖的大腿和肌肉松垂的腿肚子。后来，干脆连裙子也放下来了，这样一来什么都遮盖住了。现在，人人都整装待发了。那我们就一起出发——

然而，事与愿违。有人冒冒失失地铸成大错，于是，历史上最昂贵的狂欢结束了！

爵士乐时代在两年前[53]结束了，因为构成它主要支撑的绝对自信受到了巨大打击，没多久，支撑它的脆弱框架也就轰然倒塌了。两年后，爵士乐时代就像一战前的日子那样遥远了。不管怎么说，那是段靠透支得来的时光，占整个国家十分之一人口的上层社会像大公爵一样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像合唱队的少女一样率性而为。现在，从道德的角度对爵士乐时代评头论足固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如果能过上这么一段真实而无忧的日子，绝对是一件愉悦的事。即便是你一文不名，也不必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你周围的人都在大肆挥霍。在这场派对结束的时候，要想为自己的消费埋单，就得和别人争抢，欣然接受陌生人的盛情款待，几乎算是帮别人的忙了。魅力四射、臭名昭著，或者仅仅懂点礼数，都是比金钱更重要的社交资本。这一点的确为众人所推崇，但当人类那些必备的、永恒的价值观试图延伸拓展的时候，事情就变得越来越浅薄了。作家凭借一本受人推崇的书或一部戏就可以成为天才，就好比在一战期间有4个月作战经验的军官指挥成百上千的士兵一样，所以，现在很多小鱼在巨大的碗里称王称霸。在戏剧界，承担大制作任务的都是些二流影星；政界也一样，那些最重要、最受人敬重的职位很难让好人感兴趣。就其重要性和承担的职责而言，这些职位远超企业主管，但是每年拿到的薪水却只有区区五六千元。

此时此刻，裤腰带再次勒紧。当回首那荒废的青春时，我们会恰如其分地摆出一副恐怖的表情。但有时候，在鼓声中会夹杂着一丝可怕的隆隆声，长号声中会夹杂着气喘的低语声，将我带回到二十年代早期。那时候，我们喝着木醇，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人们第一次尝试把裙子剪短，但这次的尝试最终夭折了，穿着针织衫的女孩子们看上去都一样，你不想认识的人会对你说：“哎呀，我们没有香蕉了！[54]”再有几年的工夫，年长者就会退到一边，把世界交给那些洞察事物本源的人去打理——对当时年轻的我们这代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如此浪漫，因为周围的环境再也不会让我们拥有如此强烈的感受了。

我逝去的城市

1932年7月

黎明时分，渡船从泽西海岸轻轻驶来——这一刻已经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构成了纽约的第一个符号。5年后，我15岁时，从学校跑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来看《贵格会少女》中的爱娜·克莱尔以及《彷徨少年之谜》中的格特鲁德·布莱恩。我对她们的爱既无望又充满忧伤，爱得让我迷失了自我，根本不知道该喜欢她们中的哪一个，所以她们朦朦胧胧地组合成一个可爱的整体——女孩，这是纽约的第二个符号。渡船代表成功，女孩代表浪漫，等到这两者我都有所收获时，第三个符号却不知在哪里给弄丢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过了5年，4月某一天幽暗的下午，我找到了它！

“喂，邦尼！”我大声叫道，“邦尼！”

他没有听见我的叫声，我搭乘的出租车把他给跟丢了，沿街开了半个街区才跟上他。人行道上有黑色的雨渍，我看见他步履轻盈地走在攒动的人群中，穿着永不离身的棕色衣服，外面罩着棕褐色雨衣。发现他拄着一根轻巧的手杖，我着实吃了一惊。

“邦尼！”我又喊了一声，然后停了下来。我当时还在普林斯顿大学读本科，而他已经是纽约人了。他这是在午后例行散步，由于雨越下越大，他这才拄着手杖匆匆而行。既然我没有和他提前约好，那么，如果他在忙于私事，我碰巧遇上他，要和他扯上一小时，就有点打扰他了。出租车跟着他的步伐走了一会儿，我一路看着他，那情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再是厚尔德球场那个害羞的小学究了——他满怀信心地走着，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目光直视前方。很明显，他对自己的新环境心满意足。我知道他和另外3个人合租一套公寓，从所有在读大学生的禁锢中解放出来，但滋养他的还有其他东西。而我也是第一次对那种东西有了新的认识，那就是：大都会精神。

之前，我只见识过供人观瞻的纽约——当时的我就是看到驯养的熊都目瞪口呆的乡巴佬狄克·惠廷顿[55]，吃惊得瞠目结舌，或者是来自法国南部米迪的毛头小子，被巴黎条条林荫大道搞得晕头转向。我以前只来纽约看过演出，但伍尔沃斯大楼和老爷车比赛会标的设计者，音乐喜剧和问题剧的制片人，都找不到比我更具鉴赏力的观众了，因为，在我眼里，纽约的风格和魅力已超越了其本身的价值。我从来没有接受过学生邮件中匿名邀请我参加初次社交舞会的邀请，这或许是因为，我认为没有任何社会现实能比得上我心目中纽约的流光溢彩。再说，那个被我愚昧地称为“我的女朋友”的人来自中西部——那个遥远的地方成了天地间的温暖中心，所以我觉得纽约本质上既愤世嫉俗又残酷无情。只有一个晚上除外，当时，她在一条短短的走廊上绘声绘色地向我讲述了里茨饭店的楼顶多么绚丽多姿。

但最近，我已经把她丢得一干二净了，我需要一个男人的世界，这次见到邦尼，让我觉得纽约就是这样的世界。一周前，费大人带我去拉斐特餐馆，我们面前摆满了赏心悦目的所谓“餐前小吃”，一边就着这些菜，一边喝着犹如邦尼充满自信的手杖一样神勇的红酒。但这毕竟只是一家餐馆而已，吃过饭，我们还得开车过桥，回到我们的穷乡僻壤。这个大学生寻欢作乐的纽约，这个云集了斯特诺比、珊勒、杰克等餐馆和夜总会的纽约，已经变成了恐怖的地方。尽管我时不时跑回纽约来喝杯烈性酒，但每次我都觉得这是对矢志不渝的理想主义的背叛。我之所以参与，与其说是为了放荡淫乱，不如说是出于某种躁动和渴望，但那段时光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如欧内斯特·海明威所说，光棍男到有余兴表演的餐馆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找柔顺女人的。至于其他的，只不过是在污浊的空气里浪费时间而已。

可是，那天晚上，在邦尼的公寓里，日子过得既温馨又安逸，可谓是我在普林斯顿慢慢爱上的所有东西的大荟萃。室外大街上的噪音艰难地穿过由书籍构成的屏障渗透到屋子里面来，与室内轻柔的双簧管乐声交织在一起。唯一的不和谐音是一个人撕开邀请函时发出的清脆声。在这里，我找到了纽约的第三个符号，于是，开始打听租这样一个公寓需要花多少钱，并在想到哪儿去找与我合租的朋友。

机会很渺茫——因为接下来的两年，我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力就好比一个罪犯对自己裁剪衣服的决定权。1919年，我回到纽约时，为生活所困，以至于对在华盛顿广场过上一段隐修生活连想都不敢想。现在的任务是要在广告业挣足够多的钱，在布朗克斯租一套不透气的双人公寓。我牵挂的姑娘从没来过纽约，但她非常聪明，就是不愿来。在焦虑和不快的阴霾中，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易受外界影响的4个月。

纽约具有创始之初所有的彩虹色。从战场上归来的军队昂首阔步地走在第五大道上，姑娘们本能地从东部和北部被他们吸引过来——这是最伟大的民族，空气中充满了节日的气息。每当在某个周六的下午，我像幽灵一样徘徊在红屋广场上时，每当我跑到东六十区参加流光溢彩的花园派对时，每当在巴尔的摩酒吧跟我在普林斯顿的校友畅饮美酒时，萦绕在我心头的是我生活的另一面——我在布朗克斯那冷冷清清的小屋，在地铁上立足的那一平方英尺，我对每天亚拉巴马来信的守望——信会来吗？信上会说些什么？——我那身寒酸的西装，我的穷困潦倒，我的爱！我的朋友们已经体面地踏上了生活的旅途，而我则可怜巴巴地打着赤膊挤进人生的洪流。纨绔子弟们在“二十人俱乐部”簇拥着年轻的演员康斯坦斯·贝内特，耶鲁—普林斯顿大学俱乐部的同学在我们一战后第一次同学聚会上大呼小叫，还有我经常光顾的百万富翁家庭的那种氛围，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空洞的浮云，虽然有时候我觉得有些场面也令人难忘，但遗憾的是，我总是心系着其他的浪漫之事。无论是最热闹的午宴，还是最迷醉的卡巴莱餐馆，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两样。我都是迫不及待地尽早脱身，好回到我在克莱蒙特大道的家——之所以说是“家”，只是因为门外可能有封信在等着我。日复一日，我那些关于纽约的远大梦想，一个接着一个地被玷污了。在我和格林威治村的一个邋遢女房东面谈时，记忆中邦尼公寓的魅力便与其他东西一道慢慢消失了。她说我可以把姑娘带回房间，她的这个点子让我很沮丧——为什么我非要把姑娘带回房间呢？——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每当我漫不经心地走在第127大街的商业中心时，总对那里活力四射的生活憎恨不已，间或在格雷便利店买张廉价戏票，努力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能沉浸在往日对百老汇的激情中。我一事无成——在广告界庸碌无为，当作家又入不了门。我憎恨这个城市，我咆哮怒骂，花光最后一分钱买醉，然后哭鼻子抹泪地回家……

……捉摸不定的城市。接下来发生的是那段华而不实的岁月里成千上万个成功故事里的一个，但它在我自己关于纽约的记忆里却很有分量。半年后，我回到纽约时，编辑和出版社的办公室向我敞开，剧团经理向我讨要剧本，电影圈也渴望从我这里得到素材。让我困惑的是，我之所以被认可，并不是因为我是中西部人，也不是因为我是超脱的旁观者，而是因为我属于纽约所需要的那种原型。要想搞懂这一点，必须先解释一下1920年的大都市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的纽约已经有了今天的林立高楼，已经有了经济繁荣所带来的繁忙景象，但人们却变得笨口拙舌，不善辞令了。像其他人一样，专栏作家F.P.A.[56]揣度着个体和群体的脉搏，不过，他的专栏文章如隔窗观望般胆小羞怯。本土艺术还没有和社会融为一体——艾伦·麦凯也还没有和欧文·柏林喜结良缘。在1920年的人们眼里，漫画家彼得·阿诺笔下的很多人物还没有什么意义。除了F.P.A.的专栏之外，没有什么论坛谈论大都市风范。

然而，“年轻一代”这一概念转瞬间便成为纽约生活诸多因素的大融合。50岁的人也许会违心地认为还存在一个上流社会，作家麦克斯维尔·博登海姆也许会违心地认为有一个值得他描摹的波西米亚圈子——但这些鲜亮、快乐、朝气蓬勃的元素的大融合那时就开始了，一个比艾米丽·普莱斯·普斯特实实在在的红木晚宴更生机勃勃的社交圈子也崭露头角。如果说这个圈子造就了鸡尾酒派对，那么，它也推动了公园大道商界精英智慧的发展。受过良好教育的欧洲人开始改变对纽约的看法，认为到纽约去旅行要比到千篇一律的澳大利亚灌木丛长途跋涉有意思多了，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不久之后，还没证明我能不能担当那个角色，我，这个对纽约的了解还不如上任六个月的记者多，对纽约社交圈的了解还不如里茨酒店大堂侍应生多的家伙，就被推上了时代代言人的位置，不仅如此，而且还扮演了那个时代典型产物的角色。我，时至今日不如说是“我们”，根本吃不准纽约对我们有什么样的期许，所以感到非常困惑。在我们踏上纽约大都市冒险之旅的几个月后，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是何许人，也对我们从事的职业知之甚少。在城市的喷泉里玩玩跳水，时不时撩拨一下法律，足以让我们荣登八卦专栏，在我们一无所知的很多话题上，我们的话常常被别人引用。其实，我们的“圈子”也就只有五六个打着光棍儿的大学朋友和几个结识不久的文学界熟人而已——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过得孤孤单单，因为朋友们都不在城里，搞得我们连个去处都没有。既然找不到可以攀附的核心，我们自己干脆变成一个小小的核心，然后将我们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融入纽约当时的场景。准确地说，纽约把我们给忘了，所以才让我们留下来了。

这里并不是要说明城市的变迁，而是要说明作者对这座城市感受的变化。在1920年的纷乱困惑之中，我记得在一个炎热的周日晚上坐在出租车上，驶过阒无人迹的第五大街；我记得在里茨饭店凉爽的日式花园里，与忧郁沉思的盖·劳瑞尔和乔治·让·内森一起用午餐；我记得为了赚取小小的公寓所需要的高昂房租，我整夜整夜地写作；我记得买下华而不实的汽车。第一批地下酒吧应运而生，闲情信步业已过时，蒙马特变成了时髦的舞场，演员莉莲·塔斯曼的金发飘荡在终日醉醺醺的大学男生身边。当时，剧院上演的剧目是《落魄者》和《神圣与亵渎的爱》，在“午夜狂欢”夜总会，你可以与演员玛丽恩·戴维斯摩肩跳舞，还可能会在小型合唱队里认出活泼可爱的玛丽·黑。[57]我们认为自己已经远离这一切，或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远离周围的环境。我们就像一群孩子，闯入一个明亮且没被人发现的大谷仓。受长岛格里菲斯电影制片厂的召唤，看到电影《一个国家的诞生》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我们激动得禁不住瑟瑟发抖。后来，我意识到，在这些娱乐背后，这个城市给这个国家源源不断地输送的仅仅是一些失落且孤独的人。电影演员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别无二致，因为你虽然身处纽约，却不属于纽约，你多少能感受到纽约的气息，但却无法掌握纽约的实质。第一次见到多萝西·吉西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们都站在北极，天上正在下雪。从那时起，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但这个家注定不是在纽约。

无聊的时候，我们用法国小说家于斯曼[58]式的倔强眼光来看这座城市。一个下午，我们孤独地待在公寓里，吃着橄榄三明治，喝了一夸脱佐·阿特金赠送的“布什米尔”威士忌，然后走进这座令人心醉的城市，在温柔的夜色里，坐着出租车，断断续续地穿行在城市里，跨过一道道稀奇古怪的门，进入一套套稀奇古怪的公寓。最后，我们与纽约融为一体，将纽约带在我们身边，穿过一道道门。即便是现在，每当我走进很多公寓时，都有种我似曾来过的感觉，或者是来过上面或下面的某一间——我是在想“绯闻”夜总会上脱衣服的那个晚上，还是“菲茨杰拉德在人间天堂袭警”（这是我第二天早上在报纸上惊讶地看到的标题）的那个晚上？我可没有能耐去成功辟谣，只有徒劳地回忆事情的经过，究竟是什么把韦伯斯特夜总会的事搞成那个样子的。关于那段时光，我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一天下午，我乘出租车穿行于纽约的摩天大楼之间，头顶上是淡紫和玫红的天空。我开始号啕大哭，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想要的一切，也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这么快乐了！

我们在纽约可谓是风雨飘摇。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当我们的孩子即将出生时，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回到了圣保罗的老家——让孩子降生在纽约那个魅力和孤独共存的地方似乎不太合适。因此，一年后，我们又回到纽约，重新开始做同样的事情，但内心里却不怎么喜欢。虽然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但仍保留着那种做作的天真，宁愿充当被观察者，也不愿做旁观者。但是，天真本身是没有尽头的，虽心有不甘，但我们的思想还是慢慢成熟了。我们开始把纽约看成一个整体，并尽量为今后必将恪守的自我保留那么一小块天地。

太晚了——或者说太快了。在我们看来，纽约必然与轻微的或疯狂的纵酒狂欢脱不了干系。我们并不是一直待在纽约，只有回到长岛才会清醒。我们找不到对这个城市妥协的理由。纽约给我的第一个符号已经成了记忆，因为我知道成功全靠自己，第二个符号也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早在1913年就让我崇拜的两个女演员来我家吃过饭。就连第三个符号也已经模糊不清，这让我心生恐惧——在一个节奏越来越快的城市里，邦尼公寓里的那份宁静也将无处可寻。邦尼已为人夫，很快也会为人父，其他朋友都去了欧洲，而单身汉们业已成为比我们更大、更利于交往的房子里的新学员。时至今日，我们已“无人不识”——也就是说，那些出席管弦乐团首演的、被拉尔夫·巴顿[59]画上漫画的大多数人，我们都认识。

但是我们已经无足轻重。我的头几本书因描写“飞女郎”的所作所为而广受欢迎，但到了1923年，“飞女郎”已风光不再，至少在东部是这样。于是，我决定写个剧本去刺激刺激百老汇，但百老汇却把自己的童子军派到了大西洋城，搞得我的计划胎死腹中，所以，我突然觉得，我和纽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相互给予的了。我要带着长岛自己所熟悉的空气，到陌生的天地间使它孵化成形。

我再次看到纽约，已经是3年后的事情了。当船沿河逆流而上时，城市在薄暮中朝我们轰然打开，纽约下城白色的冰河犹如拉索桥的拉索俯冲而下，然后直冲纽约上城，这画面犹如星星把光怪陆离的泡沫奇境悬挂在天上一样。甲板上，一支乐队开始演奏，城市的庄严肃穆让演奏的进行曲着实显得微不足道，听起来只不过是叮叮当当的噪音而已。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清楚，纽约，无论我多频繁地离开它，已经是家了。

城市的节奏已骤然改变。1920年的种种不确定因素都淹没在沉着而又美好的喧嚣之中，我们的很多朋友都已经富了起来。但1927年纽约的躁动达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派对的规模更大了——比如，康德奈斯特的那些派对堪比上世纪九十年代传说中的那些舞会；节奏更快了——追求花天酒地的生活方式给巴黎树立了榜样；表演更粗俗露骨了；房子盖得更高了；道德规范更宽松了；酒更便宜了；但是，所有这些好处并没有真正带来更多的快乐。年轻人过早耗尽了精力——他们在21岁时就已经生活艰难、疲惫不堪，除了彼得·阿诺，没有人作出什么新贡献。或许彼得·阿诺和他的合作者们道出了爵士乐队没能说出的纽约繁荣时期的一切。很多人虽然不酗酒，但一周中有4天，精神处于亢奋状态，绷紧的神经随处可见。人们因为具有同样的神经质而聚在一起；宿醉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西班牙人的午睡一样，普遍得到认可。我的大部分朋友都酗酒——他们越跟得上时代的步伐，酒喝得就越多。所以，当时，在纽约的慷慨大方面前，“努力”本质上没有任何尊严，可以用一个蔑视的词来形容：成功的说明书就是狂欢——我就身陷文学界的狂欢之中！

在纽约待上几个小时，我发现每次来到这个城市，都会被各种错综复杂的事情所纠缠，搞得我过不了几天就筋疲力尽，只好坐上火车去特拉华州。纽约的所有区域都已经道德败坏，只有我在傍晚坐车往南，途经中央公园，朝着光影婆娑的第59大街驶去时，才能找到片刻的宁静。我逝去的城市又找回来了，不过，在其神秘与希望之中裹着的是冷静。但这种超脱永远都不会持续太久——就像辛劳者住在城市的胃里，所以我是迫不得已住在城市错乱的思想里。

取而代之的是地下酒吧——由最初在耶鲁和普林斯顿校园出版物上做广告的奢华酒吧，演变为啤酒花园，在那里，温和的德国式娱乐中总有狰狞的黑社会面孔盯着你，再后来演变成诡异、甚至更加凶险的地方，在那里总是有表情冷漠得像花岗岩一样的小子们盯着你。在这种地方已毫无快乐可言，只剩下野蛮残忍，这种野蛮残忍足以把你刚刚度过的这一天糟蹋殆尽。回想起1920年，我曾在午饭前提议来杯鸡尾酒，却把一位行情看涨的年轻商人吓了一大跳。到了1929年，市中心有一半的商务楼都提供酒精饮料，一半的大厦里有了地下酒吧。

人们越来越了解地下酒吧和公园大道了。在过去的十年中，格林威治村、华盛顿广场、穆雷山、第五大道上的法式酒庄要么消失了，要么毫无生气。纽约已被蛋糕和马戏表演撑得肚皮发胀、愚不可及，每当纽约人听到某个新的摩天大楼刚刚建成时，一句新流行的“哦，是吗？”就可以概括所有的热情。我的理发师在赌场赢了50万美元后就提前退休了，我还知道那些服务生领班，无论是否对我点头哈腰，都比我有钱得多。这有什么好玩的？纽约再一次让我受够了，于是，我登上船，一路上泡在酒吧里，去我在法国温暖的家，这种感觉真好。

“纽约有什么新闻吗？”

“股市涨了。一个漂亮妞儿把一个流氓给弄死了。”

“还有吗？”

“没了。大街上的广播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唤呢！”

我一度认为美国生活没有第二幕，但纽约繁荣时期肯定有第二幕。我们在北非的某个地方，听到远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在最遥远的沙漠荒原上回响。

“那是什么声音？”

“你听见了吗？”

“没什么！”

“我们是不是该回家看看？”

“不——管它呢！”

两年后的深秋，我们又一次看到了纽约。我们从猎奇而又彬彬有礼的报关员身边走过，然后，手里拿着帽子，低着头，恭敬地走过传出回音的墓地。废墟中，几个童稚的幽灵在玩耍，装腔作势地告诉你他们还活着，不过，他们焦躁的嗓音和潮红的脸颊暴露出化装舞会的浅薄。鸡尾酒会上，嘉年华时代最后一位空虚的幸存者，附和着伤者的怨诉说：“毙了我吧，看在上帝的分上，谁来毙了我吧！”他附和着垂死之人的呻吟和哀号说：“你看到美国钢铁[60]又跌了三个点了吗？”我的理发师又回到店里上班了，服务生领班又点头哈腰地将客人领到餐桌旁了，如果还有客人光顾餐馆的话。从废墟中，帝国大厦[61]拔地而起，犹如孤独而费解的狮身人面像；我一直有个习惯：每逢向这座美丽的城市告别时，都要爬上购物中心的屋顶极目远眺。所以，这一次，我登上了最新，也是最美的帝国大厦的屋顶。随后，我明白了——一切都有了答案：我发现了这座城市的最大错误，它的潘多拉魔盒。夸夸其谈、傲慢十足的纽约人登上这样的高度，所看到的景象与他们所想象的完全不同，这座城市并不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高楼林立、绵延不绝，而是有边界的——从这个至高点上，他第一次看到，城市在四面的乡野里慢慢淡化，最后消失在广阔的绿色大地和蓝色天空里，而只有大地和蓝天才是真正无边无际的。这一发现让他们错愕不已，这才意识到纽约毕竟只是一个城市，而不是包罗万象的宇宙，于是乎，在想象中精心构建的、光彩夺目的大厦轰然倒塌。这就是阿尔弗雷德·史密斯[62]草率地送给纽约人民的礼物。

所以，我现在告别我逝去的城市。从凌晨的渡船望去，纽约不再轻声诉说着空前的成功和青春永驻的传奇。那些在空荡荡的剧院正厅里喧闹狂欢的妈妈们，再也无法让我想起1914年我梦中的那些妙龄少女。还有，在嘉年华中自信地舞动着手杖不问世事的邦尼，如今已成了共产主义者，正在为南方的磨坊工人和西部的农民操劳，而15年前，这些工人和农民的声音还没有穿透邦尼书房的墙壁。

除了回忆，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但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饶有兴趣地看着1945年的某一期《每日新闻》：

五十岁男子在纽约恣意妄为

菲茨杰拉德因屡屡构筑爱巢

而遭愤怒的枪手枪杀

所以，也许我有朝一日注定要回来，在这座城市里找寻我迄今为止只在书上看过的新体验。但此时此刻，我只能大声疾呼：我失去了我那壮观的幻景。回来吧，回来吧，啊！光辉灿烂、洁白无瑕！

林[63]

1933年10月

有一年半的时间，笔者曾是林·拉德纳最亲密的朋友，但后来，由于天各一方，我们极少联系。我和妻子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1931年，他看上去已是垂死之人——看着原来那个身高6英尺3英寸、心地善良的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然成了一个无用之人，真让人伤心。他的手指拿根火柴都发抖，原本英俊的头颅，如今已瘦得皮包骨头，就像戴着一副既痛苦又紧张的面具。

1921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留给我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象——他看上去浑身充满了宁静的活力，这种活力能让他比谁都长寿，能让他承受普通人难以承受的任何工作和娱乐。最近，他因轰动一时的“小貂与大衣”壮举震惊全国（此事与一个世界大赛的赌赛有关，赌注是将一些幼貂剥皮制成的毛皮大衣），而这场赌博的证据，一件漂亮的紫貂皮大衣，当时就穿在他妻子身上。当时，他对人、体育、桥牌、音乐、戏剧、报纸、杂志、书籍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尽管我当时并不知道，但他身上已经开始发生变化——那顽固不化的绝望纠缠了他十几年，一直到他离开人世。

他几乎放弃了睡眠，只是在一些短暂的假期才从事一些简单的娱乐活动，而这种时候也主要是和朋友格兰特兰德·莱斯或者约翰·维勒打高尔夫。很多个夜晚，我们就着一箱加拿大麦芽酒，一直谈到清晨，林站起来，边打哈欠边说：“得了，这个时候，孩子们大概已经上学去了——我也该回家了。”

很多人的不幸都让他难以释怀——比如说，医生宣布了漫画家塔德的死刑（事实上，他差一点比林活得还长）——他似乎相信自己能够并且应该为别人的不幸做点什么。他一直在拼命履行合同，其中一部以二流棒球手为主角的连环漫画，对他来说真是个梦魇，他显然感觉到他的工作已迷失了方向，只能沦为“临摹”了。于是，他选择了将他那富有戏剧色彩的责任感，变成替别人解决问题的渠道，——把别人介绍给剧院经理，帮朋友找份工作，想方设法帮别人加入高尔夫球俱乐部。他所做的种种努力往往超出了实际需要，其背后的真相是林在慢慢淡出文学界——虽然他到死只是一个诚实、敬业的工匠，但早在他去世10年前，他在工作中就再也找不到乐趣了。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1922年），一家出版社答应重新出版他的旧作，并将他最近写的短篇也结集出版，这让他在文学界和公众视野中有了存在感，门肯和F.P.A.多次在报纸上发表评论，肯定其作家的真正地位，这也让林有了一丝满足感。不过，我觉得他当时已经不在乎了——这一点虽然费解，但我认为，除了与几个朋友保持良好关系以外，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在意了。他对模仿他的人的态度，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除了他身上的衬衣以外，模仿者们扒光了他身上的一切——只有海明威曾被如此彻底地搜过身——这给模仿者带来的困扰要远超过给林带来的困扰。对此，他的态度是，如果模仿者在模仿过程中碰到了无法克服的困难，那么他会帮助他们克服。

这个时期，林收入颇丰，而且名气在稳步上升，但对林来说，除了作品被人铭记之外，他还有两样更重要的抱负。他想成为一名音乐家——有时候他自嘲地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屡受挫败的作曲家——他还想写剧本。这期间有许多他与剧院经理们打交道的故事，比如：他们经常让林干活儿，不过他们很快便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会接下林写的剧本，但从来没有把他的剧本搬上舞台。（林保留了一份齐格菲简短而又具有讽刺意味的录音。）只有脚踏实地的乔治·考夫曼帮助他实现了抱负，不过那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无法从中得到满足了。

上面几段文字的重点在于，林本该能够取得的成就要远大于他现实中所取得的成就，这是由他愤世嫉俗的工作态度决定的。这种态度最早应该追溯到什么时候呢？追溯到他在密歇根乡村里度过的青年时光吗？当然应该追溯到他在俱乐部里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大多数有前途的人都接受了成人教育，而林在战争学堂里，与十几个文盲为伍，整天玩男孩子们玩的游戏。男孩子玩的游戏不会超越男孩子可控的程度，是局限在围墙内的游戏，而正是这些围墙将新奇或危险、变化或历险挡在了外面。在这种环境下获得的素材以及对素材的洞察，是林在心智发育最重要的形成和成熟阶段所学习的教材。一个作家可以在30岁、40岁，乃至50岁后，对自己的种种奇遇大肆渲染，但是衡量和评价这些奇遇的标准早在25岁就已经形成了，而且标准一旦形成，根本无法改变。无论林切得多么深，他那块蛋糕的直径和弗兰克·强斯[64]那颗钻石的直径一样大。

这里说的是他艺术方面的问题，也为他的将来埋下了隐患。只要他写的东西局限在某个范围，那么结果是壮美的。在这个范围之内，他聆听、记录的是大陆的声音。但当林的兴趣不可避免地超出了这个范围，他留给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他留给我们的是高超的语言技巧——他只能无助地守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在造就他的那个世界里，他那令人捧腹的反讽得到了释放。他奋力前行，去了解人们的动机，以及人们为达目的而可能采取的手段。但现在，他碰到了新问题——如何处理这些材料的问题。他继续观察，所看到的景象虽回到视觉神经，但再也无法写进小说里，因为这些景象不能再用老的标准去衡量和评价了。他从来没有对高超的体育技艺推崇备至，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问题是他找不到更好的东西了。试想，如果把人生当成一桩由漂亮肌肉组织构成的买卖——一次奋起、一番努力、一次充分的休息、一身汗水、一次洗浴、一顿饭、一场恋爱、一次睡眠——试想如果这样的人生已经达到；再试想用这样的标准去衡量异常复杂的生活（在现实生活中，一切都是杂乱无章的、有瑕疵的、转弯抹角的，就连最伟大的概念、工作和成就也不例外）——那么，我们可以想象，走出棒球场的林所面对的混乱局面了！

他坚持记录，但已经不再产出，这样的积累虽然持续到他去世为止，但也严重摧残了他晚年的精神。束缚他的不是对密歇根州奈尔斯的恐惧，而是保持沉默的习惯，这种习惯是他在面对他赖以生活和工作的“象牙”[65]时形成的。别忘了，这可不是一块粗制滥造的象牙——这一点林已经向我们展示了——这是一块狂傲、专横、常常有点妄自尊大的象牙。林养成了沉默的习惯，后来又养成了压抑的习惯，到最后，他在《纽约客》上撰文，对色情歌曲发起一场奇怪的小小圣战，来发泄自己的这种压抑。他做了自我妥协，才表达出自己的一小部分想法。

笔者曾建议他应该以他能充分施展才华的领域为基础，建议他写些高度个性化的东西，一些他可以从容应对的东西，但他对我的建议淡然处之。他是一个幻想已经破灭的理想主义者，但他仍听从命运女神的安排，他不可能轻易听命于其他神灵的指使。“这种东西是可以印出来的。”他解释道，“但这属于根本写不出来的玩意儿。”

他纠结于这样的问题不能自拔，埋怨自己拿不出大部头的作品，这也就是自我谦虚而已，因为他生性孤傲，没有理由把自己的能力说得一钱不值。他不愿意“和盘托出”，因为在他人生的关键时期，他养成了不愿意“和盘托出”的习惯——而且还将这一点慢慢提升为彰显风雅的标准。他从来就不满足于具备一丁点儿洞察力。

所以，我们对林的英年早逝不但认为是一种个人损失，而且我们深信，林留下的作品比美国文学史上任何一流作家都要少。只有一本《阿尔，你了解我》和十来篇精彩的短篇小说（天哪，他甚至没有把这些短篇保留下来——《如何写短篇小说》中的素材都是从公共图书馆的过期期刊上翻拍下来的！），还有一些刘易斯·卡罗拉之后最令人捧腹、最有灵感的“无厘头”。其他大部分都是有些闪光点的平庸之作。我想帮林一个倒忙，建议将他的作品放到祭坛上，供人崇拜，就像我们对待马克·吐温不经意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一样。对不了解林的人来说，那3卷本似乎足够了。但我可以斗胆地说，熟悉他的人都会一致认可，他的人格只在一部分作品中得到了反映。自负、羞怯、严谨、敏锐、礼貌、勇敢、善良、慈悲、正直——他的这些品质让人对他既敬畏，又喜爱。他的意图，他的意志，一旦付诸行动，就成为与他打交道时令人敬畏的因素——他总是说到做到。他经常表现得像忧郁的贾克斯[66]，也的确算得上是一个悲伤的伙伴，但无论何时，他身上都洋溢着一种高贵的尊严，所以，与他在一起总是愉悦的。

此时此刻，我的书桌上还有林写给我们的几封信。有的一千字，有的两千字——戏剧界的闲聊、文学界的谈话（虽闪烁着智慧，但并不多，因为，要把精华储存起来放到自己的作品里，他深感乏力），还有一些他自己的趣事。我把能找到的最典型的，抄录如下：

上周五晚上，我们AA制去看演出，我和格兰特·莱斯订了张桌子，可以坐10人，不能再加位子的。哦，我已经邀请了杰瑞·克恩，但他在最后一刻打电话来说来不了了。我问格兰特·莱斯，他说他想不起有谁可以替补。因为戏票一票难求，如果这样浪费掉，实在太可惜了。于是，我打电话请琼斯来，琼斯说没问题，不过可不可以带个朋友一起来，他的朋友以前曾是参议员，在华盛顿时，待他很好。我说很抱歉，我们的桌子已经满了，再说，也没有额外的票了。琼斯说：“没准儿我能从别的地方弄到一张票。”我说：“我不相信。但问题是，我们桌子没有多余的位子了。”琼斯说：“这样的话，我可以让参议员在别的地方吃，然后与我们一起看演出。”我说：“可以，不过，我们没有票给他啊。”他说：“我想别的办法。”唉，他想到的办法就是他和参议员一起来了，我费尽周折又弄到一张票，把参议员硬塞到并不欢迎他的另一桌上，最后，参议员对琼斯千恩万谢，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们儿，可是对我只说了句“晚安”。

好了，就写到这吧，我得去啃胡萝卜了。R.W.L.

即使在电报里，林也能将自己的风格浓缩进去。这里有一份：“何时何故回，盼复R.W.L”。

此时此刻，我们还是不要追忆林喜欢寻欢作乐的那一面为好，因为，在他去世前，他早就不再从没有节操的放荡中寻找乐趣了，甚至不再涉足称得上娱乐的所有领域。但有一点例外，那就是他对音乐情有独钟。在他巨大魅力的感召下，很多音乐人前来病榻前看望他，承蒙电台和这些音乐人的眷顾，林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他也充分利用这份安慰，兴高采烈地将科尔·波特的一首词改写并发表在《纽约客》上。但在十年前，笔者和林做邻居时，很多时日，我们一起吃住，高谈阔论时人时事。这一点笔者如果不提，那就是在逃避责任了。我一直以为我对他的了解不够深，也没有什么人了解他。这并不是说他身上还隐藏着更多的东西，应该挖掘出来，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差异。这种差异似乎是，由于自身的先天不足，导致无法深入探究那些未解的、新奇的、未曾说出口的东西。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希望林能更多地写出他心里想的东西。那样的话，他会在我们心中活得更长久，作品本身也会更有意义。但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我依然抱着这样的希望——林想要的是什么？他希望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他又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

一个伟大、善良的美国人走了。我们不应该用鲜花遮挡他的光环，而应该走上前去，看看那枚我们无法理解的由悲伤打磨而成的精美勋章。林没有敌人，因为他很善良，他把解脱和快乐给了千千万万的人。

“请带F夫妇去某号房间”

F.司各特和珊尔达·菲茨杰拉德

1934年5月至6月

我们结婚了。在比特摩尔的豪华酒店，会学舌的鹦鹉晃动着毛茸茸的脑袋。酒店竭力彰显着古色古香的风味。

科莫多酒店那褪了色的玫瑰红走廊尽头通往地铁口和地下的都市——一个男士卖给我们一辆破旧的马蒙牌车，一群狂野的朋友花了半小时绕着旋转门转个没完。

在韦斯特波特的一间公寓里，我们彻夜未眠，写完一篇短篇，直至丁香花迎着黎明开放。我们在灰蒙蒙的露珠下因为小说的寓意发生了争吵，但到了晚上穿上红色的浴衣时便和好如初了。

尽管我们看上去既年轻又放荡，但曼哈顿的酒店还是让我们住了下来。我们毫不领情地将吃饭的勺子、电话本和一个四方形的大针线包塞进了衣柜。

特拉莫尔酒店的房间光线昏暗，躺椅大得足够交际花去折腾。海浪声吵得我们难以入眠。

华盛顿新威拉德酒店大厅里的电风扇吹来了桃子和热饼干的味道，还有人在旅途的推销员身上煤渣的香味。

里士满的酒店铺着大理石的台阶，有着长长一排未开门的房间。在发出回声的小房间里，随处丢放着大理石神像。

在格林威尔的欧·亨利酒店，他们认为一对夫妻的穿着打扮不应该像十九世纪穿着白色灯笼裤一样招摇过市，而我们认为浴缸里的水也不应该是红色的泥浆。

第二天，留声机的夏日呜咽声鼓起雅典南方姑娘们的裙子。杂货店五味俱全，太多的蝉翼纱，太多的游人……我们天一亮就离开了。

1921年

伦敦塞西尔酒店的人恭敬有加，泰晤士河上漫长壮观的黎明与黄昏让一切都井然有序。尽管我们年幼无知，但印度人和皇家观礼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巴黎的圣詹姆斯—阿尔邦尼酒店，我们搞得房间里全是未加工的亚美利亚山羊皮的味道，还把不会融化的“冰激凌”放在窗外。还有色情贺年片，珊尔达怀上了我们的孩子。

威尼斯的皇家达湿利酒店有一台赌博机，窗台上堆放着几百年的石蜡，还有美国驱逐舰上帅气的军官。我们乘坐一只贡多拉小船，非常开心，感觉就像欣赏一首柔美的意大利歌曲。

在佛罗伦萨的意大利酒店露台上，竹帘，一个对绿色长毛绒怨声载道的哮喘病人，以及一架乌木钢琴，让人刻骨难忘。

不过，在罗马的大饭店，金碧辉煌的工艺品上有很多跳蚤，英国使馆的人躲到棕榈树后挠痒，店员们说当时正值跳蚤肆虐的季节。

伦敦的克拉里奇酒店用金盘子奉上草莓，但房间却是内景房，终日暗淡无光，服务生都不关心我们走没走，他是我们住那儿唯一能联系的人。

秋季，我们到了圣保罗的科莫多酒店，满大街秋叶飞舞，我们在等待孩子降生。

1922年-1923年

广场大酒店是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优雅，却有些压抑，帅气的领班从不介意别人跟他借5块钱还是借他的劳斯莱斯车。在这段时间，我们不怎么出门旅行。

1924年

巴黎的德蒙德酒店连着我们窗外一家深不可测的蓝色庭院。我们一时疏忽，把女儿放进了坐浴盆里洗澡，她将杜松子酒当作柠檬水喝了，第二天又把午餐桌搞得一塌糊涂。

想吃山羊肉就得到耶尔的格里姆花园酒店，三角梅在火热的白色灰尘中和它的颜色一样显得弱不禁风。很多士兵在花园和妓院外闲逛，聆听自动点唱机播放的音乐。夜晚，散发着金银花和军服皮革的气味，跌跌撞撞地爬到山腰，在伊迪斯·沃顿太太的花园住了下来。

在尼斯的鲁尔酒店，我们决定不要海景房，因为我们觉得这里所有黑皮肤的都是些亲王，即便是旅游淡季也住不起这样的房间。在露台上晚餐时，星光洒落在餐盘上，我们想看看游船上有没有熟悉的面孔，好让我们与此时此景融为一体。但没人经过，我们孤零零地待在这深蓝色的富丽排场之中，一边就着“鲁尔的特色鲽鱼片”，一边畅饮第二瓶香槟。

蒙特卡洛的巴黎大酒店就像是侦探小说中的宫殿。官员们为我们准备了一切：车票和通行证、地图和新的身份牌。我们在程序化的阳光下等了很久，他们为我们填写身为赌场贵宾所需要的一切。最后，掌控大局之后，我们才摆出派头打发侍应生去拿把牙刷。

在阿维尼翁的欧洲大酒店，庭院里紫藤低垂。晨曦中，售货车辘辘前行。一位穿粗花呢的太太独自一人在一家肮脏的酒店喝着马提尼。在富贵酒馆，我们见到了法国朋友，聆听傍晚时分回荡在城墙间的钟声。透过宽阔寂静的罗纳河上落日的金色余晖，主教的宫殿神秘地高高耸立着，我们在河对岸的梧桐树下勤勉得无所事事。

就像亨利四世一样，一位法国爱国者在圣拉斐尔的大陆酒店喂他的宝宝们红酒。由于是夏季，地上没铺地毯，孩子的抗议声从楼上传来，与杯盘交错的声音相融合，听上去倒也生动活泼。这时，我们已经认得几个法语单词了，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国家。

昂蒂布的杜卡普酒店几乎空无一人。白日的热气还萦回在阳台蓝白相间的地砖上，我们躺在朋友们先前铺好的巨大帆布垫子上，一边温暖日灼过的后背，一边调制鸡尾酒。

热那亚米拉麦尔酒店的流光溢彩装点着漆黑的海岸，而黑暗中山峦的轮廓被酒店窗户里射出的灯光勾勒了出来。一旦有人走过五光十色的游廊，我们就把他们当成尚待挖掘的卡鲁索[67]，但他们总是信誓旦旦地对我们说，跟米兰一样，热那亚也是一座商业城市。

我们在天黑时到达比萨，直至我们离开皇家维多利亚酒店出城时，才无意中经过斜塔。它光秃秃地矗立在一块地上。亚诺河的河水非常混浊，缓慢的流水毫无紧迫感可言，远不如填字游戏那么急切。

马利安·克劳福德[68]的母亲死在罗马的奎里纳勒酒店，所有的客房服务员都记得这件事，她们会告诉房客事后是如何在房间里铺上报纸的。起居室密不透风，外面的棕榈树把窗户挡得死死的，根本打不开。一位英国中年男子一边在污浊的空气中打盹，一边就着酒店的名牌咖啡嚼着陈年腌花生。咖啡是从一个像汽笛风琴一样的设备里放出来的，里面全是渣滓，那样子就像是摇一摇就能暴雪纷飞的玻璃球。

在罗马的王子酒店，我们吃着湾仔奶酪，喝着科沃红酒，与一位柔弱的老处女交上了朋友，她打算待在酒店，等读完3卷册的波吉亚家史再走。床单是潮湿的，半夜常常被隔壁的打鼾声吵醒，但我们并不介意，我们可以下楼去西斯提那大道，那里一路上到处都是黄水仙和乞丐。当时我们高人一等，可以使用旅游指南，所以我们想自己挖掘点名胜古迹去看看。当我们厌倦了夜生活，逛遍了市场和坎帕尼亚平原之后，还真让我们做到了。我们喜欢圣安吉洛城堡，因为它那浑圆的整体感带着一丝神秘，还有城堡下面的河流以及断壁残垣。在罗马的黄昏中迷失于几个世纪之间，根据罗马斗兽场的方位辨认出自己的方向，真让人激动不已。

1925年

在索伦托酒店，我们看到了塔兰泰拉舞，这可是原汁原味的塔兰泰拉舞，此前我们所看到的都是富有想象力的改编版……

南方的阳光照在奎西安纳院子里，令人昏昏欲睡。一些奇异的小鸟躲在巨大的柏树上不愿休息，而坎普顿·麦肯兹告诉我们他为什么住在卡普里岛，因为作为英国人，必须有一个岛。

蒂贝里奥是一家高大的白色酒店。卡普里式的圆形拱顶好像为它镶上了一道扇形的边，拱顶的作用是收集雨水——但这里从没下过雨。我们穿过迂回昏暗、满街都是伦勃朗肉铺和糕点房的小巷爬到这里，然后，我们重新下山，来到卡普里复活节那昏天黑地、歇斯底里的异教徒的狂欢之中，复活节代表的是人们精神的复苏。

当我们又折向北，回到马赛，临水的街道都被港口的烈日晒白了，行人们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愉快地讨论着时代的偏差。这一生动活泼的场面让我们由衷地高兴。

里昂的酒店充斥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没人听说过里昂式烧土豆，我们厌倦了旅行，于是便把雷诺小汽车丢在那儿，坐火车回巴黎。

佛罗里达饭店有斜三角线形状的房间，窗帘架上的镀金都脱落了。

几个月后，我们再次动身南下。在第戎（迪登饭店，一家膳宿店，两个法郎一晚，无抽水系统），我们六个人睡一个房间，因为找不到别的地方了。我们的朋友们虽然觉得自己受了连累，但仍然鼾声大作，一觉睡到天亮。

在比利牛斯山的萨利德贝阿恩酒店，我们染上了当年的流行病——结肠炎，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在贝尔维旅馆的白色松木房里休养，比利牛斯山上的淡淡落日照得我们的脸红扑扑的。我们房间里的壁炉架上放着一尊亨利四世的铜像，因为他母亲就出生在那儿。赌场的木窗上落满了鸟粪——在雾蒙蒙的大街上，我们买了头上带有尖刺的藤杖，对一切事物我们都感到索然无味。我们的一出戏搬上百老汇，电影公司付了6万美金，但我们那时就像一碰就碎的瓷人，好像对此无所谓。

休养结束时，一辆租来的豪华轿车把我们带回到图卢兹，歪歪斜斜地绕过了灰蒙蒙的卡尔卡松街区，驶过人迹罕至的阿基海岸[69]。蒂沃利埃酒店虽然装饰华丽，却几乎被遗弃了。我们不停地按铃喊服务生，以便确信在这个肮脏的土窖里还有点人气。他虽然露了面，但一脸的不高兴，最后我们连哄带骗地让他给我们多搞点啤酒，结果让他更皱眉蹙额。

在奥康纳酒店，衣服上镶着白蕾丝的老太太们伴随着酒店摇椅催眠的摇晃中，回忆着往日的岁月。但那里一杯波特酒花的钱足够让你在盎格鲁街上的咖啡店享受蓝色的黄昏。我们跳着探戈，看着姑娘们穿着与“蓝色海洋”相得益彰的薄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我们和朋友一起去了佩罗凯酒店，其中一位穿着深紫色衣服，另一位则是火暴性子，买了一车烤板栗，板栗的烤焦味，犹如寒冷春夜里的慷慨施舍，顿时散开。

在那年令人忧伤的8月，我们去芒通旅行。在与维多利亚酒店隔海相望、类似水族馆的小亭子里要了碗法式炖鱼汤。山上长满了银白色的橄榄树，呈现出天涯海角的本色。

在里维埃拉度过了第三个夏天后，我们到戛纳的欧陆饭店拜访了一位作家朋友。他独自收养了一只黑色杂种狗，并引以为豪。他有一栋漂亮的房子和一位漂亮的妻子。我们对他房子里温馨的摆设非常羡慕，因为这种摆设给人一种远离尘嚣的感觉，而他也真的以此为自己的意愿，泰然接受了。

回到美国后，我们便去华盛顿的罗斯福酒店看望各自的母亲。华盛顿那些“成套批发”、千篇一律的酒店，让我们觉得住在里面就是在亵渎神灵——我们离开了砖砌的人行道和榆树，离开了华盛顿特有的那种参差不齐，继续南下。

1927年

到加利福尼亚所花费的时间是如此漫长，路上有很多镍制小把手和精制小玩意儿不能碰，要动形形色色的按钮需要先求助别人，各种各样的新鲜花样儿，还有“弗雷德—哈维铁路餐厅”[70]，以至于我们到达艾尔帕索时，其中一位以为自己得了阑尾炎。一座嘎吱作响的桥通向墨西哥，那里的酒店有整齐叠放的纸巾和走私香水——我们很钦佩得克萨斯州的巡逻兵，战后就没见过屁股上佩枪的男人。

我们到加州时正赶上地震。白天阳光明媚，夜里大雾弥漫，大使馆窗外的花架上，白玫瑰在薄雾中婀娜摇曳。一只伶俐而又爱炫耀的鹦鹉对着浅绿色池塘嚷嚷着，至于说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懂——当然大家都觉得，那肯定是脏话。天竺葵凸现出加州花花草草的整齐划一和井然秩序。我们向戴安娜·麦纳斯[71]的纯朴美所蕴藏的娇弱、高贵、简洁致敬，在璧克馥[72]用餐时赞叹玛丽·璧克馥对生活的坚韧与克制。一辆体贴入微的豪华轿车载着我们度过了在加州的时光，我们也为莉莲·吉什[73]的娇柔脆弱所动。她对生活充满了太多的渴望，像葡萄藤一样与神秘主义纠结在一起。

我们从加州去了威尔明顿的杜邦酒店。一位朋友将我们带到一座类似封建领主庄园的地方，在桃花心木建造的憩园喝茶，阳光羞涩地在银茶具上闪烁。主人给我们上了四种茶点，四个身穿骑装，长相一模一样的姑娘，一位忙着保持往昔时代的魅力而无暇照顾孩子的女主人。我们在特拉华河边租了一栋很大的老房子。房间四四方方，柱子成排立着，这都给我们带来了清新的宁静。院子里长着一棵忧郁的七叶树和一棵如日本书法般优雅弯曲的雪松。

我们直奔普林斯顿。那里新开了一家带有殖民地气息的酒馆，不过校园里依然保留着饱经风霜、长满青草的阅兵场，使人仿佛见到轻骑兵哈里和艾伦·伯那浪漫的幽灵。我们喜欢纳塞礼堂的老式砖块恰如其分的形状，喜欢它看上去仍然像承载早期美国理想的公堂，喜欢榆树小道和草坪，喜欢学院的窗户向着春天敞开——敞开，向着生命中的一切敞开——哪怕就一会儿呢。

在弗吉尼亚海滩上的骑士酒店里，黑人身穿七分裤。夸张地说，这地方南方味特别浓，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过这里有美国最好的海滩。那时，这些乡间别墅还没有，海边还有沙丘，月光跌跌绊绊地摔落进沙滩的波纹中。

之后的出游是前往北方魁北克的免费游，结果像其他时间一样，无一例外地驾车，中途迷了路。他们觉得没准儿我们会为这一次的奇遇写点什么。弗龙特纳克堡饭店是由玩具似的石拱搭建而成的，仿佛是一座锡兵城堡。我们说话的声音被大雪砍去了一半，低矮的屋顶下挂着钟乳石状的冰柱，将小镇变成了一个寒冬的洞穴。我们大半时间都待在一间产生回声的房间里，屋子里放着一排滑雪板，因为那儿的专业滑雪者让我们对这项我们本不熟悉的运动产生了好感。后来，他以同样的理由被杜邦家族重用，成了火药巨头之类的人物。

我们决定回法国的那天，在宾夕法尼亚酒店过夜，因为无所事事，便摆弄起新买的收音机和耳机来。那里天气寒冷，一件西装到了夜里能冻成冰块。让我们记忆犹新的是，居然还有流动的冰水、自给自足的房间——即使遇到突发事件，仍能正常运转。我们几乎与世隔绝，因此，房间让我们觉得就像在拥挤的地铁站。

巴黎的这家旅馆呈三角形布局，正对着日耳曼教堂区。每逢周日，我们坐在双偶咖啡店里，要么看着人们，要么看着法国人看报纸，要么虔诚得就像歌剧合唱队一样走进教堂古老的大门。在利普斯饭店，我们一边品尝德国泡菜，一边漫聊芭蕾。在阴冷潮湿的波拿巴街，我们会花上几个小时读读书、看看报，悠闲自在地恢复元气。

离开巴黎后的行程越来越没意思。下一站是去布列塔尼，中途在勒芒稍作停留。昏睡的小镇在夏季的炎热炙烤下，快要化为齑粉了。只有人在旅途的推销员才会在没铺地毯的餐厅里争先恐后地拖椅子。通往拉博尔的公路两边，梧桐树成荫。

在拉博尔的宫廷酒店，在时髦别致的种种约束之中，我们感受到吵闹和喧嚣。孩子们在光秃秃的蓝白相间的海滩上被晒成了古铜色，潮水退去，孩子们便在沙滩上挖螃蟹、捡海星。

1929年

我们去了美国，但没有住酒店。回到欧洲，我们头晚住进了热那亚贝托里尼的一家洒满阳光的客栈。客栈有绿瓷砖铺的浴室，一个热情的客房服务员，还能将房间黄铜做的床架当作横杠练芭蕾。看到靠山的露台边山花怒放，觉得自己又成了外国人，这种感觉挺好。

到了尼斯，我们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住进了美岸酒店，酒店朝着地中海的那面窗户，都装上了彩色玻璃，以遮挡炫目的阳光。时值春日，安格莱斯大街仍然寒气袭人，但人潮流动的节奏如同夏日一般。我们喜欢甘必大街那些改建过的宫殿的彩绘窗户。漫步黄昏，暮色中飘来勾人魂魄的声音，仿佛在邀请我们观赏初亮的星辰，不过我们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我们去了船上的赌场观看廉价的芭蕾表演，然后驱车在快到维勒弗朗日的地方吃了尼斯色拉和一种风味奇特的鱼肉浓汤。

在巴黎，我们又厉行节约，住进了一家水泥还没全干的旅馆，至于这家旅馆的名字，我们早就忘了。我们的开销很大，因为，为了避免天天吃得千篇一律，我们每晚都出去吃饭。西尔维亚·比奇[74]邀请我们共进晚餐，话题围绕着所有发现了乔伊斯的人。我们去拜访住在更高档旅馆里的朋友：住在弗瓦约酒店的佐伊·艾金斯在玩味篝火的别致，住在皇家港口酒店的艾斯特带我们去参观罗梅思·布鲁克斯的画室，那是一间玻璃围成的天国，从高处俯瞰着巴黎。

然后，我们接着南下，花了一顿饭的工夫争论住哪家旅馆好。博讷[75]有一家，是欧内斯特·海明威曾住过的，他喜欢那儿的鲑鱼。最后，我们决定开夜车，在一间面临运河、破烂不堪的庭院里饱餐一顿——普罗旺斯绿白交织的强光已经搞得我们头晕目眩了，所以我们也不在乎是不是好吃了。那天晚上我们把车停在有着白色树干的树下，打开车窗，好让月光照进来，让南方的风吹拂着我们的脸，让我们更好地去闻白杨树丛散发出的阵阵香气。

在弗雷瑞斯海滩，新建了一家旅馆，一栋面向海滩的普通建筑，供水手们洗澡用。想起有幸成为第一批在夏季喜欢待在这儿的游客，我们就有高人一等的感觉。

在戛纳的游泳结束后，当年在石缝中出生的章鱼也长大了，我们便动身回巴黎。股市崩盘的那晚，我们住在圣拉菲尔的美岸酒店，所住的房间刚好是林·拉德纳有一年住过的那间。我们还是搬了出来，因为我们以前在那儿住过好多次了。物是人非时，这种感觉比让它从眼前消失，唯有在记忆中保留永恒的美好印记更令人伤感。

在阿尔勒的尤利乌斯·恺撒酒店，我们住进了一间由小教堂改建的房间。沿着一条淤积着死水的运河，我们来到一栋古罗马住宅的废墟前。富丽堂皇的柱子后面支起了一间铁匠铺，几头奶牛分散在草地上啃食金黄色的花。

接下来，不断地往上爬。塞文山谷将群山扯开，朦胧的天穹也在山谷中豁然展开，令人生畏的孤独笼罩着平坦的山顶。一路上我们嚼着板栗，山上的小屋里袅袅升起溢满香气的烟雾。小客栈看上去条件很差，地板上堆满了锯末，不过主人为我们端上来我们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野鸡和香肠，羽毛褥垫太舒服了。

在维希，木制的露天舞台周围的地上铺满了树叶。花园酒店的门上、茶桌上都印有健康指南，但沙龙里却挤满了喝香槟酒的人。我们喜爱维希的参天大树和这个宜人的小镇依偎在山谷中的样子。

还没到达图尔，我们就感觉到坐在小小的雷诺车里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红衣主教巴吕[76]。环球大酒店也同样单调，不过晚饭后，我们找到了一家咖啡店，里面挤满了人，有的在下跳棋，有的在合唱，我们觉得我们终于该继续出发去巴黎了。

我们在巴黎住过的那家廉价旅馆变成了一所女子学校，所以我们只好去了巴克街上一家籍籍无名的旅馆，由于店里空气不好，盆栽的棕榈树都蔫了。透过薄薄的隔板，我们都能看到隔壁邻居的私人生活和性生活。晚上，我们走过奥德翁剧院浇铸的圆柱，发现卢森堡花园围墙后面破败的雕像就是卡特琳·德·美第奇[77]。

那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冬天，为了忘记那些糟糕的日子，我们去了阿尔及尔。绿洲酒店的四周用摩尔式格栅围了起来；酒店就是文明的前哨，在这里人们尽可彰显自己的种种怪癖。乞丐们裹着白色床单，背靠着墙。咖啡馆里，身着殖民地制服的侍应生行色匆匆的样子给咖啡馆平添了一丝狐假虎威的气氛。柏柏尔人都有一双充满忧郁和信任的眼睛，不过他们真正信仰的是天命。

在布萨达，宽大的沙漠斗篷让满大街充满了阵阵琥珀香。我们看着月亮在煞白的光线里跌跌绊绊地从沙丘上掠过。导游告诉我们，他认识的一位牧师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念让火车脱轨，我们信以为真了。奥尔德奈尔人[78]皮肤呈棕色。凹凸有致的女孩子晃动着身上佩戴的金饰，和着回荡在远山里粗犷逼真的曲子，以她们特有的舞蹈形式，将自己变成恰如其分的性工具。不过，她们的面部表情却那么漠然、无情。

在比斯克拉，一切都散了架。街道就像炽热滚烫的白色岩溶一样穿过镇子。阿拉伯人在卖牛轧糖和蛋糕，蛋糕是在露天的煤气灶中烤成的，颜色难看极了。自从《真主的花园》和《教长》[79]放映以来，这里的女人便饱受磨难。走在陡峭的鹅卵石巷道中，看到肉铺里整只羊挂在那里格外刺眼，我们望而却步。

在坎塔拉，我们在一家杂乱无章、长满紫藤的小酒馆停了下来。紫色的黄昏从一条山谷深处氤氲升起。我们走进一位画家的家，在这荒山僻岭，他正忙着临摹梅索尼埃[80]的画作。

接下来是瑞士的另一种生活。格利昂酒店的花园里春意盎然，一个大千世界绽放在山区的空气中。太阳蒸干了娇嫩的花朵，使它随时会从岩石上飘落，在远处的山下，日内瓦湖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洛桑宫的栏杆之外，帆船犹如鸟儿在打理羽毛，在微风中漂荡。柳树在砾石铺成的露台上编织出带花边的图案。在这里的都是在经济危机中亡命天涯的时髦人士，他们在砌得很高、私密性良好的阳台上，一边牢骚满腹，一边频频举杯。在瑞士，人们用花床和金链花拼出酒店的名字，就连街灯上也装点着马鞭草花冠。

1931年

在洛桑和平酒店的餐厅里，人们悠闲地下着跳棋。大萧条已见诸报端，所以我们想回家了。

不过，夏天我们去安锡待了两周，但在行程快要结束时，我们却说再也不会去那里了，因为那两周过得太好了，其他任何时候都无法与之相比。我们先是住在爬满了蔷薇的美岸酒店，在我们房间的窗户下方就有一个跳水台，位于天空与湖水之间。不过，筏子上苍蝇太多，于是我们搬到了湖对岸的芒通。那儿的湖水更绿，树荫很长，很凉爽，参差不齐的花园沿着陡峭的悬崖到达皇宫酒店。我们在炎热的红土球场上打网球，尝试着从一堵矮墙上钓鱼。夜晚，我们步行去挂满日式灯笼的咖啡店，白色的鞋子在黑暗潮湿的地方闪着像镭一样的白光。这就像已逝去的好时光，那时我们仍然相信夏日旅馆，相信流行歌曲所表达出来的哲理。后来又有一个晚上，我们还跳了一支维也纳华尔兹，说白了，也就是原地转转圈而已。

在海拔3000英尺高的考科斯宫酒店，我们在一个凉亭高低不平的木板上开了个茶会，就着山里的蜂蜜吃吐司。

我们途经慕尼黑时，发现雷吉哈宫酒店空荡荡的。酒店给我们安排了皇室出行时王子们住过的套间。那些在灯光昏暗的大街上大步流星的德国年轻人，神态都露出不祥之兆——露天啤酒店播放着华尔兹乐曲，但人们谈论的话题却是战争和世道的艰难。桑顿·怀尔德[81]带我们去了一家名气很响的餐馆，那里的啤酒确实配得上用来盛酒的银酒杯。我们去参观了那些珍藏的纪念品，这些东西见证了那是一场必定失败的“伟大事业”[82]。我们的声音在天文馆回荡，面对着深蓝色的宇宙，我们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在维也纳，布里斯托尔是最好的酒店，他们很高兴接待我们，因为这里也是空荡荡的。从我们的窗户望出去，越过凄惨的榆树梢，便是巴洛克风格的古老歌剧院。我们到萨克[83]的遗孀家里吃饭——橡木壁炉台上挂着一幅印制的绘画，画的是多年前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一世坐着马车出游找乐子；罗斯柴尔德[84]家族的一个成员则在一个皮制屏风后面用餐。这座城市已陷入贫困，或者说仍然没有摆脱贫困，周围的一张张面孔都疲惫不堪，时刻提防着别人。

我们在日内瓦湖畔的韦威宫酒店住了几天。酒店花园里的树，比我们以前见过的树都要高，孤苦伶仃的大鸟拍打着翅膀，从湖面上掠过。在远处，有一个小巧玲珑的河滩，还有一个颇具现代气息的酒吧。我们就坐在沙滩上，讨论如何填饱肚子的问题。

我们驱车回巴黎。也就是说，我们紧张兮兮地坐上我们那辆六马力的雷诺车。在第戎大名鼎鼎的拉克洛什酒店，我们搞到了一间不错的房间，浴缸的各种机关复杂得要命，服务员还自豪地说这套卫浴是美国货。

最后一次住巴黎，我们将安顿在风光不再的马热斯蒂克酒店。我们去了巴黎世博会，在金光闪闪的巴厘岛模型前浮想联翩。偏僻的海岛上，那一片片被洪水淹没的寂寞稻田，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劳动和死亡的永恒故事。这么多人类文明的复制品排列在眼前，真是令人困惑、令人沮丧。

回到美国后，我们在纽约客酒店住了下来，原因是广告上说那儿便宜。昔日所到之处感受到的宁静，已被行色匆匆所取代。在蓝色的薄暮中，从屋顶上看去，纽约尽管还是那么绚丽多姿，但这个世界转瞬间已经遥不可及。

在亚拉巴马，街道昏昏欲睡、冷漠无情。游行队伍中的一架风琴呜呜咽咽地吹奏着我们年轻时的曲调。因为家里有病人，房间里总是挤满护士，所以我们便住进了新建的、装饰精美的大酒店——杰斐逊·戴维斯酒店。商业区附近的老房子全都被夷为平地。郊区栽着雪松的车道两旁是新盖的两层小楼，紫茉莉在铁铸的鹿脚下盛开，香柏将整齐的砖路镶上一圈花边，人行道上长满了生命力旺盛的杂草。内战之后，这里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大家早已忘记了为什么要建酒店，服务员给了我们一套三室四卫的房间，每天的房费是9美元。我们将其中一间当作起居室，这样，我们按铃叫服务生伺候时，他们也好有个地方睡觉。

1932年

在比洛克西[85]最大的酒店里，我们时而读读《创世记》，时而看海水如何将荒无人烟的海岸打上黑色条纹的马赛克。

我们去了佛罗里达。经过《圣经》箴言的渲染，惨淡凄凉的沼泽地代表着一种更美好的生活，废弃的捕鱼船在阳光下业已瓦解。圣比德海滩[86]的唐·西泽大酒店懒洋洋地躺在残败的荒野上，被海湾上炫目的阳光照得变了形。乳白色的贝壳托起海滩上的晨光，在潮湿的沙滩上留下一条流浪狗的脚印，表明它企图绕过海洋找到一条自由之路的野心。我们白天去钓鱼，到了夜晚，则一边散步一边讨论毕达哥拉斯的勾股定理。我们替深海鲈鱼难过——让它们咬钩真是太容易了，不费吹灰之力。在人迹罕至的海滩上，我们一边读《七将攻忒拜》[87]，一边晒日光浴，把自己晒成棕褐色。旅馆几乎空了，服务员都等着下班，搞得我们连饭都没法吃完。

1933年

阿尔冈昆的房间从高处俯瞰着纽约的镏金穹顶。报时的钟声响彻夹在高楼大厦中间、朦胧难辨的条条街道。房间里太热，不过地毯还算柔软，门外阴暗的走廊和窗外明亮的门面将室内与外界隔绝。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为去剧院做准备。我们看了乔治娅·奥基夫[88]的绘画。将所思所想恰如其分地融入精妙的抽象图形，置身于这样的崇高志向，该是多么深刻的情感体验啊。

多年来，我们一直想去百慕大，我们去了。艾尔波海滩酒店挤满了来这里度蜜月的人。他们深情对望的目光不停地碰撞出火花，搞得我们好不嫉妒，只好搬走了。圣乔治酒店很好。叶子花瀑布般地垂下树干，长长的楼梯对当地住家窗户里发生的隐秘之事充耳不闻。小猫睡在栏杆边，可爱的孩子们在成长。我们沿着阵风掠过的长堤骑自行车，盯着大公鸡在甜美的庭荠丛中抓挠，这一景象让我们如痴如醉。我们在阳台上喝着雪利酒，可以看到下面的广场上拴着的几匹瘦骨嶙峋的马的脊背。我们想，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了。没准儿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最后一次了。作为这么多年旅行的最后一站，百慕大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拍卖——1934年模式

F.司各特与珊尔达·菲茨杰拉德

1934年7月

当然，我们问朋友们感觉如何，他们说这栋房子还不错——即使加州的红葡萄酒也不能诱骗他们承认这是他们愿意住的地方。我们的想法是住到床单磨成碎片，弹簧床垫看上去像破表的内芯，这样的话，我们搬家时就不用再打包了——使用的时间将会把我们彻底解放。再旅行时，我们可以只带一只手提箱，不用为掏钱把东西寄存在某个仓库而烦恼。于是，我们到处搜罗东西，除了5年前在法国戛纳丢在美国运通公司的几把褪了色的沙滩遮阳伞以外，15年来购买的东西一件不剩。自己喜爱的东西又回到自己身边，总是有益无害的。可能是我们太喜欢这个新家了，所以不想再搬家了，只是坐在紫藤后面，看着杜鹃花在酷热的6、7、8月份渐渐销声匿迹，看着漫山遍野的山茱萸怒放。

接下来，我们打开了货箱。

第一件。第一个箱子是长方形的，很大。大小可以装得下巨大的全家福肖像画——里面装了一面镜子，那是好多年前为了在家练芭蕾买的。这面镜子一度装在妓院的墙上。有人出价吗？没有！把它拿到阁楼上的小房间里去吧。

第二件。与第一个形状相同但略微小一点儿的板条箱，里面装的是我们的50张照片和许多艺术家为我们画的画像，还有我们住过的房子的照片，七大姑八大姨的照片和他们出生和去世地方的照片。有一些照片拍的是我们打高尔夫球、游泳时的场景，有的是与别人养的动物一起装模作样摆的各种姿势，有的则是迎着初夏的浪花用借来的冲浪板冲浪的情景。很多令人过目难忘的照片上是我们的老朋友和非常亲密的朋友，可是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忘了。当时，那些面孔对我们来说弥足珍贵，虽时光荏苒，时至今日依然弥足珍贵，但现在已很难想象如何向梅·默里[89]请教她那颗头怎么搞得这么夸张了。那八成是在巴黎的某个夏日，我们看着孩子们顶着夏日的阳光在巴黎植物园的小路上玩滚球——可能是那天傍晚，我们请人帮我们照的。有一幅是宾卡斯[90]的画：当时我们坐在一张大理石桌旁看着淑女们绕着圆形广场目不转睛地盯着哈巴狗交媾——此时的宾卡斯，已经被不幸所困罩，追逐他的宿命是如此强大，他只能泰然承受，而他那忧郁的魅力也在于此。还有珀尔·怀特[91]的一幅画，这幅画是她在某年春天连续买下巴黎夜场时送给我们的。有人出价吗？没有？埃西，把它拿到阁楼上去吧。

第三件。12年前在佛罗伦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的一尊春宫雕塑。“一尊打折促销的雕塑——不，我们不是说抛售——我们是说减价。”有点破损——有人出价吗？那好吧，埃西，你上楼的时候，把这个也拿走。把玩这种表达春宫动作的玩意儿似乎是件丢脸的事儿。

第四件。两件莎士比亚和伽利略的半身铜像，一家人原本希望用这两件铜像把我们留住，能够永久安顿下来。可是，把它们放在壁炉里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这些玩意儿和柴架一样派不上什么用场。有出价的吗？——好吧，埃西。

第五件。一只桶。里面装的东西在年景好的时候可是花了我们一千多块呀。一套残缺的茶具值去威尼斯的一趟旅费——在白梧桐斑驳的树荫下是乱哄哄的集市，但没有在那个集市上买点什么，似乎太遗憾了。我们不知道自己想喝什么，光照下的乡村非常炎热，半山腰飘着茉莉花香，工人们在汗流浃背地挖路。

两件用来盛盐和胡椒的汽车形状玻璃瓶是从圣保罗（滨海阿尔卑斯省[92]）的咖啡馆偷来的。当时没人看到，因为伊莎多拉·邓肯[93]正在隔壁餐桌举办她的告别派对。当时，她红颜已老、身体发福，已经不在乎人们接不接受她的人生观和艺术高论，她风度翩翩地举杯，用微温的香槟为世界的健忘症干杯。村子里的狗对着8月过早惨淡而又疲惫的月亮狂吠，月亮照着圣保罗陡峭街道的台阶，留下一道像手风琴一样折叠的长长黑影。我们在留言簿上签上名字。

52个烟灰缸——造型都很质朴，因为赫格斯海默曾警告过我们：没有钱，布置房间就别张扬。一套带公鸡图案的鸡尾酒玻璃杯，边都洗掉色了。卡尔·冯·维奇顿[94]给我们拿来一只调酒器，和这套酒杯配着用。之前他给我们写信说他要来，但没有人拆开过他的那封来信——就连信件放在哪儿都没人知道，因为房间多达二十一二间。两只好玩的花瓶，是我们在游乐场赢的。算命先生跟我们一起回来，因为喝得太多了，所以嘴里不停念叨着维切尔·林赛[95]的诗句来驱赶家鬼。瓷器、瓷器、瓷器，4件套、5件套、9件套、13件套。有人出价吗？谢天谢地！埃西，拿到厨房去吧。

第六件。卡梅尔·迈尔斯[96]送给我们的格子花呢披肩。由于长期用作台布和包去年用口袋里的零钱买来的不值钱的瓷猪、瓷狗，已经破烂不堪。这件披肩曾代表的是威尼斯的一段风流佳话，是卡梅尔在罗马比现实更大、更宏伟的人造场景里拍摄电影《宾虚》时的纪念品。一件弄丢了。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买，做什么用。手杖找不到了。不过，看起来像中国的宝塔，给人以走遍天下的印象。几件铜器：歪歪扭扭的殖民地蜡烛台，烛台把柄上缠着小铃铛，比特里克斯·埃斯蒙或麦克白太太拿着它走动时就会发出声响；从一位考古学家那儿买来的两件象征着阳具的玩意儿；一副凡尔登战壕中找到的德军头盔；一副象棋。每天晚上我们开始争论各自的心智前，都会下一盘。从瑞士韦威买的两尊牧师瓷像。瓷像下面装有弹簧，一看到酒瓶和食篮便挑逗性地摇头晃脑。一大堆碎玻璃和瓷器只适合放在墙顶上防贼。埃西，拿走吧！继续——那儿有的是地方，随你怎么用吧。

第七件。一只旧军旅箱里的东西。没人说明卫生球放哪儿了。蛀虫最喜欢像旧军装之类不可恢复原状的东西。还有一条白色法兰绒长裤，那是我们用靠写作赚来的第一笔钱买的——花了30块钱从门肯与纳森旧“时装店”买的。蛀虫还啃食了一把蓝色的皮扇，买它花掉我在《星期六晚邮报》发表第一个短篇挣来的钱。这把扇子是件订婚礼物——此外，订婚礼物中还有南方姑娘佩戴的一枚兰花胸针。被啃掉一半的扇子已经无法拍卖了。埃西，拿走吧！

第八件。女儿的第一个橡皮娃娃，前后部粘在了一起，太黏了，等不到给孙子辈用了。磨牙圈完好无损——从未用过。有人出价吗？可要抓紧哟！

第九件。滑雪裤。肯定能让破产的旅行者想起雄伟的瑞士侏罗山上白雪皑皑的山坡，想起身穿天鹅绒背心的牧羊人端上来的巨大圆形奶酪，想起从雪山俱乐部飘出来的铃声和咖啡的味道，想起长号吹出的伤感乐曲，想起从孤零零的小屋屋顶上流下的融雪——所有这些，以及载着成捆滑雪用具和废弃的皮特巧克力包装纸，迎着冬季旭日行驶的小火车，都装在滑雪裤的口袋里。有出价的吗？嗨，埃西！

第十件。纯棉游泳裤。充分体现了地中海的靓丽火热，在戛纳的海员之家购买的。还有漂亮的防尘布，但在美国的海滩派不上用场。现在被用来包枪支。仔细看，你会发现模糊的数字“22”。一支骑兵用的卡宾枪，上面刻有“七松[97]”字样，还有一位大叔的名字和几处字迹不清的刻痕，一把老式的32型和警用38型手枪。总之，我们家里有枪，而且准备随时拿起一支老式轻机枪保护家人。一梭子把他们全干掉。

第十一件。还是一只桶，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糖罐，空芥末瓶，还有一些彩色坛盖（以前肯定很漂亮）。比如，瞧瞧这个有玫瑰图案的碗盖，是用来盖盛玫瑰叶的碗用的。这个是盛巧克力用的精致蒂芙尼罐上的盖子，这套罐子是我们的第一份订婚礼物。在我们度蜜月期间，这套东西一直放在巴尔的摩酒店的梳妆台上，旁边是一枝退了色的百合花。每逢下雨的午后，我们便倚靠在砖铺的窗前，聆听如泣如诉的“午夜行船”回荡在旅馆上空。有人出价吗？一定是这位绅士——那好吧。埃西，扔垃圾堆吧。

第十二件。一套货真价实的巴度[98]套装。这是结婚后买的第一套衣服，裙子的下摆已经被虫蛀了。这玩意儿放在箱子里有15年了，因为我们的原则是没穿过的衣服绝不会扔掉。看到衣服终于彻底给毁了，我们很高兴——哦，如释重负。买这件衣服的那天，第55大道上阳光斑驳陆离。把东西卖给司各特·菲茨杰拉德还要钱，似乎很奇怪。这事当时看起来有点像贾斯廷·约翰逊，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很好玩。购物者两天前刚刚离开亚拉巴马。从商店出来，我们去购物中心的烧烤处喝茶。康斯坦斯·贝内特[99]当时还只是个“飞女郎”，曾经发明了一种新的舞蹈形式——甩头舞。我们去看《夫人请进》[100]，因为坐在前排，演员们要横穿舞台，我们一边看戏，一边调侃自己坐错了地方，也为自己闹出的笑话笑翻天。我们去看夜场，站着观看齐格菲舞蹈演员们的塔芙绸叠罗汉编舞。在演出中，那位穿得像学生一样的人拖拉散漫地掉了队，但又表现出非常自信的样子，我们还信以为真了。好了——谢谢啦，蛀虫们——这个你能用吗，埃西？

接下来是件白毛衣。虽然前有补丁，后面为了把破损处找块别的地方接上也扯开了，但真的不能扔掉。因为暖气停了以后，夜里房间会非常冷，我曾穿着它写了3本书。尽管毛衣的网眼都松垮了，但我还是穿着它写了65个短篇。要洗它需要耗时几年啊——这件毛衣，还有那些用英国加加图安羊毛织的袜子。我们经常正儿八经地想用它再另织几双袜子，我们实在舍不得扔。我们还清楚记得，那是一天傍晚，我们在邦德大街上一家看上去像狄更斯前额的商店里买的。当时买得很匆忙，因为我们在寻找麦肯泽[101]《阴险的街道》中所描述的“半个月牙”的过程中浪费了很多时间。为了买这双袜子，我们连与高尔斯华绥[102]共进晚餐都迟到了。这时的泰晤士河上晚霞都变成了紫色，恰似英国画家特纳的一幅风景画。这些袜子在伦道夫·丘吉尔夫人[103]伦敦家中的镶木地板上给弄皱了，后来，在气氛压抑的萨沃伊酒店，曾经陪着一位21岁就守寡的女人跳过华尔兹，因为许多男人跳得都忘记了回家。当然，这样的羊毛用来擦镜子是非常不错的——不过，你还可以考虑其他用途。不卖了。醒醒了，埃西！

第十三件。12本流水账，记录的是我们多么好、多么糟、多么平庸。看一看，瞧一瞧。什么？不，不要双份价，你是说4块？成交！

第十四件。这是一把壶，一把漂亮的黑色牛奶壶——是挤奶工多年前留下的，那时自己做冰激凌比现在便宜。不管怎样，以前拿它当花瓶用，放上蔷薇花还是很漂亮的，现在放上马蹄莲也很漂亮。很难说这玩意儿刚造出来时不是这么用的。在别人给我们那几个雕花玻璃碗以前，在举办派对的时候，我们用它来调酒。我们刚开始在加利福尼亚发酵葡萄汁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东西。我们在小杂货店买的那些盘子，夏天在户外用餐时，摆在餐桌上很好用。这玩意儿在美国从来是行不通的，但别忘了，克服了本该不可能的事是多么快乐呀。我们喜欢这些餐具。不卖了。

第十五件。被查理·麦克阿瑟[104]在艾勒斯利酒店的草坪上打靶时打爆的一套餐具的残片，就是我们用从一位农场主那里借来的几匹耕马发明槌球马球游戏的那天。还有，这只莱丽卡[105]海龟正趴在维蒂纳商店（当时还有这个地方）对面的一家商店里做窝呢。这只龟不是什么人买的，却一直很值钱，直至最后它在现代橱窗展的踩踏事故中丢了一只脚。后来，我们买下它，找了个工匠又把它粘上了。在欧内斯特·海明威到我们家来的头一个晚上，盛白色紫罗兰的就是这只海龟，在整个节日期间存放圣诞树上烧坏了的灯泡的，也是这只海龟。这只海龟已经落伍了，已经不能盛水了，不过用来存放对不上号的旧钥匙应该没什么大碍。有人出价吗？埃西，放阁楼上吧。于是，莱丽卡海龟便束之高阁了。

第十六件。一只盛蛋糕用的银篮，一张弗朗西斯·司各特·凯伊[106]用过的桌子，一张床，它是我们按照《居家与园艺》[107]中的设计复制的——但总体上，我们决定永远保留这些东西，于是把它们都放到阁楼上去。房子虽满满当当，但很温馨。我们有5台留声机（包括一台袖珍的），但没有收音机；我们有11张床，但没有衣柜。这些东西我们都要留着——这些可都是15年来靠辛苦写作挣来的40万而后又轻而易举地花掉的真凭实据啊。不管怎么说，现在看来，这些收藏品如同我们与更勤俭持家的波兰和秘鲁朋友们之间的契约一样弥足珍贵啊。

睡与醒

1934年12月

几年前读到欧内斯特·海明威的一篇文章《现在，我将自己放倒》时，我还觉得，说到失眠，我没什么可说的。现在我认识到，那是因为我自己没怎么失过眠。每个人的失眠似乎都跟邻居不同，就如同他们白天的希望和抱负也不同一样。

可现在，如果失眠是人与生俱来的，那么人在快40岁的时候就开始了。过去那些美好的7小时睡眠突然被一分为二。也就是如果你幸运的话，一半是“夜里第一次甜美的睡眠”，而另一半是清晨最后一次的沉睡，但两者之间出现一次可恶而又不断扩大的间隔。关于这段间隔，其实《圣经·诗篇》中有记载：“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早晨，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割下枯干。”[108]

我认识一个人，他失眠的根源是一只老鼠；而我失眠的根源则是一只蚊子。

我的一个朋友正忙着自力更生开一家乡村旅馆，在劳累了一天之后，他发现唯一可睡的床是一张儿童床——长度虽够，但还不如婴儿床宽呢。他蓦地躺到床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但一只胳膊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小床。几个小时后，手指上仿佛被针扎了一样的疼痛感使他蓦然惊醒。他睡意蒙眬地动了动胳膊，又睡着了，之后又被同样的疼痛感弄醒了。

这次，他打开床头灯——在他流血的指端上挂着一只贪婪的小老鼠。用我朋友自己的话说，他“发出了一声惊叹”，不过，他八成是发出了一声尖叫。

老鼠松了口，如果他一直睡着不醒，这只老鼠可能就将他吃得一干二净了。从那之后，老鼠带来的威胁就不是短暂的了。受害者坐在那儿疲惫不堪地瑟瑟发抖。他在想，该如何做个笼子罩在床上，这样，自己的下半辈子就睡在笼子里。不过，那天晚上再做笼子已来不及了，最后他睡着了，却在断断续续的噩梦中醒来，梦见自己是身穿花衣的魔笛手[109]，老鼠们反过来对他穷追不舍。

此后，屋里不放一条狗或一只猫，他就无法入睡。

我自己深更半夜闹“鼠疫”的体验是发生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接的活儿太多，各种活儿又纠缠在一起使得工作压力倍增，可谓是内外交困——就是那句老话：“祸不单行”啊。哦，对了，我是多么渴望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最后能带上睡眠的皇冠啊！我多么期望躺在柔软如云、永驻如坟的床上彻底放松啊！如果真的是这样，哪怕是请我去和葛丽泰·嘉宝[110]单独共进晚餐，我也会无动于衷。

不过，如果真有这样的邀请，我还是接受为好，因为那样总比我独自一人用餐要好，或者说比喂一只孤独的蚊子要好。

令人惊讶的是，一只蚊子要比一群蚊子更糟糕。一群蚊子我们可以提前做准备，但一只蚊子却个性十足——一种可憎的个性，一种视死如归的险恶个性。这种个性十足的蚊子9月份居然只身出现在纽约一家旅馆的20层楼上，这就像20层楼上突然冒出一只穿山甲一样与环境格格不入。这是新泽西州削减沼泽排水经费的结果，削减经费使得这只蚊子及其子孙后代跑到邻州来觅食了。

夜里很温暖——第一次过招之后，空气中不停出现蚊子翅膀轻微的振动声，搜寻无果，只迟了一秒钟，我的耳朵就受到惩罚。我遵循古人的做法，用被单蒙上头。

结果，老掉牙的把戏故伎重演了：隔着床单叮咬，因扯拉床单而暴露在外的手臂遭了殃，往上拉床单又太闷——接下来便是心理的变化，意识越来越清醒，狂躁又徒劳的愤怒——最后是第二次中枪。

于是，疯狂的一幕开始了。我拿着台灯当火把爬到床下，找遍了整个房间，千方百计要找到这个小虫子，结果发现，它已逃到天花板上。我用打结的毛巾打它，结果弄伤了自己——天哪！

——之后，短暂的消停，我的对手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它张狂地落到我脑袋旁——可我还是没打中它。

最后，又过了半小时，我饱受摧残的神经到了疯狂的警觉状态，比鲁斯之捷[111]终于到来了。床板上留下小小的一斑血迹——我的血。

如我所说，我认为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我失眠的开始——因为它让我感知了睡眠是如何被一种微不足道、难以预测的因素所摧毁的。用现在已过时的话说，它让我“有了睡眠意识”。我担心它是否还能让我拥有睡眠，我断断续续地大量喝酒，而在不喝酒的晚上，是否能睡着的念头在上床之前很久就开始萦绕心头。

一边吸烟一边伏案工作了一天之后，这样的夜晚已成常态（我多么希望这样的夜晚已成为过去）。工作结束后——可以说没有任何放松的间隙——就是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书、水杯、以备出汗醒来时穿的睡衣、安眠药、以备晚上灵感突现用的笔记本和铅笔。

我上床睡觉，没准儿还戴着睡帽上床——我在为一项学术性较强的工作阅读相关的书，所以我选了一本与此相关的薄本子来读，直到抽着最后一根烟有了困意开始打哈欠时，才夹上书签，将烟头扔进壁炉，关上了台灯。我先是侧身向左睡，因为我听说，这样会让心跳减速，接下来就是——昏睡。

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从午夜到凌晨两点半，房间里一切平静。随后，我突然醒来，袭扰我的可能是某种疾病，没准儿是身体的某些机能，一个过于栩栩如生的梦，天气转暖或转凉的变化。

我迅速做出了调整，希望能继续睡觉，但徒劳无功——于是我只好叹声气，打开台灯，吃上一小片安眠药，重新打开书。实实在在的夜晚，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了。我太疲倦了，书根本看不下去，除非喝上一杯。可是，这样第二天会更糟糕——于是我起身走动。我从卧室穿过大厅走到书房，然后又走回来。如果是夏天，我会走到屋子外面的后门廊。巴尔的摩被薄雾笼罩，根本没法数尖塔的数量。再回到书房，目光落到一堆没完成的事务上：信件、校样、笔记等。我准备处理那堆事务，但是不！那样做会要了我的命。这时，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了，所以我又试着去睡觉。这次，我干脆把枕头折叠起来垫在脖子后面。

“有一次，”我告诉自己，“在普林斯顿，球队要找一个四分卫，可是怎么也找不着，大家一筹莫展。主教练看到我踢着球正从球场边上经过，于是喊道：‘那个人是谁呀——我们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他？’助理教练回答道：‘他没上过场’。主教练说：‘把他叫过来。’”

“……到我们与耶鲁大学比赛的那一天，我的体重只有135磅，所以直到比赛进行到第三节，他们才让我上场，结果得分是——”

——但没有用——近20年来，我用这个被打败的梦来催眠入睡，但最后收效甚微。我不能再指望它了——虽然在无病无痛的晚上有一定的镇静效果——

那么，就用战争的梦来催眠吧。日本人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我所在的部队在明尼苏达的某个地方进行防御，虽然我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但部队还是被打得七零八落。派去谈判的司令部要员和军团战场指挥官当时被一颗炸弹炸死了。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菲茨杰拉德上尉。结果，战功卓著……

——但是，够了，这办法用了多年也不管用了。印有我名字的那个角色已变得模糊不清。在死寂的夜里，我只是乘坐黑色公共汽车驰向未知的百万个黑影之一。

现在又回到了后门廊，大脑已极度疲惫，神经系统清醒到扭曲的程度——就像颤动的小提琴上断弦的弓——我看到真正的恐惧正愈演愈烈，在屋顶上，在夜晚出租车刺耳的鸣号声中，在对面路上狂欢人群发出的刺耳挽歌中。恐惧与荒废——

——荒废与恐惧——我本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本可以成就什么伟业，现在都统统失去了，离开了，不见了，消散了，无法寻觅了。我本可以那么做，本可以不这么做，胆怯时本可以勇敢，鲁莽时本可以谨慎。

我本不必那样伤害她。

本不必对他说这些。

本不必为砸烂坚不可摧的东西而毁了自己。

现在，恐惧已像暴风雨一样袭来——假如今夜就是死后的那一夜，又该如何？——假如死后意味着站在深渊边沿上永远战栗，催促自己前行的就是卑鄙和邪恶，而卑鄙和邪恶就在前方，那又该怎么办？没有选择，没有道路，没有希望——只有利欲熏心和似是而非的悲剧在无休止地轮回。或是永远地站在生命的门槛上，既不能进，也不能退。时钟敲了四下，我已变成鬼了。

我脑袋枕在手上，躺在床边。接着便是寂静、寂静——突然——间或是回忆中——突然，我睡着了。

睡眠——真正的睡眠，亲爱的，宝贵的睡眠，摇篮曲。床和枕头裹着我，那么香甜，那么温暖，让我陷入平静安详、无知无觉之中——经过黑暗时刻的宣泄之后，我现在梦到的都是年轻、可爱的人做着年轻、可爱的事，以及我过去认识的、长着棕色大眼睛和货真价实的金发女郎。

1916年秋天，下午凉爽宜人，

在皎洁的月光下，我遇见卡罗琳。

一支管弦乐队——乐声飞扬，

为我们跳探戈伴奏捧场。

我们起身时，所有人都鼓掌

为她甜美的脸庞和我崭新的衣裳——

生活归根到底就是这样，我的精神在湮没的一刻骤然上升，然后下降，下降到枕头的深处……

“……对，埃西，对——哦，天啊！好吧，我自己去接电话。”

魅力无穷，虹彩四射——晨光女神降临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崩溃

1936年2月

一

诚然，人生就是逐渐崩溃的过程，但那些巨大的打击——那些来自，或者似乎来自外界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那些你永远记得，并让你推卸罪责的，在脆弱的时候会向朋友诉说的打击，其后果是不会立竿见影的。还有一种打击来自内心——等你意识到时，一切都已太晚，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等你最后意识到时，你在某些方面永远都不再是那么优秀了。第一种情况似乎来得很快，而第二种情况发生时，你往往毫不知觉，只不过是冷不防意识到的。

在我继续讲述这段短暂的经历之前，请让我笼统地谈点看法——检验智商就是要看大脑在处理两种相反的思想时是否还能运转正常。比如说，一个人在看到事情无望时，应该能痛下决心扭转局面。我刚长大成人的时候，看到很多不太可能、甚至是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于是，就抱定了这样的人生哲学。只要你有点是处，你就能掌控生活。只要高智商或努力，或者二者以一定比例结合，很轻易就能让生活屈服、投降。当一个功成名就的文人看上去是件很浪漫的事——你的名气永远都不会像电影明星那样大，但可能会更长久——你永远不会具备那些具有强大政治和宗教信念的人所拥有的能量，但你肯定会更独立。当然，干你这行，永远都不会满足——但对我来说，这是别无选择的。

二十多岁的青年时光业已逝去，我自己的那段时光要比其他人逝去得更早一点，留下的是我青少年时期的两大缺憾：一是身材不够高大（或者技术不够过硬），所以上大学时打不了橄榄球；二是在一战期间，没有去国外参战。这些缺憾最后消解成充满英雄主义幻想的、幼稚的白日梦，这些白日梦美好得足以让人在烦躁不安的夜晚安然入睡。人生的重大问题似乎能自我消解，如果问题迟迟不能解决，便会使人筋疲力尽，无法去思考更大的问题了。

10年前，人生主要是个人的事。我必须在“努力无用”和“必须奋斗”两种感觉之间维持平衡，在“失败不可避免”和“依然决心成功”之间维持平衡——不仅如此，还要在“过去的不散阴魂”和“未来的高远志向”之间维持平衡。要做到这一点，需要面对普通人的种种困扰——家庭的、职业的和个人的——那么，自我就会像箭一样，不停地从虚无射向虚无，力量如此之大，唯有地心引力才能最终将它带回大地。

17年来（其中一年是刻意虚度光阴、混天磨日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对明天的美好期盼不过是一件从未有过的、繁琐无趣的杂务。所以，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但我总是自我安慰：“等到了49岁，一切就会变好。我就指望这个啦。对像我这样生活的人来说，也就指望这些了。”

——不过，时至今日，距49岁还差10年，可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提前开始崩溃了。

二

现在，一个人崩溃的表现方式有很多种。可能是大脑崩溃（此种情形下，自己的判断力被掳走！），可能是身体崩溃（此种情形下，只有向白色的医院投降了），也可能是神经崩溃。威廉·西布鲁克[112]在他那本冷漠无情的书中，以近乎傲慢的电影式结尾，讲述了他是如何沦为靠政府救济才能生活的经历。导致他酗酒或者说酒精依赖的原因，正是他的精神崩溃。笔者虽然不怎么贪杯——当时，我有六个月没碰过啤酒了——但神经的反应能力正在衰退——动不动就发怒，动不动就痛哭。

再回到我的话题，人生就是不断经受打击的过程。等意识到自己已经崩溃，这肯定不是一次打击造成的，而是打击的缓期执行。

不久前，我坐在一位神医的办公室里，倾听他对我庄严的宣判。怀着某种现在回想起来近乎是泰然的心情，我喋喋不休地聊起我在这座城市的一些生活琐事，对一切都不太在意，也不怎么去想还有多少事没处理，这样或那样的职责又是什么——就像书里的那些人一样。我有足够的保险，但不管怎么说，就处理手头大部分的事务而言，我一直就不是什么行家能手，就连运用自己的天赋也不例外。

但我突然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我必须独处。我根本不想见任何人。在我一生中，见过太多的人——我的交际能力一般，不过，有一种能力却不一般，那就是能将我自己、我的思想、我的命运与那些我接触过的各色人群打成一片。我总是在帮扶别人，同时别人也在帮扶我——只需一个上午，我就能体会到威灵顿公爵[113]站在滑铁卢大桥上的感受。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既有神秘莫测的敌人，也有难舍难分的朋友和支持者。

但现在，我只想要完全彻底的独处，远离尘嚣，与世隔绝。

独处的这段日子并不是不开心。我离开家门，到人少的地方去，结果发现，虽然身体疲惫，但心情舒畅。我乐意躺哪儿就躺哪儿，有时候一天睡觉、打盹达20个小时，清醒时，我下定决心不去思考——取而代之的是列清单，清单列好后，再撕掉。所列清单成百上千：骑兵首领、橄榄球员、城市、流行曲调、棒球投手、快乐时光、业余爱好、住过的房子，退伍后穿过多少套衣服、多少双鞋子。（我没算上在索伦托买的那套缩了水的衣服，也没算上我带在身边好几年却一直没穿过的轻便帆布鞋、西装衬衫和领子，因为帆布鞋弄湿了以后已变得疙疙瘩瘩，没法穿了。衬衫和领子已经泛黄，浆粉也已经发霉。）此外，还有我喜欢过的女人，还有被那些品行和能力都不如我的人冷落的次数。

——然后，突然间，我感觉好多了，真是出人意料。

——一听到新闻，我又像旧盘子一样崩溃了。

这就是故事的真实结局。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只能放在昔日所谓的“时间子宫”[114]里。一言以蔽之，我孤独地抱着枕头发了约一个小时的呆，开始意识到，两年来，我一直在利用不属于我的资源，却将自己的身心彻底抵押出去了。相比之下，生活回馈给我的小礼物又是什么呢？想当初，我可是曾对承受独立自主充满自豪，也充满信心的啊。

我意识到，在这两年中，为了留住一些东西——一份内心的平静，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放弃了我过去喜欢的所有东西——从早晨刷牙，到与朋友共进晚餐，生活的每一幕，都变成了一种投入。我发现，我已经很久不喜欢人和事了，仅仅是遵循那种因循守旧、弱不禁风的感觉，假装喜欢而已。我发现，就连我的那份对至亲之人的爱，在我眼里，也只是变成了爱的尝试，至于那些一般的关系——与编辑、烟店老板、朋友的孩子，只不过是鉴于往日的记忆，记得必须怎么应酬而已。就在同一个月里，广播里的声音、杂志上的广告、铁轨上的尖鸣、乡间的死寂等东西都让我痛苦不堪——鄙视人类的软弱，动辄（尽管是秘而不宣地）吵架，冷酷无情——因为睡不着，所以憎恨夜晚；因为白天过后是夜晚，所以憎恨白天。现如今，我睡觉时都是采取左侧卧，因为我知道我疲惫不堪得越早，哪怕是一点点疲惫，那个做噩梦的幸福时刻就会来得越快，噩梦就像一种宣泄，使我能更好地迎接新的一天。

有些地方、有些面孔是我能看见的。像大多数中西部人一样，我有那么一点点种族歧视——我总是对那些可爱的斯堪的纳维亚金发女郎暗中充满渴望，她们坐在圣保罗大酒店门廊上，但从经济的角度上讲，她们出现得有点不合时宜，进不了当时的社交圈。她们太过良善，不可能去做“鸡”，背井离乡得太过匆忙，所以在阳光下找不到立锥之地。我还记得，我总是在几个街区里转来转去，为的就是瞅上一眼她们那光亮的头发——一个我素不相识的女孩带来的光彩照人、悸动人心的魅力。这种都市话题是不受欢迎的，因为这种话题不符合实情。事实是，在近来一些日子里，我根本不想看到凯尔特人、英国人、政治家、陌生人、弗吉尼亚人、黑人（皮肤的深浅都一样）、猎人、零售店员、普遍意义上的中间人、所有的作家（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作家，因为他们让麻烦永垂不朽的能力无人能敌）——所有能称得上阶层的阶层，以及大部分的阶层成员。

为了坚守住某些东西，我喜欢医生，喜欢13岁以下的女孩，喜欢8岁以上、家教良好的男孩。我只能和这区区几类人和睦而快乐地相处。忘了补充一点，我还喜欢老人——70岁以上的老人，有时候，假如脸看上去饱经风霜的话，60岁以上的也行。我喜欢银幕上凯瑟琳·赫本[115]的脸，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矫情，我还喜欢米利亚姆·霍普金斯[116]的脸，还有那些一年只见一次，却始终萦绕在记忆中的老朋友。

这一切有点惨无人道、萎靡不振，对不对？不过，孩子们，这就是崩溃的真正征兆呀！

这虽不是一幅美丽的图画，但难免被人装进画框，用车拉着到处展览，暴露在形形色色评论家的慧眼之下。其中一位评论家，是这样描述的：她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的生活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就连这一次，当她扮演起不受欢迎的“假安慰之名、行痛苦之实”的角色时，也不例外。尽管故事已经结束，我还是把我们之间的谈话放在这里，作为结束语吧。

“别自艾自怜啦！听我说——”她说（她总是把“听我说”挂在嘴边，因为她是边说边思考——真的在思考）。于是，她说道：“听我说，假如崩溃的不是你，假如崩溃的是大峡谷，那又会怎么样？”

“现在崩溃的是我。”我咬文嚼字地说。

“听我说，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你的眼中——存在于你对它的理解之中。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它放大或把它缩小，而你自己正变得渺小、卑微。苍天在上，如果我崩溃了，我要让世界跟我一起崩溃。听我说，这个世界仅仅因为你对它的领悟而存在，所以比较好的说法是：崩溃的不是你——是大峡谷。”

“宝贝儿，这不是斯宾诺莎[117]的那一套吗？”

“我对斯宾诺莎一无所知。我知道——”然后，她说起她自己过去的种种不幸，从她的讲述中，听起来她的不幸比我的更痛苦。她讲述了她是如何遭遇不幸，如何压倒不幸，最后又是如何战胜不幸的。

她的话对我产生了某种反应，但我生性反应迟钝。与此同时，我突然觉得，在所有的自然力中，只有活力是无法言传的。在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活力四射的日子里，你总想把活力传递给别人，但总是徒劳无功。再打比方说，活力永不能“拿来”。你要么有活力，要么没有，这与健康、棕色的眼睛、荣誉或者男中音没什么两样。我可以跟她要点活力，把它包装得漂漂亮亮，准备拿回家烹饪，然后吃到肚子里消化掉，但我没法得到它——哪怕我带着自哀自怜的锡杯，等上一千个小时，也得不到。我只能从她门前走开，小心翼翼地像手捧已经破裂的瓦罐一样揣着自己，走进那个悲苦的世界，然后就地取材，为自己建一个家——离开她家门时，我引用了下面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你是地上的盐。可是，如果盐失去了味道，拿什么再让它变咸呢？

——马太福音5-13

粘合碎片

1936年3月

在前文中谈到，我意识到摆在我面前的盘子并不是为庆祝自己40岁生日而订购的。事实上——由于我和盘子已经融为一体，我将自己描述成一只破裂的盘子，那种让人疑惑是否值得保留的盘子。你的编辑认为文章里有很多方面都没有经过认真考证，很多读者也可能会有这种感觉——在有些人眼里，自曝隐私都是贱骨头，除非在结尾为不可屈服的灵魂向众神加上一句郑重其事的致谢。

但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感谢众神，毫无缘故地感谢。我想在我的记录中插上一段挽歌，根本用不着拿尤根尼恩群山[118]来当背景为它增光添色。再说，我也看不到什么尤根尼恩群山。

不过，有时候，破裂的盘子还得留在餐具室里，作为家庭必需品静待使用。不过，它再也不能放在炉子上加热，也不能与其他盘子一起放在洗碟盆里，也不能随身带出家门，但它可以在深更半夜盛点饼干什么的，或者盛点残羹剩菜放在冰箱里……

所以，这是个续篇——一只破盘子的外史。

现在，针对沉沦之人的标准疗法是：想想那些穷困潦倒之人或者肢残体障之人——这是送给那些忧郁沮丧之人的全天候祝福，也是送给每个人在白天享用的苦药良针。然而，在凌晨3点，一包被遗忘的东西就和死刑判决一样具有悲剧性的分量，结果导致治疗失效——在灵魂隐藏的真正黑夜里，日复一日，永远都是凌晨3点。在这个时刻，你总是希望躲进婴儿般的睡梦中，拒绝面对现实，而且越久越好——但你总是因为接触到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而被反复惊醒。这时，你会尽可能顷刻间草草地应付好这些场合，再次回到梦中，希望凭借某些伟大的物质或精神宝藏，让一切能自我调节。但由于孤僻自闭仍然存在，所以精神宝藏出现的几率越来越小——你不单是在等待悲伤的消失，而且是在不情愿地目睹死刑的执行，目睹自己个性的瓦解和崩溃……

如果不发狂，如果没有毒品或酒精，这个过程最终会走进死胡同，被无所事事的平静所代替。这时，你可以估算一下，什么被剥夺了，什么留了下来。只有在这种平静降临到头上时，我才意识到类似的体验我已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是20年前，当时我在普林斯顿读大三，因被诊断为疟疾而休学。十几年后，X光片显示，那是结核病——并不严重，休息几个月后，我又回到了学校。但我失去了几个职位，最主要的是“三角俱乐部”主席的职位，那是一个音乐喜剧俱乐部，而且，我也落在班级的后面。对我来说，大学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毕竟，再也没有令人自豪的徽章、奖章之类的了。在3月的一个下午，我似乎失去了我想要的所有东西——那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对女人的妖性冥思苦想，顷刻间，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数年之后，我意识到我在大学里没能出人头地倒是好事——虽然没有在各种委员会中任职，但我在英语诗歌方面无人能敌。当我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时，我开始学习写作。按照萧伯纳的理论，“假如得不到你喜欢的，最好喜欢你得到的。”真是时来运转——不过，当时意识到自己的领袖生涯画上了句号时，的确是一件既残酷又心酸的事。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炒掉过一个糟糕的仆人，而对于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我总感到非常惊讶，而且觉得这样的人很了不起。以往那种支配别人的欲望也支离破碎、烟消云散了。我周围的生活俨然已成为一场梦，给住在另一个城市的一个姑娘写信，已成为我生活的全部。一个人是无法从这样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他会完全变了一个人，而这个焕然一新的人最终会找到值得他关注的焕然一新的事。

与我现状类似的另一段插曲发生在战后，当时我把自己的肋腹拉得太狠了。那是众多因为没钱而注定成悲剧的爱情中的一个。有一天，女友出于基本常识，结束了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在绝望的漫漫长夏里，我不再写一封封情书，取而代之的是写了本小说，并顺利出版，不过分享小说顺利出版的喜悦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一年后，口袋里钱叮当作响的那个男人与那个女孩子结了婚。不过，他对小资阶层始终怀有一种不信任和憎恨的感情——不是革命家的笃信，而是农民郁积的憎恨。自那以后，我一直怀疑朋友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一直忍不住想，他们中的某一个没准儿什么时候已经对我的女朋友行使过某种意义上的“初夜权”。

16年来，我一直像后一种人那样生活，不相信富人，但又为钱工作，因为有了钱，我就可以生活得像个富人，享受灵活机动和闲情逸致。这段岁月里，我胯下有很多习以为常的“马”被射死——其中一些，我还记忆犹新——受伤的自尊、期望的挫败、背信弃义、卖弄炫耀、经济破产、永不再来。不久，我已不是25岁，紧接着，连35岁也不是了，但一切都不尽如人意。不过，我至今还记得，在那段岁月中，我不曾有丝毫的气馁。我看到诚实的人笼罩在自杀的阴霾中不能自拔——他们中有的自暴自弃，选择了自杀；有的自我调整，取得了比我还大的成就。但，即便是我在人生舞台表现得不堪入目、有失观瞻，我的士气也从没有消沉到自怨自艾的程度。麻烦与沮丧没有必然的联系——沮丧有自身的缘由，沮丧与麻烦之间的差别，就如同关节炎与关节僵硬之间的差别一样。

去年春天，当一片崭新的天空遮蔽了太阳，我一开始还没有把它与15年或20年前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家族的某种相似性逐渐显现出来——肋腹肌肉的过度拉伸，两头燃烧的蜡烛，对不属我指挥的身体资源的号令，我就像是一个透支提取银行存款的人。就冲击力而言，这次打击比前两次更大，但其性质别无二致——那感觉就像在薄暮时分，我站在一个废弃的靶场，手上拿着一支没上膛的来福枪，可靶子却倒了。无缘无故——周围万籁俱寂，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在这片寂静之中，我对每项责任都有一种强烈的排斥感，所有的价值观都缩水了。笃信秩序，热衷于胡乱猜测而无视前因后果，认为技能和勤勉在任何社会都有一席之地——这样或那样的信念一个接一个被一扫而光。我发现，在我发育成熟的时候，小说是人与人之间交流思想和情感的最强大、最柔顺的工具，但现在却成为机械艺术和公共艺术的附庸，而这种艺术，无论是在好莱坞商人的手上，还是在俄罗斯理想主义者的手里，都只能反映最平庸老调的思想、最平淡无奇的感情。在此类艺术中，文字屈从于图像，为了迎合低效的合作，个性被消耗殆尽。早在1930年，我就预感到，有声电影将让最畅销的小说家变得像无声电影一样过时。不过，如果坎比教授[119]每月都推荐好书的话，人们还是会读书的——好奇的孩子们会站在杂货店图书柜台边去闻按照蒂凡尼·塞耶[120]先生的形象捏成的小泥人——但，眼看着书面文字的力量屈从于另一种力量，一种更光彩夺目、更庸俗肉麻的力量，一种让我痛心疾首的屈辱感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在漫漫长夜里困扰我的到底是什么——这种力量我既无法接受，也无法与之抗争。这种力量往往使我做出的种种努力付诸东流，就像连锁店拖垮小商贩一样，这是一种来自外部的力量，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现在感觉就像在演说，看着摆在眼前桌子上的手表，看看还剩几分钟——）

得了，到了这种沉默阶段，我只好采取任何人都不会甘心情愿采取的措施：我必须思考。天啊，真麻烦！简直就是偷偷搬着几个大箱子到处跑。在我第一次筋疲力尽后停下来时，我心想我是否认真思考过。过了很久，我得出如下结论：

（1）在我技能范围之外的问题，我很少思考。20年来，有一个人一直是我理智的良师益友。此人就是埃德蒙·威尔逊。

（2）另一个人则代表了我对“美好生活”的认识，虽然10年来我只见过他一次，自那以后，他八成是生气了。他在西北部做皮毛生意，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里。不过，每当处境艰难的时候，我就努力去想，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3）我的第三位同龄人是一位艺术上的良师益友——我没有模仿他那富有感染力的风格，因为在他发表任何东西之前，我的风格就已经形成，但每当我陷入困境时，我总会想起他。[121]

（4）当我人缘很广的时候，第四个人曾来手把手教我处理好与其他人的关系：教我做什么，说什么，教我怎样让别人哪怕是高兴一会儿呢（与之相对应的是，普斯特夫人那套如何用程序化的粗俗使人极端不舒服的理论）。这常常让我困惑不已，使我想出去买醉。不过，这哥们儿见识过这种把戏，于是帮我进行精辟分析，然后逐一解决。他的话总是让我受益匪浅。

（5）这10年我几乎没有什么政治上的良知，只不过有时会在我写的东西里夹带一点讽刺而已。当我又开始关注我所赖以生存的体制时，应该感谢一个比我年龄小得多的人，是他将体制，连同激情和新鲜空气，带给了我。

因此，“我”再也没有了——构成自尊的基础已不复存在——除了我无限的耕耘能力之外，我似乎一无所有了。失去自我的感觉真是奇怪——就像独自待在一个大房子里的小男孩，知道现在可以为所欲为，却发现没有事是他想做的了——

（手表显示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可我还基本上没有进入正题呢。我不知道大家对这些东西是否感兴趣，但如果有人想知道更多，我这儿还有很多。还是让编辑告诉我吧。如果你感觉已经够多了，那就直说——但不要太大声，因为我有种感觉，有人，我不敢确定是谁，睡得正香呢——这个人就是本可以帮我把店开下去的那个人。不是列宁，也不是上帝。）

小心轻放

1936年4月

在前面几页的文字中，我讲述了一个特别乐观的年轻人是怎样经历一场价值观的全面崩溃，一场他几乎没有意识到的崩溃，直到发生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我讲到了随后的一段凄凉岁月，以及坚持的必要性。不过，我没有引用亨里[122]那句众所周知的豪言壮语：“我满头鲜血淋漓，头颅却不肯屈低。”因为我查遍了自己的精神负债，也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头可以昂起或屈低。我曾经拥有一颗心，我有把握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这至少是让我挣扎着从沼泽地走出来的起点。“我感——故我在。”曾几何时，很多人依赖我，遇到困难时来找我，从很遥远的地方给我写信，毫无保留地相信我的建议，以及我的生活态度。最单调乏味的陈词滥调贩卖者，最寡廉鲜耻的“拉斯普京”，既然都能影响很多人的命运，那他们肯定有某些独到之处，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到下面的答案：我为什么会改变？做了什么样的改变？那个我自己都不知道、令我的激情和活力不断过早流失的裂缝又在哪里？

一个备受煎熬、深感绝望的晚上，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便远行千里，准备自己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在一个单调乏味的小镇上，我开了个一美元一晚的房间，这里谁都不认识我，我将随身带的所有钱埋到一堆肉罐头、饼干和苹果里。不过，可别问我，从一个饱食终日的世界转换到一个相对禁欲的世界是什么“壮举”——我只想找个绝对安静的环境，认真思考我为什么对悲伤产生一种悲伤的态度，对忧郁产生一种忧郁的态度，对悲剧产生一种悲剧的态度——我为什么对自己恐惧和同情的对象产生认同感。

有没有细微的差异呢？没有。此类认同感意味着成就的沉寂，此类认同感让精神错乱者无法工作。列宁不会甘心情愿地去吃无产阶级的苦，华盛顿不会心甘情愿地去受麾下士兵的罪，狄更斯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去遭伦敦穷人的殃。托尔斯泰曾尝试把自己和他关注的对象融为一体，但结果是：既不真实，又很失败。我之所以提到这些名字，是因为他们都是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

这是一团危险的迷雾。当华兹华斯断定“尘世间的荣光已然泯亡[123]”时，他可没有与“荣光”一起“泯亡”的冲动；“火花[124]”济慈从来没有停止过与肺痨作斗争，而且直到临终也没有放弃跻身英国著名诗人的希望。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自我牺牲有点过于无知。很明显，这种自我牺牲没什么新鲜的——我在其他人身上就看到过，在战后许多任劳任怨的正人君子身上看到过。（我听到你说——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些人中有很多是马克思主义者。）我见证了一位与我同龄的名人与“出局”的念头纠缠了半年，还目睹另一位同样赫赫有名的人物，因为无法忍受与人打交道，在精神病院待了几个月。至于那些因失望而离开人世的，我能罗列出20个。

这让我想到，那些活下来的人已经做了某种决裂。“决裂”一词含义很广，它与一个人可能被送到新监狱或被押回旧监狱时的那种“越狱”不是一回事儿。举世闻名的“隐居”与“远离尘嚣”犹如掉在陷阱里的短途旅行，哪怕这个陷阱包括南方的海——这样的陷阱就是专门为那些想画海、想在海上航行的人准备的。“决裂”是指你无法再回来，无法挽回的，因为“决裂”让过去不复存在。因此，既然我再也无法履行生活赋予我的或者自己赋予自己的职责，那为什么不将这具4年来一直装模作样的空壳杀死呢？我必须继续当作家，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生活方式，但我不会再努力做一个正人君子了——一个善良、正派、宽厚的人。取而代之的是到处流通的大量假币，我知道从哪里能用5分钱弄到一块钱的假币。39年来，我这双敏锐的眼睛学会了洞察哪里的牛奶掺了水，哪里的食糖掺了沙子，哪里的人造钻石被当成了钻石，哪里的泥灰被当成了石头。我自己再也不会付出——从今以后，所有的付出都判为非法，都被扣上一个新名词，那就是“浪费”。

就像任何真实而又新奇的东西一样，这个决定让我顿时来了精气神儿。从现在开始，我一回家就将一大堆信件倒进了垃圾桶，都是些想不劳而获的信——看看别人的稿件、推销推销别人的诗歌、在电台免费做做演讲、写写序言、搞点访谈、帮别人修改修改剧情、分析分析国内形势、做点这样那样有意义的事情或行行善举。

魔术师的帽子空了。以前从帽子里掏出东西的不过是某种手上功夫而已。可是现在，还是换个比方吧，我已经永远不再是镇痛棒的喷药头了。

那种顽固不化的邪恶感仍然挥之不去。

我觉得自己像15年前经常在纽约长颈镇开出的通勤火车上见到的目光炯炯的那号人——他们根本不在乎明天世界是不是分崩离析、乱作一团，只要他们自己的房子安然无恙就行了。我现在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一个下笔流畅的人，说起话来就像下面这样：

“不好意思，可生意归生意嘛。”或者：

“你惹上这样的麻烦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个啊！”或者：

“我可不管那种闲事。”

还有，一个微笑——啊，我会摆出一副微笑的样子。我还会再继续摆出一副微笑的样子，这种微笑融合了下列众人微笑的优点：酒店经理、经验丰富的社交老滑头、家长接待日的校长、开电梯的黑鬼、故作娇态的男同性恋、只以半价就买到作品的制作人、刚到新岗位上班的训练有素的护士、第一次登上画册的皮肉贩子、在摄像机前露露脸就野心勃勃的临时演员、脚趾感染的芭蕾舞演员，当然，还有从华盛顿到贝弗利山、只能靠鞋拔子脸才能活下去的普通大众那种灿烂的笑颜。

还有嗓音——我现在正跟一个老师学发声。等我练就一副好嗓子之后，对我说话的对象表示首肯时，我的喉咙才会发出震动。由于这种首肯主要通过说“是”这个词来表达的，因此，我和我的老师（一位律师）正在全力以赴练好这个词，不过是在业余时间进行的。我正在学习如何彬彬有礼而又尖酸刻薄地去说“是”这个词，好让人觉得，他们不仅一点儿都不受欢迎，甚至到了让我无法忍受的地步，而且时时刻刻都要承受我连续不断的无情剖析。当然，这种时候不会伴以我的微笑。这是专门为那些让我榨不到一丁点儿油水的人、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和那些奋发图强的年轻人准备的。他们才不会在乎呢——管它呢！很多时候，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不过，够了。这不是率性而为的事儿。如果你很年轻，如果你写信给我，要求见我，想知道如何做一个忧郁的作家，写点作家在巅峰时期常常为情感枯竭所困的东西——如果你年轻、愚昧到这种地步的话，我就连告知你来信收到都不会做，除非你与哪个腰缠万贯、权倾天下的人物沾亲带故。如果你在我的窗外饿得快要死了，我会马上跑出去，送给你一个微笑，冲你动动嗓门（再不会施以援手）。此外，如果我觉得这种事能为我提供点写作素材的话，我会守候在你身边，等着有人掏出5分钱的硬币，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现在只剩下当作家的份儿了。这个我曾经孜孜以求的名分现在反而成了负担，以至于我“和他一刀两断”的时候，就像一个黑人太太周六晚上和哪个冤家一刀两断一样无怨无悔。让好人继续做好人吧——让超负荷工作的医生殉职吧，反正他们一年只有一周的“假期”去处理家务事；让工作吊儿郎当的医生去争抢一美元一个的病号吧；让士兵们去送死吧，让他们马上踏进他们的瓦尔哈拉神殿[125]，那是他们与众神立下的契约。作家不需要这样的理想，除非他自找麻烦，反正本人已经绝了这种念想。那个按照歌德—拜伦—萧伯纳的传统，加之壮美的美国风格，成为某种集J.P.摩根[126]、托范姆·波克莱尔[127]以及圣方济各[128]于一身的“完人”旧梦，连同在普林斯顿新生橄榄球场上穿过一天的那副护肩和在国外从未戴过的那顶船形帽一起，已经扔进了垃圾堆。

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的想法是：一个成年人但凡有感知能力，那他自然就会有郁郁寡欢的权利。我还想，在成年人的心目中，生性希望做得更加优秀，因而“不断奋斗”（就像人们常说的“谁会动动嘴就有面包吃呢”一样），最终只能使这种郁郁寡欢有增无减——这个“最终”也终结了你的青春、你的希望。过去，我的快乐常常接近得意忘形的程度，忘形到我根本无法与最亲近的人分享快乐，所以只好带着快乐走到安静的大街小巷，提炼出来的那点快乐被零零碎碎、只言片语地写进书里——现在想来，我当时的那份快乐，连同自欺欺人（随便你怎么叫）的才能，只不过是个例外而已。那种快乐并非发自人性的自然反应，而是矫揉造作、弄虚作假的结果，和“大繁荣”没什么两样。我最近感受到的与“大繁荣”过后席卷全国的那股绝望情绪可有一比。

虽然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弄清这一点，但我会守住这份刚刚获得的天恩，想办法活下去。正如笑容可掬的斯多葛学派[129]虽然让美国黑人学会忍受了无法忍受的生存状态，但也牺牲了对真理的感悟——我也一样，要付出代价。我不再喜欢邮递员，也不再喜欢杂货商、编辑、表妹夫，反过来，他们也不再喜欢我。于是，生活将再无舒心可言，“小心恶犬”的告示牌便永远挂在我家门口了。我会努力当一条板板正正的狗，如果你扔给我一根带肉的骨头，我没准儿会舔舔你的手。

早年成名

1937年10月

17年前的这个月，我辞掉了工作，或者，随你怎么说，我退出了商界。我已经了结——就让铁路广告公司自生自灭去吧。我之所以隐退，不是因为我挣了很多钱，而是因为债务、绝望、解除婚约等问题不堪重负，所以，只好连滚带爬地回到圣保罗的家，去“写完一部小说”。

这部在战争后期的训练营就已经动笔的小说可是深藏不露的王牌。当初在纽约找到工作后，我就把它搁置起来，但在整个寂寥的春天，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感觉到那双垫着硬纸板的鞋一样。那种感觉就像背着狐狸、鹅、豆子过河的农夫[130]。如果我辞掉工作去写完这部小说，我女朋友就离我而去。

所以，我在自己憎恨的行业里苦苦挣扎，我在普林斯顿大学积累起来的、在桀骜不驯的军旅生涯里身为最差副官积累起来的所有自信，都被慢慢消磨殆尽。在倍感失落、被人遗忘的情绪中，我总是很快从某些地方走出来——从当铺（把一副双筒望远镜落在那里了）走出来，从行时走运的朋友（偶遇时我居然还穿着战前的衣服）家里走出来——从餐馆（身上最后一枚硬币也付了小费）走出来，从热火朝天的办公室（虽然有职位，但要留给从战场归来的年轻人）走出来。

就连第一个短篇被录用也不会让我兴奋不已。达齐·芒特和我面对面坐在一家街车广告标语办公室里，同一份杂志——老牌的《弄潮儿》[131]——给我们同时发来了录用通知。

“我的支票上是30——你的呢？”

“35。”

然而，让人彻底失望的是，这个短篇是两年前我在大学里写的，而一沓子新作却连一封回信也没有。这就是说，我才22岁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我用这30美元为亚拉巴马的一个姑娘买了一把紫红色羽扇。

我的那些尚未坠入情网的朋友，或者等着安排与“通情达理”的姑娘相亲的朋友，耐心地鼓起勇气去打持久战。我不是——我爱上的是旋风，我必须结一张足够大的网，才能把它从我脑子里抓出来，我脑子里装满了慢慢移动的5分镍币和徐徐而行的10分铸币，那可是为穷人们永不停息演奏的音乐盒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那女孩前脚把我甩了，我后脚就回家去写小说去了。然后，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本文说的就是一举成名的第一阵狂风，以及随之而来的甜美迷雾。那是一段短暂而宝贵的时光——因为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迷雾升起时，我发现最美好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故事始于1919年的秋天，当时我一无所有，一夏天的写作搞得我头昏脑涨，于是我在北太平洋铁路商店找了份工作，替人修理轿车顶盖。后来有一天，邮递员按响了门铃，我当天就辞掉了工作，高兴地沿着大街飞奔，拦下汽车，告诉亲朋好友这个好消息——我的小说《人间天堂》被录用了。那个星期，邮递员一次又一次按我的门铃，我还清了所有讨厌的小额债务，还买了一套西装，每天早晨醒来，觉得这个世界伟大得难以言表，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就在等待小说出版的那段时间，我实现了从业余作家到专业作家的蜕变——这是一个将整个人生缝合成一幅画卷的过程，所以一项工作的结束自然而然地成为另一项工作的开端。我以前只是个业余写手，但到了10月，当我与一个姑娘在南方某个墓园的墓碑间漫步时，我已经是一个职业作家了。她感受过的、说起过的事情让我着迷，随之而来的是将这些东西写进小说的渴望——小说后来出版时取名《冰宫》。同样，在圣保罗过圣诞周时，有一个晚上，为了待在家里写一个短篇，我婉拒了两场舞会。就在那天晚上，有3个朋友打电话给我，告诉我错过了一件稀罕事：一个出了名的花花太岁把自己装扮成一头骆驼，还找来一个出租车司机做骆驼的屁股，结果却跑错了派对。我为自己当时没能在场扼腕叹息，于是，第二天，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去搜集这个故事的只言片语。

“哦，要我说，发生这种事，真是滑稽！”“不，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出租车司机。”“只有很了解他，你才能搞清楚当时的场面有多滑稽！”

我失望地说：“好吧，我好像没法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会把它写出来，比你们讲的要滑稽十倍。”所以，我连续写了22个小时，写得“很滑稽”，因为别人一再告诉我这件事很滑稽。《骆驼的背》后来也出版了，现在有时还会收入幽默文集中。

这一年冬末，迎来了异常辛苦的快乐时光，当我抽出一点点时间放松一下时，一幅崭新的美国生活画卷便展现在眼前。1919年面对的那种困惑已经没了踪影——接下来何去何从，似乎已不是什么问题——美国正演绎着历史上最宏大、最绚丽的狂欢，所以有很多题材可以写。整个繁荣的黄金时代眼看就要到来——处处表现得出类拔萃的宽宏大度、肆无忌惮的腐化堕落，以及在禁酒时期古老美国的垂死挣扎。所有浮现在我脑海的故事都多多少少蕴含着灾难与不幸——我长篇里那些可爱的年轻人都走向了毁灭，我短篇里那些钻石堆积成的山最后都灰飞烟灭，我书中的百万富翁都像托马斯·哈代[132]笔下的农民，虽然模样姣好，但命运多舛。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这种事，但有一点我非常肯定，那就是：生活不像这些人——比我年轻的那一代——心目中想象的那样不计后果、不负责任。

我的优势在于我处于两代人的分界线上，我就坐在那儿——有些难为情地坐在那儿。我收到平生第一个大邮包——成百上千封信都在讨论那个描写波波头女孩的短篇——他们居然写信与我讨论这个，这多少有点荒唐。不过，对一个生性有些害羞的男人来说，变成别人，当“作家”，就像以前当“中尉”一样，从此不再是自己，倒是件好事。当然，与其说我是真正的作家，还不如说我曾经是个真正的军官呢，但似乎没有人能猜出隐藏在虚假面孔背后的到底是谁。

我用了3天的工夫就结了婚。当时媒体推介《人间天堂》的力度就像推介电影里的临时演员一样。

小说一出版，我便进入了一种既狂躁又压抑的疯癫状态。狂怒和狂喜时不时交替袭来。很多人认为这本小说是冒牌货，没准儿的确如此；还有很多人认为这本小说满篇谎话，其实并非如此。恍惚之中，我接受了一个采访——我说我是多么伟大的作家，还说我是怎样登上巅峰的。采访我的记者海伍德·布鲁恩紧跟着就引用了我那句话，还评论说我似乎是一个自鸣得意的年轻人，有时候特别难相处。我请他共进午餐，还和蔼可亲地告诉他，他这样碌碌无为地混日子，真是太糟糕了。当时，他刚30岁，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写下了让我永远无法释怀的一句话：“她是一个27岁的女人，虽然红颜已老，但依旧可爱。”

迷乱之中，我告诉斯克里布纳出版社，我并不指望小说能卖出两万本。听完之后，出版社的人哈哈大笑。笑声过后，他们告诉我，处女作能卖到5000本就已经不错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是，小说出版一周后，销量就突破了两万册，可我当时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所以并没有觉得我的期望很好笑。

一周后，这种飘飘然的日子便戛然而止，因为普林斯顿大学开始把矛头对准了这本书——发难的不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在校生，而是黑压压的全体教职工和校友。先是希本校长写了一封言辞温和的批评信，随后一屋子的同学突然开始向我发难。此前，我们曾在哈维·费尔斯通的蓝灰色汽车上大张旗鼓地搞过一个规模不大的派对。在派对上，有人打起来了，我因为想劝架，不小心被人打成了熊猫眼。这件事后来被放大成了纵酒狂欢，后来，尽管学生代表到校董事会去求情，但我还是背上了处分，几个月不让我参加俱乐部的活动。《校友周刊》也对我的书吹毛求疵，只有系主任高斯帮我说好话。这些做法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腻腻歪歪和虚伪矫情让人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在此后的7年中，我都没回过普林斯顿。后来，有家杂志请我就此事写篇文章，我一动笔，才发现其实我很爱那个地方，那一周的经历只不过是我整个预算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项目而已。不过，1920年的那一天，我的成功的确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喜悦。

我现在是一个职业作家了——不砸烂旧世界，新世界就不可能建立。面对褒奖和批判，我慢慢长就了一副自我保护的坚硬躯壳。情况往往是，有人喜欢你的东西，但理由却不敢恭维。有人喜欢你的东西，但你会觉得，如果他们不喜欢反倒是一种赞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种体面的职业是建立在公众认可的基础之上的，一个人要学会无所畏惧地突破藩篱。我数了数钱袋子，发现在1919年，我靠写作挣了800美元。1920年，我靠写短篇、照片版权和书挣了18000美元。我写短篇的稿费从30美元涨到1000美元。这个价格与大繁荣时期得到的稿费相比虽然只是小儿科，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却是再实在不过的了。

梦想早早地实现，随之而来的有额外的惊喜，也有沉重的包袱。过早成名让一个人对命运，而不是意志，有一种近乎神秘的看法——最糟糕的就是拿破仑式的妄想症。早年功成名就的人都相信，他之所以能历练其意志，是因为他的幸运之星在闪烁。30岁才崭露锋芒的人，对于意志和命运在成功中所扮演的角色，有着二五分成的理解。40岁成功之人更倾向于把成功仅归功于意志上。当你的人生之舟面对疾风骤雨时，这种差别就会显现出来。

早年成功得到的报酬是坚信生活是浪漫的。从最积极的意义上说，早年成功可以让一个人青春永驻。爱情和金钱等主要目标都已触手可及，尚未稳固的显赫也失去了吸引力，这时，我把许多美好时光——许多无法老老实实去追悔的时光——浪费在追寻海边永恒的“嘉年华”上。二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我顶着晨曦驱车沿着悬崖上的海滨公路行驶，整个法国里维埃拉蓝色海岸都在脚下的大海上时隐时现。极目望去，远处是蒙特卡洛，当时不是旅游旺季，也没有俄国大公在那豪赌，和我住在同一个宾馆的是勤勤勉勉的胖子E.菲利普斯·奥本海姆[133]，他整天穿着睡袍——他的怪名字总是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所以我拦他的车时只好像中国人那样低声说：“哎，是我！哎，是我！”其实，我当时看到的并不是蒙特卡洛，而是那个脚穿硬底鞋走在纽约大街上的年轻人的内心世界。我又成了他——顷刻间，那个已经没有了梦想的我，有幸分享了他的梦想。在纽约某个秋天的早晨，或者在卡罗来纳州某个春天的夜晚，当四周静得连邻县的狗叫声都清晰可闻时，我会悄然降临到他身上，让他大吃一惊。但我和他合二为一的那一刻，踌躇满志的未来和依依不舍的过去水乳交融的那一刻——生活其实就是一场梦的那一刻，是那么短暂，短暂到转瞬即逝。

读书札记

菲茨杰拉德从大学时代就非常崇拜塞缪尔·巴特勒的《读书札记》，他在自己生命的后期也做起了类似费斯廷·琼斯[134][135]为巴特勒所做的工作。他对札记进行精心挑选并按照字母顺序进行排列，就像他编写一本书以方便阅读、合理布局仓库库存以方便自己查找一样，使札记具有一定的连贯性和整体感。

事实上，这些札记具有很强的可读性。其中很多篇章表达优美、准确，凸显了菲茨杰拉德上乘作品的特色。有些札记显然是原打算用于其晚年的短篇中的，但实际上他没有这么做。这或许是因为这些札记只是反映了他思维活动的一个层面，他的技艺远比三流杂志里的故事要高超得多，很难让他将这些札记置于其中。只是在他试图用艺术的手法尝试——像在《末代大亨》中一样——写更严肃作品的时候，他才从本集札记中提取素材。所以，这些札记应与《夜色温柔》、《末代大亨》等作品一起读才行。本集的一些札记记录了菲茨杰拉德去世前最后几年的生活环境、情感、感情和思想。

这里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手稿做了适当的简化。由于某些个人原因，编者不得不压缩一些材料，而这些材料本该是收录进来的。有些材料虽然对菲茨杰拉德是有价值的，因为这些材料为他的作品提供了许多暗示或线索，但另一方面，这些材料要么晦涩难懂，要么索然无味，所以编者绞尽脑汁地依据自己的判断将它们剔除了。与《末代大亨》手稿一起发表的札记在这里不再收录，与《末代大亨》一起找到，但与其故事情节无关的两则杂记则放在本文集的“文学”部分的末尾。

札记中提到的巴兹尔和约瑟芬是《早晨的起床号》系列故事中的两个核心人物；菲利普是中世纪一部小说的主人公，有关这个人物的4则轶事发表于《红皮书》杂志[136]（1924年10月；1935年6月和8月；1941年10月）。小说出版市场的需求迫使菲茨杰拉德违背了初衷，最终对这个故事失去了兴趣。

读书札记[137]

一、趣闻

勒内以前从未到美国城市里的黑人居住区找过黑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觉得他在追寻一个幻影，向别人打听阿奎拉兄弟的家这样幽灵般、吵闹而又无形的住处在哪儿，开始让他感到颜面尽失。

不过，他回来了，因为老百姓是我们的一切，我们不能离群索居，否则不久就会发现狼群会吃了我们。他专门为老百姓传播福音。老百姓（我们权当如此）喜欢这种福音，或者三心二意地装作喜欢，因为这种福音很灵验。

接下来是埃米莉。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儿：一天夜里，她丈夫回到家，告诉她说，既然她对他这么冷淡，那他就来做个了断。就这样，他找来鞋子之类的东西，堆在床底下，放了一把火。如果不是皮子烧焦的味道太难闻，她早就被烧死了。

火车上有个心不在焉的先生，火车还没到站，他就准备下车。回到座位上时，他郁闷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大声说道：“我还以为到大奈克[138]了呢。”

可是他无法掩饰自己的错误——我们都知道他出了洋相，于是都带着厌恶和鄙视的眼神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位男士用从一块旧地毯剪下的一小块毯子把几只家鼠裹起来，免得老鼠传播细菌。几个月后，他把老鼠放了出来，发现家里的小老鼠皮毛上都带有毛毯的图案。

“太神奇了！”他惊呼，“包老鼠时根本没想到会这样。”

但事实确实如此。

相册中丑姨妈的故事。

吉米，95磅，中锋。

姑娘从书架上摔了下来。

从前，有位作家抱养了一只鸡，结果搞得房间里全都是鸟食。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养只鸡，更说不清他为什么买鸟食喂鸡。后来，鸡变成了烧鸡，鸟食也就扔了，但养鸡者究竟是作家还是疯子，旅馆里负责处理善后的服务生对这个问题一直没搞清楚。服务生不但这个问题没搞懂，就连数月后那位作家如何因为这点小事而写出一个短篇小说都没搞懂，但他们还是买了刊登这个短篇小说的杂志。

二、精剪

通往舞厅的楼道和门厅将装点上挂满雪花的常青树。在楼道和门厅的镜子前，将摆放一只船模，船中的海盗王子是在九世纪应俄罗斯人之邀，来统治俄罗斯的。船上巨大的金色帆上会印上帝国徽章双头鹰，船上会坐着身着俄罗斯服装的乔斯·莫斯和随行的管弦乐队。

“古代俄罗斯的旗帜会让人回想起帝国政权。六名身穿传统服装的俄罗斯姑娘站在舞厅入口的一张桌子前，为来宾献上蘸了盐的小块黑面包和小杯伏特加酒，这让人联想到古代俄罗斯人欢迎客人的习俗。”

“在椭圆形餐厅举办午夜晚餐时，亚利克西·奥博连斯基王子[139]将为我们演唱，他还带了西伯利亚男子合唱队，到时会在纽约第一次亮相，演唱一组精选的俄罗斯民歌。几位舞蹈演员也将为演出增色。”

《花开之际》[140]——史上最伟大的音乐浪漫剧。克利夫兰评论道：“它是当今最优秀的音乐作品之一。”

“天才的伟大之处，犹如空气中的离子对悟性一般的大众产生的影响——虽没有个性，却决定了性格。”——济慈

埃及谚语：“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

躺到床上却睡不着觉，

想见的人却不来。

想要快乐却得不到。”

三、对话与道听途说

他说：“我正在帮别人做心理分析。我这里有一个从苏黎世来的家伙，他一天做一次。我从没见过这样愁眉苦脸的女人，不论在哪儿和她们搞，她们都嚷嚷肚子疼。一个熟人告诉我，他找人给妻子做过心理分析之后，和她相处更融洽了。”

“只要我听到有人吹嘘自己的社会地位、自己的身世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便悠闲地坐下来，哈哈大笑。因为我不巧是查理大帝的直系后裔。你怎么看？”约瑟芬为他感到脸红。

“我对诗歌和音乐的喜爱胜过世上的一切，”她说，“它们太美妙了。”

他相信了她的话，因为他知道，她是在说她喜欢他。

“没错，他挣扎在贫困线上，挣扎在贫困线上啊。”

“亲爱的，他整夜挠啊挠，挠啊挠，挠啊挠——”

“毫无疑问，我怕马。它们想咬我。”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不想咬我的马——就是说，从社交层面上说。我给马套上笼头时，它们总是咬我。后来，我不再给马套笼头，但它们的脑袋总是乱拱，想咬我的小腿。”

“有一次，我去南安普顿时，我被——扔向他。”

“从马上扔下吗？”

“她真的魅力四射，”她说，“真的魅力四射。”

“你净让我恶心。”

“天啊！那是——船么？”

“完全令人尊敬的姑娘，只是那天喝醉了。不论她活多久，她心里都清楚她杀过人。”

“哦，难道不是事实吗？我告诉他，美国的教育是多么糟糕，你却认为我受的教育也好不到哪里去。”

“哦—哦—哦！那么，为了结束争吵，你扇了他耳光？”

“哦！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先变成美国人，再扇他。”

“说得太好了，”她戏弄他说，“如果你再这样，我就冲到出租车轮子下面去。”

“叫我米老鼠。”她突然说。

“为什么？”

“不知道——你叫我米老鼠会很好玩。”

“我愿意穿着靴子死——我只是想弄清楚，我穿的是我的靴子，而且都穿在脚上。”

“显摆。”

“得了，耶稣就是这么显摆的嘛。”

“到处在找货运列车。”——正擦着货运车厢呢。

短篇《屡教不改》的开头。

父亲：你最喜欢谁？

儿子：安迪·冈普[141]。你以为我最喜欢谁——乔治·华盛顿？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长着一副活泼可爱的面孔，占有世界上所有的时髦。这一方面是因为我是在巴黎受的教育，另一方面，有人偶然向我提及阿莱塔表姐，她有一个漂亮女儿，当时只有二十二三岁。我用了3片安眠药才封住了阿莱塔表姐的嘴，第二天我便动身前往圣心教堂的女修道院。”

凯蒂，不妨用我的口红在枕头上写写看！

人们的家——一个可爱的家。

“我是对还是错？”他问领班。回答很明显——他是对的——完完全全是对的。当然，也是有趣的。

“今晚我请客吃饭，宴请几个雅客。我想请你来。我已经把请柬送到您的寒舍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卢唧唧歪歪地说，“我不想去见任何人。有些人我了解。”

“到社交名人录上查查我去吧。”

“你恨别人，对吗？”

“没错，你也一样啊。”

“我像恨地狱一样恨他们。”

“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管它呢。虽然我冷对人生，但我并不总是趁别人疏于防范和脆弱的时候去窥视他们的秘密。我不会到处去说，我喜爱别人。我的意思是说，我他妈的已经习惯了人们对我个人魅力的反应，离开了它，我就没法活了，我会越来越空虚。爱是羞涩的。从一开始我就认为，像你一样看待爱情的人，才会拥有爱情。”

“哦，你同蒙特卡洛那个吸毒的朋友订婚了吗？”

他坐下，开始穿鞋子。

“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事儿。没准儿你会认为，他会拉我染上毒瘾的。”

“我真的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哦，没错。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从一位著名导演那儿染上毒瘾的。事实上，我已经染上了。此时此刻，我浑身都是毒。他先是教我吸可卡因，后来我们慢慢吸上了海洛因。”

“这一点儿也不搞笑，弗朗西斯。”

“不好意思，我一直想搞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搞笑的方式。”

她怀着极大的冷静和耐心，以此来对抗他越演越烈的愤世嫉俗。

在弗吉尼亚，意大利孩子们说：

“林肯把黑人撵了出去，可现在他们回来了。”

“白人叫‘洋基’[142]比较合适。”

“‘洋基’就是白人。”

“我从没听说过。”

我真的爱他，但毫无疑问，这种爱像一段风流韵事一样慢慢耗尽了。都是小妖精们惹的祸。

“就是两个老酒鬼而已，就是马戏团的两个老……老……小丑而已。”

“我很匆忙”。

“我很匆忙——我很匆忙。”

“你忙什么呢？”

“说不上来——我很匆忙”。

“既然她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女孩，那我就把她带到需要吃苦耐劳的地方去”。

“在美国，一天有300人死于车祸。”

男子看着飞机说：“那玩意儿就是新型的陀螺。”

比如，盯着自己拿着烟的手指，说：“啊，特雷瓦！把浮石给我。”

大多数人的生活就像忘记上发条的钟，而他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场梦。

突然，她的脸上一遍又一遍地出现了研究电影杂志后才有的那种表情，这种表情只能描述为对某种东西期待已久的美好希冀——希望与年轻秀美的秀兰·邓波儿[143]喜结良缘，希望像克拉克·盖博[144]一样大把大把捞钱，拥有跟克拉克·盖博一样的爱情，拥有跟查尔斯·劳顿[145]一样的天资——姑娘带着灿烂的笑容走了。

感觉很清醒——不，至少感觉像重生一样，这种感觉比我第一次醒来时更强烈。

卡通猫舔着猫崽，我身后的一位小姑娘说：“多讨人喜欢呢！”

我们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世界像到处都是摔碎的盘子一样在面前支离破碎。

问：“他怎么死的？”答：“死于司法不公。”

“喂，山姆。”如果你是个好客人，你会知道用人们、最小的婴儿和最年长的阿姨的名字，“邦尼在吗？”

“我喜欢作家。如果你跟一位作家说话，你八成会得到回应的。”

说起自己的丈夫，女人说他从待领场带回来一大窝狗。

“我们没有杜松子酒了。”他说，“你要安眠药吗？”他满怀期待地补充道。

漫长的婚约：要么结婚，要么争吵，此外，无事可做，于是，我选择了争吵。

“我没做。”他说，不过，“我”字已经变了味。

“别忘了，在肉体上，你是排斥我的。”

“从小就知道，要勤奋，要懂礼貌，但如果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过的日子就是既脏乱差，又惬意得毫无生气。”

现在一切都如同反复做同一场梦一样无济于事。

“你认为，美国女人只要见过布朗库西[146]，就能自然而然地变成天才，从此就能出人头地，走路也趾高气扬。我准备打破你头脑中这种顽固而愚蠢的想法。”

“在我眼里，你就像再普通不过的3件套。”

男的对女的说：“看样子，你需要刺激——对不对？”

“去跟一个铁公鸡睡吧——去啊——这对你有好处。这会让你的灵魂再次安睡，你会感觉更好、更舒服的。”

“弗朗西斯说他要离开，通过和陌生人打交道来磨炼自己的品格。”

“一位老淑女只不过对你表现出礼貌和关怀，你却煞费苦心地对她进行愚蠢的攻击。”

“我已决定，办公室再也容不下你和我。我们中的一个必须走——会是谁呢？”

“好吧，弗拉克姆先生，门上印着你的名字——我觉得，你留下的话，事情更好办些。”

“我的前任丈夫就是从马上摔下来的。你必须学会骑马。”他很不自在地环顾四周去找马。

“我们扔进去了一枝花。你知道小娘们的那种德行——如果一块石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她们也会尖叫——如果是一束玫瑰，她们会认为威尔士亲王终于驾到了。”

“整天围着那4个姑娘转的梅格掉进兔子洞了。”

“他想把我打造成女神，而我只想做米老鼠。”

“必要时，是这样，女士。噍，你带着一位姑娘，她走进一家咖啡店，而在那里她又无事可做。哦，那么，有她陪着，他喝得有点多了，于是便去睡觉。后来，有个家伙走过来，说：‘你好，甜妹子’，或在这种场合调戏妇女的人经常说的任何话。她怎么办呢？她不能尖叫，因为现如今没有哪个真正的淑女会尖叫的——不会——她只是把手伸进下面的口袋里，手指套上一副自卫用的鲍威尔牌铜指环，刚开始学习社交的少女用的那种尺寸，我将它叫社交钩。哦！那个大块头的家伙这下可摔惨了。”

“嗯，什么？——吉他是干啥用的？”阿曼蒂斯满怀敬畏地小声说，“人们用吉他打人吗？”

“不，女士！”吉姆吓了一跳，大声说道，“不，女士。我上课的时候，不会教哪个女孩子举起吉他去打人。我教她们弹吉他。哎呀！你应该听听。噢！我已经给她们上了两节课，其中几个女孩子还是黑人呢。”

“他们在干什么？”阿曼蒂斯小声对吉姆说。

“在上南方口音课。这里很多年轻人想学南方口音——所以我们就教——佐治亚州、佛罗里达州、亚拉巴马州、东海岸地区、弗吉尼亚州。有的人想要本分的黑人——用来唱歌。”

“有一次，我从壁橱架上摔了下来。”

“你什么？”

“我从架子上摔下来——他居然把这件事登报了。”

“哦，当时你在干什么？”

“我碰巧爬到架子上，所以摔了下来。”

“哦，别说了。”

“我不再做任何解释。总之，老爸说那真是天下奇闻。”

四、描写事物和氛围

风吹得树叶瑟瑟发抖，吹得白色的玻璃窗瑟瑟发抖——然后，风似乎无法承受美一样，跳出窗户，沿着墙角的飞檐溜了下去。

接着，风来到地面。只见风掠过绿色，又折了回来，停在原来的红墙上。此后，它便像一面绿色的旗帜，一面长满浓密胡须而从未刮过的旗帜一样，摇曳不定。就像你将花瓣丢进去的水，像女人的连衣裙，流连在玻璃窗周围——渐渐变弱，渐渐失去生气，无声无息了。

消停了一阵之后，风又吹动窗帘。你得批评那个乖戾的孩子。机会已经失去。机会又来了，但只停留了一分钟。网状花灯又摇晃起来——一曲谐谑曲，不，曾经大红大紫曲目的新序曲，他为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曾经想过的事感到难过。

风又停了。只有一片树叶摇曳在白色的玻璃窗前。没准儿树叶后面正有人偷着乐呢。

宜人而又招摇的林荫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是新英格兰地区殖民地时期的房子，但大厅里并没有船模。居民们搬到这儿的时候，船模最后都送给了孩子们。下一条街完全是西海岸西班牙式的平房，而再过去两条街是1897年的圆柱形窗户和圆塔。这些无精打采、老掉牙的玩意儿庇护着梵学大师、瑜珈修行者、算命先生、裁缝、舞蹈老师、艺术研究者、推背按摩师——俯视着繁忙的公交车和有轨电车。在这样的日子，如果你觉得自己老了，在街道散散步真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

在现代大道绿树成荫的那一边，膝盖上印有红汞时代红色彩料的孩子们在摆弄玩具，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横梁用来教工程，士兵用来教男子汉气概，布娃娃用来教为母之道。布娃娃被弄得不成样子之后，看上去已不再像真的孩子，而是像玩具，不过，孩子们已经对它们有感情了。就像你以为城市的人口会在15年内增长两倍一样，附近的一切——就连3月的阳光也不例外——都是那么新鲜，那么充满希望，那么稀稀落落。

今年2月，白天阳光璀璨，活力四射；夜晚星光灿烂，晶莹透亮。小镇沐浴在冷冰冰的荣光之中。

被涂了色的西伯利亚马。

就像一场反复做的梦一样空洞肤浅。

海水以些许令人生畏的速度上涨。

在朦胧可辨的海平面曲线上，海岛漂了起来，一艘小船风平浪静地停泊在海面上。

就像空气上方的空气一样，消失在无垠的蓝色天空之中。

突然，一阵雨水掠过，接下来又是一阵——仿佛一片片小小的液体云沿着大地上弹跳。闪电一头栽进远方的大海，风伴随着噼噼啦啦的雷声呼啸着。

桌布被吹得绕柱子乱飘。飘啊，飘啊，飘。旗子像活体动物一样，缠绕在红色的椅子上，标语旗已破烂不堪，鼓噪作响、飘浮不定的桌布将桌角都扯掉了。帕特·奥马拉用他那任性的双手梳理着头发。吹吧，战旗，吹吧。你穿着貂皮大衣放慢了脚步，你，缓慢地抽打，没有“啪嗒”声，只有在桌子四角抽打风的声音。如果他们不要，可以给我一枝花吗？

在《蓝色多瑙河》的浪涌上，夏日的球在滚动。

一支马戏团摇铃呼唤乡舍里的矮种马。

一间充满阳光的房间，似乎对贝蒂来说，很浪漫，充斥着各种说不上来的气味，还有先验知识的淡淡芳香，玻璃电池里电流发出的咝咝声。

一幢在八十年代曾经有人居住的、随意搭建的房子，二十世纪头十年的乡村救济院现在也变成了宅邸。

破管道的呻吟声。

电话里传来一声银铃般的“喂”。

微妙的并置让他感受到变化的巨大浪潮正在冲击着这个国家——残酷的战争已经让种植园房屋废弃，工业化摧毁了聚集在旧庭院的悠闲生活。接下来，岁月最终催生出落后地区那些稀奇古怪的年轻一代，他们既不是农民，也不是资产阶级，也不是小流氓，而是三者的杂交品种，聚集在商店门前。

纽约神采奕奕、充满活力的帅气，大个子的飞快步伐。

此后，他们开车去兜风，找到夏夜的中心，停下车，一行人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默不作声，犹如飘落在森林之子身上的树叶一般。

搬运工在明亮的货船舱口下一闪而过，很快就在看不见的斜坡下消失在视线之外。

月亮升起来了，四周罩着一道金色的玫瑰红晕。

呼哧呼哧、叮叮当当的艳舞表演。

夜晚第一束灯光射入苍穹。摩天轮在灯光的映衬下，在黄昏中优哉游哉地旋转；头顶上掠过的几辆空荡荡过山车发出“嘎拉”、“嘎啦”的声音。

大都市日日夜夜紧张得像振鸣线一样。

夕阳照在一英里外的密西西比公寓大楼上。

璀璨的星光敢与明亮的灯光斗艳。

豪华轿车咯咯吱吱地在石头路上爬着。

码头上3只微弱的灯昏暗地照在数不尽的渔船上。渔船沿着海滩像贝壳似的挤在一起。远处的水面上还有其他灯光，一队修长的游艇趾高气扬、慢悠悠地乘风破浪。更远处，一轮满月把海水变成了明亮的舞蹈地板。

一股银色溪流，犹如一大缕鬈发，蜿蜒飘向月亮。

俱乐部位于一个小山谷中，柳树几乎遮住了房顶，巨大的中秋之月，透过黑色的剪影照射下来，留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他们停下车，巴兹尔的旋律《唐人街》从窗户中流出，犹如飞越林中空地来相聚的精灵，渐渐融入到主旋律中。

深秋到了，西风刺骨。

隔壁的人正站在一个点了灯的平台上擦洗建筑物。看到建筑物焕然一新真让人高兴。

我们选择的旅馆——“停尸房酒店”——不大，很安静，即使最高雅的人也能住在这里。

爱斯莱特山谷青蛙的鼓噪声盖过了我们大炮的呼啸声。

下午，他们来到湖畔。这个湖只有杯口一样大小，湖面上长满了睡莲枯叶，平静得像绿奶油一样。

你可以点大小不同的4种：半升装的（半升）、高档装的（1升），超值装的（3升）、灾难装的（5升）。

在地下衣帽间的深处。

后墙是一道宽阔的水帘，是从石天花板的一条缝里落下来的，落下来的水排进了后面的一个洞里。

从废品清理场看去。一条条狗、一只只谈不上有爪子的鸡、形形色色的黄铜管件、T先生的胳膊肘，到处都锈迹斑斑，成捆成捆的金属1800磅，卫生洁具、浴缸、水槽、水泵、车轮、福特森牌拖拉机、拖拉机上的乙炔灯、缝纫机、小艇上的铃、一盒螺栓、（1号）货车、炉子、汽车零件（2号）、军用卡车、铸铁件、热狗架、小发动机、类似手表上的链齿、建筑物上的铰链、摩托车散热器、军用卡车上的自动操纵装置。

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亨德森维尔，我家对面的街上是一个电影海报栏，平时海报栏中间会挂几个灯泡。今晚海报的内容是：《十字军：两个营地摧残了一个女子燃烧的激情》。

这个主意不错，为了有助于在战斗中证明，在每次风暴中处于掌舵地位的是一个女子（请注意，不是很多女子——这一点很重要），我提出以下建议，还是借用较古老的小玩意儿及其象征：《哈克贝利·芬——一个女子是如何改变密苏里年轻人的生活的》。

一条绳子，编了一半，一直耷拉到另一张桌子上。

那一排排单调的公寓蕴藏着城市的真正含意——夜晚充满了黑暗的神秘，下午单调乏味。

记忆中来到华盛顿的那一幕。

突然，房间像钟一样叩响了。

有那么一会儿，在公海上，无可置疑且妄自尊大的大邮轮像无助的老妪一样，被拖船拉得“稀里哗啦”地乱晃。

曾几何时，戴着头盔、手持镀金盾牌、佩着明晃晃短剑的罗马军团，一位征服者站在六匹马拉的两轮战车上，随从都是些头戴闪闪发光羽毛的罗马骑士，还有用铁链拴着的被俘虏的高卢人，穿着高统靴的希腊人，身穿短上衣、束着蓝色束腰的爱奥尼亚人，身着印有爱西斯和奥西里斯[147]形象、光彩熠熠沙漠红服装的埃及黑人，一把石弩，还有汉尼拔[148]、恺撒、拉美西斯[149]和亚历山大。

纽约的夜场袖珍剧已经在窗外开演了。查理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这玩意儿既俗艳，又不乏戏剧性。由于失去了现实意义，这种剧只剩下表面化的东西。每一座新塔只不过是竖立着的东西，却表现出一副对即将来临的灾难不屑一顾的样子。每一束灯光都是垂死挣扎的尝试，却装出一切安然无恙的样子。

“但它们有过美好的时光。曾几何时，它们代表着现实。这一切几乎不是人为捏造的。我们不相信，没有哪一代人见过这一切之后就死掉了。”

周末的节奏，以及周末的来历、有计划的庆祝活动、大张旗鼓的目的，都踏着生活的节奏，成了生活的替代品。

从旋转木马上看到的朦胧世界业已成形，可旋转木马突然停了下来。

大都市里那种爱、生与死的快节奏，向人们展示了毫无想象力的梦、毫无生气的露天表演和戏剧。

春天悄然爬上山，给它披上了绿装。

多次的乘风破浪之后，他能抱着愉悦而又客观的海豚心态眺望弗吉尼亚州的棕绿色海岸了。婚姻失败的重负随着他的身体在巨浪中起伏，然后渐渐消去，接下来，他将开始在孩子的梦境中施展拳脚。有时，他还记得年轻时同他一起游泳的玩伴；有时，有两个儿子在身边，他好像沿着通向月亮的光明大道出发。他总喜欢说，美国人出生时应长鳍，也许美国人是长了鳍的——也许，金钱就是鳍。在英国，财产给人带来很强的地域感，但美国人，由于生性不安分，居无定所，所以需要鳍和翅膀。说到教育，在美国有一种周而复始的观点，认为人们应该忘记历史和过去，应该发明一种装备让我们到太空中去冒险，而不应被传统的偷渡客捆住手脚。

黑暗中，公交车上19只疯狂嫉妒的眼睛射出的目光一齐投向他们。

车道上银色线条和金色灯光相映成趣，光束掠过那条老路和桥上的路灯。雨已经停了，枫树叶的影子停留在尖桩篱栅上。

火车发出一阵咯咯声和一阵绝望的假声，随着一阵车钩碰撞的咔嗒声，向前开动了几百码。

货车停了下来，紧接着，星星出现了，出现得那么突然，克里斯眼都被照花了。火车起动了。在前面大约3英里的地方，他看到一束光，比星星更暗淡、更黄，他估摸着该到达拉斯了。

夏天，室内的音乐听上去很奇怪，不安地流淌在脉动的热浪之中，只有电扇吹出的呼呼声与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只有大学和乡村俱乐部。公园没有生气，没有啤酒，尤其是没有音乐。他们在猴舍或者效仿法国而建的某个风景点停了下来，好让孩子们去玩——对于大人来说，这种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一包无伤大雅的明信片，有一半暴露在外，肯定非常脏。

一群招待员靠在吧台拍照，闪光灯在令人窒息的屋里闪烁着。

在舞厅的一角，搭起了几个像电影布景一样的屏风，订婚宴上，摄影师们正忙着拍照。在那些绕着半明半暗的舞厅跳舞的人眼里，订婚宴就像明亮灯光下的白蜡一样死气沉沉、苍白无力，看上去就像一个人在游乐园中的老磨坊碰到了一群群天性快活但阴险邪恶的家伙。

避开小山谷，经过一片粉红色的松林，经过一片撒满钻石的新雪。

服务生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音乐又开始了。树底下，木地板被太阳照得通红。

留声机里播放着一首新的德国探戈曲，与缭绕的烟雾和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戛纳正处于旺季——他走进咖啡馆，灯光照着白色的杨树皮和绿叶，也照着他扬起的欢快尘埃。他穿着刚从巴黎买来的服装，四周散发出甜美而刺鼻的花香、黑咖啡和香烟味儿，以及其他各种混杂的气味，还有难以名状、令人兴奋的爱的味道。在白色桌子上，双手触摸着戴满珠宝的双手；色彩明亮的礼服以及衬衫硬衬胸一起摆动，手拿火柴颤颤巍巍、慢慢地点上烟。

如你所知，新泽西的一部分在水下，其他部分则在当权者的监管之下。不过，到处都是成片的乡间花园，点缀着老式的豪宅，这些房子都有宽大、阴凉的门廊，草地上还有一个红色的秋千。没准儿，在最宽、最阴凉的门廊上甚至有一个吊床时代留下来的吊床，迎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微风轻轻摇摆。

电瓶出租车在车站等着。白雪覆盖的校园，会馆里生起大堆大堆的篝火。

中午刚过——他是透过薄薄的百叶窗看出来的。

责任、荣誉、国家、西点军校——小教堂的墙上挂着褪了色的军旗。

没人看见过阿什维尔[150]附近的里奇雷，因为在你来到之前，窗户已经被烟雾笼罩了。

但是，人群就像火山口流出的熔浆一样，涌入明亮的体育馆——

×××酒店计划给劳累过度、疲惫不堪的男人和社交过度、兴奋过度的女人提供休息和安静之处。

打开时，鱼散发出的味道很像污浊的房间发出的味道。

破晓时分，有轨电车就已经在跑了。

一辆老式廉价的小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颠簸。

这种重新改造的农舍，有钱人是不会喜欢的。这种农舍虽然古色古香，但没有电线，肯定也不会有各种管道。

偶尔，两个黄色的圆盘在他们前方浮现，其形状如同晚归的汽车。除此之外，只有我们在不断涌来的黑暗中独行。月亮早就落下去了。

码头灯火通明、永不止歇，但船头船尾都没于黑暗之中，所以，小船的轮廓还不如偶尔闪现的一簇星星。在一个孤独的晚上，弗朗西斯动身旅行。

有那么一个地方，人们过去称之为某个人干的“蠢事”。所有的一切都为许多当时不在场的人准备好了——野心勃勃的小商店改建成了旅馆，不过，有的现在还开着，有的则已经关门大吉了。

那座大山上依然亮着玫瑰色灯光，皮克的什么东西或邓特的什么东西，因为世界是圆的，或者诸如此类的原因。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们在扑腾着茶水玩，他们好像已经厌倦了户外活动，想安安静静、不失庄重地换换口味。山谷下的窗户已经发出亮光，镇上的房屋和旅馆发出朦朦胧胧的光亮。

维尔德施特鲁伯尔山[151]上太阳已经在摇动着它的七彩旗。

熟悉的灯光，熟悉的书本，头天晚上玩过的游戏器具总是掖在什么东西的底下，不让人看见，钢琴上仍然摆放着头天晚上用过的歌谱。

一轮不知疲倦、汗流浃背的太阳还在给头顶上的天空添加燃料。

外面真是好极了——鸦雀无声。

绿色的罐子，白色的木兰。

克莱尔蒙特大道。

白天的湖中浅滩。

俄勒冈的色彩：金色、深绿色，安全绳上的白色小浮标，白色的背景数字，灰色的支柱——透过树叶，看上去都是深绿和浅绿色。

鸟叫：啾、啾、啾、啾，吃吗？

通过他们那些耳熟能详的双脚，约瑟芬现在就能把他们找出来——特拉维斯·德·考伯特[152]式那双灵巧、夸张的脚；埃德·比门特那双坚定不移、永不退缩的脚；某个虚构的女子那双高筒、带纽扣的鞋。

他经过一栋公寓房，打断了他的记忆。这栋公寓房在小镇的外面，一座粉红色的建筑代表着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廉价和简约得连建筑师都忘记了这栋建筑到底是从哪里抄袭来的。

两支管弦乐队在萤火虫照明的凉亭上低声演奏，七彩聚光灯掠过盛着熠熠发光的黑酒瓶的酒柜，洒在地板上。

突然间，盛夏到了。4月的最后一次风暴过后，一天夜里，有人沿着街道走来，把树像气球一样吹起，将灯泡和灌木像五彩纸屑一样吹散开，打开一只装满知更鸟的笼子，瞅了一眼之后，示意把以夏日天空为背景的幕帘升起来。

白色的栗子树花，向下滑过桌子，放肆地掉进奶油和红酒中。朱莉亚·罗斯连同面包一起吃了几个。

小小的房屋里散发出雪茄烟的臭味。（记得在老磨房中就有这种味道。）

院子里和吊床上，珊尔达的那些破地方。

河流在公共洗澡处和对面数条小道之间的浅红色光芒中流淌。远方急速行驶的火车呼啸着朝他们开来。在展望公园[153]打网球的孩子们的嬉笑声从头顶轻轻飘过。

窗外，松树上的雪在初降的暮色之中变成粉红色和淡紫色，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们正一股脑儿涌进旅馆吃茶点。

上帝最白的胡须在轰鸣的、飞往科西嘉岛的飞机前融化了。

一百万条海豚的尸体。

布林莫尔床罩。

她的脸冻得通红，等等（不仅如此）。

这是一个清冷的夜晚，草地上挂满了霜。

黑人所熟悉而又难忘的气氛，沉着、悦耳的声音，把自己涂得像野蛮人一样鲜亮的姑娘们在热带夏日中是那样夺人眼球。

法国大杜克酒店在生意最惨淡的时候，开始缓慢地喘着粗气，苟延残喘。

许多战舰上的灯在漆黑的哈得孙河上摇曳着，恰似水中的宝石。

我们看着外面的港口，摇曳的船桅直冲繁星。

风在墙上搜寻陈年的尘埃。

一排昏暗的棕色门看上去一模一样、难以辨认，但从毗邻的漆黑小巷中似乎可以数出她的房门来。

百无聊赖的无序。

在蔚蓝的天空中，云很低地掠过草原，悬崖上高耸的建筑，像企鹅一样伸展着抚慰的双臂。

新栽的树，颤颤巍巍的新生命，让旧貌换新颜的新影子。

主要的房间，共和国还没能找到恰当的名字。

炎热的春天。在春季假日酒店，下雨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宽大走廊上的落地窗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户外的水杉树，这些水杉百无聊赖地对着空荡荡的棕色网球场和被灰蒙蒙天空笼罩的荒凉群山泣诉，根本“无事可做”，因为旅馆和度假休闲完全融为一体。留言板上说，在复活节后的星期一普林斯顿大学合唱团[154]演出之前，没有任何室内活动。身着骑马服来吃早饭的女人们匆匆走进美发厅；11点钟，在这个庞大的酒店里，顾客寥寥，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乒乓球发出的“乒乒”、“乓乓”声。

早饭后沿着长长的走廊走来一对身着白色裙子和黄色运动衫的男女，其中的年轻女子脸上的表情反映了对天气的不满，脸上阴沉沉的，一点也不高兴。德弗莱斯特·考尔曼看着她，心想：“又无聊又烦恼吧。”接下来，他的目光继续追随着她：“不对，是傲慢和不耐烦。不是其中一种，而是二者兼有。可瞧瞧那张脸——活力四射却束手无策——会把我带到哪儿呢？——肝和咸肉，达蒙和皮西厄斯[155]，劳莱与哈代[156]。”

科尼岛[157]枯瘦的脚手架滑过。

除两个正在下棋的俄罗斯牧师以外，一伙人都在吸烟室。

房间里所有人都激情似火，一股淡淡的淀粉味飘了出来，飘到漂亮的花园里。

首都满大街的那些大酒店，其中之一是为政客们建的，退休的官员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故乡，磨刀霍霍的外国人，公使馆的员工和被官场光环搞得神魂颠倒的女人——每个人，即便没有心仪的参议员或者大使，至少也有自己心仪的议员或者部长。

火车起动的方式似乎是瞬间提速，太可怕了。

当他们迎着起风的黄昏驱车出发时，已经8点了。太阳早就在那不勒斯后面消失了，天空呈现出血红色。他们绕过海湾，缓慢地朝托雷安农齐亚塔爬去，地中海瞬间染上粉红色酒一样的余晖。头顶上，维苏威火山若隐若现，火山口执着地喷出一缕烟雾，让正在聚拢的夜更黑了。

“我们差不多12点到达目的地。”诺斯比说。没人应答。那不勒斯消失在一块高地的后面，就剩下他们了，黑手党会从混杂的草根阶层突然冒出来，让两块大陆都蒙上了不祥的影子。灰蒙蒙的群山上矗立着几个破败的城堡，风一吹过，听上去让人胆寒。哈利突然打了寒战。

摩托艇就像一只嘀嗒的钟。

天空就像查尔斯大街上的烟雾。

他听到他们在唱歌，于是朝下面的灯看去。他们经过时，听到树叶的一阵沙沙声。

夜晚的市场：眼睛在萌动。

三月：玉米秆下面的紫薇花。

“身为美国人，我很高兴，”她说，“身在意大利，我感觉所有的人都是死人。迦太基人、古罗马人、摩尔海盗，还有手上戴着毒戒指的中世纪亲王们。”

乡村的庄严肃穆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风刮得更大了，在沿途漆黑的树林中呜咽着。

白色和漆黑的夜晚。

午夜，响起一阵轻柔的铃声。

在儿童读物中，森林有时候是由棒棒糖造出来的，鹅卵石是用薄荷糖造出来的，河流是由潺潺流淌的太妃糖造出来的。其实，此类读物听上去并没有那么奇妙，因为这样的地方的确存在。一天，一个姑娘，只比孩子稍大一点儿，灰心丧气地坐在这样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她的，她拥有它，拥有糖果镇。

红色的黄昏快要消失了，但她还是朝着最后一抹残痕前行。

她的双眼中充满了黄色和淡紫色，黄色代表阳光穿过淡紫色影子，而淡紫色代表被子，鼓胀如云，在床上柔软的波浪中漂动。突然，她想起了自己的约会，于是，脱掉上衣，扭动着换上紫罗兰便装，轻转脑袋，把头发撩在脑后，将自己融入到房间的色彩之中。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外面马戏团长长的大篷车队没完没了地驶过街道，从巴黎的一个集市转移到另一个集市。当最后一辆车驶过的隆隆声消失之后，家具的四角被染上黎明的淡蓝色时，他还在思考。

道路两旁稀稀拉拉地排列着破旧的房屋，有些房屋被重新粉刷过，涂成一种脏兮兮的淡蓝色，但所有的房屋远离镇子，地处又脏又乱的地方。

这是一栋已经倒塌的房子，已经无人居住，而且远离马路，风吹日晒已经让古色古香的房子失去昔日的光彩。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已无人居住。百叶窗还在，但业已紧闭。从杂乱的藤蔓中，传来一百只鸟发出的既圆润又刺耳的叫声，犹如单指和弦。约翰·杰克逊离开马路，阔步踏进杂草齐膝的院子。

像窗帘上的灰尘一样令人窒息。

人行道越来越泥泞，水沟里的雪化成了脏兮兮的冰霜。

雨水掠过海面，给大海蒙上了一层污浊的灰色，散步甲板上所有露天的地方都支起了帐篷，乒乓球台也给淋湿了。

这就是欧罗巴——一个移动的光明岛。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大，伴随着甲板上飘来的音乐和射向远方的探照灯，膨胀成一个和谐的奇境。他们用望远镜看着靠在护栏上的人影，伊夫琳在绞尽脑汁地想，在船舱里熨裤子的那个男人过去的历史是什么样的。他们入迷地看着船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移动着。

“噢，老爸，给我买那个！”伊夫琳喊道。

她爬上一个由钢筋、混凝土和玻璃建成的网状结构，从一个高耸而又发出回声的穹顶下走过去，出来后便到了纽约。

吊床的颜色是特别令人生厌的黄色，可谓是吊床中的极品。

前面装饰着已经报废的巨大转速表，后面是一面污渍斑斑的锦旗，承载着“佐治亚州塔尔顿加”的传说。

在朦胧的过去，有人开始把钩子漆成黄色，不过，遗憾的是，活干到一半就被别人叫走了。

参差不齐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参差不齐、荒无人烟的天际。

4个海员，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服，手里拿着四支袖珍强光手电，借着手电射出的强光，看到一位绅士，身上只穿着运动内衣，站在沙滩上刮胡子，脸上还挂着刮胡膏。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男仆，一位身穿晚礼服，裤子搭在手臂上；另一位穿着白色硬领衬衫，衣袖的纽扣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除了刮胡刀发出的嚓嚓声，以及间或从大海传来的呻吟声外，周围没有任何声息。

不过，在这里，温馨、友好的雨水从屋檐上滚落到熟悉的草坪上，除此以外——

第二天早上，她跟诺尔顿走在一个光秃秃的花园里，脚下是在星夜里挂满霜的灌木，心情异常轻松。

“舞厅”，需要一个更好的词来表达才行。就是那个房间，白天屋里塞满了柳条家具，总是带着“我们进去跳舞吧”的含意。实际上，“舞厅”一词是指“室内”或“楼下”。美国乡村俱乐部的大买卖就是在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的房间里成交的。

他们到了那儿。瑟堡[158]防波堤，一条白色的石头长蛇，在黎明的海边熠熠发光；再远处便是红色的屋顶和尘塔，然后是整齐优雅的小山，还有温馨、整洁的小农庄。“你喜欢这种法国风光吗？”这一切似乎在告诉我们，“一般人都觉得这种风景非常迷人，但如果你不认可，完全可以做一下改变——在这儿修条路，在那儿建座塔。过去有人这么干过，可最终还是风景如画。”

星期天早上，瑟堡荡漾在熠熠发光的衣领和高顶蕾丝礼帽之中。驴车和小汽车伴随着无休止的铃声行驶。

当时正是大热天。外面的湖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绿色浮沫；城市里，已呈强弩之末的热浪让柏油路变得松软，以至于人走在上面都会留下阴森可怖的脚印。当时，每200个居民才有一辆汽车，所以到了晚上——

一家偌大的快餐馆。

风神之岛或风打造的岛。

他们走到游廊上，一边看着孩子们默不作声地倚靠在栏杆上的剪影，一边听着朦朦胧胧的人们走在尘土飞扬的暗街上时相互打招呼。

夜晚第一缕灯光苍白无力地蹦出来了。

凌晨3点钟，老态龙钟的老太太在擦纽约大酒店的地板。

美国人之所以生活平淡无奇就在于一切都是等价的。

跑到紫色的群山，然后再跑回来。

春天早早地来到了东海岸——枝头上成千上万个令人颇感意外的小黑莓信心饱满地闪闪发光，北方吹来的徐徐清风一天到晚吹得黑莓向南荡着。

还有什么比夏日下午剪草机安静的呼呼声更让人昏昏欲睡呢？

一阵维多利亚中期的风。

该旅馆一隅闹鬼。

月虹。

在新泽西的村庄，火车的轰鸣声让人们心烦意乱，只有到了星期日才会消停一些。

电梯看上去像两个巨大的文件柜。

在郊外，粉白色的窗户冷漠地俯瞰着走在令人昏睡的道路上的他们。

在我眼里，达特茅斯[159]的许多服务生都像喜剧中的人物——我并不是说他们是喜剧人物，而是说他们扮演的角色像喜剧人物。他们做事完全出了格，跟客人谈话的样子就像自己是老板一样。

在1855年（或1866年）的圣保罗：未开化的小镇就像是一条刚从密西西比河里拉上来的大鱼，在岸边依然活蹦乱跳。

安吉莱特皇家酒店的大堂冷清得就像放学后的教室。在尚未完工的巨大宫廷里，几个侍者像兔子一样跪着，几个客人悄悄走到看门人跟前，小声说了几句话，惊恐地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宫廷，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伙人大多数是女人，因忍受不了家里的郁闷而逃了出来，发现性虐密室要比坟墓好得多。

穿过黑人病房楼。病人们总是唱个没完。歌声中弥漫着在初夏之夜歌唱8月风时那种甜蜜的忧伤。欧文听出了杜夫斯那浑厚的男低音，他已在这儿住了两年了——病房的一位实习医生告诉他，杜夫斯快要死了，他在合唱团中的位置很难填补。

五、警句、妙语与笑话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肯定想偷你的妞儿。”第二个人回答道：“我愿意把她送给你，不过她是一窝中的一个啊。”

“D.P.[160]伤着你了吗？”“没有，不过你别提醒她。没准儿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干坏事呢。”

电影院是法官去找律师征求意见的唯一法庭。

给我讲个英雄的故事，我就为你写一出悲剧。

赞加拉[161]说，他朝罗斯福开枪是因为他胃疼，但罗斯福的就职演说根本不如他说话富有逻辑性。

灵活机敏（朝气蓬勃）——会取悦你不该取悦、想取悦也够不着的人。

她的无私是通过包装精美的小包裹寄来的。

凡·高画的一幅只有一只旧鞋子的画挂在卢浮宫，那旧鞋子画的凡·高肖像画又在哪儿？

贝里·沃尔，他不敢回来。他被征入伍参加内战，但不知道内战已经结束了。

位高权重的小人追求的是乐观主义。

她害羞。她有天花。她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站都站不稳。

一个女孩子宁可要他的一半，也不愿要一个好腿好胳膊、头上抹满了头油的西班牙人，难道不是这样吗？生活质量太差了——宁可女人不要，也不要一个女人。

一栋已经荒废的双拼住宅只粉刷了一半，这种事儿真是悲催啊。

布赖恩对阵达罗。斯科普斯审判案中的猴子同胞。[162]

想方设法支撑人口不断增加的一个法国大家庭，这个大家庭将自己戏称为“我们的用人”。

在母亲节那天，给一位姑娘送了一束鲜花。

写作并不是因为想要说话，而是因为有话要说。

天才是将脑子里的所思所想付诸实践的能力。此外，无解。

人们呼喊道：为爱尔思帕瑟[163]找个男人，为爱尔思帕瑟找个男人。但因为爱尔思帕瑟曾经有过太多的男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恕我直言，被爱尔思帕瑟抛弃的坐骑，由她的两个姐妹骑着呢。

瑞士这个国家，刚开始一贫如洗，到后来却丰盈富足。

棉花加工厂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非洲酋长要的是人造纤维。

开会不会产生宏伟的构想，但会让许多愚蠢的想法死亡。

你的老钩子商店。

天才在年轻时一边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脚大，一边周游世界，但在晚年时惊喜的应该是见到傻瓜和惹人讨厌的人，脚能够抬得快。

根本不存在人渴望真诚这回事儿——就像盲人渴望光明一样。

热情好客是一件美妙的事。如果别人真的需要你，即便是厨子刚刚得天花死了，他们也会招待你。

他突然在床上翻了个身，双臂搂着她的一只手臂。她的另一只手臂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真坏。”她说。

“我只是情不自禁而已。”

她默默地和他坐了半个钟头，然后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放在他头下。她屈身伏在他身上，亲吻他的眉毛。（见《两个错误》）

如果有一个公园穿越两排脏兮兮的树木，明目张胆地途经女厕所，那么，在这种公园里的步道无疑会被称为“情人小径”。

妇科医生在寻找自己的家谱。

女人们打算只用碎砖建。

名叫维克多[164]的男人败于害羞。

名叫格蕾丝[165]的姑娘败于笨拙。

名叫厄尔和塞西尔[166]的驾驶员败于高贵。

有些女人会心甘情愿地跟一个男人饿死在阁楼上，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比阿特丽斯·莉莉[167]以《朝着鼓声前进》颠覆了大英帝国。

门肯在很大程度上原谅了天主教会——没准儿是因为教会有一个禁书目录吧。

所有的人物都在第一幕中自相残杀了，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什么冷硬的话题让他们说。

人们认为儿童应该可爱，因为儿童有幼儿园，而哈罗德·劳埃德[168]家族就有一个这样的幼儿园。

他们钱多。（欧内斯特的俏皮话。）[169]

如果她像婊子一样怂恿世上的每个人都那么做，那她就是一个忠诚的、直率的人。

在政治家的眼里——学龄儿童都知道，热气会上升到最高层。

自杀，妻子来到古巴。

处女秀：第一次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喝醉了。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一句法国古语：他造就了那个早晨。

卧廊就是墙上没有挂画的密室。它至少应该有扇窗吧。

忘记意味着原谅。

如果你所有的衣服都一样破，就说明你外出的次数太多了。

现在美国的女演员都把欧洲的女修道院当成女马尔登[170]了。

这哥们儿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饰演军曹库特。

3个人最好称之为“基督的指甲”。

那50年，中西部的女人没厕所可上，种族的精神之胃就这样给糟蹋了。

要想发动革命，就必须在共产党内部想办法。

人人都要当耶稣，而我只想当上帝，因为上帝的活儿更好干。

对绝大多数女性来说，艺术是耻辱的一种形态。

同时模仿46位总统。

“他是哪种人呢？”

“哦，他是那种一进门就让女人内疚的男人。”

长大成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跳过成长期，只是从一个童年进入另一个童年，要相对容易些。

营养专家：过去几年，他们取得了很大进步。他们清楚地知道，一定剂量的水银氯化物或者砒霜就能把人杀死。食物必须要吃才行，而不能以空气的形态摄入或听着收音机摄入。

Honisoit qui Malibu.[171]

训练有素的护士们吃饭的样子，简直就像食物不是她们自己的，而是租来的。

她将悲观存放在阳光房里。

根本没有老来雅这回事儿。

精力充沛，不仅表现在能够持之以恒，而且表现在能够从头再来。

借出去的钱装进了借钱人的腰包说明了什么？主动还钱的人说：“不过，我不愿意拿你的钱”，它又说明了什么？一个人千恩万谢地接受还钱又说明了什么？

一切都凭经验学习的人，肯定是肤浅的。

有个人的标本在去看医生的路上被劫了。

我们能够给人们的、让我们说话的最大诱惑就是大声对他们说：“说呀。”

这不是南方。这是我们国家的中心，我们只有一半时间讲礼数。

我正在像轨枕一样受生活危机的煎熬。

致埃丝特·M：为了怀念旧时的友谊和日积月累、满是泥淖、没完没了的争吵。

杰伊·奥布赖恩[172]夫妇就像人口的中心一样到处搬家。

“我不能付你很多钱，”编辑对作者说，“不过，我可以把你好好宣传一下。”

“我不能付你很多钱，”广告商对编辑说，“不过，我可以把你的广告做得漂亮一点。”

他买领带时，不得不问，喝了杜松子酒之后，领带会不会跑。

非常糟糕的笑话应该叫做“雇主的笑话”或者“债主的笑话”。听者不得不笑，所以，把一个精彩的故事讲给他听似乎是一种浪费。

吻起源于第一只雄性爬行动物舔第一只雌性爬行动物，雄性用一种微妙、恭维的方式表示，雌性就像雄性头一天晚上当做晚餐吃掉的小爬行动物一样肉乎乎的。

你在思考如何实现J.P.摩根和皇后区大桥[173]的大合并。

提防他，他会把自己的最后一个苏[174]送给大街上的乞丐。他也会把最后一个苏送给你，但这是你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时尚的祝福：想想看，除了波波头以外，有多少“飞女郎”本应像紫质病一样被消灭。

不要因为你能让许多中学生穿上运动服，能让他们为新闻纪录片拼写出“香蕉”，就认为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国家。

我过去总是鞭策你，让你达到一种适度紧张的兴奋，而这种兴奋与悟性有异曲同工之妙。

写作越来越难了，因为，现在已没有了我小时候的那种天气，尤其是没有了男人和女人。

六、（没有女友的）心情与情感

啊，放松的感觉太美妙了——感觉真美妙，根本没有像他以前所熟知的任何沉沦感。

“我有半个小时、1个小时、2个小时、10个小时、100个小时。万能的上帝啊！我甚至有时间从大厅的制冷机里喝口水。今天夜里，我可以往电话蜂音器里塞张纸，然后睡上整整8个小时。在明明知道办公室里每一个人这个星期、下个星期、下下个星期都能拿到薪水的情况下，我也能面对他们！”

但，最主要的是——他拥有了那半个小时。由于没人聊天，安德鲁·富尔顿开始弄出各种动静。其中一种听起来像咿咿呜呜声。这种动静虽然有那么一会儿很富有表现力，但很快就变了味。于是，他想轻轻打个哈欠，但打哈欠还不够味儿。他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想喊。他想喝点什么，但没东西可喝。他想借助他在办公室的那股劲儿去乘飞机，或者把他已经亡故的父母从坟墓里唤醒，告诉他们：“你们瞧——我也能安歇啦。”

他可能会找到欣慰和苦恼，还有他想要的痴情。

会议上不时传出令人兴奋的欢笑。

“我感觉肚子里有颗炮弹。”

等什么？等他游泳离开，游进自己的苍穹，游得远到她只能看到他的羽毛在远方隐约闪现，只能清楚地听到战争的喧嚣，感受到他偶尔从太空掉落时所造成的真空。他终于带着战利品回来了，但在她看来，还有一次更漫长的等待——等待青春的结束，等待自己已风华不再。在闯过两次鬼门关之后，在她眼里，死亡和睡觉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她表面上很可爱，但他想起他们刚结婚时她曾说过的一件可怕的事——如果他不在家，她可能会跟别的男人睡觉，这种事对她真的没什么影响，也不会让她觉得她对他不忠。想到这里，他又失眠了一个小时，但临近天亮时，他还是美美地睡了一小觉。

涉足这个行业完全是靠运气，他认识一些赌台管理员，在那家大赌场里大肆敛财。他还知道，这给欧洲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与摩天大楼和缺乏人类节奏或运动的东西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样。他们把节奏抛在了脑后，而他想要的正是这种节奏。他厌倦了自己的节奏和好莱坞人的节奏。他想窥视别人的更多秘密，而不必掩盖吸食吗啡的癖好。

两个梦：（1）跟霍华德·加里什和众多泳装美人去佛罗里达旅行。睡眼蒙眬地站在船头和海滩上，姑娘们在跳舞。一个人穿着像滑雪板一样的冰鞋。像瑞士一样，远处有城堡和宫殿。马术师在海上驰骋，大货车在沙滩上飞奔，马术师上了岸，主教上厕所时摔倒了，马救了他。我的房间，西装和领带，风景，天穹下穿着卡其布军装的士兵汗流浃背，现在出色的船工是汤姆·泰勒。我买了领带，在陌生的房间醒了。无意中碰到了母亲，对我唠叨个没完。我没好气地说了一通。

（2）黑人窃贼。在旅馆里找到了一些衣服——内衣、外套。我找到了笔记本，埃希纳尔饭店的门牌，我的控告状。

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才意识到，她是唯一在意的人，唯一有时间和青春去追求非常在意的人。万幸的是，她舅妈和表哥们对死亡都已经麻木了——哥哥已经回西弗吉尼亚照料妻儿去了，就剩下她和父亲。自从葬礼因为她推迟之后，别人也就看她的脸色来表达自己的悲伤了。他们属于那种形容枯痩、疲惫不堪的盎格鲁—撒克逊血统，他们生命力中保留下来的所有品质，似乎都通过某种特别神秘的精馏法流进了她的血液。他们主要对她感兴趣，他们想知道×××王子的事是否属实，真是胆大包天。

奴隶们可能喜爱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但受奴役的并都不是奴隶。围绕在我们周围坚实无比的墙正在分崩离析——周一早晨就有人交头接耳，说校园里正流行麻疹；还有人说，主管伙食的官员带着伙食费逃之夭夭了；还有谣传说，楼层经理得了阑尾炎，两周内不会回到镇上来，面对此种威胁是何等快乐！“砸了它！拆了它！”无裤党[175]喊道，我的嗓门明显高过其他人。明天就穿上囚衣，缺吃少喝了，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我们就尽情发泄吧。

受够了——他想再一次打发无聊，从人类伟大的气态世界中送去一滴真材实料，再也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观察虚无，虚无的虚无。

到头来，她还是孤身一人。多年来，留下同她一起游荡的，连个鬼都没有。她可能会力所能及地伸出双臂，伸向黑夜，而不必担心手臂会碰到令人愉悦的布。

喜欢疲惫不堪的男人。

感觉被环境折腾得完全绝望，一败涂地，活不了多久了。

她想爬进他的口袋里，此后便永远安全了。

她面对的是骇人听闻的现实。她永远不会爱他，只要他有一口气，就不会爱他。他好像在指责她的反应太消极，只要这股潮流还在涌动，她就别无选择。她心潮澎湃，思绪又回到几分钟前，那会儿的这个世界既充满了悲剧，又充满了荣光，不过那一刻已不复存在。他还活着，就在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追上来的时候，她思绪的翅膀正准备振翼扬翚呢。

七、描写女子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微笑转而落到卢身上，接着朝旁边望了望，就像担心手电筒的光会闪到他的眼似的。

她曾是个皮肤黝黑的巩特尔[176]——黝黑、靓丽、有进取心。

他以前没有意识到那种光鲜亮丽能一直维持到二十多岁。

然而，她脸颊上明亮的小酒窝，须德海[177]般湛蓝的双眼，宽阔的前额上编着玉米穗式的小辫儿，都表明了她血统的纯正。她曾是校花。

她的美犹如开在一根结实枝头上的一朵鲜花，端庄稳健；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着，听不出沉溺于他感情之中的任性。

她还不到18岁——一颗小小的黑珍珠，浅黑色的皮肤之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胜过了金发女郎的靓丽。

贝姬芳龄19，一位迷人的小美人，脑袋与身体的比例刚刚好，就好像它们是分开打造之后再极其精确地拼装起来的。她的身材强壮得像运动员，曲线、阴影以及鲜亮的色彩组成了她明亮、快乐的头部轮廓，伴随着最后充满活力的摇动——最终带来性感视觉效果的元素——让陌生人盯着她看。（先是从远处打量如此漂亮的美人儿，过了一会儿，看着她开始走动起来；接着，注视着这个美人儿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当中，就像是看到一尊装有纸娃娃般脆弱关节的可爱塑像突然开始走起路来一样让人兴奋，这样的体验谁没有过？）贝姬的美正好相反，她的面部肌肉做出各种表情：可爱的笑容、皱眉，以及鄙视、喜悦和鼓舞的神情。无论她想如何表达，她的美总是恰到好处，鲜活生动。

任何人看到她，看到她的嘴，都想走上前去亲一下，看到她的头，就仿佛在审视油画中没被注意到的一个小角落，但是艳丽非常的一处细节。这不仅是形式上的美，而且是欣赏之人独特的发现，它会唤起每个男人心中形成他第一个美人印象的梦中之人——母亲、护士、早已失联的孩提时代的心上人——只要看上她一眼，任何人都会为她最后的话奉上一份浓汤。

她是一株成熟的玉米，但包装又不像其他谷物，而像稀有的初版作品。她可爱、高贵，年方19。

一件漂亮的裙子，剪裁得轻柔而高雅，呈现坚硬明亮的金属粉蓝色。

一位精致、浪漫的小芭蕾舞演员。

他想象凯和亚瑟·布施在下午一起前行。凯会频频地哭闹，这起初的情形看来对他们很残酷，有点意想不到。但柔和的夜色会把他们聚拢在一起。他们会不可避免地面对面相向，而他会逐渐站到外边敌人的立场上。

她的脸先是冻得通红，跳了一会儿舞后暖和起来。她的脸透着可爱、雅致的粉红色，就像是一片康乃馨，错落有致，从鼻子白色部分一直开到她脸颊的高处。当她走近他时，吐气若兰，呼吸间充盈着青春与渴望，让人兴奋不已。

汽车里的亲密空间将他们拉近，车的四壁包围着他们，朝着新的历险之旅飞奔而去。

美居然到了这种程度：美本身就有成长的秘密，好像要永远生长下去似的。

她的身材一定特匀称，有人说，她看上去裙子里面一定什么也没穿，但这是不可能的。

她阳光般温暖的秀发中未连在一起的几缕吹到后面，轻抚他的耳垂，似乎表明她在洗耳恭听。

一位做事果断的方下巴女子，还有她那白白胖胖的手臂和白色的裙子让巴兹尔想起了家中院子里晾挂的衣服间吹起的花边裤子。

他看出她在说谎，不过，这样的撒谎是需要勇气的。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说话——对这个不以精确著称的器官来说，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回避。

“我看上去像个‘蛇蝎美人’。”

除了美的程度不同，漂亮姑娘的美没有什么差别。

化装舞会的不真实性是显而易见的。

人们称之为“死亡之光”。她是一位怪异的小美人，长着一张骷髅似的脸，头发呈天然的金绿色——就是日落时分铜像的发色。

他在走廊上休息了一会儿——将目光停在一轮低沉弯月映衬下的大金银花上——然后，他走下台阶，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在月光下沉睡的蔓生植物。

她是外地来的姑娘，她睡得很沉，从她微微抬起的额头，你可以看到她梦到的地方。他轻轻拍打着她眉宇间的皱纹，顷刻间，女人眉宇间的仙境不见了。

他金黄色的鬓发轻拂着她的脸颊，一根细长的金色线头触到了他的眼角。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洗碗小围裙。

她个子不高，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这种举止如果说少些优雅的话，那就只能算是活力四射了。

她的樱桃小口一抿，露出妩媚的微笑。

女子独自一人坐在小船上准备干什么——钓鱼？

姑娘徜徉在粉红色的天空下，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树上有一些奇怪的线条，一些奇怪的小虫子，一些奇怪的小动物开始在夜晚叫唤起来。

她觉得那些是青蛙，哦，不是，是“可利翁”——英语怎么说来着？——它们是池塘里跳上岸的蟋蟀。——不是小燕子，就是蝙蝠，她想。接着是各种各样的树——然后又回到爱情，以及诸如此类的实际问题。再回到不同的树木和影子、天空和噪音——比如汽车喇叭以及费城公路边狗的狂吠声……

一张略带男子汉气质的脸，戴着一顶惊艳的贝尔萨格里帽，飘逸地来到这个世界。她们在酒店下榻后，她出现在一大堆女人和姑娘的视线之下，引起了一阵好奇的赞叹声。她们是挤在路边专门等着看她一眼的。比尔意识到，她的地位，她的成就，虽然是短暂和意外，但既不是微不足道，也不是继承来的。她是一种日久天长的美人，是数以百万计香消玉殒生命的化身。这种美给人印象深刻，让人惊叹不已，近乎高贵华丽。

半小时后，坐在离裁判台几尺远的地方，他看见一群姑娘3人一组向裁判台走去，而一个姑娘则离群索居——她身穿白色晚礼服，头发呈金红色，金发下的面孔透着勇气，同时又让人生怜，好像这拥挤大厅中的每双眼睛都聚焦在这激动人心的活动上，聚焦在她最朦胧的勇气上。

女人的角色只有一个——自己的魅力——其余的都是模仿秀。

如果你总让人们的血待在他们的头里，那它一定流不到做爱时需要它的地方。

男人所熟识的女人身上各种富有魅力的矫情造就了男人。

她说：“这是我学习的机会。”说这话时的神气表明，女人的自大心理开始作怪了。

她的眉间出现了一根头发粗细的阴影，这说明她在皱眉了。

“流浪者队伍”里有个14岁的小仙女。

她身穿蓝色大月亮图案的和服，坐在枕头堆里，对着放大镜在抹口红。

他曾把她当作一个气泡，而且还告诉过她——一个闪光的棕色肥皂泡，精美的薄膜包裹着斑斓的彩虹。说到这儿，他戛然而止，但他也意识到阳光将她清澈溪水般的头发染成了金色，意识到她黄褐色的皮肤——见鬼！他干吗要想这个！

她芳龄18，皮肤就像意大利颓废派画家画在角落里的天使，世界上所有的希望都在她灰色的双眸中闪烁。

无论她走到哪儿，那地方都会变得既美丽又销魂，但巴兹尔他并不这么看，他认为美丽与销魂是那个地方本来就有的，而且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一条普通的街道或者一个城市的名字都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光，发出持久的声音，刺激着他的灵魂，给他带来愉悦。只不过她的出现吸引他的注意力，使他没有去留意他身边的环境而已。虽说没有她的存在，这些东西并没有消失，但还是让他穿过自己经常光顾却熟视无睹的房间和花园，搜寻她的踪迹。

玻璃门像落地窗一样装有铰链，把他们围了起来。天气炎热，再走过3个房间，他又看到两个人——一位姑娘和她的弟弟，米尼说——他们一边走动，一边无声地打着手势，就像桌上瓶里的纸花，在这些小小暖房里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巴兹尔紧张地走来走去。

两个人都火急火燎；轮船和船上的人都已经走远，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他们说的是什么？你听到了吗？你还记得吗？

她是一团脆弱、燃烧的火焰，虽然无色但新鲜。她的笑容刚开始来得很慢，又羞涩又大胆，仿佛那小小身体所承载的所有生命都在一瞬间聚集到嘴上，而其余的部分只是一只毛掸，一阵微风都能把它吹走。她是个又丑又怪的婴儿，双唇是她唯一接触现实的物件儿。

她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似乎要走进他的怀抱中。

她鼻子的斜影投在脸颊上，眼睛中闪现出朦胧的火光。

在战争残酷而又昏暗的背景下，梅苍白的面容、干裂的双唇慢慢退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铜绿色的眼睛，比周围的棕绿色树叶还要绿。

她侧身朝他微微一笑，露出她的半边脸，犹如一面白色的小峭壁。

紧张不安的约翰娜支支吾吾地道了歉。内尔跳起来，突然来到窗口，一阵疾风吹过，一道金色的闪电闪过之后，叶影婆娑。约翰娜虽然诚惶诚恐，但仍注意到，她搬来时也心怀女人对整个未来的梦想。这个梦想她从过去一直带到现在，就好像这个梦想是她举手投足间无比珍贵的秘密武器。

一位姑娘能发出泪痕斑斑的电报。

小姐很恼火，她的个性太强，这一点从她眼神就可以看出。她是位黑黑的漂亮姑娘，身材比她希望的要成熟得早，她才18岁吧。

哈利·布什米尔年轻、活泼、敏捷，留着年轻人的短发，眉骨像婴儿一样略微突起。

一位金色和乳白色混搭的小美人坐在那儿，她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笑起来像孩子一样撩人，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青春都已逝去一样。

他俯身吻了吻她留着发辫的前额。

海伦·埃弗里说完话后，她的声音和低垂的双眸就像刻意控制的一样，让他着迷。他感到他们俩都在忍耐着什么，两人都对人和人生的秘密一知半解。他觉得，如果他们都朝对方冲过去，肯定会有一场强度难以想象的罗曼蒂克式交流。两周来，萦绕着他的正是这种希冀，但这种希冀现在越来越渺茫了。

黛娜站在大门口，身后是淡淡的光，她本人就是花园最后的前哨，是花园里最有代表性的花朵。

洛拉·希斯比这辈子从未破坏过铁路。不过，她年仅16岁。只要看她一眼，你就知道，现在她搞破坏的年龄段随时随地可能到来。

他用手臂夹住她的脸，盯着看。她长得像凯·菲力普斯，或者说她俩同属一个类型。硬硬的小下巴，小鼻子，苍白而紧绷的脸蛋儿——就像为了饰演失足女、患结核病的女人而专门化妆的一样：既要有造型，又要有阴影，这样才能让脸蛋儿形象鲜活，轮廓清晰。此外，黛娜天生就结实丰满、棱角分明——不过，凯棱角分明的线条则只有美学上的欣赏价值。

你的双眸总是像发烧似的闪着亮光。

在姑娘散发的芳香半径中穿过。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他们深深陷入甜蜜的黑暗里，深到使他们比黑暗还要黑暗，以至于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比黑暗的树林还要黑暗——黑暗到当她试图抬头看他时，她只能看到他身后宇宙的狂浪。她说道：“是的，八成我也爱你。”

丰收美少女。

她是让炉火熊熊燃烧的火舌。

“有时我愿从远处看着你，像金色战车一样前行”。此番赞美后20分钟，阿莉达开始觉得自己特别有魅力。虽然很累，但很快乐，最后说道：“好吧，如果你愿意，可以吻我，但你吻我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没有那种心情。”

长长的白手套从她的小臂垂下。

她的目光友善而饶有兴趣地投向比尔，然后就在汽车疾驰而去之前，她的眼睛还干了点儿别的事儿——她先是眯起来一点儿，然后再睁大，通过做这样的表示，承认他们之间独特的关系。“我明白你的心思，”眼睛似乎在说话，“你已经流露出来了，凡事皆有可能。”

埃米莉25岁，随时在自己身边留有空间，以便让他走过来，享受二人世界。

在卡罗斯·莫罗斯身旁，她就是一捆毛皮。他看到卡罗斯先是用手臂搂住她，然后两人变成一大团毛皮。

他一只手拉一个，就像音乐喜剧中的人物一样，亲吻她们脸上的胭脂。

她低声向他随意示好，但这种示好本身并没有感情色彩。

听诺拉说她从不往后看，真是太好了。

一个女子开怀大笑时，就像一个孩子——只有一个音节，充满期待与赞许，犹如公鸡快乐地报晓和引吭高歌。

她抱着它走到摇椅旁，坐下后便很快像晕船一样摇动晃起来，觉得这样太舒服了。

她的声音似乎在发完辅音后犹豫起来，然后发出洪亮、清楚的元音——a、o以及欢快的i：音在空中回荡。

她的头发柔软如丝，略呈卷曲。她的头发是硬硬的绒发，她的头发是潮湿、锃亮、浓密的河岸。她的头发既不属于此类，也不属于彼类。头发就是头发而已。

她的嘴是与众不同的，与别人完全相背的，不可调和的——而且一直如此。她的嘴既不属于此类，也不属于彼类。嘴就是嘴而已。

说到她的鼻子、眼睛、腿，也无不如此。

她的双眸总是射出乳白色的冷光，唇上总是发出湿润的胭脂红光。

此时此刻，格丽塞尔达异常平静，就像一个女人在男人身上完成了她本能的角色，正把问题交给男人时所有的那种感觉。

她漂亮的散发。

在湖里泡了一下，她感觉非常爽快。她摸了摸贴在身上的粉红色裙子，就像粉红色苏打水起着泡泡。一阵风吹来，一切都是那么清新。如果罗杰露面，她一定让他为自己过去24小时的自以为是追悔莫及。

他曾爱过一个长蛀牙的女孩，每次看到让她情绪波动的事情——无论是笑还是哭——她都会将上唇往下抿，笑时会轻微地低着头——确保蛀牙没有暴露在外，然后才开始逐渐笑开并将蛀牙暴露出来。这种举止，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是欢快、勇敢、令人兴奋的。“系好安全带，亲爱的，我们出发吧，无论是天涯海角！”有时候，女人们的无所畏惧让我震惊，像×××、×××、×××一样不计后果。无论如何，部分是因为她们3个都是被宠坏了的孩子，从没感受到肩上承受的经济负担。这种不顾后果的态度的确让人兴奋。无论如何，我不得不打破原来的平衡，来寻求一种新的平衡，再变身成为一个小心翼翼的小资。想想×××，她是位牧师的女儿——跟别人一样，同样会失去一切，经济上一无所获。她也是那种不计后果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这是一个年龄和时间的问题……

×××看上去就像一件小饰物。

狂欢节的一些印象。是什么让人们穿行整个火车车厢才下车；男孩子们在车站上砸行李；车站两边高高的雪堆；车窗里姑娘的脸幽灵般地掠过那些接站的人；他在人群中因为看到她高兴地叫了起来，就像是最后一位接站的人终于看到了要接的女朋友一样；黑暗中，几个身影经过兄弟会朝嘉年华赶去。嘉年华人气不足，但还是选出了嘉年华皇后。姑娘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有些一定是偶然或者至少是被强拉硬拽弄来的，或是压根儿就选错了——她们根本不是这地方前20名最漂亮的女子。漂亮女子八成都躲起来了。

一位年轻女子走出电梯，摇摇晃晃、神色不安地穿过大厅。

梅隆·塞尔兹尼克[178]说：“太漂亮了——这种像婴儿一样肥肥短短的样子，她会丢掉的吧。”

乞丐的嘴是不会白张的。

×××仍然是“飞女郎”。时尚、名声、举止、习惯以及道德变化，但在×××眼里，时间仍然是1920年。这让我担心，因为，毫无疑问，她原本将自己融入我的某种不成熟和不成功的作品之中，所以我特别迁就×××，就像一个军人在服役中弄丢了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一样。

她是一枚熟透了的葡萄，只要晃一晃葡萄藤，随时就能落下来。

阳光躲躲闪闪地穿过明亮的红枫落到她的秀发上，赤褐色的树叶弯腰对年轻人说：“瞧，在她的脸颊和红褐色秀发旁我们一无是处。”

如果有位姑娘去整理你的领带，就说明她具备母性的品质。

一位姑娘认为，整件事被大大高估了。

那位姑娘，她陷入困境了。

给美添加任何东西都会付出代价——也就是说，作为替代品传递出去的品质，如果依附于美貌，就会成为累赘。

车上的姑娘们欢歌笑语，她们兴奋的谈话声像烟雾一样弥漫在潮湿而富有弹性的空气中。

女人就是这么脆弱。有时候，就算你为她们做点什么，也于事无补。

你的声音可爱又可怜，结结巴巴地逐渐增强。

×××见到人，就会走到跟前，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那样子就像要亲对方的嘴，或者干脆从对方的身体中穿过去一样——然后停下脚步，带着一种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口气说声“你好”。这种方式是她最接近珊尔达个性的地方，但珊尔达的个性总是让人大跌眼镜。

她亲吻了他好几次，然后又亲他的唇。在她靠近他时，她的脸渐渐变大，她的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可他仍垂着双臂，无动于衷。

在为数不多的家庭当中，早晨一般都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佣清扫沿街最大房子的台阶。她是一个身材高大而又纯朴的墨西哥姑娘，此时此地怀着纯朴而远大的理想。她熟知享受奢华是什么感觉——她每月挣一百美元，以换取个人的自由。

是谁每时每刻都跟卡罗斯·莫罗斯跳着舞步，迈向青春的西班牙美梦呢？

听到（她）沙哑的笑声，他的胃都凝固了。

约瑟芬那可爱的脸上展露出把孩子们领出熊熊燃烧的孤儿院后才有的表情。

她很佩服他，过去总是他鼓掌，她就跟着鼓掌；他唉声叹气，她也跟着唉声叹气。

她穿了件蓝色的中国丝裙，裙子上点缀着柔软的棕色树叶，而这也是她双眸的颜色。

相反，她总是给予他爱的鼓励，让他感受到爱的柔情蜜意，把他从遥远的特立独行中拉了回来。

那是一个丰收的夜晚，天光明亮得可以看书。约瑟芬坐在走廊的台阶上，聆听不眠的小鸟在扑腾，厨房里最后一只盘子的咔嗒声，还有芝加哥到密尔沃基[179]的火车发出的凄惨汽笛声。

她看透了他内心深处的伤痕，她的心在颤抖，但嘴唇上和双眸中却没有表现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心已经触及巴黎的两英尺阳光。

在最后几个令人伤感的月份里，一个令人绝望的下午，在第48大街的一家地下酒吧里。

松脆的黄头发。

一个女子穿着一件鲜亮的红裙子，弧光灯下，一条狗友好地朝她扑了过来。

她的脸就是她的肉身与剪影的反差：她的肉身正看着远方，而她的剪影则是从某个角度看到的轮廓，某种成形的东西——白皙、斯文、不修边幅——这是天命，战争初期留下的一点伤痕，同时又被白人老掉牙的信仰所困扰……双眸蓝得像磷光大理石，蓝得像脸上刚刚干了的粉一样没有一点儿生气。

她眼中隐约闪烁的白光划破天穹，犹如钻石划碎玻璃，让光线穿过他从未见过的一道更白的光一样，照在一张漂亮、凝重、惊恐的大嘴上。

最后一次看着她那双冰冷而又神秘的眼睛。

把一缕凌乱的头发从她眼前拨开。

突然，他们像孩子一样一起摇晃起来。

梅·普尔雷的睫毛并非不情愿地眨动，把年轻人融进了她现在的梦想中。

几年来，布普丝是不是该有个鼻子，一直就是个大问题。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眼睛的下边呈弧形，形成了两个半月，似乎在告诉别人后面还藏着半个人）之间有个像纽扣一样的东西。可是，到了11岁那年，这颗纽扣还没有要长全的意思，看去上还是那么不起眼。一到冬天，这颗纽扣动不动就呜呜哝哝，汩汩有声，咝吸作响，搞得大人们都快疯了。每当这时候，大人们总会说：“往外擤！”

他把电线递给她，在时空边缘上有一根横杆，横杆的头上有一株白玫瑰无缘无故地怒放，看上去就像一棵刚刚创造出来的树。

她不顾一切地去适应，不顾一切地去体贴。

她的脸蛋呈心形，再加上蜜色后翘的发型，让她的两圈太阳穴更显得可爱了。

她是能产生共鸣、闪闪发光的键盘。

他理了理她朴素的棕发，心里非常清楚，她是不会对他施展黑暗魔法的。没有她，他连六个小时也活不下去。

她那幼稚的美是对财富和妙龄心怀渴望，同时又深感痛切。

这一点很像开拓西部的铁路大王将他们的女佣心肝儿送去修道院，为的是帮她们找个好归宿一样。

巴兹尔身穿粉红色丝裙，在舞厅里一边跳舞，一边心怦怦直跳。

八、描述（自然）人

5年间，他们开着敞篷汽车，头顶骄阳，长发飘飘，四处兜风。他们向认识的人招手，但很少停下来询问方向，或者检查油量，因为每天清晨都是一个崭新而又灿烂的地平线，他们一定会在黄昏时找到对方，这让他们很高兴。他们总是要么差点儿就撞车，要么差点儿掉下悬崖，要么听到报警声后来个急刹车，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刹车印。朋友们已经厌倦了这种险些撞车的行径，不过，后来慢慢搞懂了，他们一直就是这样，迈克尔的主意一直是花样百出，阿曼达的秀发一直光彩照人。我们几乎能说出，汽车在哪一天发出爆响声后开始慢下来；在哪一刻发现他们坐在华盛顿的一家水上海鲜餐厅里；在哪一刻迈克尔一边拆信一边将自己的长腿伸到桌下面当作脚凳，好让阿曼达放拖鞋。时间才5月份，他们的肤色已经是油光发亮的亮棕色了。虽然他们穿衣不多，但总体看来，衣服就像冬季巡游的广告牌一样，是粉红色系的。

单细胞儿童的效应——短裙。

科德尔·赫尔[180]——唐老鸭的眼睛？

他35岁就有白头发了，但大家说这很正常——这会让他更帅，他并不怎么在意，尽管他们家并没有少白头的遗传基因。

最后，吉尔带着满腔的愤恨和困惑离开了人世，卡斯·厄斯金关上了自家的房门，辞掉了工作，搭乘一艘小船周游世界去了，最远跑到了康斯坦丁堡。之后，再没有向前走，因为他和吉尔曾到过希腊，地中海有大量关于她的记忆。他返了回来，在太平洋岛国徘徊了一阵子之后，揣着对未来岁月诚惶诚恐的心情回到家里。

有魅力的人，要么都是匆匆忙忙上车，要么是像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要么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看×××的表情，那样子就好像你要不搞点什么好玩的动静，他就待不下去了——就连我点汤的时候，也不例外。

他的行为举止完全是女孩子的那一套，既有从（×××）姑娘那儿学来的些许温柔体贴，又有压抑、做作的男子汉性格，这种远非娘娘腔的性格赋予了他一种奥林匹亚的精神特质，而这种特质，就亲和与体贴而言，既有男子汉气概，又有女性柔情的一面。

索尔顿维尔船长——他左鬓的头发在飞扬。

不论是好还是坏，未成熟的青春期已经越来越短，年轻人似乎完全避开了这一阶段，因为他说起话来，口气既不轻浮，也不忸怩作态。

欧内斯特——直到我们开始脚蹬防滑鞋从对方身上踏过去为止。

虽然他的脸像画布一样扁平，但他的体形还是非常好的。

×××博士讲述世界皇帝的故事。

马克思·伊斯门——像所有走路摇摆的人一样，好像有什么秘密。

浪漫主义的实质是一种对极度孤独所怀有的幼稚而又返祖的恐惧——这才是真正的恐惧。

透过薄雾拍照。

因为女人无所事事，才去看看书，赏赏画。之后，她们便对你说，她们比你强多了，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们往往会一意孤行、我行我素，敏感得像匹拉消防车的马一样。

在罗马，有个长头皮屑的美眉。

一副滑稽的长下巴，上面长满了疙瘩。

一顶巴拿马帽，下面是南方人凶狠、不可战胜的眼睛。

他的心在他的胸口里天旋地转起来。

阿根廷人特有的头发油光发亮。

女子的双唇始终把龅牙遮挡起来，这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愉悦表情。

年轻人个子很高，而且出身名门。

他的旧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旧衣服味道。

在洛桑宫廷酒店，男孩子在为他母亲的清白辩解。他母亲跟领事的儿子睡了。

简单的模仿秀：扩张鼻孔，左右摇摇头，用鼻腔说话。

弗朗西斯的兴奋、紧张，以及他的眼神都与冷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安然入睡。

空气似乎将苹果白兰地的气味吹到他身上荒疏、闲置的每个部位。

虽然他那瘦长的肉身坐在浴室窗台上，但他那小小的灵魂早已迷失在宇宙中了。

年轻人长着一副克鲁马努亚人的面孔。

她没有什么路数，只是在随心所欲地发泄，剩下的就交给她那来势汹汹的生活了。只有当青春逝去，经验给了我们某种廉价的勇气时，我们大多数人才意识到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杂货铺里出力流汗的体力活如同电影中的战争和打斗场面。

他鼓起前额的肌肉，而腿上和臂上完美的肌肉却总是安安分分地一动不动。

她的裙子把她裹起来的样子，就像一条皱巴巴的毛巾不小心没挡住她的屁股一样。

总觉得在我住的房间里有个聋哑人。

迎宾队伍——姑娘们脚尖立地旋转，男人们则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和蔼可亲的男人握手的样子就像是在自由泳。

业余歌手不停地说“不记得”，真让人心烦。

一双小小的黑眼睛就像两颗纽扣一样安放在她脸上。

×××[181]，打扮得像格利佛，在脚踏车上吐了，等等，1932年。

格斯先学会了笑，不是因为他有幽默感，而是因为他懂得了笑很有趣——想想社会上的其他人——比如，姑娘懂得漂亮一样。

H.L.M[182]捧腹大笑。

他并不是大战后经常看到的身穿礼服、给人深刻印象的那种百万富翁。他是1910年的那种类型——亨利八世和“我们的琼斯先生周五将到明尼苏达”兼而有之的那种百万富翁。

他属于那种运气不佳的人，这种人总是为了弥补起初的胆大妄为，现在不得不放弃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一张白皙、帅气、惊呆的面孔——一双被人遗忘和践踏的无奈双眸，一张愤怒的嘴。

她的牙齿长在嘴的前面，好像随时被娇弱地吐出来一样。

戴眼镜的阿尔洛。

南方——航空帽，南方新闻业，一张张男人的脸。

玻璃鸟眼。

一条锯齿状蓝色血管爬上了指关节脊背，然后又沿着手指散成许多小支流延伸下去。

在电影中，姑娘们被人们推来搡去。

在玫瑰色的光线下，桑顿·怀尔德就像玻璃人一样。

他穿着一件满是灰尘的紧身成品西装，一眼看上去，给人一种避之而后快的感觉，一排六颗可笑的纽扣牢牢地钉在他的身体上。

外衣袖子上也有多余的扣子，阿曼蒂斯忍不住瞅了一眼，看看裤腿上还有没有扣子。

他就像不经意地从一部描写南海的电影中逛荡出来的海边拾荒者。

年轻人长得很帅，脸上有些粉刺，双眸明亮而湛蓝，此时此刻正躺在几码远的充气袋上睡觉。这个年轻人就是她丈夫——

舞剧杂耍表演或电影里的胖女人都一边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说些老掉牙的俏皮话，一边冲着他们吼。

蒸汽催开了阿奎拉的花。

犹太人已经失去了清醒的头脑，看上去就像融化了的旧蜡烛，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摇摆一样。爱尔兰人既邋遢又肮脏，盎格鲁—撒克逊人则穿得破烂不堪。

他那温馨的长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放荡不羁的样子。

她手持权杖，头戴当地制帽师制作的小皇冠。不过，由于天气寒冷，皇冠的色泽发生了奇特的化学变化，褪成了一种不起眼的灰白色。

在影印版中，爱迪生、福特和费尔斯通[183]的画像变得既可怕又阴险。

甜蜜微笑的圆嘴巴就像大饼盘的边。

她照了张相，看上去挺吓人的，像只狨猴。

除了两只灯泡以外，其余的发出昏暗的光，正准备睡觉的旅客几乎无一例外地变成了黄脸婆。

他看到，他们设计了一个图案，脸的轮廓压着轮廓，金色和黑色的头都面对斯科菲尔德先生，笔直而又略微闲散的身体一点也不矜持，而是一副惬意的样子，身穿法兰绒和安哥拉羊毛衫，手放在其他人的肩上，那样子就好像要彼此相携走进殷实的互济会。突然，为雕塑家摆好姿势的一群模特儿似乎被解散了，作品毁了，大家朝门口走去。

他那不知疲倦的躯体，无论是在体育活动中还是身处危险之中，都是从不吝惜力气的，这就注定了他会非常勇敢地做最后的冲刺。

他像轻信别人的孩子一样，倚靠在冰冷的胸脯上，顿时有一种钻石在脸上使劲儿划所带来的奇怪愉悦感。在一个比黑社会好不到哪儿去的环境中，他抱定了孩子般的幼稚态度，根本不知道要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

阿奎拉的兄弟——一个黑人小伙子，前不久取代了一位四处流浪的男仆，但在这个家他一直没有什么名分。

她的虎牙总是让她看上去既温柔羞涩，又讨人喜欢。

他就像战后的年轻人会查询“乔治·华盛顿简明商务课教程”一样，坐在桌边，开始慢慢地翻阅《成功之旅》[184]。

他们太穷了，根本不敢用自己的名字给孩子起名，不过他们总是用眼下有钱的资助人的名字给他们起名。

下巴就像塞满石蜡、改装过的一样摇晃着——这是一张既表达厌恶，又启发人厌恶的脸。

男人们嘴里奇形怪状地叼着烟。

一个漂亮妞儿，脖子脏兮兮的，眼睛鬼鬼祟祟的。

他是个屡教不改的手淫者，而且常常悲观厌世。不过，最后他还是挺过来了，如此等等。

请来的海因斯博士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因为理解不透，太阳穴上隐约挂着同情的汗珠。

那些看上去没准儿会开车的人好像不会打字，而那些看上去会打字的人又好像不会安全驾驶——这两类人的绝大多数，就算喜欢孩子，孩子也未必会做出回应。

“德国王子长着一张马脸，还有一双白眼珠。这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乘客名单，“——要么是乔治·艾夫斯先生，要么是朱巴尔·厄尔利·罗宾斯先生和男仆，要么是约瑟夫·维德尔夫妇和六个孩子。”

一个皮肤鲜红的年轻人，身上有些白色斑痕，仿佛大冷天被人抽了一巴掌。

家人就像盘子里最后剩下的糖果。

她瘦得已经没有女孩子样了，连人样都没了——所以，只能将她当作“贵夫人”对待了。

他那被衣领遮住了的脸就像从罐头里跳出一半的哥伦比亚鲑鱼。

一个身穿蓝大衣、身材消瘦的年轻人，走起路来就像一根管子。

跑起来像个老运动员。

她让我想起了变了味儿的莫利纽克斯家族[185]裙。

他们是不是看上去像兄妹？所不同的是，她的头发黄中带红，而他的头发黄中带绿。

他在车里坐得太低，以至于他的圆头看上去就像飞机螺旋桨之间的机枪。

九、思想

大场景中革命家的表演——“杀了我吧”，诸如此类——表现所有迄今为止一直被强调的资产阶级才能，用他的优越性麻痹他们，然后，把他们给毙了。

洛伊丝和熊躲在黄石公园。

关于戏剧。

个人魅力。

埃尔莎·麦克斯韦尔[186]。

伯特。

酒店。

往事——人物成熟的程度。

孩子们——他们的性以及对他人的不解。

认真工作以及涉及的人。对懒汉不再有耐心，除非戏是谈懒汉的。

助手：参加议员竞选的男人在履行其他职责时受了伤。他不知道妻子听信了别人的馊主意，准备代他去竞选。结果，她大出洋相，他挽救了她的面子。

家庭破碎了，结果给3个孩子留下了阴影。其中两个为了让全家人聚在一起毁了自己，第三个没有那么做。

一个男人破产了，由年轻的女收账员负责帮他收账。结果证明，收账员既品行端正，又很懂得账目。

×××逃离了这个家庭，发现新的家庭没什么两样。

虽然这个家已经完全离散了，但因为继承了一栋房子，所以只好一起住在那儿。

迷恋蜡仿制品的美眉。

3个人陷入绝望的三角恋中。既然不能从地理的层面上解决这个问题，那么这个问题已经很明确了，他们只能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过下去了。

安德鲁·富尔顿为人随和，什么都会干，娶了一位不会表达自己想法的女子。她越来越嫉妒他的才能。一天晚上，她为青年女子联合会演奏音乐，结果演砸了，是他硬撑着挽救了演出。可是，他搞不懂她为什么因此恨他。她背地里让一个商人对她的画（设计或雕塑）产生了兴趣，于是，打算另立门户。可是，那个商人只买了一件作品。他看到其他作品后摇头了。安德鲁只用了几分钟就用油料画了样东西，那位商人顿时昂首翘尾，说道：“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于是，她火冒三丈。

葬礼：他自己的骨灰径直吹到自己的眼睛里。到了六点，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个小个子在做记号。没人要花，也没人送花。整个晚上尸体轻轻抖动，不然的话，整个场景真是静如止水。

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想改邪归正，让人忘掉他疯狂的过去，可是无论走到哪里，人们还是用过去的眼光看他。

一棵树，为了找水，结果穿破了屋顶，解开了一个谜团。

父亲教儿子固定在一个机器上赌博，后来儿子不知不觉地在机器上把自己的女朋友给弄丢了。

一个罪犯对一个管教坦白了自己的犯罪手段，管教当晚就派上用场了。

姑娘与长颈鹿。

提线木偶在晚餐期间相遇，亲吻。

舞台上，男人跑来跑去，戏开场了。

一部戏说的是老年人——虽然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但他们并不在乎。

那个人扼杀了在英格兰造坦克的想法——他的来世。

戏剧：《办公室》——大繁荣时期工作之余的狂欢。

疯狂的追逐。几个濒临绝境的年轻人在坎普[187]找工作。虽然对木材一无所知，但大家都装得很懂似的。

“暴君只好让他的臣民随心所欲地过上一天。”

舞者发现她能飞。

从前，有个影业大腕儿乘坐的船在一座荒岛上触礁了，结果除了二十几盒电影胶片外，什么都没留下。

第一百次退稿单让他很恼火，于是他写了一篇特别好的短篇，悄悄寄给了20家杂志社。结果，不到半个月，小说就被20次推给公众。这个里程碑应归功于“作家联盟”。

为了打赌，开车飞越屋顶。

女子的耳朵非常敏感，可以听到无线电波。男子为了利用她，把她弄出了精神病院。

厌倦不是制成品，而是生活与艺术相对较早的阶段。在清晰的产品出现之前，你要么绕过厌倦，要么与厌倦擦肩而过，要么像经过滤网一样过滤厌倦。

一个男人不愿意去当王子，于是去了好莱坞，可是除了演王子，别的根本不会演。或者演将军——都一样。

一个女子嫁给了一个浪子，让他与世隔绝地健康生活。其间，她开始浮躁起来，结果搞得鸡犬不宁。

十、诗与歌

南方姑娘

闲坐在时光边缘，

日复一日，花朵业已打蔫，

长日漫漫，如闲散的节律，

夜色茫茫，伴月亮和苜蓿，

梦是夏日之梦，

多姿薄暮即为情人意浓——

谁为丑角？谁为优伶？

你，时光，还是茫茫人海？

你的金发是否还能照亮大地，

使盲人目眩，直至灵魂再现？

然后，你找到了想要找的，

对饥渴的双眸你能否仁慈？

支离的曲段，荣光的回忆——

说有一朵玫瑰在生长，

低声述说我们的故事。

亲吻，一条懒散的街道——还有夜晚。

致久病

我们把恋之夏藏于何处？

来吧，帮我找到它。

找啊找，空无一物，

只剩下布满灰尘的陈年旧历。

耳畔已听不到你的呼吸。

你的光芒令我失明，

犹如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啊！温柔，是你触摸春天，

是你赤脚的声音——

八月，要找到庄严乐曲伴我们欢歌。

我们看到漫长的普罗旺斯时光

为到终点——一起前行

穿过茫茫尘埃。

老天气、老墙根边上的小树林里，

葡萄酒虽未酿造——

可我们依然要喝。

在战斗的第一个黎明受伤的两个人，

第一个已成为永恒。

如果战争偃旗了，席卷天下了……

来吧！我们将躺在“荣军院”的树荫下，

躺在只有三叶草的草地上。

第一千零一只船

十六岁的秋季，

在凉爽的下午，

我看见海伦娜，

在白色月光下——

我听见海伦娜，

不停地打瞌睡，说：

“我知道一个快乐的地方，

无人知晓。”

她的声音答应我，

她要同我在那生活，

她会带来一切——

我不必担心：

衣服破了，

没有补补丁。

在我的故乡马里兰

明媚阳光仍然让人心胸舒畅。

我心目中的天气，

如狂野般狂野，

孩提时就想得到的

一本有趣的书；

我曾经拥有

糖果，你知道，

理智与节奏，

像水一样。

宾戈！邦戈！

会有一支管弦乐队

为我们伴奏，

伴我们跳舞。

当我们站起，

人们会拍手。

她那甜蜜的笑脸，

还有我那新衣裳。

但，不仅如此，

是她做出的承诺，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会失去光泽——

秋去冬来，

没有什么会失去光泽，

没有什么会失去光泽，

根本不会失去光泽。

海伦娜走了，

嫁给了别人，

她可能已上了天堂，

或已成为另一个男子的母亲。

我没有悲伤，

可我想知道，

如果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那又将给予我的承诺弃之何方？

泥脚

明媚清晨我有时看到：

人、神和幽灵，姑娘的苗条雅姿——

随后光线增强，午时的燃烧，时光很快到来，

我看到苍白蹂躏的地方，

很久以前仰慕的荣光。——看到

犹如病人经常喝彩，

我的整个灵魂蹒跚，

他们存在的价值是否像我一样弃之远去？

人、神和幽灵，被年轻的咒骂抛弃，

你没有应答，但我听到你说：

“噢，我们是弱者。我连伪装都不会。”

——于是，我自由了！

在我心里，自由是不是重要砝码？

捣毁你的缺陷！将你给我的呵护打碎！

从大高度跌至大瑕疵吧！

不过，我必须哭泣。——我可以恨你吗？

初恋[188]

在我的一路上，她编织着光，

编得生机勃勃，

编得温馨、美丽、敞亮……

采珍珠的渔夫潜入水中，

于是，周围颤抖的空气

给水披上金色的霓裳。

她哭泣着恳求一吻，

我紧紧地拥着她，

深知这份记忆中，

美好又狂热的欢欣，

虽然比我大一万岁，

但仍像我一样年轻。

她曾在门外踮着脚，

长时间吻我，然后

离我而去，带走了光，

如同乐曲，慢慢消失……

我看到了婆娑的树影，

从此不再是色盲。

忏悔中的主教

宏伟的梵蒂冈耸立在夜色中，

管风琴已不再震颤我心。

伴随映入我视野的一缕彩光，

我漫步在阴森的回廊。

突然我听到帘子后面，

传来微弱的祈祷声。

我环顾四周，继而从旁边走过，看到

灯光昏暗的寂静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修士仍在半梦中，

全神贯注地斜着身子，仿佛要抓住

即将融化的最后灰色罪恶之冰。

他跪在地上，嘴里发出支吾声，

另一个双膝跪地、略显驼背的老人，

神圣的面庞上带着痛苦和悔恨。

走在大街上

死亡覆盖了月亮，长夜越来越黑，

快步走向城里，走向巨石堆，

遮暗所有目光，逗留在角落，

低语祈祷最后的灵魂安睡。

欢快业已在街道成长，路灯业已点亮，

迈着稳重的步伐迈向各个方向。

在无精打采的城市里，人们四处游荡，

窗户犹如脸色苍白的死人在咯咯作响。

耳脉在颤动，婴儿被吓醒，

给安静、漆黑的厄运一点啜泣声。

母亲的双臂轻柔地抱紧它，

对人们阴郁的行进声充耳不闻。

古老街道因逝者的脚步而苍老，

辉煌古代的车轮使它布满创伤。

新建的街道，像沙一样白；新鲜的水泥，没有生气，

处女像刚裁剪的书页般面色苍白。

黑色的马车房和小巷，鬼鬼祟祟的眼睛，无泪，

修补过的鞋，破旧的大衣，又破又脏又旧，

泥泞、蜿蜒、沧桑、令人生厌的街道，

嘴里谩骂着，迎着刺骨寒风，艰难行进。

白色小巷，粉色小巷，装点着紫玫瑰，

草坪上的舞蹈，山丘上的编织，

带着散落的笑容召唤大街上淘气的男孩，

装点着黎明会冻杀的紫玫瑰。

他们不久就会见面，在各个角落踮着脚，

在树叶遮挡的黑暗中亲吻。

林荫道、大道、马道和公园小道，

沿着街灯标明的样式延伸。

脚步突然止住！一阵喧哗，一阵奔跑！

灯光照在街角，犹如黎明的晨光。

眼下灯光变暗，周围一片静寂，

像燕子一样落在挂满露珠的草坪上。

窗灯[189]

你是否记得，钥匙在锁中转动之前，

生活是特写而非偶尔写的信之时，

我痛恨在岩石上跳下去裸泳，

而你无比喜欢这一场面？

你是否还记得，很多旅馆的柜子

只有三个抽屉？但唯一的麻烦

是我们每个人都至圣至洁，然后变疯，

设法把第三个给予对方。

汽车左冲右突，结果还是错了方向，

上错了阿尔卑斯山峰，地图上找不到的萨瓦河。

我们互相指责，言语野蛮、言辞激烈，

一小时过后，又开怀大笑说，这样才有滋有味。

虽然结局凄凉、冷酷，

将日历翻到六月，找到下一页的十二月。

我忧伤而又愚蠢地发现，

这是我唯一能记住的争吵。

令人悲痛的灾难

我们不想有人来访，我们说：

他们来了一坐就是数小时；

他们来时我们已经上床；

阵雨把他们困在这里；

他们来时情绪低落而无聊——

从你心的酒瓶中倒酒狂饮。

一旦喝光，一伙人又快乐地，

高声吟诵着《鲁拜集》[190]离去。

我推诿：我在工作，我咆哮；

一副未修边幅的样子，

喝光了金酒，厨师死于天花，

说得头头是道，侃得天花乱坠。

对粗人和朋友，我同样给予

迟钝的目光，同样不耐烦的口气——

对貌美之人、理智之人、有名望之人，

我都希望与之独处。

但那些不敢闯入的

愚钝之人、沉闷之人、粗鲁之人——

喋喋不休的健谈者、孤独的灵魂、不懂装懂之人——

看到我们独处，群起攻之，

以为无声就是专注；

愤怒即是自己家庭战争的回声——

让人欣喜的是我们已不再“傲视群雄”。

——可是，好人已不再登门。

四月来信

又是四月。压路机在雨中的街道上缓慢碾过。

电话里传来你遥远的声音。

曾几何时，我像小丑穿越铁环一样，鱼跃去接——但是。

“那么，传染的区域扩散了吗？……哦……我到底在等什么——无论如何，我曾经受过更大的打击，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犹如地狱，但这就是你对拍X光医生讲的话）。

后来，有一次打电话，那种耳语声现在已经非常微弱：

“有什么变化吗？”

“基本没有或没有。”

“我懂了。”

压路机在雨中的街道上碾过，

黑色的轿车在树影间闪烁，

远方传来你的声音：

“我要和女儿去乡下。我丈夫今天走了……不，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

我自问很多情感——120个故事。价格高的可以跟吉卜林[191]相媲美，因为有一小滴什么东西——不是血，不是泪，不是我的精液，而是比这些更亲密的我。在每一个故事里，我都有意外的收获。现在没有了，我跟你也就没什么差别。

一旦小药瓶满了——还会有别的瓶子送来。

坚持，还剩一滴……不，灯掉下就是这样。

但你在电话中的声音。假如我不这样滥用词汇，你的话或许有点意义。可120个故事……

四月的夜晚覆盖了一切，包括一个孩子用一整盒油漆留下的紫色污点。

片断

每次擤鼻涕，我都会想起你，

还有那发出的圆润声，

告诉我说，我说的没错——

有了啤酒和红酒，

有了格特鲁德·斯泰因[192]，

有了这一切，

我终于挺了过来——

因为我每次擤鼻涕……

都—会—想—起——你。

十一、人物

一幅肖像画：她永远建不成房子。她希望走出自己那种间歇性的疯狂傲慢，到树林中闲逛，把看上去像树一样的东西统统砍掉（请看：去年16或20篇短篇故事，所有的故事都像普通的高中作业一样有趣，不过全都是“有才华的”）。当她走过去开垦一块空地时，那儿与她见过的空地没什么不同，所以她把那儿倒满了垃圾和废弃物，此后再羞于启齿提起那儿。在外部力量的驱使、命令和组织下，她是个有用的个体——不过她主要的思想和目标是不承担任何责任的自由，犹如没有金属属性的黄金、没有冬天的春天、不老的青春。身为狂人，充满了天真的幻想，这使她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典型。她一点都不懒，然而当她砍倒一棵树时，她把这称之为“工作”——不论是否在这片空地上。她不去区分什么是工作，什么是流汗——最近这几年更不去区分了，因为导引或驱使她的是随性。

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心脏和大脑仿佛都被拿掉了。

朗斯代尔：你不想喝太多，因为你会犯太多的错误，会变得多愁善感，可这是商人才有的坏习惯。

他曾是个鸡奸者，对描写自己的那些风流韵事，可谓是技术精湛，仿佛他的那些男性朋友以前都是女性，借此取得某种貌似独具创意的女性气质。

表面上非常从容、认真掩饰的自尊，但痛苦和无聊让它露了馅。

比如，有位珀西·雷克汉姆先生，分公司经理，把时间花在列出普林斯顿橄榄球队名单上，以及二队和三队的名单；一个繁忙的早上，他列出了30年来普林斯顿所有四分卫的名单。他完全无法集中精力。他的抽屉里总是塞满这样的名单。

他抛弃了曾经待他很糟糕的年轻一代，利用他的关系，成长为名人。他的学徒生活很苦，但他尽职尽责，如今他在充满危险的势利环境中闲庭信步。人们突然忘记了他的过去，只记得喜欢他，记得他总离身边不远。所以，就像经常看到的那样，他获得的地位不是得益于善举，而是他忍气吞声的能力。

他是位勇士。对他来说，和平仅仅是战争的间隙喘息。和平正在摧残着他。

“这有违我更好的判断力”，他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判断力，也不可能有什么“很显然”和“准确地说”之类的话。

一个20岁的小伙子，迷人的目光凝视着想象中远方的格里菲斯·威斯顿，从这一刻起，他的观众一直看着一个坦诚、思维缓慢、浪漫的人走过一种意想不到的美丽人生。

“画中”的一位年轻女士，在1919年繁荣时期差不多已经是大明星了。电影杂志宣称，她想办“自己的公司”，但公司没能出现。第二位姑娘的确与“电影人”接触过——采访是这样开始的，当我们想到洛蒂·贾维斯，我们就会想起一个肥胖而又凶悍的女人。

他前景黯淡，恨透了一切。

但如果他们没有错过，一切都将一如既往。只有当他们克制了自己，忘记了情感，他们才会想到他们什么都未错过。

“不要有塞思什么都不问的想法。他一辈子都靠更美好的想法生活。”

妮可儿对待病人的态度，要么是同情疲惫或处于康复期的病人（这种同情因此仅仅是伤感），要么是担心他们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对真正的病人——肮脏、厌倦、毫无同情心——她控制不住态度——她是在自私中长大的，正因如此，她才对迪克既愤怒又鄙视。

说妮科尔（说她）所有的活儿都会干，除了对人之外，凡事样样都行。所以，大地、鲜花、图画、声音、比喻。（她）似乎很纠结——左冲右突，都不得安宁，像手鼓的拍子一样。于是，她摆脱了生活的钓线，在梦幻中独自找到了安宁。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业余喜剧中，没有哪一个老人在日常生活中比×××受到的刺痛和刺激更多。

罗杰斯夫人在一个模糊音上走调了。在她的一生中，只有在反复练习耳熟能详之后，她才明白，这种现象是普遍存在的。

佩吉·乔伊斯具备收集珠宝而不是证券的天资。

一系列烦恼：

胃痛；

湿疹；

痔疮；

流感；

盗汗；

酗酒；

鼻炎；

失眠；

神经损伤；

慢性咳嗽；

牙痛；

哮喘；

脱发；

脚抽筋；

脚疼；

便秘；

肝硬化；

胃溃疡；

萎靡不振和抑郁症。

他穿了一条泛了白的外翻式西班牙粗布裤，几枚奇特的硬币在裤缝处晃来晃去，一件格子里维埃拉[193]毛衣，一双巴哈马草鞋，一顶仿古墨西哥帽。戴安娜认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典型的打扮。她总是在圣诞节的时候，从远离劳登县[194]的地方给他带些异域奇货。

当我喜欢男人时，我就想像他们一样——我想像他们一样，失去赋予我个性的外部特质。我不想要那个人，我想把他吸引人的一切特质都吸收到我身上，然后把他扔到一边去。我坚守自己的内涵。当我喜欢女人时，我想拥有她们，主导她们，让她们崇拜我。

像众多“男人的女人”一样，一有机会她就躲到姑娘们后面，仿佛在向男人发出挑战，希望男人冲破障碍来拯救她。她所在的任何群体都会自发地形成一个小团体，用她像精美细线一样脆弱而有张力的力量——近乎优雅的力量——去保护它。

此老妪怕飞机。

当别人鄙视他时，他不是一般烦人——我是说，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去。你干点儿什么事，他马上就知道了，甚至比你知道得还快。

美的命运：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时，男人会本能地转过左半边脸，即丑的那面，这是受大脑、脊椎等支配做出的反应，而且很有魅力。

右半边脸则完全相反，完美——让他产生自我意识，麻痹大脑和神经等。

这一点有待证实。

夫妻间的激烈争吵已经让来餐馆吃饭的那些敏感顾客换了座位。

他掌握骷髅会[195]的秘密。

“你待人的方式很勇敢，乔治。不论是谁，你都会直接走上去把他扯到一边，好像他挡住了你的去路，接着开始逐步了解他。我试着向你表达爱意，就像其他人一样，但这很难，你把人直接拉到你身边，将他们固定在那儿，左右动弹不得。”

他口袋里的地址——都是酒贩子和精神病学家的。

不可避免的种族幼稚病。在享受事物的过程中，一直想要说出来。桑迪、安娜贝尔等，第一次见面就想把一切搞清楚。

他很少沾酒了，因为现在他得了肺结核，呼吸都很困难。

正当有人提到他，对他大惊小怪的时候，他却把汤倒在了女主人背上，吻着女用人，在狗窝里昏了过去。他经常那么做，他在每个人身上都试过，一个不落。

“你不该那么做，亚伯。”玛丽不满地说。亚伯就算再忙，也花一半的时间来信守诺言。在巴黎的这个春天里，他每天早晨总是从口袋里拿出数十张卡片和一些碎纸，上面都写有日期和欠款数。他总是坐在那沉思个把小时，然后才敢告诉我谁会来吃午饭。

“我常举办让印度王侯们都十分羡慕妒忌恨的聚会。我会让首席女歌手毁掉薪酬一万美元的预约来参加我这规模最小的晚宴。当你还在俄亥俄州家里摆弄纽扣玩的时候，我却坐着游轮享受航行的乐趣，大家玩得太开心了，我不得不将游艇弄沉，才能让客人回家。”

妈妈向塞思说明了他的缺点，发现塞思特别善解人意。

有一段时间，她想当马戏团领班。在别人的马戏团里——一个父亲的马戏团。“瞧这儿，这个马戏团是我父亲的。给我鞭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或如何抽鞭子，但这个马戏团是我父亲的。把你的面具给我，小丑——杂技演员，还有你的吊杠什么的。”

×××是位能力很强的社会经理人，可她的野心驱使她去取悦众多一钱不值的人，结果自己也成了一钱不值的人。可以说，她变成了她所有客户中公分母最低的那种人。

说起杰拉德身上的爱尔兰特征，珊尔达的脸先动了一下。

痛恨旧东西、过去、普罗旺斯。一个溜须拍马的人。

我用中产阶级的势利眼去看康斯坦斯·塔尔梅奇[196]。还有范妮·布赖斯[197]。

宁愿做一个淘金工，也不当太太，这无疑很有意思。你会像×××和×××一样开怀大笑。

曾试图赶上一艘渡船上举行的派对。

你需要来一棵莴苣和蛋黄酱，她隐隐约约记得，蛋黄酱很难找到原味的。因为是在公寓式酒店长大的，而且是在刚开始流行熟食的年代结婚的，所以维维安没有学会做饭，万不得已只会从咖啡豆中煮出一种奇怪流质。她最熟悉像“三合一三明治”之类来自土壤的高度进化了的产品。农场对她来说是一只疲惫的蝴蝶，电影放完后跟情人幽会的地方。

维维安·巴纳比正是她丈夫造就的那种女人，但不是举世无双的女人。她有种凄美，孩子也是，在你见到他们的一瞬间，你就会因为他们的某种无知，一种飘浮的不成熟感，而喜欢上他们——只是一瞬间，仅此而已。

也许一个醉汉突然感到伤感、不满，酒后痛哭流涕。

他总是用敏锐的目光看人，他总是用小人的目光看人，但他并不总是很开心——显然他时而干巴的幽默只溅到满载货物的船舷上。弗朗西斯的第一反应就是像顺从长者一样顺从他，这是他自己摆脱烦恼的一种方法，但他看到赫基默厌恶美食的程度比厌恶他已习以为常的平庸感要深得多。

罗斯科的手势越做越大，但表达也越来越不到位。他还是“痛恨旧东西”。

最大的活力变成不快和不满。

欧文——50岁破产了。

他说不论发生什么，他总是带着自己的橄榄油罐。他有许多套铅制的士兵，认为鲁登道夫的回忆录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著作。当麦基斯考说历史已经被太多的战争毁了的时候，布吕热罗先生鹰钩鼻下面的嘴撇了撇，他回答说历史是有花纹的帘子，把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穿过的恐怖之门挡于往事中。

充满想象力的粗俗。

母亲总是在一小时前就在客厅里等着，如此这般，似乎总有一股难以扼制的冲动在推着她。

×××说起话来总是比她想的要多。

他曾经养过一匹战马。因此给战马套上缰绳、马嘴被嚼子勒破的场面，她也一清二楚。不过，只有这一次，虽然她竖起耳朵去听远处的鼻息声和不安的马蹄声，但什么也没听到。

像大多数不抽烟的人一样，他很少待着不动，但他安静的时候更紧张，更引人注意。

那个低声说话的人对此很谦卑。

话说某君，好像被当作替补去扮演他根本扮演不了的角色。

史密斯夫人生于一个想象中的悬崖上，从此便生活在那儿，每隔半小时便心生恐惧地看一眼悬崖，但她无法从那儿走出来。

令人吃惊的是，一位性情温柔、受过伤害的人居然可以如此坚强地捍卫自己的意志。

我父亲对超过一百年的东西都感兴趣，对我书中绝大多数主人公的父亲在故事开始前就去世了，常常表示不满。为了让他高兴，我曾创作了一篇小说，其中有一位在小说结尾才出现的父亲，可他并不领情——不过，这是一个关于借钱的短篇。父亲传给我一种对诗歌根深蒂固的爱好，如《乌鸦》、《铃声》、《西墉的囚徒》[198]。

他的裤门上总有一粒纽扣露在外面。

一个家庭的兴衰就看这家的狗。

与姑娘的温柔对立的是男人的假仁假义。

一个醉汉乘坐“威武”号[199]，进行百码冲刺。

姑娘假惺惺地读《尤利西斯》——沃顿讨厌地瞪了她一眼。

年轻时的欧内斯特：鲁莽、冒险，如此等等。然而，不可否认，他身处黑暗之中。他生性勇敢、豁达。

说起打发时间，所有女孩子都多少知道一点儿，但×××无所不通。

我从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她像什么。这一年她好像做了好多事都是冲着红花侠去的。

对×××来说，共产主义是一种精神实践，他正在践行这种精神。

×××：一个聪明的傻瓜。他取悦你，不是通过直接的计谋，而是因为他取悦人的意愿太强烈，让人消除敌意。当他的话可能会刺激到你的时候，他便开始取悦你。

从热带来的小伙子：《雇佣兵》这本好书是“恶意歪曲”。每当谈起他们对伊格诺人的所作所为，以及吕宋岛上长着毛尾巴的土著人时，他总是露出讨厌的表情。

十二、文学

×××的书：太棒了。我不忍放下，相反，赶紧读完。事实上，我借着在大陆酒店刮胡子的六分半钟时间读完了这本书。这是一本我们称之为节奏感不错的书。至于高潮之处，太多了，虽然很难挑出来，不过还是能挑选出来的。

小说是不允许像戏剧一样让人们偶然出现在舞台上的。

埃德加·华莱士—G.A.亨蒂。

必须认真去听关于乔伊斯的谈话。

怒气冲冲的、有损人格的、枯燥无味的——用词都不对。

从对战争或者对行动的兴趣转到对爱和对女人的兴趣，这种转换不可能一蹴而就。男人一定是在某一事件之前或之后对女人感兴趣，换句话说，如果他是男人而不是脓包的话。

小说《穆萨达》[200]过渡中的错误。战争之后，直接转到了朱莉亚。有时难懂，用间隔会比较好。不能用同样的线索把两个不同男人的感情扯在一起。

不过，在写“有序的家”时，欧内斯特对纯洁的心——换句话说，相对纯洁的心——是极富情感的。

珊尔达的风格是她在给母亲写信的过程中形成的——努力让自己写得的东西栩栩如生，如此这般。

《人间天堂》：一部罗曼史，一份阅读书目。

《太阳照样升起》：一部罗曼史，一本指南。

恨那些没等我死就想把我埋葬的青年男女。

书籍就像兄弟。我只是个孩子。盖茨比是我想象中的大哥，艾默里是我的小弟，安东尼是我的烦恼，迪克是我相对要好的兄弟，但他们都背井离乡。当我有足够的勇气在我的心灵之家放上泛了白的灯时，接下来……

莎士比亚——令人振奋、令人沮丧、令人吃惊、令人愉悦。

克制，好词。

对写作的日子，我总是没有记忆。比如，写作《人间天堂》、《漂亮冤家》和《了不起的盖茨比》的那段时光，我总是生活在故事中。

想就十四行诗“溃烂的百合花”写篇杂文。

维拉·凯瑟[201]的那首诗将屹立于中世纪之首[202]，不过那是欧内斯特的事。

当今，什么在为成功作衬——想想——卖弄风骚？

看一出戏，如果忘了背景，那么看说明也没用。加油站就属于这种类型。

正如司汤达塑造的拜伦式人物成就了《红与黑》，那么我把欧内斯特塑造成菲利普，不就成了真正的现代人了吗？

不过，有一种安慰：

他们永远不会使用海明威先生的四个字母的词语[203]，因为那是四等公民用的，不过，四等公民已经不存在了——

（一等公民允许撒点儿谎。）

不过，他们永远不能使用任何两个字母的词语，如：NO。他们只好用三个字母的词语，如：YES！

一个角色花了毕生的经历，要弄明白伟人们不经意间所说的格言。你给他一个名字，让他把这个名字放入人物表中，并让他指出在阅读过程中突然蹦出来的格言。

优秀小说家从来就没有优秀的传记。不可能有。优秀小说家如果有什么长处，那就是集太多的人于他一身。

把他们打造成伟大工匠的这位伟大搭便车者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能够穿着这件夹克呢外套按照汽车的原理修汽车。

这种对创造性生活的傲慢态度——托尔斯泰在外面大街上的人身上感觉到了拿破仑战争的气息；他对小说的评论将会让1864年老版的《莱斯利》比《红色英勇勋章》更具人性价值；他那空空的大脑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理想化了；他痛恨所有构成他生活的这个世界的人；一位政治上的奥斯卡·王尔德在到处兜售他从我们布丁中取走的李子；他扮演耶稣的角色破口大骂。从职业拳击到首夜演出，再到棒球赛——没准儿再到女人——（人？），你都能够看到他试图把列宁后悔没有摧毁的东西付诸行动——真是丢人现眼、丑态百出。绅士们、无产阶级——都是些为了获奖而使用卑鄙手段的家伙，我向你们隆重介绍×××先生。

D.H.劳伦斯大胆地要把动物与情感撮合在一起——他留下的东西。他基本上算是前马克思主义者。正如我大体上是马克思主义者一样。

她写了一部畅谈乐观主义的《醒与梦》，一部闪烁着美丽锈红色火苗的半真实的著作——一部删去了疾病与死亡、战争、疯狂以及各种成就的著作，既令人兴奋，也让人畅快。她也写了一篇悲惨的小说及其姊妹篇，告诉她的朋友如何写小说，她准备成为美国伟大传统的一位预言家。

惠特曼说完“啊，拓荒者们”之后，已经言无不尽了。

拜伦式的温馨山区。

海明威没说过这样的话吗？如果汤姆·沃尔夫学会了把他从书本上学到的与他从生活中学到的区分开，他就是个独创性的人。你从书本上获得的只有节奏和技巧。从艺术上说，他才成长了一半——这比欧内斯特评价自己还准确。但每次我批评他（在几次谈话中），事后我都感到伤心。又把利器交给低他一等的人了。

把极端的事当作普通的事来写会开启一个人的艺术创作之门。

耗尽了我倒霉的季节——我最多产的季节，等等。

考问康拉德的神秘理论：他知道事物会出卖人。因此，他写的都是真人真事并将其转换到具有相似特征的状态，然后再给他的结构增加某些令人困惑的东西。然而，在他的计划中有一种愿望，要效仿所有大亨的生活。我创作这部作品时也有这种想法吗？

康拉德受到《没有国籍的人》的影响。

英国人没有油画，因为他们把一切都付诸文字了。

慢动作的章节。

直接针对漂亮的女主人公。

《小上校》[204]中的逃跑技巧在葛丽泰·嘉宝主演的电影里也有。

一般来说，在艺术家对自己的国家赞誉有加，因而想赢得其赞许的时期，艺术无疑会得到发展。这一事实不因环境而改变，艺术家的作品可以采取讽刺的形式，因为讽刺是对一个国家少数族群极其微妙的恭维。就像农作物生长最旺盛的时期一样，最伟大的作品也产生于这样的时期。伟大的作品表面看来不受影响，实则不然。

伟大的艺术是伟人对雕虫小技的蔑视。

塔金顿：我害怕陷入自我放纵之中，一旦摆脱了这种放纵，除了敏锐地观察黑人、孩子和狗等的行为之外，对其他都不感兴趣了。

独立存在的奇特倾斜效果、未来的不完美、直觉的问题、奥哈拉的耳朵，对邦尼和约翰这样细致入微的作家来说，是陌生的。

重读“想象与几位母亲们”[205]之后，意识到它可能影响到斯旺夫人的一生，心里五味杂陈。

我觉得，瓦尔多·弗兰克只不过是一大帮作家在座谈会上使用的一个笔名而已。

当一流作家想找一个尽善尽美的女主人公或一个美丽的清晨时，他们才发现优秀的女主人公都已经被那些三流作家糟蹋成赝品了。应该立个规矩：让糟糕的作家从普通的女主人公和普通的清晨开始写起，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能力，逐渐过渡到更好的人物和场景上去。

一个人读了对其作品的很多好评之后，最终按照评论来改变自己的文风，并采用评论的节奏。

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镜一样的现实主义细节。

科尔·波特[206]：参见洛斯波罗夫人“重要的事”的结尾。这首曲子甚至不屑演绎柴可夫斯基的“忧伤曲”。

“英语教学”的耻辱。

各个时期都被看成入门级短篇小说的是《灰姑娘》和《巨人捕手杰克》[207]——女人的美貌和男人的勇敢。十九世纪赞美商人胆小如鼠的儿子。现在又复古了。

想不通——从×××到×××[208]：那是我书里的邮票，人们可以像读盲文一样盲读。

斯坦贝克场景。那种生活可望而不可即。这一点观察完全准确。

邦尼·威尔逊早在基督被神化之前就写了“雷纳”。

《夜色温柔》分析：

一、病史，第151-212页，共62页（月亮变化，第212页）。

二、罗斯玛丽的视角，第3-104页，共102页。

三、人员伤亡，第104-148页，第212-224页，共58页。

四、逃亡，第225-306页，共82页。

五、回家的路，第306-408页，共103页。

[约翰·奥哈拉的小说]《希望的天堂》：他没有咬掉任何东西来咀嚼。他只是开始嚼，嘴里什么都没有。

我以失败的权威身份说话——欧内斯特以成功的权威身份说话。我们再也不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了。

十三、瞬间（人们做什么）

狗：

我们要做些常规动作，反复练习抢跑、冲刺、控制腿和嗓子，翻滚和逃跑。

我只是小声叫叫，舒展舒展喉咙——我不是那类总是连口套都叫掉的狗。

我们跟踪了一会儿一位高个子夫人——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她带了个包，里面有肉——我们知道我们得不到，但也很难说。有时我只是喜欢闭上眼睛，跟着某人，假装他们是你主人或者他们会带你去某个地方。

脑袋不在，胡子在。他拿出那根可恶的棍子，试图再次骗我，将棍子伸出来，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我很早以前就猜透他的目的是看我是否蠢到向棍子扑过去。但我没咬，只是绕着棍子走。然后，他尝试了他们都那么干的计谋——抓起我的前爪，企图让我在我脊柱尾端上保持平衡。我想不透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去舔他，可当我真的靠近时，他半起身吼道：“滚开。”他以为因为他是蹲着，我就会去吃他。

小男孩说：“你，滚开。”这让我很伤心，因为我这辈子从没吃过狗，除非饿急了，绝不会吃。

我旁边一定有上百根骨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攒骨头。除了偶尔几次，我再也找不到骨头了，但我受不了把骨头扔得到处都是。

认为世界可以用玻璃纸做成的东西重建起来。因为曾几何时，每个人都在用玻璃纸做东西。

觉得贵妇人有点儿严厉是这世界上最不感人的想法之一。你知道：“呃，外国办公室会听到这种事！”

我曾经资助过老摩根的曾孙。

这是一把旧手枪，因为当他从她身边拿走时，枪把上的一块珍珠脱落了，掉在地板上。

一种看上去完全不对劲的小动物，“好像是里外倒了个个儿”，出现在森林中，好奇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神秘地匆匆跑开了。

它们现在都很饿，疲倦地坐在小溪旁。它们养成了独特的习惯，总是四下张望找“酒店”标志或者竖起耳朵听吃饭时传来的“叮叮当当”传菜的铃声。

在马尼拉，巴纳比先生用一个扫帚打她，因为她毁了他的生活。

护士们发出“咯咯”的笑声，仿佛印证了她们长期坚守的生活理念。

多萝西·帕克要做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用哭来弥补过去——有点儿故意倒退。

他打死报纸上的一只蚊子，用橡皮擦去了留下的残迹。

她的嘴巴滑稽地张开了，她花了点儿时间保持一下平衡。

她睡着了——他在她床前站了一会儿，为她感到难过，因为她睡着了，因为她把拖鞋放在了床边。

每个人都突然僵住了——过了可怕的一会儿，利特尔顿夫人，把自己想象成石油，慢慢冒出几个词儿。

只有装有各种颜色针头的维多利亚精装针盒，才能让她相信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子该怎么做。

他们朝它跑过去，闪着炫目的白色，发出激烈的冲撞声。

他抬起了一只悲伤的眼睛，看着明亮的热带星辰。

年轻的科西嘉人贝利纳驾驶飞机从空中掠过时，发出自豪的呼喊。

那个请他吃午餐，结果自己喝醉了的美国人，最初以为瓦尔是沙皇的儿子呢。

“了不起的俱乐部！哦，天哪！”姑娘喊道，“你听见了吗？她认为这是家了不起的俱乐部，就像平克顿小姐的学校一样。”她毫无感染力的笑声瞬间消失了。

回到起居室，他又踱起步来，他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和他父亲——30年前就去世了的法官——一起走着。他在房间里来回炫耀着自己死去的父亲。

袖口纽扣掉在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然后对着传话机匆匆地说了声“海伦！”来掩盖他离开了一会儿的事实。

水进了他的鼻子，有一种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睁不开眼睛，接着又流到耳朵里，像卵石一样“咕噜”、“咕噜”地响了几个小时。

寂静来自艾夫斯夫人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有规则的拍打声、球的拍打声、弹跳声，裁判的话外音——“犯规”、“出界”，“比赛结束，比分6：2，奥伯沃特先生。”

我们的父亲都去世了。他们都是在夜里突然死的，到了早晨我们才知道。

他们哈哈大笑，末了打着哈欠，发出“咯咯”声，那不是笑出来的，而是倒吸进去的。

不过，她话说得有点儿尖刻，就像人们痛苦地表达拒绝时说话的口气一样。

他乘坐一辆两轮马车在黄昏中出了门，驶入安静而又神秘的夜幕之中，身边坐着一位长着娃娃脸的神秘姑娘。

一对夫妻踩着水跳舞。

他从内饰上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扯了一块长布擦了擦下巴。

他离开房间的那一刻，他们的婚约就结束了，但她对他的爱还没结束，她的希望还在，她的行动才刚刚开始。

假如泰迪演奏了《厄米尼》中流行的伤感曲目，而且带着感情演奏，她一定会理解，会被感动的，但他将她突然掷入一个情感成熟的世界之中，她的本性既跟不上，也不希望跟上。

在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施展了魅力之后，紧接着是一阵异口同声的羡慕声。

他把双手举得高高的，好像两只手离开了手腕，又落下来重新被抓住似的。

称呼前犹豫一下，并不会使人不快。

在他们身后，一个从内布拉斯加来的长发鸡奸者，哭丧着脸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回到浴室后，他吞了一口医用酒精，确保能产生强烈的胃部不适。

他在大脑中按音乐史纲要的顺序整理了自己的思绪，以“救世主”的和弦开场，用德彪西“更为缓慢的圆舞曲”结束，希望这样能唤醒自己的一些记忆，因为他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是在他的猫死的那一天。

他用偌大的拳头揍了他，他的头碰上了一个篱笆，血流到嘴里，在耳垂上冷却下来。

努力像一个受神灵启示的小仙女一样把他打发走了。

多翻几次杂志，你就会知道，诗歌正处在十字路口。

一道柔和宜人的光穿透他的灵魂。那两个小东西，脆弱，像云一样不真实，又带着小精灵们犯下的种种小过失。他们只不过是他病房里的花朵儿而已。

但是，看到她眼中孩子般精怪古灵的样子，他赶紧收了回去。

他舒服地靠在水管上，就像一个人在享受悠闲。他不耐烦地点上烟，等待着。

她朝梳妆台走去，那样子好像只有镜子中的自己才是可以交流的真正伙伴。

德萨诺正拆椅子。

葬礼车队——一个男子在最后一辆车上抽烟。

两个棕色葡萄酒瓶出现在前方，演变成白色标签，再变成呆板的女修道士，她们在我们经过时用神圣的目光把我们吓跑了。

我们把他留在那儿，让他与一个侍者翩翩起舞。

狗走过来。我招呼它。它不喜欢我。它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说话的声音像是要把生命气息吹进这组死亡数字2-0-1-1。

母亲郑重其事地用袖子沾了沾咖啡。

他的狂喜让他用起了手杖。他用手杖指了指地上一块块没有融化的雪，然后把手杖举过头顶，之后拖着手杖穿过低矮的树丛。

嘴唇的某个部位在抽动，朝着某个方向微微一笑，一个隐秘的通道上有副帘子在一会儿拉上，一会儿放下。

他被抢了，一屁股坐下来，怒目而视。

帽子掉了下来，以为那是他的头。

她走进浴室，坐在座位上，哭了起来，因为她知道没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私密了。

他小便时，声音听上去像夜晚的祈祷者。

他感觉她是（他的），这种感觉从他两肩中间开始，就像穿大衣一样，传遍了全身。

一种叫“大峡谷套房”的东西，不过，在我看来，似乎更多地依赖于“马马马”[209]。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阵湿风，响起了“去布法罗”的乐曲。

被5个而不是12个刮胡刀片吓坏了。

遇到一个很难的成语，高兴得浑身发抖。

年轻人们回到小船上——他们都感觉很好，相当平静又激情满满。

她再次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直接转过身，盯住他的双眼看了一会儿，直到他转过身去，就像一个女人有其他男人在场保护时所做的那样。

他反复掂量这个想法，像盲人一样，把牢固的家居撞翻。

他给幽默家×××先生写了一封问候信，要他一个签名，收到×××先生的格式函，信上写了一个笑话，“关于脚趾囊肿，亲爱的先生，”信上写道，“我的建议是——”

她母亲隔着桌子递过来一份旅客名单——她小心翼翼地指着那个名字，罗斯玛丽需要掰开她的手指才能看到。

一个人目送朋友走后，才驱车离开——“很高兴你走了，约翰，”做个手势，回头瞥了一眼。

“给我一盒伊丽莎白·雅顿[210]”，你给我发电报，其中的陈词滥调怎能表达我们的爱情呢？

过了一会儿，一位摆出被人追赶架势的轻佻太太悄悄溜进来，对周围机警地只瞥了几眼，就在前排找到了避难所。

野蛮与文明间的亲密瞬间不及男人在跟一个姑娘谈情说爱时所体现出来的休战与投降时自我反省的瞬间多，也不及日常生活中我们处理金钱时的瞬间多。举例说明——付钱给弗洛拉，把钱搁在写字台上——“不，你拿着吧”，等等。

我了解和分析过太多女性遭封杀后重塑自己形象时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魅力。

十四、胡言乱语与离题空话

“国王自己的豹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要是你有什么不测，你的遗体将被冷藏起来等我回来。”

他们吓了一跳——这是不可避免的，正如一个人撞了别人，自己不可能毫发无损一样。

汽车体贴地等了一分钟。

在她的身边，他能够感觉到庞大的不动产财富正在渐渐消失，化为乌有。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为卡尔家奔走跑断了腿。时至今日，“交际花”已经冒了他的尖儿，紧随其后跑到印第安纳州的皮奥里亚，但到那时，育婴室地板上的肥皂早就搞得一塌糊涂了。

他早就忘了是达罗叫斯考普斯“猴子”还是布赖恩叫达罗“瞄准镜”，他也忘记了利奥波德—利奥卜为什么会第一个受到审判。[211]

用多斯·帕索斯的方式讥讽莫莉·皮彻[212]：非常渴望得到煤炭的欧洲人虽如愿以偿，却如鲠在喉。战（美国独立战争）后——一场毫无意义的胜利——他们失去了蒙特利尔，这的确令人伤心。许多人投机银版照相而获利。人人都厌倦了高唱“杨基歌”。横渡特拉华河的士兵们都晕船了。莫莉·皮彻扯下自己的衬裙猛塞进大炮，英国人都双手捂着眼睛溜了。

欧内斯特·海明威，在作品中尽力避免陈腐的题材，但私下里却很受用，他最喜欢说“当然喽”，以及“是的，我们没有香蕉”。和流行的看法相反，他没有托马斯·沃尔夫高，扎上束带才六尺五。他天生笨拙，当他埋伏好准备打猎时，身材看上去还算可以。我们敢说，他的作品将来会专门登上美国邮票的。

托马斯·沃尔夫，或称为“洛普”（《风流世家》、《时间与河流》、《纽约电话簿》，1935），是美国文坛新人，因参加写作比赛成名。

姓名：卢纳·金尼瓦。

边远地区的人名：奥尔西、哈西、科巴、布莱巴、奥扎（奥兹玛—我自己的名）、雷萨、奥特拉、塔特里娜、德尔菲亚、维达、扎尼斯、阿瓦林、伯特瑞斯、查尔莫、格伦诺拉、特拉、维丽、莱吉塔、内维拉、奥哈、维拉、布鲁玛、艾纳贝丝、维西亚、哥摩尼亚、瓦拉瑞亚、伯尔丁、奥拉丝、阿德诺伊。

黑人名：格利、厄维尔、艾瑞尔、罗亚娜、玛格里娜、帕罗里、弗迪里加、阿伯里娜、伊奥迪内、图亚、里格娜。

名字：泰坤斯金。

《巴恩亚德家的男孩》或《土地之趣》：

乔治·巴恩亚德；

托马斯·巴恩亚德；

格兰维·巴恩亚德；

莱迪斯莱·巴恩亚德，叔叔；

科纳特·巴恩亚德，父亲；

伯顿·斯莫尔顿，雇工；

钱伯斯，都市纨绔；

鲁恩·基钦；

维拉·基钦，母亲；

小埃德娜，孤儿；

玛格丽特·基钦。

“你真有汉姆生[213]的范儿！”粉丝们大喊。

1903年穿着打扮的钱伯斯。

冬天、夏天、春天，随便哪个季节，巴恩亚德家的男孩们在美国的土地上一起快乐地劳作，就像作家们搜集素材，准备出版一样。他们整天都在土地上挖来挖去，收获冬天田里的东西（或春天，夏天——季节在更替，把还在生长着的……连根拔起）。

在一家“一本正经”的餐馆吃饭。

在她晒黑的双腿上。

经济实惠的几种表达方式：

1.这样做会更便宜。

2.随便跑跑没关系。

3.在家里穿凑合了。

4.这会让我们避免奢侈浪费和邀请太多的人来吃饭。

5.先别再买了，这个还能凑合着用呢。

6.留点攒头，才有盼头。

7.这对蛾子有好处。

8.房间的地毯刚刚磨破了。

9.要是没有特别好的，我们宁愿等着。

一颗软弱的心，一颗忧愁的心，一颗破碎的心，还是一颗胆怯的心？

从光秃秃的脑门儿射穿过去——就像一幅图画和钉子从墙上拿走后留下的痕迹一样。

“甲状腺群岛”。

他将成为被黑色风暴拆散的那支伟大军队里的一员。

听着，小伊莱亚：“只要你把椅子拉到悬崖边上来，我就给你讲故事。”

漂向他们无法逃避的宿命。

后来，我醉了很多年，然后死了。

要是他给每个人都镀上金的话，那会是一幅巨画。

妻子在一个狂风之夜出走以后，他的闲暇时间就由自己支配了。

他之前打过她，她也打过他。

遥远的过去，遥远的回忆，遥远的荣誉。

我们限24小时内把尸体运出城。

反叛精神。

个头是超级大黄蜂的两倍。

外表光鲜，内心污秽。

像里兹酒店的基甸版《圣经》[214]一样多余。

在出生那天就被喂了一勺从巴勒斯坦弄来的药。

一个人除了否认困扰着他的谣言之外，基本上无计可施。比如，有人说，他出生在斯克贝克塔迪附近一个鼹鼠洞中，一辈子昏迷不醒——相反，他父亲是国际知名的气枪制造商，一个臭名昭著的吹牛大王，在宰恩城的匪窝里过着一种风雨飘摇的日子。还有人说，他在一所著名函授学校里当锋线教练[215]。

关于人们造房子时贴在玻璃上的纸的明喻。

我从来没有奢望有个上帝让我去求——我倒是常常希望有个上帝让我去谢。

“当然——你用手表盘和纸板给考林斯排成一个序列，倒很有意思。”

最好把好莱坞稀奇古怪的事情看得正常点儿，×××为了吃晚餐，居然打电话约了12位女子，年龄都没过18岁。

我们给你弄条会汪汪叫的狗。

潜水回来吧，阿佛洛狄忒[216]，潜水回来，尝尝深海鱼。

坚定不移的蓝绿色梦想。

虚假电报满天飞的一天。

智慧诞生于大学电影院的黑暗之中。

请解释米高梅电影公司[217]名称中为什么有“wyn”三个字母。

我想我最好还是出去吧。待得太久了——你不觉得吗？

今天下午两点半，弗雷瑞斯伯爵夫人会被从这尊大炮中发射出去。

商人们到来之前的昂蒂布。

我也想现在就花这笔钱。见鬼！我可能压根儿就拿不到。

火鸡有的是，可如何用众多珍奇妙方烹呢？

节后，家家户户的冰箱里都塞满了火鸡，估计看到就会让人头晕。因此，我这个老美食家正好可以提供烹饪方法来消灭剩余的火鸡。其中一些秘方是世代家传的，多年来先辈们从古老的烹饪书籍、移民先辈们业已泛黄的日记、邮购目录、高尔夫球杆和垃圾桶中收集来的，都已久经考验——美国各地都有资料可以佐证。

那么，好吧。秘方如下：

1.火鸡鸡尾酒：一只大火鸡加一加仑苦艾酒，半坛安古斯图拉树皮制剂（苦味补药）。摇匀。

2.法式火鸡：取一只大的老火鸡，涂油，塞入旧表、表链及罐头牛肉。此后的步骤与加工素饼相同。

3.水煮火鸡：火鸡一只，水一锅。将水烧开，然后放进冰箱。待水冷却成胶状时放入火鸡，即可食用。按此方加工火鸡时，最好备少许火腿三明治，以备食物变质时食用。

4.蒙古火鸡：取意大利香肠三根和大火鸡骨架一支，火鸡去毛，内脏清理干净。备好置于桌上，把蒙古邻居叫来，让他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5.慕思火鸡：选火鸡一只，平放，去骨、肉、翅、肉汁等，用打气筒打满气。做成适当造型，挂于前厅。

6.被盗火鸡：火鸡到手后快速离开，若有人问，可笑答曰火鸡乃飞入怀中，你未曾留意。随后将火鸡和蛋清扔掉——立刻逃之夭夭。

7.奶油火鸡：提前一天准备好奶油，将火鸡浸入其中，置于鼓风炉上熬煮六天。用粘蝇纸包裹，上桌。

8.火鸡丁：这是所有肉类美食家的最爱，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道菜的做法。像烹饪龙虾一样，须将活火鸡扔进沸水，待火鸡呈紫红色，在颜色消退前，迅速将其放入洗衣机，在旋转中鸡肉吸收鸡血成分，然后可准备剁丁。剁丁时，取一把指甲锉之类的大件锐器，如果没有，刺刀也凑合——然后剁丁。剁碎一点！用牙线将肉丁包起来，上桌。

9.带毛火鸡：要准备这道菜，须备火鸡一只，一磅重的大炮来强迫别人吃。将火鸡毛炙烤，火鸡内塞入鼠尾草刷、旧衣服，以及任何你能找到的东西。然后慢炖。鸡毛要像吃洋蓟一样吃（这一点不要与古罗马人的挠嗓子习俗混淆了）。

10.马里兰火鸡：取肥火鸡一只，去理发店刮毛。若为母火鸡，做面部按摩及波浪式烫发。然后，宰杀之前，塞入旧报纸，将其烤制。可趁热吃，也可冷吃，通常可佐以浓矿物油和外用酒精。（注意：该烹饪法为一位黑人大妈提供。）

11.吃剩的火鸡：该烹饪法虽不“考究”，却最实用，它告诉我们节日后如何处理火鸡，物尽其用。将吃剩的火鸡（若已吃完，则将盛火鸡或火鸡骨头的盘子）用氧化镁乳剂炖两小时，塞入卫生球。

12.威士忌酱火鸡：该菜谱适合四人聚餐。取威士忌一加仑，将之搁置数小时，然后给每位客人斟一夸脱。第二天，往酒中一点点加火鸡块，不停地搅，不停地烤。

13.婚礼或葬礼火鸡：取12打小白盒，类似盛结婚蛋糕用的那种。将火鸡切成小方块，然后烤、往里塞东西、煮、烘焙、切割并穿成串。准备就绪。每一个盒子里都有大量高汤，堆在方便处。随着液汁渗出，等客人到来放入准备好的火鸡。然后将这些系着精美白色丝带的盒子放入女士手包或者男士的裤子口袋。

关于火鸡的话题八成谈论得够多了。我希望不再看到或听到这种话题，直到——噢，直到来年。

十五、看法

×××努力守住各个年龄段的优点——一个人必须放弃，不论动机如何卑劣。尽管他企图发现每个人的优点，但看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好。

20岁喝醉，30岁喝伤，40岁死去。

21岁喝醉，31岁成人，41岁老练，51岁死去。

像所有喜欢扎堆的人一样，他没办法既立场坚决，同时又不承受由此带来的孤独。

声音：在没有把握时，美国人说：“噢，我不知道。”；英国人说声“奇怪”，然后弃之一旁不去想它了；法国人说：“噢，原来是这样。”

对科克托[218]的看法——（性）变态孩子（无论男女）的变态爱情是对女性渴望的补偿。从社会角度看，他们时而狡诈，时而智慧，但还是充满孩子气。

像所有自制力强的人一样，法国人自言自语。

她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比那些批评她的女子优秀——尽管她常常把别人对她的尊重与她自身的优秀混为一谈。

他们过快地回应了约瑟芬，结果犯了同样致命的错误：因为缺少气质，所以个性模糊。

他们像美国人一样喝餐前鸡尾酒，像法国人一样喝红酒和白兰地，像德国人一样喝啤酒，像英国人一样喝威士忌加苏打。因为他们已不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所以这种反常的混搭，本身就像噩梦中混杂的大杯鸡尾酒。

你知道你们的关系是建立在什么之上吗？是忧伤。你们会为对方带来痛苦。

伤害你的人是敌人，说三道四是毒箭。这一点年轻人是不可能马上就懂。

因赌博或地域原因而聚在一起的人好争论又沉闷，但因逆境、不得人心而聚在一起的年轻人与被关进牢房的犯人不相上下。在巴兹尔的眼里，参加次日晚宴的客人们就是一群窝囊废。

我可以靠谎言活着（即使是他人的谎言），我总能够识别别人的谎言，因为我自己说谎最在行。我或许是世界上最专业的撒谎大师之一，也希望别人能对我说的话打9折去看待。但为了成为一个聪明又有信誉的人，我恪守两个原则——其一，我从不说对自己有价值的谎话；其次，我不对自己说谎。

他们接着去参加派对了。是一次乔迁派对，有夏威夷的音乐家们助兴，客人也主要是老熟人。格里菲斯早年那些照片上的人，尽管还不到30岁，都被看作是老朋友；他们和那些初次来的人不同，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对荣耀的渴望与实现它所必经的枯燥，让很多人精神崩溃。荣耀总是在高超天资的不断折腾之后才会到来。

法国是土地，英国是人民，那美国呢？关于它的本质，难以定论——它是夏伊洛[219]的坟墓，是那些民族英雄们疲倦、憔悴、紧张的面孔，是为了一句空洞的口号而在阿尔贡[220]战死沙场的乡下小伙子们的尸体。那是心之所向。

无论正式演出是什么，小剧场戏剧的情节，总是年幼无知的14岁演员如何爱上40岁的女主角，以及后续发生的事情。其现实性也蒙上了这种表演所具有的暧昧气氛。

年轻人改过自新之后很难被人遗忘。我们能忍受同代人的恶习、重盗窃罪和谋杀，因为我们认为自己很强大，不会堕落，但我们孩子的朋友们一定要干干净净。

你喜欢别人爱你的什么？美貌，内涵，还是金钱？

美貌和内涵也许会消失，也许会被等价物所取代：美貌会被魅力和圆滑所取代；灵性和活力会被经验和智慧所取代，但金钱却亘古不变。

为什么妓女都声音沙哑呢？

毕竟任何特定的时刻都有其价值；事后人们可能会质疑，但那一刻会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身着天鹅绒的年轻王子在爱着他的女王身旁，周围是富丽堂皇的帷幕，他也许现在长大成为佩德罗一世或者疯子查理[221]，但那美好的一刻确曾存在过。

或许那种生活一直在更新，辉煌与美貌都让位于它。

“那两个人，很有教养。”另一位女人得意地说，意思是说他们同她一样很有教养。

家庭争吵是痛苦的事情，因为它们不会按常理发展。争吵不像疼痛一样很快会消失，也不会像伤口一样很快会愈合。争吵更像是皮肤上的裂口，因皮肤没了而无法愈合。

礼貌的优点之一是，站在女人的立场对付女人，根据情况去讨好或折磨敌人。不能纯粹从差别迥异的男性角度随意攻击或献花。

礼貌的好处：开拓平凡的世界，等等。

过分依赖提示的演员们。

人在三十多岁时渴望得到朋友，但到了四十多岁，就知道友谊和爱情都靠不住了。

可是，世界真的很奇妙，正是因为人难以接近，才变得珍贵。

女人受到惊吓后通常会变聪明一点，但这点儿聪明劲儿几天就又没了。

另一语言中谚语的力量。

他当时觉得，如果他的民族追寻罕见有毒之花的东方朝圣之旅意味着300年前西行朝圣的结束，如果那条好奇的长蛇正好翻过身，五脏痉挛，皮肤迸裂，至少那次旅程是永恒的；如同一个行将就木之人的满足感，虽奄奄一息仍感恩祷告。一个人如果未曾经历过，永远无法理解。所有疆土都已开垦——野蛮人已不复存在。最后伟大民族的短暂腾飞，说各种土语的人，被痛恨和厌恶的人，被蔑视的愚钝的人都已成为过去——至少不像一条小巷的消失那样毫无意义。

是绝望还是可悲，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没有人知道，就像身处火灾中的人慌乱中去抢救他们一直不喜欢、不想要的东西一样。

他的想法，作家根本无法理解，因为表现作家无知的不是冷漠，而是这样一个事实：在作家眼里，过去、未来和现在都属于同时代的东西，因此没有特别的价值和哀婉动人之处。

不付出努力，就学不到东西——教育电影。

当我们对朋友刻薄时，会说下不为例，但事实上，这种做法会立刻成为范例。和朋友打交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有时读读自己的书以求得到点儿启发，结果发现自己在某些方面很有才——有些方面却一无所知。

这次的相爱感觉超棒——听到了太多溢美之词，自己都开始飘飘然了。

个性强悍的人最好谈论温和一点儿的话题。这样，所有的争论终将散去——但如果像我和欧内斯特、邦尼上次见面那样，一开始就高声争论，见面也就搞砸了，无论见面的主题是什么、谁定的都一样。

如果你足够强大，就不会被超越。

格特鲁德·哈里斯关于施舍带来快乐的主张。言过其实。

因为力不从心，今天没能如愿以偿。只能绞尽脑汁——与现代女性比肩——与珊尔达拼勇气了。

她们身上透出高贵、坦率的气质，因为她们在电影行业光环笼罩之前就涉足其中。即便成就非凡，她们依然谦逊。这也使她们和新生代演员不同，因为她们常接地气，而新生代却认为一切皆理所当然。这些女人中有六七个尤其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没人能取而代之。偶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会吸引公众，但那些过来人早已是传奇人物，金身不灭。有了这一切，她们将青春永驻，相信自己会流芳百世。

就像看一出糟糕透顶的戏，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只好挑几个看上去像现实中人的演员，继续观看，揣摸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有趣的事，这简直就和门外汉看戏有一拼。

他本性中的某种东西无法审视事物的好坏，无法接受他一夜成名的现实，因为他的成功不是一步一个脚印取得的。

弗朗西斯说，他厌倦了生活就像满满一杯水的日子，厌倦了与人相处像一直在打哑谜，永无休止。

他夸张地把自己看作美国式失败的受害者，这不就意味着受人冷落了吗？

德萨诺：如果你既逻辑推理又加以想象，就会摧毁两者之外世界上的一切。

男人不喜欢住女人开的旅馆。反之亦然。

美国的国会大厦（不是纽约）在我们的历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它在1863年动乱中挽救了联邦——不过，知识分子都跑到大都市纽约去了。没有了知识分子的批评，我们的政治显得愚蠢幼稚。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生活怎样怎样，等等。

仙女只惠顾舞台上的年轻女子，在舞台上她们说的都是别人的台词。

听到弗雷德·斯通在《绿野仙踪》里说“我太紧张了”的时候，观众哈哈大笑，这说明整整一代人都在培养神经质。

关于控制的话题：英国人说话的音调——从力量控制的角度很容易，但从神经的角度很难——所以，这是个道德问题？

在她看来，舞蹈是女人对音乐的诠释；一个人可以不用有力的手指去弹奏，而是用肢体来诠释柴可夫斯基和斯特拉夫斯基的音乐；通过舞步来把《肖邦组曲》演绎得与《魔戒》中的嗓音一样惊心动魄。脚下的动作兼有杂技演员的灵巧和训练有素的海豹式灵活；上身的动作则充满着巴夫罗洛夫的芭蕾之美和艺术气息。

要记录下真实的一幕，一个人一定要放松警惕。

她们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但又不愿付出代价，自我克制。

初到某地你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要么虚张声势，要么惹人讨厌。

回顾往事，午后本身的价值更为持久。夜晚能带来成就感——我们拥有夜晚，而不是夜晚的记忆，当然除了某些夜晚，我们会翻开一本小说去读，一直到黎明时分。但或许正因如此，午后就更容易被深藏在记忆中。

“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让孩子们学法语，”亚伯忧郁地说，“他们刚刚横跨欧洲来到这儿，就像布袋里的钉子脱颖而出，最后伸到了地中海。”

晚上，我在电影院听说了一个名叫维尼斯的孩子，迈克尔·亚伦家的第一代。就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电影，而且是晚上。

我注意到其他民族的孩子似乎都早熟。那是因为他们长辈们的奇怪举止最吸引我们眼球，孩子们模仿他们的父辈，举止也就相像了。

一旦前进方向发生改变，即便是错的，也会巧妙地自我掩饰，让人觉得它一向如此。

伟大的人格其基础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无法看清其规模；它保持着畸形的增长，如同章鱼触角抛出多到数不清的承诺，最后连影子我们也认不出了——大到普通人难以想象。我们只能认出西山薄暮下棺材的阴影。

伟大的人格极为宝贵，被扼杀的话非常可惜，我们当中热爱自然的人应见证其成长；很难通过技术使其再生；如果死掉，许多年都不会重现。

你和塞思可能被看作激进分子，还让你们的孩子看你们在浴缸里的模样，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好心，但那些自己去尝试的人发现以前的那些说法都是对的。

我对随意遮盖皮肤御寒的看法——女式真皮斗篷、罗马护肤品，等等。

有两件事你做不到：“对某人好，又不投入他的怀抱”和“对某人不好，又不让他知道”。

她从没认识到，每当她收起自己认识不到的敏感本性，极尽冷漠残酷时，——她也不知道，事后当他的伤口愈合，疼痛消失，他肯定会报复，打击压垮她，他的那种迫切和敏感让她难以理解。这其中的共性——他的痛苦转化为她的痛苦——对那种无意而为之的人来说，更具致命性。

她被一些女人偶然一次但致命的小自私所折磨。比如，如果说一个男人整夜值班，她会用小细节反对这种说法，认为他怎么着也会睡上两个小时，且据此怀疑其应该受到惩罚。这似乎是女人能从男人那儿夺走的最后一点点成就，却因此把耐心和工作混为一谈。当然，男人也不会轻易放弃。

“男子汉气概”这个词让广告给糟蹋了。

做事方式：一个优秀的士兵要拼尽全力，正如菲利普·锡德尼[222]的经历一样；一个优秀的诗人要让人忘乎所以；一个政治家或者政客最起码要有良心，这是像医生切除心脏一样再不言自明的事了。一个商人如果唯利是图而丝毫不感到痛苦，那么离腰缠万贯就不远了。

说起人类的高水平成就——写作、萨尔帕格[223]等——差别是细微的。

已到达所谓权力中心的人可怕的醒悟，需要谄媚以强化那种权力。

相对于在乎的人，那些不在乎的人有巨大的优势——比如，病房里的健康人，护士对病人，医生的玩笑，人们对我的自我主义的强烈关注，被爱之人对施爱之人，放债人对借款人，还有寄生虫对生性软弱的人。

个性妨碍面对面的观察。

想像母亲一样照顾一个男人——不想让他在别的女人身上花钱。

对刚刚学习要成为“绅士”和“淑女”的人、或者刚刚不再是“绅士”和“淑女”的人来说，这两个词的意义是简单明了的。

在女人眼里，男人都是一丘之貉，反之亦然。

你可以在信奉上帝和性欲之间做出选择。如果都想得到，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如果什么都不想要，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美眉：对那些软弱的男孩子，大自然企图通过让他们绝育而除掉他们。

就事论事：总体上说，大资产阶级的培养更具启发性，所以更多妄自尊大之徒幸存下来，具备团队精神。小资产阶级的培养则粗糙一些，适者生存下来。但无产阶级的培养是最粗糙的，受教育程度最差，毫无团队精神，且受种族歧视的束缚，等等。

艺术气质就如同充满活力、机会无限的国王。通过把玩儿就可以将整个结构搞得四分五裂。

任何个人的生活或境遇，总是从好往不太好的方向发展。但生活本身从未如此。

人类经历过3种观念：（1）领袖力是遗传的；（2）灵魂是不朽的；（3）作为一个群体，男人可以起支配作用，适合当领袖，而且能够选择自己的领袖——第四种观念正在形成，即：道德规范本身具有吸引力。

珊尔达的想法：坏事对每个人的影响都一样，但好事却不然。

有必要强调男人的个体差异。如果你身处高空，你甚至看不到游行队伍的旗手，有时你甚至看不到游行队伍行进的道路——但有必要知道。阿尔·卡彭[224]。

由于教育缺失，加上对事物认识的普遍不足，女人会直接接受政治宗教思想，并把它变成自己的行动，把孩子的脾性培养成个性。在祖父虽然去世或已经年迈，但仍然被当作一家之主的家庭里，如果母亲和儿子——比如你母亲和你——自觉意识较强，这种情况就最为明显。

有没有人想过，上帝的天使突然出现在乔治·华盛顿面前，告诉他如果他放弃忠心耿耿的弗吉尼亚和与生俱来的社会地位，他就会在1933年成为所有学龄儿童的楷模呢？

衰败的元素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儿浪漫色彩——安静的大草坪后面隐隐约约的不安，无休止的争吵似乎证明了富丽堂皇的外表掩映下的不太平。事实上，它意味着老米勒家因为没有什么可教，就没教给孩子什么好东西，反而放弃了巴伐利亚自身的农耕智慧，而去学一种20到40年前盛行于中西部、但一无是处的所谓智慧。在西部定居和大开发的特定条件下，对于一个在宁静小城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种智慧就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一样生僻晦涩。

他的年龄尚属“安全”。对男人来说，安全的年龄段是24岁到28岁。不管结婚与否，不管做事多么靠不住，男人的这个安全年龄段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在此年龄段，一个成熟的男人不会错把18岁年轻人的那种全神贯注当成30岁成年人的智慧，也不会原谅30岁的人缺少18岁年轻人的精气神。可以坚信：如果心态好，就算26岁还在打光棍儿，也别太当回事儿。

女人不停地对虚无缥缈或无能为力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反应，这种反应几乎到了自我毁灭的程度。

司各特觉得，当他的目光心不在焉地寻找杨西时，社会上的剩男、剩女、平庸之徒、笨蛋和穷光蛋们正迫不及待地寻找意中人过上更好的日子。此外，为偿所愿，丑一点儿、老一点儿的也无所谓。看到这些，司各特觉得自己的确已垂垂老矣。

学到一个词或知道一个地方，等等，接下来几个星期，你似乎会在阅读中不断地碰到这个词或这个地方。

用作明喻“就像一个人……的时候”，等等。

你的话能噎死人。

死了妈的孩子们也有自己的优势。

立场平庸的坏处：（1）没有吸引力；（2）现实中总是对极端观点评头论足，等等。

人仅仅是其姓名的首字母缩写而已。

有些粗俗的故事是我10岁时听到的，以后再没听到过，因为我在11岁又听到了新的、更复杂的故事。多年后，我听到一个10岁男孩正在跟另外一个讲那些古老的故事，我突然想到这些故事就是这样千百年来一代代在10岁的孩子们中流传的。我在11岁听到的那些故事也是如此。每一批故事就像神秘的仪式，永远在那个年龄保留下来，永远不过时，因为总会有另一群10岁的孩子去讲这些故事。故事永远都不会让人觉得乏味，因为男孩们到11岁时就会忘掉。几乎可以相信这种非正式的教育方式可以提升到一种意识形态的高度。

出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做出格的事，做狂热的无神论者或危险激进分子大声叫喊几年，然后缩回去。为招待斯帕戈、帕皮尼、切斯特顿以及亨利·亚瑟·琼斯，可以屠宰养肥的小牛。这时候表现慌张短时间内会比其他时候得到更大的犒赏。

当男人们在争议话题上取得一致意见时，他们便喜欢吹嘘，也喜欢听别人说一些支持他们立场的话。他们故意开怀大笑，享受自己旗开得胜的温馨感觉。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他读到的故事的奇妙结局，以及许多朦胧的想法，而就在这些想法到达耳边时，又想不起是哪里来的了。

傻瓜能够欣赏精彩的演出是因为他们不想什么都懂，就像保姆或孩子吃一顿大餐一样。他们自始至终所能体验到的就是让他们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面对一幅好画，他们会打瞌睡——因为傻瓜在碰上大事时总是精神萎靡。

50年前我们美国人用情节剧取代了悲剧，用暴力取代了历经磨难的尊严。在生活中或小说里只能表现女性，已经成了一种逻辑，以至于小说和传记都把美国男人描写成在不可调和的矛盾面前变成了笨头笨脑的胆小鬼。

所有的人都在榨取阿斯特和惠特尼的财富。

时间在无情地流逝，直到俄罗斯人试图取代他们的艺术家和科学家——然后时间就静止了，只剩下钟摆还在动。

我可以看着香烟燃烧，就像骑士的流线身影。查理·佩蒂的线条设计都来自一根香烟，甚至烟雾萦绕的发际。

同母亲一起生活了20年，从没注意过她的眼睛。欧夫人说我的眼睛长得像母亲。

像所有“决定性的”人物——法官、医生、伟大的艺术家，等等。

你开始假装善良（彬彬有礼），是因为这样做好处多多，以至于已经成为人的第二习性。但有些人，比如犹太人，很难跨越做作的第一步。

当人们犯糊涂时，就会试图抛出一团朦胧迷雾，接下来是事实面前的强烈震撼——一种碰撞——这似乎是能使他们头脑清醒的唯一方法。

习惯性的辛苦磨练，却依然情感丰富，这种张力便是你的魅力所在——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你不也就成为自我放纵的牺牲品了吗？——难道毁掉你身边可靠的东西？更有甚者，让你自己更脆弱吗？

但，双手揭去耶鲁学生的皮，能看到海岸警卫队的影子就算你走运了。通常你会一无所获。否则，组建11人的足球队，买铁打的人和3000个傻子就行了。愿上帝保佑你远离那座真空铸造场。

对于“大团圆结局”，有这么一种说法：健康的人从爱情走向爱情。

回到独生子女特有的童年时代。

女孩十有八九都能保持姣好的容颜而不摧残身体，但只有十分之一的男孩能做到这一点。

美国农民之所以去当兵，一方面是喜欢冒险，但更重要的是生活无望。

请记住，女人都是不愿正视现实的，而男人——关于这一点，我是说每一个男人——则不然。男人通常从约会起3个月内，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别忘了×××的女儿曾拥有×××街道的公寓。早在她离开巴尔的摩之前，我就听说过她的事。

你可以从餐桌礼仪角度去看×××男孩。你会看到，男孩子会和用人一起就餐，父母离而复合。

有些男人有必要吝啬，仿佛他们在锻炼一种他们自孩提时代起就没怎么重视过的才能。

一开始，我们就是装在篮子里的碎片。最后，篮子翻了个底朝天，变成一堆干草，我们在里面寻找温和的自我——好像这种自我曾存在过一样。

记住一点——如果你闭嘴，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飞女郎”在二十年代从未真正消失——她们只是隐姓埋名，穿上橡胶跟鞋子，暗地里活动。

见风使舵，无论好坏，在生活中都是必要的。老虎假日酒店、小规模神经系统、狄金森、麦格劳，等等。彼此间都很赏识。

发现我不是理性的那类人——在好莱坞发现，我是说，在写剧本时发现。比如，每个导演必须怎样。

为“大团圆结局”辩解。我父亲和奥斯卡·王尔德同年出生。一个在40岁毁了——一个在70岁“幸福地”终了。所以，贝姬和阿梅莉亚的故事是真实的。

一个早熟而又难缠的男孩像老年人一样开玩笑。比如说（指20年前），“你在笑话我，是吗？”完全是善意地跟不想去伤害别人或受伤害的人开玩笑。

“我跟你说，等待也是电影业的基本组成部分。每个人得到的都太多，所以最后出事时，你才知道你一直在赚钱。之所以迟缓是因为一个人总是念念不忘与天气、演员和事故抗争。”

不良教育的开端——根据迈尔斯的《古代史》以及对古罗马圆柱的全神贯注，我认为那就是对思想和品位标准的、固定的象征性反映——因此，多年后当西方银行建筑被摒弃后采用现代形式时，我感到非常困惑。

我缺少两种至高无上的东西：强烈的肉欲与金钱。但我有两样稍差一点的东西：美貌与智慧。所以，我总能拥有顶尖的美女。

在1908年，我们昔日的大西洋和加勒比探险家与今天的联邦调查局官员的壮举一样浪漫。

十六、污言秽语

某君放弃了自己当英雄的想法。没准儿正躲在厕所里抠鼻子呢。

你不能随便找个造犁厂厂长的儿子，剪掉他的蛋蛋，就可以把他打造成艺术家。

“你见过松鼠的小鸡鸡吗？”他突然问她。

剧本撰稿人，把故事中所有生活元素都抹掉，代之以生活中的恶臭——响屁、黄段子、下流的玩笑。人们这是怎么了？

向奥格登·纳什[225]致歉：

加州所有女孩至少失去了一个卵巢，

而且她们都没有读过《包法利夫人》。

十七、场景与情境

弗朗西斯·埃利奥特爵士[226]、乔治王[227]、大麦茶与香槟酒。

那些大玩具库里点着很多蜡烛，其实是非常时尚的大酒店，古镇上灯光掩映的钟楼，巴黎咖啡店模糊的辉光，山坡上别墅窗子的尖顶消失在黑暗的天际。

“那里的人都在干什么呢？”她小声问道，“看上去很热闹，可我也说不上究竟是什么。”

“那儿的人都在做爱呢。”瓦尔不动声色地说。

盲人的皮衣和没有下巴的未婚妻。

黑人女子和犹太死婴。

他礼貌地表示出感兴趣，雷恩斯说道：“看这些东西也没用，因为你不喜欢。”

“不喜欢，”查尔斯坦率地说，“我确实不喜欢。”

“你只喜欢节奏，记录节拍的东西，可现在你的节奏给打乱了。”

管弦乐队正在演奏维也纳华尔兹，突然，她感觉到弦在拉长，每一个四分之三小节都在中间拉低一点，因此绷紧拉长，直到华尔兹像一台转不动的留声机，变成一种折磨。

她站在那儿，周围一片死寂。在梦中追赶她的、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也停了。一种踏实、充满乐感的静。

也许我们眼下看到的这种蓝灰色是我们这辈子见过的最纯正的——深棕色潮汐退却的地方，蓝灰色涌上来。这就像他身边的礼服一样难以描述（漫长的白天，人们装模作样时所穿衣服的那种颜色）——像痛苦一样蓝，因躲避快乐而心生的蓝——“如果我能够[触摸？]那个阴影，一切都会永远好起来……”“摸一下？摸。”

1926年在乌拉圭的里维拉，我过得一点儿也不愉快：

浓味鱼肉汤。

小颌针鱼。

（“莫里斯”——皮特·阿诺[228]描写“赫客”和“乌普斯”的第一部卡通片。）

谁会救最弱的游泳者。

（争吵）

二者在船尾脱离。

菲茨杰拉德和沃克在维勒弗朗什[229]。

我眉毛上的高射炮和小轿车。

裸泳，但不行。

有时候，酒吧的夜晚是在亢奋中结束，在朦胧中淡去，难道不是这样吗？每天晚上10点以后，她觉得自己是充满鬼魂的世界里唯一实在的东西，周围全是空灵，每当她伸出手时，它们就退后了。

他有6个月没喝酒了，此间他无法忍受那些他喝醉了才喜欢的人。

两个年轻人只能一边用留声机播放感伤音乐，一边呻吟，但不一会儿他们离开了人世。火苗蹿了起来，窗外的白天消失了。福里斯特在茶里加上朗姆酒。

约瑟芬·贝克[230]的巧克力色阿拉贝斯克舞姿。她演出的合唱。

在卡斯堤拉恩街商店门前，店主和顾客都站在人行道上抬头凝望，光芒四射、蔚为壮观的齐伯林伯爵号飞艇在巴黎的天空滑翔。它是逃离和毁灭的象征——必要时是借助毁灭而逃离的象征。他听见一个女人用法语说，即使飞艇引发炸弹纷纷落下，她也不会吃惊。

（现在——1939年——不好笑了。）

他们为什么不后退呢？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后退，沿卡斯堤拉恩街，穿过里沃利街，经过图勒瑞花园，继续后退，尽快退，一直退到人影模糊，消失在河对面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听到街上马戏团连绵不断的搬运车队赶往另一个演出场地。当最后一辆搬运车的隆隆声消失在耳际，家具的角落也露出了黎明的鱼肚白。

约瑟芬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除了她自己，在场的人都疯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唯一形容怪异的人是一个身强力壮、穿男式长礼服和灰色睡裤的女人。人们抬起惊恐的目光，看着年轻女子优雅的着装、自信的表情和漂亮的脸蛋儿，出于自我保护，都粗鲁地把脸转到一边。

“呃，你想干什么？”

“吻你。”

一阵胆怯从她的脸上掠过，但很快控制住了。

“我很脏。”

“因为别人脏，难道你就不吻了吗？”

“我不吻。我们这代人不。给你找个好姑娘去吻吧。”

“现在哪有什么好姑娘啊——我就喜欢你。”

“我不好。我很刻薄。”

女人把孩子们从船上一把抢过来，就是为了躲——躲什么？

她甜甜地笑了。

“去哪儿了？”

“去滑雪了。可每次我出去，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和一大堆来自开罗的舞男们出去跳舞。他跳舞时为什么手和地面齐平？他认为是在抚平浪花吗？他以为地板会弹起来打到他吗？”

“他是个希腊人，宝贝儿。”

一辆红色小汽车，紧贴地面，既象征着运动的速度，又象征着生命的速度。那是一辆布莱兹野猫。斜靠在座椅上的是一个金发女郎，长着一张娃娃脸，表情冷淡，神情疲惫，但心情还不错。

他们的船漂了出去，转眼就漂进无际的黑暗之中。远处很远的地方，另外一只船上的人在唱歌，歌声时而遥远且富有浪漫气息，时而飘近且充满了神秘色彩。因为运河河道回弯，两船隔得很近，却伸手不见五指。船的木帮一直发出碰撞声。他们划入一道红光之中——就像舞台上的灯光，照在龇牙咧嘴的魔鬼和可怕的纸火上——然后又驶入黑暗之中。周围是轻轻拍打的水花以及时远时近的歌声。

他若有所思地停下来，跳过范·舍林格房子前面高高的消防栓，心想一个人穿着长裤跳会怎么样，他还能不能再跳一次。

“你自我了断吧！”他强烈要求道，自己也吃了一惊，“你？究竟为什么——”

“噢，这种经历我有过两次。我觉得很恐怖——通常在艺术生涯出了问题时，我就会这样。有一次，别人说我跌进浴缸，其实我是自己跳进去的；还有一次，我差点儿从窗户跳下去，还好有人关上了窗。”

“你应该小心点儿。”

“我是挺小心的。我身边不能没有女人——东方人不行，东方人总是缠着你娶她。”

给管弦乐队送二流的香槟酒——千万，千万别再这么干了。

菲茨杰拉德走遍了巴黎。

他一走进自己的房间，以英国人的稳重打消了疑虑之后，穷人的机灵就显露无遗了。他开始用衣服把自己给裹起来。他先是脱掉衣服，穿上两套内衣，再套上四件衬衫和两套外衣，外加两件白色斜纹背心。他把所有口袋都塞满领带、袜子、装饰纽扣、金边牙刷和几件洗漱用品，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穿上外套。他的礼帽看上去空荡荡的，于是他塞了些衬圈，再用几副手帕固定好。然后，他站在镜子面前晃了晃，上下打量着自己。

他也许能行——只是一股汗水从头上流下来，与他身体上不同温度的汗水汇合，一直流到挤脚的鞋里，被脚上穿的3双袜子吸收掉。

他像一个临战的胖墩儿，小心翼翼地走过大厅，按下电梯按钮。一个服务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但没说话，另一位顾客面无表情地说他穿得像伯德将军[231]。他穿过门厅，真是个大块头。酒店前台的服务员没准儿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但他走得太快了都来不及问。

“先生，要出租车吗？”门童关心地盯着瓦尔苍白的脸，问道。

瓦尔不能回答，所以拼命摇了摇头，但也不行，他只好低沉地嘟哝了声“不”。他蹒跚着朝一辆公交车走去，太阳就像金属吸引闪电一样，也被他这个大块头吸引过去。上了车，他心想，车上面一定会凉快点儿。

他在大堂当侍应生所受的训练还真有用！他拼命爬上公交车的旋转楼梯，就像爬社会阶梯一样。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形形色色中产阶级追名逐利的血液在他身上激荡。瓦尔不会守株待兔，坐冷板凳，坐以待毙，他内心还有战斗的欲望。

×××娶了查尔斯顿一户提供寄宿的贵族家庭的女儿，可是，他们不喜欢他。但在查尔斯顿以外，他们的威信却要靠他，所以他们只能温和地说他的坏话。家里有个海岸警卫队军官，总想拿把上了膛的手枪训斥他。在他妻子生病时，父亲常跑医院，通过可怜的×××，得到了医生们的尊重，之后便开始责骂他。×××当时在欧洲东躲西藏，和女佣们上床，常暗地里寻欢作乐。“主啊！”他总是说，“他们真是蹬着鼻子上脸啊。”

许多年轻姑娘聚在一起是一件既浪漫又神秘的事，就像拂晓时分第一眼看见野鸭子。

“儿童时光”[232]：“小家伙们，我将是最后一位让你们，比方说，在6岁前开始抽烟的人，但要记住我们处在深度抑郁期——4岁到6岁的抑郁期，承蒙美国烟草公司的厚爱——你们是有4千万烟民的潜在市场。”

这个城市的节奏一直就很奇怪，这种节奏一直萦绕在美国快捷酒店的窗外，白天就是些不经意的标点符号，就像不是直来直去而是绕着圈子转的邮件递送或乘车兜风。

鉴定大楼的狗。

一辆出租车在一个紧张的夜晚翻车了。

扔珠宝，烧衣服。

她告诉他，她为“剧本”构思了一个完美的情节，接着又跟他讲了一遍《奇人》的梗概。他觉得乔·吉布尼会感兴趣，于是便把乔在好莱坞的地址给了她。乔是地下制片商。她八成是在怀疑他故意逃避，所以瞪了他一眼，对她的同伴窃窃私语了几句。她会去看他后面的六部电影，看看他是否盗用了自己的创意。

角落里，一个大块头美国黑人搂着一个漂亮的法国妓女，以圆润优美的声音为她高歌，梅拉基的田纳西情结突然间本能地被唤醒了。

迷上女子的男子发现，她是在为别人炫耀。

失踪的木筏收起帆，在轻风推动下独自疾行，直到破烂的帆布突然爆开碎掉。夜幕降临时，木筏自己动起来，顺着暗潮快速行进，仿佛有魔鬼推着一样。

这场面跟我和杰拉尔德在一起的那个下午一样，都是为了两个女人。不是好兆头。

我居然吓跑了和平大酒店的一位顾客。

她帮英国护士把手推车抬下楼，到底是责任感在作怪，还是纯属帮忙呢？英国护士不停地说“请”和“多谢”。但多洛雷丝恨她，想不露声色地敲打她的麻木不仁。像大多数受美式生活刺激的拉美人一样，她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暴力冲动。

朱尔斯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天他解决了生活上最大的问题：用20万美金打发了他的前妻。他婚结得太早，她以前住在魁北克贫民窟，是个女佣，嫁给他之后，不但没能飞黄腾达，而且染上了毒瘾。昨天，在律师面前，她最后的举动是用电话机座砸他的手指头。

从她面前经过的，要么是不可思议的、挥霍成性的拉美人，要么是名门望族的淑女，要么是充满神奇色彩的国际银行家，甚至是帽子拉得很低、免得被认出来的某个好莱坞大牌明星——在她眼里，这些人都是大人物——迪克会为他们说好话，发自内心的好话，而他们会渐渐消失在远方，就像赤条条的阿根廷人，社交新闻专栏里撑起来的女性内衣广告，黛娜的叔叔，见到塞思很高兴的女演员——除非你真正拥有他，他才喜欢你。

“我太累了”，他说——可惜让她占了上风，因为她不累；当他的大脑和身体反应迟钝，就像看一场慢悠悠的电影，正处在枯燥的中场休息时间，但她的神经却异常活跃。她甚至想搞点恶作剧。

在梅多布鲁克，×××坐在豪华轿车中，跟和他争执的人一样变得渺小了。

搬家临近结束时的场景——东西多得让人受不了，5台留声机、8副黑色眼镜、多余的副本，等等。

开车途中，年轻人无动于衷，不去理会自己的母亲，不愿看母亲注意的东西，包括他身边的东西。除非车辆转弯，天空和大海突然出现，他们才会朝同一个方向看，就连这种时候，他也会毫不客气说一声“热死人了”。

她风情万种地笑着坐在马桶上。之后，她的目光呆滞了几分钟，充满了居心不良的怨恨。

“我喜欢享受，”男子说，“但我只能希望和回忆。究竟是什么——让我没有反应，相比之下，你的反应更积极一些。让我用自己的方式看待事物吧。”

“你是说你不想让我说话？”

“我是说我们来到这儿，我还没能缓过神来，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大西洋，你已经像化学家一样在分析了，像画画的化学家或者研究化学的画家，搞的一切都没劲了，我说：‘对，这确实让我想起了一家熟食店——’”

“你还是自己待一会儿吧——”

那时，他可是作为受人尊敬的人，过着体面的日子。但他会不时地放纵一下，不吃山谷里的草，而是跑到山上吃草，这种习惯在早年离群索居时就养成了。

“不错！”牛群说。

有些牛会一边看着他用力地咀嚼，一边摇头。不过，也有些会聚在一起，说：“如果我们吃那种草，也会像他一样体面。”

他们尝试了，可这种愚蠢行为并没有带来什么好结果。

“哎呀，她是你老婆——摸你老婆，我连想都不敢想。”在激情满满地把妻子弄到床上前10分钟，他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说。

他那晚发低烧，蚊帐把他困在闷热的狭小空间里。但早晨起来，外面又清新又晴朗，他记得，尽管有点轻微失眠，但实在没有必要一个人独处。

他突然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认不出来的小道走到房前。黑鹂鸟“呼”的一声从旁边草丛中飞起，吓了他一跳。他推开门，脚下的门廊陷了下去。好险呢！房子里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寂静在缓缓地悸动。

“我们先不谈这种事，我跟你说件有趣的事儿。”她并不太想听，但他继续说道，“只要四下看看，就能看到我在一个地方就能召集起来的人数最多的‘青年团’。对他们来说，这个旅馆就像一个交流中心——”一个脸色苍白、身体虚弱的佐治亚人，坐在房间对面的一张桌子旁，冲他点头，他也点头会意，“年轻人看上去有点遁世的感觉。我来看的这个小魔头是没有指望了。你会喜欢他——他要是来，我就把他介绍给你。”

正说着，人流开始涌入酒吧。妮科尔身心疲惫，只好听从了迪克不明智的话，同刚刚进来的那个形容古怪的穆斯林搅和在一起。她看到各色男人都聚到酒吧：又痩又长的男人；肩膀又圆又细的小冒失鬼；面孔长得像尼罗、奥斯卡·王尔德或参议员的大汉（形形色色的人突然搅在一起，变得像女孩子一样昏昧，或者变得放荡不羁）；东逛逛、西遛遛，一会儿惊讶地睁大双眼，一会儿笑得像直抽筋儿的神经病；坐立不安，消极被动，话语不多的帅哥；举止文雅，脸上长满疙瘩的凡夫俗子；嘴唇红红，躯体纤曲，口若悬河，声音嘶哑，嗓门超高，言语间喜欢说“靠不住”的、没入道的男人；自我意识超强、一听到动静就急不可耐而不失礼貌地怒目而视的男人；还有自控力极佳的英国人、巴尔干人、说起话来“叽里哇啦”的矮个子暹罗人。“我想，”妮科尔说，“我想上床睡觉了。”

“我也想。”

——再见，你们这些倒霉蛋儿。再见，三世酒店。

一辆行进中的小汽车里坐着一位南方绅士，陪同的是贴身男佣。汽车行驶在去纽约的路上，可他心里有点堵，因为汽车的上边和下边再不能协同作战。事实上，车上坐着的两个人要时不时下车，拼命爬到车底下，查看每个角落，然后继续上路，随着车子颠簸前行。

门口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单身男子，要是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场面很显然没有预期的那种喜庆气氛。这些姑娘和小伙从小就认识，尽管在今晚此地会孕育婚姻，但这些婚姻都是环境的婚姻、无奈的婚姻，甚至是无聊的婚姻。

一整章讲的几乎都是那个男人努力教育孩子，却不知道置身何处——难啊。

有一章的内容是：他们的孩子走到他身边，询问同性恋的问题，以及随后对同性恋的长时间思考，最后的态度与格罗顿[233]的一个父亲对此的态度如出一辙，后者认为，如果从社会找原因，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的。

美国式的慷慨大方，不予置评。

在阿维尼翁[234]教皇宫的阴影里，我们的希腊向导，一位在士麦那大屠杀[235]中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人，满腔热情地给我们讲述了他当酒店老板的堂兄，还有印第安纳州泰瑞豪特的一只麋鹿。

“他戴了顶高帽，穿一件蓝袄，佩着肩章和绶带，绿色裤子，手握金剑，每年都跟在大乐队后面走过大街，而且——”

在里兹碰到了科尔·波特[236]。

那天晚上我们都去听夏里亚宾[237]的歌剧。第二幕结束以后，他待在外面的酒吧和女招待聊天，后来再回到我们身边时，变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大高个，面色苍白得就像从剧院大楼梯上走下来的幽灵。

想象一下，说到×××哥哥的死，对×××说：“噢，他八成是一头烦人的猪。”

“他们只允许我们和其他富家子弟看喜剧、绑架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但喜剧是我的最爱。”

“谁？卓别林吗？”

“谁？”

“查理·卓别林。”

很显然，男孩子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不，是——你知道的，喜剧。”

“你喜欢谁？”比尔问。

“呃——”男孩想了想，“对了，我喜欢嘉宝、迪特里希[238]和康斯坦斯·贝内特[239]。”

“他们是演喜剧的吗？”

“他们是最搞笑的几位。”

“最搞笑的什么？”

“最搞笑的喜剧。”

“为什么？”

“哦，他们一直满怀激情地去演。”

“后来有人给我们讲了‘三陪女’的故事。有时生意人招待外地来的客人，想让他们尽尽兴——唱歌、跳舞、喝香槟，诸如此类的把戏，让他们觉得身在纽约是受欢迎的人。所以，他们会在餐馆订个包间，请十来个三陪女。她们要做的就是穿上晚装，在某个中年男人身边坐上两个小时，听他讲笑话，然后开怀大笑，没准儿还和他吻别。有时候，当你坐下来准备用餐时，会发现餐巾里夹着一张50美元的钞票。”

最愉快的旅行：

驾车，巴黎—苏黎世；

驾车，我和珊尔达、沙普；

驾车，我和欧内斯特，向北；

巴黎—里昂—地中海铁路，向北，1925年；

瑟堡—巴黎；

阿夫雷—巴黎；

向南到诺福克；

日内瓦湖畔。

最不愉快的旅行：

驾车，我和珊尔达去南方；

科莫湖[240]周围；

门托尼[241]；

加州；

魁北克；

从诺福克向北；

……和……

“坐在桌子前的小个子有点神经质”，在长篇大论了名人是否“就是老百姓”、“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等诸如此类的话题之后，开始变得特别愤青，言语间流露出自己就是名人。

她以前从未为爱付出过什么。她不知道爱的意义。当她用手打碎灯泡时，她仍然不明白，看到碎玻璃在床边散落了一地，还是不明白。

怀旧或心之飞扬

“年轻的圣保罗”；

佛罗里达；

诺福克；

勃艮弟；

旧时的蒙哥马利；

巴黎左岸；

纽约1911、1917、1920年；

霍普金斯；

百慕大。

芝加哥；

惠特利山；

卡普里；

旧公寓或夏季旅馆；

尼亚加拉对面的地方；

阿讷西；

“第一批船”；

第一次去伦敦；

第二次去巴黎；

普罗旺斯；

里维埃拉（昂蒂布、圣拉斐尔、圣特罗佩斯、尼斯、蒙特卡洛、戛纳、圣保罗）；

格施塔德；

兰道夫；

普拉西德；

弗龙特纳克；

“早时候的白熊”；

普林斯顿，第一年和第二年；

耶鲁；

毕业生纽曼；

迪尔海滩；

乔治亚的阿森斯；

索兰托；

马赛；

战场；

弗吉尼亚比奇；

奥尔维耶托；

布萨达；

特里泰特；

其他活动场所：罗克维尔和查尔斯顿，蒙大拿；

华盛顿；

迪尔，艾勒斯利。

跑车：小时候，我就梦想开上超棒的斯图兹跑车——那时候，斯图兹是浪漫生活的标志——一辆底盘低得像蛇一样爬行、颜色红得像印第安谷仓一样的斯图兹。可事实上，我最多只能偶尔开一下家里的老爷车。只要愿意忍受它亲民的噪音和剧烈的抖动，我就能拼尽全力开到每小时50英里的“高”速度。

无论我多么满怀激情，却又不得不无精打采地坐在座椅上，怎么看它都不是斯图兹。有一天，我降下车顶，打开挡风玻璃，车子哀嚎般发动起来，带着我妈和另一位夫人进城购物。

那天天气酷热，太阳炙烤着我们，灼热的空气就像火炉的热气一样吹到我们脸上——直透挡风玻璃。我真正感受到皮肤的灼痛在一片一片地加深。真是惨不忍睹啊！

两位夫人不自在地扇着扇子。我相信，她们两个根本就没意识到我们的麻烦是什么。尽管汗水一直流进我的眼睛里，还是能看见热浪里一辆破烂不堪、豆绿色的小破车，慢慢地一点点超过我们，让我艳羡不已。

我的乘客逛了好几家商店。我只能在太阳底下等，无精打采地坐着，脸上挂着一种开跑车的人不可能有的半嘲弄表情。热浪依然逼人。

终于，我母亲的朋友逛完了，我把她扶上车。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马上又跳了起来。

“啊！”她狂叫起来。

她被座椅烫痛了。

当我们快到家时，我主动提出——通常我不会这样——带她俩兜远一点儿——她们愿去哪都行。她们客客气气地说，她们打算下来走走，凉快凉快。

他们拐进佳洁士大道，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座尚未完工的大教堂，就像一只胖乎乎的白斗牛犬蹲在那儿。教堂是仿照佛兰德小镇上某个因故未建成的大教堂式样新建的。月光下壁龛上4个耶稣信徒的雕塑面色苍白，像幽灵一样俯视着他们，雕像上仍然能看到建筑工人留下的白色粉尘垃圾。这座教堂是佳洁士大道上最早的建筑。此后才有了面粉大王R.R.康默福德建造的巨大褐砂石建筑，以及在死气沉沉的九十年代建造的连绵半英里花哨的石头房子，点缀着奇形怪状的私家车道和马车出入口，以及直达二楼的圆形高窗。曾几何时，这里曾回荡着高头大马的马蹄声。

这片阴森的建筑群里有一个小公园，一块三角形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尊10英尺高的内森·黑尔[242]塑像，他双手被石绳反绑，凝视着缓缓流过的密西西比河上的一块巨大峭壁。佳洁士大道和峭壁是同一走向的，既没面向峭壁，似乎也没在意峭壁，因为所有的房子都面向大街。半英里以外的建筑，越来越新了，有新颖大胆的梯台式草坪、各式各样的粉饰建筑，以及仿“小特里阿农宫[243]”大理石外形、后经逐渐改良的花岗岩豪宅。连续几分钟，跑车从这时期的建筑前呼啸而过，接着道路拐弯，汽车直接开进月光里，月光就像远处大街上巨大的摩托车车灯一样在车身上一扫而过。

然后又经过基督科学圣殿低矮的科林斯式建筑，经过一片阴森恐怖的建筑，这是一排被遗弃的暗红色砖房——九十年代末的败笔——接下来又看见新式房屋，以及耀眼夺目的鲜花草坪。这些建筑一闪而过，消失在后面，陶醉在它们的辉煌时刻；然后，月光下出现的是低矮的圆顶豪宅，以及和佳洁士大道上那些古旧褐砂石建筑一样的建筑。

房顶突然矮了下来，地方变小，房子也变小，渐渐变成平房。这里是马路的最后一英里，河拐弯的地方就是马路的尽头，这里竖着切尔西·阿布斯诺的塑像。阿布斯诺是第一任总督——差不多也是有盎格鲁—撒克逊血统的最后一任总督。

扬西一路上默不作声，她还在为今晚的事生气，但北方11月份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给了她些许慰藉。她在想，第二天必须把存放的裘皮大衣取出来。

“我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放慢了速度，司各特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高傲的石像。在明快的月光下，石像清晰可辨，石像的一只手放在书上，另一只手的食指，仿佛带有责备意味地指向街上一些正在施工的房子。

“这里是佳洁士大道的终点，”扬西转过身对他说，“我们为之炫耀的一条街。”

“简直就是美国建筑败笔的博物馆。”

从前，普林斯顿是座绿树成荫的校园，学生们到这里可以学习低调克制。如果学生赢得一个P[244]标，也会把它穿在运动衫里面，只露出橙色针脚，那样子就好像这个字母并不是非常物有所值。教授们都很有耐心，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女儿接触学生。镇子周围是五六片住宅区，住着的都是当地居民和黑人——这里的黑人都坦言，他们的祖先是内战前南方人带到北方来的贴身侍从。

如今，普林斯顿是一个“优越的住宅区”——原因是小姐们都穿着女骑装，举止时尚，在展望大道学生俱乐部里闲逛。这地方已经失去了专业而又近乎军事化的同质性，取而代之的是许多轻薄之徒，各种“团团伙伙”的触角已经伸到纽约和费城。

训练有素的护士们在病房里忙个不停，为的是在医生到来之前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搬出去，尽可能像手术室一样干干净净。其结果，就像狗藏骨头一样，重点在埋，而不在骨头。同时，护士走了以后，找不到的东西，忘记放在哪儿的东西，都能在不常用的抽屉和柜子角落里找到。另一个技术活是挂裤子，是护士培训的必修课。从霍尔金斯的礼仪规范到太平洋的随心所欲，都要抓住裤脚，反向抖几下，放在衣架的一角，裤子就像吊死的人一样荡来荡去。护士回到家，便把宽松便裤叠得板板正正，以备将来再穿，但没有哪个男人离开医院时衣服上的褶皱和他走进医院时一模一样。

他们被一辆校车给撞了，校车翻了，还冒着烟，一半停在高高的马路牙子上，车里小姑娘们尖声哭叫着，跌跌撞撞地从校车后面逃出来。

一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打电话给我，说要来拜访。刚开始，他从遥远的某个城市打给我，后来又从一个附近城市打，再后来又从城里打。他终于到了，当时花园周边的路面正在翻挖，新草坪给挖了个底朝天，手表准确无误而又罪不可恕地指向凌晨3点。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用那股恭维劲儿和把他带到我家的那股强烈冲动，让我消消气。“终于到了。”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晃动着身体，对我说道，“我必须见到您。我对您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我觉得是您塑造了我的生活。”

坐车经过日落大道时听到了希特勒的演讲。

十八、题目

《无意义生活杂志》；

红黄相间的别墅，名字叫作“鸢尾林”、“爱巢”或者“无忧宫”；

《不受欢迎》；

《“你的蛋糕”》；

《傻小子杰克》；

《黑眼圈》；

《新贵的帽子》；

《与醉汉闲聊》；

《解雇雅斯宝·梅里宝》，梗概；

《高个子女人》；

《丛中鸟》；

《国家的旅程》；

《难道你不喜欢？》；

《五种感官》；

《拿破仑的大衣》；

《酒馆音乐，火车渡船》；

《过期》；

《呱呱叫》；

《舞厅里的床》；

讽刺作品题目：《比我强的人》；

粗制滥造小说的题目：《上帝的囚犯》；

《牙之皮》；

《形象思维》；

《一生挚爱》；

《二十世纪的格文·巴克利》；

《大团圆》；

《谋杀我叔叔》；

《葬礼上的警察》；

《来生之地》。

十九、未分类

我做了个离奇的梦，梦到的是克里米亚战争[245]。

《生活》杂志中的错误数字和威廉《紫鸦》的封面引发了什么事。

《时代周刊》：从一个防口臭广告上剪下来的亨利八世。

吵架之前，一直在谈论最美好的事情及其原因。

她和丈夫以及他们的那些狐朋狗友一点儿原则都没有。她们的好坏全由着性子来；她们往往依据惯性装腔作势，可他们从来都是靠不住的，根本不像她父亲和祖父。她稀里糊涂地以为这都是宗教惹的祸。但你怎么指望他们有什么底线呢？

战争已变成二版新闻了。

在部队，遇到普林斯顿的同学，担任司号员，等等。

“神置身其中”的日记：他们拿走了一半——这是另一半。

早饭前，马蹄安静、多情地散落在挂满露珠的林中空地上，或者马疾驰在土路上时被扬起的灰尘所遮蔽。他们买了辆双人自行车，骑遍了整个长岛——这让当代的卡图[246]认为，对尚未结婚的情侣来说，“已相当快了”。

3个（具体）事实证明了她所讲的最恶毒、最令人生厌的谎言，而后者允许有限的言行失检，因为这是这个世界上摆脱烦恼的唯一方法。

我们在回声很大的画廊里找了个地方，尽可能远离其他顾客，这有点像剧场经理在“安排观众稀少的剧场”，将观众最大限度地分散到剧场的各个角落。

在亨德森维尔[247]，我过得极度窘迫。相比之下，如今宽裕多了，但星期一和星期二，我只有2个肉罐头、3个橘子、1盒优尼达斯[248]和两罐啤酒。至于食品开销，每天总共一毛八——每当我想起过去两年我看也不看就推掉的上千顿饭，更是唏嘘不已。虽然生活贫困，但也不乏乐趣——尤其是当没有足够强大的肝功能去消化美食的时候。但这里的空气很好，拥有的一切值得珍惜——再说，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害怕现金支付，我得攒够邮资才能把小说寄出去。但每当我走进旅馆，服务员不知道我不仅负债数千元，不不，是数万元，口袋里现金不足4毛，银行账户没准儿还是赤字，但仍然对我毕恭毕敬。看到这一幕总觉得很有意思。在我离开斯科蒂时，我把身上仅有的10块钱留给了她，当然还有弗兰一家不知道，而且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跳上出租车”（4块钱外加小费），直冲饭局呢。

这种破产的喜剧多了去了——我想，在过去4年里，在全美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

但是，我潦倒的事才说了一丁点儿呢——那就先说一下我的内衣吧，我穿了条睡裤——仅此而已。直到今天，我才换成了连衫裤。我每天晚上都把我的两块手帕和衬衫洗一下，但睡裤只能一直穿着，完全可以送给亨德森维尔博物馆收藏了。我的袜子同样也是臭名远扬，因为这些袜子早已破烂不堪，而且晚上还当拖鞋用。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我在商店买罐装啤酒时，一个醉汉指桑骂槐地说：“这些从东部来的城市纨绔，身上随便带个百八十万，为啥就不施舍我们一下呢？”

我曾祖父曾经拜访过多莉·麦迪逊[249]。

照片出现在名人版，而且配有插图，一个斗鸡眼的年轻女子，握着长着4排牙齿的野蛮人的手。他们的照片就是这样刊登出来的，但不管怎样，公众非常高兴，知道他们虽然钱多但都是丑八怪，大家也就心满意足了。社会专栏编辑新开设了一个专栏，讲述范·泰恩夫人从阿奎塔尼亚动身时，身穿一件浆硬毡毛蓝色旅行裙，头戴一顶圆中有方的帽子。

从不远处，你在当时貌似混乱中能觉察到一种秩序。一个战前三世同堂的中西部城市，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城里有两三个全国有名的巨富家庭——与其说在他们之下，倒不如说是在他们之外，等级划分就开始了。位于塔顶的那些人，他们的先辈从东部带来财富和教养，并传给了他们。下面的是那些白手起家的富贾之家，六七十年代的“老一辈拓荒者”，英国或苏格兰人的后裔，德国人，爱尔兰人。爱尔兰人一直被人瞧不起，原因不是宗教信仰不同，而是在东部政治腐败上的种种劣行。法国天主教徒就相当受尊敬。再下面是生活优越的“新贵”——他们略带神秘，过去也不太为人所知，可能根本就没听说过。和很多制度一样，这个制度也没能在随着战争滚滚而来的金钱洪流中幸免。

开场白必须说明白，14岁的格拉迪丝·范·席林格和比大她一岁的巴兹尔·杜克·李之间的微妙关系，这一点对欧洲人来说很难理解。巴兹尔的父亲很年轻，虽出身不错，却是个失败的肯塔基人，而母亲爱丽丝·赖利则出生于一个“拓荒的”杂货批发商家庭。正如塔金顿所说，美国的孩子随母，巴兹尔就是“爱丽丝·赖利之子”。格拉迪丝·范·席林格则相反——

1906年的歌

《棉花镇一路走下去》（罗杰斯兄弟）；

《戏弄》；

《哄我》；

《吻别，亲密爱人》；

《别再结婚，我的爱人》；

《在教堂等待》（维斯塔·维多利亚[250]）；

《袋鼠的故事》；

《亲亲，我的宝贝》；

《如果花掉我一周的薪水》；

《罗斯福和大棒》；

普林斯顿大学合唱团；

诺拉·贝耶斯[251]和《收获之月，亮起来》。

二十、大白话

男的说：“这是杰克·奥布赖恩”，“这是弗洛伦斯·富勒”。

“睡吧，呆瓜。”

“因为我刚从那儿回到家，人们都告诉我中老年妇女的某个偶像到我们这儿来了，结果弄得她的追随者们满城到处跑。的确如此。人们把垃圾扔得满大街都是，而我则帮他们捡。”

弗里曼：在超期服役中揩油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码头上的人把“甜点”读成“沙漠”[252]。

呆头呆脑的看守。

真货。

当代俚语，1932年：

软柿子；

一千块；

丑娘们儿；

打炮儿；

塞钱；

救生衣；

逗你玩儿；

鸡巴一根；

傻逼；

找不到北；

朋克；

滚远点儿。

得了！你既不在“暔方”，也不在“囡方”，也不在“囝方”，也不在“纳方”。[253]

速记员（自由人），[254]

竟别赛（锦标赛）。[255]

林的朋友：退休，咳血，想吃土豆。

“歇那儿吧”表示“坐下”。

陈词滥调：“尽管如此”可能是“因为如此”。

废弃的表达法：真该死！

不常用——巴比特的用词非常、非常得棒。

不为人知。

在普拉西德[256]偷我船的意大利女人。

“俺觉得自己被忽悠了。”英国女子说。

理查兹夫人“令人羡慕的心态”。

俚语：布雷帮（党派）、敲头（杀死）、锒铛（监狱）。

船只往来穿梭是在运送补给。

让她怒火中烧——电影中。

不去投注，就没有大奖。

拿出来一整——整——整套方——方——方案，很方——方——方便（可以用在所有的短语和句子后面）。

二十一、青年与军队

博比的摩托车和香烟盒。

1915年俱乐部的改选是在多年未遇的特大暴风雪中进行的。这一点20年后才发现，但别忘了在雪地里追赛普的事儿。

强行军。

搭车去看珊尔达。

莱文沃思[257]的小偷。

缺失的材料。

和中士在一起的场景。

年轻时他当过一个月的童子军，但他所能记住的只有童子军的口号“一二、一二、砰—砰”。

空中飘起一阵早雪，星光看上去冷飕飕的。抬头仰望星空，他看到繁星始终还是原来的样子——理想、斗争与光荣的象征。阵风吹过，吹响了他常听到的白键高音，为准备战斗脱去外衣，淡棕色的云在眼前飘过。这一景象真是无与伦比、光彩夺目，只有指挥官老练的眼睛看到少了一颗星。

是谁在日俄战争时期叫我菲茨布姆斯基？

如我们所知，孩子缺少感情是很正常的。

只有轻便夹克衫和两类电话的日子。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别人是这样叫的。

夜以继日地向女人献殷勤。

在杂货店玩溜溜球，像狗一样走路。

可爱的小宝贝，

待在你自己的后院。

在教堂等待

火辣辣的色彩，

与我吻别晚安。

我是罗密欧，

啊，明亮的月光，

轻盈的翠竹。

我的平板马车。

阿利的刮胡刀。

班卓琴课程。

在圣保罗安姑妈家的一位摩门教徒来看我。

《人人都工作》和《那个人就是我》。

“老兄，我要告诉你我收到了你的便条。不过，还要告诉你我住处的名字是阳性词，不是阴性词。阿门！我每天下午在花园里跟住在同一家旅馆的一个小姑娘一起玩。我们爬到一个山丘的顶上，周围的乡村美景便尽收眼底。布列塔尼[258]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有很多劳工、携家带口的农场主、农民和洗衣工。夜晚可以看到海浪不断冲击岩石。希望你们那儿也有这么美的地方。我正在拉普尔联合运动场跟一位非常好的老师学打网球。”

“噢！哎！有一只叫迪克的猫在用爪子抓我那无辜的、香喷喷的皮肤呢。”

随信寄来迪克的一张“侧身正面”照，信上有签名：“埃瑞斯，你可爱的女儿。”

“又附：我就把这封信留在小姐的办公桌上了。‘既然你让我看见李子（我却得不到），那就在我鼻子上滴几滴（李子）水吧’。希望她会同情我。”（司各特）

莫根打开了艾里斯去年夏天在布列塔尼临走时为他打开的“周报”的一页。

一百条新消息

印度情况很糟。

昨天英国国王谈到了印度人的失败，卡利卡特[259]的失败对我们是件可怕的事。

我们将悲痛地宣布，来自意大利贝拉吉奥的埃瑞丝·帕克林夫人的爱女，玛丽·安东内特·帕克林小姐，昨天不得不去了玩偶医院。在课间休息时，一伙同伴把她绊倒了，她的胳膊当场脱臼。

美术

埃瑞丝·帕克林小姐的新幻想。

那位著名的女演员最近这些日子有个幻想，想买块泥巴做雕塑。她想给最会向她献殷勤的装腔作势者做个小姐的头像。

菲茨杰拉德的马车行。

杰米和我吻了玛丽和伊丽莎白，结果把脚踝给崴了。

为了大斋节[260]放弃菠菜。

德里斯科尔双胞胎患上了“自语症”。

我可以拿钥匙吗？

在游艇俱乐部唱歌。

给年轻人发糖——“哦，给，你们是知道我的。”

你很容易脑袋上挨枪子儿。

狡猾的爷爷。

霍普金斯姐姐[261]。

威格斯夫人。

我太太吸吮自己的缎面鞋。

1918年10月，他乘一辆指挥车去了布鲁塞尔。

这一切我似乎很熟悉，那样子就像小时候坐草车一样。

十三：我：什么？他们在剧中区分性别吗？

司各特：老爸——别那么下流！

不知怎么搞的，对《帕姆》、《绿山墙的安妮》等特别怀旧。

她亲切的黑眼睛似乎被头顶上璀璨的光亮唤醒了。此时此刻，眼睛里充满了骚动的渴望，就像渴望清爽的夜晚一样。

糟糕的皮肤，躲在廉价的粉红色脂粉后面冥思苦想。

随着汽车沿着空中假定的曲线升起，巴兹尔突然意识到，在别人的陪伴下，或是独自一人，他是多么欣赏这一幕啊：他身下的集市流光溢彩，夜晚像法兰绒一样柔情四溢，身处于光的边缘，只能透过黑暗偶尔看到星星点点的光。他们加大油门，天空在头顶延伸，他们再次陷入犹如遥远风笛般的阵阵音乐之中。

小时候，在我住的那条街上，男孩子们仍然认为天主教徒每晚都在地窖操练，认为能缔造我们这个共和国的独裁者是庇护九世[262]。

我和她曾坐在钢琴旁唱过歌。当时，我们18岁，所以，每当我们在歌词中碰到“情意缠绵”、“性感的宝贝儿”或者“激情四溢”这些让人脸红的字眼儿时，我们就会匆匆低哼而过，因为这样显得我们有教养。

在安娜贝尔描写修道院作品的很多花哨主题中，我发现了《地震》、《意大利》、《圣方济各·沙勿略[263]》，其题材并不陌生。

巴罗神父告诉我，一个虔诚的修女提前打开了评议考试的试卷，给她班上的学生们看了，结果，天主教的孩子们为了上帝的光荣考了个好成绩。

年轻的亚历克·西摩写了个故事，读给我听。故事讲的是一个杀人犯，在杀了人之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愧疚”。

童年时代的札记：

发出铁环的呼呼声，滚走了。

她很整洁，哈哈。

爷爷的络腮胡子。

啊，她笑了。

兼并粗糙的房子。

休谟对洛克。

变声。

下雪。

热狗。

油亮的头发和跳动的音符。

斯威特小姐的学校。

福威尔·保尔森。

每次沐浴。

课堂写作。

辩论。

称呼一个人是一回事儿。

脏衬衣的故事。

柠檬水戏法。

《宝贝儿的手臂》；

《郁金香时间》；

《达达尼尔》；

《印度斯坦》；

《你走后》；

《我高兴我能做》；

《微笑》；

《下去接坐在出租车里的你》；

《朦胧》；

《等牛回家》；

《微光闪烁或茶》；

《再见，莱蒂》；

《为什么大家称他们宝贝》；

《再见，亚历山大》；

《无人知晓》；

《气泡》；

《心肝宝贝》；

《好姑娘就像美妙的旋律》（1920）；

《金风花》；

《无人土地上的玫瑰》；

《怎样留住他们》；

《长长的小径》；

《阿尔芒蒂耶尔[264]的小姐》；

《我的哥们儿》；

《家中之火》；

《想回家》；

《玛德隆》[265]；

《圣女贞德》；

《在那边》；

《我们不想要甜瓜》；

《神助凯塞·比尔》；

《比利时玫瑰》；

《全是低俗的破布》。

书信

读者期待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书信最终能结集出版。这里收录的信件只是菲茨杰拉德书信的一小部分，这些书信碰巧都是容易找到的，且有助于我们了解菲茨杰拉德的文学创作活动和兴趣爱好。第一组信是写给友人的，第二组是写给女儿的。第一组的大多数信件中，拼写和标点均保留了原貌，编者仅将其中的书名和杂志名统一改为斜体，并将遗漏的那些括号补齐。[266]

致友人的信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17年9月26日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索密特大道593号

亲爱的邦尼：

收到这封信，你一定很惊讶，但请务必给我回信。我想知道，短兵相接的战事对你这种脾气的人究竟有何影响。我的意思是，我很想知道你的观点有无变化——

我参加了部队的常规考试，但结果至今杳无音信。约翰·皮尔·毕肖普[267]在印第安纳州本杰明—哈里森要塞的第二营队。他想当陆军中尉。我和他在一起待了一个月（7月），一起讨论文学，写了许多诗歌。这些诗歌大多深受梅斯菲尔德[268]和布鲁克[269]的影响。

以下是约翰的新作。

闺房[270]

此地依然弥漫着消退的玫瑰芬芳，

依稀可寻回佛手柑馥郁的芳香，

炫丽灯光和无言沉默让人无限遐想，

翼琴的乐声唤醒了死寂的嘉禾舞娘。

灯光渐柔，沉默永远在颤抖，

仿佛搞错绸缎和蕾丝的尺头，

十八世纪的疯狂在唏嘘中颤抖，

徒劳一生抵达垂死的宅心仁厚。

这是她钟爱的音乐，我们时常听得

她独自漫步在刚剪过的花园里头。

时值炎炎夏日，渐趋温柔，

漫漫午后，蝗虫厉鸣着说：“她已走。”

俗艳鹦鹉依然攀附在窗帘褶皱，

夕阳斜照，让布上的印花褪色，

这里还有她的书：蒲柏和伯顿早期的诗，

一本破旧的魏尔伦[271]诗集，还有《幸福》和《潇洒的节日》。

来吧——我们走吧——我已尽力，一个人在此寻回

太多的过去，但最终仍找寻不见

那个创造了爱情和恋人季节的东西，

把你的手给我——她曾是佳人——我有眼无珠。

这首诗不好吗？他还没有发表呢！昨天我给几家杂志社寄了12首诗。如果全被退稿，我就放弃写诗，改写散文。约翰也许会在春天出版一本诗集。我也想出版，但没有机会。下面是我写的一首诗。

致塞西莉亚[272]

一百个快乐的六月前，

虚荣亲吻了虚荣，

他屏息将她想念，

所有的时光都懂得

他冒着生死为她作诗，

“为这一次，为这一切，为了爱。”他说……

她的美丽处处都有他的气息，

她和恋人们一起死去。

永远是他的智慧而非她的眼睛，

永远是他的艺术而非她的秀发，

“学会韵律，人才会聪明，

休止于十四行诗之前。”

所以，我的话无论多么真实，

都会把你唱到第一千个六月，

永远没有人知道，

你只做了一个下午的美人。

这首诗还不错，不过和约翰的诗比起来，当然逊色多了。顺便说一下，我发现了一本你一定会喜欢的小说：威尔弗雷德·沃德夫人的《恰当时机》（1906）。不过，我认为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我认为《新马基雅维利》[273]（1911）是本世纪最伟大的英语小说。我整个夏天都浸泡在酒（杜松子酒）和哲学（詹姆斯、叔本华和柏格森）里。

大部分时间我无聊得要死——难道杰克·纽林不是个悲剧人物吗？——我几乎不认识可怜的盖里。[274]务必来信告诉我细节。

8月份我差一点就因公去了俄国，但没能去成，所以我要给你寄一张我的护照照片——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检查人员没有扣下它的话——照片上的我看上去像个日耳曼人，不过，我可以签上名字证明自己是个凯尔特人。

真诚的，

F. 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17年秋]

新泽西州普林斯顿

乡村俱乐部[275]

亲爱的邦尼：

我之前一直想给你写信，但你知道我换了环境，旅途劳顿，耗掉了我的时间。

你的诗到了我室友约翰·比格斯手上，我们将把它放在下一期上——不过，手稿实在太难辨认了，所以我把我的抄本寄给你，麻烦你校对后寄回。

我在普林斯顿开始读大四了，仍在等待任命。我会把《文学》[276]寄给你，不——你已经订阅了，是不是……

请务必给约翰·毕肖普写信，告诉他不要给他的书命名为《绿色水果》。

亚力克是个海军少尉。我给你附上一封聪明的信，是汤塞德·马丁写的，希望你看完后寄回来。

普林斯顿很无聊，不过高斯和杰路德都在这儿。我只选了哲学和英语——我告诉高斯你去航海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但我会反驳谣言的。

你读过威尔的《恩赐，种族的头脑》（多伦[277]，1916）吗？太精彩了！（乳臭未干的表达。）

《文学》很红火——我和比格斯负责散文——我、克里斯和凯勒（一个即将成为主席的大三学生）负责诗歌。不过，所有稿件都需是外稿。

（纽黑文的）小博尼特准备在圣诞节前出一本诗集，恐怕会超越约翰·皮尔[278]。他的主题既不风雅，也不颓废。在这个国家，约翰真是生不逢时——人们需要的是思想而不是结构。

虽然我在这儿很无聊，但我偶尔会见到谢恩·莱斯利，读读威尔斯和卢梭的作品。我读过杰路德夫人的《英国有限的小说家》，认为她低估了威尔斯，但她将麦肯茨列为他所属的流派之首却是正确的。她似乎看不上巴里和切斯特顿，而我将他们排在博尼特之前，或者说，实际上是排在除威尔斯之外的所有人之前。

你是否已经意识到，萧伯纳61岁，威尔斯51岁，切斯特顿41岁，莱斯利31岁，我21岁。（糟糕的是，我没办法为31岁找到更好的人选。我想听听对此你有何看法。）

是的——杰克·纽林死了——死在救护车上。从潜质上说，他是位伟大的艺术家。

下面是我刚拿到手的一首诗，已被《诗人传说》收录。

涤罪之路[279]

在沉睡中我已越陷越深，

怀着昔日的欲念、婉约的情分；

一声断喝如醍醐灌顶，

黑暗立即遁出灰白色的门。

为了探求共同的人生纲领，

我再度在朗朗乾坤中搜寻自信；

然而那千篇一律的怪现象至今犹存——

雨蒙蒙的人生道路永无止境。

啊！但愿我还能再度崛起，再度振奋，

将那被宿醉激起的热度一扫而尽，

去迎接晴空万里的崭新黎明。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恍若人间仙境，

去找回漂浮在空中的每一个海市蜃景，

找回每一个象征，而不再是虚幻的梦。

然而那千篇一律的怪现象至今犹存——

雨蒙蒙的人生道路永无止境。

就此打住——约翰的作品我只有这些——我向他讨要过，但一直没有收到。

如果希尔奎特当选纽约市长，就意味着开启了一个新时代。来自俄罗斯南部的两千万俄罗斯人已经来到了罗马教会。[280]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作为一个人（一名牧师）的私人秘书去意大利，他将作为红衣主教吉本斯的代表，去和教皇讨论这场战争（美国天主教的观点——是最忠诚的——堵住新芬党[281]——潘兴[282]军队中的40%是爱尔兰天主教徒）。务必回信。

凯尔特人

F.S.菲茨杰拉德

最近我想起了潘德尼斯、多愁善感的汤米（他并不多愁善感，巴里根本不了解他）、迈克尔·费恩、莫里斯·雅夫利以及盖伊·哈兹伍德。[283]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17[1918]年1月10日

亲爱的邦尼：

你最后的避难所给摧毁了！你曾借它来躲避这个破碎世界的冷酷诡辩术。[284]我已经离开了普林斯顿，现在是第45步兵团（常规军）的F.S.菲茨杰拉德陆军中尉。我目前的地址是：

堪萨斯州

莱文沃思堡

Q.P.O.B.

2月26日后地址改为：

明尼苏达州

圣保罗

索密特大道593号

前一地址的信一般都会转给我。

——普林斯顿知识分子那种转瞬即逝的联系、布鲁克的衣服、干净的耳朵，而且，缺乏精神上的自命不凡……维普尔、威尔逊、毕肖普、菲茨杰拉德……都在沿着时代的小径向前走——将他们闪光的花冠留在约翰·比格斯油光瓦亮但毫无价值的脑袋上。

我把你的一首诗寄给了《文学》；另一首我再读一遍，然后寄走。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过《文学》。我寄给你了……并且我还给你附了两张照片[285]，哦，把其中一张给某个可怜的、失去母亲的、没有梦想的法国大兵吧。虽然照片上的我面色黧黑，故作表情，但毕竟是在吃卷心菜的日子里照的嘛……

约翰的书已于12月份出版了，虽然我对他赞不绝口，但我认为他没有用好他的素材。那是一本薄薄的绿皮诗集。

《绿色水果》[286]

约翰·皮尔·毕肖普著

R.C.步兵团一等中尉

法国谢尔曼公司，波士顿

第一部分（《灵魂与结构》）包括《闺房》、《拿骚客栈》和《菲利普的妻子》的全部，以纪念他颓废的大二时光。此外，还有《克劳迪厄斯》和其他晦涩难懂的作品做点缀。

第二部分包括“埃尔斯佩斯”诗——我认为这些诗都是陈词滥调。第三部分是来自“泽西和弗吉尼亚的诗”，包括《坎贝尔大厅》、《米尔维尔》以及很多缠绵的伤感诗，讲的是白皙的肉体让他多么兴奋不已。不过，他还想如何换个口味，于是，拿压扁的大脑说事儿（这种微妙的想法在他一首又一首的诗里反复被唤起）。这个看法我从来没有对外人讲过，不过，由于他把《加尼美德》、《萨勒姆的水》、《弗朗西斯·汤普森》、《祈祷》以及其他影响作品整体性的内容全删掉了，我私下里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如果他知道这档子事儿的话，他肯定会把我从供稿名单中划掉。书的最后是献给汤塞得·马丁的致辞，我已经随函附上。我至今还没有看到有关这本书的书评。

《浪漫的利己主义者》

F.S.菲茨杰拉德

“……最好的已荡然无存

你可以抱怨，你可以叹息，

哦，傻傻的恋人……”

鲁伯特·布鲁克

“经验就是人们给自己的错误冠上的美名。”

奥斯卡·王尔德

查尔斯·斯克里布纳父子（大概如此！）

1918年

本书共23章，但只写了5章，有诗歌、散文、自由体诗和每一种对温度变幻无常的心情。这本书计划记述一个名叫斯蒂芬·帕姆斯[达留斯？]的人的流浪记。从旧金山大火写起，到中学，到普林斯顿，到最后他21岁时在普林斯顿空军学校写自传。书中有塔金顿、切斯特顿、钱伯斯、威尔斯、（罗伯特·休·）本森、鲁伯特·布鲁克的痕迹，还包括康普顿·麦肯齐[287]式的风流韵事和三个通灵故事，其中有一个是与魔鬼在妓女的公寓里邂逅的故事。

这本书虽对普林斯顿非议颇多，但这与它对人和人性的总体思考相比就不值一提了。我更倾向于将它称为散文体的现代《恰尔德·哈罗德》。说真的，如果斯克里布纳接受了这本书，我知道某天早晨我醒来时，就会发现那些初涉社交场的女孩子已经让我一夜成名了。我真的相信，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岁月写得如此精辟。

在我右手床上睡着（前）《当代诗歌》的编辑德弗罗·约瑟夫，哈佛大学1915届毕业生，一个可爱的人——在我左手边是G.C.金，哈佛的疯子，他正在将《战争与和平》改为戏剧。不过，你懂得，我很幸运没有受到这些凡夫俗子的影响。

《文学》做事很慢，但我还没有收到12月的那一期，所以我不敢对它评头论足。

这场野蛮的战争在法国夺去了斯图尔特·沃尔科特的生命，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果真开始让人愤怒了——但大多数人哭哭啼啼的伤感仍然是我的肉中刺。除了我浪漫的切斯特顿式正统思想外，我仍然赞同威尔斯早期关于人性的所有观点和“对托诺·邦盖[288]不抱希望”的理论。

上帝啊！我多么怀念青春岁月——当然，那只是相对的，但其他人脸上的皱纹已经开始变得粗糙，那是真正的标记。我认为你从未意识到，在普林斯顿我那微不足道的精练外表下是童稚，而且我也缺少真正的荣誉感。要不是为了荣誉，我早就变成卑鄙小人了。可是现在，荣誉正在消失。

好了，我在僭越，在惹你烦，也在消耗我的小说素材。那么再见。务必给我写信，若愿意请保持联系。

上帝保佑你。

凯尔特人

F.S.菲茨杰拉德

毕肖普的地址

肯塔基州泰勒营地三三四步兵团

约翰·皮尔·毕肖普中尉（他是一等中尉）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20年]8月15日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索密特大道599号

亲爱的邦尼：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我深陷在创作一部新小说的痛苦之中。

哪个题目最好：

（1）《名人的教育》

（2）《浪漫的利己主义者》

（3）《人间天堂》

我正要把它寄给斯克里布纳[289]。他们喜欢第一个题目。我附上他们的两封信，可能会把你逗乐。看完后请寄回来。

为你的那本书[290]，我刚刚完成了构思，但还没有动笔。内容是：在南方军营里，一个美国女孩爱上了一个法国军官。

自上次见到你后，我就努力去结婚，然后努力把自己喝死，但像许许多多的好人一样，一直被性和我重返文学界的境遇所困扰。

我已经把三四篇不值钱的短篇卖给美国杂志了。

大约在8月25日（大约再过10天）我就开始帮你写那个短篇。

说起来真丢人，我的天主教信仰只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不，错了，远不仅如此。我是绝不会去教堂的，也不会对着水晶球念念有词。

9月或10月初可能会去纽约。

约翰·毕肖普在你附近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邦尼，写部长篇吧。不要浪费时间编短篇了。长此以往，你会习惯成自然的。

这话虽然冷酷、刺耳，但我的意思你懂。

霍德[291]帮成员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20年]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索密特大道599号

亲爱的邦尼：

斯克里布纳已经接受了我的书，定于冬季晚些时候出版。你会说这本书是哗众取宠，但它既不多愁善感，也不一无是处。

11月份我很可能会去东部，到了后会打电话去看你。还没抽出时间来应付你的那个短篇。最好别指望我。

真诚的，

弗朗西斯·S.菲茨杰拉德

致约翰·V.A.韦弗

[1921年]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古德里希大道626号

亲爱的约翰：

我越来越想写这篇评论了。[292]我读过布龙和F.P.A.[293]写的评论，但你知道他们多么喜欢我，我也多么重视他们的意见。

这是我写信的新格式[294]，因为这样做，我的传记作者开始搜集我的书信时，便于插入评论和注释。

“大都市的人”还没有到这儿。我一定会读《珐琅》。愿基督保佑我能去欧洲。

你的，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邮戳日期：1921年11月25日]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古德里希大道626号

亲爱的邦尼：

谢谢你的祝贺。[295]我很高兴这件破事儿总算结束了。珊尔达总算安然无恙地挺过来了，我双手向她奉上了“战争十字勋章”。谈到法国，那位名字让人产生联想的伟大将军今天进城了。

关于门肯，我赞同你的观点——韦弗和戴尔两人都太糟糕了……

我的书[296]差不多要重写完了。你还记得你告诉过我，在午夜酒会的场景中，我为一部从未成功的戏剧布置过场景——换句话说，大家都开始说话，便没了重点。我插入了自己最近的一些想法，（或许）还有别人的想法。参见信末的附件[297]……我的事已经处理完，该做你的事了。你和特德·帕拉莫尔在一起，我很高兴……我非常喜欢特德。他有点太成功了，无法舒舒服服地生活在他思想的卧室里，但我很喜欢他。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的自制力一定已经给它下了死命令。他名叫伊基先生，一个种橘子的阿拉斯加人……

如果这个婴儿长得丑，她就能退到她的全名弗朗西丝·司各特之中享受庇护了。

圣保罗沉闷得跟地狱没什么两样。我已经写了两篇出色的短篇和3篇一文不值的短篇。

我很喜欢《三个士兵》，而且在《圣保罗每日新闻》上为它写过一篇书评。我厌倦了现代小说，刚刚读完了佩因为克莱门斯写的传记。写得太棒了。如果你在《读书人》上为我写书评，务必让我看看。难道《蛋的胜利》不是个好题目吗？我喜欢约翰[298]和唐[299]登在《时髦人士》上的文章。我非常寂寞，想念纽约。我可能明年秋天会去那里，也可能去英格兰住住。

你的，在生活和时间构成的藏污纳垢的世界上生活的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邮戳日期：1922年1月24日]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古德里希大道626号

亲爱的邦尼：

法拉尔告诉这儿的某君说，我要登上3月刊的《文学聚光灯》[300]了。我猜是你干的。我的好奇心被大大激发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尽快寄给我一份。

你读过厄普顿·辛克莱的《铜支票》吗？

你看过赫格希姆[301]的电影《能人大卫》吗？

两个都很棒。我写了两篇精彩的短篇，收到了六个编辑的褒奖信，附注：“不过，我们不敢冒犯读者。”令人非常沮丧。同样令人沮丧的是克诺夫将《入殓师的花环》[302]推迟到秋天发表。我欣赏你在《名利场》上发表的达达主义风格的文章——还有毕肖普免费给我们做的广告。珊尔达说你的照片“美丽而无血色”。

我在这儿烦得要命。孩子很好——我们用金币在她漂亮的眼前晃来晃去，希望她将来嫁个百万富翁。3月初，我们会到东部住上10天……

你在干什么呢？我对你上一封信中所说特别感兴趣。我真希望像庞德诗歌中的那位太太一样患上情感贫血病。《石楠丛》太蹩脚了。

《爱神》是赫格希姆的最佳作品，但还不够好。

你的，

约翰·格里尔·希本[303]

致约翰·皮尔·毕肖普

[可能写于1922年春]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古德里希大道626号

亲爱的约翰：

我要坦诚地告诉你我希望你做什么事。明确地告诉我，关于这本书[304]，你喜欢它什么，还有不喜欢——。人物——安东尼、格洛丽亚、亚当·帕奇、莫里、布勒克曼、缪里尔·迪克、雷恰尔、塔娜等。到底他们是好还是坏，是否有感染力？你觉得风格怎么样？是太华丽（如果是，请引用）？好（也请引用），还是很烂（也请引用）？这本书给你的感受是什么（如果有）？你觉得有无幽默感？你觉得观点怎么样？如果观点太假，尤其要指出来，捉弄一番。是乏味还是有趣？有多有趣？最近美国有什么书比它有趣？如果你认为我在第一章中的“回眸天堂”像是D.W.格里夫斯作品的升级版，请告诉我。你觉得它是模仿的吗？模仿了谁呢？

我渴望的是一篇具体又明确的评论。让我感到满意的是，他们要求写一篇这么长的东西，而你正打算这样做。你不能伤害我对这本书的感情——你在巴尔的摩写的文章中，将25岁的我与麦肯齐和塔金顿比肩，到现在我仍然耿耿于怀，因为麦肯齐写了二又二分之一的好（但不精彩）小说，然后就去世了，塔金顿如果有什么才华的话，也只是有一个男生的心而已。我的意思是，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他们还一事无成呢。

如我所说，我很高兴你打算开始写了，你曾写信给我，让我给你建议一种抨击的大体方式，我现在就坦率地告诉你我喜欢什么。我特别担心所有的评论都太笼统，我自己将大量的心血倾注到书的细节上，而不是整体构思上。所以，我很欣赏详细的书评。假如文章的长度拉长，无论如何也不会太笼统。

非常遗憾你感冒了。我们在9号到达东部。我很欣赏你对“名利场”的书评，太精彩了——

孩子漂亮极了。

永远的

司各特

致埃德蒙·威尔逊

[或写于1922年春]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

古德里希大道626号

亲爱的邦尼：

从你的沉默中，我推断出，要么是你断定那个剧本[305]不适合呈送给协会，要么是他们已经拒之门外。

我现在已经修改完了。我要转寄一份给哈里斯出版社，如果你认为协会会感兴趣的话，那我也寄一份给他们。你的剧本现在应该进展顺利吧。你能寄给我一个副本吗？

现在我就像狗一样全身心地扑在电影上。非常遗憾，我们在纽约的会面如此零碎。我原计划与你促膝长谈，但由于那些没完没了的聚会，我似乎没法清醒到让自己容忍清醒。其实，这次旅行总体上是失败的。

请替我向玛丽·布莱尔、特德·帕拉莫尔和所有与你有交往的人致意。

暑假我们没什么打算。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22年6月25日

亲爱的邦尼：

感谢你将剧本交给克雷文——也感谢你对它总体上感兴趣。恐怕你高估了它——因为我一直在修改《糨糊先生》[306]，打算秋天出版。在我看来，它还不够好。我打算开始修改剧本——也打算给它起个名字。接下来，我会把剧本寄给霍普金斯。目前只寄给了米勒、哈里斯和戏剧协会。如果克雷文愿意出演那个角色，我做什么都愿意。正如戏文所说，我写剧本时，脑子里一直想着他。我认同你的看法，《安娜·克里斯蒂》[307]被过分高估了……

不管剧本的结局怎么样，我都要着手再写一个剧本。《漂亮冤家》的销量虽颇尽人意，但还不够振奋人心。我们曾想它一定会远超《人间天堂》，但事与愿违。把它写成系列是一个极其糟糕的错误。这个剧本出版时，《三个士兵》和《爱神》就抢了它的风头……

你喜欢《一颗像里茨饭店般大的钻石》吗？你读过吗？不管怎样，它已经收入了我的新书……

我从砖行书店搞到一本《尤利西斯》，已经开始读了。我真希望它的背景是在美国——我对爱尔兰中产阶级的某些东西颇不以为然——我的意思是它给了我一种空洞而消沉的痛。我的先辈们有一半就来自这样的爱尔兰阶层，或许更低的阶层。这本书给我一种毛骨悚然、一丝不挂的感觉。期待着10月份去南方或者去纽约过冬。

你永远的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邮戳日期：1922年8月1日]

明尼苏达州白熊湖市

游艇俱乐部

亲爱的邦尼：

只是简单跟你说一声，我的剧本写完了，正要寄给内森，以便转寄到霍普金斯或塞尔温。它现在就是个奇迹。我想让你把你手里的两个抄本销毁，因为一旦它们流传出去，我会有点不安的。这很蠢，但只要一个剧本在演员的办公室里，尚未出版，就像我在克雷文办公室的剧本一样，我就感到剧本里的台词不久就会出现在百老汇……

如果你有时间，给我写信唠唠嗑呗。我这边儿既没有什么新闻，也没有什么打算。

你的

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F.S.菲茨杰拉德

雇佣文人，剽窃者

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308]

[邮戳日期：1922年8月5日]

亲爱的邦尼：

菲茨杰拉德为《昆体良》[309]欢呼。他对该诗的重印感到高兴，因为他无法得到《两面派》杂志，而且担心已经错过了。这首诗写得很出彩，尤其是关于尼罗和毕肖普博士的那两行诗。

第二幕全新的那部剧作已经交给了内森，他准备转交给霍普金斯或塞尔温。谢谢你把它带给埃姆斯和埃尔金斯。他们都没有接受，我现在很高兴，因为我曾经想让他们接受——我的新版要倍加精彩。不用还那两个副本了，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我还有副本，而且那两个副本也没什么用了，把它们销毁吧——我唯一的担心是流散出去。

我读到那棵老橡树的树枝，它们是从门肯和玛格丽特·安德森的婚姻中生长出来的（天啊，多么形象的比喻），并被认为是“年轻的生殖器”。这让我很烦。我没有读过你的书——但由于×××事无巨细和矫情自饰，所以变得比弗兰克·哈里斯更糟糕了。要让一个聪明的作家变得很烦人，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它把与人为敌的高雅艺术变成了让人无动于衷的“东方曙光之艺”……这一警句出现之前，在那令人瞠目结舌的停顿中，菲茨杰拉德囫囵吞下了肉冻，去了水手简陋的小屋。

“你瞧！”他说道，“我想用新方法来使用康拉德式的旺盛生命力，据说波兰人从未亲眼目睹过大海。梅斯菲尔德已经用抑扬格把它铺展开来并加以衬托，奥尼尔已把它星星点点地分布在百老汇；麦克菲甚至为它装上了简陋的马达——”

但是我想不出有什么适合他的新艺术形式。所以我决定信就写到这里。那个小女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许我可以补充说，是我最严厉的批评者，她要我转达对你的问候。

你想看看新剧本吗？还是你这段时间已经看够了？或许我们最好一直等到它上演。我想我会尝试着在斯克里布纳连载它——你意下如何？

F.S.菲茨杰拉德

关于《尤利西斯》是否适合我，我心里一点谱儿都没有——这是我能做出的比较客观的评价了。

致埃德蒙·威尔逊

[邮戳日期：1922年8月28日]

明尼苏达州白熊湖市

游艇俱乐部

亲爱的邦尼——

《花环》已收到，我又重读了一遍。你的序言堪称完美——我唯一的遗憾是，这本书未能在两年前完稿时得以出版。当然，《士兵》我已经读了近5遍。我觉得它差不多是最好的战争短篇——但我强烈反对在午餐会的轶事中“被掷到前面”的说法。那个男子本该说“摔倒了”或“脚下一陷”。此外，我像往常一样，对“效率专家”很满意。相对于你的诗，我更喜欢你的散文——我不是特别喜欢《湖》。我最喜欢《人马怪》和《尾声》——但你所有的诗，哪怕是旨在抒情的诗，似乎都是从浪漫主义之外或之前的某种渊源流淌出来的。

我喜欢约翰的所有作品，但这个剧本除外，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它写得毫无新意。《复活》虽然观点好，标题好，也有一些精彩部分，但该剧本内容苍白无力，毫无生机可言。

我想，多亏了你，我才接到兰纳的电话。我把他介绍给了乔治·内森。

非常感谢你寄来的书。你愿意让我给这本书写个书评吗？如果愿意，请建议一家报社或杂志社，我乐意效劳。

你的

F.S.菲茨杰拉德

（这本书的排版颇具吸引力。每次看到克诺夫装订，我都会羡慕不已。）

致埃德蒙·威尔逊

[邮戳日期：1924年10月7日]

法国圣拉斐尔市瓦莱斯屈尔

玛丽别墅

亲爱的邦尼：

上面的地址会告诉你我们身在何处，因为你声称自己在地图[310]上找不到这个地方。读你的信带给我们巨大、极大，甚至是莫大的享受。这封信具有划时代的意味，既高深莫测，又至高无上。自从收到这封信，我就开始了全新的生活，珊尔达则去了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一家修道院……

关于这部戏的消息太棒了，关于芭蕾的消息也一样。我从你信中得知，奥尼尔和玛丽获得了巨大成功。但是，关于林的书[311]，你错了。我的标题可能是最好的。你总是犯错——但总是能找出可能是最正确的理由。（这句话只不过是神乎其神、子虚乌有、居心叵测，又含沙射影）……

昨天我从后者[312]收到一个简单而诡异的便笺，让我对《墨丘利》[313]负责。起初我没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在沉默了整整7年后——我注意到：他是个天主教徒。我伤了他的心……

我现在就以菲氏的口吻告诉你，否则这封信就吻合你对我性格的看法了。

辛克莱·刘易斯将他刚刚创作的小说以5万美元（95万法郎）的价格卖给了《设计师》——我从来没有那个家伙那么能赚。（确实是这样）。

我的书[314]很棒，空气如此，大海也如此。我又恢复了健康——我不再咳嗽，不再瘙痒，不再整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再喝下两杯咖啡后胃就感到一种空虚的痛。去年冬天我真的是拼命工作——但都是些垃圾，几乎让我心碎，也几乎压垮了我钢铁般的身体。

写信给我讲讲各种各样的事儿：闲聊、事件、事故、丑闻、轰动、腐朽、新星——还有你自己。

我们爱你

F.S.菲茨杰拉德

致约翰·皮尔·毕肖普

[1924-1925年冬]

我喝醉了

有人告诉我这儿是卡普里[315]；

尽管我记得卡普里比这儿更安静

亲爱的约翰：

文豪们或许会说，来信已读，内容已引。让我们再多收一些这样的信吧——我认为信展现了巨大的力量，而且对最后的场景——年轻毕肖普家的晚餐——描述得很克制，令人钦佩。我很高兴，美国人终于写出了属于自己的信件。高潮美妙绝伦，对“你真诚的”这一短语的精妙嘲讽足以和福楼拜与费伯[316]两位大师的作品相媲美……

我现在就会拥有两本韦斯科特的《苹果》，因为我在绝望之中订购了一本——一个平常的果园。我要送一本给我喜欢的布鲁克斯。你认识布鲁克斯吗？他是这里的一个小伙子……

原谅我回信晚了。我正忙着糊信封呢……

有人来访。我想，他名叫墨索里尼，他说他在这里搞政治。另外，我的钢笔找不到了，所以我只好用铅笔继续写[317]……钢笔找到了——我一直用它写字，却没有在意。那是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新作，一部以伍德罗·威尔逊的生平为蓝本的历史剧。

第一幕　普林斯顿大学

伍德罗正在教哲学。派恩上场。争吵的场面——威尔逊拒绝承认社团。来自特伦顿的女人带着私生子上场。派恩再次上场，带着合唱团和理事们。外面的嘈杂声：“我们赢了——普林斯顿12：拉法耶特3。”欢呼声。足球队上场，围住了威尔逊。“老拿骚”[318]。落幕。

第二幕　帕特森总督府

威尔逊正在签署文件。塔斯克·布利斯和马克·康奈利上场，提议让业主掌权。“我有重要的文件要签署——没有一份让腐败合法化。”三角社[319]开始在窗外唱歌。……来自特伦顿的女人带着私生子上场。校长继续签署文件。高尔特夫人、约翰·格利尔·希本、阿尔·乔尔森和格兰特兰德·赖斯上场。《大使命的呼唤》歌声。舞台上演员摆出静态造型。止咳糖。

第三幕（可选）

1918年战斗前线

第四幕

和平会议。克莱孟梭、威尔逊和乔尔森坐在桌旁……年轻的舞会委员从天窗上台。克莱孟梭：“我们想要萨尔河。”威尔逊：“不，萨尔河，绝对不行。”笑声……玛丽莲·米勒、吉尔伯特·塞尔德斯和爱尔兰人缪塞上台。塔斯克·布利斯摔进了痰盂里。

啊，天哪！我清醒过来了！写信告诉我你对我代表作的看法，还有对其他作品的看法。求你了！我认为很好，但由于它涉及了大量有关堕落的材料，像拉斯科这样莽撞的决策者也许会将它误以为是钱伯斯的作品。对我而言，它是那么引人入胜，我从来都是百读不厌……

珊尔达已经卧病在床5个星期了，可怜的孩子，现在才开始好转。除了我现在一个短篇能挣两千块外，没有新闻了。这些短篇写得越来越糟，我的志向就是到一个除了长篇小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写的地方。刘易斯的书有什么好呢？我想我的书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今年春天还有什么获得好评的书吗？也许我的书[320]很差劲，但我并不这样认为。

你在写什么呢？请和我谈谈你的小说吧。如果我喜欢你的故事，也许我可以把它改编成短篇小说，投给《邮报》，让它发表在你的小说之前，抢走风头。谁来出演呢？贝贝·丹尼尔[321]？她会一鸣惊人的！

汤森的第一部电影怎么样？好评如潮吗？亚力克在做什么？路德罗呢？邦尼呢？欧内斯特·博伊德在他的《肖像画》里描述过我不妨戏称为我们的“私”生活的内容，你读过吗？你喜欢吗？我相当喜欢。

F.S.菲茨杰拉德

我又喝醉了，信封里附了一张邮票。

致约翰·皮尔·毕肖普

[1924-1925年冬]

意大利罗马

美国快递公司

亲爱的约翰：

你的来信太完美了。信中告诉了我们想知道的一切，同一天我在《名利场》上读到你写的关于珍惜过去的文章（也很好）。不过，其中有些（新闻）的质量让我很失望——比如邦尼的剧本失败了，还有你和玛格丽特发现那儿的生活枯燥无味、抑郁惆怅。我们想回来，可是我们想带存款回来，而至今我们什么都没有存下——尽管我已经提前完成了一部小说和一本收录了（7篇）精彩短篇小说的书。去年我写了大约10篇糟糕透顶的垃圾短篇，尽管我永远不会再版或者再也不忍去看——廉价，而且缺乏我第一部作品的自然。但我对那部小说很有信心，简直妙不可言。

我们刚从卡普里回来，我在那里同我昔日的偶像康普顿·麦肯齐长谈了半夜（告诉邦尼）。也许你见过他。我发现他友善而迷人、和蔼而平凡。从他那里，你丝毫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的作品已经分崩离析了。他对于他目前的产出并不骄傲。我想他只是疲倦了。这场战争摧毁了他，就像摧毁了威尔斯和他那一代的许多人一样。

为了表明你对于我想要知道的流言蜚语猜得有多准，我们想知道，×××是从哪儿搞到钱买哈瓦拉牌雪茄的，电影协会是否最终垮台了（天啊！你真该看看他们最后的两部电影）。但是，我并不怀疑，×××和×××最终会凭借他们的能言善辩进入电影圈。如果有可能，我也会这么做，但我太个人主义了，不具备在电影界获得成功的斡旋手腕。首先，你必须伸出舌头去舔×××和×××这类大人物的屁股，再慢慢地开始爱抚。不管他们会怎么说克鲁兹——“著名的玩家”是戴米尔和葛洛丽娅·斯旺森两人伟大思想的产物，它的成败不是取决于他们的“开会法”，而是取决于那两个人和模仿那两个人的影像。克鲁兹的胜利在像×××这样的昂贵实验中通常会亏得精光。

多斯·帕索斯的小说好吗？卡明斯的作品现在怎样了？我还没有读过《有人说不》，可珊尔达对它吹捧有加。我草草浏览了一下，一直纳闷为什么它倒着写。起初我以为他们把封面订反了。好吧——这些人将会与康拉德合作。

你仍认为多斯·帕索斯是个天才吗？我对他的敬仰有点儿动摇了。这些日子留给敬仰的时间可不多了。

×××是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女人，虽然她丈夫是个杂货商，但至少是个格罗顿的杂货商（我的意思是，他在那里上过学）……

我如饥似渴地读完韦斯科特的书。在《蔬菜》失败后，一个来自大西洋沿岸的英俊年轻人，名叫韦斯科特，向我毛遂自荐。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同一个韦斯科特。不管怎样，哈里森·罗兹告诉我说，你的韦斯科特就要来罗马了。

我已经放弃了内森的书。我喜欢《偏见》的第四部。刘易斯的新书好吗？赫格希姆简直糟透了。他是彻底不行了……

在我的一生中，最让我快乐的，首先是珊尔达，其次是我希望自己的书中能有非同寻常的东西。我想再次受到人们的大肆吹捧。珊尔达和我有时会陷入四天无休止的争吵，总是从饮酒派对开始，不过我们依然深爱着对方，差不多是我知道的唯一真正幸福的一对夫妻。

向玛格丽特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请回信！

司各特

（完）

在蒂沃利[科莫]埃斯塔别墅，萦绕在我脑海中的都是：

“一条长满漆黑柏树的小径，

隐藏着一池环绕的光。

年轻的艺术家们来到那儿，

手持令她愉悦的乐器。

……长发垂下，

伴着微弱的笛音高声叹息。

要不就是他们嬉笑中向后甩头，

鼓声余音缭绕，

寂静笼罩……”

奇妙的是，你写那首诗时，还没去过意大利吧——上帝啊，现在我想起，我也从未生活在十五世纪呀。

不过，我没有去过牛津，也写出了《人间天堂》。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25年]

法国巴黎

蒂尔西路14号

亲爱的邦尼：

谢谢你关于这本书[322]的来信。你喜欢它，认可它的设计，这让我太高兴了。这本书中最糟糕的错误，我想是个大错：我没有叙述（而且是浑然不觉或一无所知）盖茨比和黛茜之间从重逢到惨剧发生期间的感情纠葛。不过，这一缺失被盖茨比对过去的回忆和大量的优美行文巧妙地掩盖过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它——尽管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缺失，却没有称之为缺失。门肯（在今天收到的一封最热情洋溢的信中）说唯一的不足是中心故事微不足道，只是一种趣闻轶事（那是因为他忘记了他对康拉德的崇拜，调整自己去适应这本枝叶蔓生的小说），而且我感觉，他真正错过的是在感情高潮时情感分水岭的缺失。

我没有在A阶层和C阶层之间做出不公正的比较，如果我的小说只是趣闻轶事，那么《卡拉马佐夫兄弟》[323]也一样。从某个角度看，后者可以浓缩成一篇侦探故事。不过，你和门肯的来信为我弥补了以下事实，即所有的评论，即使是最热情洋溢的评论，都对这本小说的内容一无所知。更令人沮丧的是，与其他小说相比，从经济角度看，这本小说是失败的，尤其是在我拒绝了15000美元的连续刊登版权费后。我想知道罗森菲尔德对此怎么看。

我拜访了海明威。他明天要带我去拜访格特鲁德·斯泰因。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美国人——大多数是从前的朋友——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在躲避他们，不是因为我们不想见他们，而是因为珊尔达刚刚痊愈，我还得工作。他们除了半带恶意地八卦一下纽约的名人外，似乎没有别的话题。我慢慢喜欢上了法国。直到一月份，我们都住在一栋大公寓里。在巴黎看了两个星期的美国人后，我总体上对美国人充满了厌恶——这些荒谬可笑、莽撞的女人和姑娘们自以为你对她们感兴趣，她们都读过（她们这么说）詹姆斯·乔伊斯，对门肯盲目崇拜。我觉得我们不比任何人差，只是同其他种族的人接触将我们更糟糕的品质暴露出来了。如果让我去给眼下的美国女孩子立规矩的话，我肯定会搞砸。

我渴望见到你。上帝啊，我可以给你带去欢声笑语。我和珊尔达认为我们都很好，像往常一样。其他不赘。

F.S.菲茨杰拉德

再次谢谢你振奋人心的来信。

致约翰·皮尔·毕肖普

[邮戳日期：1925年8月9日]

法国巴黎

蒂尔西路

亲爱的约翰：

感谢你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最令人愉快、内容丰富、富有见地而又有益的来信。除了沃登夫人的一封信以外，这是本书收到的唯一一篇富有智慧的评论。我只是要沉思，或者说已经沉思过你说的关于准确的话——我担心我还没有达到那种无情的水平，让我割舍内容上无用的精美片断。我只能割舍几乎是精美的、恰当的，甚至是闪光的部分——但是，正如你所说，真正的准确性依然未达到。你认为盖茨比变得模糊不清、不完整了，也是对的。我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清楚地认识他——因为他刚开始以我认识的一个人出现，后来就变成了我自己——这个混合体在我脑海里从未完整过。

你的小说听上去引人入胜，我迫不及待地拜读一下。我下个月会在里维埃拉开始创作一部新的小说。我知道麦克利什在那儿，还有其他人（在我们要去的昂蒂布）。今年春天，巴黎成了一座疯人院，你可以想象，我们就身处其中。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我们将在这儿待到一月份（除了在昂蒂布待一个月），然后春天去尼斯，夏天去牛津。向玛格丽特献上我们的爱，感谢你善意的来信。

F.S.菲茨杰拉德

致约翰·皮尔·毕肖普

[1925年]

亲爱的先生：

附件说明了一切[324]。同时我去了昂蒂布，深深地喜欢上了阿奇·麦克利什[325]，也喜欢上了他的诗歌，尽管要喜欢如此令人吃惊的模仿作品似乎很奇怪。相比之下，《人间天堂》则是原创。

我迫切希望看到你的小说。我自己正开始新写一部小说。这个夏天在昂蒂布除了我、珊尔达、瓦伦蒂诺一家、墨菲一家、米斯廷盖特、雷克斯·英格拉姆、多斯·帕索斯、爱丽丝·特里、麦克利什一家、查尔斯·布拉克特、莫德·卡恩、埃丝特·黑菲、玛格丽特·纳马拉、E.菲利普斯·奥本海姆、小提琴家曼内斯、弗洛伊德·戴尔，马克斯和克里斯托尔·伊斯门、前首相奥兰多、艾蒂安·德·博莫尔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一个真正过上简单生活、远离尘嚣的地方。不过，我们过得很好。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海明威一家要来吃晚饭，就此搁笔。祝好。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或写于1928年春]

特拉华的埃奇穆尔

“埃勒斯利”

亲爱的邦尼：

一切都为2月25号准备好了。洗胃器已擦亮，排成了排，陈腐的往日激情正被只有英国大兵才具有的满腔热忱所提升。我的上帝，漫长的帕斯琴戴尔[326]大屠杀开始时，我们有怎样的感受。为什么将军们都那么老？将军的位置都给了公爵和奸商的儿子们时，为什么费边社却受到歧视呢？鼓动者们在海德公园实际上被人呵斥，英国国教的圣徒们其实一夜之间并未变成国际人道主义者。不列颠在变成什么——弥尔顿、克伦威尔、欧茨和蒙克去哪儿了？沙夫茨伯里、阿瑟尔斯坦、托马斯·贝克特、玛弋·阿斯奎思、艾里斯·马尔希在哪儿？黑石、试金石、克拉珀姆—霍普—威尔顿、斯托克—波杰斯在哪儿？在总司令部后面的某个地方，蓄着络腮胡子的帅小伙喃喃自语：“我们要同骑兵一起向他们冲锋。”同时来自博夫里尔和黑人国家的小伙子们坐在伊普尔[327]的珊瑚礁上发抖，把回忆录当作描写战争自由的小说来写。坦克怎么啦？为什么道格拉斯·黑格或约翰·弗伦奇爵士（两个自作聪明的大人物，瞧瞧他们对默瑟将军做了什么）不在战争爆发的当天发明坦克呢？就像哭鼻子的准男爵菲利普·吉布斯爵士一样，如果他想到这一点，也会这么做。

这就是你将会在2月25日看到的一个样本。会有为数不多，但精心挑选的一群人、煤、毯子和“内部专供的东西”。

请不要说你25号来不了，29号才能来。我们从不在29号接待客人。那是第二次尼西亚会议的纪念日。这天，我们万福的主，万福的主，万福的主，万福的主——

总是在那个地方卡住。播放“老人河”或者路易斯·布罗姆菲尔德[328]的什么吧。

愿万有引力蠕动你的肠子。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为自己做的事情并不多。回信。

F.S.菲茨杰拉德

非常喜欢你关于威尔逊的文章。汤普森的那篇[329]就不敢恭维了。

致约翰·皮尔·毕肖普

[或写于1929年1月或2月]

信托担保

亲爱的约翰：

作为小说，这部长篇[330]令人沮丧，糟糕得令人心情沉重。我开始阅读你的短篇[331]时——约翰，就像是出自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之手。这个短篇是我读过的描写战争的最好小说之一——完全可以和克莱恩与比耶尔斯的最好作品相媲美——充满智慧，结构和文笔都很漂亮——哦，它感动了我，令我愉悦——查尔斯顿的乡下，小镇的夜晚，老妪——但最重要的是，今天下午4点，当我对这个长篇感到恼火之时，短篇中对老妪真正巧妙的戏剧化处理让我愉悦——以及——那银色的片段和屠杀的场景。对后者的处理，老练而细致，恰到好处。

现在，实际上——我相信，只要你愿意，《斯克里布纳杂志》就会出版这个短篇，还会支付给你250美元到400美元。虽说这个价格是猜的，但很可能是准确的。在这件事上，我很乐意充当你的业余中介。根据我的《一颗像里茨饭店般大的钻石》、《富家子》等的经验，我知道如果不是红得发紫的名字，要以比这更高的价钱卖出一个只有两部分的短篇小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告诉我是否可以帮我联系——当然仅就美国连载权。

这是一部你可以从中吸取教训和获益的小说。它偶尔有亮点——如布拉克斯比亚频繁的对话，不过大都不温不火——我重复一遍——我还是不重复了，但还是列举某些事实，毫无疑问，你我心知肚明[332]……

我一定是让你受打击了，但你还记得你寄给我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信吗？我很难受，但受益匪浅，就像我从你英语诗歌的友善指导中受益一样。

一个大人物所造成的混乱要比一个小人物大得多，在你潜心创作的3年多时间里，你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把大量的瓷器震成了碎片。幸运的是这些瓷器对你来说从来都不是弥足珍贵的。写小说虽然并不是为了（至少开头不是）建立一套终极的哲学体系，而你由于对小说的形式缺乏足够的谦恭，所以才想方设法去弥补自己缺失的自信。

主要的一点是：在我们的母语中，也许除了怀尔德，没有人具有你对“世界”的认知天赋，你的文化和对社会批评的敏锐在这个短篇中得到了体现。你考虑到了手法（第二和第三人称，等等），鉴于你的特殊天赋（描写才能，“国家”感，你特殊美德的具体化，比如，忠诚，对声色感官的掩饰，你对它痛恨到自己都无法看清它，就像我喝醉时一样），可供选择的题材真的很多。

无论怎样，这篇短篇太棒了。不要因这封信而生气。我今晚心情很差，也许是拿你出气。写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来巴黎，我们好好聊聊，下午两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挑个日子，挑个你方便的咖啡馆——除了星期日，我都没有约会，所以我哪一天都行。同时，我打算给你的小说再补一刀，看看我能否奇迹般地修剪它，使它能够出版。不过恐怕你既赚不到名声，也赚不到金钱了。

你永远的

深情的老朋友，

F.S.菲茨杰拉德

请原谅我用基督般的口气写信。写到第二页时，我就开始喝酒，现在已经完全是个圣人了（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不太讨厌的僧人）。

致约翰·皮尔·毕肖普

[1931年5月5日收]

洛桑

和平大酒店

亲爱的约翰：

又读了一遍（第二遍）《数千年》，非常喜欢。我认为把它们放在一起也是一本书。我喜欢第一篇——我认为真棒。我之前从未读到过。《死亡和年轻的欲望》不太成功——比如，不像在《圣米歇尔的故事》中对同一主题处理得那么成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喜爱的是《地窖》——我仍对康拉德式的失踪者很着迷——这才是真正的小说。在邦尼发表了令人尊敬的真知灼见后，《骨头》好像更好一些了。我明天要把文章给珊尔达看。

你永远的朋友，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或写于1933年2月]

马里兰州陶森市

和平大酒店（我的上帝！）

亲爱的邦尼：

刚刚收到你带有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333]头像的来信。请在就职典礼当晚来这儿，至少待到第二天。我想知道你是怎样挤破头也要扮演鲁纳查斯基这一角色的，是断定再没有什么值得用散文体小说来描述了，还是根本就再没有什么要说的？或许我应该从《阿克塞尔的城堡》中找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我记得你在故事开头就给结尾埋下了伏笔。这似乎有点遗憾。（不是说我不喜欢你近期的作品。——我尤其喜欢《船屋》。）

我们有过一次非常不幸的见面。我来纽约是为了一醉方休……我本不该在这样绝望无助的精神状态下去看你和欧内斯特。我应该对所有的不愉快负全责——与欧内斯特在一起，我似乎达到一种状态，即我们一起喝酒时，我一半是欺负他，一半是讨好他……都是瞬间自我膨胀惹的祸。

多斯在这儿，我们共度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我们从未能真正理解对方，或许这就是友谊长存的根本。亚历克在我离开那天到广场来看我（状态依然很差，只是不太明显）。让我吃惊的是，他告诉我你在前一天解释了列宁主义，乃至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多斯告诉我文章只是最后才通过，通过同一媒体在《新共和》上发表出来。1920年，我把政治留给你和你的伙计们时，想不到你们会把时间花在将威尔逊的寿衣剪碎当眼罩用！又回到马拉美[334]时代了！

——这让我想起T.S.艾略特和我上周共度的一个下午和晚上。我给他读了几首他写的诗，他似乎觉得这些诗都很不错。我很喜欢他……

不管怎样，3月份一定要来。不知道就职典礼什么时候开始，不过你还是去搞清楚吧。告诉我们你们到这里的大体时间。提前搞清楚，因为我们也有可能会去，我们都有可能迷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你永远的朋友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邮戳日期：1934年3月12日]

马里兰州巴尔的摩

公园大道1307号

亲爱的邦尼：

尽管你想在我们的谈话中提出温和的批评[335]，我仍感到很得意，而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人物足够真实，以至于你不认可我为他们选择的命运，主要目的就达到了。（顺便说一下，你提出迪克本应该作为一个讼棍精神病医生淡出舞台，这一点在我的最初设计中曾经有，但经过再三考虑，我认为他是一个“精疲力竭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受挫的人”。我想，既然他的职业选择意外地毁掉了他，他或许会抛弃这份职业。）

一个作家要想为一部作品的部分失败作出解释，注定是荒谬的——然而，我真希望你和其他人读一下出版后的作品，而不是匆忙拼凑起来的杂志版本。比如，后半部分如今就经过了大量润色。奇怪的是，有几个人感觉前面的几个章节在表面上文饰过多。有人甚至建议我“质量再搞得粗糙点”，因为它离主要叙述的节奏相差甚远！

无论如何，当它问世时，我希望你能抽空再看一遍。×××名声的下降和迪克在奥恩斯布鲁克的绯闻等不相干的内容都被砍掉了，还有在布里尔拜访退休的走私犯这个场景以及许许多多的小细节也都删掉了。我已把斯克里布纳的校对员逼得半疯了，不过我认为这样做已经使作品更加圆润丰满了。

珊尔达的摄影展将在几个星期后举行，我会在纽约见到她，至少待上一天。这难道不是重逢的良机吗？

见到你真好，想到我们争吵（不管是因为什么）过后已经和好如初，真好！

F.S.菲茨杰拉德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34年9月7日

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

公园大道1307号

亲爱的邦尼：

我对你发表在《新共和》[336]上的最后两篇文章深有感触。尽管事实上我们总以不同的方式处理素材，对我来说，总有某种快速猜测的才能把我们在脑力劳动中联系在一起。总有弦外之音和轻描淡写。

有趣的是，我们的信念是相同的。更有趣的是，我们都认为会同生或共死，没有人会料到这种伟大的孤独。在这里，一个人将他的余生献给了文学创作，另一个人则将自己缓慢衰老的躯体奉献给了人类的思想。然而，你在《新共和》的文章中强调了这一点——永不止息的力量，永无尽头的河流，傍晚、下午或凌晨变化莫测的云——对事物的这种感受让我们的事业保持着松散的平衡，但由于我们参考的资料迥然不同，我们才会相隔数英里。

此信的目的是，热切地认同你在讨论米什莱时提出的观点：境遇无可逆转地改变人类，在蓝光下看上去呈紫色，在另外的光谱中则会呈绿色和跳跃的白色。我想让你知道，众多读者中会有一人对这部新作的深层含义非常敏感。

你永远深情的，

F.S.菲茨杰拉德

致比阿特丽丝·丹斯[？]

1936年9月

我以前从没有在这么多事上出过错，而且还那么久。一个恰如其分的讽刺是，我母亲去世后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她去世和出殡时，我因重病没能前往），这成了一段时间我最幸运的事。她是位傲慢的老太太，尽管我顾不了她，她却傲慢地爱着我，以她的性格，以她的死换来我的活也值。

谢谢你今天打来电话。人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受了这篇《骑士》——很多人认为在《崩溃》中读到这些是个可怕的错误。一方面，我收到大量的“读者来信”，要求在《读者文摘》上再版它们，还有几个人类学家的请求，我谨慎地回绝了。

我在好莱坞的生意（结果是，因为我的肩膀问题，我无法进行下去），由于他们不温不火的腔调而大打折扣。这似乎已向一些人暗示，我在道德和艺术两方面都彻底破产了。

现在——我要谈谈我以前可能写信告诉过你的事。我告诉过你我从15英尺高的跳板上跳水时肩膀骨折的事吗？在那个年代并不是太高。在我着水前肩膀就骨折了——这让附近的医学院学生乐坏了。当快要痊愈时，我在凌晨4点钟被浴室的高台绊倒了，当时我还绑着厚厚的石膏板，我在地板上躺了45分钟后，才爬到电话旁打电话让麦克来救我。那是个炎热的夜晚，我裹着石膏热得浑身是汗，我在浴室的瓷砖上得了感冒，患上一种叫做“有丝分裂”的关节炎，波及我身体一侧的所有关节，于是我再度卧床。直到3天前，我还在不停地呻吟和诅咒，直到魔鬼开始离我而去。在这期间，母亲在北方去世了，同时发生了好多事，所以我要花上几个月彻底清理多事之夏的废墟，写了一篇平庸的短篇和另外两三个短篇。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39年5月16日

加利福尼亚州恩西诺

阿姆斯托大道5521号

亲爱的邦尼：

你和玛丽添丁的消息我很晚才知道，因为我好几个月都不在加利福尼亚。希望小家伙儿现在长得很壮，该会爬了吧。告诉他等他长得再壮一些，我准备带他去翻筋斗，等他21岁时，我就63岁了……

相信我，邦尼，那晚见到你，对我的意义比对你的意义要大。能了解弗朗茨·卡夫卡以及后来诗歌界发生的事，对我来说，仿佛回到往日的时光，因为我依然是你和约翰·毕肖普在普林斯顿所写的那个笨蛋。不过，此时此刻，我的想法是，从路易斯·B.梅耶[337]那儿了解一些生活中的新东西，他答应过我一有机会就会给我讲一讲的。

你永远忠诚的朋友

致杰拉德·墨菲

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

制片厂

加利福尼亚比弗利山

1940年9月14日

亲爱的杰拉德：

我想我们这样年纪的人都对看重的东西持怀疑态度——所以就随它去吧。但我从去年4月到7月都平躺在床上，日日夜夜由护士陪伴。不管怎样，就如你在信头所见，我现在已经康复了。

在这儿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一个人的态度渐渐发生了变化。比如，这儿是一个迟缓而又温柔的地方——甚至其快乐也缺少普罗旺斯的狂热和兴奋——隐退实际上就是一种安全的环境。打扰别人就是犯罪。很多所谓的“进展”或多或少都要通过刺激和敦促他人来获得。这不是处理事情的健康环境。除了做舞台梦的年轻女子外，人们都是因邪恶的原因来这里——所有的淘金热本质上都是邪恶的——年轻女子很快就加入了邪恶的圈子。如此有趣的（不论多小）圈子已经没有了。无论在何地，过了一段时间后，不是产生腐败就是冷漠。英雄们要么是伟大的腐败者，要么是极端的冷漠者——我指的是宠坏了的作家，赫克特、农纳利·约翰逊、多蒂[338]、达什·哈米特等。那位多蒂信教，每天都虔诚地祈祷，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冷漠。马尔罗在其《人类的希望》中没有被列入名单的那类共产主义者也是如此——然而，再也没有比成功更让她失望的了。

我的一本小说进展顺利。我认为它会让我仅存的读者感到困惑，甚至是惹恼他们，但它像《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样与我保持距离，本意如此。新的世界末日远没有让所有的事情失去它的重要性，相反，给我重新带来对生活的一种渴望。这无疑是一种不成熟的倒退，但事实就是如此。所有事情的阴影都对它没有产生影响——我感到一种再生的动力冲动——无论多么误导……

我很想跟你和萨拉在一起待几天。我听到远处传来关于欧内斯特和阿奇以及他们所作所为的消息，振聋发聩，但关于你，我连想知道的十分之一都不知道。

深情的

司各特

致杰拉德和萨拉·墨菲

宝贝儿——对萨拉也适用：

我给对我无关紧要的十几个人写了信——给你们写信为了省却好消息。我想这涉及自尊——在那个私下和公开都沉闷的去年9月，一切事情都迅速土崩瓦解，但要重新振作却没有那么容易。

总而言之，我没有必要告诉你我的肺部出了问题，可怕的恶化、突如其来的反复发作、明显的疗效，以及彻底的毒化。只需说有几个月体温高达华氏99.8度，有几个月高达99.6度，接下来忽高忽低，每天下午稳定在99.2度，此时我可以卧床写作——如今有两个半月和最近一周有剧痛——现在全没事了。与此同时，还有经济上的精神压力以及对斯科蒂和珊尔达造成的影响。有很多天你和萨拉的确在绝望时刻给了我帮助……还似乎是世界上发生的唯一令人愉快的事。而我感到早就被抛弃，被遗忘了。我给予和借出的数千元——哦，在尝试了一次后，我对这种事儿已经不再担忧了。似乎总有人给予，有人索取，一直如此。所以，你们一直在我心里——即使不总是表现出来，因为这只不过是众多事情中的一件。

再回到活人的土地上，我表现得相当好，我对此地的伟大梦想已经瓦解了，我已经写完了小说[339]的一半，还有20个讽刺短篇，它们会登在新一期以此为专题的《骑士》上。在我生病期间，拒绝了很多高薪工作后，有段时间似乎连最容易的事也没人要我做——不过，一个月前，一位制片商让我将自己的作品改编成剧本，片酬很少（两千美金），加上利润分红。作品是《重返巴比伦》和一篇不太坏的旧《邮政》故事，其中，少年女主角叫霍诺丽亚！我要记住这个名字。

表面上都很好。我不再是个先知（3遍才拼对这个字），不过，我认为，如果在医生眼里的某种超强抵抗力能压制住发烧，那我一个月左右就能还清债务了……

所以，现在我有个新消息告诉你，下次不会这么久了。我或许会反过来责备你。在信里你只字未提自己的情况。关于×××太令人伤心了，今天给你写信让我心情好多了，我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哭了。

最深沉的爱

司各特

致欧内斯特·海明威

1940年11月8日

亲爱的欧内斯特：

这是本好小说[340]，比其他作家的都要好。你想着我，还为我题词，万分感谢。我带着浓厚的兴趣读完了小说，并深入思考许多随之而来的写作问题，常常搞不懂你是如何达到某些效果的，可你总是做到了。大屠杀部分写得太好了，山上的战斗和真正的爆炸场景也很出色。说到插曲部分，我尤其喜欢卡尔科夫的片断和皮拉尔的死亡奏鸣曲——由于我父亲的缘故，我个人喜欢摩斯比游击队的内容。父亲与儿子告别的场面太震撼了。我准备把整本小说再读一遍。

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我也喜欢《虽有犹无》。其中的观点和文风都会让后人拼命模仿——就其不折不扣的程度而言，一些段落和片断可以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媲美。

祝贺你的新作获得巨大成功。我羡慕死你了，这里可没有嫉妒。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喜爱远超过其他欧洲作家——我总是羡慕这会让你有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

一往情深的

附：我读到约翰·毕肖普以前的一篇文章，读到你如何在卡波莱托死人堆里躺了4天，以及我如何从普林斯顿退学（我是在11月躺在担架上被抬出去的——不能在11月份退学的）……我想说的是，我的确了解你在意大利前线的事，是从你所在部队的一个人那里听到的——你是如何拖着一个伤兵爬过了地狱般的距离，医生们是如何站在你身旁，纳闷为什么你身上中了那么多子弹还能活下来。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告诉艾伦·坎贝尔，是他那天登门造访，告诉了我你的消息。

又及：我听说你打算与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之一结婚。代我向她问好。

致埃德蒙·威尔逊

1946年11月25日

加利福尼亚州好莱坞

北月桂大道1403号

亲爱的邦尼：

我认为我的小说[341]很好，但写得很艰难。其基调与主流完全不吻合，一定会被千夫所指的，但那是第一手资料，我比以前更加努力去尝试做到情感上的准确和真诚。我诚心希望别人会写，但似乎没有人愿意写。

衷心祝你们两人好

（签名）司各特

附：这封信听上去有点苦涩[342]——要不是没时间，我都想重写。已没有时间去痛苦了。

致弗朗西丝·司各特·菲茨杰拉德[343]的信

1933年8月8日

马里兰州陶森市

罗杰要塞和平大酒店

亲爱的馅饼：

我非常关心你的学习情况。能多给我讲一讲你法语阅读的情况吗？你快乐，我很高兴——可我从不太相信快乐。我也从不相信悲伤。快乐和悲伤是你在舞台上或者银幕上或者书本里看到的东西，生活中是不可能有的。

在生活中，我只相信对美德的赏赐（按照你的天赋）和对未履行职责的惩罚，代价是双倍的。夏令营如果有图书室的话，你能让泰森太太允许你去查阅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吗？其中有这么一句：“百合花腐烂时，味道比野草更难闻。”

今天，我大脑空空，生活似乎只是为《星期六晚邮报》写短篇。我想念你，而且每次想起你，总是很愉快。但如果你再叫我“爸爸”，我就拿“白猫”狠狠抽你的屁股。只要你没礼貌，我就抽你六下。对此，你作何感想？

我会为夏令营买单。

傻瓜，我要停笔了。需要操心的事：

为勇气操心；

为清洁操心；

为效率操心；

为骑术操心……

不需要操心的事：

不要为大众舆论操心；

不要为洋娃娃操心；

不要为过去操心；

不要为未来操心；

不要为成长操心；

不要为别人超过你操心；

不要为胜利操心；

不要为因你自己的失误造成的失败操心；

不要为蚊子操心；

不要为苍蝇操心；

不要为一切虫子操心；

不要为父母操心；

不要为男孩子操心；

不要为失望操心；

不要为愉快操心；

不要为满足操心。

需要思考的事：

我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跟同时代的人相比，我在以下几点究竟有多好：

（a）学业；

（b）我真的了解人吗？我能跟他们和睦相处吗？

（c）我是在努力让我的躯体成为一种有用的工具，还是在忽视它的存在？

最爱你的，

——

1937年秋[344]

在感恩节我要想方设法不在出租车里，免得让你在所有那些“好”姑娘面前丢脸。用“好”来描述背景优越的姑娘是不是有点老掉牙了？我敢打赌，在沃克小姐的学校里，三分之二的姑娘至少有一位祖辈在纽约、芝加哥或者伦敦的贫民窟里叫卖过旧皮革。如果我觉得你正接受大都市富人的价值观，我一定会让你上一所南方学校，那里教育水准不那么高，“好”这个字还没被贬低到如此可笑的程度。在见识了这个花花世界之后，如果说有什么路比公园大道至和平路之间的道路更具灾难性，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是些无家可归的人，耻于当美国人，无法掌握另一国家的文化；通常对他们的丈夫、妻子、祖父母也感到羞愧，培养不出他们引以为豪的后代，即使他们有胆量生育后代，对彼此感到羞愧，但依靠在彼此的弱点上，对他们赖以生存的社会秩序是一种威胁——啊，我为什么要继续呢？你知道我对这类事情的态度。如果我来时，发现你去了公园大道，你会把我当作佐治亚的穷光蛋或者芝加哥杀手敷衍过去。上帝保佑公园大道。

1938年7月7日

我当然非常高兴你痊愈又能到处走动了，遗憾的是，你选择的后福楼拜时期现实主义作品让你沮丧。我绝不会从《一位女士的画像》开始读亨利·詹姆斯的书，那是他“后期次要风格”的作品，充满了矫揉造作。你为什么不先读《罗德里克·赫德森》或者《戴西·米勒》？《吉姆老爷》是本好书——至少书的前三分之一和书的构思如此，尽管在加尔各答法庭或者是某处有点松散。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它好在哪里。《嘉莉妹妹》几乎是第一部美国现实主义作品，写得太好了，像《真实忏悔》一样容易阅读。

1939年夏

我想让你夏天来这儿住一阵子。我在乡下有间很好的茅屋，只是在乡下很远的地方，如果驾驶技术不好，很难到达那儿。我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放架钢琴（你知道我对收音机的感受），但如果个人的观察误差是毋庸置疑的话（此时此刻我对这一情况负全部责任），一切都可以安排。自我3个月前放弃电影工作以来，我不仅经历了肺结核发作，而且还有较严重的精神崩溃，甚至有段时间我面临双臂瘫痪的威胁——或者引用医生的话：“仁慈的上帝拍了拍你的肩膀。”当高烧不再超过99华氏度时，我不知道再一次从事电影工作意味着什么。再说，如果我的健康真的垮掉，你知道我是个多么不称职的有家男人……

当然，我不再喝酒了，好长时间都不喝了，但任何疾病都可能对身体机能造成某种有害的影响，你可能会发现我令人沮丧，对一些小事都过度紧张、固执己见——所有这些特征比你以前在我身上看到的都严重。除此之外，我一直在努力工作，一天下来最不想看见的事就是麻烦，而正像在你这个年纪，很自然你一天下来想要的就是刺激。我告诉你这一点是因为最近我们满怀期待地策划了很多会面，结果都泡汤了。也许事先得到警告就会提前准备……

如果试验结果不尽如人意，我别无选择，只能再把你送到东部某个地方。如果我们在一起不好相处的话，这儿有几个朋友你可以去拜访。所以，这是值得旅行的。我也比以前更独来独往了，我想那不会困扰你，因为你在另外两次旅行中已经接触过足够多的电影明星。要描述如今我对生活感到多么无趣，你只要读一读塔金顿的那篇《罪孽深重的达达·利特》就可以了，它刊发在6月22日的《邮报》（我相信还能买到）上。记住，我读它时毫无兴趣而言，十分厌恶在结尾达达没有将刚刚踏进社会的两个少女淹死。

1940年3月15日

我想是你误解了我关于同志的意思。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该被当作持某一套自由或保守思想的人来看待，最好应该被看作是一群极度狂热的罗马天主教徒，其中可能还有你。并不是说你不应该与他们意见不一致——重要的是你不该同他们争论。这里的要点是共产主义已经成为一种极端教条主义和几乎神秘的宗教。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有办法扭曲它，将你归入低级人种（“法西斯主义”，“自由主义”，“托派分子”），在此过程中从个人智力和人身方面贬低你。他们的组织严密得惊人。我的主要建议是：想想你要什么，说得越少越好……

对这些观点，你应该有点礼貌。你既不能绕过，也不能挑战，更不能战胜这一事实，即：在你和我连灰尘都算不上的时候，就有一次席卷全世界的有组织的运动。有时，当你感到非常勇敢、桀骜不驯，但没有被邀请加入一个特别的大学机构时，去读《资本论》上关于《工作日》的可怕章节，看看你是否还坚持原来的看法。

1940年春

就工作来说，春天对我总是个糟糕的时节。我总是觉得在漫长乏味的冬季，除了学习，其他什么都干不了。但在漫长如梦般的春季里，我就没有感觉了，在六月前，没法将自己置于水深火热的学术之中。我没法告诉你该做什么——我所有的建议似乎太遥远、太学院化。但如果我同你在一起，我们能够像过去一样交谈。我可能会将你拉出无法集中精力的困境。即使对你和我这样惯于梦想的人，这真的不是很难，——只是，只要银行里还有足够的钱来买下一顿饭，只要备有足够的道德能力帮助我们度过下一次考验，我们就会觉得很安全。我们的危险是，想象我们拥有资源——物质和道德的——其实我们没有。我发现，自己之所以一直处于压抑的峡谷之中，原因之一是每过几年我似乎就要爬坡，以便从某次破产中喘过气来。你知道破产真正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要利用一个人并不拥有的资源。我原以为自己身体很强壮，不会生病，突然，我病了3年，迫不得已要面对漫长而缓慢的爬坡。更聪明的人似乎能设法建立储备库——于是一旦某个晚上，你坐下来复习准备哲学考试，你得知你最好的朋友遇到了麻烦，需要你的帮助，你那晚可以放弃复习，你还有预留的一两天准备时间可以利用。但我想，和我一样，你在那方面一辈子都会像个傻瓜，所以，我是在浪费时间。

1940年春

不管怎样，我又活了过来——那个10月真的够呛——充满了压力、需求、耻辱和挣扎。我不喝酒了。我不是个伟人，但有时候我认为我天赋中不近人情的客观的品质，以及为了保存其支离破碎的基本价值而做出的牺牲，具有某种史诗般的庄严。不管怎样，再过几小时，我就会用那种错觉来调理自己……我认为你读了这本书[345]（它包含了你成人后所认识的我的生活），你就会明白我对你的世界理解得有多么深刻——而不是广泛，因为我病得太重，不能到处走动。假如我能多活几年，我就会听到你身边的事，可是我认为，关于艺术家的局限性，你自己的本能或许是最好的：你可以在各种艺术中不停地尝试，像我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一样，找到适合你的工作。——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你还不是个“天才”艺术家。

1940年4月12日

你所做的正是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做过的。我在那儿的一场音乐剧中耗尽了精力，我为它写台词、歌词，组织以及承担大部分的导演工作，而主席却去踢足球了。结果，我成绩下滑，得了肺结核，休学一年——最具讽刺的是，由于学业下滑，人家不再让我担任三角社的社长一职……

我从你的来信中可以看出，你正在做同样的事，想到这一点我又要反胃了。业余工作很有趣，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最后你得到的是一声“谢谢”，仅此而已。你虽然演了3场戏，但很快会被大家忘掉，有人崩溃了——那个人准是个狂热分子。

1940年4月27日

音乐喜剧很有趣——我想这比一个文人能投身的任何其他事都更“有趣”，因为音乐喜剧总是笼罩着一种迷人的气氛……

我对你的那句“觉得你失去了最心爱的孩子”特别感兴趣。上帝啊，我不是多次感受到这样吗？我常想写作仅仅是对自己的一种消耗，剩下的总会是更瘦弱、更贫瘠、更憔悴。不过，在未来20年内，你不必为此操心。我很高兴你要和那些人一起去普林斯顿。我觉得你现在好像跳了一级。我猜像×××和×××这样的年轻人比大多数方帽长袍的随遇而安者更有“方向感”。我不是说要有野心，野心是年轻时的一种普遍特性，一半是希望，一半是意愿。我是说某条精心设计的道路，来自天赋，或者金钱，或者精心指示，或者所有这一切。通过资产阶级的迷宫找到你的道路——假如你感觉它值得去发现。请记住这点，尽管篱笆两边都有大量发展缓慢的人，你不应该无视这些具有品质和特质的人。

1940年5月4日

永远欢迎你来加州。要是英国驱逐张伯伦，我们都会伸开双臂欢迎他。我们需要他担任州长，因为我们害怕亚洲人从中国降落伞上降落。没关系——圣巴巴拉将成为我们的纳尔维克[346]，我们将捍卫它到最后。别忘了，就连英国也有诺埃尔·科沃德[347]呢。

其实，我对你的部分暑假有一个明确的计划——如果你高兴的话——我想我会出钱让这个计划很精彩。我在拼命写作，克服徘徊在99.2华氏度上下的高烧，这其实对身体无害。告诉弗朗西丝·基尔帕特里克，虽然我从未见过她父亲，他仍然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尽管他曾单枪匹马夺走了普林斯顿的橄榄球冠军——他也许是史上最好的橄榄球边锋。今后请给我寄些简报来，尽管你在我们见面时对我提到过。我宁愿自己读，而不愿让你复述那些酸文人在自己的书中是怎么写我的。我已经饱受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专家们的批评。

我想我就要完成一部优秀电影作品了。你读过这一期《骑士》上我写的关于奥逊·威尔斯[348]的文章了吗？有趣吗？告诉我。你六封信都没回答一个问题。最好回答。否则我下周扣你5块钱的生活费，让你知道我也同样是老吝啬鬼。

1940年5月7日

你问我，在艺术中，创作一种新的形式，或者完善一种形式，哪一种更伟大。最佳答案是毕加索答复格特鲁德·斯泰因的令人沮丧的话：

“首先你做了某事，然后别人接过手，而且干得更漂亮。”……

在真正的艺术家眼里，发明者——比如说，乔托或列奥纳多——一定比完美的丁托列托高明得多。有创新精神的D.H.劳伦斯一定比斯坦贝克伟大得多。

1940年5月11日

很高兴你没在16岁就上普林斯顿，否则此时此刻该精疲力竭了。耶鲁在诡辩术上要比普林斯顿老成一年，尽管——再老成一年也很好。虽然我喜欢普林斯顿，我常常感到它只是一条废河道，其势利的机构很容易被打败、受鄙视。一个人，如果天生就不是攀高枝的人或者社交圈的跟屁虫，那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智性的情感生活。鉴于此，那个地方安静而可爱，温和而庄严，会给你独处的空间。当然，在你描述×××的氛围中，这种地方绝对是最糟糕的。如果有时周末实在无处可去，就找个男孩子进城玩玩吧。

1940年6月12日

如果你的分数都是B的话，我就赞成你的意见，而反对汤普森院长的意见。接下来我会说：“因为你不打算做教师或者职业学者，就不要尝试去得A了吧——不要去选那些你可以得A的课，因为你都可以自学。尝试那些有新意、有难度的课程，努力学习，尽量获得高分。不过，你不会去冒这种会失颜面的风险，而且这种边缘的事会让你烦心。怀疑和担忧——会严重影响你，就像我在处理金钱上的无能或对过去的沉溺影响我一样。那是你的阿喀琉斯之踵[349]——阿喀琉斯之踵绝不会自己变硬。它只是越来越容易受伤害。我所取得的一点点成就都是最艰苦努力的结果。现在我希望，我从未放松或回头看过——不过，正如在《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所说：‘我找到了我的台词——从现在起，这是第一位的。这就是我刻不容缓的责任——没有它，我什么都不是。’”

1940年6月15日

与此同时，我有一个可能带来好运的计划，但需要一周来完善，所以有一周无事可做，除了尝试让你妈高兴起来，以及向×××小姐和她联盟中的笨蛋同事们解释施本格勒假设以求获得安慰。或许你可以在那儿写点什么。那是我很久前就发现的风景如画的乡下，福楼拜先生已经做过大量的描述。

1940年6月20日

但愿今天下午我能陪你。此时我正坐在这儿郁闷地冥思苦想，因为我丢了一辆买了3年的旧福特车和一颗33年的老牙。警察说我可能会找回这辆福特车（抵押金很贵），因为小偷只是加州一带喜欢搞恶作剧的小男孩，他们偷了之后又丢弃了。可那颗牙，我已经对它有感情了……

老天补偿了我，让我在《运煤船》上找到了我自己的一个短篇。那是在1936年我摔坏肩膀前开始写的，在以后的几年间我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写。我觉得它似乎很糟糕。我对是否能够重新流行起来的短篇小说艺术心存疑虑。眼下我正在为《骑士》杂志写一篇杰作，正等着看我的制片人是否能将《重访巴比伦》卖给秀兰·邓波儿。如果这事成了，一切都会变得非常光明了……

警察刚刚打来电话，告诉我他们找到了我的车。小偷用完了油，把车子丢在好莱坞大道中间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明显害怕叫人帮他推到路边。希望他下次能搞到大制片厂的漂亮汽车，里面有很多油，两边储物袋里各有一把装有子弹的左轮手枪，可以正儿八经地走上犯罪道路。我不想看到任何教育半途而废。

1940年7月12日

你有没有得到一本《纽约客》的复印本？我听说约翰·梅森·布朗是位非常讨人喜欢的讲师，我认为采用戏剧批评是很现代的方法，尽管它让我隐约想起罗克西·厄舍尔斯的学校。这似乎真的偏离戏剧本身。我认为关键是真正从主题中摆脱出来，而最终的摆脱将是一所教那些戏剧老师们如何写评论的学校……

世界不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吗？——我刚看完了一份《生活》杂志，正赶着去看一场博里什·卡洛夫的电影，好振作一下。那是一部令人鼓舞的影片，名叫《早餐食物中的尸体》……

有一次，我以为福里斯特莱克[350]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或许它以前的确是。

1940年7月18日

我想知道这个夏天你是否读过什么书——我是说像《卡拉马佐夫兄弟》或者《震撼世界的十日》或勒南的《基督生平》这样的好书。除了你在大学读过的那些要求你读的支离破碎的摘录外，你从未谈过你的阅读。我知道你读了几本我去年夏天给你的书——接着我就没听你谈起过读书的事了。比如，你读过《格里奥神父》、《罪与罚》、《玩偶之家》、《圣马修》、《儿子与情人》吗？除非你每年吸收半打一流作家的精髓，否则就不可能形成良好的写作风格。或者说即使形成了，也不是你所赞赏的所有作家下意识的集合，只是你刚刚读过的上一个作家的影射，一种打了折扣的新闻体。

1940年7月29日

这份工作让我有了为你付部分学费的钱，但这份钱挣得真不容易，我不喜欢看到你把钱花在一门像“十八世纪以来的英国散文”这类课程上。不能自己读现代英国散文的人都是低能儿——你懂的。你风格的主要缺点是缺少特点——它会随着你年龄的增长而增长。你曾有过特点——你的日记中有过——提升的唯一方法是耕耘你自己的花园。唯一能帮助你的是诗歌，它是风格最集中的表现形式……

例如，如果你去读“梅兰克莎”[351]——实际上是诗歌，但被当作短篇小说卖给了《纽约客》——如果你去读普通小说，你就会倒退到“基蒂—福伊尔日记”这类平铺直叙的水平。眼下对你唯一明智的课程应是“英语诗歌——从布莱克到济慈”（英语241）。我不在乎其他教授有多聪明，一个人无法将对现代散文的讨论提升到餐桌的水平上。我会用3个小时的时间告诉你她在这方面知道的内容，而且向你保证我们每个人告诉你的大部分都是错的，因为对错与否完全取决于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反应。这是一门为想要从丽贝卡和斯嘉丽·奥哈拉身上继续得到提升的女性俱乐部准备的课程……

《奇异的间歇》很不错。肖写完这本书并定名为《坎迪德》时，它就是本好书。另一方面，你现在生活的每一小时都直接受到易卜生《玩偶之家》所散发出的毁灭性光焰和气氛的影响。娜拉不是唯一走出玩偶之家的人——所有尤金·奥尼尔笔下的女人也都走了出去。只是她们穿着更迷人的衣裳……

好了，老法师累了——在我所了解的领域里，以上真的是很好的建议，馅饼。除非你中止一段时间的散文写作，否则它就会停留在报酬低廉的新闻体水平。再说，你可以做得更好。

1940年8月3日

你独自一人开始做这件事确非易事。首先，你需要找个了解这件事怎么做的狂热者——约翰·皮尔·毕肖普在普林斯顿为我担任了这个角色。我一直在涉足“诗歌”，但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让我明白诗歌和非诗歌之间的区别。在那之后，我最初的一个发现是，几个教诗歌的教授真的憎恨诗歌，而且不知道诗歌是怎么回事儿。我跟他们发生了无休止的争吵，最后我完全放弃了英语……

诗歌要么是像火焰一样扎根于你的心中——就像音乐之于音乐家或者马克思主义之于于共产主义者——要么就什么也不是，一种空虚，形式上的乏味，学究们可以围绕它展开无休止的注释和解释。《希腊古瓮颂》绝美无伦，每个章节都如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样无与伦比，或者它只是你无法理解的东西。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一种非凡的天才在历史的这一点上停顿下来，触碰到它。我想我读过上百遍了。在大约第十遍时，我开始理解了它的精髓，抓住了韵律和锤炼的内在机制。《夜莺颂》也是如此，每当我读它时，眼中都会浸满泪水；《伊莎贝拉》也是这样，其中关于两兄弟的伟大诗行：“他们为何骄傲，等等。”还有《圣亚尼节前夜》，其中包含英语中最丰富、最富感情的意象，比莎士比亚的还好。最后是他的三四首十四行诗：《灿烂的星》[352]及其他……

一个人很年轻时就知晓这些事，并将之赋予耳朵，之后，几乎不可能分辨不出读到的内容是金子还是渣滓。那8首诗为真正想理解词汇的任何人提供了技艺的标尺——话语最纯粹的召唤力、说服力和魅力。过一阵子，如果你抛弃了济慈的诗，你会觉得其他诗歌只是哼哼唧唧的噪音而已。

1940年8月12日

对穷人来说，工作会对人产生不同影响。如果你自己就是穷人，你理解他们的心理，这也是长见识的过程——比如，一个中产阶级的男孩子登上不定期货船，站在桅杆下，不得不忍受和海员们一样的贫困，他肯定会永远接受他们的观点。相反，本宁顿家族的一个女孩子在贫民窟工作一个月，周末在她老爸长岛的豪宅里度过，她除了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是“女慈善家”外，其他一无所获。

1940年8月24日

我可以想象那种晚餐聚会。我想起了我和珊尔达刚结婚时，我带她去年轻的×××家，那是一种很棒的冷餐会，尽管总体上说，我们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比普通商人家庭强多了。经商是一种无聊的游戏，为了挣钱他们要在人性方面付出巨大代价，他们是“一旦你了解了他们，他们还是不错的”那种人。我喜欢普林斯顿经商的一些年轻人，但我受不了耶鲁和哈佛的年轻商人，因为我们过去的背景都不同。女人们大都是空虚的俗人，很容易被引诱，很多方面都一无是处。我不是谈那些天生的社交名媛。比如，×××和×××以及其他把生活当成了选美比赛的人，几乎就像女演员。

不过，你似乎看到了×××的观点中有某种东西，这一点算你聪明。大学让你出人头地，尤其是一个姑娘，人们并不急于用你的方式生活和思维。这是个比例问题：如果你嫁给一名军官，你半辈子都要对你的部下卑躬屈膝，直到你丈夫爬到顶峰；如果你有机会嫁给一个商人——因为眼下商界吸引了大多数有能力、有吸引力的年轻人——你就要在等级森严的商界小心出牌。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希望，生活会把你交给律师或者即将从政的人或一流的新闻界。他们的生活要广博得多。

广告业就是一种欺诈，就像电影业和经纪业一样。你要是诚实的话，就得承认它对人类建设性的贡献比零还要少。广告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对轻信的大众做出令人将信将疑的允诺。（但如果你把这封信给×××看，一切就会很快完蛋，因为一个男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骄傲，他越认识到这一情形，就越不愿承认它。）假如我在还是个广告人时就得到晋升，并有足够的钱在1920年迎娶你母亲的话，我的生活现在就完全不同了。但我不敢确定。人常常要经历千辛万苦才能满足自己的心愿——或许迟早我都会是一名作家吧。

1940年10月5日

很高兴你喜欢《魂断威尼斯》[353]，我没看出它和《多里安·格雷的画像》之间有什么联系，只是两者都影射同性恋。《多里安·格雷的画像》比一个刺激青少年在17岁左右就从事智力活动而饱受争议的神话故事高明不了多少（它对你就像对我一样产生过作用）。有时候你要重读一遍，发现其本质是非常幼稚的。就像《飘》处在大众娱乐的上层一样，它处在“文学”参差不齐的较下部边缘。另一方面，《魂断威尼斯》是件艺术品，属于福楼拜之流——一点都不乏独创性。王尔德的《多里安·格雷的画像》有两个原型：巴尔扎克的《驴皮记》和于斯曼的《逆流》。

1940年12月

我希望我的小说是个谜。我认为一条好的法则是某件事没做完先不要说出来。如果要说，你总会失去某些东西，它再也不会如此深刻地属于你了。

未署日期的一些信件

社交上要想获得巨大成功，就要求漂亮姑娘出牌要谨慎得像相貌平平的姑娘一样。

我总觉得自己一生都缺少兴趣爱好，除了对我来说抽象的和学术的那些东西，比如军事战略和足球。植物学是一种脚踏实地、明白无误的东西。读过梭罗的著作后，我感觉，我把生活排斥在大自然之外是多么惨重的损失啊。

有许多作家，比如康拉德，得益于成长的环境完全与文学没有关系。这提供了丰富的素材，更重要的是，提供了观察世界的一种态度。如今大量的创作既受损于缺少一种态度，又受损于完全缺乏素材，除了在纯粹的社交生活中积累下来的那些。法则之一是：世界不在沙滩上，不在乡村俱乐部里。

我在普林斯顿上大二时，有一次，威斯特院长站起来，滔滔不绝地朗诵出贺拉斯的两行诗：

那真正无罪之人，

不要摩尔人的标枪和弓箭。[354]

我心里明白我的拉丁语很差，这让我失去了某些东西，就像和一个漂亮姑娘共度良宵。我拒绝的是一种伟大的人类经验，因为我慵懒，没有挥洒汗水去播种。

对我来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后来我买书学习我大学时学过的课程，对那些课程，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有一次，我的一门关于拿破仑时代的课挂了科，现如今我的藏书中有超过300本这方面的书。那些得A的学生如今可能都记不得这档子事儿了。那是因为我在思想上把工作与不愉快的事，工作与需要避免的事，工作与需要拖延的事搅和在一起了。那些你谈到的聪明学生并不比你聪明，绝大多数并不比你反应敏捷，可能在记忆力和观察力方面还不如你，可是他们能把事物联系起来，所以在他们心中，一件事不是在成为既定目标的那一刻就僵死了。我确信这就是你的麻烦所在，因为你太像我，还因为对这件事经过长时间思考后，我断定那也是我的。我多么弱智，因为不好好学习失去了玩的资格，而那些能力远不如我的人却毫不费力就获得了高分。

我从不责怪失败——生活中有太多的复杂情况——但我对不努力是绝对不容忍的。

我卖出去的第一样东西是给《诗人传说》的一首诗，那时我20岁。

我的电影就要完工了，而制片人却打算先为勇敢的×××拍一部片子，他要在好莱坞捍卫自己的国家（尽管被英国政府召回了）。这对爱国而无私的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影响很深，以至于要到公司抽时间拍摄之后，我才能拿到报酬，所以我只好重回我的老候补——《骑士》的怀抱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可能漏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除非你跳过了《永别了，武器》的第160至170页。我的问题并非模棱两可，只是需要注意。我希望你寄给我第二个问题的答案。第三个问题是基于《圣经》中的《传道书》，长达15页，你房间里就有，你应该用四五天时间把它仔细读完。就我所知，你可以跳过第766、767和768页上的斜体俏皮话。那些是其他人写的，被塞进里面的。不过，要仔细阅读第754页上的简介，也要注意我不是指《道德训》，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读的时候要记住那是世界上顶尖的作品之一。注意，欧内斯特·海明威从第三段为他的书起了名。实际上，那里面充满了书名。第756页上的那段听起来像是一位电影制片人在对着游泳池忏悔。

很高兴你在读“二十世纪的智者”。这样的人你每天都会碰到。他们看着自己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也知道所有的答案，可并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不忠》遇到了审查方面的障碍，令我们非常失望。它不再是琼的下一部影片了，我们要将它搁置一阵子，直到我们想出办法来糊弄笨蛋海斯和他体面的军团。1932年至1933年的电影需要净化，（还记得我不想让你看这些电影吗？）因为这些电影是挑逗性的、淫秽的。当然，如今的道德家们想把这玩意儿应用到所有重口味主题上——过去两年的收获太虚弱、太虚假，除非和孩子们打交道，不管怎样，我们正开始拍一个新的故事，一个安全的故事。

关于形容词：所有好的散文都基于动词来带动句子。动词可以让句子动起来。或许英语中技巧最好的诗就是济慈的《圣亚尼节前夜》，比如：

野兔颤抖着在冰冻的草丛中跛行，这样的诗行是如此生动，以至于你快速掠过，很难察觉，它的运动给全诗增添了色彩——“跛行”、“颤抖”和“冰冻”就在你眼皮底下发生。你给我读一读那首诗，然后向我汇报，好吗？

别为你的故事不是一流而垂头丧气。同时，我也不打算为此鼓励你，因为，如果你想要达到一流，你毕竟要克服自己的障碍，从经验中学习。没有哪个人只要想成为作家，就能成为作家的。如果你有话要说，你觉得以前从未有人说过，你就能强烈地感受到你一定要找到某种别人没找到的方式去说，以便让你要说的事和你说话的方式浑然一体——仿佛孕育在一起、密不可分……

让我再说教一会儿：我的意思是你的所感和所想自身就会发明一种新风格，因此当人们谈论风格时，他们总是对其新颖感到吃惊，因为他们认为他们谈论的仅仅是风格，而他们所谈论的是尝试着表达一种新观点，表达的力量在于它具有思想的原创性。这是一件相当孤独的事，而且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想让你涉足，但一旦你真的打算踏进这一行的话，我想让你刚一踏进就懂得我花了多年才学到的东西。

优秀的作品都是在水下游泳，你要屏住呼吸。

结论是：它不会为你赢得经济独立，让你名垂青史。但把你的作品出版将是明智之举，如果你有能力——如果没有挣得稿费，只在学校杂志上登出。这会给你一种属于你自己的文学存在感，让你和其他人一起去尝试。在文学方面，超过这一点我就帮不了你了。我也许会说，我认为没有人能够写出简练的散文，除非他们曾经尝试过，写不出一首好的五步抑扬格十四行诗，而且读过布朗宁的短小戏剧诗，等等——不过，我个人就是这样接触散文的。你的方法可能不同，就像欧内斯特·海明威一样。除非我在你叙述的歌唱般调子下面，区分出司各特家族特有的真正节奏的蛛丝马迹，否则我就不会写这么长的信了。现在还缺少真诚——读者会说“那又怎样？”但在反常时刻，你想要写出是实情，不是丑闻，不仅仅是被报道的东西，而是在舞会上或舞会后所发生事情的深刻本质，此时，或许你会获得那种真诚——接下来，你就会明白，即使让一个孤立无援的拉普兰人感受到去卡特尔旅行的重要性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的大多数同龄人在22岁时还没有开始写作，而通常是在27岁到30岁，甚至更晚，其间，有的当过记者，有的当过水手，有的教过书，有的参过军。早年就发展成熟的才能常常是填词作赋方面的，我自己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散文的天赋取决于其他因素——对题材的融合和精心的选择，或者更直白些：有话要说，而且是用一种有趣的、高度发达的方式来说。

我在这封信里塞的东西太多了，或许在瓦萨学院开学前不能再给你写这么长的信了。我读了《校园集市》上的故事，非常喜爱它。你在里面进行了一些很好的新尝试，唯一的缺点就是修改过多次的、与故事相伴随的急转。根据故事的长度，最好是一次写完或者分三次写完。三步跳的故事应该连续3天写完，然后花一天左右修改就完事儿。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在很多故事中，作者会碰到必须要克服的障碍，但总体上，拖延下去或太难写下去的故事（我指的是构思拙劣造成的结构扭曲），读起来永远都不会流畅。

让我再重复一遍，也许你跟随科尔·波特、罗杰斯和哈特的步伐从事任何一种职业，都可能是不错的尝试。有时，我希望我支持那些人的观点，但我觉得自己打心眼儿里是个十足的卫道士，真的很想用某种可接受的形式向人们布道，而不是给他们带来娱乐。

我听从你的推荐，开始读托马斯·沃尔夫的书了。它似乎比《时间与河流》[355]要好。沃尔夫思维缜密，落笔如飞，饱含深情，尽管有不少无病呻吟和不准确，但每一条裂缝都显露出他可怕的秘密——他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东西！有关《美国至关重要的大心脏》的素材只不过是陈词滥调而已。

他非常精彩地回顾了沃尔特·惠特曼、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和弥尔顿说过的大量内容，但他自己与乔伊斯、T.S.艾略特和海明威不同，没有补充什么真正新的内容。得了——一切都很糟。这个人太糟了——那又怎样？大多数作家用可靠的金条为自己铺路，像欧内斯特的勇气或约瑟夫·康拉德的艺术或D.H.劳伦斯紧张的同居生活，可沃尔夫对此太“聪明”了，我是说最具蔑视和现代意义的聪明。聪明得如同《纽约客》上的法迪曼[356]，聪明得如同他自诩鄙视的批评家。然而，这本书还没有犯下大错：它依然是活生生的。不过，我想让你什么时候想一想，这本书比毛姆的《人性的枷锁》那种左拉式的自然主义更出色。如何出色？以何种方式出色？或者是否它就是很出色呢……

我停止了一天的小说创作，去看牙医、医生，见我的代理人。去见代理人是为了讨论电影事宜：我是否能在2月份重返电影界以及具体的时间安排。

一旦人受困于物质世界，一万个人中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时间，来形成文学品位，来亲自探索哲学概念的正确性，或形成（缺少更好的措辞）我或许可以叫做充满智慧的悲剧性人生意义。

我这么说的意思是，从莎士比亚到亚伯拉罕·林肯刚开始有书读的年代，一切伟大职业的背后都有一种感觉——即，生命的本质是一种欺骗，它的境况是失败的境况，拯救的东西不是“幸福与愉快”，而是从奋斗中得出的更深刻的满足。从理论上说，你已经从伟人的生活和总结中学到了这一点，你能够从降临到你身上的任何亮点中得到很大的快乐。

你提到你们这一代有多么好，但我认为你们和内战以来的美国人都有一种观念，那就是：准备接管这个地球。你听我以前说过，我认为大多数30岁以上的美国女性，脸上都挂着一副易怒、困惑、沮丧的表情。

“纽约那些初入社交界的聚会是一帮职业混混的约会——寄生虫、同性恋者、失败者、最蠢的大二学生、来自华尔街替证券经纪人拉生意的人以及食客们。纽约社交圈的这群乌合之众以阿谀奉承的手段利用像斯科蒂这样的孩子，将她像一块松软无色的破布一样挤出去。再过一年，她就能应付自如了。再过3年，她就会把他们甩到身后了。这一年她还太嫩，会为之目眩神迷。比起和那些人厮混，她和我一起待在这儿，情况要好得多。我宁愿花几个月时间去应付一个愤怒的小姑娘，也不愿用我的余生去应付一个心碎的神经质。”但我不必告诉你这点——你或许读过《生活》杂志上有关傻姑娘×××的文章，《纽约客》上那些讽刺她的文章。

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三封信

格特鲁德·斯泰因的来信

裴诺莱酒店

贝莱

（安河）

贝莱，192-[1925]，5月22日

亲爱的菲茨杰拉德：

我们读了你的书，是本好书。我喜欢你题献的旋律，它表明了你优雅温柔的背景，这令人欣慰。其次令人欣慰的是你的句子自然。你的句子如此自然，每一句都能读，这是令人欣慰的原因之一。正如萨克雷在他的《潘登尼斯》和《名利场》中所做的那样，你正塑造当代世界。这不是糟糕的奉承。你创造了一个现代世界，一场很奇怪的现代狂欢，在你的《人间天堂》之前还从未有人这样做过。我对《人间天堂》的看法没问题吧。这本书和那本书一样好，很不同，更久远，这就是作家所为，不是变得更好，而是不同，更久远，总能带来愉悦。一如既往地祝你好运，非常感谢你给我带来真正的快乐。我们一直期待秋天回来时看到你和菲茨杰拉德夫人。请代我向她致意，永远问候你。

格德·斯泰因

伊迪丝·华顿的来信

哥伦布馆

圣布利斯·苏·弗莱（S&O）

车站：萨赛勒[357]

1925年6月8日

亲爱的菲茨杰拉德先生：

我过去几周一直在到处游荡，几天前到家时发现你的小说——并附有友好的题词。

我很感动，你给我寄了一本，因为我觉得，在你们这一代飞跃进入未来的人看来，我在文学界一定是代表着起毛的家具和煤油吊灯。所以你会理解，正是带着这种真正歉意的心情，我才敢在几天后斗胆将我的新作寄给你。

同时，让我立刻告诉你我是多么喜欢“盖茨比”，或者说“他的书”。我认为，你这次实现了很大的飞跃——在你之前的作品上前进。我目前同你的争论只有一点：为了让盖茨比真正了不起，你应该告诉我们他早期的事业（不是从摇篮起——而至少从他拜访游船起），而不是一份简历。那将会赋予他社会地位，从而使他最终的悲剧成为真正的悲剧，而不是早报上的杂闻。

但你会告诉我那是以前的方式，而不是你的方式；同时，让这个读者开心地遇到你完美的犹太人和跛行的威尔逊，让他为布坎南公寓里粗鄙的狂欢出一份力，有眼花缭乱的花花公子们旁观，这就足够了。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精湛——但和希尔德西姆[358]共进午餐以及他以后的每一次出场都让我顿时感到有更大的事！——再次感谢。

你真诚的

伊迪丝·华顿

我差点忘了，您和夫人这周能否找个时间来吃午饭或喝茶。给我打电话。

T.S.艾略特的来信

费伯与格威尔出版有限公司

伦敦W.C.1

拉塞尔广场24号

1925年12月31日

致F.S.菲茨杰拉德先生

纽约市查尔斯·斯克里布纳父子公司

亲爱的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先生：

在我遵照医嘱正准备匆忙动身去海上旅行的那天早晨，收到了带有你迷人而有力题词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因此先将它放起来，几天前我回来后才读的。不过，我已经读了3遍。可以说，它超过了我近几年读过的任何有趣和令我激动的小说，不论是英国还是美国的，应该说一点都没受你对我评价的影响。

等我有时间，我想给你写封更详细的信，准确地告诉你我为什么对这本书给予这么高的评价。事实上，在我看来，它是美国小说自亨利·詹姆斯以来迈出的第一步……

顺便提一下，如果你写了你认为适合《标准》杂志的短篇，希望你能让我看看。

非常感谢，我是

非常真诚的

T.S.艾略特

附：巧合的是，吉尔伯特·塞尔德斯[359]在1月14日发行的《标准》[360]中写的《纽约编年史》里专门提到了你的这本书。

约翰·多斯·帕索斯的来信

[1936年10月？][361]

特鲁罗，马萨诸塞州

哎呀，司各特——你这个可怜而又凄惨的浑蛋，你能给我写信，真他妈的太好了。听说了你肩膀的事，收到你来信时正打算给你写信，那一定疼极了，烦透了。告诉我们现在怎么样了。凯蒂向你致以爱的问候。我们经常谈到你，希望我们可以去看你。

我自然一直等着见你，与你争论你刊在《骑士》上的那篇文章[362]——主啊，老兄，在这种普遍的灾难面前，你是如何找到时间来为这事烦心的呢？如果你不想写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在别处找份记者的工作干干呢？毕竟没几个人写得像你那么好。你花了40年来完善一种优雅复杂的机制（我本想说工具），下个40年就是使用它的时候了——或者只要历史有势不可挡的力量让你使用。该死，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有了那种伊特拉斯坎人[363]的错觉，只是坐在家里，而某某人正向罗马进军——但我有两件耽搁的事情想去完成，我想上一门美国历史课程，大部分时间世界上事件的进展似乎太可怕了，我觉得完全瘫痪了——有种在大孩子们接近我们前要赶快将事情办完的感觉。我们生活在历史上最受诅咒的一个悲剧时刻——如果你想分崩离析，我想那绝对没问题，但我认为你应该就此写出一流的小说（你也许会的），而不是给阿诺德·金理奇[364]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管是否是零零碎碎的，我希望时不时能和你聊上个把小时，司各特，对你肩膀的事太难过了，原谅衣帽间里打气的话吧。

你的多斯

托马斯·沃尔夫的来信

1937年7月26日

F.S.菲茨杰拉德

由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转

纽约第5大街597号

亲爱的司各特：

我不知道你现在住哪里，如果我相信有人会住在“安拉的花园”[365]这么个地方，我就该死了，可你的信封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我还是把这封信寄到我们两人都熟悉的老地址吧。

真想不到，你写的这封信太长了，搞得我头昏脑涨，收到你的信令我吃惊，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感到高兴。你的恭维话洋溢着玫瑰的芳香，却巧妙地掩藏着几句重量级贬责的话。不过，我没有耿耿于怀。几年前，我倒是耿耿于怀；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我有时被指责为“憎恨批评”，尽管我从来就不是那种当某人告诉我说你写的一切都很糟糕时，会热情地同意而开怀大笑的家伙，但我想我同现在活着的美国同龄人一样，见过许多平凡和精彩的变化。我不会总是微笑，和气地喃喃自语“说得太对了”，但我都听到了，尽力从中获益，不知何时、何地它会对我有所帮助。当然，我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并不顽固。我也没有对它傲慢地不屑一顾，因为我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不管知不知道，就是对自己所做的事缺乏信心。

所以，我不会对你和你在信上所写的内容大动肝火。假如你信中所说有任何事实——只要对我是事实——你可以相信我会把它挖掘出来的。只是在我看来，你说的话里似乎没有那么多。你提到你反对我的事例，坦白地说，我相信你没有那么多事例，你说你写这些事情是因为你很钦佩我，因为你认为我的才能在国内外都无人能敌，因为你是我永远的朋友。那么，司各特，我不仅自豪而高兴地认为，所有这些都是真的，而且我非常尊敬和钦佩你的天赋和智慧。所以，我应该真诚地践行它们，不辜负它们，对于你对我作品的任何评论，我都给予最认真、最恭敬的重视。

我已经努力这样做了。我把你的来信读了好几遍。必须承认，信里似乎没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我不明白你期望或希望我对此做何反应。虽然听上去有点死脑筋，但并不烦人。我可能错了，但我能从中得出的是，你认为如果我是一个跟现在的我完全不同的作家，我就会是个好作家。

你说的没错，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相信你也没法告诉我该怎么做。再说，我也不明白福楼拜和左拉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或者我跟他们俩有什么关系。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认为他们跟这事有关，或者这只是你在大学里听到的或在某本书上看到的。这种非此即彼的批评似乎对我毫无意义。这种批评看上去无所不知，震撼人心，但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一个人写的书如果不像《包法利夫人》，就一定像左拉，为什么非要这么说呢？我可能很笨，不明白这一点。你说《包法利夫人》已经是不朽之作时，左拉还舞动在时代的浪尖上。这可能没错——但如果没错，那难道不是因为《包法利夫人》可能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而左拉的作品可能不够伟大吗？说《堂吉诃德》或《匹克威克外传》或《项狄传》正迈入“不朽”而高尔斯华绥先生正处在时代的浪尖上，这难道不也是事实吗？我认为这样说是对的，那么你的论证就剩不了多少了，是吗？因为你的论证只是建立在一种方式上，是在一种方法之上而不是另一种方法之上。你有没有注意过，它多少次证明一个人真正做的只是将自己做事的方式合理化，他必须这么做，他的天赋和天性要求这么做。将这种方式合理化成了做所有事情的唯一必然的、正确的方式——一种阿波罗从奥林匹亚山传下来的古老和永恒的艺术形式。如今，你有你的做事方式，我有我的做事方式，有很多方式，你认为只有一种“方式”，这才是错误的。我想，我会认同你关于“选择性事件的小说”的说法，如果它有意义的话。我说如果它有意义的话，是因为每部小说理所当然是选择性事件的小说。对事件不加选择的小说是不存在的。你不能不作任何选择地描述电话亭内部。你可以把对一间房子的描述填满一千页的小说，然而，你的事件应该是有选择的。我向你提到过《堂吉诃德》、《匹克威克外传》、《卡拉马佐夫兄弟》和《项狄传》，是为了与《银匙》或《白猿》作对比，前者成为“不朽”作品的范例，后者成为“沸腾又倾泻”作品的范例。不要忘了，虽然你认为《包法利夫人》是一部伟大作品，《项狄传》无疑也是一部伟大作品，但伟大的原因截然不同。后者的伟大正因为其“沸腾又倾泻”——因为其选择具有非选择的特征。你说像福楼拜这样的伟大作家有意识地将张三或李四随时插入的内容舍弃。好吧，别忘了，司各特，伟大的作家不仅仅是会舍弃的人，也是个会插入的人。莎士比亚、塞万提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伟大的插入者——事实上，是比舍弃者更伟大的插入者，并会因此而被人们铭记在心——我斗胆说，只要福楼拜先生因他舍弃的内容被人铭记，他就会因插入的内容而被人铭记。

至于你信中的其他内容，关于培养第二个自我，成为一个更自觉的艺术家，我的欢乐或忧伤、精力旺盛或愤世嫉俗，在宽慰中怎么会没有东西脱颖而出，因为一切事物的情感基调都一样——这些东西应该由当今的书评大家来评论——如法迪曼和德·沃托——而你不是。因为你是艺术家，艺术家才真正具有批评的智慧。你得工作，还要呕心沥血，你知道写出活生生的词语或创造一种活生生的事物是怎么回事。所以，不要对我说精力旺盛，或成为自觉的艺术家，或不要将事情带入情感缓释之类的傻话。这种事还是让法迪曼和德·沃托去谈，而不是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你拥有太多的理性，知道太多的东西。那些不了解的小人物可以将一个人描述为伟大的、精力旺盛的、六英尺六英寸高的、直接来自大自然的庄稼汉，一口咬掉半截苹果味烟草丝，端起玉米酒罐往喉咙里咕噜咕噜灌了半罐，用一只毛茸茸的手背抹抹嘴，向空中一蹦三英尺高，落地前将两个脚后跟互相击打4次，喊叫着“呵，孩子们，我就是来自布康特博县的能抢、能喝、能打枪的枪手之子”——“滚开，我来啦！”——然后填上三十多万字，加上封面，说：“这就是我的书！”现在，司各特，在纽约写书评的小伙子们也许认为就是那么干的；但写《夜色温柔》的人更了解。你知道自己从不那样做，你知道我也从不那样做，你知道任何写过一行值得阅读的文字的人都未曾那样做过，所以不要再跟我胡扯了，年轻人。不要认为我很恼火了。不过，我厌倦了胡扯——如果是来自一个傻瓜或书评者，我就接受了，但来自一个更了解事理的朋友，我就没法接受了。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艺术家，我想成为一个更挑剔的艺术家，我想成为一个更收敛的艺术家。我想利用我拥有的这种才能控制我可能拥有的力量，可以更干净利索、更准确地发挥这些能力。但是，不要用福楼拜的那一套来教训我，不要用包法利的那一套来指责我，不要用左拉的那一套来说服我，也不要让我去佯装精力旺盛。把这些东西留给兜售它的那些人吧，我恳求你，让我受益于你精明的智慧和高明的创造力，我对所有这些都真实深切地羡慕。我准备到森林中再待上两三年。我准备尽力写出我写过的最好的、最有分量的作品。我要独自一人完成。我准备失去我可能已经得到的那么一点名誉，再次静静地去聆听，去认识，去忍受所有的质疑、诽谤和嘲弄，以及还没等我死，他们迫不及待想读给我听的盖棺定论。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我们两个人以前都经历过。我们知道这就是平淡而又他妈的简单的事实。好了，我已经经历了一次，我知道我还能再次经历一次，我觉得我比以前知道的多了一些，我当然知道期待什么，我要努力不让它使我沮丧。这就是我这次要在一些朋友中寻求睿智理解的原因。我需要它，我并不为自己这么说而感到难为情。你在信件中说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很乐意听到这话。如果你认为我需要它，就认真地告诉我，但不要哄我。如果你这样做，我就说你是虚张声势。

此时此刻，我正在乡下一间木屋里避暑，我很享受。我还在工作。我不知道你要在好莱坞待多久，你在那儿是否有工作，不过我希望不久就能见到你，希望你一切都好。我一如既往地认为《夜色温柔》是你写过的最好作品。我相信你在未来会超越它。无论如何，我都衷心祝福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事业有成。找个时间给我回信。地址是北卡罗来纳州的欧亭，距阿什维尔只有几英里，你知道，哈姆·巴索住得离皮斯加森林不远，他不久要来看我，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旅行去看舍伍德·安德森。就此搁笔吧——你看，像往常一样，不加选择。再见司各特，祝好运。

你永远的

托马斯·沃尔夫

F.S.菲茨杰拉德[366]

保罗·罗森菲尔德

对F.S.菲茨杰拉德最大的指责可能是，他经常让好的素材从身边溜走。说到素材的价值，不存在任何争论。有些赛马纯粹是为了取乐才参加比赛的，而《漂亮冤家》和《爵士时代的故事》的作者就属于这一类。他是个天才作家，靠讲故事和临画自娱自乐。最后，除了天生的爱好外，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他以奔放的热情创作出来的作品，既辛辣又无味，既富有夸张的诗意又带有苦涩的讽刺性模仿。平淡无奇的段落充满了闪光的隐喻，循规蹈矩的描写中不乏睿智而深刻的变化。钻石般的思想不分青红皂白地与莱茵石思想和窗玻璃思想混杂在一起，但他的作品到处可见最纯洁的靓丽色彩。这一切肯定是在梦中从某个神秘的藏身之处突然蹦出来，附在这位甘为骗子和“飞女郎”当旗手的人身上，在他笔下微笑着望着他，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诚然，他那些随性写成的作品着实吓了尚无精神准备的读者一跳，因为作品中所反映出的思想是如此成熟，如此切中要害，如此值得精雕细琢。

当代美国人没有谁能完全感受到后青春期美国特有的生活节奏的方方面面。而他就身处这种生活中，亲眼目睹了其所有的强硬和同样奇怪的软弱，目睹了外部的嘈杂、运动和大胆妄为。他的作品与其说反映了环境的表面现象，不如说反映了其怦然的心动。他了解话是怎么说的，舞蹈是怎么感受的，掷骰子游戏是怎么玩的。微不足道的细节表明，下意识的协调是多么完美：跳舞的时候一个小伙子从汽车油箱里抽出油来给一个女孩子清理缎面鞋的场景；一个年轻人泡过澡后身穿BVD内衣悠闲地坐在那里用手挠自己裸露皮肤的场景；早上六点钟，参加完舞会的两个浮浪子弟把垃圾随手扔在幼儿之家旁的场景。没有谁能像《漂亮冤家》里那些令人诧异的人一样，从那些长发年轻至交的精神中得到心灵之光。无情面对当时在美国社会普遍存在的粗野的行为、无聊的欺骗、堕落的理性，没有谁能无动于衷。

然而，从写作素材上看，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和他的绝大多数短篇都低于其最佳素材表现出来的程度。他的素材中有很多凄美的东西，而这一点他一直视而不见。某些先入为主的成见似乎挡在他和素材之间，影响了他正确判断素材的能力。因此，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他名副其实讲述的故事，而是巧妙的浪漫情事和令人不爽的大团圆结局。由于菲茨杰拉德的这种成见，罪魁祸首似乎是这样的错觉：其视野基本上是“青春”的视野。为此，要否认作者对穿透视装的那些细腻人物以及苗条、入时的伙伴始终带着成见是愚蠢的，要否认他对欢快主题缜密的观察、精神的坦直表白、结构的完美超群也是愚蠢的。总有某个地方舞会是永不停止的，而他们当时就占据了这个地方，并用适当的步态和手势占据了它。不管步态和手势的水平怎么样，谁能（哪怕是片刻）断言，这场舞会的水平比前一代人或两三代人的水平低呢？然而，我们断言，而且满怀信心地断言，《人间天堂》和《爵士时代故事》的作者虽没能一贯保持高水平地明察他笔下男男女女的本质，但仍想一丝不苟地让这些人物充满魅力，而这些人物也恰恰是哀婉动人、天真幼稚地赋予了自己这种魅力。菲茨杰拉德的第一部作品问世时，很显然，在某种程度上，在感情方面，应感谢康普顿·麦肯齐，他正是带着这种感情看待普林斯顿这座“梦幻尖塔”[367]的。此后，很显然，他便过分小心地按照欧洲的经历来看待一切了。他开始用永恒5月时光的魔眼观察自己的主人公，在摩托车和掷骰子游戏中观察春天清爽的花浪，观察黄白相间的蜉蝣鼓翼扬翚。就连在描写客体的无情和卑鄙、堕落和下流时，他也倾向于过分依赖总体魅力，而不是细节。虽然《漂亮冤家》中那对美丽、标致的夫妻很恐怖地被作者刻画成不负责任的自恋癖，但作者仍要求我们把他们看成肉体和灵魂都熠熠生辉的人物。

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美国青少年实际上并不是那种鲜活的、有滋有味的、无礼的、举止随性的形象。表面上也许是这样。可是，欧洲人把年轻人称为“森林绿”，这难道不是一种鼓励吗？这个世界缺少保护精美物质的全副甲胄，所以愿意面对这个世界的人毕竟是少数。据说，在美国南方，淑女们接受精心训练，目的就是要了解求婚者的收入和前途，并把有可能让自己倾心于不配之人的任何激情都消灭在萌芽状态。不过，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值得怀疑，因为这种做法基本上属于多此一举。在现实生活中，如果一个男性没有按照伍沃斯大厦的标准摆出精神姿态，一个真正漂亮的女子，无论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根本不可能对一个男性的欲望做出回应。通过外在的劝诱或内在的理想主义，哪一点我们不知道，无疑二者兼有，有自尊心的少女很早就坚信，增加物质财富主要是男人的活儿，离开了金钱谈婚论嫁是对女性生性脆弱的灵魂最大的侮辱。那些受过高等教育、身材魁梧、穿着考究的年轻人同样持有这种美好的固有理念。没有巨额财富做靠山，他们似乎也无颜面对生活。在他们眼里，一个男人如果不功成名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补偿一个女人因没有裘皮大衣和外国跑车而承受的痛苦。因此，商业精神在豆蔻年华到来之前就已经牢牢扎根，商业精神就是妥协，它并不完全表现为青春活力。

菲茨杰拉德作品中最轻微的讽刺都足以证明这种状况的流行程度。道德家可以从他小说中的青年主人公身上找到严厉谴责资产阶级美国的证据。但是，“亲爱的祖国，您放心。”[368]这句话并不是指一般意义上的伤风败俗。如果我们从道德层面上把这句话看成是对服从群族道德观念的恪守，那么菲茨杰拉德笔下的那些“飞女郎”和油腔滑调的男人就不能说是放荡不羁的。透过他描写的搂脖子亲嘴的派对以及豪饮斗酒，我们看出，共和体制还是维系的。一个人的商业帝国便是建立在这些元素之上的。但人们可能会把伤风败俗看成是对理想精神生活的背叛，从此意义上说，美国是催生堕落的温床。菲茨杰拉德潜意识地向我们展示了那种贫困金发青年的形象，他们肤浅得根本没有灵性，但装出一副有灵性的样子，认为女孩子很清楚，离开了钱和那些抱着酒瓶子找安慰的男人，她们根本无法生活。人们不再年轻，他们只是自恋而已。生活知识可以从书本中得到，天真烂漫也并不可爱。一切都好，我们实在找不到有什么可以挑剔的；生活是干净的，一点也不像激情平时表现的那样一团糟，但为什么要把生活叫做春天呢？有时候，菲茨杰拉德会丢下手中的吉他，用冷漠残忍的生硬对生活指手画脚。《五月节》也许是他所有的短篇中最成熟的，它带给我们的是又苦又咸又干的堕落味道。菲茨杰拉德以冷静客观的态度描写了心的奢华和糜烂相辅相成的奇妙场景。整个故事似乎讲的是，两个生性残忍的士兵藏在储藏室的水桶和拖把当中，等待有人偷点儿烈酒给他们送来。在其幻想作品《一颗像里茨饭店般大的钻石》中，菲茨杰拉德也许无意中进一步弹出讽刺的调子：布拉多克·华盛顿先生是世上最富有、最没有同情心的人，其外表极像爵士时代美国之父的一幅肖像画。

但是，菲茨杰拉德的素材世界依然存于他的内心，等着他拿来不断地与这个世界分庭抗礼。这些素材具有极高的价值，正因如此，他无法拿这些素材对抗高度的文明，然后平静地下断论：就是它了。因此，由于缺少哲学元素，同时又像其他美国人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可以拥有的过度热望，他只好屈服于他身处那个社会中最受欢迎的妄想，沉溺于构筑壮观的美梦，却丢掉了凄美的鲜花。他似乎是靠某种朦胧感强迫自己动手写作的，每当他那些启人心智的段落出现时，其来势犹如火山喷发到梦幻海洋的表面。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漂亮冤家》都应该是悲剧，因为受害者得到了惩罚。但在结尾，菲茨杰拉德却逃避责任，让那对可怜的夫妇得到3000万美元的慰问金，他的主人公告诉读者他最后获得了成功。当然，这位有趣的作者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正趋于成熟。他早期写作方式中令人发笑的狂野让位于更大胆、更尖锐、更不带个人色彩的抨击。《五月节》描写的是街道的景象、德尔莫尼科酒店的喝酒场面、“进”先生和“出”先生的种种历险，写得都相当精湛。其幻想的真正天赋是在《本杰明·巴顿奇事》表现出来的。《漂亮冤家》中甚至有劳伦斯式的浓情时刻。然而，尽管《五月节》中的描写非常精彩，但菲茨杰拉德仍没有跨越艺术的界线。他从自己的立场审视写作素材，完全是从视之为无物的角度来看待这些写作素材的。但他从未步其他艺术家之后尘，那就是：从内部和外部同时审视这些素材，去爱这些素材，并对其加以甄别。因为，《五月节》缺少焦点，只不过是几个小片段的拼凑而已。如果菲茨杰拉德最终会打破自己的模式，把自己从他土生土长的文明桎梏中解放出来，这会极大地影响他的名气。接下来，他要讲给我们听的，是一个哀婉动人的故事，一轮永远没有升起的月亮的传说，而这种故事完全是美国人不愿意听的。可是，我们很想听。菲茨杰拉德是很少让自己的粉丝失望的。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是与非[369]

格兰威·威斯考特

F.S.菲茨杰拉德去世了，享年44岁。愿逝者安息，为我们祈祷。在二十多岁的巅峰时代，他就基本上成了美国年轻人心目中的帝王。当他的死讯出现在报纸上时，出现了一系列奇怪的巧合。其他几个人——一个多少属于他那一派，也像他一样不幸将自己的才能献给好莱坞的年轻作家，还有他那漂亮而喜怒无常的妻子，以及另一位著名的年轻女驯马师，一个流行爵士乐队的年轻领队——都在那一周突然辞世。这让我想起了燔祭，原始的统治者要让护卫、用人、美女和好友陪葬，一起走进永恒。二十年代就是天堂，通常都这么说。天堂不如二十年代好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在一两个细节上，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一定会感到遗憾，再一次遗憾。

他的身体在5年前就垮了，大脑和心灵都被一种古怪的阴影和重负占据了。后来，在一篇题为《崩溃》的精彩散文中，他审视了自己，追溯了过去20年中他的缺点，以及在那个年代、那个年龄段，它们都有哪些害处，又是如何造成的。正因如此，我们才不用凭借流言蜚语，而是有的放矢地讨论他的弱点。于是，我就这么做了，请求大家对他抱有宽容和明确的态度。有一点也是为了我自己，同时也是为了让某些天真幼稚的美国作家受益。

像往常一样，我关注的是个性而不是审美，但这一次我的情趣不是个人层面上的。除了我们都出生在中西部，都在国外逗留多年，你基本上找不到像我们这样生活在同一时代却迥然不同的两个人。美德也好，罪恶也罢，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共同点。我没有赢得其友谊的殊荣。我只记得跟他进行过一次深入交谈。那是在地中海的一处海滩。穿过天使湾，经过一无是处的尼斯城，阿尔卑斯的一段山脉像洋葱头一样悬在空中，绽放出珍珠般的光芒。那空气，那微波荡漾的大海，随着温暖的季节一起悸动。那是1925年或1926年的夏天，《太阳照样升起》尚未出版，他只想同我谈论海明威。他突然到来，把我从亲朋好友中拉出来，走到一处岩石的阴凉里。

当时，海明威已经在巴黎通过小而精的渠道发表了几个短篇。有趣的是，我与文艺圈的人都发现了他。我们回到纽约之后，便开始像传播上帝福音一样宣扬他小说中的新风格和独特感受。但是，用这种方式开创伟大的职业生涯太慢了，根本不对菲茨杰拉德的胃口。他说，虽然欧内斯特很显然是我们这代人中真正的天才，但被忽视和曲解了。更重要的是，所得到的稿酬远远不够。他以为我会认同《瞳孔》和《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市场价值当时被夸大了。为什么我不帮忙助推海明威呢？为什么我没写文章为他唱赞歌呢？菲茨杰拉德有时一边不耐烦地抓住我的胳膊摇晃，一边问这样的问题。

关于这一点，有某种超越寻常意义上艺术崇拜的东西，但另一方面，不仅仅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海明威的问题，这种喜欢是如此大胆，如此不知羞耻，如此缺少幽默感。我说话尖酸刻薄，我的熟人们常常低估我的好脾气。所以，菲茨杰拉德对那么多事都觉得理所当然，让我又感动，又受宠若惊。他根本没有觉得，要是我不友好或心胸狭窄，我便不可能对一位艺术圈的新同事和对手表示热情。事实上，我的热情与他的热情不同。现在回想起来，对我来说，我要为这种差异感到高兴。他只是没说，我相信，他打心眼儿里觉得海明威是无与伦比的，绝对高人一等。海明威的作品出版以后，他本人写了什么，没写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为了赚钱，他随性写作，没准儿活着就是为了享乐。海明威本可以背上更重大的责任，进而得到更大的回报，比如：荣誉与永恒。我认为，这种极端的崇拜——这是在为病态的自我蔑视和自我放弃找借口——对菲茨杰拉德是有害的。总之，他很快便开始在各种雇佣写作中浪费了自己的精力。

去年，有人告诉我，我们另一位才华横溢的同龄人在赚钱方面已经变得很谦虚了，从年轻时代的巨大成功掉落下来，摔得很远，以至于他会在朋友创作的作品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以分得稿酬。如果署他朋友的名字，稿酬只有几百元，但如果签上他的名字，稿酬就是一千元，甚至数千元。也许这是毫无根据的八卦，但这倒是个很好的典型案例，很具有代表性。这让我直起鸡皮疙瘩。在签名者自己的心目中，带有如此羞辱性的签名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一般来说，文学家脆弱的大脑，饱受折磨的创作灵魂，是无法容忍此类事情的。进一步说，一个作家还不如把自己想象成弥赛亚，与写作或生活每况愈下的日子作殊死相搏。这不仅仅是审美诚信的问题。因为如果藐视使他对自己的看法产生了分歧——懦弱、耻辱、愤世嫉俗——那么，他经常会发现，自己挣钱的能力以及满足感会逐渐消失。广大读者表面上没有什么品位，但如果有人用轻蔑的口气与之说话，他们还是能感觉出来的。那些大腕儿级雇佣文人愚昧无知，却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划归托尔斯泰和狄更斯的行列。他们是否能与P.G.沃德豪斯或赞恩·格雷相提并论，可能取决于人们善良的误读。

也许菲茨杰拉德从未让自己的名誉陷入上述同僚那样不明智、不健康的境地。在我们看来，他的生活准则的确很高。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出版商们大力推崇有声望的小说家，但到了三十年代，菲茨杰拉德风光不再时，电影开始加上了声音，也就为文学创作打开了一个赚钱的新门路。当然，他近年写了太多言不由衷的东西。他把心不是装进了口袋，就是放进了靴子。1936年，他对电影竞争力和吸引力的看法，如他所说，是“一种更光彩夺目、更全面直观的力量”。电影的这种力量让上帝赐予的小说这种形式变得陈旧过时了。对小说家来说，这的确不是好兆头。

现在不是重读和赞扬他现存作品的最佳时刻。我们心中一片茫然，就像一只闷鼓——自我一如既往地被死亡点燃——我们可能会夸大其作品的优点或缺点。我记得，在他早期最优秀作品出版时，我认为他的风格有点过于自由，过于悠闲。当时我也是个爱吹毛求疵的文体家。他的句式几乎总是活灵活现、魅力四射；他的文辞几乎总是高人一筹。他很少用俚语或者我称之为“婴儿式的牙牙学语”（他之后许多美国当代作家都落入的陷阱）。但由于其他原因——情感的隐晦、诙谐滑稽——从阅读材料的可读性本身而言，他的大部分作品可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但作为珍贵的档案材料，起指导作用的范例，他的大部分作品是珍贵的。虽然这并不是作家希望到达的那种永恒，但论其成就，已经远远超过大多数小说家。

《人间天堂》像一首流行而又完美的歌，回荡在整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它就像现在看来有点褪色、有点风蚀的一面旗帜，高高地挂在整个青年运动的上空。虽然风从这面破旗中穿行而过，但对真正想读书的大学生们来说，它还是不该被弃之一旁或在严肃认真时刻才想起来的一件稀世珍宝。此外，还有几十个短篇，有些精雕细琢，有些草率马虎。有一篇题为《头与肩膀》的短篇就非常诡异。我喜欢《了不起的盖茨比》，它虽然于1925年及时出版，但几年后却被蒙上了老调守旧的阴影。本周我又重读一遍，发现还好，每一页都充满了快乐和悲悯。杰作常常会暂时被视为流行作品，接着便从阁楼里走出来，再一次产生影响，永久流传。关于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夜色温柔》，赞誉者和反对者都大有人在。总体上说，我是持赞同态度的。精神正常还是精神错乱，这是一个崇高的话题，但让我们产生所谓“启智兴趣”的寥寥无几。这本小说却做到了，而且还生动地描绘了一幅享受移居海外生活的画面。

1936年，在第3期《骑士》上，他发表了自传体散文《崩溃》，仿佛那就是天鹅的哀歌。我是在理发店第一次读到它的，根据那家杂志的编辑设计，那大概是男士成衣广告的手段。这样的作品在世界文学中少之又少：马克斯·雅各布[370]的《塔图菲的辩护》；或许是《七根智慧柱》[371]的神秘章节；沃尔特·雷利爵士[372]被砍头前写的诗体使徒书，在某种意义上都属于这一类。菲茨杰拉德的主题似乎更加令人不快，一笔一画都平淡而又小资。当然，他的处理手法缺少老派作家的那种优雅和稳重，时不时略显小家子气，但究其原因应归咎于经济拮据，而非粗鲁或缺乏勇气。或许菲茨杰拉德在写作时对随着杂志出版而来的一切太敏感：玩笑、小资女子、男式服饰用品店。他一直受困于一种极端的环境意识。不过，时至今日，《崩溃》仍然是上乘的散文，也是他自我剖析和葬礼说教最为及时的作品。在某些方面，《崩溃》也在以一种天真的口气严肃地控诉了我们天真的理想主义，我们共同的准则，我们的大学教育。总体上说——无论是对令人痛苦的文明，还是对已经故去的那个菲茨杰拉德而言——这是一个愤怒的时代。

他从一场貌似致命的疾病中奇迹般地康复过来，接着便发现一切都在他心中死了，或者快要死了，他的思想全面崩溃了，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没了胃口。他说，虽然不是酒精所为，事实上，他已经6个月未沾酒精了，甚至连啤酒都没碰。对此番辩解，我们也许会持怀疑态度，因为辩解的确是酗酒者的潜意识习惯。对那些能要我们命的东西而言，6个月根本算不了什么。酒精实际上从不会引起什么后果，正如它会增加快乐体验一样，它只会主要以疲惫的方式让车辙或陷坑越来越深。当心爱的人因患重感冒或脑血栓面临死亡的时候，谁会在乎他是酒鬼，还是已经改邪归正的酒鬼呢？——没错，我知道，那个垂死之人自己在乎！但当菲茨杰拉德写《崩溃》时，他还能再活5年，这个时间并不算短。所以，这并不是健康不佳的问题，当然他神智健康得像个天使。他当时的麻烦以及所面对的问题只不过是想象力的枯竭，饱受摧残的神经，丧失意志力的自我催眠。除了内省和自厌，他的悟性已经所剩无几。为什么，他大声疾呼，为什么我“对自己恐惧和怜悯的对象感同身受”？他说这是“太多的愤怒和太多的泪水”造成的。这是他一时性急做出的判断，完全是年轻人或曾经是年轻人的人耿直的多愁善感。但他毕竟是个讲故事的人，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讲述过去的故事，但这些故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神秘感。

《崩溃》从未以书籍的形式出版，或许是因为《骑士》上漂亮的插图挂在墙上太令人兴奋了，以至于过刊上很难找到。因此，我蠢蠢欲动，想尝试对它作个总结；不过还是算了，《崩溃》必须出版。尤其是前半部分写得无懈可击：简短、轻松、激情四射的短语——被他比作“神秘大卡车的开动”和“鲁莽歹徒的感受”的思想——一个又一个明快、透彻的段落。没有一点羞愧，没有一点特别着重的语气，以至于让我怀疑，他是否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他依然在为自己运气不好，1918年没能作为一名军官到外国的战场上去而唏嘘感叹，甚至为自己1913年或1914年橄榄球比赛中的失败唏嘘感叹。在他年轻时倒霉运的某一天，他感到与1936年一样糟糕，而且方式也是一模一样。对这种相似性，他特别在意。或许早期危机最糟糕的是在他大学三年级，当时他失去了普林斯顿社团会长的位子。紧接着，作为不顾一切寻求安慰的举动，他第一次做爱了。也是在那一年，直到那时，他才转向文学创作，作为摆脱蚀本生意的最佳出路。凶兆！也是神奇的，一位垂死之人或者至少厌倦生活的人——一个几乎拥有世界所能提供的一切的人，名誉和财富、工作和游戏、爱情和友谊，而且几乎又失去了一切的人——居然还能认真思考少年时代那些无聊的废话！菲茨杰拉德的整个生命蕴藏着非常高贵的信仰，并以高贵的方式来诠释自己的信仰。但当他讲到幻灭时，也隐含着学生气的想象。他的理想与“在普林斯顿新生橄榄球场上佩戴的肩垫和在外国从未戴过的外国帽”一起被丢进了垃圾堆。这很奇怪，而且带有巴洛克的风范，就像出现在十七世纪建筑上、头盔和铠甲上以及交叉摆放的枪炮上，雕刻在兵营门梁和墓穴盖上的战服饰物。那些饱受诟病、过度军事化、过度在乎荣耀和壮烈牺牲、老态龙钟的欧洲社会比这似乎怪不到哪里去：一种如何痛苦地终结大学的国民意识，而大学似乎也是一个国家不稳定的基础。

暂且撇开其文学才能不说——无师自通的文学天才——我认为菲茨杰拉德一定是全世界所受教育最糟糕的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能量，所以没有什么能敦促他一定要保存或节省能量。他刚上大一时，高年级的学长们教过他如何像个男子汉一样喝酒，以及过度饮酒会带来什么样的代价和惩罚吗？如果他们教过，饮酒就不会像一个含糊而致命的道德问题那样让他兴奋了。作为他写作的朋友和对手，我们都认为他具有本世纪最出色的叙事天赋。普林斯顿的英语系是否设法培养他对自身这一点加以赞赏，是否让他感到这种天赋所带来的快感和重负？很显然，他们只教给他如何欣赏这个或那个作家的作品，而这正是他所厌恶的。过了某个节点，想为赚钱而写作也赚不了钱了；生意做不好就意味着艺术上表现糟糕，这一点有没有什么老成练达的评论家提醒过他呢？还有一件事：我的印象是，在他创作《夜色温柔》时，或者在此之前，他就发现了精神疾患的某些原因和程度。时至今日，一个男孩子一旦弄懂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就应该教给他这一点。

就连部队也没能教会菲茨杰拉德少尉做一个好军人所必须遵守的一条原则：在部队里，个人英雄主义只是第二位的。如果上级军官还没有拿定主意菲茨杰拉德是否适合上前线，他就是想上也没门儿。从戎的意义在于杀戮敌人，而不仅仅是甘愿马革裹尸。时至今日，这一点似乎很重要，因为我们又在为可能爆发的必要战争做准备了。自我牺牲的精神和备战的意义再次被夸大，但取得胜利的手段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文学也是如此，由于菲茨杰拉德从我们本就缺乏人手的小军团掉队了，所以大家尤其埋怨他那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不管他为何而死——如果他确实是为何而死的话——但死得也太匆忙了。死在他这个年龄，不值得。

在菲茨杰拉德的几个讣告上，我发现了一小行道德说教上的错误，我认为这并不稀奇；他的楷模和他的小说可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似乎将所有反叛精神同糟糕的健康状况等同起来。这种攻击是不公正的。另一方面也是太容易找到的托词。不良行为并不一定是软弱无力、值得怜悯、命中注定的东西。恶毒的思想、迥异的风格、带有攻击性的题材并不一定源于心理变态或者身体虚弱。邪恶未必是软弱，软弱也未必是邪恶，因为人性是有意志力的。只是在漫长的过程中，它才显现出来；但是，有了知识，它就有了最终的话语权。现代心理学并不否认这一点。一个人具备道德与否——是日复一日做个像韦斯特布鲁克·佩格勒先生一样报复心重的说教者，还是像我一样偶尔唱唱反调、发发牢骚，还是做个安分守己的普通公民——这些细微差别必须予以澄清才行。

菲茨杰拉德是软弱的，他的死让我们找到了他软弱的证据。身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促使我们中产阶级分化的那场小小战争——道德解放对抗道德自负，激情似火的年轻人对抗卫道士的战争——中的杰出斗士，菲茨杰拉德无疑让他的阵营失望了。冠军已彻底死去。那些沾沾自喜的卫道士们可以像乌鸦一样，如愿以偿地站在他的尸体上“呱呱”乱叫了。

在他的墓旁必定会有人表现出些许愤怒，在我们的书面或口头悼词中夹杂着咒语。所有去了法国的那帮小说家都多少受到诽谤，而无产阶级小说家和政治评论家们则赢得了大众的掌声。我们一些人口无遮拦，毫无疑问我们互相诋毁，同时诋毁了自己。在巴黎沙龙里第一次把我们称为“迷惘的一代”的正是美貌动人、天资聪颖的斯泰因小姐。正是海明威采纳了这一主题，使之成为流行的叠句。实际上，二十年代是一个非常繁荣和自由的年代，一个挥霍无度和无拘无束的年代，尤其是在法国，如果你头脑机灵，你完全可以发挥手里美元的价值。不过，我仍然怀疑，在狂欢和纵情方面，我们是否比国内外的普通美国人偏离正道太远。我认为，我们有点特别的倾向，那就是：推动年轻人的反叛，轻率地追求欢乐或野心，因为这对我们的弟弟们来说稍微容易一些。天知道到我们儿子那辈又会怎样。

不管怎么说，时间才是真正的道德家，许多所谓“迷惘的一代”仍然活着，而且非常活跃，声名显赫：毕肖普、海明威、布罗姆菲尔德、卡明斯、V.汤姆森、泰特、戈登、波特、弗兰纳，等等，他们都是美国奇特外国军团的成员。事实上，我们是一帮不可战胜的硬汉，这或许是对我们的最好评价。相比而言，我觉得我们在安享晚年，也给“韧性”的褒义增添了证据：坚韧、顽强，有一种无需经常改变立场的处世本领，怀疑中掺杂着勇气，磨练勇气，同时使勇气长存。有时候，我们仍被称作“年轻的”、“有点年轻的”或“比较年轻的”作家，但不管叫什么，只不过想说明我们这帮人缺乏竞争力，此外毫无意义，因为我们中最年轻的都已经40岁了，而这正是向稚嫩而又有文学潜力的下一代提供建议的年纪。为了他们，为了不让他们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似乎有必要对扣在我们头上的稀奇古怪的恶名提出抗议。

无论如何，我们是了解菲茨杰拉德的。他是我们的最爱，我们的天才，我们的傻瓜。让年轻人心怀崇敬地把他当成小众型楷模吧，但要小心谨慎，要怀着内疚和对命运的尊重，而不是从宿命论的角度去看他。他英年早逝。他像替罪羊一样生活和写作，如今又像替罪羊一样走了。你可以说，他就是盖茨比，了不起的盖茨比。为什么不能呢？福楼拜曾经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圣诞前夜，《纽约时报》在一篇伤感哀痛的讣告里援引了《崩溃》中的一段话，其中菲茨杰拉德将自己比作一只盘子。“不过，有时候，破裂的盘子还得留在餐具室里，作为家庭必需品静待使用。不过，它再也不能放在炉子上加热，也不能与其他盘子一起放在洗碗盆里，也不能随身带出家门，但它可以在深更半夜盛点饼干什么的，或者盛点残羹剩菜放在冰箱里。”一首要命的小散文诗啊！毫无疑问，菲茨杰拉德在大学和部队里树立的理想——在长岛、阿尔卑斯山沿海地区、好莱坞，经受了考验——总带有一点二手的味道，布满了裂缝。这种裂缝你可以称之为“崩溃”。但是，他忠实地记录了理想和考验，他轻盈光滑的陶器般风格的的确确使它身价倍增！

别人描写他的风格却是迥异的。圣诞节后的那天，韦斯特布鲁克·佩格勒先生在《纽约世界电讯》他那受人追捧的专栏上写道：“菲茨杰拉德的死让人想起一帮行为古怪、举止散漫、自我放纵的捣蛋鬼，他们打定主意在划船时不尽全力，还要让全世界抛弃一切，跟他们一起坐下来大喊大叫。更需要当头棒喝和大声斥责的恰恰是他们……”带着专家特有的斯文和礼貌，佩格勒先生在《纪念》一文中没有对逝者本人作出公正的评价。他抱怨的是那些无名无姓的人：菲茨杰拉德的交际圈、甘受其影响的读者，以及他笔下的男女主人公。“他之所以写敏感的年轻人，跟他们一起赴汤蹈火，不是因为他可以利用他们出书赚钱，而是因为他发现他与他们臭味相投……”佩格勒先生的专栏八成也很赚钱。要是我了解和喜欢被剥削者的话，我肯定会觉得更轻松，对目标的把握也会精确。玩笑归玩笑，他的这种观点当然与我记忆中快乐的三十年代毫无相似之处。当然，如果三十年代那些敏锐的青年男女相信佩格勒，他们就再不会赞赏菲茨杰拉德，也再不会喜欢我们这些人了。

太糟糕了，现在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应该和平共处，至少在文学界应该如此。不论受欢迎与否，我们都没有很多愿意帮忙的朋友。在世界大战期间，或许会有恐慌、保守主义、心不在焉以及一般人对文学的漠视。当普通人开始大面积感到害怕，于是痴心妄想，想采取行动时，暗藏的轻微报复行为就司空见惯了。文学界和新闻界也不应该再争吵了。它们都在孕育现代，而且表现出色——作家坚守真理，而记者运用想象——二者关系密切，互相支持、互相激励。在一个面临严肃题材的时代，两大阵营应该相互依赖才行。

不管怎么说，佩格勒先生的时代和我们的时代一样过去了，勤奋工作的三十年代和狂野的二十年代过去了。四十年代已经到来。我们这些年轻了太久的人——我觉得这才是他批评的重点——现在一定认识到我们已人到中年，已经没有多少闲情逸致去混日子，也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可以浪费了。这就是战争对想象力造成的普遍效应：时间一旦被看成道德因素，那么其表现方式和节奏立刻就会发生变化。所有人突然都有了猝死的幻觉。

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又有什么区别呢？每个人都只死一回，没有谁会死两次。不过，既然人总是要死的，死再次成为世界的头号忧虑，那么死也就没那么复杂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斗牛场上的公牛并不比屠宰场里的菜牛更受宿命的支配。满肚子都是子弹、恶贯满盈的匪徒并不比死于恶性贫血的普通小伙子更该死。为了不让绝望的军队看出来他的疾病和恐惧，拿破仑三世在色当战役中往脸上涂抹胭脂。一个失业的年轻男演员，我朋友的朋友，最近在一家时髦的殡仪馆谋得一件差事，给有钱人的尸体化妆。所有这一切——还有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数的其他事物——都逃脱不了死亡。美丽的死和丑陋的死，区别在于旁观者的眼睛里，在于哀悼者的内心里，在于生者的头脑中。

菲茨杰拉德的死极其凄凉，令人哀叹，但其寓意却很好，有战争硝烟的味道。他的死启发了军团里的其他人。我说的绝不仅仅是勒紧裤腰带、咬紧牙关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庆幸我们还活着，可以在坟墓上跳舞，在浩劫发生的间歇跳舞的问题。因为我们知道——他最好的作品记录并预言到了自己的死，报纸在报道当天的其他新闻时也对他的死给予了评论——他的死是知识的深呼吸，是新鲜空气，是对特定文学价值的激励。

至于个人生活和公共生活、文学生活和现实生活，如果你从死亡——现在已经像火焰一样守候在地平线上——的角度看，其实是一回事儿。这涉及文学批评的另一种观点，这里我就不赘述了。菲茨杰拉德的伟大之处是他的坦直、说话的勇气、简洁。虽然他只是具有洞察力的小人物，但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客观的，即便是在自己陷入低潮时，也是如此。只有当他想清楚地表达什么时，只有这时，他才会变得傲慢十足。我认为，最近一些批评家最不喜欢他的一点就是他那种揭露隐私的自传体、个性化的口气、面对面或人对人的写作风格，以及单数第一人称。他本人在《崩溃》中也说过：“在有些人眼里，自曝隐私都是贱骨头。”

不过，我对此持由衷赞赏的态度，并加以模仿，因此我建议所有的作家都应该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可能成为美国文学下一个审美主题和全新的表现方式。这种写作形式已充满了美国味。我们最伟大的同胞，富兰克林、奥杜邦、梭罗和惠特曼等人，都是对自己了解多少就表达多少。这是一个充满更伟大知识的时代，不然就是充斥着更糟糕知识的时代，像文艺复兴时期一样打上邪恶烙印的时代：兴风作浪的政治歪才、移民、仿佛被巨大搅蛋机搅和在一起的各色种族、急不可耐的性爱、刺激而残忍的爱情、抢劫、烧杀、瘟疫，等等，不一而足。在这种鱼龙混杂中，美好的东西就像文艺复兴时期那样，最终可能会脱颖而出。为此，我提议，在我们这个时代，人要像自己站在镜子面前一样自曝隐私——不要装腔作势——就如同修复一件物品。用明明白白的英语说，就是把人性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就已经懂得了人体解剖：巴黎的维萨利[373]午夜来到绞刑架下，在与狗争抢绞死的尸体时被狗咬了，因为狗要吃死尸体，而他却要解剖尸体。当时的人懂解剖学，而我们懂心理学。在当今世界，掷骰子游戏——至少骰子被赋予对我们不利的一些意义——是个道德问题。除非摊到自己身上，或在私下里，所有人对此都知之甚少。无论是在公共场合，还是在国家层面、国与国层面或反国家层面，一个人总是像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一样承受着他人的道德重量。更重要的是，现在是一个欺诈的世纪。文学如同落后于现代史一样落后于现代生活习惯。谦谦外表、说话含蓄、乐观主义把民主政治风范全给糟蹋了。那些不能践行民主的国家最终在蓄意撒谎的基础上建立起了至高无上的霸权。现在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或者说现在到了重新开始的时候了。

美国作家可以充当实话实说的小小楷模，给自己的同胞留点思考的空间，培养他们在关键时刻辨别真伪的能力。无论是在公共利益方面，还是在私人利益方面，这一点显得越来越重要。即便是消遣小说也有助于社会团结起来，统一语汇，为了构筑和谐的乐章，即便要敲击音叉，也要轻一点为好。为了表达清楚，我们还是使用并且支持使用单音节词汇吧。最短、最有力的词就是人称代词“我”。受尊敬的牧师知道这一点，他说：“我相信。”可信赖的外科医生只表达自己的看法，而不会开出灵丹妙药。法庭的证人不会满足于那个带有社论味道的“我们”。法官和律师也决不会允许，而且如果是大案、要案，事关人命和自由，甚至一大笔钱，就连假定或道听途说都不允许作为证据。而我们这桩波及全球的案子就是大案、要案。

不仅仅是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为了维护其习以为常的权力和繁荣，以及为了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信仰自由等精神奢侈品，而与全世界开战。此时此刻，美国是保护地中海、法国美术和写作理想最合适的地方，这就对我们这些曾经移居海外的人赋予了一种新的特殊使命。自由的土地应该成为而且正在成为一座避难所，但就连这一点也存在文化危机。法国是在不经意间将自己的传统传播给我们的，而从德国流亡到我国的却是最权威的教授和才华横溢的作家。也许后者注定要给我们现在的文学注入一点神秘主义的哲学和晦涩的科学模式，这种模式或多或少地误导或者背叛了他们的民族精神。因此，我们应该比以往更加严格、更加热情地维系我们民族所特有的怀疑一切的思维习惯，维系更加平铺直叙、因而更加安全的文风。

每当我掂量一件艺术品和文学作品的分量时——在任何严肃的场合，比如，像司各特·菲茨杰拉德这样优秀作家去世的场合——我都会想起浮士德，他在双目失明和行将就木之际所梦想的工作，连魔鬼都在等着呢。这是一项抽干腐臭的海沼、构筑坚固海堤的工程。绿地永远处于围困我们的大海之中：供一百万人生活的空间，虽然缺少安全感——歌德明确排除了我们现代人一直渴望的那种安全感——却能让我们自由自在地尽自己所能。将已故畅销书作家与那个虚构之人（曾经是朝气蓬勃的德国半神）进行比较是不是有点儿荒唐？文学总是需要矫揉造作，否则就没人会承受其痛苦和失望。在本文中，我通篇融合了矫情与凄美、玩笑与柔情，为的是到处唤起更高尚、而不是现在司空见惯的文学艺术诉求。我可是一本正经的。事实上，糟糕的作品是一潭恶臭、狂热而无用的泥淖。优秀的作品则是一道堤坝，在那里为我们每只疲惫的手留下了一条裂缝。老实说，我的确看到了那个俯视全球的魔鬼，在即将到来的岁月里，肯定会抓住我们中的一些人。我知道，我对菲茨杰拉德近几年来所遭遇的悲剧有点夸大其词了。以上都是以他1936年的自白为依据的，但当时他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离开人世。但是，怕死是永远不会失灵的预兆。现如今，他的力量只存在于纸上了，他的弱点已无关紧要，除非我们从中汲取教训。

简议菲茨杰拉德

约翰·多斯·帕索斯

报纸上关于司各特·菲茨杰拉德英年早逝的报道让读者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你和一个人就某一话题聊了一小时后，才突然发现彼此根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写那些报道的先生们显然基本了解如何用英语遣词造句，按理说，他们应该懂得如何阅读才对。但是，他们一直标榜自己是依靠评论他人作品谋生的人，这难道不进一步证明了他们承认在写作这门艺术中存在某些标准吗？如果没有固定标准，就不可能有评论。

好书就是好书，不管它是写于路易十三时代，还是写于约瑟夫·斯大林时代，或是写在埃及法老的墓墙上，所以说，指出这一点似乎没有什么必要。一部作品之所以是好作品，源于其与所处时代保持距离，同时又将所处时代涵盖在内的特质。如果有哪位评论家在研究了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后，说他认为菲氏的作品没有与它所处的时代保持距离，我就不会与之争辩了。我的回答是：我持不同观点。关于菲茨杰拉德之死的文章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那些作者似乎觉得无需读他的作品。为了把他的作品铲进垃圾桶，他们所需要的是给他的作品贴上这样的标签，即：这些作品写于某某人已经逝去的年代。这让我们不可避免地得出这样的结论：除了第五大街商店橱窗里展示的服饰风格外，这些先生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标准。这就是说，他们讨论文学时，只考虑一本书当前的销售排名，而这与一部文学作品的最终价值毫无关系。对靠写评论谋生的评论家来说，评论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又不提《了不起的盖茨比》，那就意味着他根本不懂行。用谈论去年夏天女士帽时尚的方式去讨论像《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作者这么重要的作家，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懂《了不起的盖茨比》在说什么，而对于关注写作艺术的人来说，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幸运的是，他留给后世的小说足够多，足以平息这些愚蠢的叫嚷。名人虽死，小说家还在。

很不幸，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生前没能完成《末代大亨》。即便如此，我也认为它将成为不时出现在文明大潮中，并对未来发展走向产生深远影响的文学残篇。他在这部小说的开篇中所取得的独一无二的成就在于，他第一次成功地树立了坚定不移的道德姿态，去面对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面对这个世界中那些短命的标准。这种态度正是让任何文学作品富有强大生命力的基本要素。

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期，我们的作家都受困于双重道德标准的各种表现形态。十九世纪初，我们的大多数伟大作家都受困于那个时期的“体面情结”，使得在美国本土要比格兰蒂女王[374]在自己的岛上更令人痛苦。自德莱塞旗下的现实主义作家反叛成功后，窘境虽有不同，但同样严峻。一个美国青年如果打算写书，那就既要面对世界、肉体和魔鬼，又要面对欧洲那些自视清高却心胸狭促的讲堂及其自命不凡的宗派主义态度。既有通俗小说和明快的命运之轮，又有长发男子和短发女子稀奇古怪的抱负。根据当时的民间传说，这些人依靠各种主义、俄国茶、苦艾酒和小诗刊生活。过去20年间，每天困扰着每个作家的问题，是写满足自己良心的“好”作品，还是写满足自己“钱包”的廉价作品。由于价值标准从未真正确立，人们很难判断好坏。结果，除了那些追随隐居的缪斯的狂热信徒，所有人都在脚踏两只船，或者至少是轮流脚踏两只船。这种努力，以及随之而来的两种目的都没能达到的后果，导致了道德和知识昏迷的大发作。菲茨杰拉德本人的大部分生活就毁于这类精神分裂，最后导致意志力以及身体和大脑所有功能的崩溃。无论是写给青年人看，还是写给老年人看，一个精神分裂的人是写不出不朽之作的。要想发明好东西，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东西，需要一个人身心和智慧的共同努力。为在写作方面出人头地，人格分裂者付出了种种痛苦的努力，但其结果是：在经济方面，不得不蹒跚着去迎合可以想象到的、低俗的大众品位和偏见；在文学传统方面，得到的却是鉴赏家无人问津，使得“好”作品就像名酒佳酿和古董椅子一样，成为富裕文人把玩的玩意儿。

这种奇怪的两面派作风大行其道，这种作风导致这个国家努力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劳动低效，究其原因，是我们很少有人真正面对谁将读我们的作品这个问题。我们大多数人带着一种模糊的观念出发，相信一个由跟我们平辈和比我们更优秀的作家组成的组织会最终筛选出最优秀的作品。为此，马克思主义者还添加了这样一幅振奋人心的画面，即：大步前进的无产阶级复仇大军会围坐在篝火旁阅读你的作品。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十八世纪贵族文学共和国和人们普遍追怀的五朔节的梦想都离我们的现实生活越来越远了。只有那些依靠广告收入、大批量发行的期刊编辑们提出的简单要求，就像好莱坞公共妓院的要求一样，还基本保持稳定。在好莱坞，已经退了休的作家，装神弄鬼地对他们所谓“真正”的玩意儿发表几句评论，借此平复自己的良心，然后就开动脑筋，靠迎合大众的口味而去大把大把地捞钱。这些人似乎随时随地都容易捞到钱。

他们极力让我们相信，这种状态并非建立在有头脑的人的天生堕落之上，而是建立在这样一个事实之上：不论是为了和平，还是为了战争，工业技术已经把旧世界闹了个天翻地覆。今天的作家面临着“不识字”的新问题。50年前，你要么学读和写，要么就不学。成千上万的普遍家庭平时都读《圣经》，这保障了在整个文学环境和英语环境下基本识字的能力。那部汇集古代希伯来文明的巨著，展现了各种优秀的文风，涉及很多相对复杂的思想以及了解古希伯来文化精髓所必需的道德准则。这就要求在阅读和向孩子们解释时必须进行一番脑力活动，还需要为贫穷阶层提供富家子弟研究希腊语和拉丁语所需要的同等文化基础。已经习惯于《旧约》和《新约》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理解莎士比亚和整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作品：诗歌、小说、历史和科学散文，直到一个人的智力达到饱和。今天，英语国家的人已经没有了这种普遍意义上的古典基础教育。今天的底线是电影所带来的视听文化，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在此背景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文盲——有的人虽在学校里学过阅读，却只能勉强写出图画边上的说明文字；有的人可以借助图片看懂日常小报上的几个简单句子；还有千百万真正识字的人可以读懂《星期六晚邮报》和《读者文摘》，并能理解其中每个词。这是不争的事实。美国近来针对读写能力开展的各种统计调查得出了最难以置信的结果。如果有什么东西超过了12岁孩子的智力接受水平，那么，能读懂一页的美国人，不仅在减少，而且很可能在迅速减少。我们必须面对这一事实。在我看来，这种情况所给出的暗示，对那些满腔热情下定决心要当作家的年轻人来说，在很大程度上可谓是釜底抽薪。对生活在这个动荡不安世纪里的那些思路敏捷者来说，旧的标准已经不灵了。他们在扪心自问，文学是写给谁的？理所当然，他们会去迎合大众市场的简单需求，同时又沽名钓誉，这种名誉即便不能够长久，至少在公开场合是受人追捧的吧。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就是这种名誉的发明者之一。作为一个人，他不幸被自己的发明摧毁了。作为一个作家，他的成功在于他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以及很大程度上在《末代大亨》中将分开的两半再度合二为一，将那个创作者不可能真正杀死的正直劳作者与那个将自己的读者群定位在12岁孩子的大名鼎鼎的有钱人融为一体。在《末代大亨》中，他甚至将一些人类尊严融入到好莱坞的皮条客身上。此时此刻他写作，既不是为文化人，也不是为没文化的人，而是为掌握了足够英语基础知识能看懂一页小说的人。

施塔尔，好莱坞某电影制片厂的主要发起人和核心人物，被描述成一个集亲密和疏远于一身的混合体，这种处理真正超越了继德莱塞和弗兰克·诺里斯以来所有故事中的这类人物。描述中没有妒忌和谄媚的痕迹。菲茨杰拉德没有把施塔尔写成一个专写有钱有势者的故事的穷人，也没有写成嘲笑已在美国建立声望、无力再往上冲的犹太暴发户的人，而是冷静地将他写成一个专写其熟知同事的故事的人。一个照应框架很快便搭起来了，以一种亲切而理性的方式全面理解好莱坞巨头、工地上的劳工，以及那些生活在积满灰尘、日晒雨淋的洛杉矶平房里的人。在这个照应框架中，对普通人一举一动的描写，可以在一个广阔而又多多少少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平台上进行。

为普通人构筑照应框架是写作的主要成就和主要作用，在其他时代、其他地方已被称作“伟业”。这不仅需要必要的技巧和工具，也需要可靠的评判准则，而这种标准只能称之为“道德”。《末代大亨》所描写的主题是好莱坞，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最难写的主题。不管我们喜欢与否，正是在5分钱和一毛钱欲望和梦想的大甩卖中，创造出我们这个文化的新底层。在历经了世俗的辉煌和成功以及接踵而来的系列灾难之后，在生命的尽头，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出色地投身于这样一部重要作品的创作，这一点证明了他是朋友们眼中的那种一流小说家。在《末代大亨》中，他尝试塑造一组从全方位都能看到的人物，而不是只能被令人羡慕的聚光灯从上面或下面照到的人物。《了不起的盖茨比》仍然是这类手法在早期更偏重轶事、更具浅浮雕阶段特点的完美范例，但在《末代大亨》的残篇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真正宏大的风格已经开始显现。即使在现在这种未完成状态下，我相信，这些残篇也足以将美国小说提升到新的水平，就如同马洛的无韵诗将伊丽莎白时代的诗歌提升到新的水平一样。

时光

约翰·皮尔·毕肖普

在灵魂的真正暗夜里，时间

永远是凌晨三点。

——F.S.菲茨杰拉德

一

一整天，知道你已死去，

我坐在窗户敞亮的房间里，

凝视着大海，惆怅于凡世的悲伤，

想着，头脑却一片空白，

重现那你我共度的时光——

那时青春就像反叛的太阳

在漫无目的的空气中播撒雄心，

预示着幻灭的时光，

如今已无人与我共享的时光，

自你死后，我独自生活其中。

二

在普通不过的一天，在现在的每一天

我们等待着死亡。天空阴云密布，

如雪向岸边袭来，寒气逼人。

沼泽犹如一片迷失的大海，现在

海水溢出。正是在这一刻，

大海蕴含着动力，表面上却又平静。

陆地与大海相融。沼泽不见了。

而我的悲伤却在上涨。除了沙丘，一切都被淹没。

记忆洋溢，我找回了我们共度的时光，

但没有找到钥匙。

我找不到已经丢失的

打开你儿时藏身的银色壁橱的钥匙。

三

我在想你做过的一切，以及

你没来得及做的，

若非绝望，本可以做的事。

你的希望像春天般降临，

你的金发如长寿花般秀美。

如风一般充满灵感，当树木变秃

所有的沉默正等着吟唱。

那时没人比你更有希望，没人拥有

你顽童般的智慧，释人疑虑的雅量；

你像达那厄[375]之子一般勇敢，

像珀耳修斯[376]一样孕育金色梦想。

你年轻时，没有谁如此敏捷地

在反光盾牌中找到

戈耳工[377]时代的熠熠亮光。

爱情和幸运都无法抚平绝望……

这难道是你不幸血液酿成的错？

那是不幸神明的脉搏，还是

半途而废激情的衰退？

你躲避什么都不如躲避孤独，

缺少安静的保障，

被懊悔逐出悲伤的欢场。

那可是因为你一直凝视着

被砍下的时光头颅，蒙着眼睛高高挂起，

用被血染的头发高高挂起？

那可是你见到愤怒的盲眼上的鲜血，

你看上去很像，最终被变成

一个与盲眼一样紧张的恐惧者？

你看见了，却没有被变成石头。

四

你躲过了黑夜的恐惧，

躲过了镜中空悬的头颅，

躲过了愁眉不展的时光。

可是，现在，你终于醉了。

终于在灵肉分离的墓穴中，

找到了你孜孜以求的那份羞辱。

五

我与你共度你受辱的时光。

我看见你夜里与人剑拔弩张，

悲伤的自厌

什么都掩饰不住，

听到你喊：我沉沦了。但你沉得很深！

你有那种权利。

被诅咒者配不上对他们的诅咒。

我曾与你共度夜晚的时光，

夜深时刻，

当灯光调暗，

夜深时刻，

当灯光熄灭，

夜晚的狂欢已然逝去。

无家可归、被人抛弃的妓女的时光，

时间已过三点，还未到四点——

敲诈惯犯在门后等候，

从排水沟伸出无情的双手，

一如从前要求你深感内疚。

赤贫的时光，

当灵魂知道失去它的恐怖，

知道这世界太贫困，

已不能恢复原位。

但还不到四点——

怜悯、自豪、勇气，

财富、友谊、被遗忘的苦役，

还有被遗忘的毒品都已失去效力。

因为一切皆尝试过，

一切都无法从深夜之中，

拯救出可识别的灵光。

死亡的时光永远是四点。

坟墓中永远也是四点。

六

听到你去世的消息，

一整天我都在这间高高的房间里徘徊。

锁在大海和乌云的光线里，

以大海的时光，想去照亮

你和我共度的时光

死亡不会非难、爱情不会臣服的时光。

我看见海光将波浪劈开，

以盐的队列不断涌向阴森的海岸，

海浪消失在迷失的沙滩，

看见海岸后退，沙滩臣服。

垃圾退却后，隐约的海岸得以恢复

不成比例的起伏；沙丘把

被淹没边界还给有争议的国度——

黑暗来临后，便是凄凉的征服。

黑暗已来临。海湾，我不能拯救你，

尽管海湾在这里野性十足。因为这些树叶

就像超越的名利一般无常，被海风磨损。

我为何要承诺我不能给予的东西？

我不能用呼吸向死亡张开的大嘴里

吹入生命的只言片语。

黑暗、黑暗。这海岸已习惯了光。

哦，黑暗！我将你留给被遗忘的夜晚！

[29]《影子月桂》（Shadow Laurels）：菲茨杰拉德于1915年发表于《拿骚文学杂志》（Nassau Literary Magazine）的剧本。在就读普林斯顿大学期间，他常为普林斯顿三角剧社（Princeton Triangle Club）和《普林斯顿老虎》（Princeton Tiger）杂志写剧本和短篇小说，并结识了1916级的埃德蒙·威尔逊和1917级的约翰·皮尔·毕肖普。

[30]指普林斯顿大学的拿骚大厅（Nassau Hall）。该楼建造于1756年，是一座三层建筑。1783年曾作为国会大厦。

[31]“九十年代黄皮书”（Yellow Nineties）：源于英国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一本著名的文学杂志《黄皮书》（Yellow Book）。

[32]H.L.门肯（H.L.Mencken，1880-1956）：美国作家和编辑。他犀利地抨击那些他认为愚蠢、伪善的现象以及美国社会生活中文化的匮乏。在他的文章和著作里，他捍卫正义、抵制褊狭，但他的日记却表明他其实是个种族主义者和反犹太主义者。

[33]约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1896-1970）：美国小说家。根据其亲身经历写成的《三个士兵》（Three Soldiers，1921）是他第一部有影响的小说，也是最早反映美国青年一代厌战和迷惘情绪的作品。

[34]沃伦·甘梅利尔·哈丁（Warren Gamaliel Harding，1865-1923）：美国第29位总统，在任期间，经常与多来自俄亥俄州的政治家及企业家组成的所谓“俄亥俄帮”在白宫喝酒玩牌，大部分决定均在这些场合做出，所以人们称哈丁的内阁为“扑克内阁”。

[35]两位意大利移民萨科（Sacco）和万泽提（Vanzetti）被指控为1920年马萨诸塞州持枪抢劫案的罪犯，虽证据不足，却被判处极刑，最后上诉至最高法院，依然维持原判，引发广泛的争议，成为著名案例，并被意大利导演拍成同名电影《萨科和万泽提》。

[36]指前文提到的美国总统哈丁。

[37]指后来的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Edward VIII，1894-1972）。

[38]拉斯普京（Grigori Raspuin，1869-1916）：俄国尼古拉二世时的神秘主义者、俄国沙皇及皇后的宠臣。他运用本身所具有的特殊能力，治好了王子的病，顺利打入王室贵族的社交圈，但因沉溺于酗酒、女色，生活放荡荒淫，后来被保皇派所杀。

[39]指的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新女性，她们着短裙、留短发、听爵士乐、化浓妆、吸烟、蔑视一切固有的社会行为规范，以一种随意的态度对待性，另译为“新潮女郎”或“摩登女郎”。

[40]以上12本书，都是与性有关的作品。

[41]克拉拉·鲍（Clara Bow，1905-1965）：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最当红的好莱坞性感女星，她因电影《它》（It）的卖座而被称为“它女郎（the It girl）”，是爵士乐时代中“飞女郎”的代表。

[42]萨佛纳罗拉（Girolamo Savonarola，1452-1498）：一位意大利多明我会修士，从1494年到1498年担任佛罗伦萨的精神和世俗领袖。他以反对文艺复兴艺术和哲学，以及严厉的布道著称。1498年5月23日，他和另外两名修士被同时处以火刑。

[43]源自古希腊神话中关于赫拉克勒斯的英雄传说。奥吉亚斯是古希腊西部厄利斯的国王。他有一个极大的牛棚，里面养了2000头牛（一说3000匹马），据说30年来从未清扫过，粪秽堆积如山，十分肮脏。

[44]昂蒂布（Antibes）：位于法国东南角地中海沿岸，是法国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区。昂蒂布伸插入地中海部分为以风景秀丽、高贵富庶而著名的昂蒂布海岬（Cap d’Antibes），那里别墅豪宅林立，还有顶级奢华酒店。每年戛纳电影节期间，盛大的明星晚会选择在此地的酒店举办。

[45]布—布—啊—杜（Boop-boop-a-doop）：拟声词，女子撒娇或表达轻蔑、不屑时的声音，西西里岛人身材矮胖，这里作者讽刺的是现在美国人的身材也好不到哪儿去。

[46]语出美国著名小说家、戏剧家和战地记者理查德·哈丁·戴维斯（Richard Harding Davis）的《凡·比博传》（Van Bibber’s Life）。1898年美西战争期间，他随美国海军前往古巴，在前线采访。他在第二次布尔战争（南非）期间的采访奠定了他作为战地记者的地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萨洛尼卡前线采访，1916年死于纽约。

[47]指的是美国特技飞行员查尔斯·奥古斯都·林德伯格（Charles Augustus Lindbergh）1927年5月20日至21日，单独完成横越大西洋不着陆飞行，成为首个进行单人不着陆的跨大西洋飞行的人。

[48]阿比西尼亚（Abysinia）：即埃塞俄比亚。

[49]原文是Thad’s luffly, dey ought to baint a bicture of it.应该是 That's lovely, they ought to paint a picture of it.这个犹太胖女人说英语时有口音，发音不够标准。翻译时按标准英语翻译的。

[50]贝叶挂毯可能制成于十二世纪，长231英尺（70米），宽20英寸，现存62米。共出现623个人物、55只狗、202匹战马、49棵树、41艘船、500多只鸟，以及龙等生物，此外还有约2000个拉丁文字。挂毯描述了整个黑斯廷斯战役的前后过程，现收藏于法国贝叶博物馆。

[51]Nathan Freudenthal Leopold, Jr.和Richard Albert Loeb，一般被称为“Leopold and Loeb”，是芝加哥大学法学专业的两个富家学生，1924年，他们在芝加哥绑架并杀害了14岁的Robert Bobby Franks，其犯罪动机纯粹是出于刺激，试图策划一个完美的罪行，后来被发现并被判终身监禁。

[52]约翰·黑尔德（John Held Jr.，1889-1958）：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著名的漫画家和插图画家，他的作品充分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特征，其笔下的“飞女郎”至今仍为人们所熟悉。

[53]即1929年。

[54]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百老汇戏剧中的一首流行歌曲的名字。

[55]狄克·惠廷顿（Dick Whittington，1350-1423）：亦译为“理查德·惠廷顿”。英国商人，曾3次担任伦敦市长。

[56]当时美国著名专栏作家富兰克林·皮尔斯·亚当斯（Franklin Pierce Adams）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57]上述三人都是当时著名的女演员。

[58]乔里·卡尔·于斯曼（Joris-Karl Huysman，1848-1907）：原名夏尔·马利—乔治·于斯曼，十九世纪法国伟大的小说家，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转型中的重要作家，象征主义的先行者。

[59]拉尔夫·巴顿（Ralph Barton，1891-1931）：当时以为名人画漫画为生的漫画家。

[60]指的是股票。

[61]帝国大厦始建于1930年，1931年落成，只用了410天，共有102层，由Shreeve, Lamb, and Harmon 建筑公司设计，是当时使用材料最轻的建筑，建成于西方经济危机时期，成为美国经济复苏的象征，曾为世界第一高楼和纽约的地标性建筑，是世界七大工程奇迹之一，如今仍与自由女神共称为纽约的地标。

[62]阿尔弗雷德·史密斯（Alfred E.Smith）是当时负责建筑帝国大厦的公司的总裁。

[63]林·拉德纳（Ring Lardner，1885-1933）：二十世纪初美国著名体育新闻记者，美国至今无出其右的体育专栏作家、幽默作家。为拉德纳赢得文学声誉的主要是他的短篇小说，他共创作了130篇左右，刻画了众多逼真的美国生活场景及人物形象，被公认为是幽默讽刺小说的经典。他被认为是自乔纳森·斯威夫特以来下笔最一针见血的讽刺作家，也被认为是美国文学史上在马克·吐温之后最优秀的幽默作家。

[64]弗兰克·强斯（Frank Chance，1876-1924）：二十世纪二址年代美国棒球明星，曾带领芝加哥孤儿队（后来的小熊队）4次夺得联赛冠军。

[65]从上下文来看，林的创作范围很窄，如同英国作家简·奥斯汀（Jane Austin）一样，描写的是“十八世纪三四户乡绅家庭女性的婚姻和生活”。有评论家称奥斯汀的创作是“在两寸象牙上雕刻”。

[66]莎士比亚喜剧《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中玩世不恭、愤世嫉俗的哲人。

[67]卡鲁索（Caruso）：全名为Enrico Caruso（1873-1921），意大利歌剧高音歌唱家。

[68]弗朗西斯·马利安·克劳福德（Francis Maricon Cranford，1854-1909）：美国小说家。

[69]法国西南部阿基坦地区的沿海地区。

[70]弗雷德—哈维铁路餐厅（Fred Harvey）：俗称“哈维楼”（Harvey House），是美国西部铁路沿线经营餐饮、住宿等业务的连锁店。

[71]戴安娜·麦纳斯（Diana Manners，1892-1986）：英国女演员，当时戴安娜在加州演出，菲茨杰拉德夫妇与其相识。

[72]璧克馥（Pickford）：英国电影明星道格拉斯·范朋克（Douglas Fairbanks）和玛丽·璧克馥（Mary Pickford）在加州的豪宅。

[73]莉莲·吉什（Lilian Gish，1983-1993）：美国无声电影时代的著名女演员。

[74]西尔维亚·比奇（Sylvia Beach，1887-1967）：在美国出生的图书出版商，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她主要住在巴黎。

[75]博讷（Beaune）：法国东部的小镇。

[76]红衣主教巴吕（Cardinal Bedue，1421-1491）：曾任路易十一时期红衣主教，传说曾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77]卡特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 Médicis，1519-1589）：法兰西国王亨利二世的王后。

[78]奥尔德奈尔人（The Ouled Nails）：阿尔及利亚柏柏尔人的一个部落。

[79]两部好莱坞电影，以阿拉伯为背景，挑战阿拉伯人的传统伦理。

[80]梅索尼埃（Meissonier，1815-1891）：法国著名画家。擅长风俗画和军事题材的创作。

[81]桑顿·怀尔德（Thornton Wilder，1897-1975）：美国小说家，剧作家。

[82]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是战败国之一。

[83]萨克—马索克（Sacher-Masoch，1836-1895）：奥地利小说家。

[84]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欧洲著名的银行世家。

[85]比洛克西（Biloxi）：美国密西西比州东南部商港，著名旅游地。

[86]圣比德海滩（Pass-A-Grille）：美国佛罗里达州坦帕湾地区最好的旅游地。

[87]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的著名悲剧。

[88]乔治娅·奥基夫（Georgia O’Keefe，1887-1986）：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现代艺术的代表画家。

[89]梅·默里（Mea Murray，1885-1965）：美国著名的女演员、舞蹈家、电影制片人。

[90]宾卡斯（Julius M.Pascin，1885-1930）：保加利亚出生的画家，在巴黎画家中很有名气。

[91]珀尔·怀特（Pearl White，1889-1938）：美国女演员，6岁就登台演出。

[92]法国东南部省份。

[93]伊莎多拉·邓肯（Isadora Duncan，1878-1927）：美国舞蹈家。

[94]卡尔·冯·维奇顿（Carl van Vechten，1880-1964）：美国作家和摄影家。

[95]维切尔·林赛（Vachel Lindsay，1879-1931）：美国诗人。

[96]卡梅尔·迈尔斯（Camel Myers，1899-1980）：美国无声电影时代女演员。

[97]一家1837年开的武器店。

[98]巴度（Patou，1887-1936）：全名为“让·巴度”（Jean Patou），法国著名时装设计师，以其名字命名的“巴度”服装为世界级名牌服装。

[99]康斯坦斯·贝内特（Constance Bennett，1904-1965）：红极一时的美国女演员。

[100]1935年上演的3幕美国喜剧。

[101]麦肯泽（Compton Mackenzie，1883-1972）：英国作家。

[102]高尔斯华绥（John Galsworthy，1867-1933）：英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103]伦道夫·丘吉尔夫人（Randolph Churchill，1854-1921）：英国首相丘吉尔的母亲。

[104]查理·麦克阿瑟（Charlie MacArthur，1895-1956）：美国电影导演。

[105]莱丽卡（Lalique）：法国著名装饰品牌。

[106]弗朗西斯·司各特·凯伊（Francis Scott Key，1779-1843）：菲茨杰拉德的一位远房亲戚。

[107]《居家与园艺》（House and Garden）：美国家居杂志，主要刊登室内设计、娱乐和园艺等内容，创刊于1901年，1993年美国版停止发行。2007年虽努力复刊，但最终被迫关门。

[108]出自《圣经·诗篇》第90篇第5-6节，原文为拉丁语。此两节的意思是说：世人的“死”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击一样，又如生长的花草，睡一觉，早晨醒来，就凋谢了。早晨生，晚上就死了。

[109]出自德国民间传说，据说一个村庄里闹鼠害，身着花衣的男子吹着魔笛将老鼠引到大海里全淹死了，从而消灭了鼠害。

[110]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1905-1990）：美国二十世纪著名电影女演员。生于瑞典斯德哥尔摩，逝世于美国纽约。她是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女明星之一，被誉为“默片女皇”，曾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111]古希腊典故，指国王比鲁斯（Pyrrhus）在公元前280—前279年以巨大牺牲换来的打败罗马军队的战斗，今人常用Pyrrhus victory喻指“以沉重代价换来的胜利”。

[112]威廉·比埃勒·西布鲁克（William Buehler Seabrook，1884-1945）：美国“迷惘一代”中的神秘学家、冒险家和新闻记者。

[113]威灵顿公爵（Duke of Wellington，1769-1852）：本名阿瑟·韦尔斯利（Arthur Wellesley），英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曾任英国首相。最初于印度军中发迹，在西班牙半岛战争（1808-1814）时期建立战功，在滑铁卢战役（1815）中打败拿破仑，最终成为了英国陆军元帅，并获得法国、沙俄、普鲁士、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六国授予的元帅军衔，是世界历史上唯一获得七国元帅军衔者。

[114]时间子宫（womb of time）：“酝酿之中，尚不可知”的意思。

[115]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1907-2003）：美国著名电影女演员、最具传奇色彩的电影巨星。在其60年的演艺生涯中，赫本共获得了12项奥斯卡大奖提名，4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116]艾伦·米利亚姆·霍普金斯（Ellen Miriam Hopkins，1902-1972）：生于佐治亚州朋勃里奇，曾就读于锡拉丘兹大学。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百老汇相当有名气的演员。1930年进入电影界，出演过十几部影片。

[117]巴鲁赫·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1632-1677）：西方近代哲学史上重要的理性主义者，与笛卡儿和莱布尼茨齐名。斯宾诺莎信奉一元论或泛神论，认为宇宙间只有一种实体，即作为整体的宇宙本身，而上帝和宇宙是一回事儿。

[118]尤根尼恩群山（Euganean Hills）：意大利帕多瓦南部几公里附近的一座死火山群。

[119]坎比教授（Henry Seidel Canby，1878-1961）：耶鲁大学教授、文学评论家、编辑，《星期六文学评论》（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的创始人。

[120]蒂凡尼·塞耶（Tiffany Thayer，1902-1959）：美国演员、作家以及“福特协会”（Fortean Society）的创始人之一。

[121]此处应指海明威，有评论家认为，菲茨杰拉德在风格上模仿的就是海明威。

[122]威廉·欧内斯特·亨里（William Ernest Henley，1849-1903）：英国作家、编辑和文学评论家。主要以诗作《不可征服》闻名，“我满头鲜血淋漓，头颅却不肯屈低。”这一句就来自该诗。

[123]语出英国著名自然诗人华兹华斯的诗歌《永生颂》（Ode：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1807）。

[124]火花（Fiery Particle）语出拜伦长诗《唐璜》。

[125]瓦尔哈拉神殿（Valhalla）：北欧神话中死亡之神奥丁接待英灵的殿堂。

[126]约翰·皮尔庞特·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1837-1913）：美国银行家，亦是一位艺术品收藏家。后人俗称其“老摩根”或“J.P.摩根”。

[127]托范姆·波克莱尔（Topham Beauclerk，1739-1780）：英国西德尼·波克莱尔勋爵的独生子，英王查理二世的曾外孙。

[128]圣方济各（St.San Francesco di Assissi，1182-1226）：天主教方济各会和方济女修会的创始人。方济会又称“小兄弟会”。

[129]斯多葛学派（the Stoics，或称“斯多亚哲学学派”，也被译为“斯多阿学派”）：塞浦路斯岛人芝诺（Zeno）于约公元前300年创立的学派，因在雅典集会广场的廊苑（stoic）聚众讲学而得名，是希腊化时代一个影响极大的思想派别。芝诺被认为是自然法理论的真正奠基者。

[130]源于一个古老的智力游戏。相传，有一个农夫到集市买了一只狐狸、一只鹅和一袋豆子，回家时要渡过一条河。河中有一条船，但只能装一样东西。而且，如果没有人看管，狐狸会吃掉鹅，而鹅又会吃掉豆子。所以，按照怎样的顺序把这些东西带过河便成了难题。这里喻指难以取舍的处境。

[131]《弄潮儿》（Smart Set）：美国文学刊物，创刊于1900年，鼎盛时期由H.L.门肯和乔治·让·内森担任编辑，成就了一大批重量级作家，产生了很大影响。

[132]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横跨两个世纪的英国诗人、小说家。早期和中期的创作以小说为主，继承和发扬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传统，晚年以诗歌创作为主，开拓了英国二十世纪的文学。哈代一生共发表了近20部长篇小说，其中最著名的当推《德伯家的苔丝》、《无名的裘德》、《还乡》和《卡斯特桥市长》。诗8集，共918首，此外，还有许多以“威塞克斯故事”为总名的中短篇小说。

[133]E.菲利普斯·奥本海姆（E.Phillips Oppenheim，1866-1946）：英国畅销作家。他被看作是惊悚类文学的开山鼻祖之一，他的小说涵盖惊险间谍故事、浪漫爱情故事等多种类型，但都具有描写阴谋诡计的特点。

[134]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英国反传统作家，也是基督教、进化思想史、意大利艺术、意大利文学史研究专家，活跃于维多利亚时代。其代表作有乌托邦式讽刺小说《埃瑞璜》（Erewhon）和半自传体小说《众生之路》（The Way of All Flesh）。他翻译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版本沿用至今。

[135]费斯廷·琼斯（Henry Festing Jones，1851-1928）：塞缪尔·巴特勒的朋友。他为巴特勒所作的传记名为《〈埃瑞璜〉作者塞缪尔·巴特勒回忆录》（Samuel Butler, Author of Erewhon-A Memoir），于 1919年荣膺“布莱克传记文学奖”。

[136]《红皮书》（Redbook）：针对年轻的上班族妈妈发行的杂志，主要内容涵盖性、婚姻、母性、工作、女性健康、流行趋势等内容。

[137]原作中“读书札记”部分是按照标题的英文字母顺序编排的，如：A,B，C，……其中A部分的标题为Anecdotes（趣闻），B部分的标题为Bright clippings，依次类推，译文遵循汉语习惯，改为“一、二、三……”顺序，标题内容则采用意译。

[138]大奈克（Great Neck）：美国纽约长岛北海岸的一个半岛地区。

[139]亚利克西·奥博连斯基王子（Alexis Obolensky，1915-1986）：社会名流，也被称为“西洋双陆棋之父”，属于留里克王朝王侯家族奥博连斯基家族。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到处推销“西洋双陆棋”，创建世界西洋双陆棋俱乐部，去世前一直担任该俱乐部的主席。

[140]《花开之际》是奥地利作曲家弗朗茨·舒伯特的维也纳轻歌剧《三个少女之屋》（Das Dreimäderlhaus）的英语改编本。

[141]安迪·冈普（Andy Gump）：1917年西德尼·史密斯（Sidney Smith）创作的喜剧连环画中的主人公，一个怕老婆的人物。

[142]洋基（the Yankees）：最初指美国北部新英格兰地区的居民。其民俗意义则延伸为美国东北部地区的居民，以及美国内战期间与战后的美国北方人，甚至全体美国人。

[143]秀兰·邓波儿（Shirley Temple，1928-2014）：美国著名童星。儿童时期为美国著名童星之一，7岁时便获得第7届奥斯卡金像奖特别奖，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礼宾司司长。

[144]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1901-1960）：美国电影演员。1934年，凭借《一夜风流》获得第7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1939年与费雯丽联合主演电影《乱世佳人》，凭借饰演的白瑞德获得第12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1995年，在《帝国》杂志评选的“影史上100名最性感影星”排行榜中，他名列第36位。1999年，他被美国电影协会选为“百年来最伟大的男演员”第7名。

[145]查尔斯·劳顿（Charles Laughton，1899-1962）：英国电影演员，其表演调色板异常丰富多彩，各种类型的角色和各种经历的人生他都能演得得心应手。他在表演方面最为成功的是《霍布森的选择》和《控方证人》，这两部影片分别获得1954年英国学院奖最佳英国片奖和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的提名。

[146]布朗库西（Brancusi，1876-1957）：二十世纪现代雕塑的先驱和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生于罗马尼亚，当过罗丹的助手，受毕加索立体主义绘画的启发开拓了雕塑领域。但与毕加索不同，他不是破坏重组而是保持第一视觉经验的完整和直觉的纯真，追求造型的极度单纯化以达到接近事物本质的目的。以简括和纯化的语言写意传情，表达内在的感觉和神韵。代表作有《吻》、《空中之鸟》等。

[147]古埃及神话中，爱西斯（Isis）是智慧女神，也叫母亲女神；奥西里斯（Osiris）是死亡判官。

[148]汉尼拔（Hannibal，公元前247-前183/182）：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率军与罗马共和国作战的迦太基军事统帅。

[149]拉美西斯（Ramses）：古埃及法老，其中包括拉美西斯一世、拉美西斯二世、拉美西斯三世等。但以拉美西斯二世最为有名。

[150]阿什维尔（Asheville）：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中西部的城市。

[151]维尔德施特鲁伯尔山（Wildstrubel）：瑞士的一座山。

[152]特拉维斯·德·考伯特（Travis de Coppet）：1915年芝加哥上演的美国剧作家萨莉·本森的戏剧《年轻与漂亮》中的人物。

[153]展望公园（Prospect Park）：坐落在美国纽约布鲁克林区，占地236公顷。展望公园每年都会举办诸多活动，包括夏天举办的纽约爱乐乐团（Philharmonic）公园音乐会和大都会歌剧院（Metropolitan Opera）公园演出。展望公园的大军广场（Grand Army Plaza）每年都举行新年前夜庆典，活动结束时伴以壮观的焰火展。

[154]普林斯顿大学合唱团（Princeton Glee Club）：创办于1874年，是普林斯顿大学最古老、最著名的合唱团。

[155]达蒙和皮西厄斯（Damon and Pythias）：古希腊神话中的一对有着生死之交的朋友。

[156]劳莱与哈代（Laurel and Hardy）：美国早期戏剧节目名，也指该节目的两位滑稽演员斯坦·劳莱和奥立佛·哈代。

[157]科尼岛（Coney Island）：美国纽约市布鲁克林西南方向大西洋中的小岛。

[158]瑟堡（Cherbourg）：法国西北部重要的军港和商港。在科唐坦半岛北端，临英吉利海峡。有长达3700米的防波堤。

[159]达特茅斯（Dartmouth）：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南部一城镇。

[160]D.P.：一作“药学博士（Doctor of Pharmacy）”解；二作“难民（Displaced Person）”解。此处应为前者。

[161]赞加拉（Giuseppe Zangara，1900-1933）：1933年2月图谋刺杀罗斯福总统，在刺杀中，罗斯福总统受伤，但包括芝加哥市长安东·赛马克（Anton Cermak）在内的5人被刺身亡。

[162]1925年美国田纳西州颁布法令，禁止在课堂上讲授“人是从低级动物进化来的”的进化论思想。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唆使田纳西州的科学教师斯科普斯以身试法，制造了轰动整个美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历史性事件——“猴子审判案（Monkey trial）”。审判中，原告之一为布赖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被告之一为达罗（Clarence Darrow）。

[163]爱尔思帕瑟（Elspeth）：女子教名，苏格兰语中“伊丽莎白（Elizabeth）”的变体，意为“神的选择”。

[164]此处的名字均有隐喻，其中“维克多”（Victor）意为“胜利者”，“格蕾丝”（Grace）意为“优雅”，“厄尔”（Earl）和“塞西尔”（Cecil）意为“出身高贵”。

[165]此处的名字均有隐喻，其中“维克多”（Victor）意为“胜利者”，“格蕾丝”（Grace）意为“优雅”，“厄尔”（Earl）和“塞西尔”（Cecil）意为“出身高贵”。

[166]此处的名字均有隐喻，其中“维克多”（Victor）意为“胜利者”，“格蕾丝”（Grace）意为“优雅”，“厄尔”（Earl）和“塞西尔”（Cecil）意为“出身高贵”。

[167]比阿特丽斯·莉莉（Beatrice Lillie，1894-1989）：英国著名女喜剧演员。

[168]哈罗德·劳埃德（Harold Lloyds，1893-1971）：美国电影演员和制片人，其出演或制作的无声喜剧电影最具影响力。

[169]菲茨杰拉德曾说过：“富人跟我们不一样。”海明威答道：“没错，他们钱多。”

[170]马尔登（Muldoon）：爱尔兰的一个世家，现在喻为“世界各地移民的后裔”。

[171]这是挂在菲茨杰拉德住处的牌子上的一句话。这句法语可能是戏仿英国盾徽上的一句格言“心怀邪念者可耻”（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

[172]杰伊·奥布赖恩（Jay O’Brien，1883-1940）：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雪橇运动员，曾于1932年纽约冬奥会获得两枚奖牌（其中一枚金牌），1928年圣莫里茨冬奥会获得一枚银牌。

[173]皇后区大桥（Queensboro Bridge）：也称第59街大桥，是一座横跨纽约东河流域的悬臂桥梁，1909年竣工。它经过罗斯福岛，连接曼哈顿皇后区附近的长岛市。

[174]苏（sou）：昔日法国的一种铜币，意为“无价值之物”。

[175]无裤党（sans-culottes）：culottes一词指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贵族和资产阶级穿的一种丝质时尚齐膝短裤。“无裤党”主要指身着长裤的工人和农民，他们因不满“旧制度”的压迫，奋而拿起武器参加革命，构成了法国大革命的主要动力。

[176]巩特尔（Gunther）：公元五世纪初富有传奇色彩的勃艮第国王的德语称呼。

[177]须德海（Zuyderzee）：原北海的海湾，位于荷兰西北部。

[178]梅隆·塞尔兹尼克（Myron Selznick，1898-1944）：美国著名的电影制片商。

[179]密尔沃基（Milwaukee）：美国威斯康星州最大的城市。

[180]科德尔·赫尔（Cordell Hull，1871-1955）：二战时期美国罗斯福政府的国务卿（1933-1944），是迄今为止在任时间最长的美国国务卿。赫尔因其在组建联合国中发挥了巨大作用而获得1945年诺贝尔和平奖，被罗斯福总统誉为“联合国之父”。

[181]好莱坞的一位作家。[原注]

[182]亨利·路易·门肯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183]费尔斯通（H.S.Firestone，1868-1938）：美国橡胶大王，橡胶和轮胎制造商。

[184]美国儿童小说家霍雷肖·阿尔杰（Horatio Alger,Jr.）的作品。

[185]莫利纽克斯家族（Molyneux）：主要分布在英国兰开夏郡的名门望族，其历史可追溯到征服者威廉成为英国国王的1066年。

[186]埃尔莎·麦克斯韦尔（Elsa Maxwell，1883-1963）：美国八卦专栏作家、词作者、职业主持人。

[187]坎普（Camp）：美国城市名。

[188]早期版本的《初恋》、《忏悔中的主教》和《走在大街上》曾被收入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普林斯顿诗歌集》（第2册，1909）。《初恋》当时的版本叫《我的初恋》。[原注]

[189]该诗发表在1935年3月23日《纽约客》杂志上，这首诗引自该杂志。菲茨杰拉德没有将其收在他的札记中，但表示他想修改该诗第2节的第3行。[原注]

[190]《鲁拜集》（Rubaiyat）：波斯大诗人奥玛·海亚姆（Omar Khayyam）的四行诗集。“鲁拜集”也称为“柔巴依”，阿拉伯语的意思是“四行”、“四行诗”。这种古典抒情诗的基本特征是：每首四行，独立成篇，第一、二、四行押韵，第三行大抵不押韵，类似汉语的绝句。内容多感慨人生如寄、盛衰无常，以及时行乐、纵酒放歌为宽解。

[191]吉卜林（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主要作品有诗集《营房谣》、《七海》，小说集《生命的阻力》和动物故事《丛林之书》等。1907年，他因“作品以观察入微、想象独特、气概雄浑、叙述卓越见长”获诺贝尔文学奖。

[192]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1874-1946）：旅居法国的美国女作家、艺术品收藏家，犹太人。她在巴黎创立了一个有名的沙龙，她喜欢收集“印象派”、“后印象派”以及“立体派”的艺术作品，经常鼓励年轻作家和艺术家，并成为亨利·马蒂斯、帕布罗·毕加索和乔治·布拉克等艺术家以及安德森、海明威和F.S.菲茨杰拉德等作家的朋友，对二十世纪西方文学产生过重要的影响。

[193]指地中海沿岸地区，包括意大利的波嫩泰、勒万特和法国的蓝岸地区。

[194]劳登县（Loudon County）：美国弗吉尼亚州地名。

[195]骷髅会（Skull and Bones）：美国一个秘密精英社团，每年吸收15名耶鲁大学三年级学生入会，成员包括许多日后成为美国政界、商界、教育界的重要人物。

[196]康斯坦斯·塔尔梅奇（Constance Talmadge，1898-1973）：美国无声电影时代的著名女影星。

[197]范妮·布赖斯（Fanny Brice，1891-1951）：美国电影明星。

[198]《西墉的囚徒》（The Prisoner of Chillon）：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长篇叙事诗。

[199]“威武”号（Majestic）是1891年至1915年间为穿越美国西部所建铁路的火车名称。

[200]《穆萨达》（Musa Dagh）：指奥地利小说家韦弗尔（Franz Viktor Werfel）1933年发表的小说《穆萨达的四十天》，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土耳其人残酷压迫亚美尼亚人，以影射法西斯专政。

[201]维拉·凯瑟（Willa Cather，1873-1947）：美国描写边疆生活的作家。

[202]参见《读书札记》，编者按。[原注]

[203]四个字母的词语（four-letter word）意为“粗话”、“猥亵语”。

[204]《小上校》（Little Colonel）：1935年上演的美国戏剧电影。由美国著名童星秀兰·邓波儿主演。

[205]菲茨杰拉德的作品《菲茨杰拉德：我逝去的城市：个人散文，1920-1940》中的一篇文章。

[206]科尔·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美国作曲家。

[207]《巨人捕手杰克》（Jack the Giant Killer）：英国神话小说，最早版本见于1911年，由纽卡斯尔的小怀特编。

[208]这里，他提到他第一次伟大的爱情和一个好莱坞制片人，他认为是这位制片人毁了他最好的一个剧本。[原注]

[209]此处作者故意重复。

[210]伊丽莎白·雅顿（Elizabeth Arden）：著名的化妆品和香水品牌。

[211]参见第5部分关于“猴子审判案”的注。

[212]莫莉·皮彻（Molly Pitcher）是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参加过蒙默思战役的一个女人的绰号，一般认为其真名是玛丽·路德维格·海斯·麦考利（Mary Ludwig Hays McCauley）。

[213]汉姆生（K.Hamsun，1859-1952）：挪威作家，192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生共出版小说20多部，另有诗集、游记、剧本和杂文等作品发表。

[214]基甸版《圣经》（Gideon Bible）：基督教《圣经》版本之一，放置在宾馆、病房等地供人阅读。

[215]美式橄榄球比赛中处于争球线上的球员称为“锋线球员”或“前锋”，负责“锋线球员”的助理教练称为“锋线教练”。

[216]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女，司爱与美的女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217]米高梅电影公司的英文名为Metro-Goldwyn-Mayer。

[218]科克托（Jean Cocteau，1889-1963）：法国作家、设计师、剧作家、艺术家、电影制作人，最有名的小说是《调皮捣蛋的孩子们》）。

[219]夏伊洛（Shiloh）：美国田纳西州的一个国家公园，南北战争时的战场。

[220]阿尔贡（Argonne）：法国东北部的林区，第一、二次世界大战主战场之一。

[221]佩德罗一世（Pedro the Gruel）是西班牙卡斯蒂尔国王。疯子查理（Charles the Mad）指法国的查理六世。

[222]菲利普·锡德尼（Philip Sidney，1554-1586）：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朝臣，政治家、诗人和学者。

[223]萨尔帕格（Irving Grant Thalberg，1899-1936）：美国电影制片人。

[224]阿尔·卡彭（Al Capone，1899-1947）：美国芝加哥黑手党领袖。

[225]奥格登·纳什（Ogden Nash，1902-1971）：美国打油诗诗人，一生写了500多首打油诗。

[226]弗朗西斯·埃利奥特爵士（Sir Francis Elliot，1851-1940）：英国外交官，1903-1917年间任英国驻希腊特命全权公使。

[227]乔治王（King George），此处应指菲茨杰拉德时代的希腊乔治王二世（1890-1947），1922年至1924年，1935年至1947年任希腊君主。

[228]皮特·阿诺（Peter Arno，1904-1968）：美国卡通画家柯蒂斯·阿诺克斯·彼得斯（Curtis Arnoux Peters, Jr.）的笔名，自1925到去世一直为《纽约客》画幽默漫画和封面。

[229]维勒弗朗什（Villefranche）：法国港口城市。

[230]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1906-1975）：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的舞蹈家、歌唱家、演员、社会名流、民权活动家，也是美国第一位登上银幕的黑人巨星，被社会各界誉为“黑珍珠”、“古铜维纳斯”、“克里奥尔女神”，1937年加入法国籍，二战期间支持法国复兴军，被戴高乐将军授予法国荣誉骑士团勋章。

[231]伯德将军（Richard E.Byrd, Jr.，1888-1957）：美国海军少将，开拓型美国飞行员，极地探险家和极地后勤总指挥，曾获得美国最高荣誉勋章。

[232]“儿童时光”（Children’s Hour）：1922-1964年间英国BBC播出的一档儿童娱乐节目。

[233]格罗顿（Groton）：美国康涅狄格州一城市。

[234]阿维尼翁（Avignon）：位于法国东南部，沃克吕兹省首府，在罗讷河畔，是十四世纪罗马教皇所在地。

[235]士麦那大屠杀（Butcheries in Smyrna）：此处应指1919-1922年希腊—土耳其战争结束后，土耳其人占领了士麦那，纵火焚烧了整个城市，大规模屠杀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估计死亡人数在1万至10万之间。

[236]科尔·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美国著名男音乐家。

[237]夏里亚宾（F.L.Chaliayin，1873-1938）：俄国著名男低音歌剧歌唱家。

[238]迪特里希（Marie Magdalene“Marlene”Dietrich，1901-1992）：美国德裔女演员和歌手。

[239]康斯坦斯·贝内特（Constance Bennett，1904-1965）：美国女演员。

[240]科莫湖（Lake Como）：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山区著名湖泊之一，面积约为146平方公里，是意大利第三大湖泊。

[241]门托尼（Mentone）：美国得克萨斯州小镇。

[242]内森·黑尔（Nathan Hale，1755-1776）：美国独立战争中“大陆军”战士，在纽约城战役中志愿参加军事情报工作，被英军以间谍罪绞死。他留下最为著名的遗言：“我唯一遗憾的是，我只有一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他成为美国著名的爱国者和民族英雄。

[243]小特里阿农宫（Petit Trianon）：位于法国凡尔赛宫的一个小城堡。

[244]普林斯顿（Princeton）的首字母。

[245]克里米亚战争（Crimean War）：在1853年10月因争夺巴尔干半岛的控制权而在欧洲大陆爆发的一场战争，奥斯曼帝国、英国、法国、撒丁王国等先后向俄国宣战，战争一直持续到1856年才结束，以俄国的失败而告终。

[246]卡图（Marcus Porcius Cato，约公元前234年-前149年）：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

[247]北卡罗来纳州的亨德森维尔（Hendersonville）。该条札记可能写于1936年至1937年。[原注]

[248]一种5分钱一盒的饼干食品。

[249]多莉·麦迪逊（Dolley Madison，1768-1849）：美国第四任总统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的夫人，她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妇女之一。

[250]维斯塔·维多利亚（Vesta Victoria，1873-1951）：英国杂耍剧场歌手、喜剧演员。

[251]诺拉·贝耶斯（Nora Bayes，1880-1928）：二十世纪初，美国流行歌手和喜剧演员。

[252]英文中“甜点”（dessert）和“沙漠”（desert）只有一个字母之差，读音略有不同，前者读[di'ze：t]，后者读['dezet]。

[253]此处的“暔方”（soath）、“囡方”（soth）、“囝方”（suth）、“纳方”（sith）分别是“南方”（south）的错误读法，以体现讲话人没有受过教育，因而读不准中间的元音[au]。

[254]此处原文为“A phrenograstic-Stenographer”（Freeman）。其中“phrenograstic”应是菲氏拼写错误，指的是“根据发音以及声音的抑扬顿挫记录文字的速记员”。

[255]此处原文为“A Toomer-a tournament，”其中“toomer”应是菲氏根据某个发音不清晰，或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的发音拼写的单词。然后他再在后面补上正确的单词“tournament”。

[256]普拉西德（Placid）：美国纽约东北部城市。

[257]莱文沃思（Leavenworth）：美国堪萨斯州东北部城市。

[258]布列塔尼（Brittany）：法国西北部的一个文化地区。

[259]卡利卡特（Calicut）：印度西南部港口城市科泽科德的旧称。

[260]大斋节（Lent），亦称“封斋节”。基督教的斋戒节期，从圣灰星期三开始至复活节前日止，一共40天，在此期间进行斋戒和忏悔。

[261]霍普金斯姐姐（Sis Hopkins）：1919年由克拉伦斯·巴杰（Clarence G.Badger）执导的电影名及其主人公的名字。

[262]庇护九世（Pius the Ninth，1792-1878）：1846-1878年间的罗马教皇。

[263]圣方济各·沙勿略（St.Francois Xavier）：是最早来东方传教的耶稣会士，耶稣会创始人之一，首先将天主教传播到亚洲的马六甲和日本。天主教会称之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传教士”、“传教士的主保”。

[264]阿尔芒蒂耶尔（Armentières）：法国北部加莱海峡省诺德部分的一个公社。

[265]法国流行歌曲。

[266]从译文的可读性考虑，译者对整个书信集中某些错误的标点符号进行了修正。

[267]约翰·皮尔·毕肖普（John Peale Bishop，1892-1944）：美国诗人、文学家。1913年考入普林斯顿大学，与菲茨杰拉德和埃德蒙·威尔逊成为好友。1917年从普林斯顿毕业后，到欧洲参战。菲茨杰拉德第一部小说《人间天堂》中的人物托马斯·帕克·丹维尔斯便以他为原型。

[268]约翰·梅斯菲尔德（John Masefield，1878-1967）：英国诗人，1930年成为桂冠诗人。

[269]鲁伯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1887-1915）：英国诗人，以写战争诗出名。

[270]此诗后经修改收入毕肖普的第一本诗集《绿色水果》。[原注]

[271]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国诗人，被誉为十九世纪末法国最具代表性的诗人。

[272]后改为散文体，收在《人间天堂》第2卷第3章。[原注]

[273]英国小说家H.G.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的作品。

[274]杰克·纽林（Jack Newlin）和盖里（Gaily）同是死于一战的普林斯顿人。[原注]

[275]美国普林斯顿大学11个餐饮俱乐部之一，创建于1886年。

[276]这里指普林斯顿大学本科生办的刊物《拿骚文学杂志》（Nassan Literary Magazine）。[原注]

[277]美国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城市。

[278]即约翰·皮尔·毕肖普（John Peale Bishop）。

[279]这首诗出现在《人间天堂》第2卷第5章的开头，略作改动并去掉了题目。

[280]新闻草记。[原注]

[281]北爱尔兰社会主义政党。

[282]约翰·约瑟夫·潘兴（John Joseph Parshing，1860-1948）：美国将军，一战时指挥在欧洲的美国远征军，并任陆军总参谋长。

[283]最后3人指康普顿·麦肯齐早期小说中的人物。[原注]

[284]1916年我大学毕业，曾从法国给他写信，说我最后的安慰就是想到我们文学圈里那些还在普林斯顿的人们。埃德蒙·威尔逊[原注]

[285]我在回复他上一封信时提到，他随信附了两张他的护照照片。埃德蒙·威尔逊[原注]

[286]诗集《绿色水果》（Green Fruit）发表于1917年。

[287]康普顿·麦肯齐（Compton Mackenzie，1883-1972）：英国文化评论员、多产作家，作品涉猎文学、历史和回忆录等多种题材，是苏格兰民族党的创始人之一，1952年被授予骑士爵位。

[288]托诺·邦盖（Tono Bungay）：H.G.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小说《托诺·邦盖》（1909）中的主人公。

[289]斯克里布纳（Scribners）：总部设在纽约的美国出版社，出版过包括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冯内古特、罗林斯、沃尔夫等美国著名作家的作品。

[290]我当时正在编一本关于战争的现实主义短篇小说集。埃蒙德·威尔逊[原注]

[291]这里指普林斯顿大学宿舍的“霍德楼”。[原注]

[292]为约翰·V.A.韦弗的诗集《在美国》所写的评论。[原注]

[293]F.P.A.指富兰克林·皮尔斯·亚当斯（Franklin Pierce Adams，1881-1960），美国专栏作家，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阿尔岗琴圆桌会成员之一。

[294]这封信的字体小，挤在纸的中央部分。[原注]

[295]祝贺他女儿诞生。[原注]

[296]此处指《漂亮冤家》。[原注]

[297]这些附件包括（酒会）的一章中毛利·诺贝尔的大部分独白。[原注]

[298]此处指约翰·皮尔·毕肖普。[原注]

[299]此处指唐纳德·奥格登·斯图亚特。[原注]

[300]《读书人》刊出的一系列当代作家肖像。[原注]

[301]赫格希姆（Joseph Hergesciemer，1880-1954）：美国作家。

[302]《入殓师的花环》，约翰·皮尔·毕肖普和埃德蒙·威尔逊著。[原注]

[303]约翰·格里尔·希本是当时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长。[原注]

[304]此处指《漂亮冤家》。[原注]

[305]此处指《蔬菜》。[原注]

[306]我一直告诉他，我认为这篇滑稽故事很有趣，它首先刊在《时髦人士》上，后来录入《爵士时代的故事》。埃德蒙·威尔逊[原注]

[307]《安娜·克里斯蒂》是奥尼尔1922年对《克里斯·克里斯托夫逊》（1920）改写后的作品，作者因此再次获得普利策文学奖。

[308]这是信纸上印好的信头。[原注]

[309]昆体良曾是古罗马修辞学家和教师。

[310]他曾绘制过从耶赫到尼斯的法国海岸图。[原注]

[311]林·拉德纳的《如何写短篇小说》。[原注]

[312]他刚刚提到的一个朋友，但有他朋友名字的那一段此处没有编辑进来。[原注]

[313]指《宽恕》。[原注]

[314]指《了不起的盖茨比》。[原注]

[315]卡普里（Capri）：意大利坎帕尼亚地区那不勒斯湾南部的第勒尼安海上的一个岛屿。卡普里镇便位于该岛上，自罗马帝国时期就是旅游胜地。

[316]埃德娜·费伯（Edna Ferber，1885-1968）：美国流行小说作家，曾获普利策奖。

[317]这句话是用铅笔写的。其余部分都是用墨水写的。[原注]

[318]普林斯顿校歌。

[319]全名为普林斯顿三角社（The Princeton Triangle Club），普林斯顿大学的戏剧团体，创建于1891年。

[320]指《了不起的盖茨比》。[原注]

[321]贝贝·丹尼尔（Bebe Daniels，1901-1971）：美国著名女演员、歌手、舞者、作家和制片人。

[322]指《了不起的盖茨比》。[原注]

[323]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

[324]我记得，附件是给我的一封介绍信。介绍谁我记不清了。J.P.B[原注]

[325]阿奇·麦克利什（Archibald MacLeish，1892-1982）：美国诗人、作家及国会图书馆馆长，曾获普利策文学奖。

[326]帕斯琴戴尔（Paschendale）：比利时小镇，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帕斯琴戴尔战役（1917年7月至11月）的发生地。

[327]伊普尔（Ypres）：比利时佛兰德省的直辖市，帕斯琴戴尔战役也称为“第三次伊普尔战役”。

[328]路易斯·布罗姆菲尔德（Louis Bromfields，1896-1956）：美国作家和农场主。

[329]一篇由萨柯和万泽蒂的辩护律师W.C.汤普森先生撰写的文章，名为《万泽蒂的最后遗言》，登在1928年2月的《大西洋月刊》上。[原注]

[330]指毕肖普一部未出版的小说。[原注]

[331]指毕肖普的短篇小说《地窖》，收录在短篇小说集《数千人已死》中。

[332]以下几页对该小说的详细批评，除了我，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感兴趣。J.P.B[原注]

[333]指的是我在给他的信上贴的有列宁头像的邮票。[原注]

[334]马拉美（Mallarmé，1755-1835）：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治家，拿破仑和法兰西帝国的支持者。

[335]指《夜色温柔》。[原注]

[336]关于米什莱的文章，后收入《劳兰车站》。[原注]

[337]路易斯·B.梅耶（Louis B.Mayer，1818-1957）：美国电影制片商，米高梅电影公司创造人之一。

[338]指多萝西·帕克（Dorothy Parker）。[原注]

[339]指《末代大亨》。[原注]

[340]指《丧钟为谁而鸣》。[原注]

[341]指《末代大亨》。[原注]

[342]这里指的是这封信的第一部分，此处已省去。[原注]

[343]弗朗西丝·司各特·“斯科蒂”·菲茨杰拉德（Frances Scott“Scottie”Fitzgerald，1921-1986）：作家，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和珊尔达·莎尔·菲茨杰拉德的独生女，曾任《华盛顿邮报》和《纽约客》的记者，民主党知名人士，1992年位列亚拉巴马妇女名人堂。

[344]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在1937年至1940年期间在好莱坞，致力于电影事业，以下大部分信件可能都寄自那里。不过，其间他去东部做过几次短暂的旅行。这封信可能是从美国东部的某个地址寄出的。[原注]

[345]指《末代大亨》。[原注]

[346]圣巴巴拉（Santa Barbara）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海岸城市，纳尔维克（Narvik）为挪威北部城市。

[347]诺埃尔·科沃德爵士（Sir Noël Coward，1899-1973）：英国演员、剧作家、流行音乐作曲家。因影片《与祖国同在》（In Which We Serve）获得1943年奥斯卡荣誉奖。

[348]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1915-1985）：美国历史上一位罕见的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电影家，集演员、导演、编剧、制片人等多种角色于一身的电影天才。作为演员，他参演了一百多部电影（包括配音）；作为编剧，他写了42个剧本；作为导演，他执导了近40部影片。1975年，AFI授予威尔斯终身成就奖。

[349]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heel）：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是凡人珀琉斯和美貌仙女忒提斯的儿子。预言里说，阿喀琉斯会在年轻时死去，他母亲忒提斯为了让儿子炼成“金钟罩”，在他刚出生时就将其倒提着浸入冥河，使其能刀枪不入。但遗憾的是，因冥河水流湍急，母亲捏着他的脚后跟不敢松手，致使脚后跟露在水外，所以脚踵是他留下的唯一“死穴”。长大后，阿喀琉斯作战英勇无比，却因被特洛伊城的帕里斯王子一箭射中脚后跟而身亡。现一般喻指“致命弱点”。

[350]美国伊利诺伊州湖区县一个城镇。

[351]美国女作家格特鲁德·斯泰因小说《三面夏娃》中的一部分。

[352]以上几首诗均为约翰·济慈所作。

[353]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国作家托马斯·曼（Thomas Mann）的小说。

[354]原文为拉丁文，出自贺拉斯《颂诗集》第4章第2节第20-21行。

[355]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的自传体小说，发表于1935年。

[356]法迪曼（Clifton Fadiman，1904-1999）：曾经担任《纽约客》的编辑。

[357]法国巴黎北部的一个社区，曾是有名的贫民区。

[358]名字应为沃富夏（Wolfsheim）。在《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一版中，“Hildesheim”被误拼为“Hildeshiem”。[原注]

[359]吉尔伯特·塞尔德斯（Gilbert Seldes，1893-1970）：美国记者、作家、文化评论家。

[360]《标准》（The Criterion）：英国文学杂志，由文学评论家T.S.艾略特创办并担任主编，1922年创刊，1939年停刊。除1927-1928年间发行月刊以外，其余均为季刊。

[361]1936年9月24日是菲茨杰拉德40岁的生日，前一年夏天他摔断了锁骨，本信中提到这两件事。[原注]

[362]指《崩溃》。[原注]

[363]古代意大利西北部人。

[364]阿诺德·金理奇（Arnold Gingrich，1903-1976）：时任《君子》杂志的编辑。

[365]这是菲茨杰拉德的真实地址，在好莱坞的一座公寓旅馆。[原注]

[366]本文选自保罗·罗森菲尔德（Paul Rosenfeld，1890-1946）《看人间：24位当代作家》，前言标注的日期为1925年2月14日，也就是《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前。[原注]

[367]牛津被称为“梦幻尖塔之城”。

[368]原文为德语“Lieb Vaterland, magst ruhig sein”，它是德国军歌《保卫莱茵河》中的一句歌词，意为“亲爱的祖国，您放心”。

[369]本文发表于1941年2月17日的《新共和国》上，此时，菲氏刚刚去世。[原注]

[370]马克斯·雅各布（Max Jacob，1876-1944）：法国诗人、画家、作家兼评论家。

[371]作者为T.E.劳伦斯（T.E.Lawrence，1888-1935），即“阿拉伯的劳伦斯”。该书讲述的是作者在1916-1918年间阿拉伯起义军反抗奥斯曼土耳其战争中做联络官的亲身经历。

[372]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deigh，1554-1618）：英国贵族作家、诗人、政治家。

[373]维萨利（Vesalius，1514-1564）：比利时医学家，现代解剖学之父。

[374]格兰蒂女王（Queen Grundy）：虚构的僵尸国女王。

[375]希腊神话中欧律狄刻和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珀耳修斯的母亲。

[376]珀耳修斯（Perseus）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预言说阿尔戈斯国王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达那厄的儿子将对阿克里西俄斯不利，因此他将他的女儿锁在王宫下的一个地窖里（一说锁在一个铜塔里）。宙斯化为金雨与达那厄交配，珀耳修斯由此出生。

[377]希腊神话传说中的蛇发三姐妹，海神福尔库斯的女儿。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新潮女郎与哲学家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新潮女郎与哲学家

作者：[美]F.S.菲茨杰拉德

译者：吴建国　耿强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近海海盗

冰宫

脑袋与肩膀

雕花玻璃酒缸

留短发的伯妮斯

赐福礼[132]

误入歧途的戴利林波尔

吃了四次拳头

近海海盗

一

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故事是从一片海域上开始的，当时的那片海域简直就是一个蔚蓝色的梦境，流光溢彩的海面艳丽得犹如蓝色的丝袜，连俯瞰着海面的那一片天也是碧蓝碧蓝的，蓝得就像孩童眼中那蓝汪汪的虹膜一样。在西边的半拉天空中，太阳正羞答答地将一片片金黄色的小圆盘洒落在海面上——倘若你有足够的耐心凝神静气地仔细观看，就会发现这些小圆盘在不停地从一个浪尖跃向另一个浪尖，直到汇入一个黄灿灿的大金币的辽阔光环里，这个黄灿灿的大金币还在吸纳着方圆半英里开外的光华，最终将会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夕照。约莫在佛罗里达海岸线与这道金黄色的光环之间，有一艘雪白的汽艇停泊在那儿，显得非常有朝气，也非常典雅，在艇艉处的一顶蓝白相间的遮阳篷下，有一个金发姑娘正斜倚在一张柳条编制的躺椅上，在读阿纳托尔·法朗士所作的那本《天使的叛变》[29]。

她芳龄大约有十九岁，身段苗条而又柔韧，天生一张娇惯任性、妩媚迷人的嘴，一双水灵灵的灰色眼眸里炯炯有神，洋溢着求知的渴望。她的那双脚，竟然没有穿长筒袜，那双蓝色缎面的拖鞋也并不是穿在她脚上，而是在点缀着她的那双脚，拖鞋在她的脚指头上还在若无其事地晃悠着，她占据着一张躺椅，却把一双脚搁在与她相邻的那张躺椅的扶手上。她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地用舌头去浅浅地舔一下拿在她手里的一块只有半拉的柠檬，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儿。另外那半拉柠檬，因为早已被吸吮干了，此时就躺在她脚边的甲板上，随着几乎难以察觉到的潮汐的涌动，在优哉游哉地晃来晃去。

这第二块也只有半拉的柠檬几乎又吸吮不出什么汁水了，那道金灿灿的光环也令人惊奇地变得更加辽阔了，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笼罩在这艘游艇上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气氛，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蓦然出现在舷梯口，他虽然满头华发，却梳理得纹丝不乱，身穿一袭白色的法兰绒西装。他在舷梯口稍稍停留了片刻，直到眼睛适应了这时的阳光，随后，当他一眼看见遮阳篷下的那个姑娘时，嘴里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颇有些埋怨的哼哼声。

倘若他想就此而得到什么起立、欠身之类的礼貌举动的话，那他注定要失望了。那姑娘镇静自若地把书翻了两页过去，随即又往回翻了一页，机械地把手中那块柠檬抬高到动动嘴即可品尝到的距离，接着便打了一个虽说非常微弱，却也笃定错不了的哈欠。

“阿蒂塔！”那灰白头发的老者板着面孔说。

阿蒂塔细声细气地哼了一声，却无动于衷。

“阿蒂塔！”他又连喊了几声，“阿蒂塔！”

阿蒂塔懒洋洋地抬起手中的柠檬，在入口之前，舌尖上总算溜出三个字眼儿来。

“啊，闭嘴。”

“阿蒂塔！”

“什么事？”

“你能不能好好儿地听我说句话——否则，你要不要我叫个用人过来摁住你，好让你老老实实地听我说话？”

那块柠檬慢慢地、满不在乎地垂了下来。

“把你要说的话写下来嘛。”

“你能不能放规矩点儿，把那本讨厌的书收起来，把那块该死的柠檬丢开两分钟吧，行不行？”

“啊，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清静一小会儿吗？”

“阿蒂塔，我刚刚接到一个消息，是岸上用电话打来的——”

“电话？”她这才首次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兴趣。

“是的，电话里说——”

“你的意思是说，”她颇为疑惑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让你在这里也拉了一根线，好与外面联络？”

“是的，就在刚才——”

“别的船会不会撞上这根电线啊？”

“不会的。那根线是敷设在海底的。五分钟——”

“哎呀，我真他妈的服了！天哪！科学如黄金啊，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对吗？”

“我刚开了个头，你先让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快说吧！”

“唔，事情好像是这样的——呃，我上这儿来就是想——”他欲言又止，心烦意乱地连着咽了好几回口水，“啊，是这么回事儿。你这少不更事的小女子啊，莫兰德上校又打电话来了，央求我务必要带着你去参加晚宴。他儿子托比专程从纽约赶来，就是为了想跟你见上一面，他还邀请了另外几个年轻人呢。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愿不愿——”

“不愿，”阿蒂塔简慢无礼地说，“我才不愿去呢。我这次乘着这条该死的游艇出来兜风，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要去棕榈滩[30]看看，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因此，我绝对不会去跟哪个该死的老上校，或者哪个该死的小托比见面的，也绝不会去跟那些该死的老气横秋的年轻人见面的，在这个狂热喧闹的州里，不管是哪一座该死的老城，我都绝对不会踏进一步的。所以，你要么带我去棕榈滩，要么就闭上你的嘴走人。”

“好得很。这可是最后一根稻草啦。就你对这个男人的迷恋程度而言——这个因为过于放荡而声名狼藉的家伙，这个你父亲甚至都不许他过多提及你的名字的家伙——你已经表现得像个品行可疑的小暗娼一样啦，你哪儿像一个在上流社会里长大成人的大家闺秀啊。从现在起——”

“我知道，”阿蒂塔挖苦地打断了他的话，“从现在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你知道的，我偏偏就喜欢这样。”

“从现在起，”他信誓旦旦地大声宣布说，“就当我没有你这个侄女了。我——”

“噢——噢——噢——噢唷！”阿蒂塔憋着嗓子挤出了一连串惊呼，声音中似乎含着丧魂落魄般的痛苦，“你别再烦我了，行不行！你赶紧走开吧，行不行！你干脆从船上跳下去淹死得了！你要不要我把这本书摔到你脸上去！”

“要是你胆敢做出任何——”

哗！《天使的叛变》优雅地凌空飞来，在距离其攻击目标仅差短短一鼻之遥的地方跌落下来，喜笑颜开地躺在舷梯口。

那头发花白的老者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了两步。阿蒂塔一跃而起——她身高足有五英尺四英寸[31]呢，她伫立在那儿，公然桀骜不驯地瞪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如同燃烧着熊熊怒火。

“滚开！”

“你好大的胆子！”他怒喝道。

“因为我他妈的就高兴这样！”

“你已经变得越来越叫人无法忍受了！你这脾气——”

“我这脾气还不都是你培养出来的！没有哪个孩子生来就是坏脾气，还不都怪她的家庭教养有问题！不管我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她叔叔气得咬牙切齿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便背过身去，一边迈步向前走，一边大声命令起锚开船。接着，他又返身朝遮阳篷走来，而阿蒂塔这时已经重新泰然自若地端坐在那里，依然如故地把注意力放在那块柠檬上。

“我要上岸去了，”他耐着性子说，“今晚九点我还要再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们就立即动身返回纽约，一到纽约，我就立即把你交给你姑姑，由她来管束你那所谓正常、其实是极不正常的生活吧。”

他停顿了一下，朝她看了看，然而，面对她那纯然稚气未脱的美丽的容貌，他不禁又动了恻隐之心，满腔的怒火刹那间似乎又泄了气，犹如一只充足了气却被人一下子戳破了的轮胎，使他陷入了一种无可奈何、不知所措、全然呆若木鸡的境地。

“阿蒂塔呀，”他并非不近人情地说，“我又不是傻瓜。我一生闯荡江湖，也算阅人无数了。我了解男人。因此，孩子啊，那些风流成性的浪荡子是不会改邪归正的，除非等到他们玩儿腻了为止——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他们这号人的本性——他们这号人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躯壳罢了。”他望着她，仿佛在期待她赞同他的说法似的，岂料，他得到的却只是漠无表情、缄口不语的反应，只好又接着说了下去，“也许那个男人现在还是爱着你的——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他爱过许多女人呢，而且他今后还会爱上更多的女人的。不到一个月前，就算一个月吧，阿蒂塔呀，他还在跟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咪咪·梅丽尔，打得火热呢，弄得臭名昭彰的；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把俄国沙皇赠给他母亲的那枚钻石手镯送给她呢。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你看过报纸上的那些报道。”

“这些触目惊心的桃色事件居然出自一个疑神疑鬼的叔叔之口，”阿蒂塔打着哈欠说，“简直可以拿去让人家拍电影啦。居心不良的花花公子老是对着品行端正的时髦少女飞媚眼。结果是，品行端正的时髦少女禁不住诱惑，被他那渲染得过了头的传奇经历拖下了水。她千方百计地要到棕榈滩去跟他幽会。疑神疑鬼的叔叔却要处心积虑地从中百般阻挠。”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这样鬼迷心窍地偏要嫁给他这个人呢？”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啦，”阿蒂塔断然回答说，“也许是因为他是我认识的唯一的一个男子汉吧，不管是好是坏，反正他是一个有想象力、有胆识、对自己的信念坚信不疑的人。也许是为了摆脱那些精神空虚、无所事事、成天就知道满世界追逐我的幼稚的傻瓜蛋吧。不过，至于那枚尽人皆知的俄罗斯手镯，这一点，你就尽管放心好啦。他打算在棕榈滩把它献给我呢——你只要稍微动一动脑筋就明白了。”

“那个——那个红头发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有六个月没有跟她见面了，”她很恼火地说，“难道你认为我就没有足够的自尊来关注这件事？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是想对付哪个该死的男人，我是什么该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颏儿，那模样如同那尊叫作《觉醒的法国》的雕塑[32]一样，然而她后来扬起那块柠檬的动作，却或多或少破坏了那个造型。

“把你迷恋得神魂颠倒的就是那枚俄罗斯手镯吗？”

“不是，我不过是想给你一个类似于这样的话题，好启发你动动脑筋罢了。再说，我还巴不得你赶紧走开呢，”她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你明明知道，我从来就不会改变想法的。你真讨厌，已经烦了我整整三天了，弄得我简直都快要发疯啦。我不会上岸去的！绝不！你听见没有？绝不！”

“算你狠，”他说，“那你也别想去棕榈滩了。在我所见过的那些自私自利、娇生惯养、无法无天、刁钻古怪、不可理喻的小丫头中，就数你最——”

噼啪！那半拉柠檬击中了他的脖颈。与此同时，船舷边也传来了一声吆喝。

“准备起航了，法纳姆先生。”

尽管满肚子里憋着太多的话要说，憋着太多的火要发，然而法纳姆先生却只是朝他的侄女狠狠瞥了一眼，目光里充满了谴责，随后便转过身去，急匆匆地奔下了舷梯。

二

五点钟的太阳从天边翻滚而下，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片海域。那道金黄色的光环仍在不断扩大，已然化成了一座熠熠生辉的岛屿；一阵徐徐吹来的微风在乐此不疲地抚弄着遮阳篷上的流苏，也把一只悬在半空中晃悠着的蓝色拖鞋吹得左右摇摆。突然间，淡淡的风儿变得凝重起来，载着歌声飘然而至。那是一阵由好几名男性齐声合唱出的歌声，听上去非常和谐，而且还很有节奏感，为这歌声伴奏的是几只船桨划破这蓝色水域时的波浪声。阿蒂塔抬起头来，侧耳聆听着。

胡萝卜加青豆，

豇豆弯弯在膝头，

猪猡纷纷下海喽，

幸运的伙计们，加油！

送我们一阵微风吧，

送我们一阵微风吧，

送我们一阵微风吧，

把你的风箱拉起来。

阿蒂塔惊愕得蹙起了眉头。她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儿，带着迫切的心情仔细聆听着。这时，那合唱声中又响起了一段新的歌词：

洋葱加豇豆，

马歇尔[33]加系主任，戈尔德堡[34]加葛林[35]

加考斯特罗[36]。

送我们一阵微风吧

送我们一阵微风吧，

送我们一阵微风吧，

把你的风箱拉起来。

她不禁惊呼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的书本抛向了甲板，任由那本书呈叉开状摊在甲板上，然后急匆匆地朝船舷边奔去。在五十英尺开外的地方，有一条大划艇正朝这边驶来，船上共有七个男人，有六个人在划桨，另一个人则伫立在船艉，手持一根管弦乐队的指挥所使用的指挥棒，在为他们的歌声打着节拍。

牡蛎加石块，

锯木屑加短袜，

谁能用大提琴

打造出时钟来？——

领头的那个人突然将目光停落在阿蒂塔的身上，她这时恰好就倚在船栏边，半个身子探出了船栏外，出于好奇正看得如痴如迷。他把手中的指挥棒迅速挥动了一下，那歌唱声便立即戛然而止了。她发觉那条船上唯有他是白人——那六个划桨的全都是黑人。

“噢嗬，‘水仙’号！”他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一路高呼着这么难听的号子究竟是什么用意？”阿蒂塔兴致勃勃地问，“难道这就是从乡下那所疯人院大学出来的划艇代表队吗？”

这时，那条划艇已经在刮蹭着这艘游艇的侧舷了，位于划艇最前端的一个高大肥硕的大块头黑人转过身去，一把抓起他身边的扶梯。紧接着，划艇尾部的那名头领也迅速离开了他所在的位置，还没等阿蒂塔弄明白他的意图，他已经飞身攀上扶梯，来到了甲板上，气喘吁吁地站立在她面前。

“女人和小孩可以放过！”他简洁明快地说，“把所有哭哭啼啼的婴儿统统立即扔到海里淹死，所有的男人一律要用双股铁链捆起来！”

阿蒂塔紧张地把双手插进连衣裙的口袋里，瞪大眼睛怒视着他，惊愕得张口结舌。

此人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生着一张爱嘲弄人的嘴，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如同健康活泼的新生儿的眼睛一样，深陷在一张黝黑而又敏感的脸上。他头发乌黑，湿漉漉地卷曲着——如同古希腊女神像上被风吹雨打、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头发一样。他身材修长匀称，衣着整齐合身，神态也优雅得犹如一名头脑机敏的四分卫[37]。

“嗯，我他妈的要变成枪口下的恶棍啦！”她一脸茫然地说。

他们彼此冷冷地乜斜着对方。

“你肯放弃这条船吗？”

“这是一句异想天开的话吧？”阿蒂塔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问道，“你是一个白痴呢——还是刚刚经人介绍加入了某个兄弟会？”

“是我在问你呢，你肯不肯放弃这条船？”

“我还以为全国上下都在禁酒呢，”阿蒂塔一脸不屑地说，“你一直在喝指甲油吧？你还是赶紧滚下这艘游艇为好！”

“什么？”这小伙子说话的声音显然表明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赶紧滚下这艘游艇！我的话你听清没有？”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仿佛在琢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似的。

“不，”他那张爱嘲弄人的嘴一字一顿地说，“不，我不会离开这艘游艇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立即放你下船走人。”

他奔向船栏边，发出一声简要的命令，划艇上的那群人便立即顺着扶梯纷纷攀爬上来，然后一字儿排开，站在他面前，队伍的这一头是一个黑得像煤炭、身躯高大结实的黑胖子，而另一头则是一个身材瘦小、身高只有四英尺九英寸[38]的混血儿。他们似乎是统一着装的，个个都穿着蓝色的、颇有点儿像戏装的衣服，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污，而且还破破烂烂；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搭着一只虽然很小、看上去却很沉重的白色的袋子，腋下还夹着一个很大的黑箱子，里面显然装的是乐器。

“立——正！”小伙子发出一声口令，他自己先咔嚓一声并拢了脚后跟，“向右看齐！向前看！贝比，出列！”

个头最小的那个黑人急忙向前迈出一步，并敬了个礼。

“到——先生！”

“听我的命令，到下面去，把那些船员统统抓起来，把他们一个个都捆结实了——只有那个轮机手除外。把他带上来见我。哦，顺便把那些袋子堆到船栏那边去。”

“是——先生！”

贝比又敬了个礼，然后便迅即转过身去做了个手势，示意另外那五个人到他身边来集合。经过一番窃窃私语的商讨之后，他们排成一排，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走下了舷梯。

“瞧，”小伙子扬扬得意地对阿蒂塔说，可她却被亲眼目睹的这最后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哑口无言了，“作为一个如此新潮的漂亮女郎，如果你愿意用你的名誉起誓——不过，你的起誓大概也不值多少钱——如果你能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把你那张被人娇惯坏了的小嘴紧紧闭上，你就可以自个儿划着我们的那条船上岸去了。”

“要是我不答应，会怎么样？”

“要是不答应，你就只好待在一条船上去海上漂泊了。”

由于一场危机已被圆满化解，那小伙子微微吁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刚才还是阿蒂塔占据着的那张躺椅上，展开双臂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环顾四周，望了望那富丽堂皇、线条分明的遮阳篷，望了望那些锃亮的黄铜器材，望了望甲板上的那些奢华的陈设，他的嘴角总算松弛下来，用鉴赏的眼光浏览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书上，接着又看到了那只被吮干了汁水的柠檬。

“嗯，”他说，“‘石墙’杰克逊[39]曾经说过，柠檬汁对他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你的脑袋现在感觉很清醒吧？”

阿蒂塔一脸的不屑，懒得回答他。

“因为五分钟之内，你必须做出清醒的抉择，到底是去还是留。”

他捡起那本书，好奇地翻开来看了看。

“《天使的叛变》。听上去挺不错嘛，是法国人写的吧，呃？”他以新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是法国人？”

“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

“法纳姆。”

“法纳姆是姓氏，名字呢？”

“阿蒂塔·法纳姆。”

“得啦，阿蒂塔，站在那儿把你满嘴的牙齿都咬掉了也没有用的。你应当趁着还年轻，赶紧改掉你那些神经质的坏习惯才对。过来吧，坐下。”

阿蒂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雕花的玉匣子，从中取出一支香烟来，并故作冷静地把香烟点燃，尽管她知道自己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地发抖；过了一会儿，她脚步轻盈、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来，然后对着遮阳篷吐出了一大口烟。

“你不可能把我从这艘游艇上赶走的，”她从容不迫地说，“再说，如果你以为你抢了这艘游艇，就能驾着它远走高飞的话，那你也太自不量力啦。我叔叔会在六点半之前用无线电在整个这片海域布下天罗地网的。”

“呣。”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他那张脸，只见他嘴角边浮现起一抹淡淡的沮丧，脸上也挂着明显的焦躁不安的神色。

“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她一边说，一边耸了耸双肩，“这又不是我的游艇。我也不在乎在海上漂泊一两个小时。我甚至还可以把那本书借给你呢，这样，当警方的缉私巡逻艇在押送你前往新新监狱[40]时，你也好在途中有东西可看呀。”

他揶揄地哈哈一笑。

“如果这是一句忠告的话，那你就不必费心啦。这可是我们早已周密考虑好了的一项计划中的组成部分，只是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这艘游艇的存在。假如不是碰上了这艘游艇，那也会是我们在途中遇见的停泊在这一带海岸线上的其他船只。”

“你们是什么人？”阿蒂塔出其不意地厉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你已经拿定主意不上岸了吗？”

“这一点我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

“我们总共有七个人，”他说，“个个都小有名气，人家一般称我们是‘柯蒂斯·卡莱尔和他的六个黑人朋友’，近来出演过《冬季花园》和《午夜狂欢》[41]。”

“你们是歌手吗？”

“到今天为止，我们一直都是歌手。现在嘛，由于你看见的堆放在那边的那些白色袋子的原因，我们已经成了躲避法律制裁的逃犯啦，如果悬赏捉拿我们的赏金这时候还没有攀升到两万块钱的话，就算我猜错了。”

“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阿蒂塔好奇地问。

“嗯，”他说，“我们姑且把它叫作——泥土吧——佛罗里达的泥土。”

三

在柯蒂斯·卡莱尔与那名惊恐万状的轮机手谈完话之后还不到十分钟，“水仙”号游艇就拔锚起航了，在一派温馨宜人的热带暮光中喷吐着蒸汽一路向南驶去。那个身材瘦小、名叫贝比的混血儿，看来是得到卡莱尔的绝对信任的，此时在全权指挥着整个局面。法纳姆先生的贴身仆人和那名厨师，这两人是目前船上除了那个轮机手之外仅有的船员，显然已经进行过反抗，结果却被人结结实实地绑在底舱的床铺上了，此时正在重新考虑对策呢。长号手摩西，就是那个块头最大的黑人，正提着一罐油漆忙得不亦乐乎，他想把船头上的“水仙”号字样抹掉，用“呼啦呼啦”号[42]取而代之，而其余的几个人则聚集在船艉，非常投入地玩儿起了双骰子赌博游戏。

吩咐好手下人赶紧去准备饭菜、并要求七点半钟准时在甲板上开饭之后，卡莱尔又重新回到阿蒂塔的身边，而且二话不说，直接就大大咧咧地在他那张躺椅上仰躺下来，半闭着眼睛，陷入了一种仿佛无比深邃、想入非非的状态中。

阿蒂塔小心翼翼地仔细打量着他——随后便立即在心里将他归类为一个很有浪漫色彩的人物了。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具有睥睨天下般的自信心的人，然而他的自信心是建立在一种微不足道的基础之上的——在他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的表象下，她都能察觉出有一份迟疑，这一点无疑与他嘴唇上的那种貌似傲慢的曲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照。

“他跟我不是同一类人，”她暗暗寻思，“多少还是有那么点儿差别的。”

由于是一个言必称“我”、自负到了极点的人，阿蒂塔心中常常想到的只有她自己；由于她的自我中心主义的表现从来就没有受到过质疑，她便完全理所当然地我行我素了，何况她那无可挑剔的个人魅力丝毫也没有因此而有所降低。她虽然已芳龄十九，但她给人的印象依然还是一个性情活泼、身体发育早熟的小女孩，在她那洋溢着青春与美丽的光环中，她所认识的所有的那些男男女女，都只不过是在她那喜怒无常的性格所激起的涟漪中随波逐流的朽木片而已。她也结交过一些别的自我中心主义者——事实上，她觉得自私的人并不像无私的人那样让她感到乏味——但是，迄今为止，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到头来不被她所征服、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人呢。

不过，尽管她一眼就能看出，躺在她身边那张躺椅上的那个家伙，也是一个自我中心主义者，可是她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要像往常那样去封闭自己的心扉，因为封闭心扉的目的是为了卸下包袱、轻装上阵、准备战斗；相反的是，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个男人完全就是个外强中干、根本不堪一击的家伙。每当阿蒂塔公然向传统习俗发起挑战的时候——而且这一点近来居然已经成为她主要的消遣方式了——那完全是出于她要表现自我的强烈愿望，然而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恰好与她完全相反，他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该怎样去挑战自我。

她对他的关注程度，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对自己目前处境的关注，她的这种情感就好比一个十岁大的儿童在期盼一出即将上演的日场戏一样。她对自己的才干有绝对的信心，在任何情况下，不论是什么情况，她都能照顾好自己。

夜色愈加深沉了。一轮暗淡的新月露出了笑靥，透过梦幻般的薄雾俯瞰着这片海域，随着黑魆魆的海岸线越去越远，随着团团乌云被风儿刮得如同片片落叶飘向了遥远的地平线，游艇突然沐浴在一大片朦朦胧胧的月色中了，游艇飞速驶过的那条航道则如同一条布满闪闪发亮的铠甲的宽广大道展现在眼前。时不时地会有火柴燃起的耀眼的火光倏然亮起，那是有人点燃了香烟，不过，除了引擎发出的阵阵低沉的震颤声和冲刷在船艉周围的平稳的波浪声之外，这艘游艇宁静得如同一条载着满天繁星穿行在天堂中的梦幻之舟。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是夜色笼罩下的大海的气息，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一种无比倦怠的感觉。

卡莱尔终于打破了沉默。

“好一个幸运的姑娘啊，”他叹息地说，“我一直想成为一个有钱的人——能够买下所有这些漂亮的东西。”

阿蒂塔打了个哈欠。

“我宁愿做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她坦诚地说。

“你宁愿——大概只能做一天吧。不过，作为一个新潮女郎，你好像真的很有勇气呢。”

“我希望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请原谅。”

“至于勇气嘛，”她慢吞吞地接着说，“那正是我的一大特点，可以弥补很多不足呢。我可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唔，我就没有你那么大的胆子。”

“若要懂得害怕，”阿蒂塔说，“一个人就得做到要么非常伟大、非常坚强——要么他干脆就做一个胆小鬼得了。我这个人两者都不是。”她停顿了片刻，随后，她说话的语气竟悄然变得热切起来，“可是，我很想听你说说你自己的情况。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呀——又是怎么干的？”

“怎么啦？”他揶揄地说，“想写一部关于我的电影吗？”

“说来听听嘛，”她怂恿地说，“借着这迷人的月光，编一个谎言给我听听吧。编出一个天花乱坠的故事来吧。”

有个黑人走了过来，揿亮了遮阳篷下由一串小彩珠组成的电灯，接着又去收拾好那张柳条桌，摆上了晚饭。当他们吃着从下面应有尽有的食品储藏柜里拿上来的冷鸡块、色拉、菊芋、草莓酱的时候，卡莱尔开始侃侃而谈起来，他起初还有些犹豫，但是一看到她那兴致盎然的样子，也就迫不及待地讲述起来。阿蒂塔几乎没碰过她自己的那份食物，只顾凝望着他那张黝黑而又年轻的脸庞——眉清目秀、面含讥讽，还有一丝淡淡的矜持。

他一来到这人世间就是一个穷孩子，家乡在田纳西州的一个小镇上，他说，那地方可真叫穷啊，就是因为太穷，他们居住的那条街上才唯独只有他们这一家是白人。在他的记忆中，周围从来就没有一个白人孩子——不过，他无论走到哪里，必定有十几个黑人孩子浩浩荡荡地跟在他后面，他们全都是他的热烈的崇拜者，他也乐得让他们屁颠屁颠地在后面跟着，因为他的想象力非常活跃，又总爱领着他们神出鬼没地到处惹是生非，闯下了不少祸。但是，话说回来，似乎也正是他与黑人孩子的这种交往，才把一种非同凡响的音乐天赋转入到一片奇异的领域里来的。

那时候，有一个黑人女子，名叫贝尔·波普·卡尔霍恩，她经常在专门为白人子弟举行的各种宴会上弹奏钢琴——参加宴会的都是些很有教养的白人孩子，每当他们从柯蒂斯·卡莱尔身边走过去时，总要冲着他擤一下鼻子。可是，这个衣衫褴褛、可怜兮兮的“白人小穷鬼”，却总是不失时机地坐在她的钢琴边，拿着一支别的孩子只能吹出嗡嗡声的卡祖笛[43]，努力用它吹奏出中音萨克斯管的音调来，为她的钢琴曲伴奏。还不到十三岁，他就已经在纳什维尔[44]附近的几家小咖啡馆里挣钱谋生了，用一把破破烂烂的小提琴演奏出又生动又诙谐的拉格泰姆音乐[45]。八年后，拉格泰姆音乐的狂潮袭遍了全国，于是，他便带着六个黑人兄弟踏上了去奥菲姆[46]做巡回演出的旅程。他们中有五个人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男生；另外那一个，就是那个身材瘦小的混血儿，名叫贝比·狄凡恩，他在纽约一带做过码头工人，很久以前曾经在百慕大的一家种植园里当过帮工，直到他后来把一柄八英寸长的短剑捅进了他老板的脊背。在卡莱尔几乎还没有意识到他也会有鸿运当头的时候，人就已经来到了百老汇，于是，各种各样的聘书和邀约开始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赚来的钱多得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大概就在那个时候，他的整个人生观开始发生转变了，一个相当不可思议、相当令人痛苦的转变。那时候，他忽然发觉，他是在虚度他人生中最宝贵的黄金岁月，成天围着某个舞台转，与许多黑人在一起叽哩哇啦地瞎胡扯。他的演出在同类节目中也算很出色的了——三个长号手、三个萨克斯管手，再加上卡莱尔自己的长笛——也正是由于他自己对音乐节奏具有奇特的理解，才使得这支乐队完全与众不同；可是，他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对演出变得越来越敏感了，一想到马上又要去登台亮相，他就开始怨恨起来，日复一日，他竟变得越来越害怕上台了。

他们一直在拼命赚钱——他每签订一份合同，要价都会比之前的那份高出很多——然而，当他跑去找那些演出经理们，告诉他们说，他想脱离他这支六重奏乐队，想改行做一名普普通通的钢琴师时，他们竟嘲笑他，说他一定是疯了——这样做简直等于是艺术自杀。后来，他常常嘲笑“艺术自杀”这一说法。那时候，人们都用这个词。

他们曾经以每晚三千元的价格在私人舞会上表演过六次，但是，这些演出却似乎反而将他对这种生活方式的厌恶感进一步具体化了。他们常去演出的是些俱乐部和私人会所，若是在大白天里，这些地方他是根本进不去的。说到底，他不过是在扮演着一只永恒不变的猴子的角色，一个似乎被理想化了的合唱队里的普通一员罢了。他讨厌剧院里的那种非常难闻的气味，他讨厌脂粉、口红的气味，也讨厌演员休息室里的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更讨厌剧院包厢里发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赞许声。他再也没法把全部心血都投入在这一行里了。一想到他正在一步步走向有闲阶层人的奢侈生活，他简直就要发疯了。当然，他也确实在朝着这种生活方式迈进，不过，那就好比一个小孩子在吃冰激凌一样，因为吃得太慢，他根本就品味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拥有好多好多的钱，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他很想能够有机会去读读书、去痛痛快快地玩一玩，他也巴不得自己身边也簇拥着那种类型的男男女女，然而那种类型的人是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朋友的——那种人，即使他们果真偶尔能想起他来，也只会把他当作一个卑微得不值一提的人。总而言之，所有这些东西他统统都想得到，他已经开始积攒这些一般人认为只有贵族才配拥有的东西了，区区一个贵族头衔，似乎只要有钱，差不多什么人都能买得到，唯独像他这样赚来的钱除外。他那时二十五岁，没有成家，没有接受过学校教育，也没有什么希望将来能够在某个生意场上出人头地。他开始疯狂地做起投机生意来，不料，还没出三个星期，他就输光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每一分钱。

后来，战争[47]爆发了。他去了普拉茨堡[48]，然而，即便到了那里，他的职业也始终在尾随着他。有一位陆军准将传令将他召进了司令部，并亲口对他说，让他去做一个乐团的团长要比让他去当兵能更好地报效祖国——于是，在整个战争期间，他就留在了后方，带着司令部的一个乐团马不停蹄地为社会各界名流表演节目。那情形倒也不算太坏——只是每当他看到那些步兵一瘸一拐地从前线的战壕里归来时，他心里就会想，自己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的。在他看来，他们身上的汗水和泥土，似乎仅仅只是那些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的象征着贵族头衔的诸多符号中的一种，而那些符号则永远都在困惑着他。

“这种困惑都是那些私人舞会所造成的。我从战争中归来之后，从前的那种混日子的生活方式又老调重弹了。我们接到了佛罗里达旅馆业联盟发来的邀请。反正那也只是个迟早的事儿。”

他忽然停住不说了，阿蒂塔还在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但他却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我不能把这些都告诉你。我太喜欢独自回味那段生活了，假如我把它拿来与哪个不相干的人分享的话，我担心我的那份快乐恐怕会因此而大打折扣的。我要留住那些绝无仅有的扣人心弦的英雄时刻，等我在他们那帮人面前亮相的时候，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远远不止是一个该死的跳梁小丑，一个只知道蹦来蹦去、哇哩哇啦叫唤的小丑。”

船艏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歌唱声。那几个黑人原来早已聚集在甲板上了，他们异口同声的合唱声渐渐变得高亢起来，唱腔中带着一种动人心弦的旋律，激越的歌声在令人回肠荡气的泛音中向着月亮飞去。阿蒂塔心荡神驰地侧耳聆听着。

啊，去吧——

啊，去吧，

妈咪将带我去银河，

啊，去吧——

啊，去吧，

爸爸说明日再—去—也—可！

可是妈咪说动身之日是今朝，

是的呀——妈咪说动身之日就在今朝！

卡莱尔叹息了一声，由于一时无语，他便默默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布满夜空的群星，璀璨的群星宛如一盏盏弧光灯闪烁在暖融融的天空中。那几个黑人的歌声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凄婉、轻柔的哼哼声。这时，星光灿烂的夜空与极其静谧的氛围仿佛都在分分秒秒地竞相增长着，直到他仿佛能听见在午夜时分起身的美人鱼们在盥洗室里如厕和梳妆打扮的声音，她们借着月光一边梳理着她们那银白色的水淋淋的鬈发，一边在相互闲聊着，讲述着她们彼此所栖息的那些美轮美奂的失事船骸，那些船骸就静卧在水下那些或墨绿色、或乳白色的大道上。

“你瞧，”卡莱尔温柔地说，“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美。美就应该是令人惊奇、令人感到无比震撼的——它应当像梦一样突然出现在你的眼前，像少女的眼睛一样妙不可言。”

他转过身来向着她，但她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阿蒂塔——我的意思是，阿蒂塔？”

她依然毫无反应。她早已熟睡良久了。

四

在烟波氤氲、日光如泻的第二天中午，出现在他们前方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在不经意间竟然转化成了一座黛色中夹杂着灰白色的小岛，小岛在其北端的构造显然是一面巨大的花岗岩峭壁，峭壁向南倾斜下来，穿过一英里生机盎然的萌生林和青草地，通向一片覆盖着细沙的海滩，呈漫坡状渐渐融进了汹涌的海浪中。阿蒂塔当时正坐在她最喜欢的那张躺椅上看书，当她看完《天使的叛变》的最后一页、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时，她抬起头来看了看，随即便看见了那座小岛，她欢快地轻轻惊呼了一声，然后又朝卡莱尔喊了一声，卡莱尔正心事重重地伫立在船栏边。

“就是这里吗？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吗？”

卡莱尔漫不经心地耸了耸双肩。

“你这话还真的把我难倒了。”他抬高嗓门，朝上面那个代理船长喊道，“喂，贝比，这就是你说的那座岛屿吗？”

那混血儿小得出奇的脑袋瓜从舱面室的角落里探了出来。

“是的——先生！就是这个。”

卡莱尔来到阿蒂塔身边。

“看上去还算挺有样子的，对不对？”

“对，”她表示同意地说，“不过，它看上去不够大呀，成不了藏身之地的。”

“你依然还死抱着你那份信心，以为你叔叔真的会通过那些无线电在这片海域布下天罗地网吗？”

“不，”阿蒂塔坦率地说，“我完全站在你这一边。我真的很想看看你是如何成功地逃过这一劫的。”

他大笑起来。

“你就是我们的幸运女神啊！估计我们将不得不把你留下来作为我们的吉祥物啦——至少就目前而言。”

“你总不能蛮不讲理地叫我游泳回去吧，”她冷冷地说，“如果你真要那样做，我就来写一部惊悚恐怖的廉价小说，素材就用你昨天晚上告诉我的你那荒诞不经的发迹史。”

他脸红了，显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让你听得不耐烦了，非常抱歉。”

“哦，那倒没有——就是故事编到结尾的那一段，你说你那时是多么地愤愤不平，因为你只能为那些女士奏乐，却不能跟她们跳舞。”

他气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那该死的小舌头倒挺恶毒的。”

“对不起，”她说，态度软和下来，笑了笑，“不过，我听不惯男人们在我面前大肆吹嘘，用他们那野心勃勃的发迹史来博得我的欢心——尤其说他们如何如何地过着要命的柏拉图式的生活。”

“为什么？人家通常都是用什么办法来博得你的欢心的呢？”

“啊，他们谈论我呀，”她打着哈欠说，“他们当面奉承我，说我就是集青春和美丽于一身的典范。”

“那你怎么说呢？”

“啊，我就默认呗。”

“凡是见了你的男人，个个都会说他爱你吧？”

阿蒂塔点点头。

“他怎么会不这样说呢？整个人生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嘛，先勇往直前，然后再急流勇退，都因为一句话——‘我爱你。’”

卡莱尔哈哈一笑，坐了下来。

“这话倒是说得千真万确。这句话——这句话说得不错。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对呀——或者说，是我自己体会出来的。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句俏皮话罢了。”

“类似于这样的话，”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正是你们这个阶层的人所特有的嘛。”

“啊，”她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别再滔滔不绝地大谈什么贵族了！凡是这么一大早就急着要大发议论的人，我一概都信不过。这是一种精神不正常的轻度表现——简直是早饭吃多了撑的。早晨这个时光应该用来睡睡懒觉、游游泳，没有什么烦恼的事儿。”

十分钟过后，游艇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好像要从北面靠上那座岛。

“这里面很可能有名堂，”阿蒂塔喃喃自语地说，“他的意思不可能只是把船停靠在那个悬崖边上。”

游艇此时正笔直地朝着那结构坚硬、足足有一百多英尺高的岩壁驶去，然而直到行至距离岩壁已不足五十码的地方时，阿蒂塔这才看清了他们的真实目的。一见之下，她便高兴得直拍巴掌。原来那峭壁中居然有一个被奇形怪状、层层叠叠的巉岩隐藏得严严实实的豁口，游艇就是从这个豁口中开进去的，然后便缓缓行驶在一条狭窄的河道中，河道里的水清澈见底，河道两边是高耸的呈灰白色的石壁。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一片由绿色和金黄色构成的小天地里停泊下来，这是一个流金溢彩的港湾，水面平静得如同玻璃镜面，四周生长着幼小的棕榈树，整个景象就像孩子们在海滩上用沙土堆积起来、用镜子当湖泊、周围插着小树枝的模型一样。

“还不算太他妈的差劲儿！”卡莱尔兴奋不已地说，“我估计那个小黑鬼对大西洋这个角落的周围情况还是挺熟悉的。”

他那激情奔放的样子很有感染力，阿蒂塔也跟着欢欣鼓舞起来。

“这真是一个绝对能稳操胜券的藏身之地呀！”

“天哪，是的！它就像小说书里看到的那种海岛一样。”

那条划艇被放下来，进入了金色的湖面，于是，他们朝岸边划去。

“快来吧，”他们刚登上泥泞的滩涂，卡莱尔就喊道，“我们要去探险啦。”

一棵棵棕榈树毛茸茸的篷边呈环状向内卷曲着，缤然成行地生长在一片方圆足有一英里的平坦、多沙的原野边缘。他们沿着这排棕榈树一路向南走去，穿过又一片热带植被的边缘，之后便来到了那片呈灰珍珠色的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沙滩。到了这儿，阿蒂塔踢掉了她脚上的那双棕色的高尔夫鞋——她似乎这辈子连长筒袜也不想穿了——赤着脚涉水而行。后来，他们又信步走回到游艇边，那个不知疲倦的贝比早已在那里为大家准备好了午餐。他已经在那座悬崖制高点的北侧布置了一个岗哨，在那个位置上，小岛两侧海面上的动静都可以观察到，尽管他认为通向悬崖的那个入口处一般情况下未必有人知道——他甚至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一张标出了这座小岛方位的地图。

“它叫什么名字，”阿蒂塔问道，“我是说，这座岛？”

“根本就没有名字，”贝比嘻嘻地笑着说，“干脆就叫它小岛好了，就这么回事儿。”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悬崖的最高处，背靠着那些硕大无朋的顽石坐下来，卡莱尔把他那暂且还不太明确的计划向她简要描绘一下。他可以断定，人家这时候一定在十万火急地追捕他呢。他干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获得的各项收入加在一起的总数，他估计有将近一百万美元之多，至于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儿，他依然不肯向她透露。他指望着能在这个地方先蛰伏几个星期，然后再动身南下，完全避开人们常走的那些航道，绕过合恩角[49]，然后就直奔秘鲁的卡亚俄。诸如燃料、给养之类的细枝末节的小事儿，他打算全部交给贝比去办，这家伙似乎曾经以各种身份在这些海域里跑过船，从一艘运咖啡豆的商船上的一名普通水手，到一艘巴西海盗船上的大副，他都干过，而那艘海盗船的船长则早已被送上了绞架。[50]

“假如他是白人，那他早就成为南美之王了，”卡莱尔振振有词地说，“若论智慧，他能叫布克·塔·华盛顿[51]相形见绌、变得活像一个痴呆儿。他诡计多端，血管里流淌着各个种族、各个国家的欺诈行骗之术，至少混有六个民族的血，要不就是我在撒谎骗人。他之所以崇拜我，是因为我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玩拉格泰姆音乐比他更在行的人。我们经常一起坐在纽约港区里临水的码头边，他带着一支巴松管，我带着一支黑管，我们配合协调地共同演奏着已有千年历史、具有非洲泛音特点的小调，直到那些老鼠纷纷顺着竹竿爬上来，围坐在我们四周吱吱嘤嘤地乱叫，就像狗狗也喜欢坐在留声机前狺狺地叫唤一样。”

阿蒂塔欢呼起来。

“你居然能把故事讲得这么精彩！”

卡莱尔咧嘴笑了笑。

“我保证这是一段最——”

“等你到了卡亚俄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乘船去印度。我想做一个酋长。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我的想法是要继续北上，进入阿富汗的某个地方，去买下一座宫殿，外加一个贵族头衔，然后，过上大约五年左右之后，就现身在英国，带着外国人的口音和来历不明的身份。不过，首先得去印度。你知道吗，据说，这世上所有的黄金久而久之最后都是流向印度的。对我来说，这种话里包含着很令人神往的成分呢。再说，我也想有清闲的时间来读读书——读好多好多的书。”

“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

“接下去嘛，”他毫不在乎地回答说，“就该当上贵族啦。你尽管可以笑话我——不过，你至少得承认，我明白我想得到的是什么——这一点我想我比你强。”

“恰恰相反，”阿蒂塔一边反驳，一边伸手去口袋里掏她的那只烟盒，“遇见你的时候，我跟我所有的朋友和亲戚都大吵了一场，正在闹别扭呢，就因为我明白我想得到的是什么。”

“你想得到的是什么呢？”

“一个男人。”

他吓了一跳。

“你是说，你已经跟人家订过婚了？”

“姑且可以这样说吧。假如你没有登上这条船，我昨天晚上就一心一意地要悄悄溜上岸去啦——现在看来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去棕榈滩跟他见面。他正带着一枚手镯在那儿等我呢，那枚手镯曾经是俄罗斯女皇凯瑟琳的配饰。所以，你就不要再嘀嘀咕咕地议论贵族这个话题啦，”她快言快语地说，“我之所以喜欢他，纯粹是因为他有想象力，有十足的勇气，敢于坚持自己的信念。”

“但是，你的家人不赞成这桩事情吧，呃？”

“不赞成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傻叔叔和一个比他更傻的姑姑罢了。现在看来，他好像陷入了一桩风流韵事的风波，跟一个名叫什么咪咪的红头发女人搅在了一起——这件事被人添油加醋地无限夸大了，他说，况且男人通常是不会对我撒谎的——再说，反正我也不在乎他以前都干了些什么；重要的是将来会怎么样。何况我也会密切关注这件事的。如果一个男人爱上了我，他就不会老想着要去别的地方拈花惹草了。我告诫他，要他像甩掉一块热糕饼一样甩了她，他也照办了。”

“真让我感到嫉妒，”卡莱尔说着，皱起了眉头——但随即又笑了起来，“我估计我只会让你陪着我们一起去卡亚俄啦。等我们到了卡亚俄，我就借给你一笔足够让你回美国的钱。到那个时候，你肯定有机会稍微再仔细地想一想那个绅士的。”

“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阿蒂塔发起火来，“我不会容忍别人用长辈的口吻教训我的！你懂不懂我说的话？”

他嘿嘿一笑，随即又戛然而止，显得非常尴尬，因为她那冷冰冰的怒气似乎一下子让他矮了三分，也使他感到不寒而栗。

“对不起。”他有些吃不准地主动说。

“啊，用不着道歉！我受不了男人用那种男人味儿很足，却又吞吞吐吐的腔调说‘对不起’。你就免开尊口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一阵让卡莱尔觉得浑身不自在的沉默，然而阿蒂塔却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正心满意足地坐在那儿一边享受着她那支香烟，一边举目眺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呢。过了一会儿，她爬上了那块巨石，从岩石的边缘探头朝下面张望着。卡莱尔定定地望着她，心里在暗暗寻思，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这个人似乎想装也装不出一副有失风度的粗野样子来啊。

“啊，瞧！”她叫了起来，“那下面靠近海岸的地方有好多好多暗礁啊。一个个非常宽阔、高矮各不相同的礁石。”

他急忙来到她身边，两人一起从那令人目眩的高度向下凝望着。

“今晚我们去游泳吧！”她兴奋不已地说，“借着这迷人的月光。”

“你难道就不想去另一侧的海滩上散散步吗？”

“没门儿。我喜欢跳水。你可以穿上我叔叔的游泳衣，不过那件泳衣穿在你身上只会让你像一只黄麻布做的大口袋，因为我叔叔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我有一件上下一体式的花里胡哨的泳衣，那件泳衣把大西洋沿岸的土著居民全都吓晕了，从比迪福德海滨浴场[52]到圣奥古斯汀[53]，所到之处，莫不如此。”

“依我看，你简直就是一条鲨鱼。”

“对，这方面我特别擅长。再说，我这漂亮的模样也挺惹人喜欢呀。去年夏天，在北边的莱伊城[54]里，有个雕塑家对我说，我的小腿值五百块钱呢。”

对于这样的话似乎不需要作出任何回答，于是，卡莱尔也就默不作声了，只是自己在内心深处偷偷地笑了笑。

五

当夜幕在一派交织着蔚蓝色和银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天地间悄然降临时，他们驾着划艇穿行在那条如一线天般的微光闪烁的河道中，然后把船儿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两人一起拔脚朝悬崖上爬去。第一块岩石架大约有十英尺高，也很宽阔，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跳台。他们在那儿坐了下来，沐浴着皎洁的月光，眺望着连绵不断、微波荡漾的海水，大海此时几乎已风平浪静，因为海潮已经开始退潮了。

“你快乐吗？”他突然出其不意地问道。

她点了点头。

“人在大海边总是很快乐的。你知道吗，”她接着说，“我一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你和我还是有共同之处的。我们两个人都是叛逆者——只是叛逆的理由各不相同罢了。两年前，那时我才十八岁，而你已经——”

“二十五岁。”

“——唉，从传统意义上说，我们两个人都还算一帆风顺。我那时纯然就是一个魅力十足、让人心旌摇荡的初入社交界的名门闺秀，你也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音乐人，只不过是在军队里服役——”

“根据国会颁布的条例，也算是一个绅士吧。”他挖苦地说。

“唉，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人想当初都还算适应环境的。即使我们身上的棱角还没有完全被磨平，至少也已被整得有所收敛了。但是，我们两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某种东西在敦促着我们要去获得更多的幸福。我其实并不知道我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我在一个又一个男人的身边周旋着，心情忐忑不安，性格极其烦躁，月复一月，默契变得越来越少了，不满倒变得越来越多起来。有时候，我会独自一人坐着发呆，咬牙切齿，咬腮帮子，心想，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发疯了——我对青春易逝、人生无常感到很恐怖。我要抓住的东西是现在——现在——现在！瞧，我过去——很漂亮——现在依然很漂亮，对不对？”

“对。”卡莱尔很勉强地附和道。

阿蒂塔冷不防地站了起来。

“等一等。我想试一试这片景色宜人的大海。”

她走到岩石架的尽头，紧接着，整个人如出膛的枪弹一样凌空飞出，扑向了大海，身体在半空中略作蜷曲，旋即又伸展开来，然后像利刃一样笔直地扎进了水中，以完美的动作来了一次高台屈体跳水。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从下面袅袅飘来。

“你瞧，我过去就知道读书，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甚至还熬通宵。我越来越怨恨这个社会了——”

“快上来吧，”他打断了她的话，“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在仰泳呢。我待会儿就上来。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世上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穿着让人实在没法接受而又十分狐媚迷人的那种衣服去参加化装舞会，跟那些最风流放荡的男人一起在纽约招摇过市，还卷进人家连想也不敢想的穷凶极恶的争吵之中。”

浪花飞溅的声音与她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她那急促的喘息声，她正从岩石架的这一侧往上爬呢。

“接着往下跳啊！”她大声喊道。

他听话地站起身来，然后一跃而下跳入了水中。等他泅出水面、湿淋淋地拔脚往上爬时，却发现她人已经不在岩石架上了，不过，就在这惊魂甫定的瞬间，他听见了她那清吟吟的笑声，笑声是从再上去十英尺的另一个岩石架上传来的。他急忙赶到那边跟她会合，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胳膊抱着膝盖，彼此都没有说话，因为攀爬的缘故，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

“那时候家里人简直都气疯了，”她没来由地说，“他们想，干脆把我嫁出去算了。后来，就在我感到这条命几乎不值得再活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她两眼朝天，扬扬自得地说——“我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

卡莱尔耐着性子期待着，她也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人要有骨气——就是要有那股子骨气；骨气是人生的一条法则，也是某种应当永远抓住不放的东西。我开始树立信心，渐渐地在自己的心坎儿里竖立起了如此强大的信念。我开始渐渐明白过来，我过去心目中的所有的偶像，都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得很有骨气，这种骨气就是在无形中深深吸引着我的那种东西。我开始将骨气与人生中的其他东西区别开来。骨气有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被击倒在地、满身是血的职业拳击手会爬起来再战——我过去经常让男人们带我去看职业拳击比赛；失去了社会地位的妇女照样会潇洒地从一窝猫当中走过去，并且优雅地朝它们看看，仿佛那些猫不过就是她脚下的一堆烂泥而已；要永远爱我所爱；根本用不着去顾及别人会怎么看待你——要永远按照自己所喜欢的活法活下去，哪怕是死，也要有我自己的死法——你来的时候把香烟带上来了吗？”

他递过去一支，并默默地为她擦亮了一根火柴。

“尽管如此，”阿蒂塔接着说，“那些男人还是照样聚集在我的身边——老老少少，应有尽有。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无论在智力上还是在体力上，都远远比不上我，可是却个个都怀着无比强烈的欲望想得到我——把这个漂亮得惊人的传说中的骄傲公主弄到手，我早已在自己周围筑起这样的光环了。你明白吗？”

“多少有点儿明白了。你从来就没有吃过亏，你也从来没有向别人道过歉。”

“从来没有！”

她拔脚朝岩石架边沿奔去，在那儿伫立了片刻，那姿势活像一个以苍穹为背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样，紧接着，整个人划出一道黑色的抛物线，“扑通”一声坠落在二十英尺下的两道泛着银光的涟漪之间，没有掀起任何水花。

她的声音再次从下面袅袅传来，飘到他的耳边。

“有骨气，对于我来说，就意味着要有敢于奋勇向前，冲破笼罩着人生的那种沉闷、灰暗的迷雾的气概——不仅要有凌驾于周围的人和环境之上的气概，也要有凌驾于生活中黯淡无望的景象之上的气概。一种对人生的价值执着追求的气概，对世间瞬息万变的各种事物的价值执着追求的气概。”

她此时正在一步步往上攀爬，说完最后那句话时，她的脑袋露了出来，与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在同一水平线上，湿漉漉的黄头发整整齐齐、油光闪亮地披散在她脑后。

“这些话说得都很在理，”卡莱尔并不赞成地说，“你也可以称之为有骨气，可是，话说回来，你的所谓的骨气，毕竟是建立在一种与生俱来的自豪感之上的。你生来就带着那种敢于蔑视一切的气度。就我所过的这种灰暗沉闷的日子而言，甚至连骨气也是一种灰暗沉闷、毫无生气的东西，别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她这时人就坐在那岩石架的边缘，两手搂着膝头，心不在焉地望着那轮银白色的月亮；他远远地端坐在岩石架很靠后的位置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如同镶嵌在岩壁神龛里的一尊模样怪诞的神像。

“我可不愿让人觉得我就像波丽安娜[55]那样的人一样，”她侃侃而谈起来，“可是，你到现在还没有弄懂我的意思。我说的有骨气指的是有信心——对我骨子里的那种永恒的适应能力抱有的坚定信心——相信欢乐的日子终将还会再回来，相信还会有希望和发自内心的冲动。我觉得，只要目的还没有达到，我就得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把头昂得高高的，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未必一定要傻呵呵地笑对人生。啊，我已经在地狱里走过一趟了，常常连一句牢骚话也不说——而且女人的地狱要比男人的地狱更让人难以忍受。”

“可是，假如——”卡莱尔话里有话地说，“还没等到什么欢乐呀，希望呀，以及你所说的那一切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时，人生的帷幕就在你面前被永远地拉上了，那该怎么办？”

阿蒂塔陡然站起身来，走到峭壁前，有点儿吃力地朝另一个岩石架上攀去，那个岩石架比此处又要高出十到十五英尺。

“怎么办，”她回过头来喊道，“即使那样，我还是会赢的！”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上攀爬着，直到能看见她了。

“最好不要从那里跳水！你会把腰摔断的！”他急忙说。

她哈哈大笑起来。

“摔断腰的人不会是我！”

她不慌不忙地舒展开双臂，形如天鹅般伫立在那儿，她那年轻、健美的身段无处不散发着凛然的傲气，也在卡莱尔的心头燃起了一道暖融融的火花。

“我们就要冲进这黑沉沉的夜空啦，要把双臂大大地伸展开来，”她高喊道，“把双脚在后面绷得笔直地伸出去，像海豚的尾鳍一样，而且我们心里还要这样想，我们绝不会撞在下面那片银白色的物体上的，到后来，我们就会在突然间感到遍体温暖，周围全都是在不停地亲吻着我们、爱抚着我们的层层细浪。”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扑进了空中，卡莱尔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次跳水的高度已接近四十英尺了。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定格，直到他终于听见了她到达海面时发出的那声短促而又结实的入水声。

当她那嗓音轻柔、如流水般圆润的笑声沿着悬崖的这一侧扶摇直上、传进他焦急万分的耳朵里时，他高兴地、如释重负般地轻叹了一声，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发觉，他竟然已经爱上了她。

六

时光，不会为了眷顾他人而另有所图的时光，将这三天的午后淋漓尽致地泼洒在他们头上。每当黎明刚刚过去一个钟头、初升的太阳穿过阿蒂塔舱室的舷窗照射进来时，她就会怀着愉快的心情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她那件泳装，然后钻出舱室，来到甲板上。那几个黑人一看见是她上来了，就会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一齐拥到船栏这边来，一边交头接耳地有说有笑，一边望着她在清澈的海水中游来游去，像一条机灵的小鲑鱼一样，时而在水面上嬉戏，时而又钻入水下。到了午后，在清凉的海水中，她还会再畅游一次——然后就跟卡莱尔一起在悬崖顶上悠闲地散步、抽烟；或者和他一起面对面地侧身斜卧在南面那片海滩的细沙里，偶尔也聊上几句话，不过主要是为了观赏白昼是以怎样绚丽多彩的方式渐渐淡去，又是以什么悲催的方式渐渐转化为这热带之夜所特有的无限慵懒的氛围的。

然而，在那些漫无尽头、阳光充裕的时辰里，令阿蒂塔浮想联翩的人生中的这一段插曲，如同在现实世界的沙漠中偶发出来，却在不顾一切地疯长着的一棵具有浪漫情调的嫩枝，便会从她的脑海中渐渐消逝。她害怕他要绕道往南进发的那个时刻的来临；她害怕那些可能会不期而至地降临在她身上的种种结局；千头万绪在这突然间竟变成了一团乱麻，连已经拿定的主意也变得面目全非了。要是那些祈祷词能够在她灵魂深处的异教徒式的礼数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话，她说不定会诵读一段为生活而祈福的祷告词的，不过，那也只是为了能在短时间内不受骚扰，在百无聊赖中默许卡莱尔随口说出的一系列幼稚可笑的想法，他那活灵活现、孩子气十足的想象力，以及他血管里流淌着的为一物而痴狂的特点，这个特点似乎就横贯在他的性格之中，也为他的每一个行动增添了色彩。

但是，本篇故事讲述的并不是一对孤男寡女在某个荒岛上的传奇经历，至于孤男寡女在独处一隅时容易产生爱情这一话题也与本故事基本无关。本故事无非就刻画了两个颇具代表性的人物，而故事中的这片如世外桃源般的场景被设置在墨西哥湾流[56]的棕榈林中也纯属巧合。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满足于生存与繁衍，也会为获得这两种权利而奋力拼搏，只有为数很少的或幸运或不幸的人才会有那种高瞻远瞩的思想，试图通过注定要失败的努力来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我看来，阿蒂塔身上最引人关注的特点就是那股子勇气，这一点甚至会使她的美貌与青春失去光泽。

“带着我和你们一起走吧。”有一天深夜，她这样说道，他们当时正懒洋洋地坐在棕榈树下的那片树影婆娑的草地上。那几个黑人早已把他们的乐器搬上了岸，于是，那奇异诡谲的拉格泰姆音乐的乐声便随着夜色中这暖融融的气息轻柔曼妙地飘了过来。“我倒很希望能在十年之后重新现身，以一个极其富有、在种姓制度中地位极高的印度贵妇的身份。”她又补了一句。

卡莱尔飞快地扫了她一眼。

“这一点能办到，你是知道的。”

她哈哈一笑。

“这也算一种求婚的方式吗？特大新闻！阿蒂塔·法纳姆成了海盗的新娘！上流社会的女子被喜爱拉格泰姆音乐的银行抢劫犯绑架了！”

“我们抢劫的不是银行。”

“那是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肯告诉我呢？”

“我不想打破你心中的那些幻想。”

“我的老天爷，我可没有对你这样的人抱任何幻想。”

“我说的是你对你自己所抱有的那些幻想。”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

“对我自己！不管你犯下的是些什么样的滔天大罪，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现在还不好说。”

她伸过手去，拍了拍他的手。

“亲爱的柯蒂斯·卡莱尔先生，”她柔声说，“你是不是爱上我啦？”

“好像跟这有点儿关系。”

“不是有点关系，现在是大有关系了——因为我觉得我已经爱上你啦。”

他啼笑皆非地朝她看了看。

“这样一来，你元月份的总人数就要暴增到半打之多啦，”他话里有话地说，“假如我硬逼着你摊牌，真叫你跟我一起到印度来，那你怎么办？”

“我会吗？”

他耸了耸肩膀。

“我们有可能会在卡亚俄结婚的。”

“你能给我提供什么样的生活呢？我说这话并没有故意要损你的意思，而是很认真的；万一那些想得到那两万块钱赏金的人把你给逮住了，那我怎么办？”

“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

“我从来就没有害怕过——不过，我也不会仅仅只为了向一个男人证明这一点而白白葬送掉我的性命。”

“你要是一个穷人就好了。只是一个贫穷的小女孩，守在一片温暖的遍地是奶牛的原野上，成天隔着篱笆墙做着白日梦。”

“难道这样就不好吗？”

“我就会津津乐道于经常让你感到惊喜的——看着你瞪大眼睛望着那些物件。要是你想得到的只是些物质上的东西的话！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就像女孩子们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珠宝店橱窗里的那些东西一样。”

“对——而且就想得到那款价值连城的呈长椭圆形的手表，那款表是铂金做的，周边还镶满了钻石。只不过你肯定会觉得那款表太昂贵了，所以，你就挑了一块只值一百块钱的白色合金手表。然后，我就会说：‘嫌贵吗？我看一点儿也不贵嘛！’于是，我们就走进了那家商店，转眼间，那款铂金手表就亮闪闪地戴在你的手腕上了。”

“这话听上去既很动听，又很粗俗——也很好玩，不是吗？”阿蒂塔喃喃地说。

“可不是嘛！你就不能想象一下那种情景吗，我们在周游世界，在四面八方地到处花钱，宾馆里的那些听差的和饭店里的那些服务生都对我们顶礼膜拜？啊，做花钱大方的阔佬多有福气啊，因为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

“我也巴不得我们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呀。”

“我爱你，阿蒂塔。”他文质彬彬地说。

她脸上原本很稚气的表情陡然间消失了，变得格外严肃起来。

“我也非常喜欢跟你在一起呀，”她说，“相比之下，我以前所认识的那些男人一个个都相形见绌了。再说，我也喜欢你脸上的那种很丰富的表情以及你那头乌黑可爱的头发，还有我们上岸的时候你翻过船栏的那种姿势。事实上，柯蒂斯·卡莱尔，在你表现得十分自然的时候，你所做的一切事情我都喜欢。我认为你这个人也很有胆量，你也知道我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有时候，看见你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突然冲上去吻你一下，然后告诉你，在我心目中，你不过是一个很爱空想的大男孩罢了，而且这个大男孩的脑子里还装着一大套关于社会等级的纯属胡说八道的言论。假如我年龄稍微再大一点儿、对人生稍微再厌倦一点儿，我说不定真会愿意跟你一起远走高飞的。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了，我觉得我还是回去早点儿结婚为好——嫁给另外那个男人。”

在那泛着银光的湖泊的对岸，那几个黑人的身影在焦躁不安地扭动着、摇摆着，他们就像被赋闲得太久的杂技演员一样，纯然是由于精力过剩，才不得不想出法子变着花样来消磨时光的。他们排成一个纵列，整齐划一地抬腿迈着正步，围绕着同一轴心以同心圆的方式行进着，他们时而高扬起头来，时而又埋下头去对着他们各自的乐器，一个个如同古罗马神话中吹笛子的农牧之神一样。于是，长号和萨克斯管发出的源源不断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浑然天成的旋律，那旋律时而激昂、欢快，时而悠扬、凄婉，如同来自刚果腹地的一首死亡舞曲。

“我们来跳舞吧！”阿蒂塔大声叫道，“一听到那完美的爵士乐响起来，我就怎么也坐不住了。”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引领着她走出棕榈树下的青草地，来到一片开阔、坚实的沙土地上，皓月如泻，将绚烂的光辉洒落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华丽而又朦胧的月光下，他们像一对在随风飘舞的飞蛾一样飘飘洒洒地跳起舞来，于是，随着那奇异诡谲的交响乐时而悲泣、时而欢腾、时而战栗、时而绝望的乐声，阿蒂塔把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现实感也丢在了九霄云外，她干脆彻底抛开了自己的想象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如梦如幻、弥漫着夏日热带花朵的芬芳气息的氛围中，沉浸在头顶上方那满天星光、万里无垠的夜空中，她觉得，倘若她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她准会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由她自己的想象力杜撰出来的大地上，在跟一个幽灵翩翩起舞。

“这应当就是我所说的专场私人舞会。”他悄声说。

“我感到这样太疯狂了——不过，这是让人开心的疯狂！”

“我们都着了魔啦。数不胜数的历代食人生番的鬼魂正聚集在那边高高的悬崖边上，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们呢。”

“我敢打赌，那些食人生番的女人一定在说，我们像这样跳舞，未免也贴得太近了，而且我连鼻环也不戴就跑出来跳舞，这也是很不合乎礼仪的。”

他们两人都轻声笑起来——然而他们的笑声却在顷刻间变得哑然无声了，因为他们听到湖对岸的那支长号在吹奏到一个小节的正当中时竟戛然而止，那支萨克斯管在发出了一声让人心惊的呜咽声之后，随即也没了声息。

“怎么回事啊？”卡莱尔喊道。

静默了片刻之后，他们依稀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绕着银色的湖面飞奔而来，随着那人越跑越近，他们终于看清，那是贝比，正处于异常紧张的状态。他急奔到他俩面前站住脚，一边大口喘息着，同时也一口气报出了他带来的消息。

“有条船停泊在离岸大约有半英里的地方，先生。摩西，他在负责瞭望。他说，那条船看上去好像已经抛锚了。”

“有条船——有条什么样的船？”卡莱尔焦急地问道。

他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惊慌，继而又看见他的整张脸也一下子拉了下来，阿蒂塔的心不禁也随之猛然咯噔了一下。

“他说他还没搞清楚，先生。”

“他们有没有放下登陆用的小艇？”

“没有，先生。”

“我们上去吧。”卡莱尔说。

他们悄无声息地朝山上爬去，阿蒂塔的那只手依然还放在卡莱尔的手里，从他们结束跳舞之时起，两人的手一直就没有分开过。她感到那只手被他神经质地越捏越紧了，仿佛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种接触，尽管手被他捏得很疼，但她却没有想过要把那只手抽出来。好像攀爬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才到达了山顶，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穿过那片影影绰绰的高地，来到悬崖的边缘。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之后，卡莱尔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惊叫了一声。那正是一艘警方的缉私巡逻艇，艇艏、艇艉都架着六英尺口径的钢炮呢。

“他们知道了！”他说，并短促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知道了！反正他们已经查出我们在这一带的行踪了。”

“你能肯定他们知道那条河道吗？他们也许只是暂时停泊在那儿，想在早上看一看这座岛。从他们现在停泊的位置来看，他们是不可能发现悬崖下的那个出口的。”

“他们可以用望远镜来观察，”他绝望地说，看了看自己的腕表，“现在已经接近两点钟了。天亮之前他们不会有任何举动的，这一点可以肯定。当然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们说不定是在等待别的船只来增援他们；也许是在等一艘运煤的船吧。”

“依我看，我们不如就待在这儿算啦。”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他们肩并肩地匍匐在那儿，显得非常安静，下巴颏儿支在手掌心上，如同正在遐想中的孩子一样。他们身后蹲着那几个黑人，全都很有耐心、听天由命、默默服从地蹲在那儿，间或还会发出响亮的鼾声，即使危险迫在眉睫，也丝毫不能减缓他们那克服不了的非洲人的嗜睡习惯。

将近五点钟的时候，贝比来到卡莱尔面前。“水仙”号上有五六支步枪呢，他说。是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不抵抗了？他认为，假如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们说不定可以非常漂亮地打一仗。

卡莱尔哈哈一笑，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可不是一支驻扎在这一带、操西班牙语的美洲土匪的队伍啊，贝比。那是一艘缉私巡逻艇。这情形就好比想用弓箭去对付机关枪一样。如果你愿意把那些袋子埋在什么地方，等以后再找机会把它们挖出来的话，那就赶紧去干吧。不过，这一招也没有用——他们会从这头到那头把这座小岛挖个遍的。这一仗算彻底输定啦，贝比。”

贝比一声不响地闷着头走开了，等卡莱尔朝阿蒂塔转过身来时，他说话的嗓音竟变得沙哑起来。

“瞧，这就是我这辈子结下的最要好的朋友。他可以为我而死，而且会以此而感到自豪，假如我让他去死的话。”

“你已经决定放弃了吗？”

“我别无选择呀。当然，出路总还是有的——万无一失的出路——不过，那还可以再等一等。我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对我的审判的——那将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对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做出的实验性的审判。‘法纳姆小姐出庭作证，这个海盗对她的态度始终像一个绅士。’”

“别！”她说，“我感到非常遗憾。”

当夜色从天空中渐渐淡去、星光全无的蓝天渐渐转变为一派铅灰色的时候，那艘船的甲板上依稀出现了一阵骚动。果然，他们看见一群身穿白色帆布制服的警官已经聚集在船栏旁边。他们手拿望远镜，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座小岛。

“一切都结束了。”卡莱尔阴沉地说。

“妈的！”阿蒂塔低声说。她感到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们回游艇去吧，”他说，“我宁肯待在那艘游艇上，也不愿像只袋貂一样待在这儿等人家上来围捕。”

他们立即离开了这片高地，向山下迤逦走去，来到湖边，然后由那几个默不作声的黑人划着小船朝那艘游艇驶去。不一会儿，他们就瘫倒在游艇的躺椅上，面色苍白、萎靡不振地等待着。

半个钟头过后，在模模糊糊的灰暗的光线下，那艘缉私巡逻艇的艇艏出现在那条河道的入口处，但是又停了下来，显然是在担心，这个海湾也许太浅了，怕船会搁浅。由于游艇看上去很平静，那名男子和那个姑娘都躺在躺椅上，那几个黑人也懒洋洋地靠在船栏边，在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他们显然料定，他们不会遭遇到任何抵抗的，因为船舷边有两条小划船被漫不经心地放了下来，其中一条船上坐着一名警官和六名身穿蓝色制服的水兵，而另一条船上则有四个人在划桨，船艉处是两名头发花白、身穿法兰绒快艇服的男人。阿蒂塔和卡莱尔站起身来，彼此几乎都是无意识地拔脚向对方扑去。紧接着，他收住脚步，出其不意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浑圆的、亮灿灿的物件，并把它托在手中朝她递过去。

“这是什么？”她满心疑惑地问道。

“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根据镌刻在内侧的俄文来看，它应当就是别人曾许诺给你的那枚手镯吧。”

“哪儿来的——究竟是哪儿弄来的？”

“从那些袋子里找出来的。你瞧，‘柯蒂斯·卡莱尔和他的六个黑人朋友’，当时正在棕榈滩的一家宾馆的茶室里演出，在演出的过程中，他们突然将手中的乐器变成了武器，并且扣押了全场观众。我就从一个模样漂亮、浓妆艳抹的红发女郎那儿夺下了这枚手镯。”

阿蒂塔皱起了眉头，但随即又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你犯下的事儿呀！你倒确实很有胆量嘛！”

他鞠了一躬。

“这是尽人皆知、为中产阶级所特有的一种品质嘛。”他说。

此时此刻，初露的晨曦正动感十足地斜扫过甲板，将憧憧幽影翻卷起来，抛进了那些灰暗的角落里。朝露随着晨曦蒸腾起来，渐渐转化为金色的雾霭，轻如梦幻般的雾霭，在绵绵不断地裹向他们，直到他们仿佛成了残留在这即将散去的夜色中的虚无缥缈的遗物，在瞬息万变地幻化着，在一点一点地隐遁着。一时间，大海和苍穹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晨曦也举起一只粉红色的手捂住了青春涌动的生命之口——紧接着，湖面上传来了一条划艇如怨如诉的低吟声和吱呀吱呀的划桨声。

刹那间，在东方低垂的金色大熔炉的衬托下，他们两人优雅的身影融为一体了，他正在热吻着她那受尽宠爱的青春勃发的嘴唇。

“这就是一种荣耀。”片刻之后，他喃喃地说。

她仰起脸来，满面春风地望着他。

“很幸福，对不对？”

她的叹息无疑就是一句祝福——那是一种无比欣喜、充满自信的叹息，这声叹息表明，她深信自己此刻依然还是那样青春勃发、美若天仙，魅力丝毫也不减当初。在这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一瞬间，生命绽放出了如此艳丽的光芒，时间仿佛成了有名无实的幻影，而他们的生命力则幻化成了永恒的爱恋——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那条划艇横靠过来时刮蹭着船舷的碰撞声和刮擦声。

顺着舷梯赫然攀爬上来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随后便是那名警官，以及两名水手，他们的手都按在他们腰间的左轮手枪上。法纳姆先生交叉着双臂站立在那儿，两眼直视着他的侄女。

“原来是这样。”他一边说，一边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她叹息了一声，把两只胳膊放了下来，因为她那两只胳膊此刻正紧紧地搂抱在卡莱尔的脖颈上。接着，她的目光，她那令人惊艳而又扑朔迷离的目光，落在了刚刚登上游艇的这群人的身上。她叔叔看着她的上嘴唇在慢慢地越噘越高，最后终于噘成了一个猪拱嘴，这个傲慢的姿态她叔叔是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是这样，”他态度十分蛮横地重复说，“原来这就是你心目中的——浪漫情怀呀。一场私奔，跟一个在公海上猖獗活动的海盗私奔。”

阿蒂塔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

“你真是一个老顽固！”她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声。

“你说得最好听的就是这句话吗？”

“不是，”她说，仿佛在考虑该怎么说似的，“不是，还有别的话。有这样一句话你应该是耳熟能详的，在最近这几年里，我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用这句话来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的，这句话就是——‘闭嘴！’”

说完这话，她就转过身去，态度非常简慢地朝众人投去蔑视的一瞥，包括那两位老者、那名警官，以及那两名水手，然后便骄傲地走下了舷梯。

不过，假如她能稍微再耐心地等上哪怕只有片刻时间的话，她就会听到她叔叔发出的一阵很不寻常的声音了，那可是一种在他们绝大多数的谈话中都难得听到的声音。他叔叔爆发出的全然就是一阵乐不可支的开怀大笑，另外那位老者也跟着乐哈哈地笑起来。

后者赶忙转身朝卡莱尔奔去，而卡莱尔此时正带着高深莫测、十分欢愉的神情在回味刚才的这一幕呢。

“行啦，托比，”他和蔼可亲地说，“你这不可救药、生性浮躁、追求浪漫、老爱想入非非的家伙，你到底弄清楚了没有，她就是你一心要追求的人吗？”

卡莱尔很有信心地笑了笑。

“哎呀——当然啦，”他说，“自从我第一次听说了她的那些桀骜不驯的经历之后，我就百分之百地认准她啦。正因为这样，我才让贝比昨天晚上把那枚火箭弹发射出去的。”

“幸亏你那样做了，”莫兰德上校表情严肃地说，“我们一直与你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呢，生怕你会跟那六个素不相识的黑人发生冲突。再说，我们也希望看到你们双方能够站在这样彼此相互通融的立场上，”他叹了口气，“唔，这叫以毒攻毒！”

“你父亲和我坐在一起聊了整整一夜，期待着事情能向最好的一面发展——否则，也许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上帝作证，她还是挺喜欢你的，我的孩子。她已经把我折腾得简直快要发疯啦。你把那枚俄罗斯手镯给她了吗？那是我的私人侦探从那个名叫咪咪的女人手里弄来的。”

卡莱尔点了点头。

“嘘！”他说，“她又到甲板上来了。”

阿蒂塔出现在舷梯口，一上来就不由自主地朝卡莱尔的两只手腕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困惑不解的神色。回到艇艉处的那几个黑人又开始唱起来，于是，那清凉的湖面上，伴随着黎明的曙光，又令人心旷神怡地回荡起他们那低沉的合唱声。

“阿蒂塔。”卡莱尔有点儿迟疑不决地说。

她面对着他摇摇摆摆地向前迈了一步。

“阿蒂塔，”他又叫了她一声，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个——这个真相。这一切都是事先就已策划好的一个阴谋，阿蒂塔。我的真名不是卡莱尔。我叫莫兰德，托比·莫兰德。整个故事也都是虚构出来的，阿蒂塔，根据这虚无缥缈的佛罗里达的空气虚构出来的。”

她愣愣地瞪着他，困惑、惊诧、怀疑、恼怒，诸般表情在一波接一波地迅速从她的脸上流过。在场的这三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莫兰德，那位老莫兰德，面对着她向前迈了一步；法纳姆先生张开的嘴巴则微微地撇着，他在等待着，在惶惶不安地等待着那个预料中的稀里哗啦的大发脾气。

不过，那种情景并没有出现。阿蒂塔的脸庞上竟意想不到地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随着一声娇柔的笑声，她脚步轻盈地朝小莫兰德走去，并仰起脸来望着他，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眸中并没有一丝愤怒的迹象。

“你愿不愿发誓说，”她心平气和地说，“这一切全都是你的原创？”

“我发誓。”小莫兰德迫不及待地说。

她拉着他低下头来，温情脉脉地亲吻着他。

“多么精彩的想象啊！”她声音轻柔地、几乎都有些嫉妒地说，“我要你用尽天下最甜蜜动听的谎言来哄我一辈子。”

那几个黑人的合唱声又一次让人无限倦慵地飘了过来，与她以前曾听到的那种旋律交融在一起。

时间好比一窃贼；

偷取欢乐与伤悲

绿叶纵然惹人恋

终将会泛黄枯萎——

“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声音轻柔地问道。

“佛罗里达的泥土，”他回答说，“我告诉过你两件真事，这是其中的一件。”

“另外那一件我大概也能猜得到。”她说；接着，她踮起脚尖凑上去，温柔地亲吻着他，用这个实例来说明她猜到了。

（吴建国译）

冰宫

一

阳光洒在房子上，仿佛在一只艺术花瓶上涂上了金色油漆，斑驳的阴影反而增强了阳光的活力。巴特华斯和拉金家的房子矗立在一大片毫无特色的树林之后；只有海珀家的房子充分暴露在阳光下，整日用一种平和从容的心态面对着尘土飞扬的马路。这是九月的一个下午佐治亚州最南端的塔里腾市。

在楼上卧室的窗口，十九岁的年轻的莎莉·卡罗尔·海珀在五十二年的古旧窗台上支着下巴，看着克拉克·戴罗的福特老爷车转过街角。车子很热——由于是半金属的车身，它吸收了来自外界以及自身产生的所有热量，无法散去——克拉克·戴罗笔直地坐在方向盘前，表情痛苦而紧张，那样子仿佛他觉得自己是个随时会损毁的备用零件。老爷车费力地爬过两道满是尘土的车辙，车轮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愤慨的吱吱声。他神情阴沉地猛地一打方向盘，就使自己和车子正对着海珀家的台阶。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死前的呻吟，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后，一声尖锐的口哨刺破了这一寂静。

莎莉·卡罗尔睡眼惺忪地朝下望去。她想打哈欠，但是发现除非她把下巴从窗台上抬起来，不然根本不可能。于是她改了主意，继续安静地看着那辆老爷车，它的主人正风度翩翩地坐在那儿，漫不经心地等待着对他信号的答复。过了一会儿，口哨声又一次划破了尘土飞扬的天空。

“早啊。”

克拉克费劲地扭过他修长的身躯，低下头透过车窗抬眼望了望窗口。

“不早了，莎莉·卡罗尔。”

“是吗，你确定？”

“你干吗呢？”

“吃苹果。”

“走吧，游泳去——想去吗？”

“好啊。”

“快点下来啊？”

“好的。”

莎莉·卡罗尔长长地叹了口气，极其慵懒地从地上爬起来，之前她一直坐在地上，一会儿糟蹋着一只青苹果，一会儿又给她妹妹的纸娃娃上色。她走到镜子前，快乐而又懒散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色，涂了点口红，在鼻子上拍了点粉，用一顶缀满玫瑰的遮阳软帽盖住了自己金色的短发。接着，她踢翻了调色盘，说了句：“噢，该死的！”——但还是离开了房间，由它翻在那里。

“你好吗，克拉克？”她敏捷地钻进车子之后立刻问道。

“好极了，莎莉·卡罗尔。”

“我们去哪儿游泳？”

“去城外的沃雷泳池。我跟玛丽琳讲好了，顺道去接她跟乔·尤因。”

克拉克肤色黝黑，身材颀长，走起路来容易驼背。他的眼神有点恶毒，表情阴郁，看上去很难相处，但他经常微笑，当他微笑时，脸上总会绽放出迷人的光彩。克拉克有一份“收入”——一份刚好够他一个人活得潇洒，并且让他的车里有油的收入——打从佐治亚理工学院毕业后，这两年他就一直在家乡的街道上四处闲逛，谈论着如何拿他的钱去投资，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暴发户。

四处闲逛对他来讲再容易不过了；少女们个个都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而迷人的莎莉·卡罗尔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她们喜欢跟他一起游泳，一起跳舞，喜欢在花儿芬芳的夏夜享受他的调情——她们都特别喜欢克拉克。当他腻味了这些女朋友的时候，总还会有五六个无所事事随叫随到的年轻人，他们也很愿意跟他挥几杆高尔夫球，打场台球，或是来点儿“带劲的烈酒”。这群同龄人中偶尔也会有人跟大伙儿告别，然后就去了纽约、费城或是匹兹堡做生意，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会待在这个有着梦幻的天空，充满萤火虫的夜晚和喧嚣的黑人街市的懒人天堂——尤其这里还有一群举止优雅、嗲声嗲气的女孩子，她们靠回忆成长，而不是钱。

伴随着福特汽车进入了一种亢奋的愤愤不平的状态，克拉克和莎莉·卡罗尔一路摇摇晃晃、丁零当啷地穿过瓦利大道，进入了杰弗逊街，从这里开始，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他们沿着宁静的米利森区前行，那里有五六栋富丽堂皇的别墅；然后，他们进入了闹市区。由于是购物时间，在这里开车就危险了；人们悠闲地穿过马路，一群低声哞叫的牛被驱赶着从一辆平静的街车前经过；甚至连商店似乎都在阳光下张开大门打着哈欠，敞开窗户眨着眼睛，直到陷入一种暂时而又彻底的昏迷状态。

“莎莉·卡罗尔，”克拉克突然问，“你真的订婚了吗？”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听谁说的？”

“这么说你真的订婚了？”

“问得真好！”

“姑娘们跟我说你跟一个去年夏天在阿什维尔[57]遇到的北方佬订婚了。”

莎莉·卡罗尔叹了口气。

“从没见过这么喜欢传播流言蜚语的。”

“别嫁给北方佬，莎莉·卡罗尔。我们这儿需要你。”

莎莉·卡罗尔沉默了一会儿。

“克拉克，”她突然问道，“我到底该嫁给谁呢？”

“我乐意效劳。”

“亲爱的，你养不起老婆的，”她开心地回答，“况且，我对你太了解了，不会爱上你的。”

“那不代表你应该嫁给个北方佬啊。”他坚持说。

“或许我爱他呢？”

他摇头。

“不会的。他跟我们太不同了，方方面面都不同。”

他把车停在了一堆乱七八糟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前，收住了话。玛丽琳·韦德和乔·尤因出现在了门口。

“嗨，莎莉·卡罗尔。”

“嗨！”

“你们都好吗？”

“莎莉·卡罗尔，”他们又开始上路了，玛丽琳问道，“你订婚了？”

“老天，怎么搞的？难道我连看个男人一眼都不可以么，必须按大家的意思跟他订婚？”

克拉克直愣愣地盯着哗啦作响的挡风玻璃上的一枚螺丝钉。

“莎莉·卡罗尔，”他异常紧张地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们么？”

“什么？”

“我们这里的人？”

“你在说什么呢，克拉克，你知道我喜欢你们。我喜欢这里所有的男孩子。”

“那你为什么跟一个北方佬订婚？”

“克拉克，我也不知道。我不确定我想干什么，但是——嗯，我想到处走走接触不同的人，增长点见识。我想住在个有大场面的地方。”

“什么意思？”

“噢，克拉克，我爱你，我也爱乔和本·阿洛特，我爱你们所有的人，但是你们，你们……”

“我们都没出息？”

“是的。我不单是指金钱上的失败，而是有一种——无奈和悲哀，还有——噢，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你是指因为我们都待在塔里腾这里吗？”

“是的，克拉克，而且因为你们喜欢这里并且从没想过要去改变，去思索，或出去闯一闯。”

他点点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克拉克，”她柔声地说，“我不会为了这个世界而改变你。你这样挺好。所有使你失败的东西我都一直爱着——过去的生活，无数个懒散的日日夜夜，还有你无忧无虑，慷慨大方。”

“但是你要走了？”

“是的——因为我永远不可能嫁给你。你在我心里有个无法取代的位置，但是困在这里我会感到不安。我会觉得是在——浪费我的生命。你知道，我有两面性，我老是贪睡，你喜欢这一点；还有一面，我身上有一种能量——一种让我想做一些疯狂事情的冲动。我的这一面或许会在某些地方用得到，而且当我不再漂亮时它还会存在着。”

她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突然收住了话头，叹了口气：“噢，我的小可爱！”她的心情改变了。

半闭着眼睛，她头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任由沁人的清风吹拂她的明眸，拨动她蓬松卷曲的短发。现在，他们来到了郊区，疾驰在茂密的亮绿色灌木、杂草和大树之间，那些树木在路边垂下枝条，对他们致以凉爽的欢迎。他们偶尔也会经过破败的黑人小木屋，白发苍苍的年迈老人在门口抽着玉米秆做的烟斗，五六个衣着褴褛的小孩在门前疯长的野草丛里玩着破旧的洋娃娃。更远处是一片片闲散的棉花田，在那里，即使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都像是太阳投射在地面上的虚无幻影，他们不像在辛勤劳作，倒更像在九月的金黄田野里传承着一种古老的习俗。在这么一片沉寂慵懒的景色里，有一股热浪流淌在树木、小屋与泥泞的河流上方，没有丝毫敌意，只让人觉得安逸，就像伟大温暖的乳汁哺育着婴儿般的大地。

“莎莉·卡罗尔，我们到了！”

“可怜的孩子，睡得真香啊。”

“亲爱的，你都睡死过去了？”

“水，莎莉·卡罗尔！凉爽的水等着你呢！”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

“嗨！”她微笑着呢喃道。

二

十一月，高大威武、神清气爽的哈利·贝拉米从他生活的北方城市来到这里待了四天。他此次前来是为了处理自仲夏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阿什维尔与莎莉·卡罗尔邂逅之后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情。他只花了一个安静的下午和一个篝火烈烈的晚上就处理好了这件事，因为哈利·贝拉米有她想要的一切，而且，她爱他——用她专门为爱情保留的那一面去爱他。莎莉·卡罗尔性格特点分明。

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下午，他们一起散步，不知不觉，她发觉他们正接近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公墓。在令人愉悦的夕阳下，泛着金绿色的灰白墓园呈现在他们眼前，她迟疑着，在铁门前停了下来。

“你本性多愁善感么，哈利？”她无力地微笑着问他。

“多愁善感？我才不会。”

“那我们进去吧。这儿会让有些人心里不舒服，但我喜欢这儿。”

他们穿过大门，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了充满墓穴的绵延的山谷——落满尘土、灰白发霉的墓穴是五十年代建的；雕刻着古雅的花朵跟花瓶的是七十年代的；而装饰华丽而又庸俗的墓穴是九十年代的，大理石雕的圆滚滚的小天使靠在石枕上酣睡，花岗岩刻的多不胜数的无名花朵在绽放。

偶尔，他们会看到一个捧着鲜花来祭扫的跪着的身影，但是大多数的坟墓前还只有寂静与枯萎的落叶，而它们也只能用模糊的回忆从生者的记忆里唤起一阵芬芳。

他们来到了山顶，面对一个又高又圆的墓碑，这墓碑上覆盖着斑驳的黑色霉斑，半面都缠绕着藤蔓植物。

“玛杰莉·李，”她念道，“1844至1873。她不美吗？二十九岁就去世了。亲爱的玛杰莉·李，”她柔声补充道，“你看到她了吗，哈利？”

“看到了，莎莉·卡罗尔。”

他感觉到有一只小手滑入了他的掌中。

“我觉得她肤色很黑；总喜欢在头发上扎一根缎带，穿粉蓝和暗红的华丽箍骨裙[58]。”

“是的。”

“哦，她一定很甜美，哈利！她天生就是那种站在大石柱下面欢迎宾客的女孩。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去打仗前跟她讲会回来找她，但是一个也没回来。”

他弯下腰靠近石碑，想要找找有没有有关婚姻的记录。

“上面没这么写啊。”

“当然没写了。还有什么比玛杰莉·李这个名字和那个意味深长的日期更能说明问题呢？”

她靠近他，美丽的金发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喉咙突然间哽住了。

“你看得到她的样子，对吗，哈利？”

“看得到，”他轻声承认，“透过你美丽的眸子，我看到了。你现在很美，所以我知道她以前也一定很美。”

他们静静地站着，靠得很近，他能感觉到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一阵徐徐的微风吹过山顶，撩拨着她那松垂的帽檐。

“我们下山去那儿吧！”

她指着山那边的一片空地，那里的草地上竖着数以千计的灰白色十字架，无边无际地排列着，仿佛军营里堆积着的武器。

“那儿是南部联邦的阵亡烈士。”莎莉·卡罗尔简单介绍道。

他们边走边看着墓碑上的题铭，都仅仅有个名字和日期，有的还特别难以辨认。

“最后一排是最惨的——看到了吗？在那边。每个十字架上只有一个日期，还有四个字‘身份不详’。”

她看着他，眼里噙着泪光。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它对我来说有多真实，亲爱的——如果你不理解的话。”

“我能感觉到你对它的感受，很美。”

“不，不，不是我，是它们——那些我想要留住的往昔时光。他们仅仅是些男人，一些很明显无足轻重的男人，不然他们就不会‘身份不详’了；然而，他们为了世界上最美的事业牺牲——逝去的南部。你知道，”她接着说，声音依旧沙哑，眼里泪光点点，“人们拥有这样的梦想，永远能够握紧辉煌的过去，而这样的梦想也伴随我长大。这很容易，因为一切都消逝了，对我来说不会再有任何幻想的破灭。我也曾试图按照那些过去的贵族准则生活——那只剩下一点点碎片了，你知道，就像一个古老花园里的玫瑰在我们身边枯死——那些我过去从住在隔壁的南部联邦老兵和几个老黑人那里听到的故事，还有这些男孩身上具有的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谦恭有礼和骑士精神。噢，哈利，有些东西令人难忘，真的！我怎么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但它确实存在。”

“我明白。”他再次静静地安慰她。

莎莉·卡罗尔微笑着，用从他胸前口袋里探出的那块手帕的一角拭了下眼泪。

“你不会觉得不开心吧，亲爱的？即便我哭了，我还是很开心，而且我从中获得了力量。”

他们手牵手慢慢走开了。她找到一片松软的草坪，拉着他坐到了自己的身边，两人靠着一堵低矮的残壁。

“真希望这三个老女人赶紧离开，”他抱怨道，“我想吻你了，莎莉·卡罗尔。”

“我也是。”

他们焦躁地等待着那三个佝偻的身影离开，然后她吻了他，一直吻到天空都仿佛失去了色彩，所有的微笑与泪水都融化进了这几秒永恒的沉醉。

之后他们慢慢往回走，在周围的角落里，薄暮与夜色玩起了睡意蒙眬的黑白棋。

“一月中旬前后你就来北方吧，”他说，“至少待上一个月。会很带劲的。到时会有个冰雪节，如果你没见过雪，你会发现那里简直是个仙境。可以溜冰，滑雪，滑雪橇，还能坐着雪橇观光，还有各种穿着雪鞋的火炬游行。已经有好几年没办过冰雪节了，这次一定会非常盛大。”

“我会觉得冷吗，哈利？”她突然问。

“当然不会。你的鼻子可能会挨冻，但是你不会冷得发抖的。因为那里干冷，你知道。”

“我想我是个适合夏天的孩子。我不喜欢任何寒冷的天气。”

她收住了话，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莎莉·卡罗尔，”他缓缓说，“你觉得——三月份去呢，应该可以了吧？”

“我爱你。”

“那就三月？”

“好的，三月，哈利。”

三

普式火车[59]里整晚都非常寒冷。她按铃叫来了乘务员，想再要一条毯子，可是他也没有，她只好无奈地把她原本的被子折了一下，整个人瑟缩在卧铺的一角，想要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她要让自己明早看起来容光焕发。

早上六点，她起床后不情愿地套上衣服，摇摇晃晃地去楼上的餐车要了杯咖啡。雪从车门的缝隙间飘洒进来，在门厅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层滑滑的冰衣。这种寒冷很有趣，它蔓延到了每个角落。她呼吸时吐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于是，她带着一种童真的喜悦吐着白气玩。坐在餐车里，她远眺着窗外白色的群山与河谷，星星点点的青松的每一根枝干都仿佛是为一次冰雪盛宴准备的绿色餐盘。偶尔会有一间孤零零的农舍从眼前掠过，在雪白的荒野中，它是那么丑陋、萧瑟与孤寂。每当此时，她都会心头一冷，一瞬间对被关在这里面等待春天的灵魂产生了一种同情。

当她摇摇晃晃地回到卧铺车厢之后，突然感到了一股力量，她觉得这或许就是哈利所说的让人振奋的空气的感觉吧。这就是北方，北方——现在是她的家了！

吹呀，狂风，呼啸吧！

带我去云游四方。[60]

她满心欢喜地兀自吟唱了起来。

“这是什么歌？”乘务员彬彬有礼地问。

“我叫它《甭烦我》。”

电线杆上的长电线渐渐多了起来；两条铁轨在列车旁飞快地向后奔驰——三条——四条；一排排有着白色屋顶的房子渐入眼帘，一辆车窗结了冰的有轨电车一闪即逝，街道——越来越多的街道——城市到了。

她在冰冷的车站里茫然地站了会儿，然后她看到三个裹着皮草的身影朝她走来。

“她在这儿！”

“噢，莎莉·卡罗尔！”

莎莉·卡罗尔放下了她的行李。

“嗨！”

一张冰冷熟悉的脸亲吻了她，然后她就置身于一群吐着白气的人们中间；她同他们握着手。这之中有高登，一个矮小热情的三十岁男人，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业余雕刻家创作的哈利的失败模型，还有他的妻子，迈拉，一个无精打采、亚麻色头发的女人，戴着一顶毛皮汽车帽。莎莉·卡罗尔几乎立刻隐约地觉得她是个斯堪的纳维亚[61]人。一个乐呵呵的司机接过了她的行李，在大家只言片语的寒暄和感叹中，在迈拉草草说的几个“亲爱的”的敷衍声中，一群人簇拥着她走出了车站。

接着，他们坐在轿车里，穿过了一条条覆满积雪的街道。在那里，一群小男孩把雪橇挂在货车或者汽车的后面玩耍着。

“噢，”莎莉·卡罗尔叫了起来，“我也要玩那个！可以吗，哈利？”

“那是小孩子的把戏。不过我们或许可以——”

“看起来好像马戏表演。”她失望地说。

哈利的家是个在一片雪地上的板房。在那里，她见到了她挺喜欢的一个灰白色头发的高大男人，还有一个长得像一只鸡蛋的女人，这女人亲吻了她——他们是哈利的父母。经过了筋疲力尽、难以言表的一个小时，这期间充满了只言片语、热水、烤肉、鸡蛋还有各种困惑；之后，她跟哈利单独待在了书房，问他这里能不能抽烟。

这是间大屋子，在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周围是一排排有淡金色、深金色和朱红色封套的书。所有的椅子上都有一个镶着蕾丝花边的小方枕用来垫在头下面，沙发很舒适，书看上去像是读过的——至少一部分吧——这让莎莉·卡罗尔突然想起了家里的那个老旧的书房，堆满了她爸爸巨大的医学书，还有她三位曾叔父的油画，那张老沙发虽说在过去四十五年里已修补了无数遍，但是窝在上面做梦依然是一种奢侈的享受。而眼前这间书房对她来说既非魅力非凡，也非厌恶无比。它仅仅是个摆了一大堆非常昂贵，看起来只有十五年历史的东西的房间而已。

“你觉得北方这里怎么样？”哈利热切地问道，“有没有让你吃惊？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跟你期待中的一样？”

“你就是我的期待啊，哈利。”她静静地说着，向他张开了双臂。

但是短暂的接吻之后，他似乎竭力想要把她的热情发掘出来。

“我指的是，这镇子。你喜欢么？你能感受到它空气里充满的活力吗？”

“噢，哈利，”她笑了起来，“你得给我时间啊。别这样一股脑儿地问我问题。”

她吐出一口烟，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他歉意十足地说，“你们南方人很重视家庭，还有与之相关的一切——并不是说这样不对，但是，你会发现在这里有些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你会注意到很多一开始对你来说会有点粗俗的东西，莎莉·卡罗尔，但请记住我们镇子上只有三代人。每个人都有父亲，约一半的人有爷爷。但是再往前追溯就没了。”

“当然咯。”她嘟囔着。

“我们的祖父们，你知道，建立了这个地方，并且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刚开始建立这个镇子的时候都做着奇奇怪怪的工作。比方说，有个女人现在几乎是我们镇子的代表人物；嗯，她爸爸是这里的第一个清道夫——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了，”莎莉·卡罗尔不解地问，“你觉得我会对人家评头论足吗？”

“当然不是，”哈利打断道，“我也并不是在为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向你道歉。是因为——呃，去年夏天一个南方女孩来这里说了些令人遗憾的话，还有就是——嗯，我觉得我该告诉你。”

莎莉·卡罗尔突然觉得愤愤不平——就好像平白无故地被人打了一巴掌——但是哈利显然觉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因为他已经开始另一个热情洋溢的话题了。

“现在是冰雪节，你知道。十年来头一次。他们正在建一座冰宫，自1885年以后他们就没建过冰宫了。他们用所能找到的最透明的冰来建造——并且规模极其宏伟。”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土耳其窗帘向外张望。

“噢！”她突然喊道，“有两个小男孩在堆雪人！哈利，我可以出去帮他们吗？”

“想得美！过来吻我。”

她很不情愿地离开了窗口。

“我觉得这天气不适合接吻，对吧？我的意思是，它让你坐不住，不是吗？”

“我们不会一直干坐着的。你来的第一个礼拜我有假，而且今晚晚宴后还有个舞会呢。”

“噢，哈利，”她蜷作一团，一半倚在他的膝盖上，一半靠在枕头上，坦言道，“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宴会，也不知道别人的喜好，我什么也不懂。你得提醒我哦，亲爱的。”

“我会提醒你的，”他柔声说，“只要你告诉我你来到这里很开心。”

“开心——开心极了！”她低语，以她特有的方式钻入他的怀中，“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哈利。”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演戏。

那天晚上，在晚宴柔和的烛光中，似乎一直是男人们在交谈，而女孩们则高傲而超然地坐在那里，即使有哈利坐在她的左边也没有让她有丝毫家的感觉。

“都是些英俊的小伙子，你觉得呢？”他问道，“看看你周围。那是斯巴德·哈伯德，去年普林斯顿橄榄球队的阻击手，还有祖尼·莫顿——他跟他身旁的那个红头发的家伙都是耶鲁曲棍球队的队长；祖尼是我们班的。瞧瞧，全世界最棒的几个运动员都来自我们附近的几个州。这里是男人的国度，告诉你。看看，还有约翰·杰·菲什伯恩！”

“他是谁？”莎莉·卡罗尔天真地问。

“你不知道吗？”

“我听说过他的名字。”

“西北部最有名的小麦商，也是全国最有名的金融家之一。”

她突然转向右边，因为那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我想他们忘记介绍我了。我叫罗杰·帕顿。”

“我叫莎莉·卡罗尔·海珀。”她优雅地回应。

“我知道。哈利告诉过我你要来。”

“你是他们的亲戚吗？”

“不，我是个教授。”

“哦。”她笑了。

“我在大学教书。你是南方人，对吗？”

“是的，佐治亚州的塔里腾。”

她立刻喜欢上了他——红褐色的小胡子，湛蓝如水的眼睛里有着这里其他人所没有的东西，一种审美的品味。他们吃饭时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再见到他。

喝完咖啡后，她被引见给无数长相俊美的小伙子，他们个个循规蹈矩地与她跳舞，并且似乎都想当然地认为除了哈利，她什么都不想谈。

“老天，”她想，“他们跟我说话时好像觉得我订婚了就比他们都老了似的——难不成我会到他们妈妈那里告一状还是怎么的！”

在南方，一个已经订婚的女孩，甚至是一个已婚的少妇，在社交场合都会得到跟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一样半真半假的调笑与奉承，但在这里，这些似乎都是禁止的。一个年轻的男子，刚刚开始谈论莎莉·卡罗尔的眼睛，并且说到那双眼睛在她刚进门的时候就吸引住了他，但当他知道她是贝拉米家的客人——哈利的未婚妻后，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伤风败俗不可原谅的大错，然后就马上一本正经起来，随即找了个机会从她身边溜走了。

当罗杰·帕顿插话提议说两人到外面坐会儿的时候，她高兴极了。

“嗯，”他开心地眨着眼睛问道，“南方来的卡门过得好吗？”

“好极了。那个——那个危险的丹·麦格鲁[62]过得怎么样啊？不好意思，他是我唯一了解比较多的北方人。”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趣。

“挺好的，”他坦言道，“虽说是文学教授，但我也不一定读过危险的丹·麦格鲁。”

“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费城[63]人。从哈佛到这里来教法语。但我在这里待了十年了。”

“比我多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

“喜欢这里吗？”

“嗯哼。当然咯！”

“真的？”

“嗯，是啊，怎么了？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我刚刚看到你望着窗外——还在瑟瑟发抖。”

“只是想象而已，”莎莉·卡罗尔笑道，“我习惯外面是宁静的，有时我看到外面飞舞的雪花，就会觉得是某种死了的东西在动。”

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之前来过北方吗？”

“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阿什维尔待过两个月，都是七月份。”

“他们都是些帅气的小伙子，对吗？”帕顿指的是旋转在舞池里的那些人。

莎莉·卡罗尔吃了一惊。这话哈利也说过。

“肯定的啊！他们是——犬科动物嘛。”

“什么？”

她脸红了。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喜欢把人分成犬科动物和猫科动物，不论男女。”

“那你是哪一类？”

“我是猫科动物啊。你也是。还有大部分的南方男人以及这里的大部分女孩，他们都是。”

“哈利呢？”

“哈利显然是犬科的。今晚我见过的所有男人似乎都是犬科的。”

“‘犬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相对于温婉的一种明显的阳刚之气吗？”

“大概是吧。我从没细想过——反正我一见到谁就能立刻分辨出他是‘犬科’还是‘猫科’。听着挺荒唐吧？”

“没有。我挺感兴趣的。我曾经也对这些人有一套理论。我觉得他们是冰冻人。”

“什么？”

“我觉得他们越来越像瑞典人——易卜生[64]笔下的人物。变得越来越阴沉忧郁。是因为这里漫长的冬季。你读过易卜生吗？”

她摇摇头。

“嗯，你会发现他笔下的大部分人物都有一种沉郁的刚性。他们正直，狭隘，整日无精打采，从不会有什么大喜或者大悲。”

“也就是说从不欢笑落泪吗？”

“对极了。这就是我的理论。你看，这里有成千上万的瑞典人。他们来这里，我猜，大概因为这里的气候跟他们家乡很像，然后他们就渐渐融入了。今晚这里大概不到五六个，但是——我们有过四个瑞典裔的州长。我的话让你觉得无聊吗？”

“我很感兴趣。”

“你那个未来的嫂子有一半瑞典血统。我个人挺喜欢她，但我的观点是，瑞典人对我们的影响整体上说非常糟糕。斯堪的纳维亚人，你知道，是世界上自杀率最高的民族。”

“这里这么令你讨厌，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呢？”

“噢，这并不能影响我的生活。我觉得我算是个隐士了，书本对我来说比人重要。”

“但作家总说南方才是悲剧的。你知道——西班牙女郎、黑发、匕首和疯狂的音乐。”

他摇了摇头。

“不是，北方民族才是悲剧性的民族——他们从不会放肆地让自己品味泪水所带来的快乐。”

莎莉·卡罗尔想起了她的墓园。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说它不会使她感到压抑的意思吧。

“意大利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但是这个话题很无聊，”他顿了顿，“总之，我想告诉你，你要嫁的那个人是个大好人。”

莎莉·卡罗尔的自信油然而生。

“我知道啊。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而且我确定我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你知道，”他们站起来的时候，他说道，“如今能找到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结婚的姑娘真是太不容易了。她们中的九成觉得结婚就是走进了电影里的黄昏。”

她笑了起来，不禁更加喜欢他了。

两小时后，在回家的路上，她在后座依偎着哈利。

“噢，哈利，”她低语道，“好——冷——啊！”

“但是车里挺暖和的啊，亲爱的。”

“但是外面好冷；还有，噢，那呼啸的狂风！”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皮大衣里。当他冰凉的嘴唇吻上了她的耳尖时，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四

她在北方的第一周在不知不觉中匆匆而逝。在一个寒冷的一月的黄昏，她玩了哈利曾答应过她的“汽车拉雪橇”。有一整个早上，她都在一个乡村俱乐部的小山上裹着皮衣滑雪橇；她甚至还尝试着滑雪，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后咯咯地笑着落进绵软蓬松的雪堆里。除了有一天下午在苍黄的阳光下，沿着明晃晃的闪着光的平原，穿着雪靴健行[65]，她喜欢其他所有冬季运动，但是不久后她发现所喜欢的这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戏——大家跟她一起玩，只是为了迁就她；他们表现得很开心，也只是对她开心的一种附和而已。

起初，贝拉米一家让她非常不解。这家的男人们都很让人信得过，深得她的喜爱；尤其是贝拉米先生，一头银灰色的头发，总是神采奕奕却又不失威严，特别当她知道他出生在肯塔基后，立刻就喜欢上了他，因为这让她觉得他是连接她过去的生活和现在新生活的纽带。但对于这家的女人们，她总是带有明显的敌意。她未来的嫂子迈拉似乎骨子里就是个迂腐无趣的人。她谈吐明显缺乏个性，这对于莎莉·卡罗尔来说简直让人厌恶透顶了，因为在她长大的地方，女人生来就该有魅力和自信。

“如果这些女人长相平平，”她想，“她们就一无是处了。她们会在你的注视中慢慢消失殆尽，只是徒有虚名的陪衬物罢了。男人们才是社交圈的主角。”

最后是贝拉米太太，让莎莉·卡罗尔极其厌恶，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鸡蛋一样的外形，这后来得到了证实——她像一只发出沙哑碎裂之声的鸡蛋，体态臃肿，行动笨拙，莎莉·卡罗尔甚至觉得一旦她摔倒在地就会变成一堆蛋糊。不仅如此，贝拉米太太似乎是这个镇子排外情绪的典型代表。她总是叫莎莉·卡罗尔“莎莉”，而且顽固地认为双名只不过是个冗长荒唐的绰号而已。而莎莉·卡罗尔觉得，简化她的名字跟让她衣不蔽体让大家看没什么两样。她喜欢“莎莉·卡罗尔”这个名字，她讨厌只剩一个“莎莉”。她也知道哈利的妈妈不喜欢她的短发，而且自从她来这儿的第一天，贝拉米太太走进书房时使劲儿地抽了抽鼻子以后，她再也不敢在楼下抽烟了。

在所有她见过的男人当中，她最喜欢的就是经常来家里做客的罗杰·帕顿了。他再也没提过当地人的易卜生倾向，但当有一天他来访看到她窝在沙发上读着《彼尔·金特》[66]后，他笑着叫她忘了他说过的话——那些全是胡说八道。

后来，在她来这里第二周的一天下午，她和哈利发生了一场极为严重的口角，险些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这完全是哈利造成的，尽管导火线是个裤子松掉了的陌生男人。

那天他们穿过一堆堆高高的积雪往家走，头顶是莎莉·卡罗尔几乎无法辨认的太阳。途中，他们遇到了一个裹着灰色毛衣活像个泰迪熊的小女孩，莎莉·卡罗尔无法克制地涌出了一股慈母之情。

“看哪！哈利！”

“什么？”

“那个小女孩——你看到她的脸了么？”

“看到了，怎么了？”

“红得像颗小草莓似的。噢，她好可爱啊！”

“这有什么，你自己的脸也跟她的差不多红了呀！这里的每个人都健康得很。我们一会走路就开始在外面适应寒冷了。这里的气候多好啊！”

她看了看他，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他看起来健康极了，他哥哥也是。而且那天早上，她也注意到自己的脸上多了一片红晕。

突然，他们被什么抓住了视线，没办法转移，他们盯着前方街角处的一个地方看了会儿。有个男人站在那儿，膝盖弯曲，表情紧张，眼睛紧盯着上方，仿佛他准备向着寒冷的天空起飞。然后他们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因为随着走近这个男人，他们发现原来这是个滑稽的错觉，因为这个男人的裤子实在太松了。

“我们都被吓到了。”她笑道。

“他肯定是个南方人，看裤子就知道了。”哈利调侃道。

“干吗这么说话，哈利！”

她惊讶的表情一定惹怒了他。

“这些该死的南方人！”

莎莉·卡罗尔气得两眼冒火。

“不准这么说他们！”

“抱歉，亲爱的，”哈利带着恶意的歉意说，“但是你知道我怎么看那些人的。他们是些——是些堕落的人——一点儿都不像过去的南方人。他们跟黑人待久了，自己也变得懒散而又得过且过。”

“闭嘴，哈利！”她愤怒地喝道，“他们不是那样！他们可能有点懒——任何人在那种气候下都会变懒——但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批评他们。他们有些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

“哦，我知道。他们来北方上大学的时候还是不错的，但在我所见过的那些鬼祟卑鄙、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人中，那些南方小镇里出来的人最差劲。”

莎莉·卡罗尔紧握着戴着手套的双拳，狂怒地咬紧嘴唇。

“怎么了，”哈利接着说，“在纽黑文的时候，我们班就有个这样的，当时我们都以为终于找到个真正的南方贵族了，但事实证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贵族——只不过是个战后去南方投机的北方人的儿子，莫比尔那一带几乎所有的棉花田都是他老爸的。”

“南方人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说话。”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可没有这样的活力！”

“也不会有这副腔调。”

“对不起，莎莉·卡罗尔，我听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嫁给——”

“那完全是两回事。我是说过我不会一辈子待在塔里腾的小伙子身边，但是我从没一概而论。”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我可能说得太过分了，莎莉·卡罗尔。我很抱歉。”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五分钟后，他们站在门廊上时，她突然拥住了他。

“噢，哈利，”她叫道，眼里噙着泪，“我们下星期就结婚吧。我害怕这样的争执。我怕，哈利。要是我们结婚了就不会这样了。”

可是哈利，尽管是他的错，还在生气。

“别犯傻了。我们说好了三月份的。”

莎莉·卡罗尔的眼泪消失了；她的表情也坚毅了几分。

“好吧——我想我不该说。”

哈利心软了。

“亲爱的小傻瓜！”他叹道，“过来吻我，我们忘了这件事吧。”

当天晚上，歌舞表演结束时乐队弹奏的《迪克西》[67]让莎莉·卡罗尔内心涌出了一种比今天的泪水与欢笑更加强烈且持久的感情。她身子前倾，双手紧握着椅子的扶手，脸都涨红了。

“曲子打动你了吗，亲爱的？”哈利低声问道。

但是她没听到他的话。在那缠绵悱恻的小提琴声里，在那铿锵有力的鼓声里，她那远古的灵魂们前行着，没入一片黑暗中，当如叹息般的横笛在低沉的重奏中响起时，他们仿佛就要飘然远去，几乎不可见了，她在心底向他们挥手道别。

走吧，走吧，

唱着《迪克西》南行！

走吧，走吧，

唱着《迪克西》南行！

五

这晚寒冷异常。昨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暖流几乎使整条街道上的积雪都融化了，但现在漫天纷飞的雪花好像粉末般的精灵一样卷土重来，它们随风飘荡，使低空中弥漫着一层细密的雾霭。天空不见了——只有一顶黑暗的帐篷在街道上方垂下它不祥的幕帘，雪花如同一支庞大慑人的军队袭来——更恐怖的是，这支军队冻住了一扇扇闪着昏黄灯光的窗户透出的丝丝舒适的光线，湮没了拉着雪橇的马蹄发出的阵阵平稳的嘚嘚声，北风肆无忌惮地席卷了整个城镇。真是个可怕的镇子，她想——太可怕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这里仿佛空无一人——这里的居民很早以前就走了——只留下了一幢幢闪着灯光的房子被无尽的冰雪最终掩埋为坟冢。哦，如果她的坟墓上也盖满了雪花可怎么办！整个严冬都被覆盖在一层层厚重的积雪之下，就连碑石都仅仅成了大片大片阴影里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可是她的坟墓——本应该撒满鲜花，被阳光和雨露滋养的坟墓啊。

她又想起她坐火车来的时候经过的那些孤独的乡间小屋，还有那里的人们在整个严冬所经历的生活——从窗口透进的源源不断的雪光，在松软的积雪表面形成的冰凌，最后是缓慢又阴郁的融雪，还有罗杰·帕顿跟她提过的严酷的春天。她的春天——她已经永远失去它了——紫丁香花竞相绽放，慵懒甜美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头。她正埋葬着这春天——今后同时埋葬的还有那份甜美。

长久地积蓄力量后，暴风雪终于爆发了。莎莉·卡罗尔觉得一片雪花在她睫毛上迅速融化了，哈利伸出他裹着厚厚皮草的胳膊帮她把那顶繁复的法兰绒软帽往下拉了拉。接着，一小股雪花又溜了出来打游击，他们的马耐心地低下了头，晶莹剔透的雪花立刻覆满了它的全身。

“噢，它很冷啊，哈利。”她马上说。

“谁？马吗？哦，不，它才不冷呢。它喜欢这种天气！”

又过了十分钟，他们转过一个街角，看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在冬日的天空下，一座冰宫矗立在闪着亮绿色光泽的高山上。共有三层，有城垛、斜面墙和悬着冰凌的窄窗，里面的无数电灯装点着一个富丽堂皇、晶莹剔透的大厅。莎莉·卡罗尔握住了哈利皮袍下的手。

“太美了！”他兴奋地大叫，“老天，太美了，对吧！从85年以后就没有过了！”

不知怎的，自从85年以后就没有过的这个说法让她透不过气来。冰雪就是鬼魂，这座冰宫里也一定住满了八十年代的亡魂，他们有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和一缕缕打满积雪的发丝。

“快来吧，亲爱的。”哈利说道。

她跟在他后面下了雪橇，等着他把马拴好。一行有四人——高登、迈拉、罗杰·帕顿，还有一个女孩——在一阵响亮的叮叮当当声中停在了他们身边。这里已经挤满了人，每个人都裹着皮草或是羊毛皮，叫嚷着呼朋引伴地穿过雪地，雪越积越厚，几码之外的人已几不可辨。

“这有一百七十英尺高呢，”哈利一边往入口处一点点挪动，一边对旁边的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说道，“占地六千平方码。”

只言片语飘进了她的耳朵：“一个主厅”——“二十至四十英寸厚的墙壁”——“冰洞里有接近一英里的……”——“那个建造它的加拿大佬……”

他们走进冰宫，莎莉·卡罗尔被眼前巨大的水晶墙惊呆了。她不禁反复吟诵着《忽必烈汗》[68]里的两行诗句：

这是个奇迹呀，算得是稀有的技巧

阳光灿烂的安乐宫，连同那雪窟冰窖！

在这个闪闪发光的巨大洞穴里，黑暗被拒之门外，她坐在一张木制长椅上，黑夜所带来的压抑感渐渐消散了。哈利说得对——它很美；她的目光流连于光滑的墙壁表面，建造者们精心挑选的纯净透彻的冰砖营造出一种冰清玉洁、玲珑剔透的人间仙境。

“看哪！我们到了——天哪，这地方太棒了！”哈利叫嚷道。

远处的角落里一支乐队突然奏起了《万岁，万岁，大家欢聚一堂》，嘈杂奔放的乐曲声震耳欲聋，随后灯光骤然熄灭；寂静仿佛从冰壁中倾泻而下向他们席卷而来。莎莉·卡罗尔在黑暗中仍然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气，还有对面一排排模糊的苍白脸庞。

乐声渐弱，如泣如诉，游行队伍的嘹亮歌声从外面飘了进来。歌声越来越嘹亮，仿佛是一群北欧海盗正穿过古老的荒原；歌声渐响——他们一步步靠近了；一排火把出现了，然后是一排接着一排，一长队身穿灰色厚短尼大衣，脚踩软鹿皮靴的身影步伐整齐地走了进来，肩上搭着雪鞋，火把飘扬摇曳，歌声回荡四壁。

灰色的队伍走过后，紧随其后的是另外一队，这次火光在猩红的雪橇帽和火红的厚大衣上摇曳飘动着，他们唱着副歌走了进来；随后是一长排蓝白色的队伍，接着是绿色的、白色的、棕黄色的。

“白色的那些是华库塔俱乐部的，”哈利热切地低语道，“就是你在舞会上见到的那些。”

歌声渐响；整个巨大的洞穴仿佛一个汇集了火光摇曳的火把，变幻莫测的色彩和齐整韵动的软毛皮鞋所踏出的脚步的光影幻境。领头的队伍转了个弯，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队接着一队的排列开来，形成了一面严丝合缝的火焰旗，紧接着是成千上万的声音里所爆发出的一阵呐喊，仿佛惊雷刺破长空，直震得火把也跟着摇曳起来。壮丽如斯，华美如斯！对莎莉·卡罗尔来讲，这场景就如同北方民族正在一个巨大的祭坛上为他们那灰白的异教雪神献祭一般。呐喊过后，乐队又开始演奏了起来，更多的歌声不绝于耳，整个大厅里回荡着来自各支队伍的欢呼声。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时断时续的呼喊声划破静谧；猝然间，迸发出一阵爆炸声，她吓了一跳，整个洞穴里都弥漫着巨大的烟云——是摄影师们在拍照——然后集会结束了。在乐队的引领下，各支俱乐部再次形成纵队，一路高歌地向外走去。

“快！”哈利喊道，“我们得在熄灯前看看楼下的迷宫！”

他们站了起来往一条斜坡路走去——哈利和莎莉·卡罗尔走在最前面，她戴着露指手套的小手被他裹着皮手套的手紧紧握着。斜坡路的尽头是一间长长的空无一人的冰室，天花板极低，他们得弯着腰才能走进去——他们的手分开了。她还没意识到哈利想干什么，他已经冲进五六条闪着光的通道中的一条，没入一片绿色的幽光里，成为一个渐行渐远的模糊黑点。

“哈利！”她叫道。

“快来啊！”他回应道。

她环顾着这间空房间；其他人肯定已经决定回去了，也许已经一深一浅地走在雪地里了。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就跟着哈利冲了进去。

“哈利！”她喊道。

她已经来到了三十英尺之下的分岔口；她听到了从左边远远传来的一声模糊低沉的回应，带着一丝恐慌，她朝着那个声音奔去。她经过了另一个拐角，又遇到了有两条分岔的小路。

“哈利！”

没有回应。她开始笔直地往前跑，然后又闪电般地回头，沿原路飞奔折回，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恐惧感瞬间将她笼罩。

她又来到了一个拐角处——是这里吗？——往左转应该是通往那个又长又低的冰室入口的啊，可是这里也只是另一条闪着光的通道，尽头是无边的黑暗。她又叫了一声，可只有墙壁单调沉闷的回声回应她，没人应答。她又掉了个头，接着又转了个弯，这次她来到了一条宽敞的通道面前。它就像是分开红海的一条绿色通道[69]，又像是连接着荒芜空洞坟墓的潮湿地道。

此刻，她往前走的时候脚下有些打滑，因为她的套鞋底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不得不扶着半滑半黏的墙壁，以此来保持平衡。

“哈利！”

还是没人应答。她自己的回声仿佛在嘲笑她，回荡着直至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突然一瞬间，灯光都熄灭了，她整个人完全陷入一片幽深的黑暗中。她带着恐惧微弱地喊了一声，然后瘫倒在一小块寒冷的冰面上。她跌倒的时候，隐隐察觉到左膝似乎撞了一下，但是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有比迷路更为强烈的恐惧感笼罩着她。她如今只身一人流落在这个北方的迷宫里，就如同冰冻了的北冰洋上的捕鲸人一般孤独寂寥，也如同遍布着探险者森森白骨的无人荒原一般凄清寒凉。到处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仿佛正从地下席卷而来，将她吞没。

一股绝望而又愤怒的情绪迫使她又站了起来，开始盲目地在黑暗中继续前行。她一定要走出去，不然或许就会被困在这里很多天，然后慢慢地冻死，就像她看过的书里提到的嵌在冰里的尸体一样被完好地保存下来，直到冰川融化的那天。哈利没准儿还以为她跟别人离开这里了呢——他现在肯定已经走掉了；大家到明天才会发觉她不见了。她悲惨无助地扶住了墙。这墙有四十英寸厚，他们说过——四十英寸啊！

“噢！”

在她的两侧，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墙蠕动，一定是那些出没于这座宫殿，这个小镇，这整个北方的阴湿的亡灵们。

“噢，谁来救救我——有谁可以来救救我呀！”她大声地呼喊道。

克拉克·戴罗——他会明白的，或许还有乔·尤因，他们不会任她在这里自生自灭的——不会任由她的身心与灵魂在这里永远地冻结。不会是她——她可是莎莉·卡罗尔！要知道，她从来都是个快乐的姑娘。一个快乐的小姑娘。她一向都喜欢温暖，喜欢夏天，喜欢《迪克西》。而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讲都是陌生的——如此的陌生。

“别哭了。”有什么东西在高声说，“你再也哭不出来了。你的眼泪会被冻结，所有的泪水都将凝结在这里！”

她彻底瘫倒在冰面上。

“哦，上帝啊！”她嘟哝着。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筋疲力尽的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随即仿佛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双温软的手捧住了她的脸。她感激地抬眼望去。

“哦，是玛杰莉·李啊，”她兀自柔声低吟道，“我知道你会来的。”真的是玛杰莉·李，跟莎莉·卡罗尔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年轻白净的额头，热情的大眼睛，质地柔软的箍骨裙，让人觉得躺在她怀里舒适无比。

“玛杰莉·李。”

迷宫里越来越暗了——所有的墓碑都应该要重新粉刷了，当然，那样一定会破坏它们的美。但是，你应该就能看到它们了呀。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过得时快时慢，时光仿佛不断地融解在一大团模糊的光影里，然后向着一个苍黄的太阳聚拢而来。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巨响，打破了她刚刚重拾的宁静。

那是太阳，是光；是火把，一连串的火把，一连串的声音；一张脸显现在火把下，一双有力的手臂扶起了她，她感到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有人抓着她，用雪花揉搓着她的脸。荒谬——竟然用雪花！

“莎莉·卡罗尔！莎莉·卡罗尔！”

那是危险的丹·麦格鲁；另外还有两张她不认识的脸。

“孩子，孩子！我们找了你两个小时了！哈利都快急疯了！”

所有的记忆又闪回到她的脑海里——那些歌声，那些火把，那些游行队伍的大声欢呼。她在帕顿的怀里扭动着，发出一声悠长的低泣。

“噢，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回家。带我回家。”——她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这让从另外一条走廊飞奔而来的哈利心头一凉——“就明天了！”她歇斯底里不顾一切地大喊着——“明天！明天！明天！”

六

大片金色阳光喷洒在这间整日面对着尘土飞扬的长街的房屋上，散发着一种令人慵懒萎靡而同时又神奇地让人舒适无比的热气。两只鸟儿在隔壁一棵大树的浓荫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长街的尽头，一个黑人妇女声调悠扬地叫卖着草莓。这是四月的一个下午。

莎莉·卡罗尔·海珀，下巴枕着手臂趴在古老的窗台上，睡眼蒙眬地瞅着楼下闪闪的灰尘，今年春天的第一股热浪正渐渐升腾。她看到一辆古旧的福特老爷车颤颤悠悠地拐过街角，咯吱咯吱、丁零当啷地开了过来，在墙边猛地停下。她一声不吭，不一会儿，一声熟悉的口哨划破了天空。莎莉·卡罗尔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早啊。”

一个脑袋费力地从楼下的车顶探出。

“不早了。”

“你确定！”她故作惊讶地说，“我觉得挺早啊。”

“干吗呢？”

“啃青桃。顺便等死。”

克拉克最后加了把劲儿，把身体扭到最大限度，好看一看她的脸。“水热得像壶里冒出的蒸汽，莎莉·卡罗尔。要去游泳吗？”

“真懒得动，”莎莉·卡罗尔懒洋洋地叹道，“不过还是去吧。”

（刘晨月译耿强校）

脑袋与肩膀

一

1915年，贺拉斯·塔博克斯十三岁。就在这一年，他参加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入学考试，所有科目都是A等，表现优异，如文科的历史和文学，内容涵盖恺撒、西塞罗[70]、维吉尔[71]、色诺芬[72]、荷马和贺拉斯；理科的包括代数、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和化学。

两年后，正当乔治·M.科汉[73]创作《在彼一方》时，贺拉斯已经在大学二年级中崭露头角并且遥遥领先。那时，他正在潜心准备一篇题为《三段论——被淘汰的学术形式》的论文。当蒂耶里堡[74]战役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我们的主人公正端坐在桌前，思忖着是否应等到自己年满十七岁再着手创作《新现实主义者的实用偏见》的系列论文。

不久，报童传来消息说战争已经结束，贺拉斯欢欣不已。因为这就意味着皮特兄弟出版公司将会推出斯宾诺莎[75]创作的新版《知性改进论》。战争也有它的好处，它使年轻人变得更加自立自强，诸如此类。不过，贺拉斯还是觉得校长简直不可饶恕：因为在签订所谓“停战协定”[76]的那个晚上，校长竟然默许管乐队在他窗外敲锣打鼓地大肆庆祝，使他在关于《德国唯心主义》的论文中漏去了三句极为重要的语句。

第二年，贺拉斯进入耶鲁大学攻读文学硕士学位。

这年贺拉斯十七岁，身材颀长，眼睛近视，神色阴郁。每每开口，惜字如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都没觉得自己是在跟他本人说话。”迪林杰教授跟一位感同身受的同事说道，“跟他讲话简直就像在跟他派来的代表讲话。我甚至觉得，他会对我说‘好，等我请示一下自己再答复你吧’。”

其实，哪怕贺拉斯·塔博克斯会变成宰牛屠户，抑或是售帽商人，都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生活自然而然会闯入他的生活，紧紧套住他，摆弄他，拉拽他，就像展开周六下午廉价货柜上的一卷爱尔兰风情花边饰带那样。

说得文雅点，我应该承认这是因为早在殖民时代，那些勇敢无畏的先驱抵达位于康涅狄格州[77]的那块不毛之地后，彼此商量着：“我们在这里建什么好呢？”他们当中最为坚韧不拔的那位答道：“让我们来建造一个剧场经理可以上演音乐喜剧的城镇！”至于后来他们建立耶鲁大学，试演音乐喜剧的事情都是众所周知的了。总而言之，在某年的十二月，音乐剧《霍姆·詹姆斯》在舒伯特剧院上演了。玛西亚·梅朵在该剧第一幕中演唱了一首《笨拙的毕灵普上校[78]之歌》，尔后在最后一幕又跳了一段著名的舞蹈，她的舞姿摇曳而令人战栗。所有的学生都强烈要求玛西亚·梅朵加演一场。

玛西亚当年芳龄十九，虽然没有翩翩起舞的双翼，但观众一致认为玛西亚舞姿轻盈曼妙，无翼胜似有翼。玛西亚天生是个金发碧眼的可人儿，即使在明晃晃的晌午，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她也是明艳动人不可方物。跟大多数女性相比，这恐怕也是玛西亚唯一的可取之处了。

正是查理·穆恩承诺如果玛西亚愿意去拜访贺拉斯·塔博克斯这位天才的话，他会以五千根“长红”牌香烟作为报偿。这位查理在谢菲尔德大学[79]读大四，是贺拉斯的堂兄。他们彼此欣赏，惺惺相惜。

那天晚上，贺拉斯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正冥思苦想，琢磨着法国人劳里埃怎么就不能承认新现实主义的重要性呢。正当贺拉斯醉心于研究时，门外清晰分明地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但他却抱着侥幸心理安慰自己，既然自己没留意那敲门声，那这声音就应该是幻觉吧。贺拉斯自以为他愈来愈向着实用主义靠拢了，但在这一刻，尽管他本人浑然不觉，其实他正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朝着与实用主义大相径庭的命运轨迹前进着。

敲门声响起——三秒钟的罅隙过后——敲门声再度响起。

“请进。”贺拉斯不由自主地低声咕哝道。

他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但此时他正坐在炉火前宽大的扶手椅上，目不转睛地埋头苦读，所以连头也没抬一下。

“把东西放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把什么东西放到隔壁房间的床上呀？”

玛西亚·梅朵说起话来倒是婉转如歌，不过她的嗓音听起来就像竖琴伴奏留下的余音。

“洗好的衣服啊。”

“不行。”

坐在椅子里的贺拉斯不耐烦地欠了欠身体。

“为什么不行啊？”

“为什么？因为我这根本没有你的衣服！”

“嗯？”贺拉斯气急败坏地答道，“那你应该回去把衣服拿来。”

火炉的另一侧也有一把舒适的扶手椅。晚上时光，他习惯了轮流坐两把椅子，以此作为一种锻炼和调整的方式。他将一把椅子唤作贝克莱[80]，另一把唤作休谟[81]。突然之间，他听到有人坐在了休谟上，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若有若无的声响。他循声望去。

“好吧。”玛西亚笑靥如花，这微笑跟她在音乐喜剧《哦，公爵喜欢人家的舞蹈！》中第二幕中所露出的微笑如出一辙。她娓娓道来：“好吧，奥马尔·哈亚姆[82]，有你在这荒原中伴我欢歌[83]。”

贺拉斯凝视着她，一时感到头晕目眩。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玛西亚的身影是自己头脑中的幻象。女人不应该径直走进陌生男子的房间，更何况她还坐在他的爱椅休谟上。女人应该为男人送来洁净的衣物；应该坐电车上绅士让给她的座位；应该在男士老成持重，体味了情感羁绊的真谛时再与其发展到谈婚论嫁才对。

那么这个女子一定是“休谟”变作的。那一袭薄纱长裙不正是从“休谟”的皮革扶手中散发出的幻景吗？如果他再多看一会，他一定能透过她而看到“休谟”，然后他就会明白，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而已。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他真的应该多做些吊环之类的体育锻炼了。

“拜托，眼神不要这么凶好不好！”眼前的幻景俏皮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我怎么感觉你巴不得人家从你的专属地盘上消失呢？而且是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你眼中我的影子之外，一丝不留。”

贺拉斯咳了起来。这是他的两大标志动作之一。贺拉斯说话，你根本感觉不到他躯体的存在，就像在听留声机唱片里播放的歌声似的，而那唱歌的人早已逝去。

“有何贵干？”他问道。

“我想要那个信[84]”，玛西亚煞有介事嘟囔着，“那个1881年你从我祖父那儿买来的信，这信是属于我的。”

贺拉斯想了想。

“我这儿并没有你的信，”他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本人只有十七岁。而我父亲1879年3月3日才出生。所以，你肯定认错人了。”

“你只有十七岁？”玛西亚满脸狐疑地反问道。

“确实只有十七岁。”

“我认识一个女孩儿，”玛西亚不禁怀旧地回忆道，“她十六岁呢就加入了闹剧表演剧团。那时的她是多么自恋呀！每次说自己‘十六岁’时，总忘不了加上‘只有’二字。所以我们都叫她‘只有杰西’。她的这个口头禅从开始到现在可是一丁点都没变，听起来好像在找借口似的。这个词只会令人生厌。说‘只有’可不是个好习惯呢，奥马尔。”

“我可不叫奥马尔。”

“我知道。”玛西亚心领神会地点头道，“你叫贺拉斯。我之所以叫你奥马尔，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吸过的烟头。”

“不过我这里没有你的信。我怀疑是否曾经见过你的祖父。说实话，我觉得你本人也根本不可能在1881年就已经出生了吧？”

玛西亚吃惊地看着贺拉斯。

“我？1881年？当然可能啦！《弗洛罗多拉》[85]六人组合还在修道院读书的时候，本小姐已经是二线演员了。在索尔·史密斯夫人出演朱丽叶的那部剧里，我可是她的护士这个角色的第一位扮演者呢。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呀？而且，奥马尔，1812年战争[86]的时候，我还在一家餐厅当过歌手呢。”

贺拉斯心念一转，恍然大悟。他咧嘴笑道：

“是查理·穆恩让你来的吧？”

玛西亚怔怔地看着贺拉斯。

“查理·穆恩是谁？”

“矮个头，扁鼻孔，大耳朵。”

玛西亚耸了耸肩，对这个描述嗤之以鼻。

“我不会留心看朋友的鼻孔。”

“那么是查理？”

玛西亚咬了咬嘴唇，然后又打了个哈哈。

“我们换个话题吧，奥马尔。再这么下去，不出一分钟我就要在这椅子上呼呼大睡了。”

“那倒是。”贺拉斯不无懊丧地说道，“休谟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你说的是哪位朋友？他快不行了吗？”

突然，身材修长的贺拉斯·塔博克斯霍地站了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是他的第二个标志性动作。

“这些我都不在乎，”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一点都不！你在这儿我一点都不在意，这没什么。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东西，可是我不喜欢查理·穆恩派你过来。难道我是供看门人或是化学家拿来实验的对象吗？难道我的智商有那么幼稚可笑吗？难道我看起来就像漫画杂志上的波士顿小子那么滑稽好玩吗？那个乳臭未干的傻蛋穆恩，整天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在巴黎的一周迷情，他有什么权利——”

“才不是呢，”玛西亚断然地插了一句，“你是个甜心小子。来吧，吻我！”

贺拉斯顿时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让我吻你呢？”贺拉斯热切地问道，“难道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到处吻来吻去吗？”

“那又怎么了？是这样啊！”玛西亚大大方方地承认道，“生活就是这样，吻完你来再吻他。”

“好吧，”贺拉斯断然答道，“我不得不说，你的观点简直荒唐透顶。首先，生活绝不仅仅是你说的那样；其次，我不会吻你，因为这可能成为我的新习惯，一旦养成就绝难改变了。今年我就养成了赖床到七点半才醒的习惯。”

玛西亚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那你找过什么乐子吗？”玛西亚问道。

“你所谓的找乐子是指什么？”

“听着，”玛西亚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挺喜欢你的，奥马尔。但是你最好弄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说的话就跟脏兮兮的漱口水似的，吐多少，错多少。我刚才问你有没有找过什么乐子。”

贺拉斯摇了摇头。

“也许，以后会有吧。”贺拉斯答道，“你瞧，我的生活是有条不紊的计划、一丝不苟的实验。当然，并不是说我就不会感到厌倦，有时当然也会厌倦。不过——唉，跟你说不清楚！但是你和查理·穆恩所说的那种乐子对我来说可没什么好乐的。”

“说说看呗。”

贺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玛西亚，说了没几句就改了主意，又开始来回踱步了。贺拉斯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望着玛西亚。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望了过去，玛西亚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说说看吧。”

贺拉斯转过身去。

“如果我说了，你就得跟查理·穆恩说我没在家，你能保证吗？”

“嗯哼。”

“那好吧。本人的经历是这样的：我从小就爱问‘为什么’，凡事总想弄个明白。我父亲是普林斯顿大学年轻的经济学教授。他在教育我的过程中坚持竭尽所能地回答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而我对这种教育方式的反应，让父亲产生了通过实验推进幼儿智力早熟的想法。更糟糕的问题来了，我当时患有耳疾——从九岁到十二岁先后动过七次手术。所以，我和同龄的孩子们没有什么交往，也就变得少年老成了。总之，当我的同龄人在吃劲费力地读《雷木斯大叔讲故事》[87]时，我已经能欣赏卡图卢斯[88]用拉丁语创作的抒情诗的妙处了。

“我十三岁就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没办法，谁叫我整天接触的尽是那些教授鸿儒呢。我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自鸣得意。因为除了智力过人，我在其他方面都还不算是太不正常。十六岁的我受够了那种被别人当怪物看的日子。我觉得肯定是命运的捉弄，偏偏造化弄人，事已至此，我决定攻读硕士学位，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我生平最大的志趣是现代哲学。我是个信奉安东·劳里埃学派[89]的现实主义者——还多少受了柏格森[90]思想的熏陶。还有就是，再过两个月，我就年满十八周岁了。陈述完毕。”

“哇哦！”玛西亚赞叹道，“表述很充分啊！干净利落，不错。”

“满意了？”

“还没，你还没吻我呢。”

“这不是我要做的事情，”贺拉斯义正词严地拒绝道，“我可不是道貌岸然地标榜自己克服了男儿本性。我当然也有男儿本性，只是——”

“喂，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啊！”

“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讨厌呆板无趣的家伙。”

贺拉斯开始说道：“我向你保证，我——”

“哦，闭嘴！”

“我个人的理性——”

“什么国籍[91]，我没提啊。你是美国人，对吗？”

“当然。”

“嗯，那就好。听我说，我倒想看看你做一些出格的事来，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我倒想看看——你刚才是怎么说你自己来着——受巴西[92]思想熏陶的你，能不能变得食一点人间烟火呢。”

贺拉斯再次摇了摇头。

“反正我不会吻你的。”

“我的生命要枯萎了，”玛西亚悲情地喃喃低语，“我真是个一败涂地的女人。我一生竟然连一个受巴西思想熏陶的吻都得不到。”她不禁唏嘘道，“无论如何，奥马尔，你能来看我的演出吗？”

“什么演出？”

“我在音乐剧《霍姆·詹姆斯》里扮演一个坏女人。”

“轻歌剧吗？”

“嗯，算是吧。里面有个角色是种水稻的巴西农民，可能你会感兴趣。”

“我看过一次《波希米亚女郎》，”贺拉斯朗声答道，“某种程度上，我挺喜欢的。”

“也就是说你会来？”

“嗯，我嘛——这个——”

“哦，我懂了——你一定是得去巴西过周末的吧！”

“怎么会呢！我很高兴去看你的演出。”

玛西亚高兴地拍手叫好。

“好极了。我会寄一张票给你的。周四晚上的？”

“为什么，我——”

“就这样吧！周四晚上见。”

玛西亚起身走到了贺拉斯跟前，双手搭在了他肩上。

“我喜欢你，奥马尔。不好意思刚才还打算捉弄你，本以为你挺刻板无趣的呢，其实，你是个好孩子。”

贺拉斯满眼不屑地瞅了瞅玛西亚。

“我可比你年长了数千岁来着。”

“您显年轻啊！”

两人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

“我叫玛西亚·梅朵，”她加重语气道，“记好了——玛西亚·梅朵。放心吧，我不会告诉查理·穆恩你来过。”

一秒钟的工夫，玛西亚已经飞也似的三步一阶跳到了最后一级台阶上。这时，楼梯扶栏上方响起了贺拉斯的声音：“喂，听着——”

玛西亚闻声驻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闪了出来。

“喂，听着！”这位天才再次发话道，“听得见吗？”

“通话连接成功，奥马尔。”

“希望没有让你觉得我认为接吻在本质上是不可理喻的。”

“你会这么想？怎么会呢？你压根就没吻过我啊！不必烦恼——回见。”

听到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玛西亚旁边的两户人家都好奇地开门张望了起来，楼上的身影传来一声不安的咳嗽。玛西亚提起了裙裾，疯也似的冲下了最后一层楼梯，转瞬消失在了康涅狄格州的朦胧夜色中。

楼上，贺拉斯又开始在自己的书房里踱来踱去。周身是娴雅的红宝石色的贝克莱高贵端庄地伫立着，那坐垫上还静静地躺着一本摊开的书，令人遐思万千。贺拉斯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贝克莱。之后贺拉斯发现，自己每次兜圈子都会情不自禁地离休谟愈来愈近。休谟身上散发着一种非同以往而又不可名状的风情，恍若那个娉娉婷婷的倩影依然萦绕在此，贺拉斯觉得若是自己坐在休谟上，仿佛置身于妙龄女郎的温香软玉之中呢。虽然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休谟到底哪儿不一样，虽然这变化悄无声息，但贺拉斯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切绝不是自己的主观臆想，而是实实在在发生了。休谟现在所氤氲的，是过去整整两百年中都前所未有的气息。休谟氤氲着玫瑰精油的馥郁芬芳。

二

周四晚上，贺拉斯·塔博克斯坐在第五排靠近过道的位子上观看音乐剧《霍姆·詹姆斯》。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居然能乐在其中。他对汉默斯坦[93]式的传统幽默桥段赞赏有加，惹得周围一些愤青学生对其侧目不已。不过贺拉斯可无心理会这些，他正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玛西亚·梅朵出场，好听她唱那首《笨拙的毕灵普上校之歌》哪！她出来了，只见梅朵头戴一顶花边软帽，光彩明艳令贺拉斯为之倾倒。甚至当一曲终了，雷鸣般的掌声也没能让贺拉斯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真是心醉神迷不能自拔了。

在第二幕后的中场休息时，一个引座员突然来到贺拉斯身前，询问他是不是塔博克斯先生，之后便交给了贺拉斯一张字迹圆柔但文笔幼稚的便条。贺拉斯有些不明所以地打开便条，一边的引座员有些不耐烦地在过道上晃来晃去。

亲爱的奥马尔：

每次演出完我都会饿得肚子咕咕叫。如果你愿意在塔夫脱烧烤店填饱我的肚子的话，只要跟这个帮我传便条的大块头说一声就好啦。

你的朋友

玛西亚·梅朵

“跟她说，”贺拉斯咳了一声，“跟她说完全没问题。我在剧院门前等她。”

大块头引座员轻慢地笑了笑。

“我沦为她的意思是让你奈后台门口。[94]”

“哪儿？去哪儿？”

“瓦面，粗门祖转，鼻直到底。[95]”

“你说什么？”

“瓦面，粗—门—祖—转，鼻直到底。”

说完，这个态度轻慢的家伙就退下了，贺拉斯身后一个大一新生失声笑了出来。

于是半个钟头之后，天生金发碧眼的人儿就坐在了塔夫脱烧烤店里，她的对面是那位天才，正说着一件没头没脑的事。

“难道你非得跳最后一幕那段舞蹈吗？”贺拉斯诚恳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拒绝跳那支舞，他们会解雇你吗？”

玛西亚闻言露齿而笑。

“那支舞挺有意思，我喜欢跳。”

玛西亚话音刚落，贺拉斯脱口冒出一句失礼的话。

“我认为你应当厌恶这支舞蹈才对。”他直言不讳地说，“坐在我身后的那帮家伙可都在讨论你的胸部呢。”

玛西亚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玛西亚急急忙忙地分辩道，“那支舞对我来说不过是必须完成的一场杂技表演。天哪，你知道那支舞有多难！每次跳完了那支舞，晚上我都得在肩上擦上一个小时的止痛剂呢！”

“在舞台上你觉得自己开心吗？”

“呃—哈哈—当然啦！我习惯了引人注目的感觉，奥马尔。而且我喜欢成为焦点。”

“嗯哼！”贺拉斯拉下了脸，蹙眉深思。

“谈谈你的巴西思想们[96]呗。”

“嗯哼！”贺拉斯没好气地应道。过了一会，他问道：“这出戏接下来在哪儿演？”

“纽约。”

“大约上演多久？”

“看情况吧。整个冬天——也说不定。”

“哦！”

“抬起头来看着我，奥马尔，难道你没兴趣吗？这地儿当然没你的房间好，对吗？我真希望我们在你房间里呢。”

“在这儿我感觉自己像个傻瓜。”贺拉斯坦言，并且不无紧张地环视四周。

“真是的！我们聊得很开心啊。”

贺拉斯的眼眸瞬间蒙上了无限的感伤，这让玛西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以前你请女演员吃过晚餐吗？”

“没有。”贺拉斯不无苦涩地说，“之后也不会再有了。我都不知道今晚干吗要来这里。这里的灯红酒绿，这里的欢声笑语，跟我的生活圈都格格不入。我都不知道该跟你聊些什么。”

“我们聊我的事啊。上次见面聊的都是你的事呢。”

“好吧。”

“其实，我的确姓梅朵，但是我的名字不叫玛西亚，而是维罗妮卡。我十九岁。出个题考你：这个女孩是如何跻身闪亮舞台的呢？回答：因为她出生在新泽西州的帕塞伊克[97]，大约一年前在特伦顿[98]的马塞尔茶室，她谋得了一份推销纳贝斯克[99]饼干的营生。之后她开始和一个叫罗宾斯的男人交往，那人在特伦特屋的卡巴莱歌舞[100]餐厅当歌手。因缘际会，有天晚上，罗宾斯让女友与自己合唱并共舞了一曲。之后的一个月我们每晚都在特伦特屋演出。随后我们带着像雪花片般洋洋洒洒的一堆推荐信去了纽约。”

“两天内我们就在蒂维纳瑞斯餐厅找到了一份工作。我还从皇家花园的一个小伙子那儿学会了跳西迷舞[101]。我们在蒂维纳瑞斯餐厅待了半年，直到有天晚上，专栏作家彼得·博伊斯·温德尔在这儿吃了一份牛奶土司。第二天一早，他在自己的报纸上刊登了一首赞美玛西亚舞姿惊艳绝伦的诗。于是，在两天之内，我就收到了三次歌舞表演的邀请和在歌舞剧《午夜嬉戏》[102]中表演的机会。之后，我给温德尔写了一封感谢信，他同样将这封信刊登在了他的专栏里，还评价说我的文风接近卡莱尔[103]，只是稍显粗糙。他鼓励我放弃舞蹈，专攻北美文学。这使得我收到了更多歌舞表演的邀请和在一部正儿八经的歌舞剧中出演天真少女的机会。于是我就接受啦。所以我现在能在这儿，奥马尔。”

玛西亚说完了，有那么一会儿，两人相顾无言。梅朵将最后一点儿威尔士烤兔肉叉了起来，随后又放了下来，静静地等贺拉斯开口。

“我们走吧。”贺拉斯冷不丁说了一句。

玛西亚的目光倏地冰冷坚硬了。

“什么意思？我那么惹你讨厌吗？”

“当然不是，只是我实在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和你待在这种地方。”

玛西亚二话没说就向服务生打了个手势。

“多少钱？”玛西亚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的那份——兔子肉和姜汁啤酒。”

贺拉斯只好不知所措地看着服务生在一边算账。

“听着，”他开口说，“你的账该让我来付！是我请你。”

玛西亚微微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桌子向外走去。贺拉斯的脸上写满了迷惑，放下钞票就赶忙跟着玛西亚走了出去。他们拾阶而上，进入了大厅。他在电梯门口追上了她，两人相对而视。

“听着，”他又说道，“是我请你。我刚才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吗？”玛西亚吃惊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你是个粗鲁的家伙！”玛西亚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觉得自己很粗鲁吗？”

“我不是有意的。”贺拉斯坦诚的神色让玛西亚心软了，“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但你却说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我是不喜欢。”

“为什么？”

贺拉斯沉郁的深灰色眸子里突然燃起了熊熊火焰。

“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喜欢。我养成了喜欢你的习惯。整整两天了，我满脑子想的全是你，根本无法思考。”

“好吧，如果你——”

“等一下，”贺拉斯突然插了一句，“有些话我得对你说。是这样的，再过一个半月，我就满十八周岁了，到那时我会去纽约看你。只是在纽约见面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一个幽静点的地方见面吗？”

“当然可以！”玛西亚嫣然一笑，“你可以直接来我的寓所。如果你没意见，就睡在沙发上好了。”

“我可不能睡在你家的沙发上，”贺拉斯冲口而出，“但是我想跟你聊天。”

“当然可以！”玛西亚重复道，“就在我的寓所。”

贺拉斯闻言，高兴地把双手插进了口袋里。

“太好了。这样我就能和你单独相处了。我想和你聊天，就像上次在我房间里那样。”

“甜心小子。”玛西亚嫣然一笑，“你的意思是你想吻我了对吗？”

“是的。”贺拉斯的话简直是吼出来的，“你若愿意，我会吻你的。”

电梯乘务员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们。玛西亚走向电梯的栅栏门。

“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玛西亚说。

贺拉斯的眼神火辣热切。

“记得给我寄张明信片啊！到了一月份我随时会来找你的。那时我就满十八岁啦。”

玛西亚迈步走进电梯，贺拉斯不知为何咳了起来，感觉自己像接受了某种挑战一般，他先是望了望天花板，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三

他又来了！在曼哈顿喧哗躁动的观众中，玛西亚一眼就认出了贺拉斯。他就在坐在最前排，头部微微前倾，深灰色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尽管舞台上有一整排浓妆艳抹的芭蕾舞女，周遭嘈杂的小提琴声更是不绝于耳，可是玛西亚知道，此时在贺拉斯的眼中，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舞女也好，琴声也罢，在贺拉斯看来，不过是爱神维纳斯雕像上微不足道的粉尘而已。玛西亚的心中升腾起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

“傻小子！”玛西亚急急地自言自语道，并一口回绝了观众的加唱要求。

“一周才挣一百块，想让我哪样啊——难道变成永动机不成？”玛西亚在舞台一侧自顾自地嘟囔着。

“玛西亚，怎么了？”

“讨厌某个坐在第一排的家伙。”

当最后一幕上演的时候，玛西亚正在为自己的拿手节目做出场准备，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十分怯场。玛西亚从未给贺拉斯寄过什么明信片。昨晚她还若无其事地装作没看见人家，跳完舞之后，她逃也似的立刻离开了剧院，之后在家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一直翻来覆去地在思念——其实过去整整一个月里，她天天莫不都是如此朝思暮想——思念贺拉斯那苍白又深情专注的脸庞，思念他那颀长又稚气未脱的身影，他所散发出的那种冷若冰霜又难以名状的吸引力，简直令玛西亚欲罢不能。

现在他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了，玛西亚却又有点无所适从、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责任强加到她身上一般。

“小天才！”玛西亚高声喊道。

“你说什么？”她身边的一个黑人喜剧演员不解地问。

“没什么——自言自语而已。”

在舞台上，玛西亚感觉舒服了一些。现在轮到她跳了——女人只要漂亮，男人就会喜欢，玛西亚总觉得自己跳的舞也似这般，不过是华而不实的噱头罢了。

城外，城里，勺子上的果冻，

夕阳西下，在月色下颤动。

贺拉斯这会儿根本就没在看自己，玛西亚看得格外分明。贺拉斯显然在盯着舞台布景上的那座假城堡呢，脸上的表情和他在塔夫脱烧烤店时一模一样。玛西亚突然觉得怒火中烧——他简直就是在批评她嘛。

这颤动令我欢喜，

感情这东西多么神奇，

城外，城里——

玛西亚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她突然惊惧地意识到了观众的存在，自从她登上舞台这还是头一遭呢。那个坐在前排脸色苍白的家伙是在对我暗送秋波吗？那个年轻女孩撇着嘴巴是讨厌我吧？我的肩膀——摇来晃去的肩膀——真的是我的吗？这是真的吗？肩膀可不是用来摇晃的啊！

那么你会一目了然，

丧礼上我需要有跳圣威图斯舞的殡仪人员

到了世界尽头我愿——

一支低音管和两把大提琴奏响了最后的一曲和音。有那么一小会儿，玛西亚保持着踮起脚尖全身紧绷的芭蕾舞姿势一动不动，年轻的面庞无精打采地望向观众席，用一个坐在后排女孩的话说就是“一副古里古怪、不知所措的神情”。之后玛西亚顾不得向观众鞠躬就冲下舞台奔向了化妆室，火急火燎地换好了另一身衣服，一出门就坐上了计程车。

玛西亚的寓所很温馨——尽管面积不大。墙上点缀着一排她跳舞的剧照，还放着她从一个蓝眼睛书商那儿淘来的一套吉卜林[104]和一套欧·亨利的作品集，玛西亚偶尔会翻翻这些文集。几把椅子呢，倒是应景，可惜竟无一把舒适的。还有一盏粉色灯罩的台灯，上面绘有几只画眉。房间里其他的摆设也都是清一水的粉色，反而令人窒息。当然，房间里不是没有高雅的物什，只是这些高雅的物什堆砌在一起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彼此格格不入，可见都是房间主人心血来潮添置的，品味不一，而且急于求成。最大的败笔莫过于那幅橡木皮框的唯美风景画，这幅画描绘的是从伊利[105]铁轨望向帕塞伊克的图景。尽管玛西亚的初衷是想营造明快的氛围，但这幅画的格调夸张怪诞，既有一种莫名的奢靡铺张之风，又有些古里古怪的小家子气，实在是拙劣的败笔，玛西亚对此心知肚明。

天才走进这个房间，不自然地握住了玛西亚的手。

“这次我追上你了。”

“哦！”

“我想要你嫁给我。”

玛西亚张开双臂投入了他的怀抱，全心全意地给了贺拉斯一个火辣辣的拥吻。

“好！”

“我爱你。”贺拉斯说。

玛西亚再次吻了他，之后轻叹一声，跌坐进了扶手椅里，斜靠在椅背上，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呢？你这个小天才！”玛西亚嚷道。

“好吧好吧，随便你怎么称呼好了。我告诉过你的，要知道我可比你整整大了一万岁呢——千真万确。”

玛西亚又笑起来。

“我可讨厌人家跟我作对呢。”

“我再也不敢跟你作对啦！”

“奥马尔，”玛西亚正色道，“你为什么想娶我呢？”

天才站了起来，双手插进了口袋里。

“因为我爱你啊！玛西亚·梅朵。”

听了这话，玛西亚识趣地再也不称他奥马尔了。

“亲爱的，”玛西亚说道，“其实我也有点爱你。你身上的某些特质——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我每次在你身边时都会感到怦然心动。但是，甜心——”玛西亚顿了一顿。

“但是什么啊？”

“我们之间有好多‘但是’要考虑。比如说‘但是你刚满十八岁，而我马上就二十岁了’。”

“胡说！”贺拉斯打断道，“可以这么说——我虚岁十九岁了，你周岁也刚好十九岁。这样算来我们几乎一般大——当然，这还没算我比你年长的那一万岁呢。”

玛西亚笑了起来。

“但是还有其他的好多‘但是’呢。比如说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天才愤愤地说道，“我的家人就想把我培养成一个畸形怪物。”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是那样十恶不赦，贺拉斯的脸涨得通红，“我的家人应该滚回家里该干吗干吗去！”

“天哪！”玛西亚惊慌地喊道，“他们都是这样子对你的吗？那他们简直是一堆垃圾。”

“垃圾——就是垃圾。”贺拉斯表示强烈赞同，“他们干的事情都是垃圾。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把我变成一个小干木乃伊，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木乃伊呢？”玛西亚静静地问道，“难道是因为我？”

“是的。自从遇见了你，大街上的每个人都令我嫉妒，因为他们在我之前领略到了爱情的滋味。过去我竟然称之为‘性冲动’，天哪！”

“但是还有更多‘但是’呢！”玛西亚不依不饶。

“还有什么啊？”

“我们靠什么生活呢？”

“我会挣钱养家。”

“你还在读大学。”

“你觉得我还会在乎那个文学硕士学位吗？”

“你在乎的是成为我的主人[106]，对吗？”

“对！啊？什么！不对！”

玛西亚嫣然娇笑，灵巧地转身坐在了贺拉斯的腿上。贺拉斯忘情地揽住了怀里的人儿，低头在她的脖颈处种了一朵吻痕。

“你是个挺正派的人呢，”玛西亚若有所指，“但这听起来又不合逻辑。”

“噢，不要这么较真好不好！”

“人家不是有意的。”玛西亚说。

“我讨厌那些一本正经的家伙！”

“但是我们——”

“噢，闭嘴！”

玛西亚乖乖就范了，因为她不能用耳朵说话。

四

贺拉斯和玛西亚在二月初完婚。这事在耶鲁和普林斯顿两所大学的学术圈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贺拉斯·塔博克斯，这个十四岁就在《大都市报》的周末刊物上发表文章的奇才，竟然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放弃了成为美国哲学家这一名扬天下的机会，就为了娶一个歌舞团的女孩儿——学术圈的人管玛西亚叫“歌舞团的女孩”。但是跟现代其他爆炸性新闻一样，人们对这一事件也不过是三分钟热度。

他们在哈莱姆区[107]租了一间平房。经过两周的奔波，在贺拉斯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观被无情地消磨殆尽后，他总算在一家南美出口公司谋得了一份小职员的工作——之前有人告诉他说出口业前景广阔。玛西亚打算继续表演几个月——直到贺拉斯能养家糊口。贺拉斯的起薪只有一百二十五美元，尽管公司跟他说几个月后他的工资就能翻倍，玛西亚还是断然拒绝考虑辞去自己当时每周有一百五十美元收入的工作。

“我们何不把自己比作‘脑袋与肩膀’呢？亲爱的。”玛西亚温柔地说，“就让我这个‘肩膀’再坚持摇晃几个月，好让你这个生锈的‘脑袋’发挥作用吧。”

“我讨厌这个比喻。”贺拉斯闷闷不乐地说。

“你看，”玛西亚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的工资都不够付房租。你以为我愿意抛头露面吗？我不想。我想完全属于你。可是我要是每天干坐在家里，傻傻地数着壁纸上的向日葵等你回家的话，就是真的白痴了。等你一个月挣三百美元，我立马辞职。”

尽管这番话深深刺痛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贺拉斯不得不承认玛西亚言之有理。

三月翻飞而过，四月翩跹而至。五月为曼哈顿的公园和河道添了明丽绚烂而又繁华喧嚣的一笔。婚后两人过得十分快乐。贺拉斯再没什么习惯可言了，因为他根本没时间去培养任何习惯！这证明贺拉斯是那种最贴心的模范丈夫。而且，对于贺拉斯醉心的事物，玛西亚全无概念，因此两人并无什么冲突和龃龉。他们的思考范围完全在两个领域。玛西亚充当务实的家务总管，贺拉斯则要么生活在那个过去的抽象思维世界里，要么志得意满地生活在对爱妻的崇拜和倾慕里。玛西亚总是能给贺拉斯带来新鲜感——她的见解自然天成，新颖独到；她的精神活力四射，思维清晰；她的性情风趣幽默，总能言笑晏晏。

无论玛西亚到哪儿演出，每每提及自己丈夫的过人才智，都会无比自豪。她的那些九点档演出的伙伴都对此印象深刻。而他们眼中的贺拉斯不过是一个高高瘦瘦、沉默寡言而又略显稚嫩的年轻男子，并且每天晚上都会接玛西亚回家。

有一天，像往常一样，贺拉斯晚上十一点来接玛西亚回家。“贺拉斯，”玛西亚说道，“你站在路灯底下，看起来就像个幽灵呢。难道你瘦了吗？”

贺拉斯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今天开始，我每月的工资涨到一百三十五美元，还有——”

“我才不在乎这个，”玛西亚郑重其事地说，“你现在晚上都在没命地工作，还总是读那些大部头的经济书——”

“是经济学。”贺拉斯纠正道。

“好吧。每天晚上我都睡很久了，你还在读这些书。这样下去，你又要变得跟我们结婚前一样，弯腰驼背的。”

“可是，玛西亚，我必须得——”

“不！没必要。亲爱的，我想现在是我说了算，我可不能让你熬坏了身子，变成了近视眼。你必须得做些运动。”

“我在运动！每天早上，我——”

“哦，我知道！但是你做的那几个哑铃能冒几滴汗呢？我说的是正儿八经的运动。你应该到健身房去。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你是体操健将来着，人家还想选拔你参加大学体操队，后来因为你跟赫伯特·斯宾塞[108]有约才不了了之的，不是吗？”

“之前我挺喜欢那个。”贺拉斯沉吟道，“但是现在做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好吧。”玛西亚说，“咱俩做个交易。你去健身房，我呢，就从那排棕色的书里挑一本来读。”

“《佩皮斯[109]日记》吗？好呀！读来应该蛮有趣，他的作品很容易读。”

“我可没觉得——他才不好读。感觉就像在嚼平板玻璃。但是你跟我念叨过无数次它能开拓视野啦。好吧，你每周有三天晚上去健身，我就喝一剂塞缪尔猛药。”

贺拉斯有些犹豫。

“这个——”

“快点吧，现在开始！你为了我做大回环，我为了你恶补文化知识。”

就这样，贺拉斯最后还是妥协了。因此整个炎炎夏日，贺拉斯每周都会花三到四个晚上去“队长健身房”的吊架上做运动。到了八月份，在玛西亚面前，贺拉斯不得不承认，运动的确使得他白天的脑力工作更有成效。

“吾身健，吾神旺。”贺拉斯如是说。

“可别信些这个，”玛西亚答道，“这些药品[110]，之前我试过一次，根本就不管用。你还是得坚持运动。”

九月初的一天晚上，正当贺拉斯在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做吊环屈体运动时，一个满怀心事的胖男人过来与他攀谈，贺拉斯注意到，那个胖子已经留心自己好几个晚上了。

“嘿，小伙子！再表演下你昨晚露的那个绝活。”

正在锻炼的贺拉斯向他咧嘴一笑。

“这是我自创的。”贺拉斯道，“灵感来自欧几里得[111]的第四命题。”

“他是哪个马戏团的？”

“早死了。”

“好吧。那他肯定是做这个绝活的时候摔断了脖子。昨晚我坐在这儿看你做时，心里想着，你肯定会摔断自己的脖子。”

“就像这样！”贺拉斯说着，一边拉着吊环表演了那个绝活。

“做这个，你脖子和肩膀的肌肉不会疼死吗？”

“刚开始很疼，但一周之内我就已经证明完毕[112]啦！”

“嗯！”

贺拉斯优哉游哉地在吊环上荡来荡去。

“那你有没想过专门干这行？”胖男人又问道。

“别找我。”

“这个绝活一般人做会没命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赚大钱。”

“还有这个呢！”贺拉斯欢欣雀跃地叫道，胖子看着身着粉色紧身运动衣的普罗米修斯[113]再次挑衅了上帝和提出“万有引力定律”的艾萨克·牛顿，不禁惊讶得目瞪口呆。

此次偶遇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当贺拉斯下班回到家时，躺在沙发上的玛西亚面色苍白，正在等他。

“今天我昏倒了两次呢。”玛西亚冷不丁冒了一句。

“什么？”

“是的。你瞧，再过四个月宝宝就要出生了。医生说我半个月前就该停止跳舞。”

贺拉斯坐下来思量了一番。

“我很开心，当然。”贺拉斯忧心忡忡，“我们要有孩子了，我当然开心。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我在银行存了二百五十块钱。”玛西亚很有信心地说，“而且马上会收到半个月的工钱。”

贺拉斯迅速地计算了一下。

“包括我的工资在内，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们大约会有一千四百块的收入。”

玛西亚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这么点？当然，我这个月还能靠唱歌赚点钱。明年三月份我就又能工作了。”

“当然不行！”贺拉斯气急败坏地说，“你就好好待在家里。我们想想——请医生，雇护士，还要请保姆。我们必须得多赚点钱。”

“是啊！”玛西亚不无担忧地说，“可是钱从哪来呢？现在可全靠你这个生锈的‘脑袋’了呢。‘肩膀’现在运转不灵了。”

贺拉斯站了起来，穿上了外套。

“你这是去哪？”

“我有办法了。”贺拉斯答道，“我去去就回。”

十分钟后，当贺拉斯沿街向“队长健身房”走去时，他明确知道自己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明白这可不是跟自己开玩笑，他虽然很惊讶，内心却是波澜不惊。若是一年前的那个自己，该觉得多么不可思议啊！若是周遭的人们知道了，又该觉得多么难以置信啊！但是当命运之门对你敲响时，开门之后迎来的事可就由不得你了。

健身房内灯火通明。贺拉斯适应了一下室内的灯光，便发现那个满怀心事的胖子，这会儿正坐在一摞帆布垫子上，抽着一支粗雪茄。

“喂，”贺拉斯直截了当地问，“昨晚跟我说的，表演吊环绝活能挣钱，是真的吗？”

“怎么了？当然是真的。”胖子诧异地回答。

“那好，我想了一下，想试试看。在晚上和周六下午我有空——如果报酬足够可观，我可以一直做下去。”

那胖子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

“好。”他说，“你该见见查尔斯·鲍尔森。一旦他看了你的表演，一定会在四天之内雇用你的。这会儿他不在。明晚我帮你约他。”

胖子倒是言出必行。第二天晚上查尔斯·鲍尔森果然来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他都在观赏天才在空中划出的各种匪夷所思的抛物线。接下来的那天晚上，查尔斯带来了两个大块头，一看就是那种天生抽黑雪茄的大烟枪，喜欢用低沉、热切的声音满嘴谈钱的生意人。就在那个周六，贺拉斯·塔博克斯的身影首次在科尔曼街花园的体操表演会上亮相了。尽管面对着将近五千名观众，贺拉斯却没有丝毫的紧张。因为早在孩提时代，贺拉斯就习惯了在公开场合宣读文章——从小他就懂得如何使自己超然物外。

“玛西亚，”当天晚上，贺拉斯满心欢喜地说，“我想我们已经平安渡过难关啦。鲍尔森说可以帮我争取到在竞技场公开表演的机会。这样的话我整个冬天都可以开工。竞技场啊，你知道吗？那可是很大——”

“是的。我之前应该听说过。”玛西亚打断他，“但是我想知道，你所表演的这个绝活，不是什么骇人的自杀方式，对吧？”

“当然不是！”贺拉斯平静地说，“但是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你觉得还有比这更美好的自杀方式吗？为了你，我死得其所。”

玛西亚走了过来，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贺拉斯的脖子。

“吻我。”玛西亚呢喃道，“叫我‘甜心宝贝’，我喜欢你叫我‘甜心宝贝’。给我拿一本明天读的书吧。不要再是塞姆·佩皮斯了，我想看些有趣点有劲儿点的。我现在整天无事可做都快疯了。我想写信，可是又不知道该写给谁。”

“写给我啊。”贺拉斯说，“我会读的。”

“我倒是想写呢。”玛西亚叹了口气，“要是我认识的字够多，我就给你写一封世界上最长的情书，而且不让你觉得无聊。”

但是两个多月过后，玛西亚自己倒觉得十分无聊了。一连好几晚都是那个神色匆匆、面带倦容的年轻人在竞技场的表演舞台上演出。之后有两天，那身白色运动衣被淡蓝色的运动衣取代了，台下掌声寥寥。不过在那之后贺拉斯又登台了，那些离舞台近些的观众可以看到这个年轻的特技表演者脸上荡漾着一抹纯真的幸福，即使是在空中气喘吁吁地翻转腾挪，表演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独创肩摇摆运动时也是如此。表演结束后，贺拉斯给了电梯乘务员一抹灿烂的笑容，就一步五阶地大步冲上楼去，之后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一个十分安静的房间。

“玛西亚。”贺拉斯轻声唤道。

“嗨！”玛西亚给了他一抹苍白的微笑，“贺拉斯，有个事帮下忙。找找我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大叠纸。那是一本书——算是吧——贺拉斯。那是我在过去卧床的这三个月里写的。我想让你把它拿给彼得·博伊斯·温德尔，就是那个刊登我信件的人。他会告诉你那是否是本好书。我就是用我平时说话的口吻，也是用我给他写信的方式写的。这故事里提到的很多事都是我的经历。可以帮我拿给他吗？贺拉斯。”

“当然，亲爱的。”

贺拉斯俯下身来，把头靠在了玛西亚的枕头上，和她并肩躺在一起，然后轻轻抚摸着她金黄色的秀发。

“我挚爱的玛西亚。”贺拉斯柔情似水。

“不要。”玛西亚喃喃地说，“按我说的那样叫我。”

“甜心宝贝。”贺拉斯热情如火地在玛西亚耳边低语，“挚爱的甜心宝贝。”

“我们该给女儿取什么名呢？”

他们就那么慵懒地躺了一会，其乐融融，心满意足。贺拉斯仔细想了一下。

“我们就叫她玛西亚·休谟·塔博克斯。”贺拉斯喜笑颜开。

“为什么叫休谟？”

“因为他是咱俩初次见面的介绍人啊。”

“是吗？”玛西亚咕哝着，睡意迷蒙，有几分惊讶，“我还以为他的名字叫穆恩呢。”

玛西亚合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盖在玛西亚胸前的被子有规律地缓慢上下起伏着，可不是睡熟了。

贺拉斯踮着脚尖走到了桌前，拉开了上面的抽屉，看到了一堆字迹斑驳、模糊不清的手稿。他看了看第一页：

《桑德拉·佩皮斯缩写本》

玛西亚·塔博克斯著

贺拉斯会心一笑。看来塞缪尔·佩皮斯终究还是影响了她啊。他翻开那本手稿，开始读了起来。他的笑意更浓了——因为他读了下去。半个小时过后，贺拉斯意识到玛西亚醒了，并且正坐在床上望着自己。

“甜心。”玛西亚轻声唤道。

“怎么了，玛西亚？”

“你喜欢这本书吗？”

贺拉斯咳了起来。

“我正津津有味地读着呢，很不错啊！”

“把它拿给彼得·博伊斯·温德尔吧。告诉他你曾是普林斯顿大学数一数二的尖子生，所以你觉得好的书错不了。告诉他这本书会征服世界的。”

“没问题，玛西亚。”贺拉斯温柔地说。

玛西亚再次合上了眼睛，贺拉斯俯身亲了亲她的前额——然后满是怜惜和柔情地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才离开了房间。

整个夜晚，那些潦草难辨的春蚓秋蛇，随处可见的拼写和语法错误以及蹩脚古怪的标点符号都在贺拉斯眼前翩翩起舞。半夜贺拉斯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心中都是千头万绪，溢满了对玛西亚内心想要表达自我的无限同情。贺拉斯对此很是伤感，而且这也是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又重新忆起了那个几乎抛诸脑后的梦想。

他本来打算写一套丛书普及新现实主义，正如叔本华[114]普及了悲观主义，威廉·詹姆斯[115]普及了实用主义。

可是天不遂人愿。命运捉弄了他，逼得他去做劳什子的吊环表演。想到那记轻轻的敲门声，想到那个坐在休谟上婀娜娉婷的身影，想到玛西亚威逼利诱的香吻，贺拉斯付之一笑。

“即便如此，我还是我。”贺拉斯在黑暗中清醒地大声惊叹，“那个坐在贝克莱上，鲁莽地以为只要充耳不闻，那敲门声就是幻觉的家伙也是我。我还是那个我，犯下这样的罪行，我真该坐电椅被处死。”

“可怜的灵魂是无形透明的，却想要以有形的方式表达自身的情感。玛西亚用她写出的书表达，我用我未写的书表达。我们都试图选择自己的表达方式，尔后得偿所愿——知足而乐。”

五

由专栏作家彼得·博伊斯·温德尔执笔作序的《桑德拉·佩皮斯缩写本》开始在乔丹先生的杂志上连载，并在三月份发售了单行本。自分册首次付梓之后，该书便受到了广泛关注。一个老旧俗套的主题——一个姑娘，为了能登上梦想的舞台，从偏远的新泽西小镇千里迢迢来到纽约这个大都市。作品文风简洁，遣词造句自成一家，表达灵动活泼。正因其词汇匮乏，反倒令字里行间弥散着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这让她的作品呈现出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

恰好彼得·博伊斯·温德尔当时正大力提倡人们直接用富有表现力的日常口语，以此来丰富美国语言。作为这本书的赞助人，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向那些态度不温不火、满口陈词滥调的传统评论者发起了猛烈进攻，对玛西亚的书倾力推荐。

玛西亚的系列连载一次能获得三百元的稿酬，这钱每次都来得恰逢其时。尽管现在贺拉斯在竞技场表演的月薪比以往玛西亚任何时候赚的都要多，可是面对小玛西亚声嘶力竭的哭喊，夫妇俩认为孩子还需要呼吸清新的田园空气。因此在四月初，他们在西切斯特县的一栋小屋里安顿了下来，这儿房前屋后有草坪，有车库，所有的什物应有尽有，当然也包括一间安如磐石的隔音书房，玛西亚曾信誓旦旦地向乔丹先生允诺，等到女儿消停了，她就会闭门写作，潜心于她那不朽的文盲文学。

“这样也不错。”一天晚上，贺拉斯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这样想道。他正思量着在他面前展开的几种未来图景。为期四个月、有五位数报酬的特技表演，一次重返普林斯顿大学执掌体操队的机会。奇怪极了！他曾经打算回到那里领军哲学研究的啊。现在倒好，连听到安东·劳里埃要来纽约这样的消息，贺拉斯都能心如止水，不为所动。要知道，过去劳里埃可是他的偶像呢。

砾石在贺拉斯脚底沙沙作响。他看见自己家的客厅灯火闪亮，还注意到一辆大型轿车停在自己家的车道上。许是乔丹先生又来了吧，一定是来规劝玛西亚专心工作的。

玛西亚早听见了贺拉斯走近的声音，门口的灯光打在玛西亚身上，映出了她姣好的身形。玛西亚走出来迎上贺拉斯。

“里面有个法国人。”玛西亚紧张兮兮地说，“他的名字我叫不来。但这个人讲话可深奥了。还是你去跟他聊两句吧。”

“什么法国人？”

“问我哪行呢？他是一个小时前跟乔丹先生一起开车来的。说什么想会会桑德拉·佩皮斯云云。”

夫妇俩走进门，两个男人起身相迎。

“你好！塔博克斯。”乔丹说，“我可是让两位名人会晤了。我把劳里埃先生请来啦。劳里埃先生，这位是塔博克斯先生，塔博克斯太太的丈夫。”

“不会就是安东·劳里埃先生吧？”贺拉斯惊呼道。

“正是我啊，是我。我必须来，我非来不可。我拜读了尊夫人的书，对此书很是着迷。”——劳里埃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看，我也读到过您的消息。我今天读的这张报纸上就提到了您的名字呢。”

劳里埃终于掏出了一份剪报。

“读读看！”劳里埃急切地说，“里面也提到您了。”

贺拉斯的眼睛飞速扫了一下那张报纸。

“对美国方言文学卓尔不群的贡献。”报纸上写道，“没有文学腔调的矫饰，本书的质量正源于此，一如《哈克贝利·费恩》[116]。”

贺拉斯的目光停在了接下来的一段话上，他突然大惊失色——赶忙读了下去：

“玛西亚·塔博克斯与舞台结缘绝非只是作为观众，更是作为一名表演者的妻子。去年她嫁给了贺拉斯·塔博克斯。每晚塔博克斯先生都会在竞技场为孩子们表演精彩绝伦的飞空吊环表演。据说这对年轻伉俪将自己戏称为‘脑袋与肩膀’，毫无疑问，塔博克斯太太代表的是进行文学创作和精神思考的‘脑袋’，而她的先生则用自己敏捷灵活的‘肩膀’承载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

“‘天才’这个称号常被滥用，但塔博克斯太太显然当之无愧。芳龄二十——”

贺拉斯再也读不下去了。他脸上挂着古怪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安东·劳里埃。

“我想给你个忠告——”贺拉斯声音嘶哑。

“什么？”

“若是听到了敲门声，千万别应声！不要理会敲门声——干脆装扇隔音门！”

（刘红梅译耿强校）

雕花玻璃酒缸

一

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粗石器时代，有过一个细石器时代，有过一个青铜器时代，想不到，许多年过去之后，竟又冒出了一个雕花玻璃时代。在这个雕花玻璃时代里，年轻的小姐们若能把那些嘴上蓄着毛茸茸的八字胡髭的年轻男士说动了心，劝得他们回心转意，要来娶她们为妻了，那么，事成之后，她们总归要静下心来，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给亲朋好友们写致谢信，感谢他们送来了各式各样的雕花玻璃礼品——潘趣酒[117]调酒缸、洗指碗[118]、成套的玻璃餐具、高脚玻璃酒杯、盛冰激凌的碟子、装棒棒糖的碟子、细颈盛水瓶、花瓶等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因为，虽说雕花玻璃器皿在九十年代已经算不得什么新鲜事物了，可是在当时却是格外地繁盛走俏，它折射出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把波士顿高档住宅区的时髦风尚直接传到了位于美国中西部的那些偏远地区。

婚礼过后，那些潘趣酒调酒缸就被收拢起来，依次排列在餐具柜上，最大的那尊位居正中央；那些成套的玻璃餐具也都被收藏在瓷器橱里；烛扦则分列在左右两端——然而，时隔不久，这里也发生了“生存竞争”。那只装棒棒糖的碟子，由于没能保住它那小巧玲珑的柄儿，只好被拿到楼上去做了放发卡的盘子；一只猫儿在那里雄赳赳地昂首阔步，把最小的那只调酒缸撞得从餐具柜上跌落下来；紧接着，那个女佣在拿糖碟儿的时候一不留神，又把那只中号酒缸砸破了一个口子；到后来，那些高脚玻璃酒杯也都一个个落下了腿骨折的终身残疾，甚至连那成套的玻璃餐具也像那“十个小黑人”[119]一样，不知怎么就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踪影，最后剩下的那一只，也已是疤痕累累、遍体鳞伤，只能拿去当了插牙刷的缸子，跟其他那些落魄的“正人君子”为伍，挤挤插插地待在浴室里的搁架上。不过，等事情闹到这步田地的时候，雕花玻璃时代反正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雕花玻璃时代绚丽壮观的第一拨浪潮刚刚过去之后不久，有一天，那位忒爱打探别人隐私的罗杰·费厄博尔特太太前来拜访那位漂亮的少妇哈罗德·派珀太太了。

“我的天呀，”忒爱打探别人隐私的罗杰·费厄博尔特太太说，“我真喜欢你们家这幢别墅。我觉得你们家布置得实在太有艺术性了。”

“我觉得你实在是太过奖啦，”漂亮少妇哈罗德·派珀太太说，那双稚气未脱的黑眼睛里立即放出了光彩，“那你一定要经常来玩儿哦。我下午差不多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的。”

费厄博尔特太太真忍不住想说，她才不信这种鬼话呢，谁还看不出她这个人是怎么恪守妇道的——弗雷德·格德尼先生一星期里总有五个下午要来登门造访派珀太太，如此这般已有半年之久，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啦。费厄博尔特太太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成熟老辣得什么也甭想逃过她那双眼睛了。哼，对这帮漂亮的少妇，她是一个也信不过的——

“我顶喜欢这间餐厅了，”她说，“瞧这些精美绝伦的瓷器，还有这尊硕大无朋的雕花玻璃酒缸。”

派珀太太朗声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费厄博尔特太太本来还对有关那位弗雷德·格德尼先生的传闻心存不少疑团，听了这悦耳动听的笑声，疑心顿时也就烟消云散了。

“啊，你是说那只最大的酒缸啊！”派珀太太说这话时，嘴巴已笑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儿，“那只酒缸说起来还真有一番来历呢——”

“哦——”

“你还记得卡尔顿·坎贝那小伙子吗？他呀，他有一度对我追得可紧呢。后来，有天晚上，我就对他说，我马上就要跟哈罗德结婚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儿了，是92年吧。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自己，然后说：‘伊芙琳，我要送你一件礼物，这件礼物也跟你这个人一样冷酷、一样漂亮、一样空虚、一样只消一眼就能看透。’我倒真的被他吓得有点儿六神无主了——他的那双眼睛，全然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儿。我还以为他真要慷慨地送给我一幢闹鬼的别墅，或者送给我某个你一打开就会爆炸的玩意儿呢。没想到送来的就是这只酒缸。当然，这只酒缸确实也很漂亮。它的直径，或者是周长吧，或者是什么什么的，足足有两英尺半呢——不对，好像是三英尺半。不管怎么说吧，反正那个餐具柜确实是小得放不下它的；只能半截儿悬空将就着搁在那儿了。”

“哎呀，我亲爱的，你说这事儿怪不怪！那小伙子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才一气之下远走他乡的，对不对？”费厄博尔特太太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忙不迭地铭记着那几个精辟的字眼儿——“冷酷、漂亮、空虚、一眼就能看透。”

“对，他到西部去了——不，好像是去了南方吧——说不定是去哪儿哪儿了吧。”派珀太太回答说，脸上洋溢着那种美艳无比、憨态可掬的笑意，使她因岁月的消磨而日渐淡去的美貌又平添了几分姿色。

费厄博尔特太太一边戴上手套，一边还在啧啧称赞着，说那间宽敞的音乐室一头直通书房，另一头则是远远可以看见的餐厅的一角，当中有这么一大片开阔的地方，的确能给人以轩豁之感。房子虽小了点儿，却着实是本城最别致的一所豪宅。于是，派珀太太便接着说起了他们准备搬家的事儿，打算搬到德福洛克斯林荫道上的一幢比这更大一些的别墅去。可见她男人哈罗德·派珀先生一定是个很会赚钱、生财有道的人。

在越来越浓的秋日的暮色中，费厄博尔特太太一踏上人行道，脸上立刻就摆出了那种不以为然、略显不快的表情，大凡年届四十、日子过得一帆风顺的妇女，走在大街上时脸上都会挂着这副表情吧。

她一路走一路就在想，我要是哈罗德·派珀的话，我就会少花那么一点儿时间在生意上，多花那么一点儿时间在家里。要是有哪位朋友去劝劝他就好了。

不过，假如费厄博尔特太太觉得这天下午她还算“不虚此行”的话，只要她稍微再多待上两分钟，她准会称之为“胜利而归”了。因为，就在她顺着大街刚刚走下去一百码、身影渐远，但还没有完全消失之际，一个模样非常英俊、神情异常激动的年轻人闪身出现在那条人行道上，他显然是直奔派珀公馆而来的。派珀太太一听到门铃声，便亲自出来开了门，脸上带着相当惊慌的表情，匆匆地将来人领进了书房。

“我必须赶来见你一面才行，”他慌不择词地开口便说，“你的这封便笺真把我急坏了。是不是哈罗德逼着你写下这封信的？”

她摇了摇头。

“这回我算完啦，弗雷德，”她吞吞吐吐地说着，两片嘴唇也变得活像两片凋零的玫瑰花瓣儿一样，在他眼里，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他昨天晚上一回到家里，就为这事儿闹别扭了。他那个堂妹杰茜·派珀也认为，这事儿闹得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哪怕是出于责任感，她也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她就直接闯进了他的办公室，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现在伤心极了，况且——啊，我也不能不设身处地地替他想一想啊，弗雷德。他说，我们整个夏天一直都是社交圈里人家说闲话的对象，他自己还一直蒙在鼓里，他以前也曾听到过人家在谈话中只言片语地提到过有关我的事儿，也碰到过人家遮遮掩掩地丢给过他一些暗示，他本来还不怎么懂，现在一下子全明白了。他气得不得了呢，弗雷德，他是爱我的，我也爱他——说得更确切一点儿。”

格德尼慢慢点了点头，似睁非睁地半闭着眼睑。

“是啊，”他说，“是啊，我跟你有同样的毛病。我也是心太软，总是体谅别人的苦衷。”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那乌黑的双眸，“这件令人快活的好事情已经结束啦。我的上帝啊，伊芙琳，我今天一直都闷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都在傻傻地看着你这封信笺的背面，一直在傻傻地看着，傻傻地看着——”

“你赶紧走吧，弗雷德，”她稳住神，态度很坚决地说，声音中又特意加重了一丝催促的味道，这种说话的口吻又一次深深地刺伤了他，“我已经以我的名誉为担保向他发过誓，保证绝不会再跟你见面了。至于我跟哈罗德的婚姻能够走多远，我自己心里有数，可是，这么晚了还跟你在这儿卿卿我我，那是万万不行的。”

他们这时依然还在站着说话儿，她一边说，一边有意朝门口悄悄挪动了一点儿。格德尼凄楚地望着她，在这怅然诀别的时刻，他很想再珍重地朝她看上最后的一眼——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的走道上冷不丁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个人都吓得愣怔住了，顿时变成了两个石头人儿。慌忙中，她倏地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他外套上的大翻领——半拖半扭地扯着他，穿过那扇大门，钻进了那间黑咕隆咚的餐厅。

“我来哄他到楼上去，”她凑在他耳边悄声说，“你就待在这儿别动，等你听见他在上楼了，就赶紧从前门溜出去。”

于是，他就独自一人躲在里面，竖起耳朵聆听着，只听她进了客厅，在连声问候着迎接自己的丈夫。

哈罗德·派珀现年三十六岁，比他太太年长九岁。他的长相还算仪表堂堂——不过，此处还得添加两条小小的旁注：其一是，他的两只眼睛未免也长得太靠近了些；其二是，他那张面孔若是平静下来，总会带着些许木愣愣的表情。他对这起“格德尼事件”的态度，足可以代表他对一切问题的处世态度。他当时就对伊芙琳说，他认为这个问题可以就此收场了，他绝不会责怪她，今后也绝不会以任何方式旁敲侧击地重提这段旧事；他还暗暗告诫自己，面对这样一起事件，这样做也不失为一种相当宽宏大量的处理方法了——并认为这样做也让妻子受到了莫大的感动。然而，如同所有自以为心胸特别宽大的男人一样，他其实也是一个心胸特别狭窄的人。

他这天晚上一回到家里，就特意换上了一副格外亲切的态度，热情问候着伊芙琳。

“你得抓紧时间去换身衣服才行啊，哈罗德，”她亟不可待地说，“我们还要去布朗森家做客呢。”

他点了点头。

“我换身衣服也要不了多长时间呀，亲爱的。”接着，他的说话声就渐渐远去了，他在朝书房里走呢。伊芙琳的一颗心儿在嘭嘭地乱跳。

“哈罗德——”她也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书房，可是一开口说话，就觉得嗓子眼儿里堵得慌。他不慌不忙地点起了一支香烟。“你可得抓紧点儿呀，哈罗德。”她站在门里边，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话说完。

“干吗这么急啊？”他问道，有点儿不耐烦了，“你自己都还没有打扮好呢，伊芙[120]。”

他两腿一伸，坐进了那张莫里斯安乐椅[121]里，还顺手打开了一份报纸看起来。伊芙琳只觉得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知道，他这一躺就意味着至少要十分钟——而格德尼还提心吊胆地在隔壁房间里站着呢。万一哈罗德铁了心，要先喝上一杯再上楼，并且亲自到餐具柜上去拿那只细颈盛水瓶，那可怎么办？她忽然灵机一动，自己不妨先行一步，把那酒瓶和酒杯给他拿过来，这样就可以防患于未然了。她很担心自己的轻举妄动会引起丈夫注意到那间餐厅，可是，她也不能冒险让自己不愿见到的另外那种情况发生呀。

不过，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哈罗德站起身来，把报纸随手一扔，就径直朝她走来。

“伊芙，亲爱的，”他一边说，一边俯身向前，伸出双臂，把妻子揽在怀中，“但愿你别把昨天晚上的事儿放在心上——”她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但身子却在不住地哆嗦着。“我知道，”他又接着说，“那不过是因为你一时交友不慎才惹出的一场风波罢了。我们大家谁都难免会有闪失的。”

伊芙琳几乎压根儿就没有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能不能干脆就这样依偎着他，再顺势把他拖出书房、引到楼上去？她是不是可以佯装不舒服，撒撒娇，要他抱着她上楼去？——遗憾的是，她心里很清楚，倘若那样的话，他准会让她在那张长沙发上躺下来，再去为她斟一杯威士忌来的。

突然间，她那颗忐忑不安、早已紧张到了极点的心儿又猛然抽搐了一下，简直快要吊到嗓子眼儿里了。她听见餐厅的地板在嘎吱作响，声音虽然很轻微，却听得格外分明。是弗雷德在那儿蠢蠢欲动，试图从后门悄悄溜出去呢。

紧接着，她的心儿又再次怦然狂跳了一下，几乎要飞出喉咙口了，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如同冷不丁儿地敲响了一记震耳欲聋的锣声，整个屋子里都在回荡着那个声音。是格德尼的胳膊撞在那只最大的雕花玻璃酒缸上了。

“怎么会这么大的动静！”哈罗德大喝一声，“是什么人在里面？”

她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但他还是挣脱开了，顷刻间，这间屋子仿佛就像坍塌了一样，稀里哗啦的声音响彻在她耳边。她听见餐具室的那扇门被人猛然推开，紧跟着便是一阵混乱的扭打声、铁锅子撞击出的乒乓声；气急败坏之下，她也一头冲进了厨房，一把拉上了煤气的总阀。她丈夫慢慢松开了扼在格德尼脖颈上的胳膊，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儿，起初还是一脸的惊愕，随后，那张脸上便渐渐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的天哪！”他木愣愣地喊了一声，接着就一遍又一遍地吼叫着，“我的天哪！”

他倏地转过身去，作势又要扑向格德尼，但又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他那发达的肌肉也明显松弛下来。接着，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声干巴巴的苦笑。

“你们这两个人——你们这两个人啊——”伊芙琳双臂合围牢牢抱住他，一双眼睛也在苦苦哀求地望着他，但他还是用力把她推在一边，昏头昏脑地一屁股坐在洗涤槽边的一张椅子里，面色则如同墙上的瓷砖，“你居然一直在干着这种蝇营狗苟对不起我的事情呀，伊芙琳。啊，你这个小妖精！你这个小妖精啊！”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为自己的丈夫深深地感到难受过；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爱恋着他。

“这事儿不能怪她，”格德尼相当低声下气地说着，“是我自己找上门来的。”可是派珀却直摇头，等到他抬起头来、茫然不解地圆睁着他那双眼睛时，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便活像突然遭遇了一起严重车祸，连脑子也伤得不轻、一时失去了正常思维能力的人一样。他的那双眼睛，在这突然间竟变得让人好生怜悯，不禁悄然拨动了伊芙琳心灵深处的那根不会发声的琴弦——然而，在此同时，她胸中却又陡然涌起了一股怒不可遏的火气。她感到自己的眼睑在燃烧；她的一只脚在暴怒地乱跺；她的那双手在桌子的上方神经质地胡乱挥舞着，仿佛想把一件武器抓到手似的。到后来，她竟像发了疯一样猛然向格德尼扑去。

“滚出去！”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一双乌黑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烈焰，两只小拳头遏制不住地捶打他的胳膊。“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二

哈罗德·派珀太太年届三十五岁时，人们对她的看法可就褒贬不一了——女人们都说她风韵犹存，男人们则说她姿色大不如从前了。人家之所以会这样说她，大概是因为她那曾经让女人们自惭形秽、让男人们趋之若鹜的天生丽质的姣美容颜，如今已经渐渐消逝了的缘故吧。她的那双眼睛依然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深沉，还是那样含着淡淡的幽怨，可是那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韵味却已荡然无存了；她那幽怨的眼神如今也不再那样永远让人心驰神往了，只不过是凡胎俗骨之人的左顾右盼罢了，何况她还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但凡遇到让她心惊胆战或者让她大为恼火的事情，眉头马上就拧成了一团，眼睛也要一连眨巴好几下。她那两片嘴唇也已失去了往日那种迷人的风采：一是，红润已经渐渐褪去；二是，她原先莞尔一笑时，嘴角会微微地往下一撇，既增添了藏在眼角眉梢的幽怨之情，又淡淡地带着些讥讽和娇媚，如今竟连这一点也不复存在了。她现在若是笑起来，嘴角反倒往上翘了。在往昔的那些日子里，每当伊芙琳在为自己美若天仙的姿容感到沾沾自喜的时候，她感到最得意的还是自己那迷人的微笑——常常还会有意卖弄一番。等到她不想再卖弄了，那迷人的笑容竟也渐渐消散了，连同她身上最后那一点儿神秘的韵味一起化为乌有了。

伊芙琳下决心不再卖弄她那迷人的微笑之时，就是在那起“弗雷德·格德尼风波”发生之后还不到一个月之际。从外表上看，他们夫妇之间的关系差不多还跟以前一个样儿。不过，在当时那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伊芙琳突然发觉，自己对丈夫的爱原来竟是那样的深厚，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对丈夫的伤害又是多么地难以平复。面对着一次次心如刀绞的沉默，面对着一阵阵大发雷霆的训斥和狂怒不已的谴责，她苦苦挣扎了整整一个月——她恳求他的宽恕，她低声下气、可怜巴巴地委身于他，曲意温存，然而换来的却是他那怨怼、刻薄的嘲笑声——到后来，她也渐渐变得默不作声了。久而久之，夫妇之间就有了隔阂，被拦起了一道隐隐约约、却又无法捅破的屏障。于是，她把涌动在胸中的满腔爱意全都倾注在她那年幼的儿子唐纳德身上了，她惊诧不已地发觉，她已经把儿子当成自己的半条命了。

到了第二个年头，愈积愈多的涉及彼此共同利益和共同责任的诸般事务，再加上时而如行云流水般掠过心头的一些往事，促使夫妇俩又重归于好了——不过，经历了这样一场风生水起、令人潸然泪下的情感风波之后，伊芙琳意识到，她人生中的大好时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留下的只是一场空。她原本在彼此的心目中也许就是青春与爱情的化身——可是，经过了那样一段互不理睬的沉默期，柔情蜜意的源泉也就慢慢枯竭了，她自己也已断了念想，再也没有那种相敬如宾地坐在一起举杯对酌的心情了。

她开始津津乐道于这样一些事情了：喜欢找女伴儿们聊聊天，喜欢找以前看过的一些书来看，还喜欢找点儿针线活儿来做，好一边做着活儿，一边照看她的两个孩子，如今她已经把全部心思都扑在这一双儿女身上了。她开始为一些琐碎的小事操心了——譬如说，在吃饭的时候，只要一看到饭桌上有面包屑，哪怕正在跟人说着话儿，她也会分心的：她已经从花样年华渐渐步入中年啦。

她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是一个特别繁忙的日子，因为他们是事到临头才告知亲友们要在这天晚上请客的，她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在自己卧室的窗前站了一会儿，发觉身上真的是有些累了。要是在十年前的话，她准会躺下来小睡一下的，可是现在呢，她总觉得样样事情都需要她亲自去过问一下才放得下心来：女佣们都还在楼下收拾打扫，瓷器、花瓶之类的小摆设还堆得满地都是，食品杂货店的人一会儿还要送货来，还得毫不客气地跟他们好好杀杀价——此外，她还得抽空给唐纳德写封信，唐纳德已经十四岁了，今年是他头一年离开父母在外地念书。

岂料，就在她差不多已经拿定主意要躺下来歇息一会儿的时候，耳边突然又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信号”，是小女儿朱莉在楼下冷不丁儿地尖叫了一声。她抿紧嘴唇，眉头拧成了一团，眼睛也连眨了好几下。

“朱莉！”她喊了一声。

“哎——哎——哎——哟！”是朱莉在叫痛的声音，声调拖得很长。紧接着，希尔达的声音飘上楼来，希尔达就是那个刚刚雇来接替前任的女佣。

“是她自己不小心划破了一点儿皮，派珀太太。”

伊芙琳慌忙奔向她那只针线筐，在里面好一顿翻找，总算找出了一块破手绢，便急匆匆地赶下楼来。朱莉马上扑在她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她搂着朱莉，到处查看究竟伤在哪儿了，看来还真伤得不轻呢，因为朱莉的连衣裙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渍。

“在我的大拇指上！”朱莉哭诉着，“喔—唷—唷—唷，好痛啊！”“都是这只酒缸惹的祸，就是这最大的一只，”希尔达带着歉疚的口吻说，“我在擦这餐具柜的时候，把它暂时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了，没想到朱莉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围着它玩儿啊玩的，一不小心就划伤了。她只是划破了一点儿皮。”

伊芙琳皱起眉头，狠狠瞪了希尔达一眼，然后果断地扳过朱莉身子，抱起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接着就动手把那块手绢撕成了条条。

“来——让妈妈看看，亲爱的。”

朱莉竖起受伤的那只大拇指，伊芙琳一把握住它包扎起来。

“瞧，这不就好了嘛！”

朱莉一脸的疑惑，把她那只裹着小布条儿的大拇指看了又看。她弯了弯那只大拇指，又竖起来晃了晃，那张泪迹斑斑的小脸上顿时又露出了高兴的、神气活现的样儿。她鼻头抽了抽，又把那大拇指竖起来晃了晃。

“你这个淘气的小宝贝啊！”伊芙琳叫了一声，又亲了亲女儿，不过，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她忍不住又皱起眉头朝希尔达瞪了一眼。真粗心！现如今，用人们全都是这种德行。要是能雇到一个有模有样的爱尔兰女佣该多好啊——可惜现在再也雇不到啦——你看看这些个瑞典人——

五点钟的时候，哈罗德到家了，他一到家就上楼直奔她的卧室来，扬言今天一定要吻她三十五下才行，因为今天是她的三十五岁生日，那种欢天喜地的腔调，着实让她觉得可疑。伊芙琳不许他胡来。

“你一直在外头喝酒嘛，”她毫不客气地说，但随即又像给他定性似的补了一句，“算你只喝了几口吧。你明明知道，我很讨厌你身上的这股酒味儿。”

“伊芙，”他说，但欲言又止，自个儿走到窗前的一张椅子里坐下来，“有件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估计你也知道了，城里那个铺子的经营状况近来一直不大妙。”

她此时正站在窗前梳头，一听到这番话便倏地转过身来，两眼直直地望着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你不是一直在说，现有的资金足够在城里再开出一两家五金器材批发部的吗？”她话语中带着大为惊异的口气。

“本来倒是够的，”哈罗德意味深长地说，“没想到，克拉伦斯·埃亨这家伙实在太精明过人了。”

“你那会儿说，他今天也要来参加晚宴，我就觉得好奇怪。”

“伊芙，”他又在自己的膝盖上拍了一巴掌，接着往下说，“从1月1日起，‘克拉伦斯·埃亨公司’就更名为‘埃亨—派珀公司’了——而‘派珀兄弟公司’，作为一个独立的公司，也就不复存在啦。”

伊芙琳吃了一惊。听到丈夫的名字居然退居在第二位，她心里多少总感到有些不痛快；但他竟还是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想不通，哈罗德。”

“是这样的，伊芙。埃亨这家伙一直跟玛科斯有些勾勾搭搭，关系很不正常。要是这两家联合起来了，我们可就成了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啦，日子只能勉强对付着过，订单也只能接些小一点儿的来做，一遇到有风险的买卖就犹豫不决缩在后面了。还不都是个资本金多寡的问题嘛，伊芙，要是他们果真成立了‘埃亨—玛科斯公司’，大生意就都给他们抢过去啦，可是现在呢，那些大买卖都该由‘埃亨—派珀公司’来做啦。”他停顿了一下，又清了清了嗓子，顿时便有一小团威士忌酒味飘过来，直冲她的鼻孔，“实话告诉你吧，伊芙，我一直怀疑是埃亨的老婆在插手这件事。我听说，这位女士个头虽小，野心可不小呢。估计她也知道，玛科斯夫妇在本地大概也帮不了她多大的忙。”

“她是不是——出身于平民阶层啊？”伊芙琳问道。

“我还从没见过她的面呢，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不过，我看你这话也错不了。克拉伦斯·埃亨的名字被提送到乡村俱乐部[122]已经有五个月了——至今还没有下文呢。”他大为不屑地挥了挥手，“埃亨和我今天在一起吃了顿午饭，席间已经大体上把这件事给敲定了，所以我才想，要是能请他们夫妇俩今晚也来参加我们的晚宴，那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情——反正总共也才九个人，多半还都是自家人。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这也算得上一桩大事吧。再说，我们当然也得摸清他们的底细才行啊，伊芙。”

“是啊，”伊芙若有所思地说，“我看我们是该这样做。”

伊芙琳感到惴惴不安的倒并不是这种以拉拢社交关系为目的的应酬——可是，一想到“派珀兄弟公司”眼看就要更名为“埃亨—派珀公司”了，她不免感到有些吃惊。看来家业好像是在日渐衰败了。

半个小时之后，当她正要换上晚礼服去张罗宴会的时候，忽然听见丈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哎，伊芙，快下来吧！”

她出了房间，走进过道里，人伏在楼梯的栏杆上喊了一声：“什么事？”

“我想让你来帮我一下，趁这会儿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先调制出一部分潘趣酒来。”

她匆忙把晚礼服重新在衣架上挂好，然后就奔下楼来，却看到他已经在忙着把各种必不可少的配料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餐厅的桌子上了。她走到餐具柜前，从那排酒缸中随意挑了一只，抱着它走了过来。

“啊，不，”他很不乐意地叫起来，“我们还是用那只大号的吧。有不少人呢，埃亨和他老婆，你和我，加上米尔顿，就是五个人了，再加上汤姆和杰茜，就是七个人了，还有你妹妹和乔·安布勒，总共有九个人呢。你不知道，这酒要是由你亲手调制出来，那才叫销路好呢，一会儿就喝完啦。”

“我们就用这只吧，”她坚持说，“这只酒缸也能装不少酒。汤姆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汤姆·劳里是杰茜的丈夫，哈罗德的堂妹夫，此人有个相当古怪的癖好，只要一喝起酒来就要耍酒疯，结果总是弄得大家不欢而散。

哈罗德摇了摇头。

“别犯傻啦。那只酒缸至多也只能装三夸脱左右，我们有九个人呢。再说，也得让用人们喝上点儿吧——何况这种潘趣酒又不是什么特别凶的烈性酒。多调些出来，让人看着也能多添几分乐趣呢，伊芙，我们也不一定非要把调好的酒都喝完不可呀。”

“按我说的办，就用这只小号的吧。”

他又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行。你别蛮不讲理好不好。”

“我怎么蛮不讲理啦，”她立即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可不想看到这屋子里有喝醉酒的人。”

“谁说你要让人家喝醉啦？”

“那就用这只小号的酒缸好嘞。”

“得啦，伊芙——”

他一把夺过这只小号的酒缸，想提起它放回原处。她见状立即双手齐出抱住酒缸，使劲儿往下按。一时间两人就你争我夺起来，几个回合之后，他气得闷哼了一声，猛然一个侧转身，将那酒缸从妻子的手指间夺了下来，拎着它朝餐具柜走去。

她无奈地望着他，竭力想摆出一副倨傲的表情来，没想到他却哈哈一笑，全然不当回事儿。她只好自认失败，但也发狠说，她从此再也不管这潘趣酒的事儿了，说完就离开这间屋子扬长而去。

三

七点三十分，伊芙琳款款走下楼来，只见她脸颊红润，高高盘起的发髻闪闪发亮，像是薄薄地抹了一层生发油。埃亨太太果然是一个小女人，虽说染了一头红发，身穿一袭极其考究、在法兰西第一帝国时代甚为流行的长裙，却依然掩饰不住她那略微有点儿紧张的神色，但是跟伊芙琳寒暄了几句之后，她也就变得十分健谈了。伊芙琳一见这女人就打心眼儿里很不喜欢，不过，此人的丈夫，她觉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他有一双目光敏锐的蓝眼睛，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在社交场合极善于巴结那些日后有可能使他飞黄腾达的人。显而易见，要不是因为他铸成了大错，在刚刚步入职业生涯的时候就过早地结了婚，此人说不定早已在社会上飞黄腾达了。

“我很高兴能够有缘认识派珀的太太，”他非常干脆利落地说，“现在看来，你丈夫和我今后免不了要常常见面啦。”

她躬身向他致意，优雅得体地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就转身去迎接别的客人了：哈罗德的那个文静、谦逊的弟弟米尔顿·派珀；劳里夫妇，也就是杰茜和汤姆；她自己的那个还未出嫁的妹妹伊莲娜；最后是乔·安布勒，此人是一个铁杆儿单身汉，也是伊莲娜常年的“护花使者”。

哈罗德在前面引路，众人纷纷入了座。

“我们今天举行的是一个潘趣酒会，”他喜气洋洋地对众人宣布说——伊芙琳发觉他早已品尝过由他自己调制出的酒了——“所以，我们只请大家喝潘趣酒，今天就不再请大家喝别的鸡尾酒啦。调这种潘趣酒是我太太最拿手的杰作呢，埃亨太太；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不妨让她把那配方教给你；不过，因为她今天不巧有点儿小小的”——他忽然瞥见了妻子的眼色，便顿了一下——“有点儿小小的不适，所以，这批酒是本人调制的。请大家尝尝这酒的口味怎么样吧！”

在整个席间，潘趣酒有的是，然而伊芙琳却注意到，埃亨、米尔顿·派珀，以及所有的女宾，都在对那个斟酒的女佣摇头，表示不想再喝了，由此可见，她坚持要用这只酒缸的做法果然没错。酒缸里还有足足半缸酒呢。她拿定主意，等宴会一结束，就去好好奚落哈罗德一顿，岂料，好不容易挨到女宾们都离席了，埃亨太太偏偏又跑来缠住了她，于是，她只好身不由己地跟这个小女人聊起来，东拉西扯地说着哪些城市如何如何、哪些女装店如何如何之类的话题，出于礼貌，还得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一直到处闯荡，已经不知道搬过多少个地方了，”埃亨太太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还猛劲儿摇晃着她那满头红发的脑袋，“啊，可不是嘛，我们以前在哪个城市也没有住过这么久——不过，这一回我倒真希望能在此地永远住下去了。我挺喜欢这儿的，你怎么样？”

“唔，是这样的，我自小就一直生活在这儿，所以，自然就——”

“哦，这话不假，”埃亨太太说着，哈哈一笑，“克拉伦斯过去老是这样对我说，做他的太太就得做好随时要搬家的思想准备，说不定他哪天一进家门就会说：‘哎，我们明天要搬到芝加哥去住了，你赶快收拾收拾吧。’久而久之，我也就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无论走到哪儿，从来不指望会在那儿好好地住下去。”她说罢，又是那样浅浅地哈哈一笑；伊芙琳怀疑这笑声就是她在社交场合惯用的虚与委蛇的笑声。

“可想而知，你丈夫倒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呢。”

“啊，可不是嘛，”埃亨太太马上大言不惭地说，“他可有头脑呢，克拉伦斯这个人聪明得很。不但点子多，干劲也足，你知道的。他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会全力以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伊芙琳点点头。她心里却一直在纳闷儿，不知餐厅里的那帮男人是不是还在那儿大喝潘趣酒。埃亨太太仍在口若悬河地展现她的发迹史，东拉西扯说个没完，可是伊芙琳却早已无心再听下去了。好几支雪茄集结在一起散发出的第一波浓烈的烟味开始飘进了这间屋子。她暗自寻思，这幢住宅的面积真的不算大呀；一遇到像今晚这样的聚会，书房里往往都弄得青烟缭绕，第二天得让人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要开上好几个钟头，才能散掉那难闻的恶臭。也许本次合作会带来……她憧憬着未来，眼前浮现出一幢面貌全新的豪宅的轮廓……

埃亨太太的说话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我还真想知道你那个配方呢，不知你能不能把它抄一份给我——”

就在这时，餐厅里响起了一阵嘈杂的椅子声，随后就见那几个男人大摇大摆地朝这间屋子走来。伊芙琳一眼就看出，她最讨厌见到的事情终于变成了事实。哈罗德的一张面孔涨得通红，说话也语无伦次，没有一句是完整的话，连汤姆·劳里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的，他期期艾艾地想紧挨着伊莲娜在那张长沙发上坐下来，不料却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在伊莲娜的大腿上。他一脸茫然地坐在那儿，两眼冲着大伙儿直眨巴。伊芙琳忍不住也朝他挤了挤眼睛，却又觉得这样做实在无趣得很。乔·安布勒面带微笑，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儿，在嗞啦嗞啦地猛抽着雪茄。只有埃亨和米尔顿·派珀这两人似乎还算没有露出丑态。

“这个城市还是挺不错的，埃亨，”安布勒说，“你日后会有这种体会的。”

“我已经有这种体会啦。”埃亨愉快地说。

“你还会有更多的体会的，埃亨，”哈罗德说，头点得像什么似的，“只要有我在，包你什么事儿都好办。”

他眉飞色舞地为这个城市唱起了赞歌，然而，伊芙琳在这边听了却觉得很不舒服，心里就在疑惑，不知他这样说会不会扫了大家的兴，反正她自己觉得挺无聊的。看来还不至于。他们个个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呢。他刚一停顿，伊芙琳就赶紧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年来你们都在哪些地方住过呀，埃亨先生？”她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儿问道。但话一出口，她便想起来，埃亨太太刚才已经都告诉过她了，不过，那也没关系。反正不能让哈罗德话这么多。他酒一多，人就变成一头奇蠢无比的大傻驴了。可是，他竟然愣头愣脑地又来蹚这趟浑水了。

“我来教教你吧，埃亨。首先，你得在这山上的豪华住宅区里弄套别墅。斯特恩家的那幢别墅，或者李奇威家的那幢别墅，你都可以买下来。一定要这样做，人家才会说：‘瞧，那就是埃亨家的公馆。’那才叫家道殷实，你明白吗，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伊芙琳脸都红了。这话听上去根本就不对头嘛。然而埃亨好像还是没有察觉到这话里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只是在一个劲儿地点头。

“你们是不是一直在找——”不料，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话音就被湮没了，也没有人听见，因为哈罗德的大嗓门又嚷嚷开了。

“一定要搞幢大别墅——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要去广交朋友了。本城的人都势利得很呢，起初是不会把外来人放在眼里的，不过，要不了多久——等他们了解了你这个人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啦。对于你们这样的人”——他冲着埃亨夫妇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将来准会对你们客气得不得了，只要扫平了这第一道障—障—障——”他咽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才勉强说清了“障碍”这个词，接着又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颐指气使地把这句话再重复了一遍。

伊芙琳用恳求的目光望了望她那个妹夫，不料，他还没有来得及插进一句话，汤姆·劳里的嘴里早已叽里咕噜地冒出一大串话来，由于他使劲儿用牙齿咬着那支已经熄灭的雪茄，他的话说得含混不清，谁也听不懂。

“要嘛就嚯要嘛啊哈得嗯——”

“你在胡说什么呀？”哈罗德急切地盯着他问道。

汤姆只好乖乖儿地、非常费劲儿地取下了他叼在嘴里的那支雪茄——没料想，他取下的只是半截儿，另外那半截儿雪茄却断在他嘴里了，于是，他就“呼嗒”一声，把剩在嘴里的那半截儿雪茄朝对面啐去，哪知那半截儿湿漉漉的烟屁股竟无巧不巧地落在埃亨太太的大腿上了。

“请原谅。”他嘴里咕哝了一声，然后就站起身来，稀里糊涂地似乎还想追过去把它捡起来。幸好米尔顿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外套，拉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地，而埃亨太太倒也不无风度，大大方方地拉起裙子来微微抖了抖，把那截烟屁股抖落在地板上，却自始至终没有低头朝它看一眼。

“我本来是想说，”汤姆口齿不清地又接着说，“可是，真不巧——”他抬起一只手来冲着埃亨太太摆了摆，算是道歉——“我本来想说的是，关于乡村俱乐部里的那档子事儿，有关这件事的一切真相，我都听说了。”

米尔顿探过身去，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句什么。

“你少来管我，”他脾气很坏地说，“我想干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们今天不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嘛。”

伊芙琳坐在那里，显得很慌张，嘴巴嗫嚅着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她看见自己的妹妹在冷笑，而埃亨太太的那张脸早已涨得一片绯红。埃亨只顾低头瞅着自己的表链，手指头在下意识地抚弄着他那只手表。

“是谁在从中作梗，坚决不让你进来，我也听说了，而且此人一点儿也不比你强。这种区区小事，我完全有办法摆平它。可惜我以前并不认识你呀，要不然早给你解决啦。哈罗德告诉过我，你一直为这事儿耿耿于怀——”

米尔顿·派珀猛然站起身来，他尴尬得实在坐不住了。一时间，大家也都神情紧张地纷纷站立起来，这时候，米尔顿急不可耐地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意是说，他得早点儿回去了，埃亨夫妇因为听得很仔细，倒是一字不差地听清了他这句话。接着，埃亨太太强压下一口苦水，转过身来，强作欢颜地朝杰茜笑了笑。伊芙琳看见汤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拍了拍埃亨的肩膀——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胳膊肘边上冷不防地又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却是万分焦急的声音，于是，她急忙扭头一看，原来是希尔达，就是那个刚刚雇来接替前任的女佣。

“求求你快来吧，派珀太太，我觉得朱莉的那只手怕是中毒了。她那只手全肿起来了，小脸蛋儿也烧得烫手，而且疼得一直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叫唤呢——”

“朱莉发高烧了？”伊芙琳尖声问道。请来的这帮客人顿时就被抛在了脑后。她飞快地转过身去，睁大眼睛寻找埃亨太太，然后便悄悄地朝她走去。

“真是对不起呀，太太——”情急之下，她一时竟想不起这位太太的名字了，不过，她马上又接下去说，“我那个宝贝女儿生病了。我得上楼去看看，我会尽快下来的。”她说完便转身就走，一路飞奔着跑上楼去，虽然脑子里仍然还残留着屋子里那一派乱糟糟的场面：烟雾缭绕的雪茄烟，众说纷纭的高声喧哗，看那样子好像快要演变成乱作一团的争吵了。

她冲进孩子的房间，打开电灯一看，只见朱莉正烦躁不安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也在不住地发出嘤嘤的哭声。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面颊。那小脸蛋都烧得发烫了。她忍不住惊叫了一声，连忙顺着那只小胳膊摸进被窝儿里，拉出那只受伤的小手。希尔达说的果然没错。那只大拇指整个儿都肿起来了，一直肿到了小手腕上，手指头的正当中有一个因发了炎而变得红通通的小伤口。难道真感染上血中毒啦！她吓得心惊肉跳起来。敷在伤口上的那块布条儿已经掉了，伤口一定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了。这小丫头弄破手指头的时间是三点钟——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前后有八个钟头。血中毒怎么也不可能发作得这么快呀！她急忙朝那电话机奔去。

马丁医生就住在马路对面，岂料人却不在家。他们家的那位家庭内科医生——福尔克医生家的电话也没人接。她绞尽了脑汁，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打电话去找她的那位专门看喉病的喉科医生了，她咬着嘴唇，心情烦躁地等待着，那位喉科医生翻查了半天，总算找出了两个内科医生的电话。在这望眼欲穿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楼下有嘈杂的吵闹声——不过，此时此刻，她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了。十五分钟以后，她总算打通了其中一个内科医生的电话，可是那人在电话里的声音却显得很是恼火，似乎很不情愿在这深更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她放下电话就赶紧奔回到孩子的房间，一进屋里就急着察看女儿的那只手，却发现那只手肿得更厉害了。

“啊，上帝！”她哭喊了一声，在床边跪下来，伸过手去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朱莉的头发。她朦朦胧胧地忽然想到该去取些热水来才是，便又直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不曾想，晚礼服上的腰带却被扣在了床架上，整个人被绊得重重地向前跌去，摔得手脚都趴在了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焦躁地使劲儿拉扯着腰带。腰带没拉开，倒反而牵动了整个床，惹得朱莉又是一阵呻吟。于是，她动作稍微缓和下来，不过，就在她慌七慌八地摸索着的时候，手指头忽然摸到了系在胸襟前的褶结，便用力一扯，竟把整个裙撑都撕脱下来，这才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房间。

刚走进门外的过道里，她就听见有一个嗓门很大的声音在说话，口气也显得非常强硬，可是等她走到楼梯口时，那个声音却又戛然而止了，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外面的大门关上了。

音乐室终于映入眼帘。屋子里只剩下哈罗德和米尔顿还待在那儿，哈罗德斜靠在一张椅背上，脸色煞白，领口大开，嘴巴耷拉着在不住地颤抖。

“怎么回事啊？”

米尔顿焦虑不安地望着她。

“刚才闹得有点儿不愉快——”

这时，哈罗德也看见了她，便费劲儿地直起腰来，接着便破口大骂起来。

“竟敢在我自己的家里当众侮辱我自己的堂妹。这个该死的出生于平民阶层的暴发户，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竟敢当众侮辱我自己的堂妹——”

“汤姆跟埃亨吵了起来，哈罗德只好出面干涉了。”米尔顿说。

“我的老天爷，米尔顿，”伊芙琳叫道，“你就不能好言劝劝他们吗？”

“我劝了；我——”

“朱莉生病了，”她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她自个儿不当心弄破了手指，现在伤口发炎了。你扶哈罗德上床去行不行？”

哈罗德抬起头来。

“朱莉病了？”

伊芙琳懒得理睬他，只从旁边擦身而过，径直走进了餐厅，却一眼看见那只大酒缸依旧还放在餐桌上，缸底还剩着些酒水，但冰块早已融化了，她心头顿时就惊惧得不寒而栗。她听见前面的楼梯上响起了一片脚步声——是米尔顿扶着哈罗德上楼去了——接着又听见了一声咕哝：“唉，朱莉没事儿吧。”

“别让他进孩子的房间！”她高喊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全然是浑浑噩噩地熬过来的，简直像是一场噩梦。那位医生直到将近午夜时分才来，好在他不到半个钟头就用他的柳叶刀做完了创面切开引流手术。那位医生忙到两点钟才走，临走前还给她留下了两个护士的地址，要她打电话去请，并且答应六点半他还会再来回访一次。这孩子的确染上了血中毒。

到了四点钟，她才留下希尔达守候在孩子床边，回到自己的卧室，一进屋就抖抖索索地脱下身上那套晚礼服，气得一脚把它踢进了角落里。她换上了一件平常做家务时穿的便服，然后又回到孩子的房间，换下希尔达去煮咖啡。

直到中午时分，她才忽然想到该去哈罗德的卧室看一看了，可是一进门却发现哈罗德早已醒来，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整个儿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他转过脸来望着她，目光茫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时间，她简直恨死他了，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现在是几点钟啦？”

“中午。”

“我简直成了一个该死的傻瓜——”

“你是不是傻瓜不要紧，”她厉声说，“朱莉感染上血中毒啦。医生说，也许会——”说到这里，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医生认为，她那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什么？”

“她自个儿不当心在那只——在那只酒缸上割破了手指头。”

“是昨天晚上吗？”

“啊，这跟什么时间割伤的有什么关系？”她哭着说，“她感染上血中毒啦。难道你没听见吗？”

他一脸惊疑地望着她，猛然在床上撑起半边身子来。

“快让我穿衣服。”他说。

她的满腔怨气总算渐渐平息下来，随后，一阵倦怠，加上对他的怜悯之情，如同巨浪一样涌上心头，袭遍她的全身。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也是他的不幸啊。

“是的，”她有气无力地说，“我看你是得快点穿上衣服了。”

四

如果说伊芙琳的美若天仙的容貌在她三十刚出头的那几年依然还停驻在她身上的话，那么，几年一过，那美丽的容貌便像突然下了狠心似的彻底离开了她。她脸上的那些原先只需略施粉黛即可掩饰过去的鱼尾纹，不知何时就陡然加深了，大腿上、腰臀部位、胳膊上的赘肉也都迅速积聚起来。她那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眉头就拧成一团的习惯性动作也已变成了一种固有的表情——看书时、说话时，甚至连睡觉时，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已经年届四十六岁了。

也像大多数家业走了下坡路、而不是日趋兴旺的人家的情形一样，她和哈罗德之间也不知不觉地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有什么特色的对立情绪。夫妇俩闲来无事时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种无话可说、只能作罢的心情，就好比面对家里的那些又破又旧的椅子，无奈只能勉强将就着用一样；丈夫一旦生了病，伊芙琳也会有些放心不下，但是，跟一个失意潦倒的男人朝夕相伴，难免也会有些郁闷、消沉，她只好千方百计打起点儿精神来。

这天晚上，家里人聚在一起打桥牌，牌局散了之后，她也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她今天晚上打错的牌多得异乎寻常，不过，她压根儿也就没把它放在心上。伊莲娜真不该说那种话，说什么战场上步兵的危险性特别大。迄今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接到儿子的来信了，当然，对平常人来说，这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对她来说，这么久杳无音信，难免会使她有些心神不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出过几张“梅花”牌，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哈罗德已经上楼去了，她便兀自踱出门外，站在屋前的门廊上透透新鲜空气。皎洁的月光弥漫在人行道和草坪上，给眼前的景色增添了几分魅力，于是，她微微张开嘴巴，仿佛是轻轻打了个哈欠，又像是轻轻笑了一声，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年轻时曾经有一回在月光下与恋人久久缠绵的情景。往事如烟，现在想想都感到惊讶，遥想当年，她的生活曾经是那样纯情浪漫，一次又一次的恋爱构成了她生活的主调。可是现在呢，构成她生活主调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难题了。

眼前的一大难题就是朱莉——朱莉已经十三岁了，这孩子近来对自己身体上的缺陷也变得越来越敏感了，她宁愿哪儿也不去，就闷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前几年，她最怕别人提及上学的事儿，伊芙琳自己也舍不得送她去上学，所以，这孩子是在她母亲形影不离的呵护下长大的，可怜她小小年纪就戴着一只假手，却又根本不想用它，总是垂头丧气地把它藏在自己的口袋里。最近这段时间，她已经在接受训练，学着用这只假手了，因为伊芙琳很担心，假如她老是不用，恐怕会害得她连整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可是训练时间一过，那只小手便又悄悄缩回到她连衣裙的口袋里了，除非在她妈妈的逼迫下，她才会无精打采地顺从妈妈的旨意，把它伸出来活动一番。有一段时间，伊芙琳干脆只给她穿没有口袋的衣服，不料，朱莉却痛苦得像丢了魂儿似的，成天闷闷不乐地在屋子里到处乱转，这种状况持续了长达一个月之久，伊芙琳终于软下心来，从此再也不想做这种试验了。

另一个棘手的难题是唐纳德，这个难题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对于朱莉，伊芙琳想教育她尽量少依赖妈妈，然而对唐纳德，她则千方百计地想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岂料却总是事与愿违——最近，唐纳德的问题已经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了；他所在的那个师早已开往海外前线，至今已经有三个月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生活本来就是年轻人的事儿嘛。她自己的青春时代不是也过得很幸福吗！她想起了自己的那匹小马驹“小玲珑”，想起了当年陪母亲一起远游欧洲时的情景，那年她才十八岁——

“人生真是五味杂陈呀，实在太不可捉摸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无限感慨地对着那轮明月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踱进屋里，正要把门关上，却忽然听见书房里好像有动静，顿时吓了一跳。

是那个已经人到中年的女佣玛莎：他们家现在只有这一个用人了。

“怎么啦，玛莎！”她吃惊地说。

玛莎急忙转过身来。

“哦，我还以为你已经上楼去了呢。我只是在——”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玛莎有些支支吾吾。

“没有；我——”她愣在那儿，像是有点儿慌了神的样子，“是这样，派珀太太，有封信，我记不清放在哪儿了。”

“有封信？是你自己的信吗？”伊芙琳问道，并随手打开了电灯。

“不是，那封信是写给你的。信是今天下午刚到的，派珀太太，是那个末班邮差送来的。那个邮差刚把信交给我，恰好后门的门铃响了。我手里拿着信就进屋来了，看来我当时一定是把那封信随手塞在什么地方了。我想趁着这会儿没人，赶紧进来找一找。”

“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啊？是唐纳德先生寄来的吗？”

“不是的，好像是一份广告，大概是吧，要不就是哪家商号寄来的公函。我还记得，信封是长长的、窄窄的那种。”

他们立即在那间音乐室里到处寻找起来，几只托盘上，茶几上，壁炉架上……统统都找遍了，然后又找到了书房里，连那一排排书籍顶端的空隙处都摸遍了。玛莎无计可施，只好停下手来。

“我实在想不起来放哪儿了。我当时是直奔厨房间去的。餐厅，对，兴许是放在餐厅里了。”她正要满怀希望地拔脚奔向餐厅，却听见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便赶紧转过身来。是伊芙琳重重地跌坐在一张莫里斯扶手椅里了，只见她眉头紧锁，两条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一双眼睛也在惶急地眨巴着。

“你是不是犯病啦？”

足足有一分钟没听见她答话。伊芙琳默然无语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玛莎看得出，她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

“你是不是病了？”她慌忙又问了一声。

“没有，”伊芙琳语气非常缓慢地说，“不过，我已经知道那封信在什么地方了。你去吧，玛莎。我已经知道啦。”

玛莎满腹狐疑地抽身走开了，伊芙琳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只有眼角边的肌肉在不住地抽搐着——收缩、松开、再收缩……她已经知道那封信在哪儿了——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仿佛那封信就是她亲手放在那儿的一样。此时此刻，她凭着做母亲的本能，已经确凿无疑地预感到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了。那种长长的、窄窄的信封，看上去像是一份广告，然而不同的是，那封信的右上角印有“陆军部”这几个大字，下方则是一行较小的字体，标有“公函”字样。她知道，这封信就放在那只特大号酒缸里，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她的姓名，信中带来的是触及她灵魂的死讯。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手扶着那一排排书橱朝餐厅里走去，跨过了那道门槛。片刻之后，她摸到了电灯的开关，便立即揿亮了电灯。

那只大酒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酒缸将电灯的灯光折射成了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小方块，那些猩红色的小方块个个都镶着黑黝黝的光晕，而金黄色的小方块则个个都镶着蓝幽幽的光晕，整个缸体显得极其笨重而又光华夺目，处处都透着奇谲诡异而又活灵活现的不祥之兆。她向前迈出了一步，但又突然收住了脚；再向前迈出一步，她就能看见缸口，继而看见那缸底了——再向前跨一步，她就能看见一道白边了——再迈出一步就能——她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那粗糙、冰凉的雕花玻璃缸面上——

她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撕开信封，抖抖索索地从里面掏出一份折叠着的信笺，好不容易才艰难地打开了它，把它捧在眼前，霎时间，那页用打字机打出的公函便昭然跃入眼帘，犹如一记重拳劈面朝她打来。随后，那纸公文便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一样飘飘摇摇地掉落在地板上。在这一瞬间，整个屋子似乎都在天旋地转、嗡嗡作响，片刻之后突然又平静下来；一阵微风穿过敞开的前门悄然吹进屋里，也将一辆从门前呼啸而过的汽车的噪声送进屋来；她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书橱后面有刺耳的敲管道的嘎嘎声——是她丈夫在关一只水龙头——

然而，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伊芙琳仿佛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纸公文送来的竟然就是唐纳德的死讯，她只觉得这是她自己与这只雕花玻璃酒缸之间一直在恶狠狠地暗中较劲儿的角逐又打了一个回合，这场漫无止境、索然无味的较量，平时也一直就没有间断过，有时还会突然掀起惊涛骇浪来，这只漂亮的怪物，其实就是冷酷、恶毒的化身，是一个男人送给她的一件不怀好意的礼物，虽然那个男人的长相她早已忘却了。多少年来，它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端坐在她家厅堂的正中央，不声不响、虎视眈眈地隐伏在那儿，如同一只千眼怪物，时刻在放射着千万道冰凌般的光束，那阴鸷邪恶、耀眼夺目的光束，彼此映照着，融化成一片又一片凶兆，却始终不老、始终不变。

伊芙琳紧挨着桌子边缘坐下来，神情恍惚地盯着那只玻璃酒缸。那怪物此时似乎在朝她冷笑，那是一种非常残酷的冷笑，仿佛在说：

“你瞧，这一回我就用不着直接来打击你啦。我何苦要这样做呢。你心里明白，我就是夺走你儿子性命的那个人。你现在终于领教到我有多冷酷、有多狠心、有多漂亮了吧，因为你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冷酷、这样狠心、这样漂亮。”

那酒缸似乎突然自行翻了个身，接着便急剧膨胀起来，越变越大，终于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天棚，光华夺目、颤颤巍巍地罩住了这间屋子，罩住了整幢别墅，随即，四壁也渐渐融化为薄薄的雾霭了，伊芙琳仿佛看见它仍在不断向外扩张、向外扩张，离她也越来越远，已经遮住了遥远的地平线、遮住了宇宙间的一切日月星辰，透过那幻化成天棚的雕花玻璃酒缸远远望去，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时隐时现的墨水点。再一看，罩在那天棚下的竟是活生生的形形色色的人，而穿过那天棚投射下来、照耀在那些人身上的光线，全都是被折射、被扭曲了的屈光，结果是，黑影似乎都变成了亮光，而亮光反而倒变成了黑影——于是乎，在这雕花玻璃酒缸幻化成的闪闪烁烁的苍穹下，人间百象的整个图景就变成了一幅被篡改、被歪曲得面目全非的画面。

紧接着，天边又传来了一个由远及近、嗡嗡作响的声音，如同一阵低沉而又清晰的钟鸣声。那声音像是来自酒缸的中央，在其巨大的缸壁间回荡着，继而又传到了地面上，接着又从地面急遽反弹到了她的耳畔。

“你瞧，我才是命运的主宰呢，”那个声音在高喊着，“你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谋略岂能敌得过我；世间万物的成败都是由我决定的，你的那些小小的梦想和我比起来差太远啦，我可以令时光飞逝，让美丽的容颜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把尚未实现的心愿扼杀在萌芽之中；这一切变故、这一切失察、这一切积小成大的危难，统统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就是那个天马行空、反证不了任何一条规律的例外，完全不受你那些条条框框的制约，生活好比是一盘菜，我就是那盘菜中的辛辣的调味品。”

那嗡嗡作响的声音戛然而止；那隆隆的回声也在渐渐远去，飘过辽阔的大地，飘向世界的尽头——也就是那只大酒缸的边缘，继而又爬上巍峨的缸壁，重新回到了酒缸的正中央，在那里嗡嗡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随后，四周的高墙便一齐向她缓缓压来，墙体越缩越小，距离也越逼越近，仿佛要把她压个粉身碎骨；就在她攥紧双拳、等着那冰凉的玻璃眼看就要把她砸得头破血流之时，那酒缸却突然一扭身，又侧翻过去——重新回到了餐具柜上，金光四射、神秘莫测地端坐在那儿，犹如经过上百架三棱镜的反射，放射出无数道光芒，幻化出无数种色彩，纵横交错、闪闪烁烁，一派玲珑剔透的样儿。

那股阴风又刮了过来，穿过前门直吹进屋里，情急之下，伊芙琳孤注一掷地使出浑身的力气，双臂齐出，一把抱住了那只酒缸。她必须迅速行动了——她必须坚强起来了。她狠命收紧双臂，两只胳膊都绷得酸疼难忍，细皮嫩肉下的一根根瘦筋都胀鼓鼓地紧绷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酒缸提起来，把它紧紧地抱着怀里。由于用的力道过大，她晚礼服的后背都绷开了，她能感觉到那股阴风吹得她脊梁骨上冷飕飕的。既然如此，她索性就转过身来，迎着那扑面而来的阴风，抱着那无比沉重的酒缸，踉踉跄跄地走出餐厅，穿过书房，径直朝大门外走去。她必须迅速行动了——她必须坚强起来了。两只胳膊里的血脉都在吃力地缓缓搏动着，双膝也直发软，腿脚也不听使唤，不过，那冰凉的雕花玻璃酒缸已被牢牢地抱在了怀里，那种感觉还是挺好的。

到了前门外，她又摇摇欲坠地接着朝门前的石阶走去，一走到石阶上，她便鼓起全身心的勇气和力量，想不遗余力地作最后的奋力一搏，她猛地扭转过半个身子——刹那间，就在她作势要抛出怀中之物的当口上，就在她把麻木的双手牢牢扣在那粗糙的玻璃缸面上的时候，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失去了平衡，随着一声绝望的呼喊，整个人一个跟头向前跌去，那只酒缸仍抱在她怀中……人却倒了下去……

马路对面，华灯初放。这骤然响起的碎裂声，远在街区另一头的人都听得见，引得过往行人急忙聚拢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楼上一个疲惫的男人从将睡未睡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一个小姑娘在似睡非睡的噩梦中嘤嘤啜泣着。明月当空的人行道上，那个寂然不动、漆黑一团的身躯的周围，成百上千的碎玻璃片儿散落得满地都是，有三棱形的，有方块状的，有尖片儿状的，个个都亮晶晶的，将月光与灯光反射成了一道道五彩缤纷、微微闪烁的光束，有的泛着蓝莹莹的光晕，有的泛着金黄色的光晕，黑色的玻璃片儿都镶着黄边，而猩红色的则镶着黑边。

（吴建国译）

留短发的伯妮斯

一

周六夜幕降临，站在高尔夫球场的第一发球区，会发现乡村俱乐部的玻璃窗宛如一片黄色水域漂在波浪起伏的漆黑海洋上。而构成这海上波浪的正是那么一群人的脑袋。这群人中有对啥事都好奇的高尔夫球童，越发机灵的司机和那个职业高尔夫球手双耳失聪的姐姐——通常，这涌动的海面上会有零星几波不那么张扬的波涛，只要他们愿意就会重新加入人群中。这便是剧场内的阳台。

阳台在建筑物内部。它上面的柳条藤椅沿着多功能休息室和舞厅兼用的墙壁边缘摆放一圈。周六晚这儿举办的舞会主要是女人们的天下；中年女士们的交谈、说笑声此起彼伏，她们个个戴着长柄眼镜，乳房丰满、目光犀利、内心冷酷。阳台给人提供了批判的由头。人们偶尔也会不情愿地表现出羡慕的神色，但绝不会赞同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因为但凡三十五岁以上的女士们都很清楚，这些年轻人在夏天举办舞会的动机是何等不堪，如果不对他们加以看管，那么中场休息时一对对偶遇的舞伴将会躲到角落里大跳粗俗怪诞的舞步，更为普遍、也更让人担心的是，有时候一些姑娘会躲在不明真相的贵妇人停靠在路边的豪华轿车里与小伙子激情拥吻。

但毕竟这个让人评头论足的地方离舞台远了些，以至于她们看不清楚演员们的面部表情，也捕捉不到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小插曲。她们只能皱皱眉、侧侧身，问些问题后再根据她们的那套假设推断出令她们满意的答案。比如，她们得出的一个推论便是：收入丰厚的年轻男子过着一种如同被猎捕的鹧鸪一样的生活，成了别人的猎物。其实她们从未真正了解青春世界里那变幻莫测、苦乐参半的戏剧生活。不；包厢、乐池、主角和合唱团被混杂的各种声音、面孔取代，伴随着戴尔舞蹈乐队奏出的哀怨的非洲节奏摇摆。

十六岁的奥蒂斯·欧芒德还有两年就可从希尔中学[123]毕业；基·里斯·斯托达德在他家的书桌上悬挂着他那哈佛大学法律专业的毕业证书；小玛德琳·霍格头顶上的那点儿头发仍让人感觉怪异、不舒坦；贝茜·麦克雷作为舞台活跃分子的时间已经有点太长了——十多年了——这群乌合之众不仅是舞台的焦点，而且只有他们中的一些人能够一览无余地观测到舞台上的风吹草动。

一小段响亮的音乐奏起，接着音乐在一声轰鸣中戛然而止。舞伴们故作轻松地相视一笑，嘴里还搞笑地重复着刚才“啦—嘀—哒—哒当—当”的节奏，之后观众的阵阵掌声淹没在年轻女人的叽叽喳喳声中。

几个未带女伴的男子有些失望，他们刚打算截舞伴，音乐却停止了，人被卡在了舞池中央，最后只能沮丧地退到墙边，因为这不同于圣诞节的狂欢舞会——夏日舞会上的舞步缓慢却又不乏激情，甚至年轻的新婚夫妇也会在弟弟妹妹宽容、消遣的眼神中跳上一支过时的华尔兹和糟糕透顶的狐步舞。

沃伦·麦金泰尔，一名经常逃课的耶鲁学生，就是这些不幸男子中的一人，他在晚礼服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后便信步走向那宽敞的游廊。那边的光线模糊，舞伴们散坐在桌子旁，悬挂着灯笼的夜空飘荡着模糊的话语和含混的笑声。他边走边朝身侧的人点头示意，这群人看上去并没有那么享受，每当碰到一对舞者，一些几乎忘却的零星片段又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显现，因为这个地方不大，每个人对别人的过去都了如指掌。比如说，吉姆·史特雷恩和埃塞尔·黛莫莱斯特三年前偷偷摸摸地订了婚。人人都晓得只要吉姆能在一份工作中干上两个多月，埃塞尔就立马嫁给他。但他俩看上去都很厌倦的样子，埃塞尔有时也不愿意看到吉姆，就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多情的藤蔓偏偏缠绕在他这棵随风摇曳的白杨树上。

沃伦十九岁了，对未去东部念大学的朋友备感惋惜。然而，同大多数男孩子一个样，身居异乡时他也是肆无忌惮地吹嘘家乡的姑娘多么迷人。吉纳维芙·欧芒德，此人马不停蹄地穿梭于普林斯顿、耶鲁、威廉姆斯、康奈尔等大学举办的各种舞会、宴会和橄榄球赛上；还有罗伯塔·狄隆，黑黑的大眼睛，在年龄相仿的人群中，她的名声同海勒姆·约翰逊[124]或泰·柯布[125]一样响当当；对了，还有玛乔丽·哈维，除了脸蛋漂亮，嗓音甜美，能言善道，还因为在上一届纽黑文轻舞鞋舞会上连翻五个侧手翻而名声大振。

沃伦与玛乔丽是一街之隔的邻居，打小就对玛乔丽“痴迷疯狂”。有时玛乔丽好像心中生出莫名的感激，对他报之以情，但她老是考验磨炼他，并且招招奏效，然后板着面孔十分严肃地通知他，她并不爱他。她会这样考验他：不在他身边时，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和其他的男孩子纠缠不清。这令沃伦心灰意冷，特别是玛乔丽整个夏天不是去这里就是去那里做短期旅行，虽然时间不长，但每次她回家后才两三天，沃伦便发现她家大厅的桌子上堆满了男人寄给她的信件。更糟的是，她那个表妹，来自欧克莱尔的伯妮斯表妹，整个八月都待在她家，结果要想和她单独见面算是无望了。每次他都要物色个人去陪伯妮斯，八月一天天这么过去了，这事越来越不好办。

沃伦眼里的玛乔丽犹如女神，而她表妹这人在他看来简直就像个傻瓜似的。尽管她长得还算俊俏，头发乌黑、脸色红润，但在舞会上却没有多少风趣。每周六晚的舞会，沃伦为了取悦玛乔丽都得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陪伯妮斯跳上那么长的一段舞，毫无乐趣，无聊透了。

“沃伦——”身边一声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转过身看见依旧神采奕奕的玛乔丽。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不经意间让他的心情平复不少。

“沃伦，”她低声说，“帮帮我——同伯妮斯跳一会。她和小奥蒂斯·欧芒德已经纠缠了快一个小时了。”

沃伦欢快的情绪顿时渐渐消退。

“好吧，遵命。”他心有不快地回了一句。

“你不会介意，对吧？我会帮你让你脱身的。”

“没事。”

玛乔丽笑了笑——这个微笑也仅只是感谢而已，没别的意思。

“你就是天使，而我却是你的累赘。”

这可怜人叹着气，快速环视一下游廊那边，并没瞅见伯妮斯和奥蒂斯两人。他往回走了几步，发现一伙年轻男子在女化妆间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奥蒂斯就站在他们中间，手中挥舞着不知在哪儿捡的一根木棒，嘴上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她在里面摆弄头发呢，”他不假思索地大声嚷嚷着，“我这儿等着和她再跳上一小时。”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你说你们怎么就不过来几个截舞伴呢？”奥蒂斯气愤地喊道，“她喜欢换舞伴，不愿意老和一个人跳。”

“哎呀，奥蒂斯，”一个朋友提示道，“你好不容易才和她跳熟了呀。”

“奥蒂斯，你拿它干什么？”沃伦笑眯眯地问道。

“什么？哦，你指这个啊？是根木棒。伯妮斯一出来，我就拿它敲她的头，让她再滚回里面去。”

沃伦瘫倒在长沙发上，笑个不停。

“别担心，奥蒂斯，”他说，“这次我来救你场。”

奥蒂斯装出突然受了刺激要晕倒的样子，把木棒递给了沃伦。

“老兄，也许你会用得着。”他粗声粗气地说。

一个女孩无论多么漂亮聪慧，要是在舞会上没怎么有男子过来抢她做舞伴，会让她的处境变得很尴尬。男孩子们同交际花一晚上跳了十几支舞曲，相比之下也许更愿意同她待在一起，但在这个爵士乐横流的社会，年青一代不再沉着、冷静，一想到与同一个人跳完一支完整的狐步舞后还要继续和她跳就让他们心烦不已，简直糟糕透了。几场舞跳下来，他在中场休息时陪了她，她很清楚一旦对方可以脱身，肯定不会再陪她跳了。

沃伦陪伯妮斯跳了下一场舞，谢天谢地，终于该中场休息了，他便领她到游廊那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休息。一开始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伯妮斯随意鼓捣着手里的扇子。

“这儿可比欧克莱尔热多了。”她说。

沃伦止住想叹气的冲动，附和地点了点头。他才不在乎这个呢。他思绪飘飞，心想是因为她不受异性青睐而不善言辞呢，还是因为她压根儿就不会说话才不受异性青睐呢。

“你在这儿还要再待上一阵子？”他问道，话一出口脸就变得通红。也许她怀疑他话里有话。

“再待上一周。”她答道，两眼紧紧地盯着他，长久的注视足以让他话到嘴边又咽下。沃伦有点儿恼火。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怜悯，他打算在她身上试试自己常说的一些逢场戏言。于是，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嘴唇让人真想亲上一口。”他轻声说。

这话他有时在大学的舞会上对着姑娘们说，和她们待在这种昏暗的地方聊天时就这样。伯妮斯显然吓了一跳，脸羞得通红，手里拿着扇子不知放哪儿是好。之前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放肆！”她脱口而出，可自己还未意识到，随即便咬住嘴唇，这时假装被逗乐也来不及了，于是朝他不安地笑了笑。

这话可把沃伦惹恼了。他虽然不习惯别人把这话当真，可通常女孩子听了之后不是一笑而过就是煽情地调侃一番。他讨厌别人称自己是个言行轻率之人，除非闹着玩。他本来怜香惜玉的心情一下子全没了，只好换个话题。

“吉姆·史特雷恩和埃塞尔·黛莫莱斯特像平时一样老坐在那里。”他说。

这种话题更对伯妮斯的胃口，可她却觉得有些许的遗憾，虽然新话题让她松了口气。因为，男人没同她讲过她的嘴唇很诱人，但是她知道诸如此类的话他们对其他的姑娘说过。

“哦，是嘛，”她说完笑道，“听人说这些年他们穷得分文没有还一直瞎混。很蠢，不是吗？”

沃伦对她更反感了。吉姆·史特雷恩是他弟弟的好朋友，怎么着他都觉得嘲笑别人没钱这种做法很差劲。可伯妮斯并不想嘲笑他们，她只是太紧张了。

二

玛乔丽、伯妮斯两人凌晨十二点半回到家，在楼梯顶端相互道了晚安。作为表姐妹，两人关系并不亲密。事实上，玛乔丽没什么闺蜜——她觉得女孩们头脑太过简单。相反，伯妮斯一直期待着在父母安排的这次访亲时间里能和表姐互诉衷肠，说说有趣的见闻，讲讲那些伤心事，她觉得这些是女性交往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内容。可她发现表姐对这些毫无兴趣；感觉和表姐交流如同和男人交流一样困难。玛乔丽从不咯咯傻笑，不知道害怕是怎么一回事，也鲜有难为情的时候，实际上伯妮斯认为女性身上该有的品质在她身上是少之又少。

这天夜里，伯妮斯手里忙着挤牙膏，刷牙，一边想为什么离家后再得不到异性的关注了呢。她家算得上是欧克莱尔的首富；她的母亲宴请宾客十分慷慨，每次舞会开始前会为她弄些小型的晚宴，还给她买了辆小汽车可以开着到处兜风，可她从不认为这些是她在家乡社交成功的原因。同多数女孩子一样，她是喝着安妮·费勒斯·约翰斯顿[126]故事里所说的那种温牛奶长大的。在这种小说里，女性之所以惹人喜爱，是因为她们身上有种特有的神秘女性气质，人们一直谈起过，却从未明确展示过。

伯妮斯想到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心里便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要是没有表姐玛乔丽从中帮忙，也许她整晚都得和同一个人跳；但是她知道，即使在她家乡，那些家境不如她、不及她漂亮的姑娘也会收到男人们奉献的殷勤。她觉得是这些姑娘耍了阴险的伎俩。因此，她从不担心，即使担心，她妈妈也会告诉她那些姑娘是自贬身价，男人们真正尊重的是伯妮斯这样的女孩。

关了浴室的灯后，伯妮斯突然想去约瑟芬舅妈那里和她聊一会儿，此时舅妈房间的灯还亮着。伯妮斯穿着软底拖鞋，悄无声息地朝铺着地毯的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便停了下来，待在舅妈半掩着的房门外。随后，她听到有人说她的名字，便站在那里听，其实也没打算偷听——可屋内的谈话持续不断，宛若一根针线，针针刺痛她的心。

“她简直无药可救！”是玛乔丽的声音，“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有许多人告诉你她多么漂亮多么温柔，厨艺如何了得！可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的生活一团糟。男人们不喜欢她。”

“不费力气得到男人的殷勤对你们来说那么重要？”

哈维太太听起来有些恼怒。

“对于十八岁的我们来说，这就是一切，”玛乔丽坚决地说，“我已经尽力了。我待她彬彬有礼，我邀请男孩子们和她跳舞，但他们真受不了这份无聊。一想到这个傻子拥有这么迷人的外表，就觉得可惜，要是玛莎·凯里有这般外貌，那她该——唉！”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儿礼貌也没有。”

哈维太太这话暗含她理解不了现在社会的这种风气。当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出身良好、有教养的年轻小姐们都过着幸福的生活。

“好吧，”玛乔丽说，“没有哪个女孩愿意一直帮这样一个扶不起的阿斗，现在的女孩都只为自己而活。我甚至尝试在穿衣打扮等事情上给她些提示，可她听后并不乐意——给我摆脸色看。她那么敏感，肯定知道自己在这儿不受欢迎，但我打赌她自有一套安慰自己的方法，心里想着她自己仪态端庄，而我行为放荡、衣着怪异，不会有好下场。不受欢迎的女孩子想法如出一辙。真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莎拉·霍普金斯说我和吉纳维芙、罗伯塔是栀子花[127]姑娘。我敢说，要是她能成为栀子花姑娘，能和三四个男人谈情说爱，跳舞时每跳几步就有人插进来，那么她宁可少活十年，甚至放弃在欧洲受到的教育。”

“在我看来，”哈维太太有气无力地打断了她，“你应该为伯妮斯做些事情。我知道她不大活泼。”

玛乔丽抱怨起来。

“活泼！我的老天爷啊！她除了跟男孩子讲这里天气热、舞池里的人群如山似海或者明年她要去纽约读书，就没听她提过别的什么。有时，她问他们开什么牌子的车，她开的是什么牌子的。真让人受不了！”

两人都没开腔，过了一小会儿后，哈维太太又重复了她想说的话：

“我只知道，没伯妮斯长得漂亮的姑娘们都有舞伴。比方说长得矮小肥胖的玛莎·凯里，嗓门不小，她母亲长相也一般。罗伯塔·狄隆今年更瘦了，就好像亚利桑那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跳起舞来简直不要命。”

“但是，母亲大人，”玛乔丽听得不耐烦了，开口反驳道，“玛莎这姑娘性格开朗，说话诙谐有趣，还非常聪明伶俐。还有罗伯塔的舞跳得棒极了，她已经连着好几年都是舞会皇后了！”

哈维太太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是因为伯妮斯身上流着疯狂的印第安人的血液，”玛乔丽接着说，“也许她继承了这种气质。印第安女人就知道坐在那里，一声不响。”

“快去睡觉吧，你这个傻孩子，”哈维太太笑着说，“如果我早想到你会这么想，就不给你讲这些了。我看你的大部分想法都很幼稚。”她昏昏欲睡地总结道。

又是一阵沉默。玛乔丽考虑要不要花些力气说服她母亲。人一旦过了四十岁，就很少相信别人的话了。十八岁的时候，我们的信念如同可以登高望远的高山；四十五岁的时候，我们的信念却如同我们藏身的洞穴。

想到这个，玛乔丽便向母亲道了晚安。等她来到走廊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三

第二天，玛乔丽正吃着早餐，较平常晚了些，伯妮斯走了进来，朝她一本正经地道了声早安后，坐到了她的对面，两眼紧紧地盯着她，轻轻地舔了舔嘴唇。

“想什么呢？”玛乔丽困惑不解地问道。

伯妮斯在发怒之前顿了顿。

“昨晚你给你母亲说我的坏话，我都听见了。”

玛乔丽吓了一大跳，可也只是脸微微泛红，说话的声音听不出半点不安。

“你那时在哪儿？”

“在走廊，一开始我并没打算偷听。”

玛乔丽不由自主地鄙视了伯妮斯一眼，然后她垂下眼帘，饶有兴味地摆弄起一片散落在她手指上的玉米片。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回欧克莱尔的好——如果我这么讨人厌的话。”伯妮斯的下唇颤动得厉害，说话声也抖得厉害，“我努力表现得知书达理，可——可我一直不受待见，还受到侮辱。换作我，从不会这般对待我的客人。”

玛乔丽沉默着。

“我知道，我待在这里碍着你的事了。我拖你后腿。你的朋友也不喜欢我。”伯妮斯顿了顿，然后想起了另一件伤心事儿，“不错，上周你努力暗示我穿的那件裙子很难看，我很恼火。难道你以为我连怎么穿衣都不会吗？”

“没有。”玛乔丽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当时我并没暗示什么呀，”玛乔丽简洁地说，“我记得，我说的是，一连几天穿同一件漂亮裙子好过换着穿两件难看得要死的裙子。”

“你觉得这么说很合适？”

“我并没打算装好人。”她顿了会儿后问，“你打算几时走？”

伯妮斯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啊！”她几乎喊了出来。

玛乔丽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她。

“不是你刚才说你打算回去的吗？”

“我是这么说的，但是……”

“哦，你只是虚张声势唬人啊！”

两人隔着餐桌你瞪我，我瞪你。泪水模糊了伯妮斯的双眼，而玛乔丽脸上的冷酷表情曾在她被一群欣喜若狂的大学生求爱的时候出现过。

“所以说你刚刚是唬我的。”她再次说道，仿佛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伯妮斯哭了起来，算是承认了。一种厌恶的神色从玛乔丽的眼神里流露出来。

“你是我表姐啊，”伯妮斯抽泣着说，“我来你家做——做——做客。本来要待一个月，如果现在我回去的话，妈妈就会知道，她就会怀——怀疑的……”

玛乔丽等在那里，直到伯妮斯那一大串断断续续的话只剩下抽鼻子声。

“我会把我这个月的零花钱给你，”她冷冷地说，“最后这一周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儿有一家很不错的旅馆……”

一听这话，伯妮斯低低的抽泣声突然像奏响的长笛声一样。她猛地站起来，飞快地朝自己的房间跑去。

一个小时后，玛乔丽待在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写着只有小女孩才写得出来的那种态度暧昧不清、语言异常难懂的信件。伯妮斯又出现了，两眼通红却故作镇定。她看也没看坐在那里的玛乔丽，随意地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找了个地方坐下，装着在看书。玛乔丽好像还沉浸在她的信中，继续写个不停。眼看中午了，伯妮斯“啪”地合上了书。

“我想我还是买火车票吧。”

这并不是她在楼上不知练了多少遍的开场白，可玛乔丽并没有明白她给的暗示——玛乔丽并没劝她理智些；这全是一场误会——她只能说这个作为开场白了。

“等我写完这封信再说，”玛乔丽看也没看就说，“收到下封信之前，我得把这封给寄出去。”

玛乔丽握着钢笔在纸上唰唰地写了一会儿之后，转了转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伯妮斯又不得不开口。

“你希望我现在回家去？”

“是的，”玛乔丽说，想了想接着说，“我觉得如果你待在这儿不开心的话，最好还是回家去。装可怜一点儿用都没有。”

“你不认为人所共知的仁慈……”

“噢，拜托别引用《小妇人》里的话！”玛乔丽吼道，“那东西早过时了。”

“你这样想的？”

“天啊，我就这么想的！现代的女孩子怎能按以前那些愚蠢女人的方式来过日子呢？”

“她们这些人可曾都是我们母辈们的榜样啊。”

玛乔丽大笑。

“是，她们过去是——现在不是了！我们的母亲除了对自己的生活方式驾轻就熟外，对她们女儿所面临的问题知之甚少。”

伯妮斯挺了挺胸站好。

“请别乱说我妈妈。”

玛乔丽笑了笑。

“我觉得我没提她啊。”

伯妮斯觉得她们讲得已经偏离开始的主题了。

“你觉得你待我很好？”

“我已尽力了。你是朽木不可雕也。”

伯妮斯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觉得你这人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一点儿女人味都没有。”

“哦，天哪！”玛乔丽绝望地喊道，“你这个疯子！你这样的姑娘才该为那么多无聊乏味的婚姻买单；那些可怕的无所作为就是你们所讲的女性品德。当一个想象力丰富的男子娶了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漂亮女士，却发现她其实是个胆怯软弱、满腹牢骚、矫揉造作的女子，那会是多大的打击啊！”

伯妮斯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十足小家子气的女人！”玛乔丽接着说，“把自己的年轻时光全耗在抱怨谴责我这种女孩身上，因为只有我们才真正地享受快乐。”

随着玛乔丽提高了嗓音，伯妮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丑姑娘抱怨还说得过去。要是我长得奇丑无比，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父母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可你是四肢健全地来到这个世上……”玛乔丽握紧了小拳头，“如果指望我和你一起流泪，失望的会是你。走还是留，随你的便吧。”说完拿起信就出了房间。

伯妮斯声称自己头痛，没去吃午餐。她们本来下午要一起去看日场演出的，可伯妮斯头还是疼，玛乔丽自己去的时候给男孩子说了下理由，他并没表示不高兴。下午到家时晚了些，她发现伯妮斯正坐在她房间里等着她，表情呆滞，很奇怪。

“我已经想清楚了，”伯妮斯开门见山地说，“也许你说得对——也可能不对。如果你告诉我你的朋友们为什么对——对我不感兴趣，我想我能按你说的去做。”

玛乔丽对着镜子把头发放下来。

“真的？”

“没错。”

“全听我的？完全按我说的做？”

“嗯，我……”

“嗯什么！我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如果你说的都合乎情理的话。”

“肯定不在理！合乎情理的东西对你行不通。”

“你想让我……还是建议我……”

“没错，所有的。即便我让你去学拳击，你都得去。给家里写封信，告诉你妈说你打算在这里再待两周。”

“倘若你告诉我……”

“好吧——我现在给你举几个例子。首先，你言谈举止不自然。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你对自己的外貌从未自信过。当一个女孩子觉得打扮得很漂亮时，就不会在意自己的外貌了。你在乎的越少，也就越发美丽动人。”

“难道我看上去不漂亮？”

“是的。比如说，你从不修眉。你的眉毛又黑又浓，可美中不足的是你放任它们生长。你无事可做的时候，哪怕抽出一点点儿时间来修理修理，它们也会变得漂亮。再梳理一下，它们就会长得笔直。”

伯妮斯皱了下眉，表示怀疑。

“你的意思是说男人们会注意女人的眉毛？”

“是的——下意识地。还有就是你回家后，应该把牙齿矫正一下。虽然不太能看出来，但仍……”

“但，”伯妮斯困惑地插话道，“以前我觉得你看不上这种显示高雅女性气质的东西。”

“我讨厌高雅的头脑，”玛乔丽答道，“但是一个女孩子该让自己变得高雅。如果她看起来像百万美元那样极富魅力，那么不论她谈俄罗斯、乒乓球，还是国联，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还有吗？”

“嗯，我才刚刚开始！还有你跳舞的时候。”

“难道我跳得不好？”

“是的，跳得不怎么样——你要靠在舞伴身上；拜托，你——你也就那么一斜身子。昨天咱们一起跳舞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问题。你跳舞的时候，站得笔直笔直的，而不是微微靠向你的舞伴。也许场外的某个老太太曾告诉你说那样跳舞显得你很高贵。除非是较难缠的小姑娘，男人才是舞会上可以对人评头论足的人。”

“继续。”伯妮斯听得头晕晕的。

“好吧，你要学着对男人们温柔点，他们都是一群伤心鸟。要有人过来截舞，你看起来就像是受到侮辱似的，换做那些特别受欢迎的男孩子这样做，你又是另一副表情。唉，伯妮斯，我跳的时候，每跳几步，就会有人过来截舞——什么人才这么做呢？哎呀，还不都是群可怜人。没有哪个女孩敢忽视他们，因为无论什么场合这群人的人数都很庞大。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太过腼腆，不大会说话，你可以用他们来锻炼口才，最好不过了。笨手笨脚的那些，是你用来提高舞技的最好人选。如果跳舞的时候，你同他们配合得不错，又让自己看起来优雅从容，那么你就能陪一辆婴儿车跳过拉着铁丝网的摩天大楼了。”

伯妮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可玛乔丽还在滔滔不绝地讲。

“如果你去参加舞会，过得很开心，比如，有三只伤心鸟陪你跳舞；如果你能说会道，让他们忘记此刻无法在你这儿脱身这件事，那么你就成功了。再跳舞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邀你共舞，慢慢地，同你跳舞的伤心鸟多了起来，那些受欢迎的男孩子就会发觉同你跳舞不用担心脱不开身——之后他们也会同你跳舞了。”

“是的，”伯妮斯含糊地表示同意，“我想我开始明白你说的了。”

“最后，”玛乔丽总结道，“你会变得美丽动人、沉着自信。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获得了这些品质，而男人们迟早会注意到它们的。”

伯妮斯站了起来。

“真是太谢谢了——以前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这些，这真让人惊讶。”

玛乔丽没有接话，而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摆出沉思的样子。

“你真好，这样帮我。”伯妮斯接着说。

玛乔丽还是没吭声，伯妮斯觉得自己好像感激得有点过了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矫情。”她羞怯地说。

玛乔丽立马转过身来。

“哦，我刚才没想那个。我在想是不是最好把你的长发剪成波波头[128]。”

听她这么一说，伯妮斯一下子栽倒在身后的床上。

四

这个周三晚上，乡村俱乐部的晚宴之后有一场舞会。宾客们慢慢腾腾、不慌不忙地进场后，伯妮斯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卡，心里有点儿窝火。尽管基·里斯·斯托达德，这个令女人心仪、名声响当当的年轻单身汉坐在她右侧，但她的左侧却是查利·保尔森，这才是让她生气的地方，因为左侧的位子是留给受欢迎的男子的。查利·保尔森要身高没身高，要相貌没相貌，社交上也数不着他。以伯妮斯刚受的启蒙来看，选他成为自己的舞伴，唯一的理由是他俩从没一起跳过舞。最后几套汤盘撤走后，她心中的这股无名之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突然想起玛乔丽的话，便收起心中的那份骄傲，转过身，朝查利·保尔森倾了倾身子。

“保尔森先生，你觉得我该不该把头发剪短？”

查利吃惊地抬起头。

“啊？”

“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这可是吸引别人眼球的一个简单有效的法子。”

查利愉快地笑了起来，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伯妮斯早已排练好的开场白。他说他对短发所知不多。可这会儿伯妮斯正好可以告诉他。

“你看，我想成为社交圈的吸血鬼。”她泰然自若地宣称道，还说剪短发是达成目的所必不可少的一个前奏。她接着补充说，很想听听他的意见，因为听说他对女孩子的穿衣打扮挑剔得很，有眼光。

听她这么说，查利有点受宠若惊，他对女性心理如同对佛教徒的心理了解一样多。

“所以我决定，”她稍微提高了些嗓门，接着说，“下周初我就去塞维尔旅馆的理发店，坐在第一把椅子上，然后让理发师把长发剪短。”她注意到旁边的人都静下来听她讲，声音便有点儿底气不足；迟疑了一下后，玛乔丽的教导再次涌上心头，于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完了自己要说的话：“我要收入场费的，不过假如你们都去那儿支持我的话，我会赠送大家内场座位的票。”

周围的笑声此起彼伏，人们的眼神里全是赞赏之意，在笑声的掩护之下，基·里斯·斯托达德飞快地朝她那边倾了倾，低声耳语道：“我现在就去订个包厢。”

伯妮斯抬起双眸与他对视，笑了笑，仿佛他刚才说得妙不可言。

“你喜欢波波头？”基·里斯·斯托达德低声问道。

“在我看来，波波头不合道德规范，”伯妮斯大胆断言道，“但是，不得不说，你总要用某种方法娱乐、满足，抑或震惊世人。”玛乔丽曾经引用奥斯卡·王尔德[129]的这句话。男人们听完这话后爆发出阵阵笑声，姑娘们听完这话却频频投来探究的一瞥。之后伯妮斯跟没事似的，又转过头同查利窃窃私语起来，仿佛刚才她并没说过什么特别聪明的话一样。

“我想问下你对一些人的看法，我觉得你在识人方面堪称一流。”

查利激动得快晕倒了——为了对她略表敬意，他弄倒了她的水杯。

过了两个小时，沃伦·麦金泰尔百无聊赖地站在舞池外，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看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人群，心里念着也不知玛乔丽跑到哪里去和人跳舞了。这时一个毫不相关的念头开始慢慢涌上心头——他发现在刚过去的五分钟里，玛乔丽的这个表妹就被人截了好多次舞。闭上眼，睁开，又往那瞅了瞅。几分钟前，她还和一个路过的小伙子跳得起劲，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一个路过的小伙子对她所知甚少。但现在她正和别人跳着，而这边，查利·保尔森眼睛里满是坚定热情的光芒，也迈着步伐朝着她走去。真有意思——要知道一场舞会下来，查利的舞伴很少超过三个。

沃伦无疑大吃一惊——伯妮斯交换完舞伴后——那个得以脱身的人正是基·里斯·斯托达德。他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当下一次伯妮斯跳到沃伦近处时，沃伦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没错，她很漂亮，非常漂亮；而且今晚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红润。她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无论多么老练的女人都伪装不来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快乐无比。他喜欢她今晚的发型，怀疑她是不是抹了美发油。而且她今晚穿的裙子也很配她——深红色衬托出她那灰色的眼睛和红润的肤色。他记得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人很漂亮，但是后来发现她很令人乏味。太可惜了——令人乏味的女孩子总是让人难以忍受——即使她们很漂亮。

几经辗转，他的思绪又飘回到玛乔丽身上。这次她又和之前一样跳着跳着就没了踪影。等她再次出现时，他会质问她去哪儿了——而她会坚决地回答说这不关他的事。真遗憾，她实在是太了解他对她的感情了！她很清楚其他姑娘无意于他，他要是敢爱上吉纳维芙或罗伯塔，她一定饶不了他。

沃伦叹了口气。通向玛乔丽芳心之路就如身在迷宫一样。他抬了抬头，看见伯妮斯又同一个路过的小伙子在跳舞，不自觉地朝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犹豫要不要继续走过去。然后他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出于善意。他向她走去——不巧却撞上了也往她那儿去的基·里斯·斯托达德。

“对不起。”沃伦说。

但基·里斯·斯托达德并未停下来道歉。他再一次插进去同伯妮斯跳起舞来。

那天深夜一点钟的时候，玛乔丽准备关掉走廊的电灯时，转过身来瞥了一下伯妮斯炯炯发光的双眼。

“效果不错吧？”

“是的，玛乔丽，效果很好！”伯妮斯喊道。

“我看你当时玩得很开心。”

“是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午夜的时候我不知道还能谈些什么话题。我不得不重复先前讲过的话——当然是对不同的人。我希望他们之间别串话。”

“他们不会的，”玛乔丽打着哈欠说，“即使他们这么做了也无妨——他们反而会觉得你比他们想象的聪明多了。”

啪的一声，玛乔丽关了灯，两人上楼的时候，伯妮斯紧紧抓住楼梯扶手，心里对它很是感激，她还是第一次因为跳舞跳得这般累。

“你看，”玛乔丽站在楼梯顶端说，“跳舞的时候，当一个男人看见另一个人去截舞时，他就会觉得那里一定有看头。不错，明天咱们再想些新的点子。晚安。”

“晚安。”

伯妮斯慢慢散开头发时，回想了一下舞会上发生的一切。玛乔丽怎么说的，她就是怎么做的。即使查利第八次插进来的时候，她仍装作很高兴，看上去很兴奋也很受用。现在的她只谈你、我、我们，早已不谈什么天气啦、欧克莱尔或者汽车、自己的学校云云。

可就在她要睡着的前几分钟，一种反抗的念头搅得她的脑袋昏昏然——毕竟，她才是做这一切的人。没错，玛乔丽帮她想好了谈话的内容，但一部分内容都是玛乔丽从读过的书里摘抄的。深红色的那条裙子是她自己买的，尽管在玛乔丽从她箱子里翻出来之前她并未觉得它有多好——而且这些俏皮话都出自她口，那副笑容是从她嘴唇上绽放开来，舞步是她自己跳的。玛乔丽是个好女孩——尽管爱慕虚荣——多么美好的夜晚——多么帅气的小伙子——就像沃伦——沃伦——沃伦——他叫什么来着——沃伦……

她睡着了。

五

对伯妮斯来说，接下来的一周里发生的事情让她茅塞顿开。她觉得人们热衷于她的一言一行，这让她找到了自信的源泉。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她犯了很多错误。比如，她不知道德雷考特·戴约正在攻读神学，不知道他过来抢她做舞伴是因为觉得她是一个文静、保守的姑娘。要早知道这些，她就不会用“嗨，炮弹休克[130]先生”来和他调侃了，也不会把她洗澡的故事讲个没完——“夏天的时候，光打理头发就很费劲——头发实在太长了——我总是先梳头，往脸上扑粉，然后戴上帽子；之后进浴缸泡个澡，最后再穿上衣服。你说这是不是最聪明的办法？”

尽管德雷考特·戴约对浸在水中洗礼这个问题纠结不已，但也许他会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可事实上，他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觉得讨论女性沐浴不道德，于是对她大谈了一通自己对堕落的现代社会的看法。

这个不幸的意外事件没有阻碍伯妮斯在交际中取得几次让人津津乐道的成功。比如，小奥蒂斯·欧芒德取消了去东部旅行的计划，像个哈巴狗似的天天跟在伯妮斯屁股后面，这让他在朋友面前快乐不已，却让基·里斯·斯托达德愤怒难平，因为好几次下午他去拜访伯妮斯，都让奥蒂斯这家伙给搅黄了，他老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伯妮斯，恶心死人。他甚至告诉她之前自己拿着棍子站在化妆室门前等她的事，让她明白大伙也包括他自己一开始对她的判断是多么的错误。听后，伯妮斯一笑置之，心头闪过一丝不快。

伯妮斯语录中最让人熟知也最为让人赞许的或许是那个她要剪个波波头的事了。

“嗨，伯妮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剪个波波头？”

“也许后天，”她往往会微笑着回答，“你会来看我吗？你知道，我希望你去的。”

“你说我们？那还用说！不过你可得抓紧时间。”

伯妮斯又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剪波波头的动机多么不单纯。

“很快的，保准你大吃一惊。”

不过最能说明伯妮斯取得成功的例子应该是每天停在哈维家门前的那辆灰色小汽车，车主人是眼光十分挑剔的沃伦。一开始的时候，女仆听说他要找伯妮斯而不是玛乔丽，着实吓了一跳；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礼拜，她传话给家里的厨子说伯妮斯小姐抢了玛乔丽小姐的情郎。

事实确实如此。刚开始沃伦也许想要激起玛乔丽的嫉妒心，也许伯妮斯讲话时带有类似玛乔丽的口吻，也许两者兼有，不过沃伦确实被伯妮斯吸引住了。但不管怎样，年轻人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都知道对玛乔丽忠心耿耿的情郎移情别恋了，公开追求起她家的客人来。大家关心的是玛乔丽怎么看这件事。沃伦每天都会给伯妮斯写信，同她通两次电话，两人时常让人发现坐在沃伦的跑车里。显然，两人对“你是不是真的爱我”这样的问题陷入了激烈而重大的讨论中。

听到别人的挖苦，玛乔丽只是予以一笑。她说很高兴沃伦终于找到一个欣赏他的人了。所以那帮观望的人也就笑笑，猜想玛乔丽应该不在乎，之后也就没人再说了。

离她回家前三天的那个下午，伯妮斯心情特别好，待在大厅里等着沃伦，好一起去参加桥牌会。玛乔丽也准备去参加桥牌会，来到她身旁，貌似不经意地对着镜子整了整帽子，伯妮斯对这即将到来的交锋丝毫没有准备。只用了简短的三句话，玛乔丽就冷酷无情地发起了战争。

“你最好把沃伦忘掉。”她冷冷地说。

“什么？”伯妮斯惊得目瞪口呆。

“你最好别在沃伦那儿自取其辱。他对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两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气氛很紧张——玛乔丽的眼神里有蔑视和冷漠；而伯妮斯除了惊讶之外，又生气又害怕。接着两辆车子停在了门前，喇叭声响个不停。两人微微吸了口气，转身并肩匆忙向门外跑去。

整个桥牌会期间，伯妮斯都在努力克制着心中那不断涌起的不安，不过没用。她已经触犯了玛乔丽这狮身人面女魔王的底线。她偷走了属于玛乔丽的东西，尽管她的动机非常单纯。她突然有一种很沉重的负罪感。打完桥牌，他们围成一圈就座，很随意地交谈，不经意间小奥蒂斯成了这即将来临的大风暴的导火索。

“奥蒂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幼儿园去？”一人问道。

“我吗？等伯妮斯剪了波波头就回去。”

“等到那会子你也不用去上学了。”玛乔丽抢先说，“这只是她虚张声势的伎俩罢了。我觉得你早该就意识到了。”

“真是这样吗？”奥蒂斯质问道，责备地看了伯妮斯一眼。

伯妮斯试图想出个好法子，奈何却开不了口，两耳发红。面对这么直接的人身攻击她束手无策。

“世上虚张声势的事情多了去了，”玛乔丽幸灾乐祸地说，“奥蒂斯，我觉得你察觉不出这一点也不奇怪，太单纯了。”

“好吧，”奥蒂斯说，“也许你说得对。但是，哎呀，伯妮斯还说……”

“是吗？”玛乔丽打了个哈欠，“她最近又有什么至理名言了？”

好像没人知道。实际上，伯妮斯自和沃伦待在一起，并没说些让人记忆犹新的话。

“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吗？”罗伯塔好奇地问。

伯妮斯迟疑了一会儿。她觉得此刻她该说些俏皮话缓解气氛，可是在表姐冰冷的目光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支支吾吾地说。

“别装了！”玛乔丽说，“还是承认了吧。”

伯妮斯发现沃伦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她，不再摆弄他那把尤克莱利琴。

“哦，我不知道！”伯妮斯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面颊绯红。

“别装了！”玛乔丽再次说道。

“快说呀，伯妮斯，”奥蒂斯催促道，“给她点颜色看看。”

伯妮斯抬头看了看周围——她似乎总是摆脱不掉沃伦看她的那种眼神。

“我喜欢波波头样式的短发，”她急匆匆地说，就好像在回答沃伦的问题，“而且我打算去把头发给剪了。”

“什么时候？”玛乔丽质问道。

“随时都可以。”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罗伯塔提议说。

奥蒂斯一下子跳了起来。

“好主意！”他喊道，“我们正好可以开个夏日短发舞会。我记得你说过去塞维旅馆的理发店。”

不一会儿大伙儿都站了起来。伯妮斯心跳得厉害。

“你说什么？”伯妮斯倒吸了一口气。

玛乔丽的声音在人群中飘了出来，声音很清晰，却带着鄙视的意味。

“大伙儿别着急——她肯定会打退堂鼓的！”

“快点啊，伯妮斯！”奥蒂斯边喊边朝门口冲去。

沃伦和玛乔丽的四只眼睛盯着她，挑衅着她，刺激着她。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知如何是好。

“好吧，”她飞快地说，“豁出去了。”

就这短短的几分钟，感觉过得那么漫长。下午晚些时候，沃伦开车带伯妮斯去市中心，罗伯塔开车带着其他人尾随其后。坐在车上，伯妮斯觉得自己如同坐在囚车上赶赴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隐约之中感叹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喊出来说这只是一场误会。面对这突然恶意盈盈的社会，她除了拼命抓住自己的头发，防止它被剪掉，并没有其他的办法。可她什么也没做成。此刻的她即使想到母亲的暴怒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定。这是对她的一种终极考验，只有做到这样才能在众多时尚女郎中脱颖而出。

沃伦满脸怒容，一句话也没说，到达旅馆的时候，把车停在路旁，点头示意伯妮斯先下车。之后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从罗伯塔的车中下来朝那家理发店走去。理发店里两块光秃秃的玻璃对着街道。

伯妮斯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店牌，塞维尔理发店。这其实是断头台啊，刽子手就是那个身穿白色外套的理发师。他嘴里叼着烟，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第一把椅子上。他一定知道她要来，靠在那张不祥的椅子旁等着她，不停地吸着烟，得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了。他们会蒙住她的眼睛吗？不会的，但会在她的脖颈处系一块白布防止鲜血——胡说——是头发粘到衣服上。

“行了，伯妮斯。”沃伦匆匆地催促道。

伯妮斯抬起下巴，穿过人行道，推开那扇旋转纱门，看都没看那群坐在长椅上叽叽喳喳不停说话的人们，径直朝理发师走去。

“我想让你帮我剪个波波头。”

理发师嘴巴微张，口中的香烟掉到地板上。

“啥？”

“我的头发——波波头！”

伯妮斯不再多说，在高椅上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位子上的那个人转身朝她这边看了看，目光既激动又好奇。一名理发师正在为一个月来一次的小威利·舒纳曼理发，一紧张弄坏了他的发型。坐在最末尾一张椅子上的欧莱利先生有节奏地用古盖尔语嘟囔咒骂着，因为剃刀割破了他的脸。两个擦鞋匠惊得瞪大了眼睛，朝着她的鞋子奔来。不，伯妮斯没工夫擦鞋。

理发店外，一个过路人停下来观望；接着是一对夫妇；之后六七个小男孩的鼻子也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玻璃窗把他们的小鼻子都挤扁了。只言片语随着这夏日的微风从纱窗外面飘进来。

“看这姑娘的头发多长啊！”

“你从哪里倒腾到这玩意的？他刚给那个长胡须的女士刮完脸。”

但是，伯妮斯此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唯一感觉到的是那穿白色外套的理发师正在一一拿掉她头上的龟甲梳，他的手法极不娴熟。这头发，这头秀发，就快没了——她再也感觉不到那一头垂在背后的深棕色的浓密长发。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在她快要晕掉时，玛乔丽嘴角那略带讥讽的微笑闯入她的视线：

“放弃吧，投降吧！你赢不了我，你这骗子。看到了吧，没人可怜你。”

伯妮斯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展现了出来，她在白布下握紧拳头，眼睛也奇怪地眯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后，玛乔丽见人还说这件事。

二十分钟后，理发师转了转她的椅子，让她对着镜子，看到头发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她失去了勇气。头发本来就不是鬈发，而现在它毫无生气地垂在她那苍白的脸庞两侧。难看死了——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脸庞的迷人之处在于那圣母般的纯洁。可现在一切都没了，她变得——嗯，异常平庸——却不做作；荒诞可笑，就如格林尼治村[131]的女人出门忘了戴眼镜一样。

她从椅子上爬下来，强忍微笑——狼狈极了。她看到有两个女孩互相使了个眼色，玛乔丽嘴角那嘲讽的程度变弱了些——还有沃伦突然变冷的眼神。

“你们看，”她几乎哽咽着说，“我做到了。”

“是的，你做——到了。”沃伦表示同意。

“你们喜欢这发型吗？”

两三个人虚情假意地说“喜欢”，其他人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之后玛乔丽犹如蛇一般快速地转向沃伦。

“你愿意载我去洗衣店吗？”她问道，“晚饭前我得去那里取条裙子。罗伯塔开车直接回家，她的车可以送其他人回家。”

沃伦茫然地注视着窗外很远处的某一点。稍作停留后，他的视线从伯妮斯身上移到了玛乔丽身上。

“乐意效劳。”他缓缓说道。

六

直到晚餐前，伯妮斯注意到舅妈看自己时那诧异的眼神，她才完全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可怕的陷阱。

“哎，伯妮斯！”

“我把头发剪了，约瑟芬舅妈。”

“怎么啦，我的孩子！”

“你喜欢这种发型吗？”

“为什么这么做啊，伯妮斯？”

“我大概把你吓着了吧。”

“没有，但是明晚戴约太太会怎么想呢？伯妮斯，你该等到参加完戴约家的舞会后再剪也不迟啊——即便你喜欢这个发型也该等等啊。”

“约瑟芬舅妈，这件事很突然。不管怎么说，这跟戴约太太家的舞会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你不知道呀，孩子，”哈维太太喊道，“在周四俱乐部最近的一次聚会上，她读了自己的《青年一代的性格弱点》这篇文章，花了整整十五分钟讲波波头的问题。她最厌恶波波头。而且这次舞会是专为你和玛乔丽准备的呀。”

“对不起。”

“哦，伯妮斯，不知道你母亲会怎么说。她肯定会认为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对不起。”

整个晚餐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折磨。她仓促地用卷发器卷了卷头发，最后还弄伤了手，糟蹋了大片头发。她看到舅妈脸上挂着担心、难过的神色，舅舅则不停地用伤心又敌视的语调说：“算了，我算完了。”玛乔丽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还有一丝嘲讽。

那一夜总算过去了。三个小伙子来访，玛乔丽与其中一个不知跑哪里去了，伯妮斯无精打采地招待了另外两人——谢天谢地，十点半她爬上楼梯来到自己房间门前时，她算是松了口气。瞧这一天过得！

她脱掉衣服打算睡觉，房门开了，玛乔丽走了进来。

“伯妮斯，”她说，“对于戴约太太家的舞会，我非常非常抱歉。我向你保证，之前的事我会忘得一干二净。”

“好吧。”伯妮斯简单地回了句。她站在镜子前，慢慢地用梳子梳着自己这头短发。

“明天我带你去市区吧，”玛乔丽接着说，“让理发师帮你整整，会看上去好些。我没想到你会说到做到。我真得很抱歉。”

“噢，没关系。”

“这是你待在这儿的最后一晚了，所以我觉得也没有什么。”

看着玛乔丽把头发甩到肩上，然后慢慢把它编成两条长长的棕色的麻花辫，正好垂在米色的睡衣上，宛如一幅某个英格兰公主的逼真画像，伯妮斯心里难受极了。伯妮斯如痴如醉地看着辫子慢慢成形。经玛乔丽那灵巧的双手，原本浓密的秀发变成两条不安分的长蛇慢慢移动——这纪念品、卷发器和明天别人诧异的眼神会牢牢刻在她的心里。她会看见基·里斯·斯托达德，他喜欢她，他会用那哈佛式的礼仪告诉餐桌上的人，伯妮斯本不该去看电影的；她会注意到德雷考特·戴约和他母亲交换眼神，接着对她小心翼翼地表示同情。可是也许明天戴约太太就听到她剪波波头的消息了；也许就会有张冰冷的小字条告诉她别来参加舞会了——他们会在她背后大肆嘲笑，说玛乔丽是怎样怎样捉弄了她；她的美丽成了一个自私的姑娘嫉妒心的牺牲品。她噌地一下在镜子前坐了下来，牙齿紧紧地咬住脸颊内侧。

“我喜欢这发型，”她努力地说，“我觉得它很快会流行开。”

玛乔丽笑了笑。

“看起来还不错，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别让它搅得你心神不宁。”

“不会的。”

“晚安，伯妮斯。”

门关上的时候，一种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她猛地跳了起来，攥紧拳头，接着快速地、悄无声息地来到床前，从床底下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出来，把洗漱用品和衣服放了进去。接着，她又转向行李箱，把两抽屉的内衣和夏装塞了进去。她的行动没有一点声音，动作麻利，仅仅用了四十五分钟就把一切打理好，锁上箱子，封好，穿好衣服。她身上穿的是玛乔丽帮她选的一件新的漂亮的轻便旅行服。

她坐在桌前给舅妈留了个便笺，简单说了下自己现在离开的原因。她写完后把信装进信封，写上收件人，然后把它放在枕头上，扫了一眼表。火车开车时间是凌晨一点，假如走到离这有两个街区的马波罗旅馆的话，很容易打到出租车。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中闪着一种光芒——如果你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老手，你会把她现在的表情和她在理发店第一把椅子上的表情隐隐约约地联系起来——它差不多是从那里发展起来的。对于伯妮斯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表情，它表示某种抉择。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桌子旁，拾起一把剪刀，关掉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眼睛开始适应周围的黑暗。她慢慢地推开玛乔丽的房门，听到玛乔丽平静的呼吸声，看来玛乔丽丝毫没有感到良心上的不安。

她此刻站在床边，异常坚定、冷静，行动快速。她弯下身来，找到玛乔丽的一条辫子，用手慢慢往上找到靠近脑袋的一边，然后手一松，这家伙就感觉不到有人在弄她的头发了。然后她把剪刀伸过去，一刀剪掉。她手里握着辫子，屏住呼吸。玛乔丽嘴里还说着梦话。伯妮斯熟练地把另一条辫子也剪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快速溜出了门，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的房间。

下了楼梯，她来到前门，悄悄地打开后再关上。此刻她异常兴奋，走出门廊，走进月色里，挥舞着手里那重重的行李包就如挥舞购物袋一般轻松。她走了几步，发觉手里还攥着两条棕色的麻花辫。她猛地大笑起来——为避免打扰这深夜的安静，她不得不闭紧嘴巴。此刻，她正路过沃伦家门口，一冲动，她放下行李箱，像扔绳子似的把手中的辫子扔到他家的木廊门前，轻声落地。她又哈哈大笑起来，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哈哈！”她肆无忌惮地大笑道，“揭掉自私鬼的头皮！”

接着，她拎起行李箱一溜小跑，消失在月色中。

（刘瑶译耿强校）

赐福礼[132]

一

巴尔的摩火车站又炎热又拥挤，洛伊丝没法子，只好站在电报服务台旁边，挨过这漫长而让人感觉浑身发黏的短暂时间。此刻，一个长着硕大门牙的工作人员数了又数一位体格壮硕的女士发的日电信息，以便决定电报的字数是在收费范围内无关紧要的四十九个字，还是要命的五十一个字。

一旁等着的洛伊丝认定自己不太确定信的地址是否无误，于是她从包里把它掏出来又读了一遍。

全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我理解，现在我感受到生活中从未有过的幸福。要是我能按照你一直以来所认可的样子表现自己该多好，可是我办不到，洛伊丝；我们无法结合，也不能失去彼此，就让所有这场绚丽的爱情在空无中结束吧。

亲爱的，收到你的来信之前，我一直都坐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思考我能到哪里才能将你永远忘掉；到国外，也许，将自己放逐到意大利或西班牙，让因为失去你而带来的痛苦在梦境中飘散，在那里，更加古老和成熟的文明遗留下的令人心碎的废墟只会映照出我那颗凄凉的心——就在这时，你的信寄来了。

我最亲爱、最勇敢的姑娘，如果你给我发电报，我会在威尔明顿[133]等你——而在这之前，我会一直守候在这儿，祝福你每一个长梦成真。

霍华德

她把这封信读了不知多少遍，字字都刻在心里，可是她仍然心有余悸。她在这个男人写的这封信里发现了很多他的影子，轻轻浮现——他黑色眸子里交织的甜美与忧伤，听他倾诉时感受到的一股无名而不安的兴奋，他梦幻般的蜜语甜言如摇篮曲一般哄着她的思绪入睡。洛伊丝这一年十九岁，她非常罗曼蒂克，怀揣着少女的好奇和勇气。

那个体格壮硕的女士与电报员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同意电报算作五十个字。洛伊丝拿过来一张发电报的空白单写电报。她最后的决定干净利索，没有任何弦外之音。

这就是命运——她心想——这个该死的世界，事情原本如此。如果懦弱就是让我退缩的根源，那么我不会再有任何退缩。因此我们只会让事情按照自己的轨迹发展，而从来不会感到后悔。

电报员扫了一眼她的电报：

今天已抵巴城[134]在长兄处周三下午三点威尔明顿见

爱你的

洛伊丝

四十五美分，电报员带着赞赏的口吻说道。

没什么可后悔的——洛伊丝心想——做了就不要后悔。

二

树儿把阳光筛落在草地上，形成斑驳的暗影。树儿像手拿羽毛扇的高大慵懒的女士，漫不经心地和修道院粗鄙的屋顶卖弄“风”情。树儿像男管家一样恭敬地向宁静的便道和小路弯腰。树儿，山坡两边的树儿，或三五成片或成行地散落，延绵整个马里兰州东部地区的树林，像绣在很多黄色田地边缘上的精致花边，黑色昏暗的背景衬托出开花的灌木或爬满野生植物的花园。

有些树十分可爱而又年轻，相比之下，这所修道院里栽种的树比修道院本身还要古老，若以真正修道院的标准衡量，它根本算不上有年头。事实上，严格来讲它还不能被称为修道院，充其量只是个神学院；尽管如此，它在这个地方还是会成为修道院的，尽管它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后来爱德华七世时代又增添了一些，甚至还有专属伍德罗·威尔逊[135]时期历经百年的屋顶。

修道院后面是个农场，六名普通教友正汗流浃背却干劲儿十足地在蔬菜园里来回耕作，效率高得要命。左边一排榆树后面是一块简易的棒球内场地，三个新手正在被第四个选手击球出局，好一阵你追我赶、气喘吁吁、哨音四起。前方铛铛地传来半小时报时的巨大柔和的钟声，一大群人，如黑色的叶子一般被吹散到恭敬的树下纵横交错的小径上。

黑压压的人离开，其中有些年纪很大，毛茸茸的两颊让人想起水塘溅起的第一波涟漪。接着，零散的中年人离开了，其形状从侧面看仿佛身穿华丽的装扮，开始稍微显得不那么对称。他们携带着托马斯·阿奎那[136]、亨利·詹姆斯[137]、麦谢枢机主教[138]、伊曼努尔·康德[139]的大部头巨著，还有很多塞满了讲座资料的鼓鼓的笔记本。

但数量最多的还是走开的年轻人；有着浅肤色的十九岁孩子，表情十分严肃而谨慎；快三十的男子因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教了五年书而信心满满——好几百人从马里兰、宾夕法尼亚、弗吉尼亚、西弗吉尼亚和特拉华的城镇与乡村来到这里。

这儿美国人很多，爱尔兰人有一些，有的很强悍，法国人不多，意大利人和波兰人只有几个，他们或三两成群或排成长队手挽手休闲地走着，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和相当大的下巴让你几乎无论在哪儿都能认出他们来——因为这里是耶稣会，五百年前由一位意志坚定的士兵创立于西班牙，他训练人怎样防守据点、举办沙龙、布道或起草协议，去做事，莫争辩……

洛伊丝步出汽车走入阳光中，顺道来到外面的大门口。她十九岁，长着一头黄色头发，还有那双绿色的眼睛，说话得体的人尽量不会说是绿色。聪明人在有轨电车上看到她，经常偷偷地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小截铅笔头和信封的背面，然后试着提炼出她的侧影或者那副眉毛给她的眼睛带来的韵味。稍后他们看一眼自己画的成果，一般都会在疑惑般的叹息声中把它撕个粉碎。

尽管洛伊丝身穿昂贵得体的旅行装，充满活力和自信，但她也会毫不迟疑地拍打掉落在衣服上的灰尘，还得在两边行人好奇的注目中沿着中间的小道步行而上。她的脸色显得十分急切和期待，却一点没有姑娘们参加在普林斯顿或纽黑文举办的高中毕业舞会时的那种备感荣幸的表情；还有，既然这儿没有高中毕业舞会，也许带不带这种表情也无关紧要。

她很想知道他会长得什么样子，是否可能从他的照片里认出他。照片挂在家里母亲的衣柜上方，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很年轻，双颊消瘦，颇让人心疼，只有一张嘴发育良好，浑身穿着十分不搭配的见习修士的装扮，这表明他已经对自己的生活做出了重大决定。当然，那时他才十九岁，现在三十六岁了——一点都不像那个时候；看最近拍的快照，他体格健壮了许多，头发长得稍微有一点稀疏——但是她印象中哥哥一直以来就是这张巨大照片里的模样。因此，她总对他怀有一丝怜悯。男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啊！十七年的准备，他甚至还不是一名牧师——难道还要再等一年？

洛伊丝有了个想法，如果任其发展的话，这将会相当严肃。但是她准备施展自己最拿手的模仿本领，像不夹杂任何杂质的阳光那样，她有这个模仿的能力，甚至在她头疼欲裂，她的妈妈精神崩溃，她特别罗曼蒂克，尤其好奇而胆大的时候。她的这个哥哥毫无疑问需要有人来为他鼓劲，不管他喜不喜欢，他马上就要振作起来。

她走近那扇巨大而其貌不扬的前门，此时看到一个人突然从人群里跑了出来，他拽起自己袍子的裙边，向她跑来。他微笑着，她注意到了，他看起来体格十分巨大而且——而且可靠。她停下来等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出奇地快。

“洛伊丝！”他叫了起来，霎时间，就把她抱在怀里。她突然颤抖起来。

“洛伊丝！”又一声叫喊，“天哪，太美妙了！洛伊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渴望这一时刻啊。上帝，洛伊丝，你太美了！”

洛伊丝惊讶地喘着气。

他的声音虽然有所控制，可仍然充满力量，再加上那种奇特的浑身上下透出的个性，她原以为家里只有她才拥有这种性情。

“我也高兴极了——基斯。”

她满脸通红，可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因为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

“洛伊丝——洛伊丝——洛伊丝，”他不可思议般地重复着她的名字，“主的孩子，我们待会儿进去，因为我想让你见见这儿的教区长，然后我们随便走走。我可有一肚子的话儿要和你说。”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些：“妈妈好吗？”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些自己本不打算讲的事情，就是那些她原先决定要避免的事情。

“噢，基斯——妈妈她——她一直以来每况愈下，各方面都是。”

他似有所懂地慢慢点了点头。

“精神问题，唉——你可以不用这么早告诉我这些。现在——”

她来到一间摆放着一张很大的桌子的小书房，和一位身材矮小、热情友善的白头发牧师聊着，牧师握住她的手好一会儿。

“这么说你就是洛伊丝了！”

他这口气仿佛好多年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他诚挚地请她坐下。

又有两位牧师兴冲冲地来了，和她握了握手，称呼她是“基斯的小妹妹”，她自己觉得毫不介意。

他们看起来多么随意；她之前以为他们会表现出一点羞怯，起码应该是矜持。有几个笑话她没听懂，可似乎把每个人都逗乐了，那位矮小的教区长称他们三个是“愚笨的老修士”，她很欣赏这一点，因为他们当然压根儿不是修士。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印象是他们特别喜欢基斯——教区长圣父称呼他“基斯”，而另外一位谈话的从头至尾都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然后，她又与他们握手，答应一会儿回来吃冰激凌，她保持微笑，一直这样十分荒谬地保持高兴的样子……她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因为基斯很高兴在众人面前把漂亮妹妹展示一番。

随后她和基斯手挽手顺着小路散步，他给她讲了教区长圣父是一位绝对出类拔萃的人物。

“洛伊丝，”他突然开口，“让我们就停在这儿吧，我想跟你说你的到来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想，你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之前度过了多么快乐的时光。”

洛伊丝重重地呼吸着。她对这发生的一切还没有准备好。起先，她设想着计划参加到巴尔的摩的旅游热线，和一个朋友待一晚上，然后出来看看哥哥，她十分清楚地觉得这样做很高尚，希望他不要对她之前从没有来看过他而自以为理直气壮或愤恨不已——但是在这儿的树林下和他散布看起来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而且出人意料地让人感到快乐。

“为什么，基斯，”她快速地说道，“你知道我不可能等上一整天。我五岁就见过你了。当然，那时候我不记得了，相当于从来没有见过我唯一的哥哥，这让我怎么能继续生活下去呢？”

“你真是太好了，洛伊丝。”他又重复了一句。

洛伊丝脸唰地红了——他的确有性格。

“我只想听关于你的事情，跟我说说。”他顿了一下开口道，“当然，我对你和妈妈这十四年在欧洲怎么生活有个大致的了解，之后我们都十分担心，洛伊丝，那时你感染肺病无法和妈妈一起来——也就是两年前——那时，唉，我在报纸上读到你的名字，可那样总是让我觉得完全不够。我不了解你，洛伊丝。”

她发现自己像分析曾经遇到过的所有男人一样分析他的性格。她想弄明白他带来的这份亲密感是否是因为他经常不停地提到自己的名字而孕育出来的。他说自己的名字时就仿佛他爱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对他有一种内在的意义。

“那时候你还在上学。”他继续说着。

“对，在法明顿。妈妈想让我去女修道院——可我不想去。”

她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看这是否会让他愤恨。

可他只不过慢慢地点了点头。

“受够了国外的女修道院，是吧？”

“没错——不过基斯，那儿的女修道院可不一样。这里就算在最像样的女修道院里都会碰到很多平庸的女孩。”

他又点了下头。

“没错，”他表示赞同，“我想是的，也知道你的感受。洛伊丝，开始的时候，待在这儿让我很气恼，尽管我只会跟你一个人说这个；我们，就是你和我，对这种事情有点敏感。”

“你指的是这里的男人们。”

“没错，他们中间有些当然还好，我总是和这些人泡在一起，但是也有其他人；一个叫瑞根的家伙就是个例子——我恨这个家伙，可现在他大概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一位十分神奇的人物，洛伊丝；待会儿你会见到他。他是那种你乐意与之并肩战斗的人。”

洛伊丝这时候正想着基斯就是她乐意与之并肩战斗的那种人。

“你怎么——你怎么当初碰巧这样做？”她不太好意思地问道，“我是说，来到这儿。当然，妈妈告诉过我关于普式火车的故事。”

“噢，那个——”他看起来有点恼怒了。

“跟我说说。我想听你谈谈。”

“噢，除了你也许知道的之外没什么别的了。那是一个晚上，我白天一整天都在车厢里思考着，想着千头万绪的事情，洛伊丝。接下来，突然我感觉到有个人就坐在我对面，感觉他坐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心里隐约觉得他又是一个游客。突然，他向我靠过来，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我想你成为一名牧师，别无所求。’所以我跳了起来大声嚷着：‘哦，我的上帝，不要！’——这句话让我在大约二十几个人面前出了丑；你看，我对面一个人也没有。一周后，我去了费城的耶稣会学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通向教区长办公室的最后一节楼梯。”

又是一阵沉默，洛伊丝看到她哥哥的眼睛流露出一副怅然的神情，他正在怅然若失地凝视着窗外阳光普照的大地。她被他声音的音调触动了，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突然而至的沉默仿佛在他周围流淌着。

此刻，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具有和她一样的纹丝，绿色部分向外扩散，而他的嘴唇要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温柔，真的——还是因为他的脸在近期向上长得缘故？他的头发开始谢了一点点，不过只是在头顶。她怀疑是不是因为帽子戴得太多了。一个男人谢顶看起来很糟糕，同样糟糕的是没人在乎这一点。

“你年轻的时候虔诚信教吗，基斯？”她问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信教吗？如果你不介意这些涉及隐私的问题。”

“我信。”他回答的时候眼睛里仍然一片迷茫——她觉得他如此极端的心不在焉就像他的注意力一样，都是性格中的一部分，“是的，我想我相信宗教，当我——情绪低落的时候。”

洛伊丝感觉到一丝震颤。

“你以前喝酒？”

他点点头。

“我当时快要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笑着换了个话题，灰色的眼睛转过来看着她。

“主的孩子，给我说说妈妈。我知道最近你在那里生活多么艰难。我知道你不得不做出很多牺牲，应付大量的事情，我想让你知道你做了多么棒的事情，洛伊丝，你一个人多少担了我们两个人的责任。”

洛伊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自己付出了多么少，想着最近经常躲着精神崩溃、快成病号的妈妈。

“年轻人不应该为老人而牺牲，基斯。”她镇静地说。

“我知道，”他一声叹息，“你不应该挑生活的重担，孩子。我希望我当时在那儿帮你。”

她领教了他怎么这么快就岔开她的话，旋即便知道他透露出的是什么样的素质。他为人善良温和。她的思绪跑离了正题，然后说了句奇怪的话打破了沉默。

“善良很难。”她突然开了口。

“什么？”

“没什么，”她困惑地改了口，“我不是指大声说话。我在想什么事情——和一个叫弗雷迪·凯博的男人的一次谈话。”

“毛瑞·凯博的弟弟？”

“对啊，”她颇感惊讶地说道，想他怎么会认识毛瑞·凯博，不过这仍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看，他和我几周前谈过什么是善良。哦，我不知道——我说了一个叫霍华德的男人——那个人我认识，很好，他不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就开始谈论男人性格中的善良到底是什么：他不停地告诉我，说我指的是某种多愁的多情，但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然而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个意思。现在明白了，我要说的恰恰相反。我猜真正的善良是一种坚韧——和力量。”

基斯点点头。

“我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我曾认识拥有这种品质的老牧师。”

“我讲的可是年轻人。”她不服气地反驳道。

他们现在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棒球内场地，他给她指了指一条木制长椅，然后自己就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

“那些年轻人在这儿快乐吗，基斯？”

“难道他们看起来不高兴吗，洛伊丝？”

“我猜也是这样，但那些年轻人，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两个——他们曾经——他们现在——？”

“他们是这儿注册的学生吗？”他笑了，“不，但他们下个月会来。”

“永远待在这里？”

“没错——除非他们的精神或肉体垮掉了。当然，参加我们这儿修炼课程的人，很多都中途退出。”

“可是那些男孩，他们也打算放弃外面世界的好机会——像你一样？”

他点点头。

“有些是的。”

“可是，基斯，他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们还不曾经历过他们正在失去的东西。”

“不，我不这样看。”

“这看起来不公平。当初，生活只是曾经让他们有点害怕。难道他们进来的时候都那么年轻？”

“不，有些人也曾闯荡过一番，过着相当放纵的生活——瑞根，就是一个例子。”

“我应该觉得那种生活会好得多，”她若有所思地说着，“亲历过生活的男人。”

“不，”基斯热切地回答道，“我说不清楚那种闯荡的生活会给一个人带来某种可以传给他人的经验。我了解的那些最丰富的人对自己绝对严格。改过自新的放荡子是一群臭名昭著的偏狭的阶层。洛伊丝，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她点点头，还在思考着。于是，他接着往下说：

“我觉得，用一个站不住脚的原因解释另一个，这对他们起不了什么帮助；他们需要的是有人陪着悔罪，洛伊丝。你出生后，妈妈开始患上了精神衰弱，她常去找一个叫考姆斯托克的夫人倾诉。上帝啊，那时常让我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却说这让她感到宽慰，可怜的老妈妈。不，我不认为帮助他人非得展现自己。真正的帮助来自你所尊重的意志更强大的人。他们的怜悯和同情会更广大，因为那是一种突破个人的大爱。”

“但人们需要同类的关爱和怜悯，”洛伊丝反驳道，“他们只是觉得别人被诱惑了。”

“洛伊丝，他们心中想感受到别人的弱小，那才是他们所谓的人性。”

“洛伊丝，在这个古老的修道院，”他微笑着继续说道，“他们努力把盘踞在我们意念中所有这些自我怜悯和自负驱逐出去。他们指派我们去擦地板——还干其他事情。这就像从失去的生活中来拯救生活。你看，我们多少觉得一个人越少点人性，就是你认为的人性，他就越能更好地服务人性。我们也从头至尾地贯彻这一点。要是我们中谁死了，他的家人甚至都不能立刻带他走。他会被葬在简单的木制十字架下，和其他上千人待在一起。”

他突然变了声调，灰色的眼睛异常活泼地看着她。

“但是在人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抹去的——其中就有十分疼爱我的小妹妹。”

突然一阵激动，她跪在躺在草地上的哥哥身边，俯身亲吻了他的额头。

“你够坚强，基斯，”她说道，“我喜欢你这一点——而且你还善良。”

三

回到接待室，洛伊丝又见到了六个基斯特别亲密的朋友；一个年轻人叫贾维斯，面色很苍白，模样清秀，后来得知他一定是她家乡贾维斯老夫人的孙子，她在心里把这个苦修者和他几个放荡不羁的叔叔比较了一番。

还有脸上留有伤疤的瑞根，一双犀利而专注的眼睛跟随着她走来走去，不过经常落在基斯的身上，露出几乎是崇敬的神情。这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基斯之前所说的“一个可以陪伴你共同战斗的好人”是什么意思了。

他是从事传教士工作的料子——她隐约觉得——到中国去或其他什么的。

“我想让基斯的妹妹给我们展示一段西迷舞。”一个年轻人提出了要求，咧开嘴笑了起来。

洛伊丝笑了笑。

“恐怕教区圣父会把我送到大门外去跳西迷舞。再说，我也不擅长跳这个。”

“我肯定至少这对吉米的灵魂没有益处，”基斯一脸严肃地说道，“他思考事情的时候容易像跳西迷舞那样，摇摆身体。他们刚刚开始跳马克西舞[140]，不是吗，吉米？——他做了修士以后，第一年整整一年满脑子绕来绕去的就是这种舞蹈。你会看到他削土豆的时候用手臂搂住大木桶，双脚摆出亵渎宗教信仰的舞步。”

大家都笑了，洛伊丝也笑了。

“一位来这儿做弥撒的老妇人送给基斯这份冰激凌，”笑声中听到贾维斯小声嘀咕着，“因为她听说你要来。味道不错，不是吗？”

眼泪在洛伊丝的眼里闪动着。

四

半小时后，在整个私人祈祷室，事情突然完全不对劲儿了。洛伊斯上次参加赐福礼还是数年以前的事了，起先她被发光的中间带有白点的圣物盒吓坏了，空气中到处充满着浓重的焚香味儿，阳光射过头顶的圣方济天主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发出光亮，照出暖红色的花饰窗格影子落在了她前面的男人的道袍上，但是当听到唱诗“啊，救赎被囚者”的第一个音符时，一份沉甸甸的重量仿佛降临到她的灵魂上。基斯在她右边，年轻的贾维斯在左边，她不安地偷偷瞟了他俩一眼。

我这是怎么了？她焦急地想着。

她又看了看。他们的侧影难道没有透出一种她之前尚未注意到的冷酷吗——嘴巴灰白，眼神里一股捉摸不透的固执坚定的表情？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们就像死人一样。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突然与基斯的灵魂渐行渐远了。这是她哥哥——这个，这个做作的人。她发现自己轻声笑了笑。

“我这是怎么了？”

她用手拂过双眼，感觉越发沉重了。焚香味儿让她恶心，唱诗班一个男高音发出迷离刺耳的音调，仿佛滑石笔摩擦发出的尖锐声音，让她的双耳难以忍受。她心烦意乱，抬起手拂了拂头发并试了试额头，出汗了。

“这儿真热，热得跟地狱不相上下。”

她又一次努力抑制住轻声的笑声，随后很快地，她内心的沉重感突然消散，化作让人战栗的恐惧……是那柄圣坛上的蜡烛。全不对劲儿了——乱套了。为什么其他人看不到呢？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了，在蜡烛上方显出了形状。

她试图战胜日益强大的恐惧感，告诉自己那只是蜡烛芯而已。如果烛芯不直，蜡烛不会袖手旁观——但是它们没有做这种事！刹那间，一种力量在她身体里积聚起来，从她大脑中的每个意识、每个角落里积聚起了一种惊人的同化力量，随着它奔涌翻滚，她感到一种巨大而可怕的恶心。她把胳膊向自己收近了，远离基斯和贾维斯。

那个蜡烛里有什么东西……她向前欠欠身体——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可以走向前去——难道没人看到吗？……一个人都没有？

“呃！”

她觉得自己身边有种距离，而且不知什么告诉她贾维斯刚才大口喘气，而且非常突然地坐了下来……然后她一直跪着，随着发光的圣物盒在牧师的手中慢慢离开了圣坛，她听到一声巨大的疾驰的声音——钟敲击的声音听起来像锤子的击打声……接着过了一会儿，一种永恒的潮水仿佛在她心里翻滚着——一声呼喊从那儿传来，还有仿佛海浪猛烈地冲击岩石发出的声音……

……她在呼喊，感到自己在呼喊基斯，她的嘴唇默默地说着不会说出的话：

“基斯！噢，我的上帝！基斯！”

突然，她开始意识到新出现了某个事物，一种永恒的存在，在她面前，以暖红色窗饰的形式圆满地表达出来。后来她明白了。那原来是圣方济天主教堂的窗户。她的心思全都放在它上面，最后无法离开它，她感到自己又一次永无休止地、无力地呼喊着——基斯——基斯！

接着，巨大的沉寂中传来一个声音：

“让上帝赐福于你。”

一阵缓慢低沉的声音里传出了回答声，它在整个私人祈祷室里沉重地回响着：

“让上帝赐福于你。”

这几个词在她心里来回地吟唱；焚香味儿神秘而甜美安详地驻留在空气中；圣坛上的那根蜡烛终于燃尽了。

“以圣主的名义赐福。”

“以圣主的名义赐福。”

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飘摇的迷雾。她听到喘息和叫喊的声音，站着的身体左摇右晃，一阵眩晕向后倒在了基斯冷不防伸出的手臂里。

五

“躺着别动，孩子。”

她又闭上了眼睛。此刻她躺在外面的草地上，枕着基斯的胳膊，瑞根正用凉毛巾为她轻敷额头。

“我没事。”她安静地说道。

“我知道，可就再躺一分钟。这儿太热了。贾维斯也觉得热。”

当瑞根又一次用毛巾小心谨慎地擦拭着她的额头时，她笑了。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

可是，尽管她的内心和精神感到一股温暖和安详，说来也怪，她仍然感到心碎和自责，仿佛有人高高举起她被剥光的灵魂在嘲笑。

六

半个小时后，她靠着基斯的肩膀走下通向大门的长长的中央小道。

“午后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他一声叹息，“很抱歉你病了，洛伊斯。”

“基斯，我现在感觉好了，真的；希望你不要担心。”

“可怜的大孩子。我没有意识到对刚刚结束炎热旅行到此的你来说，赐福礼仪式进行的时间太长了。”

她开心地一笑。

“我猜事实是我还没有太习惯赐福礼。我了解宗教的努力至多限于弥撒而已。”

她停了一下，然后快速地继续说道：

“我不想让你感到震惊，基斯，但你是不知道成为一名天主教徒有多么碍事。那一套东西真的好像不再行得通了。就说道德吧，我现在认识的最狂野的男孩子中间有些就是天主教徒。而那些最聪明的男孩子——我说的是那些既思考又阅读广的人，他们看起来仿佛不再深信任何事情。”

“给我说说，车再过半个小时后才来呢。”

他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杰拉德·卡特就是一个例子，他刚出版了一本小说。要是有人提起灵魂不朽，他非得大吼大叫起来。还有霍娃——此外，我十分了解的另一个人，最近结识的来自哈佛的菲·贝塔·卡帕说，有智慧的人没有一个会相信超自然的基督教。不过，他说基督是一位十分伟大的社会学家。听起来让人震惊吧？”

她突然停了下来。

基斯笑了。

“你是无法让一位修士惊讶的。我们专门吸取让人惊奇的事情。”

“那么，”她继续说道，“那就是全部。看起来太——太狭隘了。比如教会学校。人们处理事情时有很多自由，不是天主教众们理解的——比方说节育。”

基斯几乎毫无察觉地皱了下眉，可让洛伊丝看到了。

“噢，”她说得很快，“现在人人都谈这谈那。”

“或许这样更好。”

“哦，没错，好极了。那么，基斯，我想说的就这些。我以前只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我现在有点——不冷不热。”

“我不感到震惊，洛伊丝。我比你想象的理解更多。我们都经历了那些时光。但是我知道事情终究会走向正轨的，孩子。我们拥有信仰这个礼物，你和我，那会帮我们渡过糟糕的困境。”

他说着站了起来，他们又沿着小路走了下去。

“我想让你时不时地为我祈祷，洛伊丝。我想，你的祈祷就是我的需要。因为我认为这几个小时我们的心灵走得更近了。”

她的眼睛里突然闪着光。

“哦，是的，是的！”她叫起来，“现在我感觉你是这个世界上离我最近的人。”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示意走向小路的一旁。

“我们也许——就一分钟——”

那是圣母怜子像，一座真人大小的圣母玛利亚的雕塑坐落在石头砌成的半圆底座里。

她觉得自己有点清醒了，于是弯下双膝跪在他身旁，尝试着做了个算不上完整的祈祷。

她才做了一半，他起身又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要感谢圣母玛利亚赐予像我们今天团聚的机会。”他没有多说什么。

洛伊丝感到喉咙里突然一阵哽噎，她想说些什么，告诉他这对她而言太重要了。但是她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一个字。

“我会一直记住的，”他继续说着，声音有点颤抖，“有你陪伴的这个夏天。这就是我一直期待的。你就是我的期待，洛伊丝。”

“我不知有多高兴，基斯。”

“你看，你小的时候，他们一直给我寄你的照片，开始的时候是婴儿照，后来是你穿着袜子提着小桶、拿着小铲在沙滩玩的儿童照，再然后突然就长成一个伤感惆怅的小姑娘了，有着好奇而纯洁的眼睛——我过去常常在梦中想象你的样子。一个人得要有个什么鲜活的东西作为依靠。我想，洛伊丝，那就是你小小的纯洁的灵魂，我努力让它驻留在我身边——即便生活甚嚣尘上，关于上帝的每个智慧理念看起来是纯粹的嘲弄，欲望、爱和千百万个东西向我袭来告诉我：‘朝这看着我！瞧，我是生活。你正在转身拒绝它！’洛伊丝，我一路走来穿过那个暗影，总能一直看到你幼小的灵魂在我前方闪现，那么脆弱，那么清晰，那么美妙。”

洛伊丝轻声地哭了。他们来到大门口，她将手肘搭在上面，十分生气地擦拭着眼睛。

“孩子，这之后，你病了，我整晚跪着祈求上帝为我保佑你——因为我当时明白自己有更多的祈求，上帝教导我祈求更多。我想知道你和我在同一个世界中生活和呼吸。我看着你长大，你灵魂中那份纯洁的天真变成了火焰，燃烧着给其他更弱小的灵魂带来光明。我还希望有一天能抱着你的孩子在我膝头玩耍，听他们叫我基斯叔叔，这个脾气暴躁的老修士。”

他边说边像在笑着。

“噢，洛伊丝，洛伊丝，当时我祈求上帝赐予我更多。我想要你写信给我，想要在你的桌边有一席之地。我祈求的太多太多了，亲爱的洛伊丝。”

“你不会失去我的，基斯，”她啜泣着说，“你知道的，说你知道的。噢，我怎么表现得像个婴儿，但是我认为你不会这样的，我——噢——基斯——基斯——”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车来了。你还会再来的，对吗？”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把他的头拉近了，然后她泪水沾湿的脸庞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噢，基斯，哥哥，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他帮她上了车，看到她放下了手帕勉强地朝他笑了笑。司机腿一蹬，汽车发动并开走了。

一大片厚厚的尘土在周围扬起，她走掉了。

有好几分钟，他手抓着门柱站在路边那儿，嘴唇半合微笑着。

“洛伊丝，”他带着某种惊喜大声叫着，“洛伊丝，洛伊丝。”

后来，几个路过的见习修士注意到他跪在圣母怜子像前面，他们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那儿。他在那儿一直待到黄昏来临，头顶上方恭敬的树儿愈加噪，蟋蟀在昏暗的草丛里操起了生活的重担，鸣唱起来。

七

巴尔的摩车站电报亭里，第一个工作人员透过突出的大门牙朝第二个吹了一声口哨：

“怎么了？”

“瞧那姑娘——不是，那个长得漂亮的，纱巾上有大黑点的那个。让你不快点——走掉了。你可亏大发了。”

“怎么了她？”

“没什么。就是模样长得真他妈的好看。昨天来过这儿，给哪个小子发了份电报，说在哪儿见面。刚才一分钟前，她拿着一份写好的电报走了进来，就站在那边准备递给我，结果她改变了主意，要么因为其他啥事情，突然就把电报撕掉了。”

“嗯。”

第一个工作人员走到贴面柜台旁边，从地上捡起了两张纸片，然后笨手笨脚地拼了起来。第二个工作人员越过他的肩膀读了起来，边读还边潜意识地数有几个字。才十三个字。

这算永别。真该意大利见。

洛伊丝

“撕掉，呃？”第二个职员说道。

（耿强译）

误入歧途的戴利林波尔

一

在千禧年即将来临之际，有一位满腹经纶的才子执意要写一本书，献给当今这个时代的每一个年轻人，跟他们谈谈时下年轻人普遍感到理想破灭的问题。这本书的笔调应当具有蒙田[141]的随笔或者塞缪尔·勃特勒[142]的笔记那样的特点——在品味上也应当有一点儿像托尔斯泰或者马尔库斯·奥勒利乌斯[143]。这本书的内容既不会令人振奋，也不会使人愉悦，但书中奇崛精妙的幽默之处却俯拾皆是。但凡具有一流头脑的人都不会非常偏执地相信任何事物，除非他们亲身经历过，因此，这本书的价值所在也就纯然是见仁见智的了……那些年过三十岁的人势必会认为这本书写得很“压抑”。

姑且就以这段文字作为本书的序言吧。本书讲述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他跟你我一样，也生活在本书诞生之前的那个年代里。

二

包括布莱恩·戴利林波尔在内的这一代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已度过了青春期，进入了一个喇叭吹得震天响的辉煌年代。布莱恩在一起偶然的事件中居然一跃而成了名角儿，一挺刘易斯机关枪，再加上跟在已经开始撤退的德国军队的屁股后面乘胜追击了九天，于是乎，吉星高照的运气，或者是民众高涨的热情，便使他赢得了一系列勋章，而且一回到美国就被人们捧为仅次于珀兴将军[144]和约克中士[145]的重要人物了。这事儿说来还真是有趣得很呢。他家乡那个州的州长，一位平时深居简出的国会议员，以及一个市民代表团，都恭候在霍博肯市[146]的码头边，用热情的微笑迎接着他，说着“愿上帝保佑你们，可敬的先生们”；蜂拥而至的新闻记者和摄影师们都竞相对他说着“能否请您谈谈……”或者“请您简单说说……”之类的话；回到故乡的那座小城后，那些老太太在跟他说话时，一个个激动得眼圈儿都红了；可是那些年轻的姑娘，自从他父亲的生意在1912年破产以后，都已经不太记得他了。

可是，等到那欢腾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之后，他恍然发觉，自己客居在市长大人家里已经有一个月之久了，而且还发觉，自己在这世上所有的财产加在一起也不过才十四块钱，不过，那个“在本州的年鉴和圣贤集上万古长青的名字”，却依旧安安静静、无人问津地在那儿万古长青。

有一天早晨，他还在床上睡懒觉，忽然听见楼上的那个女佣竟然就隔着他的房门在外面跟那个厨子聊天。楼上的那个女佣说，霍金斯太太，也就是市长的夫人，整整一个星期以来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暗示戴利林波尔，要他从这个公馆里搬出去呢。在忍无可忍、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中，他终于在十一点钟的时候搬出了这个公馆，临走前只提了个要求，请他们把他的那只大皮箱送到毕比太太经营的那幢可提供膳食的公寓去。

戴利林波尔现年二十三岁，至今还从来没有正式工作过。他父亲供养他在那所州立大学读了两年书，然后就撒手人寰了，大概就在他儿子在战场上展开那场历时九天的乘胜追击的时候去世的，身后留下了一些维多利亚时代进入中期时流行的那种款式的家具，还有一只显得很单薄的小匣子，里面装着一沓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头，打开一看才知道，那些纸头原来竟是他生前欠下的日杂用品的账单。戴利林波尔这小伙子天生一双非常机敏的灰褐色眼睛，头脑也很聪明，常常把那些随军心理医师逗得忍俊不禁。他还有一项本事，能扳着手指头预测未来——无论那不远的未来是什么——凡事总爱掐着手指头来算一算，除此之外，他还能沉着冷静地应对各种紧急情况。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去工作了——而且还是迫在眉睫的事儿，所有这些本事却统统使不上来了，最后他只好不服气又不行似的叹了口气。

此时恰好午后刚过，他慢腾腾地走进了西伦·吉·梅西的办公室，此人是本城规模最大的那家日杂用品批发部的老板。体态臃肿、生意兴隆，脸上常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却又笑得全然没有一丝幽默感的西伦·吉·梅西热情接待了他。

“唔——你好吗，布莱恩？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想什么呢？”

对于戴利林波尔来说，因为急着想得到此人的恩准进入职场，正在绞尽脑汁、十分紧张地思考着自己这话该怎么说呢，岂料，等到他话说出口时，听上去却像一个阿拉伯叫花子在乞求施舍时发出的哀叹了。

“哎呀——还是找工作的问题呗。”（不管怎么说，这句“还是找工作的问题”，似乎总比不加掩饰地说“想找一份工作”要含蓄得多。）

“找工作？”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风从梅西先生的脸上一掠而过。

“你瞧，梅西先生，”戴利林波尔接着说，“我感到我现在简直就是在虚度光阴啊。我想，我也该出来找点儿事情做做了。大概在一个月之前吧，我也有过好几次机会，可是，这些机会看来都已经——白白失去了——”

“说来听听，”梅西先生打断了他的话，“都是些什么样的机会呢？”

“嗯，是这样的，刚开始的时候，州长说，政府里好像有一个空缺。有一度我还真把他这话当回事儿了呢，没想到，我听说，他后来把这个职位给艾伦·葛列格了，你知道的，就是吉·皮·葛列格的儿子。他好像忘了他曾经答应过我的事儿了——我估计，他当时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吧。”

“这种事情，你应当主动去催催他才是。”

“后来又有了工程勘探方面的活儿，可是人家已经做了决定，干这份工作的人必须具备水力学方面的知识才行，所以他们就没法雇用我了，除非我不要薪水，一切自理。”

“你当初只读过一年大学吧？”

“两年。可惜我当时没有选修任何自然科学或数学之类的课程啊。这个，嗯，在举行盛大游行的那天，彼得·乔丹先生对我说，他那个店铺里好像有一个空缺。所以，我今天就过去参观了一下，发现他说的那个空缺，不过就是一个类似于导购员的岗位——于是，我就想到了你有一回对我说过的话”——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好等这老头儿来接他的话，却见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只好又接着说下去——“你说你这儿有一个岗位的，所以嘛，我觉得我应该过来找你才对。”

“以前确实有一个岗位，”梅西先生很不情愿地承认说，“不过，从那以后，这个岗位我们已经有人填补上了。”他又清了清嗓子，“是你自己耽搁的时间太久啦。”

“是啊，我也估计责任确实在我身上。大家都对我说，这种事情我根本不用犯愁——再说，人家主动给我提供的这类机会的确也多的是。”

梅西先生就目前的就业几率给他上了一课，这倒是戴利林波尔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的。

“你有没有什么做生意的经验？”

“我曾经在一家牧场做过两个夏天的骑手。”

“哦，还算不错，”梅西先生很巧妙地表达了对他这个回答的不屑一顾，然后又接着说，“你认为你人生的价值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

“得啦，布莱恩，实话告诉你吧，我还是愿意为你挤出一个岗位来的，好歹也要给你提供一个就业的机会嘛。”

戴利林波尔点了点头。

“给你的薪水不会很高。你得先当学徒，从仓库里开始做起。过一阶段之后，我再调你来事务所工作一段时日。等你走上正轨了，你就可以独当一面地去兜揽生意啦。你什么时候能够来上班呢？”

“明天怎么样？”

“行啊。先到汉森先生那里去报个到，他在库房。在起步阶段就由他来教你吧。”

他依然从容不迫地望着戴利林波尔，直到后者终于意识到这场面试已经结束了，这才尴尬地站起身来。

“嗯，梅西先生，我真的非常感激你。”

“行啦。我也很乐意能帮帮你呀，布莱恩。”

犹豫不决地磨蹭了一小会儿之后，戴利林波尔身不由己地走进了通向大厅的过道。他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尽管屋子里其实并不热。

“真见鬼，我干吗要感谢这个老混蛋呢？”他闷声闷气地发了句牢骚。

三

第二天早晨刚来上班，汉森先生就冷冰冰地告知他，每天早晨七点钟，所有的员工都必须在考勤钟上打卡，然后就把他交给了一个名叫查利·摩尔的员工，由此人来负责调教他。

查利现年二十六岁，浑身上下总是散发着那股淡淡的、让人意志力涣散的麝香味，常常被人误认为不干好事儿而留下的痕迹。用不着麻烦心理诊疗师也能做出判断，他就是一个随波逐流、早已浑然不觉地养成了放纵与懒散习性的家伙，如同他在生活中也一贯那样漫不经心、放任自流一样，当然，他将来势必也会随波逐流地被淘汰出局。他脸色苍白，衣服上向来都沾着难闻的烟臭味儿；他喜欢看粗俗的滑稽歌舞杂剧[147]的表演，喜欢打台球，还喜欢罗伯特·瑟维斯[148]，而且常常沉溺在他上一次与人私通的回味之中，要不就是在忙着物色下一个目标。在青春年少的时候，他对各种花里胡哨的领带怀有特别浓厚的兴趣，不过，这种热情如今似乎已经渐渐消退了，就像他身上的活力一样，这一点表现在他现在只戴那种淡紫色、打活结的领带，只穿那种老气横秋的灰领衬衫了。查利一直在中产阶级底层的边缘无精打采地挣扎着，然而面对那日益加剧的精神、道德和肉体上的贫血症，他的一切挣扎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上班的第一天早上，他在站在一排装满麦片的纸板箱前伸了个懒腰，仔仔细细地把西伦·吉·梅西公司的种种不足之处回顾了一遍。

“这家公司真叫抠门儿。我的上帝啊！你看看他们开给我的是什么报酬。再熬上一两个月，我就辞职不干了。真是活见鬼！我怎么会跟这帮混账东西搅和在一起呢！”

这些个查利·摩尔永远都在盘算着下个月要换工作。他们在各自的就业生涯中的确已经变换过一次或两次工作了，换了新的工作之后，他们往往会围坐在一起，拿上一份工作来对比眼前的这份工作，结果总是对后者产生出无限的鄙夷。

“你拿的是什么报酬？”戴利林波尔好奇地问道。

“我吗？我拿六十块。”这人出言相当不逊。

“你起薪就是六十块吗？”

“我吗？不是，我开始拿的是三十五块。老板对我说，等我学会了这档子事儿，他就会放手让我独当一面去兜揽生意了。他不管对谁都是这么说的！”

“你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啦？”戴利林波尔问道，顿时感觉心猛地一沉。

“我吗？四年啦。也是我在这里打工的最后一年了，这是肯定的，你等着瞧。”

戴利林波尔相当讨厌在场的那个仓库巡检员，就像他也很讨厌那个考勤钟一样，可是，由于仓库里有禁止吸烟的规定，他差不多一来到这里就注定要跟此人打交道。这条规定简直就是插在他腰眼儿里的一根刺。他早已养成了每天早上要抽三四支烟的习惯，忍耐了三天没抽烟的日子之后，他终于跟在查利·摩尔的屁股后面，顺着一条曲里拐弯的通道走过去，爬上一段偏僻的楼梯，来到一个小阳台上，两个人躲在那里痛痛快快地过了一把烟瘾。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就在他来这儿上班的第二个星期里，那个巡检员在楼梯边的一个角落里迎面遇见了他，当时他刚好从楼梯上下来，于是，那巡检员当即就正颜厉色地警告他说，要是下次再让他撞见，他就要到梅西先生面前去告发他。戴利林波尔感觉自己活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

种种令人不快的事实真相果然开始接踵而来了，让他尝到了厉害。有不少常年在地下室里工作的“穴居人”，为了获得这份每个月才六十块钱的薪水，已经在那里干了十年到十五年了，成天在那里推滚筒，在潮湿的水泥墙过道里来来回回地搬运箱子，把光阴葬送在那回声隆隆、半明半暗的世界里，每天从早晨七点钟就开始干活儿，一直要干到下午五点半，而且也像他自己一样，每个月还要迫不得已地加好几次班，一直忙到晚上九点钟。

总算一个月熬到头了，他排在长长的队伍里，领到了他那份四十块钱的薪水。为了能活下去——为了有饭吃、有地方睡觉、有烟抽，他当掉了一只香烟匣子和一副军用望远镜，才勉强得以维持生计。不管怎么说，反正这就是一种紧紧巴巴、日子过得非常窘迫的生活；各种各样的生财之道对他来说，就好比一本尚未打开的经济学课本，因此，面对第二个月一成不变的工资，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郁积在胸中的愤懑。

“要是你跟老梅西有那么一点儿交情的话，他也许会跟你提薪的，”这就是查利的回答，听了真让人泄气，“我一直在这里干了将近两年，他才给我提薪。”

“得让我活下去才行啊，”戴利林波尔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是去做铁路工人的话，说不定拿到的报酬会多一些的，可是，上帝啊，我真想弄弄清楚我究竟在哪里干才合适，哪里有机会能让我出人头地。”

查利深表怀疑地连连摇头，而梅西先生第二天的答复也同样令人大失所望。

戴利林波尔是在下班前的那一刻去他的办公室的。

“梅西先生，我想跟你谈谈。”

“这个——行啊，说吧。”脸上还是那种毫无幽默感的微笑。声音里还隐隐约约地带着点儿厌烦。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加薪的事儿。”

梅西先生点点头。

“好吧，”他一脸疑惑的样子说，“我还不太清楚你目前具体在做什么工作。我会找汉森先生谈谈的。”

他对戴利林波尔目前在做什么工作当然了解得一清二楚，而戴利林波尔心里也很清楚他明明是知道的。

“我在库房里工作——还有，先生，既然来了，我也想问你一下，我究竟还要在那里待多久。”

“这个嘛——我也说不准。要想熟悉仓库业务，当然就得花些时间才行啊。”

“我刚来的时候，你就说好两个月的。”

“是的。这样吧，我来找汉森先生谈谈。”

戴利林波尔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不决。

“谢谢你，先生。”

两天之后，他再次出现在梅西先生的办公室里，随身带来了一份完备的统计报表，那是公司会计赫斯先生问他要的。赫斯先生正埋头忙着，戴利林波尔只好等在一旁，因为闲来无事，他便随手翻了翻放在速记员办公桌上的一本账簿。

他无意中翻到了其中的一页——没想到竟赫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这一页原来竟是一份工资表：

戴利林波尔

德明

多纳荷

艾弗莱特

他的目光怔住了——

艾弗莱特……$60

如此看来，汤姆·艾弗莱特，梅西的那个无能的外甥，他的起薪就是六十块啊——而且只在包装间里做了三个星期就被提拔走了，居然还直接进了事务所。

事实真相果然是这样啊！看来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坐观其变，眼睁睁地望着一个又一个后来者居上了：儿子、侄儿、亲朋好友的子女，却根本不管这些人的能力如何，然而他呢，他却被当成了一件兑换来的典当品，被人家撂在一边儿了，只拿那句“会让你独当一面去兜揽生意的”在你眼面前荡来荡去——就用那句要让你熟悉仓库业务的老调重弹的话来搪塞你：“我会去了解的；我会关注这件事的。”也许，熬到年届四十岁的时候，他也能混上个会计当当，像老赫斯那样，疲惫不堪、无精打采的老赫斯还在为了那份微薄的薪水整天干着那份单调乏味、千篇一律的工作呢，已经成了贫民公寓里人们茶余饭后打发时光的单调无趣的谈资笑柄啦。

此时此刻，那位才子真应该把他写的那本书塞进戴利林波尔的手里，因为那本书就是为当下理想破灭的年轻人而写的。可惜呀，那本书目前还没有写出来呢。

一股愤激的抗议之声在他胸中迅速膨胀开来，继而又化成了汹涌澎湃的反叛精神。几乎已经被他忘却的那些理想，在这混乱无序的世界上好不容易才参悟出来、被他所吸收的那些理想，此时已然填满他的心房。干脆豁出去得了——这不就是人生的规则嘛——反正横竖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至于该怎么干，那可就管不着啦——大不了沦落为又一个赫斯，或者又一个查利·摩尔罢了。

“我不干了！”他大吼一声。

那位会计，连同那几个速记员，全都吃惊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刹那间，戴利林波尔两眼一片茫然——迟疑了片刻，这才朝办公桌前走去。

“这是你要的那份资料，”他唐突地说，“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赫斯先生的一张脸布满了惊讶的表情。

无论他干了些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唯有这样干，他才能打破这习以为常的规矩。在如痴如梦的状态中，他从电梯口慢慢踱进了库房，接着又朝一条从来不用的甬道里走去，在一只箱子上坐下来，双手捂着脸。

他头脑里一片眩晕，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来竟是这样一个平庸的人。

“我必须摆脱目前这种处境，”他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随后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必须走出困境。”言下之意，他要走出的不仅只是梅西的这家批发部。

他五点半下班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但他却冒着雨大步流星地朝他蛰居的那幢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当第一拨凉意沁人的雨水哗哗地迎头浇下来，把他身上那件已经穿旧了的西装淋得透湿时，他心头竟泛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和清新之感。他要的就是这样一种如雨中漫步般的清凉世界，尽管他还看不清前程究竟如何，然而命运却已将他投进了属于梅西先生的那个世界里，那是一种由到处散发着恶臭的一间间库房和一条条走廊所构成的世界。起初仅仅是那种迫切需要改变现状的心情才俘虏了他的，到后来，诸多半途而废的计划终于开始在他的想象中逐步成形了。

“我要到东部去——到一个大城市去——去结识形形色色的人——结识那些心胸更为宽广的人——愿意帮助我的人。在某个地方找一份有意义的工作。我的上帝啊，这等好事那边肯定会有吧。”

他脑海中不知怎么就忽然想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嫌恶的事实，他不善言辞，与人交往的能力很有限。走遍天下所有的地方，还数他自己的家乡这个地方应当最了解他——怎么说他也算得上一个知名人物呀——名气还很响呢——在忘川之水尚未将他湮没之前。

你必须走捷径才行啊，反正也就这么回事儿呗。要拉拢——关系——要跟富豪们打成一片——

好几英里的路走下来，这种念头始终持续不断、反反复复地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下意识地感觉到，雨下得越来越稠密了，苍茫的暮光也变得越来越透明了，连房屋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起先浮现在眼前的是这个城区中一处处布满建筑物的住宅区，然后是一幢幢大别墅，接下来是零零散散的小房舍，这些景象过去之后，大片大片雾蒙蒙的原野便豁然开朗地展现在他的两侧。到了这里，路已经很难走了。城中的人行道已经让位给了一条肮脏不堪的乡间公路，路上流淌着一条条湍急的棕黄色的溪流，烂泥、脏水在他脚上那双鞋子的周围稀里哗啦地飞溅着、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

必须走捷径——这几个字眼居然也开始分崩离析起来，渐渐组成了一条条令人诧异、措辞巧妙的片语——形成了一个个自成一体、熠熠生辉的小片段。这些小片段继而又渐渐溶解开来，化成了一句句结构完整的语句，每一句都是那样奇妙而又熟悉，如银铃般回荡在他的耳畔。

走捷径就意味着要舍弃从孩提时代起就听说过的那些老掉牙的训诂，诸如成功来自矢志不渝、恪尽职守呀，恶人必有恶报、善行必有善果呀——诚实而清贫的人要比腐败而富有的人幸福得多呀，如此等等。

走捷径就意味着做人要心狠手辣。

这句话不禁令他怦然心动，于是，他便把这句话一连重复了好几遍。不管怎么说，反正这句话肯定与梅西先生和查利·摩尔这两个人有关——他们各自代表着他那一类人的人生观和处世方法。

他停下脚步，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他浑身上下早已被大雨浇得透湿，衣服都粘贴在皮肉上了。他看了看四周，果然看中了一个地方，就在那边的篱笆墙下，那地方正好有一棵树遮蔽着，可以挡雨，暂且就在那儿歇歇脚吧。

在我思想还很单纯、人家说什么我都相信的岁月里——他暗暗思忖着——人们就告诉我说，邪恶就如同好端端的事物上有了斑斑劣迹，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比穿得脏兮兮的衣领一样，可是我现在倒觉得，邪恶只不过是运气不佳的一种表现形式罢了，或者说，是遗传加环境的产物，要不然就是“已经被人家看出来了”。邪恶就隐藏在查利·摩尔这一类傻瓜们游移不定的暧昧态度中，当然也隐藏在梅西这一类人气量狭窄的处世方法中，一旦它果真更加有形地彰显出来了，那它也不过就是一个具有很大随意性的标签，只会贴在别人生活中遇到的那些令人不快的事件上而已。

事实上——他这样推断着——你根本就不值得煞费苦心地去思考怎样才叫邪恶、怎样就不是邪恶这个问题。善与恶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标准——当我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善与恶都有可能成为严重阻碍我实现既定目标的恶魔。当我非常强烈地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基本常识会告诉我，别犹豫，去把它拿下——只要别被人家抓住就好。

想到这里，戴利林波尔突然明白过来他首先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他需要十五块钱，好去支付那拖欠已久的房租费。

带着勃然爆发出的力量，他从篱笆墙边一跃而起，迅速剥去外套，用他随身携带的小刀将外套的黑色衬里割下一块大约五英寸见方的布片。他在那块布片靠近边沿的位置开出了两个小孔，然后随手就把它蒙在自己脸上，再拉下帽檐把它严丝合缝地压住。面罩怪异地飘动着，不过随即就被雨水打湿，粘在他额头和脸颊上。

准备就绪啦……暮光已经融进了水滴滴的暮霭之中……天终于黑得如同沥青了。他大步流星地返身朝城里奔去，等不得摘下面罩了，不如就这样费劲儿地透过那两个毛毛糙糙的眼孔来观察路面吧。他意识深处并没有丝毫的紧张感……只觉得有一种紧迫感，那是由于他想尽快做成这件事的欲念所造成的。

他走上了第一条人行道，再接着往下走，终于看见了远处不知是哪盏路灯照耀着的一道栅栏，便马上拐了进去，躲在那道栅栏的后面。还不到一分钟，他就听见耳边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他沉住气等待着——来者是一个女人，他屏住呼吸，等着她走过去……接着又来了一个男的，是个打工仔。下一个行人，他觉得，应该就是他要下手的目标了……那名打工仔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渐渐远去了……另外又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脚步声竟冷不防地越发响了起来。

戴利林波尔立即摆出一副浑身是胆的样子。

“把手举起来！”

那人顿时停下了脚步，嘴里发出了一声十分怪诞、含混不清的咕哝声，接着就把两只又短又粗的胳膊朝空中呼地一下举了起来。

戴利林波尔迅速把那人身上的短马甲摸了个遍。

“行啦，你这五短身材的矮子，”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他把双手放在他自己屁股后面的口袋上，“赶紧逃命去吧，要大踏步地跑——脚步声要响！要是让我听见你停下脚来，我就从后面一枪毙了你！”

事过之后，他站在那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一边听着那惊魂不定的脚步声在飞奔而去，钻进了黑夜之中。

片刻之后，他把一摞子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一把扯下面具，快步穿过马路，箭一般蹿进了一条小巷。

四

然而，无论戴利林波尔在理智上怎样为自己辩解，在他做出了他人生中的那个重大决定之后接踵而来的那几个星期里，他已经不知难过了多少回了。情感上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加上与生俱来的传统观念，一直在持续不断地与他现在的处世态度发生激烈的摩擦。他感到自己在道德上已处于孤苦伶仃的境地。

初次冒险过后的第二天中午，他跟查利·摩尔一起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午餐馆里吃饭，席间，他注视着查利把那份报纸收了起来，便等着他对昨天发生的那起抢劫案发表议论。可惜没有，也许是因为那起抢劫案还没有见报吧，要不就是查利对这类事情根本不感兴趣。只见他无精打采地一会儿翻到体育版，一会儿浏览着克莱恩博士那连篇累牍、矫揉造作、陈腐庸俗的专栏文章，一会儿又津津有味地读着一篇教育人要志存高远的社论，痴迷得连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不过很快又跳了过去，看起了由玛特和杰弗[149]主持的系列漫画。

可怜的查利——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那种淡淡的、不干好事儿留下的气味，脑子里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事情专心致志过，只喜欢玩那种索然无味的单人纸牌游戏，就连这个没人愿意玩的游戏，他也玩得乱七八糟。

然而，查利属于两大对立阵营的另一方。他内心深处有可能还会被激发起富有正义感的熊熊火焰，有可能还会大义凛然地挺身而出怒斥种种恶行；就连看到舞台剧中的女主角不幸失身时，他都会潸然泪下，如此看来，他有可能会变成一个高尚的人，有可能会对不讲信义的人充满鄙夷。

在我自己这一方，戴利林波尔暗暗思忖着，从此将不会再有安宁的休憩之地了；身为江洋大盗的人不妨也可以欺辱一下那些个小蟊贼的，所以，这一带完全就是一个很适合打游击战的好地方。

这一切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他还在暗暗思忖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厌倦感。这样做会不会使我尚有廉耻之心的生活失去光彩？这样做会不会使我的一身正气散失殆尽？使我的心灵变得麻木不仁？——使我彻底丧失精神支柱——这样做是否就意味着心灵永远都是一片荒原、永远都处在无尽的悔恨之中、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

等涌动在他胸中的那一阵怒潮过去之后，他一定会把全部心思都扑在这暂时还想不通的障碍上的——他会手持那把他引以为豪的闪闪发亮的枪刺屹立在那儿的。别的人若是违背了正义与博爱的法则，往往会满世界去撒谎。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撒谎的。他此时俨然已经超越了拜伦式的浪漫；不是精神意义上的叛逆者，像唐璜那样；也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叛逆者，像浮士德那样；而是当今这个世纪里新出现的一个心理上的叛逆者——在向他自己内心深处先天就已形成的、爱感情用事的性格特点发起挑战。

幸福当然是他所追求的目标——幸福就是一种衡量人的七情六欲是否能不断得到缓缓提升的满意度——他仿佛已经非常坚定地认为，一切物质享受，假如不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幸福的话，统统都可以用金钱买得到。

五

夜幕降临了，也为他登台亮相、展开他的第二次冒险行动拉开了序幕，走在黑魆魆的马路上时，他不禁暗暗觉得自己简直活像一只夜猫——肯定都具有腿脚灵便、身手敏捷这一共同特点。一块块肌肉在他那瘦削、健康的皮肉下匀称而又柔韧地蠕动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很荒诞的念头，很想沿着马路蹦蹦跳跳地走下去，很想在一棵棵大树间像捉迷藏似的来回奔跑，很想在柔软的草地上连续翻几个“单手侧空翻”。

夜色并不清冷，但空气中仿佛隐伏着一种淡淡的酸涩味，这样的夜色非但不会使人感到毛骨悚然，反而容易让人产生出灵感。

“月亮已经下沉——我却没有听到钟声！”

他开心地笑了，此刻的心情与这行诗的意境倒是完全吻合的，使得儿时就会背的这首诗也被赋予了一种肃穆、庄重的美感。

他迎面碰见了一个行人，不一会儿，刚走了四分之一英里路之后，他又遇见了一个。

他此时已经走上了菲尔莫尔大街，街面上十分幽暗。他真该好好感谢市政厅才对，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按照最近做出的一项预算中所列支的项目去做，在这一带布设新的路灯。前面就是斯特纳家的那幢红砖结构的住宅啦，它标志着这条林荫大道由此开始；接下来是乔丹家、艾森豪尔家、丹特家、马克汉姆家、弗雷泽家；再过去就是霍金斯家了，他曾经在这户人家做过客呢；再往前去是威洛比家、埃弗雷特家，这两座宅邸依然保留着殖民时代的风格，装饰得非常华丽；然后就是那间很不起眼的小屋了，里面住着瓦特家的几个老姑娘，那间小屋的两侧却矗立着两栋高大、壮观的前门楼，一边是梅西家，一边是克鲁普斯塔特家；再过去是克莱格家——

啊……瞧那边！他猛然愣住了，心里慌张得七上八下的——远在马路那头有一个黑点，是一个男的在走动，很可能就是一名警察。愣怔了那简直可以永垂不朽的一秒钟之后，他不由自主地顺着一盏路灯投下的模糊、杂乱的幽影朝对面的一片草坪奔去，奔跑时腰身压得很低。到了这边，他才站住脚，浑身紧绷着，呼吸全无，或者是无须喘气了，躲在即将成为他的猎物的那幢石灰岩建筑物投下的黑影里。

他守在那儿久久没敢挪窝儿，只是在侧耳聆听着——在一英里开外的地方，有一只猫儿在嚎叫，在一百码开外的地方，另一只猫儿接过这圣歌，也鬼魅般地嘶嚎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在迅速地往下沉，在为他的大脑扮演减震器一样的作用。这天地间还有别的声音呢；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歌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刺耳的、说闲话时发出的哧哧的窃笑声来自斜对面小巷里的一个后游廊；还有无数的蟋蟀，蟋蟀们在那个庭园里的草坪上欢快地歌唱着。庭园里的草坪有的成片，有的成方格状，都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中。那幢房屋的内部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静谧。幸好他并不认识这户人家。

他心头的微微战栗已然止住，变得硬如钢铁了；钢铁也渐渐软化下来，继而连神经也变得像皮革一样柔韧了；他捏了捏自己的两只手，欣喜地发觉它们依然柔软如初，于是便掏出随身带来的刀子和钳子，准备走过去对着那扇纱窗下手了。

他有绝对的把握，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形迹，因为他一分钟还不到，人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那间餐室；他探出身去，小心翼翼地将纱窗掀起来，拉到恰到好处的位置，把它固定住，使它既不会意外地落下来，也不会在他万一突然出逃时，成为一道严重阻碍他出逃线路的关卡。

随后，他把打开的刀子放进大衣口袋，掏出他的袖珍式手电筒，踮着脚在这间屋子里转悠起来。

这里没有一件他能用得着的东西——餐室从来就没有列入他的计划之中，因为这座城市实在太小，根本没法处理掉银器。

事实上，他的任何一项计划都是极其模糊的。这一点他早就察觉到了，以他这样的头脑，在捕捉战机方面有的是智慧、直觉，再加上能闪电般做出决断的能力，对每一个战役只要能考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也就再好不过了。人生中的那段机关枪的经历教会了他这一点。再说，他也担心，事先谋划得再好的方案也难免会百密一疏，到了紧要关头，恐怕会使他产生出两种观点——而两种观点则意味着会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他轻轻地绊了一下脚，碰在一张椅子上了，赶忙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接着再干，摸进了过道里，找到了楼梯口，便抬脚朝楼上摸去；第七级楼梯在他脚下嘎吱响了一下，第九级，第十四级。他机械地数着每一级楼梯。听到第三次嘎吱声响起时，他再次收住脚，这回他停顿了足足一分钟——然而，在这短短一分钟时间里，他却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想当初，在敌我防线之间执行巡逻任务时，哪怕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背后都有五亿人在精神上支持着他；此时此刻，他也是一个人，面对着同样的精神压力，他却如临深渊——他是一个劫匪啊。这种恐惧感是他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然而这种十分喜悦的心情也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终于走上楼梯的尽头了，迎面就是一扇门；他钻进室内，侧耳听了听，是正常的呼吸声。他脚下能节省几步就尽量节省几步，身子时而也左右晃动着，好让手伸得更长一些去摸东西，他把那只五斗橱摸了个遍，把一切日后有指望能变成金钱的物件统统装进了口袋——他怎么可能在摸到手十秒钟后就来清点这些东西呢。他在一张椅子上摸索着，寻找有可能放在上面的裤子，却摸到了柔软的睡衣，是女人的内衣。他咧开嘴角，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还有一个房间呢……同样是正常的呼吸声，气氛似乎突然有变，原来有人乍然打了一声响得吓人的呼噜，使他的心脏又一次在胸腔里怦怦乱跳起来。总算摸到圆圆的物品了——手表，表链，成卷的钞票，几枚胸针，两只戒指——他记得从刚才那只五斗橱里也拿到过几枚戒指。他拔脚往外走去，一道微弱的白光倏地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恰好跟他打了个照面，吓得他浑身猛地一哆嗦。上帝啊！——原来那白光出自他自己的那块腕表，就戴在他伸出去的那只胳膊上。

下楼。他避开了那两级脚一踩上去就会嘎吱作响的楼梯，却没能躲过另一级。现在他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了，差不多已经安全啦；眼看就要走下楼梯了，他反而倒觉得有点儿无趣起来。他来到餐室——有些舍不得那些银器——权衡再三，还是决定不拿算了。

反身回到那幢公寓楼、溜进自己的房间之后，他立即仔细检查了一下已经属于他个人财产的这笔外快：

六十五块钱纸币。

一枚铂金戒指，上面镶嵌着三个不大不小的钻石，大概值七百块钱左右，也许吧。钻石的行情还在往上涨呢。

一枚不值钱的镀金戒指，上面镌刻着两个字母O.S.，是某个人名的首字母，内侧还镌刻着日期——1903——也许是哪所学校某个年级的毕业纪念戒指吧。值几块钱。但是不能拿出去卖。

一只红布匣子，里面装着一副假牙。

一块银表。

一条金表链，比那块手表更值钱。

一只空首饰盒。

一块小巧玲珑的象牙雕，是中国佛像——可能是放在案头的一件装饰品吧。

一元六角二分硬币。

他把这些钱压在枕头下，把其余的东西统统藏进了一只步兵靴，塞在最里面，再把一条长筒袜塞进去，压在这些物品的上面。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的脑子如同一台大功率的引擎一样一直在飞快地运转着，一会儿想想这里，一会儿又想想那里，咀嚼着他人生的酸甜苦辣，回首往事、憧憬未来，沉浸在交织着恐惧与欢笑的遐想之中。最后，带着朦朦胧胧、不切实际的愿望，想象着自己已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他终于在凌晨五点半左右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六

尽管报纸上关于这起入室盗窃案的报道并没有提及那副假牙，然而这副假牙还是让他着实伤了一番脑筋。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好端端的人在凉意袭人的清晨时分从睡梦中醒来，一醒来就在忙着到处找假牙，可是偏偏就找不着了，没了牙齿，便只能将就着吃了一顿稀软的早餐，然后就用一种极不自然、闷声闷气、口齿不清的声音向警察局打报警电话，接着再萎靡不振、失魂落魄地连去几趟牙科诊所，这样的一幅画面不禁大大触动了他那慈父般的恻隐之心。

为了确定这副假牙的主人究竟是男是女，他小心翼翼地把假牙从那只匣子里取出来，托在手里放在自己的嘴巴旁边比画着。他像在做实验似的扭动着自己的腮帮子，他叉开手指头在假牙上量了又量，可他还是拿不定主意：这副假牙的主人既有可能是一个大嘴巴的女人，也有可能是一个小嘴巴的男人。

他忽然心头一热，赶忙从自己的那只军用皮箱的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来，用这张纸把那副假牙包裹好，然后用铅笔在这包东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假牙”这两个字。转眼到了第二天夜里，他沿着菲尔莫尔大街走去，不好意思地把这包东西扔到了那片草坪上，心想能扔得尽量离大门近一些才好。第二天，报纸上就宣布说，警方已经有线索了——警方已经掌握，这个专门在夜间入室行窃的案犯就住在本城。不管怎么说，警方反正只字未提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样的线索。

七

一个月下来，“银区的夜行大盗比尔”已然成了小保姆们常挂嘴边、随时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暗语了。总共有五起入室盗窃案被归咎在他的头上，尽管戴利林波尔只干了其中的三起，但他觉得，既然大多数案子都是他干的，把这个头衔揽在自己头上也算恰如其分。有一回他还真被人家看见过——“是一个身躯魁伟、模样非常臃肿的大块头，那张丑陋无比的嘴脸啊，恐怕是你一辈子也没有看见过的”。亨利·科尔曼太太半夜两点钟醒来时，一只手电筒的光束恰好照在她眼睛上，把她照得眼花缭乱，你哪儿还能指望她认得出那人就是布莱恩·戴利林波尔呢，何况去年七月四日那天，她还朝这位战斗英雄挥舞过小旗子，而且当时还这样形容过他：“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胆大妄为的人嘛，你说呢？”

每当戴利林波尔的想象力处于白热化状态时，他就会千方百计地美化自己的处世态度，认为自己已经从卑污猥琐、良心上老是处于不安和悔恨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了——可是，一旦让他解除武装、允许自己的思绪自由翱翔时，巨大的、想象不到的恐惧感和失落感就会突然席卷而来，搅得他不得安宁。于是，为了安慰自己，他不得不把整个这一幕重新再思考一遍。他发觉，从总体上说，他还是不要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叛逆者为好。要是真能把别人一个个都当成傻瓜就好了，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他对梅西先生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见到梅西先生时，他也不再感到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敌意和自卑了。在这家商铺干到第四个月的月尾时，他颇感意外地发觉，自己对老板的态度俨然变得近乎、友好起来。他有一种朦朦胧胧、却好像又很有把握的信念，认为梅西先生在其灵魂深处对他的表现还是支持和赞许的。他已经不再为自己的前途发愁了。他打算先攒足几千块钱，然后就远走高飞——到东部去，要么回法国去，要么到南美洲去。在上两个月里，大概有五六次吧，他差点儿就要辞职不干了，可是因为担心自己突然变得这么有钱会引来别人无端的猜忌，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工作着，只是不再像过去那样无精打采了，而是带着睥睨一切、游戏人生的态度。

八

不久之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来得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既彻底改变了他的所有计划，也结束了他夜间入室盗窃的一切活动。

有一天下午，梅西先生派人来叫他过去一趟，一见面，梅西先生脸上就带着一种非常夸张的表情，既喜气洋洋又神秘兮兮的样儿，问他这天晚上是否已有安排。要是他没有安排的话，就请他当晚八点钟前去拜访一下艾尔弗雷德·吉·弗雷泽先生。戴利林波尔很是疑惑，还有些忐忑不安。他内心在激烈地斗争着，不知这话是否就意味着他已经东窗事发了，他得及早去赶火车离开这座城市了。不过，在反复权衡了足足一个小时之后，他果断地认为，自己的种种担忧都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于是，他便在八点整准时来到弗雷泽家，那幢豪宅就坐落在菲尔莫尔大街上。

人们普遍认为，弗雷泽先生就是本市最具政治影响力的大人物。他哥哥是参议员弗雷泽，他女婿是国会议员邓明，他自己也大权在握，尽管权力使用得不是地方，让他成了一个颐指气使、人见人厌的老板，但无论如何，他也是一个手段强硬的铁腕人物。

他长着一张极其夸张、阔大无比的脸庞，眼窝儿凹陷得很深，上嘴唇犹如谷仓的大门，整个面部简直就是一盘大杂烩，在那好比专用工具长柄大力钳似的嘴巴里达到了完全与之相称的顶点。

在与戴利林波尔谈话时，他的面部表情一直变幻不定，先是慢慢显露出了一丝笑容，继而是满脸堆笑、一副乐天派的样儿，最后又收起笑容，回归到泰然自若的沉稳状。

“幸会呀，先生，”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坐下吧。我估计，你心里一定在纳闷儿我为什么要叫你来吧。坐下呀。”

戴利林波尔顺从地坐下来。

“戴利林波尔先生，你今年多大岁数啦？”

“我二十三岁。”

“你还很年轻啊。不过，说你年轻，并不等于说你这个人行事鲁莽。戴利林波尔先生，为了不占用过多的时间，我就长话短说吧。我想向你提个建议。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我从去年7月4日那天起，就一直在注意观察你的表现呢，从你手捧奖杯、发表获奖感言的那个时刻起。”

戴利林波尔嘴上含混不清地轻轻咕哝了一声，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但是弗雷泽朝他摆了摆手，使他又默不作声了。

“那个获奖感言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呢。那可是一篇充满睿智的发言啊，句句都是你直抒胸怀的肺腑之言，因此，它也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的。多年来，我一直在注意观察芸芸众生呢，也算阅人无数了。”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很想撇开正题，谈一谈他对各色人等有多了解——沉吟良久，才接着往下说，“可是，戴利林波尔先生啊，我见过无数年轻有为、前程似锦的小伙子，可是他们最终却一个个都垮掉了，因为缺乏坚定的意志而一败涂地了。他们精力充沛，但好高骛远的理想太多，而且没有足够的意愿去勤奋工作。所以，我一直在耐心等待着。我很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我很想看看你会不会去工作，还想看看你是否愿意坚守在同一个工作岗位上。”

戴利林波尔不禁感到一阵喜悦之情在心头油然而生，而且迅速袭遍了全身。

“所以，”弗雷泽还在侃侃而谈，“当西伦·梅西告诉我说，你已经放下架子，在他那儿上班了，我就一直在注意观察你，并且通过他来跟踪了解你的工作业绩。头一个月里我还真有点儿担心呢。他对我说，你变得越来越浮躁了，认为你目前的工作让你大材小用了，还到处放出口风想让他给你加工资——”

戴利林波尔暗暗吃了一惊。

“——不过，他后来又说，种种迹象表明，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夸夸其谈，想踏踏实实地工作了。我就喜欢年轻人身上具有这种品质！有了这种品质就能脱颖而出。别以为我不懂。我知道做到这一点对你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毕竟有那么多的老女人一直在傻呵呵地到处吹捧你嘛。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矛盾——”

戴利林波尔脸上在发烧，满面通红。他感到自己很幼稚，感到自己简直天真得出奇。

“戴利林波尔啊，你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你身上也具有我说的那种品质——这一点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打算安排你进州参议院。”

“安排我进什么？”

“州参议院。我们需要一个有头脑的年轻人，但必须是一个踏踏实实的人，而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虽然我说要安排你进州参议院，但我决不会就此罢休的。我们要凭借这一点迎头而上才行啊，戴利林波尔。我们必须安插一批年轻人进入政界——你也知道的，年复一年，全都是那些老面孔在操纵着我党的席位。”

戴利林波尔舔了舔嘴唇。

“你要帮我去竞选州参议院的席位？”

“我要直接把你安插在州参议院里。”

弗雷泽先生脸上的表情此时已经到了即将绽开微笑的临界点了，戴利林波尔高兴得竟有点儿轻浮起来，觉得自己精神倍增，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强烈欲望——然而这种欲望很快便戛然而止了，被封锁住了，随即便从心头悄然溜走了。那谷仓的大门与那长柄大力钳已经彼此分离开来，形成了一条笔直如铁钉的直线。戴利林波尔费了好大劲儿才想起来那是一张嘴，于是便对着那张嘴说起来。

“可是，我已经完蛋啦，”他说，“我已经名誉扫地了。人家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那些个东西嘛，”弗雷泽先生回答说，“都是机械范畴内的事儿。印刷机不就是让人恢复名誉的绝好机器嘛。等你看到《先驱报》就知道了，从下个星期开始——重要的是，如果你拥护我们——重要的是，”他说话的语气稍许有点儿严厉起来，“如果你对是非曲直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的话。”

“没有，”戴利林波尔说，并且装得很坦率的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过，在起步阶段，你一定要多多指点我才行。”

“很好。那么，我会负责让你名声大振的。只要你站在正确的立场上就行。”

戴利林波尔一听到这句他自己近来也老是在反复掂量的话语，心中不免又吃了一惊。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是梅西来了，”弗雷泽站起身来，很有把握地说，“我去开门让他进来吧。用人们早都上床睡觉啦。”

他走开了，留下戴利林波尔独自在那儿遐想着。这个世界居然意想不到地就这样为他敞开了大门——州参议院，美国参议院——如此看来，人生也不过就是这种样子而已嘛——走捷径——走捷径——基本常识，这就是人生的法则呀。再也不需要傻乎乎地干那些冒险的勾当啦，除非万不得已——不过，做人要心狠手辣，这一点还是挺重要的——千万不要再让悔恨或自责把自己折磨得夜不能寐了——让人生成为一柄勇气之剑吧——世上根本就没有善恶报应之说——那全是骗人的鬼话——骗人的鬼话。他跳起脚来，攥紧双拳，一副胜利在握的样子。

“哎呀，布莱恩。”梅西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掀开门帘走进屋来。

两个长者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哎哟，布莱恩啊。”梅西先生又打了声招呼。

戴利林波尔也在微笑着。

他心中还在疑惑着，不知他们彼此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通灵的传心术，才使得这种陌生的感激之情成为可能——是否有某种存在于无形之中的心灵感应呢……

梅西先生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我很高兴我们将在这项计划中携手合作——我一直很看好你的——尤其在最近。我很高兴我们将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要感谢你才是啊，先生。”戴利林波尔很朴实地说。他感到有一种十分离奇的湿润感涌上了眼底。

（吴建国译）

吃了四次拳头

一

如今，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谁会动一丁点儿念头要去揍塞缪尔·梅雷迪思一顿了；也许是因为一个五十出头的人不太经得住盛怒敌意的拳头一顿暴打了吧。不过，要我说，我还是更愿意相信那是因为他身上那些欠揍的个性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些时候，脸上摆着一副欠揍的表情，好比女孩子诱人的嘴唇，总有让人一吻的冲动。

我敢说，谁都碰到过他这种人，也许是不经意就由人介绍认识了，搞不好还交上了朋友，可是会感到，他这个人就是会激起别人强烈的反感——表达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些人会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有些人会嚷嚷着“你欠揍是吧？”或是“看我不打瞎你丫儿的狗眼”云云。一一细数塞缪尔·梅雷迪思的各种性格特点，他欠揍的个性十分突出，甚至影响了他的一生。

可他究竟哪里欠揍了呢？反正不是长相。从少年时代起，他就长得讨人欢喜，浓浓的眉毛，一双透射出单纯与友善的灰色眼睛。不过，我听说过他曾对着一屋子千方百计想刺探他“发迹史”的记者面前这样说，他羞于告诉别人真相，即使说了也不见得有人信；那可不是一个故事，而是四个；他还说，他的故事无非就是被揍了几次，然后就功成名就了，这样的情节，人们不会感兴趣的。

故事从他十四岁在安多佛菲利普斯学院开始。他在欧洲大半多数的都市里度过了童年，吃着鱼子酱长大，做着旅馆侍者的跑腿营生。他母亲神经衰弱，没办法只有将教育他的重担交到别人手里——这真是他的福气，因为这些人比他母亲更严厉，更不讲情面。

他在安多佛的室友名叫吉利·胡德，十三岁，个头矮小，简直是全校人的宠儿。九月份开学时，梅雷迪思先生的贴身男仆将塞缪尔的衣物放进最好的柜子里。离开前，男仆问道：“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塞缪尔少爷？”吉利马上抱怨校方安排得不好，不该他俩一间。他感觉像是原本缸里住了青蛙，结果又放进来了一条金鱼，对此，他气得够呛。

“我的上帝啊！”他在他深表同情的伙伴们面前满腹牢骚，“他算个什么屁玩意儿啊，还问我‘你们这儿人都是绅士么？’我就告诉他‘怎么可能，都还只是孩子’；他居然还说什么‘和年纪大小没什么关系’，我只好说‘谁说有关系了么？’再来我这摆谱试试啊，该死的小白脸！”

吉利默默忍受了三个礼拜都一言不发——自己私交好友的穿着和习惯被塞缪尔评头论足，他忍了；聊天中无端蹦出的法语词汇，他忍了；就连塞缪尔无数次缺乏阳刚之气如同女人般的小肚鸡肠，他都忍了。如此的小气之举，足以看出一个神经衰弱的母亲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影响，要是这做母亲的能在身边管管他，就不致如此了。没多久，一场风雨骤变，就在这青蛙与金鱼的小小水世界里上演了。

那天塞缪尔外出不在，一帮人凑在一块儿，听着吉利气呼呼地数落室友近期的种种罪状。“他说，‘啊，我不喜欢大晚上开着窗，’然后又说，‘开一点点无所谓啦。’”吉利抱怨道。

“别让他对你指手画脚的。”

“别指手画脚？才怪呢。想了想我还是开了窗，可是那个白痴到了早上都不会主动去把它关上。”

“叫他去关啊，吉利，干吗由着他来？”

“以后我会的。”吉利狠狠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别担心，他别想把我当管家使唤。”

“我们可都看着呢。”

话音刚落，那个大白痴自己就走进来了。他满脸欠揍的笑意，让这些人颇感不爽。两个男孩开口道：“哟，梅雷迪思啊。”其他人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继续与吉利聊上了。面对此情此景，塞缪尔好像有点不乐意了。

“请不要坐我的床好吗？”看到吉利的两位好友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床上，他礼貌地对他们说道。

“什么？”

“那是我的床。你听不懂英语啊？”

此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四下立马充斥着各种声音，谈论着他床上的卫生，甚至说他的床位一看就像是动物的栖身所。

“你这破床，怎么了？”吉利粗鲁地质问道。

“床倒没什么，不过——”

吉利腾地站起身，打断了塞缪尔的话，径直向他走去，待到在离塞缪尔还有几英寸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塞缪尔。

“你和你这破床。”吉利开口道，“你和你的破——”

“好样的，吉利。”不知谁嘀咕了一声。

“给这蠢货点颜色看看。”

塞缪尔也冷冷地与吉利对视着。

“嗯。”他终于开口了，“床是我的——”

他没能再上前一步。吉利猛地后撤，然后一拳上去，直截了当地打在了他的鼻梁上。

“干得好！吉利！”

“爽了他了！”

“他还手试试啊——揍他丫的！”

这群人走近，将他俩围在当中。有生以来，塞缪尔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深恶痛绝时的那种无所适从。他无助地看向四周，面对他的，是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一双双怒气腾腾的眼。他比室友要高出一个头，要是他还手，就会落得欺凌弱小之名，然后在五分钟内，被六七个人一起暴揍；可要是不还手呢，他就成了个胆小鬼。在那一瞬间，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吉利喷着怒火的双眼，然后，突然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用力推开人群，冲出了房门。

接下来的一个月，可以说是塞缪尔一生中最悲惨的三十天。他醒着的每分每秒，都饱受同伴们尖酸刻薄的斥责；他的各种习惯和癖好，均沦为大家的笑柄，谁都忍不住要讥讽一番；其实，也是出于青春年少的细腻敏感，才自然而然地夸大了眼下的磨难。他曾一度认为自己生来就不是个宠儿，觉得接下来的一辈子，都会像学生时代一样，不得人心。回家过圣诞的那几天，他一直萎靡不振，父亲还因此送他去看了神经科专家。回安多佛的时候，他有意推迟返校时间，如此一来，从车站到学校的这段路上，他可以坐在大巴上一个人享受清净。

当然，他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谨言慎行之后，大家很快就把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意识到应该放低身价，为他人着想之后，也是在那年秋天。孩提时代难记仇的这个小特点，让他有了一次重塑形象的机会。升到高年级，刚开学塞缪尔·梅雷迪思就摇身变成全班最受欢迎的男生——最力挺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吉利·胡德，他的第一个挚友，这个终生的伙伴。

二

在九十年代初期，有这样一类大学生，他们驾着两轮或四轮的马车，嘴里吆喝着号子，穿梭于普林斯顿、耶鲁和纽约市之间，以此彰显自己重视橄榄球运动，以及这一点在社交方面所扮演的举足轻重的地位。塞缪尔就是其中一分子。他由衷地相信有“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回事——手套的挑选，他别具一格；领带的打法，他花式翻飞；马背驰骋，他手握缰绳，飒爽英姿——这一切，被那些紧跟时髦的新生们竞相仿效。他有自己的生活圈，圈外人眼里，他就是个自命不凡的势利眼，好在他的生活圈才是主流社会，圈外人怎么看，他也就无所谓了。金秋时节，他打打橄榄球；凛冽寒冬，他喝喝汽水兑的威士忌；春回大地，他就划划小船。有两类人，在塞缪尔眼里是很不入流的：一类是只懂运动不解风情的运动狂人，另一类是风度翩翩却没有运动细胞的小男人。

他家住纽约，在周末会时不时地邀上几个好友一同回去。那时候马车还是主要交通工具，在乘车人多的时候，只要有女士没位子，任何一个与塞缪尔同圈子的人，都会起身给她让座，还得有模有样地鞠上一躬，这一点在塞缪尔之辈看来是再正常不过也是无可厚非的。上高年级的某天晚上，塞缪尔和两个密友一起乘车出行，车上刚好有三个空座，塞缪尔落座后，他注意到身边坐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身上散发出令人不悦的蒜臭味。这个男人歪坐着，微微靠在他身上。人在疲惫之时，都会像他那样舒展身体，他也因此占据了车上较大的空间。

马车驶过几个街区后停了下来，然后上来了四个年轻的姑娘，很自然地，这三个同圈子的男人站起身，公式般走完仪式过场，将位子让了出来。遗憾的是，他们三个穿西服打领带的上流人士的礼节，那个工人可是全然不知的，他也就自顾自地继续坐着，无视眼前的几位“英模”之举。这么一来，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就被晾着，略显尴尬地站在一旁了。十四只眼睛满是责备的神色，盯着这个不解风情的人，七张嘴唇都微微地抿了起来。可是眼前这个众人鄙视的呆子，还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多被人看不起。此情此景，塞缪尔反应最为强烈，一个男人居然会如此不知好歹，着实让他都感到羞愧不已。他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还有一位女士站着呢。”他厉声喝道。

这话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可是那个众人鄙视的榆木脑袋只是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他们。站着的那个姑娘吃吃地笑了笑，很不自在地和同伴交换了几个眼神。但是塞缪尔彻底被激怒了。

“还有一位女士站着呢。”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加刺耳。那个男人似乎明白过来了。

“我付了车费的。”他平静地答道。

塞缪尔脸涨得通红，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过售票员正看着他们几个，于是，在朋友们点头警示之下，他强压怒火，怏怏地在一旁生着闷气。

他们到达目的地，下了车，那个工人刚好也在那下车，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晃着一只小桶。如此良机，塞缪尔怎会错过，他不再抑制自己高傲势利的本性，转过头，丝毫不掩饰脸上卑劣讥讽的笑意，大声地谈论着一个低等动物能和人一起乘车，是多么的有幸。

就一瞬间的工夫，那个工人摔掉手里的小桶，一拳向他打来。塞缪尔没有任何防备，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下巴上，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进了路边鹅卵石的阴沟里。

“看你还敢不敢嘲笑我！”动手的这人大喊道，“我干了一天的活，人都快累散架了知道吗！”

话还未完，这人眼中突如其来的怒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疲惫的神色又重新爬满整张脸颊。他转过身去，拾起小桶。塞缪尔的朋友迅速朝那人的方向追上去。

“别追了！”塞缪尔慢慢地站起身，挥手召唤他们回来。曾几何时，他就在某个地方被人如此这般地揍过一次。然后他想起来了——吉利·伍德。他一言不发，默默地拍拍身上的尘土，眼前一幕幕放映着发生在安多佛时期宿舍里的情景——光凭直觉，他就知道这次自己又做错了。那个男人的能量，他所需要的休息，就是他全家人生活的保障，他比车上任何一个年轻的姑娘更加需要这张座位。

“我没事。”塞缪尔嘶哑地说道，“让他走吧。我真是蠢到家了。”

理所当然，塞缪尔用了远不止一小时、一周的时间，重新审视一件事，即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得体举止，究竟有多重要。起初，他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错误的做法无非招致“失道寡助”罢了——就和当时吉利那件事的情形一样——可他最终发现，在那工人身上犯的错，影响了自己整个的人生观。自命不凡，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因出身优越而造就的盛气凌人的架势罢了。想通了这一点，塞缪尔也没做什么原则性的改变，只不过，以往习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的个性，多少已渐渐消逝了。不管怎么说，就在那一年，班里的同学不再将他划进势利小人的队伍了。

三

没过几年，塞缪尔就读的大学校方认为，他那满载荣誉的领结，光大本校门楣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因此，在要了他十美元，颁给他一纸证书之后，正式用拉丁语宣告，他塞缪尔，和本校尘缘已了，正式毕业了。大学，在给了他些许自信，让他结交到三两好友，又沾满一身无伤大雅的各种恶习之后，就这么将他推入了社会的洪流。

当时，受突然猛跌的糖市萧条所累，他们家又没落到了曾经节衣缩食的状态，可以这么说吧，因为要去工作，塞缪尔都不能够再穿紧身束缚的衣服了。他涉世未深，心灵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这或许多少算是大学教育给他留下的印记吧。好在他精力充沛，有些人脉，加上之前是橄榄球场上的中卫，身形灵活的他就干上了一家银行的推销员，穿梭在华尔街熙攘的人群当中。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泡妞。被他泡到手的有六七个之多，其中有两三个刚进社会的年轻女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演员；一个与丈夫分居两地的寂寞女人；还有一个身材娇小、多愁善感的褐发女郎，她是结了婚的，住在泽西城的一所小房子里。

他和她初识于一艘渡轮上。塞缪尔从纽约来出差，当时他已经工作好几年了。他帮着她一起寻找挤掉在人群中的行李。

“你常来这边么？”他随口问道。

“只是逛逛街才来。”她羞怯地答道。她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一张令人怜爱的樱桃小嘴，“我刚结婚三个月，我俩发现住在这挺划算的。”

“他——你丈夫知道你这么一个人，不介意吗？”

她笑了起来，朝气蓬勃的脸上露出欢快的笑意。

“哎，怎么可能，能不介意么。我们约好晚饭时候碰面的，可是我好像记错地方了。他肯定要担心死了。”

“是吗。”塞缪尔不以为然地说，“但愿他是像你说的那样。我送你回去吧，你看怎样？”

她感激万分地接受了他的提议，于是他俩一同上了缆车。走到她家门前小道上的时候，他俩看到房子里的灯光，知道她丈夫提前到家了。

“要是打翻他的醋坛子，会很可怕的。”带着一脸歉意的笑容，她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样啊。”塞缪尔不冷不热地答道，“那我就送到这儿啦。”

她向他道谢，挥手道过晚安之后，他就离开了。

事情到此本该画上句号了，可一周后的某个早晨，他俩偏偏又在第五大道上遇见了。她颇为惊奇，小脸绯红，但似乎很开心能和他再次遇见，两人聊着天，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她本打算去趟裁缝那里，然后独自在泰纳饭店吃午饭，接着整个下午都用来逛街，最后到五点的时候，在轮渡那儿和丈夫会合。塞缪尔告诉她说，她丈夫真是太有福气了。她又再次脸红起来，然后一路小跑开了。

塞缪尔一路吹着口哨，回到办公室。可从快十二点开始，他满脑子都是那张惹人怜爱、极具诱惑的小嘴——还有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看着前进的时钟，他越发坐立不安起来。他想起了楼下的餐馆，自己通常在那吃午饭，和男人们聊一些沉闷的话题；然后脑袋里出现一幅与之截然不同的画面：泰纳饭店的一张小桌子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和一张迷人的小嘴。离十二点半还有几分钟的时候，他匆匆戴上帽子，冲了出去，上了一辆缆车。

看到他出现在眼前，她惊讶极了。

“咦——好啊。”她说道。塞缪尔看得出来，她虽然吃惊不小，可心情还是不错的。

“我觉得和你一起吃饭比较好，和一群大老爷们吃，太没劲了。”

她犹豫了半天。

“咳，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好的呀。没什么大不了啦，放心吧！”

她突然想起，丈夫本应该陪自己吃午饭的——可他中午的时候老是忙得不可开交。丈夫的事她一股脑都告诉了塞缪尔：她丈夫比塞缪尔个头要略小一号，不过呢，哎，绝对比他长得好看。他是个账房先生，虽然赚的不多，但是他俩的小日子过得挺幸福的，而且再有个三四年，就有望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最近这三四个礼拜，那个与丈夫分居的女人，老是吵吵闹闹，让塞缪尔甚为心烦。比较之下，此次的会面，着实让他一扫阴霾，心情大好。她如此的清新脱俗，一点都不虚伪，甚至有点儿勇于尝新的精神。她名叫玛乔丽。

他们俩约好了下次再见。其实，接下来的那个月里，他俩每周都有两三天会在一起吃午饭。只要她确定丈夫工作到很晚才能回来，塞缪尔就会带着她乘渡轮去新泽西，然后每次回来都将她送到小门廊前，看着她进门，点燃煤气灯，他则站在门外，以男人的阳刚之气带给她安全感。这渐渐成了一种定式——让他颇为不爽的定式。只要看到前窗透出温和的灯光，他就知道，自己该走了。他从来没主动说要进去坐坐，玛乔丽也从没主动邀请过。

再往后，随着塞缪尔和玛乔丽的关系往下发展，他俩会偶尔轻轻地碰碰对方的手臂，仅仅表明他俩相当要好而已。那期间，玛乔丽和丈夫因为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过于敏感而大吵了一架，要知道，这种争吵只有在夫妻双方非常在乎对方的情形下，才可能上演。事情的导火索往往是一块凉了的羊排，或是煤气嘴漏气这样的小事——后来有一天，塞缪尔找到她的时候，她正顶着深深的黑眼圈，噘着一张嘟得老高的小嘴坐在泰纳饭店里。

此时此刻，塞缪尔觉得自己已经爱上玛乔丽了——于是，他借题发挥，极力放大他们的争吵。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他拍了拍她的小手——他甚至凑近她棕色的鬈发，聆听着她低声啜泣着那天早晨丈夫说过的话；当他俩驶往渡轮的路途中，坐在双轮小马车里时，他已经微微地超出了好友的界限。

“玛乔丽。”在门廊前，他像往常一样与她告别时，温柔地说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需要我，别忘了，我就在你身边不远，一直都在。”

她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将双手放进他手里。“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有你这个朋友，最好的朋友。”

说完，她转身跑进屋子里，他则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看见房间里亮起那盏煤气灯。

接下来那周，塞缪尔过得混乱不堪，整个人都神经兮兮的。几根理性的神经还在负隅顽抗，不断警告他，归根结底地说，他和玛乔丽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点。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总是有过多的淤泥，将水质搅得浑浊不清，让人无法清晰地一眼见底。他的每一个梦，每一丝的欲望，都清楚地告诉自己，他爱玛乔丽，想得到她，而且必须要占为己有。

争吵进一步升级了。玛乔丽的丈夫开始在纽约一待就待到深更半夜，有几次回到家之后，还脾气暴躁情绪激动，这些都让她感到无比地积郁于心。因为彼此那过分的骄傲，他们都不愿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说到底，玛乔丽的丈夫还是很要面子的——于是他们之间的误解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了。玛乔丽找塞缪尔倾诉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对一个女人来说，从满是阳刚之气的男人那儿得到怜爱，这种满足感，远远强于对着另一个女生牢骚满腹。可是玛乔丽还没发觉，自己现在有多么依赖塞缪尔，她也没有发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塞缪尔有多么的不可或缺。

有天晚上，玛乔丽进门点起煤气灯之后，塞缪尔没有转身离去，而是也跟了进去，然后，他俩就一起坐在小客厅里的沙发上。他满心欢喜。看着这个家，在羡慕之余，他觉得，那个男人仅因顽固不化的自尊就无视如此珍宝，简直就是个大白痴，一点也配不上他的太太。可在他第一次吻过玛乔丽之后，她轻轻地抽泣着，要他回去。他兴奋不已，像是插上了双翅，飞一般地飘回了家。他下定决心，要将这星火般的浪漫情怀彻底点燃，直到它化作燎原之势，就算他会葬身其中也在所不惜。当时，他以为自己的这念头完全是出于对她无私的爱，可事后，他才意识到，她其实没什么地位，就像是一部动画中插入的一格白屏，仅此而已：只是因为他是塞缪尔——一个坠入爱河就迷失方向的笨蛋。

第二天，他们在泰纳饭店碰面吃午餐的时候，塞缪尔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毫无掩饰地向她示爱。他事先没做任何计划，丝毫也不确定自己意欲何为，只不过是想再吻吻她的小嘴，想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她小巧玲珑的身姿，感受她楚楚可怜的神态，感受她令人垂爱的样子……他把她送回了家，这一次，他们一直亲吻着，直到感受到彼此的心都要跳出来——他的嘴里滔滔不绝地念叨着各种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然而，走廊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还传来一只手在开门的声音。玛乔丽的脸瞬间面无人色。

“别去！”她附在塞缪尔的耳边，声音惊恐地轻声说道。可这已然打断了塞缪尔的好事，他难忍怒气，径直走向大门，猛地将门打开。

任谁都看过舞台上上演的此类情景剧——也是因为看得多了，所以这事真发生的时候，人人都如同扮演在其中的一个戏子。塞缪尔就觉得自己是在演戏，很自然地就冒出了一串“台词”：他口口声声地说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且恶狠狠地看着玛乔丽的丈夫，似乎是在说，他要敢不服，就叫他好看。玛乔丽的丈夫声称家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好像完全忘记了最近这个家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神圣可言；而塞缪尔则顺着“追求幸福的权利”这条思路继续往下说；玛乔丽的丈夫说起了武器以及离婚法庭。而后，他突然停住了话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玛乔丽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可怜兮兮的；而塞缪尔，还以一种刻意为之的英雄姿态，对着沙发里的可人儿慷慨陈词。

“上楼去，玛乔丽。”他语气一变，说道。

“在那待着，哪都别去！”塞缪尔立即回应道。

玛乔丽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然后又站了起来，犹豫不定地向楼梯走去。

“你出来，”她丈夫对塞缪尔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塞缪尔瞥了瞥玛乔丽，试图从她眼神中读出些什么，然后，他紧抿嘴唇，走了出去。

屋外明月高悬。玛乔丽的丈夫走下台阶时，塞缪尔看得出来，他明显一直在忍耐着——可是塞缪尔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

他们之间隔着几尺远，就这么站着，打量着对方，那个做丈夫的清了清似乎有些沙哑的喉咙。

“她是我老婆。”起初，他平静地说道，随后整个人都爆发出一股无边的怒气，“你个王八羔子！”他咆哮着——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挥向塞缪尔的脸颊。

就在塞缪尔倒地的电光石火间，过去曾被如此这般揍过两次的事闪过脑海，与眼下的现实分秒不差地交替着出现，像是一个梦——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机械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摆出格斗的架势。那个男人等在那里，扬起拳头，站在几码开外。塞缪尔很清楚，尽管自己个头比他高了几英寸，块头比他重了不少磅，但自己是不会还手的。眼下的情势，就这么鬼使神差般地彻底颠倒过来——就在刚才，塞缪尔还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无赖，像个第三者；而玛乔丽的丈夫，整个人在小房子射出的光线映衬中，如同一尊屹立不倒的英雄像，捍卫着他的家园。

画面似乎短暂地定格了一小会儿，之后，塞缪尔猛地转身离去，最后一次走过门前的那条小道。

四

显然，在第三次挨揍之后的几周时间里，塞缪尔都受到良心的拷问。回想几年前，在安多佛挨的那顿揍，磨去了他不讨人欢喜的棱角；大学时代，那个工人的拳头挥去了他自命不凡的势利形象；而最近来自玛乔丽丈夫的教训，彻底将他拽出了贪婪自私的深渊。这件事，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让他对所有的女人都敬而远之，直到遇见了他未来的妻子。就像玛乔丽的丈夫守护玛乔丽一样，这个女人似乎是唯一值得他去守护的那个女人。要说有人会为了像德·菲利亚克夫人（也就是他认识的那个与丈夫分居异地的女人）这样的人而义愤填膺地挥出正义之拳，这种事在塞缪尔看来，绝对是无稽之谈。

三十出头的时候，他已经混得像模像样了。他与老彼得·卡哈特交往甚密，此人在那个年代可是个全国知名的人物。卡哈特体格壮硕，活脱脱一座赫丘利[150]的神像，他创下的纪录也是实实在在的——完全出于喜欢，记录摞得老高，没有丝毫的掺假，也没有任何的丑闻。他虽是塞缪尔父亲的挚友，可是在将塞缪尔纳入他的办公室工作前，仍花了六年的时间，细细考察。当时他手中握有的财富究竟有多少，估计任谁都说不清楚了——其中涉及矿藏、铁路、银行业，甚至整座城市。塞缪尔与他走得很近，深谙他的喜恶、偏颇、弱点，以及他在各方面的强势之处。

有一天，卡哈特派人将塞缪尔召唤至他的办公室里的小隔间，关上门后，递给他一支雪茄，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日子还好吧，塞缪尔？”他问道。

“这话问的，当然好呀。”

“我还担心你会觉得无聊发闷呢。”

“无聊发闷？”塞缪尔完全不知所云。

“除了坐办公室，你与外面的世界，已经隔绝快十年了吧？”

“不过我会去度假，在阿迪朗——[151]”

卡哈特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我说的是办公室以外的工作。比如了解了解我们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那些事究竟怎么运作的。”

“没有过。”塞缪尔承认道，“这还真没有过。”

“所以咯，”他话锋一转，“我想给你安排一次外出工作，估计得去上一个月的样子。”

塞缪尔没有讨价还价。相反，他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他觉得不管这是项什么任务，自己都会搞定的，而且保证和卡哈特的意愿丝毫不差，对此，他心意已决。这种态度，是他老板最欣赏的，作为老板就希望身边一群都是像步兵中尉那样听指挥、不多话、执行命令的部下。

“我要派你去圣安东尼奥，见一个叫哈密尔的人。”卡哈特接着说道，“他手里有项工作，需要有人负责。”

这个叫哈密尔的，负责卡哈特在西南部地区的收益。此人在卡哈特的控制下羽翼得以丰满，尽管从未谋面，塞缪尔和他之间在工作上经常书信往来。

“要我什么时候出发？”

“最好明天就去。”卡哈特看了一眼日历，回答道，“刚好5月1日。我希望6月1日的时候，能看到你的报告。”

第二天早上，塞缪尔就动身前往芝加哥，两天之后，在圣安东尼奥的商业信托银行的办公室里，他就与哈密尔面对面地坐在桌子前了。交代清楚整件工作并没花掉多少时间。这是项石油方面的大买卖，牵涉到毗邻的十七座大型牧场的收购问题。收购任务必须在一周内完成。表面上是收购，其实就是纯粹的压榨剥削。各方势力都已插手其中，将这十七名牧场主置于前有狼后有虎的两难境地。塞缪尔的工作就简单了，他只负责“搞定”普韦布洛附近的一座小村庄的问题。只要一个人会办事，动动脑子讲讲效率，就能顺利完成这件小事，一点都不节外生枝，要知道，处理这件事就好比坐在方向盘面前，只要能把好方向就够了，就这么简单。作为一个比老板还精明好几倍的商人，哈密尔事先做好的周密安排，已经确保这次收购所能赚得的利润，绝对会大大超过自由市场里做的任何一笔买卖。塞缪尔预定两周内返回，在与哈密尔握手成交之后，动身前往新墨西哥州的圣菲利普。

当然，他很清楚此行安排，是卡哈特在考验他。哈密尔将会如实呈上此行成功与否的报告，也许这份报告会是他升迁之路上事关重大的砝码，即便不是这么回事，他也会全力以赴，力保这项任务顺利完成。在纽约混迹了十年，他并没有变得优柔寡断，不仅如此，他早已培养出一种习惯，即任何事，只要接手，必定有始有终——而且绝对办得漂亮。

起初，一切都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过激行为。因为作为当事人，那十七名大牧场主都知道塞缪尔此行意欲何为；知道他的后台是何方神圣；他们也绝望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就像是趴在透明玻璃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却没有出口——几乎没有任何全身而退的可能。他们中有些已是听天由命——有些还在拼死顽抗。可惜，任他们费尽唇舌商量，询遍律师咨询，都找不出一丝的破绽。这些大牧场里只有五座是有石油的，其他十二座只是有那么些可能而已。可是在哈密尔看来，任何事只要有可能就不能放过，他一向如此。

没多久，塞缪尔就看出，这帮人领头的是一个叫作麦金太尔的早期移民。此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脸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在新墨西哥州度过的四十载炎热的夏季，将他的皮肤上了一层古铜色；他目光清澈，眼神坚定，绝对是得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这种气候环境所造就的。他的牧场虽然目前还没发现石油，可是地处低洼地带，要问起谁因为失去土地恨得牙痒痒的，绝对有麦金太尔。一开始，大家都唯他马首是瞻，试图避免失地的悲剧，他也的确四处奔波，寻找一切可能的法律途径，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也明白自己失败了。一直以来他都故意躲着塞缪尔，不过塞缪尔确信，签字的那天，他肯定会现身的。

日子一晃而至——五月的某天，灼热难耐，放眼望去，阳光炙烤的大地上，热浪翻腾。塞缪尔蒸桑拿般地坐在闷热、简陋的临时办公室里——里头只有几把椅子、一条长凳和一张木桌——他心情不错，手头的差事总算快结束了。他朝思暮想着要回东部去，和老婆孩子一起，到海边好好享受一个礼拜。

会面原本定在四点钟，三点半的时候，麦金太尔推门而入，让他甚为惊讶。塞缪尔不由得敬佩起来人端正的态度，内心同时泛起一丝的愧疚。麦金太尔和这片大草原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丝的羡慕之情从塞缪尔心里一闪而过，这纯粹是生活在都市的人们对大自然的向往。

“下午好。”麦金太尔开口道。他站在敞开的门廊里，双脚分开，两手叉腰。

“你好啊，麦金太尔先生。”塞缪尔站了起来，不过，他跳过了以往握手的礼节。这个牧场主对自己肯定恨之入骨，他早已想到这点，而且也觉得无可厚非。麦金太尔走了进来，很随意地坐了下来。

“你们赢了。”他突然开口道。

说这话时，他好像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

“我听说卡哈特是背后推手的时候，”他接着说道，“就放弃了。”

“卡哈特先生是——”塞缪尔开口了，可麦金太尔摆摆手，让他闭嘴。

“别给我提那个臭不要脸的，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强盗。”

“麦金太尔先生，”塞缪尔反唇相讥道，“如果这半个小时，都是要谈这个的话——”

“哎，年轻人，闭上你的嘴。”麦金太尔打断道，“他能做出这种事，我难道还不能骂他吗？”

塞缪尔无言以对。

“这就是强取豪夺，太无耻了。这世上就是有他这种卑鄙的下流坯，财大气粗，一手遮天。”

“他出的价钱很公道，不是吗？”塞缪尔反驳道。

“闭嘴！”麦金太尔突然咆哮起来，“能不能让我先把话说完？”他走到门边看向屋外，放眼望去，一片阳光明媚，潮湿蒸腾的草场几乎是从他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远方那片墨绿的山脉。再转过身时，他的嘴唇已经颤抖起来。

“你们这些家伙爱华尔街吗？”他声音嘶哑地说，“或者是其他你们密谋策划的肮脏地方——”他顿了顿，“我猜你们也爱吧。只要有良心，没有哪个家伙会不爱自己工作的地方，不爱自己挥汗如雨、辛勤付出的地方的。”

塞缪尔看着他，不知所措。麦金太尔掏出一块大大的蓝色手绢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接着说道：

“我看这个没心没肺的老财主又要赚上个百来万了。我们只不过是几个微不足道的穷鬼，在他看来，把我们搞定，又可以买几驾马车或者别的什么了吧。”顺着门外的方向，他挥了挥手，“十七岁那年，我在那儿盖了座房子，就是用自己的这双手。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娶了我妻子，于是又加盖了两间偏屋。靠着仅有的四头脏兮兮的菜牛，我就这么白手起家了。这四十年间，每年夏天，我都看着太阳从那边的山脉升起，然后在傍晚时分，热浪还未退去、星辰还未升起的时候，看着血色残阳落下地平线。那座房子，是我的幸福之所。在那里我迎来了我儿子的降临，后来的一个春天里的某天下午，也像现在这么热，也是在那儿，我的儿子永远地离开了。再后来，我和我的妻子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相依为命地在那儿生活，也试着继续营造一个家的感觉，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说来说去，也像模像样了——因为我们的孩子，似乎永远都在附近没有走远，甚至有时候，在多少个夜里，我们都巴望着能看到他顺着门前的小道跑回家吃晚饭。”他的声音颤抖着，已然说不下去了，于是他又转向门那边，灰色的瞳孔也缩紧了。

“那块地是我的。”说着，他张开双臂，“我的土地，老天赐予的土地——这是我在世上唯一仅有的家当了——除了它，我什么都不要。”他飞快地用袖子拭过脸颊，一边缓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塞缪尔，语调也随之改变，“可是，我想只要他们想得到，我就不得不放手——不得不放弃它。”

塞缪尔必须说点什么了。他觉得再听上一分钟这些话，自己就要心软让步了。于是，他开口了，语调尽量地平缓——只有在情况不如意的时候，他才会用这种语调说话。

“这就是生意嘛，麦金太尔先生。”他说道，“而且是合法买卖。话说回来，就算我们出价再高，你们也不见得个个愿卖嘛，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卖了个好价钱呀。总要有人为发展埋单吧——”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为力，当听到几百码外传来的马蹄声时，他才长舒了口气。

然而，他的话才说完，原本悲痛不已的麦金太尔，眼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

“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混蛋东西！”他咆哮道，“在这片上帝仁赐之地上，不管得到什么，你们这帮混蛋都不可能真心实意地付出真爱！你们就是一群唯利是图的钱串子！”

塞缪尔站了起来，同时，麦金太尔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这个啰里巴唆的小白脸。占我们的土地是吧——替彼得·卡哈特那老鬼吃我一拳！”

他肩膀一抖，快如闪电般的拳头就袭了上去，塞缪尔如烂泥般应声倒下。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知道有人将麦金太尔抓了起来，不过已然没有那个必要了。那个牧场主已经瘫倒在椅子上，头也低低地垂进手臂里。

塞缪尔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第四次挨揍了，一股强烈的情绪如洪流般宣泄而出，他这一辈子遵循的那根深蒂固的人生法则被重新唤醒。恍恍惚惚中，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接下来，他应该度过了人生中最难挨的十分钟。人们都说，坚定的信念才是勇气的源泉，然而在现实生活里，即使一具僵硬已久的尸体，在男人对家庭所负有的责任感的背景之下，看起来也会像是沉溺于正道而自我牺牲的表率。塞缪尔对家人考虑甚多，而且坚定不移。就是这一拳，教会了他如此。

回到办公室，等着他的那群人脸上已经满是担忧，不过他没浪费口水解释什么。

“各位先生，”他说，“多亏了麦金太尔先生的好心劝说，让我确信在这件事上，你们是绝对没错的，而彼得·卡哈特他们方面，是肯定不对的。只要有我在，这辈子这片牧场都是你们的。”

他推开目瞪口呆的人群，走了出去。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他拍去了两封电报，上面陈述的内容让惊愕不已的电报员极度地不适应，分不清这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这两封电报，一封是拍给圣安东尼奥的哈密尔，另一封则是拍去了纽约给彼得·卡哈特。

那一夜，塞缪尔几乎都没怎么睡着。他很清楚，自己在生意场上做了一笔暗淡无光、糟糕透顶的买卖，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可是体内有一种直觉，高于意志，强于曾接受的任何培训，促使他做出了这件很有可能将他的雄心壮志，将他的幸福时光画上句号的事。然而木已成舟，而且，即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两封电报。一封是哈密尔拍来的，只有三个字：

“大傻帽！”

另一封来自纽约：

“交易取消，速回纽约。卡哈特。”

一周之内，该来的都来了。哈密尔怒发冲冠，破口大骂，拼命地为自己的计划开脱。他被召回纽约，在彼得·卡哈特办公室里的地毯上度过了悲剧的半个小时。七月，他和卡哈特利益集团脱离了关系；八月的时候，三十五岁的塞缪尔·梅雷迪思已经成为卡哈特实际上的合作伙伴。这都是第四次吃到拳头的功劳。

要么是在个性方面，要么是在气质方面，要么是在人生观方面，我觉得每个人身上都会有遮遮掩掩的地方。只不过有些人隐藏得很好，若非某个夜晚突然迸发，我们是看不出来的。而塞缪尔呢，只要有缺点就藏不住，而且让每个看出来的人都气不打一处来。其实，这算是他的幸运所在，要知道，每回他的小毛病只要一露头，就会遭到迎头痛击，然后很快就被打压得服服帖帖。他就只有一个缺点，也就因为这么个坏毛病，让他做出命令吉利的朋友从他床上滚蛋的事，让他走进了玛乔丽的家。

要是你用手摸摸塞缪尔·梅雷迪思的下巴，你就会摸到一个小凸起。他自己都承认说，这个包不知道是哪一拳留下的，可说什么他也不去除掉。他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而且再做决定的时候，只要摸摸下巴，就会受益良多。记者们说，他这么做，不过是神经质罢了，可绝非如此。这么做，才能让他铭记吃过的那四拳，那教会了他优雅从容、头脑清醒的四拳，那给予他启迪、警醒他心智的四拳。

（李可译耿强校）

[29]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法国著名作家，192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天使的叛变》（The Revolt of the Angels，1914）描写几个天使下凡人间，有的爱上了歌女，有的变成了无政府主义者，有的认为历史的动力是撒旦。天使的叛变最后在塞纳河畔终止。

[30]棕榈滩（Palm Beach），又称“棕榈滩岛”，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是一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的滨海小城，是美国乃至世界各地各界名流向往之地。

[31]约合1.63米。

[32]《觉醒的法国》（France Aroused），美国雕塑家乔·戴维森（Jo Davidson，1883-1952）的著名雕塑作品，为纪念1914年9月德军进攻巴黎时在桑尼尔村遭到顽强抵抗而撤退所作。这尊巨幅雕像就矗立在巴黎附近的桑尼尔村头，雕像为头颅高昂、振臂高呼的法国女战士的形象。

[33]此处的马歇尔指美国西弗吉尼亚州的马歇尔大学（Marshall University）。该校创办于1837年，以美国联邦法院第四任大法官、美国前国务卿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1775-1835）的名字命名。

[34]戈尔德堡（Reuben Garrett Lucius “Rube” Goldberg，1883-1970），美国作家、雕塑家、漫画家、发明家。

[35]葛林（Green）为英美人常见姓氏。此处似应指弗雷德里克·托马斯·葛林（Frederick Thomas Green，1851-1928），英国著名足球运动员，曾服役于英国牛津大学。

[36]考斯特罗（Costello）也为英语国家人的常见姓氏。此处似应指弗雷德里克·考斯特罗（Frederick “Frank” G. Costello，1884-1914），英国著名职业足球运动员，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服役于英国南安普顿足球队，担任前锋。

[37]四分卫，橄榄球比赛中指挥进攻的枢纽前卫。

[38]约合1.45米。

[39]“石墙”杰克逊（Stonewall Jackson），指托马斯·乔纳森·杰克逊（Thomas Jonathan Jackson，1824-1863），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军的著名将领，因其1861年在第一次布尔溪战役中杰出的指挥而一举成名，号称“石墙”，后成为罗伯特·E.李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

[40]新新监狱（Sing Sing），美国纽约州的一所州立监狱。

[41]《冬季花园》（Winter Garden）和《午夜狂欢》（Midnight Frolic），均为美国百老汇著名歌舞剧制作人佛罗伦茨·齐格菲尔德（Florenz Ziegfeld Jr.，1867-1932）所作的讽刺时俗的轻歌舞剧，于1919年至1921年间在百老汇各剧院上演，红极一时。齐格菲尔德也被人们戏称为“美国女孩的美化者。”

[42]“呼啦呼啦”（Hula Hula），一种源于波利尼西亚的草裙舞。

[43]卡祖笛（Kazoo），一种玩具笛。

[44]纳什维尔（Nashville），美国田纳西州的首府。

[45]拉格泰姆音乐（Ragtime），一种源自美国黑人乐队的早期爵士音乐。

[46]奥菲姆（The Orpheum Circuit），美国一歌舞剧团名。该剧团1886年成立于旧金山，常年在全国各地巡演，在美国和世界各地均设有剧院，以演出轻歌舞剧为主。

[47]此处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48]普拉茨堡（Plattsburg），美国纽约州克林顿县境内的一座小城，建立于1785年。美国历史上“1812年战争”中的“普拉茨堡战役”即在此地展开。一战爆发后，此地曾设立军事训练营，为美国参战作人才准备。

[49]合恩角（Cabo de Horn），位于南美洲的最南端，在智利火地岛南面的一座岛上，以风暴频现著称。在1914年巴拿马运河开通前，是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唯一海路。

[50]卡亚俄（Callao），秘鲁的主要港口城市。

[51]布克·塔·华盛顿（Booker Taliaferro Washington，1856-1915），非洲裔美国教育家、作家、演说家，非洲裔美国人的领袖（1890-1915），著有《美国黑人的未来》（The Future of the American Negro，1899）、《南方黑人》（The Negro in the South，1907）（与杜波依斯合著）等作品。

[52]比迪福德海滨浴场（Biddeford Pool），美国一著名潮汐海滨浴场，位于缅因州南部沿海，坐落在距比迪福德市西南约6英里处的萨科河的河口上。

[53]圣奥古斯汀（St. Augustine），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北部一海滨城市，素有“天下第一海岸”之称。

[54]莱伊城（The Town of Rye），美国纽约州一城市，海滨旅游胜地，位于威斯切斯特县境内。

[55]波丽安娜（Pollyanna），美国儿童文学作家伊莲娜·霍齐曼·波特（Eleanor Hodgman Porter，1868-1920）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波丽安娜》（Pollyanna，1913）中的主人公，以其过分乐观的生活态度而著称。如今该词已成为“盲目乐观的人”的代名词。

[56]墨西哥湾流（The Gulf Stream，又叫The Gulf of Mexico），北大西洋的一条暖流，发源于墨西哥湾，是大西洋西部的延伸，北接美国，西和南为墨西哥，东南为古巴，经佛罗里达海峡与大西洋相连，经尤卡坦海峡与加勒比海相通。

[57]阿什维尔（Asheville），美国北卡罗来纳州西部的一座城市。

[58]一种旧时西方女性所着的服饰，通常由各种织物和柳条之类的可以撑起裙子的笼架构成，以此使裙子时刻保持当时盛行的蓬起的形状。

[59]普式火车，十九世纪美国发明家乔治·普尔曼设计的豪华型列车车厢，常用作特等客车，也称“卧车”。

[60]出自美国民谣《大风歌》。

[61]斯堪的纳维亚，在地理上是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包括挪威和瑞典，文化与政治上则包含丹麦。这些国家互相视对方属于斯堪的纳维亚，虽然政治上彼此独立，但共同的称谓显示了其文化和历史有深厚的渊源。

[62]丹·麦格鲁，加拿大著名诗人罗伯特·瑟维斯（Robert W. Service，1874-1958）的叙事诗《猎杀丹·麦格鲁》中的人物。

[63]费城，美国最古老、最具历史意义的城市，在美国城市中排名第四，居民共约620万人，费城是德拉瓦河谷都会区的中心城市，位于宾夕法尼亚州（Pennsylvania）东南部，市区东起德拉瓦河，向西延伸到斯库基尔河以西，面积334平方公里。它在美国史上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64]亨里克·易卜生（Henrik Ibsen，1828-1906），挪威著名作家及诗人。

[65]雪靴，一种适合在雪地上行走的鞋具，又叫熊拿鞋，雪靴健行是冬季运动的一个项目。

[66]《彼尔·金特》（Peer Gynt），易卜生所著的一个剧本。

[67]《迪克西》（Dixie），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作为南部联邦的战斗歌曲而流行的一支曲子，其作者是美国北方人丹·艾美特（Dan Emmett），内容主要是对于南方乡土的歌颂。

[68]《忽必烈汗》（Kubla Khan），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的名诗。

[69]参见《圣经·出埃及记》中关于摩西劈开红海将以色列人带出埃及的传说。

[70]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前106-前43），古罗马著名政治家、演说家、雄辩家、法学家和哲学家。

[71]维吉尔（Vergilius，前70-前19），古罗马著名诗人。

[72]色诺芬（Xenophon，约前430-354），古希腊历史学家、作家。雅典人。苏格拉底的弟子。著有《远征记》、《希腊史》以及《回忆苏格拉底》等。

[73]乔治·M.科汉（George Michael Cohan，1878-1942），美国著名剧作家、作曲家、艺人、演员。百老汇剧诗艺术的奠基人。

[74]蒂耶里堡，法国北部城镇，位于马恩河上，是1918年6月第二次马恩河战役的发生地。

[75]斯宾诺莎（Spinoza，1632-1677），西方近代哲学史重要的理性主义者，与笛卡儿和莱布尼茨齐名。

[76]“停战协定”，也被称作“假停战”。1918年11月11日，德国和协约国代表在法国瓦兹省签订了《康边停战协定》，标志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77]美国康涅狄格州，位于美国东北部。

[78]毕灵普上校，英国漫画家戴维·洛（David Low，1891-1963）笔下的一个傲慢自负、刚愎自用的极端保守分子。

[79]谢菲尔德大学，位于英国南约克郡的谢菲尔德。谢菲尔德大学由谢菲尔德医学院（成立于1828年）、福斯学院（1879）与谢菲尔德技术学院（1884）于1897年合并而成谢菲尔德大学学院，后于1905年获得皇家特许状，晋升为谢菲尔德大学。

[80]乔治·贝克莱（George Berkeley，1685-1753），生于爱尔兰，是英国近代经验主义哲学家三代表之一[另两位是洛克（John Locke）和休谟（David Hume）]，著有《视觉新论》（1709）和《人类知识原理》（1710）等。

[81]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生于苏格兰爱丁堡，英国哲学家和历史学家。作品包括《人性论》（1739-1740）和《政治论》（1752）。

[82]奥马尔·哈亚姆（Omar Khayyam，约1048-约1122），波斯古代著名诗人，著有代表作《鲁拜集》，编撰《代数学》，改革了穆斯林历。

[83]节选自《鲁拜集》第十二诗节。原文为“树藤下放着一卷诗章，一瓶葡萄美酒，一点干粮，有你在这荒原中伴我欢歌——荒原呀，啊，便是天堂！”（郭沫若译本）

[84]应为那些信，玛西亚没文化，表达不规范。

[85]《弗洛罗多拉》，爱德华七世时代的音乐喜剧，也是最早让百老汇声名鹊起的音乐剧之一。

[86]1812年战争，美国与英国之间发生于1812年至1815年的战争，是美国独立后第一次对外战争。

[87]该作品由乔尔·钱德勒·哈里斯（1845-1908）创作，他是美国著名的黑人作家，以取材于民间流行的俚语故事的童话闻名。代表作《雷木斯大叔讲故事》系列，共六大卷，被誉为“美国儿童文学的经典”。

[88]卡图卢斯（约前87-约前54），古罗马抒情诗人。他传下一百一十六首诗，包括神话诗、爱情诗、时评短诗和各种幽默小诗。

[89]此派别是作者虚构的。

[90]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法国哲学家，文笔优美，曾获诺贝尔文学奖。

[91]玛西亚误把“理性”（rationality）听成了“国籍”（nationality）。

[92]玛西亚文化程度低，误把“柏格森思想”（Bergsonian）听成了“巴西人的”（Brazilian）。

[93]奥斯卡·汉默斯坦（Oscar Hammerstein，1895-1960），美国著名音乐人，两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奖。

[94]此人发音不准，“沦为”应为“认为”，“奈”应为“来”。

[95]此人发音含糊，应为“外面，出门左转，笔直到底”。

[96]玛西亚没文化，用词不准，此处应为“那些巴西思想”。

[97]帕塞伊克，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一城市。

[98]特伦顿，美国新泽西州首府。

[99]纳贝斯克（Nabisco），世界著名的饼干和休闲食品品牌，为卡夫食品公司所属。

[100]卡巴莱歌舞，餐馆或夜总会中的歌舞或滑稽短剧等现场表演。

[101]西迷舞，一种爵士舞，舞者跳此舞时身体姿势不变，肩膀前后摇动。

[102]《午夜嬉戏》，由托马斯·恩伯（Thomas Urban）设计，于1916年出演，台上的美国女孩被渲染得极具视觉美感。

[103]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苏格兰评论家、讽刺作家、历史学家。他的作品在维多利亚时代颇具影响力。

[104]吉卜林（Kipling，1865-1936），英国作家，190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05]伊利（Erie），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西北部一城市。

[106]单词master是多义词，既可理解为“硕士”，又可理解为“主人”。

[107]哈莱姆区，美国纽约市曼哈顿的一个社区，曾是二十世纪美国黑人文化与商业中心，也是犯罪与贫困的主要中心。

[108]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英国哲学家，被称为“社会达尔文主义之父”。

[109]塞缪尔·佩皮斯（Samuel Pepys，1633-1703），十七世纪英国作家。以散文和流传后世的日记而闻名，于1659年至1669年近十年间以日记的形式完整记录了自己生活和工作中的见闻琐事。

[110]贺拉斯上句说的是拉丁语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玛西亚误认为是一种药名。

[111]欧几里得（约前330—前275），古希腊数学家，被称为“几何之父”。

[112]拉丁词组Quod Erat Demonstrandum，意为这就是所要证明的，很多早期数学家用过，包括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

[113]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人名，为人类盗火种甘受罚。

[114]亚瑟·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德国哲学家，被视为悲观主义哲学家，代表作有《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The World as Will and Representation）等。

[115]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 ，1842-1910），美国本土第一位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也是教育学家，实用主义的倡导者。

[116]小说全称为《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1884），是马克·吐温的代表作，也是美国文学史上一部影响深远的作品。小说的中心情节是讲白人孩子哈克和黑奴吉姆如何结下深厚友谊的故事。

[117]潘趣酒（punch），一种用果汁、香料、茶、果酒等掺和而成的甜饮料。

[118]洗指碗（finger-bowl），盛了水放在餐桌上供人餐后洗手指用的碗。

[119]《十个小黑人》（Ten Little Niggers），原为一首家喻户晓的英语童谣，讲述的是十个小黑人接二连三地神秘死去的故事。后来，美国歌词作家赛普迪麦斯·温纳（Septimus Winner，1827-1902）将其改编为滑稽说唱节目《十个小印第安人》（Ten Little Injuns，1868）。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著名侦探小说《无一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1939）即据此童谣改编而成。

[120]伊芙（Evie），伊美琳（Evylyn）的昵称。

[121]莫里斯安乐椅（Morris Chair），一种椅背的斜度可调节、椅垫可拆下的座椅。

[122]乡村俱乐部（Country Club），位于市郊、设有高尔夫球场等娱乐设施、供城里上流社会的时尚人士玩乐的高档娱乐场所，能够加入这种组织便是一种有身份、有地位的象征。

[123]希尔中学，建立于1851年，位于宾夕法尼亚州，是一所大学预科学校，同时也是十校联盟之一。

[124]海勒姆·约翰逊（Hiram Johnson，1866-1945），美国政治家，美国进步党、美国共和党成员，曾任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和美国参议员。

[125]泰·柯布（Ty Cobb，1886-1961），棒球名人堂球员。

[126]安妮·费勒斯·约翰斯顿，在二十世纪初以为儿童编写图书而名声大起，代表作是《小上校》。

[127]桅子花，叶色四季常绿，花香怡人，适合观赏性植物，但是花期短、易败。

[128]波波头，中心在脑袋枕骨部位的比较厚重的一种短发。二十世纪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激发了全世界女性追求独立解放的意识，她们的价值观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种改变首先体现在着装和发型上：烦琐的长裙，转变为简洁的裤装和短裙；女性化的长发也开始变短。这些在当时都是时尚和前卫的象征。

[129]奥斯卡·王尔德，生于1854年，著名的剧作家、诗人、散文家，是十九世纪与萧伯纳齐名的英国才子。

[130]炮弹休克，一战时士兵由于炮弹的巨大爆炸声所造成的心理学上的疾病。其症状表现为流泪，发呆，听不懂命令。

[131]格林尼治村，1910年前后在美国形成，那里聚集着各种各样的艺术工作者、理想主义者甚至工联分子，他们大都行为乖张，和世俗格格不入。在战后，那里成为美国现代思想的重要来源。

[132]赐福礼，罗马天主教的宗教仪式。

[133]威尔明顿，美国特拉华州最大的工商业城市、港口，有“世界最大化工城市”之称，所产尼龙长袜闻名全球。此外有造船、皮革、纺织等工业。十七、十八世纪的古建筑众多。

[134]巴城，即巴尔的摩。

[135]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Thomas Woodrow Wilson，1856-1924），美国第28任总统。

[136]托马斯·阿奎纳（Thomas Aquinas，约1225-1274），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哲学家和神学家，他把理性引进神学，用“自然法则”来论证“君权神圣”说。

[137]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十九世纪美国继霍桑、麦尔维尔之后最伟大的美国小说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一个美国人》、《一位女士的画像》、《鸽翼》、《使节》和《金碗》等。他的创作对二十世纪崛起的现代派及后现代派文学有着非常巨大的影响。

[138]麦谢枢机主教（Cardinal Désiré-Joseph Mercier，1851-1926），比利时人，1906年被祝圣为梅赫伦教区主教，1907年被教宗庇护十世任命为枢机。

[139]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的创始人，被认为是对现代欧洲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也是启蒙运动最后一位主要哲学家。主要著作有：《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未来形而上学导论》、《道德形而上学基础》等。

[140]马克西舞，一种起源于巴西的类似两步舞的交际舞。

[141]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法国思想家、散文家、现代散文的创始人，著有《随笔集》（Essays，1580；1588），3卷，共107章，深刻反映了其所处时代的显著特征和思潮，影响深远。

[142]塞缪尔·勃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英国小说家，代表作有《艾瑞洪》（Erewhon，1872）、《重游艾瑞洪》（Erewhon Revisited，1901）、《众生之路》（The Way of All Flesh，1903）等。

[143]马尔库斯·奥勒利乌斯（Marcus Aurelius，121-180），古罗马作家、哲学家，斯多葛派哲学的代表人物，也是古罗马历史上唯一的皇帝哲学家，161年继承罗马皇帝，全名为恺撒·马尔库斯·奥勒利乌斯·安东尼努斯·奥古斯塔斯，在位期间主要忙于抗击入侵的日耳曼部落。他用希腊文写成的著名的《冥思录》（Meditations），共12卷，代表了他的哲学思想，被后世广为流传。

[144]珀兴将军（John Joeseph “Black Jack” Pershing，1860-1948），美军将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指挥美国远征军在欧洲作战，并任美军陆军总参谋长，是美军唯一的一位终身享有最高军衔的将领。

[145]约克中士（Alvin Cullum York，1887-1964），美军陆军中士，一战时著名的战斗英雄。

[146]霍博肯市（Hoboken），美国新泽西州一港口城市，位于哈德孙河西岸，与纽约曼哈顿隔河相望。

[147]滑稽歌舞杂剧（Burlesque Shows），一种包括滑稽短剧、粗俗的歌舞、脱衣舞等在内的演出。

[148]罗伯特·瑟维斯（Robert William Service，1874-1958），诗人、小说家，出生于英国，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晚年移居加拿大，素有“加拿大的吉卜林”之称。

[149]玛特和杰弗（Mutt and Jeff），美国各大报纸经常刊载的系列漫画中的人物，由美国著名漫画家巴德·费什（Harry Conway“Bud”Fisher，1885-1954）创作于1907年，后来风靡美国长达五十年之久。

[150]赫丘利，古罗马传说中的英雄，以力大无比及完成十二件苦差（人称赫丘利的苦差）著称。人们有时用他的名字来形容体格强壮的男子。古希腊神话中称赫拉克勒斯。

[151]阿迪朗达克山脉（The Adirondack Mountains），纽约州北部一地区，以其秀丽的湖光山色著称，部分地区为野生动物园。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所有悲伤的年轻人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所有悲伤的年轻人

作者：F.S.菲茨杰拉德

译者：何绍斌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阔少爷

冬之春梦

宝宝聚会

赦罪

拉格斯·马丁——琼斯和威尔士王子

读心人

热血与冷血

明智之举

格雷琴的四十次眨眼

阔少爷

一

如果从某一个具体的人开始写起，还没有等你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就会发觉，你居然已经创作出了一个典型；倘若你从某一个典型开始写起，结果却发觉，你创作出来的居然是个——什么也算不上的东西。这是因为，我们大家都是精神很不正常的怪物，在我们的面孔和声音的背后，我们更是古怪到了不想让任何人了解、自己也不想了解的地步。每当我听到有人标榜自己是一个“平凡、诚实、开朗的人”的时候，我就会非常自信地认为，此人身上肯定有某种确凿无疑的、说不定还是特别吓人的反常之处，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因而想把它隐藏起来——而他之所以坚称自己是一个平凡、诚实、开朗的人，不过是他时刻在提醒自己要把自身所存在的重大问题遮掩好的一种方法罢了。

这里可没有什么典型，也没有多少人物。这里只有这样一位阔少爷，而且这篇小说描写的就是他的生平故事，并不是他那几个兄弟的生平故事。我这辈子就生活在他这几个兄弟的圈子里，然而这位阔少爷却一直是我的朋友。此外，倘若我真要描写他这几个兄弟的话，那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对所有的谎言逐一加以驳斥，这些谎言有些是穷人在议论富人时说出来的，有些则是那些富人在讲述他们自己的事情时讲出来的——他们营造出的是这样一套荒诞不经的结构，每当我们随手拿起一本描写富人的作品时，总有某种直觉会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你就等着看不真实的东西吧。甚至连那些头脑聪明、充满激情、专门报道现实生活的人，也已把这个属于富人的国家描写得像仙境一样不真实了。

还是让我来讲讲那些大富豪们的情况吧。他们跟你我不一样。他们从小就拥有财富，而且坐享其成，但是这一点或多或少也影响了他们，造成了在我们态度强硬的地方，他们却心肠软弱，在我们深信不疑的地方，他们却冷嘲热讽，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如果不是生来就很富有的话，这一点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总认为他们比我们强，因为我们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去四处奔波，去寻找生活的补偿和避难所。即便他们深入到我们这个世界里来，或者沦落到比我们还不如的地步，他们也照样会认为他们比我们强。他们这些人就是不一样。我能描写安森·亨特这位青年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去接近他，把他当作一个外国人，而且还要顽固地坚持我自己的观点。万一我接受了他的观点，哪怕只有那么一小会儿，我都会感到一派迷惘的——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一部有悖常理的电影而已。

二

安森在六个子女中排行老大，有朝一日，这六个子女将会分割一笔数额达一千五百万美元的财产，况且他也到了开始懂事的年龄了——人应该在七岁就开始懂事了吧？——那时候正好是二十世纪之初，那些爱出风头的年轻女郎已经坐在电动“汽车”里招摇过市地行驶在第五大道上了。在那些日子里，他和他弟弟有一名英国籍的家庭女教师，这位家庭女教师说得一口非常清晰、干净利落也很好听的英语，于是，这兄弟俩说起话来渐渐也跟她一模一样了——他们字字句句都说得清脆利落、字正腔圆，绝不像我们这样呜里哇啦、口齿不清地说话。他们说起话来虽然并不完全像英国人的孩子，却已经学到了一种惟妙惟肖的口音，那是纽约市的时髦人士所特有的腔调。

这年夏天，他们把这六个孩子从坐落在第七十一号大街上的那幢别墅转移到位于康涅狄格州北部的一座大庄园里去了。那里可不是一个时髦的去处——安森的父亲想让他的儿女们尽可能晚一点儿知道人生的这一面。他这个人反正要比他那个阶层的人高明一些，而构成纽约上流社会的也就是他这个阶层的人，也比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要高出一筹，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就是以特别讲究派头和已经规约化了的庸俗之风为特色的“镀金时代”。因此，他要让他的儿子们逐步养成凡事都要专心致志的习惯，让他们练就一副健全的体魄，好让他们长大后能成为身心健康、事业有成的人。他和他太太总是尽其所能地时刻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那两个年龄大一些的男孩子离家去外地上学为止。不过，在规模如此宏大的庄园里，要想做到这一点也很困难——要是在那些面积小一些的，或者中等面积的屋子里，这种事情就简单多了，我自己的年轻时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的——我从来没有远远超出过能听得见我母亲的呼唤声的范围，时时都能感觉到她就在身边，知道她是赞成抑或不赞成我的做法。

安森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是在他初到康涅狄格州的这个村落的时候，因为他发觉人们对他表示出的是那种半含着嫉妒的美国式的敬意。跟他一起玩耍的那些男孩子的家长们老是向他的爸爸和妈妈问好，每当他们自己的孩子被邀请到亨特家的豪宅里来做客时，他们都会隐隐约约地有些激动。他把这种情形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因此，每当他在哪一群人里没有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不论在金钱方面、在地位方面，或是在威信方面，他就会变得有些不耐烦——在他后来的人生中，这种脾性一直都伴随着他。他不屑于跟别的孩子去争夺地位的高低、排名的先后——他指望着别人会把这种优先权拱手相让给他呢，一旦得不到，他便会缩回自己的家中。他家富裕得应有尽有，因为在东部地区，金钱多少还是一种带有封建色彩的东西，一种形成氏族集团的东西。在势利的西部地区，金钱则会使家族四分五裂，从而形成一个个“小群体”。

安森十八岁那年去纽黑文[1]的时候，就已经出落得身材高挑、体格健壮了，由于一向在学校里过着井然有序的生活，人显得眉清目秀的，气色也非常好。他的头发是黄色的，而且还颇有些滑稽地长在他的脑袋上，他的鼻子是鹰钩形的——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使他够不上英俊了——但是他具有一种充满自信的魅力，再加上他在一定程度上又有些桀骜不驯的做派，那些上流社会的人若是在大街上从他身边经过时，用不着向别人打听也会知道，他就是一个阔少爷，而且还在某一所最好的学校里就读过。不过，他那极度的优越感却也妨碍了他在念大学的时候成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他那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性格被人家误解为自恃清高、目中无人了，他不肯怀着应有的敬畏之心去遵从耶鲁大学的校规的表现，似乎就是对所有那些已经在这样做的人的一种蔑视。所以，在离毕业之日还遥遥无期的时候，他就开始把生活的中心转移到纽约来了。

到了纽约，他就感到如鱼得水了——这里有他自己家的房子，有“你今后恐怕再也寻觅不到的那种用人”，还有他自己的家人——因为他脾气好，又有一定的办事能力，很快就成了这个家庭的中心。除此之外，还有那些为刚刚步入社交界的青年男女举行的各种舞会，还有形形色色的男性夜总会里的那种充满阳刚之气的男性世界，以及偶尔跟那些风流成性的姑娘们在一起时放浪形骸的狂欢作乐，那种女孩子在纽黑文只有从第五排座位里才能找得到。他的种种抱负全都普通得很——甚至包括他遐想着有朝一日会结婚的那种无可指责的幻影，不过，他的那些抱负倒是跟大多数青年男子的抱负大不相同的，因为他的那些抱负并没有笼罩在迷雾之中，根本没有那种时而被称之为“理想主义”、时而被称之为“幻想”的特点。对于这个到处都充斥着高度聚财和高度挥霍、离婚和放荡、势利和特权的世界，安森都毫无保留地照单全收了。我们这些人的大部分人生都是以某种妥协而告终的——他的人生却是以妥协开始的。

我和他初次见面是在1917年的晚夏，那时恰逢他从耶鲁大学毕业，于是，跟我们这些人一样，他也被卷入了这场战争系统化的歇斯底里大发作中。他穿上了那身海军航空兵的蓝绿色军装，南下到了彭萨科拉[2]，在那儿，宾馆的管弦乐队在演奏着《很抱歉，亲爱的》，而我们这些年轻军官则在搂着姑娘们跳舞。人人都喜欢他，尽管他总是与那些酒徒为伍，也算不上一名特别出色的飞行员，甚至连那些教官们都对他另眼相看呢。他常常跟他们泡在一块儿漫无止境地侃大山，说起话来既充满自信，又很有条理——说来说去，最终总免不了要说他自己，或者，更多的时候，说另外某个军官，说他是如何摆脱某个迫在眉睫的麻烦事儿的。他爱吃喝交际，爱说淫猥下流的话，劲头十足地渴望着到处去寻欢作乐，所以，当他后来爱上了一个思想保守、举止相当规矩的女孩子时，我们都感到十分惊讶。

那姑娘名叫葆拉·勒让德尔，是个浅黑色皮肤、表情严肃端庄的美人儿，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的某个地方。她家在此地一直保留着一幢过冬用的别墅，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她虽说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却极其讨人喜欢；世上有不少唯我独尊的男人，这等男人是受不了女人的脾气的。不过，安森却不是这号人，然而我没法理解的是，对于他那思维敏捷，而且多少还有些玩世不恭的头脑来说，她的“真诚”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用“真诚”这个词语来形容她最恰如其分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相爱了——而且是按照她提出的条件相爱的。他再也不来参加在德·索塔酒吧里举行的暮色时分的聚会了，无论什么时候，人们只要看见他俩在一起，就会觉得他俩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漫长而又严肃的对话，这场对话一定已经持续好几个星期了。过了很久以后，他才告诉我说，那场对话其实并没有涉及任何实质性的话题，不过是双方在各抒己见地聊着一些很不成熟，甚至是毫无意义的话罢了——后来，有关情感方面的内容终于渐渐增多了，却并不是从言谈中滋生出来的，而是从谈话时的那种十分严肃的气氛中滋生出来的。这简直就像在施行某种催眠术嘛。他们的谈话时常会受到干扰，让位给那种已经失去阳刚之气的幽默，全然没有我们所说的那种乐趣了；等到他们单独在一起时，这场对话又会再度进行下去，既庄重，又低调，而且还用装腔作势的声音说话，目的就是想让彼此都能在感情和思想上有一种和谐融洽的感觉。他们渐渐开始讨厌一切干扰了，对于那些拿生活当笑料的插科打诨也毫无反应，甚至对同龄人的那些还算温和的挖苦话也一概不予理会。只要这种对话在继续进行着，他们就感到快乐，而且还沉浸在那种一本正经的气氛中，就像沐浴在琥珀色的篝火的亮光中一样。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种忽然冒出来的干扰他们却一点儿也不讨厌——谈话开始被情欲所干扰了。

说来还真奇怪，安森居然也跟她一样完全沉浸在这种对话之中了，而且也同样被这种对话深深打动了，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他这边的许多话都不是真心实意的，而她那边的许多话则纯然就是些简单、肤浅的谈吐而已。起初，他也瞧不起她在感情上过于简单直白的言谈，不过，因为有了他的爱情，她的性格竟也变得深沉、成熟起来，于是，他也就不能再瞧不起她那些简单直白的言谈了。他的感觉是，如果他能走进葆拉那温馨而又安稳的生活，他一定会很幸福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谈，他们彼此也有了思想准备，什么拘谨也都消除了——他便把自己从那些更加喜欢冒险猎奇的女人身上学来的招数教给了她一些，她也怀着一种痴迷的、神圣的强烈感情欣然做出了响应。有一天晚上，在一场舞会结束之后，他们在谈婚论嫁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意见，于是，他便给他母亲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告诉了母亲有关她的情况。第二天，葆拉便告诉他说，她其实是很有钱的，她拥有一笔将近一百万美元的个人财产呢。

三

那种情形倒还真像他们有可能说过：“我们俩都一无所有，我们将在一起过穷日子”这样的话——结果却发现他们居然很富有，那种喜出望外的高兴劲儿一点儿也不亚于这种情形。这也使他们在思想和情感上有了相同的经历过风险的体会。然而，当安森在四月里休假，葆拉和她母亲陪伴他一起来到北方的时候，他家在纽约的显赫地位和他们的生活水准，却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到她第一次单独和安森一起待在他少年时期曾经嬉戏玩耍过的那些房间里时，她心中便充满了一种舒适安逸的感情，仿佛她已经提前领略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提前享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呵护似的。那些琳琅满目的照片，有安森第一次上学时头戴一顶无檐便帽的照片，有安森在某个神秘的已经被遗忘了的夏天带着那个小甜心骑在马背上的照片，有安森在一次婚礼上与一群快乐的迎宾员和女傧相的合影，这些照片使她不由得嫉妒起他过去的那段没有她在其中的生活来，他这个说一不二的人看来确实已经把他曾经拥有过的这一切都彻底收拢起来了，彻底把它们典型化了，使她萌生出了要立即嫁给他，并以他妻子的身份返回彭萨科拉去的念头。

可是，立即结婚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商议过——甚至连订婚这件事也还得保密呢，要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才能向外界宣布。当她忽然意识到他的休假已经只剩下了两天时，她的不满便渐渐凝结成了一个明确的意向，要设法让他像她自己一样不愿再等下去。他们正要驱车去乡下吃晚饭，她决定当晚就强行采取措施，好让这件事有个结果。

且说葆拉有一个表姐，此时就跟他们一起住在里茨大酒店里，她是个不苟言笑、说话尖酸刻薄的姑娘，她很喜欢葆拉，但是对葆拉的那场洋洋大观的订婚仪式也多少有些嫉妒。由于葆拉正在忙着梳妆打扮，迟迟没有出来，这位不打算去参加此次聚会的表姐，便在这套豪华套房的客厅里接待了安森。

安森五点钟的时候跟几个朋友相聚在一起，大家毫无节制地开怀畅饮了足足一个小时的酒。他适时离开了耶鲁俱乐部，是他母亲的司机开车送他到里茨大酒店来的，可是他平日的风采却已不见了踪影，再加上有暖气的客厅里的热浪的冲击，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起来。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因而觉得既好笑又有些难为情。

葆拉的这位表姐虽说已经二十五岁了，却依然特别的天真幼稚，起初还没有看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以前从没见过安森，因此，看见他在那儿嘟嘟囔囔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差点儿从座椅上摔下来，便感到十分惊讶，要不是葆拉出来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本以为是干洗过的军装所发出的那种气味，竟然是地道的威士忌的气味。但是葆拉一出来就明白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趁她母亲还没有看见安森，赶紧先把他打发走，她表姐看了看她的眼神，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葆拉和安森下楼来到那辆豪华型大轿车前，却发现车里还有两个人，都在呼呼大睡，他俩就是先前跟安森在耶鲁俱乐部里一起喝酒的人，也是来参加这次聚会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俩还在车子里。在去亨普斯特德[3]的途中，他们醒了，接着便唱起歌来。其中有几首歌的歌词十分粗俗，尽管葆拉在竭力隐忍着，因为安森倒没有口无遮拦地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粗话来，但是由于难堪和嫌恶，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留在旅馆里的那位表姐，仍然还是一头雾水，又有些焦躁，把刚才发生的事儿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走进了勒让德尔太太的卧室，对她说：“他是不是很滑稽呀？”

“谁很滑稽啊？”

“哎呀——亨特先生呗。他好像挺滑稽的。”

勒让德尔太太警惕地朝她看了看。

“他怎么会很滑稽呢？”

“哎呀，他说他是法国人。我还真不知道他是法国人呢。”

“简直是荒唐。一定是你搞错了吧。”她微笑着说，“那是他在开玩笑呢。”

表姐执拗地摇着头。

“不会吧。他说他是在法国长大的。他说他一句英语也不会说，所以他没法跟我交谈。而且他也真的开不了口呢！”

勒让德尔太太不耐烦地扭过脸去望着别处，偏巧那位表姐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酒喝多了的缘故吧。”说完便走出了屋子。

这位表姐出于好奇的告密说的全都是实情。安森是因为发觉自己说话口齿不清，连舌头也不听使唤，才迫不得已地找了这个非同寻常的借口，声称自己不会说英语的。过了若干年以后，他还时常向人讲起这段往事，而且一说到此事就忍不住要捧腹大笑，因为这段回忆总是让他暗自觉得好笑。

在接下来的那一个小时里，勒让德尔太太先后朝亨普斯特德那边打了五次电话。等到她终于接通了，那边又拖延了十分钟，这才听见了葆拉在电话里的声音。

“乔表姐刚才告诉我说，安森喝醉了。”

“啊，没有……”

“啊，没错。乔表姐是这么说的，他喝醉了。他居然对她说他是法国人，还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举止也有失体统，看样子他确实醉得很厉害。我希望你不要把他带到家里来。”

“妈妈，他没事儿！请你不要操心——”

“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呀。我觉得这事儿太让人担忧了。我要你答应我，别把他带到家里来。”

“这事儿我来处理吧，妈妈……”

“我希望你不要把他带到家里来。”

“行啦，妈妈。再见吧。”

“现在就要把话说定，葆拉。你就另找人送你回来吧。”

葆拉心事重重地从耳边取下电话听筒，随手把它挂好。她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心里感到既无奈又恼火。安森正七仰八叉地熟睡在楼上的一间卧室里呢，而楼下的宴会也乱糟糟地快要收场了。

那一个小时的驱车赶路，多少使他清醒了点儿——他的到来只是引起了众人的一阵哄堂大笑——而葆拉满心希望的则是，不管怎么样，只要今天晚上别让大伙儿扫兴就行，没想到，他晚宴前又冒冒失失地喝下了两杯鸡尾酒，这就雪上加霜地使这场灾难变得无法挽回了。他吵吵嚷嚷，甚至还有些令人生厌地冲着参加这次聚会的所有人吼叫了足足有十五分钟，然后便不声不响地哧溜一下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活像一幅旧版画上的某个人物——非但如此，还不如一幅旧版画好看呢，因为那场面着实相当糟糕，却没有一点儿雅趣可言。在场的那些年轻姑娘谁也没有对这件事大发议论——对这种事情看来也只有保持沉默为妙。他叔叔和另外两个男人架着他上楼去了，葆拉也就是在这一幕发生之后被人叫去接电话的。

一个小时之后，安森醒了过来，眼前是一片战战兢兢的痛苦的迷雾，过了一会儿，他才透过这层迷雾，看见他叔叔罗伯特的人影儿伫立在门口。

“……我是说，你现在好些了吗？”

“什么？”

“你感觉好点儿了吗，老伙计？”

“很难受。”安森说。

“我再给你拿一瓶含溴矿泉水试试吧。你要是能喝下去不吐出来，它就会起点儿作用，能让你好好睡上一觉。”

安森费劲儿地把两条腿从床上挪下来，直挺挺地站在地上。

“我没事儿。”他有气无力地说。

“悠着点儿。”

“我倒是觉得，你还不如给我来一杯白兰地呢，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下楼去啦。”

“啊，不行——”

“怎么不行，只有这玩意儿管用。我现在没事儿啦……我估计，我即使到了楼下也没人理睬我了。”

“他们知道你有点儿不舒服，”他叔叔不以为然地说，“不过，这一点你就别担心啦。斯凯勒甚至都没上这儿来呢。他还待在高尔夫球场那边的更衣室里醉得不省人事呢。”

除了葆拉的看法之外，安森对谁的看法都毫不在乎，不过，他还是决定去补救一下晚会的残局，不料，等他洗了个冷水澡之后再堂而皇之地露面时，参加本次聚会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走了。葆拉立即站起身来要回家。

在那辆豪华型的大轿车里，老一套的严肃对话又开始了。她知道他喝酒，她承认说，可是她万万没料到居然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在她看来，也许他俩彼此并不相配，毕竟是人生大事啊。他们的人生观相差太大了，她还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等她讲完之后，安森就接着讲，头脑非常清醒。之后，葆拉说，她不得不把这件事从头至尾仔细想一想；她今晚不会做出决定的；她并不生气，她只是感到非常难过。她也不会让他陪她一起进旅馆的，不过，在下车前的那一刻，她还是探过身来，很不高兴地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第二天午后，安森跟勒让德尔太太长谈了一次，葆拉默默无语地坐在一旁听着。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让葆拉把这件事再好好考虑一段时候，到那个时候，要是母亲和女儿都认为这是最佳选择，她们会跟随安森去彭萨科拉的。在他这一方呢，他诚恳而又不失尊严地道了歉——也就仅此而已；勒让德尔太太虽然胜券在握，却一点儿也占不了他的上风。他没有作任何承诺，也没有表现得低声下气，只不过发表了几句对人生的严肃的看法，这几句话到头来反而使他带着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摆脱了困境。等到她们三个星期之后来南方时，无论是对这次团聚感到心满意足的安森，还是感到如释重负的葆拉，两人都没有意识到，那种心理上的最佳时机已经永远逝去了。

四

他牢牢左右着她、深深吸引着她，然而与此同时，却也让她内心充满了焦虑。令她困惑不解的是，他这人既稳健踏实、又自我放纵，既多情善感、又玩世不恭——这些互为矛盾的性格特点是她那颗温柔的心所无法理解的——葆拉后来终于意识到，他就是一个双重性格在不断交替变换着的人。每当她看到他单独一个人，或是在某个正式宴会上，或是跟他的那些偶尔相识但远远比不上他的人在一起时，她便觉得他身上具有一种强烈、迷人的感染力，具有那种如父兄般的、通情达理的精神境界，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感便会油然而生。一旦他同另外那帮人搅和在一起时，她就会变得惴惴不安起来，这时候，他连起码的一点儿斯文也没有了，纯然是一副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样子，露出了另一副面孔。这另一副面孔竟然如此粗俗不堪、滑稽可笑，只顾寻欢作乐，对别的一切都满不在乎。这副面孔吓得她一时都不敢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甚至还使她偷偷地试着同过去的一个情郎短暂来往了几次，但还是无济于事——在安森那遮天蔽日的旺盛活力的笼罩下过了四个月之后，别的男人统统都像得了贫血症一样黯然失色了。

七月里，他接到了要开赴外国前线的命令，他们的柔情蜜意和欲望也达到了高潮。葆拉也考虑过要在这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举办一个婚礼——最后决定不这样做，完全是因为他现在的呼吸中总是有股子鸡尾酒的气味，不过，离别本身也使她悲伤得真的生病了。在他出发之后，她给他写了好几封缠绵悱恻的信，信中对他们因为等待而白白错过的那些情深意切的大好时光深表惋惜。八月里，安森驾驶的飞机一头栽进了北海。他在海水里浸泡了整整一夜之后被拖上了一艘驱逐舰，后来因为得了肺炎又被送进了医院，就在他最终要被遣送回国的前夕，停战协定签订了。

此后，虽然各种机会又再次接踵而来，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障碍需要去克服，可是他们特别喜欢在暗中较劲儿的那种气质特点却偏偏横亘在两人中间，耗干了他们的亲吻，耗干了他们的热泪，连说话的声音在彼此听来也不那么动听了，连推心置腹的缠绵絮语也哑然失声了，到后来，连从前的那种交流方式也只能在偶尔相隔遥远时通过写信来维系了。有一天下午，一位专门报道社会新闻的记者在亨特家中等了足足两个小时，就为了想确认他们是否订过婚。安森矢口否认了这一点，岂料，在随后的那一期刊物上却把这样一段报道作为头条新闻给登了出来，说——人们经常“看见他们出入成双地出现在南安普敦、温泉城、塔克西多·帕克[4]等地”。可是，原来的那种严肃的对话已经拐了弯，变成了一种漫无止境、持续不断的争吵，这场恋爱眼看就要告吹了。安森时常明目张胆地喝得醉醺醺的，有一次居然还错过了与她的约会，葆拉因此向他提出了若干条行为主义者[5]的要求。面对他的自尊心和他对自己的了解，他的绝望之情已经发展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这个婚约是必破无疑了。

“最亲爱的，”这是他们如今在信中的称呼，“最亲爱的，最亲爱的，每当我在夜半时分醒来，意识到事情终究不是这么回事儿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想死的感觉。我没法再活下去啦。也许等我们今年夏天见面时，我们可以把情况再好好谈一谈，做出不同的决定——那天我们太激动，也太伤感了，可是我觉得，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就没法活下去。你老是谈起别人如何如何。难道你不知道，我心里没有别的人，唯独只有你……”

不过，葆拉在东部随波逐流地混日子的时候，有时也会提到一些她在那边狂欢作乐的事情，让他去煞费苦心地猜疑。安森精明得很，根本不去瞎猜。当他看到她的来信中有一个男人的名字时，反倒觉得对她更有把握了，而且还有那么点儿鄙视呢——他在这类事情上向来是高出一筹的。不过，他仍然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够缔结良缘。

在这期间，他精力旺盛地一头扎进了战后纽约的各种活动频繁、令人眼花缭乱的生活中，进了一家经纪人事务所，加入了五六个俱乐部，常常跳舞跳到深夜，而且分别在三个不同的社交圈子里活动着——他自己的圈子、由耶鲁大学的那些年轻毕业生们所组成的圈子，以及一头连着百老汇半个世界的那片天地。不过，他总是雷打不动地把完完整整的八个小时奉献给他在华尔街的工作，在那里，他那些势力强大的家族关系网，加上他那过人的聪明才智，再加上他浑身上下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使他几乎一下子就脱颖而出了。他就是有那种难能可贵的头脑，思考起问题来条分缕析、丝毫不乱；有时候，还不到一个小时的睡眠之后，他就能面貌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了，但是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所以，早在1920年，他的薪资加佣金的收入就已大大超过了一万二千美元。

当耶鲁大学的传统悄无声息地渐渐成为历史时，他却在纽约他那帮同学中成了越来越红的人物，甚至比他在念大学那会儿还要有名气。他住在一幢非常豪华的别墅里，而且还有办法把那些年轻人介绍到别的豪华别墅里去住。更重要的是，他的人生似乎已经有了保障，而那些年轻人的人生，从总体上说，则又一次走到了一个很不稳定的开始阶段。他们纷纷前来向他求助，目的是为了消遣和逃避现实，安森倒也有求必应，愿意帮人家解决问题、安排事务，以此为乐。

现在，葆拉的来信中已经不再提那些男人了，反而通篇都洋溢着一种温馨缠绵的情调，这倒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他从好几个渠道得知，她已经有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情人”，名叫洛厄尔·塞耶，是个又有钱、又有地位的波士顿人，虽说他坚信她依然在爱着自己，可是一想到他毕竟有可能失去她，便不禁感到有些惴惴不安。除了那不能令人满意的一天之外，她已经有将近五个月没到纽约来了，随着诸如此类的传言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急于见到她。二月里，他利用休假之便，南下去了佛罗里达。

棕榈滩雍容华贵、婀娜多姿地横卧在波光粼粼、闪烁着蓝宝石般晶莹光泽的沃思湖与大西洋延伸过来的那条黛绿色的巨大水带之间，美中不足的是，这里那里都停泊着一些水上船屋。“浪花”和“凤凰木”这两座雄伟的建筑物拔地而起，宛如一对大腹便便的孪生子，高高耸立在明媚、平坦的沙滩上，而环绕在它们周围的则是“格莱德舞厅”、“布拉德利赌场”，以及十来家专门设计与制售时尚女装的商店和专门设计与制售时尚女帽的商店，这些商品的价格是纽约的三倍呢。在“浪花”大酒店的花格凉亭式的游廊上，有两百来个女人在向右踏步、向左踏步、身段回旋、向前滑步，这就是当年广受追捧的健美操，叫作“双滑步舞”，与此同时，在二分之一节拍的音乐声中，有两千来只手镯在两百来条胳膊上咔嗒咔嗒、上上下下地晃动着。

天黑以后，在埃弗格莱茨夜总会里，葆拉、洛厄尔·塞耶、安森，以及因为三缺一才被临时拉来的一个朋友正在打桥牌，用的是那种画面热辣的扑克牌。在安森看来，她那张善良、严肃的脸庞似乎显得有些苍白，而且带着倦容——她周游各地已经有四五年了。他认识她也有三年了。

“两张黑桃。”

“有烟卷吗？……哦，请原谅。我过。”

“过。”

“出三张黑桃，我就加倍。”

这间屋子里有十二张桥牌桌，因为张张牌桌都快坐满了，到处都烟雾腾腾的。安森的目光遇上了葆拉的目光，便目不转睛地久久盯着她，即便有塞耶的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扫视着，他也全然不顾……

“叫的是什么牌？”他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声。

华盛顿广场的玫瑰啊

是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年轻人在歌唱呢，

我正在那儿渐渐枯萎

迎着地下室里的寒风——

烟气愈积愈浓，形成了如同浓雾般的屏障，有一扇门被推开了，屋子里顿时布满被风儿吹得直打转的灵的外质[6]。“一双明亮的小眼睛”飞快地掠过一张张桌子，在那帮英国人当中寻找着柯南·道尔先生[7]，他们其实是假冒的英国人，正在大厅里四处溜达呢。

“你可以拿把刀把它割断。”

“……拿把刀把它割断。”

“……拿把刀。”

这一局桥牌刚打完，葆拉便出人意料地站起身来，用一种急切、低沉的声音对安森说了句什么。他们几乎都没顾得上朝洛厄尔·塞耶看上一眼，就走出了大门，顺着长长的一溜石砌台阶走下来——转眼间，他们便手挽着手漫步在洒满月光的海滩上了。

“亲爱的，亲爱的……”在一处暗影里，他们不顾一切、充满激情地拥抱在一起……激情过后，葆拉仰起脸来退让着，好让他的双唇吐露出她渴望听到的话来——当他们再度热吻在一起时，她能感觉到，那些话就在他的嘴边……她又一次挣脱开来，侧耳倾听着，可是，当他再一次把她揽过来紧贴着他时，她明白了，他其实什么也没说——只有那一声声“亲爱的！亲爱的！”那深沉、伤感的喃喃低语，总是让她忍不住要哭出声来。她羞涩、温顺、百般柔情地曲意逢迎着他，泪水在止不住地顺着她的脸颊流淌着，然而她的心却在一声声地呼唤着：“快向我求婚吧——啊，安森，最最亲爱的，快向我求婚吧！”

“葆拉……葆拉！”

这声声呼唤犹如一双手在绞着她的心，而此时的安森，因为感觉到了她在战栗，心里顿时也明白了，有她这份情意就足够啦。他无需再说什么了，无需再把他们的命运交付给那些毫无实际意义的暧昧不明的话了。既然可以如此这般地拥抱着她，那他又何必要拿自己的青春年华做赌注，再拖上一年——甚至要永远拖下去呢？他是在为他们两个人着想，更多的是在为她着想呢。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她得回到她下榻的宾馆去了，他犹豫了一下，心里首先想到的是：“不管怎么样，这也算一次难得的机遇呀。”转而又想：“不行，这事儿还是等等再说吧——反正她是我的人……”

他已经忘了，葆拉也已被三年来的精神重负折磨得心灰意冷了。她的激情早在那天夜里就已永远成为历史了。

第二天早晨，他怀着烦躁不安、大为不满的心情动身回纽约去了。四月下旬，在事先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接到了一封从巴尔港拍来的电报，葆拉在电报中告诉他说，她已经跟洛厄尔·塞耶订了婚，他们即将在波士顿结婚。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现在终于发生了。

那天早上，安森自斟自饮地喝了一肚子威士忌，然后便去了办公室，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甚至连中间的休息时间也免了——唯恐一停下来就会发生什么。到了晚上，他照样还像往常一样外出，闭口不谈已经发生的事情；他还是那样热情友好、富有幽默感，并没有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有一点他却实在没法子——连续三天，不管在什么场合，也不管跟什么人在一起，他都会突然低下头去，双手掩面，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五

1922年，安森陪同一位资历较浅的合伙人去了一趟外国，目的是要去调查伦敦的几笔贷款，这趟差事表明，他将要受聘进入这家商号了。如今他已经二十七岁，稍许有点儿发胖，但绝对不显得臃肿，而且举止也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老成一些。无论是老年人还是小青年，大家都喜欢他、信任他，连那些做母亲的看到自己的女儿得到了他的照顾，心里都很有安全感，因为他自有他的一套办法，只要一进屋，他总有办法让自己跟在场的那些年事最高的人或思想最保守的人打成一片。“你们和我，”他好像在说，“都是靠得住的人。我们都是明白人。”

对于男人和女人的弱点，他有一种出自本能的而且颇为宽宏大度的了解，于是，如同牧师一样，这就使他更加注重于保持那种外在的仪容仪表了。最为典型的例子是，他每个星期天上午都要在一所时髦人士喜欢光顾的圣公会主日学校里讲课——哪怕只是冲个了冷水澡，匆匆换上了一身燕尾服，也能使他判若两人，绝不会显露出昨天一夜狂欢的痕迹。

他父亲去世后，他便成了一家人实实在在的主心骨，而且，从实际情况来看，他也确实主宰着他那几个弟弟妹妹的命运。出于某种错综复杂的原因，他的威信尚且没有扩展到他父亲的产业范围，这方面的事务是由他叔叔罗伯特管理的。罗伯特叔叔是这个家族中最喜爱赛马的人，一个性情温厚、嗜酒如命的人，是那帮以惠特利山区为中心的人当中的一员。

罗伯特叔叔连同他的妻子埃德娜，都曾经是安森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可是这位做叔叔的却感到很失望，他的这位侄儿竟然因为自己地位优越，坚决不肯加入一家赛马组织。他支持侄儿加入了一家城市俱乐部，那可是全美国最难进入的一家俱乐部呢——只有那些曾经“为建设纽约出过力”的家族（或者，换句话说，早在1880年以前就很富有的家族）的后人，才有可能加入这家城市俱乐部——而安森倒好，参加了选举之后，却压根儿没把这家俱乐部当回事儿，反而去加入了耶鲁俱乐部，罗伯特叔叔在这件事情上对他是颇有微词的。但是，最要命的是，安森居然还拒不肯加入罗伯特·亨特自己开的那家因循守旧、多少也有些疏于管理的经纪人事务所，他叔叔的态度便由此而日渐冷淡起来。好比一个小学老师把他所知道的全都教完了那样，他叔叔终于悄悄淡出了安森的生活。

安森这辈子有过许许多多的朋友——朋友圈里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得到过他的一些非同寻常的热心帮助，也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被他时不时地弄得非常窘迫难堪，无非是他的那些没来由地突然爆出的满口粗话所引起的，或者是他那动不动就要喝得酩酊大醉的恶习所造成的，他这人喜欢我行我素，从来不分时间和场合。要是别人在这方面出了差错，他就会很恼火——对于他自己的过失，他却总是诙谐地一笑了之。倘若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也会笑呵呵地讲给他那些朋友们听，他那爽朗的笑声还是很有感染力的。

这年的春天，我恰好也在纽约工作，便时常到耶鲁俱乐部来同他一起吃午饭，因为我们那所大学自己的俱乐部还没有建成，暂且还在和他们合用一家俱乐部。我在报上看到过葆拉结婚的消息，于是，有一天午后，当我向他问起有关葆拉的情况时，大概是有所触动的缘故吧，他便告诉了我这段往事。打那以后，他隔三岔五地就会邀请我去他的寓所里享用家宴，而且表现得也很亲密，仿佛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很特殊的关系一样，仿佛随着他向我敞开了心扉，那段令人心碎的回忆也有点儿感染了我一样。

我发觉，尽管那些做母亲的都对他很放心，但他在对待那些女孩子们的态度上，却并不是不加区别地一概予以呵护的。这就要看那女孩子自己的表现了——如果她天生就有那种轻浮放浪的倾向，即使是跟他在一起，她也只能管好她自己为妙了。

“生活，”他有时候会这样自我解嘲地说，“已经把我改造成了一个玩世不恭的人。”

他所说的生活，是针对葆拉有感而发的。有时候，尤其是在他借酒浇愁的时候，这种念头会使他变得有点儿乱了方寸，因为他认为，是她冷酷无情地抛弃了他。

正是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总算认识到，那些天性放荡的女孩子是不值得宽恕的，这才促成了他与多莉·卡尔格的这段风流韵事。在那几年里，这也不是他绝无仅有的一段恋爱风波，不过，这一次来得最直接，深深地触动了他，而且对他的人生观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多莉是一位名声不大好的“国际法学家”的女儿，这位“国际法学家”是靠着裙带关系才混上这个头衔进入上流社会的。多莉本人长大以后加入了“青年女子联盟”[8]，频频在“广场大酒店”[9]抛头露面，而且还进了州众议院。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像亨特家族这样有着悠久历史的名门望族，才会对她是否“实至名归”提出质疑，因为她的照片经常出现在各大报纸上，而且她所受到的令人羡慕的关注，甚至比许多真正出身于名门望族的姑娘所受到的关注还要多。她有一头深色的秀发，嘴唇红润得像涂了胭脂一般，脸蛋上是一种妩媚可爱的樱红色，在初入社交界的头一年里，她每次外出都要施上淡粉色的香粉加以掩饰，因为樱红色的脸蛋已经不时兴了——维多利亚式的白皙才是当时大势所趋的流行色。她穿着简洁朴素的黑色套装，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两手插在裤兜里，身子微微向前倾着，脸上带着幽默、矜持的表情。她的舞艺十分精湛——她就喜欢跳舞，别的一切她都可以全然不顾——除了做爱，跳舞就是她的最爱。她从十岁以来就一直在谈恋爱，而且，在通常情况下，她爱上的男生偏偏又对她毫无反应。那些对她确有反应的男生——为数倒也不少——只要经过一次短暂的接触之后，就让她感到厌倦了，尽管在情场上屡屡失意，她还是把恋爱中最温馨的一面都珍藏在心间。每当她遇见这些令她怦然心动的人时，她总要再做一次尝试——有时候她也能得手，但多数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的。

这位难以遂愿的吉卜赛女郎从来就没有想到过，那些不肯钟情于她的人，骨子里其实都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有一种不容怀疑的直觉，仅凭直觉就能一眼看透她的弱点，倒也不是情感方面的弱点，而是一种指导思想方面的弱点。安森第一次同她见面时就察觉到了这一点，那是在葆拉结婚之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那段时间正好老是在没命地喝酒，于是，他便借机假装了一个星期，好像他当真已经爱上了她似的。随后，他便出其不意地撇下了她，把这事儿全忘了——这样一来，他竟立即占据了她心中的制高点。

像那个时代的许多姑娘一样，多莉也十分任性，言谈举止散漫而又浮躁。年龄稍大些的那一代人的不肯沿袭传统习俗的行为，仅仅只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战后流行着的对一切过时的陈规旧习表示怀疑的一种趋势——多莉不遵从传统习俗的行为，却表现得更加守旧、更加媚俗，她看到安森身上也存在着这样两种极端，时而沉湎于纵情享乐，时而又变得很有保护力，这正是一个在感情上走投无路的女人所追求的。从他的性格中，她既感受到了他骄奢淫逸的一面，又感受到了他稳如磐石的一面，而这两方面都满足了她天性中的所有需求。

她察觉到这件事办起来势必会很难，然而她却把其中的原因理会错了——她以为安森和他的家人希望攀上的是一门更加显赫的亲事，不过，她很快就吃准了，她完全可以利用他那嗜酒如命的癖好。

他们频频相聚在那些规模盛大的专门为初入社交界的女孩子举办的舞会上，不过，随着她对他的迷恋程度与日俱增，他们便想方设法地要越来越多地待在一起了。像大多数做母亲的一样，卡尔格太太也认为安森是个格外靠得住的人，因此，她准许多莉跟着他一起到路途很远的乡村俱乐部和地处郊外的别墅去，即使他们回来得很晚，她也从不仔细盘问他们都干了些什么，或对女儿的解释提出质疑。起初，多莉的那些解释或许还都是实话，但是，多莉一心想俘获安森的那些俗不可耐的愿望，很快就被她那愈来愈高涨的情感狂潮吞没了。在出租车和汽车后座上的热吻已经远远满足不了他们的欲念，他们干了一件荒唐的事：

他们暂时脱离了他们原来的那个天地，另外开辟了一个档次稍低些的新的天地，在这个天地里，安森的酗酒、多莉神出鬼没的夤夜不归，都不大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议论。这个天地可不一般，它是由各色各样的人物所构成的——有几个是安森在耶鲁大学时的朋友和他们的妻子，有两三个年纪轻轻的股票经纪人，有国债推销员，还有少数几个是刚从大学毕业、既有钱又喜欢挥霍、暂时还无牵无挂的单身汉。这个天地，就其活动范围和规模而言，还是存在一定缺憾的，但是却在另一方面得到了弥补，因为他们得到了一种其本身就弥足珍贵的自由。更重要的是，这个天地是以他们自己为中心的，这就使多莉获得了一种略微有点儿居高临下、屈尊俯就的快感——对于这种快感，安森是没法感同身受的，因为他的整个人生，从少年时代起就确有其事了，一直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屈尊俯就的态度与人相处的。

他并不是在跟她谈恋爱，在那个漫长的、他们的风流韵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冬季里，他曾经多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到了春天，他感到厌倦了——他要重新调整自己的生活、另寻新欢了——此外，他也看明白了，他要么现在就必须跟她断绝来往，要么就得对一起确凿无疑的诱奸行为承担责任。她家人竭力想撮合此事的怂恿态度，反而促使他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心——有一天晚上，卡尔格先生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那间书房的门，告知他们说，他在餐室里留了一瓶陈年白兰地，安森当即就感到，生活正在一步步地禁锢着他。当天晚上，他就给她写了一封很简短的信，告诉她说，他马上就要去度假了，信中还说，考虑到目前的种种情况，他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好。

转眼就是六月。他家人已经把那幢别墅贴上了封条，全家人都到乡下去了，所以，他只好暂时蛰居在耶鲁俱乐部里。有关他跟多莉之间的这段风流韵事的进展情况，我随时都可以听到——都被他添油加醋地描绘得妙趣横生，因为他压根儿就瞧不起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会在他所信仰的那座上流社会精心打造出的大厦里给她们以一席之地的——所以，当他那天晚上对我说，他肯定会跟她一刀两断的，我还暗自替他感到高兴呢。我时常在各种场合见到多莉，每次见到她在那儿作完全无望的挣扎时，都不免心生怜悯，也为自己知道了她那么多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情而感到羞愧。她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天生丽质的小尤物”，不过，她身上倒也有某种令我颇有些着迷的勇往直前的闯劲儿。她要是不那么精神百倍地投入的话，她那种崇尚绝代美女就该及时行乐的献身行为也许就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她极有可能会主动献身的，不过，当我得知她的这种牺牲行为不会在我的眼皮底下完成时，我还是感到很庆幸的。

安森打算第二天早晨就把那封诀别的信留在她家里。在第五大道上的这片住宅区里，这个季节只剩下少数几幢别墅里还住着人，她家的那幢别墅便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也知道，卡尔格夫妇由于听从了多莉所提供的错误信息，已经预先出国旅行去了，好给他们的女儿创造机会呀。当他刚刚踱出耶鲁俱乐部的大门，正要迈步走向麦迪逊大道时，忽然看见那名邮递员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于是，他便跟在后面返回到俱乐部里。他一眼瞥见的头一封信上就是多莉的手迹。

他知道那封信里写的都是些什么内容——无非就是一大通孤独、悲切的自我表白而已，通篇都是他所熟知的那些带有指责性的怨言、勾起的种种回忆、“我真不知道是否”等等之类的言辞——也包括如今已经无法追忆起来的、他曾经对葆拉·勒让德尔表达过的那些亲密无间的话语，那一切现在看来都恍若隔世了。他先翻看了那几张账单，接着再把那封信拿到最上面，然后才把它拆开。令他惊诧的是，信很简短，颇有点儿像那种礼节性的便条，信中说，多莉不能陪他一起去乡下度周末了，因为佩里·赫尔出人意料地从芝加哥来到了纽约。信中还说，安森这是在咎由自取：“——要是我真能感受到你是爱我的，就像我爱你那样，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我都会陪你一起去的，可是，佩里是那样的忠厚老实，而且他又是那样迫切地想要我嫁给他——”

安森不屑一顾地笑了笑——对于这种设圈套诱人上当的书信，他早就领教过了。再说，他也知道多莉是怎样挖空心思才想出这个计策来的，说不定还是派人前去把那个对她一片忠心的佩里请到这儿来的呢，而且还计算好了他抵达的时间——甚至还挖空心思地炮制了这张便条，这样一来，她就能既让他感到嫉妒，又不至于把他轰走了。好比大多数折中的办法一样，这封短信既没有确切意义、又缺乏应有的活力，有的只是一种怯生生的绝望之情。

突然间，他气恼起来。他在大厅里坐了下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随后，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多莉的电话，用他那清晰、有力的嗓音告诉她说，他已经收到她那张便条了，他会按照他们原先安排好的计划在五点钟的时候前去拜访她的。几乎没容她来得及说完那句假装还不能确定的话：“也许我能够抽出一个小时来见你吧。”他就挂上了听筒，径直到他的办公室去了。走到半路上，他把自己写的那封信撕成了碎片，随手把它扔在了大街上。

他不是嫉妒——对他来说，她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面对她那可怜兮兮的小计谋，他内心的一切倔强和自我放纵的性格全都一股脑儿浮现到表层上来了。这是一个在心智上不如他的人所采取的自行其是的行为，是容不得忽视的。如果她想知道自己属于谁，那就让她等着瞧吧。

五点一刻，他站在她家的门槛外。多莉一身上街的打扮，他默默地听她讲完了那句话：“我只能抽出一个小时来见你。”这句话她刚才在电话里只说了个开头。

“戴上帽子，多莉，”他说，“我们去散散步吧。”

他们悠闲地沿着麦迪逊大街漫步向前走去，一直走到第五大道上，由于置身在闷热难当的暑气中，安森的衬衣已经汗津津地贴在他伟岸的身躯上。他言语不多，只是责备了她几句，也没有对她说什么调情的话，可是，还没等他们走完六个街区，她就又成了他的人了，因为她一路上都在为那封短信道歉，主动表示决不再跟佩里见面了，权当是一种赎罪吧，还主动表示愿意向他献出一切。她满以为，他之所以能来，是因为他已经开始真心爱她了。

“我热了，”他说，这时他们已经走到第七十一号街了。“这是一件冬装。路过那幢别墅时，如果我顺便进屋去换身衣服，你能不能在楼下等等我？我只要一分钟就行了。”

她很高兴；总算让她知道他热了，总算让她知道有关他身体那方面的事情了，这种私底下才会说的亲昵的话儿，使她激动得心里怦怦直跳。当他们走向那道装着铁栅栏的大门前，安森掏出他的钥匙时，她体验到了一种异样的喜悦。

楼下黑乎乎的，等他乘电梯上楼之后，多莉撩起一扇窗帘，隔着不透光的蕾丝窗纱眺望着路对面的一栋栋别墅。她听见电梯的机械声停了下来，便怀着要捉弄他一下的念头，顺手揿了一下那只按钮，让电梯降了下来。随后，反正绝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她走进了电梯，让电梯上升到了她估计是他此刻所在的那层楼面。

“安森。”她喊道，还轻轻地笑了几声。

“再等一分钟就好。”他在卧室里应答着……转眼又耽搁了一小会儿之后，他说，“现在你可以进来了。”

他已经换好衣服，正在扣那件背心的纽扣。“这就是我的房间，”他轻声说，“你觉得怎么样？”

她猛然看到有葆拉的照片挂在墙壁上，便出神地凝望着那张照片，那神情恰如葆拉五年前凝望着安森少年时代的那些小情人的照片一样。她对葆拉的情况略知一二——也正因为知道这段往事中的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才时常自寻烦恼的。

突然间，她张开双臂，朝安森直扑过来。他们拥抱在一起了。在那孔天窗外，一派柔和的亦真亦幻的人造灯光已经在摇曳不定地闪烁着了，尽管太阳依然还亮晃晃地照耀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后屋顶上。不出半个小时，这间屋子里就会变得十分幽暗。这个事先根本就没有想到的、自然而然地出现的机会，弄得他们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弄得两人都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他们搂抱得更紧了。这事儿看来是明摆着的、不可避免的了。他们抬起头来，彼此依然紧紧相拥着——他们的目光一齐落在了葆拉的那张照片上，葆拉正在墙壁上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们呢。

突然间，安森垂下了双臂，在他的写字台前坐下，拿出一大串钥匙在试着开抽屉。

“要来杯酒吗？”他声音粗哑地问道。

“不要，安森。”

他用一只平底玻璃酒杯给自己斟了半杯威士忌，一口全倒进了肚里，然后打开了通向大厅的那扇门。

“来吧。”他说。

多莉犹豫了一下。

“安森——不管怎么样，我打算今晚陪你到乡下去。那种事情你是明白的，对不对？”

“当然明白。”他粗暴地回答说。

他们开着多莉的车朝长岛驶去，两人在感情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贴近了。他们心里明白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不会再有葆拉的面孔来提醒他们眼下还缺少点儿什么了，不过，等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度过那静悄悄、热辣辣的长岛之夜时，他们就无所顾忌了。

华盛顿港那边有一座庄园，他们打算去那儿度过这个周末，那座庄园的产权属于安森的一位表姐，那位表姐后来嫁给了蒙大拿州的一位铜材经营商。一条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私家车道，从看门人的那间小屋开始，蜿蜒曲折地掩映在外国进口的小白杨树下，一直通向一座规模宏大、呈粉红色的西班牙风格的别墅。安森以前是这儿的常客。

吃罢晚饭后，他们都到林克斯俱乐部跳舞去了。到了将近午夜的时候，安森暗自认定，他表姐一家两点钟之前是不会离开的——于是，他便解释说，多莉感到累了；他得送她回家，晚些时候再回到舞会上来。两人都激动得微微有些发抖，一起钻进了一辆借来的小轿车，然后便径直朝华盛顿港驶去。他们开到看门人的那间小屋门前时，安森停下车来，跟那位值夜班的看门人聊了几句。

“你什么时候开始巡夜啊，卡尔？”

“这就去。”

“巡完夜之后，你会一直守在这儿等大家都进来吗？”

“是的，先生。”

“不错。你听着：如果有哪辆汽车，不管是谁的车，拐进了这道大门，我要你立刻打电话到别墅里去。”他把一张面额为五元的钞票塞进了卡尔的手里。“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安森先生。”由于是老派的欧洲人，他既没有眨一下眼睛，也没有报以微笑。然而，坐在一旁的多莉却看不过去，把脸微微扭开了。

安森有一把钥匙。一进屋，他就给两人都斟了一杯酒——多莉由他把自己的那杯酒放在那儿，动也没去动它——随后，他特意去查看了一下，想确切地弄清那部电话的具体位置，却发觉那部电话就在他们房间附近，很容易听到，他俩的房间都在一楼。

五分钟之后，他在多莉那间房间的门上敲了敲。

“是安森吗？”他昂然直入，随即把房门反锁上了。她已经上床了，正焦急万分地斜倚在那儿，胳膊肘支在枕头上；他坐到她身边，把她拥进自己的怀抱里。

“安森，亲爱的。”

他没有回答。

“安森。……安森！我爱你。……快说你也爱我呀。现在就说——这句话难道你现在还说不出口吗？即使你并不是真心的？”

他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在她的头顶上方，他分明看见葆拉的照片就近在咫尺地悬挂在眼前这堵墙上。

他站起身来，上前朝那张照片凑过去。那只镜框上淡淡地闪烁着微光，映衬着呈三棱形折射过来的月光——镜框里是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他看出来了，这张脸他并不认识。他差点儿忍不住要哭起来，便急忙转过身去，带着厌恶的神情瞪着床上那个娇小的身影。

“这纯粹是在干蠢事，”他嗓音沙哑地说，“我真不知道我刚才在动什么脑筋。我不爱你，所以，你最好还是等别人来爱你吧。我一点儿也不爱你，难道你不明白吗？”

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回到客厅后，他想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却连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就在这时，大门突然开了，他表姐走了进来。

“怎么啦，安森，我听说多莉病了，”她开口便关切地说，“我听说她病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打断了她的话，嗓门抬得很高，好让声音能传进多莉的房间，“她只是有点儿累。她已经上床睡了。”

事过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安森一直都相信有一个保护神在时不时地插手人间的事情。可是，多莉·卡尔格呢，她却眼睁睁地躺在床上，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从此对什么都不再相信了。

六

多莉在接下来的那个秋天里结婚的时候，安森正好在伦敦出差。如同葆拉的婚事一样，这件事来得也很突然，但是对他产生的影响却大不一样。起初，他还觉得这事儿很可笑呢，而且只要一想起这件事，他就忍不住要放声大笑。后来，这件事终于让他沮丧起来——他感到自己已经老了。

这件事似乎颇有点儿重演历史的味道——怎么说，葆拉和多莉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代人呀。他提前品尝到了一个四十岁男人在得知某个旧情人的女儿已经出嫁了的消息时的那种滋味。他拍去了一份表示祝贺的电报，而且，跟葆拉的情形不同的是，电报的贺词都是真心诚意的——他可从来没有真心希望过葆拉会有幸福美满的婚姻。

返回纽约后，他被擢升为那家公司的一名合伙人，于是，随着他担负的职责在不断增多，能够由他自己支配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居然拒绝给他签发保险单，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实在太深，这才迫使他戒了一年的酒，为此，他逢人就说，他感觉身体好多了，尽管我认为，他还是怀念那些可供在纵酒宴乐时当作谈资的切利尼式的猎艳经历的，在他二十岁刚出头的那几年，那些猎艳经历是他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呢。不过，他从来没有放弃耶鲁俱乐部的那些聚会。他在那里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呀，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呢，因此，他的那些同班同学，那些离开大学到如今已经有七年之久的人，都倾向于要漂往别的地方去了，到那些更符合实际、令他们心驰神往的地方去了，这种倾向却因为他的存在而被遏制住了。[10]

他从不把每天的工作安排得过于饱满，也从不让自己的头脑过于疲劳，所以，不管什么人来找他帮什么样的忙，他都有求必应。原先只是出于自鸣得意和优越感才那样做的一些事情，后来竟演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强烈的爱好。再说，他也总是事情不断的——譬如说，有个弟弟在纽黑文惹上了麻烦啦，有个朋友夫妻之间吵了一架需要他去和解啦，要为这个人找个职位、要给那个人一笔投资呀，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不过，他的专长还是为那些已婚的年轻人解决各种难题。那些结了婚的年轻人强烈地吸引着他，他们居住的公寓在他看来也近乎是一片圣地——他了解他们的恋爱经过，建议他们该住在什么地方、该怎样生活，而且还记得他们的孩子的名字。面对那些年轻貌美的妻子们，他采取的是谨小慎微的态度：他从不滥用她们的丈夫对他的信任——就他那从不加以掩饰的风流放荡的行为而言，能够做到这一点倒真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了——那些做丈夫的倒也能做到始终如一地信任他。

从别人的幸福美满的婚姻中，他渐渐领略到了一种如同身临其境般的愉悦，对于那些误入歧途的婚姻，他也能从中有所感悟，产生出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伤感。没有哪一个季节过去时，他不亲眼看到一桩爱情的土崩瓦解，而且那桩爱情说不定还是他亲自从无到有撮合起来的呢。当葆拉离了婚、随即又嫁给了另一个波士顿人时，他跟我谈起了她的情况，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决不会像当初爱葆拉那样爱任何人的，可是他却硬说，他不会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

“我永远也不会结婚的，”他幡然醒悟似的说，“这种事情我看得太多啦，而且我也知道，幸福美满的婚姻是十分罕见的。再说，我也太老啦。”

不过，他对婚姻的确是抱有信心的。如同所有那些从幸福、美满的婚姻中诞生出来的人一样，他对婚姻的信念也是情有独钟的——无论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样的现象，都改变不了他的这个信念，他的玩世不恭只要一遇到这一点，就会像空气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他倒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太老了。到了二十八岁那年，他怀着一颗平常心，开始接受那种毫无浪漫爱情可言、但大有可能成为他结婚对象的人了。他果断地选择了一位属于他自己那个阶层的纽约姑娘，那姑娘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天资聪慧，跟他志趣相投，各方面都无可指责——于是，他就着手准备跟她谈恋爱了。他以前怀着真挚的感情对葆拉说过的那些话、怀着恩赐的态度对别的女孩子说过的那些话，现在却再也说不出口了，而且只要一开口，就总是带着微笑，或者带着那种说出来就要让对方不由得不信的感染力。

“等我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他对他的朋友们说，“我就会真正成熟起来了。我也会像其他人那样，爱上某个歌舞合唱团的姑娘的。”

话虽这么说，他仍旧在执迷不悟地尝试着。他母亲希望能看到他结婚，何况他现在也完全有这个经济能力结婚了——他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里有一个席位，而且挣得的收入可达一年两万五千美元呢。这个主意他也欣然赞同：他的那些朋友——他和多莉一起结交的那帮人，曾经耗去了他大部分时光的那帮人——如今一到晚上居然都把自己关在家里，躲在各自的安乐窝里不肯出门了，他不再为自己拥有那份自由而感到高兴了。他甚至还有些纳闷，不知自己是否当初就应该跟多莉结婚。甚至连葆拉都没有像她那样对自己一往情深啊，他现在也渐渐懂得了，在一个单身汉的生活中，要是能遇到真情，那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就在这种情绪开始悄然袭上他心头的时候，一条让人心神不宁的奇闻传到了他的耳边。他婶婶埃德娜，一个快到四十岁的女人，竟然在跟一个生活放荡、嗜酒如命、名叫卡里·斯隆的年轻人大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已经发展到了公然私通的地步。这件事早已闹得尽人皆知了，唯独安森的叔叔罗伯特还蒙在鼓里，他叔叔十五年来只顾在各大俱乐部里高谈阔论，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妻子是不会出轨的。

安森一次又一次地听到了这条奇闻，心里感到越来越窝火。他对他叔叔的那份旧情似乎又死灰复燃了，那是一种超出了个人恩怨的感情，一种要重新促使家族成员团结一致的感情，他的自尊就是建立在这种感情基础之上的。他的直觉使他一眼就看清了这场风流韵事中的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决不能让他的叔叔受到伤害。这是他的第一次实验，不请自到地主动插手别人的私事。不过，凭他对埃德娜性格的了解，他觉得这件事由他来处理，可能要比让一名地方法官或者他叔叔来处理更好。

他叔叔在温泉城。安森是顺藤摸瓜地循着这桩丑闻的消息来源进行追查的，这样就不大可能会出差错，查清之后，他便打电话给埃德娜，约请她第二天在广场大酒店一起吃午饭。他说话时似乎话中有话的那种腔调，肯定把她吓坏了，因为她就是推三阻四地不愿来，但是他一再坚持要她来，而且还推迟了见面的日期，直到她终于找不到借口回绝了。

她按照约定的时间在广场大酒店的大厅里和他见了面，好一个模样俊俏、韶华已逝、灰色眼眸的金发美人啊，身上穿的是一件俄罗斯黑貂皮大衣。五枚硕大的戒指，冷冰冰地镶着钻石和祖母绿的戒指，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光华夺目地闪耀着。安森忽然想到，正是靠着他父亲的聪明才智，而不是靠他叔叔的，才挣下了这些皮货和宝石的，也正是靠着这些富丽堂皇、璀璨耀眼的东西，才把她那日渐逝去的美貌衬托出来的。

尽管埃德娜已经嗅出了他的敌意，但是对他那种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她还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埃德娜，我对你近来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震惊啊，”他口气强硬、直言不讳地说，“起初，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这种事情。”

“相信什么事情？”她厉声问道。

“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装糊涂，埃德娜。我说的是卡里·斯隆这件事。撇开别的问题暂且不说，我认为，你不能这样对待罗伯特叔叔——”

“喂，你听着，安森——”她气呼呼地刚开了个头，就被他那不容置辩的声音截断了：

“——也不能这样对待你的孩子们。你们结婚已经有十八年了，而且你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应该更懂道理才对。”

“你还没有资格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

“有，我当然有。罗伯特叔叔一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显得十分激动。他是真的在为他叔叔、为他的那三个堂弟堂妹感到担忧呢。

埃德娜站起身来，她那杯沙果片鸡尾酒连碰也没碰。

“简直是荒唐透顶——”

“得了吧，要是你不愿意听我说，那我就去找罗伯特叔叔，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他——反正他迟早必定也会听到的。接下来，我就去找那个老摩西·斯隆。”

埃德娜摇摇晃晃地又坐回到椅子里。

“说话别那么大声嘛，”她恳求他，她两眼已经噙满了泪水。“你不知道你的声音传得有多远。你要真想说这些没头没脑地指责人的疯话，不妨找一个人少一些的地方嘛。”

他没搭理她这句话。

“唉，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我知道，”她接着往下说，“你只不过是在利用某些荒唐可笑、道听途说来的闲言碎语，试图破坏我迄今为止唯一觉得有意思的友谊罢了。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让你这样恨我？”

安森依然在等待时机。她必定会先来恳求他拿出他的骑士精神，然后会来央求他的同情，最后会企求他高超的老于世故的处世经验——等他按自己一贯的做法顶住这一切之后，她就会如实招认了，他也就能牢牢地把她捏在自己的手心儿里了。他沉默不语，不为所动，并且连续不断地反复使用着他的杀手锏，这也是他自己的真实感情，随着午餐时间在不知不觉地流逝，他终于把她逼迫得陷入了狂乱的绝望之中。挨到两点钟的时候，她拿出一面镜子和一块手绢，拭去泪痕，用粉拍在泪水留下的一道道浅浅的凹痕处补了妆。她已经同意五点钟在她自己家里同他见面。

他到达时，她正躺在一张睡椅上，椅子上铺着夏天用的印花装饰布，他在午餐时招惹出来的那些泪珠似乎仍旧充盈在她的眼睛里。紧接着，他发觉卡里·斯隆就靠在冷冰冰的壁炉旁，阴沉着脸，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你动这个歪点子到底是什么目的？”斯隆立即吼叫起来，“我明白你的用意，你请埃德娜去吃午饭，却又根据某些低级趣味的恶意诽谤来威胁她。”

安森坐了下来。

“我可没有理由认为那只是恶意诽谤。”

“我听说，你还要去罗伯特·亨特那儿告状，还想去我父亲那儿告状。”

安森点了点头。

“要么你们马上一刀两断——要么我就去告诉他们。”

“这他妈的关你什么屁事啊，亨特？”

“别发火，卡里，”埃德娜神情紧张地说，“这只不过是一个要不要向他挑明的问题，要不要向他挑明这事儿有多荒诞——”

“首当其冲的是，老是被人家指指戳戳、传来传去的是我的姓氏，”安森打断了她的话，“这一点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卡里。”

“埃德娜并不是你们那个家族的人。”

“她当然是！”他怒气冲天地说，“你瞧瞧——她住的这幢别墅，她手上戴的那些戒指，哪一样都是靠我父亲绞尽脑汁挣来的。罗伯特叔叔娶她的时候，她还穷得身无分文呢。”

他们齐刷刷地都望着那些戒指，仿佛那些戒指在这种场合被赋予了重大意义似的。埃德娜作势要把那些戒指从手上摘下来。

“我估计它们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戒指吧。”斯隆说。

“啊，这事儿简直太荒诞不经了，”埃德娜叫了起来，“安森，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我已经弄清这个荒唐可笑的传闻是怎么产生的了。是一个被我解雇掉的女用人捣的鬼，她被解雇后就直接去了齐里谢夫家——这些个俄国佬就喜欢从他们的用人那里打探情况，然后再添油加醋地按上凭空想象出来的内容。”她气愤得一拳砸下来，拳头落在桌面上，“去年冬天我们都在南方的时候，汤姆把那辆豪华大轿车借给他们用了整整一个月，打那以后——”

“你明白了吗？”斯隆急切地问道，“这个女用人完全错误地理解了这件事。她知道我和埃德娜是朋友关系，于是就跟齐里谢夫夫妇说了。在俄国，人们会认为，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大肆扩展着说话的主题，使之变成了专题讨论高加索人的社会关系的一场演讲。

“如果情况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们最好还是向罗伯特叔叔去解释一下，”安森冷冷地说，“这样一来，等这些谣言传到他那里的时候，他就会知道这些都是谣言，并不是事实。”

他采取的还是他跟埃德娜一起吃午饭时所采用的那种手段，由他们一路解释下去。他知道他们做贼心虚，也知道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越过心理防线，从解释走向寻找理由为自己洗刷罪名，进而证明他们自己确实有罪，这个办法比他所能采用的任何别的办法肯定要更加奏效。快到七点钟的时候，他们终于迈出了孤注一掷的一步，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他——罗伯特·亨特的疏于问津、埃德娜独守空房的空虚生活、偶尔逢场作戏的调情转变成了欲火中烧的激情——不过，像许多真实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不幸也流于老套，故事中的那个已经变得软弱无力的主体，面对安森盔甲般的意志，在无可奈何地抗争着。安森扬言要去找斯隆的父亲告状的那句狠话，也注定了他们无可奈何的处境，因为斯隆的父亲，一个出生于亚拉巴马州的已经退了休的棉花经纪人，是一位远近皆知的基要主义者[11]，他是通过一笔控制得非常严格的生活费来管束他这个儿子的，而且已经发出话来，如果他再有胡作非为之举，就永远断绝给他的这笔生活费。

他们在一家法式小餐馆吃晚饭，席间，这场辩论仍在继续进行着——有一度，斯隆试图要以武力相威胁，可是没过一会儿，他俩就一齐来苦苦哀求他再宽限他们一点时间了。不料，安森就是顽固不化。他看得出，埃德娜已经快要崩溃了，也完全明白，决不能让他们的激情再死灰复燃，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到了深夜两点钟的时候，在第五十三号大街上的一家小型夜总会里，埃德娜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在突然间垮了下来，她哭喊着要回家。斯隆整个晚上都在拼命喝酒，他已经淡淡的有了些醉酒后的伤感，人斜靠在桌子上，接着又以双手掩面抽泣了一会儿。安森见时机已到，立即给他们开出了他的条件。斯隆必须离开这座城市六个月，而且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走人。倘若他日后回来了，也不许再旧情复燃，不过，等过满一年之后，埃德娜可以，如果她愿意的话，向罗伯特·亨特提出她想离婚的要求，而且要按照正常途径来办理离婚手续。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他们的面部表情，对自己最后要说的那句话更有信心了。

“要不然，你们还可以采取另一个办法，”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埃德娜舍得抛开她那几个孩子的话，我也没有办法能阻止你们一起去私奔。”

“我要回家！”埃德娜再一次哭喊起来，“啊，你折磨了我们一整天，难道你还没有折磨够吗？”

屋外，天色依然黑沉沉的，只有从第六大道那边透过来的一抹朦朦胧胧的灯光映照着这片街面。在那抹灯光下，那两个曾经相爱过的人儿最后一次深情地望着对方那悲切的面容，心里都明白，他们彼此都没有足够的青春和力量能阻挡得了这永久的分离。斯隆猛然转过身，顺着那条大街走去，于是，安森轻轻拍了拍一个正在打盹儿的出租车司机的胳膊。

此时已是将近四点钟了，在第五大道那阴森森的人行道上，有一股冲洗路面的水流在不紧不慢地流淌着，还有两个夜女郎的身影，轻盈地从圣·托马斯教堂那黑魆魆的大门前走了过去。接下来是中央公园的那片杳无人迹的灌木地带，那是安森儿时常来玩耍的地方，随后是数字越来越大的街名，它们和以姓氏命名的街名一样意义深远，这一条条从眼前飞掠而过的大街啊。这就是他的城市，他暗暗思忖着，在这座城市里，他的姓氏已经繁荣兴旺五代人了。没有任何变革能够撼动它在这里永恒不变的地位，因为变革本身就是要变革其最为重要的社会根基嘛，而他以及和他同一姓氏的那些人，正是在这种最为重要的社会根基上将自己与纽约精神维系在一起的。取之不竭的资源，再加上强大的意志——因为他的那些威胁性的话语，倘若换了手段比较软弱的人来说，也许还不如什么也不说为好呢——终于拂去了积压在他叔叔姓氏上的灰尘，拂去了积压在他的家族姓氏上的灰尘，甚至也拂去了在这辆车里坐在他身边的这个抖抖索索的女人身上的灰尘。

卡里·斯隆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就躺在昆斯鲍罗大桥一个桥墩下的那片地势低洼的沙洲上。由于是在黑夜里，也由于他心情太激动，他还以为那是河水黑乎乎地流淌在他的身下呢，可是，还不到一秒钟，是不是水就没什么两样了——除非他还打算再最后一次想一想埃德娜，一边在水中无力地挣扎着，一边呼唤着她的名字。

七

安森从来没有因为他在这场恋爱风波中所扮演的角色而自责过——事情最终呈现出的这种局面并不是他造成的。但是，有理的一方往往会陪着无理的一方一起遭殃，他发觉他那份最长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最珍贵的友谊，竟不复存在了。他根本不知道埃德娜到底编造了什么样的歪曲事实真相的故事，反正他在他叔叔家里再也不受欢迎了。

就在圣诞节的前夕，亨特太太辞别了人世，魂归把关很严的圣公会的天国去了。于是，安森便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有一位至今尚未出嫁、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姑姑负责操持家务，力不从心、勉为其难地陪护和监督着那几个年龄小一些的女孩子。这几个孩子个个都不及安森那样有主见，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都表现得更加趋于传统。亨特太太的撒手人寰，既耽搁了一个女儿初次在社交界登台亮相的机会，又延误了另一个女儿的婚礼。除此之外，她似乎还带走了他们所有人早已习以为常的物质上的某种东西，因为，随着她的亡故，亨特家的那种既不张扬、又极其奢华的优越生活便从此宣告结束了。

首先，这笔不动产，由于被征收了双份的遗产税，已经大幅度地缩了水，而且很快就要在六个子女中进行分割，再也谈不上是一笔洋洋大观的财富了。安森发觉，他那几个年龄最小的妹妹中竟出现了一种苗头，只要一提到那几户人家，就带着相当敬重的口气，而那几户人家二十年前是根本不“存在”的。他自己的优越感在她们身上一点儿也引不起共鸣——有时候，她们居然也不可免俗地表现得有些势利了，这倒也算不得什么。其次，这将是他们在康涅狄格州的那座庄园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了；反对去那儿的吵闹声响得不绝于耳：“谁愿意把自己封闭在那个死气沉沉的老镇子里，白白浪费一年中最美好的几个月？”虽说很不情愿，他还是做出了让步——那幢别墅将在秋天拿到市场上去变卖，来年夏天，他们将在维斯特切斯特县租一个稍微小一点儿的住处。这种做法等于是在走下坡路，背离了他父亲一贯主张的要表面简朴、实则奢华的思想，因此，他既能体谅这种叛逆行为，同时也对此深感恼火；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他至少每隔一个星期都要北上去那边过周末的——即便在最欢乐的夏天也不例外。

然而，他自己也亲身参与了这场变革，何况他那出于本能的对生活的强烈愿望，也使他在二十几岁时就从那个已经夭折的有闲阶级的虚假葬礼中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个人。他并没有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他依然觉得，这世上还是存在某种规范、存在某种衡量社会等级的标准的。可是，这世上哪儿有什么规范呢，就连纽约这种地方究竟是否存在过某种真正意义上的规范，都还令人怀疑呢。只有为数很少的那些人仍然在不惜付出代价、奋力拼搏，想跻身于某一特定的社会阶层，岂料，到头来却发现，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它几乎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了——或者，令人更加吃惊的是，他们曾经避之犹恐不及的那些在生活上放浪不羁的文化人，反而倒坐在他们的上首了。

到了二十九岁时，安森最大的忧虑，就是自己越来越严重的孤独感。如今他已铁了心，永远不结婚。他多次在别人的婚礼上担任过男傧相或迎宾员，次数多得数也数不清——他家里有一个抽屉，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都是他在这次或那次婚礼上司职时戴过的领带，这些领带既代表着某些连一年时间都撑持不了的浪漫爱情，也代表着某些已经从他的生活中完全消失的一对对夫妇。什么领带夹呀、金铅笔呀、衬衫的袖钉呀等等，由整整一个世代的新郎们赠送的那些礼物，只不过从他的珠宝箱里经过了一下，随后就不知去向了。随着每一场婚礼仪式的举行，他变得越来越不能想象换了自己当新郎会是什么滋味了。尽管他对所有这些婚事都怀着由衷的良好祝愿，可对他自己的婚事却只有绝望。

到了年近三十岁的时候，由于看到婚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和朋友们之间的友好关系，尤其是最近，他变得愈发消沉起来。曾经抱成一团、结为死党的人们，如今都有一种让人心慌意乱、四分五裂、各奔东西的倾向。来自他自己母校的那些人——也正是在这帮人身上他花去的时间最多、倾注的感情最深——偏偏就数这帮人溜得最快。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深陷在各自小家庭的樊篱里，有两个人已经去世，有一个生活在国外，有一人在好莱坞写电影分镜头剧本，这些电影安森都忠实地去看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长年不变地乘坐公共交通往返于城郊之间的上班族，过着一种纠缠不清的家庭生活，只能以某个郊区俱乐部为中心，他十分强烈地感到自己在日渐疏远的也就是这些人。

在他们刚开始过上已婚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们都还需要他：他为他们出谋划策，告诉他们该怎么合理使用他们那点儿微薄的经济收入；他为他们消除疑虑，告诉他们带着一个小宝宝住进一个两居室外加一间浴室的屋子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尤其是，他代表着外面那个广阔的天地呢。可是，现在倒好，他们的经济困难已经成了历史，那个担惊受怕地盼来的孩子也已进入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生活中。见到老安森，他们总是很高兴的，可是，他们却为了见他而刻意把自己穿戴得整整齐齐，竭力想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象——他们现在也出人头地了，却把他们的烦恼都埋藏在心里。他们再也不需要他了。

在他三十岁生日到来之前的几个星期，他早年的也是他最亲密的那些朋友中的最后一位也结婚了。安森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他男傧相的角色，一如既往地送上了他的一套银茶具，而且也一如既往地赶到“荷马号”游轮上向新婚夫妇道了别。那是五月里的一个炎热的星期五的午后，当他漫步从码头边走开时，他忽然意识到，星期六已经近在眼前，到下个星期一的早晨之前，他都无事可做。

“去哪儿呢？”他自言自语地问。

去耶鲁俱乐部呗，当然是去那儿啦。打桥牌，一直打到吃晚饭为止，然后再到某个人的房间去喝上四五杯不兑水的鸡尾酒，度过一个惬意而又糊里糊涂的夜晚。他很遗憾，今天下午的这个新郎官不能来陪伴他了——想当初，他们总有办法把那么多内容塞进如此美妙的夜晚：他们知道怎样去勾搭女人以及怎样摆脱她们，也知道按照他们明智的享乐主义原则该付给哪个姑娘多少报酬。参加某个舞会只不过是一件用来调整一下心情的事情罢了——你带上某些女孩子到某些地方去，花上不多不少的钱让她们高兴；你喝一点儿酒，但决不喝过量，只是比你应该喝的量稍多一点儿；然后，到了早晨某个时候，你站起身来，说你要回家了。你躲开了那些乳臭未干的大学生，躲开了那些依赖他人生活的寄生虫，避开了未来的约会，避免了打架斗殴，也避免了感情用事，以及言行失检。这就是处事之道。其余的则统统都是瞎胡闹。

到了早晨，你绝对不会感到特别遗憾的——你并没有下过任何决心呀，不过，如果你把事情做过了头，心里稍稍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了，那你就连着戒几天酒，闭口不谈那件事得了，等到紧张、无聊的心情积蓄到一定程度，再把你抛进另一场舞会为止。

耶鲁俱乐部的大厅里还没有什么人。酒吧间里，三个年纪很轻的校友抬眼朝他看了看，只扫了他一眼就没了兴趣。

“喂，我说，奥斯卡，”他对那名酒吧服务生说，“卡希尔先生今天下午来过这儿吗？”

“卡希尔先生去纽黑文了。”

“哦……是吗？”

“看棒球赛去了。好多人都去了。”

安森再次朝大厅里看了一眼，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便走了出去，径直上了第五大道。透过那扇宽阔的窗户，那是他曾经加入过的一家俱乐部——这家俱乐部他五年来几乎就没怎么光顾过——只见有一个头发灰白、泪眼汪汪的老男人在低头俯视着他。安森急忙扭过脸去望着别处——那人就端坐在那儿，清闲中透着无可奈何，傲慢中透着孤寂落寞，使他感到很压抑。他停下脚步，顺原路返回，穿过第四十七号大街，朝蒂克·沃登家的那幢公寓走去。蒂克和他妻子一度都是他最熟不拘礼的朋友——这户人家曾经是他和多莉·卡尔格在谈恋爱的那些日子里常去拜访的地方。但是，蒂克后来染上了酒癖，而且他妻子还公开散布说，那都是被安森给带坏的，安森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这话被人家经过一番添油加醋的传播之后，传到了安森的耳朵里——等到事情最终得以澄清时，那种微妙的、令人神往的亲密关系却破裂了，永远也别想修复了。

“沃登先生在家吗？”他问道。

“他们都到乡下去了。”

这话虽然是实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因而深深刺痛了他。他们都去了乡下，而他竟然一无所知。若是在两年以前，他肯定会知道他们动身的日期和具体时刻的，他会在最后一刻赶来，喝一杯送行的酒，并且约定好在他们回来后的第一次拜访。现在倒好，他们竟一声不响地走了。

安森看了看他的手表，寻思着要不要陪家人在一起过一个周末，但是，唯一可乘的列车只有一趟区间车，那将意味着要在热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酷暑中整整颠簸三个小时。而且明天也得待在乡下，还有星期天——他可没有那份闲情雅致陪那几个文质彬彬的还在念大学的本科生在游廊上打桥牌，吃完晚饭后再到一家乡村路边小旅馆去跳舞，这种小小的娱乐曾经得到过他父亲好得过了头的评价呢。

“啊，不行，”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行。”

他可是一位受人尊敬、令人印象深刻的青年啊，现在多少有些发胖了，除此之外，一点儿也看不出有生活放荡的痕迹。他也许生来就是要做某个方面的栋梁之材的——有时候，你会很有把握地认为，他决计成不了社会的栋梁；有时候，你又会认为，他也许在别的方面也成不了什么栋梁——譬如在法律界，在宗教界。在第四十七号大街上的一幢公寓楼前的人行道上，他一动不动地伫立了好几分钟，他有生以来几乎还是头一回感到这样无所事事呢。

片刻后，他撩开大步沿着第五大道匆匆走去，仿佛忽然想起了那边还有一个重要约会在等着他似的。需要掩饰，这是我们人类和狗类所共有的为数很少的几个特点之一，所以，我认为，安森那天的表现也算得上一个具有良好教养的家伙了，他在一扇他所熟悉的后门口吃了闭门羹呢。他现在打算去见尼克了，尼克曾经是一名备受上流社会时髦人士青睐的酒吧服务生，哪里举办私家舞会都要请他去，如今他已受雇于广场大酒店，专门负责在那迷宫般的地下酒窖里冰镇不含酒精的香槟酒。

“尼克，”他说，“一切都还好吗？”

“憋闷死了。”

“给我弄一杯酸味儿威士忌吧。”安森把一只一品脱的酒瓶递进柜台。“尼克，那些姑娘们如今都今非昔比啦。我在布鲁克林有过一个小姑娘，可是，她上星期居然都没让我知道就结婚了。”

“真有此事？哈——哈——哈，”尼克圆滑地应答着，“居然把你给骗了。”

“绝对是真的，”安森说，“她结婚前的那天晚上，我还带她出去过夜了呢。”

“哈——哈——哈，”尼克说，“哈——哈——哈！”

“你还记得那场婚礼吗，尼克，在温泉城的那场，我当时让服务生和乐手们一起唱《上帝拯救国王》？”

“哎呀，那是在哪儿啊，亨特先生？”尼克一脸疑惑地使劲儿想着，“我倒觉得，那好像是在——”

“他们又一次跑来还想要赏钱的时候，我就开始纳闷了，搞不清自己到底已经付了他们多少钱。”安森接着说。

“——我觉得，那好像是在特伦霍姆先生的婚礼上嘛。”

“我不认识他。”安森斩钉截铁地说。在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名字竟然擅自闯了进来，他感到有些不快。尼克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个——哎呀——”他承认搞错了，说道，“这事儿我应该知道的。就是你那帮人当中的一个——布拉金斯……贝克……”

“比克·贝克！”安森立刻应道，“事情办完之后，他们把我放进了一辆灵车，在我身上撒满鲜花，然后就把我拉走了。”

“哈——哈——哈，”尼克笑道，“哈——哈——哈。”

尼克装得像老家仆一样的滑稽模仿，不一会儿就显得索然无趣了，于是，安森便走上楼来，到了酒店的大堂里。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先碰上的是前台的一个他不熟悉的店员朝他投来的一瞥，接着又落在了一枝花上，那枝花是当天上午的那场婚礼留下的，此刻就摇摇欲坠地耷拉在一只黄铜痰盂的沿口上。他走了出去，迎着血红的太阳慢腾腾地走上了哥伦布圆形广场。突然，他又迅速转过身来，顺原路回到广场大酒店，把自己关在一间公用电话亭里。

后来，他告诉我说，那天下午他给我打过三次电话，他给有可能还留在纽约的每一个熟人都打过电话——他已经多年没见过面的那些男人和姑娘，有一个还是他大学时代的一位艺术家的人体模特儿呢，她的那个已经褪了色的电话号码依然还存留在他的通讯簿里——总机接线生告诉他说，甚至连原来的那个电话交换台都已不复存在了。万般无奈之下，他愤然要求把电话接到了那边的乡下，于是，他在电话里同那几个管家和女佣简短交谈了几句，他们都回答得振振有词，内容却令人大失所望。某某人出去了，某某人骑马去了、游泳去了、打高尔夫球去了，某某人上星期就乘船到欧洲旅行去了，如此等等，反正个个都不在家。活该，谁让你打这些电话呢？

要他独自一人形影相吊地度过这个晚上，那简直是不能容忍的事情——向隅静思，那只是一个人为了排遣片刻的空闲时间而采取的权宜之策，一旦孤独感强行袭来，也就失去了其应有的魅力。虽说有一类女人总是存在的，但是他所熟悉的那些女人一时间竟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说，他也从来没有动过那种念头，花钱找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来陪伴他度过一个纽约之夜——他大概认为那种事情多少有些可耻和不可告人吧，那是一个四处奔波的推销员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才会需要的消遣方式。

安森付了电话费——那个收钱的姑娘本想拿他交了这么大一笔电话费开个玩笑，却没敢说出口——于是，那天下午，他第二次拔脚离开了广场大酒店，却不知到底该去哪儿是好。靠近旋转门的地方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显然已是身怀六甲，正迎着光侧身站在那儿——旋转门一转动，她肩头的一件纯米色的披肩就会忽闪忽闪地飘动起来，而且门每转动一次，她都要急不可耐地朝门口张望一下，仿佛她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似的。乍一看见她，他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阵强烈的神经质般的战栗猛然袭上心来，不过，直到他走到离她不足五英尺的地方时，他才认出，那人竟是葆拉。

“哇，是安森·亨特呀！”

他的心翻腾起来。

“哇，是葆拉呀——”

“哇，这回倒真是巧了。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啦，安森！”

她拉着他的两只手，从她那无拘无束的动作中，他顿时就明白了，她对他怀有的那份感情已经不再强烈得令她心碎了。可是，他却不是那样的——他感到她在他心中唤起的那份旧情正在悄然袭来，占据了他的头脑，他过去总是用那种很斯文的举止对待她的乐观态度的，好像生怕会毁了她那浮在表面上的乐观精神似的。

“我们是来拉伊[12]避暑的。皮特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才不得不到东部来的——你当然知道，我现在是皮特·哈格蒂太太啦——所以，我们把孩子们也带来了，还租了一套房子。你得过来看看我们才对呀。”

“我可以来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时候？”

“你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呗。瞧，皮特来了。”旋转门在转动，放出一个相貌英俊、身材高挑的男人，三十来岁，一张晒得黑黑的脸，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髭。他那无可挑剔的健康身材，与安森日渐发福的体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再加上安森穿的又是那件略微紧身的燕尾服，就更显富态了。

“你不该老是站着呀，”哈格蒂先生对妻子说，“我们在这儿坐下来吧。”他指了指大堂里的椅子，可是葆拉却有些犹豫不决。

“我得马上回家了。”她说，“安森，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今晚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呢？我们才刚刚安顿下来，不过，要是你能受得了——”

哈格蒂也热情地附和着妻子的邀请。

“今晚就过来吧。”

他们的汽车等在旅馆的正门前，葆拉带着一副劳累的倦容，仰靠在汽车角落里的一堆丝质靠垫上。

“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她说，“看来怎么也讲不完了。”

“我想听听有关你的事情。”

“好吧。”她朝哈格蒂微微一笑，“那也要花很长时间呢。我有三个孩子——是我第一次婚姻带来的。最大的一个五岁，下面一个四岁，最小的三岁。”她又笑了笑，“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我可没有浪费时间哦，对不对？”

“都是男孩吗？”

“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后来——哦，发生了好多事情，我是一年前在巴黎离婚的，接着就嫁给了皮特。就说这些吧——还有一点，我现在非常幸福。”

到了拉伊，他们把车开到了靠近海滨俱乐部的一所规模很大的别墅前，不一会儿就看见三个肤色黝黑、身子纤瘦的孩子从那幢屋子里出来了，他们纷纷从一名英国家庭女教师的管束中挣脱出来，嘴里发出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叫喊声，鱼贯朝他们这边跑过来。葆拉自顾不暇而又非常吃力地把孩子们一个个搂进怀里，孩子们在接受她的爱抚时都有些不太自然，他们显然已经事先得到过吩咐，切不可碰撞妈妈。即使衬托着孩子们那一张张鲜嫩的脸蛋，葆拉的皮肤也一点儿不显老——尽管她身体上有些柔弱无力，可她看上去竟似乎比他七年前在棕榈滩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还要显得年轻。

在吃晚饭的时候，她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吃罢晚饭后，在诚惶诚恐地听收音机的时候，她又两眼紧闭地躺在沙发上，弄得安森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待在这儿是否会打扰人家的生活。不过，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哈格蒂站起身来，知趣地说，他想让他们在这儿单独待一会儿，直到这时，她才开了口，慢慢讲起她自己的经历和一些往事来。

“我的第一个孩子，”她说，“我们管她叫‘达林’的那个，是最大的小姑娘——当我知道已经怀上了她的时候，我真想去死，因为洛厄尔跟我的关系已经形同陌路了。那情形就好像她不可能是我的亲骨肉似的。我给你写了一封信，却又把它撕了。啊，你那时对我简直太恶劣了，安森。”

又是那种对话，时而高潮迭起、时而一落千丈的对话。安森感到记忆突然活跃起来。

“你是不是有过一次订婚啊？”她问，“跟一个名叫多莉什么的姑娘？”

“我从来就没有订过婚。我倒是很想订婚呢，可是，除了你之外，我从来就没有爱上过任何别的女人，葆拉。”

“啊，”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这个孩子才是第一个我真正想要的。你瞧，我现在已经有了爱情——终于有了。”

他没有答话，对她在追忆往事时居然说出这种背信弃义的话来感到十分震惊。她一定看出来了，“终于”这两个字眼儿伤害了他的感情，因为她又接着说：

“想当初，我可是十分迷恋你的，安森——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我们不会有幸福的。我不够精明，比不上你。我不喜欢像你那样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她停顿了一下。“你永远也不会定下心来的。”她说。

这番话犹如在背后给了他一记重击——在所有对他的谴责中，这是他最不该领受的一项谴责。

“假如女人们能换一种活法，我就能定下心来了，”他说，“假如我不是那样太了解女人的话，假如女人不是因为别的女人的缘故而把你宠坏了的话，假如她们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自尊的话。假如我能够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而且醒来时是在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里的话——唉，这就是我一心想要的东西啊，葆拉，这也是女人们会看中我、喜欢我的原因。只不过我没法再从头开始罢了。”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哈格蒂走进屋来。喝了一杯威士忌之后，葆拉站起身来宣布说，她要睡觉去了。她走过去，站在丈夫身边。

“你刚才去哪儿啦，最亲爱的？”她关切地问道。

“我陪埃德·桑德斯喝了一杯。”

“我不放心啊。我还以为你说不定跟什么人私奔去了呢。”

她把脑袋靠在他的大衣上。

“他很讨人喜欢的，对不对，安森？”她问道。

“那还用说嘛。”安森笑着说。

她仰起脸来望着丈夫。

“哎，我已经准备好啦。”她说。她转过脸来对安森说：

“你想不想观赏一下我们的家庭体操特技表演？”

“想啊。”他用颇感兴趣的口吻说。

“好吧。我们这就开始。”

哈格蒂舒开双臂，轻松自如地把她抱了起来。

“这就叫家庭特技，”葆拉说，“由他抱着我上楼。这是不是他的可爱之处？”

“是的。”他说。

哈格蒂略微低下头来，把脸贴在葆拉的脸上。

“我爱他。”她说，“我刚才还一直在对你说这话呢，对不对，安森？”

“对。”他说。

“他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亲爱的人儿，你是吗，亲爱的？……好啦，晚安，我们这就走。他是不是很健壮？”

“是的。”安森说。

“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套皮特的睡衣，已经放在那儿了，你会看见的。做个好梦吧——早餐时再见。”

“好的。”安森说。

八

公司里几个老一辈的同事都坚持要安森到国外去避避暑。他们说，他七年来几乎没有休过一次假。他已经疲惫不堪，需要调整一下了。安森挡住了他们的好意。

“我要是真走了，”他声称，“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话说得太没道理啦，老兄。三个月之后，你还会回来的，所有这些萎靡不振的状态也会统统一扫而光的。照样一切都好。”

“不行。”他固执地摇着头，“只要我放下工作，我就不会再回来上班了。只要我放下工作，那就意味着我已经放弃——我已经完蛋了。”

“我们不妨来试一试嘛。只要你愿意，哪怕休六个月都行——我们不怕你会离开我们。怎么，不工作你就感到难受啊。”

他们把他的行程都安排好了。他们喜欢安森——每个人都喜欢安森——然而他身上近来发生的那种变化，却使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起来。他一贯以推进事业发展为重的那种热情，他对同僚和下属的那种体贴入微的关心，他生龙活虎地一出场就显示出的那种高昂的姿态——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上述这些品质都被他那惶惶不可终日的表现统统化解掉了，化成了一个四十岁男人常为琐事而烦恼的悲观主义。在他插手的每一笔交易上，他的介入都是一种累赘，一种负担。

“我要是真走了，我就永远不回来了。”他说。

就在他即将乘船旅行之前的那三天里，葆拉·勒让德尔·哈格蒂在分娩中死了。那时候，我有很多时间是和他待在一起的，因为我们当时正准备结伴去漂洋过海呢，但是，在我们的友谊史上，他还是第一次对我只字不提他是什么感受，我也没看到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丝感情流露。他念念不忘的首要事情是，他已经三十岁了——他会时不时地把谈话转到这一点上来，以此来提醒你注意这个事实，然后就又默不作声了，仿佛他认为，他这句话本身就能足以引起一连串的思考似的。与他的那些同事一样，我对他的这种变化也感到十分诧异，不过，我感到庆幸的是，“巴黎”号游轮此时已经启航，驶进了把两个世界分隔开来的茫茫水域，也把他的那个天地抛在了身后。

“去喝一杯怎么样？”他建议说。

我们走进酒吧间，带着启程之日所特有的那种不畏一切艰难险阻的心情，要了四杯马蒂尼鸡尾酒。一杯鸡尾酒下肚后，变化来了——他突然探过身来，拍拍我的膝头，那副喜形于色的快活样儿是我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的。

“你看见那个戴红帽子的姑娘没有？”他问道，“就是那个樱红色的脸蛋、有两个警察带着警犬赶来为她送行的姑娘。”

“她很漂亮。”我附和道。

“我在游轮事务长的办公室里查过她的登记，而且也打听清楚了，她是单身一个人出来旅行的。再过几分钟，我就下去找那个乘务员。今晚我们要和她共进晚餐。”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我，随后，还没到一个小时，他就带着她在甲板上来来回回地散步了，用他那铿锵有力、清晰动听的声音同她交谈着。在墨绿色的大海的映衬下，她那顶红帽子成了一个色彩鲜艳的亮点，她时不时地仰起脸来望着他，捋一捋她那头闪光的短发，带着欢愉、好奇、期待的神情微笑着。晚餐时，我们喝了香槟酒，大家都非常开心——晚饭后，安森怀着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热情打起了弹子球，有几个人看到我和他在一起，便来向我打听他的名字。我去睡觉时，他和那个姑娘还坐在酒吧间里的一张长沙发上有说有笑呢。

在此次旅途中，我和他见面的时间并没有我原先所希望的那么多。他本想组织起一种四人玩的游戏的，可惜人怎么也凑不齐，所以我只有在就餐时才能见到他。不过，有时候，他也会到酒吧间里来喝一杯鸡尾酒，跟我说说那个戴红帽子的姑娘，讲他和她在一起时的种种大胆举动，把这些事情描绘得既荒诞离奇又妙趣横生，好像他在这方面很有一手似的，而我感到庆幸的是，他又恢复了他的本性，或者说，至少恢复到我所了解的那种状态了，因此，我也感到放心了。我想，除非有人爱上了他，像铁屑遇到磁铁那样顺应着他，帮助他表白自己，给他以某种许诺，否则他永远也不会快乐的。至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许诺，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人家给他的许诺是：世上总有这样一些女人，她们会拿出她们最灿烂、最鲜嫩、最珍贵的时光来培育和呵护他珍藏在心底里的那种优越感吧。

（张鋆译吴建国校）

冬之春梦

一

有些孩子到高尔夫球场当球童，因为家里穷得叮当响，住的房舍只有一间屋子，不得不把一头病恹恹的母牛拴在前院里。德克斯特·格林也来捡球，不过他是来赚零花钱的——他家里可不穷，父亲在黑熊湖镇开的杂货店虽不是最赚钱的，也仅次于名气最大的“购物中心”——那可是雪莉岛的有钱人经常光顾的地方。

入秋后，如若连日寒风料峭、阴霾不散，说明明尼苏达的长冬已不期而至。旋即大地像罩上了白色的盖子，积雪把高尔夫球场的球道掩得严严实实的，德克斯特便踩着滑雪板在雪上穿行。每逢如此季节，乡间景象让他格外怅惘——球场被迫歇业，漫长的冬日里，除了些皮毛蓬乱的麻雀经常光顾，空无一人；发球区夏日里彩旗飘扬，而今只剩下一个个孤零零的沙箱，半埋在硬结的冰雪里，球场显得益发荒凉。德克斯特翻越小山头时，寒风刺骨；若赶上太阳露脸，他边艰难跋涉边眯斜着眼睛，以免受那无边无际的强光刺激。[13]

四月里冬季戛然而止。积雪已融成冰水流进黑熊湖，快得连那些早早赶来的打球人也无缘得见，也就没机会在雪地里击打着红红黑黑的圆球挑战严冬了。严寒尚未发威，连场像样的降雨也没有，冬天就一去不返了。

北国之春的萧瑟沉闷，北国之秋的美不胜收，德克斯特都同样深有体会。每当秋季降临，他禁不住双拳紧握，兴奋得浑身战栗，像白痴般念念有词；眼前仿佛有无数听众和军队，他突然奋力挥手，似在发号施令。金秋十月，他开始憧憬；十一月，他已沉醉于胜利的狂喜中了，喜悦中在雪莉岛消夏的情景浮现眼前——一闪而过但辉煌壮观。幻景中那个夏天，他成了高尔夫赛冠军，在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中击败了T.A.赫德里克先生。他已在心里预演了上百次这场比赛，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变换细节设计——有时他赢得太轻松了，轻松得可笑；有时他也落后于对手，于是从容追赶，结果后来居上。然后，学着莫蒂默·琼斯先生的样，他从一辆利箭牌[14]轿车里走出来，踱着方步朝雪莉岛高尔夫俱乐部的贵宾休息室走去；如若被粉丝们围住，他就到俱乐部浮动码头的跳板上纵身一跃，表演花式跳水动作……观众看得瞠目结舌，尤其是莫蒂默·琼斯先生。

后来某一天，的确有这么一天，琼斯先生——的确是琼斯先生而不是他的魂魄——泪眼婆娑地找到德克斯特，说他是——绝对是——俱乐部里最好的球童，而其他人——其他球童——通常每负责一个球洞都会丢一个球。他问德克斯特，如果给他涨工资，可否留在球场？

“不会，先生，”德克斯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再捡球了。”停了片刻，他又说，“我年纪太大了。”

“你还不到十四岁呢！再说怎么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早上想走？真见鬼！你答应过下周和我去州锦标赛的。”

“我还是觉得年龄大了。”

德克斯特把印有“A级”字样的袖标交出，从球童领队那里领了工钱，然后朝黑熊湖村的家里走去。

“最好的……最好的球童。”那天下午，莫蒂默·琼斯先生喝了几口酒就嚷开了，“从不丢球啊！还任劳任怨、聪明、不多嘴、老实、知好歹。”

造成如此结局的是一个小姑娘，才十一岁。这姑娘，哎，真是天使加魔鬼。这样的小姑娘们，经过岁月的淬炼，总是可爱得无以言表，同时也会给无数男人带去无尽的痛苦。不过嘛，这一切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她浑身透着桀骜不驯——微笑时，嘴唇向嘴角扭；还有，她那双眼睛——天哪！——顾盼间激情流泻。这样的女人从小活力四射，此刻光线照射着她瘦削的身板，更显得精干十足。

才九点钟她就迫不及待地从家里来到球场，还带着一个穿白亚麻布的老妈子，老妈子背着一个白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五支小小的新球杆。德克斯特首次看到她时，她站在球童房边，显得有些不自在，但她竭力掩饰这一点，和老妈子不着边际地搭着话，还不时扮些令人惊讶但不合时宜的怪相。

“哟，今天天气肯定不错，是吗，希尔达？”德克斯特听见她这么对老妈子说。然后她嘴角往下撇，笑了笑，偷偷地向四周瞟，游移的目光在德克斯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又对老妈子说：“哎呀，我想今天早上不会有很多人来这里，对吧？”

接着她又笑了——明显是装的——但还是那么迷人。

“我不知道我们该干啥。”老妈子一边搭讪，一边四下张望。

“哦，没关系，我来安排。”

德克斯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开。他明白只要前进一步，自己的目光就会落在她的视野里，如果退后一步，就会完全看不见她的脸庞。刚才那会儿他没看出她到底年纪多小。这时他突然想起来去年曾见过她几次，当时她穿小灯笼裤呢。

突然，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又倏然而停——他被自己的笑声吓着了，转身疾步离开。

“伙计。”

德克斯特驻足而听。

“伙——计。”

不错，是有人在叫他。是她，不仅叫他，还赏他一笑，笑得那么诡异，那么不可理喻——至少有一打男人直到中年还忘不了这笑容。

“伙计，知道高尔夫球教练在哪里吗？”

“在授课。”

“哦，那球童领队在哪里？”

“今天他还没到。”

“哦！”听他这么说她好一阵无所适从，不断地变换双脚调整站姿。

“我们想找个球童，”老妈子接上话，“莫蒂默·琼斯夫人叫我们来打球，可是我们没有球童怎么玩。”

话音未落，琼斯小姐狠狠地盯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又立即换上一副笑容。

“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球童，”德克斯特对老妈子说道，“领队到之前我在这里负责。”

“噢！”

随即琼斯小姐和她的跟班就走开了，离开德克斯特适当距离后，两人开始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结果琼斯小姐拿出一根球杆，使劲敲击地面。这好像还不足以达意，她又举起球杆，要向老妈子胸膛砸去。老妈子一把抓住球杆，扭到一边去。

“你这个可恶的老杂毛。”只听见琼斯小姐声嘶力竭地叫嚷着。

接着又是一通争吵。德克斯特看到两人的吵架充满喜剧色彩，好几次忍不住发笑，但每次他都压着笑声不让人听见。他却压不住一个邪恶的念头——那小姑娘杖击老妈子，老妈子罪有应得。

幸好领队及时出现才解了围，老妈子立刻大倒苦水。

“琼斯小姐要找个小球童，可这孩子说他不干。”

德克斯特连忙说：“麦克纳先生说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好啦！他不是来了嘛。”言毕琼斯小姐朝领队欢快地一笑，把球杆袋往地上一扔，得意扬扬地迈着碎步朝第一个发球座走去。

“怎么啦？”球童领队转身对德克斯特说，“你怎么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快去把那位年轻女士的球杆拾起来。”

“我今天……不想干。”

“你不想……”

“我想我会辞工。”

这个想法之大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里人人喜欢他，而且整个夏季每月三十美元的报酬在黑熊湖周边也是绝无仅有的。可是他已方寸大乱，躁动不安的情绪需要立即痛快释放。

当然，事情也不止释放情绪那么简单，正如他未来人生中经常出现的情形一般，德克斯特常常不知不觉中听命于他的冬之梦。

二

当然，如今那些梦想已不复当年，内容与时机均已变化，不过梦还继续做着。数年后，为了圆梦，他放弃了到州立大学学商科的机会——他父亲已很有钱，本要资助他学这个——去了东部一所历史更悠久，名气也更大的学校。至于到东部学校有什么好处，很难说，能确定的是他在这里常为钱发愁。但不要因为他圆梦的第一步就为钱财费心劳神而觉得这孩子满身铜臭。他不想和光鲜亮丽的人和事沾边——他想自己直接变得光鲜亮丽。他常常想要最好的东西却不知道要来干吗，有时候他也会莫名其妙地拒绝这些常人难以放弃之物。这里要讲的不是他整个事业，而是他某次拒绝的故事。

他发财了，快得令人相当意外。大学毕业后，他来到一个城市，那里的阔人们常去黑熊湖消遣。他二十三岁时，到该地还不满两年，当地已经有人喜欢夸他说：“这小伙子真不赖……”他身边的富家公子们，有的在投机债券，有的在盘算家产，有的在啃二十四卷本《乔治·华盛顿商业教程》，而德克斯特凭他的学位和三寸不烂之舌借到一千美元，与人合开了一家洗衣店。

德克斯特投资洗衣店时该店规模很小，不过他学到了一种英国人的特别本领，即如何洗高级羊毛高尔夫长筒袜不致缩水。不到一年，他已牢牢抓住了那些穿灯笼裤[15]的玩家们，他们坚持要把谢特兰牌长筒袜和毛衣送到德克斯特的洗衣店去洗，如同他们坚持要不会丢球的球童一样。又过了不久，这些玩球汉子们的老婆也把内衣拿到这里来洗了。洗衣店在本城又开了五家分店，不到二十七岁，德克斯特已经成为本地区洗衣行业的龙头老大了。就在此时他却卖掉洗衣店去了纽约。不过，与本故事相关的部分还要回溯到他获得第一桶金的日子。

德克斯特二十三岁那年，哈特先生——也就是那个头发花白、经常说“这小伙子真不赖”的人——给了德克斯特一张请柬，请他去雪莉岛高尔夫俱乐部度周末。某日德克斯特在俱乐部的登记簿上签了名，当天下午还和哈特先生、山武德先生以及T.A.赫德里克先生来了场双打比赛。就在这同一个球场里，他曾为哈特先生扛过球袋，闭上眼睛也知道这里的每一道沟沟坎坎——可他觉得没必要向球友们重提旧事。可不知为何他禁不住扫了几眼跟在身后的四个球童，努力想从孩子们身上捕捉自己当年的眼神和动作，以冲淡今昔之比的巨大反差。那真是奇妙的一天，熟悉的过往突如其来，又倏然而去。此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非法越境者，彼一刻看着T.A.赫德里克又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赫德里克不仅令人讨厌，甚至球技也不复当年了。

后来，哈特先生的球在第十五洞果岭[16]处丢失了，结果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正在深草区找球，突然从背后附近小山包传来一声大叫“躲开”。就在他们齐刷刷地转身站起来的瞬间，一粒簇新的高尔夫球从小山包上飞旋而至，“嗖”地砸在T.A.赫德里克先生的肚皮上。

“哎哟！”赫德里克一声惨叫，“他们怎么不把这些疯婆娘赶出去？真是无法无天了！”

“咱俩来比试比试咋样？”一个脑袋从小山后冒出来，同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打中我肚子了。”赫德里克先生气势汹汹地回敬了一句。

“是吗？”一位姑娘朝这帮男人走过来，“对不起啦！可是我叫了‘躲开’。”

她随意地扫了每个男人一眼，然后目光转向平坦球道搜寻球踪，还念叨着：“是不是弹到深草区了？”

她是真的在发问还是在挖苦人？这真不好说，不过不一会儿就清楚了。她的同伴出现在小山包上时，她欢快地招呼道：“找到了！要不是我的球‘拐弯儿’了，这一杆就进洞了。”

她摆好姿势，准备用五号铁头球杆打个短球，德克斯特趁机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她穿着蓝花格上衣，颈部和肩部镶着白边，把皮肤衬托得真黑。她十一岁时，夸张的表情和瘦削的身板衬着那双顾盼生情的双眸和向下撇着的嘴巴，显得何其别扭，如今别扭全无，美得摄人心魄。双颊红晕点染，恰似绘画着色——不是常见的那种“红润”，而是介于运动发热和发热症之间那种色调，时强时弱仿佛随时会褪色甚至消失。如此脸色加上灵动的嘴唇，一切让人觉得她永远闲不住，生机勃勃，激情四射，不过她忧郁充溢的双眸又让这种感觉不那么肯定。

她抡起球杆，急不可耐又心有旁骛的样子，“啪”的一声，球飞向果岭另一侧的沙坑里。她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又马上收起，漫不经心地咕哝了句“谢谢啦！”然后就朝打飞的球走去。

“这个叫朱迪·琼斯的，”站在另一发球区的赫德里克先生——他本来和另外几位正等着，看她还有什么要表演——此时开始大发宏论了，“这娘们儿欠揍，该把她屁股翻起来，用大巴掌伺候她半年，再把她嫁给老派骑兵头儿去折腾。”

“可她长得那么好看哩！”山武德先生发话了，他刚三十出头。

“好看？”赫德里克先生大声嚷道，“看她那骚劲儿，老像在求别人亲她嘴儿；母牛样的大眼珠子不停地转啊转，把镇上每头小公牛都瞅了个遍。”

赫德里克先生是否在谈论雌性的本能，很难断定。

“她要是再试试，肯定球会打得很漂亮。”山武德先生接着说。

“她要身材没身材。”赫德里克先生严肃地说。

“她身材特棒。”山武德抗议道。

“谢天谢地，幸好她那粒球飞得不够快。”哈特先生一边插话，一边朝德克斯特眨眼。

天色已晚，夕阳西下，天际云蒸霞蔚，不断变换色彩，一会儿金光灿灿，一会儿又蓝莹莹红闪闪的。晚上空气干燥，夜风窸窣，真是典型的西部夏日。德克斯特站在俱乐部的露台上极目四望，微风轻拂，湖水漾起微波，后浪缓缓地盖过前浪，秋分前的满月照射在湖面上，仿佛蜜糖上泛出的银光。后来月亮似乎示意万物安静，一泓清水，波澜不惊，水光熹微，静谧无声。德克斯特穿上泳衣，游向最远处的浮码头，爬上码头，舒展四肢躺在跳水板上的帆布上，浑身湿漉漉的。

鱼儿在水里跳跃，星光洒落湖面，黑熊湖周围的灯光影影绰绰。远处黑乎乎的半岛上传来一阵钢琴声，弹奏的曲子有去年夏天流行的，还有之前数个夏季流行的——如《中国蜜月》、《卢森堡伯爵》及《巧克力士兵》[17]这类歌剧里的选曲。琴声悠扬，湖光潋滟，德克斯特一向认为这样的意境很美，所以十分安详地躺着，静静谛听。

此刻钢琴曲的旋律，德克斯特五年前曾听过，当时觉得这曲子又欢快又新鲜。那时他尚在读大学二年级，一次某个班级举办期末舞会，就奏过这曲子，可他当时囊中羞涩，买不起门票，只能站在体育馆外听听。这旋律激发了他内心某种欣悦感，就是这欣悦让他看清了自己此刻内心的变化——感激之情充盈心间，这种感觉曾驱使他全身心投入生活，使他觉得身边一切都那么色彩斑斓，魅力无穷——以后恐怕再不会有的一种感觉。

突然，一个低矮的、灰暗的长方形物体从湖岛的黑暗中蹿出来，发出的声音是比赛中的汽艇才有的回环往复的轰鸣。那东西奔驰处，水面立刻被划破，屁股后涌起两道水痕，恰似两条白飘带。瞬间那东西就蹿到德克斯特身边了，的确是条船，它喷洒水雾的嗡嗡声立即湮没了钢琴声。德克斯特撑着双臂，抬眼望去，有个人影站立着在驾驶，一双黑眼睛越过长长的水道在注视他。然后船开走了，在湖心毫无目标地绕圈，掀起一圈圈巨大的环形水花；同样出乎意料，某一个水圈突然变直，朝浮动码头而来。

“谁在那里？”她喊道，把汽艇熄了火。她已离得那么近，德克斯特已看得见她的泳衣，清清楚楚的，是粉红色的连体泳衣。

汽艇艇头撞上浮动码头一侧，浮动码头剧烈地倾斜，德克斯特朝她的方向翻滚过去。他们都认出了对方，不过各怀心事。

“你不是下午和我们打球的那拨人里的吗？”她叫道。

他就是。

“喂，你会开汽艇吗？要是会就开这个，我跟在后边就可以玩冲浪板了。我叫朱迪·琼斯。”她主动朝他一笑，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一副意满志得的样子，毋宁说，她试图用一笑来传达自信自满——这是明摆着的，她使劲地扭着嘴唇，不过那样儿一点也不难看，简直美极了——“还有，我住在对面岛上的一座房子里，有个男人在那里等着我。他开车刚到，我就开船走了，谁让他老说我是他的意中人！”

鱼儿依然在水里跳跃，星光依旧洒落湖面，黑熊湖周围的灯光还是一样影影绰绰。德克斯特挨着朱迪·琼斯坐着，听她讲如何驾驶汽艇。然后她跳入湖中，游向漂在水面的冲浪板，自由式泳姿舒展自如，身段柔软。看她游泳，眼睛一点也不累，仿佛在看微波起伏或海鸥翱翔，晒成胡桃灰的双臂在银灰色的波浪间出没，摇曳多姿，只见肘部一抬，前臂随回波下落，如此有规律地反复起落，在水中劈开一条路。

他们离开湖岸来到湖中。德克斯特转身一看，她正跪在向上翘着的冲浪板尾部。

“开快点，”她叫道，“能开多快就开多快。”

他顺从地把操纵杆向前一推，艇头立刻腾起白色的水花。他再向后看时，她已站在冲浪板上，双臂大张，举目向月。

“冷死了！”她大声嚷着，“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名字。

“喂，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咋样？”

闻听此言，他的心跳顿时加速，就像汽艇上飞转的轮子；她随口一句话再次改变了他的生活目标。

三

次日傍晚，德克斯特来到朱迪家，在楼下房间等她下楼。夏日夕照洒下一抹微光，屋子里幽明交汇，恍然间他感到这屋子和连着屋子的门廊里挤满了人，都是朱迪以前的追求者。他深知这些都是什么样的人——就是那些在他刚上大学时从预备中学[18]升上来的那些家伙，他们衣着光鲜，皮肤透着夏日阳光留下的健康的深棕色。他曾以为在某方面这些家伙不如他，比如他比他们更有朝气、更有魄力。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和他们一样，这无异于说自己不过是粗鄙莽夫之流，而那些家伙生来就已脱胎换骨，高人一等。

德克斯特有机会穿锦绣华服时，他已到了知悉谁是美国最佳裁缝的年纪，而且今天傍晚的外套就是美国最佳裁缝为他缝制的。他在大学里学会了谨言慎行，这正是该大学的特质，与别的大学迥然有别。他深知如此言行举止的价值并付诸实践，他明白做到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上的随意洒脱比刻意为之更难，那需要更多自信，不过随意潇洒的风度要靠孩子们去实现了。他自己的母亲本姓克里姆斯列契，是属于农民阶级的波希米亚[19]人，直到终老也讲不出流利的英语。母亲是这个样子，儿子想摆脱这一切谈何容易。

七点多一点，朱迪终于下楼了，身着蓝色丝质便服。德克斯特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她会穿得更精致些；更让他郁闷的是，她向他简短招呼后，径直走向传菜间，推开门喊道：“玛莎，可以开饭了。”他原本预想会有一个男管家来邀请入席，饭前会端上鸡尾酒开胃。直到他和她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互相打量，才把刚才的不快暂时抛开。

“我父母都不会来这儿。”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德克斯特还记得最后一次看见她父亲的情形，心里窃喜老两口今晚不会在此现身——否则，他们会问：这小子是谁呀？他出生在基勃，一个比此地更偏北的明尼苏达的乡村，离此地五十英里，但他总是对人说他的故乡是基勃而非眼前的黑熊湖村。基勃那样的乡村小镇除了不那么显眼、没有漂亮湖泊吸引如织的游人外，做自己的家乡一点也不丢份。

他们谈起了他所上的大学，她说过去两年里她曾去过多次；他们还谈及附近一个城市，雪莉岛的很多游客都来自该城，德克斯特的事业也在此处，于是顺便讨论了他第二天是否应该回去料理正兴隆的洗衣生意。

席间女主人情绪不高，德克斯特因此有些惴惴不安。她沙哑的嗓子里冒出的任何愠怒之辞都让他担惊受怕，而她的每一次微笑——不管是冲他，还是对着饭桌上的鸡肝，或者毫无来由——都让他心慌意乱，因为她的笑容里毫无欢乐，连逗乐也没有，令人难以捉摸。她那猩红的嘴角往下一牵，与其说她在笑，不如说在招人亲她的嘴。

晚餐结束后，她引着德克斯特来到没有亮灯的玻璃顶游廊上，有意改变一下气氛。

“我有点难过，你不怪我吧？”她说。

“恐怕是我让你生厌了吧。”他迅速回答道。

“你没有啊。我喜欢你，可是今天下午我过得糟糕极了。有个我挺有好感的男人，今天他突然告诉我他一贫如洗，他以前从没透过口风，我也毫无思想准备。你不觉得这事很无聊吗？”

“或许他害怕告诉你真相。”

“就算是这样，”她接口道，“他一开始就不应该隐瞒。要知道，要是我早知道他是个穷光蛋——唉！其实我喜欢过的穷光蛋多着呢，也曾真心实意打算嫁这样的人。可是这次不一样，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对他的迷恋程度还不足以承受如此突然的打击。就像一个女子平静地告诉未婚夫，说自己是一个寡妇。未婚夫倒不一定觉得寡妇本身有什么不妥，只是……”

“咱们开门见山吧，”她猝不及防地打住，转换了话题，“请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名之辈，”他大声说，“我的事业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期货。”

“你也是穷光蛋吗？”

“不是，”他很诚实地回答说，“在西北地区，我挣的钱可能比同龄人都多。这样说可能招人反感，但是你说要我开门见山说实话的。”

她犹疑了片刻，然后笑了，嘴角下坠，身体难以觉察地一倾，与德克斯特靠得更近了，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德克斯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困难，静待那实验——嘴唇作为元素互相混合，会产生什么不可预知的化合物呢？很快他就知道结果了，她一遍遍地亲吻他，把她的兴奋之情慷慨地、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但这些吻不是某种承诺而是一种履约，对他而言这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恰如慈善行为一样，产生需求的原因在于施舍者不求任何回报。

没过多久，他已认定朱迪·琼斯就是他想要的伴侣，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始自他刚刚懂得自尊、有明确欲望的少年时代。

四

爱情戏就这样开场了，其间热乎劲儿自有起伏跌宕，但双方的关系始终维持在这样的基调上，直至终场。德克斯特还是首次碰到她这样毫不掩饰而且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只好委屈自己迁就她。朱迪想要什么，就极力施展魅力，必欲得之而后快。她从不讲究什么方法，也不玩弄手段，甚至不考虑后果——无论跟谁相好，动脑筋的事儿她是不会干的。她看上某个男人，就直接展现曼妙身姿吸引对方。德克斯特无意改变她——她有缺点，但更有充溢四射的激情，往往后者盖过前者，缺点也不那么重要了。

就在他们约会的第一个夜晚，朱迪将头枕在他肩头的当儿，她对他耳语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昨天晚上我以为我爱上了某个人，而今天晚上又觉得我爱的是你……”这话德克斯特听起来很受用，感觉很美妙、很浪漫，心头顿时热流奔涌，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埋在心底。可是才过了一个星期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她这种做派了。一天她开着自己的跑车，载着他去参加野餐聚会，晚餐后她却不见踪影了，同样是开着跑车走的，只不过载着另一个男人。德克斯特发现后恼怒至极，尽管当时有很多人在场，他气得差点儿连起码的风度都顾不上了。事后朱迪信誓旦旦地保证她没有亲吻那个家伙，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还是很欣慰，至少她还愿意费劲儿地遮掩。

那年夏天结束之前，他发现围绕朱迪转的男人已不下一打了，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某一段时间内只有一个男人特别受宠，另外约有半打还在她偶尔复现的亲昵中自我慰藉。不过，某一位追求者因为长期得不到眷顾而准备打退堂鼓时，她会特意亲近他一时半刻，软语温存一番，这家伙又会坚持那么一年半载。朱迪对这群可怜的情场失意者时冷时热，这样做倒不是出于什么恶意，事实上她的行为有无不妥，她自己也是懵懵懂懂的。

一有新欢登场，旧爱自然靠边，跟他们的约会也就自动作废了。试图掌控类似事件是徒劳的，因为一切主动权掌握在朱迪手中。她可不是那种靠情场周旋就能“征服”的姑娘——巧妙的手段骗不了她，迷人的风度也不会打动她；如果这些手段让她招架不住，她会干脆直接和对方上床；无论对方多么强悍、迷人，面对她那曼妙肉体的巨大魔力，都得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注定是一场由她而非他们掌控的游戏。只有她的欲望得到满足，她的风姿表现得直接而充分，她才觉得快乐。或许是因为年纪轻轻她就经历过太多恋爱，遇到过各色情人，出于自卫，慢慢地完全把自我封闭起来以求慰藉。

德克斯特第一次从爱恋中尝到甜头后，等待他的却是无尽的烦恼和不安。迷上她，他感到一种无法自拔的狂喜，但这种快乐更像是吸食鸦片而非兴奋剂的感觉。幸好在接下来那个冬季，这种狂喜感只是偶尔浮上心头，没有影响工作。他们交往初期，有一阵似乎双方彼此吸引，很自然，也很深沉。比如第一年八月间，连续三天，两人在她家幽暗的游廊上消磨漫长黄昏，墙壁凹陷里、花园藤架的围栏后，他们相拥而吻，从后晌吻到傍晚，不过那些亲吻有些奇怪，像病人似的绵软乏力；一到早上，她又显得容光焕发、娇艳欲滴了，大白天同他见面时，竟有几分娇羞模样。德克斯特感受到了只有订了婚的人才有的快乐，而当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订婚时，快乐顿时倍增。就是在这三天里，他首次请求朱迪嫁给他；她呢，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敷衍说“将来再说吧，有可能”，一会儿说“吻我”，一会儿说“我其实想嫁给你”，一会儿说“我爱你”——凡此种种，等于什么也没说。

三天相处带给德克斯特的快乐沉醉因为一个纽约男人的到来倏然而止，九月里那个家伙在朱迪家盘桓了半个月。围绕他俩的谣言不胫而走，德克斯特痛苦万分。那个家伙的父亲是一家大型信托公司的老板。但一个月后，据说他俩在一起时朱迪哈欠连连。某天晚上两人参加一个舞会，结果她整晚都和本地一个旧爱待在摩托艇里，而那位纽约客却在舞厅里发疯似的找她。她告诉本地旧爱自己已厌倦了这位纽约新欢，两天后纽约客只好打道回府了。有人看见她到车站送他，据说他看上去神情哀怨。

那个夏季就在如此氛围中结束了。德克斯特已步入二十四岁，愈发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心想事成了。他加入了本市两家俱乐部，并住在其中一家。虽然他决不似那般专在舞厅猎艳的光棍汉，但他还是尽力参加每一场朱迪·琼斯可能现身的舞会。其实，只要他愿意，本可以出席各种社交聚会——如今，在生意圈里有待嫁女儿的父亲们眼里，他俨然是个有为青年，人缘好得很呢。他对朱迪溢于言表的执着进一步加深了人们对他的好感。然而，他并没有在社交场上一展身手的打算，而且很瞧不起那些热衷社交场合的男单身汉们——他们整日混迹于舞池，在晚宴上喜欢和已婚年轻夫妇挤在一桌，无聊得很。他已决意去东部的纽约发展，想带着朱迪一起走。尽管由于她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们关系的无望，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的无限渴求。

记住这一点——只有明白这一点，才能理解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德克斯特邂逅朱迪十八个月后，与另一位姑娘订了婚。姑娘芳名艾琳·舍雷尔，其父是那些一向看好他前程者中的一位。艾琳头发颜色不深，长相甜美，品行端正，不过稍显臃肿；此前有两位男士追她，可德克斯特一正式向她求婚，她便毫无歉疚地抛弃了那两位。

春夏秋冬，循环往复，光阴荏苒。德克斯特为了朱迪那两片撩人的嘴唇已虚掷了无数青春。她变着花样儿折磨他，时而挑逗，时而撺掇，时而恶作剧，时而冷眼以对，时而鄙夷不屑；她让他受够了恋人间能够容忍的无数轻慢之举——仿佛她在乎过他，就应该这样报复他一下似的。她一会儿招手唤他，一会儿对着他打哈欠，一会儿又召唤他，而他呢，为了应付她，苦不堪言，时常眉头紧蹙。她曾让他销魂失魄，也带给他无法忍受的精神折磨；她给他添了无数麻烦、苦恼；她羞辱他，欺负他，利用他对自己的热情使其懈怠工作，这样做纯粹是为了好玩。她什么招数都对他使过，但没有批评过他，一次也没有。在他看来，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批评他可能会让人觉得她很在乎他，有损她冷美人的形象。

秋来秋又去，日月确如梭，德克斯特猛然觉得他得不到朱迪·琼斯了。他必须把这想法埋在心底，这谈何容易，但他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漫漫长夜，辗转难寐，一忽儿想到她给他带来的麻烦和痛苦，她当老婆的缺陷一条一条地明摆在那儿；一忽儿他又觉得自己毕竟是爱她的。他心里这样斗争了一阵，不知不觉遁入了梦乡。接连一个星期，为了避免自己老想她电话里沙哑的声音和午餐时盯着他的双眼，他拼命地工作，很晚才停歇，夜里又去办公室，规划未来的发展。

他这样干了一个星期，然后去参加了一次舞会，从别人手里把朱迪拉过来跳了一曲。跳完舞他并没有邀请她出去坐坐，或者恭维她长得如何漂亮之类，自他俩交往以来这大概还是头一回吧！她对他的反常举动并不诧异，反而让他有些失落——也仅仅是失落而已。看到她今晚的新欢，他也不觉得嫉妒了。时间磨砺了一切，包括他的嫉妒心。

他在舞会待到很晚。他陪艾琳·舍雷尔聊了一个钟头，谈论读书和音乐。其实这两样他都所知不多，但毕竟他终于可以支配自己的时间了，而且由此产生了一个踌躇满志的念头——我是少年得志的德克斯特·格林呀——自己应该多了解此类知识了。

这还是十月份的事，那时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次年一月，他就和艾琳订了婚。他们决定六月正式宣布喜讯，再过三个月，就举行婚礼。

这一年明尼苏达的冬天格外漫长，快到五月了，风才变得柔和，积雪终于融化，流进了黑熊湖。一年多来，德克斯特第一次体会到心灵宁静的妙处。朱迪·琼斯先去佛罗里达住过一段，后来搬到温泉城，在某处和别人订过婚，又在某处解除了婚约。起初，德克斯特决定彻底忘掉朱迪，但人们老喜欢把他俩相提并论并向他打听朱迪的消息，这让他很不快活。可到了他在宴会上常常被安排坐在艾琳旁边的时候，人们不再问他关于朱迪的消息了——他们反而主动告诉他关于她的信息，他再也不是发布朱迪消息的权威人士了。

终于到五月了。一天晚上，天黑漆漆的，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德克斯特独自徜徉在街上，心生无限感喟，欢娱既短，又一事无成。回想去年五月，正是朱迪搅得自己方寸大乱的时候，想起她就觉得满腹辛酸、不可原谅，虽然最终还是原谅了她——这也正是他难得在心里抱个幻想的时候，幻想着她能慢慢爱上自己。他原来憧憬的巨大幸福，到头来竟化为泡影。他明白，艾琳不过是悬在他身后的一方帘幕，是在闪光的杯碟间挪移的一双手，是呼儿唤女的一个声音……烈火般的激情和妖娆可爱的面孔已一去不返，从此再也无心领略夜色的奇幻、四时及晨昏无穷变化的美妙了……再也没有薄薄的两片嘴唇往下一努，凑到他嘴边，四目相对，让他如登仙境了……此情此景深印心间，他又是多情善感之人，这种印象岂能轻易消褪。

五月中旬，还有几天就真正入夏了，天气乍暖还寒。一天夜晚，他来到艾琳家，当然不会有人对此大惊小怪——还有一周，他们订婚的消息就要公布了。今天晚上他们准备去大学俱乐部，在长沙发上坐上个把钟头，看看别人跳舞。和艾琳在一起——她人缘特好，“名气”特大——他感到踏实。

他几步登上她家豪宅前的石阶，径直走进去。

“艾琳。”他叫了一声。

舍雷尔太太从客厅里迎上来。

“德克斯特，”她招呼道，“艾琳头痛得厉害，上楼去了。她本想和你同去，是我让她卧床休息的。”

“不要紧吧？我——”

“呃，不要紧的。明天上午她会和你去打高尔夫，就让她歇一个晚上，好吗，德克斯特？”

她的笑容很和善，他们彼此对对方的印象都不错。德克斯特和她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回到他寄居的大学俱乐部，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看别人跳舞。他靠在门柱上，看到一两个熟人，只点头致意——后来竟打起哈欠来。

“哈啰，亲爱的。”

身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朱迪·琼斯撇下一个男人，穿过舞厅向他走来——好个朱迪·琼斯，装扮得金光闪闪，像个细腰瓷娃娃：头戴金箍，裙摆下露出金色鞋尖。她朝他微微一笑，脸颊上原本淡淡的光芒乍如鲜花绽放，顿时一股熏风袭来，舞池里划过一道光芒。插在晚礼服口袋里的双手突然抽紧，心头立刻热流奔涌。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故作淡漠地问道。

“跟我来，我全告诉你。”

她转身而走，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本已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如今她意外归来，他几乎不能自持，激动得快要哭了。她仿佛去过魔法城，学过魔法，浑身散发着迷魂曲般摄人心魄的魔力。所有神秘的体验、新生或复生的希望本已随她的离去而消逝，如今又随着她的回归而再现了。

到了门口，她转身问道：“你开车了吗？如果没有，我有。”

“有辆小轿车。”

金光闪闪的衣裙一阵窸窣，她钻进了小轿车，他“砰”地关上车门。她曾钻进过多少小轿车啊——各种型号、品牌的都有——背靠皮座，胳膊肘放在车门上，就像现在这样——等着开车。这个女人，除了她自己，外来的腐蚀从来都不能湮灭她的光彩，不过这是她本性的流露。

他费了很大劲才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发动汽车，开回街上。别把她当回事，他告诫自己必须这样想。她以前也这样干过，而且他早已在心里把她放下了，就如同把一笔坏账从账簿上划掉一样。

他慢悠悠地驾着车，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汽车慢吞吞地行驶在市区，穿过商业区一些空荡荡的街道，经过电影院旁，才看见三三两两的人群；赌场门前也有好些青年人在游荡，不是萎靡得像痨病汉，就是兴奋得像拳击手；酒吧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和手砸吧台的啪啪声，但光溜溜的玻璃窗遮掩了一切，只透出一抹昏黄的光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这可是紧要关头，可德克斯特偏偏想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打破沉默。到了一个方便转弯的地方，他掉转车头向大学俱乐部驶去。

“你想我吗？”她突然问道。

“大家都想念你。”

他暗自猜想着她是否已经知道艾琳·舍雷尔的事了。她回来才一天——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正是他订婚的时候。

“说得真好听！”朱迪苦笑了一下——并没有伤感。她逼视着他，他却紧盯着仪表盘。

“你比以前更帅了，”她沉吟道，“德克斯特，你的眼睛最令人难忘。”

这话让他差点笑出来，但没有笑。这种话说给大二的热血青年还行，不过他的心还是禁不住为之一动。

“亲爱的，我对一切都厌倦了。”她把谁都叫“亲爱的”，而且让每个被叫的人都觉得她的亲昵是那么随意，是志同道合者间才独有的。“我希望你娶我。”

话说得如此直白，德克斯特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他已经准备和另外一个姑娘结婚了，就应该原原本本告诉她，可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是让他对她发誓说他根本不爱另一个姑娘，可能容易多了。

“我相信我俩合得来，”她继续用先前的口吻说道，“除非你可能已经忘了我，或者已经爱上别的姑娘。”

很明显她信心十足。实际上，她已经说了他移情别恋是不可能的，即使有这样的事，那也是他在耍小孩子脾气——或者是显摆什么的。她会原谅他，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当然，除了我你也不会爱上别人，”她接着说，“我喜欢你爱我的样儿。去年的事你忘了吗，德克斯特？”

“没有，哪能忘。”

“我也没忘。”

她是动了真感情呢——还是在演戏，并被自己的表演感动了呢？

“我们要是还像去年那样，该多好啊！”她说。闻听此言，他硬着头皮回答道，“我想不太可能了。”

“我想，是不可能了……听说你正在狂追艾琳·舍雷尔。”

她提到那个名字时丝毫没加重语气，而德克斯特突然窘迫得无地自容。

“喂，送我回家，”朱迪忽然嚷了起来，“我再也不想回去跳那白痴舞了——都是些什么人呀，尽是些幼稚的家伙。”

于是，他把车子一拐，驶向通往住宅去的街道。朱迪开始独自啜泣，他以前还从未见过她哭泣。

黑黢黢的街道一下子亮起来，一幢幢富人住宅次第展现，小轿车停在莫蒂默·琼斯宅院前。这是一座占地颇广、宏伟的白色建筑，笼罩着如水的月华，静谧而壮丽。这房子多结实呀，他不觉吃了一惊。那坚固的墙体、牢固的钢梁、雄浑的气势和耀眼的光芒，好像特意要跟他身旁的年轻美人做个对照似的。房屋之雄伟反衬出她格外纤弱——这反差似乎要证明，蝴蝶再怎么振翅，也只能扇起一丝微风。

德克斯特虽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却紧张得怦怦直跳，生怕他一动，她就会顺势倒在他怀里，让他无法抗拒。这时，又有两行清泪顺着泪痕未干的脸庞滑落，吊在上唇边，摇摇欲坠。

她抽抽噎噎地说道：“我长得比任何人都漂亮，为什么我却得不到幸福呢？”眸子里的点点泪光瞬间瓦解了他的坚守。她的头慢慢耷拉下去，神情哀怨而凄美：“德克斯特，如果你要我，我就嫁给你。也许你会想我不值得你娶，但我一定会努力让你满意，德克斯特。”

愤怒、自尊、激情、愤恨、柔情，万千思绪齐上心头，但他又不知从何说起。随即一股情感巨浪席卷而来，残存的一点理智、俗套、疑虑和自尊被冲刷殆尽。这个倾诉衷肠的姑娘可是自己的女人啊，是自己的心上人，是自己的美娇娘，是自己的骄傲。

“进来坐会儿好吗？”德克斯特听见她呼吸急促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

“好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来。”

五

说来也怪，无论是此事刚结束还是很久以后，德克斯特一点也不为那晚的事感到悔恨。朱迪对他的激情之火仅仅燃烧了一个月，这事在十年后再进行审视，他仍然觉得是无关紧要的。由于自己对朱迪的迁就使自己陷入更大的痛苦，也给艾琳和她善良的父母带来了极大的伤害，他同样也觉得这算不了什么。艾琳伤心难过的样子并没有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德克斯特骨子里是个有主见、意志坚强的人。他根本不在乎本市居民对他的行为有何看法，倒不是因为他打算离开本市，而是他觉得任何局外人的看法都流于表面。什么群众舆论、公众看法他完全不管不顾。他一旦看清事情无望，自己没有能力彻底打动或留住朱迪，对她也就不再怨恨了。他爱她，直至地老天荒——可是他无法占有她。这使他尝尽了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领会的极度痛苦，恰如他也曾领略过虽短犹炽的巨大幸福。

朱迪以不愿“夺人之爱”为借口终结了与德克斯特的婚约——就是这个曾声称非他不嫁的朱迪——即使这么荒谬透顶的行为也没有让他反感。他如今已超脱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二月，他去了趟东部，原打算卖掉洗衣店，移居纽约，可一切安排都落了空——三月份战争阴云已密布美国上空。[20]他又回到西部，把生意交给合伙人去打理，自己于四月下旬进入第一期军官训练营接受军训。参军打仗也许能使他从“欲说还休”的情感漩涡中抽身，得到一定程度的解脱，当时许多参军的年轻人都有这样的动机。

六

读者朋友请注意，本文无意全面叙述主人公的生平故事，但结果还是把许多与他青春梦想无关的闲事扯了进来。闲事快讲完了，他的故事也要结束了。末了还有件小事要交代交代——算来那又是七年以后的事了。

事情发生在纽约，当时他在这里的事业可谓顺风顺水——简直可谓所向彼靡、无往不利。那时他已三十有二，除了一战刚结束时飞回去过一次，七年来一直还没回过西部。一次，一个名叫德夫林的底特律人来他办公室谈生意，那件事就这样毫无预料地发生了，而他的人生，可以说就此改变，至少某个侧面发生了变化。

“原来你也来自中西部啊，”那个叫德夫林的家伙似是无心地打听道。

“有点意思——我原以为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大概都是在华尔街出生、长大的。要知道——对了，我在底特律有个最好的朋友，他老婆就来自你原来居住的城市，他们结婚时我还当过迎宾员呢。”

德克斯特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没有搭腔，等着听下文。

“他老婆叫朱迪·西蒙斯，”德福林提到这个名字时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结婚前叫朱迪·琼斯。”

“好了，我认识她。”德克斯特隐隐有些不耐烦了。他当然听说过她结婚了——也许他刻意没有仔细打听，以后的事情也就不清楚了。

“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姑娘啊，”德夫林的脸色莫名其妙地沉下来，“我真有点为她难过呢。”

“怎么啦？”德克斯特内心某根弦一下子被拨动了，迫不及待想了解详情。

“唉，卢德·西蒙斯大概疯了。哦，我不是说他虐待她，可是他成天酗酒，在外面厮混不着家——”

“她没在外面厮混吗？”

“没有啊，整天在家里带孩子。”

“是吗？”

“她有点儿太老气了。”德夫林说。

“什么？太老？”德克斯特嚷道，“不对呀，伙计，她才二十七岁呢。”

此刻他满脑子就一个疯狂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跳上火车去底特律。这样想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你有事要忙吧，”德夫林识趣地道歉说，“我真不知道——”

“不，我不忙，”德克斯特边说边清了清嗓子，“我真不忙，一点都不忙。是你说她——二十七岁了？哎，对了，是我说的，她才二十七岁。”

“对，是你说的。”德夫林机械地附和道。

“说下去，再说说。”

“说什么？”

“说说朱迪·琼斯呀。”

德夫林望着他，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就是——我不都告诉你了嘛！她丈夫对她像个恶魔。哎！不过他们也不至于离婚什么的。有时她丈夫特别粗暴，她却原谅了他。老实说，我觉得是因为她真爱他。她才来底特律时，真是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这话德克斯特听起来是那么滑稽可笑。

“难道她——现在不漂亮了？”

“嗯，还行吧。”

“你听听，”德克斯特说着说着，一屁股坐下去，“我搞不懂，你刚才说她是个‘漂亮姑娘’，现在又说‘还行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告诉你，朱迪·琼斯不是‘漂亮’，而是‘漂亮极了’。为什么？我认识她，我早就认识她，她——”

德夫林乐得直笑。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他说，“我个人觉得朱迪人很好，我也喜欢她。可我不明白卢德·西蒙斯这样的人怎么会如此疯狂地爱上她，但事实就是这样。”然后他又补了句：“女人不就那么回事儿嘛。”

德克斯特两眼紧盯着德夫林，脑筋飞快地转动着：这里面肯定有原因——是这个人感觉迟钝，还是在泄私愤？

“女人都是这样，说老就老了，”德夫林边说边甩了个响指，“这种情况你肯定见得多了。大概我记性不好，已想不起她结婚时有多漂亮了。你知道的，从那以后，我经常看到她。眼睛倒是一直蛮漂亮。”

德克斯特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昏昏欲睡。他生平第一次未饮酒而有酒酣脑热的感觉。他还记得德夫林说了什么他就放声大笑，至于说的什么和为何想笑，他却忘了。几分钟后，德夫林一走，他就躺在长沙发上，望着窗外纽约的天际线，夕阳渐渐沉到一座座高楼后，投射出时浓时淡、或粉或金的霞光，一片朦胧氤氲，煞是优美。

他曾以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因此什么也不怕了——但现在终于明白，他刚刚又失去了点什么。那种疼彻心扉的感觉，就如同他娶了朱迪·琼斯而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衰老枯萎一样。

春梦已逝，把他的心也掏得空落落的。他发狂似地用手掌蒙住双眼，想竭力把过去的一幕幕拼成一幅图画：拍打着雪莉岛的湖波，月华笼罩的露台，高尔夫球场的格纹布伞，明晃晃的太阳，还有她脖子上黄茸茸的汗毛。特别是她亲吻时温润的双唇，布满忧伤的眼神，如同清晨崭新、精细的亚麻布般的清新姿致。为什么所有一切不见了？它们曾经都那么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可是如今已空空如也。

多少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忍不住泪如泉涌。不过这次流泪不是为别人，而是暗自神伤。他在乎的不是亲吻的嘴唇、含情脉脉的眼神和爱抚的双手。他想珍爱一些东西，可是他已无法珍爱。因为早已物是人非，回到当初已不可能了。门已关了，太阳西下，只剩下灰蒙蒙的钢筋水泥建筑在那儿了。即使有过什么心酸，即使曾年少轻狂，即使生活多姿多彩，也都如梦幻般随风而逝了，尽管这个冬之春梦曾那么五彩斑斓。

“很久以前，”他喃喃自语道，“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有这么股心劲儿，可是如今一切皆空了。一切皆无，万事皆空了。我不能哭，我不能牵挂，那股劲儿再也找不回来了。”

（何绍斌译）

宝宝聚会

每当约翰·安德罗斯感到自己青春已逝，他就会想到孩子正延续着自己的生命，从而得到些许慰藉。孩子“啪嗒啪嗒”的走路声，抑或是电话中传来的孩子语意不清的咿呀声，盖过了他深埋内心的不名一文的怨叹声。在电话中听孩子的咿呀声一般是在每天下午三点，此时妻子会从乡下打电话到他办公室。这是一天中最让他有活力的时刻，渐渐地他每天都会期待这一刻的到来。

他的生理年龄并不算老，可他生命中已历经了无数艰难险阻，犹如不断翻越过一座座奇峰峻岭。如今三十八岁的他已战胜贫困，拥有健康的体魄，但他的欲求不及一般人多，即使对小女儿的感情也有所节制。有一次他和妻子正行云雨之事，却被小家伙打断了。为了女儿，他们搬到郊区小镇，为的是清新的空气，但住在郊区麻烦不断，比如难雇保姆，每天疲于奔命地赶通勤列车[21]上下班等。

女儿小伊德身上洋溢的青春活力才是他最感兴趣的。他喜欢把她抱起来，放在他的双腿上，仔细打量她芳香而又毛茸茸的小脑袋和那清澈明亮的蓝眸子。如此这般爱抚一番后，他才乐意把孩子交给保姆带走。但没过多久孩子的顽皮却让他恼火，听到有东西打碎了，他极容易发脾气。有一个周日下午，孩子在他玩桥牌时总是把梅花A藏起来，他大发雷霆，那情景招得妻子直抹眼泪。

这事当然不靠谱，约翰事后也深感羞愧，可这样的情况还是免不了会发生，因为在家时不可能总让保姆把小伊德抱到楼上关在儿童房里，正如孩子母亲所言，孩子正一天天“长大成人”了。

瞧，她两岁半了，今天下午还要去参加一个宝宝聚会。她的母亲——老谋深算的爱迪丝——给约翰的办公室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小伊德也在一边大声帮腔：“我要去‘鸡会’了。”[22]小家伙这一嗓子，约翰毫无准备，震得左耳嗡嗡作响。

“下班回家后顺便去马基家，好吗，亲爱的，”孩子母亲又接着说道，“肯定很有趣，伊德将会穿上粉色的小连衣裙的……”

突然电话那端“啪”的一声，应该是电话摔到地板上去了，通话就这样戛然而止。约翰大声笑起来，决定乘早一班通勤列车回去，想想在别人家里的宝宝聚会都叫他开心。

“肯定会一片混乱，”他想着就觉得好玩，“一大群当妈的围着孩子——她们什么也不看，就盯着自己的宝宝。宝宝会不停地打碎东西，不断地抓抢蛋糕。回家路上，每个妈妈还暗自觉得自己的宝贝比别人家的优秀。”

他今天心情特别好——似乎所有事情比以往都要顺利些。刚下通勤列车，一个出租车司机强行拉他上车，他摇头走开。他迎着十二月清冽的暮光，沿着长长的上山道朝家里走去。刚六点，月儿已经探出了头，草地上盖着薄薄一层糖霜似的细雪，泛着令人心神荡漾的光华。

一路走着，虽然吸了一肚子冷空气，可他越来越开心，愈发觉得让宝宝聚会是个不错的点子。他开始猜想小伊德与同龄宝宝相比会怎样，那件粉色的小连衣裙会不会十分耀眼，使她显得成熟？看到自家房屋时他加快了步伐，从圣诞树上拆下的彩灯仍然在窗户上闪烁着，但他没有在自家门前的步行道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着，因为聚会在隔壁马基家。

登上砖砌台阶去按门铃时，听到里面仍有声音，他庆幸自己还不算太晚。可当探着头仔细听时——不是小孩的声音，声音很大，是带着怒气的高音；至少有三个人的声音，当他继续细听时，发现其中一个变成歇斯底里的抽泣声，他立即听出来这是他老婆。

“肯定出事了。”他恍然大悟。

他试着推门，发现门没有关，一下子就推开了。

其实，宝宝聚会四点半就开始了。精明的爱迪丝·安德罗斯盘算着五点钟才带着小伊德现身，先到的孩子的衣服已经皱巴巴了，伊德的新连衣裙必然大出风头。当她们到达时聚会已经很热闹了，共有四个小女孩和九个小男孩，正跟着留声机跳着舞；他们的母亲们不仅以他们为荣，也不想自己的孩子被比下去，所以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的孩子梳洗得干干净净，穿戴得漂漂亮亮。每次一起舞蹈的孩子至多两三个，不过因为所有孩子不断穿梭着跑向站在一旁给他们鼓气的妈妈们身边，所以总体上不失群舞的效果。

当小伊德和妈妈进门时，传来一阵持续的惊呼“真可爱”，一时间把音乐声都压住了，当然这是指小伊德。此时她怯怯地张望着，小手指不停拨弄着粉色连衣裙的裙边。没有人吻她——她已经到了开始讲究卫生的年纪——但其他妈妈们列队似的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走过，每个人都重复着一个词“好——可爱”，并拉拉她粉红的小手，才肯放她走开。在母亲鼓励和几次轻推后，她才融入跳舞的孩子们中间，变得十分活跃。

爱迪丝站在门旁与马基太太闲聊着，眼睛却紧紧追逐着那个粉色的小身影。她对马基太太根本没有上心，因为在她看来，马基太太性急又粗俗。可约翰和乔·马基先生却很投缘，况且每天早上两人一起乘通勤列车，所以两位太太也维持着精心设计的表面友情。她们总会责备彼此说，“怎么不来我家玩玩啊？”她们好像总在计划着聚会，并辅以此类开场白，“最近一起吃个饭吧，然后再一起去看场电影”，但此类计划常常不了了之。

“小伊德看着真是惹人怜爱，”马基太太一边笑着一边舔着干燥的嘴唇说道——爱迪丝对此举极度反感——“这么懂事……简直不可思议。”

爱迪丝甚至怀疑，对方称“‘小’伊德”是暗示比利·马基（马基的孩子）比伊德小几个月却比伊德重了近五磅。接过一杯茶后，她同另外两位太太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开始进入下午的正题——当然是畅谈各自宝贝最近的进步以及他们如何的无忧无虑。

一个小时过去了，宝宝们已经厌倦了跳舞，喜欢上更剧烈的活动。他们冲进餐厅，绕着大餐桌跑，试图把厨房的门打开，却被从远处奔袭而来的妈妈大军拦住。发现被围住，他们立马冲出包围，重新跑回餐厅，再次试图打开更熟悉的推拉门。有人开始嚷着“热死了”，接着只见一条条小小的白手帕开始擦拭一个个小脑袋上的汗水。妈妈们一致努力试着让孩子们再次坐下，可宝宝们一边蛮横地嚷着：“下去！下去！”一边弹着双腿从母亲们的怀里挣脱出来，重新冲向令他们着迷的餐厅。

点心上来了——插着两支蜡烛的一个大蛋糕和若干小盘香草冰激凌——意味着聚会已接近尾声。比利·马基——这个满头红发的小胖子，很爱笑，腿不太直——吹灭了蜡烛，并试图用大拇指去蘸蛋糕上的糖霜。点心分给每个孩子后，他们的吃相堪称狼吞虎咽，不过秩序井然——此前整个下午他们都表现得特别好。他们都是生活在现代的孩子，饮食起居特别讲规律，因此他们性情温和，小脸儿健康粉嫩——三十年前的儿童聚会绝不可能如此平和安宁。

用完点心后，客人逐渐分批离去。爱迪丝焦急地盯着手表——快六点了，约翰还没有来。她希望丈夫能看到小伊德和别的孩子一起的情形——看她是多么落落大方，多么彬彬有礼，多么冰雪聪明；看她裙子上唯一的污渍，要不是有人从后面碰了她，她下巴上的冰激凌渣怎么可能掉落到衣服上？

“你太可爱了，”她突然把女儿拉到膝盖旁，低头耳语，“你知道吗，你太可爱了，你知道吗？”

伊德笑着。“哇，娃娃。”她突然叫道。

“娃娃？”爱迪丝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娃娃啊？”

“娃娃！”伊德又叫着，“我要娃娃。”

爱迪丝朝伊德指的方向看去。

“那不是娃娃，宝贝，是泰迪熊。”

“熊？”

“对啊，一个泰迪熊，但那是比利·马基的，伊德不会要比利的泰迪，对不对？”

事实上，伊德的确想要。

她挣脱开母亲，跑到比利跟前。比利则紧紧地把玩具熊抱在怀里，伊德站在比利面前，盯他的眼神难以捉摸，比利则大笑起来。

精明的爱迪丝又看表了，这次她非常不耐烦了。

聚会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伊德和比利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躲在餐厅的桌子下面。约翰竟然还不来，太自私了，一点也不把女儿放在心上。其他孩子的父亲都来了，其中半数是来接自己的妻子，顺便停留了一会儿，看看孩子们的表现。

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原来是伊德强行把泰迪熊从比利怀里抢走了。比利试着夺回玩具，结果伊德顺手一推就把他撂倒在地上。

“干什么呀，伊德？”她妈妈大声叫道，同时忍不住想笑。

乔·马基——一个长相英俊、肩膀宽阔的三十五岁的壮汉——把儿子拉起来重新站好。“你真是个棒小伙儿，”他开心地揶揄儿子，“居然让一个丫头给撂翻了，真是个棒小伙儿！”

“他磕着头了吗？”马基太太送走了除爱迪丝外的最后一位母亲，急匆匆折回来。

“没……没……有，”乔大声说着，“他碰着别的地方了，对吗，比利？他碰着别的东西了。”

比利此时已忘记了刚才的磕碰，又试着夺回他的玩具。伊德牢牢地抱着布熊，熊腿却露在外面。比利抓住熊腿拼命地拉扯，却怎么也拉不出来。

“不给！”伊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突然想到她之前侥幸的成功，伊德索性扔掉手中的熊，双手搭在比利双肩上，把他往后一推，他便倒了。

这次他摔得一点也不比上次轻：头撞在地毯刚好覆盖不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钝响；他随之吸了口气，接着发出痛苦的嘶嚎。

立即整个房间乱成一团。马基先生惊叫着跑向儿子，但他妻子已抢先一步奔向受伤的孩子，紧紧地把他拥在怀里。

“天啦，比利！”她大声嚷着，“摔得多严重啊！她真该打！”

这时爱迪丝也奔向女儿，刚好听到了这话，立即予以回敬。

“哎呀，伊德，”她轻声敷衍了一句，“你这个坏孩子！”

伊德突然把小脑袋向后一仰，大笑起来。笑声很张扬，既有胜利后的喜悦，也暗含挑战和蔑视。不幸的是这笑声还会传染，她母亲居然没有注意屋内的微妙气氛，也跟着女儿笑出声来，和女儿的笑一样清晰可辨，一样笑里藏针。

同样突然的，她一下止住了大笑。

马基太太脸都气红了，马基先生一直用一根手指抚摸着孩子的后脑勺，眉头皱了起来。

“都肿了喔！”语气里带了些许责备，“我去拿点喷剂来。”

可马基太太压不住怒火：“我不觉得孩子受伤了有什么好笑的！”她声音都颤抖了。

小伊德此刻好奇地盯着母亲，她发现是她的笑带出了妈妈的笑，她想知道这种因果关系是否还奏效。于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又把头往后一仰，大笑起来。

在她妈妈看来，是她再次一笑终于把局面拖入无法收拾的境地。妈妈用手帕捂着嘴，但还是憋不住笑出声来。这倒不是紧张所致——她觉得她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和女儿一起笑——她俩一起笑着。

从某个角度看，两个人笑也是一种反抗——她们俩对抗整个世界。

马基先生忙着上楼上浴室找药膏，太太则来来回回走动着，摇晃着怀里号叫着的儿子。

“请你们离开！”她突然勃然大怒，“孩子受了重伤，如果你们连安静下来的礼貌都不懂，最好离开！”

“好啊，”爱迪丝的脾气也上来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小题大做……”

“滚出去！”马基太太被气疯了，“门就在那儿，出去……再也不想在我家看到你们，你和没教养的小崽子都不受欢迎！”

爱迪丝正拉着女儿箭步走向大门，听到这话，她停下来，转过身，脸部因愤怒紧紧绷着。

“你敢那样骂她？”

马基太太没有搭理她，继续来来回回晃着孩子，并对孩子说着什么，可是听不见。

爱迪丝突然开始哭起来。

“我会走的，”她抽泣着，“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如此粗鲁庸……俗。你儿子摔倒我真开心——他算什么呀，一个傻乎乎的胖墩。”

乔·马基刚走下楼梯，恰好听到这句话。

“我说，安德罗斯太太，”他语气严厉起来，“难道你没有看到孩子都受伤了吗？你真应该收敛收敛！”

“我……收敛！”爱迪丝大叫道，有些语无伦次，“你最好让她收……敛。我从没见过这么没修养的人。”

“她在侮辱我，”马基太太气得脸色铁青，“听到她说什么了吗，乔？我要你把她赶出去。她不出去的话，就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轰出去。”

“你敢碰我？”爱迪丝大喊起来，“我找到外……外套，马上就走。”

她泪眼婆娑地走向客厅。恰在此刻门开了，约翰·安德罗斯满面焦虑地走进来。

“约翰！”爱迪丝哭喊着，朝丈夫飞奔过去。

“怎么了？天哪！到底怎么了？”

“他们……他们要赶我出去。”她呜咽着，整个人都瘫在丈夫怀里，“他刚要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出去，我在找我的外套！”

“不是那样的！”马基先生立刻反驳道，“没有人要赶你走。”

他转向约翰：“没人要赶她走，她……”

“‘赶她出去’是什么意思？”约翰打断他的话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啊，我们走吧，”爱迪丝哭着，“我想离开这儿，他们太粗俗了，约翰！”

“喂，听着，”马基先生脸色阴沉下来，“你说够了吧，你有点儿发疯了！”

“他们说伊德是‘没教养的小崽子’。”

小伊德不解大人们的争吵，而且被激烈的争吵声吓到了，她开始大哭起来，她的眼泪似乎表明她真的受到侮辱了。这是她今天再次在不恰当的时候表达情绪。

“这话是什么意思？”约翰怒吼道，“你怎么可以在自己家里羞辱你的客人？”

“我怎么觉得是你老婆在羞辱人！”马基先生干脆地回应道，“事实上，所有的事都是因你家孩子而起。”

约翰轻蔑地哼了声。“你是指责一个小孩子吗？”他质问道，“真是大男人该干的事啊！”

“别跟他废话了，约翰，”爱迪丝催促道，“快找我的外套吧！”

“你是不是有毛病，”约翰还在怒气冲冲地责问，“如果你一定要对可怜的孩子发火……”

“我他妈真没有见过这样荒谬的事，”马基也发火了，“要是你家的那个老婆能把嘴闭会儿……”

“等等！你不可以当着女人和孩子这样讲话……”

这时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爱迪丝一直在椅子边没头苍蝇似的找外套，马基太太则一直紧紧地盯着她，满脸怒气。忽然她放下比利，扔在沙发上，孩子立刻不哭了，还站了起来；她走进客厅，很快找到了爱迪丝的外套，递给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回到沙发边重新把儿子抱在怀里；接着她又一边摇晃着孩子，一边愤怒地鄙视着爱迪丝。整个插曲持续不到半分钟。

“你妻子来到这里，大声骂我们多么粗俗！”马基突然高声嚷道，“好啊，既然我们这么粗俗，你们最好离远点！而且，最好现在就离开！”

约翰发出一阵短促而轻蔑的笑。

“你不仅粗俗，”他回应道，“你简直就是可恶的恶棍——欺负无助的女人和儿童。”他摸到了门把，拉开了门，“走吧，爱迪丝。”

妻子抱着女儿，先走出去，约翰仍用鄙视的眼光盯着马基，然后跟了出去。

“等一下！”马基先生向前走了一步，他有点颤抖了，太阳穴旁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不会以为这样一走就算完事了，对吧？你和我的事完了吗？”

约翰没有答话，走出门去，门也不关。

爱迪丝仍哭泣着，已经迈步往家里走去。他目送着妻子，直到她踏上自家门前的步行道。然后他转身向马基家亮着灯的门廊走去，马基也正慢慢从很滑的阶梯上下来。约翰脱掉外套，摘下帽子，扔在雪地上，朝前走了一步，在结冰的路上差点滑了一跤。

他们才向对方打出第一拳，结果都滑倒了，重重地摔在路边；还没等完全爬起来，又将对方都推倒。他们在积雪较浅的一侧路旁找到更稳的立脚处，接着扭打起来；两人都因地面太滑而晃得厉害，脚下的雪也被踩成斑斑驳驳的雪泥一片。

街上没有行人，除了他们急促的喘气声和他们中某一位滑倒在烂泥地上的闷响，他们算是在寂静中搏斗，靠洞开的房门透出的昏黄灯光和满月的照射，他们才能分辨对方。有好几次两人都倒在一块，很快猛烈的搏斗又重新在草地上展开了。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月光下他们毫无意义地耗着。打斗中他们形成某种默契，暂停下来，同时默默地脱掉了外套和背心——此刻他们的衬衫已被撕扯成了软而湿的布片，一条条挂在后背。两人已经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疲惫不堪，累得只有处在可以互相支撑的位置，才能站起来——这时，任何碰撞，甚至作势打出一拳的比画，都会让他们立刻人仰马翻。

但两人并没有因此休战，不休战的原因恰恰是不知为何而战。最终他俩还是休战了，因为正当他们在地上扭打时，听到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朝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听到脚步声前，不知怎么回事他俩已翻滚到一处阴暗的角落；听到脚步声后，他俩停止了打斗，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挤在一起，像两个大男孩在玩游戏。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喝醉酒了一样地看着对方。

“鬼才想再打下去！”马基粗声粗气地说。

“我也不想了，”约翰·安德罗斯也说道，“我受够了打斗。”

此时他们又对视了一番，这次都阴沉着脸，好像怀疑对方又要挑起新一轮打斗。马基唇部受伤，在流血；他啐了一口，接着低声咒骂了几句，拾起外套和背心，很夸张地抖掉了上面的积雪，好像此刻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在乎衣服弄湿了这件事。

“要不要进来洗洗？”他突然开口。

“不，谢谢，”约翰回答说，“我该回去了——不然老婆该担心了。”

他也捡起地上的上衣和背心，然后是外套和帽子。他全身被汗水浸透了，汗滴还在往下滴落。这一切太荒谬了——半个钟头前，他还穿着所有这些衣服。

“那么……晚安。”他说道，有些犹疑。

他们突然朝对方走过去，握了手。这并不象征性的寒暄——约翰·安德罗斯的胳膊搭在马基的肩膀上，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会儿。

“没伤着吧！”他说，语气有些异样。

“没……你呢？”

“没有，一点也没有。”

“嗯。”过了一会儿，约翰·安德罗斯说道，“我想该道晚安了。”

“晚安！”

约翰·安德罗斯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过身走了，腿脚还不太利索。他离开了那块被踩踏得黑乎乎的地面，穿越一片横在两家之间的草坪，月光依旧皎洁。顺着他离开的方向不到半英里地就是通勤列车站，他能听到七点钟通勤列车的轰鸣。

“可你肯定是疯了吧，”爱迪丝沮丧地叫了起来，“我以为你是回去补救，与他握手讲和去了，所以我才走开的。”

“你希望我们重归于好？”

“当然不是，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们了。可是我以为你自然会那么做的。”他平静地坐在浴盆里泡着热水澡，她则一边轻轻触摸他脖子和背上的瘀伤，一边涂抹碘酒。她坚持道：“我去找医生吧，你一定有内伤。”

他听了摇着头：“千万别去，我可不想让全镇人都知道这事。”

“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也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或许举办宝宝聚会本来就是特别难办的事吧！”

“对了，有样东西……”爱迪丝一边说着，一边在想，“噢，明天晚餐家里还有牛排！我好开心。”

“为什么吃牛排？”

“当然是为了你啊，为你的眼睛！你知道吗？我差点买了小牛肉，真是万幸！”

半个钟头后，约翰穿好衣服——只是他的脖子还不宜穿任何有领子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移动到镜子前。“我想我会有更好的体形，”他若有所思道，“我一定是老了。”

“你是说，那样的话下次你就可以打败他了吗？”

“这次也不算输啊！”他自夸道，“至少，我俩谁也没占到便宜，而且不会有下次了。以后不准说别人粗俗，好吗？以后再遇上麻烦，拿好衣服马上回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亲爱的，”她很温顺地回应道，“我当时太糊涂了，现在我明白了。”

他走出房间进入客厅，突然在孩子门前停住脚步。

“她睡着了吗？”

“好像睡着了，不过你可以进去瞅瞅——和她说声晚安就够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进了孩子的房间，在床边弯下腰看着孩子。小伊德脸蛋健康红润，粉嫩的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凉爽、漆黑的房间里安稳地睡着。约翰把手伸过床栏杆，轻轻地拂过孩子如丝般的柔发。

“她睡着了。”他有些迷惑地喃喃自语。

“当然啰，今天下午把她折腾得够呛！”

“安德罗斯夫人，”黑人女佣压低的声音从过道传来，“马基先生和太太在楼下等，说要见您。马基先生那副模样真是惨不忍睹，夫人，他的脸像烤过的牛肉。还有他的太太，好像气疯了一样。”

“还真是没完没了啊，简直不可理喻！”爱迪丝嚷道，“你就和他们说我们不在家。就是天塌下来了我也不会下楼去的。”

“可你一定得下楼。”约翰的声音严肃又坚定。

“什么？”

“你现在就下楼去，还有不管那个女人说什么，你都要为今天下午你说的话道歉。从此以后，你就可以永远不要见她了。”

“啊？……约翰，我办不到。”

“你必须办到，我相信，就像你讨厌下楼见她一样，她肯定更加讨厌来我们家。”

“你不陪我？我必须一个人面对他们吗？”

“我等会儿……再下去。”

约翰·安德罗斯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直到她走出去，关上了门。然后他俯身下去，把女儿从床上连同毯子一起抱了起来，坐在摇椅上，紧紧地抱住她。她动了一下，他立刻屏住了呼吸，不过她睡得正香，所以又很快在他的臂弯里安稳地睡着了。他慢慢垂下头，下巴蹭到她金亮的发丝。“我亲爱的小宝贝，”他喃喃道，“我亲爱的小宝贝，我亲爱的小宝贝。”

约翰·安德罗斯终于明白了刚才他为什么大打出手了。那原因此刻就在他的手上，今后也将永远在。他就这样慢悠悠地前后摇晃着，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何绍斌彭小龙译）

赦罪

一

从前，有一个神父，他目光冰冷如水，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流着冰凉的眼泪。他之所以哭泣是因为每天下午总是闷热而漫长，他无法彻底实现灵魂与上帝的密切结合。有时，大概下午四点时分，一群瑞典女孩沿着小路窸窸窣窣地经过他的窗口，她们刺耳的笑声让他异常反感，于是他大声祈祷暮色的到来。夜幕降临时，周围便会变得清静起来。但有好几次，就在黄昏时分，他从龙约格药房旁路过，看见药房内灯光昏黄，汽水桶上的金属阀门亮闪闪的，还闻到浓浓的廉价香皂味。每个礼拜六的晚上，听完忏悔回来时，他都经过这条路，此后他会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的另一边，这样香皂的味道便会像熏香一样朝着月亮的方向飘散而不会钻进他的鼻孔里。

但是，他还是躲避不过下午四点的燥热烦扰。他从窗口一眼望去，达科他小麦遍布红河谷。麦田难看至极，看着这地毯般的图案，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任凭思绪在奇形怪状的迷宫里徘徊，看到的却总是那无处不在的骄阳。

一天下午，当他的思绪像陈旧的钟摆慢慢停下来时，管家带着一个模样俊秀、有点紧张的男孩进了他的书房，这个男孩十一岁，名叫鲁道夫·米勒。他在一处有阳光的地方坐下，神父坐在核桃木书桌前，故作繁忙。他这样做就是为了隐藏他内心的欣慰，终于有人走进了他的鬼屋。

他马上转过身来，凝视着一双隔得很开的大眼睛，这眼睛里闪着钴蓝色的光芒。片刻，小家伙的神情使他大吃一惊，他感觉这个来访者处在恐惧中，显得楚楚可怜。

“你的嘴唇在颤抖。”施瓦茨神父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小男孩立刻用手遮住他颤抖的嘴。

“你遇到麻烦了？”施瓦茨神父急剧地问道，“把手拿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男孩——施瓦茨神父现在认出他就是教区居民米勒先生的儿子，米勒先生是个货运代理商——极不情愿地把手从嘴巴上拿开，用一种绝望的语气开始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施瓦茨神父……我犯了一个重罪。”

“是亵渎纯洁之罪吗？”

“不是，神父……比这更严重。”

施瓦茨神父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你杀人了？”

“没有——但是，我怕——”他哭出声来。

“你想要忏悔吗？”

小男孩难过地摇头。施瓦茨神父清了清嗓子，想要让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一点，说一些平和友善的话。此时，他竟然忘记了他自己的烦闷，试着扮演上帝。他内心不断地祈祷着，希望这样上帝能正确引导他。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神父的声音温和了不少。

小男孩泪眼婆娑，原本心烦意乱的神父换上一副表情，让他觉得自己的罪过在道德上是可以宽恕的，他这才消除疑虑。鲁道夫尽量在神父面前保持平静，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三天前的礼拜六，我父亲说我必须去做忏悔，因为我已经一个月没去了，我家人每周都会去，而我没有。我不管那么多，我不在乎。我拖延到了晚饭后，因为当时我正和伙伴们玩耍，爸爸问我去过了没有，我说‘没有’，于是他揪着我的衣领说‘现在就给我去！’我说‘好吧’，所以我去了教堂。他在我背后大叫道：‘没去就不要回来了！’……”

二

“三天前的礼拜六”

告解室的长毛绒窗帘上那阴森的褶皱被拉了一下，只露出一只老头穿的旧鞋。帘子后面，一个不朽的灵魂单独陪伴着上帝，还有阿道弗斯·施瓦茨，他是教区的神父。里面开始传来声音，费劲而又谨慎地呢喃着，不时还被神父清晰的提问声打断。

鲁道夫跪在告解室外面的长凳上等着，使出浑身解数紧张地偷听着，但还是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神父的声音能被听见让他提高了警惕。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如果他承认他触犯了第六和第九条戒律[23]时，等在外面的三四个人可能会无耻地听到。

鲁道夫从未犯过通奸之罪，甚至没有垂涎过邻居的妻子——但是他要忏悔的是与之相关的罪，特别难以想象。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忏悔那些不那么可耻的堕落行为——它们会形成一个灰色背景来冲淡性侵犯这块污渍。

他一直用双手捂住耳朵，希望这样他们可以注意到他不想偷听，并在他忏悔时也能礼貌地效仿。告解室里一个忏悔者猛地动了一下，吓得他猛地把脸埋进双臂里。他越来越害怕，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现在必须尽可能地为他的罪过忏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冒犯了上帝。他必须使上帝相信他是内疚的，这样做他又首先得说服他自己。紧张的情绪挣扎后，他获得了一点怯懦的自怜，觉得他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没有其他念头入侵，他可以保持这种状态，直到最后走进那口棺材似的告解室，他就可以在宗教忏悔中渡过又一场危机。

但是，一会儿，一个邪念有点动摇了他。趁还没轮到他之前，他可以回家，并且告诉母亲他去过了，只是去晚了，神父已经离开了。不过，这样有被抓到撒谎的危险。又或者，他可以直接说他去忏悔过了，但是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回避第二天的圣餐，因为圣餐到了不纯洁的灵魂的嘴里会变成毒药。他就会浑身乏力，甚至从圣餐台的栏杆边直接跌入地狱。

神父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为了你的——”

后面的话变成模糊不清的嘀咕声，鲁道夫兴奋地站了起来。他觉得这个下午是不可能去做忏悔了。他紧张得踌躇起来。接着，告解室传来一声轻敲声，吱吱嘎嘎，一阵躁动。滑板落了下来，长毛绒门帘动了一下。想逃走的冲动来得太迟了……

“请救救我，神父，我犯罪了……我向万能的上帝和您忏悔，神父，我犯罪了……离我上次忏悔的时间已经有一个月零三天了……我谴责自己——我玷污了上帝的圣名……”

这个罪过比较容易说出口。他的忏悔似乎有点虚张声势，这基本上就是在自夸。

“……我卑鄙地对待过一个老太太。”

花格窗上，一个微弱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我的孩子？”

“斯温森老奶奶，”鲁道夫的嘀咕声转变成快乐的高呼，“我们的棒球砸到了她的窗子，她拿走了我们的球不还给我们，所以整个下午我们都冲着她大叫‘快滚蛋’。大概五点钟的时候，她气得发病了，他们不得不叫来医生。”

“继续，我的孩子。”

“我谴责——谴责我不相信我是父母的儿子。”

“什么？”询问的人明显大吃一惊。

“我不相信我是父母的儿子。”

“为什么？”

“噢，只是很自豪。”这个忏悔者得意地回答道。

“你是说你太优秀了，你父母不配有你这样的儿子？”

“对的，神父。”语气没有刚才那么欢快了。

“继续。”

“我不孝，因为我直呼妈妈的名字。我背后诽谤他人，我抽烟……”

鲁道夫现在已经厌倦细数这些小罪行了，他准备开始说那些难以启齿的罪行。他的手指紧紧捂着脸颊，像一根根棍子，想要把心中的羞愧挤压出来。

“我说了脏话，并且抱有不道德的想法和欲望。”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多久一次？”

“我不知道。”

“一周一次？一周两次？”

“一周两次。”

“你屈服于这些欲望了吗？”

“没有，神父。”

“你这样做的时候孤独吗？”

“不，神父。我和两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在一起。”

“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孩子，你应该避免会发生这些罪过的场合，就像避开罪过本身？邪恶的友谊会导致邪恶的欲望，邪恶的欲望会导致邪恶的行为。事情是在哪儿发生的？”

“在一个谷仓，前面是……”

“我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名字。”神父不客气地插了一句。

“嗯，是在谷仓的阁楼上，那个女孩和一个小伙伴，他们在谈论——说些不干净的话，我也待在了那里。”

“你应该离开的，你应该叫那个女孩离开。”

他本应该走开的！他不能告诉神父，当他听到那些奇妙的事情时，他手腕上的脉搏跳动得有多快，一种多么神奇，多么浪漫的兴奋感占据了他的全身。也许在少年管教所里有很多像这样迟钝的、目光呆滞的、不可救药的女生，她们也会用那样的话来尽可能地照亮她们黑暗的生活。

“还有其他的要忏悔吗？”

“我想没有了，神父。”

鲁道夫感到如释重负，紧握的手心都出汗了。

“你撒过谎吗？”

这个问题让他很吃惊。像那些习惯性和本能撒谎的人一样，他们对事实是极其敬畏的。他不由自主地给了一个迅速而又憋屈的回答。

“噢，不，神父，我从来不撒谎。”

一时之间，他像坐在王位上的平头百姓，内心充满了自豪。

然后当神父开始低声诵念传统的戒律时，他意识到自己冒险否认了他撒谎的事实，他犯了严重的罪，他在忏悔时撒谎了。

听到施瓦茨神父说“现在开始忏悔”，他跟在神父后面漫不经心地大声重复：

“噢，上帝，我真心忏悔冒犯了您……”

他现在必须来补救——那是个极大的错误——但是说完最后一句祈祷语时，他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滑板关了。

一会儿后，他走进了黄昏暮色中，感到特别轻松，因为他离开了闷热的教堂，来到了充满麦香的宽阔大地，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罪行，现在又不在乎了。他放下心理包袱，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开始不停地对他自己说着：“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

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就是他自己，这些词实际上是句歌词。当他变身为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时，一股温文尔雅的高贵感流遍全身。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生活在一个战无不胜的伟大世界里。鲁道夫一闭上双眼，布拉奇福德就对他进行了控制，他走在路上，空中就会传来羡慕的呢喃：“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大驾光临了。”

他昂首阔步地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路走回家时，他就暂时成了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但走到铺满碎石的路德维格主街道时，鲁道夫的愉悦感逐渐消失了，内心也冷静了下来，他感觉到了那份因撒谎带来的内心的恐惧。上帝，当然已经知道他撒谎了。但是鲁道夫的那份侥幸的心理，让他觉得是安全的，他已经想好了应付上帝的借口。他内心深处正考虑着怎样才能最好地避免撒谎会带来的后果。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领明天的圣餐。触怒上帝到那种程度，危险实在是太大了。明天早晨，他必须“无意”地喝口水，因此，根据教会的律例，这样他就不能在那天领圣餐了。尽管这个借口很脆弱，但是对他来说已是最可行的了。他愿意冒险，并且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怎样可以成功执行。随即，他转了个弯，来到了荣堡葛药房，看见了神父的房子。

三

鲁道夫的父亲是当地的货运代理商，是随着第二波德国及爱尔兰移民到了明尼苏达——达科他地区的。从理论上讲，在那个时代、那种地方，大把的机会摆在了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面前，但是卡尔·米勒在他的上司和下属面前都没有建立起过硬的声誉。然而在一个分工明确的行业里，这种声誉是成功的必要因素。他有点粗野，不够精明，无法自然地建立基本的人际关系，这种无能致使他多疑，不安，长期精神萎靡。

与他的多彩生活紧密联系的两点是他对罗马天主教的信仰和对“帝国缔造者”詹姆斯·杰·希尔[24]的神秘崇拜。希尔是那种才能的典型代表，而这种才能正是米勒本身所缺乏的东西——对事物的洞察力，对事物的感知力，就像刮风时能预知将要下雨一样。老米勒头脑迟钝，做决定总是比别人慢半拍。生活中，他从来操控不了他手头上任何简单的事情。他疲劳矮小的身体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希尔的巨大形象下慢慢变老了。二十年来，伴随着对希尔和上帝的忠诚，他孤独地生活着。

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六点，宁静而清新，卡尔·米勒起床了。他跪在床边，灰黄的头发和斑驳的胡须垂在枕头上，祈祷了几分钟。然后他脱下了睡觉时穿的长衬衫——就像他那个年代的人一样，他从来都不习惯穿睡衣——在他那瘦小、白皙、光洁的身体上穿上了羊毛内衣。

他在刮胡子。妻子正不安地睡在隔壁静寂的房间里。大厅用屏风隔出了一块安静的角落，摆着他儿子的简易小木床。床上堆积着儿子的阿尔杰[25]的图书，他收集的雪茄纸圈，被虫蛀过的锦旗，上面写着康奈尔、哈姆林，来自普韦布洛和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问候，还有一些其他私人物品。他儿子就和这些东西睡在一起。米勒可以听到外面尖锐的鸟叫声和家禽呼呼作飞的声音，还有一种低沉的声音，那是六点一刻途经这里开往蒙大拿和远方绿色海岸的火车发出的轰鸣声。当手中的亚麻布毛巾往下滴水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他听到下面厨房传来鬼鬼祟祟的声音。

他匆忙地擦干剃须刀，利索地穿好吊裤带，仔细地听着。有人在厨房里走动，从那轻巧的脚步声可以猜出，那不是他妻子。他嘴巴微微张开，飞快地跑下了楼，打开了厨房的门。

水槽边站着的是他的儿子，此刻，他儿子正一手放在仍然在滴水的龙头上，另一只手拿着满满的一杯水。这孩子的眼睛像没睡醒一样，惊恐而又充满内疚地看着父亲。他光着脚丫，卷起了睡衣的袖子和裤脚。

一时间，他们俩都一动不动——卡尔·米勒的眉毛垂下来，鲁道夫的眉毛则向上扬，好像他们在两种饱和的极端的情绪中寻找平衡。接着，父亲上唇上的一捋胡子不祥地垂下来，盖住了嘴巴，又匆匆朝四周瞟了瞟，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厨房里阳光普照，照在平底锅上，阳光使得光滑的木地板和饭桌如麦田般金黄而又明亮。在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火炉，瓶瓶罐罐像玩具般码放在一起，蒸汽终日低声鸣响着。没有东西挪动了地方，一切像往常一样，除了水龙头上还在冒水珠，闪着白光滴落在下面的水槽里。

“你在干什么？”

“我很渴，所以我想下来弄点水喝。”

“你不是要去领圣餐吗？”

他儿子脸上充满剧烈的惊愕。

“我完全忘了。”

“你已经喝水了吗？”

“没有。”

话一说出口来，鲁道夫就意识到他回答错了。可是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怒视着他的那道暗淡而愤怒的眼神已经看清了事实。他也意识到，他根本不应该下楼来，他想在水槽旁放一杯水作为证据这个想法其实是多此一举，他那诚实的想象力反倒背叛了他。

“倒掉，”父亲命令道，“把里面的水倒出来！”

鲁道夫绝望地倒转了水杯。

“你到底在干什么？”米勒生气地质问道。

“没干什么。”

“你昨天去忏悔了吗？”

“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喝水？”

“我不知道，我忘了。”

“可能，比起宗教信仰，你更加关心的是有点口渴吧。”

“我忘记了。”鲁道夫感到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那算什么回答。”

“哦，真是那样的。”

“你最好给我小心点！”父亲用大声的、固执的、质问的语调说道。

“如果你这么健忘，甚至忘记你的信仰，那么我最好采取些什么手段了。”

鲁道夫突然顿了一下说：“我能记住的。”

“首先你开始忽视你的宗教信仰，”父亲高声呵斥道，火气更大了，“接下来，你会开始撒谎，开始偷东西，再就是被关进少年犯管教所！”

即使这种熟悉的恐吓也无法进一步加深鲁道夫眼前看到的深渊。他要么诚实招来，可这样会招来一顿毒打，要么带着一颗亵渎的灵魂，冒着天打雷劈的风险，领受基督的血肉。两者之间，前者似乎更可怕。不是因为他害怕被揍，而是因为他害怕野蛮暴力，暴力是无能之人的发泄，也是他们的潜在品质。

“放下杯子，上楼去换好衣服！”父亲命令道，“领圣餐前，我们先去教堂，你最好先跪下来请求上帝原谅你的粗心。”

命令中附带着一种强调，就像催化剂一样加重了鲁道夫心中的困惑和恐惧。一种野蛮和叛逆的怒气涌上心头，他使劲把杯子摔进了水槽。

父亲发出一种不友善、沙哑的声音，跳起来向他扑过去。鲁道夫急忙躲闪开，撞翻了一把椅子，试图跑到餐桌的另一边去。当父亲的大手拽住他肩部的睡衣，他大声叫喊起来。接着，他感觉到头遭到了重击，跟着就是他的上身遭到了无数攻击。父亲抓着他，他到处逃窜，吊在一只胳膊上本能地拉扯着，他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和紧张，但一声不吭，只是歇斯底里地笑了几声。后来，不到一分钟，他父亲突然停止了攻击。在尴尬的僵持中，鲁道夫被父亲紧紧抓住，他俩都在剧烈地颤抖，嘴里说着奇怪的、含糊不清的话。卡尔·米勒半推半架着把他儿子拽上了楼。

“去穿上衣服！”

鲁道夫现在情绪异常激动，身体都冻僵了。他头痛，脖子上面有一块父亲手指甲抓的长而浅的伤痕。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哆嗦着哭泣。他意识到母亲包裹着睡衣站在了门边，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相互挤压着，从脖子到额头生成了一道道新的皱纹。他鄙视她的徒劳无用，在她试图用金缕梅酊剂揉他的脖子时，他也不让。他快速地，屏住呼吸上了厕所，然后跟着父亲走出了屋子，沿着教堂的路走去。

四

他们默默地走在路上，除了卡尔·米勒下意识地和路人打招呼。鲁道夫那不均匀的呼吸声惊扰着炙热的周日里的这份宁静。

他父亲在教堂门口果断地停下了脚步。

“你再去忏悔一次。进去告诉施瓦茨神父你的所作所为，并请求上帝的宽恕。”

“你也发脾气了！”鲁道夫飞快地回答。

卡尔·米勒朝儿子走近了一步，鲁道夫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行，我也去。”

“你会照我说的做吗？”父亲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问道。

“好的。”

鲁道夫走进了教堂，两天中他已是第二次走进告解室跪了下来。滑门几乎立刻就打开了。

“我忏悔自己忘记晨祷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他心中不禁狂喜，又夹杂几分伤感。他有理由为此感到舒心和自豪，此刻先要他冷静地思考推敲（更缜密的借口），实在是强人所难。他已经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而且意识到自己的与世隔绝——不仅幻想自己是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的时候如此，整个内心世界其实一直如此。迄今为止那些“疯狂的”野心、微不足道的羞耻和恐惧等等现象不过是他内心的私密保留地，在人前是不予承认的。现在他无意中意识到他的私密保留地才是真正的自己——而所有其他的东西都只是装饰的门面和传统的旗帜。环境的压力迫使他走上了一条青春期孤独而神秘的道路。

他跪在一张长凳上，跪在父亲旁边。弥撒开始。鲁道夫跪直了。趁周围无人时他就把后背靠在了椅子上——体验到一种微妙的报仇雪恨的痛快感。旁边的父亲在祷告上帝，请求他宽恕鲁道夫，同时也祈祷上帝宽恕他的一时冲动。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儿子，舒心地看到他脸上已没有了那种紧张放肆的神情，他也停止了哭泣。上帝的慈悲，也即圣餐礼的本意，会解决好其他的一切，也可能弥撒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由衷地为鲁道夫感到自豪，也为他自己的行为表示真诚而正式的道歉。

通常，在做礼拜时，募款箱的传递对鲁道夫有着重要意义。如果他没有钱投进去，也通常出现这种情况，他会觉得极其羞愧，就会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箱子，以免坐在后排的珍妮·布雷迪注意到他，怀疑他家穷得叮当响。但是，今天，当募款箱传到他跟前时，他冷漠地扫了一眼，颇有兴趣地发现里面有很多硬币。

然而，当领圣餐的钟声响起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上帝没有理由不让他停止心跳。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已犯下了一系列大罪，情况愈加严重了，他现在要用亵渎圣餐来到达犯罪的顶峰。

“主啊！我不敢奢望你到舍下；你只说个话吧，我的灵魂就会得到治愈……”[26]

座位上响起一阵骚动。领圣餐的人们低头合掌走向过道。那些更虔诚的教徒则紧紧顶着指尖，做出一个尖顶的形状。这些人当中就有卡尔·米勒。鲁道夫跟着他走到圣餐台那边跪下，习惯性地拿起一块餐巾纸夹在下巴底下。锐利的钟声响起，神父手拿白色圣体[27]举着圣杯从圣坛上下来：

“愿我主耶稣的圣体保佑我的灵魂，直到永远。”[28]

圣餐礼一开始，鲁道夫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施瓦茨神父沿着队伍走过来，鲁道夫恶心感加剧，在上帝的意志面前他觉得他的心跳越来越弱了。在他看来，教堂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死寂，除了那含糊的嘀咕声宣告着天地造物主的来临。他耸着肩膀低下头，等待上帝的重罚。

接着他突然感觉旁边有人用肘推了他一下。是他父亲示意他跪好。不要靠在圣坛栏杆上，神父离他们只有两个座位远了。

“愿我主耶稣的圣体保佑我的灵魂，直到永远。”③

鲁道夫张开嘴巴。他觉得舌头上圣饼的味道如黏糊糊的石蜡。他木木地待在那里，那段时间冗长乏味，他仰着头，嘴里的圣饼还没消化。他再次被父亲的手肘推了一下，突然惊醒，只见人们如落叶般纷纷退离圣坛，低垂着头走回座位，只有上帝与他们同在。

没有人与鲁道夫同在，他大汗淋漓，深陷于不可饶恕的大罪中。在他走回座位时，他的偶蹄[29]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响声，他知道那是他内心携带的黑暗的毒药。

五

“白日之飞箭”[30]

这个俊俏的小男孩有着蓝宝石般的眼睛，睫毛如绽放的花瓣，已经向施瓦茨神父忏悔完他的罪过——半小时后，他坐的那个地方的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里。鲁道夫现在变得不那么害怕了——一旦说出了心里话就自然会有这种反应。他知道只要他和神父待在一起，上帝就不会让他停止心跳，所以他叹息一声，静静地坐着，等待神父说话。

施瓦茨神父冰冷如水的眼睛盯着地毯上的图案，阳光照在上面，显示出十字图案、单调暗淡的树枝和苍白的花影。大厅的时钟滴答地朝日落时分走去，看着这丑陋的房间与室外的午后给人的感觉是沉闷而单调，只有那干燥的空气中不时传来的远处锤击声将其打破。神父神经紧绷，手里的玫瑰念珠在桌面的绿毡上像蛇一样蠕动。他想不起来此刻该说些什么。

在这个迷失的瑞典小城，他最难忘的还是这个小男孩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睫毛无奈地与它们分离开来，又蜿蜒回来想要与它们会合。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鲁道夫依然在等待。神父拼命地想要找点话说，可是越想越茫然，时钟在凌乱的房间里滴答着。后来，施瓦茨神父狠狠地盯着这小男孩，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

“当很多人在美好的地方欢聚一起，一切都会光彩夺目。”

鲁道夫吃了一惊，匆匆地看了施瓦茨神父一眼。

“我说——”神父说了句，然后顿住了，倾听着，“你听到锤击声、时钟的滴答声，还有蜜蜂的嗡嗡声了吗？呃，那没用的。关键是要让很多人来到世界的中心，不管这个中心在哪里。这样”——他那冰冷的双眼故意睁大——“一切都将光彩夺目。”

“是的，神父。”鲁道夫赞同地说道，可感到有点害怕。

“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嗯，我之前想成为一个棒球运动员，”鲁道夫紧张地回答道，“但我认为那不是一个好的志向，所以我想我会成为一名演员或者海军军官。”

神父再次盯着他看。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他用一种强烈的口吻说道。

鲁道夫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面对神父的暗示，他变得更不安了。

“这个人疯了，”他想，“我怕他，他想让我无论如何帮帮他，可我不愿意。”

“你看上去就像一切都光彩夺目，”施瓦茨神父野蛮地喊道，“你参加过派对吗？”

“参加过，神父。”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每个人都穿戴得体？那就是我说的意思。你去参加派对就会发现大家都穿戴得体。可能有两个小姑娘站在门口，一些男孩子倚靠在楼梯扶手旁，到处都是盛满鲜花的花瓶。”

“我参加过很多派对。”鲁道夫说，转变了话题让他觉得轻松多了。

“当然，”施瓦茨神父得意扬扬地继续说，“我知道你同意我的看法。但是我的理论是一大群人欢聚在最美好的地方，那么一切都将散发出永恒的光芒。”

鲁道夫发现自己在想布拉奇福德·撒纳明顿。

“请听我说！”神父不耐烦地命令道，“不要担心上个周六的事情。背叛信仰是绝对要受惩罚的，但只存在于你之前有完美的信仰。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鲁道夫完全没明白施瓦茨神父在讲什么。可是他点了点头，神父也点头回应了他，然后又专注于他神秘的思想中去了。

“为什么？”他叫道，“他们现在有像星星那么大的灯，你发现了吗？我听说在巴黎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灯就有星星那么大。很多人都有——很多快乐的人有。他们拥有各种各样你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东西。”

“看这里——”他走近鲁道夫，但是这小男孩退开了，因此施瓦茨神父返了回来，坐到他的椅子上，他的眼睛干涩而灼热。“你去过游乐园吗？”

“没有，神父。”

“那好，去游乐园看看吧。”神父茫然地挥挥手，“那就像一个集市，只是更加光彩夺目。晚上的时候去吧，站在离那不太远的暗处——站在黑暗的树林里。你会看到一个巨大的灯光闪闪的摩天轮在空中旋转，小船从一条条长长的滑道射入水中。在某个地方还有乐队在演奏，空气中弥漫着花生的香味。一切都光彩闪耀。可是这不会勾起你任何回忆，明白了吧。这只是像一个染色气球一样悬挂在夜色中，像一只挂在杆子上的黄色大灯笼。”

施瓦茨神父皱了皱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但是不要靠得太近，”他警告鲁道夫，“因为如果靠得太近，你将只会感觉到热气、流汗和实在的生活。”

这场谈话对鲁道夫看来特别怪诞别扭和可怕，因为这个人是个神父。他坐在那里，有点恐惧，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施瓦茨神父。但是，恐惧之余，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信念。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妙不可言的美好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与上帝毫无相干的。他不再觉得上帝会对他之前撒谎的事生气，因为上帝一定懂得鲁道夫这么说是想让忏悔更圆满，说一些闪亮和骄傲的话来照亮暗淡的忏悔。当他确定了这份精美的荣耀时，有一面银色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皮靴在嘎吱作响，银色马刺在闪耀，骑兵队在翠绿的低山冈上等待日出。太阳照在他们胸前的盔甲上，闪闪发光，仿佛家里装饰画中在色当[31]作战的德国胸甲骑兵。

此刻，神父正在叽里咕噜，说着一些令人伤心的话，小男孩更加害怕了。恐惧从敞开的窗户袭来，房间的气氛也起了变化。施瓦茨神父陡然跪下身来，身体往后靠在一把椅子上。

“哦，我的上帝啊！”他用奇怪的声音大喊道，随后瘫倒在地板上。神父破旧的衣服里散发出一种人性的压抑，与角落里过期食物的微弱气味混合在一起。鲁道夫尖声喊起来，慌张地跑出屋子——当时那个瘫倒的人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以各种声音和面孔来填满房间，直到房间里到处充斥着鹦鹉式学舌声，还有那尖利的狞笑在飘荡。

窗外，蓝色的热风吹得小麦摇摇晃晃，金发姑娘们妖娆地走在田埂上，朝稻田里劳作的年轻小伙子喊出天真而挑逗的话语。轻柔的格子裤下露出秀腿，连衣裙的领子都汗湿了。这个午后，那段炎热、生机勃勃的时光已经燃烧了五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夜幕就会降临，到那时，那片田野里都将是那金发碧眼的北方姑娘和从农场归来的身材挺拔的小伙子，他们将惬意地躺在麦田边，月色下。

（彭瑜珍何绍斌译）

拉格斯·马丁——琼斯和威尔士王子

一

四月里的一个早晨，马吉斯特号游轮徐徐驶入纽约港。她朝游弋在周围的拖船和乌龟般蹒跚的渡轮努了努鼻子，对一艘花里胡哨的游艇眨了眨眼，还用汽笛冲一只运牛的船一阵咆哮，命令它快快让道。然后，她好不容易停进了自己的专用码头，就像一个臃肿的女人，要经过好一番折腾才能坐定；她又高调地宣示自己才从法国的瑟堡和英国的南安普敦来到这里，载着这世上最最尊贵的人。

这些最最尊贵的人站在甲板上，正机械地向等在码头上的穷亲戚们挥着手，这些人一直候着船上从巴黎来的戴手套的贵客。不一会儿，一条巨大的雪橇似的舷梯将马吉斯特号和北美大陆连接起来，巨轮开始将这些最最尊贵的人倾泻而出——他们中有美国著名演员格洛丽亚·斯旺森，[32]有来自罗泰百货公司[33]的两位采购，有准备来此放债的格劳斯塔国[34]的财政大臣，还有一个晕船晕得天昏地暗的非洲国王，他整个冬天都在巴望着找个地方靠岸。

人潮流向码头，摄影师们忙得不亦乐乎。此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叫声，原来船上抬出了两副担架，上面分别躺着两个昨夜欢饮达旦、此刻烂醉如泥的中西部人士。

甲板上的人群逐渐散去直至空无一人，可是直到最后一瓶法国廊酒都搬上岸了，摄影师们仍然守在原地不动。不仅如此，负责乘客上下船的大副也依旧站在舷梯脚下，先瞅了一下表，接着看了看甲板，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货物还在船上。最后，当最后一队随扈们开始由另一甲板鱼贯而下时，岸边浮堤上的观众群里响起长长一声喝彩：“啊——哈——哈！”[35]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法国女仆，她们牵着几只紫色毛发的小狗。跟在她们后面的是一群搬运工，搬着成束成捆的鲜花，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们。又走出来一个女仆，牵着一个眼神忧郁的孤儿，有点像法国种。紧跟其后的是二副，他拉扯着三只无精打采的猎狼犬——这几个家伙不愿被牵着，二副也不想牵它们。

隔了一会儿，船长霍华德·乔治·维奇克拉伏特爵士终于出现在甲板栏杆边，他身旁堆成一团、像是漂亮银狐毛皮的披肩格外引人注目。

原来是拉格斯·马丁—琼斯。她在欧洲数个首府城市转悠了五年，现在终于回归故土了！

噢，拉格斯·马丁—琼斯当然不是一条狗。她是个姑娘，鲜花般的姑娘。与霍华德·乔治·维奇克拉伏特船长握手时，她笑得那么灿烂，像是刚刚听到这世上最新鲜最滑稽的笑话。笑声震颤着四月的空气，那些还没有离开浮堤的人都纷纷回头张望。

她缓缓步下舷梯，胳膊使劲压着帽子——这帽子价格不菲，是她的神秘道具——这样即使港口的强风吹来，她那稀疏的、像假小子又像囚犯般的头发才不至于东倒西歪。她脸上各部位及神色通常保持着正常位置，犹如婚礼当天清晨指向七点的钟表盘；只有一种例外，若她误把单片眼镜架到那只清澈明亮如童眸般的蓝眼睛上，一切就会显得荒谬绝伦。每走几步，长睫毛就会把镜片顶歪，她便大笑，笑声虽然空洞倒也喜庆，趁机把这自以为是的镜片换到另一只眼睛上。

哒！她那105磅的身躯终于踏上了浮堤，浮堤似乎被她的美貌震撼住了，左右晃动，前后对折。几个搬运工也被她震得晕头转向。一条易动情的大鲨鱼一直追逐着游轮，此时也拼命一跃跳出水面，只为了再看她一眼，随即伤心欲绝地潜回深海。拉格斯·马丁—琼斯终于回家啦！

没有一个家人去迎接她，原因很简单，她是家里唯一还活着的人。早在1913年，她的父母随着泰坦尼克号船沉在一块儿了，而不是在这个世上活着分道扬镳的；因此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在她十岁生日那天继承了马丁—琼斯家七千五百万的财产，这就是客户们常说的“耻辱”。

拉格斯·马丁—琼斯（人们早忘了她的真名）现在正被摄影记者围着拍照。单片眼镜不停地滑落，她就不停地大笑、打哈欠、变换眼镜位置，所以除了用移动成像照相机拍摄的照片，其余照片没有一张有清晰的画面。然而所有照片都拍到一个神色慌乱、相貌英俊的小伙子，双眼流露出近乎凶狠的爱意；他曾在码头上见过她。他名叫约翰·M.切斯特纳特，为《美利坚杂志》写过自己的成功经历；自从马丁—琼斯像夏月引发的潮汐般时隐时现时，他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他们一起在码头漫步时，拉格斯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存在。她茫然地盯着他，仿佛从未在这世上见过他。

“拉格斯，”他开口道，“拉格斯——”

“你叫约翰·M.切斯特纳特？”她问，兴趣盎然地打量着他。

“当然！”他生气地大喊，“你是想假装不认识我吗？不是你写信让我在这里接你吗？”

她笑起来，一辆出租车停在她身旁，她扭身脱下外套，露出一件十分抢眼的连衣裙，上面镶嵌着海蓝色和灰色的格子图案。她像一只淋透了的小鸟般抖了抖身体。

“我有很多无用的东西要申报。”她心不在焉地说着。

“我也是，”切斯特纳特急忙说道，“我要申报的第一件事是，我爱上你了，拉格斯，你离开后的每一分钟我都在想你。”

她叹了口气，他便停住了。

“求你啦！这船上也有美国年轻人，我俩的事已经成为一个无聊的话题。”

“我的上帝！”切斯特纳特大叫起来，“你打算把我对你的爱和别人在船上对你说的话等量齐观吗？”

他的声调升高了，附近几个人开始扭头倾听。

“嘘！”她警告他，“这不是马戏团，如果你想让我在此期间再见你，你千万不能如此粗鲁。”

但是约翰·M.切斯特纳特似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说，”——他声音颤抖，越升越高——“你已经忘记了五年前的上周四，就在这个码头说过的话了吗？”

船上下来的半数乘客都在码头上围观这一幕，另一个小漩涡似的人也从出海关飞奔出来看戏。

“约翰，”——她越来越不高兴了——“如果你再提高嗓门，我会想办法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的。我要去里茨酒店，今天下午去那里看我。”

“可是，拉格斯！”他用嘶哑的声音反驳道，“听我说，五年前——”

接着码头上的观众目睹了奇异的一幕。一位穿着灰蓝相间方格裙子的漂亮女士，疾步向前，双手去抓她旁边一位情绪激动的青年男子。男子本能地往后退，但是一脚踩空，从三十英尺高的码头上徐徐向下翻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并非不优美的弧线后，“扑通”一声跌进哈得孙河。

随即警声大作，他的头刚从水里冒出来，一群人就急忙冲到码头边上去看。他在河里游水游得轻松自如，那位明显惹了祸的年轻女士觉察到这一点后，斜靠在码头上，双手搭篷做成一个扩音器。

“我四点半后在家。”她大声喊道。

然后她欢快地挥了挥手，水里那位劈波斩浪的先生却腾不出手来回应；她调整一了下她的单片眼镜，高傲地瞥了一眼聚集的人群，然后步履轻盈地离开了现场。

二

那五条狗、三个女仆和法国孤儿住在里茨酒店最大的套房里；拉格斯懒洋洋地躺在一个热气腾腾、散发着植物芬芳的浴盆里，在里面打了个盹，接近一个钟头。醒来时，她接了几个业务电话，一个是女按摩师，一个是美甲师，最后是那个将她的发型修得像罪犯的巴黎理发师。当约翰·M.切斯特纳特四点钟到达时，他发现有半打人等在客厅里要见她，这些人包括律师、银行家、马丁—琼斯信托基金的管理人等。他们从一点半就一直等在这里，现在已十分烦躁。

一个女仆对约翰进行了严格的盘问之后——可能是为了确保他全身都彻底干燥了——他立即被带到“小姐”面前。“小姐”在卧室里，斜倚在躺椅上，身旁堆着二十几个丝绸枕头。约翰有些僵硬地走进房间，很正式地鞠了一躬，算是打招呼。

“你看起来好多了，”她边说边从枕头边抬起头，用品评的眼光望着他，“那一跳让你气色不错。”

他冷淡地谢过她的恭维。

“你每天早上都应该去。”然后冷不丁说道：“我明天就回巴黎了。”

约翰·切斯特纳特心里一紧。

“我写信告诉过你，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在这里停留超过一个星期。”她又道。

“但是，拉格斯——”

“我为什么要待在这儿？纽约没有一个有趣的男人。”

“但是听我说，拉格斯，你难道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你难道不能留下，比如十天，对我再多了解一点？”

“了解你！”她的口吻暗示他已经是本翻过多次的书了，“我想要的是一个举手投足都殷勤有礼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说话，完全用手势表达我自己？”

拉格斯发出了厌恶的叹息。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任何想象力，”她耐心地解释道，“美国人都没有想象力。巴黎是唯一可以让文明的女人自由呼吸的大都市。”

“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我了吗？”

“如果不在乎，我就不会横渡大西洋来见你。但是，我一看船上的美国人，就知道我不能嫁给美国人了。我就是恨你，约翰，而且我唯一的乐趣就是使你心碎。”

她开始扭动着钻到靠垫中间，直到她几乎消失在其中。

“我的单片眼镜找不到了。”她解释说。

她在丝绸垫子里搜索一番无果后，才发现那个迷人的眼镜挂在自己后脖子上。

“我喜欢恋爱的感觉，”她继续说着，将单片眼镜戴在她那只孩子气的眼睛上，“去年春天在索伦托，我差点与一个印度王子私奔，但他几乎就是片阴影，太黑了，并且我非常不喜欢他其余妻子中的一个。”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约翰大叫道，将脸埋在双手中。

“好吧，我没有嫁给他，”她抗议道，“但在某方面，他能给我很多东西。他是大英帝国第三富有的臣民。那是另一回事——你很富吗？”

“没你富有。”

“这就是了。你能给我什么？”

“爱。”

“爱！”她再次消失在垫子之间，“听着，约翰。生活对我来说是一系列闪闪发光的集贸市场，每个店主都站在店前，双手合十，招呼道：‘欢迎惠顾，世上最好的集市。’于是我带着装满美丽、金钱和青春的钱包进去，准备买点什么。‘你有什么要出售？’我问他。他双手合十，说：‘好的，小姐，今天我们有一些完美无瑕的爱。’有时候，他甚至没有存货，但当他发现我有这么多钱要花费时，他才派人去取。对了，他总是在我走之前给我爱——却不求回报。那是对我的报复。”

约翰·切斯特纳特绝望地站起身，向窗户走去。

“不要往下跳。”拉格斯迅速惊叫道。

“好吧。”他把他的香烟扔出去，落到麦迪逊大道上。

“又不仅仅是你，”她用更柔和的声调说道，“尽管你有些沉闷，缺乏想象力，我对你的在乎，是言辞不能表达的。但是，生活的道路还很漫长，至今却一事无成。”

“无数事都成了，”他坚持认为，“怎么没有？如今霍博肯市出了一个聪明的杀手，缅因州出现了自杀代理，杜绝不可知论的议案也已送呈国会——”

“我没兴趣跟你开玩笑，”她反驳道，“但我对浪漫有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偏爱。不是吗，约翰！上个月我坐在餐桌旁用餐时，两名男子掷硬币来决定施瓦茨伯格—莱茵河大教堂归谁所有。在巴黎，我认识一个叫布鲁奇达克的人，是他真正地发动了战争，他后年还有一个新的战争计划。”

“那么，你今晚和我一起出去，就算放松一下吧。”他固执地说。

“去哪儿？”拉格斯用轻蔑的口吻询问道，“你觉得我还会对夜总会和一瓶含糖茅斯色克斯酒激动不已吗？我更喜欢我自己五彩斑斓的梦想。”

“我会带你到这个城市最令人激动的地方。”

“会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会发生什么。”

约翰·切斯特纳特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好像他是害怕被偷听。

“好吧，老实告诉你吧，”他用低沉、不安的语气说，“如果一切人尽皆知，我可能会遭遇十分可怕的事。”

她坐直了身子，枕头树叶般地从她身上滚落。

“你是暗示我你生活中有我不知道的一面吗？”她喊道，语带笑意，“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不，约翰，在注定失败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你也能自得其乐——你就勇往直前好啦！”

她的嘴巴像一支小小的玫瑰花，出言不逊，语语带刺。约翰拿起椅子上的帽子和外套，又拾起手杖。

“最后一次问你——今晚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有什么惊喜？”

“看什么？看谁？这个国家有什么好看的吗？”

“哦，”他答道，煞有介事的样子，“有看头，你会见到威尔士王子。”

“什么？”她腾地跳起来，躺椅也随之弹跳，“他回纽约了？”

“他今晚会到。你愿意去见他吗？”

“我可以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我愿意用我一年的生命换取一小时和他相见的机会。”她激动得声音发颤。

“他一直在加拿大。今天下午他会秘密来这里观看大型拳击比赛，而我碰巧知道他今晚的去向。”

拉格斯欣喜若狂地喊道：“多米尼克！路易丝！杰曼！”

三个女仆飞奔而至。她房间里顿时人头攒动，灯光乱闪。

“多米尼克，备车！”拉格斯用法语命令道，“圣拉斐尔，去拿我的金色裙子和真金高跟凉鞋。还有那串大珍珠项链——所有的珍珠项链，和那些卵形钻石，以及镶嵌圆蓝宝石的长袜。杰曼——去叫一个美容师，越快越好。我要再洗一次澡——放半缸凉冰的杏仁乳。多米尼克——趁他们还没关门，火速去蒂凡尼珠宝店，给我买一枚胸针，一个吊坠，一个小皇冠，诸如此类——是什么不重要——但要有温莎家族的徽章。”

她正在摸索裙子的扣子——正当约翰迅速转身要离开，裙子从她的肩膀上滑落了下来。

“兰花！”她在他背后喊道，“要兰花，上帝保佑！要四打，这样我能选四支。”

女仆们在屋里来回飞奔，就像是受惊的鸟儿。“圣拉斐尔，香水，打开香水盒子，拿我的玫瑰色貂皮大衣，镶钻吊袜带，还有涂手的精油！来，拿着这些东西！这个——还有这——哎哟——还有这个！”

约翰·切斯特纳特变得谦恭起来，关上了外面的门。六个受托人仍然在客厅里忙乱地等候，神情姿态各异，有的疲惫，有的倦怠，有的无奈，有的绝望。

“先生们，”约翰宣称，“马丁—琼斯小姐旅途劳顿，今天下午恐怕没时间接待你们了。”

三

“这个地方被称为天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拉格斯四下张望了一番。他们站在一个屋顶花园里，没有遮挡，完全暴露在四月的夜空下。头顶上那些真正的星星眨着眼，泛着寒意；黑漆漆的西边，月华如冰。但是他们站立的地方温暖如夏，在不透明玻璃地板上跳舞或就餐的夫妻们都没注意到这片令人生畏的天空。

他们走向一个桌子时，她低声说：“怎么这么暖和？”

“这是某种新发明，能让热空气不上升跑掉。我不了解这其中的原理，但是我知道，哪怕在隆冬，他们可以让这东西像这样开着。”

她紧张地问道：“威尔士王子在哪里？”

约翰看了看四周。

“还没到，他大约半小时后才会到。”

她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这么激动。”

四年，比他爱上她的时间少一年。他不知道她十六岁时是否也像现在一样，在昏黄的灯光里和漆黑的夜空下，还显得如此可爱；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有点野性、很活泼的孩子，和船上那些准备第二天去布雷斯特的大副、二副们整夜坐在餐厅里；因为战争，那些逝去的岁月充满哀伤与辛酸，她的生活也迅速失去光彩。无论是她兴奋的眼神，还是缀满层层真金真银的鞋跟，都让她看上去像玻璃瓶里的轮船雕塑模型，让人称奇。她就是被雕琢出来的，那么精巧，惹人怜爱，似乎某个精细品工人用了漫长的一生才将她雕琢成如此模样。约翰·切斯特纳特想把她放在手心，来回转动，看看她的鞋尖、耳梢，或者从侧面仔细观察形成她睫毛的那些精灵古怪的东西。

“那是谁？”她突然指着走道尽头一张桌子边上一个英俊的拉丁裔人问道。

“那是罗德里戈·敏诺里罗，电影及面霜广告明星。也许一会儿他会跳舞。”

拉格斯突然注意到小提琴声和鼓声，但是音乐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似乎是顺着清新的夜风飘浮而来，落到地板上，如梦般格外缥缈遥远。

“乐队在另外一层楼，这是一个新主意——注意，娱乐活动开始了。”约翰解释说。

一个纤若蒲草的黑人女孩突然从伪装过的入口走出来，狂乱刺眼的灯光在她身上来回扫射，音乐像受到惊吓似的也转成疯狂的小音阶；她开始唱起来，节奏鲜明，语调悲怆。她身体的经络突然折断，她开始迈着缓慢但不间断的步伐，没有前进也没有希望，像一场狂野但没做完的梦。她失去了爸爸杰克，一直哭啊哭，既歇斯底里又单调，既伤心绝望又不协调。响亮的号声开始此起彼伏，想迫使她停止疯狂而稳定的节奏，但她只听从低沉的鼓声，这鼓声将她隔绝在时间之流的某个点上，岁月悠悠，千载万载，只是惘然。短笛声干扰未果之后，她又把自己变成一条细长的褐色线条，再次哭起来，哭声尖利，令人恐惧，然后她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如果你住在纽约，就不用别人告诉你她是谁了，”约翰说着，琥珀灯亮起来了，“下一个小伙子是谢克·B.史密斯，是个傻里傻气又喜欢饶舌的滑稽演员——”

他突然停住了。灯光随着第二段舞曲亮起之时，拉格斯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从椅子里使劲往前探。她目光坚定，就像英国猎犬的眼睛；约翰发现她的视线落在一群从侧门进来的人身上，他们在半明半暗中正围坐一张桌子旁。

那张桌子被棕榈树叶遮掩着，拉格斯一开始只能辨出三个模糊的身影，然后她辨认出了第四个人，这位似乎远远跟前三个人后面——长着苍白的、椭圆形面颊，上面盖着一头暗黄的头发，微微闪光。

“喂！”约翰突然叫了一声，“王子阁下来了。”

她的呼吸似乎悄悄停在喉咙中了。她依稀意识到滑稽演员现在正站在舞池中间的白色光线里。他说了一会儿话，空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但是她的目光并未移开那张桌子，像着了魔。她看见那伙人其中一个弯下身，对另一个人耳语，一道火柴光闪过，只见一个烟嘴在昏暗的背景中闪着光。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才动了一下。

然后似乎什么东西闯入她的眼睛，白色的、十分刺眼的东西；她猛地挣扎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聚光灯从头顶直直地照射着。她听到周围有人对她讲话，一阵笑声迅速在屋顶环绕，但是那束灯光却令她睁不开眼睛，她本能地从椅子上往后退了半步。

“坐着别动！”约翰俯在桌上轻声说，“他为这个特别的夜晚挑选了一个人。”

然后她明白了——是滑稽演员，谢克·B.史密斯。他正跟她说话，跟她讨价还价——关于一些似乎对别的任何人都无比有趣的事，但在她耳里这些话不过是些夹缠不清的杂乱的声响。她本能地修正了因强光而留在脸上的最初的震惊表情，露出笑容来。这是一种罕见的自我控制能力的表现。通过这个笑容，她巧妙地展现了自己的无比镇静，好像她并没有感觉到灯光，也没有感觉到他拿她的可爱之处取乐的企图——反而因为他无限拉远距离掷镖而被逗乐，他的飞镖可能在月球上也扔得同样成功。她不再是一位“女士”——女士本应该尖刻、令人同情或荒唐可笑。拉格斯彻底亮出自己的态度，完全意识到自己的美貌不会因外力而有丝毫改变，于是稳坐如磐，熠熠生辉；倒是那滑稽演员感到了孤掌难鸣，因为他从未这样被冷落过。他示意了一下，聚光灯被迅速移走。难挨的一刻终于结束了。

难挨的时刻结束了，滑稽演员离开了这里，远处响起了音乐，约翰靠向了她。

“对不起。真的不知道怎么帮你。你真的很了不起。”

她随意地笑笑，算是结束了这段插曲——然后她又开始看那伙人了，此时远处那张桌子旁只坐着两个男人了。

“他走了！”她急切而沮丧地惊呼道。

“别担心——他会回来的。他是个出奇地谨慎的人，知道吗？所以他可能和他某个助手等在外面，等待这里变暗。”

“他为什么如此谨慎？”

“因为他不应该在纽约。他甚至还有备用的名字。”

灯光又暗了下来，几乎同时一个高高的男人从黑暗中冒出来，朝他俩坐的桌子走过来。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他操着高傲的英国腔，语速极快地对约翰说道，“本人是查尔斯·埃斯特勋爵，跟马奇班克斯男爵一起来的。”他仔细瞥了约翰一眼，似乎要确认一下他是否懂得这个名字的重要性。

约翰点了点头。

“只有你和我知道，你明白的。”

“当然。”

拉格斯摸索着去拿桌上一口未动的香槟，然后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马奇班克斯男爵邀请你的女伴放这支曲子时到他们那边去坐坐。”

两个男人都看着拉格斯，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好啊！”她说，然后用疑问的眼神盯着约翰。他又点了点头。她起身，心跳急促，从桌子间穿越前行，绕了屋子半圈。之后，她苗条的身影渐渐从微弱的金色亮光中消失，她坐到了那个半明半暗角落的桌子旁。

四

音乐已接近尾声，约翰·切斯特纳特独自坐在桌边，不断摇晃杯子，香槟冒着气泡。在灯光再次亮起来之前，只见一块金色的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原来是拉格斯，脸色通红，呼吸急速，沉沉地跌进椅子，眼里闪着泪光。

约翰闷闷不乐地看着她。

“他说什么了？”

“他非常安静。”

“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拿起她的香槟，手在不停地颤抖。

“周围很黑，他只是看着我，谈了一些很平常的事。他长得跟照片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很无聊也很累。他连我的名字都没问。”

“他今晚要离开纽约吗？”

“半小时后离开。他和他的随从有一辆车停在外面，要在天亮之前越过边境。”

“你认为他……有魅力吗？”

她犹豫了，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是大家公认的，”约翰恹恹地承认道，“他们希望再回去吗？”

“我不知道。”她犹疑不定地顺着地板望过去，但是那个著名的人物又离开了他的桌子，躲到外面某个角落去了。当她转过脸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刚刚还在主要入口处站了会儿的年轻男子快速朝他们走来。他面色惨白，穿着皱巴巴且不合时宜的工作装，一只手搭在约翰·切斯特纳特的肩膀上，不停地抖着。

“蒙特！”约翰尖叫着刷地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香槟。“这是谁呀？怎么回事？”

“他们发现你的行踪了！”年轻男子声音颤抖对他耳语道，同时四下望了望，“我想和你单独说话。”

约翰跳了起来，拉格斯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像他手中的纸巾那么白。他找了个借口，然后他俩躲到几英尺外一张无人占用的桌子边。拉格斯好奇地盯了他们一会儿，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地板尽头的那张桌子。她会不会被叫回去？王子早已起身弯腰出去了。也许她本应该等到他回来，不过，尽管她仍然沉浸在原来那种兴奋之中，一定程度上她又变回了拉格斯·马丁—琼斯。她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只有他才能带来新的动力。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他的天生魅力——她尤其想知道的是，他是否已经以某种显而易见的方式承认了她的美丽。

那个面色苍白、叫作蒙特的人消失了，约翰回到了座位上。拉格斯惊讶地发现，约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像个醉鬼似的猛地歪进椅子里。

“约翰！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去抓香槟瓶子，但是他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香槟泼溅出来，在杯子四周形成了一道湿漉漉的黄色圆环。

“你生病了吗？”

“拉格斯，”他断断续续道，“我彻底完了。”

“什么意思？”

“彻底完了，告诉你，”他勉强挤出一点病态的笑容，“一个多小时前已经签发了对我的拘捕令。”

“你做了什么事情？”她惊恐地质问道，“为什么要拘捕你？”

灯光暗下来，等待下一首歌曲，他突然瘫倒在桌上。

“到底怎么了？”她还在追问，越来越觉得不安。她向前靠了靠——他的回答几乎听不见。

“谋杀？”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凉。

他点点头。她抓紧他的双臂想要拽他坐直，就像把一件衣服往身上套一样。他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转动着。

“这是真的吗？他们有证据吗？”

他又如同醉汉般不停地点头。

“那你现在赶快离开这个国家！你明白吗，约翰？你现在必须离开，在他们过来找你之前走！”

他朝入口随意瞥了一眼，双目圆睁，目露恐惧。

“天啊！”拉格斯哭喊着，“你为什么一动不动呢？”她的眼睛在绝望中来回游离，然后突然定住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然后怒冲冲地对他耳语。

“如果我来安排，你今晚愿意去加拿大吗？”

“怎么去？”

“我来安排——如果你能稍微振作一下的话。是拉格斯在跟你说话，知道吗，约翰？坐在这里，不要动，等着我回来！”

一分钟后她在黑暗中走到了屋子的另一端。

“马奇班克斯男爵。”她轻声叫道，就站在他椅子背后。

他示意她坐下。

“今晚，你的车上有没有两个空余的位子？”

其中一个随从突然快速地转过身。

“阁下的车满了。”他简短地说道。

“我有非常紧急的事。”她的声音在颤抖。

“呃，”王子迟疑地说，“我不知道。”

查尔斯·艾斯特勋爵看了王子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我认为这不可行。这是一桩违反家中禁令的难办差事。你知道我们说过了，不招惹麻烦。”

王子皱了皱眉。

“这也不算个麻烦。”他反驳道。

埃斯特径直转向拉格斯。

“为什么这么急？”

拉格斯一时语塞。

“怎么说呢，”——她突然涨红了脸——“是私奔结婚。”

王子笑了起来。

“好，”他感叹道，“就这么说定了。埃斯特，不过是例行公事。马上把他带来。我们马上就离开，怎样？”

埃斯特看了看表。

“马上！”

拉格斯跑开了。她想趁灯光昏暗的时候把屋顶上所有的人都赶走。

“快点！”她冲着约翰的耳朵喊道，“我们就要赶去边境——和威尔士王子一起，明天天亮前你就安全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她匆忙付了账，抓起他的胳膊带着他朝另一张桌子走去，尽可能不引人瞩目；到了另一张桌子边，拉格斯用一句简短的话介绍了他。王子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认识了——随从们也点了点头，不露声色地掩饰着内心的不悦。

“我们最好马上出发。”埃斯特说道，不耐烦地看着表。

他们正要起身离开，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叫喊——是两个警察，还有一个红发、穿便衣的男子，从主入口走进来。

“我们快出去，”埃斯特吸了口气，催促大家走向侧门。“要出乱子了。”他言之凿凿——又有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堵住了出口。他们不安地暂停下来。那个穿便服的男子开始仔细地打量屋子里的人。

埃斯特狠狠地盯了拉格斯一眼，然后又盯了约翰一眼，约翰躲到了棕榈树后面。

“那边那个家伙是你的金主之一？”埃斯特逼问道。

“不是，”拉格斯低声说道，“要出大事了，我们不能从这个出口离开吗？”

王子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又坐回到他的椅子上。

“大伙准备好了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他冲着拉格斯微笑着，“现在好像是你这个小白脸给大家招来了大麻烦。”

接着灯光突然亮了起来，那个便衣男快速绕着歌舞表演台跑了一圈，然后跳到舞台中央。

“都别想离开！”他大喊道，“棕榈树后那拨人，坐下！约翰·M.切斯特纳特在没在这个房间？”

拉格斯不由自主地短短惊叫了一声。

“在这儿！”一个侦探冲着他身后的警官喊道。“看看那边那群滑稽的人。你们，举起手来！”

“天啊！”埃斯特低声道，“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转向王子：“不能这样，特德，你不能在这里让人看见。我来拦住他们掩护你，你下去到车上去。”

他走向了侧门。

“举起手来！那边的人，”便服男大喊道，“我说举起手来，我是认真的！哪位是切斯特纳特？”

“你疯了！”埃斯特喊道，“我们是英国人，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卷入这档子破事！”

某个地方传来女人的一声尖叫，于是大家一窝蜂涌向电梯，旋即两声手枪声阻止了这一行动。拉格斯身边的一个女子吓晕了，瘫倒在地上，同时，另一层楼上的音乐响了起来。

“关掉音乐！”那个便衣男喊道，“去把那帮人的耳环取来！快点！”

两名警察朝那拨人走过去，埃斯特和另外几个随从不约而同地拔出左轮手枪，在最大限度护卫王子的同时，他们一点点地向边上移动。一声枪响后，又响了一声，随即传来银器和瓷器碰撞的声音，原来是五六个就餐者掀翻桌子，迅速躲在桌子后面。

恐慌弥漫开来。三声连续而迅速的枪声后是一阵齐射。拉格斯看见埃斯特冷静地向屋顶八个琥珀色的灯开枪射击，刺鼻的灰色浓烟开始四处弥漫。与这屋里的呼号和尖叫相比，远处源源不断传来的嘈杂的爵士乐声不过是奇异的低语。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停了。一阵尖锐的哨声回荡在屋顶，透过浓烟，拉格斯看到约翰·切斯特纳特走向便衣男子，他举着的手是要投降的样子。接着传来一声神经质的大叫，有人不小心踩上一堆餐具，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咔嚓声。然后就是可怕的寂静——甚至那个乐队似乎也没声了。

“都过去了！”约翰·切斯特纳特的声音在夜空里剧烈地回荡，“聚会结束了，想回家的可以回家了！”

屋里仍然一片寂静——拉格斯知道这是害怕产生的沉默——内疚感快把约翰逼疯了。

“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表演，”他大声道，“我想谢谢你们所有人。如果大家还能找到没被弄翻的桌子，我免费请大家喝香槟，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恍惚间拉格斯觉得房顶和高悬的星星突然开始游来游去。她看见约翰抓起侦探的手，由衷地握了握，侦探咧嘴笑了笑，把枪塞进口袋；音乐又响起来，那个晕倒的女孩忽然和查尔斯·埃斯特勋爵在角落里跳起舞来；约翰满屋子跑来跑去，拍拍别人的肩膀，又是笑又是和人家握手；然后他朝她走来，容光焕发，纯真无邪，像个孩子。

“你不觉得很棒吗？”他大声说道。

拉格斯隐约感觉到一阵晕眩，一只手向后摸索着找一把椅子。

“这是怎么回事？”她晕乎乎地大声问道，“我是在做梦吗？”

“当然不是啊！你再清醒不过了。我策划了这一切，拉格斯，你明白了吗？我为你导演了这一切，都是我设计出来的，唯一真实的只是我的名字！”

她突然瘫倒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西服翻领，要不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揽其入怀，她肯定已经无力地滑落到地上了。

“来点香槟——快点！”他招呼道，然后他冲站在身旁的威尔士王子嚷道，“还有你！去备好我的车，马丁—琼斯小姐兴奋得晕过去了。”

五

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巍峨高耸，到了三十层楼，整个建筑就变成闪着白光的细长棒糖，十分漂亮。如果它噌噌地向上再蹿出一百英尺高，就显得更加细长了，简直变成了一座长方形的塔，直插云霄，接近“摩天”的梦想了。拉格斯·马丁—琼斯站在这座摩天楼最顶端的窗户旁，迎着清冽的微风，俯瞰这座城市。

“切斯特纳特先生想知道您是否愿意去他的私人办公室。”

她顺从地挪动纤纤细腿，沿着地毯，走进一个凉爽的房间，房间位于大楼高处，可以俯瞰海湾和广阔的海洋。

约翰·切斯特纳特坐在桌子旁，等着她，拉格斯走近他，手臂环绕在他的肩膀上。

“你确定你是真实的？”她急切地问道，“你能绝对保证吗？”

“你在回来前一个星期才写信给我，”他谦和地反驳道，“不然我会给你策划一场革命。”

“这整件事都是专门为我吗？”她问道，“这么一场完全无用的、华丽铺张的表演都只是为我吗？”

“无用？”他想了想说，“哦，刚一开始可能是无用的。最后一刻，我邀请了一个大块头餐馆老板，你在另一张桌子的时候，我把整个关于夜总会的想法都兜售给了他。”

他看了看他的表。

“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做——然后我们要赶在午餐前把婚给结了。”他拿起电话：“杰克逊吗？……发送一封一式三份的电报去巴黎，柏林，和布达佩斯，将冒充公爵抛硬币决定施瓦茨伯格—莱茵河教堂归属的两个人发配到波兰边境。如果那个荷兰佬不执行命令，就降低汇率，降至0.0002。还有，那个笨蛋布鲁奇达克又到了巴尔干半岛，蓄意挑起新的战争。把他扔到去纽约的第一班船上，不然就把他丢进希腊监狱。”

他放下电话，笑着转向站在一旁的那个惊愕的世界公民。

“下一站是市政大厅。如果你愿意，我们将驱车去巴黎。”

“约翰，”她认真地问他，“谁是威尔士王子？”

他没有吱声，直到他们坐上了电梯，并陡然猛降了二十层楼，他才向前靠了靠，然后拍了拍那个看管电梯的男孩。

“锡德里克啊，不要开这么快，这位女士不习惯一下子从高处陡降。”

电梯男孩转过头，笑了笑。他的脸也是灰白的，椭圆形的，盖在上面的是黄色的头发。拉格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锡德里克来自韦塞克斯，”约翰解释道。“至少可以说，我俩长得像，像得惊人。王子们未必总是格外谨小慎微，看锡德里克的左撇子模样，我甚至怀疑他是教皇党党员。[36]”

拉格斯把单片眼镜从她的脖子上拿下来，然后将眼镜带子挂到了锡德里克的脖子上。

“谢谢你，”她言简意赅道，“谢谢你给了我人生中第二个最大的惊喜。”

约翰·切斯特纳特开始双掌合拢，做出一副拉生意的架势。

“女士，欢迎惠顾，”他邀请她说，“这是这个城市最好的集市！”

“那么，你都卖些什么呢？”

“哦，小姐，今天我们出售的是一种超级完—美—无—缺的爱。”“帮我包起来吧，商人先生，”拉格斯·马丁—琼斯大声说道，“看起来是桩很划算的买卖。”

（何绍斌蒋凌雨译）

读心人[37]

一

下午五点钟光景，里茨饭店一个光线朦胧的椭圆形房间里开始觥筹交错，此起彼落，逐渐汇成一段曼妙的曲调——“嗵”，“扑通”，一块块冰块掉进杯子里；“叮”，“叮当”，银色托盘里锃亮的茶壶和奶油罐，禁不住托盘在运动中的晃动，优雅地亲起嘴来。有些人就喜欢一天中这暮色泛黄时分，因为此时住在里茨饭店的如花般的女客们，一扫倦容，变得愉快活泼起来——一天中唯有此时可以在里茨饭店大饱眼耳之福。

某个春日的午后，如果你的目光越过稍稍凸起的马蹄形围栏，你可能会看到坐在一张双人餐桌旁的阿尔丰索·卡尔太太和查尔斯·亨珀太太，都那么年轻。穿晚礼服的那位就是亨珀太太——我说“晚礼服”，意思是她穿戴整齐，黑色衣服上缀着大扣子，肩上披着泛红的披肩，总体上感觉有点像法国红衣主教穿的长袍，有几分时髦，但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够庄重；考虑到她这身行头是巴黎和平大街的时装店设计的，不敬之意更为昭然。卡尔太太和亨珀太太都才二十三岁，嫉妒她们的人说她俩都攀了高枝。她俩都有自己的豪华汽车候在饭店门外，但她们都宁愿在四月的暮色里步行回家（沿着公园大道）。

卢艾拉·亨珀个子高挑，长着英国乡村姑娘才有但不常有的亚麻色头发。她皮肤富有光泽，根本不必涂抹任何化妆品，但她把脸涂抹成深红的玫瑰色，描画后的嘴唇和眉毛仿佛是新长上去的——这一番折腾终于让她如愿以偿，尽管如此化妆是一种过时的时髦——当时还是1920年。当然，说她过时是一九二五年的观点，五年前她的装扮效果还真是恰如其分的。

“我已结婚三年了，”她刚喝完一杯柠檬汁，一边费力掏出一支烟一边道，“孩子明……明天就满两岁了，我得记住要——”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金色铅笔，在象牙白的记事便签上写起来，“蜡烛”、“可以拉扯的东西，还有纸帽子”等等。然后，她抬起头，盯着卡尔太太，欲言又止。

“我想告诉你一些无法忍受的事，想听吗？”

“说吧。”卡尔太太热情地鼓励道。

“连我的孩子都不喜欢我。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是真的，爱德。孩子也开始无法充实我的生活了。我全心全意爱他，可是要我照看他一个下午，我就会无比紧张，想要尖叫。跟他待上两小时，我就祈祷着保姆马上进来。”

卢艾拉做完这番告白，飞快地吸了口气，紧盯着这位朋友看。其实她本人对此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这本来就是实情，而讲实话也决无恶意。

“可能是因为你不爱查尔斯了。”卡尔太太大胆推测道，面不改色。

“可是我真的爱他！希望这番话没有给你留下那种印象，”她暗自认为爱德·卡尔很愚蠢，“就是因为我真爱查尔斯，使事情更加复杂。昨天晚上我在睡梦中哭喊起来，因为我明白我们正缓慢但确信不疑地滑向离婚的境地。是孩子把我们拴住了。”

五年前就已嫁为人妇的爱德·卡尔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对方，想弄清楚对方是否在装腔作势，可是卢艾拉那可爱的眼神显得既庄重，又哀怨。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爱德问道。

“一言难尽，”卢艾拉应道，同时皱了皱眉头，“首先，是饮食问题。我不善于管家，也不打算变成一个好管家。我讨厌订购食品杂物，讨厌进厨房，伸着脖子看冰箱是否干净，讨厌在用人面前假装对她们的活儿感兴趣，而实际上只有食物端到了饭桌上我才愿意听到这个词。你也知道，我从未学过做饭，因此厨房于我——简直像是锅炉房。总之厨房就是我弄不明白的一台机器。‘去上烹饪学校呀’，这句书里人物常说的话，说起来容易——可是，爱德，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除了迫不得已的原因，谁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模范主妇呢？”

“继续说，”爱德事不关己地说道，“再多讲点儿。”

“唉！结果，家里总是一团糟。每周用人们都在离职。要是她们年纪轻又不能干，我没有能力训练她们，那么只好让她们走路；如果她们有经验，看到女主人对芦笋价格之类的事情毫无兴趣，她们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家里干活，就自动离开了。所以一半的时间里，我们都是在外面的餐馆或饭店里吃饭的。”

“我想查尔斯不喜欢那样吧。”

“简直是憎恨。实际上，他憎恨我喜欢的一切。他讨厌看电影，讨厌看歌剧，讨厌舞会，讨厌鸡尾酒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讨厌这世上一切令人愉悦的事物。我在家待了大约一年。先是我肚子里有了宝宝查克，接着宝宝出生后给他哺乳，这些我倒觉得无所谓。不过今年我已直接告诉查尔斯说，我还年轻，想有些娱乐。所以此后，不管他是否乐意，我们都去了一些地方。”她停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接着说，“我觉得对不起他，爱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如果我们在家里枯坐，我又对不起自己。再说句实话，我倒是宁愿他比我更加不快乐。”

卢艾拉说这番话并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觉得自己毫无私心。结婚前就有许多男人总是夸她“大度开朗”，她也准备把这个品质融入婚姻生活，所以她常常能像了解自己的观点一样洞悉查尔斯的立场观点。

如果她是拓荒者的老婆，她或许真的会与丈夫一道肩并肩战斗。可这里是纽约，没有任何战斗。他们夫妇俩的确在搏斗，但不是为了获得遥远的宁静与闲暇——她的宁静与闲暇多得都受不了了。像纽约城里成千上万其他年轻妻子一样，卢艾拉也不想闲着，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如果她的钱再多一点而爱再少一点，她可能就去参加骑马比赛或爱上某个秘密情人了；如果他们不似现在这么有钱，她过剩的精力可能已经孕育出某种希望或催生出某种努力了。遗憾的是查尔斯·亨珀夫妇的情况恰恰左右不靠。与他们境况类似的美国人大有人在，每年夏天这些美国人都会到欧洲遨游，对他国风俗、传统和消遣方式既嗤之以鼻，又有几分艳羡，因为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风俗、传统和消遣方式。这个阶层的美国人仿佛昨天才从娘肚子里蹦出来，而他们的父母如同生活于两百年前的人物。

饮茶时间忽然转换成了餐前时刻。大部分桌子都已被清理干净了，屋子里冷不丁传来一阵高亢尖利的说话声，但没有应和，还远远地传来一阵令人惊讶的笑声——服务生正在一个角落里往桌上铺白色桌布，准备供应晚餐了。

“查尔斯和我相互折磨着，”又一阵沉默后，卢艾拉的声音格外清亮，把人吓了一跳，她拼命压着嗓子道，“说起来都是小事。他不停地用手擦脸——一直不停，吃饭的时候擦，看戏的时候擦，甚至睡觉时也擦。我快要疯了，如果这样的事情开始烦你，一切都快完了。”她突然打住，向后一仰，把一条浅色毛皮围在脖子上，才接着说，“但愿没有使你厌烦，爱德。我还有事，心里憋不住了，因为今天晚上将上演精彩故事。今天晚上我……我还有活动——非常有趣的活动，看完戏吃晚饭，然后去会一些俄国人、歌唱家或舞蹈家之类，而且查尔斯也说了他不去。他不去——我就一个人去，就这么简单。”

她突然将手臂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光滑的手套，开始抽泣起来，声音不大但一直未停。旁边并没有人看，可是爱德·卡尔希望对方已把手套脱掉，她便会伸手去抚摸对方的双手，安慰她。然而，对于一个生活中拥有丰富内容的女人而言，手套是她们拒绝同情的武器。爱德本想说一切都将“好起来”，一切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她唯一的应对就是保持耐心和有限的兴趣。

一位服务生走过来，在桌上放下一张折起来的纸，卡尔太太伸手去拿。

“不，千万别，”卢艾拉小声说道，有点结巴，“不要，是我请你的，我都把钱准备好了。”

二

亨珀夫妇所住的公寓——当然是他们自己的——位于冷冰冰的白色宫殿般的建筑群之中，这些房子没有名称，只有编号。他俩利用蜜月旅行采购装修房屋的材料，去英国买大件材料，去佛罗伦萨买了些小装饰，去威尼斯采购了窗帘的花边和亚麻布，还买了些各种颜色的玻璃杯，两人嬉戏逗乐时，常将其胡乱地摆满桌子。卢艾拉喜欢在蜜月里挑选东西。这让他们的旅行有的放矢，也免得像欧洲的蜜月夫妇那样在大宾馆和荒凉的废墟间来回瞎转。

从欧洲回来，他们的婚姻生活就开始了。大体上卢艾拉发觉自己是一个喜欢物质的女人。她拥有别致的公寓和豪华汽车，但有时候她对此感到惊讶；如果命运没有给她眼前的东西，而是把《妇女之家杂志》[38]上登载的郊区抵押贷款平房和去年刚出来的一款车给她，她的惊讶之思同样不在话下。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一切居然开始让她感到厌倦。可是，这一切的确……

那天傍晚，当她从四月的暮色中走出来，走进门厅，看见她丈夫在起居室的炉火前等她时，已到了七点钟。她进屋没有一点声响，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隔着客厅，远远地凝视了一会儿丈夫的身影，感觉这景致不错。查尔斯·亨珀约莫三十四五岁，年轻的面庞显得很严肃，顶着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大约十来年就会全部变白，看上去也与众不同。他眼眶深陷，眼珠呈深灰色，这才是他最显著的特征——可女人们老觉得他的头发很浪漫；卢艾拉大多数时间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此时，她忽然又有点讨厌他了，因为她看见他的手又举向脸庞，正神经质地擦抹着脸颊和嘴巴。这个动作令他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人不敢苟同，有时候甚至会妨碍他的言辞表达，结果她只好不断地问“什么？”她已这样问过多次，他也让人讶异地多次道过歉。可是很显然他并未认识到他这个动作多么扎眼，多么让人烦扰，因为他一直没有根除这个习惯。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卢艾拉甚至害怕再谈论此类事情——某些话可能会立即导致某种情形的产生。

卢艾拉轻轻地把手套和钱包扔到桌子上。听到轻微的声响，她丈夫立即向门厅张望。

“是你吗？亲爱的。”

“是的，亲爱的。”

她走进起居室，走向丈夫的怀抱，使劲地亲吻他。查尔斯非同寻常地正式回应了她的动作，然后慢慢地扳转她的身子，让她面向屋子远处。

“我带了人回家吃晚饭。”

她这才发现屋里不止他们俩，立即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脸上僵硬的表情立即软化了，换上羞怯、迷人的微笑，同时伸出手。

“这是穆恩大夫——这是我太太。”

眼前这个人比她丈夫年纪稍大，长着一张圆脸，面色苍白，还有些许皱纹。他走上前来招呼道：“晚上好，亨珀太太。我希望没有打搅您的任何安排。”

“噢，没有，”她迅速大声回答道，“很高兴你来共进晚餐，我们正觉孤单呢。”

与此同时，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晚还有事情，马上怀疑这是否是查尔斯想的一个笨办法，要把她困在家里。如果是这样，他的诱饵就选错了。这个家伙——浑身透着令人困倦的沉静，他的面孔，他那浓重而慵懒的声音，甚至他陈旧衣服上的光芒都透着这种感觉。

不过，她还是找了个借口去厨房，查看晚餐准备情况。与往常一样，他们正在试用两个新用人，中午的饭菜烧得不好，服务态度也不行——她打算明天就让她们滚蛋。她希望查尔斯去跟用人谈——她讨厌亲自解聘用人。她们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相当无礼，而查尔斯自有办法对付她们。她们总是惧怕男人。

这次炉子上煮的东西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卢艾拉做了一番该使用“何种瓷器”的指示，又从餐柜里拿出一瓶珍贵的意大利干红葡萄酒，将其开启。然后，她走进查克的房间，吻了小家伙，向他道晚安。

“他好吗？”孩子一边高兴地往她怀里钻，她一边问保姆。

“非常好，”保姆说，“我们在中央公园旁边溜达了很久。”

“噢，你真是个聪明的小男子汉！”她非常愉快地吻着孩子。

“宝宝把一只脚伸进了水池，所以我们马上乘出租车回家给他换了鞋和袜子。”

“做得对。查克，等等，给你。”

卢艾拉从脖子上解下黄色大珠子项链，递给儿子。“千万不要把妈妈的珠子弄坏了哦。”她又转身对保姆说，“他睡着后，把项链放在我梳妆台里，好吧？”

她离开儿子时，感到儿子有些可怜——他生活在多么狭小的圈子里，所有孩子都这样，除非降生在一个大家庭里。只要不是她亲自照顾他，儿子在她眼里就是一朵娇小可人的玫瑰花。他的脸形和她的一样；有时她把他搂在胸前，听见彼此心跳，她会兴奋地尖叫，产生对生活的新决定。

在她自己可爱的粉色卧室里，她把心思都收回到自己的脸上，这张脸已经洗过并恢复到未施粉黛的样子。穆恩大夫根本不值得她为其专门换衣服。尽管卢艾拉整天几乎没做什么事，但她觉得出奇地累。她回到起居室，他们开始晚餐。

“这房子不错，亨珀太太，”穆恩大夫一派就事论事的口吻，“请允许我祝贺你拥有一个很不错的小男子汉。”

“谢谢。这话从大夫口里说出来，真是美好的赞许，”她顿了下，又问，“你专治孩子？”

“我什么也不专治，”他答道，“我就是这行里最常见的那种——一个普通的有执业资格的人而已。”

“不管怎么样，也是纽约才最常见的。”查尔斯也插了句话。他又在神经质地擦抹脸颊，刚才卢艾拉为了不看他的动作，目光只盯着穆恩大夫说话，但查尔斯接下来说的话让她一下子转过来看着他。

“实际上，”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道，“我邀请穆恩大夫来，因为我希望你今晚和他聊聊。”

卢艾拉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和我聊聊？”

“穆恩大夫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想，卢艾拉，他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应该知道的情况。”

“为什么？——”她努力想笑，可是惊讶和恼怒使她笑不出来，“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情况和我毫无关系。我觉得我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良好过。”

穆恩大夫注视着查尔斯，请求允许他发言。查尔斯点点头，手又自动举到脸上。

“你丈夫给我讲了你对生活中一切不满意的状况，”穆恩大夫说，依然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他想知道我能否有办法让你的情况平缓下来。”

卢艾拉的脸上火辣辣的。

“我可不相信什么心理分析，”她冷冷地回敬道，“而且我认为我根本不是心理分析的合适对象。”

“我也认为你不是，”穆恩大夫回答说，表面上似乎并未觉察到对方语气里的冷淡，“除了我自己，我也对任何事情都不抱特别的信念。我告诉过你，我并不专治什么，而且还可以告诉你，我对任何时髦的东西也没兴趣。我从不向人保证什么。”

有一阵，卢艾拉想过离开这间屋子，但查尔斯那个建议之大胆无耻又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我想不出查尔斯都给你说了什么，”她说，费力地控制自己，“我不想说那么多为什么，可是我想让你明白，我们的事是我和我丈夫之间的事。穆恩大夫，如果你没有意见，我更愿意谈些别的事情——不那么涉及私人的问题。”

穆恩大夫使劲地、不失礼貌地点头同意。他没有试图再次扯到刚才的话题，晚餐在沉默中进行，一种失败后的沉默。卢艾拉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坚持进行今晚原定的计划。一个钟头前是她的独立地位要求她这么做，而现在则是某种反抗意识要求她这么做，事关她的自尊。晚餐结束后，她会在起居室留一会儿，然后咖啡端上来时，她便要找个借口，打扮好就出门。

可是，他们离开餐厅后，是查尔斯抢先迅速地、不容置辩地消失了。

“我要写封信，”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卢艾拉还来不及做一个外交惯例式的抗议，他已迅速走下走廊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她听到了关门声。

卢艾拉满怀怒气，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把咖啡倒进沙发的一个角落，呆呆地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不要害怕，亨珀太太，”穆恩大夫突然冒出来，“我也是受人之托，并非我愿——”

“我不怕你。”她打断了他。然而她明白自己在撒谎，即便只考虑一点——他对她的冷淡故意视而不见——他也是够可怕的。

“给我讲讲你的烦恼，”他说得十分自然，似乎她也是受人之托。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而且除非只有他俩在房间里，否则他似乎几乎不会跟她搭讪。卢艾拉心里的话和意愿是“我不会这样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结果她说出的话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话从她嘴中自然倾泻而出，似乎不受她自己的控制。

“难道你没有看见他吃饭时不停地擦抹脸庞吗？”她问道，有些不顾一切的架势，“你眼睛瞎了吗？他已经让人不胜其烦，我快要疯了。”

“我看见了。”穆恩大夫那张圆脸点了点。

“难道你不明白我已受够了家庭的拖累？”她衣衫下的胸脯似要挣脱束缚，想呼吸空气，“难道你看不出我有多烦吗？要管家，还要照看孩子——一切似乎没完没了。我想要放纵，不管什么形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找到心跳的感觉就行。”

“我明白。”

他声称对什么都明白，这让卢艾拉怒火中烧。她对此无比轻蔑，甚至宁愿没人能理解她。只要她自己的欲望是真诚、热忱的，她就满意了。

“我已经尝试过成为一个好女人，不打算再尝试了。如果我也是那些耗尽一生却一无所获的女人中的一员，那么我现在就要及时行乐。你可以说我自私，说我傻，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可是五分钟后我就要走出这栋房子，去享受活生生的生活了。”

这次穆恩大夫没有马上搭腔，不过他的头仰得高高的，好像在倾听发生在较远处发生的事。

“你不会出门，”过了片刻他才说，“我敢肯定你不会出去。”

卢艾拉笑起来。

“我一定要出门。”

他不管她怎么想，接着说：“你看，亨珀太太，你丈夫身体不好。他已经尽力适应你要的那种生活方式了，但这对他来说压力过大。当他擦抹嘴巴——”

这时，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脸上带着惊恐的女佣踮着脚走进房间。

“亨珀太太——”

卢艾拉被这一插曲吓着了，迅速转头问道：“什么事？”

“我可以跟你说说——”她稍微镇定了一下，马上克服了恐惧，“亨珀先生病了。刚刚不久前，他进了厨房，把冰箱里的东西全扔了。现在他在自己房间里，又哭又唱——”

突然，卢艾拉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三

查尔斯·亨珀患有神经衰弱症。几乎连续二十年他一直肩负重任，十分辛劳，近年家庭的压力快把他压垮了。他对妻子的态度是他的软肋，不然他还算是一个意志坚定、做事有条不紊的人——他当然知道她极度自私，可是在人际关系模式的各种瑕疵中，女人的自私对许多男人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卢艾拉身上除了自私自利，同时还有一种稚嫩天真之美，因此哪怕明明白白是她造成的局面，查尔斯也开始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当然不是一种健康的态度，长期以来，随着他不断延揽责任，他的心理终于出毛病了。

对此，卢艾拉先是震惊，接着是一闪而过的怜悯，最后对局面失去耐心。她是“一个大度的人”——所以她不能在查尔斯生病时乘人之危。她的自由问题要延迟到查尔斯病愈才可以讨论。就在卢艾拉决定放弃妻子角色时，她又被迫成了护士。她坐在他床边，他则狂乱地、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她——说他们刚订婚的日子，谈朋友如何在当时告诫说他在犯错，谈结婚最初几个月的幸福，也谈到随着两人间的裂痕加大他如何变得越来越狂躁。很明显，对这些事，他比她想象的要明白得多——也比他自己说过的话要明白得多。

“卢艾拉！”他有时会在床上突然乱动，“卢艾拉，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查尔斯，在你身边。”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温婉。

“如果你想走，卢艾拉，你最好走啊。我好像不再配得上你了。”

她用一种使对方安心的方式否认了。

“我反复想过了，卢艾拉，我不能因为你毁了我的健康——”他很快又激动地喊起来，“不要走，卢艾拉，看在上帝分上，不要丢下我不管！你发誓说你不会！如果你不走，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这番低三下四最让她生气；他本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如此表达衷肠。

“我只出去一分钟，穆恩大夫来了，他是你的朋友，查尔斯。他今天来查看你的病情，记得吗？他离开前想和我说几句话。”

“你会回来吗？”他坚持问。

“只去一小会儿。那边——安静躺下吧。”

她把他的头抬起来，把他的枕头重新摆放好，明天将会新来一个受过培训的护士。

穆恩大夫正在客厅里候着——在午后的光照下，他的衣衫显得更加破旧寒酸。她情不自禁地讨厌他，毫无根据地认为是他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她的不幸，不过他的关心牵挂使她无法拒绝见他。她并未请他去和其他专家会诊，况且——像他那样寒酸落魄样的大夫……

“亨珀太太。”他迎上前来，伸出手，卢艾拉轻轻地碰了碰，有些不安。

“你气色不错。”他说。

“我很好，谢谢！”

“祝贺你完全控制了局面。”

“我根本没有控制任何东西，”她冷冷地说道，“我只做了我该做的——”

“那就对了。”

“我做了我该做的，仅此而已，”她继续道，“而且我做这些并非出于特别的善心。”

她突然又对他怒火中烧，因为她度过了灾难般的一夜——她意识到她正把自己置于和他关系亲近的地位，然而她还是不吐不快。

“这个家乱了，”她悲愤地嚷起来，“我不得不解雇那些用人，现在又找了女佣，明天就到。孩子感冒了，照看她的保姆竟然没发现，总之一切都要多乱就多乱，要多可怕就多可怕。”

“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保姆没有尽责的？”

“你如果被迫待在这座房子里，你也会发现各种烦心事的。”

他点点头，满脸倦容，朝房间四下环顾。

“我感觉有点信心了，”他缓缓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不会保证什么，只是尽力而为。”

卢艾拉看着他，吓了一跳。

“你什么意思？”她抗议道，“你并没有帮我什么——根本没有。”

“是不太够——可是，”他神色凝重地说，“这需要时间，亨珀太太。”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枯燥单调，但不知为何没有恶意，可是卢艾拉觉得他太过分，一下站起来。

“我遇见过你这号人，”她冷冷地说道，“出于某种理由，你似乎觉得你有资格作为这个家庭的老朋友站在这里。可是我不会这么快接受朋友，而且我也没有给你权力让你如此，”她本想说“无礼”，但还是没说出来，“接近我。”

他从前门走出去后，卢艾拉走进厨房，想看看厨娘能否明白要做三种不同的饭菜——查尔斯的饭菜，孩子的饭菜和她自己的。家里情况这么乱，只有一个用人真是难办。她必须试试另外的用人中介所——目前这个已开始让人烦了。

让她意外的是，那个厨娘竟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正在餐桌旁看报纸。

“为什么？”她努力想记起那厨娘的名字，“为什么？出了什么事？那什么——”

“我的名字叫丹斯基太太。”

“出了什么事？”

“我恐怕无法满足你的要求，”丹斯基太太说道，“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平常的厨子，而且我不会做病人的饭菜。”

“可是我一切都指望着你呢。”

“非常抱歉，”她不断地摇头，“我也要顾及我自己的健康。我保证我来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告诉我这份工作的具体内容。你叫我打扫你丈夫的房间时，我就知道我干不了这活。”

“我并没有叫你打扫任何东西呀，”卢艾拉绝望地说道，“如果你就这么坐到明天，我也不可能今天晚上就找到别人呀。”

丹斯基太太礼貌地笑了笑。

“跟你一样，我也想我自己的孩子。”

卢艾拉本想说多给她点钱，可是她的倔脾气突然上来了。

“我这辈子从未听到过这么自私的话！”她勃然大怒，“马上滚蛋，你这个老蠢货。”

“如果你把占用我时间的钱付给我，我就走。”丹斯基太太镇定地答道。

“除非你留下，否则一分钱也别想。”

说完这话，卢艾拉立即觉得不应该，可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收回这个威胁。

“你该付我那笔钱。”

“滚出那道门去！”

“我拿了钱才会走，”丹斯基太太愤愤不平地坚持着，“我也有孩子要养。”

卢艾拉猛吸了口气，向前跨了一步。丹斯基太太被她的怒火吓着了，转身夺门而去，边走边骂骂咧咧。

卢艾拉走到电话边，打电话给用人中介所，说明这个厨娘已经离职。

“你们能否马上给我派一个来？我丈夫病了，孩子也病了——”

“对不起，亨珀太太，目前手头无人，要等四点钟后。”

卢艾拉争取了一会儿，最终得到一个保证，即他们会给所认识的一位女佣打电话应急，这是明天到来前他们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她又给其他几家介绍所打了电话，但这个时候整个用人中介业似乎都停止运转了。给查尔斯喂了药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孩子的房间。

“宝宝怎么样？”她泛泛地问道。

“华氏九十九度一，”保姆一边轻声回答，一边对着光看温度计，“刚刚量过。”

“那很高吗？”卢艾拉问道，皱了皱眉。

“只高了五分之三度，这在下午不算太高。孩子感冒了，温度都会升高。”

卢艾拉走到儿子的小床边，摸了摸儿子烧红的脸颊，一边担心，一边想这孩子长得多么像公共汽车里“力士”[39]广告中的小胖天使啊，简直不可思议。

她转身问保姆，“你会做饭吗？”

“怎么啦——我做得不好。”

“是这样，今天晚上你能为孩子做饭吗？那个老厨娘已经离开了，找不到其他人，而我又不会做饭。”

“噢，可以，我可以给宝宝做饭。”

“太好了。我要给亨珀先生安装点东西。你把门开着，大夫来了才听得见门铃声。大夫来了告诉我。”

这些天，大夫真是络绎不绝。几乎整天都有大夫上门，专科大夫、家庭大夫每天上午来，接着是儿科大夫——还有今天下午在客厅里等待的那位穆恩大夫，那个不温不火、锲而不舍但不受欢迎的人。卢艾拉来到厨房。她会给自己煮火腿和鸡蛋——这是她每次看完戏回来后常干的事儿。可是查尔斯要吃的蔬菜却是另一回事——必须将其煮沸，或炖，或用其他办法烹饪，而且炉子有那么多炉门和烤箱，她怎么知道用哪个？她选了一个看上去很新的蓝色平底锅，把胡萝卜切成丝放进去，倒进一些水。正当她把锅放在炉子上，努力想下一步该干什么时，电话响了，是用人中介所打来的。

“是的，我是亨珀太太。”

“怎么回事，我们派给你的女佣回来了，声称你拒绝为她花费的时间支付报酬。”

“我给你们解释过，她拒绝留下来，”卢艾拉气愤地说道，“她不遵守合约，所以我觉得我没有任何义务——”

“我们必须保证我们的员工获得报酬，”中介人告知她，“否则，我们对她们毫无用处，对吧？我很遗憾，亨珀太太，但是这件小事不解决，我们无法再为你派任何人。”

“好吧，我付钱，付钱！”她叫起来。

“当然我们还是愿意与客户保持良好关系——”

“是的——好！”

“那么你明天把钱给她？每小时七十五美分。”

“可是今天晚上怎么办？”她喊道，“我今天晚上就要一个人。”

“为什么呀——已经很晚了，我自己也要回家了。”

“可我是查尔斯·亨珀太太呀！你明白了吗？我答应要做的事绝对会做到。我是查尔斯·亨珀的妻子，住在百老汇十四号——”

与此同时，她马上意识到百老汇十四号的查尔斯·亨珀已经是一个帮不上任何忙的病号了——他既不能再证明什么，也不能再保护谁。世界突然变得如此残忍，使她绝望了，绝望中她挂断了电话。

卢艾拉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捣鼓了十分钟，然后去找孩子的保姆。尽管她并不喜欢这个用人，她还是向其坦承自己不会做丈夫的晚餐。保姆说头疼得厉害，而且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已经分身无术了，不过她还是不太情愿地同意指导卢艾拉如何操作。

保姆一边试验一边抱怨，卢艾拉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按照保姆的指令捣鼓她不熟悉的炉子。总算找到了一种办法应付查尔斯的晚餐。然后，保姆该给查克洗澡了，卢艾拉独自坐在餐桌旁，听着锅里咕咚咕咚的气泡声。

“女人每天就干这事，”她寻思，“无数的女人，不仅要做饭，还要照顾病人——甚至还要出去工作。”

但是，她认为她和这些女人除了表面相似，即都有双脚双手，本质上她和她们根本不一样。她这样想就如同她可能说：“南海岛民都戴鼻环”一样。今天她就权当在自己家里体验贫民生活，而且她一点也不喜欢。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荒唐的例外。

突然，她意识到有人慢慢走进餐厅，接着进了男管家的食品储藏室。她有点害怕是穆恩大夫来访，抬起头来张望——结果看见保姆从储藏室门走出来。卢艾拉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保姆好像也要生病了。她猜对了——保姆刚进厨房门就一个踉跄，双手抓着门把手，就像长翅膀的鸟儿紧紧抓住树枝一样，然后无力地坐到地上。就在此时，门铃响了；卢艾拉一下站起来，明白是儿科大夫到了，心里才稍许宽慰。

“晕厥，就这些，”大夫一边说，一边把这姑娘的头抬起来，放到他的大腿上。拨弄了几下她的眼皮，他说：“是的，她只是晕厥。”

“每个人都病了，”卢艾拉有些绝望叫喊起来，“大夫，除了我，每个人都病了。”

“这个人没病，”过了会儿他说道，“她的心跳已经正常了，她只是晕过去了。”

卢艾拉帮助大夫把这个逐渐苏醒的人抬到椅子上后，迅速冲进孩子房间，弯腰看孩子的床。她静静地把床的一侧的铁护栏放下来。此时孩子的烧似乎退了——脸上的红潮已经消退。她俯身去摸他的小脸蛋。

突然卢艾拉开始尖叫起来。

四

孩子的葬礼结束后，卢艾拉依然无法相信她已经失去了他。她回到公寓，在孩子房间来回走动，念着他的名字。然后，悲伤难抑，她坐下来，凝视着孩子的白色摇摆木马，木马的一侧还涂着红色的小鸡图案。

“现在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自己，“当我意识到再也见不到查克时，一些可怕的事情正在降临。”

不过她也不太肯定。如果她在这里待到夜幕降临，护士仍然可能带着他散步才回来。她记得在一阵迷糊中，有人告诉她查克已经死了，情形令人心碎；可是如果他真死了，为什么他的房间还为他准备着？他的小刷子和小梳子依然放在桌子上，还有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亨珀太太。”

她抬起头，那个形容憔悴、衣着寒酸的穆恩大夫正站在门口。

“你走开。”卢艾拉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丈夫需要你。”

“我不管。”

穆恩大夫向屋内走了几步。

“我想你不明白，亨珀太太。他一直在呼唤你。除了他，你没有其他亲人了。”

“我恨你。”她突然说道。

“随便你。你知道，我不会保证什么，我只是做好我能做的。如果你明白你的孩子已经不在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你就会好受些。”

卢艾拉一下子跳起来。

“我的宝宝没死！”她咆哮起来，“你撒谎！你总是撒谎！”她目光如炬，逼视着他的眼睛，在他眼里捕捉到某些东西，一种既野蛮又和善的东西；这眼神使她生畏，让她泄气和自动败下阵来，服从他的意志。她低下头，感到疲倦而绝望。

“好吧，”她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宝宝已经走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你丈夫好多了。他需要的仅仅是休息和善待。可是现在你必须到他身边去，告诉他发生的一切。”

“我想你认为是你让他好起来了。”卢艾拉语含讥讽。

“也许吧。他快痊愈了。”

快痊愈了——那么最后一点让她留在这个家的理由也不存在了。她人生中的这一幕就谢幕了——她可以就此斩断一切了，包括悲伤和压抑，而且马上可以离开了，像风一样自由。

“我一会儿去看他，”卢艾拉幽幽地说道，“让我独自待会儿。”

穆恩大夫那不受欢迎的身影消失在客厅的阴影中。

“我可以离开，”卢艾拉轻声自言自语道，“命运之神还给我自由，补偿她从我这里拿走的。”

但是她千万不能拖延哪怕是一分钟，否则命运之神还会束缚住她，让她再次受苦。她给公寓搬运工打了电话，请他把她的箱子从储藏室拿出来。然后她开始收拾桌子和衣橱里的东西，尽量分辨出她结婚时带来的物品。她甚至翻出两件旧礼服，那是她嫁妆的一部分——当然现在样式过时了，而且臀部也显得紧了——这是和其他衣服一起扔掉的。新生活开始了。查尔斯又好起来了；她的宝贝孩子，她那么爱他，他却有点烦她，现在也不在了。

她装好箱子后，不由自主地来到厨房，查看晚餐准备情况。她对厨子说查尔斯吃的东西要专门准备，她自己在外面吃。她看到曾经用来给查克做饭的几个小锅，盯着看了会儿——可是她虽然盯着，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她又看了冰箱，很干净、清爽。然后她走进查尔斯的房间。他正坐在床上，护士正在读东西给他听。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银白，往下是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镶嵌在瘦削而年轻的面孔上。

“孩子病了吗？”他语气很自然地问道。

她点点头。

他踌躇了一下，把眼睛闭了片刻。接着他又问：“孩子死了吗？”

“是。”

他很长时间没说话。护士走过来，把她的手放在他额头上。两颗硕大而奇特的泪珠从他眼里涌出来。

“我知道宝宝已经没了。”

又等了很久，护士说：“大夫说，趁着有太阳，可以开车带他出去。他需要一点改变。”

“好。”

“我原以为，”护士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亨珀太太，如果由你代替我照顾她，对你们双方都有好处。”

卢艾拉匆忙摇摇头。

“噢，不会，”她说，“我觉得我不能——今天。”

护士怪异地盯着她。突然，卢艾拉对查尔斯产生了一种怜悯，温柔地俯身吻了他的脸颊。接着，她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房间，穿戴上衣帽，拿着行李箱朝前门走去。

她立即发现客厅里有一个身影。如果她能从那个身影旁走过去，就自由了。她可以从影子的左边或右边走过，或者命令它闪开。可是，那身影就是不动；她小声哭起来，一下坐到客厅的一张椅子里。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啜泣着说，“我说过让你走开。”

“我很快会走，”穆恩大夫说，“可是我不想你犯老错误。”

“我不是在犯错误——我是抛弃错误。”

“你是在试图抛弃你自己，可是你做不到。你越是想从你自我身边逃开，你越是甩不掉你自我。”

“可是我已经准备离开了，”她粗暴地回应道，“走出这栋房子，远离死亡和失败。”

“你还没有失败，你才刚刚开始。”

她站起来。

“让我过去。”

“不行。”

突然，如同往常一样，和他一说话她就泄气了。她双手掩面，泪水夺眶而出。

“回到那个房间，告诉护士你要开车带你丈夫出去。”他提议道。

“我不能。”

“噢，你可以的。”

卢艾拉再次看了看他，明白自己会听他话的。心里想着自己的精神已经破碎，她拎起行李箱，从客厅退回去。

五

穆恩大夫施予她的奇怪影响究竟是什么，卢艾拉想不明白。不过随着时光流逝，她发现自己做的很多事都是自己以前很反感的。她一直在家里陪着查尔斯，他渐渐好起来时，有时和他一起出去就餐，或去看戏，当然只是在他希望这样时才会去。她每天都去厨房，不太情愿地监督着家里的一切，起初是因为害怕一切又偏离正轨，后来做这一切就是出于习惯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变化完全和穆恩大夫有关——穆恩大夫不断告诉她什么是生活，或者等于在告诉她但又不说破，似乎他害怕让她明白。

随着他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方式，她发觉查尔斯不那么神经质了。他擦抹脸颊的习惯也丢掉了，而且当她觉得这个世界不如以前那么愉快幸福时，她有时却体验到某种平和，这是她以前从不知道的。

后来，一天下午，穆恩大夫忽然告诉她他要离开了。

“你的意思永远离开吗？”她有些惊慌地问道。

“永远。”

有那么片刻，很奇怪，她竟然不确定自己是高兴还是惋惜。

“你不再需要我了，”他平静地说道，“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已经成熟了。”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长沙发上，抓起她的一只手。

卢艾拉静静地坐着，有点紧张。她听他说。

“我们和孩子们有个约定，他们可以坐在观众席里而不用帮忙演戏，”他侃侃而谈，“可是如果他们已经长大了，还坐在观众席上，那么就得有人付出双倍劳动为他们服务，他们才能够享受世界的光明和光鲜。”

“但是我需要光明和光鲜。”她抗议道。

“生活中到处都是。想要有温暖的事物是没有错的。”

“情况会仍然让人感到温暖的。”

“怎么会？”

“你会让世界变得温暖起来。”

卢艾拉看着她，十分错愕。

“该你来成为中心了，来回报长期以来给予你东西的人们。你要给年轻人安全感，给你丈夫平和的心态，给老人某种恩惠。你要让为你工作的人依靠你，要隐藏而非惹出一些麻烦事，要比一般人更耐心，要承担比分内事更多而非更少的责任。如此，光明和光鲜的世界就在你手中了。”

他突然停住。

“站起来，”他说，“到镜子前去，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她顺从地站起来，走近她蜜月里买的一件东西——挂在墙上的那面威尼斯穿衣镜。

“我看见了我脸上的新纹路，”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两个眼睛之间，“而且两边还有阴影，那应该是——那是小褶皱。”

“你在意吗？”

她飞快转过身，回答道：“不在意。”

“查克已经走了，你明白吗？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白，”她把双手慢慢放到眼睛上，“可是那一切显得非常模糊和遥远。”

“模糊和遥远，”他重复着，然后问道，“你还害怕我吗？”

“不再怕了，”她边说边坦率地点点头，“既然你要离开了。”

他朝大门走去。今天晚上他显得特别困倦，似乎根本迈不动步子。

“这个家就由你来打理了，”他小声说道，很累的样子，“如果这家里有点光明和温暖，那是你带来的光明和温暖；如果这个家很幸福，是因为你使得它如此；生活中幸福的事会来找你，你千万不要再刻意去追索幸福。该由你来生起火堆了。”

“你可以再坐会儿吗？”卢艾拉试探道。

“没有时间了，”他的声音太低了，她几乎听不见，“不过要记住，无论你遭受什么痛苦，我总能帮助你——如果可以帮助的话。我从来不保证什么。”

他开了门。现在她必须弄明白她最想知道的事情，否则悔之晚矣。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叫道，“为什么我对查克没有悲伤？——对任何事都没有？告诉我，我就快明白了，可是还是不明白。你走之前——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他那破旧的外套在门廊里暂停下来。他那张苍白的圆脸似乎分解成两张脸，十二张脸，二十张脸，每张脸各不相同但还是同一张脸——有的哀伤，有的快乐，有的悲惨，有的冷漠，还有的低眉顺眼——直至六十个穆恩大夫被排列成无穷的镜像，如同岁月延伸至遥远的往昔。

“我是谁？”他重复着这句话，“我是五年岁月。”

门关上了。

六点钟，查尔斯·亨珀回家了，卢艾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迎候他。除了头发全白外，两年长病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其他印记。卢艾拉自己倒是有明显的变化——她比原来胖了点，还有1921年查克去世的那晚爬上她眼睛周围的纹路。不过她依然漂亮可爱，而且二十八岁的脸上多了一分成熟的善意，似乎痛苦不情愿地碰了她一下就飞快溜走了。

“爱德和她丈夫要来吃晚饭，”她对丈夫道，“我买了戏票，但如果你累了，我们去不去我都无所谓。”

“我想去。”

她看着他。

“你不想。”

“我真的想去。”

“那看看你晚餐后感觉如何。”

他张开双臂揽住她的腰。他们一起走进孩子房间，两个孩子正等他们去道晚安呢。

（何绍斌译）

热血与冷血[40]

一

年轻的马瑟夫妇结婚约一年时的某一天，太太杰奎琳走进了丈夫经营的五金店，店的生意在丈夫的打理下差强人意。办公室里间的门开着，她在门前停下来，说道：“哎哟！打扰了——”她这一嗓子打断了眼前看似平常却不知为何总叫人起疑的一幕。一位叫布朗森的年轻小伙子正站在她丈夫身旁，这人她略有所知；而她丈夫已经从桌边站起来。布朗森握住她丈夫的手，热切地摇晃着——热切得有点过头了。听到走道里杰奎琳的脚步声，他俩都扭过头，结果杰奎琳看到布朗森的眼睛红了。

随即布朗森走了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还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您好”。然后她踏进了丈夫的办公室。

“埃德·布朗森到这里干什么？”她好奇地追问着。

吉姆·马瑟立即对她笑了笑，半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把她轻轻地拉到他桌子边，让她坐着。

“他只是顺路进来待了会儿，”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家里还好吧？”

“很好，”她好奇地盯着他看，“他想干什么？”她追问道。

“哦，他就为了点事来找我。”

“什么事？”

“嗯，就是一点事，生意上的。”

“为什么他的眼睛红红的呢？”

“是吗？”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忽然间他们俩都大笑起来。杰奎琳站起身，绕着桌子走过来，随后便坐进了丈夫的转椅中。

“你不妨告诉我，”她欢悦地宣布道，“因为我会一直待在这，直到你告诉我为止。”

“好吧——”他犹豫着，紧锁着双眉，“他想要我帮他个小忙。”

于是杰奎琳明白了，或者毋宁说她碰巧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呃，”她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你借钱给他了！”

“就借了一点儿。”

“多少？”

“就三百块。”

“就三百块。”那语气活像冷却后的贝西默式炼锅炉，“吉姆，我们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

“怎……怎么了？大概五六百块吧，我猜。”他不安地把话题岔开。

“听我说，杰奎。布朗森会把钱还上的。他现在有些小麻烦。他在伍德米尔犯了点错，和一个姑娘……”

“所以呢，他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就过来找你了。”杰奎琳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的。”他郑重地否认了这一点。

“你以为我没有地方需要用三百块钱吗？”她质问道，“还记得吗？去年十一月我们本打算去纽约旅行，却因为没钱而没去成。”

一直挂在马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过去，关上了通向外间办公室的门。

“听我说，杰奎，”他开始辩解道，“你不了解情况。布朗森是差不多每天都和我一起吃午饭的人。打小我们就在一起玩了，一起上学。难道你没觉得我是他遇到麻烦时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吗？所以我不能拒绝他。”

杰奎琳扭了扭肩膀，似乎想要甩掉这个解释。

“哼，”她斩钉截铁地说，“就我所知，他不是个好人，整天醉醺醺的。如果他不好好干活，凭什么靠你来养活他。”

两人此刻正隔桌对坐，说话的态度好像对方是小孩子。每句话都从“听我说”开始，脸上都挂着努力装出来的耐心。

“要是你还不理解，我也没法和你讲了，”吵了一刻钟，马瑟才发现使他懊恼的要害，“有时候男人之间这种责任免不了要发生，而且一定要尽力履行。这远不是借不借钱那么简单，特别是我干的这一行，很多时候靠的是商圈内的人气。”

马瑟边说边穿上外套，两人要一起坐有轨电车回家吃午饭。他们现在正处在自驾车的断档期——已经卖掉旧车，正打算来年春天买辆新的。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乘坐有轨电车，显然是个不幸的伏笔。要是换个环境，那场发生在办公室的口角或许会被遗忘，可是随后发生在电车里的事情碰触了旧伤，最终演化成严重的情绪感染。

他们在车内找了个靠前的座位。此时才二月底，太阳却格外热情奔放，街道上星星点点的残雪化成道道肮脏的水流淌进排水沟，彼此欢快地呼应着。今天这趟车不似平常拥挤，所以没有人站着。司机甚至打开驾驶室的窗户，一阵微风袭来，吹走了车里暮冬的气息。

杰奎琳忽然发现坐在她旁边的丈夫不仅英俊，也比别的男人善良，这一发现让她十分愉快，因而觉得尝试着去改变他是件愚蠢的事。毕竟布朗森还有可能把钱还回来；况且，不管怎么样，三百块钱也不是什么大钱。当然他没有权利这么做——但当时……

她正这样默想着，一大群乘客突然涌进电车走道，打断了她的思绪。杰奎琳希望他们咳嗽的时候可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同时她也希望吉姆能够早点买辆新的汽车。谁也说不准坐这种电车会染上什么疾病。

她转向吉姆想与他讨论这件事——但是吉姆已经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一个站在他旁边过道上的妇女。那个女人甚至吭都没吭一声就坐下了。杰奎琳皱起了眉头。

这女人五十上下，个头硕大。刚坐下时，只要能占据座位上的空隙，她就满足了，但不一会儿，她就开始扩充地盘了，一圈圈肥肉占的地方也越来越大，直至快要强行占据别人的座位了才罢休。当车向杰奎琳的一侧晃动时，那个女人趁势斜过身躯，而车向相反方向倾斜时，她立刻耍起小聪明，顶住冲击力，牢牢地守住自己赢来的地盘。

杰奎琳和丈夫对视了一下——他正抓着一根吊带，在那儿晃来晃去呢，于是她用生气的眼神瞪了他一下，表示对他的让座行为极端不满。他无声地向她表示了歉意，随即急迫地将目光聚焦在车厢内一排汽车卡片上。胖女人又朝杰奎琳这边挪动了一下——差不多都要压在杰奎琳身上了；接着她转过身来，浮肿的双眼令人生厌地直盯着这位詹姆斯·马瑟太太，并对着她的脸猛烈地咳嗽起来。

杰奎琳强忍着没有发作，猛地站起身来，从那两个肉乎乎的膝盖前硬挤过去；她气得脸色通红，穿过人丛费力地挤到车厢后部。在那儿她抓住了一个吊带，她丈夫立刻挤过来和她站到了一起，心中诚惶诚恐。

他们一句话也不讲，就这样沉默着肩并肩站了十分钟；他们前排坐着一群男人，正哗啦哗啦地翻着报纸，眼睛盯着当天的漫画栏，一派志得意满的样子。

他们终于下了车，杰奎琳再也忍不住发起火来。

“你这个大笨蛋！”她愤怒地喊道，“你看到你让座给她的那个可恶的女人没有？你替每个你遇到的又肥又自私的洗衣婆着想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稍微替我想想？”

“我怎么知道她是……”

可杰奎琳这次的怒气史无前例——这可是件稀罕事，他竟然也会惹人生气。

“你瞧见了吧，刚才那些男人也都没有为我让座，对吧？怪不得你上周一晚上累得连门都不想出。大概你是把座位让给某个……某个壮得像牛似的、讨厌的波兰洗衣妇了，你是喜欢站着！”

他们沿着泥泞的街道走着，猛地踏进一大片水洼里。马瑟脑子一片混乱，心情沮丧，既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也无法辩解。

杰奎琳突然停住脚步，扭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她说了一番话来总结今天的事，这也许是此生他听她说的最不中听的话了。

“吉姆，你的毛病，就是太容易上当。为什么呢，因为你头脑简单得就像大学一年级新生——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

二

这件事以及它带来的不快都消散了。不到一个钟头，马瑟老好人的脾气就平息了她的怒火。随后几天，提起这桩事就越发轻描淡写起来，最后终于不再提了，这事不知不觉几近遗忘了。我之所以说“几近”，是因为很不幸“遗忘”并不表示健忘。而这件事之所以给淡化了，也符合杰奎琳一贯的做派和冷静性格，因为她开始准备一项费时费力并需要倍加小心的事业了——怀孕。但她那天生的性格和偏见并未因此有丝毫减弱，决不愿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如今已到了四月，可新车依然没有着落。而马瑟也发现他几乎就存不下什么钱，到了下半年，还得抚养孩子，这让他焦虑不已。一条细细的、微弱得难以察觉的皱纹首次出现在他那诚实而又友好的眼角，宛如一道阴影。现在已到春天，他每天都要干到暮色降临许久后才下班，还常常把白天没干完的活儿带到家里继续做。买新车的事只能搁一阵子再说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似乎整个纽约城的人都到华盛顿街逛商场了。杰奎琳慢慢走过一家家店面，思忖着目前并非自愿的生活状态，既不恐惧也不沮丧。夏天很干燥，风里飘散着浮尘，太阳欢快地在橱窗玻璃板上跳跃，照射着汽车滴落在街道上的一摊摊的汽油，泛出道道七色彩虹。

杰奎琳停下脚步。离她六英尺不到的街沿边停着一辆崭新闪亮的跑车。旁边站着两个正在谈话的男子，她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是布朗森，听到布朗森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对同伴说：“你觉得这车怎么样？今天早上刚到的。”听了这话，杰奎琳立马转身，快步走向丈夫的办公室，留下一串“嗒嗒”的脚步声。她和往常一样向秘书微微颔首，便大步越过她，走进了里间。马瑟惊讶地从桌旁抬起头来，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吉姆，”她气喘吁吁地说，“布朗森把那三百块还给你了吗？”

“怎么了？没……没有，”他吞吞吐吐地答道，“还没有。上个星期他来过这里，说他手里还没周转过来。”只见她眼神既得意又愤怒。

“哦，真的吗？”她气冲冲地说，“好吧，我告诉你，他刚买了一部跑车，那车怎么也得花二千五百块。”他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我看到那车了，”她坚持道，“我听见他说刚买了车。”

“可他告诉我手里钱不多的呀。”马瑟无助地重复道。杰奎琳嘴里发出一种清晰的声响，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气，不再质问他。

“他在利用你！他知道你好说话，他就利用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想要你买部车给他，然后你就买了！”她挖苦似的笑道，“说不定他现在正炫耀他是怎样轻易地骗了你呢。”

“噢，不，”马瑟反驳道，一脸震惊，“你肯定认错人了。”

“那就去看看——他就在车上，花的可是我们的钱哩！”她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哎！你真有钱——太有钱了！如果不是疯了，就是他妈傻了。你说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情绪却越来越冷峻——此时还有一丝轻蔑的味道，“你花自己一半的时间去给别人做事，而他们对你却毫不在意，不管你的死活。在电车上你将座位让给那些猪，然后回到家自己累得动都不想动。你什么委员会都参加，每天至少耽误一个小时生意，然而你从他们那儿一个子儿都得不到。你被人利用——永远被利用！我真受不了了！原以为我嫁的是一个正常男人——而不是一个十足的撒玛利亚人[41]，整天为别人瞎忙！”

杰奎琳刚骂完，突然一个踉跄，跌进一把椅子里——她太激动了，已筋疲力尽了。

“就是这个时候，”她断断续续地接着说，“我需要你，需要你的力量，你的健康，需要你的胳膊拥抱我。可如果……如果你把这些慷慨地给别人的话，我还能指望分享多少呢——”

他跪倒在她身旁，慢慢地把她那年轻但疲惫的脑袋拉到自己的肩膀上。

“对不起，杰奎琳，”他谦恭地说道，“我以后一定更加谨慎，我真不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

“你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杰奎琳嘶哑地嗫嚅着，“但是我想要完整的你，要你的最佳状态。”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一会儿，他们无语地偎依着，一动不动，沉浸在平和的、互相体谅的快乐境界里。随后，杰奎琳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因为他们听到过道里克兰西小姐的声音。

“噢，再说一遍。”

“什么事？”

“有个送货员送了几箱货来，是现付款的。”

马瑟站起身，跟着克兰西小姐一起走进了办公室外间。

“五十美元。”

他翻了翻自己的钱包——他早上忘记去银行取钱了。

“请稍等片刻。”他心不在焉地说道。他的心思在杰奎琳身上，杰奎琳似乎很困惑，内心孤苦，还在另外一个房间等他回去。他来到走廊，打开对面一扇写着“克莱顿与德雷克股票经纪行”的门，又推开了一扇里门，径直走到一个坐在办公桌旁的男人面前。

“早上好，弗雷顿。”马瑟说。

德雷克，一个三十上下，戴着夹鼻眼镜，秃顶的小个子男人，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早上好，吉姆。有什么需要吗？”

“是这样的，一个送货员在我的办公室正等着我付款，但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你能借给我五十块钱吗？今天下午就还你。”

德雷克仔细打量着马瑟，然后慢慢地，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不是上下摇动，而是左右摇动。

“不好意思，吉姆，”他硬邦邦地回答道，“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借钱给个人。因为我看到许多友谊都是由于借钱而毁掉的。”

“哦。”此时马瑟才从他那恍惚的状态中出来，那一声“哦”里面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吃惊。然后他那识相的天性自动跳出来帮助他，他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他的大脑正处于片刻的空白状态。他的直接反应就是要让德雷克不会因为拒绝而感到不自在。

“哦，我知道了。”他好像十分赞同似的点点头，好像他自己也常考虑立下这个规矩，“呃，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嗯，——我只是——我不想你为任何事打破那条规矩。这样做也许是对的。”

他们又多谈了一会儿。德雷克轻易地说明自己的做法是对的；显然他对此做法已经很熟练了。他用一个精致的坦白的微笑来对付马瑟。

马瑟彬彬有礼地退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德雷克留下了一个印象，以为他马瑟是全城最世故的人。马瑟知道怎样给别人留下那么一个印象。但当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妻子戚然地凝望着窗外阳光的模样，他不禁握紧自己的拳头，嘴巴也扭曲得变形了。

“好吧，杰奎。”他慢吞吞地说，“我想很多事情你是对的，我真是糊涂透顶了。”

三

在以后的三个月里，马瑟回顾了他过去多年的生活。本来呢，他曾经拥有无比快乐的生活。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的摩擦把大多数人变成了别人生活的看客，冷酷粗暴而又愤世嫉俗；这种现象在马瑟以往的经历中很少见，因而一旦出现就格外醒目。他以前从未意识到他已经为这种不足的经历付出了沉重代价，而如今他已经懂得为了避免敌意或争吵，甚至是追问，他应该如何随时随地避开人群走一条崎岖的道路。

比如说，他曾以个人的名义借给别人好多钱，这些钱加起来有一千三百美元了吧，多亏了新近获得的启迪他才意识到再也见不到这些钱了。这是杰奎琳凭着女性特有的、比常人更明察秋毫的精明才让他明白的呢。只是到了现在，他才明白多亏了杰奎琳，他才能在银行里存一些钱，而那些欠款已经完全被他忘掉了。

他也意识到她对自己的断言是正确的，他总是在助人——一会干点这个，一会干点那个，所花的时间和精力加起来让人咂舌。帮助别人他感到很开心。别人说他的好话，他则热情以对，可现在，他怀疑自己那样做是否是因为自己沉迷于自私的虚荣心。他这样怀疑自己对自己并不总是很公正。事实上，马瑟骨子里极其浪漫多情。

他想明白了，自己干的这些事弄得自己夜里疲惫不堪，工作效率不高，对杰奎琳不能尽丈夫应有的责任。几个月以来，杰奎琳越来越胖，越来越烦躁，夏日漫长的下午，她常常坐在拉上帘子的阳台上，等着走道尽头传来他的脚步声。

为了使回家的脚步声不再显得那么疲惫，马瑟放弃了许多事情，其中就包括辞掉他母校的同学会主席的头衔。他草草敷衍了别的事情，不求别人的赞赏。别人劝他加入委员会，都会选他当主席，而自己都躲到幕后，找也找不着。现在这些事他都不做了。除此之外，他还尽量躲开那些可能会向他寻求帮助的人——躲开俱乐部某个人群里可能会向他投去求助目光的人。

他身上的这种变化很缓慢。他本来并不是特别不懂世故的人——如果换一个环境，德雷克拒绝借钱给他不会那么让他震惊。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从故事中听来，他想也不会多想。可是那件事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与脑海中已有的印象格格不入，因此震惊既强烈又真切。

到八月中旬了，酷热肆虐了一周终于接近尾声。马瑟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帘却几乎整天都纹丝不动，就像静止的船帆，和窗玻璃并立着，窗帘内外一样闷热。马瑟坐立不安——杰奎琳操劳过度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阵阵剧烈的头痛；生意也好像进入一个低谷期。这天早晨他对克兰西小姐十分不耐烦，她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即向克兰西小姐道歉了，可事后他又为自己的道歉感到后悔。他能够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高速运转——凭什么她就不能呢？

这会儿，克兰西小姐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微微地蹙起眉头，抬起头来。

“爱德华·莱西先生来访。”

“好吧。”他无精打采地答道。老头子莱西——他略有所知。真令人唏嘘——八十年代的时候，他是何等风光，而如今不过是这个城市里失败者中的一员。对方没开口前，他真想不出莱西想干什么。

“早上好，马瑟先生。”

一个瘦小、严肃、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门槛边。马瑟站起来，很礼貌地招呼他。

“马瑟先生，您忙吗？”

“嗯，不太忙。”他稍稍强调了“太”这个字眼。

莱西坐下来，显得很拘谨。他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中，开口说话的时候还紧紧地攥着。

“马瑟先生，如果您能给我五分钟时间，我想要告诉您一件事情——一件我认为现在很有必要告诉您的事。”

马瑟点点头。他的直觉警告他，又是求他帮忙了，但是他现在很疲劳，于是就懒洋洋地用手托着下巴，等着听接下来任何可以分散他注意力的话。

“您知道，”莱西先生接着道——马瑟注意到那双抓着帽子的手现在正不住地颤抖——“早在1884年那会儿，您父亲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您一定听他提起过我吧。”马瑟点点头。

“有人还叫我去为他抬棺。我们曾经关系——很亲密。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会来找您的原因。我这一生，以前还从没像今天这样找过别人呢，来找一个陌生人，马瑟先生。但是人老的时候，朋友死的死，散的散，有些因为误解而断交。除非你很幸运地比你孩子先死掉——要不了多久，你会孤单一人，这样的话不会再有任何朋友了。你老无所依。”他淡淡一笑。此时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很久以前，差不多四十年前吧，您父亲找我借了一千块钱。我比他年长些，尽管我跟他交情不怎么深，我对他的印象还挺好的。在那个年代里，一千块可不是个小数目——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设想中的计划——可我喜欢他观察事物的方式——请您原谅，我觉得您和他长得挺像的——所以我在没有担保的情况下把钱借给了他。”

莱西先生顿了顿。

“没有担保，”他重复着，“那时候我承担得起这笔钱。我并没有因此遭到什么损失。在年底他就以六厘的利息把钱还给了我。”

马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记事本，用铅笔随意地画出一个又一个三角形。他知道正题来了，开始积蓄全身的力量，准备做出不得不做的拒绝姿势，肌肉也随之绷紧起来。

“马瑟先生，我现在是个老头了。”嘶哑的嗓音还在继续，“我失败了——我是一个失败的人——不过现在我们没必要谈论这个了。我有个还没出嫁的女儿和我住。她是办公室秘书，对我很孝顺。我们住在一起，你知道的，住在赛比街——那儿我们有一套公寓，一套很好的公寓。”

老头颤巍巍地叹了口气。他正在尝试着——同时也担忧——提出自己的请求。好像是关于保险的事。他有一张一万元的保险单，他凭着这张保险单的最大限额借了钱，如果现在筹集不了四百五十块的话，他将会失去那整个一万块了。他和他的女儿差不多只有七十五块钱。他们没有朋友——这之前他已经解释过了——他们发现对他们来说筹集那么多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马瑟再也听不下去这凄惨的故事了。他手头没有钱，不过至少可以减轻老人因为求人而产生的巨大折磨。

“我很抱歉，莱西先生，”他尽可能温和地打断他的话，“我实在没能力借钱给你。”

“不借？”老头看着他，眼神黯淡，不停地地眨着，说不上震惊，除了漠然几乎看不出有任何人类的情感。他表情的唯一变化就是嘴巴慢慢地张开了一些。马瑟目不斜视地盯着记事本。

“几个月后我们的孩子将来到这个世上，我正在为此攒钱。这个时候——要拿走我妻子或孩子的东西，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马瑟的声音低下来，仿佛在喃喃自语。他发觉自己说的都是些陈词滥调，诸如“生意不好啦”之类——说得那么顺溜，简直令人作呕。

莱西先生没有争辩。他站起来，看不出明显的失望。只有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这令马瑟很担心。老人表达了歉意——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他。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他原想如果马瑟碰巧有这么一大笔额外的钱的话——为什么呢，因为马瑟是他旧识的儿子，或许是可以求助的人。

当莱西离开办公室时，打不开外面那扇门。克兰西小姐帮他开了门。他依然双眼无神地眨着，嘴巴依旧微微张开着，卑微而失落地走到走廊上。

吉姆·马瑟站在桌前，双手捂着脸，突然打了个寒战，好像感冒似的。事实上，外面下午五点钟的空气正像那热带的正午一样。

四

马瑟站在街角等车，等了一个钟头，傍晚的天气更显炎热。回家的车程二十五分钟，他买了一份粉红封面的报纸来提神。最近生活好像不那么快乐，不那么丰富多彩了。或许因为他懂得了更多的人情世故，或许匆匆流逝的岁月把生活的色彩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举个例子吧，今天下午发生的这类事以前从未有过。他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那个老人的身影。他想象着老人如何顶着酷热步履沉重地回家——可能是步行回去的，为了省车费——如何打开狭小而闷热的公寓的门，对女儿坦白他朋友的儿子没能力帮他。整个傍晚他们都会盘算着，虽然毫无指望，直到对彼此道晚安——这对父女，无意中被世界孤立——然后各自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满腔悲凉和凄清。

马瑟等的电车终于来了，他找了一个靠前的座位，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老妇人；老妇人瞪了他一眼，很不情愿地让出了空位。车到下一站，一大群从百货商店出来的年轻姑娘挤满了电车过道，马瑟翻开报纸看起来。近来马瑟已不再沉醉于让座的习惯。杰奎琳说得对——他可以站着，那些无特殊情况的年轻姑娘们同样可以站着。让座是愚蠢的行为，不过是一种姿态。如今的社会，十个女人里九个都不会因为他让座而感谢他的。

车里热得透不过气来，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此时通道已被挤得水泄不通；车一转弯，站在他座旁的女人就会突然被抛压到他肩膀上。虽然车里空气又热又臭，不能循环，马瑟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把精力集中到体育版面的漫画上。

“请往前边站站！”售票员嘶哑刺耳的声音穿透厚厚的人墙，“前面还有地方！”

人们勉强试图向前挤了一点，可很不幸，前边已经没有更多的空间了，人群并未能明显前移。车又转了个弯，那女人又撞向马瑟的肩膀。要在以前，他肯定会把座位让给她，就算为了不使自己老觉得她还站着，他也会这样做。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是冷血动物。这辆车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大暑天，他们应该多派几辆加班车才是。

第五遍了，他看着报纸上的连环漫画。第二幅画是个乞丐，莱西先生颤巍巍的模样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乞丐身上。天呐！或许那个老人真的已经快饿死了——或许他已经投河自尽了！

“曾经，”马瑟想道，“他帮助过我的父亲。也许，没有他的帮助，我的生活将是另外一番模样。但当时莱西先生有能力支付那笔钱——我现在却不能。”

为了把莱西先生赶出图画，马瑟拼命去想杰奎琳。他反复告诫自己，如果帮了这个曾经拥有机会但失败了而且现在已经出局的老头，等于是在牺牲杰奎琳。而杰奎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他。

马瑟看了看他的表。车已经走了十分钟了，还剩十五分钟的车程，可令人窒息的热度还在上升。身旁站着的女人又摇摇晃晃地撞了他一下。他看向窗外，他们正拐过市区的最后一个拐角。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他毕竟应该把座位让给旁边站着的女人——她刚才挤撞他，显得特别疲惫不堪。如果他能确定她是个老太太的话——但是看一眼拂在他手臂上她的衣服的质地，又觉得她是个年轻姑娘。他不敢抬头看。他害怕看到她乞求的眼神，如果这双眼睛是年迈的——如果是年轻人的眼睛，他又害怕她会投来尖锐轻蔑的眼神。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他又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是否应该让座给那个女人。现在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显得尤为重要。他隐约觉得，让了座多少会弥补他下午拒绝莱西先生而产生的歉疚。连续干出两件冷漠无情的事太可怕了——而且是在这样的大热天。

他再次试着看漫画，但无济于事。得集中精力想杰奎琳才行。他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如果再站起来，他会更累的。杰奎琳正在等他，她需要他。她一定心情抑郁，盼望着他能在饭后静静地拥抱她一个钟头呢。他要是先累坏了，这事可就做不来了。然后呢，等到他们上床睡觉了，她还会要他一会儿拿些药，一会儿端杯冰水。他讨厌做这些事的时候露出半点疲乏的样子。要不然，她会注意到，以后再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不会再让他拿了。

站在过道里的那个女孩子又一次摇撞到他的肩膀上——这一次简直是要瘫倒了。她也太累了。是啊，工作就是辛苦。他脑海中闪现好多零碎的关于吃苦耐劳，整日辛苦劳动的谚语。活在世上的人都辛苦——就比如说这个靠着他肩膀的女人吧，整个身体都疲惫得快要瘫了。可是他得首先顾到自己的家啊，他心爱的人还在家里等他回去。他必须为她保存体力，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让座，不要让座。

这时他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突然响起一声惊叫，然后他感觉那女的已不再倚靠着他。那声惊叫引起了一阵阵的喧哗声——接着是一阵停顿——然后又是一阵喧哗声在车上传开来，乘客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叫着售票员。车铃声剧烈地响起来，热烘烘的电车猛地刹住了。

“有个女孩晕倒了！”

“太热了，她受不了了！一下子就倒下去了！”

“快躲开！你，快让道啊！”

人群一下子分开了。前面的乘客往后挤，后面站在平台上的乘客立刻跳下车。大家突然开始交谈着，好奇和怜悯之情充盈车厢。想要帮忙的人们加入了助人行列。这时铃声又响起来，吵闹的声音再度升高。

“把她抬出去吧？”

“咳，看到了吗？”

“这该死的汽车公司应该——”

“你看到那个抬她出去的男人了吗？他也是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似的。”

“是的呢，但你听到——？”

“什么？”

“那个家伙啊。那个抬她出去的脸色苍白的家伙。他就坐在她旁边——他说她是他的妻子！”

屋里悄然无声。一阵微风掠过，阳台上黑色葡萄藤上叶子纷纷趴回藤上，几缕疏落的月光漏进来，洒落在藤椅上。杰奎琳的头枕着他的胳膊，静静地斜卧在长沙发上。一会儿，她慵懒地动了下，伸出去的手轻轻地拍拍他的脸颊。“我想去睡觉了，我好累啊。你能扶我起来吗？”

他抱起她，然后又把她放在靠垫之间。

“我一会儿就来陪你，”他温和地说道，“能等我几分钟吗？”

他走进亮着灯的起居室，她听见他翻动电话簿的声音，随后他拨了一个号码，她聆听着。

“你好，是莱西先生吗？嗯——是的，这事的确很重要——要是他还没睡觉的话。”

声音暂停。杰奎琳能听见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在大路边的木兰树上叽叽喳喳地欢叫着。片刻后电话旁传来丈夫的声音。

“是莱西先生吗？喂，我是马瑟。呃——呃，关于今天下午我们谈论的那件事，我想，不管怎么样我还能解决。”他提高了点嗓门，好像接电话的人听不清似的。“我说，我是詹姆斯·马瑟的儿子——关于今天下午的那件小事——”

（何绍斌刘成霞译）

明智之举

一

又到“伟大的美国午餐”时间了，年轻的乔治·奥凯利一丝不苟地收拾着办公桌，做出一副热爱工作的样子。办公室的同事根本不知道他其实急着离开，因为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过是造一种气势，表面上专心工作，而心思早已飞到七百英里之外去了，这种情况实在不宜“广而告之”。

一走出办公楼，他立即咬紧牙关，向前飞奔，只顾得上偶尔扫一眼早春的时代广场。正午时分，在人们头顶上不到二十英尺的空气里，已充满了宜人的春意。人们纷纷微微翘首，深深呼吸着早春三月的气息，但阳光眩目，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见你，只能看见天空中自己眼睛产生的幻影。

心思已飞到七百英里之外的乔治·奥凯利没有与这春天沆瀣一气，反而觉得户外一切糟糕透顶。他急匆匆地冲进地铁，在地铁驶过九十五个街区的行程中，他一直烦躁地瞄着一块车内宣传牌，上面生动地显示着为何只有五分之一的人能将牙齿健康保持十年。到了一三七街车站，他终于放下了研究商业艺术的兴趣，离开地铁站，又开始奔跑起来。他心里着急，跑得忘了疲倦，这次终于一口气跑到了自己的家——位于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某地段一幢破旧高层公寓里的一间屋子。

房间书桌上摆着一封信——墨迹、信笺都透着神圣——乔治·奥凯利的心怦怦直跳，全城的人如果仔细听，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他读着信，一个逗点、一处墨渍、边页空白处的一块手指印都不轻易放过——读完后颓然倒在床上。

他的生活一团糟，是穷人生活中常见的状况中最坏的那种，穷困如影随形，如猎鸟捕食般难以摆脱。不知为什么，别的穷人不管是境遇变差或转好，还是做出错误决策或毫无改变，他们总会有他们自己的办法来应付——但乔治·奥凯利初尝穷滋味便不堪忍受，因此如果有人说他的情况没什么特别，他一定会莫名惊诧。

他以优异的成绩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还不到两年，毕业后就职于田纳西州南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前他的生活中只有隧道、摩天大楼、拦水大坝以及高耸的三塔桥等概念，这些事物对他而言犹如手牵手站成一排的舞蹈者，舞者们头颅高昂，像一座座城池，舞裙翩跹，像凌空的电缆。让河流改道，使山岳变形，世界上那些少人涉足的古老而贫瘠的土地也因之而变得丰饶富足，这在乔治·奥凯利看来是多么浪漫的事业啊！他喜爱钢铁，梦中也总出现钢铁的形象——液体钢、钢条、钢块、钢梁，还有不成形的可塑钢——等他去创造挥洒，犹如画家手中的颜料和画布。无尽的钢铁有待他灵感的火焰去锻造，铸成或可爱或严肃的形象……

而如今，他却在一家保险公司当小职员，一周挣四十美元，梦想已抛在脑后。这一切糟糕状况——可怕的、难以忍受的状况，都是一个皮肤黝黑、个子娇小的姑娘造成的，而此刻她正在田纳西一个小镇上等他去见面呢。

一刻钟后，转租房间给他的那个女人来敲门，问他既然在家是否愿意一起吃午饭，这番善意没让他感激反令他不快。他摇摇头拒绝了，但这一插曲倒使他想起了什么，赶快从床上爬起来，写了一封电报。

“来信让我难过你疯了吗你真傻不安就要分手吗何不立即结婚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

他犹豫了片刻，思绪乱极了，然后用他自己都难以辨认的笔迹加了一行字：“无论如何明晨六点到。”

写完电报，他跑出公寓，奔向地铁站旁的电报局。他全部财产还不到一百美元，可是她的来信显示她很“焦虑”，他就别无选择了。他明白“焦虑”所指——说明她情绪很坏，想到结婚后要穷困一辈子心里就很纠结，这纠结让她的爱情背负了无限压力。

乔治·奥凯利像往常一样跑着去保险公司。跑步似乎成了他的第二本能，也最充分地体现了他生活中遭受的压力。他径直走进经理办公室。

“我想见你，钱伯斯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是吗？”两只眼睛对着他，像冬天的窗户，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

“我要请四天假。”

“干什么？两周前你不是刚请过假吗？”钱伯斯先生有些茫然。

“没错，”心急如焚的小伙子坦承道，“可现在我又需要请假。”

“上次你去哪里了？回家？”

“没有，我——去了田纳西某个地方。”

“那么，你这次又想去哪里？”

“唔，这次我想去——还是田纳西某个地方。”

“你倒是挺执着嘛！”经理面无表情地说，“可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来这里做旅行推销员的呀！”

“我不是，”乔治绝望地吼起来，“但是我必须走。”

“那好，”钱伯斯先生表示同意，“不过走了就别再回来，不要回来了。”

“决不回来。”听了这话，不仅钱伯斯先生大感讶异，乔治自己也大吃一惊，脸色微红，心里却很惬意。他感到很快乐，又舒心又自豪——六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无比自由舒畅。他眼里甚至涌出感激的泪花，并热情地抓住钱伯斯先生的一只手。

“我得感谢你，”他动情地说，“我真不想回来了。如果你说我还可以回来，我想我会疯掉的。你知道，我自己无法开除我自己，所以我要感谢你——你终于开除了我。”

他风度十足地摆摆手，高声说：“你还欠我三天薪水，不过你可以自己留着！”言毕，他就冲出办公室。钱伯斯先生立刻按铃叫他的速记员进来，问他奥凯利最近是否看起来有些反常。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炒过无数人的鱿鱼，他们接受解雇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就是没人感谢过他——一次也没有。

二

她的名字叫琼奎尔·卡里。她在站台上一看到他，就急切地飞奔过去，乔治·奥凯利从未见过她的面色如此清新、苍白。她伸出双臂，双唇微张，等他来吻，随即又有些窘迫，突然将他轻轻一推，四下张望。两个小伙子，看上去比乔治年纪小点，正站在她身后。

“这两位是克拉多克先生和霍尔特先生，”她兴奋地说，“你以前在这里时见过他们的。”

期待中的亲吻突然变成对两个外人的介绍，乔治一时有些转不过神来，对眼前的一幕心里开始犯嘀咕；当他发现载他们去琼奎尔家的汽车竟然属于那两个家伙中的某个人时，他益发困惑起来。他马上明白自己似乎处于某种不利地位。一路上，琼奎尔和前排和后排的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当乔治在暮色掩盖下试图去搂她时，她却快速一闪避开了，只让他抓住她的手权作安慰。

“这是去你家的路吗？”他低声问，“我不认识这条路。”

“这是条新干道。杰瑞今天刚买了车，他想在载我们回家之前让我见识见识。”

二十分钟后，车到琼奎尔家了，乔治感到相见的欢愉以及在车站里她眼中确切无疑的快乐，都被这趟车程给搅了。他期盼的某种东西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心里一直鼓捣着这事儿，和两个小伙子道别时也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琼奎尔在前厅昏黄的灯光里给了他一个熟悉的拥抱，用各种方式——最好的当然是“无声胜有声”——告诉他她多么想念他，他心中的愤怒才逐渐平息下来。她的动情之举给他吃了定心丸，让他觉得一切如旧，不用担心。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除了断断续续的几句情话，面对彼此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晚餐时间，琼奎尔的父母出来了，看到乔治很高兴。他们喜欢他，一年多前他第一次来田纳西时，他们对他的工程师事业也很感兴趣。乔治放弃工程师工作，跑到纽约去找赚钱更快的职业时，他们表示过遗憾。尽管他们对他放弃原来的工作感到惋惜，但很同情他，也愿意接受他与女儿的婚约。晚餐中，他们还问起了他在纽约的情况。

“一切都很顺利，”他热情地回答道，“我升职了——薪水涨了。”

说这些话时，内心很痛苦——不过他们很高兴。

“他们肯定很欣赏你，”卡里太太说，“必定是这样——不然他们不会让你三周内两次离开到这里来的。”

“我跟他们说必须让我走，”乔治连忙解释道，“我说不让我走，我就不为他们卖命了。”

“不过你也该存些钱了，”卡里太太温和地嗔怪道，“车费这么贵，别把钱都浪费在路上。”

晚餐结束，只剩下他和琼奎尔时，她重新偎依到他怀里。

“你在这里我好开心，”她叹息着说，“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再离开了，亲爱的。”

“你想我吗？”

“嗯，很想，特别想。”

“那你——有没有其他人常来找你？比如那两个小伙子？”

这个问题让她颇感意外，黑丝绒般的双眼直视着他。

“怎么啦？当然，他们常来找我，一直找我。怎么回事？我在信里告诉过你他们经常找我，亲爱的，你忘了？”

这倒是真的——他初次到这个城市时便发现，她身边围绕着一大群男孩子，他们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喜欢她的娇美柔媚，也有些人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透着聪明和友善。

“你希望我哪儿也不去吗？”琼奎尔责问道，身体向沙发靠垫靠去，直到视线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投过来，“然后就抱着我的手安静地坐着——永远这样？”

“你什么意思？”惊慌中他脱口问道，“你是说我永远都没有钱，娶不成你吗？”

“噢，乔治，别急于下结论。”

“我没有急于下结论，这可是你说的。”

乔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他从没有打算让任何事情破坏这个夜晚的氛围。他试着再次揽她入怀，可她意外地躲开了，借口道：“太热了，我去拿电扇。”

电扇调好后，他俩又坐下来，可是他极度敏感，不由自主地又挑起了原本要避免的具体话题。

“你何时才嫁给我？”

“你准备好了娶我吗？”

他的神经猛然间受到刺激，气得霍地站起来。

“关掉那可恶的电扇，”他大声嚷道，“快把我吹疯了，像个闹钟似的，滴滴答答响个没完，把你我共度的时间都给耽误了。我来是找快乐的，忘掉有关纽约的一切不快吧，时间——”

他突然又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与他站起来一样没有预兆。琼奎尔关掉电扇，把他的头按下来，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开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我们就这样坐着吧！”她温柔地说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我来哄你入眠。你太累了，太紧张，你的心上人来安抚你。”

“但是我不想这样坐着，”他抗议道，刷地坐直了，“我一点也不愿这样枯坐，我要你吻我，那样我才能真正得到休憩。况且，我不紧张——是你在紧张，我一点也不。”

为了证明他不紧张，他离开沙发，走到对面去，扑通一声歪进一把摇椅里。

“正当我做好准备要娶你的时候，你写来那么一封最让我担惊受怕的信，似乎你想变卦了，我才不得不急匆匆地赶来——”

“你不想来的话可以不来。”

“可是我的确想来呢！”乔治坚持道。

他似乎觉得自己很冷静，一切言行都在理，而她老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就这样，每说一句，他们之间的鸿沟就加宽一点——而且，他已无法停下来，或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焦虑和痛苦。

不一会儿，琼奎尔开始伤心地抽泣起来，他回到沙发上，伸出手臂搂住她。这次，他充当起了安抚者，将她的头拉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低声讲述一些陈年旧事，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只在他怀里偶尔微微地颤抖着。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个多钟头，直到傍晚时分，街上传来最后一组钢琴音符。乔治坐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思考，没有展望，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麻木了。时钟还会滴滴答答地走下去，过了十一点，过了十二点，然后卡里太太从楼上的栏杆处轻声地提醒他们——除此之外，他只预见明天的情景和绝望。

三

第二天最热的时候，关系决裂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彼此都猜度过对方的真实想法，不过两人中，她对眼下的处境做了更充分的思想准备。

“没必要再干下去了，”她悲伤地先开口道，“你也明白，你讨厌保险业，所以你永远也做不好。”

“并非如此，”他固执地坚持道，“我讨厌一个人干。如果你嫁给我，跟我走，和我一起面对，我相信我可以搞定任何事情，但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为你担惊受怕，就干不好。”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答话，并非在考虑什么——她已经看到了结局——而是在等待，因为每句话都似乎比上一句更加残忍。终于，她还是开口了：“乔治，我是全心全意地爱你的，所以除了你我不会爱上任何人。如果两个月前你做好了迎娶我的准备，我肯定已经嫁给你了——但现在我不能嫁了，因为现在谈婚论嫁似乎不合时宜。”

他便毫无理智地指责她——她肯定另有他人了——她对他有所隐瞒，如此等等！

“不，我没有别人。”

她的确没有。但和乔治的恋爱使她倍感沉重，她便和杰瑞·霍尔特这样的小伙子们混在一起，且感到十分轻松，和他们在一起的好处是她没有任何负担。

乔治却没看清眼前的形势，一点也没有。结果他一把将她拉入怀抱，试图吻她，迫使她马上答应结婚。这一招没有奏效，他便开始独自絮叨起来，说些自怨自艾的话，没完没了，直到他看见对方眼里流露出鄙夷的神情才停下。他又威胁说立刻就走，其实并不想走，而当她也说离开毕竟是他的最佳选择时，他却不答应了。

她一会儿伤心难过，一会儿满心怜悯，举棋不定。

“你最好现在就走吧！”最终，她大声说道，声音大得惊动了楼上的母亲，母亲走下楼来，问：“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我要离开这里了，太太。”乔治费力地说道。琼奎尔此时已离开这个房间了。

“乔治，别难受。”卡里太太爱莫能助地对他眨眨眼——表示遗憾，同时她也感到欣慰，毕竟这个小小的悲剧就快收场了。

“我要是你，就回到妈妈身边去待上一个星期左右。也许，这毕竟才是明智的做法——”

“求求你别说了，”他哭叫道，“求你现在什么也别说了！”

琼奎尔再次回到这个房间，悲伤和焦虑什么的，已掩盖在厚厚的脂粉和帽子下，看不见了。

“我叫了辆出租车，”她冷冷地说道，“我们可以在车上兜风，一直到你的火车出发。”

她步出门走进门廊里。乔治披上外套，戴上帽子，在客厅里站了片刻，身心俱疲——离开纽约以来，他几乎没有完整地吃过一口饭。卡里太太走过来，拉低他的头，亲了亲他的面颊。他深知这一幕是可笑又虚弱的，因为最后一幕总是可笑而虚弱的。要是昨天晚上就离开了该多好啊——最后一次体面而有尊严地离她而去。

出租车来了，这两位曾经的恋人坐在车里，在人迹稀少的街道上兜了一个小时。他拉着她的手，沐浴着阳光，他变得平静多了，也明白此时无论做什么或说什么，已于事无补了。

“我会回来的。”他告诉她。

“我知道你会的，”她答道，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更欢快、自信些，“我们还可以写信——偶尔。”

“不，”他说，“我们不要写信，我受不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乔治，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们终于到火车站了，他买票时她跟在他后面……

“嗨，是乔治·奥凯利和琼奎尔·卡里！”

叫他们的是一男一女，乔治在本城工作时认识的。琼奎尔看到他们在场，似乎松了口气。他们站着交谈了五分钟，那五分钟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似的。火车终于轰鸣着进站了，他向她伸出双臂，脸上还挂着隐藏不住的痛苦。她犹犹豫豫地向他迈了一步，差点没站稳，然后像与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道别似的，飞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再见，乔治，”她说，“旅途愉快！”

“再见，乔治。记得再回来看我们大家。”

乔治痛苦得麻木了，几乎不知道疼痛了，他抓起手提箱，恍恍惚惚地上了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地驶出城区铁路平交道，在广袤的郊区加速驶向落日的方向。也许，在她的怀旧梦里他还没有完全消逝前，她也会凝望这同一个落日，驻足欣赏，然后一转身就开始追忆往昔。今夕的暮色将永远掩藏今日之阳光，掩藏今日之绿树鲜花，掩藏他青春时代的欢声笑语。

四

第二年九月，一个潮湿的下午，一位脸庞晒成古铜色的年轻人在田纳西某个城市下了火车。他焦急地环视了一番，发现车站并没人来接站，他似乎释然了。他乘出租车去了本市最好的宾馆，带着几分得意地登了记：乔治·奥凯利，来自秘鲁的库斯科。

在楼上的客房里，他临窗坐了几分钟，眺望下边那些熟悉的街道。接下来，他拿起电话话筒，手有些发抖，拨了一个号码。

“请问琼奎尔小姐在吗？”

“我就是。”

“啊——”他克制了声音里一阵微弱的颤抖，继续用友好而礼貌的口吻说，“我是乔治·奥凯利。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是的，我猜你应该今天到的。”

她的声音冷静而平淡，让他有些惶惑，这不是他期望中的声音。这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毫不兴奋，令人愉快地表达着乐意见面的意思——仅此而已。他真想挂断电话，喘口气。

“我已很久——没有见你了，”他终于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超过一年了吧。”

他当然知道有多久未见了——迄止今日。

“能再次和你说话，真是美妙极了。”

“我半小时后到你那里。”

他挂断了电话。过去的四个漫长季节里，他闲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在憧憬此刻，而今此刻终于到来。他曾想象过再相见时发现她结婚了、订婚了或爱上别人了——就是没有想到，他的归来并未使她心里翻江倒海。

他觉得，以后的人生中，再也不会出现刚刚经历过的十个月那样的机遇了。过去十个月，作为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他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那是他撞了两次大运，第一次在他刚刚离开的秘鲁，第二次则是第一次附带来的，发生在他即将去的纽约。短短十个月，他已从一个穷光蛋变成了一个前途无量之人。

他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皮肤晒得黝黑，可那是一种浪漫的黑。上周他刚好有时间想这事儿，黑皮肤让他感到十分满意；他的外形也变得粗犷了，他带着几分着迷的心情欣赏着自己的形象；他的眉毛不知在哪里也弄掉了一块，而且膝盖上还缠着弹性绷带，可他太年轻了，没有注意到船上有许多女人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在打量他。

当然啦，他的衣服也挺雷人的，是利马一个希腊裁缝做的——两天之内做好的。也是他太年轻，没能在上封信中把裁缝造成的缺陷跟琼奎尔解释明白，信中要不是说这事本应该很简短的。除此之外，信中提到的唯一具体事情就是请求不要去车站接他。

秘鲁库斯科城来的乔治·奥凯利在宾馆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准确地说——太阳刚好爬上半空。然后，他剃了胡须，扑了爽身粉，使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白种人；最后一刻，虚荣还是压倒了浪漫。他预定了出租车，准备出发去那座他十分熟悉的房子。

他呼吸有点急促——他意识到了，可他跟自己说这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感情。他回到了这里，她还没有结婚——这就够了。他甚至不确定该跟她说些什么，可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他觉得决不能随随便便就打发了。毕竟，与姑娘无关的成功算什么成功呀！如果他不能将他的成功如贡品般地放在她脚下，至少他也可以将它举起来从她眼前走过，让她看一眼。

房子突然耸立在他身旁，他的第一感觉是这房子有些奇怪，有些不真实。其实房子本身毫无变化——是房子之外的一切改变了。这房子看上去似乎比过去小，也比过去寒酸了——房顶不再笼罩在奇幻的云彩里，楼上窗户的灯光也不再魔幻。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新来的有色人种女佣，她告诉他琼奎尔小姐过会儿就下来。他紧张地润了润嘴唇，走进起居室——那种不真实感愈加强烈了。他明白，这屋子毕竟只是个普通的房间，而非让他度过痛苦的数小时，又让他魂牵梦萦的那个闺房。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竟然惊讶地发现他坐的是椅子，于是他意识到是他的想象力将一切简单而熟悉的东西变了形、着了色。

门开处，琼奎尔走了进来——霎时，客厅里的一切似乎都模糊起来。他已记不起她曾经有多漂亮，只感到脸色变得苍白，声音在喉咙里缩成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身着淡绿色衣服，乌黑直溜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金色带子束着，像戴着王冠。她跨过大门时，熟悉的黑丝绒般的双眼与他的眼睛直接相对，一阵因害怕引起的颤抖传遍全身——她美得令人心悸！

他招呼道：“你好。”他们都向前走了一步，握了握手。然后，他们各自坐在遥遥相对的椅子里，彼此对望着。

“你已经回来啦。”她说，他也语气平平地回答道，“我想既然经过此地就顺道来看看你。”

他极力想平复声音中的伤痛感，于是故意避开她的脸，看着别处。他应该主动说话，可是除了立即开始吹嘘自己的成功，他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之前的关系可不是一个轻松自在的话题——此情此景下谈论天气似乎也不大合适。

“真是太可笑了，”他突然尴尬地脱口而出，“我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我来这里打搅你了吗？”

“没有。”回答既克制又无热情，令人伤心，让他感到沮丧。

“你订婚了吗？”他问。

“没有。”

“你有恋人了吗？”

她还是摇摇头。

“噢！”他向椅背上一靠，另一个话题似乎也无话可说了——这次谈话可不是按他预想的那样进行的。

“琼奎尔，”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柔和了些，“我们之间毕竟有过一段，所以我想回来看看你。将来我无论干什么，都不可能像爱你一样爱另一个姑娘了。”

这句话是他预演过的台词之一。他在船上说这番话时，似乎语气恰好合适——能从那语调中听出他向来对她的柔情蜜意，又能表现他现在对她无所谓的态度。此时此地，往昔的一幕幕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他的心越来越沉重；此时说这种话无异于在演戏，而且都是些陈腔滥调。

她未置可否，坐着一动不动，只静静地凝视着他，表情很难捉摸，似颇有深意，又似毫无所指。

“你不再爱我了，对吗？”他问道，语调冷静。

“不爱了。”

一会儿卡里太太走过来，同他谈起有关他成功的故事——当地报纸曾用半个版面报道过他的事迹——他听了却五味杂陈。他明白他依然爱着眼前这个姑娘，也深知往昔时光时不时就会浮现脑海——事情就这么简单。至于别的事情，他则必须坚强谨慎，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卡里太太对他俩说，“我想让你俩陪我去看望一位太太，她种了许多菊花。她专门告诉我说很想见你，因为她在报上读过你的事。”

他们于是去看望种菊花的太太。走在街上，他注意到她娇小的步伐总是精确地落在自己的步子间，这一发现让他有点兴奋。那位太太显得很和善，菊花开得很大，漂亮得非同凡响。花园里到处都是菊花，白的、粉的、黄的，应有尽有，置身其间，仿佛又回到盛夏。那位太太家有两个这样种满菊花的花园，中间隔着一道门。当他们信步走向第二个园子时，那位太太先通过那道门。

接着出现了令人好奇的一幕。乔治站在门边，让琼奎尔先过去，可是她没有动步，而是静立一旁，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儿。她说不上有什么表情——不是微笑——因为那是一个默默无语的时刻。四目相对，他俩的呼吸都变得稍微急促了些，然后他俩走进了第二个花园。仅此而已。

下午时光渐渐消逝。他们谢过那位太太，慢慢步行回家去，两人并排走着，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整个晚餐中，两人也没说话。乔治给卡里先生讲了些发生在南美洲的事情，巧妙地传达这样一个信息，即他未来的一切都会一帆风顺。晚餐结束后，在这个见证过他俩爱情开端和结尾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俩了。对他而言，这一切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在那张沙发上他曾经感受过巨大的痛苦和悲伤，其程度之深之烈，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切肤的感受了。同样他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意志脆弱、身心疲惫、精神痛苦和生活困厄了。然而，他也明白，那个莽撞小伙十五个月前所拥有的一些东西，如信任、热情也将永远随风而逝了。这真是明智之举——他们都做了合情合理的事情。他用青涩的青春换取了力量，把绝望打磨成了希望。但在失去青春的同时，生活也没收了他的爱情——曾经鲜活甜美的爱情。

“你不会嫁给我了，对吗？”他问话的语气很平静。

琼奎尔摇摇头。

“我永远也不会嫁人了。”她回答道。

他微微颔首。

“早上我就要去华盛顿了。”他说。

“嗯——”

“我必须去。本应该乘第一班车去纽约的，但想在华盛顿稍作停留。”

“去办事？”

“不……嗯，”他似乎不大愿意说，“我得去见个人，一个曾对我很好的人，尤其是当我——生活一塌糊涂的时候。”

这个人是杜撰的。华盛顿根本没有他要见的人——但他边说边仔细观察着琼奎尔，他能肯定她稍稍皱了皱眉，眼睛闭上，然后再完全睁开。

“不过离开之前，我想告诉你，见到你以后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情，况且，因为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我想是否——如果仅此一次，你是否愿意像以前一样坐在我的腿上。要是这里有别人，我也不会提这样的要求——不过——也许这没什么关系。”

她点点头，很快，如同在那个远逝的春天经常做的那样，她坐到他的腿上了。她的头一靠到他肩上，一接触她那熟悉的躯体，他立刻如触电般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感之流传遍全身。抱住她的双臂有将她抱得更紧的冲动，于是他向后靠了靠，开始若有所思地对着空气讲起来。

他告诉她，上次分别后，他在纽约度过了绝望的两周，然后应聘到新泽西州一家建筑公司，工资不高但很有吸引力。秘鲁的工程项目刚拿到时，谁也没料到它会带来什么特别的机遇。工程地路途遥远，他被派去担任第三任助理工程师，而此行美国公司方面派员中只有十个人，其中还包括八个标尺手和测量员，曾去过库斯科。十天后，美国工程队的领队死于黄热病。他的机会终于降临，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不是傻子，对任何人都是个好机会。

“只要不是傻子，对任何人都是个好机会？”她很天真地问道。

“即使是个傻子，”他继续说，“机会太好了。于是，我给纽约发了电报——”

“于是，”她再次打断他，“他们给你回电报说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必须的，”他高声道，依然向后靠着，“我必须抓住，我没有时间可浪费了——”

“一分钟也没有？”

“一分钟也没有。”

“甚至没有时间去——”她停住了。

“去干什么？”

“看看。”

他的头突然向前俯下，她的身子也同时向他靠近，嘴唇半张，如半开的花瓣。

“不，”他堵在她的嘴唇上呢喃道，“这世上有的是时间……”

这世上有的是时间——他的一生和她的一生。但是在他吻她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尽管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无法找回曾经的人间四月天。此刻他可以紧紧地搂着她，直搂到手臂肌肉痉挛——她真是个教人欲罢不能、卓尔不群的尤物，他曾为此努力过，也拥有过——但暮色中或夜风里耳鬓厮磨、呢喃低语的情景已一去不返了。

哎！任其自然吧，他想。四月已逝，四月已逝。世上千种爱，真爱惟且一。

（何绍斌译）

格雷琴的四十次眨眼[42]

一

枯叶飘落在人行道上，刮得地面沙沙作响；隔壁调皮的小孩伸出舌头舔铁皮邮筒，一下给冻住了。天黑前会下雪，一定会。秋天已然过去。当然这就意味着取暖的煤炭和如何准备圣诞节等问题会接踵而来；可是，罗杰·霍尔西站在自家前门的门廊上。望着郊外死气沉沉的天空，心想自己可没工夫去管天气。然后，他匆忙进了屋，关上门，把天气问题留给屋外冰冷的暮色。

门厅里黑黢黢的，但是楼上有说话声，是妻子、保姆和小宝宝之间没完没了的对话，诸如“不要！”“小心，马克西！”“哦，他跑到哪里去了！”等，中间还夹杂着愤怒的威胁声、微弱的撞击声以及反复出现的一双小脚试探走路的声音。

罗杰打开门厅的灯，走进客厅，打开罩着红丝绸灯罩的灯。他把胀鼓鼓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一只手托住紧绷着的年轻面孔，尽量避开灯光，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接着他点上一支烟，随即又把烟摁灭了，走到楼梯口叫他的妻子。

“格雷琴！”

“哈啰，亲爱的，”她声音里满是笑意，“快上来看看宝宝。”

他轻声骂了一句。

“我现在没法看宝宝，”他大声说道，“你多久才能下来？”

一阵异样的短暂沉默之后，又传来一连串“不要！”和“当心，马克西！”之类的话，很显然是为了避免一场威胁口气引发的灾难。

“你过多久才下来？”罗杰有些生气，再次问道。

“噢，我马上下去。”

“马上是多久？”他叫嚷道。

每天这个时候，把适应城市快节奏的语调换成模范家庭应有的正常而漫不经心的语调，对他来说真不那么容易。不过，今天晚上，他故意显得不耐烦。但看见格雷琴一步三级地奔下楼梯，一边还相当惊讶地喊着，“出什么事了？”他几乎装不下去了。

他们互吻着——吻了好一阵。他们已结婚三年，但他们之间的爱意比普通的三年夫妻浓多了。他们之间很少有年轻夫妇间才会有的那种强烈的厌恶感，因为罗杰对她的美貌依然欲罢不能。

“到这边来，”他突然开口道，“我有话和你说。”

他妻子——一个肤色亮丽、长着提香红[43]头发、如法国布娃娃般生动的女子——跟着他进了客厅。

“听着，格雷琴，”他坐在沙发角上，“从今晚开始，我准备要——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找支香烟，你接着说。”

她屏住气蹑着脚走回沙发边，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下来。

“格雷琴——”他再次打住了话头。原来她一只手，掌心朝上，向他伸了过来。“呃，怎么了？”他粗暴地问道。

“火柴。”

“什么？”

他很不耐烦的时候，她居然问他要火柴，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行为，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谢谢，”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打断你。接着说吧。”

“格雷——”

嚓——！火柴点着了。他们紧张地对视了一下。

这一次，她那小鹿般的眼睛流露出无声的歉意，他笑起来。毕竟，她也没做别的，不过是点支烟；可是，他心情烦闷时，她的最轻微但确定无疑的动作都会恼得他无以复加。

“如果你有时间听我说话，”他气呼呼地说，“也许你会有兴趣和我讨论一下贫民救助站的问题。”

“什么救助站？”她惊讶得瞪大了双眼，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静如处子。

“我这么说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不过从今晚开始，我将进入也许是我生命里最为重要的六周——这六个星期将决定你我是否将永远地住在这个糟糕透顶的郊区小镇的糟糕透顶的小房子里。”

格雷琴黑眼睛里的惊慌转为了厌倦。她是个南方姑娘，任何牵涉到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攫取成功的问题总是会令她头疼。

“六个月前我离开了纽约印刷公司，”罗杰宣告着，“为了自己的前途我进了广告业。”

“我知道，”格雷琴充满怨气地打断他，“所以现在我们没了每个月六百块稳定的收入，而要靠无法保证的五百块过日子。”

“格雷琴，”罗杰机敏地接过话头，“如果你能无条件地相信我，坚持六个多星期，我们就有钱了。我眼下有一个机会，可以争取到一些全国最大的客户。”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因此在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里我们哪儿也别去，也不邀请别人到家里来。我每晚都要把工作带回家里做，我们会把所有的百叶窗都拉下来，即使有人摁门铃，我们也不开。”

他漫不经心地微笑着，好像他们将要玩一种新型游戏。随后，因为格雷琴一言不发，他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无所适从地看着她。

“喂，你怎么啦？”她终于蹦出一句话来，“你希望我跳起来并歌唱欢呼吗？你的活已经干得够多了。如果还要加码，你早晚会得神经衰弱症的。我读到过一个——”

“别为我担心，”他打断她，“我没事。只是每个傍晚都让你在这里枯坐，你一定会烦闷的。”

“不会，我不会的，”她违心地说道，“只是今晚不行。”

“今晚怎么了？”

“乔治·汤普金斯邀请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你答应了？”

“我当然答应了，”她不耐烦地说，“为什么不呢？你总是说这里的邻里关系多么糟糕，我原以为你也许愿意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换换心情。”

“如果我要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那我就想永远留在那里。”他沉着脸道。

“噢，那我们去吗？”

“你既然都答应人家了，我们只好去了。”

这场对话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他有点气恼。格雷琴高兴得跳起来，草草地吻了他一下，奔进厨房点火烧水，准备洗澡。他叹了口气，小心地将公文包放到书柜后面——其实包里不过是些广告展览的草图和布局图，而在他看来却是强盗进门后的首要目标。然后他心不在焉地走上楼去，顺便走进宝宝的房间，随意地给了孩子一个浅吻，接着开始为赴约穿戴起来。

他们没有小汽车，所以乔治·汤普金斯六点半过来接他们。汤普金斯是个成功的室内装潢商，长得膀大腰圆，红润的脸上蓄着漂亮的胡须，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茉莉花香味。他和罗杰曾是纽约的一所寄宿制公寓的隔壁邻居，可最近五年里他们的交往并不多。

“我们应该更多地来往，”当天晚上，他对罗杰这么说，“你应该更经常地出去走走，老伙计。鸡尾酒，好吗？”

“不用，谢谢。”

“不用？好吧，你的漂亮老婆总要来点吧——对吗，格雷琴？”

“我喜欢这房子。”她一边慨叹，一边接过酒杯，同时羡慕地看着室内的摆设——轮船的模型、殖民时代的威士忌酒瓶及其他1925年流行的各种玩意。

“我喜欢这里，”汤普金斯满足地说，“我这样装修是为了自己高兴，我做到了。”

罗杰闷闷不乐地环视着这个装饰别扭、格调平庸的房间，寻思着他们是否误入了人家的厨房。

“你看上去很拼命，罗杰，”主人说，“喝点鸡尾酒，打起精神来。”

“喝一杯吧。”格雷琴也鼓励道。

“什么？”罗杰神色恍惚地转过身来，“噢，不用，谢谢。我回家后还有工作。”

“工作！”乔治笑道，“听着，罗杰，你这样下去等于在自杀。为什么不能让你的生活更平衡一些呢——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娱乐的时候娱乐。”

“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格雷琴说。

“你知道普通职员是怎么度过一天的吗？”汤普金斯边问边引着他们走向餐桌，“早上喝咖啡，然后就投入到八个小时的工作；中间狼吞虎咽地吃顿午餐；下班再回家，结果肚子不舒服，脾气也大了——这就是他为老婆准备的‘愉快’夜晚。”

罗杰淡淡地笑了笑。

“你是电影看得太多了。”他干巴巴地说。

“什么？”汤普金斯有些生气地看着他，“电影？我这辈子几乎没去过电影院。我觉得电影都拍得很糟。我的人生观都来自我自己的见闻。我信奉平衡的人生观。”

“那是什么样子的呢？”罗杰追问道。

“呃，”他迟疑了一下，“也许向你描述一下我一天的生活，最能说明问题，但这会不会显得有点自以为是了？”

“哦，不会！”格雷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很想听呢。”

“好吧，早晨起来后，我会做一些运动。我有个房间装修成了一个小型健身房，我在那里锻炼一个小时，打沙袋、练太极、拉拉力器。完了洗个凉水澡——感觉好得不得了！你每天都洗凉水澡吗？”

“不，”罗杰坦言，“我每个礼拜有三到四个晚上洗热水澡。”

然后是一阵可怕的沉默。汤普金斯与格雷琴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好像有人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怎么了？”罗杰脱口而出，有些不悦地环顾着众人，“你知道我不是每天都洗的——我没那么多时间。”

汤普金斯长长叹了口气。

“洗完澡后，”他接过话头，试图为这事导致的沉默打圆场，“我吃早饭，然后开车去我纽约的事务所，干到下午四点，然后休工。如果是夏天，我就赶回来玩九洞高尔夫球，冬天就去我的俱乐部打一个小时壁球。晚饭前我还会玩一局有益又时髦的桥牌。晚饭总免不了会和生意扯上点关系，但是也非常愉快。比如说我刚为一个顾客装修好房子，他希望我在开庆祝派对时到场，这样能确保灯光足够柔和之类的事情。又或许我会拿本优美的诗集坐下来，独自度过傍晚时光。不管怎样，我每天晚上都会找点事干，以免胡思乱想。”

“这样的生活一定很棒，”格雷琴热情地说，“我多希望我们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汤普金斯隔着餐桌真诚地欠了欠身。

“你们可以的，”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没有理由不可以呀！你看，如果罗杰每天玩九洞高尔夫，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不了解自己，这样做他的工作效率会更高，就不会那么紧张、疲倦了——怎么啦？”

他突然打住，因为罗杰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哈欠。

“罗杰，”格雷琴厉声叫道，“你不该那么粗鲁的。如果你按乔治说的做，你的状态就会好得多。”她愤然转身对这里的主人诉苦：“最新的情况是，在接下来的六个礼拜里他每天晚上都要工作。他还说要把家里所有窗帘都拉起来，把我们像山洞里的隐士一样关起来。去年他每个礼拜天都是这么做的，现在又打算连着六个星期每天晚上这么做。”

汤普金斯惋惜地摇了摇头。

“六个礼拜之后，”他说，“他就准备去进疗养院吧。我告诉你，纽约所有私人诊所里都堆满了你们这样的病历。你们也是人类啊，把神经绷得太紧了，终有一天，‘砰’的一声——断了。为了节省区区六十个小时，结果要付出六十个礼拜的时间来康复。”他突然打住，微笑着转向格雷琴，换了副语气说道，“更别提你会怎么样了。在我看来，在这些不正常的超负荷工作期间，似乎是妻子而非丈夫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我不介意。”格雷琴反驳道，以显示她的忠心。

“不，她介意的，”罗杰一脸严肃地说，“介意得要命。她就是鼠目寸光，并且以为只要我不启动新事业，现在的生活就会永远继续下去，而她也能买些新衣服。可那也是没有用的。女人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此，毕竟，她们最擅长的把戏就是叉起双手坐在那里等。”

“你这种女性观至少落后了二十年，”汤普金斯用鄙夷的口吻说，“现在的女人不像以前只会坐等的。”

“那么她们最好选择嫁给四十出头的男人，”罗杰固执地说道，“如果一个姑娘为了爱而嫁给一个小伙子，她应该准备好做出适度的任何牺牲，只要她的丈夫不断在进取。”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格雷琴不耐烦地说，“求你了，罗杰，让我们开心点好吗？就这次。”

晚上十一点，汤普金斯驱车把他们送回家门口。罗杰和格雷琴在街边小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冬日的月亮。空中飘起了纤细、湿润、粘着尘土的雪花；罗杰深深地吸了口气，踌躇满志地伸手把格雷琴搂进怀里。

“我能赚得比他更多，”他急切地说，“只要再过四十天，你瞧着吧。”

“四十天，”她叹息道，“似乎时间很长啊——别人总是能及时行乐。要是我能一连睡上个四十天就好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亲爱的？不过是眨四十次眼睛，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她沉默了片刻。

“罗杰，”她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乔治说礼拜天带我去骑马是当真的吗？”

罗杰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说说而已——求求老天爷，希望他不要当真，”他迟疑了一下，“说真的，今晚他真的有点把我惹火了——什么狗屁凉水澡，一派胡言。”

他们互相搂着，慢慢走进屋子里。

“我敢打赌他不是每天早上都洗冷水澡的，”罗杰一边琢磨一边说，“或者一个礼拜连三次都不到。”他在口袋里摸索钥匙，猛地插向锁孔，居然丝毫不差。然后，他回过头来，轻蔑地说道，“我敢打赌，他一个月洗不了一次澡。”

二

高强度的工作已进行了两周，罗杰·霍尔西的日子已过得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往往是整块地打发掉的，有时是两天连续工作不睡觉，有时是三天，甚至四天。通常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半，在办公室忙碌。下班后头半小时在通勤列车上度过，其间就着昏黄的灯光在信封的背面潦草地做着记录。晚上七点半之前，他的彩笔、剪刀和白色纸板已摆满了客厅的桌子；他干活时，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唉声叹气，直到午夜；这期间格雷琴会躺在沙发上，拿着本书；拉下来的百叶窗外也会时不时地传来敲门声。午夜十二点时，他们总会就罗杰是否应该这时睡觉争论一番。他总是说收拾完所有东西马上去睡；但此时他总会有无数新想法冒出来而无心睡眠，结果每当他蹑手蹑脚来到楼上时，格雷琴早已进入梦乡。

有时候，罗杰在塞得满满的烟灰缸里摁灭最后一支烟蒂时，已是凌晨三点，于是就在黑暗中宽衣解带；他已累得灵肉分离了，但想到自己又多挺了一天，心中顿生胜利之感。

圣诞节来了又去了，罗杰几乎没什么感觉圣诞节就结束了。事后他只记得那天是他完成加罗德公司所需鞋样卡片的日子。加罗德仅是他一月份规划的八个大单子中的一个——如果他能确保做成四个，那么这一年罗杰就会有二十五万美元的生意。

但是生意之外的这个世界却是一场混乱的梦。他清楚地知道，十二月的两个寒冷的礼拜天，乔治·汤普金斯曾带着格雷琴去骑马，还有一次她坐着他的车在乡村俱乐部的山上滑了一下午雪。一天早晨，一个镶着汤普金斯相片的昂贵相框曾挂到他们卧室的墙上。另一天晚上，格雷琴竟然和汤普金斯一起去镇上看电影，他震惊之余，心生恐惧，因而闹了一番。

但他的工作几近完成。现在，每天他的设计图样从印刷商处送来，直到其中七份图样都贴上标签并堆放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他了解自己的设计是多么珍贵。他的工作仅仅用钱是无法衡量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为爱而效劳。

十二月份像枯死的树叶般从日历板上蹒跚而至。有一周简直痛苦不堪，因为他不得不停喝咖啡，否则会心跳加速。所以如果现在他能够挺住四天——哪怕是三天——

礼拜四下午，H.G.加罗德将会来纽约。礼拜三晚上，罗杰七点钟回到家，看见格雷琴在认真阅读十二月的账单，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

她对着那些账单扬了扬脑袋。罗杰匆匆看了看，眉头紧锁。

“天啊！”

“我实在受不了啦！”格雷琴突然大声说道，“太离谱了。”

“好了，我娶你并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出色的女管家。我会设法处理这些。不要再为此折磨你那小脑袋瓜了。”

她冷冰冰地看着他。

“你说得我像是一个小孩子。”

“我就要这么说。”他忽然有些愠怒。

“好，既然这样，起码我不是你可以随拿随放的小玩具。”

罗杰迅速在她身旁跪下，抓着格雷琴的双臂。

“格雷琴，听着！”他屏住呼吸说，“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一定要挺住！我俩现在互相不满和责难，但如果现在吵架，事情将会一团糟。我爱你，格雷琴。说你也爱我，快！”

“你知道我爱你。”

总算避免了一场争吵，但晚餐始终笼罩在一种不自然的紧张气氛中。当罗杰开始把工作材料铺在桌上时，这种紧张达到了极点。

“罗杰，”她抗议道，“我以为你今晚不必工作了。”

“我也认为今晚不必工作，可突然冒出些事情。”

“我邀请了乔治·汤普金斯今晚过来。”

“噢，天啊！”他喊道，“好吧，对不起，亲爱的，你得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不用来了。”

“他已经出发了，”她说，“从城里直接过来，随时都可能到。”

罗杰抱怨起来。他突然灵机一动，想让他俩一起去看电影，但不知何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她去看电影，想让她在这待着，这样一抬头就知道她就在自己身旁。

晚上八点，乔治·汤普金斯如沐春风地到达。“啊哈！”他边往屋里走边嗔怪地叫嚷着，“还在忙啊。”

罗杰冷冷地附和着。

“最好停下——停下吧，除非万不得已，”他坐下来，深深舒了口气，神清气爽，然后点起一根烟，“在一个科学看待问题的人面前，不要忙活。我们再能忍受，然后呢——‘砰’！”

“如果您能谅解——”罗杰用尽量礼貌的语气说道，“我要上楼把活儿干完。”

“随你的便，罗杰，”乔治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倒不是我介意，但作为你们家的朋友，我渴望快点见到太太如同渴望见到先生一样。”他戏谑地笑着说，“但是如果我是你，老朋友，我会把工作收起来，好好睡上一觉。”

罗杰把工作材料铺在楼上的床上时，发觉透过薄薄的地板仍然能听到楼下或高或低的说话声。他开始好奇他们究竟有什么可谈的，即便随着他逐渐深入工作状态，他的脑筋总是会突然转回到这个问题，因此好几次他都起身，在房间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

这张床真的不太适合他在这里工作。有好几次设计用纸张从放置其上的木板上掉下来，铅笔也会穿破纸张。今晚一切都不对劲。眼前的字母和数字变得模糊不清，而楼下不断传来的低声絮语让他本来怦怦直跳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十点钟时，罗杰发觉这一个多小时里什么也没干成，突然叹口气，收拾起设计纸，重新把它们放进公务包，走下楼去。他走进客厅时，他俩正一块儿坐在沙发上。

“噢，嗨！”格雷琴喊道——非常没有必要，他暗想——“我们刚刚正在讨论你。”

“谢谢，”他语含讥讽地回答道，“正在解剖我身上的哪一块？”

“你的健康。”汤普金斯欢快地说。

“我的健康没问题。”罗杰说。

“但是你这么看待问题，太自私了，老朋友，”汤普金斯大声道，“在这事上你只想到了你自己。难道你没想过格雷琴也有权利吗？如果你在创作美妙的十四行诗，或是——画圣母像，或是诸如此类，”——他瞥了一眼格雷琴那红褐色的头发——“哎呀，那么我就会说，继续吧。可惜你没有。你那东西不过是卖生发油的愚蠢广告罢了，况且即使明天把所有的生发油都倒进大海里，这个世界一点儿也不会变得更糟。”

“等等，”罗杰生气地说，“这么说太不公平了。我不想吹嘘我工作多重要——哪怕与你做的事情一样毫无意义也无妨。但是对格雷琴和我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是在说我的工作没有意义吗？”汤普金斯质问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没有——如果你只是为了取悦那些不知道怎么花钱的土财主。”

汤普金斯和格雷琴交换了一下眼神。

“哟——嗬——嗬！”汤普金斯讥讽地惊叹道，“这么多年了，我以前还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浪费时间。”

“你就是个懒汉。”罗杰粗鲁地说。

“我？”汤普金斯生气地叫嚷道，“你竟然叫我懒汉！仅仅是因为我在生活中找到了一点平衡并做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吗？仅仅是因为我工作和休闲平衡得一样好，没有成为一个单调乏味又疲惫不堪的人吗？”

此时两个人都非常生气，音量不断升高，尽管在汤普金斯的脸上仍然保有微笑的模样。

“我反感的是，”罗杰一字一顿地说，“过去的六周里，似乎你所有的休闲活动都在我家附近。”

“罗杰！”格雷琴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

“你的情绪已经失控了，”汤普金斯故作冷静地点了一支烟，“你一定是超负荷工作，所以太紧张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已经到了神经崩溃的边缘——”

“你给我出去！”罗杰凶悍地吼道，“马上出去——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汤普金斯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把我扔出去？”他大叫着，以为听错了。

他们正在朝对方走过去时，格雷琴忽然站在了他们中间，随即抓着汤普金斯的手臂拽着他向门口走去。

“他的行为像个白痴，乔治，可是你最好还是先离开。”她哭着去客厅找他的帽子。

“他侮辱了我！”汤普金斯喊道，“他要把我扔出去！”

“别介意，乔治，”格雷琴乞求道，“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走吧！明天十点钟我去找你。”

她打开门。

“你明天十点钟不许见他，”罗杰镇静地说，“他也不会再来这个房子了。”

汤普金斯转向格雷琴。

“这是他的房子，”他建议说，“也许我们最好在我的房子见面。”

然后他离开了，格雷琴把门关上，她的眼里满是气愤的泪水。

“看看你干的好事！”她抽泣道，“我唯一的朋友、这个世界上由喜欢我进而尊重我的人，却在我自己家里受到我丈夫的羞辱。”

她猛地躺进沙发，枕头盖在脑袋上，开始恸哭起来。

“他这是自找的，”罗杰固执地说，“我已经尽了我最大努力去忍受了。我不想让你和他再一起出去。”

“我就要和他出去！”格雷琴发了疯似的喊道，“我想和他出去就出去！你以为和你在一起很有意思吗？”

“格雷琴，”他冷冷地说道，“站起来，戴上你的帽子，大衣，走过那扇门，永远别回来！”

她的嘴半开着。

“但我不想出去。”她茫然地说。

“好吧，那你就自重点，”然后他又更温和地说道，“我认为这四十天你就睡觉吧。”

“哦，好吧，”她哭得很伤心，“说的容易！但是我讨厌睡觉。”她起身，不服气地面向他说道，“而且，我明天还会和汤普金斯去骑马。”

“如果我一定要把你带到纽约，让你坐在我的办公室直到我干完工作，你就没机会出去了。”

她满眼愤怒地看着他。

“我恨你，”她慢慢说道，“我想把你所有的工作成果拿来，都撕碎放进火里。为了让你明天也担心担心，你回家时我可能不在。”

她从沙发上起来，故意看着镜子里她那张潮红的、沾满泪水的脸。然后跑上楼去，猛地关上门，把自己锁在卧室里。

客厅的桌子就自动成了罗杰的工作台。设计图纸绚丽多彩，图片上的模特姑娘个个生动——格雷琴就是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橙汁姜汁混合无酒精饮料或是闪亮的真丝袜子；图纸的光彩炫得罗杰的神志有些恍惚。他的蜡笔总是不安分地在图片上东奔西跑，时而把一组字母移到右侧约半英寸的地方，时而调试着十二种蓝色颜料以便调制出冷蓝色，时而删掉某个使语句变得呆板苍白的词语。半小时后，他已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笔在光滑的纸板上刮擦的嗞嗞声。

他再次看表时，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屋外已经起风，正从房屋拐角刮过，发出剧烈而骇人的呜呜声，犹如沉重的身体从空中掉落的声音。他放下工作，专心聆听着。他此刻并不累，但是他的脑袋似乎覆盖着不断膨胀的血管，就像挂在医生办公室里的那些图片，展现的是已经除去了高贵皮囊的身体。他双手在头部摸了一遍，似乎在太阳穴部位，血管交错在一块伤疤周围，跳个不停。

突然间他开始害怕起来。别人的警告不断涌入他的脑海。人确实会因为过度劳累而崩溃，况且他的身体和大脑和常人一样脆弱易变。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嫉妒乔治·汤普金斯的平稳的神经系统和健康的生活模式。他站起来，在屋里慌乱地踱着步。

“我得睡觉，”他紧张地对自己小声说，“否则我会疯掉的。”

他用手擦了擦眼睛，回到桌旁张贴他的作品，但是手指颤抖得竟然抓不住纸板。一根秃露的树枝摇摆中碰到窗户上，吓得他一闪并大叫起来。他坐在沙发上，试图整理思路。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时钟在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我不能停下来，”他大声答道，“我停不起。”

听！哎呀，有只狼现在在门外！他能听到狼用锐利的爪子在挠涂漆的木头构件。他跳起来，跑到前门，猛地打开，接着开始一边后退一边大声怪叫。一只硕大的狼站在门廊，用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当他还在看这只狼颈后的鬃毛，它低吼一声，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然后罗杰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只路过的警犬罢了，只好暗自苦笑。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入厨房，他把闹钟拿进客厅，定到七点。接着他用大衣盖住身子，躺在沙发上，立即就进入了深深的睡眠中，一夜无梦。

他醒来时，灯光仍然微弱地亮着，但是屋子里还是一派冬日清晨的灰蒙蒙的格调。他坐起来，急忙看自己的手，发现它们不再颤抖了，松了一口气。他感觉好多了。然后他开始回忆昨晚所发生之事的细节，眉毛一皱扯出眉间三条浅浅的褶皱。他眼前有份二十四小时的工作；格雷琴，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得再睡一天了。

罗杰心里忽然灵光一闪，似乎又想到了一个新的广告创意。几分钟过后，他迎着早晨清冽的空气，急匆匆地跑进金斯利的药店。

“金斯利先生来了吗？”

那位药剂师的脑袋从处方室的墙角伸出来。

“我不知道能否和您单独谈谈。”

七点半，罗杰又回到家，走进自己的厨房。女用人刚到，正在摘帽子。

“比比——”他对她还不怎么熟悉，可这就是她的名字，“你现在马上给霍尔西夫人做早餐。我亲自给她送去。”

比比觉得这么忙的人还要照顾妻子真是不寻常，可她要是看到他从厨房托着托盘出来，肯定会更加惊讶了。他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在咖啡里放了半勺白色物品，不是粉末状的糖；然后他走上楼去，推开了卧室的门。

格雷琴突然醒来，扫视了一下并排的空床，接着把目光转到罗杰身上，吃了一惊；看到他手里端着早餐，转而又鄙夷不屑。她想他是把这拿来表示屈服了。

“我不想吃早餐，”她冷冷地说道，罗杰的心跟着一沉，“除非是咖啡。”

“不吃早餐？”罗杰的声音里充满着失望。

“我说了我想喝咖啡。”

罗杰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床桌上，快速地转回厨房。

“我们明天下午才会回来，”他告诉比比，“我现在就把这个房子封闭起来，所以你现在就戴上帽子回家吧。”

他看了看表。差十分钟到八点，他想赶上八点十分的火车。等了五分钟，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进了格雷琴的房间。她已经睡熟了。咖啡杯空了，只剩下黑乎乎的咖啡渣，还有一层褐色糊状物留在杯底上。他十分不安地盯着她，但她的呼吸均匀而清晰。

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箱子，然后快速地把她的鞋塞进去——便鞋、拖鞋、胶底牛津鞋——他还真不知道她有这么多双鞋子。当他合上箱子时，已是胀鼓鼓的了。

他犹豫了片刻，从盒子里拿出一把缝纫剪刀，沿着电话线在梳妆台后面看不见的地方剪断了它。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吓得他跳了起来。那是女保姆，他竟忘了她也在。

“霍尔西夫人和我去城里，明天才回来，”他快速地说，“你把马克西带到海边，在那吃顿午饭。待一天吧。”

回到房间，他心头涌起一阵怜悯，睡着的格雷琴看上去突然那么可爱而又无助。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剥夺她一天年轻的生活真是有些残忍。他用手指头触碰她的秀发，当她在梦里嘀咕着什么时，他靠过去，亲了亲她明亮的脸颊。然后拎起装鞋子的箱子，锁上门，步履轻盈地跑下楼去。

三

那天下午五点之前，邮差已把最后一包鞋样卡片送到住在比尔特摩酒店里的H.G.加罗德手中。他第二天早上会给答复。五点半的时候，罗杰的速记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戈尔登先生，就是这幢大楼的主管，要见您。”

罗杰怔怔地转过身来。

“哦，要怎么样？”

戈尔登先生直奔主题。如果霍尔西先生想继续使用办公室，由于疏忽而欠的租金最好马上补缴。

“戈尔登先生，”罗杰有气无力地说，“明天所有的事都好办。如果您现在烦我，也许您永远也拿不到钱。过了明天什么麻烦事都没有了。”

戈尔登忧虑地看着这位租客，年轻人有的时候生意失败就会一走了之。然后他的目光停在桌子边镶嵌着姓名首字母的箱子，面露不悦。

“要旅行？”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哦，不是。那只是些衣服。”

“衣服，呃？好吧，霍尔西先生，为了证明您所说的，那么就让我为你保存这个箱子到明天中午吧。”

“请便。”

戈尔登先生不情愿地拿起了箱子。

“就是个形式。”他强调。

“我明白，”罗杰说着，猛地转身到他桌子跟前，“下午好。”

戈尔登先生似乎感觉这场对话应该以一种更缓和的语气结尾。

“别太辛苦了，霍尔西先生。你不想患上神经崩溃症——”

“不，”罗杰吼道，“我不会的。如果你不让我一个人待着，我真会崩溃。”

戈尔登先生出去后，门关上了，罗杰的速记员转过身来，满脸同情。

“你真不应该让他拿走那个箱子，”她说，“里面装了什么？衣服？”

“不是，”罗杰心不在焉地答道，“只是我妻子的鞋子。”

那天晚上他睡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黎明时分，他突然惊醒，冲到街上去买了杯咖啡，十分钟内就着急忙慌地返回了——他怕错过了加罗德先生的电话。当时才早上六点半。

快到八点钟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似乎被火烤着一般。他的两个美工到的时候，他正展开手脚躺在沙发上，几乎全身都疼痛。九点半时电话铃终于响起，像在下命令，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听筒。

“喂。”

“请问是霍尔西工作室吗？”

“是的，我是霍尔西。”

“我是H.G.加罗德。”

罗杰的心停止了跳动。

“年轻人，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你为我们做了份了不起的工作啊。我全部都要，并且你办公室里有多少我要多少。”

“噢，天啊！”罗杰对着电话就大喊起来。

“什么？”加罗德吃惊不小，“请讲，等一下再讲！”

但是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电话“啪”的一声掉到了地板上，罗杰手脚大张地躺在沙发上，抽泣起来，似乎心都要碎了。

四

三小时过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像小孩子一样平静，罗杰胳膊下夹着晨报，推开他妻子的卧室门。他的脚步声把她弄醒了。

“几点了？”她问道。

他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她突然开始哭起来。

“罗杰，”她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昨晚太失控了。”

他冷冷地点了点头。

“现在一切都好了。”他答道，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拿到了那笔单子——最大的那笔单子。”

她快速地转向他。

“拿到了？”然后是一分钟的寂静，“我能买新衣服吗？”

“衣服？”他淡然一笑，“你可以买一打。仅这一单一年就可以给我们带来四万美元的收入。这在西部地区是最大的订单了。”

她看着他，被吓着了。

“一年四万！”

“对。”

“天啊！”她接着又有些晕乎，“我从来都没敢想到是这样。”她又想了片刻，说道，“我们能有像乔治·汤普金斯那样的房子了。”

“我可不想有个室内装潢的商店。”

“一年四万！”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然后温柔地说，“罗杰——”

“嗯？”

“我不会和乔治·汤普金斯出去了。”

“你想去我也不会让你去。”他不耐烦地说。

她做愤怒状。

“怎么啦，好几周前就和他约了本周四见面。”

“今天不是周四。”

“是周四。”

“今天周五。”

“啊，罗杰，你一定是疯了！难道你认为我竟然不知道今天是周几吗？”

“今天不是周四，”他固执地说，“看！”他拿出晨报。

“星期五！”她喊道，“天啊，这肯定错了！这一定是上周的报纸。今天是星期四。”

她闭上双眼，想了一会儿。

“昨天是周三，”她肯定地说，“洗衣女佣昨天来过。我想我知道。”

“好了，”他有些自鸣得意地说道，“看看报纸吧，没有任何问题。”

带着一脸的困惑，她起床并开始找自己的衣服。罗杰去卫生间刮胡子。一分钟过后，他又听到弹簧咯吱咯吱的声音。格雷琴又躺床上了。

“怎么了？”他问道，头从卫生间的角落里探出来。

“我有些害怕，”她声音颤抖地说，“我想我神经崩溃了。我找不到我的鞋子了。”

“你的鞋子？怎么了，橱柜里不都是吗。”

“我知道，但是我一双都没看到，”她的脸由于惊恐变得煞白，“天啊，罗杰！”

罗杰走到床边，双臂搂着她。

“唉，罗杰，”她哭道，“我怎么了？先是报纸，然后是找不到鞋子。关心关心我，罗杰。”

“我叫医生过来。”他说。

他毫无愧疚地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电话好像也坏了，”片刻后他说道，“我让比比去找医生。”

十分钟后医生来了。

“我想我快要崩溃了。”格雷琴对医生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格雷戈里医生坐在床边，抓起她的手腕放在自己手里。

“今天早上这个毛病似乎很盛行。”

“我起床后，”格雷琴心有余悸地说，“发现自己弄丢了一整天。本来约好要和乔治·汤普金斯去骑马的——”

“什么？”医生惊讶地叫起来，然后笑了。

“乔治·汤普金斯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和任何人去骑马了。”

“他离开了吗？”格雷琴好奇地问道。

“他去西部了。”

“为什么？”罗杰追问，“是和别人的妻子私奔了吗？”

“没有，”格雷戈里医生说，“他的精神失常了。”

“什么？”夫妻俩异口同声地惊呼。

“他用冷水淋浴的时候突然昏倒，就像一顶礼帽突然塌陷。”

“可是他一直在宣扬他的——他的平衡生活，”格雷琴有些喘不上气，“他一直都在强调这个。”

“我知道，”医生说，“整个早上他一直口中念念有词，念叨的就是这事。我想就是这事把他弄得有点不正常了。他太在乎了，你也知道。”

“在乎什么？”罗杰不解地问道。

“保持他的平衡生活，”他转向格雷琴，“现在我要给这个女士开的药方就是好好休息。如果她在家里静养几天，困了就打个盹，就会健康如常的。她只不过有些紧张。”

“医生，”罗杰声音嘶哑地大声问道，“难道你不认为我才该休息休息或干点啥？我最近一直都超负荷工作。”

“你！”格雷戈里医生笑了，狠劲地拍拍他的后背，“小伙子，我从没见你这么精神过。”

罗杰迅速转过身，怕别人看见他的微笑——朝歪歪斜斜挂在卧室墙上的、附有亲笔签名的乔治·汤普金斯的照片眨着眼，四十下，或许是接近四十下。

（何绍斌李雷译）

[1]纽黑文（New Haven），美国康涅狄格州第二大城市，美国“常青藤院校”耶鲁大学的所在地。

[2]彭萨科拉（Pensacola），美国佛罗里达州西北部城市、军港，临墨西哥湾。

[3]亨普斯特德（Hempstead），美国纽约州拿骚县三大镇之一。

[4]南安普敦（Southampton），此处指美国纽约州萨福克县境内的南安普敦村，为纽约长岛地区的商业中心；温泉城（Hot Springs），此处指纽约长岛附近的一处休闲度假胜地；塔克西多·帕克（Tuxedo Park），此处指纽约州奥兰治县境内的一处村落。这三处均为富人区，是上流社会时尚人士经常光顾的去处。

[5]美国现代心理学主要流派之一。产生于二十世纪初的美国，认为心理学不应该研究意识，而应该研究行为。此处指葆拉要安森拿出实际行动来。

[6]灵的外质（ectoplasm），据说是神在恍惚状态中溢出的一种超自然的黏性体外物质，成为显灵的物质证明。

[7]柯南·道尔（Sir 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英国作家，著名侦探小说《福尔摩斯探案》的作者。“一双明亮的小眼睛”是柯南·道尔一篇恐怖小说中的一个傻姑娘，她被灵媒散发出的体外物质所包围，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识别假冒的英国人。此处指葆拉与安森神秘的心灵感应。

[8]青年女子联盟（Junior League），美国的一个由上流社会有闲青年女子所组成的从事社会福利事业的组织。

[9]广场大酒店（Plaza Hotel），位于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东侧的五星级豪华大酒店，是纽约标志性的建筑物。

[10]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作家、音乐家、美术理论家、当时最著名的金匠。

[11]基要主义者（fundamentalist），近现代基督教新教中的一个教派，坚持《圣经》中耶稣基督的基本要义，恪守其中的叙述、教义、预言和道德法则。

[12]拉伊（Rye），美国纽约州维斯特切斯特县境内一滨海历史文化名城。美国游艇俱乐部即在此城。

[13]沙箱（sandbox），高尔夫球场装沙的容器，打高尔夫时开球处要铺上细沙。

[14]利箭（Pierce-Arrow）是存在于1901-1938年的美国汽车品牌，以昂贵的豪华轿车出名。

[15]灯笼裤（Knickerbockers）是一种男人穿的上体宽松、脚踝至膝盖束紧的裤子，二十世纪初美国特别流行这种款式，打高尔夫的人和滑雪者特别喜欢穿。

[16]果岭即Green，高尔夫用语，即球穴区，即球洞周围平整的浅草区域，下文的“深草区”（rough）也是高尔夫球场用语，指设在平坦球道和球穴区周围的深草区。

[17]《中国蜜月》（Chin-Chin，又名a Chinese Honeymoon）是1914年上演的一出三幕音乐剧，剧名中的Chin-Chin指两个姓Chin的中国奴隶，曾施魔法保护阿拉丁神灯，并为男主人公赢得心仪的爱人；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英文中Chin可以泛指中国人，也可以表示中国人的礼貌语，即“请”；这出音乐剧中两个华人Chin Hop Hi和Chin Hop Lo实际是当时英美文化中的中国文化符号，西方中心主义的色彩一目了然。《卢森堡伯爵》（The Countof Luxemburg）是一出两幕剧，改编自一出德语三幕剧，1911年5月20日在伦敦首演，大受欢迎，连续演出300多场。《巧克力士兵》（The Chocolate Soldier）是德国作曲家1908年根据英国剧作家萧伯纳的一个剧本改编的音乐剧。

[18]prepschool是北美的一种中学，又叫University-preparatoryschool，即专为升入大学而教学的中学，往往是私立学校，收费昂贵，实际是一种教育水平很高的贵族中学。

[19]波希米亚（Bohemia）本是中欧一个古老帝国，位置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捷克共和国。在英语中，Bohemian有数种含义。在“捷克人/语”（Czech）这个词流行之前，Bohemian主要指波希米亚人或波希米亚语；后来，这个词也用来指那些在艺术上不拘传统、善于标新立异者，由此该词在流行文化中逐渐又获得放荡、妖冶但格调不高等负面含义。文中特别提到主人公德克斯特母亲的姓氏Krimslich，其实这是一个典型的捷克人姓氏，作者似乎在暗示德克斯特出身于移民家庭，而且社会地位很低，而他的梦想就是摆脱自己的阶级地位和社会地位。

[20]这里的战争指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原本保持中立的美国于1917年4月6日正式对德国宣战，但战争准备早已开始。1917年3月，美国政府借口德国宣布恢复“无限制潜艇战”和德国密电墨西哥企图结成德墨联盟反美，在国内掀起反德浪潮。

[21]commutingtrain，美国城市的train相当于中国今天的地铁或轨道交通车，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火车。

[22]原文用谐音模仿儿童用语，此处亦是模仿语。

[23]《圣经》十戒中的第六戒是勿行邪淫，第九戒是勿愿他人妻。

[24]詹姆斯·杰·希尔（1838-1916），美国著名的铁路大王、金融家，修筑了北方大铁路。

[25]霍拉肖·阿尔杰（Horatio Alger Jr.，1832-1899），美国儿童小说作家。作品有130部左右，大都是讲穷孩子如何通过勤奋和诚实获得财富和社会成功。

[26]祷告词，原文为拉丁语“Domini, nonsumdignus；utinteres subtectummeum；sedtantum dicverbo,etsanabituranimamea.”。

[27]圣餐中献祭用的食粮，面包或圣饼。

[28]③祷告词，原文为拉丁语“Corpus Domininostri Jesu Christicus to diatan imammea minvitamae ternam.”。

[29]偶蹄，撒旦或邪恶的象征。

[30]原文为拉丁语，见《旧约·诗篇》91篇5节，全句为“你不必害怕黑夜之惊骇，或白日之飞箭”。

[31]色当，法国东北部阿登省城镇，国防要塞。历史上曾在此发生过几次有名的战役，尤以1870年的普法色当战役最著名，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在此战败投降，导致法兰西第二帝国覆亡。

[32]格洛丽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1899-1983），美国著名演员、歌手及电影制片人，1950年因在电影《落日大道》（Sunset Boulevard）中扮演一个过气的默片电影明星而声名大振。

[33]罗泰百货公司（Lord＆Taylor，简称L＆T或LT），1826年成立，总部位于纽约曼哈顿区的凯瑟琳大街，是美国最早的连锁百货公司，今天依然存在。

[34]格劳斯塔（Glaustark）是一个杜撰的国家，典出美国二十世纪初通俗小说家麦凯琴（George B.Mc Cutcheon，1866-1928）的浪漫小说《格劳斯塔国》（Graustark，1901）。麦凯琴的好几部小说都以这个想象中的国度为背景，该国据说位于东欧，是一个充满浪漫传奇的地方。

[35]法国廊酒（Bénédictine），又名班尼狄克丁香甜酒，据说是法国大革命时期，诺曼底地区的班尼狄克丁修道院的修士们萃取植物液汁酿造而战，故得此名。

[36]教皇党（Guelph），又称“归尔甫派”，是意大利十二-十五世纪一个强势的政治派别，他们支持教皇势力，反对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及意大利的贵族。

[37]此篇亦收录到《爵士乐时代的故事》里。

[38]《妇女之家杂志》（Ladies’Home Journal）是一份关于婚姻、家庭方面的杂志，创刊于1883年2月，初名《妇女之家杂志与实用管家》（Ladies'Home Journaland Practical Housekeeper）。该杂志在美国女性中非常受欢迎，二十世纪初销量曾超过百万份，是美国女性类杂志中的佼佼者，至今仍在出版。

[39]力士（Lux）是美国联合利华（Unilever）公司开发的系列洗涤产品的商标，包括香皂、洗发水、沐浴露等。该商标始于1900年，其前身是始于1899年的Sunlight Flakes，当时以生产香皂为主，至今仍是非常受欢迎的香皂品牌。今天，力士（香皂）的总部已迁至新加坡。

[40]此篇亦收录到《爵士乐时代的故事》里。

[41]Samaritan，撒玛利亚人，典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撒玛利亚人与犹太人本有隔阂，往往受到歧视，这个词语曾一度含有贬义。《路加福音》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犹太人遭强盗打劫，受了重伤，躺在路边。一个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而一个撒马利亚人路过时，动了恻隐心照应他，并自己出钱把犹太人送进旅店。《圣经》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人们，鉴别人的标准不是他的身份、地位，而是他的心灵。后来，这个词语引申为慷慨助人且不计报酬的好心人。

[42]此篇亦收录到《爵士乐时代的故事》里。

[43]提香（Titian，1488-1576），意大利画家，擅长用鲜亮的颜色作画，并常常突破传统画法，创作了许多世俗的神话作品。提香曾用鲜亮的红褐色画过许多人物的头发，十九世纪初，Titian这个词逐渐被用来指像提香笔下一样的红褐色的发色。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爵士乐时代的故事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爵士乐时代的故事

作者：[美]F.S.菲茨杰拉德

译者：吴建国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牛皮糖（又名：没有骨气的男人）

骆驼的后背

返老还童（又名：本杰明·巴顿奇事）

齐普赛街的塔奎[48]

“哦，赤褐色的女巫”

幸福的辛酸

治心人

热血与冷血

格雷琴的四十次眨眼

牛皮糖（又名：没有骨气的男人）

一

吉姆·鲍威尔就是一块牛皮糖。我何尝不想把他塑造成一个富有感染力的人物呢？可是我又觉得，倘若我在这一点上也要欺骗你们的话，那可就太不像话啦。他骨子里生来就是一块地地道道、本性难改、99.75%的牛皮糖，而且一直是在南方这片像牛皮糖一样的土地上、像牛皮糖一样的季节里懒懒散散地成长起来的，在梅森—迪克森线[1]以南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季节都这样。

话说回来，要是你把某个孟菲斯[2]人叫作牛皮糖的话，那他十有八九会从他屁股后面的裤兜里抽出一条又长又结实的绳索来，把你吊死在附近的随便哪一根电线杆子上。要是你把某个新奥尔良[3]人叫作牛皮糖的话，那他大不了只会朝你咧嘴一笑，接着便会嬉皮笑脸地问你，谁会拐走你的女朋友去参加“肥美的星期二”[4]狂欢节舞会。这篇传奇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在那片像牛皮糖一样的土地上造就出来的，其具体方位大概就在上述这两座城市之间的某个地方——那是一座拥有四万人口的小城市，在佐治亚州南部已经混混沌沌地沉睡了四万年之久，在其休眠状态中偶尔也会抖动一下，喃喃自语地嘀咕着曾经在某个时候、某个地点发生过的一场战争，可惜那场战争人家早已忘却不知有多久了。

吉姆就是一块牛皮糖。我一再这样写，是因为这个说法实在太悦耳动听了——这样说颇有点儿像要拉开架势讲述一个童话故事吧——仿佛吉姆是一个好人似的。不知何故，我脑子里总有这样一幅有关他的画面：天生一张圆乎乎的、让人见了胃口大开的脸，而且帽子里还茁壮生长着形形色色的绿叶植物和各种各样的蔬菜。不过，吉姆的身材却又瘦又长，加上老爱俯身在台球桌上，腰也有些佝偻了，因此，倘若在没有种族歧视的北方，他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街头上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吧。“牛皮糖”这个称谓，倘若在整个还没有彻底瓦解的南部邦联，那可是一个人要耗费毕生精力、用单数第一人称不断变换着花样来演绎“虚度光阴”这个义同形不同的动词才能得到的——诸如，我眼下正在“虚度光阴”啊，我已经“虚度光阴”了，我今后还会“虚度光阴”的。

吉姆是在一幢汉白玉砌成的房屋里诞生的，房屋就坐落在一派绿荫环绕的街角上。那幢房屋的屋前矗立着四根已被经年风雨剥蚀得不成样子的立柱，屋后则是一大片用细木条精心搭成的斜条花格架子，形成了一大片斑斑驳驳、纵横交错、让人心旷神怡的背阴处，庇护着一大片百花争妍、洒落着缕缕阳光的草坪。原先居住在这幢汉白玉房子里的住户曾经拥有过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以及再隔壁的土地，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甚至连吉姆的父亲几乎都记不太清了。事实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区区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因此，当他在一次械斗中被人家用手枪击中、性命处于弥留之际时，他也没想起来要把这件事告诉年幼的小吉姆。吉姆当时才五岁，早被吓得魂不附体了。那幢汉白玉房屋后来变成了一家公寓式旅馆，由一位来自梅肯[5]的寡言少语的女士经营着，虽然吉姆管她叫玛米姑姑，但是他打心眼儿里一点也不喜欢她。

吉姆长到十五岁了，开始上中学了，留着一头乌黑的乱蓬蓬的鬈发，而且还害怕跟女孩子们交往。他很不喜欢待在自己家里，因为家里有四个女人，外加一个老头儿，他们一年到头都在没完没了、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不是在议论鲍威尔家原先拥有的地产都包括哪些地块，就是在谈论明年会流行什么样的花草。有时候，城里有些小姑娘的父母亲们偶尔会想起吉姆的妈妈，并且很惊奇地发现吉姆的那双黑眼睛和他那头黑发跟他妈妈的很相像，于是就会来邀请他去参加一些聚会，但是这些聚会总是让吉姆感到有些羞涩，他宁愿独自一人待在蒂利家的修车铺里，坐在卸下来的车轴上，不是玩会儿掷骰子游戏，就是用一根长长的稻草在自己嘴里没完没了地拨弄着。为了挣点儿零花钱，他偶然会去打些零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不肯再去参加那些聚会的。在他参加的第三次聚会上，那个小不点儿玛乔丽·海特竟然冒冒失失地在人家耳边悄声议论他，而且就在他能够听得见的范围之内，说他就是那个有时候帮人家送日用杂货的小男孩。于是，吉姆干脆就再也不去跳那种两步舞和波尔卡舞了，却练就了一手好本事，能够用骰子随心所欲地掷出他想要的任何一个数字，而且还听到了许多很刺激的枪击事件的传闻，那些枪击事件全都是近五十年来在周围这一带发生的。

他长到十八岁那年，战争爆发了，他应征入伍，当了一名水兵，在查尔斯顿海军修船厂里擦了整整一年黄铜器材。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他去了北方，在布鲁克林海军修船厂里又擦了整整一年的黄铜。

战争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家乡。这年他二十一岁，他的裤子总是显得太短、太紧。他脚上的那双扣纽扣的鞋子则显得又长又窄。他的领带是紫色和粉红色条纹的完美结合，显得非常惹眼，而领带上方的两只蓝眼睛，却像一块常年暴露在太阳下、已被晒得褪了色、但质地非常结实的旧布片。

四月里的一天，在黄昏后的暮光中，一派柔和的、灰茫茫的雾霭不知不觉已从天而降，缥缥缈缈地弥漫在棉田间，笼罩在这座闷热的小城的上空，吉姆模模糊糊的身影斜倚在一排木栅栏上，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举头凝望着高悬在天际的月晕，月晕下是华灯初放的杰克逊大街。他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已经让他出神地想了整整一个小时了。居然有人来邀请这牛皮糖去参加一场聚会了。

回首往事，在所有男生都还在嫌恶所有女生的岁月里，克拉克·达罗跟吉姆在学校里念书时是肩并肩坐在同一张课桌上的同学。然而，当吉姆把他的社交热情渐渐葬送在汽车修理铺里那油腻腻的氛围中的时候，克拉克却早已谈上了恋爱，时而坠入情网、时而情场失意，后来又上了大学、染上了酒癖、再戒掉酒癖，总而言之，克拉克早已成了本城那些货真价实的花花公子中最有名的一个了。不过，克拉克和吉姆两人之间倒是一直还保持着那份友谊，虽然不常见面，但那份交情却绝对是确信无疑的。这天的午后，克拉克驾着他那辆老派福特车缓缓驶到吉姆的身边停下来，吉姆那会儿正走在人行道上，紧接着，如同晴天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一样，克拉克竟出乎意料地邀请他去参加在乡村俱乐部里举行的一场舞会。克拉克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才这么做的，这一点并不足为怪，但吉姆当时也是出于一时冲动才欣然接受这份邀请的，这一点也不足为怪。后者很可能是出于一种无意识的百无聊赖，还带有点儿诚恐诚惶、想去冒一下险的感觉罢了。吉姆这会儿已经头脑清醒了，因此才在这里思前想后地反复掂量着这件事儿的。

他嘴里哼起了小曲儿，并抬起一只大脚在人行道旁的路边石上懒洋洋地踩着步点，直到那只脚能上上下下地踩出节拍来，伴奏着他那低沉的歌喉哼出的调子：

在家乡一英里外的牛皮糖小镇上，

住着珍妮，就是那位牛皮糖女王。

她爱掷骰子，也善待骰子；

骰子也个个都乐意帮她的忙。

他突然不唱了，气得在人行道上跌跌撞撞地猛跑起来。

“笨蛋！”他自言自语地骂出声来。

他们都会到场的——那帮老相识，按理说，就凭他家的那幢汉白玉的房屋，虽然早就变卖掉了，再加上挂在壁炉上方的那幅身穿灰布军装的军官的肖像[6]，吉姆怎么说也应该是这帮人当中的一员呀。可是这帮家伙倒好，大家都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想不到他们后来竟结成了一个别人休想插得进来的小帮派。就像女孩子们的连衣裙是一英寸一英寸地渐渐变长的一样，这个小帮派是逐步形成的，然而也像男孩子们的裤脚管肯定是突然一下子就放到了脚踝处一样，也是确信无疑的。对于这帮彼此互称教名、玩那种转眼就会散伙的少男少女之间的初恋游戏的人来说，吉姆早已成了一个局外人——成了贫穷白人圈子里的一个专门陪人家赶场子的伙伴。那帮人大多数都认识他，却总爱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只对其中的三四个女孩子行脱帽礼，仅此而已。

当暮色越来越浓、渐渐化作了蓝色的背景衬托着一轮明月时，他漫步徜徉在这座热气熏人、到处散发着扑鼻的辛辣气味的小镇中，朝杰克逊大街走去。各家店铺都在忙着关门打烊了，最后的那批购物者也在四散离去，踏上了回家的路，整个这一幕似乎给人以一种如梦如幻、天地在轮回旋转般的感觉，如同坐在儿童游乐场里慢悠悠地运行着的旋转木马上一样。远处的街头集市已经摆出了一长溜五颜六色、灯火通明的摊位，也为这夜色带来了一阵阵杂乱喧闹的乐声——有马戏团的汽笛风琴奏出的东方舞曲，有畸形动物展览馆门前吹响的令人感伤的喇叭声，也有手摇风琴拉出的《回到田纳西老家》[7]这首歌欢快的乐曲声。

牛皮糖在一家商店里逗留了一会儿，买了一条衣领。随后，他便沿着大街一路闲逛着朝索达·萨姆夜总会走去，到了这里，他发觉夏日的傍晚司空见惯的那三四辆轿车照例停泊在门前，也还是那几个黑人孩子在来来回回地奔忙着搬运冰激凌圣代和柠檬水。

“喂，吉姆。”

朝他打招呼的那个声音就在他身边——原来是乔·尤因，人坐在车子里，旁边坐着的是玛丽莲·韦德。南希·拉马尔和一个陌生男人并排坐在车子的后排座位上。

牛皮糖立即脱下帽子行了个礼。

“嗨，本——”紧接着，在几乎不为人察觉地愣怔了一下之后——“大家都还好吗？”

等这辆车过去之后，他迈着轻松的步子继续朝那家汽车修理铺走去，修理铺的楼上有他的一个房间。他刚才那声“大家都还好吗？”其实是对南希·拉马尔说的，他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了。

南希天生一张似乎能让人回想起曾经亲吻过的嘴，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还有一头青黑色的秀发，那是她出生在布达佩斯的母亲遗传给她的。吉姆时常在大街上碰到她，走起路来活像个假小子，两手插在口袋里，然而他也知道，她总是跟那个从不分离的莎莉·卡罗尔·霍珀待在一起的，从亚特兰大到新奥尔良，一路过来不知甩了多少个伤心的人呢。

在那稍纵即逝的几分钟时间里，吉姆恨不得能放开手脚跳一场舞。过了一会儿，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快要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时，他竟怡然自得地轻声哼起了小曲儿：

她那牛皮糖般的鬈发能让你的灵魂不得安宁，

她那双棕褐色的大眼睛能看透你的心，

她是牛皮糖女王中的女王啊——

我的珍妮就住在牛皮糖小镇上。

二

九点三十分，吉姆和克拉克在索达·萨姆夜总会门前会合，坐上克拉克的那辆福特车，两人立即动身朝那家乡村俱乐部驶去。

“吉姆，”克拉克漫不经心地问道，此时车子正嘎啦嘎啦地一路颠簸着穿行在散发着茉莉花香的夜色中，“你是用什么方法来维持生计的？”

牛皮糖愣了一下，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是这样，”他终于开口了，“我在蒂利家的汽车修理铺里搞了一个房间。我下午帮他修修车，他就免费让我住下了。有时候我也帮他开开出租车，赚点儿小钱吧。不过，我不高兴干那种按时上下班的活儿。”

“就这些？”

“是这样，要是活儿多的话，我白天也会帮他干的——通常都是在星期六——不过，我还有一项收入不菲的财源呢，一般我是不提的。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吧，我可是本城数得着的玩儿双骰子赌博游戏的头牌高手啊。人家现在逼着我用杯子来掷骰子了，因为我一旦摸准了两个骰子的脾气，它们就会听话地为我去转动了。”

克拉克挺佩服地咧嘴笑了笑。

“我从来就没有学会怎样才能让它们按我的意志去转动。但愿你有朝一日能够跟南希去赌一场，把她口袋里的钱统统赢过来。她挺愿意跟那些男生在一起玩儿掷骰子的，输掉的钱已经远远超过她爹舍得为她慷慨解囊的程度了。我偶然听说的，她上个月卖掉了一枚漂亮的戒指，就是为了还赌债。”

牛皮糖未置可否。

“榆树街的那幢汉白玉房屋的所有权还是你的吗？”

吉姆摇了摇头。

“卖掉啦。卖了个相当不错的价钱呢，因为那幢房子的位置如今在本城已经算不上好地段了。律师建议我把钱都投在自由公债[8]上。可是玛米姑姑得了这么重的病，她已经全然失去知觉了，所以，得把全部利息用来支付她在大农场疗养院的费用。”

“嗯。”

“我在本州北边儿有一个老叔，我寻思着，要是我哪天真的穷得混不下去了，我还可以北上到他那边去。很不错的农场呢，可惜周围没有足够的黑人可以雇来干活儿。他已经要求我过去帮他的忙了，不过，我估计我是不大会喜欢那种地方的。太他妈的寂寞啦——”他突然就此打住了。“克拉克，说心里话，我挺感激你邀请我出来玩儿的，不过，要是你就在这儿把车停下来，让我走回镇上去，我会高兴得多的。”

“哪有这回事儿啊！”克拉克不满地哼了一声，“出来走走会对你大有好处的。你也用不着跳舞——只要走过去，站在舞池里晃几下就行。”

“行行好别说啦，”吉姆惶惶不安地喊了起来，“你可千万不能把我引到哪个姑娘面前，然后就扔下我不管，弄得我非得跟她们跳舞不可啊。”

克拉克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啦，”吉姆气急败坏地接着说，“要是你不答应我这个要求，保证不会那么干，我立马就在这里下车，我的两条健全的腿会把我送回杰克逊大街的。”

经过好一番争论之后，两人总算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吉姆可以不受那些女性的骚扰，只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没人去的躺椅上看热闹，克拉克只要不在跳舞就过来陪他。

于是，到了十点钟的时候，牛皮糖便正襟危坐地待在了那个角落里，拘谨地抱着双臂、架着二郎腿，尽量装出一副很随便、很自在的样儿，表现得既彬彬有礼，又不拿正眼去瞧那些在翩翩起舞的人。然而他心里却感到特别扭，既自惭形秽，又对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十分好奇，左右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到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化妆间里走了出来，个个都在搔首弄姿，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如同一只只活泼可爱的小鸟一样，一边走一边还侧过头去，越过擦着香粉的肩膀，朝陪伴她们来的年长的监护人送去灿烂的微笑，顺便也飞快地扫一眼屋里的情况，与此同时，也在左顾右盼地欣赏着满屋子的人对她们入场的反应——进场后，她们又像一只只归巢的小鸟一样停落下来，纷纷依偎在早已翘首企盼地等待着她们的护花使者尚且还能自持的怀抱里。莎莉·卡罗尔·霍珀，就是那个金发碧眼、但视力却很弱的姑娘，穿着她最喜欢的粉红色的裙装，眼睛在不停地眨巴着，活像一朵刚刚苏醒的玫瑰花。玛乔丽·海特、玛丽莲·韦德、哈丽雅特·卡里，这几个姑娘他都见过，她们常常在杰克逊大街上悠闲地溜达，往往都在午前那会儿，瞧她们现在的模样，个个都盘起了头发，还抹了生发油，打扮得既雅致又鲜艳，与头顶上方的灯光交相辉映，仿佛奇迹般地变成了一个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德累斯顿[9]瓷娃娃，有粉红色的、有蔚蓝色的、有鲜红色的、有金黄色的，就像刚从瓷器店里买来、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瓷人儿一样。

他已经耐着性子在那个角落里干坐了半个钟头，却完全打不起精神来，虽然克拉克也神采飞扬地来看过他几次，但每次都是那老一套：“喂，老兄，你怎么样？”接着就在他膝头上拍一下了事。有十来个男性或跟他打过招呼，或在他身旁停留过片刻，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些人一看见他居然也到这里来了，个个都感到很意外，他猜想，其中有一两个家伙甚至还略有些厌恶他。不过，熬到十点半钟的时候，他那浑身不自在的窘态竟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完全消失了，一个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重要人物，如同强大的磁力一样牢牢吸引了他，使他彻底忘乎所以了——南希·拉马尔走出了化妆间。

她穿着一袭黄色的薄如蝉翼的连衣裙，那是一种由上百条绝妙的对角线所构成的服饰，上面有三条褶裥，背后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弄得她一走动浑身就散发着黑黄相间的光泽，仿佛像涂了一层晶莹莹的磷光似的。牛皮糖圆睁着双眼，感觉喉咙里被涌上来的一大团东西堵住了。她在门口站立了一小会儿，直到看见她的舞伴急匆匆赶了过去。吉姆认出，那人就是当天下午跟她一起坐在乔·尤因车子里的那个陌生人。他看见她双手叉腰站在那儿，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那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吉姆心头刹那间泛起了一股以前从未体验过的非常怪异的刺痛感。似乎有一道光芒从那一对人之间倏地一闪而过，那是片刻之前还让他感到温暖的那个太阳射出的一道美丽的光束。牛皮糖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长在阴暗处的一棵杂草。

片刻之后，克拉克两眼放光、喜气洋洋地朝他走来。

“嗨，老兄，”他兴奋地叫着，却还是那样缺乏原创性，“你怎么样？”

吉姆回答说，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跟我来，”克拉克不容商量地说，“我搞到了一样东西，那玩意儿准能把这场晚会推向高潮。”

吉姆笨拙地跟在他后面穿过舞池，爬上那段楼梯，来到楼上的衣帽间，在衣帽间里，克拉克取出了一大瓶没有名称的黄色液体。

“上等的陈年玉米威士忌。”

服务生用托盘送来了姜汁汽水。像“上等的陈年玉米威士忌”这样如此提神壮阳的美酒，除了矿泉水之外，还需要再加上一些伪装才好。

“喂，伙计，”克拉克连声惊呼着说，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你说南希·拉马尔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吉姆点点头。

“非常漂亮。”他由衷地赞成说。

“她今晚打扮得像个漂亮的洋娃娃，简直太完美啦。”克拉克接着说，“看见那个跟她在一起的家伙了吗？”

“那个大个子吗？穿白裤子的？”

“没错。是这样，那家伙叫奥格登·梅里特，是萨凡纳[10]人。他老爹梅里特是生产梅里特牌保安剃须刀的。这家伙疯狂地爱上了她，已经追了她整整一年了。”

“她可是个放浪不羁的宝贝啊，”克拉克接着说，“不过，我挺喜欢她的。人人都喜欢她嘛。不过，她也确实很有手段，干过不少惊世骇俗的事情。虽然她通常总能安然脱身，但是她一桩接一桩地干下的那些事情，已经弄得她声名狼藉了。”

“怎么会这样呢？”吉姆把自己的酒杯递了过去，“这才是真正上等的玉米威士忌啊。”

“味道还算不错吧。啊，她这人的确是个放浪不羁的家伙。可喜欢玩儿掷骰子呢，哇哦，伙计啊！而且还喜欢喝高杯威士忌[11]呢。我答应过她的，我待会儿就给她送一杯去。”

“她爱上这个叫——梅里特的人了吗？”

“鬼才知道呢。看来本地最漂亮的姑娘们都要嫁给外乡人远走高飞啦。”

他又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然后就小心翼翼地用软木塞把那酒瓶盖上了。

“听我说，吉姆，我要去跳舞了，你反正是不跳舞的，要是你能替我看管好这瓶玉米威士忌，把它藏在你屁股后的裤兜里，我会万分感激你的。假如有人发觉我喝了酒，准会追上来缠着我要酒喝的，还没等我来得及做出反应，这瓶酒就会被他们喝得精光了，那样的话，我的快乐时光可就白白让给别人去享用啦。”

如此看来，南希·拉马尔马上就要嫁人啦。全城人都仰慕不已的这个大美人儿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穿白裤子的家伙的私有财产啦——而且仅仅是因为这个白裤子的老爹生产出的保安剃须刀比他邻居的要好用一些而已。在他们下楼来的时候，吉姆发觉这个念头搅和得他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朦胧而又浪漫的渴望。有关这个大美人儿的一幅画面开始在他的想象中渐渐浮现出来——南希像个假小子似的快快活活地在大街上行走着，像抽什一税[12]似的从一个对她顶礼膜拜的水果摊贩那里拿了一只橘子，根据故弄玄虚地编造出的理由在索达·萨姆夜总会里索取软饮料，召集起一帮子花花公子，然后便驱车扬长而去，整个下午都在得意扬扬的状态中稀里哗啦地肆意挥霍着、纵情歌唱着。

牛皮糖踱出屋子，来到外面游廊上的一个谁也不会来光顾的角落里，那里很幽暗，恰好处于洒满草坪的月光与舞厅透着光亮的那个单扇门之间。他在那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然后便随手点起了一支香烟，任由自己毫无头绪的思绪渐渐陷入了沉思冥想之中，那是他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一种情绪状态。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沉思冥想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眼前的夜色，再加上那些香汗淋淋、粉嘟嘟地隆突着的酥胸散发出的热辣辣的气味，把他此时的沉思冥想弄得充满了肉欲，那些柔软、隆突的酥胸都胀鼓鼓地塞在一件件袒胸露背的连衣裙的前襟里，蒸发出上千种浓郁的香味，透过那扇敞开的舞厅门飘了过来。连那舞曲本身居然也被一支嘹亮的长号搅得听不清节拍了，变得热切而又虚幻起来，成了一种让人意志涣散的靡靡之音，伴随着许多双皮靴和软底舞鞋发出的嚓嚓声。

突然，从舞厅门缝射出的那道呈四方形的黄色灯光被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遮住了。有一个姑娘从化妆间里走出了来，站在游廊上离他不足十英尺远的地方。吉姆听见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的低沉的咒骂声“他妈的”，骂声刚落，她便转过身来，不料却一眼看见了他。原来那姑娘竟是南希·拉马尔。

吉姆立即站起身来。

“你还好吗？”

“喂——”她愣了一下，有些支支吾吾，接着便朝他走来，“啊，原来是——吉姆·鲍威尔呀。”

他微微鞠了一躬，努力想找出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来。

“你认为，”她抢先开了口，“我是说——你知道那块口香糖是怎么一回事吗？”

“什么？”

“我的这只鞋子粘上口香糖了。不知是哪个混蛋蠢驴把他的或者她的口香糖吐在舞池的地板上了，我也就在所难免地一脚踩了上去。”

吉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却红得很不是时候。

“你知道该怎么把它弄掉吗？”她脾气暴躁地问道，“我已经用刀子试过了。化妆间里的每一样该死的东西我都试过了。我用肥皂和水试过——甚至连香水也用上了，我还试着想用粉扑把那玩儿黏下来，结果把我的粉扑也毁掉了。”

吉姆有些激动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我觉得，也许可以用汽油——”

他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完整地说出口来，她便急吼吼地一把抓起他的一只手，拉着他就跑，一路飞奔着离开了游廊，跨过一个花坛，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朝停泊在月光下的那群小轿车奔去，那群小轿车就停在那片高尔夫球场第一洞的旁边。

“快放汽油。”她气喘吁吁地用命令的口吻说。

“什么？”

“当然是为了那块口香糖啦。我必须弄掉它。我不能脚下带着这块口香糖跳舞呀。”

吉姆乖乖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些小轿车，开始仔细打量起来，希望能找到办法把他想要的口香糖溶解剂弄到手。哪怕她想要一只汽缸，他也会尽心尽力给她拧下一个来的。

“就这辆吧，”他用目光仔细搜索了一会儿之后说，“这辆车比较好弄。你有手帕吗？”

“手帕在楼上，已经弄湿了。我抹肥皂、蘸水都是用它的。”

吉姆费劲儿地在自己口袋里摸索着。

“你可别不相信人，我也没带手帕呢。”

“他妈的！这样吧，我们可以把它拧开，让汽油直接流到地上来。”

他拧开油嘴盖，一条涓涓细流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

“多放些！”

他把油嘴盖儿拧得更开了些。涓涓细流顿时变成了哗哗的流淌，不一会儿就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大片明晃晃、亮晶晶的油池，在那颤动不已的油池的正当中倒映着十来个瑟瑟发抖的月亮。

“啊，”她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把里面的汽油统统放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池子里蹚过去。”

他孤注一掷地干脆把油箱盖彻底拧开了，那油池顿时变成了一片恣肆汪洋，溢出的条条小河、小溪朝四面八方流淌着。

“太好了。这才像那么回事儿。”

她撩起裙子，抬起脚来，优雅地踩了进去。

“我知道，这办法可以把那玩意儿弄掉。”她喃喃地说。

吉姆笑了。

“小汽车有的是呢。”

她轻盈地从汽油池中拔出脚来，在那辆汽车的脚踏板上刮擦着她那双软底舞鞋，刮了鞋帮子再刮鞋底。牛皮糖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他终于爆发出了一阵朗声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陪克拉克·达罗上这儿来的吧，对不对？”两人一起返身朝那游廊走回去时，她这样问道。

“对。”

“你知道他这会儿人在哪儿吗？”

“在舞池里跳舞吧，我猜想。”

“这小流氓。他答应过我，要请我喝一杯高杯威士忌的。”

“哦，”吉姆说，“我估计这话没问题。他那瓶酒在我这儿呢，就藏在我的裤兜里。”

她喜形于色地朝他嫣然一笑。

“不过，依我看，你还是加点儿姜汁汽水为好。”他补了一句。

“我才不要呢。你就把那瓶酒交给我吧。”

“当真不会有问题？”

她大为不屑地笑了起来。

“你就跟我比试比试呗。不管是什么样的酒，凡是男人能喝的，我都能喝。我们坐下来好了。”

她自说自话、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一张桌子的边缘，他也一屁股在桌边的一张藤椅里坐下来，紧挨着她。她拔掉瓶塞，把那酒瓶举起来凑到嘴唇边，咕嘟咕嘟地灌下了一大口酒。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整个儿被惊呆了。

“好喝吗？”

她摇了摇头，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喝，不过，我就喜欢它给我的那种感觉。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有那种感觉的。”

吉姆表示同意。

“我老爸太贪杯了。他那叫酗酒成瘾。”

“美国的男人们啊，”南希一本正经地说，“根本就不知道这酒该怎么喝。”

“什么？”吉姆吃了一惊。

“事实上，”她无所顾忌地接着说，“他们什么也不懂，根本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一件事情干得非常漂亮。让我感到终生遗憾的唯一的事情是，我没有出生在英国。”

“出生在英国？”

“是啊。我没有出生在那儿，这是我一辈子都感到遗憾的事情。”

“你喜欢那边的生活方式？”

“是啊，喜欢得不得了呢。虽然我自己从来没有去过那边，但是我遇到过许多英国人，他们是从那边开到这儿来的在部队里服役的军人，是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学生——你知道的，就像我们这儿的塞沃尼大学[13]和佐治亚大学一样——我当然知道啦，我看过不少英国小说呢。”

吉姆饶有兴趣地听着，感到很惊讶。

“你有没有听说过戴安娜·曼纳斯夫人[14]？”她很热切地问道。

没有，吉姆还没有听说过此人。

“唔，她就是我想效仿的榜样。黑黑的头发，你知道的，像我一样，而且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野得不得了的主儿。她就是这种女孩子，敢骑着高头大马顺着台阶一路闯上某个天主教堂，或者某个基督教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所有的小说家到后来都把他们笔下的女主角描写成这种样子的。”

吉姆出于礼貌，点了点头。这个话题已经远远超出他能理解的范围了。

“把那瓶酒递给我，”南希提醒他说，“我还想再抿一小口。一点儿小酒伤不了本姑娘。”

“你瞧，”她接着说，一大口酒下肚后，她又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那边的人个个都很有风度。这边却没有一个有风度的人。我是说，这边的男生都不行，实在不值得你为他们去梳妆打扮，或者为他们去干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想，大概是吧——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他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而我呢，我什么事情都想去尝试一下，管它呢。我是本城唯独仅有的一个真正有风度的女孩子。”

她张开手臂，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多美的夜晚啊。”

“确实很美。”吉姆连忙附和着说。

“真想去划划船，”她神情恍惚、话里有话地说，“真想在一片银色的湖面上扬起风帆驶向远方，那该多好啊，就在泰晤士河吧，比方说。一边划着船儿，一边喝着香槟酒，吃着夹鱼子酱的三明治。船上有八个人左右。其中有一个人为了逗大家开心，纵身从船上跳了下去，结果却淹死了，就像有个男人曾经为了取悦戴安娜·曼纳斯夫人所做的那样。”

“他那样干的目的，就是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吗？”

“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把自己淹死去讨得她的欢心。他的本意只不过是想跳下船去，以此来博得大家哈哈一笑罢了。”

“我估计，那人淹死的时候，那帮人大概也正笑得要死呢。”

“啊，依我看，他们只笑了一小会儿，”她承认地说，“在我的想象中，不管怎么说，她反正笑了。她大概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吧，我是这样猜想的——像我一样。”

“你也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儿吗？”

“硬得像铁钉呢。”她又打了个哈欠，接着又补了一句，“把那瓶子递给我，让我再来上一口吧。”

吉姆有些犹豫不决，但南希已经公然伸出一只手，要来抢夺了。

“别把我当成小姑娘，”她警告他说，“我可不像你见过的那些小姑娘。”她想了想，“不过，也许你是对的。你这个人啊——你年纪轻轻的肩膀上扛着一颗老脑瓜子呢。”

她跳下桌来，拔腿朝舞厅门口走去。牛皮糖也跟着站起身来。

“再见吧，”她客客气气地说，“再见。谢谢啦，牛皮糖。”

转眼间，她就迈步走进了屋里，把惊愕得双目圆睁的吉姆丢在了游廊上。

三

到了十二点钟的时候，一群身披大氅的姑娘从女子化妆间里摩肩接踵地走了出来，每一个姑娘都挎着一个已经穿上了大衣的花花公子，那模样简直就像在正式舞会上成双成对地搂在一起跳花步舞的舞伴一样，他们在困倦而又心满意足的笑声中飘然走出了舞厅的门——穿过那扇门朝夜色中走去，黑暗深处，一辆辆汽车正在忙不迭地倒车，发出阵阵轰鸣声，大家在互相打着招呼，围绕在那水冷式发动机的周围。

吉姆此时依然还傻坐在他那个角落里，一见这情景，便赶忙站起身来想去寻找克拉克。他们在十一点钟见过面，之后，克拉克就钻进舞池跳舞去了。因此，为了找寻他，吉姆信步朝那个出售软饮料的摊位走去，那里有一度是一个吧台。舞场里早已空无一人的了，只剩下一个已经困乏得不行的黑人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还有两个服务生坐在一张桌子边懒洋洋地用手指头拨弄着一对骰子。吉姆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看见克拉克走了进来。在此同时，克拉克也恰好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嗨，吉姆！”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快过来，帮我们把这瓶酒干了。我估计，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不过还够一人一杯。”

南希、那个从萨凡纳来的男人、玛丽莲·韦德、乔·尤因，这几个人都在门口的过道里懒懒散散地溜达着，不时还发出爽朗的笑声。南希迎着吉姆的目光，还俏皮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他们优哉游哉地朝一张桌子走去，自找座位围着那张桌子坐下来，等着服务生送姜汁汽水来。吉姆感到有点儿不自在，便转过脸去望着南希，而南希却已经潇洒地在邻桌跟那两个服务生玩儿起了五分钱一盘的掷骰子游戏了。

“把他们也叫过来吧。”克拉克提议说。

乔朝四周围看了看。

“我们可不想聚众闹事。那是违反俱乐部规矩的。”

“周围已经没人啦，”克拉克坚持说，“除了泰勒先生。他像个疯子似的正在来来回回地转悠呢，想查出究竟是什么人把他那辆车的汽油全放光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

“我敢下一百万做赌注，南希的鞋子上肯定又粘上什么东西了。只要她没走，你就别想泊车。”

“噢，南希，泰勒先生在找你呢！”

南希的那张脸此时已兴奋得神采飞扬，她赌得正起劲呢：“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看见他那辆傻不拉叽、分文不值的小破车了。”

吉姆感到大家都忽然默不作声了。他转过身去，看到门口正站着一个年龄不明的人。

克拉克的说话声也被这尴尬的场面打断了。

“你不愿跟我们同流合污吧，泰勒先生？”

“谢谢。”

泰勒先生叉开四肢大大咧咧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虽然他的到来并不受欢迎：“我估计，也只能这样了。我在等人家给我匀点儿汽油来呢。不知是什么人在开我的玩笑，在我的车子上玩恶作剧。”

他两眼眯缝着，把在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全都迅速打量了一遍。吉姆很是疑惑，不知他刚才在门口是否听到了什么——想努力回忆出刚才都说了哪些话。

“我今晚玩儿得很顺手，”南希得意地连声嚷嚷着，“这一轮我赌四个比特[15]。”

“我也玩儿过掷骰子赌博！”泰勒冷不防地厉声说。

“哇哦，泰勒先生，我一直不知道，你居然也玩儿掷骰子赌博游戏呀！”南希十分高兴地发觉，此人已经不请自来地端坐在那里，并且立即投下了与她完全对等的赌注。由于她这天晚上态度明确地回绝了他的一系列相当露骨的挑逗，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彼此也就把厌恶对方的表情公然挂在了脸上。

“好吧，孩子们，为你们的妈妈加油吧。只要出一个小小的七点就行。”南希充满柔情、喁喁自语地小声哄着手里的骰子。她哗啦哗啦地摇着杯中的骰子，那个侧身低手摇骰子的动作既美丽、又花哨，接着就把骰子从杯中倒了出来，望着它们在桌子上滚动着。

“啊——哈！我早就算到了。怎么样，再接再厉，把赌注上涨到一块钱吧。”

五盘赌下来，赌注全都进了南希的腰包，而泰勒却一败涂地。因为南希是带着个人意气来进行这场赌博的，所以，每赢一盘，吉姆注意到，她脸上就会立即浮现出那种扬扬得意、激动得发抖的表情。她每掷一次，就会加码一倍——这么好的运气不大可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的。

“还是悠着点为好。”吉姆在一旁怯生生地提醒她说。

“啊哈，可是你瞧瞧这一盘。”她悄声说。骰子上显示的是八点，这也正是她口中在念叨着的数字。

“小埃达呀，这回我们要去南方啦。”

从迪凯特[16]来的埃达把桌上所有的赌注尽数收了过去。南希脸涨得绯红，激动得差点儿要歇斯底里了，不过，她的运气依旧还掌握在手中。她一再提高每次押下的赌注的数额，不肯就此收手。泰勒用手指头在桌上敲着鼓点，但他还要身不由己地继续赌下去。

在接下来的一盘里，南希想赌一个十点，然而她输了。泰勒急切地一把抓起骰子。他不声不响地把骰子掷了出去，在这无比刺激、声息全无的寂静中，只听见那两只骰子一个接一个地落在桌面上的咔嗒声。

此时又轮到南希来掷骰子了，不料，她的运气已经开始急转直下。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在来来回回地赌着。泰勒这一回又得手了——随后便是一次又一次地得手。他们终于打成了平手——南希输掉了她最后的五块钱。

“你肯不肯接受我的支票，”她不假思索地说，“五十块钱的支票，我们来一盘定胜负？”她说话的声音有一点儿不自然，伸手去掏钱的时候，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克拉克跟乔·尤因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有些惊疑不定。又轮到泰勒掷骰子了。这回他直接赢走了南希的那张支票。

“再赌一次怎么样？”她发了疯似的说，“这回就把银行里的钱都押上——把大家实名存在各地银行里的所有的钱全都押上。”

吉姆心里很明白——都是他给她喝的那种“上等的陈年玉米威士忌”惹的祸——自从她喝下了那种“上等的陈年玉米威士忌”以后，一切似乎都乱套了。要是他能壮起胆来出手去干预一下就好了——像她这种年龄和身份的女孩子几乎不可能拥有两家银行的存款的。就在这时，时钟敲响了两点钟，吉姆感到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我是否可以——你能不能让我替你来掷一次骰子？”他提议说，他那低沉、懒散的说话声听上去似乎还带有点儿拘谨。

南希顿时感到睡意、倦怠一齐涌了上来，于是便把骰子就手往下一扔，抛在他面前。

“行啊——老兄！就像戴安娜·曼纳斯所说的那样，‘把他们都毙了吧，牛皮糖’——反正我的手气已经到头了。”

“泰勒先生，”吉姆装得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们来掷一下玩玩吧，我用现金来赌你赢过去的那一张张支票。”

半个小时后，南希摇摇摆摆地朝这边走来，伸手在他脊背上拍了拍。

“原来是你偷走了我的手气啊，你这家伙确实很在行呢。”她摆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在一旁连连点头。

吉姆动作敏捷地收起最后一张支票，把这张支票同另外那几张支票叠放在一起，然后就把它们统统撕成了五彩缤纷的纸屑，接着再把这些纸屑随手一抛，撒得满地都是。有人放开嗓门唱起歌来，南希一脚把她的座椅朝后蹬开，站起身来。

“女士们、先生们，”她大声宣布说，“女士们——喂，在说你呢，玛丽莲。我要向全世界庄严宣告，吉姆·鲍威尔先生，本市的这位最赫赫有名的牛皮糖，完全就是一个例外，已经背离了那条颠扑不破的规律——那条‘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规律。他在赌场上吉星高照，在情场上也一样，事实上，我——我爱他。女士们、先生们，我，南希·拉马尔，著名的黑发大美女、特写照片常常被刊登在《先驱报》上的美女形象的代言人、年轻的一代中最受民众喜爱的一员，如同别的姑娘碰到这一特殊情况也会成为专题报道的对象一样，我要郑重宣布——不管怎么样，反正我要郑重宣布，先生们——”她突然身子一歪。克拉克赶紧冲上去扶住她，使她回过神来，站稳了脚跟。

“是我的错，”她笑着说，“她要屈尊下——她要屈尊下——不管怎么说吧——我们要举杯祝贺牛皮糖……吉姆·鲍威尔先生，我们的牛皮糖之王。”

于是，几分钟之后，当吉姆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黑暗中等候克拉克的时候，他仍旧是站在那条游廊上的同一个角落里的，就是南希先前来寻找汽油的那个地方，意想不到的是，南希竟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了。

“牛皮糖，”她说，“你在这儿吗，牛皮糖？我想——”她那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声音仿佛是一场让人神魂颠倒的美梦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想，你的那个壮举是值得我把我最甜蜜的吻献给你的，牛皮糖。”

刹那间，她的双臂已经圈在他的脖颈上了——她的双唇已经贴在他的嘴唇上了。

“我可是这世上性格最野蛮的一个人啊，牛皮糖，不过，你刚才的举动已经让我改邪归正了。”

说完这话，她就扬长而去了，她是顺着回廊朝那片蟋蟀叫得正欢的草坪走去的。吉姆看见梅里特从正门里走了出来，气呼呼地朝她说了句什么——却见她只是哈哈一笑，随即便转过身去，两眼望着别处，径直冲着他的那辆车子走去。

克拉克从屋里出来了，跟吉姆一起站在台阶上。“一切都明朗啦，我是这样估计的，”他打了个哈欠，“梅里特情绪很坏。他肯定要跟南希分手了。”

在东边的天际，越过那片高尔夫球场，一抹灰白色的如炉边地毯似的淡淡的云彩渐渐扩散开来，覆盖在夜空下的地平线上。随着汽车引擎的不断升温，坐在车里的这帮人异口同声地唱起一首歌来。

“各位晚安。”克拉克大声说着。

“晚安，克拉克。”

“晚安。”

一阵短暂的冷场过后，有一个温柔、欢快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晚安，牛皮糖。”

汽车在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中开走了。一只公鸡打破寂静，在马路对面的农场上孤独而又凄凉地啼鸣起来，在他们身后，一名最后走出门来的黑人服务生关上了游廊里的电灯。吉姆和克拉克漫步朝那辆福特车走去，他们的鞋子踩在砾石铺就的车道上，踏出一片嚓嚓作响的脚步声。

“啊，老兄！”克拉克轻声叹了口气，“你怎么会把那些骰子玩儿得那么得心应手呢！”

天色依然很黑，使他没法看见吉姆瘦削的脸颊上泛起的那片潮红——他也无从知道，那是因为莫名其妙地感到难为情而泛起的一片赧颜。

四

蒂利汽车修理铺的楼顶上有一间破败不堪的房间，那里整天都不绝于耳地回荡着从楼下传来的吵吵嚷嚷的喧闹声和汽车引擎的突突声，以及那几个黑人洗车工在外面一边拖着水管冲洗车辆、一边唱着歌的声音。这是一个毫无乐趣可言的家徒四壁的房间，里面像打标点符号似的点缀着一张床和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五六本书——约瑟夫·米勒[17]的《穿行在阿肯色州的慢车》[18]、《露西尔》[19]，这是一本旧版，书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出自一个老派人物之手的注解；《世人的眼睛》，作者是哈罗德·贝尔·赖特[20]；还有一本英国圣公会出版的非常古老的祈祷书，写在扉页上的名字是艾丽斯·鲍威尔，日期是1831年。

牛皮糖走进汽车修理铺的时候，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等他把房间里的那盏孤独的电灯打开时，鱼肚白已然变成了艳丽的蔚蓝色。他“啪”的一声又把灯关了，走到窗前，两只胳膊肘撑在窗台上，两眼茫然地望着越来越深邃的清晨时分的天际。随着情感的渐渐复苏，他感受到的第一个直觉是一种没出息的沮丧感，一种隐隐约约的痛楚，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太灰暗了。似乎有一堵高墙突然拔地而起，而且在不断向他逼近，把他团团围在了垓心，那是一堵实实在在、伸手可及的高墙，如同他那一贫如洗的房间里的那堵白色的墙壁一样。于是，随着意识深处的这堵高墙的出现，他生活中曾经拥有过的那种浪漫情怀、那种吊儿郎当的处世态度、那种无忧无虑的尽情挥霍、那种不可思议的慷慨大方的人生观，全都一个个渐渐淡去了。那个常常沿着杰克逊大街随心所欲地一边闲逛、一边哼着一支不着调儿的小曲儿的牛皮糖，那个家家店铺的老板和街头的摊贩全都认识的牛皮糖，那个见人就打招呼、满肚子都是本地俏皮话的牛皮糖，那个有时候仅仅是为了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而强作忧愁、其实却在虚度光阴的牛皮糖——那个牛皮糖突然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个诨名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谴责、对他的一种不屑一顾。由于有了这一通令他心潮翻滚的顿悟，他心里总算明白过来了，梅里特肯定会看不起他的，甚至连南希在黎明时分给他的那个亲吻所唤醒的也不会是嫉妒，而仅仅只会是一种蔑视，因为南希那样做未免也太委屈她自己了。何况从他自己这方面来说，牛皮糖只不过为她使用了一招去污的招数罢了，而且这一招还是他在汽车修理铺里学会的。他为她充当了一回合乎道德的清洁剂；所有的污点都还是他的。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转为一片湛蓝，天已经大亮了，晨曦洒满了整个房间，他转身走到床前，一头扑倒在床上，双手使劲儿抓住床沿。

“我爱她，”他大声喊了出来，“上帝啊！”

喊出这一声之后，郁积在他胸中的某种情感似乎便释然了，就像一直堵在他嗓子眼儿里的一大团东西终于融化了一样。此时已经云开日出，阳光四射，朝霞满天，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失声抽泣起来。

在午后三点钟的阳光下，克拉克·达罗驾着他那辆老爷车嘎嚓嘎嚓地沿着杰克逊大街缓缓驶来，牛皮糖朝他打了声招呼，他正站在路边，手指头插在西装背心的口袋里。

“嗨！”克拉克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以惊人的方式将他那辆福特车停靠在路边。“刚刚起床？”

牛皮糖摇了摇头。

“根本就没睡。总觉得心里有点儿烦躁，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到乡下去兜了一大圈。这会儿刚进城。”

“早料到你会坐立不安的。我整天也是这种感觉——”

“我正在考虑要离开这个城市呢，”牛皮糖接着说，头脑依然还沉浸在他自己的万般思绪中。“一直想到北边儿的那个农场去，到那边帮邓恩叔叔干点农活儿，也好帮他分担一点儿压力。看来我已经游荡得太久啦。”

克拉克没吭声，于是，牛皮糖又接着往下说：

“我想，也许等玛米姑姑去世以后，我就可以把我名下的这笔钱投到那个农场去了，说不定还真能靠这笔钱发起来呢。我们家祖上所有的人原先都是在北边这样起家的。当时的家业可大呢。”

克拉克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这话可真逗，”他说，“这种——这种话对我好像也同样很有感染力呢。”

牛皮糖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我也说不清，”他慢吞吞地说着，“有件事儿——嗯，是这样，那姑娘昨天晚上跟我谈起了一个夫人，名叫戴安娜·曼纳斯——是一个英国女人，那姑娘的话还真弄得我有点儿浮想联翩呢！”他挺直腰板、昂起头来，神情怪异地望着克拉克，“我们家从前也是一个大户人家呢。”他不可一世地说。

克拉克点点头。

“我知道。”

“怎么说我也是这个家族的末代子孙呀，”牛皮糖接着说，声音也稍许高了起来，“可我现在分文不值了。人家居然还给我取了个诨名，叫我牛皮糖——真把我当成那种软弱无能、没有骨气的人了。我们家人很有钱的时候，那些人还什么都不是呢。现在倒好，在大街上迎面遇见我时，居然也敢对我嗤之以鼻了。”

克拉克又默不作声了。

“所以，我已经受够啦。我打算今天就走。等我以后再回到这个小镇上的时候，那就像一个有头有脸的绅士了。”

克拉克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

“我估计，那件事一出，引起的震动不会小的，感到震惊的恐怕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他神情沮丧地承认说，“这种局面，任由姑娘们像她们现在这样胡作非为地发展下去可不行，必须立即迅速加以制止。闹得也太不像话了，不过，要人人都得这样看才行啊。”

“你的意思是，”吉姆吃惊地问，“那件事全都给泄露出去了？”

“泄露出去了？如今这个世道，人家怎么可能守得住什么秘密呢？这件事今天晚上就会登上报纸啦。反正拉马尔医生非得保全他的一世英名不可了。”

吉姆拦在车前，两手撑在那辆车的两侧，长长的手指头紧紧按在车子的金属板上。

“你的意思是，泰勒已经去调查过那些支票了？”

这回该轮到克拉克感到吃惊啦。

“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听说过发生了什么事吗？”

吉姆惊讶的眼神足以说明他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哇哦，”克拉克就像在表演一出舞台剧似的绘声绘色地说，“那四个家伙后来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了一瓶玉米威士忌，结果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于是就铁了心要干出一些能让全城人都感到无比震惊的举动来——所以，南希就跟那个叫梅里特的家伙今天早晨七点钟在罗克维尔[21]结婚了。”

汽车的金属板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凹痕，那是被牛皮糖的手指头硬生生地揿压出来的。

“结婚了？”

“那还用说嘛。南希酒醒之后，就一路哭喊着跑回城里，也吓得要死——口口声声说，这件事整个儿就是一场误会。起初，拉马尔医生简直都气疯了，扬言要去宰了梅里特呢，不过，他们后来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又把这件事给摆平了，于是，南希就跟梅里特乘两点半钟的火车去萨凡纳了。”

吉姆闭上了眼睛，费劲儿地抑制着一阵突如其来地涌上心头的厌恶感。

“这件事干得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克拉克倒像挺想得开似的说，“我不是说这场婚礼——估计婚礼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是，我估计，南希恐怕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姑娘，竟然用这种方法来伤害她的家人，这种做法简直就是一种犯罪啊。”

牛皮糖给车子让开道，然后转身就走。又有一种别样的情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虽然难以名状，却简直像发生了化学变化一样。

“你要去哪儿？”克拉克问。

牛皮糖回过头来，闷闷不乐地朝身后扫了一眼。

“非走不可了，”他喃喃自语地说，“已经耽搁得太久啦。感觉忒恶心。”

大街上在午后三点钟的时候十分炎热，到了四点钟的时候竟热得越发厉害起来。四月天的尘埃似乎把太阳牢牢罩在了一张大网里，然后又把它释放出来，仿佛永远都在对古往今来的每一个午后开着这种亘古不变的玩笑。但是四点半一到，第一层暮光便不动声色地从天而降，遮阳篷下和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的那些阴凉的地方也都纷纷越拉越长了。在这暑气熏人的大热天里，没有什么事情会重要得让人放不下的。整个人生也好比这天气一样，只要天一热起来，无论什么重大事件都会变得无关紧要了，人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熬过这大热天，盼望着凉爽天气的来临，像女人用她那温润娇嫩、充满爱意的手在抚摸着自己疲惫不堪的额头一样。在南边儿的佐治亚州，这就是人们所怀有的一种情感——也许是一种不便言说的情感吧——这也是南方人最高明的智慧所在呢——所以，过了一会儿，牛皮糖就转身走进了杰克逊大街上的一家台球房，在这种地方，他心里有数，肯定能找到一群趣味相投的人，这些人会开各种各样旧时的玩笑——那些玩笑都是他所熟悉的。

（吴建国译）

骆驼的后背

一

倘若哪位疲劳得两眼发花的读者稍许留意一下上面这个篇名的话，那他准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个篇名无非就是一个隐喻而已。所有关于口杯、嘴唇、假便士、新扫帚之类的故事，几乎都跟口杯、嘴唇、便士、扫帚没有什么关联。但本篇故事却是一个例外。它讲述的倒真是一个实实在在、有目共睹、千真万确、与骆驼的后背密切相关的故事。

我们要从脖子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尾巴。我想请列位看官先来认识一下佩里·帕克赫斯特先生。他现年二十八岁，是一位律师，出生于托莱多[22]。佩里有一口整齐漂亮的牙齿，有一张哈佛大学的文凭，梳着二分头发型。你以前肯定碰见过他——在克利夫兰[23]、在波特兰[24]、在圣保罗[25]、在印第安纳波利斯[26]、在堪萨斯城[27]、在等等等等地方。纽约的贝克兄弟公司[28]在其半年一度的横穿整个大西部的促销活动中，会专门停下来为他定制衣服；蒙特莫伦西公司[29]每隔三个月就会派一个年轻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目的是要确保在他鞋子上打出的小孔的数量准确无误。他目前有一辆国产跑车，要是他活得时间够长的话，还会有一辆法国跑车，要是坦克能成为时尚的话，他无疑也会拥有一辆中国坦克的。他看上去很像广告上的那个在用护肤霜擦抹着自己被太阳晒得黧黑的胸脯的年轻人，而且每隔一年都要去东部参加他那个班级的同学聚会。

我想请列位看官再来认识一下他的那位恋人。她名叫贝蒂·梅迪尔，她要是演电影，也准能成为一个好演员。她父亲每月给她三百块钱，就是为了让她去好好打扮自己的。她的眼眸和头发都是茶褐色的，她还拥有五种不同颜色的羽毛扇子呢。我再来向各位介绍一下她的父亲，塞勒斯·梅迪尔。尽管他的形象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是，说来也真奇怪，在托莱多，人们通常都称他为“铝人”。不过，一旦他坐在他经常光顾的那家俱乐部的窗前，同两三个“铁人”、“白松木人”、“黄铜人”待在一起时，他们的形象看上去几乎就跟你我一模一样了，而且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愿你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且说眼下正值1919年的圣诞节假期，在这些日子里，在托莱多这个地方，单单只把那些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算进来，就举行了四十一次晚宴、十六场舞会、六场有男士和女士共同来参加的午餐会、十二场茶话会、四场不带女伴儿的晚宴、两场婚礼，以及十三次专门打桥牌的聚会。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切活动所积累下来的效果，才促使佩里·帕克赫斯特在12月29日这一天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的。

这位梅迪尔小姐既想嫁给他，又不甘心就这样嫁给他。她此时正尽情享受着人生中如此快活的一段美好时光，哪里肯轻易迈出如此重要、决定她终身的这一步呢。然而，在此同时，他们之间早已秘密定下的婚约却变得越来越遥遥无期了，仿佛这一无法承受的婚姻之重总有一天会突然崩溃一样。有一个长得很猥琐的男人，名叫沃伯顿，得知了这一切隐情，就来劝说佩里，要他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一个超人一样，先去把一张结婚证弄到手，然后就堂而皇之地到梅迪尔的府上去求亲，并且要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要么立即嫁给他，要么就永远取消这场婚约。于是，佩里便亲自跑上门来，捧出了他的那颗心，捧出了他已经弄到手的那张结婚证，也亮出了他的最后通牒，结果是，还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凶巴巴地吵了起来，吵得可厉害了。那一顿纯属偶然爆发的双方都撕破了脸皮的争吵，真好比所有持续了很久的战争和所有持续了很久的婚约在快要结束时都会偶尔发生的那种恶斗一样。这场恶吵造成的后果是一种极其令人不快的感情上的隔阂，两个相爱的人儿突然间就变得生分起来，彼此都冷冷地望着对方，然而心里想的却是：这完全就是一场误会嘛。事过之后，他们在接吻时往往就表现得很审慎了，而且还会信誓旦旦地向对方说上一句，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过错。说这件事都怪我不好！说都怪我不好！我要亲耳听见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不料，当重新和好的话语还在空气中颤抖着，两个人都还在一定程度上想故意寻找托词来延缓这个时刻的降临，好让这一时刻果真到来时，他们能够更加放纵、更加动情地享受那种肉欲的快活呢，没想到就在这紧要关头，有一个非常饶舌的姑姑给贝蒂打来了一个长达二十分钟之久的电话，硬把他们本想重归于好的念头永久性地打断了。在那个电话持续到十八分钟时，佩里·帕克赫斯特终于忍不住了，在自豪、猜忌、受伤的尊严掺杂在一起的复杂心情的驱使下，他穿上了他那件毛皮长大衣，拿起他那顶浅棕色的软帽，高视阔步地走出了这扇门。

“这件事已经彻底结束了，”他一边伤心地喃喃自语着，一边费劲儿地想把车速变换成头挡，“这件事已经彻底结束啦——难道非要我把你呛得一小时说不出话来才行啊，真是活见鬼了！”最后这句话是针对他那辆车子说的，车子停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显得非常寒冷。

他驱车朝闹市区开去——也就是说，他把车开进了一条在积雪中压出来的车辙，径直朝城里驶去。他萎靡不振地坐在驾驶座上，由于情绪十分低落，因此也就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在往哪儿开了。

汽车行驶到克拉伦登大酒店门前时，有人从旁边的人行道上朝他高声打了个招呼，喊他的人原来竟是那个名声很坏的家伙，名叫贝利。此人长着一口大龅牙，就住在这家酒店里，至今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一次恋爱。

“佩里，”跑车缓缓开到他身前、靠路边停下来时，这坏蛋立即凑上去悄声说，“我手头有六夸脱最他妈的让人叫绝的香槟呢，是你从来没有尝过的那种。要是你愿意到楼上来，帮我和马丁·梅西一起喝掉它，这瓶酒的三分之一就归你了。”

“贝利，”佩里板着脸说，“你这瓶香槟酒我喝定了。我要把它喝得一滴不剩。哪怕喝死了，我也不在乎。”

“闭嘴，你这蠢货！”这坏蛋名声虽不好，说话的口气倒挺文雅的。“人家不会在香槟酒里掺甲醇的。香槟酒这玩意儿了不得啊，能证明这个世界有六千多年的历史呢。这瓶酒古老得简直连瓶塞都变成化石了。你得拿一根在岩石上钻孔的钢钎，才能把那瓶塞拔出来。”

“快带我上楼去吧，”佩里闷闷不乐地说，“假如那个瓶塞能看得见我的心，它也会因为我所受到的这种不折不扣的屈辱而自动掉出来的。”

楼上的这间房间里到处都贴着那种无伤大雅、酒店里常见的图片，图片上的那些小姑娘有的在啃苹果，有的在荡秋千，有的在跟狗狗说话。其余的饰物则全是些领带，有一个一身粉红色打扮的男子正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一份粉红色的报纸，这份报纸是专门针对那些身穿粉红色紧身上衣的红粉佳人读者的。

“如果你们不得不走捷径、走偏僻的小路——”那个一身粉红色打扮的男子一边说，一边嗔怪地朝贝利和佩里瞥了一眼。

“喂，马丁·梅西，”佩里没好气地说，“那瓶石器时代的香槟酒在哪儿啊？”

“着什么急嘛，这又不是在谈买卖，你懂不懂。这是一场聚会。”

佩里郁郁寡欢地坐下来，很不以为然地望着那一条条领带。

贝利不慌不忙地拉开大衣橱的一扇门，从里面取出六只外观很漂亮的酒瓶。

“把那该死的毛皮大衣脱了吧！”马丁·梅西对佩里说，“否则，你说不定会逼着我们把所有窗户都打开的。”

“给我香槟。”佩里说。

“今晚去不去汤森家的马戏化装舞会？”

“我才不去呢！”

“接到邀请没有？”

“呃——嗯。”

“那你为什么不想去呢？”

“哦，我讨厌这些聚会，”佩里叫了起来，“我讨厌聚会。我参加过无数次聚会，已经腻歪得不想参加了。”

“也许你是想去参加霍华德·泰特家的那个舞会吧？”

“不想去，实话告诉你，我讨厌这些聚会。”

“不去也罢，”梅西宽慰地说，“反正泰特家举办的那个舞会也只是为了让那些大学生娃娃们去玩玩的。”

“我实话告诉你——”

“我还以为你无论如何也会去参加其中的一个聚会呢。我从报纸上看到的，今年圣诞节期间，你哪一场聚会也没有错过。”

“哼。”佩里很窝火地闷哼了一声。

他永远也不想再去参加任何聚会了。他在脑海中反复玩味着某些很经典的文句——他人生中的这扇门已经被封死了，被封死了。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一个男人说出这种话来：“这扇门已经被封死了，被封死了。”那一定是某个女人用双重大门把他给彻底封杀了，应该可以这样说吧。佩里脑子里也在思考着另一个同样也很经典的念头：自杀是多么懦弱的表现啊。这倒不失为一个很高尚的念头——既饱含温情，又鼓舞人心。你想想，倘若自杀不算什么懦弱的表现，我们就不知要失去多少优秀的男人呢！

再过一小时就是六点钟了，此时的佩里已经一点儿不像广告上老是在涂抹护肤霜的那个年轻人了。他看上去活像一幅为热闹非凡的卡通片粗制滥造地绘出的草稿。他们竟吟唱起来——那是贝利忽然诗兴大发、脱口而出的一首即兴之作：

有个大傻叫佩里，喜欢泡妞儿手段灵，

他喝茶的本领在全城也赫赫有名；

茶道玩儿得出神入化、应手得心，

香茗入口也无声音，

茶具在他训练有素的膝头上四平八稳，

膝头上还铺着一块餐巾——

“问题是，”佩里说，他刚刚用贝利的梳子把自己的头发梳成了冲天炮，此刻正在试着把一条橘黄色的领带往头发上扎，想把自己装扮成尤利乌斯·凯撒[30]的模样呢，“你们这两个家伙根本就不会唱歌，简直他妈的一点儿也不着调儿。我只要一换调门儿，改用男高音唱了，你们马上也跟着用男高音唱起来。”

“我天生就是一个男高音嘛，”梅西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只不过嗓子没受过正规训练罢了。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我姑姑常这样说。天生就是个优秀的歌唱家。”

“歌唱家，歌唱家，全都是优秀的歌唱家，”贝利像在作评判似的说，他正在打电话呢，“不，不要卡巴莱[31]；我要找一个值夜班的鸡巴蛋。我的意思是，要他妈的找一个服务生来，要他送些吃的东西来——送吃的来！我要——”

“尤利乌斯·凯撒，”佩里从镜子前转过身来，大声宣告说，“一个具有钢铁般的意志和坚强决心的男子汉大丈夫。”

“闭嘴！”贝利厉声喝道，“喂，我是贝利先生。我要一份大大的夜宵，送到楼上房间里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尽快送上来。”

他有些吃力地把电话听筒挂好，然后便抿着嘴唇，眼睛里带着那种严肃而又热烈的神情，朝他挂衣橱下面的抽屉走去，把那抽屉拉开了。

“瞧这个！”他颐指气使地说。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套已经被改短了的用粉红色的方格布面料做成的衣服。

“是条裤子，”他一本正经地大声说，“看看这个！”

那其实是一件粉红色的女式衬衫，上面配着一条红色的领带，还配有一条巴斯特·布朗牌的硬领。

“看看这个！”他又重复了一遍，“为汤森家的马戏化装舞会准备的服饰。我的角色是小男生，负责为那些大象送水。”

佩里深受感染，竟有些不由自主起来。

“我来扮演尤利乌斯·凯撒吧。”沉吟了片刻之后，他大声说。

“我还以为你不想去呢！”梅西说。

“你是在说我吗？没问题，我去就是了。从来不肯错过任何一个聚会嘛。对神经也有好处——像芹菜一样。”

“还凯撒呢！”贝利用嘲弄的口吻说，“怎么能扮演凯撒呢！凯撒跟这种闹着玩儿的事情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凯撒是莎士比亚剧中的人物。还是扮演一个小丑为好。”

佩里摇摇头。

“不行，还是凯撒好。”

“凯撒？”

“当然啦。有马拉战车呢。”

贝利顿时醒悟过来。

“这就对了。好主意。”

佩里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借给我一件浴衣，把这条领带也借给我。”他终于说出口来。

贝利想了想。

“不好吧。”

“放心吧，我只需要这些。凯撒是一个残酷成性的人。假如我扮成凯撒，假如凯撒就是一个残酷成性的人，他们那些人就不能乱发牢骚了。”

“不行，”贝利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地摇着头，“还是去哪家服装店弄一套服饰来吧。那边有一家诺拉克服装店。”

“早就关门打烊了。”

“去试试看呗。”

在电话里困惑不解地听了足足有五分钟之后，一个气若游丝、疲惫不堪的声音才终于让佩里勉强听出来，正在跟他通话的人就是诺拉克先生本人，才算听明白，因为汤森家的这场舞会，他们这家店铺要一直营业到八点钟才会关门。于是，佩里便放下心来，吃了一大堆嫩牛肉片，把最后那瓶香槟酒喝了三分之一。到八点十五分时，那个头上戴着那种很高的帽子、站在克拉伦顿酒店大门前值班的侍者，看见佩里正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试着发动他那辆跑车。

“冻住了，”佩里自作聪明地说，“冷空气把它冻住了。冷空气！”

“冻住了，呃？”

“是啊。冷空气把它冻住了。”

“没法发动了？”

“可不是嘛。干脆就让它停在这儿得了，等到了夏天再说。八月份的大热天总归会让它彻底解冻的。”

“想把车子停在这儿？”

“没错，就停在这儿算了。只有发高烧的小偷才能把它偷走。帮我叫辆出租车吧。”

那个戴着高帽子的侍者帮他招来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先生？”

“去诺拉克——服装店，伙计。”

二

诺拉克太太个头不高，而且看上去也是一副碌碌无为的样子，本次世界大战即将停战那会儿，她有一度曾属于某个新诞生的民族。由于欧洲的局势不太稳定，战争一结束，她从此也就说不清自己究竟属于哪个民族的人了。她和丈夫惨淡经营、赖以维持他们家省吃俭用的日常生活的这家店铺，显得很幽暗、阴沉沉的，到处都是穿着全套西装和中国式长袍马褂、与真人一般大小的成衣模特儿，天花板上悬挂着几只用制型纸板做成的硕大无朋的鸟儿。朦朦胧胧的后景深处竖立着一排排没有眼睛的面具，一个个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来客。屋子里还陈列着许多玻璃匣子，里面全都满满当当地装着皇冠和节杖、珠宝饰品和呈V字形的装饰肚兜[32]，还有各种胭脂、贴在绉纱上的毛发，以及形形色色的假发套。

当佩里迈着轻松的步子走进这家店铺时，诺拉克太太正在忙着拾掇最后那一摊子麻烦事儿，辛苦了整整一天下来，她满以为不会再有客人来了，便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全都塞进了一只装满粉红色长筒丝袜的抽屉里。

“你看中什么啦？”她问道，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要一套马车夫尤利乌斯·休[33]的服饰。”

诺拉克太太说了声对不起，她一针一线缝制出的那套马车夫服饰，很久以前就被人家租走了。“租这套服饰是为了去参加汤森家的马戏化装舞会吗？”

“正是。”

“实在对不起，”她说，“我估计，真正能在这场游戏中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我这儿恐怕一件也没有了。”

这下真的没辙了。

“嗯。”佩里说，他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要是你这儿有块帆布的话，我可以用它来做一顶帐篷。”

“对不起，这种东西我们这儿没有。想要这种东西，你得去五金商店看看。我们店里倒是有一些非常神气的南部邦联士兵的服饰。”

“不要。我不想当士兵。”

“我这儿还有一套很漂亮的国王服饰。”

他摇了摇头。

“有好几位先生来过了，”她满怀希望地接着说，“头上戴着缎面高筒大礼帽，身上穿着燕尾服，看样子是要去扮演马戏团指挥的——可是，我们的高帽子全都卖出去了。我可以给你一些贴在绉纱上的毛发，可以当小胡子用。”

“我要的是那种很有特色、与众不同的东西。”

“那种东西呀——让我想想。行，我们有狮子的脑袋，也有鹅，还有骆驼——”

“骆驼——？”这主意顿时让佩里来了兴趣，也牢牢抓住了他的想象力。

“对，不过，玩儿这个得有两个人才行。”

“骆驼。这主意不错，让我看看。”

那骆驼现身了，是从货架顶层它的栖身之处给搬下来的。乍一看，这骆驼似乎完全就是由一颗非常憔悴、形容枯槁的脑袋和一大块高高隆起的驼峰所构成的，展开来一看才知道，原来它还有一个深棕色的、看上去不太健康的身躯，是用非常厚实的棉布缝制而成的。

“你瞧，这家伙得有两个人才能玩儿得转，”诺拉克太太一边解释，一边用力把那骆驼抬起来，毫不掩饰地啧啧称赞着，“要是你能找个朋友来做帮手，他可以撑起另一半。你瞧，这就好比让两个人穿连裆的裤子。一条由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条由殿后的那个人穿着。前面的那个人负责从这两个眼睛里向外瞭望，殿后的那个人只管弯着腰跟着前面那个人的步子走动就行了。”

“戴上看看吧。”佩里吩咐道。

诺拉克太太顺从地把她那大花猫似的脸蛋伸进骆驼的脑袋里，然后顶着它大幅度地左右摇晃着。

佩里顿时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骆驼是怎么叫唤的？”

“什么？”诺拉克太太问，她的脸蛋从里面露出来时，已经弄得脏兮兮的了，“啊，怎么叫唤的？哎呀，骆驼叫起来的声音有点儿像驴叫。”

“让我拿到镜子前去看看。”

佩里来到一面宽大的镜子前，试着把那骆驼的脑袋顶在自己头上，然后左顾右盼地来回摆动了几下，想看看效果怎么样。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那效果显得特别逗人。那骆驼的面孔仔细看起来未免让人扫兴，上面点缀着无数已被磨损的地方，然而你还不得不承认，它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衣，总体上就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儿，那正是骆驼所具有的典型特征——其实只需要把它刷干净、捋整齐就行了——不过，这个骆驼当然是别具一格的。它那模样显得很威严。要是再配上他那忧郁的表情，加上他那双暗藏在黑影里的眼睛中若隐若现地流露出的饥饿的眼神，那就更好了，随便在什么样的聚会上都能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瞧，你得有两个人才行呢。”诺拉克太太又说了一遍。

佩里试探着将那骆驼的身躯和腿儿聚拢在一起，然后把它们一股脑儿全裹在自己身上，把那两条后腿当作腰带缠绕在自己的腰间。整体效果不好。这模样简直太不成体统了——活像中世纪时期的一幅漫画，画面中有一个修道士被撒旦用巫术变成了一头野兽。整体形象充其量也就像一头驼背的奶牛披着毛毯蹲伏在地上。

“简直就是个四不像嘛。”佩里很不高兴，神情沮丧地说。

“可不是嘛，”诺拉克太太说，“这下你明白了吧，你得有两个人才行啊。”

佩里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你今晚有约会吗？”

“啊，我可能不行——”

“啊，来吧，”佩里怂恿地说，“你肯定没问题！快过来！好好表现一下嘛，快钻到这两条后腿里来吧。”

他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把那两条后腿摆弄直，还讨好地在里面把那两条腿之间的裤裆大大地撑开来。不料，诺拉克太太却似乎很不愿意干这种事。她一反常态，被吓得在连连往后退呢。

“啊，不——”

“来吧！你要是愿意，由你来充当前面这半截身子也行。要不然，我们就用掷硬币的方式来决定吧。”

“啊，不——”

“来体验一下嘛，也好证明你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呀。”

诺拉克太太态度很坚决地抿紧了嘴唇。

“喂，你就别动这个念头啦，”她说，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有一丝的腼腆了。“至今还没有碰到过哪位先生像你这样强人所难呢。我丈夫——”

“你有丈夫？”佩里急忙问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他在家里。”

“电话号码是什么？”

经过好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佩里总算拿到了诺拉克家的那个被珍藏得如同守护神般的电话号码，同他当天早些时候曾经听到过的那个有气无力、疲惫不堪的声音交谈起来。不料，那位诺拉克先生，尽管被佩里口若悬河、头头是道的精湛言论弄得一头雾水，丧失了警惕，但他却仍旧坚定不移地固守着他原来的立场。他口气非常坚决，只不过带着庄重的口吻，断然拒绝了帕克赫斯特先生的请求，怎么也不肯出面帮他解决这个难题，去充当一个骆驼的后半段身躯。

挂断了电话，或者说，被对方挂断了电话之后，佩里在一张三条腿的高凳子上坐下来，想厘清思绪，把这件事从头至尾再仔细考虑一下。他在心里默默地把他可以打电话去邀请的那些朋友的名字全部历数了一遍，后来，当贝蒂·梅迪尔的名字恍恍惚惚、让人备感伤心地浮现出来时，他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有些感情用事的念头。他可以请她来呀。他们的爱情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她怎么也不能拒绝这个最后的请求呀。这个要求当然也不算过分——在一个短短晚上帮他善始善终地达到他要还清人情债的社交目的。如果她硬要坚持由她来担当骆驼的前半段身躯，那他也可以由着她的性子，他甘愿去扮演那骆驼的后半截身躯。他为自己有如此宽宏大度的心态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他的思绪甚至都转向了这样一些带着玫瑰色的梦想，在那骆驼的躯体内出现了一幕两人含情脉脉地要重归于好的场面——两人躲在那骆驼的肚子里，避开了世上所有人的目光……

“喂，你还是赶紧拿定主意为好。”

诺拉克太太那颇具个体职业者特点的庸俗的说话声冷不防地横插进来，打破了他甜蜜的幻想，也激发了他要立即采取行动的欲望。他拔脚朝那电话机走去，拨通了梅迪尔府上的电话。贝蒂小姐不在家，外出参加晚宴去了。

就在这时，就在一切希望看来全都落了空的当口上，那骆驼的后背忽然徘徊不定地出现了，接着就探头探脑地走进了这家店铺。来者是一个破衣烂衫的人，脑子里像是受了风寒，浑身上下给人的总体形象就是一副下三烂的猥琐做派。此人头上戴着一顶便帽，帽檐拉得很低，下巴颏儿也耷拉在胸前，身上的那件长风衣一直拖到鞋面上，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从头到脚都十分邋遢，而且——与救世军[34]截然相反——完全就是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他自报家门说，他就是这位先生在克拉伦顿大酒店雇来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他听从吩咐，一直在外面等着，可是他已经等了好大一会儿了，于是就渐渐起了疑心，觉得那位先生是想耍滑头故意骗他的钱，早已从后门偷偷溜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有时候也会干出这种事情来的——所以他才进门来的。说完他一屁股坐在那张三条腿的高凳子上。

“想不想去参加一个聚会？”佩里板着脸问道。

“我得上班呢，”那出租车司机故作悲哀地回答说，“我得保住我这份工作呀。”

“这是一场很不错的聚会呢。”

“我的这份工作也很不错呀。”

“快来吧！”佩里催促地说，“好人做到底嘛。你瞧——这玩意儿多漂亮！”他把那骆驼举了起来，可那出租车司机却一脸不屑地望着它。

“嚯！好家伙！”

佩里狂乱地在那布料的一个个褶层中摸索着。

“瞧！”他热情高涨地叫起来，手里托举着他选中的几个褶层，“你就来担当这个角色。你甚至都用不着开口说话。你只管跟着走就行了——偶尔还可以坐下来。凡是能坐下来的活儿都归你好了。你好好想想吧。我的两只脚得一直站着呢，可你呢，你偶尔还可以坐下来歇口气。我只有在我们躺下来的那会儿才能坐下来，而你却随时都可以坐下来——哦，随时都行。明白吗？”

“那是个什么东西？”那人半信半疑地问道，“一块裹尸布？”

“根本不是，”佩里气愤地说，“这是一头骆驼。”

“哦？”

紧接着，佩里提起了要付给他一笔钱的事儿，于是，这场谈话就不再那样哼哼哈哈地不着边际了，而是带上了一种务实的色彩。随后，佩里便和那出租车司机在镜子前试着摆弄起那骆驼来。

“你是看不到外边的，”佩里一边讲解，一边焦急地透过那两只眼孔朝外窥望着，“不过，说实话，老兄，你这模样看上去简直太了不起啦！真的！”

驼峰里传出一声闷哼，算是回答了这句多少有些让人将信将疑的恭维话。

“说实话，你这模样看上去还真了不起呢！”佩里用非常热烈的口吻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稍微动一动嘛。”

那两条后腿朝前面挪了挪，造成的效果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猫—骆驼弓起了后背、作势要起跳了一样。

“不对，要左右两边来回晃动。”

骆驼的髋部完全脱臼了，那模样连跳呼啦舞的舞蹈演员都会嫉妒得要浑身扭动。

“好啊，你说呢？”佩里一边说，一边扭头朝诺拉克太太望去，想博得她的赞许。

“看上去是挺可爱的。”诺拉克太太附和道。

“我们可要把它带走啦。”佩里说。

捆好包裹，由佩里把那捆东西夹在腋下，他们便离开了这家店铺。

“去舞会！”佩里在后排座位上刚坐稳，就吩咐道。

“什么舞会？”

“化装舞会。”

“在什么地方？”

这一问就问出了一个新的难题。佩里竭力回忆着，可是在这节日期间举办舞会的那些人家的名字全都乱成了一团，在他眼前胡乱跳动着。他其实可以向诺拉克太太打听一下的，岂料，当他透过车窗朝外望去时，却见那家商铺已是漆黑一片。诺拉克太太的身影已经越去越远，早已成了积雪皑皑的大街尽头的一小团黑乎乎的污迹。

“朝北边儿的那片住宅区开吧，”佩里信心十足地指挥着，“要是你看见哪儿在举办舞会，就停车。要不然，你就听我的吩咐，我让你在哪儿停，你就在哪儿停。”

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白日梦，万般思绪最终又回到了贝蒂的身上——他朦朦胧胧地遐想着，他们之间曾经出现过一次分歧，因为她不肯去舞会上扮演骆驼的后半截。他刚要昏昏沉沉地撇开这个梦境，浑身冷飕飕地想打个瞌睡，不料却被那出租车司机给叫醒了。出租车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正拽着他的一只胳膊使劲儿摇晃呢。

“我们大概已经到了吧。”

佩里睡眼惺忪地向外望去，只见一顶印有条纹的遮阳篷从路边一直延伸向一幢洋洋大观、用灰白色的岩石砌成的豪宅，从那豪宅里传来了奢华的爵士乐低音部敲击乐组击打出的“嘭嘭”的节奏声。他一眼就认出，那正是霍华德·泰特家。

“没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说，“就是这儿，泰特家今晚有聚会。肯定就是这儿，人家都在往里走呢。”

“我说，”那家伙好像不放心似的又朝那遮阳篷看了一眼，口气有些焦躁地说，“你能保证那些人不会捉弄我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吗？”

佩里很要面子地直起身来。

“要是有什么人对你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你就告诉他们，说你就是我这套服饰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这种形象化地把自己比作为一件道具而不是一个人的说法，总算让那家伙放下心来。

“好吧。”他意兴阑珊地说。

佩里下了车，站在遮阳篷下的暗影里，动手将那骆驼解开。

“我们开始吧。”他吩咐道。

几分钟过后，人们或许就会看到，有一头令人伤感、带着饥饿神色的骆驼会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它嘴里和它那高贵的驼峰顶端都在冒着一团团青烟，人们会目睹它跨过霍华德·泰特家这幢豪宅的门槛，迎面从那惊讶得目瞪口呆的男仆身边走过去时，它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径直朝通向楼上舞厅的那个主楼梯奔去。这头野兽在行走时迈着十分怪异的步伐，时而前后步子完全不连贯，时而又跌跌撞撞地向前猛地一冲——不过，还是用“步履蹒跚”这个词来形容为好。骆驼在步履蹒跚地走着——在行走的过程中，它的身躯一会儿拉伸得很长，一会儿又蜷缩成一团，活像一架巨大的六角形手风琴。

三

霍华德·泰特夫妇是本城最让人望而生畏的人了，但凡生活在托莱多的居民，人人都知道这一点。霍华德太太原先是芝加哥的托德家族的一员，后来才下嫁到托莱多这座小城，成为泰特家族的一名成员的，而且这户人家总的来说也在直接影响着那种故作姿态地表现淳朴的做派，这一点如今已渐渐演变为美国贵族阶层所特有的标记了，就好比打在牲畜耳朵上用来表示所有权的耳戳一样。泰特夫妇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要是他们谈论起猪呀、农活儿呀这类话题来，倘若你不觉得有趣，他们就会很不友好地朝你翻白眼儿。他们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宁愿把跟随他们多年的老用人、老雇员请来作为晚宴的座上宾，也不肯请朋友们来吃顿饭，他们不声不响地挥霍着大量的钱财，而且，由于丧失了一切竞争意识，如今已经变得越来越麻木不仁了。

今天晚上的这场舞会是专门为米莉森特·泰特那小丫头举办的，尽管各个年龄层次的人都有代表在场，但是那些在翩翩起舞的人却绝大多数都是中学生和大学生——那些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们都聚集到塔里荷俱乐部里去了，在参加汤森家在那里举办的马戏化装舞会呢。泰特太太此时就站在舞厅的内侧，一双眼睛时刻不停地盯着米莉森特，只要一看见女儿的眼神，她脸上马上就会绽开惬意的微笑。站在她身边的是两个已经人到中年的马屁精，两个人都在一个劲儿地夸赞米莉森特这孩子长得多么如花似玉、多么有灵气。偏偏就在这时候，泰特太太的裙子不知被什么人用力拽了一下，她的小女儿埃米丽，才刚满十一岁，随着“嗬哟”一声惊叫，一头扎进了她妈妈的怀里。

“怎么啦，埃米丽，哪儿不舒服吗？”

“妈妈，”埃米丽说，一双眼睛虽然圆睁着，说起话来却还是伶牙俐齿的，“外面的楼梯上有个东西。”

“是什么东西？”

“外面的楼梯上忽然冒出一个东西来啦，妈妈。我觉得那是一条很大的狗狗，妈妈，可是它看上去又不像是狗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埃米丽？”

那两个马屁精也在深表同情地连连摇着头。

“妈妈，那东西看上去很像——很像一头骆驼。”

泰特太太笑了起来。

“你看见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影儿吧，亲爱的，没什么大不了。”

“不对，我看见的不是人影儿。不是的，那好像是一样东西，妈妈——很大的。我刚才想到楼下去看看那里是不是还有人，没想到就看见这条狗狗了，要不然就是什么别的东西，它正在往楼上爬呢。看那样子挺滑稽的，妈妈，那东西好像是个跛子。后来，它看见我了，就大叫了一声，接着就在楼梯的平台上滑了一跤，我就趁机赶紧逃走了。”

泰特太太的笑容黯淡下来。

“这孩子肯定看见什么东西了。”她说。

两个马屁精也随即连声附和着，说这孩子准是看见什么东西了——突然，这三个女人全都本能地拔脚离开了门边，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沉闷的脚步声分明就在门外。

紧接着，三个女人都被吓得连连倒抽冷气，只见一个黑乎乎的棕褐色的怪物已经绕过楼梯的转角了，于是，她们终于看清，那怪物竟然是一头巨兽，正面露饥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呢。

“哎哟！”泰特太太叫出声来。

“哎——哟——哟！”那两个女人也异口同声地叫着。

那骆驼突然拱起了后背，于是，那倒抽冷气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地变成了一片尖叫声。

“啊——瞧！”

“那是什么呀？”

舞停了，那些原本在跳舞的人都纷纷朝这边奔来，不过，对于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他们的看法却不尽相同；事实上，那些年轻人马上就猜想到，这不过是一个噱头、一个被请来在舞会上为众人助兴的表演者罢了。那些穿着长裤子的小伙子们都不屑一顾地望着它，两手插在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只觉得他们的智力遭到了侮辱。但是姑娘们却都高兴得嘻嘻哈哈、大呼小叫起来。

“那是一头骆驼！”

“唔，你别说，它那模样还真逗！”

那骆驼有些把握不定地站在那儿，身子在轻轻左右摇摆着，与此同时，它似乎也在认真打量着这间屋子，用考量的目光在来回扫视着；接着，像突然拿定了主意一样，它扭过身子，迅速溜出了房门。

霍华德先生这时恰好刚从楼下那间书房里走出来，正站在过道里与一个年轻人聊着。突然间，他们听见楼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喊声，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笨重的踩踏声，随即便看见楼梯脚下赫然出现了一头身躯庞大的呈棕褐色的野兽，那野兽似乎正十分慌张地想夺路而逃呢。

“瞧，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泰特先生嘴上这样说，心里不免也吃了一惊。

那野兽倒也不失体面地振作起来，接着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约会似的，迈开前后很不协调的步子朝大门口走去。事实上，它的两条前腿已经毫不拘谨地开始跑动起来了。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泰特先生厉声喝道，“快！抓住它，巴特菲尔德！抓住它！”

那小伙子赶忙伸出他那双强健有力的胳膊扑了上去，双臂合围牢牢抱住了那骆驼的臀部，这样一来，由于发觉再继续向前运动已经办不到了，那骆驼的前半部便只好就此作罢，乖乖地束手就擒，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儿，神情似乎还有些激动。这时，楼上的那些年轻人已如潮水般涌下楼来，而泰特先生呢，他正满腹狐疑地顾自在那儿猜想着，从足智多谋的盗贼，到逃出疯人院在外面逍遥的疯子，什么可能性都想到了，于是，他就果断地对那小伙子下了一道命令：

“逮住它，别让它跑了！把它带到这儿来，我们很快就会弄清它的真面目的。”

那骆驼倒也听话，顺从地让人把它领进了书房，于是，泰特先生便锁上房门，从一张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支左轮手枪来，然后命令那小伙子揭开那家伙的脑袋。一见之下，他惊讶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又把那左轮手枪放回原处藏好。

“哎哟，原来是佩里·帕克赫斯特先生呀！”他惊诧不已地叫出声来。

“走错舞会了，泰特先生，”佩里有些局促不安地说，“但愿没吓着你。”

“啊唷——你刚才这一手还真把我们吓得毛骨悚然呢，佩里。”他总算恍然大悟过来，“你肯定是去参加汤森家的马戏化装舞会的。”

“大体上就是这个想法。”

“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巴特菲尔德先生，这位是帕克赫斯特先生。”接着便转身对佩里说，“巴特菲尔德打算在我们这儿住几天呢。”

“是我自己一时糊涂，走错地方了，”佩里含混不清地说，“实在对不起。”

“绝对没关系，这是天下最正常不过的错误了。我这儿有一套演小丑的行头，待会儿我自己也要去那儿呢。”他转身对巴特菲尔德说，“你最好改变主意，跟我们一块儿去得了。”

那小伙子有些犹豫。他想上床睡觉去了。

“要不要喝一杯呀，佩里？”泰特先生提议说。

“多谢，那就来一杯吧。”

“哎，哇哦，”泰特急忙又补了一句，“我还没顾得上招呼你的——这位朋友呢。”他用手指了指那骆驼的后半身，“我可没有要慢待人家的意思。这位是不是我认识的哪位朋友啊？快让他出来吧。”

“这人不是我的朋友，”佩里连忙解释说，“他是我刚刚花钱雇来的。”

“他喝不喝酒？”

“你要不要喝酒？”佩里问道，一边弯弯曲曲地扭动着身子。

里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表示愿意喝点儿酒。

“他当然要喝啦！”泰特先生热心地说，“一个真正有能耐的骆驼，就应该有好酒量，这样才能让它连续三天保持旺盛的精力嘛。”

“实话告诉你吧，”佩里顾虑重重地说，“他整个儿就是一个衣衫不整的人，哪好出来见人呢。倒不如你把酒瓶递给我，我再往后面传给他，让他不妨就在里面喝吧。”

一听到这个提议，那块布料下顿时传来了一阵兴高采烈、连连咂嘴的啧啧声。一名负责管酒的男管家端来了几瓶酒、几只杯子，还带来了吸管，佩里便把其中的一瓶递给了他身后的那个家伙；打那以后，就听见他那个闷声不响的搭档躲在里面频频用吸管嗞溜嗞溜地大口喝着。

大家各得其乐，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到了十点钟的时候，泰特先生毅然决然地说，大家该动身了。他穿起了他那套演小丑的服饰，佩里则重新套上了那骆驼的脑袋，他们肩并肩地走出来，穿过泰特家那幢房屋与塔里荷俱乐部之间仅有的那片街区。

他们到达时，马戏化装舞会正进行得热火朝天。舞厅里撑起了一顶巨大的帐篷，帐篷的门帘大开着，四周墙壁边搭起了一排排小隔间，表明马戏演出中还穿插着形形色色、引人入胜的节目，不过，这些小隔间里此时已经空无一人，而舞池里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叫喊声和欢笑声乱成一团，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缤纷的色彩——有的在演小丑、有的在玩杂耍、有的在扮演骑在没有配马鞍的马背上的骑士、有的在扮演马戏团的指挥，有长胡子的女人、有浑身刺满文身的男人，也有的在扮演马拉战车的车夫。汤森夫妇早已下了决心，要确保这场舞会大获成功，于是就偷偷摸摸地从自己家里不知搬来了多少烈酒，此时大家正无拘无束地开怀畅饮呢。整个舞厅沿着墙壁环绕着一条绿色的绸带，绸带上悬挂着一个个指示性的箭头和标牌，告诉那些辨不清方向的人“顺着这条绿色线路走！”这条绿色的线路直通吧台，那里备有各种饮品，既有口味醇和的潘趣酒，也有烈性潘趣酒，还有一般性的酒瓶为深绿色的酒。

吧台后面的墙壁上另有一个箭头，是红色的，写得非常飘逸，箭头下面是一条标语：“现在顺着这个箭头走！”

不过，即便在这由各色戏装和兴高采烈的氛围所组成的极其奢华的场面中，骆驼的进场多少还是引起了一番骚动，于是，佩里立刻就被一群充满好奇、嘻嘻哈哈的人群团团包围住了，这些人个个都想探明这头巨兽究竟是什么来头，只见它伫立在宽大的门洞里，用它那面带饥色、充满感伤的神情乜斜着这些跳舞的人。

就在这时，佩里一眼看见了贝蒂，她就站在一个小隔间的门前，正在跟一个模样非常可笑的警察说话。她已是一身埃及驯蛇女的打扮：茶褐色的秀发已经扎成了许多小辫子，辫子上套着一个个黄铜做成的圆环，活像戴着一顶东方妇女缀满饰物、闪闪发亮的冕状头饰。她那白皙的脸蛋上涂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橄榄色的油彩，两只胳膊和她那呈半月形裸露着的后背上都画着许多缠绕在一起、流露着绿莹莹的凶光的独眼毒蛇。她脚上穿着一双凉鞋，裙衩一直开到膝盖以上，因此，她只要一走动，人们一眼就能瞥见她那赤裸的脚踝和小腿上还画着一些苗条的小蛇。围在她脖子上的则是一条明晃晃的眼镜蛇。整个儿就是一身令人着迷的装束——她若是打扮成这样走在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当中，那些比较神经质的女人见了她，准会避之唯恐不及，那些比较难缠的女人见了她，则会大发起议论来，说什么“怎么能允许她这样呢”，或者“简直太丢人现眼了”。

可是佩里则不然，透过骆驼那毛毛糙糙的眼睛朝外望去，他起先看到的只是她的那张脸，容光焕发、生气勃勃，洋溢着兴奋的光芒，再看她的胳膊和肩膀，一举一动都在传递着特殊的韵味，她无论在什么样的人群中永远都是最出挑的人儿。他被迷得神魂颠倒了，然而这份痴迷似乎也在迫使他要保持一份清醒的头脑。白天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又一幕幕清晰地复现在他的脑海中——怒火不禁在他胸中油然而生，使他朦朦胧胧地产生了想立即把她从这群人中带走的念头，于是，他便情不自禁地拔脚朝她走过去——没想到却只是稍许拉长了那骆驼的身躯，因为他全然没有意识到必须先发出准备移动的口令才行。

不过，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那个一向水性杨花的基斯梅特，就是那个言语刻薄、冷嘲热讽地戏弄了他整整一天的基斯梅特，忽然觉得应该实实在在地奖赏他一下才是，因为他毕竟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乐趣。于是，基斯梅特便使了个眼色，将那驯蛇女的一双茶褐色的眼眸引向了那头骆驼。基斯梅特领着贝蒂朝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欠了欠身子，然后说，“那是谁呀？那头骆驼？”

“见鬼，我怎么知道。”

不料，这时又来了一个名叫沃伯顿的小个子男人，此人早已把一切都打探清楚了，觉得有必要胡乱发表一下自己的高见：

“它是跟泰特先生一块儿来的。依我看，它的搭档很可能是沃伦·巴特菲尔德，就是那个从纽约来的建筑师，此人是来看望泰特夫妇的。”

贝蒂·梅迪尔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自古以来乡下姑娘就对外来男子情有独钟嘛。

“哦。”她稍许停顿了一下，然后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哼了一声。

在接下来的那支舞曲结束时，贝蒂和她的舞伴恰好就跳到距离那骆驼不足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由于向来无拘无束、胆大妄为，这也是本次晚会的基调，她便伸出手去，在那骆驼的鼻子上轻轻抚摸着。

“喂，老骆驼。”

那骆驼很不自在地哆嗦了一下。

“你怕我吗？”贝蒂说着，责备地把两条眉毛往上一扬，“别怕。你瞧，别看我是个驯蛇女，我驯骆驼也相当在行呢。”

那骆驼深深鞠了一躬，有人顿时就在一旁明目张胆地开起了美女与野兽的玩笑。

汤森太太款款朝这群人走来。

“哎哟，是巴特菲尔德先生呀，”她解围似的说，“我居然没看出来，原来是你呀。”

佩里又鞠了一躬，躲在面具后面喜不自胜地笑了。

“跟你在一起的这位是谁呀？”她问道。

“哦，”佩里说，他的说话声被那厚厚的布料捂住了，别人根本听不出是谁在说话，“他谁也不是，汤森太太。他就是我这套戏服的一部分。”

汤森太太哈哈一笑，然后就走开了。佩里重新转过身来面对着贝蒂。

“哼，”他暗暗思忖着，“这就是她对待感情的态度啊！在我们刚刚断绝关系的当天，她就开始跟另一个男人调情了——而且还是一个绝对素不相识的男人。”

一阵冲动之下，他用肩膀轻轻顶了她一记，然后又意味深长地朝那边的过道摆了摆头，故意把这个富有挑逗性的动作做得很明显，好让她知道，他迫切希望她赶快离开她那个舞伴，到那边去陪伴他。

“拜——拜喽，鲁斯，”她朝那个舞伴喊了一声，“这个老骆驼缠住我啦。我们去哪儿呢，野兽王子？”

这头尊贵的动物并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威风凛凛、高视阔步地径直朝刚才他所示意的那个方向走去，那边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去处，就在侧面楼梯的边上。

到了那里，她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子坐下来，可是那骆驼呢，竟然有好几秒钟都处于十分慌乱的状态，只听见它肚子里在叽里咕噜地发着一连串态度生硬的指令，还传出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然后才安安稳稳地在她身边坐下来——两条后腿很不舒服地伸了出去，横搭在两级楼梯上。

“喂，老卵，”贝蒂兴致勃勃地说，“你觉得我们这个欢乐的聚会怎么样？”

那老卵喜出望外地连连摇晃着脑袋，还伸出脚蹄子快活地踢腾着，借此来表示他很喜欢这个聚会。

“私下里跟一个形影不离地带着贴身男用人的男人面对面地促膝交谈，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呢，”她指了指那两条后腿，“要不就随便给他一个什么称呼吧。”

“哦，”佩里含糊不清地说，“他既是个聋子，又是个瞎子。”

“我倒是觉得，你会感到很不方便的——即使你想出来溜达一下，也没法好好溜达呀。”

骆驼故作悲哀地把脑袋耷拉下来。

“但愿你能开口说句话，”贝蒂用她那甜蜜悦耳的嗓音接着说，“就说你喜欢我吧，骆驼。说我就是你心目中的大美人吧。说你很想拥有一个漂亮的驯蛇女吧。”

骆驼很想这样说。

“你愿意陪我跳舞吗，骆驼？”

骆驼很想试试。

贝蒂心无旁骛地在这头骆驼的身上耗费了半个钟头。她对所有外来男子都会心无旁骛地耗费至少半个钟头的。往往有半个钟头也就足够了。每当她款款走向一个新的男人时，在场的那些初入社交界的女孩子都会习惯地立即向左右两边散开，就像一支组织严密的纵队面对着一挺机关枪在展开其部署一样。所以，佩里·帕克赫斯特便获得了这种独一无二的特权，别人在看她，而他则在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他正在欣然领受她那十分放肆的调情呢！

四

这个人间天堂的基础原本就很脆弱，因而一下子被一大群蜂拥而至的人拥入舞厅时的喧闹声给冲乱了；热闹的沙龙舞[35]即将开始了。贝蒂和那骆驼也汇入了这群人，她把一只棕色的手轻轻搭在骆驼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有象征意义，她像在挑衅似的公然向众人表明，她已经全盘接受他了。

等他们进入场内时，那些成双成对的舞伴已经纷纷找好各自的位子，在沿着四周墙壁摆放开来的桌子旁坐下来了，而汤森太太则是一身珠光宝气，灿烂得犹如一个骑在没有配马鞍的马背上的超级大骑士，只可惜两个腿肚子未免也太粗短了些，她此时正伫立在屋子的正中央，陪着她的是那位负责安排一应事务的马戏总管。给乐队的信号刚一发出，人们就纷纷站立起来，接着就开始跳起舞来。

“这不是显得太华而不实了嘛！”贝蒂叹了口气，“你觉得你这样子还能跳舞吗？”

佩里热情奔放地连连点头。他感到自己突然变得精力旺盛起来了。不管怎么说，他此时此刻毕竟是在隐姓埋名地跟自己心爱的人面对面地说话呀——他完全可以睥睨天下、朝世人挤眉弄眼啦。

于是，佩里就跳起了沙龙舞。我虽然用的是“跳舞”这个词，但是这个词所具有的引申意义，甚至连那些最爱跳爵士乐舞的舞林高手们发挥其最狂放不羁的幻想也想象不出来的。他任凭他的舞伴把她的两只手放在他那没法随意动弹的双肩上，任凭她在舞池里把他拉过来、拽过去，相比之下，他却只能顺从地把他那硕大无比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拖着双脚做出一个个徒有虚名的假动作。那两条后腿则完全是在自行其是地按自己的章法在跳舞，采用的主要方式是，先抬起一只脚来往前一跳，然后再抬起另一只脚往前一跳。由于压根儿就闹不清别人究竟是否在跳舞，那两条后腿为了稳妥起见，只要一听到音乐声响起，就赶紧跟着节奏走上几步。因此，频频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是，那骆驼的前半部明明正镇定自若地站立着，可那臀部却还在非常起劲儿地扭摆着，那情景足以让任何一个心肠软的旁观者忍俊不禁，流出同情的汗水来。

他频频受到别人的青睐。率先来请他跳舞的是一个身材高挑、身披稻草的女人，她快活地宣称自己是一捆干稻草，还扭扭捏捏地央求他别把她吃了。

“我倒真想这么做呢，你太可爱了。”骆驼大献殷勤地说。

每当那位马戏总管高喊出他那句名言“男士们，上啊！”他就会立即拖着沉重的步伐奋力奔向贝蒂，全然不顾手里还拿着用薄纸板做成的维也纳香肠，或者那个长胡子的女人的照片，或者碰巧顺手拿到的随便某样东西。有时候他是第一个赶到她身边的人，不过，他那些手忙脚乱的行动往往并不奏效，而且还会招致激烈的内部争吵。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佩里咬牙切齿、声嘶力竭地号叫着，“你使点儿力气行不行！要是你刚才两脚往前一蹦，我就能抢先一步赶到她身边了。”

“得了，那你提醒我一下嘛！”

“我提醒过你呀，你这该死的。”

“我待在这里面，他妈的什么也看不见啊。”

“你只要跟着我的步子走就行了。跟你走在一起真费劲儿，简直就像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沙袋一样。”

“莫非你想来尝尝这后面的滋味。”

“你给我闭嘴！要是这帮人发现你在这屋里，他们准会揍得你鼻青脸肿，让你吃足苦头的。他们会没收你的出租车营业执照的！”

佩里自己也很惊讶，这么恶狠狠的威胁性的话，他居然也能脱口而出，不过，这番话看来对他的那个同伴还是有震慑作用的，因为他发出一声“噢，好家伙”，然后就老老实实地缩在后面闷声不响了。

马戏总管爬上钢琴，站在钢琴的琴盖上，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开奖啦！”他高喊着，“大家都过来吧！”

“咿呀！开奖喽！”

圈子里的人都装模作样地拥上前来。那个模样相当俊俏的姑娘，就是那个一鼓作气把自己装扮成长胡子的女人的姑娘，激动得浑身发抖，满以为自己这回肯定能得奖，因为她整整一个晚上都在扮演着最丑陋的角色。那个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自己身上刺满了花纹的男子，羞于见人似的躲在那群人的外围，只要有人告诉他，说他一定能得奖，他就会兴奋得满面通红。

“在本次马戏晚会上扮演各种角色的女士们、先生们，”马戏总管喜气洋洋地宣布说，“我相信，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在这欢乐的时光中，人人都玩儿得很尽兴。现在，我们要通过颁奖的方式，将荣誉颁发给应该获得荣誉的人。我是应汤森太太的邀请来颁奖的。好吧，各位演出人员，我宣布，获得一等奖的是这样一位女士，她在今天这场晚会上表现得最引人瞩目、最受人欢迎”——话说到这儿，那个长胡子的女人甘拜下风地叹了一口气——“服饰也最具原创性。”听了这话，那捆稻草立刻竖起了耳朵。“现在，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会一致同意我们经过认真商讨后所做出的这项决定的。获得一等奖的是，贝蒂·梅迪尔小姐，就是那位风情万种的埃及驯蛇女。”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主要来自男性。于是，贝蒂·梅迪尔小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前来领奖了，她此时兴奋得满脸绯红，虽然涂着橄榄色的油彩，却遮不住她那娇美的容颜。那马戏总管温情脉脉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来，把一大束兰花递给了她。

“各位，”他环顾四周，又接着说，“获得下一个奖项的是这样一位男士，他的服饰最有娱乐性、也最有原创性。这个奖项毫无争议地应当属于我们当中的一位客人，一位来此地访问的绅士。不过，我们都希望他这次能在此地多住些时日、玩儿得开心——长话短说吧，我们要把这个奖项颁发给那头尊贵的骆驼，因为他在整个晚会上一直都在用他那饥饿的表情和精彩的舞姿为我们大家助兴。”

他话音刚落，全场立即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拍掌声和叫好声，因为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抉择嘛。奖品是一大盒雪茄，被摆在骆驼的身边了，因为从解剖学角度上说，他是没法亲自登台领奖的。

“各位，”那马戏总管又接着说，“让我们把‘欢乐女神’嫁给‘愚蠢之神’，用他们的婚礼来结束今天的沙龙舞吧！”

“大家要排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请美丽的驯蛇女和尊贵的骆驼站到队伍的最前列来吧！”

贝蒂立即弯起一只涂成了橄榄色的胳膊搂住那骆驼的脖子，兴高采烈、连蹦带跳地朝人群前奔去。人们在他们身后迅速排起了一条长龙，队伍中有小男孩、小女孩、乡巴佬、胖女人、瘦男人、表演吞剑的人、婆罗洲[36]的野蛮人、无臂怪物，等等。其中有不少人因为贪杯，早已喝得醉醺醺的了，但是人人都很兴奋，人人都很快乐，人人都被周围的灯光和色彩弄得眼花缭乱，原本彼此都很熟悉的一张张面孔，在无数稀奇古怪的假发套和肆无忌惮地乱涂乱抹的油彩的作用下，全都莫名其妙地变得互不相识了。婚礼进行曲那令人心旌摇荡的曼妙乐声骤然响起，其间还混杂着亵渎神明的切分音，那是几支长号和萨克斯管齐声鸣奏出的让人极度兴奋的混响音——于是，这支送亲的队伍开始行进起来。

“你高兴吗，骆驼？”贝蒂娇声问道，他们这时已经脱离了人群。“我们就要结婚啦，从今往后，这个漂亮的驯蛇女就是你的人啦，你高兴吗？”

骆驼的两条前腿高兴得直踢腾，表示着他喜出望外的心情。

“牧师！牧师！牧师跑哪儿去啦？”喧闹的人群中有好几个人在大喊大叫，“谁来当主事的牧师？”

姜波的脑袋忽然从虚掩着的餐具室门里探了出来，姜波就是那个一身胖肉的黑人，已经在塔里荷俱乐部当了多年的侍应生了。

“啊，是姜波！”

“让老姜波上吧。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快来呀，姜波。就由你来给我们主持一对新人的婚礼吧，怎么样？”

“好啊！”

四个小丑立即冲上去逮住姜波，扒下他身上的围裙，然后簇拥着他来到舞厅尽头临时搭起的一个高台上。一到台上，他的衣领就被扯了下来，再把后领变作前领，重新给他戴上去，这样就马马虎虎像一个神职人员了。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分成了两排，为新娘和新郎让出了一条甬道。

“老天爷啊，好家伙，”姜波狂呼乱叫着，“我得弄本《圣经》在手里才行，得把样样东西都弄齐全了才行，要确保万无一失嘛。”

他从自己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圣经》。

“行啦，姜波有《圣经》了。”

“他还有剃须刀呢，我敢打赌。”

驯蛇女和那骆驼肩并肩地在欢呼雀跃的两排人群中款款走上前来，站在姜波的面前。

“你的结婚证呢，骆驼？”

旁边有个人捅了一下佩里。

“给他一张纸。随便什么样的纸都行。”

佩里连忙在自己口袋里胡乱摸索了一通，总算找到了一张仍然折叠着的纸头，便从骆驼的嘴里把那纸头塞了出去。姜波倒拿着那张纸头，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把它浏览了一遍。

“这就对了，这就是一份具有特殊意义的骆驼的结婚证书啦，”他说，“准备好你的戒指吧，骆驼。”

佩里在骆驼的躯体里转过身来，对他那位境况比他更加糟糕的另一半说：

“给我一枚戒指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我哪有什么戒指啊。”一个萎靡不振的声音埋怨地说。

“你有。我见过那个戒指。”

“我不想把它从我手上摘下来。”

“要是你不肯，我就宰了你。”

那人在里面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佩里随即便感到，有一枚硕大的用莱茵石[37]和黄铜做成的玩意儿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外面又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

“说话呀！”

“我准备好了！”佩里急忙喊了一声。

他听见了贝蒂的回答，用的是一种活泼快乐的声调，即便置身在这荒唐可笑的闹剧中，那声音也让他激动不已。

接着，他发现覆盖在骆驼身上的那块布料有一道被撕破了的口子，便把那枚莱茵石从那道口子里塞了出来，将它戴在贝蒂的手指上，同时嘴里也在含混不清地跟着姜波念叨着那些千古不变、却具有历史意义的话。他永远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一幕。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抽身溜走，免得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泰特先生到目前为止依然还没有道破他的秘密。佩里这人可是个很要面子的年轻人啊——这个秘密要是被点破了，难免会损害他刚刚起步的律师业务的。

“快拥抱新娘啊！”

“揭开面具呀，骆驼，快吻她呀。”

出于本能，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因为贝蒂正笑盈盈地朝他转过身来，居然还动手在他那用硬纸板做成的口鼻部位抚摸着。他感到自己的自控能力在急剧下降，他恨不得能立刻张开自己的双臂把她拥在怀里，开诚布公地亮明自己的身份，亲吻那两片在嫣然微笑着、离他仅有一英尺之遥的嘴唇——不料，就在这时，周围的欢笑声和掌声竟意想不到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整个舞厅陡然间竟莫名其妙地变得鸦雀无声了。佩里和贝蒂都惊讶得抬起头来。只听姜波冷不防地大喝了一声“喂！”那声音听上去十分吓人，惊得众人纷纷都把目光转向了他。

“喂！”他又吆喝了一声。他已经把骆驼递给他的那张结婚证书掉转过来，刚才一直是倒着拿的，而且把眼镜也掏出了来，这时正一脸痛苦状地仔细审读着它呢。

“哇哦，”他惊呼了一声，在全场一片静默的氛围中，他的话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可是一张货真价实的结婚证书啊！”

“什么？”

“啊？”

“你再说一遍，姜波！”

“没问题，你可以念给大伙儿听听！”

姜波挥挥手要大家安静下来，但是佩里的满腔热血却腾地一下燃烧起来，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个重大失误了。

“是，先生们！”姜波又说了一遍，“这就是一张货真价实的结婚证书啊，结婚证书上的双方当事人，一方就是这位年轻的女士，贝蒂·梅迪尔小姐，另一方是佩里·帕克赫斯特先生。”

人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全场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与此同时，众人的目光都一齐落在了骆驼的身上。贝蒂身子一缩，飞快地从他身边躲开了，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放射着怒不可遏的火花。

“你是帕克赫斯特先生吗，你这骆驼？”

佩里没作回答。人群越挤越紧地逼上来，人人都瞪大眼睛望着他。他浑身僵直地伫立在那儿，显得十分狼狈，但他那硬纸板做成的面孔上依旧挂着那副饥饿、嘲讽的神情，两眼在望着那满脸都是不祥之兆的姜波。

“你们两个最好都表个态！”姜波一字一顿地说，“这可是一桩非常严肃的事情。除了在这家俱乐部上班之外，我恰好也是第一浸礼派教会[38]里的一名货真价实的牧师。在我看来，你们好像已经办妥了一切手续，已经结过婚了。”

五

随后出现的那一幕情景将会永远载入塔里荷俱乐部的史册的。那些体格壮硕的已婚妇女们全都晕过去了；百分之百的美国人都在破口大骂；那些惊诧得双目圆睁的刚刚步入社交界的女孩子们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蠢话，她们时而闪电般地抱成一团，时而又闪电般地作鸟兽散；混乱不堪的舞厅里到处都是嘁嘁喳喳的窃窃私语声，话说得都很恶毒，却又不敢大声说出口，只听见一片嗡嗡声。那些气得发狂的年轻人则在破口大骂，扬言要去宰了佩里，或者是姜波，或者是他们自己，或者是随便哪个人；那个浸礼会的牧师已经被狂风暴雨般拥上来的一群吵吵嚷嚷的业余律师团团围在了垓心，他们口口声声追问着、说着狠话、要求提供先例、呼吁要废除这个婚约，尤其想刨根究底地打探清楚，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是不是事先就已编排好的。

在那边的角落里，泰特太太正趴在泰特先生的肩膀上嘤嘤地哭泣呢，泰特先生在竭力安慰她，却又无济于事。夫妇俩彼此都在连声说着“都怪我不好”，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完没了地只重复着这一句话。在屋外的一条积雪皑皑的人行道上，塞勒斯·梅迪尔先生，就是那位“铝人”，由两个肌肉发达的车夫搀扶着，在来来回回地踱着方步，他一会儿突然骂出一长串不堪入耳的脏话，一会儿又发疯似的央求他们干脆让他去狠狠揍一顿姜波。为了今天这场晚会，他竟然也滑稽地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婆罗洲的野蛮人，就连那位最挑剔的舞台监督都不得不承认，他扮演的这个角色简直到了登峰造极、无可挑剔的地步。

话说回来，那两个主角儿这回倒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贝蒂·梅迪尔——要不就用贝蒂·帕克赫斯特这个称呼？——正在大发雷霆，身边围绕着几个姿色稍差些的姑娘——那些个模样稍许俊俏些的姑娘都在忙着交头接耳地议论她呢，哪儿有闲工夫来理会她——远远地站在舞厅另一边的那头骆驼，依然还算完好无损，只是脑袋那部分有点儿变了形，惨不忍睹地耷拉在胸前晃悠着。佩里正在忙不迭地向围绕在他身边的一群既义愤填膺、又大惑不解的男人发表声明，说自己是多么的清白无辜。每隔几分钟，他刚把情况交代清楚，偏偏就有人会故意重新提起那张结婚证的事儿，于是，追根究底式的盘问又会从头再来一遍。

有一个名叫玛丽昂·克劳德的姑娘，也就是那个在托莱多人所公认的二号大美女，对贝蒂说了句话，这才从根本上改变了整个局面。

“得了，”她幸灾乐祸地说，“亲爱的，这一切都会像过眼云烟一样被人们淡忘的。毫无疑问，法庭肯定会取缔这个婚姻的。”

贝蒂噙在眼中的愤怒的泪水顿时就奇迹般地干了，于是，她抿紧了两片嘴唇，冷冰冰地朝玛丽昂瞥了一眼。接着，她站起身来，把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假惺惺的同情者朝左右两边拨开，径直朝站在对面的佩里走去，佩里眼巴巴地瞅着她一步步朝他走来，惊慌得不知所措。寂静再一次悄然降临，弥漫着整个屋子。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跟我好好说上五分钟的话，行不行？——刚才这一切是不是你蓄谋已久的？”

佩里点点头，却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贝蒂冷冷地做了个手势，要他跟她出来一趟，然后便把头一昂，傲然走出舞厅，来到外面的过道里，接着又径直朝一间私密的小棋牌室走去。

佩里拔脚就走，想追上她，不料却被拽得打了个趔趄，只好停了下来，因为他那两条后腿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留在这儿！”他粗野地命令道。

“不行啊，”驼峰里传来一个埋怨的声音，“除非你先出去，然后再放我出去，只有这样才行。”

佩里犹豫起来，不过，由于他再也没法容忍周围这群充满好奇的人紧盯着他的那种目光了，他便吞吞吐吐地下达了一道指令，于是，这头骆驼就四脚着地、小心翼翼地移动起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贝蒂正在那儿等着他呢。

“行了，”她十分恼怒地张口便说，“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名堂啊！你，还有那张荒诞不经的结婚证！我早就对你说过，你根本就不该去弄这张结婚证！”

“我亲爱的姑娘，我——”

“别对我说‘亲爱的姑娘’！这话留着对你真正的老婆说吧，经过这次出尽了洋相的表现之后，假如你还能找得着老婆的话。也别想假装无辜，说这一切并不是你事先预谋好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给那个黑人服务生塞过钱！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事儿你的确干过！你是不是想说，你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娶我为妻？”

“是的——当然——”

“没错，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为好！这种勾当你以前就干过，现在你还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父亲简直都要气疯了？假如他想宰了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他会掏出枪来，用一颗冰冷的子弹崩了你的。即使这个婚——即使这件事能够被取缔，它也是我的一块心病，会影响我一辈子的！”

佩里不由自主地轻声搬出那句话来：“啊，骆驼，难道你不想一辈子拥有你眼前的这位漂亮的驯蛇女——”

“闭嘴！”贝蒂喊出声来。

大家都愣住了，一时无语。

“贝蒂，”佩里终于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真正摆脱困境。那就是，你答应嫁给我。”

“嫁给你！”

“对。真的，这是唯一的——”

“你闭嘴！我不会嫁给你的，除非——除非——”

“我知道。除非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男人了。可是，假如你还顾及你的名誉——”

“名誉！”她叫道，“你现在倒来假充好人，想到我的名誉了！你在雇用那个极其讨厌的姜波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我的名誉呢，让他——让他——”

佩里无望地举起双手挥了挥。

“算啦，就这样吧。我就悉听尊便好了。上帝作证，我郑重声明，放弃一切权利！”

“不行，”忽然冒出了一个新的声音在说，“我不放弃。”

佩里和贝蒂都吓了一跳，贝蒂抬起一只手来捂着自己的胸口。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那是什么东西呀？”

“是我呀。”那骆驼的后背开口说话了。

佩里急忙一把掀开骆驼的皮毛，紧接着，一个面目可憎、委顿不已的怪物赫然现出身来，衣服全都湿淋淋地黏在身上，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只差不多已经喝空了酒瓶，无所顾忌地站在他俩面前。

“啊，”贝蒂大叫起来，“你居然带着这么个怪物跑到这儿来吓唬我！你刚才还对我说，他就是个聋子——原来是这么面目狰狞的一个人啊！”

那骆驼的后背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不要用这种口气说我嘛，太太。我可不是没有身份的人。我是你丈夫呢。”

“丈夫！”

这声惊呼同时出自贝蒂和佩里两人之口。

“哇哦，当然啦。我也是你的丈夫呀，跟这个家伙的身份是一样的。那个黑胖子并没有把你嫁给这骆驼的前半部呀。他是把你嫁给整头骆驼的。怎么啦，你手指头上还戴着我的戒指呢！”

贝蒂尖叫一声，将那枚戒指从手指头上一把撸了下来，气急败坏地随手把它扔在了地板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佩里一脸茫然地问道。

“是这样，你现在最好先把我搞定，把我照顾得舒舒服服的。要是你不干，那我就要行使与你同等的权利啦，我也有权娶她为妻呀！”

“这可是重婚罪啊。”佩里说罢，非常严肃地扭头望着贝蒂。

随后，处于穷途末路上的佩里迎来了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绝好时机，这个能让他绝处逢生的最后一个机遇，他必须孤注一掷地抓住它，用它来试试自己的运气。他站起身来，先朝贝蒂看了看，只见她正可怜巴巴地坐在那儿，已经被这个新出现的复杂问题吓坏了。于是，他又转眼看了看那个家伙，只见他正扭来扭去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既有些心神不定，又有些作势要吓唬人的样子。

“那好吧，”佩里一字一顿地对那人说，“你可以拥有她了。贝蒂，我要当面向你表明，就我个人而言，我们的婚姻完全就是在逢场作戏。我要郑重声明，我彻底放弃娶你为妻的权利，把你交给——交给这个男人，你已经戴着他的戒指了——他就是你的合法丈夫了。”

大家都愣怔住了，四只被吓呆了的眼睛一齐都转向了他。

“再见啦，贝蒂，”他断断续续地说，“一旦你找到新的幸福了，请别忘了我。我要动身离开此地了，乘早晨那趟火车去大西部。别把我想得那么坏，贝蒂。”

他最后望了他们一眼，然后便转过身去，脑袋埋在胸前，伸手扶着门把手。

“再见啦。”他又说了一遍。他在扭动门把手了。

不过，一听到这个声音，那些蛇呀、丝绸服饰呀、茶褐色的秀发呀，等等，全都不顾一切地急忙朝他猛扑过来。

“啊，佩里，别离开我！佩里，佩里，带着我跟你一起走！”

她的泪水湿漉漉地流淌在他的脖颈上。他平静地收紧双臂抱着她。

“我不计较了，”她哭着说，“我爱你，要是你能在这个时候叫醒一个牧师，把这婚礼重新再举行一次，我就陪你一起去大西部。”

隔着她的肩膀，骆驼的前半身朝骆驼的后半身望了望——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特别微妙、特别玄奥的眼神，只有真正的骆驼才懂得这其中的奥秘。

（吴建国译）

返老还童（又名：本杰明·巴顿奇事）

一

早在1860年，在家生孩子是件合情合理的事。而如今，据说医学界高高在上的众神早已定下规约，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应该在空气中飘荡着麻醉剂气味的医院里发出，最好是在一家时髦的医院。因此，当年轻的罗杰·巴顿先生和他的妻子在1860年的一个夏日决定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医院出生时，他们已经领先当时的潮流整整五十年。而这件在当时不合潮流的事与我下面要讲述的惊人历史是否有任何相关，就永远不得而知了。

让我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你来判断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杰·巴顿夫妇在南北战争前的巴尔的摩[39]拥有显赫的社会地位和雄厚财力。他们与许多名门望族都沾亲带故，因此，每个南方人都知道，他们也拥有了成为南部联盟的庞大贵族俱乐部会员的资格。这是他们第一次体验生孩子这个古老而迷人的习俗——巴顿先生自然有几分紧张。他期盼生个男孩，这样将来就可以送他去读康涅狄格州的耶鲁学院[40]——巴顿先生自己曾在那儿度过了四年时光，其间一直顶着一个一看便知道来历的雅号——“袖口”[41]。在那个因为此等大事而变得神圣的九月的清晨，巴顿先生六点就忐忑不安地起了床，将自己的穿戴打理得无懈可击，然后匆匆穿过巴尔的摩的大街小巷，直奔医院。他急于知道在夜色的怀抱中，一个新生命是否已经诞生。

在离马里兰这家专为名媛绅士服务的私人医院大约一百码远的时候，巴顿先生看见了他的家庭医生基恩正从医院前门的台阶上走下来，边走边像洗手似的搓着手——仿佛这是这个职业不成文的职业规范一样。

罗杰·巴顿先生，这位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的老板，顾不上当时南方绅士应有的风度，开始向基恩医生跑去。“基恩医生！”他喊道，“哎，基恩医生！”

听到了喊声，医生回过头来，站着等他，他脸色严肃，带着一丝奇怪的表情。

“怎么样？”巴顿先生气喘吁吁地冲上前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太太怎么样？是男孩吗？是什么？什么……”

“说清楚点！”基恩医生厉声说道，似乎有些恼怒。

“孩子出生了吗？”巴顿先生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道。

医生皱了皱眉头：“咳，是的，我想是的——应该算是吧。”他又好奇地看了看巴顿先生。

“我太太还好吗？”

“很好。”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好了！”基恩医生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自己去看吧。荒唐！”他几乎只用一个音节就把最后一个词厉声喊了出来，然后转过身，一边还嘟哝着，“你以为这样的产例可以提高我的职业声誉吗？再有一例的话会毁了我——毁了任何人！”

“怎么啦？”巴顿先生大吃一惊，“是三胞胎？”

“不，不是三胞胎！”医生刻薄地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还是自己去看吧。还有，我建议你另请高明吧。年轻人，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你们家做了四十年的家庭医生，但从今往后，我与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或你们家的任何人，再见！”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登上停在路边的敞篷马车，绝尘而去。

巴顿先生站在人行道上，目瞪口呆，浑身颤抖。到底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故？他突然失去了迈入专为名媛绅士服务的马里兰私人医院的欲望——过了一会儿，他才好不容易强迫自己踏上台阶，走进了医院的前门。

光线幽暗的大厅里，一名护士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巴顿先生咽下自己的难堪，向她走去。

“早上好！”她抬起头，高兴地看着他。

“早上好！我……我是巴顿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的脸上立刻笼罩了一种极为恐惧的神情。她站了起来，似乎要从大厅里拔腿飞奔出去，但显然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

“我想看看我的孩子。”巴顿先生说。

护士轻轻尖叫了一声：“噢——当然可以！”然后她有点歇斯底里地大声说道，“在楼上，就在楼上，上去吧！”

她指了指上楼的方向。巴顿先生冒着冷汗，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开始往二楼爬。在二楼的大厅里，他看到另一名护士手里端着脸盆向他走来，于是说道：“我是巴顿先生，”他试着让自己发音清晰，“我想看看我的——”

哐啷！盆子摔到了地上，朝着楼梯滚下去，然后沿着楼梯一路哐啷哐啷地往下滚，仿佛也感受到了巴顿先生引起的恐慌。

“我要看我的孩子！”巴顿先生几乎尖叫起来。他快要崩溃了。

哐啷！脸盆滚到了一楼。那名护士重新控制住自己，满是鄙视地瞥了巴顿先生一眼。

“好吧！巴顿先生，”她低声答应道，“很好！但你不知道他让我们今天早上怎样乱作一团的！简直是荒唐透顶！医院再也无法挽回声誉了，出了这种——”

“快点！”巴顿声音嘶哑地喊道，“我受不了了！”

“那么，从这边走吧，巴顿先生。”

他拖着步子疲惫地走在护士身后。在长长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传出各种号哭声的房间——用时兴的说法叫作“啼哭室”。他们走了进去，靠墙放着六张白色漆瓷摇篮床，每张床头贴着一张标签。

“那么，”巴顿先生喘着气问道，“哪个是我的孩子？”

“在那里！”护士说。

巴顿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如下场景：用宽大的白色毛毯包裹着、被勉强塞在一个摇篮里的，是一个显然已有近七十岁的老头；他稀稀疏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从下巴上垂下的一缕长长的烟灰色胡须，在窗外吹来的微风中飘荡着，显得十分荒谬可笑。他用黯淡无光的眼神看着巴顿先生，眼中深藏疑惑。

“我是不是疯了？”巴顿先生大喊道，他的恐惧完全变成了愤怒，“医院是在开什么恐怖玩笑吗？”

“我们觉得这一点也不像玩笑，”护士严肃地答道，“我不知道您是否疯了——但这确实是您的孩子。”

巴顿先生的额头上冒出了更多的冷汗。他闭上双眼，又睁开，再次打量眼前的景象。没错——他正盯着一个七十岁的男人——一个七十岁的婴儿，双脚悬挂在他本应安睡的摇篮的两边。

老人一脸平静，挨个将他俩打量了一番，然后突然用老年人沙哑的声音说起话来：“你是我父亲吗？”他问道。

巴顿先生和护士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因为如果你是的话，”他继续满腹牢骚地说，“我希望你带我离开这里——或者，至少让他们在这儿放一张舒服点的摇椅。”

“以上帝的名义，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巴顿先生发疯似的喊了起来。

“我无法准确地告诉你我是谁，”那个不满的声音答道，“因为我才出生了几个小时——但我一定姓巴顿。”

“你说谎！你这个骗子！”

老人疲倦地转向护士。“这可真是一种欢迎新生儿的好方式啊，”他用虚弱的声音抱怨道，“你为什么不对他说他错了呢？”

“你错了，巴顿先生，”护士严肃地说，“这是你的孩子，你必须面对这个现实。我们要求你尽快把他带回家——就今天。”

“回家？”巴顿先生简直难以置信。

“是的，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真的不行，你明白吗？”

“我倒是很乐意回家，”老人咕哝道，“如果待在这里的孩子都安安静静的，这个地方倒也不赖。可他们一直都大哭大号，我几乎就没能合上过眼！我要吃点东西，”——讲到这里，他提高声音表示抗议——“他们竟只给我一瓶牛奶！”

巴顿先生一屁股跌坐在他儿子近旁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掩面。“天哪！”他极为恐惧地喃喃自语，“人们会怎么议论啊？我该怎么办？”

“你必须把他带回家，”护士坚持着，“马上！”

一幅荒诞的画面浮现在这个备受折磨的男人眼前，清晰得令他感到害怕——他穿行于拥挤的街道，而旁边亦步亦趋的正是这个骇人的怪物！“不行，我办不到！”他痛苦地呻吟道。

路人会停下来跟他说话，他将说什么呢？他不得不介绍这个——这个七十几岁的老者：“这是我儿子，今天一大早刚出生。”然后，这个老人会拉拢裹着自己的毛毯，他们将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经过熙熙攘攘的商店，经过黑奴贸易市场——在绝望的一瞬间，巴顿先生真恨不得自己的儿子是个黑人——经过住宅区豪华的宅邸，经过养老院……

“好了！振作起来吧。”护士命令道。

“看看我，”老人突然说，“你不会以为我会愿意裹着这条毯子走回家吧？”

“婴儿都是裹在毯子里的。”

老人举起一件小小的白色婴儿服，恨恨地一抖。“你瞧！”他的声音颤抖着，“这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

“婴儿就穿这样的衣服。”护士一本正经地答道。

“那好，”老人说，“再过两分钟本婴儿只好一丝不挂了。毛毯弄得我发痒，他们至少该给我一张床单。”

“裹着它！裹着它！”巴顿先生急忙说，他转向护士，“我该怎么办？”

“去市区给你儿子买些衣服。”

巴顿先生走到大厅，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父亲，还要一根拐杖。我想要一根拐杖……”

“砰”的一声，巴顿先生狠狠地关上了大门……

二

“早上好，”巴顿先生带着几分紧张，对切萨皮克服装公司的店员说，“我想给我的孩子买几件衣服。”

“先生，您的孩子几岁了？”

“大约六小时。”巴顿先生不假思索地说。

“婴儿用品部在后面。”

“呃，我不觉得——我拿不准是不是该买婴儿装。他——他是一个块头不是一般的大的孩子。是特别地——呃——大。”

“他们有最大号的婴儿装。”

“男童部在哪里？”巴顿先生近乎绝望地改了口，他觉得店员一定发觉了他那丢人的秘密。

“就这儿。”

“呃——”他犹豫着。一想到得给儿子穿上成年人的衣服他就很反感。要是能找到一套特大号的男童装，他或许能剪掉儿子那又长又丑的胡须，把儿子的白发染成褐色，这样可以设法掩盖住儿子最丑陋的样子。而且也能给他自己留点自尊——至于他在巴尔的摩的社会地位，那就别提了。

但巴顿先生在男童部拼命找了个遍，也没发现一套适合新生儿巴顿的衣服。他抱怨着这家服装店，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责怪这家店。

“您刚刚说您的孩子有多大？”店员难以理解地问道。

“他——十六岁。”

“哦，请原谅，我以为您说的是六个小时。在下一个走道，您就可以看见青年装专区。”巴顿先生痛苦地转过身去，然后突然停住脚步，面色开朗起来，指着橱窗里的一个人像模特，喊道，“就那套了！我要那套衣服，模特身上的那套！”

店员盯着那套衣服。“哎呀，”他反对道，“那可不是一套童装。就算是的话，也是化装舞会上穿的。你自己都可以穿了！”

“把它包起来，”他的顾客烦躁不安地坚持道，“那就是我想要的。”

店员十分震惊，但还是照办了。

回到医院，巴顿先生走进婴儿室，几乎把包裹扔在他儿子身上，“你的衣服！”他嚷道。

老人解开包裹，用困惑的眼神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它们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抱怨道，“我可不想出这种丑——”

“你已经让我出尽丑了！”巴顿先生愤怒地反驳道，“别管你自己看起来有多滑稽。穿上它们，不然我就——不然我就打你屁股。”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局促不安地咽了口口水，尽管他觉得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妥。

“好吧，父亲，”老人装出一副孝敬的口吻，怪声怪气地说，“您比我年长，您懂的最多，我按您说的做。”

像之前一样，这一声“父亲”叫得巴顿先生浑身起鸡皮疙瘩。

“快点。”

“我已经尽快了，父亲。”

当儿子穿好衣服，巴顿先生心灰意冷地打量着他：一双缀满小点的短袜、一条粉色的长裤和一件有着宽大白色衣领的束腰短上衣；灰白的胡须在上衣上荡悠，几乎垂到腰际。效果并不理想。

“等一下！”

巴顿先生抓起一把医院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咔嚓”三下，快速地剪去了一大截胡须。但即使这样修理之后，整体效果还是不尽如人意。刷子般蓬乱的头发、泪汪汪的眼睛和疏松的牙齿，都显得与这身打扮极不协调。然而，巴顿先生主意已定——他伸出手，坚定地说：“过来！”

儿子信赖地牵住他的手。“爸爸，您打算怎么称呼我呢？”从婴儿室走出来时，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在您想出更好的名字之前，是不是暂时就叫‘宝贝’呢？”

巴顿先生嘟哝了一声。“我不知道，”他冷冷地回答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叫你‘玛士撒拉’[42]。”

三

甚至当巴顿家的这位新丁剪短了头发，并将那稀疏的头发染成了不自然的黑色；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蛋几乎闪闪发亮；穿上裁缝为其量身定做的小男孩样式的衣服（裁缝见到他时可吃惊不小），巴顿先生还是无法忽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第一个孩子实在长得不太像样。尽管佝偻着背，本杰明·巴顿——他们给他起了这个名字，而不是恶毒地叫他玛士撒拉，虽然玛士撒拉很贴切——仍有五英尺八英寸高。他的衣服掩藏不了这一点。他的眉毛即使修理并染过色也无法掩盖下面那双眼睛——黯无光色、泪水汪汪、无精打采。事实上，产前预约的保姆只瞥了他一眼，就相当气愤地离开了。

但巴顿先生还是坚持认为，本杰明是个婴儿，就该像个婴儿的样子。起初，他声称，如果本杰明不肯喝热牛奶，那就什么东西也别吃了；但最终他还是让了步，同意让儿子吃面包、黄油，甚至燕麦片。一天，他带回家一个拨浪鼓给本杰明，明确吩咐他要“好好玩”。老人只好一脸厌倦地接过来，那一整天，时不时地可以听到他顺从地咚咚摇两下。

毫无疑问，虽然本杰明对拨浪鼓感到厌烦，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找到了更有趣的消遣。比如，一天，巴顿先生发觉自己前一周抽的雪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这一现象几天后就得到了解释：他偶然走进育儿室，发现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蓝色烟雾，本杰明一脸内疚，正企图将黑色哈瓦那牌雪茄的烟蒂藏起来。出了这种事，本杰明当然该被狠狠地打一顿屁股，但巴顿先生觉得自己下不了手。他只是警告儿子抽烟会“影响他发育”。

尽管如此，巴顿先生还是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态度。他买回来一大堆铅制玩具士兵、玩具火车、又大又可爱的填充了棉花的动物玩偶。甚至，为了使他创造出的幻象更加完美——至少是为了他自己——他在玩具店一个劲地问店员“如果宝宝把粉色小鸭放入口中，玩具上的颜料会不会脱落”。但是，尽管这个做父亲的费尽了心思，本杰明还是对这些东西提不起任何兴趣。他偷偷地从后楼梯跑下去，回到育儿室，抱着一卷《大英百科全书》，认认真真地读一个下午，而把奶牛玩偶和诺亚方舟扔在地板上置之不理。有这么一个倔强的儿子，巴顿先生的努力基本上无济于事。

刚开始，巴顿先生家的这件事在巴尔的摩引起了巨大轰动。不过，这件不幸之事到底会给巴顿先生及其家族的社会地位带来多大损害还很难说，因为随着内战爆发，市民们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所吸引。有几个始终彬彬有礼的人绞尽脑汁想给这对父母说一些溢美之词——最终灵机一动，说这宝宝长得像他祖父。这倒是个不争的事实，鉴于衰老是所有七十岁的人的常态。但这种说法并没能取悦罗杰·巴顿夫妇，而本杰明的祖父则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本杰明从出院的那一刻起，就逆来顺受地接受了他的生活。一天，几个小男孩过来看他。那天下午，他拖着僵硬的关节，努力激起自己对陀螺和弹子的兴趣——他甚至碰巧用弹弓成功击碎了厨房的一扇窗户。这一“壮举”竟让他父亲暗自高兴了一番。

从此以后，本杰明每天都设法打破点什么东西，但他这么做不仅是因为父亲对他有这样的期待，而且因为他天性顺从。

当祖父对本杰明最初的敌对情绪逐渐消散后，本杰明与那位老人在彼此相伴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尽管两人的年龄和阅历相差悬殊，他们常在一起一坐几个小时，像一对亲密的老朋友般，不知疲倦地谈论着白天发生的平淡无奇的事件。本杰明在祖父面前比在父母面前感到更自在——他的父母似乎总有点怕他；而且，尽管他们对他有着绝对的权威，还是常常对他以“先生”相称。

对于自己一出生就明显年迈的身体和明显早熟的心智，本杰明和所有人一样感到迷惑不解。他读了许多医学杂志，却未发现任何先例。在父亲的催促下，他老老实实地试着和其他男孩一起玩耍，但通常参加一些温和的运动——橄榄球让他心惊肉跳，而且他怕万一骨折，他的一把老骨头从此无法愈合。

五岁时，他被送去上幼儿园。幼儿园老师开始初步教他如何将绿色纸张粘贴到橙色纸张上去，如何拼组彩色地图，以及如何制作可长期保存的纸板项链。但在完成这些任务的过程中，本杰明往往打起瞌睡。他的这一行为让年轻的老师既恼怒又害怕。她将此状告到本杰明父母那去，随后本杰明退了学——这件事倒让本杰明松了口气。罗杰·巴顿夫妇对朋友们说，他们觉得他还太小。

到本杰明十二岁时，他的父母已经习惯了他。确实，习惯的力量如此强大，他们已不觉得他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一样——除了有时出现的一些反常的事会提醒他们事情的真相。然而，在本杰明过完十二岁生日几周后，一天他照着镜子，有了——或者说他自认为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是他的眼睛欺骗了他，还是在十二年的生活中，他的头发在染料的掩盖下真的从白色变成了铁灰色？他脸上如网络般密布的皱纹是不是正变得不那么明显？他的皮肤是不是变得更加健康紧致，甚至有一抹冬日的红润之色？他说不准。但他知道他的背已不再佝偻，而且他的身体状况比出生时好多了。

“这会不会意味着——”他思忖着，更确切地说，他几乎不敢想。

他去见父亲。“我长大了，”他坚定地说，“我想穿长裤。”

父亲迟疑着。“嗯，”父亲最终说道，“我不知道。十四岁是穿长裤的合适年龄——可你才十二岁。”

“但你不得不承认，”本杰明抗议道，“我个头比我的实际年龄要大。”

父亲看着他，陷入沉思。“这一点我看倒不一定，”他说，“我十二岁时个头和你现在一样大。”

这并非事实——罗杰·巴顿之所以会这么想，完全是为了说服自己，儿子与常人无异。

最终两人达成妥协：本杰明得继续染发，更努力地与同龄男孩们玩耍，并且在大街上不准戴眼镜或者拄拐杖；作为这些让步的回报，本杰明被允许穿上他的第一条长裤。

四

关于本杰明·巴顿十二至二十四岁之间的生活，我不打算赘述。只需说他这些年几乎没怎么长就够了。十八岁时，他像一位五十岁的人一样挺拔；他的步伐稳重；他的头发比以前稠密，而且变成了深灰色；他的声音不再沙哑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健康的男中音。于是，他父亲把他送到康涅狄格州去参加耶鲁学院的入学考试。本杰明通过了考试，成为大一新生中的一员。

在被录取后的第三天，本杰明收到学院教务主任哈特先生的通知，通知他去办公室制定学习计划。本杰明照了下镜子，发现头发得用棕色染发剂重新染一下。他焦急地在办公桌抽屉里找着，却发现瓶子不在那儿。突然他想起来——昨天他用完了，瓶子也扔了。

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五分钟之后，他得赶到主任的办公室。看来没什么法子可想了——他必须就这么去了。他真的就这样去了。

“早上好，”主任礼貌地对他说，“您来打听儿子的情况吗？”

“呃，其实我的名字就叫巴顿——”本杰明刚开口，哈特先生就打断他。

“很高兴见到您，巴顿先生。我正在等您儿子，他随时都会来。”

“我就是！”本杰明脱口而出说，“我是新生。”

“什么！”

“我是新生。”

“您肯定在开玩笑。”

“绝对没有。”

教务主任皱起了眉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卡片：“怎么回事，我这里登记的本杰明·巴顿明明是十八岁嘛。”

“我就是十八岁。”本杰明肯定地说，脸微微发红。

主任不耐烦地看着他：“巴顿先生，您不会指望我相信您说的话吧？”

本杰明勉强地笑了笑，重复道：“我是十八岁。”

主任脸色严峻地指着门。“出去，”他喊道，“滚出我们学校，滚出这座城市。你这个危险的疯子！”

“我是十八岁。”

哈特先生打开门。“真可笑！”他吼道，“您这么大把年纪的人跑到这里来做新生。十八岁，是吗？那好，我给你十八分钟滚出城去。”

本杰明·巴顿不卑不亢地走出了办公室，五六个在大厅里等候的学生一直好奇地看着他。才走出几步，他便转过身，面对着仍站在门口怒不可遏的教务主任，用坚定的语气重复道：“我是十八岁。”

在那群大学生们的窃笑声中，本杰明离开了。

但是，命中注定他无法如此轻易逃离。在郁郁寡欢地走向火车站的路上，他发现有几个大学生尾随着自己。然后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先是一小群，然后是一大群，最后竟变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流言四溢，说一个疯子通过了耶鲁学院的入学考试，并企图假装成是十八岁入学。整个学院炸开了锅。男生们帽子也不戴就冲出了教室；橄榄球队队员放弃了训练，加入了人潮；教授夫人们的帽子也被挤歪了、裙衬也没穿正，还跟在队伍后面边跑边喊。队伍里闲言碎语不断，句句直指本杰明·巴顿脆弱敏感的心。

“他一定是个永世流浪的犹太人[43]！”

“像他这个年龄，应该去读预科！”

“来看这个神童！”

“他以为这里是养老院。”

“上哈佛去吧！”

本杰明加快了脚步，然后索性跑了起来。他会证明给他们看！他一定会去读哈佛，让他们后悔说过这些不负责任的嘲讽！

安全登上回巴尔的摩的火车后，他将脑袋伸出窗外。“你们会为此后悔的！”他大喊道。“哈，哈！”学生们大笑起来，“哈，哈，哈！”这是耶鲁学院有史以来犯下的最大错误……

五

1880年，本杰明·巴顿二十岁。他去了父亲的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上班，以此庆祝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同年，他开始进入社交界——父亲坚持带他参加了几场上流社会的舞会。罗杰·巴顿已经五十岁了，他和儿子之间越来越亲密——事实上，自从本杰明不再染头发（头发仍然是浅灰色的），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说是兄弟俩别人也会相信。

八月的一个夜晚，穿上正式的晚礼服，父子俩登上敞篷马车，驱车前往巴尔的摩近郊谢夫林别墅举行的一场舞会。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一轮满月将乡间小路洒满柔和的银光，秋季迟开的花朵在静谧的夜空中散发出阵阵芬芳，宛如隐约可辨的轻雅笑声。广阔的田野覆盖着如地毯般亮闪闪的麦子，天空像白天一样清澈。这极美的夜空，几乎不可能不让人为之陶醉——的确如此。

“这里的干货行业很有前景啊。”罗杰·巴顿说道。他是个俗人——他的审美意识还停留在初级阶段。

“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已经学不会什么新技艺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充满生机活力的年轻人才拥有美好的前程。”

在路的尽头，谢夫林别墅的灯光映入他们的眼帘，同时，一种叹息般的声音不断地传入他们的耳中——不知是小提琴的哀叹，还是月光下银色麦浪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们在一辆漂亮的马车后停了下来，车上的乘客正在下车。先是一位妇人，然后是一位老先生，接着是一位年轻姑娘，美若天仙。本杰明一惊，一种化学变化似乎溶解又重组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他浑身颤抖、热血上涌、两颊绯红、心跳加速、两耳轰鸣。他第一次坠入了爱河！

这姑娘身材苗条纤弱，一头秀发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灰白色，在走廊噼啪作响的煤气灯光下又变成了蜂蜜黄。她披着一件嫩黄色的西班牙薄纱披巾，上面点缀着黑色蝴蝶；在她撑开的裙摆的褶边下，一双玉脚像两排闪闪发光的纽扣。

罗杰·巴顿倾向儿子，“那个女孩，”他说道，“是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蒙克里夫将军的女儿。”

本杰明冷淡地点点头。“小美人。”他若无其事地说。但当黑仆将马车牵走后，他又补充道，“爸爸，你或许可以把我介绍给她。”

他们来到以蒙克里夫小姐为中心的一群人中。按照传统，她在本杰明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是的，本杰明本可邀请她跳一支舞，但他只是向她道了声谢便走开了——犹犹豫豫地走开了。

等待与她共舞的时间似乎无穷无尽。他站在墙边，一言不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恶狠狠地盯着这帮年轻的巴尔的摩纨绔子弟。他们像旋涡一样围着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脸上流露出无比仰慕的神情。在本杰明看来他们多么可憎啊！脸色红润得叫人受不了！而他们脸颊上卷曲的棕色胡须简直让本杰明感到恶心。

但轮到他时，本杰明与她一起伴随着巴黎最时髦的华尔兹舞曲，翩翩舞入不停变幻的舞池，他的嫉妒和焦虑像一层薄雪一样融化了。目眩神迷，他感到生活仿佛刚刚开始。

“你和你哥哥刚好与我们同时到达，是不是？”希尔德加德问道，抬起一双如鲜蓝色珐琅般的眼睛看着他。

本杰明犹豫了。如果她把自己当作父亲的弟弟，是不是最好向她挑明真相？想起自己在耶鲁的经历，本杰明决定还是保持缄默。反驳一位女士是不礼貌的，而让自己那荒唐的身世破坏这样美好的夜晚简直是一种罪过。或许以后吧。于是，他点点头，微笑着，倾听她说话，感到十分愉快。

“我喜欢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希尔德加德对他说，“年轻的男孩们太傻了。他们告诉我他们在学校里喝了多少香槟，打牌输了多少钱。而像你这样年龄的男人才懂得怎样欣赏女人。”

本杰明觉得自己几乎要向她求婚了——他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这种冲动。“你是浪漫正当年啊，”她继续说道，“五十岁。二十五岁太精明世俗；三十岁总是因过度操劳而脸色苍白；四十岁有太多冗长的故事，每个要花上抽完一整支雪茄的时间才讲得完；六十岁——噢，六十岁太接近七十岁了；但五十岁是个成熟的年龄。我喜欢五十岁。”

本杰明似乎也觉得五十岁是个荣耀的年龄。他热切地希望自己马上就是五十岁。

“我常说，”希尔德加德接着说，“与其嫁个三十岁的男人来照顾他，不如嫁个五十岁的男人让他照顾我。”

那晚剩下的时光，本杰明一直沉浸在蜜色的薄雾中。希尔德加德又和他跳了两支舞，然后他们发现，他俩对当晚的任何问题见解都惊人的一致。下一个周日，希尔德加德将和本杰明一起开车出去兜风，这样就可以进一步探讨这些问题。

黎明将至，本杰明和父亲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时，第一群蜜蜂正嗡嗡飞出蜂窝，逐渐隐没的月亮在清凉的露珠上闪着微光。本杰明依稀知道父亲在谈论着五金批发的事。

“……你觉得除了榔头和钉子之外，什么最值得我们关注？”老巴顿问道。

“爱情。”本杰明心不在焉地回答。

“把手？[44]”罗杰·巴顿提高了嗓门，“啊，我刚才已经说过把手了。”

本杰明眼神恍惚地看着他。此时，东方的天空突然露出一缕曙光，正在苏醒的树丛中，一只黄鹂打了个哈欠叫起来，声音极具穿透力……

六

六个月后，当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小姐与本杰明·巴顿先生订婚的消息被公开（我之所以说“被公开”，是因为蒙克里夫将军声称他宁愿把自己刺死也不愿意公布这个消息），巴尔的摩的上流社会一片哗然，闹得沸沸扬扬。本杰明那几乎快被遗忘的身世又被人们翻了出来，被当作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添油加醋地到处传播。有人说本杰明实际上是罗杰·巴顿的父亲，也有人说他是罗杰·巴顿在监狱里待了四十年的哥哥，还有人说他是乔装打扮的约翰·威尔克斯·布斯[45]——甚至还有人说他的头上长着一对小犄角。

纽约报纸的星期日增刊刊登了一些有趣的漫画，对这件事大肆渲染。漫画里，本杰明的头有时长在鱼身上，有时长在蛇身上，最后长在一尊铜铸躯体之上。新闻界把他称作“马里兰州的神秘人”。但像通常一样，真实情况却鲜为人知。

然而，每个人都赞同蒙克里夫将军的看法：一个本来可以嫁给巴尔的摩上流社会任何一位青年才俊的可爱姑娘，却投入这个年届五十的男人怀里，简直是一种“犯罪”。尽管罗杰·巴顿先生把儿子的出生证用大号字刊登在《巴尔的摩火焰》报上，但只是徒劳。没有人相信他——你只消看一眼本杰明就知道了。

两位当事人却毫不动摇。关于未婚夫的失实传闻如此之多，以至于希尔德加德连事情的真相也不相信了。蒙克里夫将军对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不论是向她指出五十岁——或至少看起来五十岁的男人死亡率很高，还是五金批发业的极不稳定。希尔德加德选择嫁给成熟的男人，她就真这么做了……

七

至少在一点上，希尔德加德·蒙克里夫的朋友们错了。本杰明的五金批发生意极为兴隆。从本杰明1880年结婚到1895年他父亲退休的这十五年里，他们家的财产翻了一番——而这主要归功于这位公司的年轻成员。

不用说，巴尔的摩最终敞开胸怀接纳了这对夫妇。甚至连老蒙克里夫将军，当本杰明出资出版了他那被九家知名出版社拒绝的二十卷《美国内战史》时，他也和女婿和解了。

十五年内，本杰明本人也发生了不少变化。他似乎觉得全身流淌的血液充满了新的活力。他开始觉得一大清早起床，然后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在熙熙攘攘、洒满阳光的街道上，接着为榔头发货、钉子装载上船而不知疲倦地忙碌，是相当愉快的事。1890年，他实现了一条著名的商业妙计：他提议“所有用来钉装钉箱的钉子归收货人所有”。这一建议经审判长福西莱批准，成为一条成文法，每年为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节约六百多枚钉子。

此外，本杰明发现自己越来越被生活愉快的一面所吸引。由于他日益增强的享乐之欲，他成了巴尔的摩首位拥有并且驾驶汽车的人。同龄人在街上遇到他，都会嫉妒地盯着他那健康且富有活力的身影。

“他似乎一年比一年年轻了。”人们谈论道。如果说现年六十五岁的老罗杰·巴顿，当初没能以恰当的方式欢迎儿子出生，现在他对儿子的弥补几乎达到巴结的地步。

现在，我们遇到一个不愉快的话题，最好一笔带过。只有一件事让本杰明·巴顿苦恼不已：他的妻子不再对他有吸引力了。

当时希尔德加德已经三十五岁，有个十四岁的儿子，叫罗斯科。刚结婚的那几年，本杰明很崇拜她。但随着时光流逝，她那蜜色的秀发变成了令人乏味的棕色，珐琅般的碧眼变得像廉价的陶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变得太拘泥于固定的生活习惯，太平淡、太知足、太缺乏激情，她的品位也过于老成持重。刚结婚的时候，都是她“拖着”本杰明去参加舞会和晚宴——现在情况正好相反。她跟着本杰明一起参加社交活动，却没有一丝热情，她的热情已经被惰性消耗殆尽。这种惰性每个人都会染上，且一旦染上便永无脱身之日。

本杰明的不满越来越强烈。1898年美西战争爆发之际，鉴于家庭对他的吸引力已微乎其微，他决定从军。由于他在商界的影响，他先是被任命为上尉，然后因工作出色被升为少校，最后被提拔为中校，刚好赶上著名的圣·胡安山[46]战役。他在战役中受了点轻伤，并获一枚奖章。

本杰明相当沉迷于活跃而刺激的军旅生活，对于要退役他感到无比遗憾。但是生意需要照料，于是，他辞去军职回了家。在车站，有一支管乐队在迎接他，并一直把他护送到家。

八

希尔德加德在门口挥着一面大锦旗迎候他。亲吻她时，他觉得心在下沉——三年的离别让他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现在已经是四十岁的女人，头上隐约夹杂着白发。这一景象让他十分沮丧。

回到楼上的房间，他在熟悉的镜子中看见了自己——他凑近了些，焦虑地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又拿着战前穿着制服的一张照片比了比。

“天哪！”他大叫起来。这个过程还在继续着。毫无疑问——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三十岁的人。但他并未因此感到高兴，反而不安起来——他正越变越年轻。本杰明至今一直希望一旦他的外表看起来和实际年龄相符，这种与生俱来的荒唐变化就可以就此打住。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自己的命运是如此可怕，令人难以置信！

下楼时，希尔德加德正在等他。她看起来有点生气，本杰明想，她是不是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为了努力缓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晚餐时，他用自以为妥帖的方式谈起了这个话题。

“你看，”他若无其事地说，“人人都说我比以前看起来更年轻了呢。”

希尔德加德不屑地打量了他一眼，对此嗤之以鼻：“你以为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吗？”

“我没有在炫耀，”他坚持道，感到有点不安。她再次嗤之以鼻，“这种想法，”她说，顿了一下又说，“我竟以为你会有足够的自尊摒弃它。”

“我能怎么办？”他问道。

“我不想跟你争，”她反驳道，“但凡事都有对错之分。如果你铁了心要与众不同，我也拿你没办法，但我觉得这么做真的很不体贴。”

“哎，希尔德加德，我真的没办法。”

“你当然有办法。你只不过很固执罢了。你只想跟别人不一样。你向来就这样，也改不了了。但你想想，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看问题——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也无法回答，于是，本杰明闭口不言。从此，两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他纳闷她曾经是怎么把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

使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的是，本杰明发现，随着新世纪的临近，他对寻欢作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巴尔的摩的任何一个派对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他和最漂亮的少妇跳舞，和最受欢迎的初入社交圈的少女聊天，并且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十分愉快；而他的妻子，一位面露不吉之兆的中年贵妇，坐在一群年长的女伴中，时而傲慢地表示不满，时而用严肃、不解、责备的眼神紧盯着他。

“瞧！”人们议论道，“多可惜啊！那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跟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拴在了一起。他肯定比他老婆小二十岁。”人们忘记了——因为人们总是健忘——早在1880年，他们的父母也对这对不般配的夫妻评头论足过。

本杰明的许多新爱好弥补了他在家中与日俱增的不快。他开始打高尔夫球，并且成绩斐然。他热衷于舞会：1906年，他是跳波士顿舞的专家；1908年，他又精通玛嬉喜舞；到1909年，他跳的城堡舞成了城里每个年轻人羡慕的对象。

当然，他的社交活动多少妨碍了他的生意，但届时他已经在五金批发行苦心经营了二十五年，他觉得很快可以把生意交给儿子罗斯科接手了。罗斯科刚从哈佛毕业。

事实上，人们经常把他和他的儿子弄混。这让本杰明感到高兴——他很快忘记了刚从美西战争回来时曾有过的恐惧，并因自己的外貌感到一种天真的快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讨厌和妻子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希尔德加德已经将近五十岁，一看到她，他就觉得很荒唐……

九

1910年九月的一天，也就是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转交给年轻的罗斯科·巴顿经营几年后，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申请成为剑桥[47]哈佛大学大一新生。他没有犯傻说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也没有提及他儿子十年前就从这所大学毕业的事。

他被录取了，并且很快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一定程度上得益于他比那些年均十八岁的新生看起来成熟一点。

但他的成功主要还是归功于他在与耶鲁大学对抗的橄榄球赛中极为出色的表现。在球场上，他异常勇猛、冷漠无情，为哈佛队赢得七次触地得分、十四次射门得分，有一次还使耶鲁队整队十一位球员逐一不省人事地被抬出球场。他成了大学里最著名的人物。

奇怪的是，到大三时，他差点没能再度入选橄榄球队。教练说他变瘦了，而且在一些观察仔细的队员看来，他显然没有以前高了。他再也没得过触地得分——事实上，他被留在队里的主要原因是希望他的盛名能威慑住耶鲁队，以打乱他们的阵脚。

到大四时，他完全不能再加入橄榄球队了。他看起来又瘦又弱，有一次竟被几个大二学生当成新生——这件事让他觉得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人们把他当作神童——一个绝对不超过十六岁的孩子在读大四——而他也常为一些同学的世俗感到震惊。学业似乎变难了——他觉得内容太高深。他听到他的同学谈及著名的预备学校——圣·弥达斯学校，并且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在那儿上的预科，于是决定等毕业了，他也去申请就读圣·弥达斯学校。躲在一群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男孩中对他来说应该更合适。

1914年，本杰明毕业了。口袋里揣着哈佛大学的毕业证书，他回到了巴尔的摩的家中。希尔德加德现在住在意大利，于是，本杰明和儿子罗斯科住在一起。虽然他基本还受欢迎，但显然罗斯科对他并不热情——当本杰明带着青春期的恍惚神情在屋里闷闷不乐地闲荡时，甚至可以明显看出罗斯科觉得他有点妨碍自己的生活了。罗斯科现已结婚，是巴尔的摩社会中的杰出人物，他可不想家里出什么丑闻。

本杰明不再受初入社交圈的少女和大学生们的欢迎了，除了和邻里三四个十五岁的男孩往来，他发觉自己更孤独了。他再次想起去圣·弥达斯学校读书的事。

“嘿，”一天他对罗斯科说，“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我想去读预备学校。”

“行啊，那就去吧。”罗斯科不耐烦地回答道。他很讨厌这件事，企图避免谈论下去。

“我没法自己去，”本杰明说，感到十分无能为力，“你得帮我递交申请，并把我送过去。”

“我没空。”罗斯科生硬地说。他眯起眼睛，不自在地看着父亲。“事实上，”他补充道，“你最好别再想这件事了，你最好就此打住。你最好——你最好——”他停了下来，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脸憋得通红，“你最好放弃这个念头，做你该做的事。这个玩笑开过头了，一点都不好笑。你——你给我规矩点！”

本杰明瞅着他，差点要哭出来。

“还有，”罗斯科继续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我希望你叫我‘叔叔’——不是‘罗斯科’，而是‘叔叔’，明白吗？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对我直呼其名，看起来太荒唐了。或许你该一直喊我‘叔叔’，这样你就会习惯。”

罗斯科严厉地看了他父亲一眼，转身离开了……

十

这场谈话结束后，本杰明一脸沮丧，漫无目的地上了楼。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他已经三个月没刮胡子了，但脸上除了一层隐约可见的白绒毛外什么也没有，根本不需要打理。刚从哈佛回来的时候，罗斯科曾建议他戴上眼镜，并在两颊粘上假胡须。似乎他早年的闹剧又要重演了。可是胡须弄得他皮肤发痒，也使他感到羞耻。他哭了起来，罗斯科只好不情愿地做出让步。

本杰明打开一本儿童故事书——《比米尼湾的童子军》——读起来。但他发现自己老想着战争。美国上个月已经加入了协约国，本杰明想入伍，但是，唉，至少要年满十六岁，而他现在看起来还不到十六岁。无论如何，他的真实年龄——五十七岁——也使他没有资格入伍了。

有人敲他的房门，管家拿着一封信，信角上印着一个大的官方标志，写着本杰明·巴顿先生收。本杰明迫不及待地撕开信，欣喜地读起来。信中写道，许多参加过美西战争的后备军官正被再度召回，以担任更高的军衔。随信附寄了他的美国陆军准将委任书，并命令他马上去报到。

本杰明激动地跳起来。这正是他想要的。他一把抓起帽子，十分钟之后，走进了查尔斯街上的一家大型制衣店，用尖细带着犹豫的声音要求量身定做一套制服。

“想要扮演士兵吗，小家伙？”一位店员随口问道。

本杰明脸唰地红了。“听着！别管我要干什么！”他生气地回嘴道，“我姓巴顿，住在弗农山，所以你要知道我付得起钱。”

“嗯，”店员犹豫地承认了，“即使你付不起，我想你爸爸付得起，好吧。”

店员给本杰明量了尺寸，一周后，制服做好了。但他在索要匹配的将军徽章时遇到了困难，因为店主坚持认为，一枚漂亮的基督教青年会徽章看起来一样好，而且更好玩。

一天晚上，背着罗斯科，本杰明离家乘火车去了南卡罗来纳州的莫斯比军营。他将在那里指挥一个步兵旅。在四月闷热的一天，他来到了营地门口，付完钱给从火车站送他到这里的出租车司机后，转向正在站岗的哨兵。

“找个人来帮我提行李！”他轻快地说道。

哨兵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嘿，小弟弟，”他说，“你穿着这套将军的行头是要去哪里呀？”

本杰明，这位美西战争的老兵，眼中充满怒火，气得头发晕，但是，唉，发出的还是变了调的童声。

“立正！”他竭力大吼一声，然后停下喘口气——突然他看见哨兵迅速把脚跟一并，把步枪握在胸前。本杰明试着掩盖自己满意的微笑，但当他向周围扫视了一眼，笑容便消失了。让哨兵服从命令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位正骑着马向他们走来的威风凛凛的炮兵上校。

“上校！”本杰明尖声喊道。

上校驱马走过来，收缰勒住马，眼中闪着愉悦的神情朝下看着他。“你是谁家的孩子呀？”他亲切地问道。

“我马上就会让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本杰明恶狠狠地回道，“给我从马上下来！”

上校哈哈大笑。

“你要这匹马，呃，将军？”

“看！”本杰明绝望地喊道，“读读这个。”他一把将委任书塞给上校。上校看了，眼珠都要掉出来。“你从哪儿拿到的这个？”他质问道，一边将委任书悄悄塞入自己的口袋。

“政府给我的，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你跟我来，”上校带着古怪的神情说，“我们去总部好好谈谈这件事。过来。”

上校转过身，牵着马朝总部走去。本杰明别无他法，只好跟着他，尽可能表现出威严的样子——同时暗下决心到时要好好报复他一下。但这场报复落空了。两天后，他的儿子罗斯科怒气冲天地从巴尔的摩急匆匆赶来，将这位哭哭啼啼、没了制服的将军护送回家。

十一

1920年，罗斯科·巴顿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然而在随后的庆祝中，没有人提及这件“事”：那个看起来大约十岁，在房子周围玩铅制士兵和迷你马戏团的脏兮兮的小男孩，是这个新生儿的祖父。

没有人不喜欢这个有着稚嫩、讨人欢喜的小脸蛋并且还带着一丝忧伤的小男孩，但对于罗斯科·巴顿来说，他的存在是烦恼的来源。按罗斯科这代人的作风，他认为这种情况不“称职”。他似乎觉得，由于拒绝使自己看起来像六十岁，父亲一点也不配算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这是罗斯科最喜欢的说法——而像是个古怪反常的人。确实，把这件事想上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让他近乎疯狂。罗斯科觉得“精力充沛的人”确实应该保持年轻，但做到这个份上就有点——有点——有点不称职。然后他就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五年后，罗斯科的小男孩已经长大，足以和小本杰明在同一个保姆的照看下一起玩儿童游戏了。罗斯科在同一天将他们送进幼儿园。本杰明发现，玩彩色的小纸条，用它们来制作垫子、项圈以及奇特而美丽的图案，是世界上最让人着迷的游戏了。一旦他不听话，就会被罚站到角落——然后他就号啕大哭——但大多数时光都是美好的，在那令人愉快的屋子里，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贝莉小姐的手时不时和蔼地搭在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上。

一年后，罗斯科的儿子升入小学一年级，但本杰明还是留在幼儿园里。他很快乐。有时，当其他孩子谈到长大后要做什么时，他的小脸上会掠过一丝阴影，仿佛在迷迷糊糊中，凭着一股孩子气，他意识到他将永远无法分享那些事了。

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流逝。本杰明已是第三年回到幼儿园，但他现在太小了，不能明白那些亮闪闪的纸条有何用途。他常常哭，因为其他男孩个头都比他大，他害怕他们。老师跟他讲话时，尽管他努力地想去理解，但完全听不懂。

他被接回了家。穿着硬浆方格裙的保姆娜娜，成了他的小小世界的中心。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们会在公园里散步，娜娜会指着一头灰色的庞然大物说：“大象。”然后本杰明就会跟着她念。到晚上睡觉时，娜娜帮本杰明脱衣服，他就会对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说：“大象，大象，大象。”有时娜娜让他在床上蹦蹦跳跳，这是件很有趣的事，因为跳过之后如果正好一屁股坐下去，小床会再次把他又弹得站起来，而且如果跳的时候他一直喊“啊”，就会听到令人愉快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效果。

他喜欢从衣帽架上抽下一根大手杖，拿着它到处溜达，敲敲椅子打打凳子，嘴里还念念有词：“打，打，打。”有人在时，老太太们会用舌头发出咯咯声逗他玩，他觉得很有趣；而年轻的姑娘们会试图亲吻他，他只好有点厌烦地忍受。到下午五点，漫长的白天即将结束时，娜娜会带着他一起上楼，用勺子喂他燕麦粥和柔软的糊糊。

在他孩童般的睡梦中没有任何烦恼的记忆；那些大学里的美好时光，那些他曾让许多姑娘心旌摇曳的光辉岁月，都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白色摇篮的安全围栏，娜娜，以及一个时不时来看他的男人，还有一个大大的橙色球。在他入睡前的黄昏时分，娜娜会指着球，叫它“太阳”。太阳落山，他也睡眼迷离——没有梦，没有梦再萦绕着他。

关于过去的记忆——带领部下对圣·胡安山的激烈冲锋；刚结婚头几年里，为了心爱的希尔德加德在繁忙的都市里工作到傍晚；在此之前，和祖父一起坐在巴顿家门罗街上昏暗的老房子里抽烟到深夜——这所有的一切都像虚幻的梦一样从他的头脑中逐渐淡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不记得了。他记不清最后一次喂给他的牛奶是冷的还是热的，也记不清每天是怎样度过的——他只看到他的摇篮和娜娜熟悉的面孔。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了。饿了就号啕大哭——仅此而已。从中午到晚上，他呼吸着。上方传来他几乎听不见的喃喃细语，以及隐约可辨的气味、光线和黑暗。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他的白色摇篮，在他上方晃动的模糊面孔，以及温热牛奶的香甜气味，一起从他的脑海中渐渐淡去。

（陈欣译耿强校）

齐普赛街的塔奎[48]

一

一连串急速奔跑的脚步声——健步如飞地跑在前面的是一双轻便软底鞋，这双鞋是用一种十分罕见、进口自锡兰[49]、如皮革般坚韧的布料制成的；紧随其后在大步流星地奋力追赶着的是厚重的高筒皮靴，是两双高筒皮靴，深蓝色的，镀着金边，被月光映照得斑斑驳驳，前者与后者之间相距仅一箭之遥。

“软底鞋”如闪电般掠过月光下的一片幽影，随即飞快地冲进了那让人辨不清方向、像迷宫一样纵横交错的小巷之中，只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在前方越来越浓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沙沙作响。那“紧追不舍的高筒皮靴”紧跟着也闯了进来，随身佩戴的短剑斜插在腰间，长长的羽饰歪七扭八地拖挂着，只听他们在喘着粗气，在骂娘，在诅咒伦敦城里的这些黑魆魆的小巷。

“软底鞋”纵身越过一道朦朦胧胧的大门，接着又稀里哗啦地从一排低矮的灌木树篱中钻了出去。那两双“紧追不舍的高筒皮靴”随即也纵身越过了这道大门，也哗啦啦地从这排灌木树篱中钻了出去——不料，定睛一看，两人都吓了一大跳，赫然伫立在眼前的竟是值夜的岗哨——两个面目狰狞的长矛兵，那凶神恶煞的嘴脸，只有在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行进中的军队里才能见得到。

然而却没听见有人喊救命。被追捕的那位并没有气喘吁吁地倒在那值夜人的脚下，怀里死抱着一只钱包；两个追捕者也没有发出捉拿犯人时常见的那种叫喊声。“软底鞋”倏地一下就从旁边蹿了过去。值夜人狠狠咒骂了一声，却踌躇不前，只朝那逃犯的身影瞥了一眼，随后便端起长矛，坚定不移地横挡在路中央，等着那“紧追不舍的高筒皮靴”的到来。黑夜，如同一只巨手，斩断了月光的舒缓流动。

这只巨手终于离开了月亮，任由那轮明月再次用她那苍白的柔情抚慰着家家户户的屋檐和窗棂，抚慰着那两个值夜人，值夜人此时已身负重伤，跌翻在尘埃之中。跑上街头时，其中一个“紧追不舍的高筒皮靴”的身后留下了一长串黑糊糊的斑斑点点的污渍，直至他在仓皇奔行的途中，胡乱地把自己的伤处包扎好，一条精致的镶着花边的饰物清晰可见地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切对于那两个值夜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撒旦今晚出来逍遥了一回，撒旦看来就是刚才隐隐约约地跟他们打了个照面的那个人，他脚跟一抬便飞身越过了那道大门，膝盖一弯便钻出了那道篱笆墙。再说，这魔鬼显然已经快要跑进家门了，或者说，至少快要跑进伦敦城里专供他蛰伏在那儿产生人所不齿的奇思怪想的那个地段了，因为那条大街已经越来越狭窄了，犹如某一幅油画中所画的马路一样，随着景深越去越远，房屋也变得越来越矮小，渐渐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伏击圈，非常适合于谋杀和它那颇似在上演舞台剧的姊妹——猝死。

在这些弯弯曲曲、漫无尽头的小巷深处，被追捕的对象和循迹而来的追捕者常常会迂回曲折地交替出现，永远在这月光下神出鬼没地周旋着，好比国际象棋中的一枚随时可以任意移动的“后”棋子在点面齐全的棋盘上任意移动着一样。前方，那个被追捕的目标，此时已经脱掉了他身上的那件无袖紧身皮上衣，大滴大滴的汗珠弄得他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了，情急之下，他只能慌不择路地朝脚下地面的左右两边匆匆瞄上一眼。于是，他出人意料地放慢了急促奔行的脚步，稍许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健步如飞地迅速冲进了一条小巷，这是一条无比黑暗的小巷，仿佛自最后一次冰河运动咆哮着覆盖了大地之后，这里从此就处在日月全无的黑暗世界中一样。沿着这条小巷走了两百码之后，他停了下来，硬生生地挤进了一个壁龛，身子在里面蜷缩成一团，不敢出声地大口喘息着，仿佛成了这阴暗角落里的一尊模样怪诞、看不出其体积或轮廓的神像。

“紧追不舍的高筒皮靴”，是两双，步步紧逼地追了过来，渐渐走到他面前来了，却又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停在距离他二十码开外的地方，两人在那儿用低沉、简短的耳语开口交谈起来：

“那沙沙的脚步声我不会听错的，他就停在这附近没走。”

“在二十步以内。”

“他已经躲起来了。”

“我们现在要守在一起，待会儿我们要活劈了他。”

那说话声越来越低，在一只高筒皮靴蹍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中渐渐消失了，“软底鞋”也已按捺不住，等不及再听到更多的内容了——他来了个三级跳，刹那间就蹿到了小巷的对面，接着再一跃而起，像巨鸟展翅一样张开他的双臂，飞身扑上了墙头，转眼就不见了人影，仿佛被这饥饿之夜一口吞噬了一样。

二

他勤于读书，废寝忘食，

生命不息，诵读不止，

但凡心念所动，皆以先人为师，

为破万卷书，苦读到死也不惜。

凡是前来瞻仰老詹姆斯一世[50]安葬在皮特山附近的那个墓地的游客，也许都会来念一念这首打油诗的，毫无疑问，这首诗是有据可查的诗歌中写得最蹩脚的一首，出自于伊丽莎白时代的某个诗人之手，就镌刻在韦塞尔·卡斯特的墓碑上。

好一个“死”字了得啊，此人的死亡时间，据古文物收藏者们说，发生在他年方三十七岁的时候，不过，鉴于这则故事与某一月黑风高之夜的追缉事件有关，我们姑且认为，此人现在依然还活在世上，依然还在勤奋读书。不知何故，他的眼神总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他的胃口总显得有些平淡无奇——此人是一个要身材没身材的汉子，而且人也很懒惰——啊，天哪！不过，话说回来，一个时代终究有一个时代的特点嘛，何况在伊丽莎白统治时期，愿马丁·路德[51]慈悲为怀，我说的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随便哪个男人都难免会沾染上那种狂热的社会风气的。齐普赛大街上的每一户人家的闺阁都出版过自己“薄薄的杰作”[52]（或者在期刊杂志上发表过），写的无非就是那种新潮的无韵体诗；齐普赛歌剧院看见什么时尚就上演什么，只要“不是那些极端保守的圣迹剧[53]”就行，连英文版的《圣经》都在数月之内连续经历了七次“用特大号铅字排印”的印刷。

所以，韦塞尔·卡斯特（他在年轻的时候就出海去了），如今也是一个无所不读的人，不论是什么样的书，只要能抓到手就行——他出于神圣的友情读过很多人的手稿；他囫囵吞枣地读过那些烂透了的诗人的作品；他徜徉在各家书店里，在那儿寻找新出版的那些“薄薄的杰作”；见到那些年纪轻轻的剧作家们彼此之间不但当面争争吵吵，而且还在背后相互攻讦，用非常刻薄、非常恶毒的语言指责别人有剽窃之嫌，或者其他什么他们能想得到的罪名，他也只是宽容大度地在一旁听着。

这天晚上，他拿了一本书，是一部文学作品，这部诗作虽然写得纵横恣肆，没有什么韵律可言，但他认为，书中还是有一些文笔相当精彩的政治讽刺片段的。此刻，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埃德蒙·斯宾塞[54]所作的《仙后》就摆在他面前。他详细读完了其中的一个诗章；此时刚刚开始看另一章：

布丽托玛蒂斯或贞洁女神的传奇故事

要想描写贞洁女神，我深感捉襟见肘。

她的美德天下无双，永远高高在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骤然响起，那扇单薄的房门旋即被人吱嘎吱嘎地推开了，一个男人强行挤进屋来，是一个没穿无袖紧身皮上衣的汉子，在大口喘着粗气，在呜呜地啜泣，看样子已经濒临崩溃了。

“韦塞尔，”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藉伟大的女王的仁爱之心，快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吧！

卡斯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合上了他那本书，出于某种关切之情，又去闩上了那扇门。

“有人在追杀我，”“软底鞋”哭出声来，“我发誓，有两个没长脑子的剑客想把我剁成肉酱，而且差点儿就得手了。他们看见我从后墙跳过来的！”

“看这样子，”韦塞尔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大概需要出动好几个营的装备有大口径霰弹式短枪的兵力，或者说，需要出动两艘或者三艘无敌号军舰，才能保住你勉强逃过此劫，免受世人对你的报复呢。”

“软底鞋”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刚刚还泣不成声的喘息渐渐变成了鲜活、清晰的呼吸；他那被追捕的慌张神色也已渐渐淡去，变成了依稀可辨、让人感到心烦意乱的讽刺表情。

“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韦塞尔接着说。

“他们简直就是两个面目可憎、令人厌恶的猿猴。”

“加起来一共是三个呢。”

“你把我藏起来，那不就只有两个了嘛。伙计，伙计，你打起点儿精神来呀；他们要不了多大工夫就会上楼来了。”

韦塞尔从角落里取出一杆已被卸掉枪尖的长矛，把它举起来顶着高高的天花板，用它拨开了一块粗糙的活动板，那是一个活动天窗，直通隐蔽在屋顶层里的一个阁楼。

“这儿没有梯子啊。”

他搬来一条长凳，放在那活动天窗的下方，“软底鞋”赶忙爬上凳子，屈膝弯腰地往下一蹲，稍许迟疑了一下，接着又往下蹲了蹲，随即便以惊人的姿势纵身向上一跃。他抓住了那块活动板的边缘，身子吊在半空中来回晃悠了一下，两手交替变换着所抓的位置；最后蜷曲起身子向上一蹿，消失在屋顶层的黑暗之中。阁楼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一大群老鼠被惊得四处乱窜的声音，活动天窗又复归原处了……四下里一片寂静。

韦塞尔回到他的书桌边，翻开那本《布丽托玛蒂斯或贞洁女神的传奇故事》等待着。几乎一分钟还不到，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随即便听到一片让人忍无可忍的捶门声。韦塞尔叹了口气，然后拿起烛台，站起身来。

“什么人？”

“快开门！”

“你们是什么人？”

一阵让人心悸的擂门声，震得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板门瑟瑟发抖，门的边缘已经被震裂了。韦塞尔把门开了仅仅只有三英寸的一条缝，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蜡烛。他要假装成一个胆子很小，但身份极高的公民，假装成很没面子地被人打扰了的样子。

“深夜一两点钟是休息的时间啊。人人都像这样吵吵闹闹，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啦，再说——”

“安静点，别瞎唠叨了！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满身大汗的家伙？”

两个彪形大汉的身影投在狭窄的楼梯口，在楼道上形成了一大片影影绰绰的轮廓，借着烛光，韦塞尔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一身绅士打扮，两个人都是，衣着看似马虎，实则非常奢华——其中的一个伤得不轻，伤在手上，两个人的脸上都放射着怒不可遏的恐怖表情。他们根本不听韦塞尔准备好的那套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托词，强行从他身边挤了过去，蛮横地闯进了室内，并立即手执利剑、公事公办地开始搜查起来，把房间里的一切可疑的暗处都仔仔细细搜了个遍，继而又将他们的搜查延伸到了韦塞尔的卧房。

“他是不是就躲在这儿？”那个受伤的汉子厉声诘问道。

“什么人会躲在这儿啊？”

“不管是什么人，除你之外。”

“就我所知，除我之外，只有两个不速之客。”

在这一刹那间，韦塞尔不免有点儿担心起来，生怕自己表现得太他妈的滑稽过头了，因为那两个彪形大汉正恨不得要一剑刺穿了他呢。

“我听到楼梯上有人来过，”他急忙说，“足足五分钟之前，这倒是真的。那人极有可能根本就没有上来。”

他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说自己当时正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仙后》这本诗集里，可惜，至少在眼下这个时刻，他那两个不速之客，如同那些伟大的使徒们一样，对文化问题完全是麻木不仁的。

“到底出什么事啦？”韦塞尔问道。

“强暴！”手上有伤的那个汉子说。韦塞尔注意到，此人的一双眼睛一直怒目圆睁着，简直像发了疯一样。“是我的亲妹妹啊。啊，基督在上，把这个家伙交给我们吧！”

韦塞尔禁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家伙是什么人？”

“但愿有上帝的神谕！我们甚至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哇。咦，那块活动板上面有没有什么东西？”他冷不防又补了一句。

“那块板是钉死的。已经有好多年没用过了。”他猛然想起墙角里的那根长矛杆，腹部顿时紧张得哆嗦了一下，好在那两个人已处于彻底绝望的状态中，他们敏锐的目光已经变得有些迟钝了。

“谁要是想爬上去，就得有一架梯子，除非他是一个会翻筋斗的杂技演员。”那个受了伤的汉子无精打采地说。

他的同伴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会翻筋斗的杂技演员。啊哈，一个会翻筋斗的杂技演员。啊哈——”

韦塞尔大惑不解地望着他们。

“这句话把我最悲催的幽默感给激发出来啦，”那人叫道，“除了会翻筋斗的杂技演员，没有人——噢，没有人——能上得去。”

那个手上有伤的彪形大汉很不耐烦地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打了个响指。

“我们一定要挨家挨户地搜——然后再——”

他们无可奈何地走了，两个人并肩走在黑洞洞的、被暴风雨横扫过的天空下。

韦塞尔赶紧关上房门，拴好门闩，在门后面站立了一会儿，充满同情地皱着眉头。

一声低沉的“哈”让他抬起头来。“软底鞋”已经掀开了那块活动板，在探头探脑地朝下窥望着这间屋子，他那小精灵似的脸蛋挤出了一个难看的鬼脸，一半是出于厌恶，一半是在讥讽地冷笑。

“他们既丢了头盔，又丢了脑子，”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不过，对于你我二人来说，韦塞尔，我们才是两个足智多谋的人。”

“你这杀千刀的，”韦塞尔愤激地叫起来，“我早知道你就是一个无赖，像刚才所说的这种事情，我只听了一半，心里就全明白了，你就是一个卑鄙下流的孬种，我真想一棍子敲碎你的脑壳。”

“软底鞋”望着他，两眼眨巴着。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回答说，“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要想找到尊严是办不到的。”

话音刚落，他便把身子从那活动天窗里垂了下来，悬挂在半空中略微停了一下，随后便朝落差足足有七英尺的地板上跳下来。

“有一只老鼠以美食家的眼光盯着我这只耳朵看了好半天呢，”他一边说，一边在裤子上擦着两只手上的灰尘，“我用鼠类所特有的语言对它说，我可是剧毒啊，于是，它就忙不迭地逃走了。”

“我们还是来了解一下今晚的这个好色之徒都干了些什么勾当吧！”韦塞尔非常气愤地坚持说。

“软底鞋”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鼻头，对着韦塞尔嘲弄地扇动着其余的几根手指头。

“街头流浪儿！”韦塞尔哼了一声。

“你有纸吗？”“软底鞋”毫不相干地问道，接着又很不礼貌地补了一句，“要不就由你来写吧，行不行？”

“我凭什么要给你纸？”

“你不是想了解今晚都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儿嘛。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给我纸，你还应该给我笔、给我墨水、给我一沓子纸，还要给我一间单独的房间。”

韦塞尔愣怔了一下。

“滚出去！”他终于忍不住了。

“遵命。不过，这样一来，你可就错失良机，听不到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故事啦。”

韦塞尔有些犹豫不决——他心肠软得像太妃糖，他这个人啊，真拿他没办法——居然就妥协了。“软底鞋”带着他吝啬得不肯吐露半点口风的创作素材走进了隔壁那个房间，还煞有其事地随手关上了房门。韦塞尔咕哝了一声，接着去看他那本《仙后》了；于是，寂静又再次笼罩着这幢房屋。

三

时光不知不觉由三点钟进入四点钟了。房间里渐渐亮堂起来，屋外带着潮气和寒意的夜色已被曙光穿透，韦塞尔，此时正双手捧着脑袋，身子俯伏在书桌上，在追根究源地浏览着那本诗集里所描写的各色骑士和仙女们的风范，以及无数女孩子所遭受过的各种不幸。屋外那条狭窄的街道上有许多腰间佩戴着龙骑枪的士兵在边走边咯咯地笑着；那个睡眼惺忪的军械修理工在凌晨五点半钟就开始起来干活儿了，敲击钢板的沉重的丁零哐啷的声音和焊接铠甲的声音响成了一片，与一支在行进中的骑兵队的声音遥相呼应。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已经来临，浓雾开始下沉了，到了六点钟的时候，房间里已是一片灰黄色，韦塞尔踮着脚走到他那间犹如碗碟橱般的卧室前，拉开了那扇门。他的客人朝他转过身来，一张脸白得像羊皮纸，两只异常激动的眼睛像在燃烧，红通通的，如同两个大红色的字母。他把一张椅子拖到韦塞尔的祷告台[55]前，看来他一直是把这祷告台当作他的写字台来用的；祷告台上此时就放着一大摞让人惊诧不已、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韦塞尔长叹了一声，退了出去，重新回到他那迷人的仙女身边，一路上大骂自己是个傻瓜，已经都天亮了，还不肯到这儿来上床睡觉。

屋外响起了皮靴踏出的沉闷的脚步声，家家户户的阁楼里传来了那些上了年纪的碎嘴老太婆们沙哑的说话声，清晨时分的这种单调乏味的嗡嗡声，让他备感委顿，随后，昏昏沉沉的睡意悄然袭来，他颓然跌坐在自己的那张椅子里，可是他的大脑，由于装满了各种声响和色彩，却仍在坚忍不拔地梳理着一个个充塞在其间的意象。在他的这个很不安分的梦境里，他成了上千具呻吟着的躯体中的一个，扎堆儿挤在太阳的附近，构成了一座奈何桥，通向那个目光炯炯有神的阿波罗。梦中的情景在撕扯着他，像一把破刀在刮削着他的头脑。这时，有一只滚烫的手在抚摸他的肩膀，随着一声几乎是尖叫的呼喊，他从梦中醒来，却发觉房间里已是浓雾缭绕，而他的那位客人，蒙蒙雾霭中的一个灰白色的幽灵，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纸。

“我相信，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凄婉动人的故事，尽管还需要再做些润色。能否请你把它锁起来，然后，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睡一觉，行吗？”

他不等回答，便不由分说地将那沓稿纸塞进了韦塞尔的手里，然后就一头倒在了角落里的那张长沙发上，如同从一只突然倾覆的瓶子里倒出来的一团物体一样；他睡着了，带着均匀的呼吸，然而他眉头却紧锁着，那模样既耐人寻味，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韦塞尔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朝那字迹潦草、难以辨认的第一页稿纸看了看，接着便很轻柔地读出声来：

卢克丽丝受辱记[56]

被围困的阿尔迪亚城[57]处处戒备森严，岗哨如林，

却禁不住那荒淫无度、邪念熏心的色魔，

欲火中烧的塔奎偷偷溜出了罗马军营——

（吴建国译）

“哦，赤褐色的女巫”

一

默林·格兰杰受雇于蒙莱特·奎尔书店，你也许去过那儿，就在四十七街上的里茨—卡尔顿[58]酒店拐角附近。蒙莱特·奎尔书店是一家，或者说曾经是一家非常罗曼蒂克的小店，感觉上风格激进，但得承认实际上凶险得让人不安。店里可见红色和黄色海报，色情的内容让人紧张得屏住呼吸。专刊的封面反射闪着光，鲜红色的墩式绸布大台灯[59]整天都亮着在头顶转来转去，把书店点亮了。这真是家甜美柔和的书店。“蒙莱特·奎尔”几个字，像是用某种弯弯曲曲的刺绣装饰在店门上方。玻璃橱窗里似乎总是塞满了已通过文艺审查的东西，可以审查放过的东西也没剩下多少；深橙色封面的书，书名印在白色的正方形小纸片上。店里到处弥漫着麝香的味道，这是那位聪明而又神秘莫测的蒙莱特·奎尔先生要求到处喷洒的——这味道闻起来一半来自狄更斯笔下伦敦的老古玩店，一半来自博斯普鲁斯海峡温暖的海岸边的咖啡店。

上午九点一直到下午五点半，默林·格兰杰都在和那些一身黑裘且无聊的老太太或黑眼圈的年轻人说，是否“关心这个家伙”，或者是否对初版书感兴趣。他们想买封面上印有阿拉伯人的小说，还是想买刚出版的分析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书，它们认为这些十四行诗从精神上是口述给南达科他州的萨顿小姐的。他吸了吸鼻子。事实上，他自己的口味是后者，但作为蒙莱特·奎尔书店的职员，工作期间他摆出了一副不抱任何幻想的鉴赏家的姿态。

每天下午五点半，他爬过橱窗的陈设，拉下窗前的百叶窗，对那位神秘的蒙莱特·奎尔先生和女职员麦克拉肯小姐以及速记员马斯特斯小姐说声再见后，就回家看那位姑娘卡罗琳去了。他没和卡罗琳一起吃过饭。这简直难以置信，卡罗琳会考虑在他的五斗橱上吃饭，衣领的扣子险险靠近松软的白干酪，默林的领带尖刚好擦过他的牛奶杯子——他之前从没邀请过卡罗琳和他一起吃饭。他一个人吃饭。他走到第六大道的布雷格多尔特熟食店，买一盒饼干、一罐鳀鱼酱、几个橙子，要么是一小罐香肠、一些土豆色拉和一瓶软饮料，然后把这些装在棕色纸袋里，拿着回到西五十八街五十几号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吃晚饭，看着卡罗琳。

卡罗琳是个十分年轻快乐的女孩，同某个年长的女士住在一起，卡罗琳可能只有十九岁。她像个幽灵一样，因为她只有到了傍晚才出现。六点左右，她房间的灯亮了，她突然充满了活力，到午夜最晚的时候她就消失了。她的公寓很不错，在一幢正面是白色石壁的漂亮楼房里，对着中央公园的南端。她公寓的后面正对着单身的格兰杰先生住的那个单间唯一的窗口。

他叫她卡罗琳，因为蒙莱特·奎尔书店里的一本书名为《卡罗琳》的，封面上的照片和她很像。

眼下，默林·格兰杰是个二十五岁的瘦削青年，乌黑的头发，嘴巴和脸颊也没有长胡须之类的东西，而卡罗琳却是光彩四射，顶着一头闪闪发亮的赤褐色大波浪。她的相貌会让你想要吻她，你以为这种相貌属于你的初恋。但是你知道，当你看到旧照片时，你就知道并非如此。她通常穿粉红色或蓝色衣服，但最近有时却穿着一件黑色修身长裙，这件衣服显然是她特别引以为傲的，因为只要她穿上那件衣服，就会站在那儿，盯着墙上某个地方，默林猜想那一定是面镜子。她通常坐在窗旁的扶手椅上，但有时也会一本正经地坐在灯旁的躺椅上。她常常靠在上面，抽着香烟，默林觉得她手臂和双手的姿势非常优雅。

还有一次，她走到窗前，站在窗户里，美极了，她向外张望，因为月亮不知归途，它那最奇妙最变幻的光辉如雨滴般洒落进了两幢房子之间的通道，将垃圾桶和晾衣绳构成的主题变成了由银色木桶和庞大而纤细的蜘蛛网构成的生动的印象主义绘画。默林一直坐在一眼能看得到的地方，吃着裹有糖和牛奶的松软白干酪；怎么那么快，他一下子伸手去抓窗帘绳，结果闲着的手把白干酪碰翻在自己的大腿上——牛奶凉了，糖黏在裤子上一块块的，而且他肯定卡罗琳也看见了自己。

有时，会有来客——一些穿着晚礼服的男人，一会站着一会鞠躬，手里拿着帽子，大衣搭在胳膊上，同卡罗琳交谈着；然后又鞠了躬，跟着卡罗琳消失在视野里，显然是去看戏或去跳舞了。还有一些年轻人来过，坐下抽烟，似乎想告诉卡罗琳什么事——她要么坐在简洁座椅上，目光急切而专注地盯着他们，要么坐在灯旁的榻椅上，看上去非常可爱、年轻而的确又让人捉摸不透。

默林很喜欢看到这些来访。他们中有些他是认可的，其他的他只是勉强能忍受，可有那么一两个他讨厌——特别是来得最勤的那个一头黑发，留着黑山羊胡和一副黑心肠的男子。默林觉得他好像有点面熟，但怎么也认不出来了。

不过现在，默林的全部生活并没有“与他所想象的这种浪漫有密切关系”；那并不是“他一天中的最幸福的时刻”。他从来都没有及时地将卡罗琳从“魔掌”中解救出来；他甚至没有娶她。发生了一件比这一切更加奇怪的事，下面马上要描写的事情就是这件怪事。故事的开始是十月份的一个下午，她兴致勃勃地走进了蒙莱特·奎尔书店灯光柔和的店里。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要下雨，连世界都仿佛行将结束，只有纽约的下午才会陷入并定格在如此这般压抑的灰色之中。一阵微风哭号着掠过大街，扬起一些碎报纸和片状物，微弱的灯光正从所有的窗户里透出来——那么荒凉，人们遗憾地发现连摩天大楼的楼顶也消失在上面黛绿泛灰的天空中，并且感到眼下这场闹剧必定即将结束，不久所有的建筑就会像纸牌搭成的房子一样倒下，堆高在泥土中，嘲讽似的堆在楼里进进出出的千百万人的身上。

起码这些就是沉重地落在默林·格兰杰灵魂上的沉思，这时他在一位戴着貂皮饰品的女士旋风般的来访之后，站在窗边把十来本书重新排成一列。他望着窗外，内心满是那些极其沮丧的念头——他想到赫伯特·乔治·威尔斯[60]早期的小说，想到《创世记》的起因，想到托马斯·爱迪生曾说过，再过三十年，这岛上就不会再有住房，只剩下一大片喧闹的集市；然后他把最后一本书放正了，转过身去——这时卡罗琳正潇洒地走进书店。

她穿着一套时髦又中规中矩的轻便装——这一点是他事后想起来的。她的裙子是格子图案的百褶裙，裙子上的褶就像六角手风琴一样；她上身穿着柔软而轻快的棕褐色短上衣；鞋和鞋罩也是棕色的，她戴的帽子小巧而整洁，这一切让她看上去活像一只非常昂贵又漂亮的满装的糖果盒盖子。

默林吃了一惊，屏住气息，紧张地朝她走去。

“下午——好——”他说道，马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他人生中非常不祥的某件事就要发生了，而且用不着起劲儿，只需保持沉默以及适量的期待和关注。在事情开始发生前的那一分钟里，他感受到时间有一瞬间静止了，让人透不过气来：透过将小办公室隔开的那块玻璃板，他看到老板蒙莱特·奎尔先生正低着带有恶意的圆锥形脑袋在看信件。他看见麦克拉肯小姐和马斯特斯小姐就像低垂在文件堆上的两垛头发；他看见头顶上方的那只红色台灯，而且愉快地发现书店在灯光的作用下真的让人惬意和浪漫。

接着，这事就发生了，或者说开始发生了。卡罗琳拿起散放在书堆上的一本诗集，雪白的纤手心不在焉地翻了几下，突然就随便地将它朝天花板扔去，于是那本书就消失在那只红色台灯里，待在那里面了，透过透亮的红绸罩子可以看到一块深色的长方形物体鼓了出来。这让卡罗琳很开心——她发出一阵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充满着青春活力，默林发现自己也随即大笑了起来。

“它待在上面了！”她开心地喊道，“它待在上面了，不是吗？”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似乎是件荒唐绝顶的事。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书店，默林高兴地发现她的嗓音丰富且充满魔力。

“再扔一本！”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暗示她，“试试一本红的。”

听到这话，她笑得更厉害了，不得不双手扶在书架上才能稳住身体。

“再扔一本！”她在阵阵欢笑之间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了几个字，“啊，天哪，再扔一本！”

“两本！”

“没错，来两本。哎呀，我要是再笑下去的话，会窒息的。来咯！”

话说了就得做，她拿起一本红色的书，朝天花板扔去，那本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后落在台灯里第一本书的旁边。有那么几分钟，两个人高兴得不行，忍不住前俯后仰；但接下来，两人同意再次进行这种扔书的活动，不过是一起扔。默林抓起一本厚厚的装帧别致的法国经典著作，往上一扔。默林为自己扔得如此准确而拍手叫好，他一手拿着本畅销书，一手拿着一本写藤壶的书，屏住气息等着她扔。接着，两个人扔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欢——有时他们会轮流扔，看的时候，默林发现她的每个动作都轻快敏捷；有时，其中一个会一本接一本地扔，随手拿起最靠近手边的一本书扔上去，只瞥一眼，就去拿另外一本。只用了三分钟，他们就在桌子上腾出了一小块地方，而那个大红绸台灯里塞了那么多书，快要撑破了。

“打篮球，愚蠢的游戏，”她甩出一本书时轻蔑地喊道，“那是穿着难看灯笼裤的女中学生们玩的。”

“是愚蠢。”他表示同意。

她停止了扔书的动作，突然把书放回到桌子上原来的地方。

“我想，现在我们已经有地方可以坐下来了。”她严肃地说道。

的确有空了，他们已经腾出了一块宽敞的空间让两人坐。默林稍显紧张地朝蒙莱特·奎尔先生办公室的玻璃隔板扫了一眼，但是那三个人还在埋头认真工作，显然他们没有看到刚才书店里发生的一切。所以当卡罗琳双手放在桌子上将身体撑起时，默林也不慌不忙地学她这样子，他们并肩坐着非常热切地看着对方。

“我必须见你。”她开了口，棕色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令人怜惜的神情。

“我知道。”

“就是最近一次，”她继续说着，声音有点发抖，尽管她努力稳住声音，“你把我给吓着了。我不喜欢你在五斗橱旁吃东西。我很害怕你会——你会吞下一粒领扣。”

“过去的确吞过——差一点，”他不情愿地坦白了，“但是，你知道，这么做可不那么容易。我是说，可以很容易地吞下扣子扁平的部分，或者是另一部分——就是说，要分次吞下——但是要吞下整个领扣你的喉咙必须经过特别的打造。”他这话说得欢快又自然，这让他自己也很吃惊。在他一生中，词汇用语似乎是第一次向他奔来，争着喊着要让他说出来，并且精心地排列成一个班、一个排，然后组成段落，就像一丝不苟的副官一样呈现在他面前。“这才让我害怕呢，”她说，“我知道你得有一个特制的喉咙——而且我知道，起码感觉没错，你没有这样的喉咙。”

他坦白地点点头。

“确实没有。要有个这样的喉咙得花钱——可惜要花的钱我没那么多。”

他说这话并不感到羞愧——承认这点反而让他高兴——他知道，他能说的任何话或能做的任何事她都会理解；尤其是他生活贫困，明知道永远无法摆脱这一处境，这她也理解。

卡罗琳低头看了看手表，轻轻喊了一声，就从桌子上滑下来站住。

“五点多了，”她喊道，“真没想到。五点半我得赶到里茨酒店。让我们赶快把这件事搞定。我可是打过赌的。”他们商量一致后又开始扔了。卡罗琳先抓起一本写昆虫的书，“嗖”的一声扔了出去，这本书结果砸穿了蒙莱特·奎尔先生办公室的玻璃隔板。老板随意地抬头扫了一眼，从桌子上拂去几块碎玻璃，继续看他的信件。麦克拉肯小姐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听到了这声音——只有马斯特斯小姐吓了一跳，惊恐地轻轻尖叫了一声，才再次埋头去工作。

但对默林和卡罗琳来说，这无关紧要。他们的力气全然碰到了狂欢的时刻，也不管哪本书，一本接一本地投来掷去。有时候，空中同时有三四本书飞过，撞在书架上失事了，打碎了挂在墙上的镜框玻璃，落在地板上堆成好几堆，破损不堪。幸好当时没有顾客碰巧进来，否则他们肯定不会再来光顾了——那噪音极大，是一种碰撞、撕裂、刮破的声音，不时夹杂着玻璃的破碎声，他们两人扔书时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两人时不时忍不住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大笑声。

五点半，卡罗琳将最后一本书扔向台灯，终于超过了它能承载的重量。那已经被撑薄的绸罩裂开了，五颜六色的书哗啦啦地掉在早已乱七八糟的地板上。然后，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朝默林转过身去，伸出了手。

“再见。”她别的什么也没说。

“你要走了吗？”他知道她要走了，他这么问只是耍个小把戏，想挽留她一会儿，希望能再享受片刻她的存在带来的令人眩晕的光芒，以及她的容貌带来的巨大的满足感，她的容貌就像亲吻一样，而且他认为她像他在1910年认识的一位姑娘。他紧紧握着她柔软的手，握了有一分钟之久——然后她微微一笑，把手抽了出来，没等默林跳起来开门，就自己打开店门，走进严实地笼罩在四十七街上的浑浊而不祥的暮色里。

我很想跟你说，在看到美女是如何对待多年的智慧结晶之后，默林是如何走进蒙莱特·奎尔先生的小办公室，当场辞去了工作；随之走到街上，成为一个更加优秀高尚，也越来越尖酸刻薄的人。但事实却要乏味的多。默林·格兰杰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一片狼藉的书店，弄破的书卷、那个曾经那么美丽的红色台灯留下的绸罩碎片以及店堂内尘土中满地闪光的玻璃碎片映出的水晶般的光彩——然后他走到角落取扫把，开始清扫重新整理，尽力将书店恢复原状。他发现，尽管有少数几本书还算完整，但大多数书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书脊脱落了，有的掉了些书页，还有一些只是封面稍微划破了一点，正如所有漫不经心地将书放回架子上去的人所知道的那样，这样的书是卖不出去的，只能沦为二手书。

然而，到了六点钟，默林已经干了很多活来收拾这烂摊子。他把书放回原处，把地扫干净，在头顶上的插座里装上新灯泡。那红色灯罩破得无法修复，默林有点担心，更换灯罩的钱可能要从他的薪水中扣除。因此，在六点钟，把他能做的一切都尽力做好后，他爬过前面的橱窗摆设，将百叶窗拉下来。就在他小心翼翼退回来时，看到蒙莱特·奎尔先生从桌子后站起身来，穿上大衣，戴好帽子，出现在店堂中。他朝默林神秘地点点头，便朝店门走去。当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操着既恶狠狠又迟疑不决的奇怪声调说道：“如果那姑娘再来这里，你告诉她行为规矩点。”

撂下这句话，他就打开店门走了出去。店门的咯吱声淹没了默林那句谦恭的“是，先生”。默林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明智地决定不去担心那些在眼下看来只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然后他走到店堂的后面，邀请马斯特斯小姐与他在普尔帕特法国餐厅共进晚餐，在那里，人们在晚餐时照样能喝到红葡萄酒，尽管大联邦政府有禁令。马斯特斯小姐接受了邀请。

“喝葡萄酒会让我全身兴奋。”她说。

默林把她和卡罗琳对比了一下，心中暗暗发笑，觉得还是不比的好，没有什么可比的。

二

蒙莱特·奎尔先生的性格神秘、异乎寻常，像个东方人，但办事果断。他果断地处理了书店被砸烂的事情。他要是不投入相当于他所有藏书的原始成本的费用——出于某些个人原因他其实并不想走这一步——就无法继续经营蒙莱特·奎尔书店原先的业务。这时只有一个办法行得通。他立刻把这家书店从一家卖新书的书店变成二手书店。那些受损的书标价下降了25%至50%，用螺旋形字体刻在门上的店名曾一度如此傲慢地光芒四射，现在却显得有些暗淡，涂上了无法名状的颜色模糊的旧油漆，由于十分讲究礼仪，老板甚至走很远的路去买了两顶劣质的红毡便帽，一顶自己戴，一顶让他的店员默林·格兰杰戴。不仅如此，他还将他的山羊胡子蓄得更长，弄得像一只老麻雀的尾巴，把过去整洁的工作服换成令人肃然起敬的有光泽的羊驼呢服装。

事实上，在卡罗琳对书店灾难性的访问后的一年里，店里唯一穿着打扮还保留现代气息的就是马斯特斯小姐。麦克拉肯小姐也追随着蒙莱特·奎尔先生的步伐，变成了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邋遢鬼。

出于对职业的忠诚，再加上精神萎靡不振，默林也把自己的模样弄得像一片荒芜的花园一样。他接受了那顶红毡便帽，把它作为堕落的标志。自从他从纽约高中手工艺培训部毕业的那天起，他一直是个众所周知的“干劲十足的年轻人”。他养成了刷衣服、刷头发、刷牙，甚至刷眉毛的习惯。他知道将所有干净的袜子脚趾对脚趾、脚跟对脚跟地叠好放在五斗橱的某个抽屉里的好处。这个抽屉就叫作袜子专用抽屉。

他觉得，这些习惯让他在蒙莱特·奎尔书店最辉煌的时候赢得了位子。正是由于这些习惯，他才没有像高中里教他做无生命的东西那样，继续做“存放东西的柜子”，并将这些柜子卖给任何一个有需要的人——可能是殡葬人员。然而，当蒸蒸日上的蒙莱特·奎尔书店变成颓败的蒙莱特·奎尔书店时，他更愿意与它一起沉沦，因此他开始任凭西服上积满灰尘也不加以清理，开始把袜子乱扔在衬衣抽屉和内衣抽屉里，甚至根本不扔进抽屉里。他养成了漫不经心的新习惯，许多干净衣服还没有穿过就直接送回到洗衣店里去了，这对他来说并非少见，这是那些贫困潦倒的光棍们奇怪的通病。即使他最喜欢的那些杂志当时正隔三岔五地刊登一些成功作家的文章，反对那些命中注定的穷人可怕的冒失行为，例如购买许多耐穿的衬衣和大块大块的鲜肉。那些文章也不赞同穷人宁愿把钱用来买首饰也不愿把钱存在利息为4%的储蓄银行里的做法。

对于许多值得敬仰而敬畏上帝的人来说，这种状况的确奇怪而令人遗憾。在共和国的历史上，佐治亚州北部几乎任何一名黑人第一次能换上一美元的纸币。但是，那时候一分钱正迅速接近中国怪物的购买力。并且，一分钱只有在买软饮料时偶尔被当作零钱找回来，也只有在称体重时才用得上。在这种情况下，上述现象可能不像它最初看起来那么奇怪了。然而，默林·格兰杰采取的行动太奇怪了。他采取了向马斯特斯小姐求婚这一危险而且几乎是无意识的行动。更为奇怪的是，她接受了他的求婚。

求婚这件事发生在周六晚上的普尔帕特餐厅，当时他们正喝着一点七五美元一瓶的掺了普通法国葡萄酒的饮料。

“喝酒会让我全身兴奋，你呢？”马斯特斯小姐开心地聊着。

“是啊。”默林心不在焉地答道；然后，他在一阵漫长而又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说，“马斯特斯小姐——奥利芙[61]——我有话要对你说，不知道你愿意听吗？”

马斯特斯小姐越来越兴奋（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事），直到她觉得自己紧张过度，似乎马上会触电身亡。但是在她说“好的，默林”时，内心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默林咽下了口中残存的一点空气。

“我没有财产，”他以一种宣读声明的口气说，“我一点财产也没有。”

他们的目光相遇，紧紧锁住了，并且充满了渴望、憧憬和美好。

“奥利芙，”他对她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默林，”她直率地答道，“我们要不要再来一瓶酒？”

“好，”他大声地说，心脏跳得飞快，“你是说——”

“为我们的订婚干杯！”她勇敢地打断了他，“愿我们的订婚稍纵即逝！”

“不！”他几乎是在喊着说，拳头使劲地敲在桌子上，“愿它持续到永远。”

“什么？”

“我是说——噢，我懂你的意思了。你说的对。愿它稍纵即逝。”他大笑了一声，又补充道，“我说错了。”

酒送来之后，他们详尽地讨论了这件事。

“首先我们得租一套小公寓，”默林说，“而且我想，是的，天哪，我知道我住的那栋楼里有个小套间，一个大房间和一个可以做化妆室又可以做厨房的房间，同层楼还有个公共浴室可以用。”

奥利芙高兴地拍手鼓掌，他觉得她真的很漂亮，那是指她脸的上半部，从鼻梁以下就有点不大对劲了。她满腔热情地接着说：

“等我们一有钱，我们就租一个非常棒的公寓，有电梯，还有女电话接线员。”

“之后，我们还要在乡下有个住处——还要有辆车。”

“我都不能想象还有什么事会更有趣，你呢？”

默林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他得放弃自己那个位于四楼靠里面的房间了。然而，眼下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在过去的一年半里——事实上是从卡罗琳造访蒙莱特·奎尔书店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那次造访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卡罗琳房间的灯从没有亮过。黑暗笼罩着外面的通道，似乎是盲目地爬上了他期待着的、没拉窗帘的窗户。最后，灯终于亮了，但照亮的不是卡罗琳和她的客人，而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家庭——一个留着短硬胡子的小个子男人和一个胸部丰满的女人。那个女人每天晚上不是拍拍屁股就是摆弄那些小摆设。观察他们两天后，默林就心无牵挂地拉下了窗帘。

不，默林想不出比与奥利芙一起在世上奋斗更有趣的事了。在郊区有间农舍，漆上蓝色的油漆，只是略逊于那种白墙绿顶的农舍。农舍周围的草地上有几把生锈的泥铲和一条破旧的绿色长凳，还有一辆婴儿车，柳条编织的车身左边凹了下去。而在这草地、婴儿车、农舍以及他整个世界的周围是奥利芙的双臂，比现在更健壮一些。那是新奥利芙时期的双臂。到那时，她散步的时候，脸颊会由于做了过多的按摩而稍稍上下颤动。现在他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只有两汤匙长度的距离：“默林，我就知道今晚你要说这件事。我看得出来——”她看得出来。啊，默林突然想知道她能看出来多少。她能看出刚才和三个男人一起进来并坐在旁边桌上的那个姑娘是卡罗琳吗？啊，她能看出来吗？她能看出那些男人带来的酒比普尔帕特的红酒浓缩三倍后还要浓烈得多吗？……

默林屏息注视着，透过麻醉的听觉，他似乎听见奥利芙低沉而轻柔的独白，此时的奥利芙就像一只坚持不懈的蜂后正从这值得记忆的时刻吮吸着甜蜜。默林听着饮料中冰块的撞击声和那四个人开玩笑时发出的朗朗笑声——他如此熟悉的卡罗琳的笑声触动了他，撩拨了他，迫切地把他的心吸到她的桌子那边。然而，无论是哪里，他的心都会顺从地去。他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卡罗琳，他想象着在过去的一年半里她变了，哪怕只是一丁点。也许是灯光的作用，或者是她的脸颊瘦了一些，她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么清澈，但比以前更明亮了。然而，她那赤褐色的头发仍然隐约透出些紫色；她的嘴依旧会勾起你接吻的欲望，就像那天在书店，在红灯笼掉下后的暮色中，默林不时从一排书籍后看到的她的侧影给人的感觉一样。

她一直在喝酒。青春、葡萄酒和精细的化妆促使她脸上泛起三层红晕——这点默林是能看出来的。她将坐在她左边的年轻人和右边的胖子，甚至是对面的老人都逗得乐不可支。那位老人时不时发出属于另一代人的那种震惊的和略带责怪的笑声。默林听出了她断断续续地唱着的歌词——

“不要去理睬烦恼，

不到桥头别过桥——”

那个胖子给她的杯子里斟满了冰啤酒。招待来到他们桌边几次，卡罗琳一直兴高采烈而又琐碎地问着这道菜或那道菜怎么样。侍者无奈地看了卡罗琳好几眼，最终只能装成有人点菜，匆匆地走开了……

奥利芙正在对默林说话——

“那么，什么时候？”她问，声音中有点失望。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奥利芙提的某个问题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噢，以后吧。”

“你不——在乎吗？”

她这个问题既尖锐又流露出浓浓的伤感，让他把目光转回到她身上。

“尽早，亲爱的，”他用一种令人惊讶的温柔语气回答道，“两个月之后——在六月份。”

“那么快？”她既高兴又激动，几乎喘不过气来。

“哦，是的，我想我们还是定在六月份。再等下去也没有意思。”

奥利芙开始拿腔拿调地说，她要做些准备，两个月实在是太短了。他真是个坏家伙！就这么迫不及待？那好，她会让他知道，不能对她太快了。他确实说得太突然了，准确地说她还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嫁给他。

“六月份。”他坚定地重复道。

奥利芙叹了口气，笑了笑，喝了口咖啡，她的小手指很优雅地高高翘在其他手指上。默林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要买五只戒指，朝它扔去。

“天哪！”他大喊一声。不久他就要把戒指戴在她的一只手指上了。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右边。那四个人已经喧闹不堪，连领班都过来和他们说了。卡罗琳提高嗓门在同领班争论，声音是如此的清晰和年轻，似乎全餐厅的人都愿意倾听——除了正沉浸在自己新秘密中的奥利芙·马斯特斯小姐。

“你好！”卡罗琳正说着，“你可能是被我迷住的最帅的领班。太吵了？是很糟糕，得注意。杰拉尔德——”她对右边的那位先生说，“领班说我们太吵了，要我们安静。我该说什么啊？”

“嘘！”杰拉尔德笑着抗议。“嘘！”默林听见他低声补充道，“整个资产阶级都会被吵醒的。这里是铺面巡视员学法语的地方。”

卡罗琳突然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铺面巡视员在哪里？”她喊道，“出来让我看看。”这似乎逗乐了那伙人，因为他们几个人，包括卡罗琳在内，又放声大笑。那位领班在最后一次尽责而绝望的告诫之后，无奈地耸耸肩，退到餐厅后面去了。

谁都知道，普尔帕特餐厅一直以提供套餐享有盛誉。它不是通常可以寻欢作乐的地方。人们来这儿，喝点红酒，在那低矮、烟雾腾腾的天花板下讲的话也许比平时多一些，声音也许比平时大一些，然后回家。普尔帕特餐厅晚上九点半关门，很准时；结清那位保安人员的工资，再额外给他一瓶红葡萄酒带给他的太太，负责打点衣帽间的小姑娘把她收到的小费交给收银员，然后黑夜降临，把一张张小圆桌挤出视线和生活之外。但是，今天晚上，普尔帕特餐厅可要热闹了——而且是热闹透顶。有个姑娘，一头赤褐色头发泛着紫色，她爬到桌子上，在那上面跳起舞来。

“他妈的！”领班操着法语喊道，“下来！把该死的音乐停了！”

但是乐师们演奏得很大声，可以假装没有听到领班的命令；他们也曾年轻过，所以演奏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大声，更欢快，于是卡罗琳优雅而活泼地跳着，她那粉红色的薄裙子在她身边舞动，她那灵活的双臂在烟雾缭绕的空中飞舞，舞姿是那么轻柔，那么动人。

邻桌的一群法国人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其他人也跟着叫起来——就一会儿，大厅里一片掌声和叫喊声；半数的用餐者都站了起来，挤在一起。有人急忙把老板叫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含糊不清地表示希望尽快结束这一切。

“……默林！”奥利芙喊道，她终于给惊醒了，“这姑娘真讨厌！我们出去——现在！”

着了迷的默林低声反对，说还没有结账呢。

“没关系。放五美元在桌上。我讨厌那姑娘。看见她我都受不了。”她现在已经站起身来，去拉默林的胳膊。

默林无奈而没精打采地站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极不情愿的表情，默默地跟着奥利芙穿过疯狂喧闹的人群。此时，这种喧闹的气氛正在接近高潮，保不齐要变成一次疯狂而令人难忘的骚乱。默林顺从地拿了大衣，跌跌撞撞地走了六七步台阶，来到室外四月潮湿的空气中，耳中仍旧响着桌面上轻快的舞步以及充斥在这小小餐厅角角落落里的笑声。他们安静地朝第五大道和一辆公共汽车走去。

直到第二天，奥利芙才告诉默林——她已经把结婚日期提前了：她觉得他们在五月一日结婚会更好。

三

他们就这样结了婚，而且是在奥利芙和她母亲一起居住的那个公寓的枝形吊灯下举行的，方式有点乏味。新婚后的喜气兴奋后来慢慢地积累成了厌倦。责任降临到默林的肩上。他有责任让他每周的三十美元工资加上她的二十美元足够维持他们体面的体重，还要用体面的服装来掩饰他们的真相。

有几周他们在饭店吃饭，结果开销太大，几乎令他们感到羞愧。经过这样的试验之后，他们决定加入吃熟食的大军。于是，默林又恢复了他以前的生活方式，他每天傍晚在布雷格多尔特熟食店逗留一会儿，买点土豆沙拉和切片火腿。有时也冲动地奢侈一下，买点塞了作料的西红柿。

然后，他就拖着脚步朝家走去，走进那阴暗的门厅，沿着三层摇摇晃晃的楼梯爬上去，楼梯上铺着图案早被磨掉的老式地毯。门厅里散发着一种陈旧的霉味，就像1880年的蔬菜味道，早期布莱恩[62]与威廉·麦金利[63]决战时代流行的家具的油漆味道，因积满灰尘而略显沉重的门帘味道，还有旧鞋子的味道以及早就被制成拼缝被单的衣裙上的棉绒味道。这种种味道会伴着他一步步地踏上楼梯的平台，每踏上一节楼梯，一种现代烹饪味道掺和进来，使之更加浓烈刺鼻。然后，当他爬到下一段时，这种味道才会渐渐淡去，变成那逝去的几代人习以为常的气味。

最后出现的是他自己的房门。房门滑开了，仿佛很乐意，却不正常，默林刚说了句“喂，亲爱的，今晚可以请你吃一顿了”，那门仿佛嗅到什么就嗒的一声关上了。

此时，奥利芙总是在铺床和挂东西。她总是坐公交车回家，为的是“呼吸一丁点儿空气”。听到他的招呼声，她就会走到他跟前，睁大双眼，飞快地吻他一下。而他像抱梯子一样竖着抱着她，双手抓着她的两只胳膊，好像她缺乏平衡感，只要一松手，她就会直挺挺地向后摔倒在地板上。这种接吻方式是从婚后第二年开始的，在这之前是新郎式接吻（那些了解这种事情的人认为，往好里说，这种接吻很做作，是从激情电影里模仿来的）。

接着，吃晚饭。饭后，他们出去散步，走两个街区，穿过中央公园，有时也去看看电影。这些电影耐心地教导他们，他们的人生是命中注定的。如果他们服服帖帖，顺从他们合法的上级，远离享乐，那么很快就会发生某个重大、壮观和美妙的事情。

他们就这样过了三年。然后，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奥利芙生了个孩子，结果导致默林的工资有了新变化。奥利芙分娩后第三周，默林在紧张排练一个小时后走进了蒙莱特·奎尔先生的办公室，要求大幅增加工资。

“从我十九岁开始，”他说，“我在这里工作十年了。我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为店里谋利益。”

蒙莱特·奎尔先生说他会考虑的。第二天上午，蒙莱特·奎尔先生宣布，他准备实施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他将退休，不再主管书店的实际工作，只是定期来视察一下；默林当经理，周薪五十美元，还拥有书店十分之一的赢利。默林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坏了。当这位老者说完时，默林脸颊发热，眼睛含着泪水。他抓住老板的手，使劲地摇，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先生，您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谢您！您真是太好、太好了。”

于是，在店里忠诚地工作十年之后，默林终于熬出头了。回顾往事，默林不再把自己奔向欢乐之巅的道路看成是时而悲惨，但一直是灰色的、充满烦恼、热情消逝和梦想破灭的十年，也不再看成是楼间通道中月光变得暗淡、奥利芙脸上青春不再的岁月，而是看成他用不屈不挠的意志力果断地克服困难，光荣而成功地攀登的道路。此时此刻，让默林远离痛苦的乐观而自欺欺人的想法披上了坚定果断的金色外衣。曾经有那么五六次，他设法离开蒙莱特·奎尔书店去寻求飞黄腾达的前途。但是仅仅由于懦弱，他又留了下来。相当奇怪的是，现在他却认为当时他做出了极大的坚持，并且“下决心”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奋斗一番。

不管怎样，眼下我们不要去抱怨默林对自己的那种冠冕堂皇的新评价。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三十岁的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职位。那天傍晚，他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书店，把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布雷格多尔特熟食店提供的最丰盛的大餐上，带着天大的好消息和四个超大纸袋，摇摇晃晃地向家赶。奥利芙身体不舒服，不能吃东西，默林费劲地吃了四只塞满佐料的西红柿，弄得自己真有点生病了。第二天，放在没有冰的冰箱里的大部分食物都迅速地变质了：这些都没有弄糟默林的好心情。自从结婚的那一周以来，默林·格兰杰第一次生活在无云而宁静的天空下面。

男婴受洗时取名为亚瑟，生活变得有尊严、有意义了，而且终于有了核心。默林和奥利芙在他们自己的宇宙中退居到稍微次要的位置；不过他们失去的个性在一种原始的自豪感中得到了补偿。乡村的住宅没有出现，但是每年夏天能在阿斯伯里帕克市的家庭旅馆住上一个月，填补了这一空白；而且在默林的两周假期中，这种远足具有真正愉快的短途旅游的气氛——尤其当婴儿躺在严格来说面朝大海的宽敞房间里熟睡，默林摆出一副有两万美元年收入的样子，抽着雪茄，同奥利芙沿着拥挤的木板路散步。

日子越过越慢，年龄却越长越快。默林惊慌地发现自己已经三十一二岁了。然后几乎一下子就冲到经历了风风雨雨，只能抓住宝贵的青春尾巴的年龄：默林三十五岁了。有一天，默林在第五大道上看到了卡罗琳。

那是一个星期天，阳光明媚、鲜花遍地的复活节的上午。满街都是百合花、男人的礼服以及令人愉快的有着四月色调的女帽。十二点钟：人们从那些大教堂里往外走——圣·西蒙教堂、圣·希尔达教堂和使徒教堂都张着大嘴似的敞开了大门，往外涌的人群似乎都在大声欢笑，犹如他们相遇、散步、聊天或者朝等客的车夫挥动着白色花束时那样欢笑。

使徒教堂前站着十二位教区委员，他们正按照由来已久的习俗向那些去教堂的当年初进社交界的少女分发装满了香粉的复活节鸡蛋。在他们周围，有两千个打扮得很奇特的巨富人家的小孩在欢快地跳舞，他们伶俐得体，头发卷得很漂亮，就像他们母亲手指上闪闪发光的珠宝一样放射着光芒。伤感主义者会为穷人的孩子说话吗？啊，不过富人家的孩子穿着洗熨过的衣服，身上散发着香味，有着在乡下晒黑的肤色，尤其是他们说话的声音特别轻柔。

小亚瑟五岁了，一个中产阶级的孩子。没有特色，无人关注，他的鼻子不好看，彻底毁灭了希腊人对自己应该拥有的容貌的向往。小亚瑟紧紧抓着母亲温暖而湿黏的手，同站在他另一边的默林一起，紧跟着回家的人群慢慢移动。在五十三街有两个教堂，这里人最多，最挤。人们必须大大减慢前进的步伐，甚至连小亚瑟都能毫无困难地跟上。就在这时，默林看到一辆深红色的敞篷轿车，挂着漂亮的镍制装饰品，缓缓地滑行到路边，停了下来。里面坐着卡罗琳。

卡罗琳穿着黑色紧身的长礼服，上面点缀着淡紫色的花朵，腰部饰有一束兰花。默林胆怯地凝视着她。在他婚后的八年中，这是他第一次又遇见这个姑娘。但是，她已经不再是个姑娘了。她的身材还是和以前一样苗条——也许并非完全如此，因为那种假小子般的狂妄，那种傲慢的青春气息，变成了初露光芒的艳丽的双颊。但她仍然很美，而且庄重，还幸运地有着二十九岁时的迷人容貌。她十分得体而沉着地坐在车里。默林注视着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突然，卡罗琳笑了——还是过去那样的微笑，就像复活节及其花朵那样妩媚，比以往更温柔——但是，不知怎么的，没有九年前在书店见到的第一次微笑的那种光彩和无限的期望。这微笑更刚强，失去了幻想，有些悲凉。

然而，她温柔的微笑够得上格，足以让两个穿着宴礼服的年轻人连忙赶过去，将他们的高帽子从汗湿得发亮的头发上举起，激动地弓着腰拿着帽子来到了她的敞篷轿车旁。她那淡紫色的手套轻轻地触摸了下他们的灰色手套。而且马上就有一个人加入他们，接着又有两个人加了进来，敞篷轿车四周迅速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群。默林听到身旁的一个年轻人对他可能算漂亮的同伴说：

“就一会儿，有个人我必须去打个招呼。径直往前走，我会追上来的。”

不到三分钟，敞篷轿车前面、后面和旁边的每一英寸地方就被一个男人占领着——每个人都力图说出一句足够俏皮的话，能在这嘈杂的谈话声中让卡罗琳听见。对默林来说，幸运的是，小亚瑟的衣服碰巧有个地方要破了，奥利芙匆匆带他到一幢楼里去做一些临时的修补，默林这才能不受干扰地注视着街上的这个沙龙集会。

人越聚越多。第一排人后面站了一排，再后面又站了两排。在人群中间，卡罗琳高贵地坐在被人群淹没的汽车里，就像黑色花束中亭亭玉立的一枝兰花。她朝人们点头，大声打着招呼，而且如此真诚而快乐地微笑着，以至于突然又有一批绅士离开了他们的妻子和伙伴，朝她大步走去。

这时，有些仅仅出于好奇的人加入这个庞大的人群方阵；一些不可能认识卡罗琳的男人，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也挤了过去，他们融入直径越来越大的人群。于是，这位穿着淡紫色衣服的女士成为了一个巨大的临时礼堂的中心。

她的四周净是一张张脸庞——有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有的满腮胡须，有的老成，有的稚嫩，有的看不出年龄，偶尔，还有个把女人的脸庞。人群迅速蔓延到对面的路边。由于街角处的圣·安东尼教堂又走出一些订有包厢的教徒，人群涌上了人行道，并挤到街道对面一个百万富翁家的尖利的铁栅栏旁了。大街上飞驰的汽车被迫停了下来，不一会儿，人群边上就停了三排、五排、六排汽车；那些像海龟一样爬行的头重脚轻的公共汽车也全给堵住了。车上的乘客异常激动地挤到车窗的边上，往下张望着人群的中心。这时，从人群边上已经几乎看不见中间的卡罗琳了。

拥挤现象已经变得很吓人了。耶鲁大学对普林斯顿大学的足球赛上的时髦观众、世界职业棒球联赛上大汗淋漓的观众都无法与这盛装的人群相比。他们谈论着，注视着，大笑着，在那位穿着黑底紫花礼服的女士周围按着汽车喇叭。这让人惊叹，也让人害怕。在离街区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一名几乎发狂的警察打电话给他的辖区警署；在同一个拐角上，一位受了惊吓的市民砸碎了火警报警器的玻璃，向市里所有消防车送了一曲疯狂的欢乐歌；在某幢高楼的一间高层公寓里，一位歇斯底里的老处女挨个给执行强制禁令的法官、处理布尔什维克主义事务的特别代表以及贝尔维尤医院的产房打电话。

吵闹声越来越大了。第一辆消防车到了，向这周日的空气中喷洒水汽，它叮叮当当地朝着发出回声的高墙送来响亮而刺耳的声音。一听说城里遭到什么可怕灾难的袭击，两位激动的教会执事立刻下令举办特别礼拜，并敲响圣·希尔达教堂和圣·安东尼教堂的大钟。不一会儿，圣·西蒙教堂和使徒教堂起了嫉妒心的铜锣也跟着响了起来。甚至连远处的哈德逊河和东河都能听到这喧闹的声音。渡船、拖船和远洋客轮都用忧郁的节奏拉响了汽笛声和警报声。这些声音时而变化，时而重复，从河滨大道越过整个城市的上空传到东南边的银色水面上……

穿着黑底紫花礼服的女士坐在敞篷轿车的中央，第一批冲到可通话距离的那几个穿着宴礼服的年轻人是幸运的，她愉快地先同其中一个人聊一会儿，然后又同另一个人聊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带着渐渐厌烦的神色朝四周和身边扫视着。

她打了个哈欠，问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能否跑到什么地方去给她弄杯水来。那个人有些尴尬地表示抱歉。他无法挪动手脚，甚至无法去掏掏自己的耳朵……

当河面上的汽笛声第一次划破长空之时，奥利芙把最后一只别针别在小亚瑟的连体裤上，然后抬起头来。默林看见她吃了一惊，身体就像逐渐变硬的灰泥一样慢慢地僵硬起来，然后轻轻地喘了口气，饱含惊讶和不满。

“那个女人，”奥利芙突然喊了一声，“哎哟！”

她扫了一眼又是悔恨又是痛苦的默林，一句话没说用一只手把小亚瑟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抓住她丈夫，让人惊奇地在人群中拐来拐去，跌跌撞撞地慢跑着冲了出去。不知什么缘故，人们给她让路；不知怎么的，她又抓住了自己的儿子和丈夫；又不知什么缘故，她成功地出现在两个街区之外，精疲力竭，衣服蓬乱地来到一片空地上，然后依旧加紧步伐冲到一条小街道上。最后，欢闹声逐渐消失成模糊而遥远的喧嚣，她这才放慢脚步走起来，让小亚瑟跟着他的步伐。

“星期天也这样！她的脸丢得还不够吗？”这是奥利芙唯一的评论。她对亚瑟说了这话，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奥利芙似乎都是在对亚瑟说话。出于某种奇怪而说不上来的原因，在整个撤退的过程中，她没有看过丈夫一眼。

四

消极处世的人觉得，三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的岁月像莫名其妙且又让人困惑的旋转木马一样打转。是的，这段岁月就像一个步履蹒跚、气喘吁吁的旋转木马，起初漆的是柔和的彩色，后来变成了单调的灰色和棕色，但总是错综复杂，极其眩晕，令人无法忍受。这根本不像童年和少年时坐过的旋转木马，当然，也不像青年时坐过的路线明确、充满活力的过山车。对大多数男女来说，这三十年是逐渐脱离生活的年代：先是从有许多掩体，有青年时代无数娱乐和爱好的前线阵地退到掩体少一些的阵地。那时抱负只剩下一个，娱乐只剩下一个，朋友也所剩无几了，就是面对他们，我们也已经麻木不仁；最后在一个孤独荒凉的据点里结束一切。这个据点并不坚固，在这附近，炮弹时而可恶地呜呜飞过，时而又听不大清。我们先是感到害怕，然后感到疲劳，就坐在那里等死了。

接着，默林四十岁了，同三十五岁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肚子大了点，两鬓有些泛白，走路时肯定缺少些生气。默林的四十五岁与四十岁之间的差别也不大，除了他左耳有一点点聋之外。但是，从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的这个过程异常迅速地起了化学变化。对默林的家人来说，默林一年比一年更“老”了——在他妻子看来，他几乎就是一个老头子。这时，默林已经完全成了那家书店的老板。那位神秘的蒙莱特·奎尔先生五年前去世了，他妻子活得也不比他久。蒙莱特·奎尔先生生前把所有的存货和店铺转让给了默林。默林要在书店里度过他的人生。现在，默林已经熟悉人类三千年来写下的几乎所有书籍的名称，成为一个活目录，成为包装和装订方面的权威，了解对开本和首印本的权威。店里确实藏有一千位作家的书籍，但是默林从来看不懂这些书，当然也从未去看过。

到六十五岁，默林走路明显蹒跚了起来。他养成了老年人所特有的那些令人伤感的习惯，在标准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喜剧中第二号老人常常扮演这样的角色。他会花上大量的空余时间去寻找放错了地方的眼镜。他“唠唠叨叨地指责”他妻子，反过来也被他妻子唠叨。他在一年三四次的家人聚会的饭桌上说同样的笑话，还给他儿子一些稀奇古怪、不可思议的处世教导。在思想上和身体上，他已经完全不同于二十五岁时的默林·格兰杰了，似乎不合适再用同一个名字。

默林仍在书店工作，请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位新的年轻女子加夫尼小姐来帮忙。当然，默林认为那个年轻人确实很懒惰。麦克拉肯小姐和默林一样衰老，但她仍在记账。年轻的亚瑟已经去华尔街卖债券了，当时所有的年轻人似乎都在干这行。当然，就应该这样。让老默林尽量从书中去获取愉快吧——年轻的亚瑟王就该在会计事务所里找到位置。

一天下午四点，默林穿着软底拖鞋悄无声息地溜到店堂前面去监视那个年轻的男职员。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说句公道话，默林也对自己的这个习惯感到很惭愧。当时，默林不经意地从前窗望出去，费劲地将他那已经不济的目光投向街道。一辆很大、奇特而给人深刻印象的豪华轿车停在了路边。司机走下车，同车里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过身，面带困惑地朝蒙莱特·奎尔书店的大门走来。他推开店门，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忐忑地望着那位戴着便帽的老人，用深厚阴沉的嗓音对老人说话，声音好像是透过浓雾传过来的。

“你们……你们卖版本书吗？”

默林点点头。

“算术方面的书在店堂的后面。”

司机摘下帽子，搔了搔剃着平头的毛茸茸的脑袋。

“啊，不是的。我要的是一本侦探小说。”他用大拇指朝后指指那辆高档轿车，“她从报纸上看到的。首版的。”

默林的兴趣来了。这可能是一桩大买卖。

“哦，版本书。是的，我们是给一些首版书登过广告。不过……侦探小说，我……不……认为……书名是什么？”

“我忘了。讲犯罪的。”

“讲犯罪的。我有……嗯，我有《博尔吉亚家族的罪行》——封面完全是用摩洛哥皮革制成的，1769年伦敦出版的，很漂亮……”

“不是的，”那个司机打断说，“是一个小伙子犯的罪。她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在卖这本书。”他以一副行家的姿态否定了几个可能的书名。

“西尔弗·邦斯。”他稍微停顿之后突然说道。

“什么？”默林问，他觉得这是对他神经坚韧度的考验。[64]

“西尔弗·博恩斯，就是那个犯罪的人。”

“西尔弗·博恩斯？”

“西尔弗·博恩斯。他也许是个印度人。”

默林摸了摸他那灰白的双颊。“啊，先生，”那个想买书的人继续说，“如果你不想我被人痛骂，就想一想吧。要是事情办不成，那位老夫人会发疯的。”

但是，默林对西尔弗·博恩斯这个人名的思考与他仔细搜索书架一样毫无结果。五分钟后，那个非常沮丧的车夫回到他的女主人那里去了。透过玻璃窗，默林可以看到种种明显的迹象显示那辆豪华轿车里发出了巨大的吼声。司机拼命做着哀诉的手势来表明自己的无辜。这显然不起作用，因为当他转身爬进驾驶室时，表情十分沮丧。

这时，车门打开了，走出一个苍白而瘦削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不太时髦，拿着一根手杖。他走进书店，从默林身旁走过，然后拿出一支香烟，点着了。默林向他走去。

“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老兄，”那个年轻人冷冷地说，“有几件事：首先，你得让我在这里把烟抽了，不能让汽车里的那个老太太看到，她是我奶奶。她要是知道我在成年前抽烟，我就拿不到五千美元了。第二件事是你得找一下《西尔维斯特·博纳尔的罪行》这本书的首印本。上个星期天，你们在《泰晤士报》打过广告的，我奶奶正要从你手上买走这本书。”

侦探小说！某人的罪行！西尔弗·博恩斯！一切都清楚了。带着解脱般地窃笑声，默林蹒跚地走到店堂后面放宝贝的地方，去拿他最近投资的那本书。那笑声似乎在说，如果生活让他养成了喜欢某件事的习惯，那他一定会喜欢这件事的。那本书是他在一个大型收藏品展销会上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回来的。

当默林拿着那本书走回来时，年轻人正抽着香烟，然后极其满足地吐出大量烟雾。

“我的天！”年轻人说，“她让我一整天跟着她办这些无聊的事，所以这是我六个小时以来第一次抽烟。我问你，当一个旧时代的软弱老太太都可以命令一个男人改掉恶习时，世界会成什么样子？我刚好又不愿被人左右。让我们来看看这本书。”

默林小心翼翼地把书递给他，而这位年轻人毫不在意地打开，这让默林心中怦然一跳，然后用拇指翻着书页。

“没有插图，呃？”年轻人评论道，“好吧，老兄，这书多少钱？说吧！我们愿意出个好价钱，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百美元。”默林皱着眉头说。

年轻人吃惊地吹了声口哨。

“哟！行了。你不是在同乡下人做生意。我恰好是城里人，我奶奶也是。不过我承认，要有一种专门的税收拨款才能养活她。我们给你二十五美元，而且我告诉你，这就很大方了。我们阁楼上，在放着我旧玩具的阁楼上有很多书，那些书都是在写这本书的作者出生以前就写成的。”

默林身体僵硬了，脸上流露出惊恐。

“你奶奶给你二十五美元来买这本书？”

“不是。她给了我五十美元，但是她期待能找回些零钱。我了解那位老太太。”

“你告诉她，”默林庄严地说，“她错过了一笔极好的生意。”

“给你四十，”年轻人力劝道，“好了——你要明事理，不要耽误我们——”

默林胳膊夹着那本珍贵的书，转过身去，正想把它放回到办公室专门的抽屉里，突然受到了干扰。前所未有地，书店的前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猛地撞开。走进那昏暗店堂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丝绸服装和毛皮大衣的华丽幽灵。它迅速地朝默林冲过来。年轻的城里人手中的香烟掉到地上去了，他还不由自主地说了句“见鬼！”但是受到来人最大、最意外影响的却是默林。这影响太强烈了，以至于他店中最珍贵的宝贝从他手中掉了下去，与地板上的香烟躺在一起。站在默林面前的竟然是卡罗琳。

卡罗琳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她保养得很好，有着绝美的姿色，身子骨非常挺拔，但终究是个老妇人。她头发很软，白得很美，被精心梳理过，还镶着精美的宝石。她脸上像贵妇人似的搽着淡淡的胭脂，但眼角已出现很多皱纹，两条更深的线条支柱似的连接着她的鼻子和嘴角。她的眼神没有光泽，显得很生气，怨气冲天。

但毫无疑问，她是卡罗琳：尽管衰老了，但仍是卡罗琳的容貌；尽管行动不那么利索，但仍是卡罗琳的身材；依旧是卡罗琳的作风，明显地夹杂着一丝可爱的蛮横和一股令人羡慕的自信；而最重要的是卡罗琳的嗓音，虽然嘶哑、颤抖，但其中仍有某种特质能使司机们愿意去开类似洗衣店货车那么大的轿车，能让城里长大的孙子扔掉手中的香烟。

她站在那里，用鼻子嗅着。她的眼睛发现了地板上的香烟。

“那是什么？”她叫道。她不是在提问，只是一连串的怀疑、谴责、确认和决定。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就对她的孙子说：“站起来！站起来把尼古丁从你的肺里吐出来！”

年轻人惊恐地望着她。

“吐气！”卡罗琳命令道。

年轻人微微噘起嘴唇，朝空中吐了口气。

“吐气！”卡罗琳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专横。

年轻人就又吐了口气，觉得很可笑，但又无可奈何。

“你意识到没有，”卡罗琳继续尖刻地说，“你在五分钟内失去了五千美元？”

在那一瞬间，默林以为年轻人会跪地求饶，但是人性就是这么高贵。年轻人还站在那里，甚至再次向空中吐了口气，既是因为紧张，无疑也是朦胧地希望能再讨好奶奶。

“小傻瓜！”卡罗琳叫道，“再有一次，只要再有一次，你就得离开学校去工作。”

这个威胁对年轻人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影响，他的脸色甚至比他原本的那种苍白还要白了。但是卡罗琳还没有说够。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的兄弟们，是的，还有你们那愚蠢的父亲，是怎么看我的？是的，我知道。你们认为我老得不中用了。你们认为我心慈手软。我不是！”她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好像要证明她浑身都是肌肉和筋骨，“而且就是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你们把我留在客厅时，我的头脑也要比你和其他人生来聪明。”

“可是，奶奶——”

“安静点。你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子，要不是因为我有钱，你现在很可能已经是布朗克斯区一名学徒期满的理发师了——让我看看你的手。哟！一双理发师的手——你想对我耍小聪明，我可是曾经有三个伯爵和一个真正的公爵跟着我从罗马来到纽约市的，更不必说那六七个有罗马教皇头衔的人了。”她停下来喘口气，“站起来！吐气！”

年轻人驯服地吐着气。就在此时，店门打开了，一位激动的中年绅士冲了进来，冲到卡罗琳面前。他身穿大衣，头戴饰有动物软毛的帽子。不仅如此，他的上嘴唇和下巴上似乎也饰有同样的动物软毛。

“总算找到您了，”那个人喊道，“我把整个城市都找遍了。打电话到您家，您秘书告诉我，他觉得您是去了一个叫蒙莱特的书店……”

卡罗琳愤怒地朝他转过身去。

“我雇你是为了让你来怀旧的吗？”她怒气冲冲地打断他。“你是我的家庭教师还是我的经纪人？”

“您的经纪人，”那个浑身毛茸茸装饰的人承认道，多少有点吓了一跳，“请您原谅。我是来谈留声机股票的。我可以以105元的价格出手。”

“那就卖吧。”

“那好吧。我原本想，最好还是——”

“去卖了它。我在同我孙子谈话。”

“那好吧。我——”

“再见。”

“再见，夫人。”那个满身毛茸茸装饰的男子微微地欠了下身，就带着一丝困惑匆匆离开了书店。

“至于你，”卡罗琳转身对她的孙子说，“你就待在原地，别出声。”

卡罗琳朝默林转过身去，用并非不友好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默林一番，随即微微一笑。默林发现自己也在微笑。瞬间他们又都发出一阵嘶哑但仍然自然的咯咯笑声。她抓起他的胳膊，匆匆地把他拉到书店的另一边。他们在那里站住了，面对面地又发出长长的一阵老年人的那种笑声。

“这是唯一的方法，”她气喘吁吁地说，“唯一能让我这种老人高兴的事，就是让其他人围着自己团团转。老而有钱，再有些贫穷的子孙，就像自己年轻漂亮时又有些难看的姐妹们一样有趣。”

“哦，是的，”默林轻声地笑道，“我懂。我羡慕你。”

她眨着眼睛，点点头。

“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她说，“你那时是一个很喜欢热闹的年轻人。”

“是的，”他承认道。

“我的到来对你一定很重要。”

“你一直都是，”他大声说，“过去我觉得——起初我常常觉得你是一个真实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是个充满人性的人。”

她笑了。

“许多人觉得我不近人情。”

“但是，现在，”默林激动地接着说，“我懂了。只有我们老人才懂得——在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之后。现在我知道，那天晚上你在桌上跳舞时，你就是我对一个美丽而又任性的女人的浪漫的渴望。”

她那饱经沧桑的双眼目光深邃，她的声音不过是一个被忘记的梦的回响。

“那晚我跳得多疯呀！我现在都记得的。”

“你是在试着告诉我，奥利芙的胳膊就要抓住我了。你是在告诫我，要自由，要保留青春岁月，不要承担责任。但这就像是最后一刻出现的音响效果，来得太晚了。”

“你太老了，”她令人费解地说，“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我也没忘记我三十五岁那年你对我做的事。你那次引起的交通堵塞让我震撼。那是一次动人的努力，你那时散发出美丽和力量！甚至连我妻子都意识到了你的存在，她怕你。有多少个礼拜，我想在夜色中溜出那屋子，通过音乐、鸡尾酒以及让我变得年轻的姑娘，忘却乏味的生活。但是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办。”

“而现在，你太老了。”

她有点畏惧地走了回去，离开了默林。

“是的，离开我！”默林喊道，“你也老了，精神和皮肤一起衰老了。你来这里难道仅仅是为了告诉我一些我最好忘记的事：老而穷也许比老而富更可怜？来提醒我，我的儿子常当面数落我倒霉的失败？”

“把书给我，”她严厉地命令道，“快点，老家伙！”

默林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耐住性子听从了她的命令。默林捡起那本书，递给了她。当她递给默林一张钞票时，默林摇了摇头。

“干吗要可笑地付给我钱？有一次你曾让我毁了整个店铺。”

“我是那么做了，”她生气地说，“而且我现在还很高兴我当时那么做了。也许在那之前人们就干过足够多的事毁了我。”

她看了他一眼，一半是鄙视，一半是难以掩饰的不安，然后尖刻地对她那个城里人孙子说了句话，就朝店门走去。

卡罗琳就这样走了，走出了他的书店，走出了他的生活。店门咔哒一声关上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断断续续地朝那个玻璃隔间走去。那里保存着多年来泛黄的账本，还坐着年老的、满脸皱纹的麦克拉肯小姐。

默林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看着麦克拉肯小姐那干瘪的布满蜘蛛网般皱纹的脸庞。不管怎么说，她从生活中所获得的要比默林少。没有不自主地出现的叛逆的、罗曼蒂克的情绪在值得纪念的时刻为她的生活增添情趣和光彩。

这时，麦克拉肯小姐抬起头来对他说：

“她还是个劲头十足的老家伙，不是吗？”

默林吃了一惊。

“谁？”

“老艾丽西娅·戴尔。当然，她现在是托马斯·阿勒戴斯太太，当了三十年了。”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默林突然坐到他的转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么，格兰杰先生，你当然不会告诉我说，你已经把她给忘了。有十来年，她曾是纽约最臭名昭著的人物。哎哟，当她还是思罗克莫顿离婚案中的当事人时，有一次她在第五大道上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甚至出现了交通堵塞。你不是在报上看到过吗？”

“我向来不大看报的。”他那老朽的脑袋飞快地运转着。

“好了，你不会忘了她到这儿来毁了这店的那一幕吧。我告诉你，我差一点就要向蒙莱特·奎尔先生讨了薪水不干了。”

“你是说——你看到她了？”

“看到她了！一直那么吵，我怎么能看不见。天知道蒙莱特·奎尔先生也不喜欢这种事，不过，他当然没说什么。他为她疯狂，她可以让他围着她的小手指团团转。蒙莱特·奎尔先生只要一反对她的某个怪念头，她就会威胁他要向他妻子告发他。他活该。那种人居然会想到去追求一个漂亮的女骗子！当然对她来说，蒙莱特·奎尔先生从来不够富有，哪怕当年这家书店的收益还不错。”

“不过，当我见到她时，”默林结巴地说，“我是说，当我觉得我见到她时，她是同她母亲住在一起的。”

“母亲？胡说！”麦克拉肯小姐气愤地说，“当时有一个她称之为‘姑姑’的女人，但那人跟我一样，同她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噢，她是个坏女人——不过很聪明。在思罗克莫顿离婚案之后，她立马就嫁给了托马斯·阿勒戴斯，这让她一生有了保障。”

“她是谁？”默林喊道，“天哪！她是什么人？女巫？”

“怎么了，她是艾丽西娅·戴尔。当然了，她是个舞女。当年，你只要翻开报纸就能看到她的照片。”

默林很安静地坐着，他的大脑突然感到累了，不转了。现在，他确实是个老人了，老得他无法想象自己曾经年轻过，老得他觉得世界都没有什么魅力了，世界的魅力没有转移到子女们的脸上，也没有变成持续舒适且温暖的生活，而是超出了看得见、感受得到的范围。他再也不会微笑了，再也不会长时间地坐着幻想，把春天的傍晚透过窗户的孩子们的欢叫声逐渐幻想成儿时的朋友在外面呼唤他在暮色最后降临之前出去玩耍的声音。现在他已经太老了，连回忆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那里同妻子和儿子一起吃晚饭，他们总是拿他当作讨论的话题。奥利芙说：

“别像个骷髅头似的坐在那里，说点什么。”

“让他安静地坐着吧，”亚瑟吼道，“如果你怂恿他，他会给我们讲一个我们已经听过一百遍的故事。”

九点钟，默林很安静地上了楼。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门紧闭，然后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瘦削的四肢一直在颤抖。他那时才知道自己过去一直是个傻瓜。

“哦，赤褐色的女巫！”

但一切都太晚了。他抵制了太多的诱惑，因而惹怒了天意。剩下的只有天堂，在那里他只会遇到那些同他一样浪费了此生的人。

（张采薇译耿强校）

幸福的辛酸

一

你不妨去查阅一下那一排排的过期杂志，从中找出在本世纪头几年里所发表的那些作品，你准会发现，在理查德·哈丁·戴维斯[65]、弗兰克·诺里斯[66]，以及其他一些早已作古的小说家的作品中，居然还夹杂着一个名叫杰弗里·柯顿的人的作品：有那么一两部长篇小说，大概还有三四十篇短篇小说吧。要是你有兴趣的话，不妨一路看下去，譬如说，一直看到1908年为止，这时候，他的作品就突然不见了。

等你把这些作品统统都看完之后，你就会振振有词地说，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杰作可言嘛——只不过是一些勉强还算过得去、大不了可以让人一笑了之的故事而已，这类作品现在看来未免有点儿过时了，但是，毫无疑问，在当年还是可以用来打发牙科诊所里那枯燥乏味的半个小时的。写下这些故事的那个人可谓天资聪颖、才华横溢，文笔也很流畅，说不定年纪也很轻。读了他的那些花样文章，你会发觉，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能让你怦然心动的东西，无非就是对生活中一时兴之所至的奇思怪想微不足道的有感而发罢了——没有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声，没有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也没有一丝可悲可叹之处。

看罢这些作品后，你准会连连打着哈欠，把那本过期杂志放回原处的，倘若你那会儿恰好就待在某个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你说不定想顺便换一换口味，去浏览一下那个时期的报纸，看看日本人有没有占领亚瑟港[67]。不过，要是你有缘挑对了报纸，并且一上来就翻到了戏剧版，你的眼球就会被牢牢吸引住了，你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下去的，而且至少在一分钟以内，你很快就会把亚瑟港丢在脑后了，就像你根本记不住蒂耶里堡[68]一样。原因是，凭着这么好的福分，你一定会好好欣赏某一位令人赏心悦目的女士登在报纸上的肖像的。

那是《芙洛罗道拉》[69]和女声六重唱非常走红的年代，是时兴束腰和穿灯笼袖的年代，是裙撑几乎随处可见、芭蕾裙绝对盛行的年代。不过，你瞧这位女士，毋庸置疑，她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才穿着那种异常僵化、老气横秋的服饰的，她才是蝴蝶中的蝴蝶呢。瞧，这就是那个年代欢天喜地的气氛——处处都有像美酒一样令人陶醉的眼波，处处都有让人心潮澎湃的歌曲，处处都是美酒加鲜花、舞会加宴会。瞧，这位就是一个乘坐在双轮双座马车上的维纳斯，这位大概就是那个清纯靓丽、芳华正茂的吉布森美少女[70]吧。这位就是……

……瞧这位，你看了那肖像下方的名字就会恍然大悟了，这是一个名叫罗克珊·米尔班克的美少女，她曾经是女子合唱团里的一名成员，还在《雏菊花环》[71]中当过替补演员呢。不过，在替补那个因身体不适而不能出场的明星时，她由于表现得十分出色，竟一跃而成为主角儿了。

你会忍不住再看一眼的——而且心里也在纳闷儿。你怎么就从没听说过她呢。她的芳名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那些流行歌曲中、留在那些轻歌舞剧里的笑话中、留在雪茄乐队中、留在你那风流成性的老叔的记忆中，与莉莲·朗赛尔[72]、斯特拉·梅休[73]、安娜·赫尔德[74]等人的芳名同在呢？罗克珊·米尔班克——她到底去哪儿啦？是什么黑暗机关突然打开、把她给吞没了？她的芳名肯定不在上周日的副刊登载的那些嫁给了英国贵族的女演员之列。毫无疑问，她已经过世了——可怜的年轻貌美的女人啊——完全被人们遗忘了。

我现在依然还抱着过高的希望呢。我还想让你偶然再看到杰弗里·柯顿的小说和罗克珊·米尔班克的照片呢。倘若你在六个月以后的报纸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新闻，一条篇幅只有四英寸长、两英寸宽的新闻，你准会感到难以置信的，那条新闻向公众通报了罗克珊·米尔班克小姐即将结婚的消息，写得非常低调，说她正随着《雏菊花环》剧组在巡回演出，马上就要嫁给那位受人爱戴的作家杰弗里·柯顿了。“柯顿太太，”那条新闻还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即将退出舞台生涯了。”

这是一场完全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他已经被人吹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种吹捧足以把他宠得非常可爱；她则是天真烂漫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足以让她抵御不了任何诱惑力。好比两根漂浮着的木头，他们在迎头而来的激流中相逢了，于是就迷恋上了，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然而，即使杰弗里·柯顿毫不间断地再写上两个二十年，他也不可能在他的哪一部小说中写出什么起伏跌宕的内容来，把他笔下的故事写得比他自己起伏跌宕的人生更加曲折离奇。即使罗克珊·米尔班克再演上三十来个角色，让五千个剧院场场爆满，她出演的任何一个角色也绝不可能比命运早已安排好的罗克珊·柯顿更加幸福、更加绝望。

有整整一年时间，他们住在各大宾馆里，到加利福尼亚、阿拉斯加、佛罗里达、墨西哥等地去旅游，彼此恩恩爱爱，有时也会无伤大雅地争吵几句，非常风光地徜徉在他的才智加上她的美貌所带来的金色的微不足道的卿卿我我之中——他们还很年轻，也着实充满了激情；他们什么都想要，然而到手之后，在交织着慷慨和骄傲的无比喜悦的心情中，又把一切都拱手让给别人去享受了。她特别喜欢他说话时的那种快人快语的声调，喜欢他那发狂似的、没来由的嫉妒。他则特别喜欢她那故作深沉、魅力四射的容貌，喜欢她故意翻白眼的模样，喜欢她粲然一笑时的那种含情脉脉、光彩照人的热烈神态。

“难道你会不喜欢她吗？”他时不时地就会相当激动而又腼腆地问人家，“她是不是漂亮极了？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么——”

“可不是嘛，”人家会笑嘻嘻地这样回答他，“她真是个大美人呀。你真有福气。”

这一年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终于什么宾馆都住腻了。他们买下了一幢老房子，还买下了二十英亩土地，就在马洛镇[75]附近，离芝加哥[76]只有半小时路程；他们也买了一辆小汽车，随后就热热闹闹地从宾馆里搬了出来，带着要开创新生活的无限遐想，那种欢天喜地的模样，连巴尔沃亚[77]见了都会感到茫然不解的。

“你的房间就定在这里啦！”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轮番叫喊着。

——不一会儿又叫喊起来：

“这就是我的房间啦！”

“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们就把育儿室放在这间吧。”

他们是四月里搬过去的。到了七月，杰弗里最要好的朋友，哈里·克伦威尔，前来看望他们了，并且还要在他们家住上一个星期——他们早早就恭候在长长的草坪的尽头迎接他的到来，怀着自豪的心情连声催促他快快进屋。

哈里也结过婚了。他妻子大约在六个月前生下了一个小宝宝，目前依然还住在纽约她娘家调养身子。罗克珊从杰弗里的言语中得到的印象是，哈里的妻子好像并不怎么漂亮，似乎跟哈里不太般配——杰弗里曾经见过她一回，觉得她这个人——“很浅薄”。不过，哈里已经结婚快两年了，而且他显然过得很幸福，所以，杰弗里估计，她大概还算不错吧……

“我一会儿就来做糕点，”罗克珊一本正经、喋喋不休地说着，“你太太会做糕点吗？那位厨师一会儿就来教我怎么做。我认为，每一个女人都应该学会做糕点这门厨艺。这一招好像能彻底化解夫妻间的隔阂呢。一个会做糕点的女人肯定不会——”

“你们也得搬到这儿来住才好，”杰弗里说，“像我们一样，搬出来，在乡下找个地方，让你和姬蒂生活在一起。”

“你不了解姬蒂啊。她不喜欢乡下。她离不开她的那些剧院和轻歌舞剧呢。”

“带她出来走走呗，”杰弗里又说，“我们这些志同道合的人若是聚居在一起，就会形成一定气候的。已经有不少很有才华的人搬到这里来住了。你就带她出来走走吧！”

他们此时已经来到前廊的台阶上，罗克珊出其不意地挥了挥手，朝右边一间破旧不堪的建筑指了指。

“那是车库，”她大声说，“不出一个月也会成为杰弗里的创作室的。顺便说一下，晚饭七点钟开饭。在此同时，我还要亲自去调上一杯鸡尾酒呢。”

两个男人开始朝二楼走去——事实上，他们才走了一半就停下了脚步，因为刚走上第一段楼梯的平台时，杰弗里就急忙放下了他帮客人提着的手提箱，用一半是盘问、一半是惊呼的口吻大声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哈里，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我们还是先上楼吧，”他的客人回答说，“这话要关起门来说。”

半个钟头以后，当他们还坐在书房里促膝谈心的时候，罗克珊又从厨房里款款走了出来，把满满一平底锅的面包干端在胸前。杰弗里和哈里赶忙站起身来。

“你这盘面包干做得可真漂亮啊，亲爱的。”丈夫热切地说。

“很精致。”哈里也附和了一声。

罗克珊粲然一笑。

“尝一块吧。我碰也没舍得碰呢，就想让你们先看看这一块块面包干的形状，再说，我也得先来了解一下这些面包干的味道怎么样，要不然我怎么能忍心把它们再端回去呢。”

“简直就像神赐予的食物[78]呢，亲爱的。”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一块面包干送到唇边，浅浅地咬下一口尝了尝。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换一个话题。可是这一点岂能瞒得了罗克珊，她放下平底锅，抓起一块面包干。片刻之后，她自己的评价脱口而出，她装作十分伤心的样子，却说得斩钉截铁：

“绝对是中看不中吃呀！”

“其实——”

“哎呀，我根本就没注意到——”

罗克珊朗声大笑起来。

“嘿，我真没用，”她笑着说，“你干脆把我休了吧，杰弗里——我简直就是个寄生虫啊。我这人真不中用——”

杰弗里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揽在怀里。

“亲爱的，你的面包干我会吃的。”

“不管怎么说，这些面包干看上去还是很漂亮的。”罗克珊坚持说。

“这些面包干——这些面包干可以用来做装饰品。”哈里提议说。

杰弗里立即激动万分地接受了他这个提议。

“这话说得好。这些面包干确实可以用来做装饰品；简直就是艺术品中的杰作嘛。我们要好好把它们利用起来。”

他急忙奔向厨房，返身回来时，手里抓着一柄锤子和一大把钉子。

“我们要让它们派上用场，啊，天哪，罗克珊！我们就用这些面包干来做一条呈带状的浮雕吧。”

“不要！”罗克珊失声叫起来，“我们漂亮的房子啊！”

“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打算十月份更换书房里的墙纸的。你还记得吧？”

“哎呀——”

砰！第一块面包干已被钉在了墙上，在那儿颤巍巍地抖动着，活像一个有生命的活物。

砰！……

等罗克珊端着第二巡鸡尾酒返身回到这里时，那些面包干已经被钉成了垂直的一长溜，总共有十二块，犹如人们收藏的一长溜原始时期的矛尖一样。

“罗克珊，”杰弗里兴奋地大声说，“你真是个艺术家呀！当厨师？——纯属一派胡言！你应该为我的作品画插图才对！”

在吃晚饭的时候，暮光摇曳不定地渐渐化成了苍茫的暮色，到后来，屋外深邃的夜空中已是星光满天，夜空下到处都是罗克珊那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婀娜多姿的少女身影，到处都弥漫着她那带着颤音的哧哧的笑声。

——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姑娘啊，哈里心里在暗暗思忖着。年纪比姬蒂还小呢。

他在暗暗比较着这两个人。姬蒂——神经质，却又不敏感；性情多变，却又毫无气质，一个似乎飞掠而过、却又从不发光的女人——而罗克珊呢，相比之下，她年轻得如同春夜，而且集中体现在她那特有的少女般的笑声中。

——与杰弗里很般配呀，他又想到了这一点。两个还非常幼稚的年轻人，这种人会一直非常幼稚的，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老了。

哈里思绪万千，时而想想这些，时而又想想姬蒂。一想到姬蒂，他就感到分外沮丧。在他看来，她的身体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完全可以回到芝加哥来了，也完全可以把他那幼小的儿子带过来了。他在楼梯口跟他朋友的妻子和他的朋友说晚安时，心里还在朦朦胧胧地想着姬蒂。

“你是真正意义上来我们家做客的第一个人呢，”罗克珊在他身后叫道，“难道你不为此而感到高兴和荣耀吗？”

等他转过楼梯的拐角、走得看不见人影之后，她才朝杰弗里转过身来，杰弗里一直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楼梯的栏杆上。

“你累了吧，我最最亲爱的？”

杰弗里用手指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有一点儿。你怎么知道的？”

“嘿，我怎么能忍心不了解你的情况呢？”

“是头疼病犯了，”他心事重重地说，“像要裂开来似的。我去吃几片阿司匹林吧。”

她伸出手去把灯关了，他用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肢，两人亲亲热热地一起走上楼去。

二

哈里的一个星期转眼就过去了。在此期间，他们驱车走遍了城里那些如梦如幻般的小巷，有时也在湖畔或在草坪上一边悠闲地散步，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到了晚上，罗克珊就坐在家里，为他们演奏一些他们爱听的乐曲，听得他们连燃烧着的雪茄烟头上的烟灰都发白了也浑然不觉。后来，姬蒂发来了一份电报，电报上说，她希望哈里能到东部来接她。于是，那个小天地里又只剩下罗克珊和杰弗里单独相处了，不过，对于这个小天地，他俩倒是从来也不感到厌倦的。

“单独相处”又让他们兴奋起来。他们闲来无事时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彼此都亲昵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他们吃饭时也坐在桌子的同一边，就像两个在度蜜月的人儿一样；他们感到极度的陶醉、极度的幸福。

马洛这座小镇，尽管是一个相对而言有着悠久历史的定居点，只是在近年来才逐渐形成为一个“社会”的。五六年以前，由于对芝加哥日益严重的烟雾感到恐慌，有两三对年轻夫妇，即所谓“住平房的人”，便从芝加哥搬了出来；他们的一些朋友也相继搬了出来。杰弗里·柯顿夫妇发觉，有一个业已形成的“团体”正在着手准备欢迎他们的到来；镇上有乡村俱乐部，有舞厅，有高尔夫球场，都为他们敞开着大门，镇上还有形形色色的桥牌协会、扑克牌协会，也有一些喝啤酒的聚会，还有一些什么酒都不喝的聚会。

那是在哈里走了有一个星期之后，他们才在不经意间走进一家扑克牌协会的。那里有两张牌桌，年轻的妻子们大多数都在吸烟，在大呼小叫地下赌注，这种举动在那个岁月里简直就是胆大妄为的男人婆的举动。

罗克珊早早就离开了牌局，独自一人在巡行察看着；她漫步走进那间食品室，为自己斟了一杯葡萄汁——喝啤酒会让她头痛的——然后就从一张牌桌转悠到另一张牌桌，隔着人家的肩膀去看人家手里的牌，同时也在密切关注着杰弗里，心里很是怡然自得，既不露声色，又心满意足。杰弗里，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手里正举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纸牌呢，罗克珊从他眉宇间越来越深的皱纹上可以看得出，他对此道很感兴趣。她喜欢看他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表现得饶有兴趣的样子。

她不声不响地走了过去，坐在他那张椅子的扶手上。

她在那儿坐了有五分钟，听着那些男人在粗声粗气、时断时续地发表议论，听着那些女人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蠢话，这些七嘴八舌的话都是从牌桌上冒出来的切口，有如那缥缥缈缈的烟雾——却又几乎什么也听不分明。于是，她便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想把那只手搁在杰弗里的肩膀上——不料，她的手刚碰到他，他竟猛然吓了一大跳，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紧跟着又暴躁地把胳膊朝身后使劲儿一挥，竟无巧不巧地一拳打在了她的胳膊肘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罗克珊重新坐稳身子，嘴里弱弱地叫了一声，但随即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这可是她一生中所遭到的最令人震惊的一拳啊。这一拳，居然出自杰弗里，出自她那温柔、体贴的心上人——这出自本能的粗暴的一拳！

惊愕之余，全场一片哑然。十几双眼睛都一齐转向了杰弗里，只见他抬起头来，仿佛像平生第一次看见罗克珊一样。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

“哎呀——罗克珊——”他吞吞吐吐地说。

刹那间闯进这十几个人头脑里来的是一片活灵活现的猜疑声、一片有关某个丑闻的流言蜚语声。这对夫妇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呢，表面看起来很恩爱，实则暗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厌恶情绪？否则，怎么会如此晴空霹雳般地爆发出这股无名之火呢？

“杰弗里！”——罗克珊的说话声像是在恳求——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然而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完全就是个误会。她脑子里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要责怪他的念头，也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怨怼之情。她的话听上去就是一种带着颤音的哀求——“你说话呀，杰弗里，”只听那个声音在说，“告诉罗克珊，告诉你心爱的罗克珊。”

“哎呀——罗克珊——”杰弗里再次开口时还是这句话。那种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已经变成了痛苦状。他的吃惊程度显然并不亚于她。“我不是有意的，”他接着说，“你刚才吓了我一大跳。你——我当时觉得好像有人要袭击我。我——怎么会——唉，简直就是个白痴！”

“杰弗里！”这话听上去还是一句求饶的话，就像对高高在上的上帝说出的一句谦恭之极的祷告，祈求上帝能让她走出这片前所未有、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们面面相觑地伫立在那儿，他们在与众人道别，在结结巴巴地说着话儿，在道歉、在解释。谁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谁要是那样做，谁就等于在亵渎圣明。杰弗里身体一直不太好，有人在说。他已经变得有些神经质了。那一击使他们两人的心灵深处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真让人不可思议啊，两个人之间好端端的竟一下子就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隔阂——他心有怨气，她怀揣不安——而现在呢，两个人又都很伤心，尽管是暂时的，毫无疑问，但是必须马上架桥铺路渡过眼前这个难关，马上，趁现在还有时间。他们是不是涉足踏进那激流涌动的漩涡里了——踏进那无人知晓、浊水横流的深渊里了？

在屋外他们的小轿车里，在皎洁的获月[79]下，他在语无伦次地倾诉着。这件事——在他看来，简直太不可理解了，他说。他当时正沉浸在那个牌局里——很投入——所以，在他肩膀上的那一拍简直不啻为一次袭击。一次袭击！他总算抓住了这个辞令，便立即把这辞令当作挡箭牌抛了出来。他当时很讨厌有人触及他。他想也没想，就把手一甩，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那种——紧张感就挥之即去了。他只知道这些。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噙着泪花，于是，在那辽阔的夜空下，他们当即就耳鬓厮磨地互诉起衷肠来，任凭马洛镇条条宁静的马路在车窗外飞掠而过。后来，上床睡觉时，两人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了。杰弗里毅然决定放下一切工作，好好休养一个星期——把这个星期只用来闲逛、睡觉、不停地长时间地散步，直到这种紧张情绪完全消除为止。两人的这个决定一经做出，罗克珊就放下心来，也有了安全感。头下的枕头变得柔软、舒适了；他们身下的那张床似乎也变得宽大了，而且显得很洁白，也很结实，沐浴在窗口如泻的月光下。

五天之后，在刚刚凉快下来的那个傍晚时分，杰弗里抡起一把橡木椅掼了出去，“哗”的一声砸碎了他自家的前窗玻璃。随后，他像孩子一样倒在那张长沙发上，可怜巴巴地哭泣着，巴不得自己早点死掉拉倒。他脑子里的一个有玻璃弹子那么大的血块破裂了。

三

人世间好像有这样一种情况，一个人如果已经熬了一两个通宵都还没能合眼，噩梦往往会在他还醒着的时候乘虚而入；一个人如果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看到新的一天的太阳时，往往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原有的生活质量已经发生变化了。这是一个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不信的说法。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在这种情况下，人会觉得他现在所过的日子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枝杈，而且与生活的关系也完全就像是一部电影或者一面镜子——现实生活中的那些人物，以及那些街道、那些房屋，无非就是一些非常模糊、混乱无序、对过去生活的投影罢了。在杰弗里刚刚病倒的头几个月里，罗克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生活在这种状态中。她只有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才会睡上一会儿；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了。一次次耗时冗长、就事论事的会诊，弥漫在过道里的淡淡的药味，屋子里冷不防响起的踮着脚行走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又与无数欢快的脚步声遥相呼应，而且，最要命的是，杰弗里的那张面无血色的脸，那张苍白的脸就埋在床上的那些枕头中，那曾是他们同床共枕享受鱼水之欢的地方啊——这些情景无不在压抑着她，使她变得无法逆转地越来越苍老起来了。医生们说还有希望，但也只是说说而已。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说，而且要静心休养。于是，罗克珊就责无旁贷地要担当起一切义务了。去支付账单的人是她，去查阅杰弗里的银行存折的人是她，与他的出版商们保持联系的人也是她。她还得不停地下厨房。她得向那个护士求教，了解该如何准备杰弗里的膳食，因此，头一个月下来之后，她就全部包揽下了病房里的所有事情。她不得不辞退了那个护士，理由是为了节约开支。与此同时，那两个黑人姑娘中的一个也走了。罗克珊渐渐醒悟过来，他们过去一直是生活在一篇又一篇短篇小说里的。

来得最勤快的人是哈里·克伦威尔。这个消息让他深感震惊，也深感沮丧，尽管他妻子此时已经跟他生活在一起了，就住在芝加哥，但他还是想方设法挤出时间，每个月都要过来好几趟。罗克珊觉得他这人很有同情心，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男人的身上具有某种能承受苦难的品质，具有某种与生俱来的怜悯心，因此，有他在身边，她感到很慰藉。罗克珊的性格突然沉稳了许多。她时常感到，除了杰弗里，她还失去了怀上孩子的机会，孩子是她现在最需要、也是原本就应该有的。

在杰弗里病倒六个月以后的一天，她前去看望了哈里的妻子，这时候，噩梦已渐渐淡去，留下的已经不是那个旧有的世界，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了。到达芝加哥时，她发觉离列车的开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于是，出于礼貌，她决定先打个电话过去。

一进门，她得到的一个最直接的印象是，这套公寓很像她从前见过的某个地方——她立刻就想起了童年时代位于马路拐角处的一家面包铺，铺子里摆满了一排排粉红色的撒着糖霜的蛋糕——那是一种看上去很污浊的粉红色，红得像一种食物，红得神气活现，也红得俗不可耐、令人作呕。

这套公寓也像那样。到处都是粉红色，到处都散发着粉红色的气息。

克伦威尔太太，裹着一袭粉红色和黑色相间的晨衣，打开了房门。她的头发是黄色的，色泽很深，罗克珊估计，那是她每星期在洗发水中兑入了少量过氧化氢染出来的。她那双眼睛是玲珑剔透的浅蓝色——她长得很漂亮，带着过于矫揉造作的优雅。她那热情友好的态度显得既很张扬，又很亲昵，心里的敌意迅速化成了表面上的殷勤，让人觉得这两种情感似乎都只是做在脸上、说在嘴上的——而深藏在骨子里的那份自负从来就没有触及，也没有被触动过。

不过，在罗克珊看来，这些东西都还是次要的；牢牢抓住了她的眼球、出神入化地吸引着她的注意力的倒是那袭宽大的晨衣。那件晨衣可谓污秽不堪。从最下面的镶边往上看，足足有四英寸的地方沾满了地板上的蓝色灰尘，简直肮脏得不堪入目；再上去三英寸是一片灰白色——然后再渐渐隐去，露出了衣服的本色，那衣服的本色——是粉红色的。两条衣袖也很脏，衣领也很脏——接着，在那女人转过身去领着她往客厅里走的时候，罗克珊心里就在暗暗推测，这女人的脖子一定也很脏。

一场喋喋不休、却只有一个人在说话的交谈开始了。克伦威尔太太变得滔滔不绝起来，直言不讳地大谈着自己喜欢哪些、不喜欢哪些，大谈着她的头脑、她的胃口、她的牙齿、她的住房——摆出一副既倨傲、又审慎的样子，就是避而不谈任何会牵涉到罗克珊个人生活的话题，仿佛她事先就已想好了，认为罗克珊已经遭受了一次打击，也希望自己能小心翼翼地绕过有关生活的话题。

五分钟过后，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客厅——这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穿着脏兮兮的粉红色的儿童连体裤。他的脸蛋也满是污迹——罗克珊很想把他抱过来坐在自己的膝头上，好帮他擦掉鼻涕；他那小脑袋周围的其他部位也需要擦擦干净，他的小鞋子已经踢破了，露出了脚指头。简直没法形容！

“多可爱的小家伙啊！”罗克珊喊了一声，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到我这儿来。”

克伦威尔太太冷冰冰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总是弄得脏兮兮的。瞧他那张脸！”她侧着脑袋，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不是挺可爱的吗？”罗克珊又说了一遍。

“瞧他那身连体裤。”克伦威尔太太皱着眉头说。

“也该给他换身衣服啦，你说呢，乔治？”

乔治一脸好奇地望着她。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连体裤这个词的全部含义无非就是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再新也会被弄得遍身污迹的，跟身上的这件一样。

“我今天早上还费了一番周折，想把他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呢，”克伦威尔太太满腹牢骚地抱怨道，就像一个人的忍耐心已经被气到了极限似的，“结果却发现，我已经找不到一件干净的连体裤给他换了——所以，与其让他什么也不穿到处乱跑，我还不如就让他重新穿上这件——你看看他那张脸——”

“他总共有多少套衣服呢？”罗克珊的说话声很和蔼，虽然有些好奇。“你总共有多少把羽毛扇子？”她本该问这个问题的。

“啊——”克伦威尔太太想了想，她那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五套吧，我想想。多着呢，我知道的。”

“花五毛钱就能买一套了。”

克伦威尔太太的眼睛里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还暗含着一丝淡淡的优越感。谁会在乎连衫裤的价格！

“真能买得到？我还真的不知道呢。他的衣服多得很，只是我已经有整整一个星期忙得抽不出空，没来得及把要洗的衣服送出去洗罢了。”接着，她就把这话题撇在一边儿了，好像这是一桩与她们的谈话完全无关的事情似的，“我要让你看几样好东西。”

她们站起身来，罗克珊跟在她身后走去，经过一间门敞开着的浴室时，只见浴室的地板上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表明确实已经有些日子没把这些衣服送出去洗了，接着又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一间堪称粉红色世界里的典范的房间。这是克伦威尔太太的房间。

一走进这间房间，女主人就打开了一扇壁橱的门，在罗克珊面前展示着一套套令人惊艳的女式内衣。呈现在眼前的是几十套薄如蝉翼、绣有蕾丝、美不胜收的丝绸织物，全都干干净净、毫无皱褶，似乎都还没有穿过。这些内衣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三套崭新的晚礼服。

“漂亮的东西我还是有一些的，”克伦威尔太太说，“可惜没多少机会穿上身啊。哈里不大喜欢外出。”她的声音中渐渐流露出了怨恨，“他让我白天当他的保姆兼管家，晚上当他亲亲热热的妻子，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罗克珊又是粲然一笑。

“你这里漂亮的衣服还真不少呢。”

“是啊，衣服我有。我拿给你看——”

“真好看，”罗克珊又说了一遍，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得赶紧走了，我还得赶火车呢。”

她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真想伸出双手去拍拍这个女人，使劲儿摇一摇她——狠劲儿摇一摇她。她真想找个地方把她锁起来，然后自己动手去擦地板。

“真漂亮，”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这次只是顺便来府上小坐一下的。”

“好吧，很遗憾，哈里今天不在家。”

他们朝门口走去。

“——嗯，哦，”罗克珊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来——然而声音依然很温和，嘴唇上也依然漾着微笑——“我想，你可以去阿杰尔商店看看，那里可以买到那种连体裤。再见吧。”

直到她赶到火车站，买好了去马洛镇的车票，罗克珊才意识到，这是她六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五分钟时间脑子里没去想杰弗里。

四

一个星期以后，哈里出现在马洛镇，而且出人意料地五点钟就到了。他沿着步道走过来，一屁股瘫倒在前廊里的一张躺椅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罗克珊自己也忙了一整天，也已累得筋疲力尽了。那几个医生五点半就到了，带着他们专门从纽约请来的一位赫赫有名的神经科专家。她既感到兴奋，又感到格外地忧郁，但是哈里的眼神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事儿，罗克珊，”他矢口否认道，“我这趟来，就是想看看杰夫究竟恢复得怎么样了。你不用管我。”

“哈里，”罗克珊坚持说，“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他又重复了一遍，“杰夫怎么样啦？”

忧虑顿时使她的脸色黯淡下来。

“他的病情有点儿恶化了，哈里。朱伊特大夫已经专程从纽约赶来了。他们认为，他也许能把确诊的结果告诉我。他这次来，就是要设法查明，这种瘫痪究竟跟他脑子里原来的那个血块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哈里站起身来。

“噢，对不起，”他急忙说，“我不知道你在等医生来会诊。我真不该在这时候来。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在你们家前廊上的摇椅里坐上个把钟头的——”

“坐下。”她态度生硬地说。

哈里有些犹豫不决。

“坐下吧，哈里，亲爱的。”她的仁爱之心此刻有如潮水般涌出——他沉浸在这感情的浪潮中，“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儿吧。瞧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去给你拿瓶冰啤酒吧。”

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瘫倒在椅子上了，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我没法让她幸福啊，”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忍了又忍，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今天早晨我们因为早餐的事情争吵了几句——我一直是在城里吃早饭的——可是——唉，我刚去公司上班，她就离家出走了，回东部她娘家去了，不仅带走了乔治，还带走了满满一箱子那种镶有蕾丝的内衣。”

“哈里！”

“我真不明白——”

碎石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嘎嘎的声音，一辆小轿车拐进了屋前的环形车道。罗克珊不禁轻叫了一声。

“是朱伊特大夫来了。”

“啊，那我——”

“你就等一等吧，行吗？”她心不在焉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看得出，他的问题在她心神不宁的思绪中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是一个颇有点儿尴尬的场面，大家愣怔了片刻，彼此含糊其辞、一切从简地相互介绍了一下，随后，哈里便跟在这群人后面走进屋来，目送着他们一个个走上楼去。他走进书房，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来。

在这个把钟头的时间里，他注视着阳光在那印度印花布做的窗帘的一条条皱褶上悄无声息地慢慢往上移动着。在这凝重、寂静的氛围中，有一只被困在窗玻璃内侧的黄蜂弄出了一些不相适宜的噪声。时不时地还有另一种嗡嗡声从楼上飘落下来，如同几只更大的黄蜂被困在更大的窗玻璃上一样。他听得出，那是一些放得很轻的脚步声、玻璃瓶子的叮当声、倒水的哗啦声。

他和罗克珊究竟做错了什么，生活偏要这样给他们以毁灭性的打击？楼上正在进行着的是一场有关他朋友的灵魂究竟是死是活的诊断；他却如此这般地坐在一个宁静的房间里，听着一只黄蜂在耳边悲鸣，就像他儿时的情景一样，有一位严厉的姑姑硬逼着他要老老实实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一个钟头，作为对他行为有失检点的惩罚。可是，现在是谁逼他坐在这儿的？那位凶恶的姑姑究竟为什么要从天上现出身来让他接受惩罚——为什么？

一想到姬蒂，他就感到有一种无比绝望的心情。她太奢侈了——这是无可挽救的一大难题。他突然恨起她来。他真想把她摔倒在地，再踢她几脚——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她就是个骗子，一个吸血鬼——她还很肮脏。此外，她必须把他的儿子还给他。

他站起身来，迈开方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在此同时，他忽然听见楼上过道里也有个人迈开步子在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与他的节奏一模一样。他不禁暗暗感到惊奇，不知两人的步子是否会合拍，并且一直保持到那人走到过道的尽头。

姬蒂已经回她娘家去了。愿上帝保佑她吧，那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他竭力想象着她们母女会面时的情景：那受尽虐待的妻子扑倒在她母亲的怀里。他怎么可能虐待她呢。姬蒂偏偏就有这个本事，能够装得要多悲痛就有多悲痛，这一点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他已经渐渐习惯于把她当作一个没法亲近、冷漠无情的陌路人了。她会提出一个离婚方案来的，毫无疑问，而且最终她还会再结婚的。他开始考虑起这个问题来。她会嫁给谁呢？他苦涩地干笑了一声，但随即便止住了，有一幅画面闪现在他眼前——姬蒂的双臂环抱着一个男人，那人的面孔他看不清；姬蒂的嘴唇亲昵地贴向了另一个人的嘴唇，当然是出于所谓的激情。

“上帝啊！”他竟喊出声来，“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

刹那间，这种画面便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今天早晨的那个姬蒂渐渐淡去了；那件污秽不堪的和服式的晨衣被撩了起来，接着就不见了踪影；那些噘嘴的动作、那些大发脾气的情景、那些泪水涟涟的形象，统统都被冲走了。她又变成了姬蒂·卡尔——那个一头黄发、天生一双孩子般的大眼睛的姬蒂·卡尔。啊，她一直是爱他的，她一直是爱他的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太恰当，这事儿似乎跟姬蒂和杰夫都没有关系，这似乎完全是另一码事儿嘛。令人惊奇的是，他终于恍然大悟了：他饿了。简单得很！他待会儿就去厨房，找那个黑人厨师要一块三明治得了。吃过之后，他就该动身回芝加哥去了。

他在墙边停留了一下，伸手拽了拽墙上的一块圆圆的东西，心念一动，又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头拨了拨那东西，接着又把它放进嘴里舔了舔，如同一个婴儿在舔着一件色彩鲜艳的玩具一样。他牙齿一合咬住了它——啊哈！

她把那件该死的和服式的晨衣留下了，那件肮脏的粉红色的和服式的晨衣。她不妨就做做好事把这件晨衣也一起带走呀，他暗暗思忖着。它挂在家里，活像一具僵尸，昭示着他们病态的结合。他会设法把它扔掉的，不过，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去动它的。它就像姬蒂，柔软又柔顺，但又无动于衷。你根本就感动不了姬蒂；你根本就亲近不了姬蒂。不过，她那儿实在也没什么可亲近的。他非常了解这一点——他早就十分了解这一点了。

他伸出手去，想从那墙面上再取下一块面包干来，不料，稍一使劲儿，他竟把那块面包干连同钉子一齐给拽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拔掉钉在面包干中央的那枚钉子，心里也在毫无根据地疑惑着，不知自己在吃第一块面包干时，是不是连那钉子也一齐吃下去了。简直荒唐至极！他应该记得的——那是一枚挺大的钉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一定是饿极了。他想了想——终于回忆起来了——他昨天根本就没吃晚饭。昨天恰好是那个女佣的休息日，于是，姬蒂干脆就躺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吃巧克力糖豆了。她说她感到“闷死了”，还说她担待不起让他在身边伺候她。他给乔治洗了个澡，哄他上床睡了觉，然后才在那张长沙发上躺下来，想先歇口气，然后再去弄晚饭。没想到他就这样睡着了，醒来已是十一点左右，却发现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满满一勺土豆色拉。他就把这点东西给吃了，再加上几粒巧克力糖豆，那是他在姬蒂的五斗橱上发现的。今天早晨，他在城里匆匆吃了顿早饭，然后就去公司上班了。但是到了中午，由于对姬蒂放心不下，他还是决定回家看看，然后带她出来吃午饭。哪知到家一看，只有放在他枕头上的一张便条。壁橱里的那堆女式内衣全都不见了——她还留了话，要求把她的行李箱送过去。

他还从来没有饿到这种地步呢，他暗暗想道。

已经五点钟了，当那位随诊的护士踮着脚走下楼来时，他正坐在沙发上，两眼望着地毯发呆呢。

“是克伦威尔先生吗？”

“什么事儿？”

“哦，柯顿太太不能来陪你吃晚饭了。她感到身体有些不适。她让我来告诉你，厨师会为你准备吃的东西的，她还说了，这里有一间备用的卧室。”

“她病了吗，你的意思是——”

“她已经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躺下了。会诊刚刚结束。”

“他们有没有——他们有没有做出诊断结果？”

“有，”那护士轻柔地说，“朱伊特大夫说，已经没希望了。柯顿先生也许能无限期地活下去，但是他再也看不见了，再也不会动弹了，再也不能思维了。他只会呼吸。”

“只会呼吸？”

“是的。”

那位护士这时才刚刚注意到这屋里的情形似乎有些异样，她记得她明明看见过，那张写字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十二个让人备感好奇的圆圆的物件，她起初还隐隐约约地以为那是一些风格奇异的装饰品呢，现在却只剩下一个了。其余的都到哪儿去了呢，那里现在只剩下一连串小小的钉眼了。

哈里一脸茫然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腾地一下站立起来。

“我想我不会在这里留宿的。我想应该还有一趟火车。”

她点点头。哈里拿起他的帽子。

“再见。”她亲切地说。

“再见啦。”他回答了一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显然是出于某种情不自禁的需要，他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了下来，她目睹他把剩下的最后一块物件从墙上摘了下来，随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片刻后，他拉开纱门，沿着前廊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走出了她的视线。

五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杰弗里·柯顿家外墙上的那层洁白的油漆，由于禁不住许多年来七月里的烈日的曝晒，终于做出了一定的让步，也显示出了其良好的诚意，变成了灰色。油漆开始大面积剥落了——大片大片非常脆弱的旧漆皮纷纷前仰后合地探了出来，如同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排练奇形怪状的体操一样，最终都会塌落在墙脚下那片长势过旺的杂草丛里，成为一具具发霉的死尸。屋前那些廊柱上的油漆已经变成了横七竖八的条纹；左手边门柱上的那个白球也被碰掉了；绿色的百叶窗已经发黑了，一切色彩都已不复存在了。

这里渐渐变成了那些喜做美梦而不愿面对事实的人避之犹恐不及的宅屋——有个教会组织在斜对面买下了一块地，打算用作墓地，这块墓地，再加上“这就是柯顿太太与那具行尸走肉居住的地方”，足以使那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路段变得鬼影憧憧、阴森恐怖。这倒并不是说她已成了一个茕茕孑立的孤家寡人了。时常还会有男男女女来看望她，若是在城里遇见她在那儿购物，就会顺便用他们的车子送她回家——也会顺便进屋来坐坐，和她说一会儿话，借机也领略一下她嫣然一笑时的风采。不过，那些不了解她的男人却再也不会在大街上尾随她、频频向她暗送秋波了；一层半透明的面纱遮住了她美丽的容颜，抵消了她楚楚动人的形象，然而既没有增添她的皱纹，也没有使她发胖。

她在村子里赢得了好名声——人们交口传诵着许多有关她的点点滴滴的事情：有一年冬天，遍地都上了冻，大小车辆都没法行驶，在这种情况下，她学会了溜冰，这样她就既节约了去杂货铺和药房的时间，也不会让杰弗里长时间地一个人待在家里。据说，自从他瘫痪以后，她每天夜里都睡在他床边的另一张小床上，每天夜里都握着他的一只手。

人们谈起杰弗里·柯顿时，仿佛就权当他已经死了似的。随着岁月的流逝，过去认识他的那些人，有的已经去世了，有的已经搬走了——只有五六个老熟人还在世，想当年，这些人时常会聚在一起喝鸡尾酒，彼此都直呼对方妻子的小名，而且大家都认为，杰夫差不多就是马洛镇有史以来最风趣、最有才气的人。可如今呢，在偶尔来访的客人眼里，他仅仅只是柯顿太太常挂嘴边的一个借口，她往往只说声对不起，就匆匆自顾上楼去了；他变成了一声呻吟，或者一声尖厉的叫唤，那声音会一直传到寂静无声的客厅里，回荡在某个星期天午后那凝重的氛围中。

他动也不会动了；他完全瞎了，根本不会说话了，而且整个人都没有知觉了。他成天躺在床上，只有每天早晨她在整理房间时，才把他挪到他那张轮椅上。他的瘫痪已经开始渐渐向心脏侵袭了。起初——在头一年里——罗克珊在握着他的手时，偶尔还能感觉到他那点儿极其微弱的回应性的握力——后来连这个也没有了，这种反应有一天晚上突然停止了，从此再也没有恢复过，为此，罗克珊有整整两夜没合过眼，两眼凝望着茫茫黑夜，心中充满了疑惑，一时竟不知走掉的究竟是什么，不知他灵魂中究竟是哪一小块儿又突然逃走了，不知那些支离破碎的神经最后还能将多少领悟力传送进他的脑子里。

打那以后，一切希望都破灭了。要不是有她从未间断的精心护理，最后那一点儿生命的火花也早就熄灭了。她每天早晨都给他刮胡子，给他洗澡，亲手把他从床上搬到轮椅上，然后再搬回床上。她总是守在他房间里，身边带着药，不停地抚一抚枕头，不停地跟他说话，差不多就像一个人在跟一条几乎通人性的狗说话一样，并不希望听到回答或得到赏识，而是怀着一种出于习惯的隐隐约约的信念，一种在失去信仰时的祷告。

有不少人，其中有一位还是远近闻名的神经科专家，都曾明明白白地劝说过她，无论多么精心的护理都是没有用的，假如杰弗里当真有意识的话，他会宁愿死去的，假如他的灵魂果真还盘旋在某个更广阔的空间，他也绝不会同意她做出如此大的牺牲的，这样做只会徒添烦恼，使他的灵魂被囚禁在那具躯体里而不能被完全释放出来。

“可是，你明白吗，”她会轻轻摇着头，回答说，“我当初嫁给杰弗里的时候就说过这话——要一直等到我不再爱他了为止。”

“可是，”人们实际上是不赞成她这个说法的，“你总不能爱这样的人吧。”

“我能爱，这就是从前的他呀。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那位神经科专家只好耸耸肩，走了，后来他逢人就说，柯顿太太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啊，简直就像天使一样可爱——不过，他又补了一句，真是太可惜啦。

“一定会有哪个男人，甚至有一大群男人，迫不及待地抢着要来照顾她的……”

无独有偶——世上这样的人还真不少呢。时不时地总有人会主动跑上门来，起初也都是满怀希望而来的——但最终都怀着崇敬的心情走了。说来也真奇怪，这个女人的心里只装着对生活的爱、对芸芸众生的爱，她会把连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食物送给流浪汉，她会隔着肉案子对那个卖给她一块便宜牛排的屠夫嘘寒问暖。但另外那一面感情却被封闭得严严实实，全投在那个面无表情的木乃伊身上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总是机械地朝着那盏灯，如同指南针上的指针一样，在哑然无语地等待着最后一波浪潮来淹没他的心脏。

过了十一年以后，在一个五月之夜的夜半时分，他死了。当时那只注射器的气味还残留在窗台上，一阵微风把窗外的蛙声和蝉鸣吹进屋来。罗克珊是在两点钟醒来的，却心惊肉跳地发觉，这屋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六

打那以后，有许多个午后，她都独自坐在她家那已被经年风雨所剥蚀的前廊上，凝视着对面的田野，望着那起伏不定的田野呈慢坡状逐渐伸向了远方那座洁白与黛绿相间的城池。她在思忖着该怎样来应对她自己的生活。她才三十六岁啊——端庄、健康，而且是自由身。这些年已经耗尽了杰弗里的保险金；她已经很不情愿地处理掉了她家左右两边的那几英亩土地，甚至还用这幢房子作抵押贷了一小笔款项。

随着她丈夫的亡故，接踵而来的是一种非常现实的坐立不安的烦躁心情。她依然还忘不了早晨必须照料他的那些事情，她依然还忘不了急匆匆地奔向城里的情景，依然还忘不了心中的悲痛，因此，她格外重视在肉店和杂货铺里与邻里们的见面；她依然还忘不了要做两个人的饭，要为他准备鲜美可口的流汁。有一天，因为实在憋不住这种有劲无处使的状况了，她便走出家门，把整个花园铲了个遍，这是多年来未曾做过的一件事。

到了晚上，她就独守在那间曾经见证了她这场婚姻的喜悦乃至后来的痛苦历程的房间里。为了能再次见到杰夫，她在精神上寻找寄托，回味着那无限美好的一年，回味着那种热切紧张、充满激情的陶醉和彼此朝夕相伴的温存，而不是遥想此后还难以预料的来世再相会；她常常眼睁睁地躺在那里，希望身边还有他的存在——虽然毫无知觉，但仍在呼吸——那毕竟是她的杰夫啊。

在他去世六个月以后的一天午后，她默默地坐在前廊上，身穿一袭黑色的连衣裙，这件裙装一点儿也显不出她丰满的身段。此时正值小阳春[80]时节——周围是一派金褐色的景象；四下里一片寂静，间或都能听见树叶的飒飒声；西边的一轮四点钟的太阳洒下了一道道红色和金黄色的光芒，把火红的天空映照着流光溢彩。大多数鸟儿都已归巢——只有一只歌雀，因为在一根廊柱的飞檐上筑了巢，还在时不时地婉转啼鸣着，偶尔还会振翅从头顶上飞过。罗克珊把座椅移了个位置，这样她就能看见它了，脑海里在百无聊赖地遐想着这天下午即将到来的一位知心朋友。

哈里·克伦威尔已经动身离开了芝加哥城，要到这里来吃晚饭。自从八年前离婚以后，哈里就一直是这里的常客。他们一直保持着他们之间日渐形成的一个传统：等他来了，他们就一起去看杰夫；哈里总是坐在床沿上，用关切的声音问道：

“喂，杰夫，今天你感觉怎么样啊，老兄？”

罗克珊这时会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杰夫，心里在幻想着，这位故知朦朦胧胧的呼唤已经掠过了他那破损的脑际——然而，那颗脑袋，那颗面色苍白、犹如雕刻品似的脑袋，却只会用它唯一的姿势慢慢转向那盏灯，仿佛在那双已经瞎掉的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探索着另一盏早已熄灭了的灯一样。

这样的来访延续了长达八年——每逢复活节、圣诞节、感恩节，以及许多个星期天，哈里都会赶过来，来表达他对杰夫的问候，然后就站在前廊上陪罗克珊说上很长一段时间的话。他对她一片虔诚。他没有虚情假意地隐瞒自己的感情，也没有试图要进一步深化这层关系。她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就像躺在床上的那堆肉体曾经是他的最要好的朋友一样。她是和平的化身，她是灵魂的归宿，她是往事的见证人。他自己的悲剧，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他参加了葬礼，但是打那以后，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就派他到东部去工作了，只有借出差的机会才有可能来芝加哥这一带。罗克珊给他写了封信，请他有空能过来一趟——他在城里住了一宿，就赶火车出来了。

他们见面握了握手，他帮她把两张摇椅搬过来，并排放在一起。

“乔治还好吗？”

“他很好，罗克珊。好像喜欢上学了。”

“当然，那是唯一的出路嘛，送他去吧。”

“当然——”

“你想他想得要命吧，哈里？”

“是啊——我确实很想念他。他是个挺逗人的孩子——”

他讲了许多有关乔治的事情。罗克珊津津有味地听着。下次放假的时候，哈里一定要把他带过来。她一生中只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个穿着脏兮兮的连体裤的娃娃呢。

她让他在那儿看报纸，自己去准备晚饭了——她今晚做了四块排骨，再加上一些从她自家菜园子里摘来的新鲜蔬菜。她把样样东西都摆放好了，然后才叫他过来，两人一起坐下来，又接着谈乔治。

“要是我有个孩子的话——”她总是说。

晚饭过后，哈里会搜肠刮肚地给她提一些有关投资方面的小建议，然后两人就在花园里散步，时不时地也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仔细辨认那些已成往事的景物，这里曾经有一张水泥长凳，那里过去是一个网球场……

“你记不记得——”

于是，两人就撇开别的话题，回忆着一系列历历在目的往事：有一天，大家聚在一起拍快照，杰夫还拍了一张骑在小牛背上的照片呢；还有哈里为杰夫和罗克珊画的那幅素描，两人都伸开四肢懒散地躺在草地上，脑袋几乎贴在一起。这里本来是要搭建一个有顶篷的斜条花格架子的，可以把那间由谷仓改成的创作室与住宅连成一片，这样，即使碰到下雨天，杰夫也照样可以去那里搞创作——当时这个斜条花格架子已经都开始动工了，可是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破破烂烂的三脚架子了，依旧还连着住宅，看上去活像一个东倒西歪的鸡笼子。

“还有那些冰镇薄荷朱利酒！”

“还有杰夫的笔记本！我们把它从杰夫的口袋里给翻了出来，高声朗读着其中一页上记着的素材，大家都笑得不成样子，你还记得那情景吗，哈里？你还记得他老是气得要发疯的样子吗？”

“简直气坏了！他就是这样一个醉心于写作的人嘛。”

两人一时间都默然无语了，过了一会儿，哈里说：

“我们那时也想在这儿买一块地呢。你还记得吗？我们本来是打算买下旁边那二十英亩土地的。我们还打算举办几场舞会呢！”

说到这里，两人又愣怔了片刻，这回是罗克珊小声提了个问题才打破僵局的：

“你有没有听到她的消息，哈里？”

“哦——听说了，”他平静地承认说，“她在西雅图。她又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名叫霍顿的男人，好像是个木材大王吧。那人岁数比她大很多，我相信。”

“那她现在要规矩些了吧？”

“是啊——当然啦，我听说是这样的。你瞧，她现在什么都有了。也没多少事情可做，只要在出席晚宴的时候为这个家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行了。”

“我明白。”

他轻轻松松地换了个话题。

“你打算一直守着这幢房子吗？”

“我想是吧，”她点点头说，“我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啦，哈里，搬家好像是一件挺为难的事情。我曾经想做个训练有素的看护呢，但是，那就意味着得离开此地。我差不多已经拿定主意了，打算做一个家庭旅馆的老板娘。”

“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吗？”

“不。保留一间。作为一个家庭旅馆的老板娘，天下有这号不按常理办事的人吗？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要雇一个女黑人来，夏天要有大约八个人来住，到了冬天，如果能找得到的话，也要住上两三个客人。当然，我得把房子重新粉刷一遍，内部也得全部重新装修。”

哈里在思忖着。

“罗克珊，唉——你能做些什么，你自己当然是最清楚不过的，可是，说来也真是让人感到唏嘘不已啊，罗克珊。你当初来这儿的时候还是个新娘呢。”

“也许是吧，”她说，“这就是我愿意留在这儿当一名家庭旅馆的老板娘的原因。”

“我至今还对那一批面包干记忆犹新呢。”

“噢，那些面包干啊，”她叫了起来，“不过，我也听说了你当时狼吞虎咽的吃相，由此看来，那些面包干大概还不至于那么难吃吧。我那天确实表现不佳，后来，当那个护士对我说起那些面包干时，我就忍不住笑了。”

“我注意过，那十二个钉眼还在书房里的那面墙上，当初是杰夫钉上去的。”

“是啊。”

此时，天色已经越来越暗，空气中已经有了丝丝凉意；一阵微风将最后一片树叶吹落下来。罗克珊轻轻打了个寒噤。

“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时候不早啦。我得赶紧走了。我明天还得去东部呢。”

“你非走不可吗？”

他们依依不舍地就在门廊下站立了一会儿，注视着远处静静的湖面上一轮仿佛装满了白雪的月亮冉冉升起。夏天已经过去了，此时正值小阳春。草地上一片寒意，既没有雾气，也没有露水。等他离开之后，她自会进屋去的，她会点亮那盏煤气灯，关上百叶窗。而他则会顺着那条小径走下去，一直走到村头。对这两个人儿来说，人生可谓来去匆匆，但留下的并不是怨恨，而是怜悯之心；留下的并不是幻灭感，而是痛苦。老天作美，他们握别的时候已是满天月华，让他们彼此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睛里凝结着的深情厚谊。

（吴建国译）

治心人

一

下午五点钟，里茨饭店一个光线朦胧的椭圆形房间里开始觥筹交错，声音此起彼落，逐渐汇成一段曼妙的曲调——“嗵”，“扑通”，冰块掉进杯子里；“叮”，“叮当”，银色托盘里锃亮的茶壶和奶油罐，禁不住托盘在运动中的晃动，优雅地亲起嘴来。有些人就喜欢一天中暮光泛黄的时分，因为此时住在里茨饭店如花般的女客们，一扫倦容，变得愉快活泼起来——一天中唯有此时可以在里茨饭店大饱眼耳之福。下午五点钟光景，里茨酒店卵形房间里的昏暗发酵化作一曲轻柔的旋律——轻轻的碰触声，冰块和糖块投进玻璃杯，一块、两块……清脆的丁零声，锃亮的茶壶与奶油瓷罐在银质托盘上来回触碰，如恋人优雅的亲吻。有些人珍视一天中这段珍贵的时光，因为此时此刻驻留里茨酒店如百合花瓣纯洁的女宾们顿时打消了倦意，活泼起来——一天中充满歌声艳舞的光鲜生活开始了。

某个春日的午后，如果你的目光越过稍稍凸起的马蹄形围栏，你可能会看到坐在一张双人餐桌旁的阿尔丰索·卡尔太太和查尔斯·亨珀太太，都那么年轻。穿晚礼服的那位就是亨珀太太——我说“晚礼服”，意思是她穿戴整齐，黑色衣服上缀着大扣子，肩上披着泛红的披肩，总体上感觉有点像法国红衣主教穿的长袍，有几分时髦，但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够庄重；考虑到她这身行头是巴黎和平大街的时装店设计的，不敬之意更为昭然。卡尔太太和亨珀太太都才二十三岁，嫉妒她们的人在背后传言，说她俩都攀了高枝（她俩为自己的幸福谋划得很好）。她俩都有自己的豪华轿车候在饭店门外，但她们都宁愿在四月的暮光里沿着公园大道步行回家。

卢艾拉·亨珀个子高挑，长着只能在英国乡村姑娘身上看到但不常见的亚麻色头发。她皮肤富有光泽，根本不必涂抹任何化妆品，但她把脸涂抹成深红的玫瑰色，描画后的嘴唇和眉毛仿佛是新长上去的——这一番折腾终于让她如愿以偿，尽管如此化妆是一种过时的时髦——当时还是1920年。当然，说它过时是1925年的观点，五年前她如此装扮，效果还挺恰如其分的。

“我结婚都三年了，”她刚喝完一杯柠檬水，一边费力掏出一支烟一边说道，“孩子明……明天就满两岁了，我得记住要——”

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金色铅笔，在象牙白的记事便笺上写起来，“蜡烛”、“可以拉扯的东西，还有纸帽子”等等。然后，她抬起头，盯着卡尔太太，欲言又止。

“我想告诉你一些无法忍受的事，想听吗？”

“说吧。”卡尔太太热情地鼓励道。

“连我的孩子都不喜欢我。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是真的，爱德。孩子也开始无法充实我的生活了。我全心全意地爱他，可是要我照看他一个下午，我就会无比紧张，想要尖叫。跟他待上两个小时，我就巴不得保姆马上进来。”

卢艾拉说完这番告白，飞快地吸了口气，紧盯着这位朋友看。其实她本人对此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这本来就是实情，而讲实话也决无恶意。

“可能是因为你不爱查尔斯了。”卡尔太太面不改色地大胆推测道。

“可是我真的爱他！希望这番话没有给你留下那种印象，”她暗自认为爱德·卡尔很愚蠢，“就因为我真爱查尔斯，反而让事情更加复杂。昨天晚上我在睡梦中哭喊起来，因为我十分清楚我们正一步步滑向离婚的境地。是孩子把我们给拴住了。”（如果不是孩子，我们早就离婚了。）

五年前就已嫁为人妇的爱德·卡尔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对方，想弄清楚对方是否在装腔作势，可是卢艾拉那可爱的眼神显得既庄重，又哀怨。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爱德问道。

“一言难尽，”卢艾拉应道，同时皱了皱眉头，“首先，是饮食问题。我不善于管家，也不打算变成一个好管家。我讨厌订购食品杂物，讨厌进厨房伸着脖子看冰箱里是否干净，讨厌在用人面前假装对她们干的活儿感兴趣，实际上只有食物端到了饭桌上我才愿意听到这个词。你也知道，我从未学过做饭，因此厨房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锅炉房。总之厨房就是我弄不懂的一台机器。‘去上烹饪学校呀’，这句书里人物常说的话，说起来容易——可是，爱德，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除了迫不得已的原因，谁会做一个真正的模范主妇呢？”

“继续说，”爱德事不关己地说道，“再多讲点儿。”

“唉！结果，家里总是一团糟。每周都有用人离职不干了。要是她们年纪轻又不能干，我没有能力训练她们，所以只好让她们走；如果她们有经验，看到女主人对芦笋价格之类的事情毫无兴趣，她们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家里干活，就自动离开了。所以一半的时间我们都在外面的餐馆或饭店里吃饭。”

“我想查尔斯不喜欢那样吧。”

“简直是憎恨。实际上，他憎恨我喜欢的一切。他讨厌看电影，讨厌听歌剧，讨厌舞会，讨厌鸡尾酒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讨厌这世上一切令人愉悦的事物。我在家闷待了大约一年。先是我肚子里有了宝宝查克，接着宝宝出生后给他喂奶，这些我倒觉得无所谓。不过今年我已经给查尔斯说清楚了，我还年轻，生活里想有些娱乐活动。所以，以后不管他是否乐意，我们都要去一些地方。”她停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接着说：“我觉得对不起他，爱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如果我们在家里干坐着，我又觉得对不起自己。再说句实话，我倒是宁愿他比我更加不快乐。”

卢艾拉说这番话并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觉得自己毫无私心。结婚前就有许多男人总是夸她“大度开朗”，她也准备把这个品质融入婚姻生活，所以她常常能像了解自己的观点一样洞悉查尔斯的立场观点。

如果她是拓荒者的老婆，她或许真的会与丈夫一道肩并肩战斗。可这里是纽约，没有任何战斗。他们夫妇俩的确在搏斗，但不是为了获得遥远的宁静与闲暇——她的宁静与闲暇多得都受不了了。像纽约城里成千上万其他年轻妻子一样，卢艾拉也不想闲着，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如果她的钱再多一点而爱再少一点，她可能就去参加骑马比赛或爱上了某个秘密情人了；如果他们不似现在这么有钱，她过剩的精力可能已经孕育出某种希望或催生出某种努力了。遗憾的是查尔斯·亨珀夫妇的情况恰恰左右不靠。与他们境况类似的美国人大有人在，每年夏天这些美国人都会到欧洲遨游，对他国风俗、传统和消遣方式既嗤之以鼻，又有几分艳羡，因为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风俗、传统和消遣方式。这个阶层的美国人仿佛昨天才从娘肚子里蹦出来，而他们的父母如同生活于两百年前的过时人物。

饮茶时间忽然变成了餐前时刻。大部分桌子都已清理干净了，屋子里冷不丁传来一阵高亢尖厉的说话声，但没有应和，还远远地传来一阵令人惊讶的笑声——服务生正在一个角落里往桌上铺白色桌布，准备供应晚餐了。

“查尔斯和我相互折磨着，”又一阵沉默后，卢艾拉的声音格外清亮，把人吓了一跳，她拼命压着嗓子说，“说起来都是小事。他不停地用手擦脸——一直不停，吃饭的时候擦，看戏的时候擦，甚至睡觉的时候也擦。我快要疯了，如果这样的事情开始烦你，一切都快完了。”她突然打住，向后一仰，把一条浅色毛皮围在脖子上，才接着说，“但愿没有使你厌烦，爱德。我还有事，心里憋不住了，因为今天晚上将上演精彩的故事。今天晚上我……我还有活动——非常有趣的活动，看完戏吃晚饭，然后去会一些俄国人、歌唱家或舞蹈家之类的，而且查尔斯也说了他不去。他不去——我就一个人去，就这么简单。”

她突然将手臂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光滑的手套，开始抽泣起来，声音不大但一直未停。旁边并没有人朝这儿看，可是爱德·卡尔希望对方已把手套脱掉，她便会伸手去抚摸对方的双手安慰她。然而，对于一个生活中拥有丰富内容的女人而言，手套是她们拒绝同情的武器。爱德本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唯一的反应是烦躁和厌恶。

一位服务生走过来，在桌上放下一张折起来的纸，卡尔太太伸手去拿。

“不，千万别，别，”卢艾拉小声说道，有点结巴，“不要，是我请你的，我都把钱准备好了。”

二

亨珀夫妇所住的公寓——当然是他们自己的——位于冷冰冰的白色宫殿般的建筑群之中，这些房子没有名称只有编号。他俩利用蜜月旅行采购装修房屋的材料，去英国买大件材料，去佛罗伦萨买了些小装饰，去威尼斯采购了窗帘的花边和真正优质的亚麻布，还买了些各种颜色的玻璃杯，两人嬉戏逗乐时，常拿它胡乱地摆满桌子。卢艾拉喜欢在蜜月里挑选东西。这让他们的旅行有的放矢，也免得像欧洲的蜜月夫妇那样在大宾馆和荒凉的废墟间来回瞎折腾。

从欧洲回来，他们的婚姻生活就开始了。大体上卢艾拉发觉自己是一个喜欢物质的女人。她拥有别致的公寓和豪华轿车，但有时候她对此感到惊讶；如果命运没有给她眼前的东西，而是把《妇女之家杂志》[81]上登载的郊区抵押贷款平房和去年刚出来的一款车给她，她的惊讶之思同样不在话下。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一切居然开始让她感到厌倦。可是，这一切的确……那天傍晚，当她从四月的暮色中走出来步入门厅，看见丈夫在起居室的炉火前等她时，已到了七点钟。她进屋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一点声响，隔着客厅，她远远地凝视了一会儿丈夫的身影，感觉这景致不错。查尔斯·亨珀约莫三十四五岁，年轻的面庞显得很严肃，顶着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大约十来年就会全部变白，看上去也与众不同。他眼眶深陷，眼珠呈深灰色，这才是他最显著的特征——可女人们老觉得他的头发很浪漫；卢艾拉大多数时间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此时，她忽然又有点讨厌他了，因为她看见他的手又举向脸庞，正神经质地擦抹着脸颊和嘴巴。这个动作令他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人不敢苟同，有时候甚至会妨碍他的言辞表达，结果她只好不断地问“什么？”她已经这样问过多次，他也让人讶异地多次道过歉。可是很显然他并未认识到他这个动作多么扎眼，多么让人烦扰，因为他一直没有根除这个习惯。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卢艾拉甚至害怕再谈论此类事情——某些话可能会立即导致某种情形的产生。

卢艾拉轻轻地把手套和钱包扔到桌子上。听到轻微的声响，她丈夫立即向门厅张望。

“是你吗？亲爱的。”

“是的，亲爱的。”

她走进起居室，走向丈夫的怀抱，使劲地亲吻他。查尔斯非同寻常地正式回应了她的动作，然后慢慢地扶转她的身子，让她面向屋子远处。

“我带了人回家吃晚饭。”

她这才发现屋里不止他们俩，立即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脸上僵硬的表情立即软化了，换上羞怯、迷人的微笑，同时伸出手。

“这是穆恩大夫——这是我太太。”

眼前这个人比她丈夫年纪稍大，长着一张圆脸，面色苍白，还有些许皱纹。

他走上前来招呼道：“晚上好，亨珀太太。希望没有打搅您的任何安排。”

“噢，没有，”她迅速大声地回答道，“很高兴你来共进晚餐，我们正觉着孤单呢。”

与此同时，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晚还有事情，马上怀疑这是否是查尔斯想的一个笨办法，要把她困在家里。如果是这样，他的诱饵就选错了。这个家伙——浑身透着令人困倦的沉静，他的面孔，他那浓重而慵懒的声音，甚至他陈旧衣服上的光芒都透着这种感觉。

不过，她还是找了个借口去厨房，查看晚餐的准备情况。与往常一样，他们正在试用两个新来的用人，中午的饭菜烧得不好，服务态度也不行——她打算明天就让她们滚蛋。她希望查尔斯去跟用人说——她讨厌亲自解聘用人。她们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相当无礼，而查尔斯自有办法对付她们。她们总是惧怕男人。

这次炉子上煮的东西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卢艾拉指示用人们该使用“何种瓷器”，又从餐柜里拿出一瓶珍贵的意大利干红葡萄酒，打开。然后，她走进查克的房间，吻了小家伙，向他道晚安。

“他好吗？”她问保姆。孩子高兴地往她怀里钻。

“非常好，”保姆说，“我们在中央公园旁边溜达了很久。”

“噢，你真是个聪明的小男子汉！”她非常愉快地吻着孩子。

“宝宝把一只脚伸进了水池，所以我们马上乘出租车回家给他换了袜子和鞋。”

“做得对。查克，等等，给你。”卢艾拉从脖子上解下黄色大珠子项链，递给儿子，“千万不要把妈妈的珠子弄坏了哦。”她又转身对保姆说，“他睡着后，把项链放在我梳妆台里，好吧？”

她离开儿子时，感到儿子有些可怜——他生活在多么狭小的圈子里，所有孩子都这样，除非生在一个大家庭里。只要不是她亲自照顾他，儿子在她眼里就是一朵娇小可人的玫瑰花。他的脸形和她的一样；有时她把他搂在胸前，听见彼此心跳，她会兴奋地尖叫，产生对生活的新决定。

在她自己可爱的粉色卧室里，她把心思都收回放到自己的脸上，这张脸已经洗过并恢复到未施粉黛的样子。穆恩大夫根本不值得她为其专门换衣服。尽管卢艾拉整天几乎没做什么事，但她觉得出奇地累。她回到起居室，他们开始进晚餐。

“这房子不错，亨珀太太，”穆恩大夫一派就事论事的口吻，“请允许我祝贺你拥有一个很不错的小男子汉。”

“谢谢。这话从大夫口里说出来，真是美好的赞许，”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专治孩子？”

“我什么也不专治，”他答道，“我就是这行里最常见的那种——一个普通的有执业资格的人而已。”

“不管怎么样，只有纽约这儿才最常见的那种。”查尔斯也插了句话。他又在神经质地擦抹脸颊，刚才卢艾拉为了不看他的动作，目光只盯着穆恩大夫说话，但查尔斯接下来说的话让她一下子转过头来看着他。

“实际上，”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道，“我邀请穆恩大夫来，因为我希望你今晚和他聊聊。”卢艾拉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和我聊聊？”

“穆恩大夫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想，卢艾拉，他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应该知道的情况。”

“为什么——”她努力想笑，可是惊讶和恼怒使她笑不出来，“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情况和我毫无关系。我觉得我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良好过。”

穆恩大夫注视着查尔斯，请求允许他发言。查尔斯点点头，手又自动放到脸上。

“你丈夫给我讲了你对生活中一切不满意的状况，”穆恩大夫说，依然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他想知道我能否有办法让你的情况平缓下来。”

卢艾拉的脸上火辣辣的。

“我可不相信什么心理分析，”她冷冷地回敬道，“而且我认为我根本不是心理分析的合适对象。”

“我也认为你不是，”穆恩大夫回答说，表面上似乎并未觉察到对方语气里的冷淡，“除了我自己，我也对任何事情都不抱特别的信念。我告诉过你，我并不专治什么，而且还可以告诉你，我对任何时髦的东西都没兴趣。我从不向人保证什么。”

有一阵，卢艾拉想过离开这间屋子，但查尔斯那个建议之大胆无耻又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我想不出查尔斯都给你说了些什么，”她费力地控制自己说道，“我不想说那么多为什么，可是我想让你明白，我们的事是我和我丈夫之间的事。穆恩大夫，如果你没有意见，我更愿意谈些别的事情——不那么涉及私人的问题。”

穆恩大夫使劲地、不失礼貌地点头同意。他没有试图再扯到刚才的话题，晚餐在沉默中进行，一种失败后的沉默。卢艾拉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坚持进行今晚原定的计划。一个钟头前是她的独立地位要求她这么做，而现在则是某种反抗意识要求她这么做，事关她的自尊。晚餐结束后，她会在起居室留一会儿，然后咖啡端上来时，她便要找个借口，打扮好就出门。可是，他们离开餐厅后，是查尔斯抢先迅速地、不容置辩地消失了。

“我要写封信，”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卢艾拉还来不及做一个外交惯例式的抗议，他已迅速走下走廊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听到了关门声。

卢艾拉满怀怒气，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把咖啡倒进沙发的一个角落，呆呆地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不要害怕，亨珀太太，”穆恩大夫突然冒出来，“我也是受人之托，并非我愿——”

“我不怕你。”她打断了他的话。然而她明白自己在撒谎，即便只考虑一点——他对她的冷淡故意视而不见——他也是够可怕的。

“给我讲讲你的烦恼。”他说得十分自然，似乎她也是受人之托。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而且除非只有他俩在房间里，否则他似乎几乎不会跟她搭讪。

卢艾拉心里的话和意愿是“我不会这样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结果她说出的话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话从她嘴中自然倾泻而出，似乎不受她自己的控制。

“难道你没有看见他吃饭时不停地擦抹脸庞吗？”她问道，有些不顾一切的架势，“你眼睛瞎了吗？他已经让人不胜其烦，我快要疯了。”

“我看见了。”穆恩大夫那张圆脸点了点。

“难道你不明白我已受够了家庭的拖累？”她衣衫下的胸脯似乎要挣脱束缚，想呼吸空气，“难道你看不出我有多烦吗？要管家，还要照看孩子——一切似乎没完没了。我想要放纵，不管什么形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找到心跳的感觉就行。”

“我明白。”

他声称对什么都明白，这让卢艾拉怒火中烧。她对此无比轻蔑，甚至宁愿没人能理解她。只要她自己的欲望是真诚的、热忱的，她就满意了。

“我已经尝试过做一个好女人，现在不打算再尝试了。如果我也是那些耗尽一生却一无所获的女人中的一员，那么我现在就要及时行乐。你可以说我自私，说我傻，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可是五分钟后我就要走出这栋房子，去享受活生生的生活了。”

这次穆恩大夫没有马上搭腔，不过他的头仰得高高的，仿佛在聆听发生在较远处的事情似的。

“你不会出门，”过了片刻他才说，“我敢肯定你不会出去。”

卢艾拉笑起来。

“我一定要出门。”

他不管她怎么想，接着说：“你看，亨珀太太，你丈夫身体不好。他已经尽力适应你要的那种生活方式了，但这对他来说压力过大。当他擦抹嘴巴——”

这时，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脸上带着惊恐的女佣踮着脚走进房间。

“亨珀太太——”

卢艾拉被这一插曲吓着了，迅速转头问道：“什么事？”

“我可以跟你说说——”她稍微镇定了一下，马上克服了恐惧，“亨珀先生病了。刚刚不久前，他进了厨房，把冰箱里的东西全扔了。现在他在自己房间里，又哭又唱——”突然，卢艾拉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三

查尔斯·亨珀患有神经衰弱症。他几乎连续二十年一直肩负重任，十分辛劳，近年家庭的压力快把他压垮了。他对妻子的态度是他的软肋，不然他还算是一个意志坚定、做事有条不紊的人——他当然知道她极度自私，可是在人际关系模式的各种瑕疵中，女人的自私对许多男人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卢艾拉身上除了自私自利，同时还有一种稚嫩的天真之美，因此哪怕明明白白是她造成的局面，查尔斯也开始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当然不是一种健康的态度，长此以往，随着他不断延揽责任，他的心理终于出毛病了。对此，卢艾拉先是震惊，接着是一闪而过的怜悯，最后对局面失去耐心。她是“一个大度的人”——所以她不能在查尔斯生病时乘人之危。

她的自由问题要延迟到查尔斯病愈才可以讨论。就在卢艾拉决定放弃妻子的角色时，她又被迫成了护士。她坐在他床边，他则狂乱地、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她——说他们刚订婚的日子，谈朋友如何在当时告诫说他在犯错，谈结婚最初几个月的幸福，也谈到随着两人间的裂痕加大他如何变得越来越狂躁。很明显，对这些事，他比她想象的要明白得多——也比他自己说过的话要明白得多。

“卢艾拉！”他有时会在床上突然乱动，“卢艾拉，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查尔斯，在你身边。”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温婉。

“如果你想走，卢艾拉，你最好走啊。我好像不再配得上你了。”

她用一种使对方安心的方式否认了。

“我反复想过了，卢艾拉，我不能因为你毁了我的健康——”他很快又激动地喊起来，“不要走，卢艾拉，看在上帝分上，不要丢下我不管！你发誓说你不会！如果你不走，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这番低三下四最让她生气；他本来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如此表达衷心。

“我只出去一分钟，穆恩大夫来了，他是你的朋友，查尔斯。他今天来查看你的病情，记得吗？他离开前想和我说几句话。”

“你会回来吗？”他坚持问。

“只去一小会儿。那边——安静躺下吧。”

她把他的头抬起来，把他的枕头重新摆放好，明天将会新来一个受过培训的护士。

穆恩大夫正在客厅里候着——在午后的光照下，他的衣衫显得更加破旧寒酸。她情不自禁地讨厌他，毫无根据地认为是他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她的不幸，不过他的关心牵挂使她无法拒绝见他。她并未请他去和其他专家会诊，况且——像他那样寒酸落魄样的大夫……

“亨珀太太。”他迎上前来，伸出手，卢艾拉轻轻地碰了碰，有些不安。

“你气色不错。”他说。

“我很好，谢谢！”

“祝贺你完全控制了局面。”

“我根本没有控制任何东西，”她冷冷地说道，“我只做了我该做的——”

“那就对了。”

“我做了我该做的，仅此而已，”她继续道，“而且我做这些并非出于特别的善心。”

她突然又对他怒火中烧，因为她度过了灾难般的一夜——她意识到她正把自己置于和他关系亲近的地位，然而她还是不吐不快。

“这个家乱了，”她悲愤地嚷起来，“我不得不解雇那些用人，现在又找了女佣，明天就到。孩子感冒了，我发现照看她的保姆竟然没有发现，总之一切要多乱就多乱，要多可怕就多可怕。”

“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保姆没有尽责的？”

“你如果被迫待在这座房子里，你也会发现各种烦心事的。”

他点点头，满脸倦容，朝房间四下环顾一番。

“我感觉有点信心了，”他缓缓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不会保证什么，只是尽力而为。”

卢艾拉看着他，吓了一跳。

“你什么意思？”她抗议道，“你并没有帮我什么——根本没有。”

“是不太够——可是，”他神色凝重地说，“这需要时间，亨珀太太。”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枯燥单调，但不知为何没有恶意，可是卢艾拉觉得他太过分，一下子站起来。

“我遇见过你这号人，”她冷冷地说道，“出于某种理由，你似乎觉得你有资格作为这个家庭的老朋友站在这里。可是我不会这么快接受朋友，而且我也没有给你权力让你如此”，她本想说“无礼”，但还是没说出来，“接近我。”

他从前门走出去后，卢艾拉走进厨房，想看看厨娘能否明白要做三种不同的饭菜——查尔斯的饭菜，孩子的饭菜和她自己的。家里情况这么乱，只有一个用人真是难办。她必须试试另外的用人中介所——目前这个已经开始让人烦了。

让她意外的是，那个厨娘竟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正在餐桌旁看报纸。

“为什么？”她努力想记起那厨娘的名字，“为什么？出了什么事？那什么——”

“我的名字叫丹斯基太太。”

“出了什么事？”

“我恐怕无法满足你的要求，”丹斯基太太说道，“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平常的厨子，而且我不会做病人的饭菜。”

“可是我一切都指望着你呢。”

“非常抱歉，”她不断地摇头，“我也要顾及我自己的健康。我保证我来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告诉我这份工作的具体内容。你叫我打扫你丈夫的房间时，我就知道我干不了这活。”

“我并没有叫你打扫任何东西呀，”卢艾拉绝望地说道，“如果你就这么坐到明天，我也不可能今天晚上就找到别人呀。”

丹斯基太太礼貌地笑了笑。

“跟你一样，我也想我自己的孩子。”

卢艾拉本想说多给她点钱，可是她的倔脾气突然上来了。

“我这辈子从未听到过这么自私的话！”她勃然大怒，“马上滚蛋，你这个老蠢货。”

“如果你把占用我时间的钱付给我，我就走。”丹斯基太太镇定地答道。

“除非你留下，否则一分钱也别想。”

说完这话，卢艾拉立即觉得不应该，可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收回这个威胁。

“你该付我那笔钱。”

“滚出那道门去！”

“我拿了钱才会走，”丹斯基太太愤愤不平地坚持着，“我也有孩子要养。”

卢艾拉猛地吸了口气，向前跨了一步。丹斯基太太被她的怒火吓着了，转身夺门而去，边走边骂骂咧咧。

卢艾拉走到电话边，打电话给用人中介所，说明这个厨娘已经离职。

“你们能否马上给我派一个来？我丈夫病了，孩子也病了——”

“对不起，亨珀太太，目前手头无人，要等四点钟以后。”

卢艾拉争取了一会儿，最终得到一个保证，即他们会给所认识的一位女佣打电话应急，这是明天到来前他们能想的最好办法。

她又给其他几家中介所打了电话，但这个时候整个用人中介业似乎都停止运转了。给查尔斯喂了药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孩子的房间。

“宝宝怎么样？”她泛泛地问道。

“华氏九十九度一，”保姆一边轻声回答，一边对着光看温度计，“刚刚量过。”

“那很高吗？”卢艾拉问道，皱了皱眉。

“只高了五分之三度，这在下午不算太高。孩子感冒了，温度都会升高。”

卢艾拉走到儿子的小床边，摸了摸儿子烧红的脸颊，一边担心，一边想这孩子长得多么像公共汽车里“力士”[82]广告中的小胖天使啊，简直不可思议。

她转身问保姆：“你会做饭吗？”

“怎么啦——我做得不好。”

“是这样，今天晚上你能为孩子做饭吗？那个老厨娘已经离开了，找不到其他人，而我又不会做饭。”

“噢，可以，我可以给宝宝做饭。”

“太好了。我要给亨珀先生安装点东西。你把门开着，大夫来了才听得见门铃声。大夫来了告诉我。”

这些天，大夫来的真是络绎不绝。整天几乎都有大夫上门，专科大夫、家庭大夫每天上午来，接着是儿科大夫——还有今天下午在客厅里等待的那位穆恩大夫，那个不温不火、锲而不舍但不受欢迎的人。卢艾拉来到厨房，她会给自己煮火腿和鸡蛋——这是她每次看完戏回来后常干的事儿。可是查尔斯要吃的蔬菜却是另一回事——必须将其煮沸，或炖，或用其他办法烹饪，而且炉子有那么多炉门和烤箱，她怎么知道用哪个？她选了一个看上去很新的蓝色平底锅，把胡萝卜切成丝放进去，倒进一些水。正当她把锅放在炉子上，努力想下一步该干什么时，电话响了，是用人中介所打来的。

“是的，我是亨珀太太。”

“怎么回事，我们派给你的女佣回来了，声称你拒绝为她花费的时间支付报酬。”

“我给你们解释过，她拒绝留下来，”卢艾拉气愤地说道，“她不遵守合约，所以我觉得我没有任何义务——”

“我们必须保证我们的员工获得报酬，”中介人告知她，“否则，我们对她们毫无用处，对吧？我很遗憾，亨珀太太，但是这件小事不解决，我们无法再为你派任何人。”

“好吧，我付钱，付钱！”她叫起来。

“当然我们还是愿意与客户保持良好的关系——”

“是的——好！”

“那么你明天把钱给她？每小时七十五美分。”

“可是今天晚上怎么办？”她喊道，“我今天晚上就要一个人。”

“为什么呀——已很晚了，我自己也要回家了。”

“可我是查尔斯·亨珀太太呀！你明白了吗？我答应要做的事绝对会做到。我是查尔斯·亨珀的妻子，住在百老汇十四号——”

与此同时，她马上意识到百老汇十四号的查尔斯·亨珀已经是一个帮不上任何忙的病号了——他既不能再证明什么，也不能再保护谁。世界突然变得如此残忍，使她绝望了，绝望中她挂断了电话。

卢艾拉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鼓捣了十分钟，然后去找孩子的保姆。尽管她并不喜欢这个用人，她还是向其坦承自己不会做丈夫的晚餐。保姆说头疼得厉害，而且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已经分身无术了，不过她还是不太情愿地同意指导卢艾拉如何操作。

保姆一边试验一边抱怨，卢艾拉只好忍气吞声地按照保姆的指令捣鼓她不熟悉的炉子。总算找到了一种办法应付查尔斯的晚餐了。然后，保姆该给查克洗澡了，卢艾拉独自坐在餐桌旁，听着锅里咕咚咕咚的冒泡声。

“女人每天就干这事，”她寻思，“无数的女人，不仅要做饭，还要照顾病人——甚至还要出去工作。”

但是，她认为她和这些女人除了表面相似，即都有双脚双手，本质上她和她们根本不一样。她这样想就如同她可能说：“南海岛民都戴鼻环”一样。今天她就权当在自己家里体验她一点也不喜欢的贫民生活。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荒唐的例外。

突然，她意识到有人慢慢走进餐厅，接着进了男管家的食品储藏室。她有点害怕是穆恩大夫来访，抬起头来张望——结果看见保姆从储藏室门走出来。卢艾拉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保姆好像也要生病了。她猜对了——保姆刚进厨房门就一个踉跄，双手抓着门把手，就像长翅膀的鸟儿紧紧抓住树枝一样，然后无力地坐到地上。就在此时，门铃响了；卢艾拉一下子站起来，明白是儿科大夫到了，心里才稍许安慰。

“晕厥，就这些，”大夫一边说，一边把这姑娘的头抬起来放到他的大腿上，拨弄了几下她的眼皮，他说，“是的，她只是晕厥。”

“每个人都病了，”卢艾拉有些绝望地叫喊起来，“大夫，除了我，每个人都病了。”

“这个人没病，”过了会儿他说道，“她的心跳已经正常了，她只是晕过去了。”

卢艾拉帮助大夫把这个逐渐苏醒的人抬到椅子上后，迅速冲进孩子房间，弯腰看孩子的床。她静静地把床一侧的铁护栏放下来。此时孩子的烧似乎退了——脸上的红潮已经消退。她俯身去摸他的小脸蛋。

突然，卢艾拉开始尖叫起来。

四

孩子的葬礼结束后，卢艾拉依然无法相信她已经失去了他。她回到公寓，在孩子房间来回走动，念叨着他的名字。然后，悲伤难抑，她坐下来，凝视着孩子的白色摇摆木马，木马的一侧还涂着红色的小鸡图案。

“现在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自己，“当我意识到再也见不到查克时，一些可怕的事情正在降临。”

不过她也不太肯定。如果她在这里待到夜幕降临，护士仍然可能带着他散步才回来。她记得在一阵迷糊中，有人告诉她查克已经死了，情形令人心碎；可是如果他真死了，为什么他的房间还为他准备着？他的小刷子和小梳子依然放在桌子上，还有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亨珀太太。”

她抬起头，那个形容憔悴、衣着寒酸的穆恩大夫正站在门口。

“你走开。”卢艾拉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丈夫需要你。”

“我不管。”

穆恩大夫向屋内走了几步。

“我想你不明白，亨珀太太。他一直在呼唤你。除了他，你没有其他亲人了。”

“我恨你。”她突然说道。

“随便你。你知道，我不会保证什么，我只是做好我能做的。如果你明白你的孩子已经不在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你就会好受些。”

卢艾拉一下子跳起来。

“我的宝宝没死！”她咆哮起来，“你撒谎！你总是撒谎！”她目光如炬，逼视着他的眼睛，在他眼里捕捉到某些东西，一种既野蛮又和善的东西；这眼神使她生畏，让她泄气并自动败下阵来，服从他的意志。她低下头，感到疲倦而绝望。

“好吧，”她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宝宝已经走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你丈夫好多了。他需要的仅仅是休息和善待。可是现在你必须到他身边去，告诉他发生的一切。”

“我想你认为是你让他好起来了。”卢艾拉语含讥讽。

“也许吧。他快痊愈了。”

快痊愈了——那么最后一点让她留在这个家的理由也不存在了。她人生中的这一幕就谢幕了——她可以就此斩断一切了，包括悲伤和压抑，而且马上可以离开了，像风一样自由。

“我一会儿去看他，”卢艾拉幽幽地说道，“让我独自待会儿。”

穆恩大夫那不受欢迎的身影消失在客厅的阴影中。

“我可以离开，”卢艾拉轻声自言自语道，“命运之神还了我自由，补偿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但是她千万不能拖延哪怕是一分钟，否则命运之神还会束缚住她，让她再次受苦。她给公寓搬运工打了电话，请他把她的箱子从储藏室里拿出来。然后她开始收拾桌子和衣橱里的东西，尽量分辨出她结婚时带来的物品。她甚至翻出两件旧礼服，那是她嫁妆的一部分——当然现在样式过时了，而且臀部也显得紧了——这是和其他衣服一起扔掉的。新生活开始了。查尔斯又好起来了；她的宝贝孩子，她那么爱他，他却有点烦她，现在也不在了。

她装好箱子后，不由自主地来到厨房，查看晚餐准备的情况。她对厨子说查尔斯吃的东西要专门准备，她自己在外面吃。她看到曾经用来给查克做饭的几个小锅，看了一会儿——可是她虽然盯着，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她又看了冰箱，干净清爽。然后她走进查尔斯的房间。他正坐在床上，护士正在读东西给他听。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银白，往下是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镶嵌在瘦削而年轻的面孔上。

“孩子病了吗？”他语气很自然地问道。

她点点头。

他踌躇了一下，把眼睛闭了片刻。接着他又问：“孩子死了吗？”

“是。”

他很长时间没说话。护士走过来，把她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两颗硕大而奇特的泪珠从他眼里涌了出来。

“我知道宝宝已经没了。”

又等了很久，护士说：“大夫说，趁着有太阳，可以开车带他出去。他需要一点改变。”

“好。”

“我原以为，”——护士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亨珀太太，如果由你代替我照顾她，对你们双方都有好处。”

卢艾拉匆忙地摇摇头。

“噢，不会，”她说，“我觉得我不能——今天。”

护士怪异地盯着她。突然，卢艾拉对查尔斯产生了一种怜悯，温柔地俯身吻了他的脸颊。接着，她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房间，穿戴上衣帽，拿着行李箱朝前门走去。

她立即发现客厅里有一个身影。如果她能从那个身影旁走过去，就自由了。她可以从影子的左边或右边走过，或者命令它闪开。可是，那身影就是不动；她小声哭起来，一下坐到客厅的一张椅子里。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啜泣着说，“我说过让你走开。”

“我很快会走，”穆恩大夫说，“可是我不想你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不是在犯错误——我是抛弃错误。”

“你是在试图抛弃你自己，可是你做不到。你越是想从你的自我身边逃开，你越是甩不掉你的自我。”

“可是我已经准备离开了，”她粗暴地回应道，“走出这栋房子，远离死亡和失败。”

“你还没有失败，你才刚刚开始。”

她站起来。

“让我过去。”

“不行。”

突然，如同往常一样，和他一说话她就泄气了。她双手掩面，泪水夺眶而出。

“回到那个房间，告诉护士你要开车带你丈夫出去。”他提议道。

“我办不到。”

“噢，你可以的。”

卢艾拉再次看了看他，明白自己会听他话的。心里想着自己的精神已经破碎，她拎起行李箱，从客厅退了回去。

五

穆恩大夫施予她的奇怪影响究竟是什么，卢艾拉想不明白。不过随着时光流逝，她发现自己做的很多事都是自己以前很反感的。她一直在家里陪着查尔斯，他渐渐好起来时，有时和他一起出去就餐，或去看戏，当然只是在他希望这样时才会去。她每天都去厨房，不太情愿地监督着家里的一切，起初是因为害怕一切又偏离正轨，后来做这一切就是出于习惯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变化完全和穆恩大夫有关——穆恩大夫不断地告诉她什么是生活，或者等于在告诉她但又不说破，似乎他害怕让她明白。

随着他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方式，她发觉查尔斯不那么神经质了。他擦抹脸颊的习惯也丢掉了，而且当她觉得这个世界不如以前那么愉快幸福时，她有时却体验到某种平和，这是她以前从不知道的。

后来，一天下午，穆恩大夫忽然告诉她他要离开了。

“你的意思是永远离开吗？”她有些惊慌地问道。

“永远。”

有那么片刻，很奇怪，她竟然无法确定自己是高兴还是惋惜。

“你不再需要我了，”他平静地说道，“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已经成熟了。”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长沙发上，抓起她的一只手。卢艾拉静静地坐着，有点紧张——听他说。

“我们和孩子们有个约定，他们可以坐在观众席里而不用帮忙演戏，”他侃侃而谈，“可是如果他们已经长大了，还坐在观众席上，那么就得有人付出双倍劳动为他们服务，他们才能够享受世界的光明和光鲜。”

“但是我需要光明和光鲜。”她抗议道，“生活中到处都是。想要有温暖的事物是没有错的。”

“情况会仍然让人感到温暖的。”

“怎么会？”

“你会让世界变得温暖起来。”

卢艾拉看着他，十分错愕。

“该你来成为中心了，来回报长期以来给予你东西的人们。你要给年轻人安全感，给你丈夫平和的心态，给老人某种恩惠。你要让为你工作的人依靠你，要隐藏而非惹出一些麻烦事，要比一般人更耐心，要承担比分内事更多而非更少的责任。如此，光明和光鲜的世界就在你手中了。”

他突然停住。

“站起来，”他说，“到镜子前去，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她顺从地站起来，走近她蜜月里买的一件东西——挂在墙上的那面威尼斯穿衣镜。

“我看见了我脸上的新皱纹，”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两个眼睛之间，“而且两边还有阴影，那应该是——那是小褶皱。”

“你在意吗？”

她飞快地转过身，回答道：“不在意。”

“查克已经走了，你明白吗？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白，”她把双手慢慢放到眼睛上，“可是那一切显得非常模糊和遥远。”

“模糊和遥远，”他重复着，然后问道，“你还害怕我吗？”

“不再怕了，”她边说边坦率地点点头，“既然你要离开了。”

他朝大门走去。今天晚上他显得特别困倦，似乎根本迈不动步子。

“这个家就由你来打理了，”他小声说道，很累的样子，“如果这家里有点光明和温暖，那是你带来的光明和温暖；如果这个家很幸福，是因为你的缘故；生活中幸福的事会来找你，你千万不要再刻意去追索幸福。该由你来点燃生命之火了。”

“你可以再坐会儿吗？”卢艾拉试探地问道。

“没有时间了，”他的声音太低了，她几乎听不见，“不过要记住，无论你遭受什么痛苦，我总能帮助你——如果可以帮助的话。我从来不保证什么。”

他开了门。现在她必须弄明白她最想知道的事情，否则悔之晚矣。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叫道，“为什么我对查克没有悲伤？——对任何事都没有？告诉我，我就快明白了，可是还是不明白。你走之前——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

他那破旧的外套在门廊里暂停下来。他那张苍白的圆脸似乎分解成两张脸，十二张脸，二十张脸，每张脸各不相同但还是同一张脸——有的哀伤，有的快乐，有的悲惨，有的冷漠，还有的低眉顺眼——直至六十个穆恩大夫被排列成无穷的镜像，如同岁月延伸至遥远的往昔。

“我是谁？”他重复着这句话，“我是五年岁月。”

门关上了。

六点钟，查尔斯·亨珀回家了，卢艾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迎候他。除了头发全白外，两年长病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其他印记。卢艾拉自己倒是有明显的变化——她比原来胖了点，还有1921年查克去世的那晚爬上她眼睛周围的纹路。不过她依然漂亮可爱，而且二十八岁的脸上多了几分成熟的善意，似乎痛苦不情愿地碰了她一下就飞快溜走了。

“爱德和她丈夫要来吃晚饭，”她对丈夫说道，“我买了戏票，但如果你累了，我们去不去都无所谓。”

“我想去。”

她看着他。

“你不想。”

“我真的想去。”

“那看看你晚餐后感觉如何。”

他张开双臂揽住她的腰。他们一起走进孩子房间，两个孩子正等着他们去道晚安呢。

（耿强译）

热血与冷血

一

年轻的马瑟夫妇结婚快一年后的一天，马瑟夫人贾克琳走进了她丈夫的五金店，这家店在她丈夫的经营下业绩不错。她在办公室打开的门边停下并说道：“噢，打扰了——”她的到来刚刚打断了一段看似闲谈却有着一丝神秘气息的谈话。一位叫布朗森的年轻小伙子正站在她丈夫身旁，而她丈夫已经从桌边站起来。布朗森握住她丈夫的手，热切地摇晃着——甚至有点过火。这小伙子对她而言算不上熟人。听到走道里贾克琳的脚步声，他们都扭过头，结果贾克琳看到布朗森的眼睛红了。

稍后，布朗森出来了，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还语气尴尬地说了声“您好”。她走进了丈夫的办公室。

“埃德·布朗森到这里干什么？”她立即好奇地问道。

吉姆·马瑟对她笑了笑，半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把她轻轻地拉坐到他桌子边。

“他只是碰巧路过，”他轻松地回答道，“家里都弄好了吧？”

“好了。”她好奇地盯着他看，“他想干什么？”她追问道。

“哦，他就为了点事来找我。”

“什么事？”

“嗯，就是一点事，生意上的。”

“为什么他的眼睛红红的呢？”

“是吗？”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忽然间他们俩都止不住大笑起来。贾克琳站起身，绕着桌子走过来，随后便坐进了丈夫的转椅中。

“你不妨告诉我，”她欢悦地宣布道，“因为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你告诉我为止。”

“好吧——”他犹豫着，紧锁着双眉，“他想要我帮他个小忙。”

于是，贾克琳明白了，或者毋宁说她碰巧猜到了。

“呃，”她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了，“你借钱给他了！”

“就借了一点儿。”

“多少？”

“就三百块。”

“就三百块。”那语气活像冷却后的贝西默式炼锅炉，“吉姆，我们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

“怎么了——大概五百块吧，我猜。”他不安地把话题转开。

“听我说，杰克。布朗森会把钱还上的。他现在有些麻烦。他在伍德米尔和一个女的发生了点误会……”

“正好他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因此就过来找你了。”贾克琳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的。”他口气郑重地否认了这一点。

“你以为我没有地方需要用三百块钱吗？”她质问道，“还记得去年十一月我们本打算去纽约旅行，却因为没钱而没去成？”

马瑟脸上残留的一点笑容消失了。他走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听我说，贾克，”他开始说道，“你不了解情况。布朗森是差不多每天都和我一起吃午饭的人。打小我们就在一起玩了，一起上学。难道你没觉得我是他遇到麻烦时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吗？所以我没有拒绝他。”

贾克琳耸了耸肩膀，似乎想要甩掉这个解释。

“哼，”她斩钉截铁地说，“就我所知，他不是个好人，整天醉醺醺的，如果他不好好干活，就没有资格靠你的施舍来混日子。”

两人此刻正隔桌而坐，说话的态度都像是在训斥小孩子。他们以“听我说”作为他们的开场白，脸上都挂着一副没耐心的表情。

十五分钟的谈话快结束了，马瑟说：“要是你还不理解，我也没法和你讲了。”而这话恰恰表明他生气了，“有时候男人之间这种救人于水火之中的义务免不了要发生，遇到别人的求助一定要尽力满足。这比简单地拒绝借钱给人复杂多了，特别是对于干我这一行的人，很多时候都靠圈内的朋友帮忙。”

马瑟边说边穿上外套，两人一起坐有轨电车回家吃午饭。他们现在还没有自己驾车，因为卖掉旧车之后他们正打算来年春天买辆新的。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乘坐有轨电车显得太不幸了。要是换个环境，那场发生在办公室的口角或许会被遗忘，可是随后发生的事情碰触了伤疤，最后演化成为严重的感染。

他们在车内找了个靠前的座位。此时已经二月末了，热切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太阳将残留在街道上的积雪化为肮脏而欢快的小溪，在阴沟里叫啸地流着。因为今天这辆车没有以往的拥挤，所以没有人站着。司机甚至打开驾驶室的窗户，随后一缕黄色的微风将车里最后一点冬天的气息吹走了。

贾克琳很愉快地发现坐在她旁边的丈夫——英俊，比别的男人善良。尝试着去改变他是件愚蠢的事。或许布朗森最终会把钱还回来，不管怎么样，三百块钱给谁也发不了财。当然，他没有权利这么做——但当时……

她这样想着，一大群蜂拥而上地挤上了电车的乘客打断了她的思路。贾克琳希望他们咳嗽的时候可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同时她也希望吉姆能够早点买辆新的汽车。你可说不上来坐上这种电车会染上什么疾病。

她转向吉姆想与他讨论这件事——但是吉姆已经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一个站在他旁边过道上的妇女。那个妇女甚至连嘟哝一声都没有就坐下了。贾克琳皱起了眉头。

这个妇女五十上下，身材臃肿。刚坐下时，她对座位上空下来的那地还是挺满意的，但不一会儿，她就开始扩展她的领土，她那肥胖的身躯所占的位子也越来越大，简直到了要侵犯别人的座位才罢休。当车向贾克琳的方向拐弯时，那个妇女趁机挤上来，但当车向相反方向倾斜时，这个妇女会用自己的小聪明顶住冲击力，牢牢地守住自己赢来的地盘。

贾克琳和丈夫对视了一下——他正抓着一根吊带，在那儿晃来晃去呢——她用生气的眼神瞪了他一下，表示对他让座行为的极端不满。他无声地向她道歉，接着全神贯注地看起车厢内贴着的一排广告。胖女人又朝贾克琳这边挪动了一下——她现在差不多都要压在贾克琳身上了。然后，她用她那鱼眼，那令人不快的眼睛使劲盯着詹姆斯·马瑟太太，并且对着她的脸，猛烈地咳嗽起来。

贾克琳抑制住愤怒，猛地站起身来，从那两条肉乎乎的大腿膝盖前硬挤过去，她气得脸色通红，急匆匆地走到电车厢后面。在那儿她抓住了一个吊带，现在她和她丈夫站到了一起，正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他们一句话也不讲，就这样沉默着肩并肩站了十分钟。他们的前排坐着一群哗啦啦翻着报纸的男人，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当天的漫画栏看。

他们终于下了车，贾克琳再也忍不住发起火来。

“你这个大笨蛋！”她愤怒地喊道，“你看到你让座的那个可恶的女人没有？你为什么不能稍微替我想想，而是照顾你所遇到的自私自利的胖洗衣妇？”

“我怎么知道她是……”

贾克琳仍旧像刚才那样生着他的气——这可是件稀罕事，他竟然也会惹人生气。

“你瞧见了吧，刚才那些男人也都没有为我让座！怪不得你上个周一晚上累得连门都不想出。大概你是把座位让给哪个壮得像牛似的，令人讨厌的波兰洗衣妇了，你是喜欢站着！”

他们沿着泥泞的街道走着，时不时地一脚踩进大片的水洼里。既摸不着头绪，又心慌意乱，马瑟没有道歉也没有为自己辩护，就这样沉默着。

贾克琳不理他，随后扭过头来，眼睛里露出好奇的神色。她说了一番话来总结今天的事，这也许是他此生以来最不乐意听的了。

“吉姆，你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的话了，为什么呢，因为你头脑简单得就像一名大学一年级新生——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

二

这件事以及它带来的不快都消散了。不到一个钟头，马瑟老好人的脾气就平息了她的怒火。随后几天，提起这桩事就越发轻描淡写起来，最后终于不再提了，忘到脑后了，我所说的“九霄云外”就是这样。然而，不提并不是说就想不起来了。这件事被另外一件事给冲淡了，贾克琳以她一贯的镇定脾气开始了漫长、艰难而小心翼翼的差事——怀孕。她那天生的性格和偏见越发强烈，她更不愿事情就这样算了。现在到了四月，他们还没有买新车。马瑟发现他几乎就没有存下钱，而到了下半年，他就得供养一家三口人的生活开销了，这让他焦虑不已。一条细细的、隐隐约约让人很难察觉的皱纹第一次出现在他那诚实而又友好的眼角，宛如一道阴影。现在他每天都要干到春天的暮色降临，还常常把白天没干完的活儿带到家里继续做。买新车的事只能搁一阵子再说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似乎整个纽约城的人都到华盛顿街购物了。贾克琳慢慢走过一家家店面，心里毫无恐惧也毫无沮丧地想象自己即将被推入新的生活。夏天干燥的灰尘弥散在风中，太阳欢快地从橱窗玻璃上蹦跳出来，把汽车滴落在街道上的一摊摊的汽油，折射成七色彩虹。

贾克琳停下脚步。离她六英尺不到的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闪亮跑车。旁边站着两个正在谈话的男子，她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是布朗森，此时她听到布朗森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对同伴说：“你觉得这车怎么样？今天早上刚到的。”听了这话，贾克琳立马转身，急速走向她丈夫的办公室。她和往常一样向秘书小姐点点头，大步越过她，走进了里间。马瑟惊讶地从桌旁抬起头来，看着她突然到来。

“吉姆，”她气喘吁吁地说，“布朗森把那三百块还给你了吗？”

“没有，怎么了？”他吞吞吐吐地答道，“还没有。上个星期他来过这里，说他手里还没周转过来。”她眼睛里闪烁着愤怒而得意的光芒。

“哦，真的吗？”她气冲冲地说，“好吧，他刚买了一部跑车，那车不管怎样肯定得花二百五十美元。”他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我看到那车了，”她坚持道，“我听见他说刚买了车。”

“可他告诉我手里钱不多的呀，”马瑟无助地重复道。贾克琳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用那尖锐的话语质问他。

“他在利用你！他知道你好说话，他就利用你，你知道吗？他想要你买部车给他，然后你就买了！”她挖苦似的笑道，“指不定他现在正对别人宣扬，他是怎样轻易地就利用了你呢。”

“噢，不，”马瑟申辩道，一脸震惊的表情，“你肯定认错人了。”

“我们走过去看看——他坐在用我们的钱买的车上。”她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嗨，这太可笑了——太可笑了。这事如果不令人发疯，也真是荒唐透顶了。看这儿——”她的声音越发尖锐而克制，现在甚至有了一丝轻蔑的味道，“你花费自己一半的时间去给别人做事，而他们对你却毫无感激之情也不会回报你。在电车上你将座位让给那些猪，然后回到家自己累得动都不想动。你什么委员会都参加，这至少浪费掉每天做生意的一个半小时，然而你从他们那儿一个子儿都得不到。你的的确确是被人利用了！我再也不能容忍了。原以为我嫁的是一个男子汉呢，我可不想嫁给一个专业的老好人，整天无偿地为这世上的人做这做那！”

刚说完这些刻薄的话，贾克琳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瘫倒在一把椅子上，因为紧张而筋疲力尽了。

“就是这个时候，”她断断续续地接着说，“我需要你，需要你的力量，需要你的健康，需要你的胳膊拥抱我。如果你，如果你把这些慷慨地施舍给别人的话，我还能指望分享多少呢——”

他跪倒在她身旁，慢慢地把她那疲惫、年轻的脑袋倚靠到自己的肩膀上。

“对不起，贾克琳，”他谦逊地说道，“我保证一定更加小心谨慎，我没有看清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贾克琳嘶哑地嗫嚅着，“但是我想要完整的你，我要你最好的都给我。”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一会儿，他们沉默着、休息着，沉浸在一个平和的，互相体谅的涅槃似的境界中。随后，贾克琳依依不舍地抬起头，因为他们听到过道里克兰西小姐的声音。

“噢，请原谅。”

“怎么回事？”

“有个送货员送了几箱货来，是现付款的。”

马瑟站起身，跟着克兰西小姐一起走进了外面的房间。

“五十美元。”

他翻了翻自己的钱包——他早上忘记去银行取钱了。

“请稍等片刻。”他心不在焉地说道。他的心思在贾克琳身上，贾克琳似乎陷进了痛苦之中，正在另外一个房间等他回去。他来到走廊，打开对面一扇写着“克莱顿与德雷克股票经纪行”的门，又推开了一扇里门，径直走到一个坐在办公桌旁的男人面前。

“早上好，弗雷顿。”马瑟说。

德雷克，一个三十上下，戴着夹鼻眼镜，秃顶的小个子男人，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早上好，吉姆。有什么需要吗？”

“是这样的，一个送货员在我的办公室正等着我付款，但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你能借给我五十块钱吗？今天下午就还你。”

德雷克仔细地观察着马瑟，然后慢慢地，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不是上下摇动，而是左右摇动。

“不好意思，吉姆，”他硬邦邦地回答道，“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借钱给谁。因为我看到许多友谊都是由于借钱而毁掉的。”

“哦。”此时马瑟才从他那恍惚的状态中出来，那一声“哦”里面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吃惊。然后，他那识相的天性自动跳出来帮助他，他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他的大脑正处于片刻的失神状态。他的直接反应就是要让德雷克不会因为拒绝而感到不自在。

“哦，我知道了。”他好像十分赞同似的点点头，好像他自己也常考虑立下这个规矩，“呃，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嗯——我只是——我不想你为任何事打破那条规矩。这样做也许是对的。”

他们又多谈了一会儿。德雷克轻易地说明自己的做法是对的；显然他对此做法已经很熟练了。他用一个精致的坦白的微笑来对付马瑟。

马瑟彬彬有礼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德雷克留下了一个印象，以为他马瑟是全城最世故的人。马瑟知道怎样给别人留下那么一个印象。但当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妻子凄哀地瞧着窗外阳光的模样，他不禁握紧自己的拳头，嘴巴也扭曲地变形了。

“好吧，贾克。”他慢吞吞地说，“我想很多事情你是对的，我真是糊涂透顶了。”

三

在以后的三个月里，马瑟回顾了他过去几年的生活。本来呢，他有一个挺快乐的生活。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的摩擦把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磨炼得粗鲁、奸诈、冷酷无情，可是在他的生活中，却难得碰到这些现象。那是因为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可是现在他意识到为了不树敌，为了避免纠纷或是回避问题，他选择了一条坎坷不平的道路。

比如说，他曾以个人的名义借给别人好多钱，这些钱加起来有一千三百美元了吧，他最近才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这些钱了。这个数目还是贾克琳凭着她女性特有的精明才知道的呢。只是到了现在，他才明白多亏了贾克琳，他才能在银行里存一些钱，而那些欠款已经完全被他忘掉了。

他意识到她对自己的断言是正确的，他总是在做善事——一会儿这，一会儿那；所花的时间和精力加起来让人咂舌。帮助别人他感到很开心，他热情待人，别人则以好言相送，可现在，他怀疑自己那样做不过是满足自己沉迷于自私的虚荣心。像往常一样，他疑惑不解，这对自己并不是很公正。事实上，马瑟骨子里极其浪漫多情。

他想通了，认为自己的这些花费弄得自己在夜里很疲惫，工作效率不高，对贾克琳不能做到丈夫应有的体贴和关怀。几个月以来，贾克琳越来越胖，越来越烦躁，她常常坐在拉上窗帘的阳台上，等着走道尽头传来他的脚步，有时一等就是一个下午。

为了使回家的脚步声不再显得那么疲惫，马瑟放弃了许多事情，其中就包括辞掉他母校的同学会主席的头衔。他草草敷衍了别的事情，不求别人的赞赏。别人劝他加入委员会，都会选他当主席，而自己都躲到幕后，找也找不着。现在，这些事他都不做了。除此之外，他还尽量躲开那些可能会向他寻求帮助的人——躲开俱乐部里那些可能会向他投去求助目光的人。

他身上的这种变化很缓慢。他本来就不是那么不懂世故的人——如果换一个环境，德莱克拒绝借钱给他的事不会那么让他震惊。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听了也就只会当个故事罢了，恐怕不会多想什么。可是那件事突然发生了，自己脑海里正好有了这么个情况，因此，它带来的刺激和震惊就显得如此巨大，不可磨灭。

现在已是八月中旬炎热一周的最后一天。他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帘几乎整天都纹丝不动，就像休憩着的帆船上那并排着的令人窒息的窗帘那样垂落着。马瑟坐立不安——贾克琳操劳过度了，为此付出的是阵阵剧烈的头痛；生意也好像进入一个低谷期。这天早晨他对克兰西小姐十分不耐烦，她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即向克兰西小姐道歉了，可事后他又为自己的道歉感到后悔。他能够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高速运转——凭什么她就不能呢？

这会儿，克兰西小姐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微微地蹙起眉头，抬起头来。

“爱德华·兰西先生来访。”

“好吧。”他无精打采地答道。老头子兰西——他略有所知。一个令人忧郁的人物——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他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不过现在却是这个城市里失败者中的一员。

“早上好，马瑟先生。”

一个瘦小、端庄的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门槛边。马瑟站起身，有礼貌地迎接了他。

“马瑟先生，您忙吗？”

“嗯，不怎么太忙。”他轻轻地强调了“太”这个字眼。

兰西坐下来，显得很拘谨。他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中，开口说话的时候紧紧地捏着那个帽子。

“马瑟先生，如果您能给我五分钟时间，我想要告诉您一件事情——一件我认为现在很有必要告诉您的事。”

马瑟点点头。他的直觉警告他，又是求他帮忙了，但是他现在很疲劳。于是，就懒洋洋地用手托着下巴，等着听接下来可以分散他一些注意力的话。

“您知道，”兰西先生接着道——马瑟注意到那双抓着帽子的手现在正不住地颤抖——“早在1884年那会儿，您父亲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您一定听他提起过我吧。”马瑟点点头。

“别人还让我当他的抬柩人之一呢。我们曾经关系——很亲密。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会来找您的原因。我这一生，以前还从没像今天这样找过别人呢，来找一个陌生人，马瑟先生。但是人老的时候，朋友死的死，散的散，有些因为误解而断交。除非你很幸运地比你孩子先死掉——要不了多久，你会孤单一人，这样的话不会再有任何朋友了。你老无所依。”他淡淡一笑。此时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很久以前，差不多四十年前吧，您父亲找我借了一千块钱。我比他年长些，尽管我跟他交情不怎么深，我对他的印象还挺好的。在那个年代里，一千块可不是个小数目——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设想中的计划——可我喜欢他观察事物的方式——请您原谅，我觉得您和他长得挺像的——所以我在没有抵押的情况下把钱借给了他。”

兰西先生顿了顿。

“没有抵押，”他重复着，“那时候我承担得起这笔钱。我并没有因此遭到什么损失。在当年他就以六厘的利息把借的钱还给了我。”

马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吸墨器，用铅笔随意地画出一个又一个三角形。他知道正题来了，他肌肉紧绷着，全身蓄着力，准备做出他不得不说的拒绝。

“马瑟先生，我现在是个老头了。”嘶哑的声音接着道。

“我失败了——我是一个失败的人——不过，现在我们没必要谈论这个了。我有个还没出嫁的女儿和我住。她是办公室秘书，对我很孝顺。我们住在一起，你知道的，住在赛比街——那儿我们有一套公寓，一套很好的公寓。”

这个老头颤巍巍地叹了口气。他正在尝试着——同时也担忧——提出自己的请求。好像是关于保险的事。他有一张一万元的保险单，他凭着这张保险单的最大限额借了钱，如果现在筹集不了四百五十块的话，他将会失去那整个一万块了。他和他的女儿差不多只有七十五块钱。他们没有朋友——这之前他已经解释过了——他们发现对他们来说筹集那么多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马瑟再也听不下去这凄惨的故事。他手头没有钱，不过至少可以减轻老人因为求人帮助而产生的屈辱感。

“我很抱歉，兰西先生，”他尽可能温和地打断他的话，“我实在不能借钱给你。”

“不借？”老头看着他，眼睛毫无表情地眨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惊讶，除了漠然看不出有任何人类的情感。他表情的唯一变化就是嘴巴慢慢地张开了一些。马瑟决然地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了吸墨器。

“几个月后我们的孩子将来到这个世上，我正在为此攒钱。这个时候——要是我妻子失掉了什么或者没有了孩子，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老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他发觉自己说生意不好这类词的时候竟然能如此轻松自如——简直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兰西先生没有争辩。他站起身来，看不出丝毫的失望。只有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这令马瑟很担心。老人道着歉——为自己在这时候来打扰他而感到抱歉。或许还有一些事会出现呢。他只想如果马瑟碰巧有这么一大笔额外的钱的话——为什么呢，因为马瑟是他旧识的儿子，他或许是他可以求助的人。

当他离开办公室时，打不开外面那扇门。克兰西小姐帮他开了门。他依然双眼无神地眨着，嘴巴依旧微微张开着，卑微而失落地走到走廊上。

吉姆·马瑟站在桌前，双手捂着脸，突然打了个寒战，好像感冒似的。事实上，外面下午五点钟的空气正像那热带的正午一样。

四

一个小时以后，他站在街角等车，傍晚的天气更显炎热。回家的车程二十五分钟，他买了一份粉红封面的报纸来打消他那烦乱的心绪。最近生活好像不那么快乐，不那么丰富多彩了。或许因为他懂得了更多的人情世故——或许匆匆流逝的岁月把生活的色彩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打个比方吧，就像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还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过。他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那个老人的身影。他想象着在这炙热的令人疲惫的天气里老人怎样回的家——很有可能步履蹒跚地走回去的，为了省车费——老人怎样打开小小的炎热的公寓门，对他的女儿坦白他朋友的儿子没能在困境之中拉他一把。整个晚上他们都会绝望地盘算着，直到他们对彼此道声晚安——被整个世界离弃的一对父女——他们各自清醒地躺在床上，被凄惨的孤独感包围着。

马瑟等的车来了，他在车上找了一个靠前的座位，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很不情愿地瞪了他一眼，为他挪出了座位。下一站是乘客密集区，一大群从百货商店出来的年轻姑娘拥上了电车的过道，马瑟翻开报纸。近来马瑟已经改掉了为别人让座的习惯。贾克琳说得对——那些年轻姑娘们可以像他一样站着。让座是愚蠢的行为，仅仅是做做样子。如今的社会，十个女人里九个都不会因为他让座而感谢他的。

车里热得透不过气来，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此时通道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站在他身旁的女人，每当车转弯的时候都会压到他肩膀上。在这浑浊炙热的空气中，马瑟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把精力集中到体育版面的漫画上。

“请往里边站站！”售票员嘶哑刺耳的声音穿透厚厚的人墙，“前面还有地方！”

人们勉强试图向前挤了一点，可很不幸，前边已经没有更多的空了。车又转了个弯，那女人又撞向马瑟的肩膀。要在以前，他肯定会把座位让给她，就算为了不使他想起她站在那儿。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是冷血动物。这辆车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大暑天，他们应该多派几辆加班车才是。

第五次了，他看着报纸上的连环漫画。第二幅画是个乞讨的，这画不住地变成兰西先生颤抖的模样。天哪！或许那个老人真的已经快饿死了——或许他已经投河自尽了！

“曾经，”马瑟想道，“他帮助过我的父亲。也许，没有他的帮助，我的生活将是另外一番模样。但那时兰西先生可以支付那笔钱——我现在却没那能力。”

为了赶走兰西先生的模样，马瑟拼命去想贾克琳。如果他帮了这个失去机会的失败老头，贾克琳会为此而牺牲很多的。贾克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他。

马瑟看了看他的表。车已经走了十分钟了，还剩十五分钟的车程，可令人窒息的热度还在上升。身旁站着的女人又摇摇晃晃地撞了他一下。他看向窗外，他们正拐过市区的最后一个拐角。

他突然意识到，不管怎样，他或许应该把座位让给旁边站着的女人——她刚才挤撞他，显得那么疲惫不堪。如果她是个老太太的话——但是看一眼拂在他手臂上她的衣角，又觉得她是个年轻姑娘。他不敢抬头看她，他害怕看到她乞求的眼神，如果这双眼睛是年迈的——如果是年轻人的眼睛，他又害怕她会投来尖锐蔑视的眼神。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他又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是否应该让座给那个女人。现在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显得尤为重要。让了座，多少会弥补他下午拒绝兰西先生而产生的歉疚。在这种天气下，连续做出那么两件冰冷无情的事太可怕了。

他再次试着看漫画，但无济于事。得集中精力想贾克琳才行。他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如果再站起来，他会更累的。贾克琳正在等他，她需要他。她——一定心情抑郁，盼望着他能在饭后静静地拥抱她一个钟头呢。他要是先累坏了，这事可就做不来了。然后呢，等到他们上床睡觉了，她还会要他一会儿拿些药，一会儿端杯冰水。他讨厌做这些事的时候露出半点疲乏的样子。要不然，她会注意到，以后再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不会再让他拿了。

站在过道里的那个女孩子又一次摇撞到他的肩膀上——这一次简直是要瘫倒了。她也太累了。是啊，工作就是辛苦。他脑海中闪现出好多零碎的关于吃苦耐劳、整日辛苦劳动的谚语。活在世上的人都辛苦——就比如说这个靠着他肩膀的女人吧，整个身体都疲惫得快要瘫了。可是他得首先顾到自己的家啊，他心爱的人还在家里等他回去。他必须为她保存体力，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让座，不要让座。

这时他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突然响起一声惊叫，然后他感觉那女的已不再倚靠着他。那声惊叫引起了一阵阵的喧哗声——接着是一阵停顿——然后又是一阵喧哗声在车上传开来，人们叫唤售票员。铃声剧烈地响着，热烘烘的电车猛地刹住了。

“有个女孩晕倒了！”

“太热了，她受不了了！一下子就倒下去了！”

“快躲开！你，快让道啊！”

人群一下子散开。前面的乘客往后挤，后面站在唯一站台上的乘客立刻跳下车。好奇和怜悯从忽然相熟的人群之间爆发开来。想要帮忙的人们加入了行列。这时铃声又响起来，吵闹的声音再次提升了。

“把她抬出去了吧？”

“咳，你看到了吗？”

“这该死的汽车公司应该——”

“你看到那个抬她出去的男人了吗？他也是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似的。”

“是的呢，但你听到——”

“什么？”

“那个男人啊。那个抬她出去的脸色苍白的男人。他就坐在她旁边——说她是他的妻子！”

屋里悄然无声。一阵微风吹动了阳台上暗黑的葡萄叶子，让纤细的黄色月光洒落在藤椅上。贾克琳的头枕着他的胳膊，静静地斜卧在长沙发上。好一会儿，她慵懒地动了一下，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脸颊：“我想去睡觉了，我好累啊。你能扶我起来吗？”

他抱起她，然后又把她放在靠垫之间。

“我一会儿就来陪你，”他温和地说道，“能等我几分钟吗？”

他走进亮着灯的起居室，她听见他翻动电话簿的声音，随后他拨了一个号码，她聆听着。

“你好，是兰西先生吗？嗯——是的，这事的确很重要——要是他还没睡觉的话。”

一阵停顿。贾克琳可以听到不休息的小麻雀，在街道对面的木兰树叶中，叽叽喳喳地叫着闹着。片刻，电话旁传来她丈夫的声音：

“是兰西先生吗？哦，我是马瑟。呃——呃，关于今天下午我们谈论的那件事，我想，不管怎么样我还能解决。”他提高了点嗓门，好像接电话的人听不清似的，“我是詹姆斯·马瑟的儿子，我说——关于今天下午的那件小事——”

（姚晓卉译耿强校）

格雷琴的四十次眨眼

一

枯叶飘落在人行道上，刮得地面沙沙作响；隔壁调皮的小孩伸出舌头舔铁皮邮筒，一下给冻住了。天黑前会下雪，一定会。秋天已然过去。当然这就意味着取暖的煤炭和如何准备圣诞节等问题会接踵而来；可是，罗杰·霍尔西站在自家前门的门廊上。望着郊外死气沉沉的天空，心想自己可没工夫去管天气。然后，他匆忙进了屋，关上门，把天气问题留给屋外冰冷的暮色。

门厅里黑黢黢的，但是楼上有说话声，是妻子、保姆和小宝宝之间没完没了的对话，诸如“不要！”“小心，马克西！”“哦，他跑到哪里去了！”等，中间还夹杂着愤怒的威胁声、微弱的撞击声以及反复出现的一双小脚试探走路的声音。

罗杰打开门厅的灯，走进客厅，打开罩着红丝绸灯罩的灯。他把胀鼓鼓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一只手托住紧绷着的年轻面孔，尽量避开灯光，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接着他点上一支烟，随即又把烟摁灭了，走到楼梯口叫他的妻子。

“格雷琴！”

“哈罗，亲爱的，”她声音里满是笑意，“快上来看看宝宝。”

他轻声骂了一句。

“我现在没法看宝宝，”他大声说道，“你多久才能下来？”

一阵异样的短暂沉默之后，又传来一连串“不要”和“当心，马克西”之类的话，很显然是为了避免一场威胁口气引发的灾难。

“你过多久才下来？”罗杰有些生气，再次问道。

“噢，我马上下去。”

“马上是多久？”他叫嚷道。

每天这个时候，把适应城市快节奏的语调换成模范家庭应有的正常而漫不经心的语调，对他来说真不那么容易。不过，今天晚上，他故意显得不耐烦。但看见格雷琴一步三级地奔下楼梯，一边还相当惊讶地喊着，“出什么事了？”他几乎装不下去了。

他们互吻着——吻了好一阵。他们已结婚三年，但他们之间的爱意比普通的三年夫妻浓多了。他们之间很少有年轻夫妇间才会有的那种强烈的厌恶感，因为罗杰对她的美貌依然欲罢不能。

“到这边来，”他突然开口道，“我有话和你说。”

他妻子——一个肤色亮丽、长着提香红[83]头发、如法国布娃娃般生动的女子——跟着他进了客厅。

“听着，格雷琴，”他坐在沙发角上，“从今晚开始，我准备要——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找一支香烟，你接着说。”

她屏住气蹑着脚走回沙发边，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下来。

“格雷琴——”他再次打住了话头。原来她一只手，掌心朝上，向他伸了过来。“呃，怎么了？”他粗暴地问道。

“火柴。”

“什么？”

他很不耐烦的时候，她居然问他要火柴，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行为，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谢谢，”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打断你。接着说吧。”

“格雷——”

嚓——火柴点着了。他们紧张地对视了一下。

这一次，她那小鹿般的眼睛流露出无声的歉意，他笑起来。毕竟，她也没做别的，不过是点支烟；可是，他心情烦闷时，她的最轻微但确定无疑的动作都会恼得他无以复加。

“如果你有时间听我说话，”他气呼呼地说，“也许你会有兴趣和我讨论一下贫民救助站的问题。”

“什么救助站？”她惊讶得瞪大了双眼，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静如处子。

“我这么说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不过从今晚开始，我将进入也许是我生命里最为重要的六周——这六个星期将决定你我是否将永远地住在这个糟糕透顶的郊区小镇的糟糕透顶的小房子里。”

格雷琴黑眼睛里的惊慌转为了厌倦。她是个南方姑娘，任何牵涉到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攫取成功的问题总是会令她头疼。

“六个月前我离开了纽约印刷公司，”罗杰宣告着，“为了自己的前途我进了广告业。”

“我知道，”格雷琴充满怨气打断他，“所以现在我们没了每个月六百块稳定的收入，而要靠无法保证的五百块过日子。”

“格雷琴，”罗杰机敏地接过话头，“如果你能无条件地相信我，坚持六个多星期，我们就有钱了。我眼下有一个机会，可以争取到一些全国最大的客户。”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因此在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里我们哪儿也别去，也不邀请别人到家里来。我每晚都要把工作带回家里做，我们会把所有的百叶窗都拉下来，即使有人摁门铃，我们也不开。”

他漫不经心地微笑着，好像他们将要玩一种新型游戏。随后，因为格雷琴一言不发，他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无所适从地看着她。

“喂，你怎么啦？”她终于蹦出一句话来，“你希望我跳起来并歌唱欢呼吗？你的活已经干得够多了。如果还要加码，你早晚会得神经衰弱症的。我读到过一个——”

“别为我担心，”他打断她，“我没事。只是每个傍晚都让你在这里枯坐，你一定会烦闷的。”

“不会，我不会的，”她违心地说道，“只是今晚不行。”

“今晚怎么了？”

“乔治·汤普金斯邀请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你答应了？”

“我当然答应了，”她不耐烦地说，“为什么不呢？你总是说这里的邻里关系多么糟糕，我原以为你也许愿意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换换心情。”

“如果我要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那我就想永远留在那里。”他沉着脸道。

“噢，那我们去吗？”

“你既然都答应人家了，我们只好去了。”

这场对话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他有点气恼。格雷琴高兴得跳起来，草草地吻了他一下，奔进厨房点火烧水，准备洗澡。他叹了口气，小心地将公文包放到书柜后面——其实包里不过是些广告展览的草图和布局图，而在他看来却是强盗进门后的首要目标。然后他心不在焉地走上楼去，顺便走进宝宝的房间，随意地给了孩子一个浅吻，接着开始为赴约穿戴起来。

他们没有小汽车，所以乔治·汤普金斯六点半过来接他们。汤普金斯是个成功的室内装潢商，长得膀大腰圆，红润的脸上蓄着漂亮的胡须，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茉莉花香味。他和罗杰曾是纽约的一所寄宿制公寓的隔壁邻居，可最近五年里他们的交往并不多。

“我们应该更多地来往，”当天晚上，他对罗杰这么说，“你应该更经常地出去走走，老伙计。鸡尾酒，好吗？”

“不用，谢谢。”

“不用？好吧，你的漂亮老婆总要来点吧——对吗，格雷琴？”

“我喜欢这房子。”她一边慨叹，一边接过酒杯，同时羡慕地看着室内的摆设——轮船的模型、殖民时代的威士忌酒瓶及其他1925年流行的各种玩意。

“我喜欢这里，”汤普金斯满足地说，“我这样装修是为了自己高兴，我做到了。”

罗杰闷闷不乐地环视着这个装饰别扭、格调平庸的房间，寻思着他们是否误入了人家的厨房。

“你看上去很拼命，罗杰，”主人说，“喝点鸡尾酒，打起精神来。”

“喝一杯吧。”格雷琴也鼓励道。

“什么？”罗杰神色恍惚地转过身来，“噢，不用，谢谢。我回家后还有工作。”

“工作！”乔治笑道，“听着，罗杰，你这样下去等于在自杀。为什么不能让你的生活更平衡一些呢——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娱乐的时候娱乐。”

“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格雷琴说。

“你知道普通职员是怎么度过一天的吗？”汤普金斯边问边引着他们走向餐桌，“早上喝咖啡，然后就投入到八个小时的工作；中间狼吞虎咽地吃顿午餐；下班再回家，结果肚子不舒服，脾气也大了——这就是他为老婆准备的‘愉快’夜晚。”

罗杰淡淡地笑了笑。

“你是电影看得太多了。”他干巴巴地说。

“什么？”汤普金斯有些生气地看着他，“电影？我这辈子几乎没去过电影院。我觉得电影都拍得很糟。我的人生观都来自我自己的见闻。我信奉平衡的人生观。”

“那是什么样子的呢？”罗杰追问道。

“呃，”他迟疑了一下，“也许向你描述一下我一天生活，最能说明问题，但这会不会显得有点自以为是了？”

“哦，不会！”格雷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很想听呢。”

“好吧，早晨起来后，我会做一些运动。我有个房间装修成了一个小型健身房，我在那里锻炼一个小时，打沙袋、练太极、拉拉力器。完了洗个凉水澡——感觉好得不得了！你每天都洗凉水澡吗？”

“不，”罗杰坦言，“我每个礼拜有三到四个晚上洗热水澡。”

然后是一阵可怕的沉默。汤普金斯与格雷琴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好像有人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怎么了？”罗杰脱口而出，有些不悦地环顾着众人，“你知道我不是每天都洗的——我没那么多时间。”

汤普金斯长长叹了口气。

“洗完澡后，”他接过话头，试图为这事导致的沉默打圆场，“我吃早饭，然后开车去我纽约的事务所，干到下午四点，然后休工。如果是夏天，我就赶回来玩九洞高尔夫球，冬天就去我的俱乐部打一个小时壁球。晚饭前我还会玩一局有益又时髦的桥牌。晚饭总免不了会和生意扯上点关系，但是也非常愉快。比如说我刚为一个顾客装修好房子，他希望我在开庆祝派对时到场，这样能确保灯光足够柔和之类的事情。又或许我会拿本优美的诗集坐下来，独自度过傍晚时光。不管怎样，我每天晚上都会找点事干，以免胡思乱想。”

“这样的生活一定很棒，”格雷琴热情地说，“我多希望我们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汤普金斯隔着餐桌真诚地欠了欠身。

“你们可以的，”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没有理由不可以呀！你看，如果罗杰每天玩九洞高尔夫，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不了解自己，这样做他的工作效率会更高，就不会那么紧张，疲倦了——怎么啦？”

他突然打住，因为罗杰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哈欠。

“罗杰，”格雷琴厉声叫道，“你不该那么粗鲁的。如果你按乔治说的做，你的状态就会好得多。”她愤然转身对这里的主人诉苦：“最新的情况是，在接下来的六个礼拜里他每天晚上都要工作。他还说要把家里所有窗帘都拉起来，把我们像山洞里的隐士一样关起来。去年他每个礼拜天都是这么做的，现在又打算连着六个星期每天晚上都这么做。”

汤普金斯惋惜地摇了摇头。

“六个礼拜之后，”他说，“他就准备去进疗养院吧。我告诉你，纽约所有私人诊所里都堆满了你们这样的病历。你们也是人类啊，把神经绷得太紧了，终有一天，‘砰’的一声——断了。为了节省区区六十个小时，结果要付出六十个礼拜的时间来康复。”他突然打住，微笑着转向格雷琴，换了副语气说道，“更别提你会怎么样了。在我看来，在这些不正常的超负荷工作期间，似乎是妻子而非丈夫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我不介意。”格雷琴反驳道，以显示她的忠心。

“不，她介意的，”罗杰一脸严肃地说，“介意得要命。她就是鼠目寸光，并且以为只要我不启动新事业，现在的生活就会永远继续下去，而她也能买些新衣服。可那也是没有用的。女人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此，毕竟，她们最擅长的把戏就是叉起双手坐在那里等。”

“你这种女性观至少落后了二十年，”汤普金斯用鄙夷的口吻说，“现在的女人不像以前只会坐等的。”

“那么她们最好选择嫁给四十出头的男人，”罗杰固执地说道，“如果一个姑娘为了爱而嫁给一个小伙子，她应该准备好做出适度的任何牺牲，只要她的丈夫不断在进取。”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格雷琴不耐烦地说，“求你了，罗杰，让我们开心点好吗？就这次。”

晚上十一点，汤普金斯驱车把他们送回家门口。罗杰和格雷琴在街边小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冬日的月亮。空中飘起了纤细、湿润、沾着尘土的雪花；罗杰深深地吸了口气，踌躇满志地伸手把格雷琴搂进怀里。

“我能赚得比他更多，”他急切地说，“只要再过四十天，你瞧着吧。”

“四十天，”她叹息道，“似乎时间很长啊——别人总是能及时行乐。要是我能一连睡上它四十天就好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亲爱的？不过是眨四十次眼睛，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她沉默了片刻。

“罗杰，”她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乔治说礼拜天带我去骑马是当真的吗？”

罗杰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说说而已——求求老天爷，希望他不要当真，”他迟疑了一下，“说真的，今晚他真的有点把我惹火了——什么狗屁凉水澡，一派胡言。”

他们互相搂着，慢慢走进屋子里。

“我敢打赌他不是每天早上都洗冷水澡的，”罗杰一边琢磨一边说，“或者一个礼拜连三次都不到。”他在口袋里摸索钥匙，猛地插向锁孔，居然丝毫不差。然后，他回过头来，轻蔑地说道，“我敢打赌，他一个月洗不了一次澡。”

二

高强度的工作已进行了两周，罗杰·霍尔西的日子已过得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往往是整块地打发掉的，有时是两天连续工作不睡觉，有时是三天，甚至四天。通常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半，在办公室忙碌。下班后头半小时在通勤列车上度过，这期间就着昏黄的灯光在信封的背面潦草地做着记录。晚上七点半之前，他的彩笔、剪刀和白色纸板已摆满了客厅的桌子；他干活时，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唉声叹气，直到午夜；这期间格雷琴会躺在沙发上，拿着本书；拉下来的百叶窗外也会时不时地传来敲门声。午夜十二点时，他们总会就罗杰是否应该这时睡觉争论一番。他总是说收拾完所有东西马上去睡；但此时他总会有无数新想法冒出来而无心睡眠，结果每当他蹑手蹑脚来到楼上时，格雷琴早已进入梦乡。

有时候，罗杰在塞得满满的烟灰缸里摁灭最后一支烟蒂时，已是凌晨三点，于是就在黑暗中宽衣解带；他已累得灵肉分离了，但想到自己又多挺了一天，心中顿生胜利之感。

圣诞节来了又去了，罗杰几乎没什么感觉圣诞节就结束了。事后他只记得那天是他完成加罗德公司所需鞋样卡片的日子。加罗德仅是他一月份规划的八个大单子中的一个——如果他能过确保做成四个，那么这一年罗杰就会有二十五万美元的生意。

但是生意之外的这个世界却是一场混乱的梦。他清楚地知道，十二月的两个寒冷的礼拜天，乔治·汤普金斯曾带着格雷琴去骑马，还有一次她坐着他的车在乡村俱乐部的山上滑了一下午雪。一天早晨，一个镶着汤普金斯相片的昂贵相框曾挂到他们卧室的墙上。另一天晚上，格雷琴竟然和汤普金斯一起去镇上看电影，他震惊之余，心生恐惧，因而闹了一番。

但他的工作几近完成。现在，每天他的设计图样从印刷商处送来，直到其中七份图样都贴上标签并堆放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他了解自己的设计是多么珍贵。他的工作仅仅用钱是无法衡量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为爱而效劳。

十二月份像枯死的树叶般从日历板上蹒跚而至。有一周简直痛苦不堪，因为他不得不停喝咖啡，否则会心跳加速。所以如果现在他能够挺住四天——哪怕是三天——

礼拜四下午，H.G.加罗德将会来纽约。礼拜三晚上，罗杰七点钟回到家，看见格雷琴在认真阅读十二月的账单，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

她对着那些账单扬了扬脑袋。罗杰匆匆看了看，眉头紧锁。

“天啊！”

“我实在受不了啦！”格雷琴突然大声说道，“太离谱了。”

“好了，我娶你并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出色的女管家。我会设法处理这些。不要再为此折磨你那小脑袋瓜了。”

她冷冰冰地看着他。

“你说得我像是一个小孩子。”

“我就要这么说。”他忽然有些愠怒。

“好，既然这样，起码我不是你可以随拿随放的小玩具。”

罗杰迅速在她身旁跪下，抓着格雷琴的双臂。

“格雷琴，听着！”他屏住呼吸说，“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一定要挺住！我俩现在互相不满和责难，但如果现在吵架，事情将会一团糟。我爱你，格雷琴。说你也爱我，快！”

“你知道我爱你。”

总算避免了一场争吵，但晚餐始终笼罩在一种不自然的紧张气氛中。当罗杰开始把工作材料铺在桌上时，这种紧张达到了极点。

“罗杰，”她抗议道，“我以为你今晚不必工作了。”

“我也认为今晚不必工作，可突然冒出些事情。”

“我邀请了乔治·汤普金斯今晚过来。”

“噢，天啊！”他喊道，“好吧，对不起，亲爱的，你得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不用来了。”

“他已经出发了，”她说，“从城里直接过来，随时都可能到。”

罗杰抱怨起来。他突然灵机一动，想让他俩一起去看电影，但不知何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她去看电影，想让她在这待着，这样一抬头就知道她就在自己身旁。

晚上八点，乔治·汤普金斯如沐春风地到达。“啊哈！”他边往屋里走边嗔怪地叫嚷着，“还在忙啊。”

罗杰冷冷地附和着。

“最好停下——停下吧，除非万不得已，”他坐下来，深深舒了口气，神清气爽，然后点起一根烟，“在一个科学看待问题的人面前，不要忙活。我们再能忍受，然后呢——‘砰’！”

“如果您能谅解——”罗杰用尽量礼貌的语气说道，“我要上楼把活儿干完。”

“随你的便，罗杰，”乔治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倒不是我介意，但作为你们家的朋友，我渴望快点见到太太如同渴望见到先生一样。”他戏谑地笑着说，“但是如果我是你，老朋友，我会把工作收起来，好好睡上一觉。”

罗杰把工作材料铺在楼上的床上时，发觉透过薄薄的地板仍然能听到楼下或高或低的说话声。他开始好奇他们究竟有什么可谈的；即便随着他逐渐深入工作状态，他的脑筋总是会突然转回到这个问题，因此好几次他都起身，在房间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

这张床真的不太适合他在这里工作。有好几次设计用纸张从放置其上的木板上掉下来，铅笔也会穿破纸张。今晚一切都不对劲。眼前的字母和数字变得模糊不清，而楼下不断传来的低声絮语让他本来怦怦直跳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十点钟时，罗杰发觉这一个多小时里什么也没干成，突然叹口气，收拾起设计纸，重新把他们放进公务包，走下楼去。他走进客厅时，他俩正一块儿坐在沙发上。

“噢，嗨！”格雷琴喊道——非常没有必要，他暗想——“我们刚刚正在讨论你。”

“谢谢，”他语含讥讽地回答道，“正在解剖我身上的哪一块？”

“你的健康。”汤普金斯欢快地说。

“我的健康没问题。”罗杰说。

“但是你这么看待问题，太自私了，老朋友，”汤普金斯大声道，“在这事上你只想到了你自己。难道你没想过格雷琴也有权利吗？如果你在创作美妙的十四行诗，或是——画圣母像，或是诸如此类”——他瞥了眼格雷琴那红褐色的头发——“哎呀，那么我就会说，继续吧。可惜你没有。你那东西不过是卖生发油的愚蠢广告罢了，况且即使明天把所有的生发油都倒进大海里，这个世界一点儿也不会变得更糟。”

“等等，”罗杰生气地说，“这么说太不公平了。我不想吹嘘我工作多重要——哪怕与你做的事情一样毫无意义也无妨。但是对格雷琴和我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是在说我的工作没有意义吗？”汤普金斯质问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没有——如果你只是为了取悦那些不知道怎么花钱的土财主。”

汤普金斯和格雷琴交换了一下眼神。

“哟—嗬—嗬！”汤普金斯讥讽地惊叹道，“这么多年了，我以前还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浪费时间。”

“你就是个懒汉。”罗杰粗鲁地说。

“我？”汤普金斯生气地叫嚷道，“你竟然叫我懒汉！仅仅是因为我在生活中找到了一点平衡并做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吗？仅仅是因为我工作和休闲平衡得一样好，没有成为一个单调乏味又疲惫不堪的人吗？”

此时两个人都非常生气，音量不断升高，尽管在汤普金斯的脸上仍然保有微笑的模样。

“我反感的是，”罗杰一字一顿地说，“过去的六周里，似乎你所有的休闲活动都在我家附近。”

“罗杰！”格雷琴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

“你的情绪已经失控了，”汤普金斯故作冷静地点了一支烟，“你一定是超负荷工作，所以太紧张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你给我出去！”罗杰凶悍地吼道，“马上出去——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汤普金斯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把我扔出去？”他大叫着，以为听错了。

他们正在朝对方走过去时，格雷琴忽然站在了他们中间，随即抓着汤普金斯的手臂拽着他向门口走去。

“他的行为像个白痴，乔治，可是你最好还是先离开。”她哭着去客厅找他的帽子。

“他侮辱了我！”汤普金斯喊道，“他要把我扔出去！”

“别介意，乔治，”格雷琴乞求道，“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走吧！明天十点钟我去找你。”

她打开门。

“你明天十点钟不许见他，”罗杰镇静地说，“他也不会再来这个房子了。”

汤普金斯转向格雷琴。

“这是他的房子，”他建议说，“也许我们最好在我的房子见面。”

然后他离开了，格雷琴把门关上，她的眼里满是气愤的泪水。

“看看你干的好事！”她抽泣道，“我唯一的朋友、这个世界上由喜欢我进而尊重我的人，却在我自己家里受到我丈夫的羞辱。”

她猛地躺进沙发，枕头盖在脑袋上，开始恸哭起来。

“他这是自找的，”罗杰固执地说，“我已经尽了我最大努力去忍受了。我不想让你和他再一起出去。”

“我就要和他出去！”格雷琴发了疯似的喊道，“我想和他出去就出去！你以为和你在一起很有意思吗？”

“格雷琴，”他冷冷地说道，“站起来，戴上你的帽子，穿上大衣，走过那扇门，永远别回来！”

她的嘴半开着。

“但我不想出去。”她茫然地说。

“好吧，那你就自重点，”然后他又更温和地说道，“我认为这四十天你就睡觉吧。”

“哦，好吧，”她哭得很伤心，“说的容易！但是我讨厌睡觉。”她起身，不服气地面向他说道，“而且，我明天还会和汤普金斯去骑马。”

“如果我一定要把你带到纽约，让你坐在我的办公室直到我干完工作，你就没机会出去了。”

她满眼愤怒地看着他。

“我恨你，”她慢慢说道，“我想把你所有的工作成果拿来，都撕碎放进火里。为了让你明天也担心担心，你回家时我可能不在。”

她从沙发上起来，故意看着镜子里她那张潮红的、沾满泪水的脸。然后跑上楼去，猛地关上门，把自己锁在卧室里。

客厅的桌子就自动成了罗杰的工作台。设计图纸绚丽多彩，图片上的模特姑娘个个生动——格雷琴就是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橙汁姜汁混合无酒精饮料或是闪亮的真丝袜子；图纸的光彩炫得罗杰的神志有些恍惚。他的蜡笔总是不安分地在图片上东奔西跑，时而把一组字母移到右侧约半英寸的地方，时而调试着十二种蓝色颜料以便调制出冷蓝色，时而删掉某个使语句变得呆板苍白的词语。半小时后，他已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笔在光滑的纸板上刮擦的嗞嗞声。

他再次看表时，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屋外已经起风，正从房屋拐角刮过，发出剧烈而骇人的呜呜声，犹如沉重的身体从空中掉落的声音。他放下工作，专心聆听着。他此刻并不累，但是他的脑袋似乎覆盖着不断膨胀的血管，就像挂在医生办公室里的那些图片，展现的是已经除去了高贵皮囊的身体。他双手在头部摸了一遍，似乎在太阳穴部位，血管交错在一块伤疤周围，跳个不停。

突然间他开始害怕起来。别人的警告不断涌入他的脑海。人确实会因为过度劳累而崩溃，况且他的身体和大脑和常人一样脆弱易变。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嫉妒乔治·汤普金斯的平稳的神经系统和健康的生活模式。他站起来，在屋里慌乱地踱着步。

“我得睡觉，”他紧张地对自己小声说，“否则我会疯掉的。”

他用手擦了擦眼睛，回到桌旁张贴他的作品，但是手指颤抖得竟然抓不住纸板。一根秃露的树枝摇摆中碰到窗户上，吓得他一闪并大叫起来。他坐在沙发上，试图整理思路。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时钟在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我不能停下来，”他大声答道，“我停不起。”

听！哎呀，有只狼现在在门外！他能听到狼用锐利的爪子在抓挠涂漆的木头构件。他跳起来，跑到前门，猛地打开，接着开始一边后退一边大声怪叫。一只硕大的狼站在门廊，用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当他还在看这只狼颈后的鬃毛，它低吼一声，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然后罗杰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只路过的警犬罢了，只好暗自苦笑。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入厨房，他把闹钟拿进客厅，定到七点。接着他用大衣盖住身子，躺在沙发上，立即就进入了深深的睡眠中，一夜无梦。

他醒来时，灯光仍然微弱地亮着，但是屋子里还是一派冬日清晨的灰蒙蒙的格调。他坐起来，急忙看自己的手，发现它们不再颤抖了，松了一口气。他感觉好多了。然后，他开始回忆昨晚所发生了之事的细节，眉毛一皱扯出眉间三条浅浅的褶皱。他眼前有份二十四小时的工作；格雷琴，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得再睡一天了。

罗杰心里忽然灵光一闪，似乎又想到了一个新的广告创意。几分钟过后，他迎着早晨清冽的空气，急匆匆地跑进金斯利的药店。

“金斯利先生来了吗？”

那位药剂师的脑袋从处方室的墙角伸出来。

“我不知道能否和您单独谈谈。”

七点半，罗杰又回到家，走进自己的厨房。女用人刚到，正在摘帽子。

“比比——”他对她还不怎么熟悉，可这就是她的名字，“你现在马上给霍尔西妇人做早餐。我亲自给她送去。”

比比觉得这么忙的人还要照顾妻子真是不寻常，可她要是看到他从厨房托着托盘出来，肯定会更加惊讶了。他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在咖啡里放了半勺白色物品，不是粉末状的糖；然后他走上楼去，推开了卧室的门。

格雷琴突然醒来，扫视了一下并排的空床，接着把目光转到罗杰身上，吃了一惊；看到他手里端着早餐，转而又鄙夷不屑。她想他是把这拿来表示屈服了。

“我不想吃早餐，”她冷冷地说道，罗杰的心跟着一沉，“除非是咖啡。”

“不吃早餐？”罗杰的声音里充满着失望。

“我说了我想喝咖啡。”

罗杰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床桌上，快速地转回厨房。

“我们明天下午才会回来，”他告诉比比，“我现在就把这个房子封闭起来，所以你现在就戴上帽子回家吧。”

他看了看表。差十分钟到八点，他想赶上八点十分的火车。等了五分钟，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进了格雷琴的房间。她已经睡熟了。咖啡杯空了，只剩下黑乎乎的咖啡渣，还有一层褐色糊状物留在杯底上。他十分不安地盯着着她，但她的呼吸均匀而清晰。

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箱子，然后快速地把她的鞋塞进去——便鞋、拖鞋、胶底牛津鞋——他还真不知道她有这么多双鞋子。当他合上箱子时，箱子已是胀鼓鼓的了。

他犹豫了片刻，从盒子里拿出一把缝纫剪刀，沿着电话线在梳妆台后面看不见的地方剪断了它。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吓得他跳了起来。那是女保姆，他竟忘了她也在。

“霍尔西夫人和我去城里，明天才回来，”他快速地说，“你把马克西带到海边，在那里吃顿午饭。待一天吧。”

回到房间，他心头涌起一阵怜悯。睡着的格雷琴看上去突然那么可爱而又无助。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剥夺她一天年轻的生活真是有些残忍。他用手指头触碰她的秀发，当她在梦里嘀咕着什么时，他靠过去，亲了亲她明亮的脸颊。然后拎起装鞋子的箱子，锁上门，步履轻盈地跑下楼去。

三

那天下午五点之前，邮差已把最后一包鞋样卡片送到住在比尔特摩酒店里的H.G.加罗德手中。他第二天早上会给答复。五点半的时候，罗杰的速记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戈尔登先生，就是这幢大楼的主管，要见您。”

罗杰怔怔地转过身来。

“哦，要怎么样？”

戈尔登先生直奔主题。如果霍尔西先生想继续使用办公室，由于疏忽而欠的租金最好马上补缴。

“戈尔登先生，”罗杰有气无力地说，“明天所有的事都好办。如果您现在烦我，也许您永远也拿不到钱。过了明天什么麻烦事都没有了。”

戈尔登忧虑地看着这位租客。年轻人有的时候生意失败就会一走了之。然后他的目光停在桌子边镶嵌着姓名首字母的箱子，面露不悦。

“要旅行？”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哦，不是。那只是些衣服。”

“衣服，呃？好吧，霍尔西先生，为了证明您所说的，那么就让我为你保存这个箱子到明天中午吧。”

“请便。”

戈尔登先生不情愿地拿起了箱子。

“就是个形式。”他强调。

“我明白，”罗杰说着，猛地转身到他桌子跟前，“下午好。”

戈尔登先生似乎感觉这场对话应该以一种更缓和的语气结尾。

“别太辛苦了，霍尔西先生。你不想患上神经崩溃症——”

“不，”罗杰吼道，“我不会的。如果你不让我一个人待着，我真会崩溃。”

戈尔登先生出去后，门关上了，罗杰的速记员转过身来，满脸同情。

“你真不应该让他拿走那个箱子，”她说，“里面装了什么？衣服？”

“不是，”罗杰心不在焉地答道，“只是我妻子的鞋子。”

那天晚上他睡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黎明时分，他突然惊醒，冲到街上去买了杯咖啡，十分钟内就着急忙慌地返回了——他怕错过了加罗德先生的电话。当时才早上六点半。

快到八点钟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似乎被火烤着一般。他的两个美工到的时候，他正展开手脚躺在沙发上，几乎全身都疼痛。九点半时电话铃终于响起，像在下命令，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听筒。

“喂。”

“请问是霍尔西工作室吗？”

“是的，我是霍尔西。”

“我是H.G.加罗德。”

罗杰的心停止了跳动。

“年轻人，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你为我们做了份了不起的工作啊。我全部都要，并且你办公室里有多少我要多少。”

“噢，天啊！”罗杰对着电话就大喊起来。

“什么？”加罗德吃惊不小，“请讲，等一下再讲！”

但是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电话“啪”的一声掉到了地板上，罗杰手脚大张地躺在沙发上，抽泣起来，似乎心都要碎了。

四

三小时过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像小孩子一样平静；罗杰胳膊下夹着晨报，推开他妻子的卧室门。他的脚步声把她弄醒了。

“几点了？”她问道。

他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她突然开始哭起来。

“罗杰，”她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昨晚太失控了。”

他冷冷地点了点头。

“现在一切都好了。”他答道，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拿到了那笔单子——最大的那笔单子。”

她快速的转向他。

“拿到了？”然后是一分钟的寂静，“我能买新衣服吗？”

“衣服？”他淡然一笑，“你可以买一打。仅这一单一年就可以给我们带来四万美元的收入。这在西部地区是最大的订单了。”

她看着他，被吓着了。

“一年四万！”

“对。”

“天啊，”她接着又有些晕乎，“我从来都没敢想到是这样。”她又想了片刻，说道，“我们能有像乔治·汤普金斯那样的房子了。”

“我可不想有个室内装潢的商店。”

“一年四万！”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然后温柔地说，“罗杰——”

“嗯？”

“我不会和乔治·汤普金斯出去了。”

“你想去我也不会让你去。”他不耐烦地说。

她做愤怒状。

“怎么啦，好几周前就和他约了本周四见面。”

“今天不是周四。”

“是周四。”

“今天周五。”

“啊，罗杰，你一定是疯了！难道你认为我竟然不知道今天是周几吗？”

“今天不是周四，”他固执地说，“看！”他拿出晨报。

“星期五！”她喊道，“天啊，这肯定错了！这一定是上周的报纸。今天是星期四。”

她闭上双眼，想了一会儿。

“昨天是周三，”她肯定地说，“洗衣女佣昨天来过。我想我知道。”

“好了，”他有些自鸣得意地说道，“看看报纸吧，没有任何问题。”

带着一脸的困惑，她起床并开始找自己的衣服。罗杰去卫生间刮胡子。一分钟过后，他又听到弹簧咯吱咯吱的声音。格雷琴又躺床上了。

“怎么了？”他问道，头从卫生间的角落里探出来。

“我有些害怕，”她声音颤抖地说，“我想我神经崩溃了。我找不到我的鞋子了。”

“你的鞋子？怎么了，橱柜里不都是吗。”

“我知道，但是我一双都没看到，”她的脸由于惊恐变得煞白，“天啊，罗杰！”

罗杰走到床边，双臂搂着她。

“唉，罗杰，”她哭道，“我怎么了？先是报纸，然后是找不到鞋子。关心关心我，罗杰。”

“我叫医生过来。”他说。

他毫无愧疚地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电话好像也坏了，”片刻后他说道，“我让比比去找医生。”

十分钟后医生来了。

“我想我快要崩溃了。”格雷琴对医生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格雷戈里医生坐在床边，抓起她的手腕放在自己手里。

“今天早上这个毛病似乎很盛行。”

“我起床后，”格雷琴心有余悸地说，“发现自己弄丢了一整天。本来约好要和乔治·汤普金斯去骑马的——”

“什么？”医生惊讶地叫起来，然后笑了。

“乔治·汤普金斯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和任何人去骑马了。”

“他离开了吗？”格雷琴好奇地问道。

“他去西部了。”

“为什么？”罗杰追问，“是和别人的妻子私奔了吗？”

“没有，”格雷戈里医生说，“他的精神失常了。”

“什么？”夫妻俩异口同声地惊呼。

“他用冷水淋浴的时候突然昏倒，就像一顶礼帽突然塌陷。”

“可是他一直在宣扬他的——他的平衡生活，”格雷琴有些喘不上气，“他一直都在强调这个。”

“我知道，”医生说，“整个早上他一直口中念念有词，念叨的就是这事。我想就是这事把他弄得有点不正常了。他太在乎了，你也知道。”

“在乎什么？”罗杰不解地问道。

“保持他的平衡生活，”他转向格雷琴，“现在我要给这个女士开的药方就是好好休息。如果她在家里静养几天，困了就打个盹，就会健康如常的。她只不过有些紧张。”

“医生，”罗杰声音嘶哑地大声问道，“难道你不认为我才该休息休息或干点啥？我最近一直都超负荷工作。”

“你！”格雷戈里医生笑了，狠劲地拍拍他的后背，“小伙子，我从没见你这么精神过。”

罗杰迅速转过身，怕别人看见他的微笑——朝歪歪斜斜挂在卧室墙上的、附有亲笔签名的乔治·汤普金斯的照片眨着眼，四十下，或许是接近四十下。

（李雷译耿强校）

[1]梅森—迪克森线（Mason-Dixon Line），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马里兰州、特拉华州、西弗吉尼亚州之间的分界线，即过去美国北方各州与南方各州的分界线。如今，“梅森—迪克森线”常被人们用来象征美国南方与北方各州之间存在着的文化差异的分水岭。

[2]孟菲斯（Memphis），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一港口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畔，诞生于十九世纪晚期的布鲁斯音乐即发源于此地。

[3]新奥尔良（New Orleans），美国路易斯安那州东南部一港口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畔，因其每年一度的狂欢节庆典及其与布鲁斯音乐和爵士乐的发展密切相关而闻名遐迩。

[4]“肥美的星期二”（Mardi Gras），又名“忏悔节狂欢”，源自法国，即大斋首日的前一天，是四旬斋节前期的结束之日，后演变为澳洲、新西兰、美国某些地区的狂欢节。

[5]梅肯（Macon），美国佐治亚州中部一座历史文化名城，素有“佐治亚州的心脏”之称，以其众多的博物馆和遍布各处的旅游景点而闻名遐迩。

[6]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部邦联军队的军服都是灰色的。此处是在喻指，吉姆的父辈曾经在南北战争中立下过显赫战功。

[7]《回到田纳西老家》（Back Homein Tennessee，1915），美国流行歌曲，由美国诗人、歌词作家威廉·杰洛米（William Jerome Flannery，1865—1932）作词，美国作曲家瓦尔特·唐纳德森（Walter Donaldson，1893—1947）作曲，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期间甚为流行。

[8]自由公债（Liberty Bond），即美国政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支持正义事业而发行的战时公债，在当时被美国民众认为是爱国的象征。该公债至今仍在发行，目的是为反恐事业而融资。

[9]德累斯顿（Dresden），德国东部城市，以其巴洛克式建筑和盛产精美的细瓷器而闻名。

[10]萨凡纳（Savannah），美国佐治亚州一港口城市，位于萨凡纳河畔，靠近该河流大西洋入海口。

[11]高杯威士忌（High-ball），美国俚语，指掺有其他饮料的威士忌或烈性酒。

[12]什一税（tithe），农民和摊贩向教会缴纳的一种税率很低的税。

[13]塞沃尼大学（Sewanee University；又叫南方大学，Universityofthe South），位于美国田纳西州，是一所历史悠久、闻名遐迩的教会学校。

[14]戴安娜·曼纳斯夫人（Lady Diana Manners，1892—1986），英国女演员、作家，后来嫁给了英国贵族。

[15]比特（bit），美国货币单位，合12.5美分。

[16]迪凯特（Decatur），美国伊利诺伊州梅肯县境内最大的城市，位于伊利诺伊州中部的迪凯特湖畔，素有“全球大豆之都”的美称。

[17]约瑟夫·米勒（Joseph A.Miller，1861—1928），此处应指美国著名棒球运动员。

[18]《穿行在阿肯色州的慢车》（Slow Train Through Arkansas，1903），美国历史上有名的笑话集，全书共96页，收集了许多在当时的美国人中流传甚广的幽默小故事、笑话、双关语、滑稽之谈等，作者是一名美国火车司闸员，名叫托马斯·杰克逊（Thomas W.Jackson，1867—1934）。

[19]《露西尔》（Lucile，1860），由英国政治家、诗人罗伯特·布尔沃·利顿（Edward Robert Bulwer-Lytton，1831—1891）以欧文·梅瑞迪斯为笔名发表的一部脍炙人口的诗体小说。

[20]哈罗德·贝尔·赖特（Harold Bell Wright，1872—1944），美国通俗小说家，散文家，作品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十分畅销，而且大多被改编成了电影。《世人的眼睛》（The Eyesofthe World，1914）是他的一部以真人为素材创作出的一部小说，出版当年即被美国《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列入畅销书之榜，小说揭示了诸多作家、艺术家、评论家在这个虚伪的世界上如何为了谋取功名利禄而出卖自己灵魂的种种丑恶行径。

[21]罗克维尔（Rockville），美国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县境内的中心城市，也是巴尔的摩—华盛顿地区的中心城市之一，规模仅次于巴尔的摩市和弗雷德里克市。

[22]托莱多（Toledo），美国伊利湖畔的一座工业城市和港口，位于俄亥俄州的西北部。

[23]克利夫兰（Cleveland），美国俄亥俄州一城市，摇滚乐的发源地，位于伊利湖的南岸。

[24]波特兰（Portland），美国俄勒冈州一城市，位于哥伦比亚河畔，为美国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

[25]圣保罗（St.Paul），美国明尼苏达州的第二大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东岸，毗邻首府明尼阿波利斯。

[26]印第安纳波利斯（Indianapolis），美国印第安纳州的首府城市。

[27]堪萨斯城（Kansas City），美国密苏里州最大的城市。

[28]贝克兄弟公司（Baker Brothers），美国著名服装公司，总部在纽约。

[29]蒙特莫伦西公司（Montmorency＆Co.），美国著名皮具公司，总部在密歇根州。

[30]尤利乌斯·凯撒（Julius Caesar，100—44BC），古罗马将军、政治家。

[31]卡巴莱（cabaret），餐馆或夜总会的一种有歌舞或滑稽短剧表演的夜间娱乐。

[32]V字形装饰肚兜（stomacher），十六世纪时男女穿在胸腹前、呈V字形的装饰肚兜。

[33]尤利乌斯·休（Julius Hue，？），据传是为凯撒大帝驾战车的贴身保镖。

[34]救世军（Salvation Army），准军事形式国际性基督教福音会教会组织，由英国宗教领袖威廉·布斯（William Booth，1829—1921）创办，以其对穷人的救助和铜管乐队而闻名。

[35]沙龙舞（cotillion），十九世纪盛行于法国的一种穿插有各种花样的舞蹈，常为四对舞伴在一起跳花步舞。

[36]婆罗洲（Borneo），加里曼丹岛的旧称。

[37]莱茵石（rhinestone），一种无色透明的仿制钻石。

[38]浸礼派教会（Baptist Church），浸礼派教会是最大的新教团体之一，提倡只让成年信徒接受浸没洗礼，其分支遍布全世界，在美国最为盛行。

[39]美国马里兰州最大的城市，也是美国最大的独立城市和主要海港之一。巴尔的摩市被巴尔的摩县环绕，但不属于巴尔的摩县，是马里兰州唯一的一个独立市，因此经常被称为巴尔的摩市。

[40]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在1718—1887年期间被称为耶鲁学院（Yale College）。

[41]英文中“袖口”（cuff）与“纽扣”（button）合在一起"cuffbutton"指衬衫的袖扣，巴顿的姓氏Button正有纽扣之意，往往说到cuff人们就会想到button，所以他被冠以“袖口”（cuff）这一雅号，在英美国家的人看来个中缘由是显而易见的。

[42]《圣经·创世记》中人物，据传享年965岁，现指非常高寿的人。

[43]永世流浪的犹太人（The Wandering Jew），中世纪传说中，犹太人阿哈斯佛卢斯因在基督受到灾难时冷笑基督而被罚永世流浪，直至世界灭亡的日子。

[44]本杰明说的是love（爱情），而父亲错听成lugs（把手）。

[45]约翰·威尔克斯·布斯，美国演员，刺杀林肯总统的凶手。他积极支持南部各州，公开主张实行奴隶制，毫不隐讳他对林肯的憎恨。他开始密谋劫持林肯总统，并找到几名同谋者。几次尝试失败后，他决定不惜任何代价刺杀林肯总统。1865年4月14日晚，他在首都福特剧院将来此看表演的林肯总统刺杀后，从包厢跳下，虽然折断左腿骨，但仍夺门而出，骑马逃到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农庄。被追踪到后，他拒绝投降，后被击毙。

[46]圣·胡安山（San Juan Hill），古巴圣地亚哥附近小山，1898年美西战争激战地。

[47]剑桥（Cambridge），美国马萨诸塞州城市，哈佛大学所在地。

[48]齐普赛街（Cheapside），伦敦城中一条历史悠久的大街，自古以来一直是伦敦的金融中心。

[49]锡兰（Ceylon），亚洲国家斯里兰卡（Sri Lanka）的旧称。

[50]詹姆斯一世（James Iof Scotland，1394—1437），苏格兰斯图亚特王朝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君主、诗人，罗伯特三世之子，1406—1437年在位。是著名苏格兰诗歌《国王书》（The King’s Quair）的作者，一般认为是他在被囚禁期间所作，是苏格兰文学早期的重要作品。

[51]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十六世纪德国神学家、宗教改革运动的领袖，基督教新教路德宗的创始人。

[52]此处原文为拉丁语：Magnum Folium，意为“薄薄的杰作”。

[53]圣迹剧（miracleplay），以《圣经》故事为题材的奇迹剧。

[54]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英国著名诗人，1591—1599年间为桂冠诗人。《仙后》（The Faerie Queene，1579—1589）是一部长诗，是他的主要代表作，全诗以亚瑟追求仙后葛洛莉雅娜为引子，通过仙后等形象来歌颂英国女王，其中的红十字会骑士代表虔诚、该隐代表克制、布丽托玛蒂斯代表贞洁、坎贝尔代表友谊、阿提戈尔代表正义、卡利多代表礼貌，目的是为了“塑造有道德、有教养的高尚之人”。斯宾塞在诗歌形式上一向乐于探索，在《仙后》这部作品里，他找到了一种适用于长诗的格律形式，被称为“斯宾塞诗节”（每节9行，前8行10个音节，第9行12个音节，按ababbcbcc押韵）。由于他的诗歌以技巧见长，描写生动，因而被后人称为“诗人的诗人”，对弥尔顿、马洛、雪莱、济慈等后来的诗人影响很大。

[55]此处原文为法语：prie-dieu，意为“祷告台；祷告椅”。

[56]《卢克丽丝受辱记》（The Rapeof Lucrece，1594），原为莎士比亚所作的一部叙事长诗，取材于古罗马历史上的传奇故事：公元前509年，古罗马王朝的最后一代国王路希厄斯·塔奎尼厄斯（骄傲的塔奎王）最小的儿子赛克斯塔斯·塔奎尼厄斯，奸污了国王的贴身侍卫科拉提努斯的妻子卢克丽丝，致使其自杀身亡，从而激起各路诸侯的全面反叛，最终推翻了塔奎王朝，建立了罗马共和国。“卢克丽丝与塔奎尼厄斯”的传奇故事一直是欧洲文学艺术家们热衷于创作的题材，是欧洲众多名画和文学名著的主题。

[57]阿尔迪亚城（Cityof Ardea），古罗马一重镇，位于罗马城南部三十五公里处，距地中海沿岸约四公里。

[58]国际五星级连锁酒店，是上流社会出入的高级场所。

[59]这种台灯上窄下宽，两个底一般是圆形，剖面图看起来是梯形，表层一般罩有布料，属于比较老的一款台灯。看起来像个木墩。

[60]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著名小说家，尤以科幻小说创作闻名于世。

[61]奥利芙是马斯特斯小姐的名字，全名为奥利芙·马斯特斯。

[62]布莱恩（Bryan，1860—1925），曾三次竞选总统，均告失败。他曾于1896年被威廉·麦金利击败，后者成功当选总统。

[63]威廉·麦金利（William Mckinley，1843—1901），美国第二十五任总统，发动过美西战争，后被刺杀。

[64]默林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西尔弗·博恩斯（Silver Bones音译而来）的英文意思是“白花花的骨头”。

[65]理查德·哈丁·戴维斯（Richard Harding Davis，1864—1916），美国小说家、剧作家、新闻记者，曾任美国《哈泼斯周刊》主编、《纽约先驱论坛报》、《泰晤士报》等的记者，是二十世纪初叶极有影响的人物。

[66]弗兰克·诺里斯（Frank Norris，1870—1902），美国小说家，主要以自然主义手法创作，代表作有：《迈克梯格》（Mc Teague，1899）、《章鱼：加州故事》（The Octopus：AStoryof California，1901）、《深渊》（The Pit，1903）。其《温多华与野兽》（Vandoverandthe Brute，1904），对菲茨杰拉德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漂亮冤家》（The Beautifuland Damned，1922）影响甚大。菲茨杰拉德认为：“弗兰克·诺里斯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有希望的作家，其才华远在德莱赛等人之上。他自封为自然主义作家左拉的门徒，其实他在许多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左拉。”

[67]亚瑟港（Port Arthur），即中国的旅顺口，在1894年的中日战争中曾遭日寇屠城；1904年的日俄海战也发生在此地。

[68]蒂耶里堡（Chateau Thierry），法国北部重镇，位于巴黎东北部56英里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美国远征军曾与德国军队在此展开激战（1918）。

[69]《芙洛罗道拉》（Florodora），二十世纪百老汇音乐剧中最早、也是最为成功的一部作品，1899年首次在伦敦上演，创下连演455场的纪录；二十世纪初叶开始在纽约上演时更是大获成功，连演552场，且场场爆满；此后即在世界各地推开。剧中最有名的一段是女声六重唱，由六个身段一模一样的姑娘同时登台演唱歌曲《芙洛罗道拉的姑娘》，当时曾风靡全美国。

[70]“吉布森美少女”（The Gibson Girl），美国版画家查尔斯·丹纳·吉布森（Charles Dana Gibson，1867—1944）以其妻为原型所创作的系列水墨画，栩栩如生地表现了理想化的美少女的形象，自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出现，曾风靡美国达20年之久，成为众多美国人心目中的美少女的偶像。

[71]《雏菊花环》（The Daisy Chain），美国名校瓦萨尔文理学院（Vassar College）久负盛名的传统节目之一：在每年一度的开学典礼上，由高年级学生会精心从大二年级挑选出一群才艺出众的女生，由她们高举着用雏菊做成的长150英尺、直径为6英寸的巨型花环在校园里游行，并用这只花环构成一条长廊，引导该年度的毕业生上台就座，其中有六名女生将被选为“雏菊少女”，代表该校的悠久历史和优良传统。该活动起源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并一直沿袭至今，能入选“雏菊少女”是莫大的荣耀。

[72]莉莲·朗赛尔（Lillian Runssell，1860—1922），美国著名女演员、歌星，因其美丽的容貌、独特的演出风格、甜美的声音和舞台艺术而著称，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红极一时。

[73]斯特拉·梅休（Stella Mayhew，1875—1934），美国著名歌星、百老汇女演员。

[74]安娜·赫尔德（Anna Held，1872—1918），美国著名女演员、歌星，其丈夫即弗洛伦兹·齐格菲尔德（Florenz Ziegfeld Jr，1867—1932），美国著名百老汇乐队指挥、经理人，以“美国女孩的美化者”而著称。

[75]马洛镇（The Townof Marlowe），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一座古镇，创建于1753年。

[76]芝加哥（Chicago），美国第三大城市，也是美国中西部地区人口最稠密的城市。

[77]巴尔沃亚（Vasco Núñezde Balboa，1475—1519），西班牙探险家，总督，曾于1513年横穿巴拿马地峡到达太平洋，是率领探险队从美洲大陆出发、到达并发现了太平洋的第一位欧洲人。

[78]此处原文为“manna”，源出《圣经》，指古以色列人途经荒野时所获得的神赐予的食物。

[79]获月（theharvestmoon），指9月22日或23日秋分前后两周以内的第一次满月。

[80]小阳春（Indian Summer），指晚秋时节晴暖宜人的气候。

[81]《妇女之家杂志》（Ladies'Home Journal）是一份关于婚姻、家庭方面的杂志，创刊于1883年2月，初名《妇女之家杂志与实用管家》（Ladies'Home Journaland Practical Housekeeper）。该杂志在美国女性中非常受欢迎，二十世纪初销量曾超过百万份，是美国女性类杂志中的佼佼者，至今仍在出版。

[82]力士（Lux）是美国联合利华（Unilever）公司开发的系列洗涤产品的商标，包括香皂、洗发水、沐浴露等。该商标始于1900年，其前身是始于1899年的Sunlight Flakes，当时以生产香皂为主，至今仍是非常受欢迎的香皂品牌。今天，力士（香皂）的总部已迁至新加坡。

[83]提香（Titian，1488—1576），意大利画家，擅长用鲜亮的颜色作画，并常常突破传统画法，创作了许多世俗的神话作品。提香曾用鲜亮的红褐色画过许多人物的头发，十九世纪初，Titian这个词逐渐被用来指像提香笔下一样的红褐色的发色。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漂亮冤家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漂亮冤家

作者：[美]菲茨杰拉德

译者：何伟文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对经典的呼唤——《菲茨杰拉德全集》总序

第一卷

第一章 安东尼·帕奇

一个社会名流和他的天才儿子

主人公的过去和人品

无可挑剔的公寓

他也没有信口开河

午后

三个男人

夜晚

天堂重现

第二章 塞壬肖像

女人的腿

骚动

美丽的女郎

不满

倾慕

第三章 亲吻鉴赏家

两位年轻姑娘

奥基夫骑士的悲惨结局

华灯与月光

魔法

黑魔法

恐慌

智慧

间隔

两次邂逅

脆弱

小夜曲

第二卷

第一章 光彩照人的时刻

青春年华

三项枝节内容

日记

洞穴的呼吸

清晨

男迎宾员

安东尼

格洛丽亚

“满含柔情”

格洛丽亚和李将军

伤感

灰色小屋

格洛丽亚的灵魂

一章的结局

第二章 讨论会

尼采式的事件

务实的男人

慵懒取得的一次胜利

冬日

命运

不祥的夏季

在黑暗中

第三章 断裂的诗琴

回顾

恐慌

公寓

小猫

一位美国道德家的离世

第二天

令人不满的冬天

断裂的诗琴

第三卷

第一章 事关文明

多特

士兵

难忘的场面

战败

灾难

噩梦

虚假的停战协议

第二章 事关美学

科林斯上尉的诡计

骑士风度

孤单的格洛丽亚

将军们的挫败

又一个冬季

与《心灵交谈》相关的更多冒险经历

“我厌恶粗俗喧闹之众”

电影

试镜

第三章 无关紧要

理查德·卡拉梅尔

打击

意外的相遇

与麻雀同在

对经典的呼唤——《菲茨杰拉德全集》总序

吴建国

一　引言

“经典”（canon）一词，源自希腊文kanon，原为用于丈量的芦苇秆，后来其意义延伸，表示尺度，并逐渐演化为专指经书、典籍和律法的术语。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经典开始进入文学、绘画、音乐等范畴，成为所有重要的著作和文艺作品的指称。如今人们所说的文学经典，一般指得到读者大众和批评家公认的重要作家和作品。

文学经典的形成（canonization），始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对文学原理以及史诗和悲剧的界定。由于文学经典边界模糊，不确定因素颇多，随着时代的发展，会不断有新的优秀作家和作品纳入其中，已被认定为经典的作家和作品则永远会受到时代的挑战，有些会逐渐销声匿迹，有些则会被重新发现并正名为经典。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尤其在文化多元化的氛围下，人们对文学经典和对“入典”标准的质疑，已成为批评界热衷讨论的重要话题。事实上，文学经典的形成往往会经历一个复杂而又漫长的过程，会受到特定时代的意识形态、文化模式、读者情感诉求等诸多因素的介入和影响，“一部作品或一个作家能否真正成为经典，需要经历起码一个世纪的时间考验”[1]。美国小说家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1896～1940）的批评接受史，便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一界说。

“在美国现代小说家中，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是排在福克纳和海明威之后的第三号人物。”[2]然而大半个世纪以来，菲茨杰拉德的文学声誉却经历了一个从当初蜚声文坛，到渐趋湮没，到东山再起，直至走向巅峰的演变过程。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文坛掀起的“菲茨杰拉德复兴”（Fitzgerald Revival），终于将他稳稳推上了经典作家的高位。他的长篇小说《人间天堂》（This Side of Paradise，1920）、《漂亮冤家》（The Beautiful and Damned，1922）、《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1925）、《夜色温柔》（Tender Is the Night，1934）和《末代大亨》（The Last Tycoon，1941），以及他的四部短篇小说集：《新潮女郎与哲学家》（Flappers and Philosophers，1920）、《爵士乐时代的故事》（Tales of the Jazz Age，1922）、《所有悲伤的年轻人》（All the Sad Young Men，1926）和《清晨起床号》（Taps at Reveille，1935），已被列入文学经典之列。如今，人们已不再怀疑，菲茨杰拉德是二十世纪世界文坛上的一位杰出的社会编年史家和文学艺术家。

回望菲茨杰拉德在我国的批评接受史的发展走向，我们不难看出，这位在美国极负盛名的小说家，在我国却经历了一个从全盘否定，到谨慎接受，再到充分肯定的曲折过程，这其中所包含的诸多错综复杂的原因，值得我们认真分析和反思，从中找出经验或教训，供后人记取。

二　被“误读、曲解”的一代文豪

如果我们以美国文学评论家M.H.艾布拉姆斯所提出的“文学四要素”，即世界、作家、作品、读者，及其所构成的关系作为参照，来考量文学作品的接受状况，即可看出，实用主义文学观在中外文学史上长期占据着主导地位。实用主义文学观强调的是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效用关系，即作品应当是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从事某种事情的工具，并以作品能否达到既定目的作为判断其价值的标准，即所谓文学的功能应当是“寓教于乐，既劝谕读者，又使他喜欢，才能符合众望”[3]。各文化群体对外族文学作品的取舍和译介也概莫能外。我国对美国现当代文学的译介已有百年历史。自“五四运动”以降，尤其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就已有不少作品被翻译成中文出版，如杰克·伦敦、德莱塞、马尔兹、萨洛扬、刘易斯、海明威、斯坦贝克等作家，都是我国读者较熟悉的名字，他们的作品曾对我国新文化运动的开展和民族救亡斗争起过一定的促进作用。然而菲茨杰拉德却一直未能引起我国学人的注意，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在那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也未能在中国找到合适的市场。从总体上说，在新中国成立以前，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在我国几乎没有译介，这位作家的名字在我国读者中较为陌生。

五十年代初，刚刚摆脱了连年战祸的新中国百废待兴，恢复经济建设、重整社会秩序是这一年代的主调，对美国现代文学的译介和研究则相对较为迟缓。但是，在不少有识之士的努力下，我国在五十年代中、后期和六十年代初期在美国现代文学研究方面仍取得过突破性的成绩。然而受当时主流文化的影响和历史条件的制约，菲茨杰拉德在中国受到的依旧还是冷遇。虽有不少通晓美国文学的专家、教授开始关注这位作家，但尚无评介文章出现，他的作品也没有正式出版的中文译本，他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甚至被称为“下流的坏书”。著名学者巫宁坤由于将他从美国带回中国的英文版《了不起的盖茨比》借给学生，竟受到了严厉批判，并背上“腐蚀新中国青年”的黑锅近30年。菲茨杰拉德当年在我国的接受状况由此可见。

1966年至1977年这10余年间，我国对美国现代文学的译介和研究基本处于停顿状态。1978年后，美国文学中的一些重要作品开始重返我国学界。但及至七十年代末，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在中国大陆仍无中文译本，他的文学声誉在我国仍很低迷。受“极左”思想的束缚，我国学术界对这位作家依然持批判、否定的态度，他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被误读、曲解了。例如，在一部颇具权威性的学术专著中，就有如下这段评述：

……二十年代文艺作品日趋商业化和市侩化，当时的畅销书有费茨杰拉德的小说《爵士乐时代的故事》（1922年出版），内容是宣扬资本家的嗜酒、狂赌和色情生活，他的另一作品《伟大的盖茨比》（1925年出版），把这个秘密酒贩投机商吹捧成英雄人物，加以颂扬。费茨杰拉德是二十年代垄断资本御用的文艺作者的典型代表，是美化美国“繁荣”时期大资本家罪恶勾当的吹鼓手。及至1929年严重经济危机爆发，使美国经济的“永久繁荣”落了空，也暴露了菲茨杰拉德的丑恶灵魂。[4]

这一评说在当时的中国学界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客观地说，在那个非常时期，人们或许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点明菲茨杰拉德“资产阶级文艺作者典型代表”的身份，姑且先简略介绍一下他的代表作和“畅销书”。至于这位作家本身以及他的作品所包含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只好留待后人去分析和评说。这其中的缘由与苦衷是十分微妙的。在30多年以后的今天来看，这种现象自是荒诞无稽，但我们仍能感觉到当年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非常政治”对学术界的严重干预和影响。

三　对经典的呼唤

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德尼·狄德罗曾说：“任何一个民族总有些偏见有待抛弃，有些弊病有待革除，有些可笑的事情有待排斥，并且需要适合于他们的戏剧。假使政府在准备修改某项法律或者取缔某项习俗的时候善于利用戏剧，那将是多么有效的移风易俗的手段啊！”[5]

1978年后，在“洋为中用”思想的指导下，我国文艺理论界卓有见识的学者们认真审视了过去几十年我国在外国文学批评领域的得失，详细制定了今后的研究计划、路径和方法，使我国的外国文学研究得以迅速而健康地开展起来。在此同时，我国学界对菲茨杰拉德的评价也已有所转变。一些学者撇开仍很敏感的政治话题和过去已形成的定论，以新的视角对菲茨杰拉德的创作思想和艺术特色进行了实事求是的讨论和分析，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董衡巽的观点和研究方法。早在学术研究刚刚开始复苏的1979年初，董衡巽就指出：“外国现代资产阶级文学，像外国古典文学一样，有它的价值，有它的思想意义。不过，我认为除了这两条，还应该承认它在艺术上的成就。我们所说的思想是通过一定的艺术形式表现出来的思想；我们所说的艺术是指包含一定思想内容的艺术。它们难能分家。”“评价外国文学，最好两头都能照顾到，既分析思想内容，又顾及艺术特征……”[6]董衡巽分析了菲茨杰拉德的创作思想和文体风格，第一次为这位美国作家在中国大陆恢复了他应有的声誉和地位：

一位作家之所以不会被读者忘记，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特色。

如果说他在思想上没有告诉我们新的东西，艺术形式沿用老一套，那么他凭了什么活在读者的记忆中呢？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不多，可是当代美国人喜欢读，他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已经成了一部现代文学名著。人们通过他的作品重温美国绚丽奢侈的二十年代，那种千金一掷的挥霍、半文不值的爱情，那种渴望富裕生活却又幻灭的心情，清醒了又无路可走的悲哀……引起读者的共鸣。今天的美国，贫富的鸿沟依然存在，凡是存在贫富悬殊的地方，“富裕梦”总是有人做的，但是，幻灭恰似梦的影子，永远伴随着做梦的人们。菲茨杰拉德去世将近40年，他的作品在美国还是那么走红，除了这个思想上的原因，他那优美而奇特的文体也是美国读者不能忘怀的一个因素。[7]

可以这样说，在菲茨杰拉德研究中，我国最具权威的学者当数董衡巽。他是中国大陆研究和介绍这位美国作家的第一人。他的观点、研究思路，以及他的若干专论，对我国的菲茨杰拉德研究具有重要而深刻的影响。

1983年，由巫宁坤翻译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正式出版，与菲茨杰拉德的八篇短篇小说一同收录在《菲茨杰拉德小说选》里。这是中国大陆首次正式出版的这位美国小说家的中文译本，是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的“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的一种，为我国的美国现代文学研究填补了一项空白，使我国读者对这位“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家有了直接的感性认识。巫宁坤在译本“前言”里高度评价了菲茨杰拉德的艺术成就和他的作品所包含的思想意义，称他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美国小说家之一”。[8]

1986年出版的《美国文学简史》，是一部具有开创意义的史学著作。董衡巽在这部专著中第一次向我国读者全面评述了菲茨杰拉德的文学生涯、创作思想和艺术特色，同时也阐明了对这位作家展开研究的意义所在。从此，我国对菲茨杰拉德的译介和研究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整个八十年代期间，我国正式发表的专题评论菲茨杰拉德的文章并不多，且大都集中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上，但我国学者已从他的作品中发现了远比他所描绘的那个年代更为重要的价值，认为他既是战后美国年轻一代的典型代表，又是“喧腾的二十年代”的批判者。他的创作标志着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传统向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过渡，他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为“美国梦想”和“爵士乐时代”奏起的一首无尽的挽歌。“他是美国小说家中最精湛的艺术家。他的最佳作品在内容上体现了高度的精确性，在语言上表现了高度的简练性。”[9]在这一时期，我国出版的各类美国文学教材，也使菲茨杰拉德走进了高校课堂，并成为不少院校的学位课程。至八十年代后期，全国已有近10篇以菲茨杰拉德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学位论文，如刘欣的《菲茨杰拉德〈人间天堂〉及〈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对幻想破失与灭败的社会批评》（1986）、左晓岚的《论〈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象征手法的作用》（1989）等。这充分表明，这位作家开始已引起我国学人的高度关注。

及至九十年代末，菲茨杰拉德在我国的接受状况已大有改观。最为明显的例证是，《了不起的盖茨比》在中国大陆出版了8种中文译本和两种中文注释或中英文对照本；《夜色温柔》有5种中文译本。除此之外，还有3本“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译本问世。我国学者在这10余年间发表的专论菲茨杰拉德的文章在数目上也有明显增加。我国在这一时期出版的美国文学专著，如王长荣的《现代美国小说史》（1992）、常耀信的《美国文学史》（1995）、史志康的《美国文学背景概观》（1998）等，也都对菲茨杰拉德予以了高度的肯定。杨仁敬在《二十世纪美国文学史》中指出：“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作为‘荒原时代’的历史记录，今天已显得越来越重要了。”[10]这是我国学界在沉寂多年之后对这位经典作家的呼唤。

四　关于菲茨杰拉德作品的译介与研究

1.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至七十年代初，台湾已有4种中文译本。由于种种原因，这些译本很少为大陆读者所知。1982年，我国首次出版了这部小说的注释本《灯绿梦渺》。注释者在此书“前言”中说：“书名有译《伟大的盖茨比》者，似乎失之平淡；有译《大亨小传》者，但实非传记体，盖茨比也算不得大亨。仔细读来，盖茨比的经历颇富传奇性，小说情节又类‘言情’，作者用意当在批判，注释者姑译为《灯绿梦渺》。”[11]注释者还指出了作者独具匠心的象征手法的运用：“绿色实为盖茨比毕生梦想的象征。绿色代表生机，绿色使人欢快，绿色又是万能的美元钞票的颜色。出身农家的盖茨比抵抗不住财富和美色的诱惑，走上了一条典型的美国式的奋斗道路。黛西则象征着财富和美色的结合。此种象征手法书中屡见不鲜……但其着力点不在机械地比附，而在气氛的烘托……书尾处的安慰激励之词亦不能稍减其渺茫之感。盖茨比凄凉的下场是美国生活的悲剧。”[12]在评价这部小说的语言特色时，注释者说：

作者遣词造句朴素真挚，极少十九世纪小说中的冗长繁缛，也没有当时已萌芽的现代主义的奇奥艰深。可是他行文并不单调平直。他时而后退三步，描绘中夹着若隐若出的讽刺和淡淡的幽默；他时而又置身其中，情不自禁地激昂动情；他时而又诗意盎然，不乏华丽之词，是浪漫气质的自然流露。[13]

注释者还将此书与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作了比较，认为：“这本书决不仅是‘负心女子痴情汉’的恋爱悲剧。从中读者可以触摸到美国社会生活的脉搏，可以看到美国一个历史阶段的文艺画卷。”[14]这些话语足见注释者的慧眼识金和对这部小说的喜爱。他的观点也代表着我国读者对这位美国作家的接受态度。

巫宁坤也在《了不起的盖茨比》“译后记”中指出：

菲氏并不是一个旁观的历史家。他纵情参与了“爵士乐时代”的酒食征逐，也完全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之中。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栩栩如生地重现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生活气息和感情节奏。但更重要的是，在沉湎其中的同时，他又能冷眼旁观，体味“灯火阑珊，酒醒人散”的怅惘，用严峻的道德标准衡量一切，用凄婉的笔调抒写战后“迷惘的一代”对于“美国梦”感到幻灭的悲哀。不妨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爵士乐时代”的一曲挽歌，一个与德菜塞的代表作异曲同工的美国的悲剧。[15]

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我国学者对这部经典之作的叙事艺术和文本结构的挖掘也在深化。例如，程爱民认为：“从叙述的角度看，叙述者尼克的故事似乎是条主线，从头至尾时隐时现地贯穿于整个小说；而盖茨比的故事只是尼克的故事的一部分。但从故事的内容和重心来看，盖茨比的故事实际上才是小说的主体。如果采用‘红花绿叶’比喻的话，那盖茨比的故事毫无疑问是红花，尼克的故事只是扶衬的绿叶。因此，小说的叙述主线只是作为一个背景，一个舞台，实际上演的是盖茨比的‘戏’。这种叙述手法的安排及产生的艺术效果是颇具匠心的。”“这部作品并不局限在使用单一视角上……小说不时地变换叙述视角和叙述者，有时还采用视角越界等手段，使得叙述呈多元化展开。不同的侧面展示组合在一起，仿佛不同镜头的变换，构成了一幅反映盖茨比故事的立体图像。”[16]程爱民还分析了菲茨杰拉德与亨利·詹姆斯之间在叙述者和人物设计上的相同和不同之处：“菲茨杰拉德的独特或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创造了尼克这个‘一半在故事里、一半在故事外’的存在，并利用这一人物的特殊位置把（作者自己的）两种不同的看法统一在了《大人物盖茨比》这部作品之中……起到了传统的第一人称叙述或第三人称全知叙述均不能起到的作用，产生了独特的艺术效果。”[17]

时至今日，我国已出版50余种《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中译本（包括台湾地区）。我国研究者在各类学术刊物上发表的专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文章已达130余篇；以这部作品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有40余篇。由此可见我国读书界对这部经典作品的接受程度和研究的深度。

2.关于《夜色温柔》。《夜色温柔》是一部“令人越读越感到趣味无穷的小说”（海明威语）[18]，但中文译本1987年才在中国大陆首次出现，然而我国学者对这部曾经受到冷遇的作品的艺术构造和思想意义的解读却颇有独到之处。王宁等认为：“若是将小说的结构与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以及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结构相比，我们便不难发现，《夜色温柔》仍是一部以现实主义传统手法为主的小说，远没有前两位意识流大师那样走极端。因此，若想从结构上来贬低这部小说的重大价值，看来是难以令人接受的。”[19]

陈正发等在论及这部作品错综复杂的叙事结构时也指出：“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作者颇具匠心的艺术处理……菲茨杰拉德善于在叙述中一而再、再而三地中断，或是场面骤然更替，而内中又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这样读者便可渐渐不受作者的主观影响，化被动为主动，独自对作品做出自己的阐释。”[20]

不管这些评论是否准确，都足以表明，我国学者对这部作品已有自己的认识和理解，并在学术上开始逐渐走向了成熟。

继《了不起的盖茨比》后，《夜色温柔》也引起了我国读者浓厚的兴味。如今，《夜色温柔》在我国已有16种中文译本（包括台湾地区）；从不同角度探讨这部作品的专题研究论文有30余篇，以这部作品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近20篇。目前，我国学者对这部作品的研究仍在不断深入。

3.关于菲茨杰拉德的短篇小说。九十年代后期是我国菲茨杰拉德译介和研究规模空前的时期。在这一时期，我国出版了3部《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的中文译本，他的160多篇短篇小说中，有23篇被翻译成中文正式出版。不少研究者认为，他的短篇小说“情节生动，用词遣句流畅舒展，字里行间充满诗情画意，艺术感极强……塑造和记录了生活在已逝去的那个特定时间和特定空间里的一批特定的人物……弥漫着一种梦幻色彩，充满敏感和颖悟，令读者不得不紧张地同他一起去品味和感受人生与世界。”[21]他“是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22]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美国主要短篇小说家”，“他的作品在风格上与欧·亨利很接近”，“会使人想起克莱恩的嘲讽手法和藏而不露的用语技巧，”如“《重访巴比伦》的叙事技巧可说是天衣无缝，炉火纯青，思想上也很有深度。这使它成为传世之作。”[23]

时至今日，菲茨杰拉德的四部短篇小说集已有三部被译成中文，尽管受各种条件所限，目前的研究尚不够深入，评价的方法和观点仍可进一步商榷，我国学人对他的短篇小说的阅读和研究兴趣正在与日俱增。

五　“回声嘹亮”

“文学作品并不是对于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观察者都以同一种面貌出现的自在的客体，并不是一座自言自语地宣告其超时代性质的纪念碑，而像一部乐谱，时刻等待着阅读活动中产生的、不断变化的反映。只有阅读活动才能将作品从死的语言中拯救出来，并赋予它现实生命。”“文学作品的历史生命力没有接受者能动的参与是不能想象的。”[24]

纵观我国对菲茨杰拉德的批评接受史，我们可以看出，我国对这位美国小说家的译介和研究相对较晚，真正意义上的研究高潮期出现在本世纪以来这10余年间，以《菲茨杰拉德研究》（2002）为标志。据文献检索，仅在近10年来，《了不起的盖茨比》在我国就有42种风格各异的中译本，《夜色温柔》有15种中译本，《人间天堂》有4种中译本，《漂亮冤家》有4种中译本，各类短篇小说集有18种；我国学者发表的各类学术论文有241篇，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72篇。在近10年出版的美国文学论著中，如王守仁等的《新编美国文学史》（2002）、虞建华等的《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2004）等，都以较大篇幅评述了菲茨杰拉德的文学生涯，分析了他的创作思想和艺术成就，并肯定了“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作为青年文化的文化英雄的历史地位”[25]。这位小说家如今已受到我国越来越多的读者的喜爱和评论家的广泛重视。虽然现有的译文质量参差不齐，某些论文或论著也有拾人牙慧之嫌，但目前在我国读书界出现的“菲茨杰拉德研究热”却足以表明，我国对这位经典作家的研究正方兴未艾。

就总体而论，我国对菲茨杰拉德的译介和研究远不及对海明威等同时代作家的研究那样有深度和体系化，譬如，我国学界对《人间天堂》和《漂亮冤家》以及《巴兹尔系列小说》等作品的评论文章，目前仍不多见，对这位作家复杂的文学生涯、创作思想、语言艺术、文学性等方面的深层特征，以及对他何以成为经典作家的文化和社会历史背景的剖析，也有待从理论上进一步深化。

作为“爵士乐时代”杰出的代言人和忠实的“编年史家，”菲茨杰拉德对他所处的那个特定历史时期原生状态社会生活和精神风貌的主要特征的准确把握、他独具匠心的叙事艺术、他那富有隐喻和象征意义的优美的语言风格，以及他隐埋在作品话语结构中的真切的感受、真挚的情感和真诚的理念，最大限度地拉近了作者——文本——读者之间的时空距离，使他作品中的那些人格被异化了的男女主人公的形象和虚幻的故事情节呈现出真实的人生历练和历史的可感性，能激发起读者对现实生活的联想和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在人们的心灵上产生共鸣。他的作品中所表现出的高度的艺术真实、所传达的精神价值取向和道德判断要素，具有一种令评论家难以还原到概念上来的持久的艺术张力。在大半个世纪已经过去的今天，在中国这个特定的文化语境下，我们发现，当今这个时代所出现的许多事物，当今这个世界所存在的诸多问题，早已在他那些优秀的作品里被生动形象地记录和描绘过了，因此，我们在重读经典时，依然能感到他的作品十分清新，具有历史理性与人文关怀之间的张力。他的作品的生命力已在中国这片大地上得到了延伸。

六　并未终结的结语

文学从来就是生活和时代的审美反映。一个作家以什么样的姿态来从事创作，他的作品究竟是否能真实地反映现实生活和时代精神，要看这位作家是否真正走进了现实生活，获得了真切的体会，发现了真正闪光的思想和真正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作家光凭着自己极高的天赋、满腔的热情、良好的愿望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站在时代潮流的前列，以高度的使命感和强烈的忧患意识去贴近现实、观察社会、感受人生，以自己独特的写作姿态和艺术形式去如实反映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关系，去揭示和描绘时代的变迁对社会道德、文化习俗和人的个性发展所产生的深刻影响。唯有这样，才能写出“像样的”、有深度的、经得起时代考验的经典之作来。这是菲茨杰拉德留给我们的启示。

锐意进取，不断创新，羞于重复，格外重视个人的文体风格和独特的创作个性，这是名作家们之所以名不虚传的一个重要原因。“文体风格如同作家的专有印记，刻下了他独特的创作个性。”[26]凡是严肃的、对艺术有所追求的作家，都会以十足的劲头去探索新的艺术表现形式和具有个性特点的写作风格，而决不会与他人雷同。菲茨杰拉德与海明威、福克纳、沃尔夫、多斯·帕索斯等作家生活在同一个历史时代，但菲茨杰拉德笔下的世界一眼望去，便知是菲茨杰拉德的，绝不会与其他作家所创造的世界相混淆。这是因为他一生都在执着地追求具有自己独特个性的写作技巧和文体风格，力求以自己的方式来描绘现实，表现人物的精神面貌和性格特征，“像奴隶一样对每句话都进行艰苦细致的推敲”，“在每一篇故事里都有一滴我在内——不是血，不是泪，不是精华，而是真实的自我，真正是挤出来的。”[27]正因如此，他笔下的人物才那样栩栩如生，他创造的那个艺术世界才那样富有魅力，感人至深。这是他的作品之所以会引起历代读者和评论家兴趣的原因之一。

菲茨杰拉德在我国的批评接受史，恰好是对二十世纪文学史上出现的“菲茨杰拉德现象”的有力补充。在当前世界各地出现的“菲茨杰拉德研究热”中，相信我国学者对这位经典作家的研究将会有自己的声音，将会与国外学者的研究同步，得出更加深入、更加令人信服的成果来。“菲茨杰拉德有福了，他将以他不朽的诗篇彪炳千秋。”[28]

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都是我非常喜爱的美国作家，而主编、翻译、出版《菲茨杰拉德全集》，则是我多年的心愿。这套“菲茨杰拉德全集”，从最初的立意，到最后的正式出版，始终得到了上海海事大学领导、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领导、浙江文艺出版社领导方方面面的关心、鼓励和支持，得到了董衡巽教授的指点和勉励，尤其得益于邱小群女士的鼎力相助和精心策划。我谨借此机会，向他们致以深深的谢意。我衷心希望，“菲茨杰拉德全集”能够帮助我国读者更深入地了解这位二十世纪文学史上具有传奇色彩的重要作家，也希望我国学人能够在菲茨杰拉德研究方面出更多、更新的成果。

吴建国

于上海维多利书斋

2013年12月29日

第一卷

第一章　安东尼·帕奇

1913年，在安东尼·帕奇二十五岁的时候，至少从理论上讲，讽刺如圣灵般地降临于他身上已经两年之久了。讽刺是擦拭皮鞋时那最后一道抛光，刷衣服时那最终的轻掸，智力活动中的“完成了！”——然而，在这部小说刚开始时，他对此的认识还仅仅停留在意识到它存在的阶段。你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时常寻思，自己是不是寡廉鲜耻而又略显疯狂，是漂浮在世界表面上的一层薄薄的无耻和污秽，犹如清澈池塘上的浮油一般熠熠生辉。当然，情况也并非尽然如此，有时他把自己看成一个相当出类拔萃的年轻人，既能洞察世事，又会随机应变，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精明老到一些。

这是他神智健康的状态，此时的他舒畅愉悦，举止怡人，对聪明的男人和所有的女人都极具吸引力。在这种状态下，他想象未来他会成就一番宁静而又深奥的事业，它的价值将得到精英阶层的认同，然后，斗转星移，在死亡和永恒之间那片星云缥缈的苍穹中，他将成为幽暗的群星中的一颗。在为此而努力之前，他仍将是安东尼·帕奇——这不是一幅寻常男人的肖像，而是一个与众不同精力充沛的人，他固执己见，轻慢无礼，自内而外地散发出活力——他尽管意识到也许不存在荣誉，但曾经拥有过荣誉，知道勇气的吊诡，却依然英勇果敢。

一个社会名流和他的天才儿子

安东尼对社会地位和安全保障的意识，既来自于他是亚当·J.帕奇的孙子这一身份，也来自于他的家世，他的祖先可以追溯至漂洋过海的十字军战士。这也难怪，不像弗吉尼亚和波士顿的贵族阶层，他们靠的纯粹是金钱，也就只能特别看重财富了。

先来看看亚当·J.帕奇，大家更习惯称他为“十字帕奇”，他早在1861年就离开父亲在塔里敦的农场，进入纽约的一支骑兵团。他从战场上回来时已是少校了，旋即进军华尔街，随后在一片忙乱、愤怒、欢呼还有恶意之中，他为自己积累下了七千五百万美元。

在五十七岁之前，他的精力都耗费在这事儿上。那一年他生了一场病，是严重的硬化症，病愈之后他决定把余生奉献给这个世界的道德重建。他成了首屈一指的改革家。他仿效安东尼·科姆斯托克的大手笔（孙子的名字就来自此人），发起了一系列打击烈酒、文学、恶行、艺术、专卖药品和星期日剧院等的活动。在那种只有少数人能幸免的阴险霉菌的作用下，他怒不可遏地投入到这个时代每一种充满义愤情绪的运动当中。他在塔里敦老宅办公室的扶手椅上，指挥了一场长达十五年的战役，打击了不计其数的假想敌以及各种邪恶势力，在这个过程中，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暴怒的偏执狂，让人不堪忍受，厌烦透顶，避之唯恐不及。这部小说开始的那年，他也有些厌倦了，这些战役被他指挥得杂乱无章。时间从1861年缓慢地爬行到了1895年，他的所思所想大都脱不开内战，有时也会想起死去的妻子和儿子，可想起孙子安东尼的时候却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亚当·帕奇早年迎娶了艾丽西亚·威瑟斯，这个患贫血症的三十岁女人给他带来了十万美元的嫁妆，还有一张无可挑剔的入场券，让他跻身纽约银行界。她几乎是雷厉风行地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一段华彩乐章好像耗尽了她的全部元气，此后她便在幽冥昏暗的育婴室里销声匿迹了。生下的孩子就是亚当·尤利西斯·帕奇，后来成了多家俱乐部的会员、举止优雅的鉴赏家、双轮马车的驾驶者——二十六岁时，他不可思议地着手写回忆录，题目就是《亲历纽约社交界》。有关该书的传闻不胫而走，出版商趋之若鹜，但他死后的事实证明，这本书极为冗长烦琐，乏味不堪，后来甚至在私人范围内也从未付印。

这位第五大道的切斯特菲尔德[29]在二十二岁上成婚，妻子是波士顿“社交界的女低音”亨丽埃塔·勒布伦。在祖父的坚持下，这场婚姻留下的唯一孩子，取名为安东尼·康斯托克·帕奇。他进入哈佛时，名字中间的“康斯托克”已悄然消失，被扔进了遗忘的深渊，此后再也没有听见有人用过。

年幼的安东尼有一张与父亲和母亲的合影——孩提时代这张照片常常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像室内的家具一样，不过每个走进他的卧室的人，都会饶有兴致地凝视一番。照片上这位九十年代的花花公子优雅英俊，站在一位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的女人身边，她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衣裙的褶裥隆起，可能里面用了撑架。他们俩中间的那个小男孩留着一头卷曲的棕色长发，身穿一套丝绒质地的方特勒罗伊爵士[30]

套装。这是五岁时候的安东尼，他的妈妈也正是在这一年过世的。

他对波士顿社交界女低音的记忆已模糊不清了，想起她时总是与音乐联系在一起的。她总是唱啊、唱啊、唱啊，在坐落于华盛顿广场的私宅的音乐室里——有时身边围坐着宾客，男人们为保持平衡斜靠着沙发，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屏息静听，女人们双手放在膝上，偶尔和身边的男人窃窃私语，在她唱完每首歌时总不忘送上清脆的掌声和由衷的赞叹声——她还时常为安东尼一人唱，用意大利语或者法语，或者用一种奇怪可怕的方言，在她的想象中，这是南方黑人的语言。

他对尤利西斯的回忆要生动多了，他高大伟岸，是美国第一个把外套的翻领卷起来穿的人。在亨丽埃塔·勒布伦“加入另一个合唱团”之后，就像她的鳏夫时常会哽咽着提起她时说的那样，父子俩就搬到塔里敦的祖父家里去住了。尤利西斯每天都会到安东尼的房间来，他气味浓重，说起话来令人欢快，有时能说上一个小时。他不停地承诺要带安东尼去打猎、钓鱼，还要带他去亚特兰大市游玩，“哦，很快就要去了”，但是没有一次真的去成了。他们的确有过一次旅行，那是在安东尼十一岁时，他们去了英国、瑞士。在卢塞恩最好的旅馆里，父亲大汗淋漓，嘟嘟哝哝地大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便一命呜呼了。安东尼在绝望和惊恐之中被带回了美国，自那以后，他仿佛与一种莫名的忧伤订下了盟约，与之形影不离，直至永远。

主人公的过去和人品

就在十一岁那年，他对死亡产生了恐惧。在少年时期可塑性很强的六年间，他的父母相继离他而去，祖母的生命也几乎是在他难以察觉之中枯萎凋谢了，直到有一天，这也是她结婚后的第一次，人们才无可争议地更关注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的起居室。因此对于安东尼来说，生命就是与死亡的抗争，而死亡就潜伏在每一个角落里。为了满足他的那种忧郁性想象，他形成了在床上阅读的习惯——阅读给予他心灵的抚慰。他总是读到筋疲力尽为止，时常人已沉入梦乡，灯还依然开着。

一直到他十四岁，他最喜欢的消遣是集邮，他收集了很多邮票，多到几乎是一个男孩所能穷尽的地步——他的祖父天真地以为，集邮能教给他地理知识。就这样，安东尼跟半打以上的“邮票和硬币”公司保持着通信联系，几乎所有的邮件都会给他带来新集邮册，或者装有闪光发亮的确认单——他无休无止地把收藏的邮票从一本邮册转移到另一本邮册里，这对他有着一种神秘的吸引力。邮票是他最大的快乐，任何一个打断他玩赏邮票的人，都会让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邮票花去了他每个月的零花钱，晚上他躺在床上，会不厌其烦地想着它们繁复的图案和斑斓的色彩。

十六岁时，他几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他口齿不清，根本不像一个美国人，拘谨文雅，在同龄孩子面前总是感到手足无措。在这之前的两年，他是在欧洲度过的，跟着一个家庭教师。老师劝导他说，进哈佛是件正经事，“一扇又一扇的大门”将会为他打开，这对他会大有裨益，而且他还会得到数不清的朋友，他们不仅有自我牺牲精神，而且还忠诚可靠。于是他进了哈佛——对于他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有一段时间，他全然忘记了社交生活的存在，离群索居，独自一人住在贝克·霍尔饭店的一间上等客房里。他体型单薄，肤色黝黑，身高适中，嘴角流露出羞涩敏感的表情。他的零用钱绰绰有余。他从一个流动书商那里买来了斯温伯恩[31]、梅瑞迪斯[32]和哈迪作品的第一版，还有一封已经泛黄、难以辨认的济慈亲笔信，这让他的书房粗具了规模，不过事后他才发现被人狠狠地敲诈了一笔。他后来成了一个对服饰过于讲究的花花公子，收集了大量真丝睡袍、锦缎晨衣和太过奢华而无法佩戴的领带，数量大到令人生厌的程度。他会把自己包裹在这堆秘密的华服里，在房间里的一面镜子前，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或者身着绸缎衣服四肢舒展地躺在窗前的椅子上，俯瞰着庭院，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种扣人心弦而又近在咫尺的喧嚣，仿佛他永远也不会身陷其中。

令他大为不解的是，在读大学四年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班级里居然拥有了某种地位。大家景仰他，把他看成是一个相当浪漫的人物、一名学者、一位隐士、一个学识渊博的高人。这让他觉得挺逗乐的，不过私下里他还是很得意——他开始出门交际了，起初是偶一为之，后来就乐此不疲了。他学会了做布丁，也开始喝酒了——安安静静地喝，那样子正派得体，符合传统。大家都说如果他不是这么小就来读大学，他很可能“会特别优异”。到1909年毕业时，他才二十岁。

然后，他又赴海外旅行了，这一次是到罗马，在那儿他交替着在建筑和油画之间流连忘返，拉起了小提琴，还写了一些糟糕透顶的意大利体十四行诗，据说是关于一个十三世纪修道士对冥想生活带来的喜乐的沉思。他的那些哈佛密友都知道了他在罗马，有些在海外的同学还专程来拜访他，在许多个月夜漫步中，和他一起发现了这个城市中比文艺复兴，甚或比罗马共和国更古老的东西。比如，来自费城的莫里·诺布尔逗留了两个月，他们一起领略了拉丁女人独特的魅力，还共同体验到了在一个相当古老而又自由的文明中，年轻而又自由给他们带来的欢快感觉。他祖父的好些老熟人也前来看望他，只要他愿意，他很可以成为外交场合里受人欢迎的人物——的确，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倾心于欢宴交际了，不过青少年时期长期养成的孤僻性格，还有由此而导致的羞涩腼腆，仍然支配着他的言谈举止。

他因祖父的一次突发疾病，于1912年回到了美国。在跟这个永远处于康复期的老人进行了一次极度乏味的谈话之后，他决定在祖父过世之前，打消常住国外的想法。在经过好一番搜寻之后，他租下了第五十二街上的一套公寓，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是安顿下来了。

1913年安东尼·帕奇对周围世界的适应已臻于完美。从体质上来说，他比读大学时结实了不少，尽管身材依然单薄，但双肩宽厚了，黝黑的脸庞上早已没有了刚读大学时的那种恐慌焦虑的神情。他悄悄地变得井然有序了，整个人打扮得干净利落——朋友们宣称从未看见过他的头发凌乱不整。他的鼻子过于尖挺，嘴唇则像一面不幸的镜子，照见情绪的变化，闷闷不乐时嘴角会难以察觉地向下撇去，不过那双蓝色的眼睛总是魅力十足，不论是因才思灵动而凝神专注时，还是微闭着流露出忧郁神情时。

他虽缺乏完美的雅利安人所具备的匀称端正的五官，但他所到之处还是有人认为他长得潇洒倜傥——况且，无论是从外表上看还是事实上，他都非常干净，那是一种得之于美的特别的洁净。

无可挑剔的公寓

在安东尼看来，第五和第六大道像是一副巨大梯子两侧的直柱，从华盛顿广场一直延伸到中央公园。坐在公共汽车上驶往第五十二街时，每次他都会有一种感觉，好像用手把自己吊在一串摇摇晃晃的阶梯上。当公共汽车在他自己的那一级阶梯上戛然停止，他匆忙踏下金属台阶走上人行道时，才多少感觉到舒了一口气。

下车后，他只需沿五十二街再往上走半个街区，路过几幢风格单调过时、用褐色石头砌成的屋子，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自家宽敞前厅高高的天花板下了。这里可真是让他完全心满意足。不管怎么说，生活是从这里开始的。在这里，他睡觉，用早餐，阅读，还有娱乐。

屋子本身用的是深色材料，建于十九世纪后期，后来为了满足稳定上升的对小公寓的需求，每一层都彻底重新改造了，单套出租。在四套公寓中，安东尼的那套位于二楼，是最受人欢迎的一套。

前厅的天花板很高，精美典雅，三扇大窗俯瞰第五十二街，舒适怡人。从厅内的陈设来看，这厅的风格决不属于某个具体时期，那些常见的僵硬、烦琐、寒酸和颓废的风格都与它无缘。这个厅宽敞高大，色调偏蓝，里面既闻不到烟味，也没有什么香味。这里有一套松软无比的棕色皮质大沙发，仿佛被蒙眬睡意烟雾般地笼罩着。厅内还有一个高大的中国漆器屏风，上面用黑色和金色大致勾勒出渔夫和猎人的图案。屏风圈出了僻静的一角，里面摆放着一把硕大的座椅，橘黄色的落地台灯如士兵般守卫在一侧。壁炉深处的防护罩有四分之一的部分已被烧得黑乎乎的了。

穿过餐厅——由于安东尼只在家里用早餐，餐厅只不过是一个富丽堂皇的摆设而已——再经过一个不算太短的长廊，就来到了这套公寓的核心部位：安东尼的卧室和浴室。

这两个房间都非常宽敞。在卧室的天花板下，就连张着华盖的大床看上去也不过普普通通。地板上铺着一条深红色丝绒地毯，颇有异国情调，赤脚踩在上面感觉就像羊毛般柔软。跟卧室的这种含而不露的风格相比，浴室显得欢快、明亮，特别适宜家居使用，甚至有些略显不正经。浴室的墙上悬挂的相框里，是四大当红女演员的照片：茱莉娅·桑德森扮演的“阳光女孩”，伊娜·克莱尔的“贵格派女孩”，比利·伯克的“醉心油画的女孩”和黑兹尔·唐的“粉红女郎”。在比利·伯克和黑泽尔·唐之间挂着一张印刷画，画面上的太阳显得冷漠威严，在它的下面是一望无垠的雪地——照安东尼的说法，它象征着冷水淋浴。

浴缸低矮宽大，上面安装了一个精致的书托。旁边是一个壁橱，里面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的，足够三个男人穿的，还有一大堆各色各样的领带。浴室的地面上没有那种窄小的、还被美称为地毯的毛巾——而是一块真正的华丽地毯，跟卧室里的那块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就好像要给刚从浴缸里出来的湿漉漉的脚按摩似的……

总之，这间浴室像是一个变戏法的房间——显而易见，安东尼在那里洗漱穿戴，在那里把头发整理得完美无缺，实际上，是在那里做除了睡觉和吃饭之外的所有事情。这间浴室让他得意扬扬。他觉得如果自己有了一个心爱的人，他会把她的相片挂在浴缸正对面的墙上，这样当热腾腾的氤氲蒸汽弥漫整个屋子时，他可以放松地躺在浴缸里，抬眼凝望着她，温暖而又满怀欲望地品味着她的美。

他也没有信口开河

这套公寓由一位英国男仆来保持清洁，他有个独一无二的、几乎是戏剧性的恰当名字：邦兹[33]。他的家政技能无可挑剔，只因身着软衣领服装这一事实而略打折扣。假如他完全是安东尼的邦兹，这个不足倒也可以立刻得到弥补，但他还是附近两位男士的邦兹。从上午八点钟到十一点钟，他全归安东尼。他来的时候带来当天的邮件和现成的早餐。九点半时，他去扯扯盖在安东尼身上的毛毯的一角，还生硬地嘟囔几句——安东尼从来记不清他说了什么，颇为怀疑是几句损他的话。然后，他就在前厅的一张小桌上摆放好早餐，再去整理床，有些怨气地询问还有没有别的事儿要他做，之后他就离开了。

上午的时候，至少每周一次，安东尼会去见他的经纪人。他的收入接近每年七千美元，这是从母亲那里继承的财产的息钱。他的祖父从不曾允许自己的儿子有足够的零花钱，他判断这笔钱足够年轻的安东尼的生活开销。每年圣诞节他会寄给他一张五百美元的债券，如果可能，安东尼通常会卖出债券，因为手头总是有点紧，当然也不算太紧。

在与经纪人的会面中，从半社交性的闲聊，到对收益率为百分之八的投资安全性的讨论，他们的谈话总是让安东尼感到很愉快。这座大型信托投资公司大厦，似乎把他跟巨大的财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他看重这种休戚与共的感觉，这座大厦也让他确信他获得财富等级体系的充分保护。从这些行色匆匆的人身上，他得到了一种安全感，这与想到祖父的钱财时是一样的——甚至还更多一些，因为后者有点像是这个世界为亚当·帕奇的道德正直提供的活期贷款，而这份在中心城区的钱，则好像全然由意志那坚不可摧的力量和不可一世的精湛技艺，牢牢地抓住并控制着，除此之外，它看上去就是实实在在的钱，更确切，也更明显。

当安东尼仔细量入为出时，他感到钱是够用的。当然，在未来的某个梦幻般的金色日子里，他会拥有数百万美元。与此同时，他还有理由撰写关于文艺复兴时期教皇的理论性文章。这让他想起刚从罗马回来时跟祖父之间的谈话。

他本来暗自希望回来时祖父已驾鹤西归，但是在邮轮码头上，他从电话里获悉亚当·帕奇的病体又好多了——第二天他掩饰住失望之情直奔塔里敦。计程车从火车站开出五英里之后，驶入一条保养精当的私人车道，蜿蜒穿行在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墙和铁丝栅栏的迷宫里，这些都是用来保卫里面的庄园的——据说，众所周知，这是因为一旦社会主义者想出办法，他们要刺杀的第一人必定就是“老十字帕奇”。

安东尼迟到了，德高望重的慈善家在一间玻璃墙的阳光会客厅里等着他，此时正在第二次浏览当天的早报。他的秘书爱德华·沙特沃尔斯——在被他拯救重获新生之前曾是个赌棍、酒店看门人和恶棍——把安东尼领进了客厅，向他展示自己的救星和施主，就好像在展示价值昂贵的珍宝一般。

他们不苟言笑地握了握手。“听说您身体好转，我真是喜出望外。”安东尼说。

老帕奇摸出手表来看了看，那神情就像是上周刚见过他的孙子似的。

“火车晚点了？”他不温不火地问。

等待安东尼令他有些恼火。他有一种错觉，不仅认为在他年轻时处理所有实际事务都绝对一丝不苟，每一次赴约都准点守时，而且还觉得这是他取得成功的最直接、最根本的原因。

“这个月晚点好多次了，”他言语中带着一丝责怪的意思——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坐下。”

安东尼打量着祖父，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惊诧，每次看见他时都会这样。这个既弱不禁风，又远非聪明的老人，竟然拥有如此大的力量：与黄色报刊能俘获众人的情况相反，在美利坚合众国，连他都无力直接或间接挽救的灵魂寥寥无几，几乎住不满小小的怀特普莱恩斯，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就像无法相信他曾经也是一个粉嫩白胖的小宝宝一样。

他七十五年的人生好似在扮演一个会变魔术的风箱——第一个二十五年风箱为他注入了满满当当的生命活力，最后的二十五年却又把活力吸了回去。风箱已经吸干了他的面颊、胸部、手臂和大腿。它还残酷无情地索要牙齿，一颗接着一颗，让他的一双小眼睛无神地游离在青灰色的眼眶里，它拽掉他的头发，把他身上有些部位从灰色变成白色，又把另一些部位从粉色转成黄色——风箱麻木不仁地更换着他的颜色，就像孩子摆弄颜料盒一般。然后，风箱通过身体和灵魂开始进攻大脑，让他夜间盗汗、流泪、莫名地忧虑。它把他原本完全正常的精神状态一劈为二，一半是偏听偏信，一半是疑神疑鬼。它还把激情这种粗糙的材料切分成很多时而温顺时而又任性的冲动，把他的精力减退到像个任性孩子的坏脾气一样，他的权力意志被愚蠢幼稚的欲望取代，他竟然想要地球上出现一方回荡着竖琴和圣歌的乐土。

在一番小心翼翼的寒暄客套之后，安东尼感到祖父等着听他的计划——与此同时，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好像是向他发出警告：眼下不可提及他想移居海外的愿望。他暗地里希望沙特沃尔斯能够敏感一些，自觉地离开房间，他讨厌沙特沃尔斯，可是这位秘书却泰然自若地坐在摇椅里，那双暗淡无神的眼睛在两个帕奇之间瞟来瞟去。

“你现在回来了，就应该做点什么，”祖父温和地说，“做成点什么。”

安东尼等着他说“等你死的时候，你能留下点东西”。于是，他提出一个建议：

“我想过——在我看来，也许我最适合写——”

亚当·帕奇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家族里出了一个诗人，留着长发，还有三个情人。

“——历史。”安东尼把话说完。

“历史？什么历史？内战？大革命？”

“哦，不，先生。中世纪历史。”几乎就在同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从一个新角度来写文艺复兴时期教皇的历史。不过，他还是感到庆幸，因为他说的是“中世纪”。

“中世纪？为什么不是你自己的国家？写些你知道的东西？”

“嗯，你知道我在海外住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要写中世纪，我不明白。黑暗的时代，我们过去常这么称呼。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在乎，除了中世纪现在已经结束这一点。”他有好几分钟不停地说着这样的东西毫无用处之类的话，并很自然地讲到了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和“修道院的腐败”。他接着说：

“你觉得你今后能在纽约干点什么工作吗——或者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工作呢？”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轻微的、几乎是难以察觉的讥讽。

“怎么，是啊，我真的打算，先生。”

“你什么时候做完？”

“嗯，要有一个提纲，你知道——还有大量的前期阅读。”

“我还以为这部分你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呢。”

安东尼站起身来，看了看手表，说下午跟经纪人还有一个约会，这场磕磕碰碰的谈话这才戛然而止了。他本来打算跟祖父在一起多待几天，但无端受挫让他感到疲惫和恼怒，他很不愿意继续领受那种细微诡诈而又装模作样的恫吓。他说，过些天会再来看望他的。

不过，也正是由于这次会面，写书的念头永久性地进入了他的生活。自那以后的一年里，他几次列出有关这一领域的权威性著作的书目，甚至还试着写出每一章节的标题，而且还划分了不同的时期，不过眼下这书一行都还没有写出来，似乎也不太可能会写出来了。他实际上什么也没做——与最为世人所公认的逻辑相反，他还成功地用比平常更多的事儿来分散自己的精力。

午后

这是1913年10月，在相当愉快的一周中间，阳光悠闲地洒落在十字街头，四周的氛围慵懒迷离，仿佛幽灵般飘落的黄叶给它增添了一丝分量。懒洋洋地坐在敞开的窗户前，读上一章《埃瑞璜》，很是惬意。五点钟时起身打着哈欠，把书往桌上一扔，哼着小曲悠然从长廊走向浴室，这是多么惬意。

“凝望着……你……美丽的女郎，”

他一边转动水龙头，一边唱着：

“我抬起……我的……双眼；

是……你……美丽的女郎

我的……心……轻声呼唤——”

他抬高声音，以盖过水流注入浴缸的哗哗声，望着墙上黑兹尔·唐的相片，想象着在肩上放着一把小提琴，用一张幻想中的琴弓轻柔地在琴弦上拉过。他闭着双唇，发出哼哼的鼻音，把它想象成小提琴的声音。这样演奏了好一会儿，他的双手才停了下来，慢慢地移到衬衫上，开始解开纽扣。他脱去衣服，摆出一个健美姿势，就像广告里的虎皮人那样。他对镜子里的自己颇为满意，停止摆姿势之后，试着把一只脚伸进浴缸。他重新调试了一下龙头，情不自禁地哼哼了几声，心满意足地滑进了浴缸。

他适应水温之后，很快就放松下来，进入了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洗完澡之后，他将悠闲自在地穿戴整齐，然后，沿着第五大道去里茨饭店，他在那儿与两个最常见面的同伴迪克·卡拉梅尔和莫瑞·诺布尔有一个约会。从饭店出来，他和莫瑞还要去看戏——卡拉梅尔很可能就跑回家去写书了，这本书应该快要写完了。

安东尼很高兴他用不着去写他的书。坐在书桌前，像变戏法一样不仅想出能够表达思想的言辞，而且还要变出值得表达的思想，这整个的想法真是荒诞不经，他对此毫无欲望。

从浴缸出来之后，他擦去身上的水珠，像擦鞋匠擦鞋那样擦得一丝不苟。然后，悠闲地走进卧室，一边吹着稀奇古怪的调子，一边还转悠着系系纽扣、整整衣衫，享受着脚下厚实的地毯带来的温暖。

他点燃一支烟，随手把火柴从敞开的窗户上方扔出去，可突然怔在那儿不动了，只见他双唇微张，香烟离嘴唇还有两英寸。他的目光被小巷深处屋顶上一团绚丽的色彩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红色晨衣，质地笃定是丝绸的，正在夕阳下依然温暖的余晖里晾干秀发。在屋内有些静谧的空气里，他的口哨声消失了，他小心翼翼地向窗前迈进一步，顷刻间觉得她美极了。石头栏杆上放着软垫，色彩跟她的晨衣一样，她双臂撑在垫子上，俯瞰着撒满斜晖的庭院。安东尼依稀能听到孩子们在那儿嬉戏的声音。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长达几分钟之久。他的内心有某种情愫被挑动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因为暖融融的午后气息，也不是因为那令人欢快的亮丽红色。他执拗地认为那女孩很美——然后，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原因是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虽说这不是灵魂之间那种值得珍视的宝贵距离，但依然是距离，哪怕只是尘世庭院中的距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有秋日的空气，还有连绵的屋顶和模糊难辨的声音。然而，过了片刻，这几乎是无法完全解释清楚的片刻，他的情感不合常情地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了：他对那女孩的情感几乎到了热烈爱慕的程度，胜过他在最深情的亲吻之中所体验到的情感。

他穿戴完毕之后，找出一根黑色蝶形领结，在浴室三面镜前仔细地戴上整理好。然后，在一阵冲动之下，他快步走进卧室，再次向窗外看去。那女人现在站了起来，她已把头发撩在身后，他看见了她的全身。她体态臃肿，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上，平淡无奇。他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啧”的声音，再次回到浴室，给头发分线。

“凝望着……你……美丽的女郎，”

他轻声地唱着，

“我抬起……我的……双眼——”

然后，他心情舒畅地最后梳了一下，把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光可鉴人。他离开浴室和公寓，沿着第五大道走向里茨·卡尔顿饭店。

三个男人

晚上七点钟，在酒店凉爽的屋顶餐厅里，安东尼和他的朋友莫瑞·诺布尔坐在一张靠近角落的餐桌旁。没有什么比莫瑞·诺布尔更像一只细长而又气度不凡的大猫。他的眼睛细细的，不停地慢慢眨着。他的头发光亮平整，像被一只母猫舔过一样——假如可以这样来形容的话，那一定是一只赫拉克勒斯式的力大无比的母猫。安东尼在哈佛求学期间，莫瑞一直被认为是班级里最特立独行、最才华横溢、最具有创造力的人——他聪明、安静，而且他的灵魂已经获得拯救。

这就是安东尼看成是自己最好朋友的人，是在他所有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令他既羡慕又嫉妒的人，尽管后面这一点，即便是向自己，他也不太愿意承认。

现在，他们为相见而感到高兴——两人的眼睛里都充满着关切，短暂的别离之后，再次见面，两人都感到格外亲切。此刻有彼此相伴，他们感到放松，获得了一种新的平静。莫瑞·诺布尔的那张猫脸精致却又有些怪诞不经，他只顾得呼噜呼噜地说话，而安东尼本来神经紧张，心神恍惚，焦躁不安，现在心绪宁静下来了。

他们的谈话轻松随意，用词简短，只有三十岁以下的或者在巨大的压力下的人，才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

安东尼：已经七点钟了。卡拉梅尔上哪儿去了？（有些不耐烦地）我希望他写完了那部没完没了的小说。我已经饿了好一阵子了——莫瑞：他给小说取了一个新名字。《魔鬼情人》——不坏吧，嗯？

安东尼：（有兴趣地）《魔鬼情人》？啊，《哀婉怨妇》——不，一点儿也不坏！根本就不坏啊，你说呢？

莫瑞：相当不错。你刚才是说几点钟？

安东尼：七点钟了。

莫瑞：（他微微眯起双眼，不是因为不愉快，而是想表达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前些天他简直要让我发疯了。

安东尼：怎么回事？

莫瑞：不就是他那记笔记的习惯。

安东尼：我也挺烦他的。好像前一天晚上我说了什么，他觉得是有用的素材，可他又记不清我的话——于是就盯上我了。他对我说，“你就不能集中精神想想吗？”我说，“你让我烦透了。我怎么会记得？”（莫瑞不动声色地笑了，眉目温和地舒展开来，以示赞同。）

莫瑞：迪克不一定比别人亲身经历得更多。只不过他能把绝大部分耳闻目睹过的事件都记录下来。

安东尼：那可是相当令人佩服的才能——

莫瑞：对，就是这样，令人佩服！

安东尼：还有精力充沛——雄心勃勃，精力总是放在正事儿上。他这人总能给人带来快乐——特别能够调动人的情绪，让人兴奋。跟他在一起，总会被刺激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莫瑞：对，一点没错。

安东尼：（沉默片刻之后，他那瘦削的、有些捉摸不定的脸上，露出了只有在最确信无疑时才会有的表情）不过，他的精力也并不是用不完的。总有一天，一点一点的，他的精力将逐渐耗去，他那种令人佩服的才能也将随之而去，留下的就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烦躁不安，自私自利，喋喋不休。

莫瑞：（大笑）我们两人坐在这儿敢发誓，小迪克这家伙看问题还没有我们深刻呢。我敢打赌从他那一方面来说，他还有优越感呢——他的创造性思维胜过别人仅仅拥有的批判性思维，诸如此类的。

安东尼：对，确实如此。但他错了。数不清的愚蠢热情总是会让他上当。如果他不是沉迷于现实主义作品，而且还不得不套上愤世嫉俗者的外衣，他就会像个大学宗教领袖一样轻信他人。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哦，对了。他可不这样看自己，因为他拒绝信仰基督教。还记得他在读大学的时候吧？轻易地全盘接受每一个作家，一个接着一个，他们的思想、写作技巧、人物，切斯特顿[34]、萧伯纳、威尔斯[35]，生吞活剥地轻松对待每个作家。

莫瑞：（还在想着他自己刚才提到的一点）我记得。

安东尼：情况就是这样，天生就是一个爱盲目崇拜的人。就以艺术为例——

莫瑞：我们点菜吧。他马上就到了——

安东尼：行，我们点吧。我告诉过他——

莫瑞：他来了。快看——他要撞在那个服务生身上了。（他伸出手指来打招呼——那架势就好像伸出来的是一个柔软、友善的爪子。）你来啦，卡拉梅尔。

一个新的声音：（热烈地）你好，莫瑞。你好，安东尼·康斯托克·帕奇。老亚当的孙子怎么样了？社交界的新人都在追逐你吧，嗯哼？

理查德·卡拉梅尔身材矮小，白肤金发——他三十五岁时准得秃顶。他的眼睛黄幽幽的——一只明亮得惊人，另一只却浑浊得像个泥潭——外凸的眉毛就像滑稽连环漫画上的娃娃似的。他身上还有其他地方凸起——他的腹部凸起，仿佛带有预言性，他说的那些话就像是从他的嘴里凸出来的，甚至他身上穿的无尾礼服的口袋也是凸起的，仿佛受到污染，这是因为里面放着折叠起来的时间表、节目单，还有其他各式零碎小纸片——他在这些小纸片上做笔记，记的时候他会眯起那双不对称的黄眼睛，那只没有用上的左手也会静静地动来动去。

走到桌边时，他跟安东尼和莫瑞握了握手。他是那种有握手习惯的人，就算是一小时前刚见过的人他也要握手。

安东尼：你好，卡拉梅尔。很高兴你来了，我们可需要开心地放松一下。

莫瑞：你来晚了。是在街区追赶邮差吧？我们刚才一直在琢磨你的性格来着。

迪克：（用那只明亮的眼睛急切地盯着安东尼）你说了些什么呢？告诉我，我记下来。今天下午把第一部分删掉了三千字。

莫瑞：高贵的唯美主义者。我往胃里灌了烈酒。

迪克：这个我不怀疑。我敢打赌你们俩坐在这儿聊烈酒，至少聊了一个小时了。

安东尼：我们从来没有喝醉过，你这个无毛小子。

莫瑞：我们从来不带喝醉了时遇见的女人回家。

安东尼：不管怎么说，我们参加的聚会都有点高高在上的特点。

迪克：你们就是那种特别愚蠢的家伙，口口声声吹嘘自己“海量”！问题就是你们都活在十八世纪里，那群古老英国乡绅的德性。悄悄地不停地喝，直到滚到桌子底下去了。就没有玩得开心尽兴的时候。哦，不行，这可没劲透了。

安东尼：这是第六章里的内容，我敢打赌。

迪克：还要去剧院？

莫瑞：对。我们打算用晚上的时间去深度思考人生问题。简而言之，就是思考《女人》，我猜想她可是“物有所值”的。

安东尼：我的上帝！今晚上演的是这出戏？我们还是再去看一遍《愚蠢之举》吧！

莫瑞：这出戏我看厌了，已经看了三遍了。（转向迪克）第一次，刚看完第一幕我们就出来了，找了一家最稀奇的酒吧。再回去的时候，居然走错了，进了另一家剧院。

安东尼：还跟一对小夫妻争吵了好一番，以为他们坐在了我们的位置上，把他俩都吓坏了。

迪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我写完另外一部小说，一出剧本，也许还有一本短篇小说集之后，我要写一部音乐喜剧。

莫瑞：我知道——就是那种启人理智的抒情诗，没有人会听的。所有的批评家都会对这出“亲爱的旧围裙”喋喋不休啧啧抱怨。我还是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里，继续做一个熠熠生辉的无聊透顶的人吧。

迪克：（自命不凡地）艺术不是毫无意义的。

莫瑞：艺术本身就是无意义的。艺术试图使生活不那么无聊，就是在这一点上是有意义的。

安东尼：换一个说法，迪克，你是在一个巨大的看台前演出，看台上聚满了幽灵。

莫瑞：不管怎么说还是好好演吧。

安东尼：（对莫瑞）我的意见正相反，我倒是觉得反正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写呢？要赋予这个世界目的，这种努力本身就是漫无目的的。

迪克：好了，就算承认你说的都有道理，做一个正派的实用主义者吧，别剥夺一个可怜的人活下去的本能。难道你要所有的人都接受那套强词夺理的陈词滥调吗？

安东尼：对，我想是这样。

莫瑞：不行，先生。我相信在美国除了被选中的一千人之外，每一个人都应当被强制要求接受一套严格的道德观，比如罗马天主教。我不是在抱怨传统的道德观，我抱怨的是那帮平庸的离经叛道者，他们抓住一些矫揉造作谬误百出的所谓新发现，摆出一副追求道德自由的姿态，而就他们的心智来说，根本就不配。

（这时汤送上来了，莫瑞本来会继续说下去的那番话，也就永远消失了。）

夜晚

之后，他们去找了一个票贩子，以不菲的价格买了票子，去看一出新上演的名为《纵情狂欢》的音乐喜剧。他们在剧院的休息室里稍事等候时，目睹了前来观看首演的人群争相涌入的盛况。这里有形形色色、五彩缤纷的丝绸和毛皮晚礼服斗篷；有从皓腕、粉颈和耳垂上坠下的乳白和玫瑰色珠宝；有不计其数的绸缎礼帽，其间闪烁着的亮点连缀成的一片；有金黄色、古铜色、艳红色和亮黑色的鞋子；有女人们高耸紧盘的各色发髻，还有男人们油光水滑的各种发式——最重要的是，今晚当这个由人群组成的欢乐海洋，将它闪闪发光的洪流涌入欢歌笑语的人工湖时，这里出现了潮涨潮落、喋喋欢语、咯咯轻笑、水珠四溅、浪花舒卷的效果……

看完戏之后，他们分手了——莫瑞去雪莉餐厅跳舞，安东尼回家去睡觉。

他慢悠悠地穿过时代广场摩肩接踵的人群，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轻便四轮马车赛以及赛道周围成千上万的人，为夜色增添了一份格外迷人、欢快而又让人甚感亲密无间的狂欢气氛。一张张脸在他的眼前旋转着，如同一个由姑娘们组成的万花筒，很丑，丑得跟罪恶一样——不是太胖就是太瘦，但都飘浮在这秋天的空气里，就像飘浮在他们自己吐向夜空的温暖而又热情的气息里。尽管他们都粗俗不堪，但在他看来，他们又都隐约有些神秘莫测。他静静地吸了一口气，把香水味和并不太令人反感的各种烟味吸进肺里。他瞥见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美女，独自坐在一辆关着门的计程车里。在半明半暗中，她的双眼让人想起夜晚和紫罗兰，有那么片刻，他心里一阵悸动，不禁再次想起遥远的午后那渐至淡忘的一幕。

两个年轻的犹太人从他身旁走过，高声说着话，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目光愚蠢而又傲慢。他们穿着时下半流行的西服，紧身得有些夸张，翻起的衣领在喉结处有一个开槽口，两人穿着灰色鞋罩，双手戴着灰色手套，握在拐杖的柄上。

这时路过一个神色困惑的老妇人，她像一只盛满鸡蛋的篮子一样被夹在了两个男人之间。他们把时代广场奇妙的景观大声讲给她听，可他们说得那么快，老妇人为了尽力表现出不偏不倚的兴趣，只得把头左右摇晃个不停，就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橘子皮。安东尼听到他们的一小段对话：

“那是阿斯特大厦，妈妈！”

“快看！看轻便四轮马车赛招牌——”

“那是我们今天刚去过的地方。不，是那儿！”

“天啊！……”

“你会担惊受怕，然后瘦得像个硬币。”安东尼胳膊肘边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尖声地说。他听得出这是今年流行的俏皮话。

“我对他说过的，我说过的——”

计程车从身旁轻声驶过，还有笑声，就像乌鸦那种粗哑的笑声，连续不断而又吵闹喧嚣，还有下面地铁的轰隆声——在这一切之上，是溢彩流光，或明或暗——光线变幻犹如熠熠生辉的珍珠一般——勾画出不同的图案，时而是闪烁的竖条和圆圈，时而又在天空中令人惊叹地刻下面目狰狞的怪兽。

他欣慰地转进了一条幽静的小马路，这幽静好似迎面隐约吹来的一阵风。他路过一家烧烤餐厅，橱窗里一打烤鸡正在一个电动回转式烤肉器上翻转来又翻转去。门口飘来一阵气味，热烘烘、黏糊糊的，给人粉红色的感觉。接下去是一家药店，里面散发出各色药片、溢出的苏打水味道，还有从化妆品柜台飘来的一阵好闻的淡淡清香。再接下来是一家中国洗衣店，门还开着，里面蒸汽弥漫，令人窒息，让人品出一种不舒畅的味道，隐约给人黄色的感觉。所有这些都让他沮丧，当他到达第六大道时，在街角的一家雪茄店门前停了下来，心情开始好转起来了——在深蓝色的夜幕中，雪茄店显得愉快而有生气，他进去买了一点奢侈品……

回到公寓后，他点燃了最后一支烟，在黑暗中坐在敞开的前窗旁。一年以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比享受纽约的生活。其中无疑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刺痛感，一种近乎南方的品质。虽说如此，这同样也是一座孤寂的城市。他这个在孤独中长大的人，最近学会了逃避孤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晚上没有约会时，他会小心翼翼地赶往某家俱乐部找人聊天。哦，这里让人感到孤单……

他的香烟散发出的缭绕烟雾，给窗帘薄薄的褶裥镶上了一道道朦胧的白边，他的烟就一直这么燃着，直到街上圣安妮教堂的钟声仿佛带着一种低声哀诉的时髦的美，敲响了子夜一点的钟声。半个安静的街区以外，高架铁道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假如从窗口探出身去，他就能看见火车像一只愤怒的雄鹰，迎着街角那条黑色弧线往前飞驰。他想起最近读过的一本荒诞的浪漫小说，里面的一座座城市都遭受到空中火车的轰炸，有那么片刻，他想象华盛顿广场向中央公园宣战，这种来自南方的威胁带来了争斗和突然死亡。不过，随着火车渐渐远去，他的幻想也随之退去，消失在一阵最微弱的鼓声中——随后融入飞远的雄鹰留下的嗡嗡声。

从第五大道上传来钟声和汽车喇叭持续的低鸣声，但他所在的街区已经安静下来了，在这里他很安全，任何人身威胁都无法伤害到他，因为这里有他的门、长廊，还有他的守卫者卧室——安全，安全！这个时候弧光灯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如月亮一般，只不过比月亮更亮也更美。

天堂重现

每一百年就会重生一次的美人，坐在一个露天等候室内，阵阵白色的微风从她身边轻拂而过，偶尔还有气喘吁吁的星星急不可待地掠过。星星穿行时向她亲密地眨眨眼睛，微风轻柔地不断撩起她的秀发。她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因为对于她，灵魂和精神是合二为一的——她肉体的美是她灵魂的精华之所在。她正是多少个世纪以来哲学家苦苦寻求的统一体。在这个微风轻拂群星闪烁的露天等候室，她已坐了一百年，在宁静中沉浸在对自我的遐想之中。

最后，她终于明白了很快又要重生去了。她轻轻地叹息着，跟白风中的一个声音开始了漫长的对话，这场对话持续了好几个小时，这里我只能撷取一个片段。

美人：（她的双唇微启，明眸一如既往地只向内看着自己）我这一次要去往何处呢？

声音：去往一个新国度——一片你从未踏上的土地。

美人：（任性地）我讨厌闯入这些新的文明中去。这一去要待多久呢？

声音：十五年。

美人：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声音：这是人世间最富饶、最美丽的地方——这里最有智慧的人只比最愚钝的人略微明智一些，统治者有着跟很小的孩子们一样的思想，立法者相信圣诞老人，丑陋的女人控制着健壮的男人——

美人：（惊讶不已）什么？

声音：（非常压抑地）的确如此，这正是一个令人忧郁沮丧的景象。下颌往后缩进、鼻子扁塌的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四处招摇，嘴里还说着“做这！”“做那！”所有的男人，即使是拥有巨大财富的男人，都心领神会地服从他们的女人，声如洪钟地称她们为“某某夫人”或者“妻子”。

美人：但这不可能是真的！当然，我能理解他们服从妩媚动人的女人——但是服从肥胖的女人？瘦骨嶙峋的女人？尖嘴猴腮的女人？

声音：对，即便是这样的女人。

美人：那我这样的呢？我有怎样的机会呢？

声音：情况会“更艰难一些”，如果我可以借用这个词语的话。

美人：（很不满意地停顿了片刻之后）为什么不去往那些古老的国度，那里有一串串的葡萄，有说话温柔的男人，或者那里有航船和大海？

声音：预计那些地方不久的将来就会相当繁忙的。

美人：噢！

声音：你在人世间的生命将会和以往一样，将是向尘世这面镜子瞥上重要的两眼之间的那个间隔。

美人：那我会怎样呢？能告诉我吗？

声音：最初曾考虑这次让你成为电影女演员，不过，最后发现这个不太合适。你在这十五年间将装扮成一个所谓的“交际花”。

美人：那是什么？

（这时从风中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为了我们的目的，得把这解释为“声音”在挠头。）

声音：（良久之后）就是某种假冒的贵族。

美人：假冒？什么是假冒的？

声音：这个嘛，你也会在那片土地上发现的。你会发现许多东西都是假冒的。而且，你还会做许多假冒的事。

美人：（平静地）这些听起来都很粗俗不堪。

声音：还不及真实情况的一半粗俗呢！在这十五年里，大家知道的你就是一个散拍乐[36]舞女，行为与衣着大胆新潮的女郎，爵士宝贝，勾魂小荡妇。你跳起那些新潮舞来，就跟以往跳那些旧舞一样优雅迷人。

美人：（轻声地）我会得到回报吗？

声音：会的，跟原来一样——爱情。

美人：（微微一笑，这笑只是瞬间掠过她那纹丝不动的双唇。）我会喜欢别人叫我爵士宝贝吗？

声音：（冷静地）你会喜欢的……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美人依然静静地坐着，星星在狂喜中驻足欣赏着她的美，阵阵白色的微风从她的秀发间轻拂而过。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七年之前，从安东尼坐在公寓窗边静听圣安妮教堂的钟声算起。）

第二章　塞壬[37]肖像

寒冷的天气一个月之后降临纽约，带来了十一月，三场大型橄榄球比赛，还有第五大道上身穿毛皮大衣激动不安的人群。这些也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种紧张感和压抑的兴奋感。现在每天早晨在安东尼的邮件中，都会有不少邀请信。第一阶层的三打品行端庄的淑女，即便还没有说出自己特别愿意之类的话，也正在公然宣称，她们适合为三打百万富翁生儿育女。第二阶层的五打淑女不仅宣称她们适合，而且还展现出一种特别无所畏惧的雄心壮志，要赢得第一阶层的三打年轻男士。他们当然是九十六场舞会中每场都会邀请的对象，同时获邀的还有这些年轻女子的家族朋友、熟人、大学里的男同学，以及年轻急切的外来者。接下去还有来自城市周边地区的第三阶层，从纽瓦克和泽西郊区，到寒冷刺骨的康涅狄格州和长岛一些没有资格入选的地区——毫无疑问，紧接着的阶层可以一直划分到城市的不同族群：犹太姑娘们正在进入从河边区到布朗克斯区的犹太男女的社会，寻找正处于上升期的年轻经纪人或珠宝商，以及一场符合犹太教规的婚礼；爱尔兰姑娘在终于得到许可之后，正在把媚眼抛向社交界坦慕尼协会[38]的年轻政治家、信仰虔诚的权势者，还有那些已长大成人的唱诗班男孩。

于是，自然而然地，整个城市都感染上了那种骚动不安的气氛——那些打工的姑娘们，虽然穷困潦倒长相丑陋，在工厂里包装肥皂，在大百货公司展示华丽服饰，竟也梦想着在这个令人分外兴奋的冬季里，或许能为自己找到梦寐以求的男人——就像在混乱不堪的狂欢人群中，一个手段拙劣的扒手可能会认为自己得手的机会大为增加一样。烟囱开始冒烟了，地铁里污浊难闻的气味变得清新了。女演员们在新剧目中登台，出版商推出新书，一座座豪宅举办着一场场时新舞会。铁路也调整推出新的时刻表，里面旧的错误被新的取代，而持月票和季票的旅客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

整个城市都在登台露面！

一天下午，天色灰暗，安东尼沿着第四十二街往前走，与理查德·卡拉梅尔不期而遇，他刚从曼哈顿饭店的理发店里出来。那天很冷，是入冬以来的第一个大冷天，卡拉梅尔穿着一件到膝盖长短的羊皮衬里大衣，这种款式是中西部工人常穿的，最近才得到时装界的青睐。他的软帽是很不显眼的深棕色，在帽子底下他那只清亮的眼睛像一块黄玉晶莹闪烁。他热情地拦住安东尼，拍拍他的双臂，这个动作与其说是为了打趣，不如说是想让自己暖和起来，在那套不可避免的握手程序之后，便响起了他洪亮的声音。

“这鬼天气太冷了——我的天啊，我玩命地工作了一整天，后来屋子里实在太冷，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得肺炎了。房东太太连取暖用的煤也要节省，我隔着楼梯叫喊了半个小时她才过来，还百般辩解。老天！起初她简直让我发疯，后来我突然想到她真算得上是个人物，于是她一边说，我一边记笔记——她是看不出来我在写什么的，你知道，就好像我正在漫不经心地信手涂鸦——”

他紧紧地拽着安东尼的胳膊，跟他一道快步走上了麦迪逊大街。

“上哪儿去？”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既然这样，还干吗拽着呢？”安东尼问。

他们停了下来，彼此都盯着对方，安东尼好奇地想，这寒冷莫不是把自己的脸也变得像卡拉梅尔的一样令人反感，他的鼻子绯红，凸起的眉脊发青，一双不对称的黄眼睛在眼睑部分都冻得发红、潮湿。片刻之后，他们又开始往前走。

“我的小说里写了些不错的东西，”迪克在人行道上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坚定地说，“但是我必须不时地出来走走。”他有些歉意地瞥了安东尼一眼，仿佛迫切需要得到他的鼓励，“我必须找人说说话。我猜只有很少人真正思考过，我是指坐下来好好地沉思默想，而且形成一些想法。我是以写作或者交谈的方式进行思考的。要思考就得有个开头，某种——某种你要辩护或者辩驳的东西——你不觉得吗？”

安东尼嘟囔了一声，轻轻地抽出了他的胳膊。

“我倒不在乎跟你走在一起，迪克，只是你穿着这么一件外套——”

“我的意思是，”理查德·卡拉梅尔继续严肃地说，“你在纸上写下的第一段，通常包含你要反驳或者展开的观点。在交谈中，你非得把握对手的最后陈述——可是，如果你纯粹只是沉思默想，你猜怎么着，你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就像幻灯片，每一张都把前面的一张挤掉。”

他们在穿过第四十五街之后，稍稍放缓了脚步。两人都点上了烟，向着空中吞云吐雾，这里面既有大团的烟雾，也有呵出的几乎结成霜的热气。

“我们去广场大酒店吧，去喝一杯蛋奶酒，”安东尼提议，“这对你会有好处。新鲜空气会帮你把肺部发臭的尼古丁排出来。走吧——这一路上，我会都让你讲你写的书。”

“如果这让你觉得无聊，我不一定非要讲不可。我是说你没有必要把这当作恩赐。”这些话脱口而出，尽管他竭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轻松随意，可是脸部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安东尼迫不得已只好提出抗议：“无聊？我才不觉得呢！”

“我有一个表妹——”迪克刚开口，就被安东尼打断了，只见他张开手臂，发出一声低沉而欢乐的叫喊声。

“天气太好了！”他惊呼，“难道不是吗？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岁的时候。我是说这天气让我仿佛重温了十岁时的感觉。太残忍了！噢，天啊！此时这是我的世界，彼时我又是这个世界的傻瓜。今天这是我的世界，任何事情都轻松随意，易如反掌。甚至就连无所事事，也显得悠闲自在！”

“我有个表妹住在广场大酒店那边，是个大名鼎鼎的姑娘。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她。她冬天就住在那儿——反正最近住在那儿——和她的父母亲在一起。”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你还有个表妹在纽约？”

“她的名字叫格洛丽亚。她是从家乡来的——堪萨斯城。她的母亲信奉比尔非教，父亲沉闷乏味，不过是一位十足的绅士。”

“他们是谁？也是你的文学材料吗？”

“他们倒是想这么来着。这位老先生所做的一切，就是告诉我，他刚刚又遇见了一个适合在小说里出现的精彩人物。接下去他会跟我说起他的某个像白痴一样的朋友，然后会对我说：‘这里有一个适合你的人物！你为什么不把他写下来？每个人都会对他感兴趣的。’再不然，他会跟我说一些关于日本或者巴黎的事儿，或者其他某个让人一目了然的地方，而且还会说：‘你为什么不写一个关于那个地方的故事？把那儿当作故事发生的地方，真是妙极了！’”

“那个姑娘怎么样？”安东尼心不在焉地问，“格洛丽亚——格洛丽亚什么来着？”

“吉尔伯特。哦，你一定听说过她——格洛丽亚·吉尔伯特。她常去大学里参加舞会——都是这一类的事儿。”

“我的确听说过她的名字。”

“长得不错——说实话，再迷人不过了。”

这时他们到了五十街，转弯向大街走去。

“我一般不太在意年轻姑娘。”安东尼说，皱着眉头。

严格说来，这不是实话。尽管在他眼里一般初次进入社交界的姑娘时刻都在盘算着，这个偌大的世界已经为她的未来铺好了什么样的路，可要是真有个姑娘只靠美貌吃饭，他还是会兴趣十足的。

“格洛丽亚真是太可爱——一点头脑都没有。”

安东尼扑哧一声笑了。

“你是说她一句咬文嚼字的话也不会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迪克，你知道有头脑的姑娘在你看来是什么样子的。一本正经的年轻姑娘跟你一道坐在一个角落里，再一本正经地谈论生活。就是那种姑娘，她们十六岁时就一脸严肃地争论，亲吻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还有就是大学一年级新生喝啤酒，是不是不道德的行为。”

理查德·卡拉梅尔被激怒了。他阴沉着脸，皱起眉头，就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

“不对——”他刚要开始，就被安东尼无情地打断了。

“对，没错。那种姑娘现在就坐在角落里，谈论着最新斯堪的纳维亚版的但丁作品，眼下有了英文译本。”

迪克转向他，整个面部表情奇怪地阴沉下来。他提出的问题几乎变成了一种恳求。

“你和莫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有时候跟我说起话来，就好像我低人一等。”

安东尼感到困惑，但同时也表现出一丝冷酷无情，要让人不舒服，于是他用反攻来保护自己。

“我认为这跟你的头脑无关，迪克。”

“当然有关！”迪克愤怒地大声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跟头脑无关？”

“对于你的写作来说，你或许知道得太多了。”

“我不太可能知道得太多。”

“我可以想象，”安东尼坚持说道，“有的人或许知道得太多，却没有足够的才能把它表达出来，就像我这样。比如，假设我比你更有智慧，但才能比不上你，这样的情况很可能会使我词不达意。正好相反，你有足够的水注入桶内，也有一只足够大的桶来盛水。”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迪克抱怨道，语气无比沮丧。在极度失望之际，他仿佛剑拔弩张想要奋起反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安东尼，一连撞上了好几个行人，他们面带责备凶狠而愤怒地瞥了他几眼。

“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像威尔斯那样的才能，方能承载得起像斯宾塞那样的智慧。可是，次一等的才能只有在承载次一等的思想时，才会显得优雅得体。你越是能够目光锐利地关注一件事，便越是能够潜沉往返，从容把玩。”

迪克思索着，对于安东尼这番意欲批评的评论，他无法判断其确切程度。然而，安东尼娴熟的技巧仿佛是从他那儿自然地流淌而出，只见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瘦削的脸庞上闪闪发光，下颌抬起，声音高扬，整个的身体都在往前挺直：

“假如我骄傲、理性而又明智——是希腊人中的雅典人，那又怎样呢？我很可能在比我逊色的人成功的地方失败。他可以模仿，他可以修饰，他可以热情洋溢，他还可以具有建设性，充满希望。可是，这个假设的我可能会因为太骄傲而不去模仿，太理性而不会满腔热情，太老于世故而不抱乌托邦式的幻想，太崇尚希腊人的古典美而不愿去修饰自己。”

“这么说来，你不认为艺术家是因为他的智慧而创作的吗？”

“对。只要可能，他就会不停地在风格方面提升他的模仿水平，对周围事物做出个人诠释，从中撷取创作素材。不过，作家之所以从事写作，归根结底，是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不要告诉我你喜欢‘艺术家的神圣职责’那套陈词滥调。”

“我甚至还不习惯称自己为艺术家呢。”

“迪克，”安东尼说，音调有所改变，“我想请你原谅。”

“为什么？”

“为刚才的一时冲动。我真的很抱歉。我那么说是为了加强效果。”

迪克的怒气多少有点平息了，他回答：

“我就常说你骨子里是个平庸之辈。”

到了暮色降临华灯初上时分，他们才终于拐进广场大酒店的白色正门，开始细细品味起上面覆满泡沫又黄又稠的蛋奶酒。安东尼看了看他的同伴。理查德·卡拉梅尔的鼻子和眉毛正慢慢接近同一种颜色，一个脱去了红色，另一个褪掉了青色。安东尼向镜子里瞥了一眼，高兴地发现自己的皮肤并没有改变颜色。相反，他的面颊上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他猜想自己的气色看上去还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迪克说，语气就像一个正在训练的运动员那样，“我想过去看看吉尔伯特一家。你不想一道去吗？”

“哦——好吧。你可不要把我推给这对父母亲，而自己跟多拉跑到角落里去了。”

“不是多拉——是格洛丽亚。”

一个办事员在电话里替他们通报之后，他们乘电梯到十楼，再走过一个环形走廊，然后敲响了1088室的大门。过来应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正是吉尔伯特夫人。

“你们近来可好？”她用美国传统淑女的语言问候道，“哦，见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

迪克赶忙插上了几句话，她紧接着说：

“这位是帕兹先生？哦，快进来，你的外套放在这儿。”她指向一把椅子，声调转向了一种嗔笑，微微有些喘息，“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哦，理查德，你可是好久都没上这儿来了——不！——不！”后面这些单音节词，对于迪克刚说出的几句含糊其辞的话，既是回答，又是制止，“好了，快坐下吧，告诉我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一个问来又问去，一个站着点头又哈腰，不胜谦卑；一个笑声不断，愚不可及，一个好奇她到底坐不坐下来——好不容易，谢天谢地，一个终于坐进了一把交椅，安下心来愉快拜访。

“我想可能是因为你很忙——这比任何其他的事更重要。”吉尔伯特夫人笑得有些暧昧。这句“这比任何其他的事更重要”，是她用来平衡她所有那些更加含混不清的句子的。她还有另外两句：“至少我是这样看的”和“纯洁而又简单”——这三个句子交替使用，使得她的每一次评说都好像是在对生活进行带有普遍性的反思，仿佛她已经考虑了所有的原因，最后才把手指点向具有终极意义的那个原因上。

理查德·卡拉梅尔的脸色，在安东尼看来，现在已经很正常了。眉毛和面颊已恢复了血色，鼻子也好像彬彬有礼地不那么引人注目了。他用那只明亮的黄眼睛望着姨妈，那种专一而又夸张的关注，正是青年男子习惯于投向所有不再具有进一步价值的女性身上的。

“你也是一位作家吗，帕兹先生？……嗯，说不定我们都能沾上理查德的光呢。”吉尔伯特夫人温和地笑了。

“格洛丽亚出去了，”她说，那神情就像是列出一条公理，她可以依此推导出各种结果，“她正在什么地方跳舞呢。格洛丽亚总是出门去跳舞，没完没了地跳啊，跳啊。我跟她说我真不明白她怎么受得了。她可以跳上一个下午，再连着跳上一个晚上，我觉得要是她就这么跳下去，非把自己的精力给耗尽，准会瘦得像个影子。她父亲也很为她担心。”

她笑着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他们两人也都笑了。

在安东尼看来，她是由一连串的半圆和弧线组成的，就像那些天才人士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人物似的：头、胳膊、胸部、臀、大腿以及脚踝，都是圆鼓鼓的，层叠相交，让人眼花缭乱。她干净整齐，头发染成深灰色，宽阔的脸庞为一对饱经风霜的蓝眼睛提供了庇护，上面还隐约点缀着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须髭。

“我总是说，”她对安东尼说，“理查德有着一颗古老的灵魂。”

接下来是一阵紧张的停顿，安东尼这时想起一个双关语——就是迪克身上用来走路的东西。[39]

“我们都有着不同时代的灵魂，”吉尔伯特夫人神采飞扬地继续说，“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也许是这样。”安东尼赞同地说，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神情，就像急于转向一个给人带来希望的观点。那个声音像冒泡似的汩汩而出：

“格洛丽亚有着一颗非常年幼的灵魂——不负责任，凡事都是这样。她没有责任感。”

“她光彩照人，凯瑟琳姨妈，”理查德愉快地说，“责任感会把她给毁了。她太漂亮了。”

“嗯，”吉尔伯特夫人承认，“我所知道的，就是她成天外出跳舞，跳个不停——”

她就这样数落着格洛丽亚的不是，终于被门把手发出的咔嚓声打断了，进来的是吉尔伯特先生。

他身材敦实，胡须像一朵小小的白云停留在他那普普通通的鼻子下面。他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即作为一个社会动物的价值已变得黯然失色、难以断定，反正是消极负面的。他的想法还停留在二十年前流行的那种错觉上，他的思想好像被席卷在报刊社论的余波里，摇摇晃晃了无生气地随波逐流。在他从西部一所规模不大，但相当可怕的大学毕业之后，就进入了赛璐珞行业，由于干这一行只需要他提供很少的一点智慧，有几年他干得不错——实际上是一直干到了1911年，这一年他开始跟电影行业签订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合同。电影行业大概是在1912年上决定把他吞并掉，而这个时候，怎么说呢，他在谈判中也仅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同时还担任着中西部电影材料联合公司的主管经理，每年有六个月待在纽约，其他的时间待在堪萨斯城和圣路易斯。他天真地相信有什么好事就要发生在他头上了——他的妻子也是这么想的，连女儿也不例外。

他看不惯格洛丽亚：她总是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来，从来不好好吃饭，而且总是跟别人纠缠不清——有一次他激怒了她，那些顶撞他的话会出自她之口，的确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的妻子要好对付多了。在经历了长达十五年连续不断的拉锯战之后，他终于征服了她——这是一场稀里糊涂的乐观主义与井然有序的沉闷乏味之间的战争，他用一连串的“对”就可以让两人间的谈话戛然而止，这其中有某种东西为他赢得了胜利。

“对对对对，”他会说，“对对对对。让我想想。那是夏季——让我想想——是1991年还是1992年吧——对对对对——”

十五年的“对”战胜了吉尔伯特夫人。又一个十五年不间断的不表示赞成的赞成，伴随着从三万两千支香烟上，永远轻弹蘑菇状烟灰的动作，终于彻底击败了她。对于这样一位丈夫，她做出了婚姻生活中的最后一次让步，这一次比第一次的让步更彻底，也更不可挽回——她听他的。她告诉自己，岁月流逝，教会了她宽容——实际上是扼杀了她曾经拥有的全部道德勇气。

她把他介绍给安东尼。

“这是帕兹先生。”她说。

年轻人跟老人握了握手。吉尔伯特先生的手很松软，岁月把它磨损得像榨过汁的葡萄柚一样。之后，丈夫和妻子相互问候了几句——他告诉她外面天气变得更冷了；他说他走到第四十四街的报刊亭，买了一份堪萨斯城的报纸。他本打算乘公共汽车回来，但发现天太冷，对对对对，真是太冷了。

吉尔伯特夫人被他在恶劣天气里表现出的勇气深深地感动，而这又给他的冒险经历增添了一丝色彩。

“噢，你太勇敢了！”她钦佩不已地大声嚷嚷，“你太勇敢了。我说什么也不敢出门。”

吉尔伯特先生带着一种真正男子汉的漠然态度，毫不理会自己在妻子这里激起的敬畏之情。他转向两位年轻人，得意扬扬地为他们设定好了关于天气的话题。他让理查德·卡拉梅尔回忆一下堪萨斯的十一月。然而，这个话头刚刚抛给他，又被发起者像钓鱼一样猛地钓了回来，于是他对它念念不忘、翻来覆去、拉长延伸，终于让它大伤元气，奄奄一息。

那时候白天多少有点热，但晚上舒适怡人，像这样古老的话题于是又被成功地抛了出来，迪克不经意地提到一条偏僻铁路在两点之间的确切距离问题，他们还就此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安东尼目不转睛地看着吉尔伯特先生，陷入了一种神思恍惚的状态，过了好一会儿，吉尔伯特夫人含笑的声音才穿透进来：

“好像这里的天气更阴冷潮湿一些——好像冷得刺骨啊。”

由于这句话本来就是吉尔伯特先生刚想要说的，他也用一连串的“对对对对”来附和，因此不应责怪他很有些唐突地转入了另外一个话题。

“格洛丽亚去哪儿了？”

“她应该随时都会回来。”

“你见过我的女儿吗，帕——先生？”

“还没有这个荣幸呢。我常听迪克说起她。”

“她和理查德是表兄妹。”

“是吗？”安东尼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他还不太习惯跟比自己年长的人交谈，嘴角也因强装笑颜而显得有些僵硬。格洛丽亚和迪克是表兄妹，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他见缝插针，不失时机地向他的朋友使了一个痛苦的眼色。

理查德·卡拉梅尔说他们大概得走了。

吉尔伯特夫人表示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吉尔伯特先生觉得这实在太糟糕了。

吉尔伯特夫人有了一个新想法——意思是说，还是很高兴他们今天能来，尽管他们只是见到了一个老太太，她都老得没法跟他们调情了。安东尼和迪克显然都觉得这是一句挺逗人的俏皮话，因为他们都以四三拍子的节奏笑了起来。

“你们很快会再来吧？”

“哦，当然。”

格洛丽亚肯定会感到特别遗憾的。

“再见——”

“再见——”

强颜欢笑！

强颜欢笑！

砰！

在广场大酒店十楼的走廊里，两个闷闷不乐的年轻人朝电梯方向走去。

女人的腿

莫瑞·诺布尔看上去倦慵懒散，事不关己，随心所欲地冷嘲热讽，在这迷人的表象背后，其实掩藏着他不屈不挠而又令人吃惊的成熟的目的性。正如他在读大学时说的那样，他的打算就是用三年的时间旅行，用三年的时间尽享悠闲——然后尽可能快地暴富起来。

他的三年旅行已经结束。他游历了世界各地，带着一种极度的热情和强烈的好奇心，这在任何其他人看来都能算得上是十足的迂腐，整个行程根本没有自然轻松可言，简直就是自己把《贝德克尔旅游指南》编辑了一遍。不过，他这么做，倒像是让旅行带上了神秘莫测的目的和意味深长的图谋——仿佛莫瑞·诺布尔注定了就是一位反基督徒，肩负着使命，要让自己的足迹遍布地球上的每个角落，去目睹无数生灵繁衍生息，悲伤哭泣，相互残杀。

回到美国之后，他以同样不屈不挠的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纵情享乐之中。原来他一次最多只能喝几杯鸡尾酒或一品脱葡萄酒，可现在他教自己喝酒正如教自己希腊文一样——喝酒就像希腊文，将会是一个通往财富的大门，里面的财富有各色各样全新的感官享受，全新的心理状态，对欢乐或悲伤全新的看法。

他的生活习惯是一件颇为神秘莫测的事。他在四十四街的一套单身公寓里有三个房间，但却很少在那儿。电话接线员得到明确的指示，任何人没有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就别想让他接电话。她有一张六七个人的名单，对于上面的这几个人，他永远都不在家，还有另外六七个人，对于他们，他是永远都在家的。排在后面这份名单最前面的，就是安东尼·帕奇和理查德·卡拉梅尔。

莫瑞的母亲跟她已婚的儿子一起住在费城，莫瑞常去那儿度周末，所以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安东尼因极度无聊乏味而在寒冷的街上闲逛，当路过莫尔顿·阿姆斯公寓，发现诺布尔先生在家时，他真是喜不自禁。

他顿时神采飞扬，情绪比电梯上升得还要快。这太好了，简直好极了，马上就可以跟莫瑞聊天了——而莫瑞看见他也会同样开心。他们会彼此注视，眼睛里充满着一种深情，两人又都会用善意的逗笑来把它掩藏。假如现在是夏天，他们会一块儿出去，悠闲自在地喝上两杯科林斯酒[40]，一边还敞开衣领，观看闲散但还算有趣的八月卡巴莱歌舞表演[41]。然而，现在外面很冷，寒风在高楼大厦间肆虐，十二月的冰天雪地就在眼前，所以晚上两人相聚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柔和的灯光下，喝上一两杯布什米尔威士忌酒，或者喝一点儿莫瑞珍藏的马尼尔酒。形形色色的书籍如墙上的装饰品一般闪烁着光芒，莫瑞则像一只大猫那样把自己安顿在他最喜爱的椅子里，散发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惰性。

他在家！安东尼进屋后随手关上了门，这房间让他感到温暖。那种强大的有说服力的思想，那种外表泰然而几近东方式的气质，温暖了安东尼骚动不安的心灵，给他带来了一份宁静，唯有一个木讷女人给予的宁静才能与之相提并论。一个人必须什么都理解——否则就必须什么都视为理所当然。莫瑞的气息充盈着这房间，像老虎，像上帝。室外的寒风停了下来，壁炉上的黄铜烛台微光摇曳，就像圣坛前的细烛一样。

“是什么事让你今天待在这儿？”安东尼瘫坐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靠枕上。

“刚回来一个小时。品茶舞会——我待得太晚，误了去费城的火车。”

“奇怪，你怎么会待这么久？”安东尼好奇地说。

“是待久了点。你在干什么呢？”

“杰拉尔丁，基思剧院的那个小引座员。我跟你说起过她。”

“哦！”

“她三点给我打了个电话，一起待到五点。这个奇怪的小东西——她真是把我迷住了。她的确傻得不可救药。”

莫瑞一言未发。

“看上去是有些奇怪，”安东尼继续说，“可就我而言，甚至就我所知，杰拉尔丁是美德的化身。”

他认识她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个姑娘有着难以形容的、游牧人的习惯。有人很随意地把她给转到安东尼的手里，他倒是觉得她很有趣，还相当喜欢她给他的那些纯洁得像童话般的亲吻，这是发生在两人相识后的第三个晚上，当时他们正乘坐计程车穿过中央公园。她的身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她有一对颇为神秘的姑妈和叔叔，他们跟她合住在一套公寓里，那里有成百上千套这样的公寓，像迷宫一样。她是个不错的同伴，待人随和，略显过于亲密和悠闲。安东尼没有去尝试建立更深的关系——这倒不是怕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是不愿意让任何纠缠不清的关系，来破坏他在生活中日益感受到的安宁平和。

“她有两个小花招，”安东尼告诉莫瑞，“一个是让头发挡住眼睛，然后把它吹开，另一个是当别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懂的话时，她就说‘你—疯—啦！’。她把我迷住了。我会一直坐着那儿，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完全沉醉在我想象中她的这些疯狂举动中。”

莫瑞在椅子里动了动，开始说话了。

“值得注意，一个理解力那么低下的人，却能在如此复杂的文明中生存。像那样的女人其实是用最切合实际的眼光来看待整个宇宙。大到卢梭的影响，小到她用餐时菜单的价目表，所有这些现象对于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她只不过是被人从远古的梭镖年代裹挟而来，现在又被猛地扔在了这里，靠着弓箭手的装备要去进行一场手枪决斗。你可以把整个的历史抹去，而她根本就不会知道区别。”

“我希望我们的理查德能写写她。”

“安东尼，你肯定不会认为她值得一写吧。”

“跟任何人一样，值得一写，”他打了个哈欠，回答道，“你知道，我今天突然想到，我对迪克抱有很大的信心。只要他写作时忠于的是人，而不是某些观念，只要他的灵感是源自生活，而不是艺术，而且处于一种正常的上升状态，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

“我认为他那本黑皮笔记本就证明了他是走向生活的。”

安东尼用胳膊肘微微支起身子，急切地回答道：

“他试图走向生活。每一位作家都是如此，除了最糟糕的之外，但是毕竟绝大多数都是靠别人咀嚼过的食物生存。事件或者人物或许来源于生活，但是作家对此做出的解释，通常是从他读过的最后一本书里得来的。比如说，假设他遇见了一位船长，认为他是一个全新的人物，可事实上，却是他在这位船长与最近刚读过的某个叫达纳的作家，或者任何其他作家创作的船长之间，看到了相似性，这样他就知道该如何把这位船长用文字呈现出来了。迪克当然能够刻画出栩栩如生的个性化人物，可是他能够用文字准确地描绘出他的姐妹吗？”

他们接下去谈论了半个小时的文学。

“一部经典作品，”安东尼提出，“就是一本成功的书，它经受住了下一个时期或者下一代人的考验，然后它就安全了，就像建筑或者家具的风格。它得到了一种别具一格的尊严，用以取代一时的流行……”

过了一会儿，这个话题暂时失去了它的独特意味。两个年轻人的兴趣并不特别在技巧方面，他们喜欢带有普遍性的规则。安东尼最近发现了塞缪尔·巴特勒，在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些尖刻辛辣的警句格言，在他看来都是文学批评的精华。莫瑞无疑是两人中更有智慧的一个，整个的心智因他对人生有着严格坚定的规划而变得彻底成熟，不过，在有关他们心智的具体方面，两人似乎并无根本性的差别。

他们又把话题从文学上转开，好奇地询问对方白天的活动。

“品茶舞会是谁举办的？”

“是个叫阿伯克隆比的人。”

“你怎么待到了那么晚？是遇见了一个性感的社交新人？”

“说对了。”

“真的遇见了？”安东尼惊讶地抬高了声音。

“严格地说，她并不是社交新人。听说她是两年前的冬天在堪萨斯城进入社交界的。”

“那种挑剩下来的？”

“不是，”莫瑞饶有兴致地回答，“我绝不会这么说她。她看上去——嗯，是那里最年轻的人。”

“但也不是年轻到让你不会误火车。”[42]

“也够年轻的了，是个漂亮的姑娘。”

安东尼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

“喂，莫瑞，你好像又回到了童年。你说的漂亮是什么意思？”

莫瑞无助地望着空中。

“噢，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她——除了说她漂亮之外。她真是——太有活力了。她还嚼着口香糖。”

“什么！”

“这倒是个小小的坏习惯。她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她说在茶会上她总是要嚼口香糖，因为她得在一个地方站上那么长时间。”

“你们谈了什么？柏格森？比尔非教？跟她跳一步舞是不是有伤风化？”

莫瑞镇定自若，他融通圆润，不易被惹恼。

“事实上，我们确实谈到了比尔非教，好像她母亲是个比尔非教徒。不过多数时间我们在谈论大腿。”

安东尼兴奋得摇头晃脑起来。

“我的天啊！谁的腿？”

“她的腿。她说了许多关于她的腿的话，仿佛它们是上等的小摆设。她挑起了一种强烈的欲望，让人想要看看这双腿。”

“她是做什么的——舞蹈演员？”

“不是，我后来发现她是迪克的表妹。”

安东尼突然坐直了身子，松开的靠枕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那样竖立起来，然后又栽倒在地板上。

“名字叫格洛丽亚·吉尔伯特？”他大叫道。

“对。难道她不惹人注目吗？”

“我确实不知道——不过说起她的父亲，简直是乏味透顶了——”

“这个，”莫瑞以不容置疑的坚定口吻打断了他，“她的家庭也许像职业送葬人那么悲惨，但我倾向于认为她确实是个真诚率性的人。虽说在穿着打扮以及诸如此类的方面，她像耶鲁舞会上那种单调乏味的女孩一样——但她大不相同，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说下去，说下去！”安东尼催促道，“迪克一跟我说她没有头脑，我就知道她肯定相当不错。”

“他这么说了吗？”

“我敢发誓。”安东尼说，又哼地笑了一声。

“嗯，他所谓的女人有头脑就是——”

“我知道，”安东尼急切地打断了他，“就是有那么一点错误百出的文学知识。”

“的确如此。她相信这个国家道德水平每况愈下是一件大好事，或者就是相信这是可怕的不祥之兆。不是戴着夹鼻眼睛，就是搔首弄姿。可这个女孩聊的是大腿。她还聊了皮肤——她自己的皮肤，总是聊她自己的东西。她告诉我她喜欢在夏天晒成的那种肤色，而她经常晒得又是多么接近那种肤色。”

“你在那儿被她的女低音弄得心醉神迷了？”

“被她的女低音？不，被她的肤色！我开始琢磨肤色。我开始回想起两年前最后一次晒日光浴时，我晒成了哪种颜色。我的确曾经晒成过那种非常漂亮的颜色。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晒成过一种古铜色。”

安东尼重新倒回到靠垫里，笑得打战。

“她真的是把你给调动起来了——噢，莫瑞！康涅狄格州的救星莫瑞。豆蔻美人。绝品！女继承人跟海岸警卫队队员私奔，因为他的性感肤色！后来才发现他的家族有塔斯马尼亚血统！”

莫瑞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撩起窗帘。

“雪下得好大。”

安东尼没有回答，他还在那儿独自轻声笑个不停。

“又是一个冬季。”窗边传来莫瑞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耳语，“我们都在变老，安东尼。我都二十七了，天啊！再过三年就三十了，就是小小本科生说的中年人了。”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

“你确实老了，莫瑞，”他终于附和道，“一种极度放纵而又摇摆不定的衰老，最初的征兆就是——你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聊肤色和女人的大腿。”

莫瑞突然“啪”的一声放下了窗帘。

“白痴！”他叫道，“你口里吐出这样的话！我坐在这里，年轻的安东尼，我在一旁坐上个二三十年或者更长时间，目睹着像你、迪克和格洛丽亚·吉尔伯特这些快乐的幽灵从我面前经过，彼此之间又是跳舞，又是唱歌，又是爱，又是恨，又是被感动，永远被感动。而我只被自己的情感冷漠无动于衷而感动。我将这么坐着，雪将会再来——啊，还在等着一个卡拉梅尔来记笔记——又是一个冬天，然后我就三十了，你、迪克和格洛丽亚继续永远被感动着，在我身旁又是跳又是唱。可是在你们都像云烟一般过去了之后，我会追忆往事，让新的迪克们记录下来，倾听新的安东尼们的理想破灭、悲观怀疑和情感波澜——对了，还要跟新的格洛丽亚们聊年复一年的夏季晒成的肤色。”

壁炉里的火焰摇曳不定，莫瑞从窗边走来，用拨火棍微微拨弄火堆，再把一段圆木扔进炉内的薪架上。然后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炉内沿着木柴的树皮爆出又红又黄的火星，他刚才那番话的余音渐渐消失在新的火焰里。

“毕竟，安东尼，相当浪漫而年轻的人，是你。远远更为敏感，又更害怕宁静会被打破的人，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被感动的人，是我——一千次地让我自己纵情欢乐，可是我却依然如故。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能撩动我的心绪。”

“不过，”在长久地停顿之后，他轻声说，“在那个有着可笑肤色的姑娘身上，确实有某种东西，它亘古不变——就像我。”

骚动

安东尼在床上睡意蒙眬地转过身来，一缕清冷的阳光洒落在床罩上，上面有玻璃格窗留下的纵横交叉的阴影。卧室里充满了清晨的气息。墙角饰有雕刻图案的衣箱，古老而又不可思议的大衣橱，兀自立在室内，宛如黑色符号象征着已被遗忘的事物。唯有地毯好似在轻声呼唤他，它柔弱易逝，一如他那柔弱易逝的双脚。邦兹极不合时宜地穿着软领衣服，就像他呼出的雾气一样萎靡不振。他站在床边，那只刚刚掖过盖在上面的毛毯的手还低垂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主人。

“鲍兹！”困倦的睡神含糊不清地说，“是你吗，鲍兹？”

“是我，先生。”

安东尼动了一下头，强睁开眼睛，终于成功地眨了眨。

“邦兹。”

“什么事，先生？”

“你能先出去吗？——啊—噢—噢—噢—天啊！——”安东尼令人难堪地打着大大的哈欠，脑子里的东西仿佛都胶着在一起。他干脆重新开始。

“你能在下午四点左右来吗，准备一些茶、三明治或者其他什么的？”

“可以，先生。”

安东尼又想了想，令人沮丧的是脑子里毫无灵感。

“一些三明治，”他无可奈何地重复着，“哦，一些奶酪三明治，一些果冻三明治，加鸡块和橄榄油，就这些。早餐就不用费心了。”

构思菜单真是够他受的了，他疲倦地闭上眼睛，转动了一下头部，慵懒地躺着，迅速地放松了他刚刚获取的对肌肉的控制。从他意识的缝隙里，不知不觉中爬出昨晚那模糊不清却又无可逃避的幽灵——不过这一次只是昨晚与理查德·卡拉梅尔之间貌似永无休止的闲聊。他是深更半夜前来造访的，在安东尼听他朗读《魔鬼情人》的第一部分时，两人共喝了四瓶啤酒，还津津有味地嚼了一些干面包片。

——几个小时之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安东尼未加理会，因为睡意依然笼罩着他，包裹着他，爬进他大脑里的各个通道。

突然，他清醒过来，说道：“什么？”

“要准备几份，先生？”还是邦兹，他耐心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脚——就是让三位绅士平分了他的服务的邦兹。

“什么几份？”

“我想，先生，我最好能知道要来几位客人。我好计划买多少三明治，先生。”

“两位，”安东尼嗓音嘶哑不清地说，“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

邦兹说完“谢谢，先生”之后就转身离开了，穿着他那件不光彩的、带有责备意味的软领衣服，责备是针对每一位绅士的，他们都只向他索要他三分之一的服务。

过了好一会儿，安东尼才起来，拉过一件棕蓝相间的华丽晨袍，套在他修长健美的身体上。他打完最后一个哈欠，走进浴室，扭开镜灯（浴室没有自然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这真是一个可怜的幽灵，他想。他清晨经常会这样想——睡眠让他的脸变得有些不自然地苍白。他点燃一支烟，开始浏览几封信件和早上的论坛报。

一个小时之后，他剃须漱洗穿戴完毕，坐在书桌前查看从钱包里取出来的一张小纸片。上面草草地记着尚可辨认的备忘要点：“五点见豪兰先生。理发。处理里弗斯酒店的账单。逛书店。”

——在最后一行的下面写着：“去银行取现金，六百九十美元（已划掉），六百一十二美元（已划掉），六百零七美元。”

最后，小纸片的最下面是匆忙潦草的字迹：“邀请迪克和格洛丽亚来喝茶。”

这最后一项明显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他的日子通常是一个像水母似的生物，是个无形、无脊椎的东西，已经达到中生代的结构。它正在笃笃定定地，甚至是喜气洋洋地朝着一个高潮前行，就像一出戏应有的那样，就像日子应有的那样。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日子的脊椎骨会被打断的那个时刻：他终于必须见这个姑娘，跟她聊天，然后躬身把她的欢声笑语送出门外，转过身来独自去面对茶杯里令人忧郁的残渣，以及积聚在没有吃过的三明治上的陈腐味。

安东尼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暗淡无光。他时常有这样的感觉，有时会把这追溯到一个月之前跟莫瑞·诺布尔的谈话。那样一场如此坦率又如此自命不凡的谈话，会像虚掷光阴之感一样时时压迫着自己，这不能不说是荒谬的。然而，无可否认的事实却是某种被他盲目崇拜的东西，不受欢迎地存活下来，这东西让他三周之前赶往公共图书馆，出于跟理查德·卡拉梅尔记卡片同样的原因，他借了六七本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书。这些书现在还按照借来时的顺序原封不动地堆放在他的书桌上，每天为他增加十二美分的债务，但是这些都丝毫不能有损于它们做出的证言。这些布质封面和山羊搓纹革封面的书籍，可以指证他的背叛这一事实。有过那么几个小时，安东尼陷入了剧烈而又令他震惊的恐慌之中。

能用来证明这种生存方式是合理的，当然，首先是生命的无意义性。如同助手和部长，侍从和护卫，管家和男仆，辅佐他这一大汗的，有他书架上一千册的藏书，有他的公寓，还有将悉数归他所有的钱财，只等河上游的老人咽下他最后一次陈腐的说教。这个世界上满是社交新人带来的威胁和许多个杰拉尔丁们的愚蠢，谢天谢地他从中抽身——他其实应当模仿莫瑞那种像猫一样的沉静，骄傲地呈现出上几代人积累起来的最高智慧。

与这些对立的，是某个令人疲惫不堪的情结，他不断地对此加以分析和探究。虽说在理性上这个情结已被处理掉了，而且还被他勇敢地踩踏在脚下，但在十一月末的一个冰雪泥泞的日子里，它还是鬼使神差般地把他送进了一个图书馆，可在那里他最想要的书一本也没有找到。要公正地分析安东尼，须得在他能对自己进行分析的范围内；超过这个范围，当然就只能是推测了。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种与日俱增的恐惧感和孤独感。一想到要独自吃饭，他就恐惧，于是他宁可经常跟那些他厌恶的人一起用餐。旅行曾经对他颇具吸引力，现在看来终究也是无法忍受的，是一件徒有其表而并无其实的事，是一个幽灵在追逐自己的梦中幻影。

——如果我本质上意志薄弱，他想，我需要有事可做，有事可做。自己毕竟只是一个轻率浅薄的平庸之辈，既无莫瑞的沉静，也无迪克的热情，一想到这些他不禁焦虑万分。一无所求似乎是一个悲剧——不过，他是有所求的，有所求的。他知道那些在他脑海里闪现的是什么——某种希望之路，它将把他引向在他看来即将来临的不祥的老年。

在大学俱乐部喝完鸡尾酒用完午餐之后，安东尼感觉好多了。他意外地遇见了两个哈佛的同班同学，与他们在谈话中流露出的沉重相比，他的生活显得多姿多彩。他们两人都已结婚：其中一个在喝咖啡的时候对自己的出轨行为津津乐道，另一个的脸上则挂着满不在乎和深表赞赏的微笑。他想他们两人就是处于胚胎期的吉尔伯特先生，他们口中的“对”将来必定会翻上两倍。他们的本性在经受了二十年的抱怨之后，会变得比过时破旧的机器好不了多少，假装聪明，实则毫无价值，最终由被他们毁掉的女人照顾着进入迟暮之年。

啊，他绝不会如此，当他餐后慢悠悠地走在大厅长长的地毯上，驻足窗前望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时，他不禁这样想着。他是安东尼·帕奇，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秉承了许多岁月和许多前人的精华。现在就是他的世界了——而他迫切渴望的那最后一个极大的讽刺，也就近在咫尺了。

他带着一种偶然出现的孩子气，把自己看成世界上的一种权力；凭借祖父的钱财，他可以为自己打下根基，成为一名塔列朗[43]或韦鲁勒姆勋爵[44]那样伟大的人物。他思想清晰，既老于世故，又多才多艺，所有这些才能都日臻成熟，随时听候于尚未出现的目标，将为他找到要做的事。他的梦想在这个小问题上渐行渐远——做点什么：他竭力想象自己进入国会，在那个不可思议的猪栏的粪堆里扎下根，与一群长着窄窄的、像蠢猪一样眉毛的人为伍，就像他有时在星期天报纸的图片版上看到的那样，听着那些光荣的无产者向国人喋喋不休地宣讲那套高中生水平的观点！这帮小男人有着陈腐的理想，正是因为平庸而曾想象着自己将从平庸中脱颖而出，进入民治政府的这个既平淡乏味又不浪漫的天堂——他们当中的佼佼者，也就是位于权力顶峰的那十来个精明能干的人，既自私自利又愤世嫉俗，正志得意满地率领着这支打着白色领结、扣着铜丝领扣的唱诗班，共唱一曲不和谐的、令人惊讶的赞美诗，那里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混乱，既把财富作为美德的报偿，又把财富看成邪恶的证据，他们还继续歌颂着上帝、宪法和洛基山脉。

韦鲁勒姆勋爵！塔列朗！

回到公寓，他的情绪重又低落起来了。鸡尾酒带来的兴奋消失殆尽，他没精打采，昏头昏脑，而且心绪恶劣。韦鲁勒姆勋爵——他？这个想法本身就令人痛苦。安东尼·帕奇没有辉煌的个人履历，缺乏勇气，即便真理就在面前，也没有力量来面对它。天啊，他就是个自命不凡的傻瓜，在鸡尾酒里谋求前程，同时，还为那个并无充分理由的可怜理想的破灭，而暗自悔恨。他曾经用最精致的趣味来装饰自己的灵魂，而现在他却渴望那老一套垃圾一样的目标。他寂寞空虚，就像一只陈旧的空酒瓶一般。

门铃响了。安东尼一跃而起，把话筒靠近耳朵。里面传来理查德·卡拉梅尔的声音，夸张做作，滑稽好笑：

“格洛丽亚·吉尔伯特小姐来访。”

美丽的女郎

“你好。”他说，微笑着把门打开一半。

迪克点了点头。

“格洛丽亚，这是安东尼。”

“噢！”她叫了一声，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小手。

在毛皮大衣里面，她穿的是一件爱丽丝蓝的上衣，白色花边褶皱硬挺贴身地围着领口。

“把东西交给我吧。”

安东尼伸出双手，那一堆棕色毛皮一下子落进他的手里。

“谢谢！”

“你觉得她怎么样，安东尼？”理查德·卡拉梅尔有些粗声粗气地问，“难道她不漂亮吗？”

“噢！”女孩抗议地叫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她令人眼花缭乱——光芒四射，想要在一瞥之间就领略她的美，绝无可能，只能令人极度痛苦。她的秀发散发出天堂般的光彩，在室内的冷色调光线的映衬之下，显得活泼艳丽。

安东尼走动着，像个魔术师似的，把台灯的蘑菇形光影调节成了橙色的彩光环。被拨动过的炉火照亮了壁炉内的铜质薪架。

“我都冻成一块冰了，”格洛丽亚轻松随意地喃喃说道，同时环顾四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精致而又清澈，“炉火棒极了！我们刚才发现了一个地方，站在那儿的一个铁格栅上面，下面会有暖气吹到你的身上来——可是迪克不肯在那儿等我。我叫他自己先走，让我一个人在那儿开心好了。”

这话够平常的了。她说话就像只是为着自己高兴，丝毫不去费心。安东尼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借着从正面照来的灯光仔细端详着她的侧影：鼻梁和上唇的线条精美而匀称，下巴微微有些尖，与略短的颈部形成一种完美的平衡。照片上的她看上去肯定会是一个古典美人，而且几乎是冷艳型的——然而，她的秀发和绯红娇弱的面颊散发出的光彩，使得她成了他所见过的最有活力的人。

“……觉得你的名字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她说，似乎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迅速地掠过——落到了意大利式壁灯上，它们像会发光的黄色乌龟一样错落有致地趴在墙上，落到一排又一排的书上，然后落到了坐在另一侧的表哥身上，“安东尼·帕奇。你就应该看上去有点像匹马，长着又窄又长的脸——你还应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

“那全是名字中帕奇那个部分。安东尼这部分看上去该怎样呢？”

“你看上去就像安东尼，”她严肃地向他保证——他觉得她没怎么正眼看他——“相当威严，”她继续说，“而且庄重。”

安东尼忍不住窘迫地笑起来了。

“不过我喜欢押头韵的姓名，”她接着说，“除了我的名字之外。我的名字太浮华。我以前认识两个都叫金克斯的姑娘，可是却在想如果她们不叫自己的名字，会叫什么别的名字——朱迪·金克斯和杰丽·金克斯。有趣，对吗？你不觉得吗？”她孩子气的双唇张开着，等待着有人来回答。

“下一代的每个人，”迪克提出，“都会叫彼得或者芭芭拉——因为现在所有可爱的文学人物都叫彼得或者芭芭拉。”

安东尼接着把这个预言说下去：

“当然还有格拉迪丝和埃莉诺，这两个名字给上一代的女主人公带来过荣耀，如今仍处于如日中天的地位，会传给下一代的售货小姐——”

“替代埃拉和斯特拉。”迪克插嘴道。

“还有珀尔和朱厄尔，”格洛丽亚也急切地加上了一句，“还有厄尔、埃尔默和米妮。”

“然后我将出现，”迪克说，“重新拾起这个过时的名字朱厄尔，我会把它用在某个奇特而又有魅力的人物身上，这样它将重新变得热门起来。”

格洛丽亚接过这个话题的主线，在每个句子的结尾处，都编织出轻微上扬半带幽默的音调——仿佛反对被打断——并用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声穿插其间。迪克曾经告诉过她安东尼的男仆名叫邦兹——她觉得这真是棒极了！迪克还说了一个糟糕的双关语，是关于邦兹缝补各色补丁的，不过她说如果有什么东西比双关语更糟的话，那就是被调侃者因不得不对一个双关语做出反应，而只能责怪地瞥一瞥调侃者。

“你是从哪儿来的？”安东尼问。他这是明知故问，但是格洛丽亚的美貌让他无从思考。

“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

“他们在禁烟的同时，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他们禁烟了？我了解到我那神圣的祖父在这件事上插了手。”

“他是改革家之类的人，对吗？”

“我为他脸红。”

“我也是的，”她坦白地说，“我痛恨改革家，特别是那种想改造我的人。”

“那种人多吗？”

“有好几打呢。他们说，‘哦，格洛丽亚，如果你抽这么多烟，你会失去漂亮的脸蛋！’要不就说，‘哦，格洛丽亚，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安顿下来？’”

安东尼深表赞同，一边还在琢磨是谁自不量力，敢对这样一个尤物如此这般地说话。

“然后呢，”她继续说，“还有那些狡猾的改革者，跟你讲一些关于你的荒诞不经的传闻，全都是道听途说的，还说他们是怎样为你辩护呢。”

他终于看清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神情平和冷静。当这双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时，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莫瑞说她既非常年轻又非常苍老。她总是在谈论自己，就像一个可爱的孩子那样，当她说起自己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的时候，表情一派纯真自然。

“我必须承认，”安东尼严肃地说，“就连我也听说过一件关于你的事。”

她立刻警觉起来，坐直了身子。她的目光中有着花岗岩峭壁般古老而又永恒的神情，她与他的目光相会了。

“告诉我。我会相信的。我总是相信别人告诉我的任何关于我自己的事——你们也是这样吗？”

“绝对是。”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说。

“那么，就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安东尼故意逗着她说，还不情愿地笑了笑。可她却那么明显地表现出兴趣，那副自我专注的样子真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他是指你的绰号。”她的表哥说。

“什么绰号？”安东尼问，有些困惑不解。

她一下子就露出羞涩之情——然后大笑起来，滚倒在靠垫上，抬起眼睛说：

“从大西洋沿岸到太平洋沿岸的格洛丽亚。”她边说边笑，这笑声的含义难以捉摸，正如在火光和灯光间，嬉戏于她秀发上的变幻莫测的光影，“噢，天啊！”

安东尼还是困惑不已。

“你是什么意思啊？”

“我指的就是我啊。这就是一些傻男孩们为我取的绰号。”

“你还不明白吗，安东尼，”迪克解释，“就是说她的坏名声传遍全国之类的。你听到的不就是这个吗？她被人这么叫着都好些年了——从她十七岁就开始。”

安东尼的眼神变得有些忧伤，又有些诙谐。

“你带到这儿来的这位女玛土撒拉[45]是谁，卡拉梅尔？”

她没有理会这个，可能还有些反感，因为她很快又转到主要话题上来了。

“关于我你到底听说了什么？”

“是关于你的身体的。”

“噢，”她说，对此有些冷淡失望，“就这个？”

“还有关于你的肤色的。”

“我的肤色？”她感到莫名其妙。她抬起手在喉咙那儿放了片刻，仿佛用手指在感受不同的色彩。

“你还记得莫瑞·诺布尔吗？你大约一个月之前遇见过他。你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想了想。

“我记得——但他后来没有给我打电话。”

“他不敢，我确信无疑。”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安东尼怀疑他的公寓曾经是否有过昏暗阴沉的时候——墙上的书籍和绘画令人感到如此温暖而友善，好邦兹那庄重的身影不时过来给大家添上茶点，三个可爱的人围坐在欢快的炉火边，趣谈和笑语如波浪般一阵接着一阵，往来不息。

不满

星期四的下午，格洛丽亚和安东尼在广场大酒店的餐厅一起喝茶。她穿着毛皮绲边的灰色套装——“因为穿灰色，你就得化上浓妆。”她解释——一顶小巧的无边女帽不落俗套地戴在头上，让波浪式的黄色卷发欢快骄傲地在帽檐下摆动。在更明亮的光线下，她的性格在安东尼的眼里似乎变得无比温柔——她看上去那么年轻，几乎不到十八岁。她身穿那时被称为蹒跚步裙的紧身连衣裙，体型惊人地窈窕曼妙，婀娜多姿，她的双手既非“艺术型”又非短粗型，稚嫩小巧，如同孩子的双手一般。

当他们走进餐厅时，乐团正奏响马克西舞曲[46]最初的几个如泣如诉的音符，旋律中充满着响板和流畅而又略带懒散的小提琴和声，很适合这个拥挤的冬日餐厅。里面满是兴奋的大学生，即将来临的假期令他们兴致高昂。格洛丽亚仔细地比较了几处座位，然后绕来绕去地把安东尼引到最里面的一个两人桌前，这让他颇有些不自在。到了那儿之后，她又开始考虑了。她要坐在右边还是左边呢？在她做决定的时候，那双美丽的眼睛和双唇都显得相当郑重其事，安东尼再次感到她的每一个姿势看上去都是多么稚气。她把生活中所有的东西都当成自己的，可以由她来选择和分配，就好像她正在一个柜台前，连续不断地从取之不竭的物品中为自己挑选礼物。

她心不在焉地朝跳舞的人看了一会儿，当一对跳舞者旋转着靠近时，她低声评论起来。

“那边有一个穿蓝色衣服的漂亮姑娘，”——当安东尼顺从地朝那边望去时——“那边！不对，是在你后面——那边！”

“对。”他无可奈何地附和。

“你还没有看见她呢。”

“我更愿意看你。”

“我知道，但她很漂亮，就是她的脚踝大了一点。”

“是吗？——我是说，大吗？”

一个姑娘的问候声从靠近他们的一对跳舞者那里传过来。

“你好，格洛丽亚！噢，格洛丽亚！”

“你好。”

“她是谁？”他问。

“我也不知道。某人吧。”她看见了另一张脸，“你好，缪丽尔！”然后，她转过来对安东尼说，“那是缪丽尔·凯恩。我现在觉得她迷人，就是不算很迷人。”

安东尼欣赏地笑了笑。

“迷人，就是不算很迷人。”他重复了一遍。

她笑了——立刻来了兴趣。

“这有什么好笑？”她的语气不依不饶，神情楚楚动人。

“就是好笑。”

“你想跳舞吗？”

“你想吗？”

“有一点儿。但我们还是坐着吧。”她做出决定。

“然后谈论你？你喜欢谈论自己，对吗？”

“对。”一种虚荣心被人道破，她不禁大笑起来。

“我猜想你的自传将会是一部经典之作。”

“迪克说我的自传还没有开始呢。”

“迪克！”他大声说，“他知道你什么？”

“一无所知。但是他说每一个女人的传记，起始于第一个有分量的亲吻，终止于她最小的孩子躺在她的臂弯里。”

“他说的是他书里的话。”

“他还说没人爱的女人是没有传记的——她们有历史。”

安东尼再次大笑起来。

“你肯定不会是在声称自己没人爱吧！”

“嗯，我想不是吧。”

“那么你怎么会没有传记呢？你难道没有过一个有分量的亲吻？”但这些话脱口而出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它们吸回来。这个宝贝儿！

“我不明白你说的‘有分量’是什么意思。”她提出抗议。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她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多大呢？”

“大约十八岁。”

“我要从十八岁重新开始。我不喜欢二十二岁。我恨它超过恨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是指二十二岁？”

“不是。慢慢变老之类的，还有结婚。”

“你有没有想过要结婚？”

“我不想承担责任，也不想照顾一大群孩子。”

显而易见，她毫不怀疑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有任何不妥之处。他屏息静待着她的下一句话，预计将会接上刚才说过的话。她嫣然一笑，并非觉得有什么有趣，而是感到愉快，停顿了一会儿，六七个词洒落在他俩之间：

“我好想要口香糖。”

“可以啊！”他招手唤来一个服务生，打发他去了雪茄柜台。

“你介意吗？我喜欢口香糖。每个人都拿这事儿打趣我，因为我总是猛嚼口香糖——只要我爸爸不在旁边。”

“一点都不介意。——这些孩子都是谁来着？”他突然问，“你认识他们吗？”

“嗯——不，不过他们来自——噢，来自某个地方吧，我猜想。你以前没来过这儿吗？”

“很少来。我并不是特别留意那些‘好姑娘’。”

他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过肩来背对着跳舞者，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随后问道：

“你一个人平时都做些什么？”

由于喝了一杯鸡尾酒，安东尼欢迎这样的问题。他此时谈兴正浓，况且他想给这个兴趣看上去如此扑朔迷离而又引人入胜的姑娘留下印象——她停下来，仿佛是在一片让人意想不到的牧场上吃草，很快又从那些一览无余的地方匆匆走过，而那里其实并不是一览无余的。他想要在她面前摆出一种姿势。他想要在她面前突然呈现出一种新奇而又英雄般的色彩。他想要改变她那种除了自己之外，对所有其他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什么都不做，”他开始说，同时意识到他的话或许缺少他追求的那种温文尔雅，“我什么都不做，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去做。”

“嗯？”他既没有让她吃惊，甚至也没有吸引住她，然而她明显听懂了他的话，如果他说的话确实值得别人听懂。

“你赞同懒人吗？”

她点点头。

“我想是这样的，假如他们懒散而又优雅。这对一个美国人来说可能吗？”

“为什么不呢？”他反问，感到有点窘迫。

可是，她的心思很快就离开了这个话题，已经扶摇直上，登到十层楼上去了。

“我爸爸被我气疯了。”她无动于衷地说。

“为什么？不过我想先知道为什么一个美国人不可能优雅地闲散。”——他的言辞变得有说服力了——“这让我大为惊讶。这——这——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每一个年轻人都应该进城，每天工作十小时，把他一生中最好的二十年都用来做那些枯燥乏味毫无想象力的工作，当然那些也不是有利于他人的工作。”

他突然停下了。她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他等着她表示赞同或者反对，但是她却一言不发。

“难道你没有对事物做出过判断吗？”他有些恼怒地问。

她摇了摇头，目光又重新回到跳舞者身上，回答：

“我不知道。我对这样的事一无所知——你该做什么，或者任何其他的人该做什么。”

她让他困惑，他的思路被她阻断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既迫切渴望自我表达，却又不可能做到。

“嗯，”他有些抱歉地承认，“我也不知道，当然，不过——”

“我只是想想别人，”她继续说，“他们在所处的位置上是不是恰当，是不是与整幅画面适合。我并不在意他们是否做什么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做什么，其实如果有人在做着什么，这倒总是会让我吃惊不小。”

“你不想做任何事情？”

“我想睡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吓了一跳，几乎就好像她是说真的去睡觉。

“睡觉？”

“差不多吧。我就是想懒洋洋的，我想要周围有些人去做形形色色的事情，因为那会让我觉得舒服，有安全感——我还想有些人什么事情都不做，这样他们就可以与我优雅相伴。可是我从来都不想改变别人，或者为他们动情。”

“你可真是个古怪的小宿命论者，”安东尼笑着说，“这就是你的世界，难道不是吗？”

“嗯——”她眼睛朝上一瞥说，“难道不是吗？只要我还——年轻。”

她在最后一个词之前停顿了片刻，安东尼怀疑她开始是想说“漂亮”。不可否认，这正是她本来打算说的词。

她的双眼变得明亮起来，他等着她来展开这个话题。他终于让她打开了话匣子，不管怎么说——他身体微微前倾，为的是洗耳恭听她要说的话。

可是，她只说了一句，“我们来跳舞吧！”

倾慕

在广场大酒店的那个冬日下午，是在圣诞节前恍惚而又刺激的日子里，安东尼和她的一连串“约会”中的第一次。始终不变的是，她总是很忙。究竟具体是哪一个阶层的社交生活让她这般乐此不疲，他费了好些工夫来打探。这个问题似乎无关紧要。她参加了一些在大酒店举办的半公开性质的慈善舞会，他也在雪莉餐厅的宴会上碰见过她几次。有一次他在等着她梳妆打扮时，吉尔伯特夫人谈到女儿的“外出”习惯，唠唠叨叨地讲到她惊人的假期安排，其中包括安东尼也收到请柬的半打舞会。

他跟她约会了几次，一起吃午饭和喝下午茶——每次吃午饭总是匆匆忙忙的，至少对他来说是相当不满意的，因为她老是睡眼惺忪，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什么事情都集中不了精神，也不能持续专注地听他说话。在经历了两次这样索然无味的午餐之后，他抱怨她只是把一些边角料时间给他，她大笑起来，答应三天之后和他一起喝茶。这令他满意多了。

在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天下午，他给她打电话，发现她刚结束了一场重要却又神秘的争吵，正处于暂时性的平静状态：她用一种既带有愤怒又不乏戏谑的语气告诉他，她刚把一个男人请出了公寓——安东尼对此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那个男人已为她安排下了当天的一个小小晚宴，当然她是不会去的。这样安东尼就带她去吃晚饭了。

“我们去做点什么吧！”他们在乘电梯下楼时她提议，“我想去看一场演出，你不想吗？”

在酒店票务柜台前询问后才知道，星期天晚上只有两场音乐会。

“总是些一成不变的东西，”她不开心地抱怨起来，“总是同一班老犹太喜剧演员。噢，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他本该早安排好一场演出来讨得她的欢心，为了掩饰这份让他隐约感到内疚的想法，安东尼假装出一副对演出了如指掌的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们去看一场精彩的卡巴莱歌舞吧。”

“城里的每一场我都看过。”

“嗯，我们会找到一场新的。”

她心绪恶劣，这是显而易见的。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现在真的成了冰冷的花岗岩。不说话的时候，她便直直地盯着前方，就好像盯着大厅里某个空想出来的令人厌恶的东西。

“嗯，那么就走吧。”

他跟在她后面，出门坐上了一辆计程车。即便是裹在毛皮大衣里，这个姑娘仍不失优雅。他带着一副确定无疑的神情，好像早已想好要去的地方，告诉司机先去百老汇，然后再转弯往南开。他几次试着轻松随意地跟她闲聊，可是她仿佛套上了沉默的盔甲无法穿越，她回答他的话总是冷淡阴郁，一如计程车里冰冷的黑暗。他只得作罢，自己也染上了相似的情绪，陷入忧郁之中。

从百老汇往南开出十几个街区之后，安东尼的目光被一块巨大而又陌生的电招牌所吸引，上面是耀眼的黄色手写体“马拉松”几个字，用以装饰的树叶和花朵形灯在潮湿而闪亮的街道上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定。他侧身敲了敲车窗，片刻之后从一个看门的黑人那儿获得了这样的信息：对，这里就是一家卡巴莱餐厅，很不错的卡巴莱，上演本城最好的歌舞！

“我们试一试吗？”

格洛丽亚发出一声叹息，把香烟从打开的窗户扔了出去，随后下车。他们从醒目的招牌下穿过，走进宽敞的正门，再乘坐密不透气的电梯上楼，进入这个未曾听说过的欢乐宫。

无论是富有者还是贫寒者，时尚人士还是有罪之人，更不用说新近让人兴趣倍增的波西米亚艺术家，他们的纵情欢乐之处，不仅通过配有插图并广为传播的星期天娱乐增刊，而且还通过鲁伯特·休斯先生那双震惊并充满警觉的眼睛，以及其他记录下美国疯狂节奏的人，早已被来自佐治亚州的奥古斯塔市和明尼苏达州的雷德温市，心怀敬畏的高中女生们了然于胸了。不过，从哈勒姆区到百老汇的游历，无论是无聊者的欢闹，还是正派人的狂欢，都是一种神秘的知识，非亲身经历者无从知晓。

有小道消息说，在那些被人心照不宣地提及的地方，每到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晚上，就有道德水平低下的人集聚在一起——这些很少烦恼的人在报刊的连环漫画专栏里被人描绘成“消费者”或者“公众”。他们确信这种地方符合三个条件：首先是便宜，其次是它专心致志地在细节上廉价模仿剧院区大咖啡馆光彩夺目的夸张噱头；最后——这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这地方他们能“带上一个好姑娘去”，当然，这句话的意思是由于囊中羞涩和想象力贫乏，每个人对他人都同样没有恶意，胆小怕事，而且乏味无聊。

每逢星期天的晚上，这里聚集着那些易上当受骗、多愁善感、薪水微薄、劳累过度的人，他们都从事着各种名称中带有连字符号的职业：簿记员、售票员、办公室经理、销售员，最主要的是各类职员——快递职员、邮政职员、杂货店职员、经纪业职员、银行职员。[47]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是那些咯咯傻笑着的、动作夸张的、装腔作势的可怜女人。这些女人跟他们一起慢慢变得体态臃肿，为他们生下太多的孩子，无助失意地漂浮在一个色彩昏暗的苦海里，那里只有单调枯燥的苦活和破碎的希望。

他们用豪华型列车车厢来命名这些廉价而俗丽的卡巴莱舞厅。“马拉松”！他们根本用不上借自巴黎咖啡馆的隐晦比喻！这里就是那些温顺的主顾带他们的“好女人”来的地方，对于她们干枯贫瘠的想象力，这里的景象已够得上纵情欢乐，甚至有些许不道德。这就是生活！谁还在乎明天！

被抛弃的人！

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坐下来，环顾四周。邻桌坐了四个人，这时又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加入进来，显然他们是来晚了——那姑娘的神情真的像是一个社会学研究的对象。她和这几个男人是新认识的——她在竭力想要假装什么。她在用姿势，用语言，用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皮动作在假装，她属于一个比现在她正打交道的人更高一点儿的阶层，她刚才还在那儿，而且待会儿又会回到那个更高贵也更难得的氛围中去。她穷讲究，几乎到了令人不胜其烦的程度——她头戴一顶去年流行的帽子，上面缀满了紫罗兰花，这些花并不比她本人更显得自命不凡和矫揉造作。

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出神地观察着这个姑娘，只见她坐了下来，而且周身都传递出这样的信息，即她只不过是屈尊俯就才出现在这儿。她的眼睛似乎在说，对于我，这次出行实际上是去贫民窟体验生活，是要用轻视的笑声，也可以说是辩护来掩饰的。

——其他的女人也都急切地要给人这样的印象，虽然自己身陷在这一大群人之中，但并不是其中的一部分。这儿不是她们常去的地方；她们只是顺路进来的，因为这儿离得近，而且又很方便——餐厅里的每一群人都在给人这样的印象……谁知道呢？他们永远都在变换着阶层，他们所有的人——女人通常会嫁个金龟婿，男人会突然间发个横财：一个匪夷所思的广告策划，一个极美的蛋筒冰淇淋。同时，他们在这里会面用餐，对于因餐厅很少更换台布而表现出来的节俭，卡巴莱表演者的漫不经心，特别是服务生言语上的粗枝大叶和放肆轻慢，他们都选择视而不见。可以肯定，这些主顾没有给服务生留下什么印象。还可以预计，不一会儿服务生就会坐在这些桌子边……

“你反感这里吗？”安东尼问。

格洛丽亚的面部表情温和起来，这个晚上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我喜欢这里。”她直率地说。要怀疑她是不可能的。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左顾右盼，眼神或困倦迷离，或悠闲自得，或警觉机敏，目光投向每一群人，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快乐扫向下一群人。安东尼从她的侧影一目了然地看出了各种含义，她的嘴唇上流露出奇妙生动的表情，她的面容、体型和神情别具一格，使得她如同一堆廉价小装饰品中独一无二的花朵一般。随着她快乐起来，一种妙不可言的柔情令他的眼眶湿润，哽咽难语，神经刺痛，喉咙发干，心潮澎湃。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小提琴和萨克斯发出的嘈杂声，近处一个孩子刺耳的抱怨声，旁边桌上戴紫罗兰帽姑娘的说话声，似乎都渐渐消退远去了，就像光亮的地板上模糊的倒影一般消失了——在他眼里，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无限遥远而又静谧。她面颊上充溢着的清新活力正如一层又轻又薄的投影，来自一片优雅精致而又无人知晓的虚幻之境，她的手在留有污渍的台布上微微闪光，如同一只贝壳，来自遥远的、尚未被人征服的茫茫大海……

随后这幻影就像一组细线一样突然断了。这屋子重又出现在他的周围，里面有声音、面容、动作。头顶上方的灯泡闪烁着炫目的光芒，又重新变得真实，变得装腔作势起来。呼吸又开始了，她和他与周围上百个温顺的人一道，又缓慢地呼吸起来，胸部起伏着，永无休止而又毫无意义地在口里摆弄着单词和短语，它们发生作用，相互作用，彼此交换，重复强调——所有这些猛然拧紧了他的感官，让它们直面生活那令人窒息的压力——这时她的声音传来，冷静平和，正如刚刚中断了的远他而去的梦境。

“我属于这儿，”她喃喃自语，“我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貌似带有嘲讽意味而又不必要的矛盾说法，猛地把他扔起，让他飞越了她为自己设置的不可逾越的距离。她的魔力不断增大——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犹太小提琴手的身上，他的双肩随着本年度最柔美的狐步舞曲的节奏而轻轻摆动：

“有种声音——响起

铃—啊—叮—啊—铃—啊—铃

就在—你的耳畔——”

她重又开始说话了，从她自己那无处不在的幻境的中心开始说话。这不禁让他大为吃惊，就好像是听到了从一个孩子口里吐出的亵渎言词。

“我就像他们一样——喜欢日本灯笼、黑面纱，还有那个乐队演奏的音乐。”

“你真是一个小傻瓜！”他不受约束地坚持道。

她摇了摇她那长着金发碧眼的脑袋。

“不，我不是。我就是像他们……你会看到的……你还不了解我。”她犹豫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刹那间与他的目光相遇，仿佛她对自己终于在那儿看见他感到吃惊，“我有一种你或许会称为轻贱的天性。我不知道这是从哪儿得来的，但就是有——噢，像这里的东西，明亮的色彩，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好像就是属于这儿。这些人能够欣赏我，认为我这样就是理所当然的，这些男人会爱上我称赞我，而我遇见的那些聪明男人只会对我做出分析，然后告诉我之所以我是这样的，正是因为这个，或者之所以是那样的，正是因为那个。”

——安东尼此刻极想把她画下来，此时此刻就把她记下来，就像她现在的样子，时间无情地流逝，每过一秒钟她都会变得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她问。

“只是在想可惜我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说，接着又补充道，“不，只有浪漫主义者才会保存值得保存的东西。”

安东尼有了一种感悟，这是源自他的练达世故，而不是什么隔代遗传或者令人费解的东西，甚至根本就不是什么物质性的东西，而是从多少代人的浪漫空想中被人记住并流传下来的感悟，这就是当她说话时，当她注视着他的双眼时，当她转动着她那可爱的头颅时，她深深地打动了他，他从未被这样打动过。包裹着她灵魂的躯体拥有了非凡的意义——就是这么简单。她就是一轮太阳，光芒四射，冉冉升起，集聚着光，并把光储藏起来——在过了无穷无尽的一段时间之后，她在一瞥之中，在一句破碎的话语中，将光倾泻而出，撒向他珍藏所有美和所有幻想的那个部位。

第三章　亲吻鉴赏家

在读大学本科时，理查德·卡拉梅尔担任了《哈佛深红报》的编辑，从那时起他便有志于写作。然而，在读大四的时候，他沉浸在了一种光荣的幻想之中，认为某些人被挑选出来，注定了是要为大众“服务”的，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去完成一番朦胧却又令人无比向往的使命，这样做即使不能让人流芳百世，至少会让个人得到满足，因为他们曾经为了绝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做出过不懈的努力。

这种精神长久以来感动着美国的大学校园。在大一学生心智尚未成熟，对大学生活刚获得一些浅表印象之际，这种精神通常就开始了，有的甚至可以追溯至预科学校阶段。那些成功的传道者以慷慨激昂的表演而著称，他们奔走于各大校园之间，恐吓温顺听话的小绵羊，挫败他们迅速成长的兴趣和学术好奇心，而这些正是教育的目的，以此向他们注入一种对罪的神秘信念，唤起对孩童时期犯下的各式各样的罪的回忆，以及感受到来自“女人们”的无所不在的威胁。邪恶的青年去听他们演讲，只是为了寻开心说笑话，胆小者则把裹着糖衣的药丸整个儿地吞下。假如这些药是给农夫的妻子或者虔诚的药店职员，可能不会有什么害处，但对这些“未来的领袖人物”却是相当危险的。

这只强大的章鱼用它弯曲的触须把理查德·卡拉梅尔缠绕住了。毕业后的那一年，它把他召唤进了纽约的贫民窟，成为“外国年轻人救助协会”的秘书，成天跟那些浑浑噩噩的意大利人在一起瞎闹。这件事他做了一年多之后，开始感到厌倦乏味。外国人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有意大利人、波兰人、斯堪的纳维亚人、捷克人和亚美尼亚人等。他们都犯有同样的过错，长着同样奇丑无比的脸，散发出的气味也大同小异，尽管他还想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都会变得更为丰富多样起来。虽然关于这项服务对自身的利益，他最终的结论模糊不清，但是就其本人与此的关系而言，结论是决断而又明确的。任何一个亲切友好的年轻人，只要他的头脑里回荡着最新一次圣战的钟声，面对这些欧洲废墟，想做多少事都能够做成——对于他，现在是开始写作的时候了。

他此前一直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基督教青年会所里，但是当他辞去这项没有多少价值的使命后，便搬到上城区去居住，并很快就在《太阳报》找到了一份记者的工作。这份差事他干了一年，作为副业他还随心所欲地写了一些东西，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后来有一天，一个不幸事件提前结束了他的记者生涯。那是二月的一个下午，他被派去报道某个骑兵中队的一个阅兵仪式。他眼看就要下大雪了，于是没有去阅兵现场，而是在家里温暖的火炉边睡觉，醒来之后炮制了一篇流畅的专栏文章，生动地描绘了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低沉声音……这篇文章他交了上去。第二天一早，文章的复印件被加上记号，送到本地新闻的编辑手里，还附上了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开除写这篇文章的人。”骑兵中队似乎也看出要下大雪了——他们把阅兵仪式推迟到了另一天。

一周之后，他开始创作《魔鬼情人》……

一月就像月份中的星期一，在这个月里，理查德·卡拉梅尔的鼻子经常是青灰色的，是那种具有讽刺性的青灰色，让人隐约想起地狱中舔舐着罪人的火焰。他的书快要完成了，就在书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它的要求似乎也在随之增长，消耗他的元气，制服他，直到他彻底被征服，形容枯槁地行走在自己的影子里。卡拉梅尔倾吐他的希望、狂言和迟疑，不仅仅是向安东尼和莫瑞，而且会向任何愿意停下来倾听的人。他会拜访彬彬有礼却又稀里糊涂的出版商，会跟哈佛俱乐部里偶然坐在他对面的人讨论他的书。安东尼甚至声称曾经在某个星期天的晚上，发现他在哈莱姆地铁站寒冷而又昏暗的隐蔽处，同一个喜爱文学的检票员争论第二章的顺序安排问题。他最近的知音中有吉尔伯特夫人，她跟他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话题在比尔非教和文学之间交替，两人互不相让，观点激烈交锋。

“莎士比亚是个比尔非教徒，”她深信不疑地对他说，脸上一直挂着僵硬的笑容，“噢，没错！他就是个比尔非教徒。这件事已经得到证实了。”

听她这么说，迪克看上去有些神情茫然。

“要是你读过《哈姆雷特》，你就不得不信了。”

“嗯，他——他生活在一个更容易轻信的时代——一个更信仰宗教的时代。”

可是她决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噢，不错，但是你知道比尔非教不是一种宗教。它是关于所有宗教的科学。”她带有挑衅意味地冲着他微微一笑。这是有关她信仰的一句经典名言。在这句话的遣词造句方面，有某种东西确切无疑地把握住了她的思想，以至于陈述变得至关重要，根本无须对它再去加以定义。这套辉煌的公式里面涵盖的任何思想，要她全盘接受都不是不可能的——也许这不是一套公式，而是所有公式中的归谬法。

然后，终于令人愉快地轮到迪克说话了。

“你听说过新诗运动，对吗？嗯，在这场运动中，许多年轻诗人打破旧体诗歌的形式，做了不少有益的尝试。嗯，我想说的是我的书将掀起一场新的散文运动，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文艺复兴。”

“我确信你会做到的，”吉尔伯特夫人神采飞扬地说，“我确信你会做到的。上星期二我去拜访了珍妮·马丁，就是那个看手相的人，你知道每个人都在为她疯狂。我告诉她我的外甥正在创作一部作品，她说她知道我会很高兴地听到，他将会取得非凡的成功。然而她从来没有见过你，对于有关你的事，她一无所知——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听说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迪克恰如其分地发出一些声音，来表达他的惊叹之情。接着他转换了她的话题，就好像一个专断的交通警察示意让自己先行。

“我沉迷其中，凯瑟琳姨妈，”他向她保证，“真的。我所有的朋友都拿这事儿笑话我呢——噢，我知道是什么让他们觉得好笑，我可不在乎。我觉得一个人应该经得起别人取笑。不过我有一种深深的信念。”他有些黯然神伤地做出总结。

“你有着一颗古老的灵魂，我总是这样说。”

“也许是吧。”迪克已经到了这样一种阶段，他不再反抗，而是屈服。他荒诞不经地胡思乱想起来，他一定有着一颗古老的灵魂，这颗灵魂太古老了，已经彻底烂透了。然而重复这个词还是或多或少让他感到尴尬，让他的脊椎骨发凉，很不自在。他又换了一个话题。

“我那位高贵的格洛丽亚表妹呢？”

“她出去了，不知跟谁一块儿，去了什么地方。”

迪克停了下来，想了想，然后拧起了他的脸，开始显然拧成的是笑容，但最后却皱成了可怕的眉头，同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觉得我的朋友安东尼·帕奇爱上了她。”

吉尔伯特夫人吃了一惊，半秒钟之后才喜形于色，用一种侦探剧中的耳语喘息着问道：“真的吗？”

“我想是这样的，”迪克一脸严肃地纠正，“她是我见过他爱上的第一个姑娘，爱得那么深。”

“哦，当然，”吉尔伯特夫人刻意地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格洛丽亚从来都不跟我说知心话。她守口如瓶。这句话我只对你说——”她小心翼翼地俯身向前，显然是下定了决心，只让老天和她的外甥听见她的这段告白——“这句话我只对你说，我希望看到她安顿下来。”

迪克站起身来在地板上急切地来回走动。这个年轻人矮小、活跃，身材已经有些发福了，双手很不自然地插在微微鼓起的口袋里。

“我不是说自己总是对的，请您注意，”他向吉尔伯特夫人保证，她活脱脱就像旅馆里的不锈钢雕刻，正朝着自己傻笑，“我说的事情可不想让格洛丽亚知道。不过我想安东尼那个疯子对她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他不停地谈论她。这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不是一个好迹象。”

“格洛丽亚有着一颗年轻的灵魂——”吉尔伯特夫人急切地开始说，可是她的外甥却急不可待地打断了她：

“如果格洛丽亚不跟他结婚，她可真是个小怪人。”他停了下来，看着她，表情就如一幅作战地图，上面阡陌交通，沟壑纵横，或挤压或拉伸，无不尽显其张力——这就好像用他的诚挚来弥补话语中的任何鲁莽轻率，“格洛丽亚的心有点狂野，凯瑟琳姨妈。她是难以驾驭的。她会怎样应对，我一无所知，不过最近她交了些最为可笑的狐朋狗友。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在纽约她曾经交往过的那些男人——”他不禁打住话头吸了一口气。

“对——对——对。”吉尔伯特夫人忙不迭地插话，对于听到的内容，她徒劳无益地掩饰着自己的强烈兴趣。

“嗯，”理查德·卡拉梅尔一本正经地继续说，“就是这么回事。我是说她曾经交往的那些男人都是一流的，而现在却不是了。”

吉尔伯特夫人的眼睛飞快地眨巴着——有那么片刻，她的胸脯颤抖不止，起伏难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话语随之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她知道，她轻声地呼喊道；噢，不错，对这类事情，母亲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他是知道格洛丽亚的。他对她了解得够多了，不会不知道要驯服她，希望是多么渺茫。格洛丽亚就是被宠坏了——不可理喻地被彻底宠坏了。比如，她吸母乳一直吸到三岁，那时她大概都会嚼棒棒糖了。也许——谁也说不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整个人才那么健康，也那么难对付。后来，差不多就是她十二岁以后，身边总是围着那么多男孩——天啊，那么多，她简直都寸步难行了。十六岁时，她开始在预科学校参加舞会，后来是去大学。不管她走到哪儿，身边总是围着男孩，没完没了的男孩。起初，噢，一直到她十八岁之前，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男孩，好像谁也不会比其他人特殊，可是后来她开始挑选他们了。

她知道在过去的三年里传出了不少关于她的绯闻，涉及的男孩加起来大概有一打。这些男孩有的是本科生，有的是刚从大学毕业的——格洛丽亚和他们每人交往的时间一般是几个月，两次之间还会有跟其他人的短暂关系。有过一两次，他们的关系维持的时间稍长一些，她母亲便希望她能够订下婚来，但是总有新认识的人会出现——新认识的人——

那些男人？天啊，她让他们痛苦不堪，真的，就是这样！其中只有一个人多少保住了一点尊严，可他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就是那个年轻的卡特·柯比，来自堪萨斯城。不管怎么说，他相当自负，一天下午被拒之后，为了虚荣心，他迅速离开了，第二天就和他父亲一起去了欧洲。其他的人都——惨不忍睹。他们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对他们感到厌倦，而格洛丽亚也很少会故意这么冷漠无情。他们会不停地给她打电话、写信、想方设法来看她，追逐着她奔走在全国各地。他们当中有一些人会向吉尔伯特夫人倾诉，眼里满含着泪水，告诉她，他们永远无法忘记格洛丽亚……虽然，他们当中至少有两人后来很快就结了婚——不过，格洛丽亚似乎杀伤力依旧——一直到今天，卡斯泰尔斯先生还会每周打来一次电话，给她送花，而她甚至都懒得去拒绝了。

有好几次，至少有两次，吉尔伯特夫人知道，格洛丽亚跟别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私订终身的程度了——一次是跟图德·贝尔德，还有一次是跟帕萨迪纳市那个霍尔康姆家的男孩。她是确信无疑的，因为——这事儿可不能传出去——她无意当中撞见了，嗯，发现格洛丽亚的确情感很投入。当然，她没有跟女儿提起这事儿。她是懂得把握分寸的，而且，每次她都指望着再过几周格洛丽亚就会宣布的。可是，宣布是从来没有过的，倒是新的男人又出现了。

想想这些场景吧！年轻人像笼子中的老虎一样，往来于这间书房！年轻人一个进来，一个出去，在客厅里相遇，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年轻人打进电话来，都被令人绝望地挂断！年轻人威胁着美国南方！……年轻人书写着最忧伤的信！（吉尔伯特夫人虽然没有这样说，但迪克想象她是看过其中几封信的。）

……还有格洛丽亚，体验着哭泣和欢笑之间的各种滋味，歉疚、愉快、失恋和热恋，悲伤、紧张、冷漠，置身于大量礼物之中，在古老的记忆的镜框里，交替着装上不同的照片，然后洗上几个热水澡，又跟下一个出现的男人——重新开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着，仿佛要永远这样下去。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伤害、改变或者感动她。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告诉她妈妈，那些个本科生真让她腻味，今后她绝不再去大学跳舞了。

变化从此开始了——倒不是说她的行为习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因为她依然跳舞，依然有很多“约会”——但这些约会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以往这是某种荣耀，是一件满足她的虚荣的事。她曾经大有可能是全国最受人推崇和追逐的妙龄美女。堪萨斯城的格洛丽亚·吉尔伯特！她沉迷于此，不能自拔——她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还有那些让人最想嫁的男人挑选出她的方式；享受被别的姑娘强烈地嫉妒着；享受关于她的虽说不上是丑闻，但不着边际，正如她妈妈喜欢说的，完全是毫无根据的谣传——比如，说她有一天晚上身穿雪纺绸晚礼服走进了耶鲁大学的游泳池。

她原本有一种近乎男性的虚荣心，喜爱这种感觉——这是胜利者耀眼经历的本质之所在——现在她突然变得对此失去了感觉。她隐退了。她曾经征服过无数派对，曾经在多少个舞会上，在许多双眼睛朝圣般地温柔注视之下，她如花朵般地绽放，芳香四溢。现在她不再在意了。她几乎是愤怒地把爱上她的男人彻底地打发掉，漫不经心地跟那些最庸常的男人你来我往。她不断地毁掉婚约，不过不像过去那样镇定自若地确信，自己是无可指责的，那个被她羞辱的男人会乖乖地回来，就像驯服的宠物一样——而现在她满不在乎，既不轻视也不傲慢。她几乎不再对男人发火了，只会对他们无精打采地打哈欠。她好像——这事儿真让人觉得奇怪——在她妈妈看来，她好像变得越来越冷漠了。

理查德·卡拉梅尔倾听着。起初他一直站着，可是随着姨妈讲述的内容愈来愈深入——这里删掉了一半，包括所有涉及格洛丽亚那颗年轻人的心灵和吉尔伯特夫人本人精神状态的次要内容——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一丝不苟地听着她讲述格洛丽亚一生漫长的故事，其间夹杂着泪水、悲伤和无助。当她终于讲到去年的故事时，这是一个关于烟蒂留在带有“午夜狂欢”和“贾斯汀·约翰逊的小俱乐部”字样的小烟灰缸里，遍布全纽约市的故事，他开始缓缓地点头，然后点得越来越快，直到她以断音音符结束的时候，他的头上上下下的，点得飞快，就像一个电动洋娃娃的头，荒谬可笑，表达的意思几乎无所不含。

在某种意义上，格洛丽亚的过去对于他早已不是一个新故事了。他曾用一个新闻记者的眼光去追踪其进展，因为他有朝一日要写一本关于她的书。不过他的兴趣，仅就眼下而言，只是对一个家庭成员的兴趣。他特别想知道这位约瑟夫·布勒克曼到底是什么人，他已经好几次看见格洛丽亚跟他在一起了；他还想了解经常跟她在一起的那两个姑娘，一位是“雷切尔·杰瑞尔”，还有一位是“凯恩小姐”——毫无疑问，凯恩小姐绝不像会跟格洛丽亚联系在一起的人！

可是这个时刻过去了。吉尔伯特夫人的讲述已经到达顶峰，正准备像高台滑雪那样快速下冲。她的双眼如同从两扇圆形红色玻璃窗望出去的一片蓝天，她的唇部的肌肉在颤抖着。

正在这时房门开了，进来的是格洛丽亚和刚才提到的两位年轻姑娘。

两位年轻姑娘

“噢！”

“您好，吉尔伯特夫人！”

凯恩小姐和杰瑞尔小姐被介绍给理查德·卡拉梅尔先生。“这是迪克。”（笑声）

“我听说过好多关于你的事。”凯恩小姐说，她先是咯咯地笑，说完又怪叫了一声。

“你好。”杰瑞尔小姐羞涩地问候。

理查德·卡拉梅尔试着动了动，仿佛这样他的身材会比刚才看上去要更好。他一方面天生热情友好，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两个姑娘相当平常，根本就不属于让人怦然心动的那种类型，于是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

格洛丽亚消失在了卧室里。

“快坐下，”吉尔伯特夫人和颜悦色地说，她现在早已恢复了常态，“快把外套脱了！”迪克害怕她会说些关于他的灵魂的年龄之类的话，不过很快就忘了他的疑虑，因为这位小说家不一会儿就沉浸在了对这两个姑娘的仔细观察之中。

缪丽尔·凯恩小姐来自东奥兰治市一个日渐上升的家庭。她体态较矮，但并不小巧，无所畏惧地徘徊在丰满和肥胖之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经过了精心的梳理。这一切连同她那双像牛一样相当大的眼睛，还有过分红艳的双唇，整个地使她看上去很像著名的电影女演员西达·巴拉。人们经常告诉她，她是一个“吸血鬼”，她信以为真。她满怀希望地想，他们真的害怕她，而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尽己所能地给人留下危险的印象。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会看见她经常扛着那面红旗，疯狂地挥舞着，神情中不失恳求——可是少有显著效果。她还竭尽全力地追赶潮流：她对最新的流行歌曲了如指掌，而且这是指所有最新的歌曲——当留声机里播放出其中的任何一首时，她都会一跃而起，随着节奏双肩前后摆动，手指打得噼啪响，要是没有音乐，她就会哼着曲子给自己伴奏。

她说出来的话也颇为时尚：“我可不在乎，”她会说成，“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体型要变就让它变吧。”——然后又说，“我一听到那个调子，就管不好双脚。噢，宝贝！”

她的指甲留得太长，而且也修饰得过度了，被染成了一种粉红色，给人不自然的兴奋感。她穿的衣服太紧身，太时髦，太艳丽活泼，她的眼神太调皮淘气，而她的笑容又过分娇羞。她几乎从头到脚都过分招摇了，不禁让人觉得有点可悲。

那个年龄稍大的姑娘性格明显更为含蓄细腻。她是个衣着精致的犹太人，长着一头黑发，面色白皙。她看上去有点羞涩和内敛，这两个特征使她周身散发出的优雅妩媚更加迷人。她家是美国圣公会教徒，在第五大道上拥有三家时髦的女性用品商店，住在河滨大道的一套豪华公寓里。迪克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她在竭力模仿格洛丽亚——他感到疑惑，人为什么总是选择无法模仿的对象来模仿。

“今天我们过得实在太兴奋了！”缪丽尔兴致勃勃地大声说，“在公共汽车上，有个疯女人坐在我们后面。她绝对是个十足的神经病！她不停地自言自语，说她要对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采取行动。我都吓傻了，可是格洛丽亚就是不肯下车。”

吉尔伯特夫人张开口，表现出适度的惊恐。

“真的吗？”

“噢，她真是个疯子。不过我们可一点儿也不在乎，她没伤着我们。难看死了！我的天啊！我们对面的那个男人说，她那张脸应该长在盲人医院的夜班护士脸上，我们一听都狂笑起来，当然，这个男人是想让我们不要害怕了。”

过了一会儿，格洛丽亚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所有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转向她。两个姑娘退居到了阴影中，没有人觉察到她们，也没有人想起她们。

“我们一直在说你呢，”迪克迅速说，“——你妈妈和我。”

“哦。”格洛丽亚说。

片刻沉默之后，缪丽尔转向迪克。

“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对吗？”

“我是作家。”他怯生生地承认。

“我总是说，”缪丽尔急切地说，“要是我有时间把我所有的经历都写下来，一定会是一本精彩的书。”

雷切尔咯咯地笑了起来，表示赞同。理查德·卡拉梅尔微微欠身，几乎是带有一种威严的神情。缪丽尔继续说：

“可是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能够做到坐下并写出来的。还有诗歌！老天啊，要押韵，就是两行我也写不出来啊。噢，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理查德·卡拉梅尔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格洛丽亚嚼着一粒口香糖，神情忧郁地盯着窗外。吉尔伯特夫人清了清嗓子，喜笑颜开。

“可是，你知道，”她用一种陈述普遍性真理的口吻说，“你没有一颗古老的灵魂——像理查德那样。”

这个“古老的灵魂”终于舒了一口气——这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随后，格洛丽亚就好像已经思考了五分钟之久一样，突然宣布：

“我要开一个派对。”

“噢，我可以参加吗？”缪丽尔好没正经，大胆地问道。

“是一个晚宴。七个人。缪丽尔、雷切尔和我，还有你、迪克、安东尼，那个叫诺布尔的人——我喜欢他——还有布勒克曼。”

缪丽尔和雷切尔激动不已，沉浸在狂喜之中，不住地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吉尔伯特夫人眨了眨眼睛，神采飞扬。迪克用一种轻松随意的口吻，提出了一个问题：

“格洛丽亚，这个布勒克曼是谁？”

格洛丽亚察觉到话里有一丝敌意，转向了他。

“约瑟夫·布勒克曼吗？他是一个电影人。卓越影业公司的副总裁。他和我爸爸有许多生意往来。”

“噢！”

“嗯，你们都会来吧？”

他们都会来的。派对的日期就安排在本周内。迪克站起身来，整了整帽子、大衣和围巾，然后朝大家微微一笑。

“再见，”缪丽尔说，轻松愉快地朝他挥了挥手，“有空给我打电话。”

理查德·卡拉梅尔被她的话弄得有些脸红。

奥基夫骑士的悲惨结局

这是一个星期一，安东尼带着杰拉尔丁·伯克去美术餐厅吃午饭，随后他们又一起去了他的公寓，他推出一个可以滚动的小圆桌，上面摆放了各种酒，他选出味美思酒、杜松子酒和苦艾酒来提神。

杰拉尔丁·伯克就是那个凯斯剧院的引座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给他带来了不少快乐。她所要求的是那么少，他很喜欢她，因为去年夏天他跟一个社交新人有过一段不愉快的交往，他发现在吻过她六七次之后，她就期待着他向她求婚，从那以后，他对本阶层的姑娘们都保持着警惕。要想挑剔她们的不完美之处，实在易如反掌：有的身材粗俗，有的个性上缺少细腻的特质——像凯斯剧院引座员这样的姑娘，则另当别论，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态度来接近。人们可以包容一个贴身男仆身上的某些性格特点，但当这些特点放在一个本阶层的熟人身上时，就会变得不可原谅。

杰拉尔丁蜷缩在长沙发的脚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你整天都喝酒，对吗？”她突然说。

“对，是啊，”安东尼有点吃惊，回答，“你不喝吗？”

“不喝。我有时会去参加派对——你知道，大概一周一次，但我只喝两三杯。你和你的朋友一直不停地喝。我想这样会喝坏身体的。”

安东尼有点被感动了。

“怎么，为我担心，你真可爱！”

“嗯，是为你担心。”

“我喝得并不太多，”他声称，“上个月有三周我滴酒未沾。我大概一周也只有一次是真的喝得多点。”

“可是你每天都要喝一些，而你才只有二十五岁。你难道没有什么雄心吗？没有想过你四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吗？”

“我真心诚意地相信我不会活得那么长。”

她用牙齿咬了咬舌头，发出一声咂舌声。

“你疯—了！”她说，此时他正在调制另一杯鸡尾酒——然后，她又说：

“你是亚当·帕奇的什么亲戚吗？”

“是啊，他是我祖父。”

“真的吗？”她一听这话明显兴奋了起来。

“千真万确。”

“那太有趣了。我爸爸曾经在他那儿工作。”

“他可是个古怪的老头。”

“他是个好人吗？”她问。

“怎么说呢，在私人生活方面，他很少不必要地令人不快。”

“跟我说说他吧。”

“嗯，”安东尼思考着，“——他整个的人都萎缩起来了，只剩下了一些灰白头发，看上去总好像有风在里面。他很有道德感。”

“他做了很多好事。”杰拉尔丁极为严肃地说。

“扯淡！”安东尼嘲笑地说，“他是头虔诚的蠢驴——他是个笨蛋。”

她的思绪离开了这个主题，又飘浮到了别处。

“你为什么不和他住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寄宿在一个循道宗牧师的寓所里？”

“你疯—了！”

她又发出微弱清脆的咂咂声，以示反对。安东尼心想这个举目无亲的小人儿，骨子里是多么有道德感——当巨浪不可避免地扑面而来，把她从体面的沙子上冲走时，她依然会是完全具有道德感的。

“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你永远不会喜欢为你包办一切的人。”

“他恨你吗？”

“我亲爱的杰拉尔丁，”安东尼不无幽默地皱起眉头，表示抗议，“再喝一杯鸡尾酒吧。我令他恼怒。假如我抽烟，他会到房间里来，故意用劲地闻来闻去。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乏味透顶，有点像个伪君子。如果不是喝了几杯，我不太可能会跟你说这些，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杰拉尔丁一直很感兴趣地听着。她端着酒杯，滴酒未沾，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敬畏。

“你说的伪君子，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安东尼不耐烦地说，“也许他不是。可是我喜欢的东西，他就不喜欢，所以在我看来，他很无趣。”

“嗯。”她的好奇心好像终于得到了满足。她又陷进沙发，啜饮着她的鸡尾酒。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她若有所思地评论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想嫁给你，因为你的祖父很富有？”

“她们不想——要是她们想嫁给我，我也不应该责备她们。而且，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结婚。”

她对此不以为然。

“你总有一天会堕入情网。噢，你会的——我知道。”她自以为是地点了点头。

“过分自信是蠢不可及的。就是这一点毁了奥基夫骑士。”

“他是谁？”

“他是我这颗伟大头脑的产物。是本人创作的人物之一，是一位骑士。”

“你—疯—了！”她快活地喃喃自语，用上她那笨拙的绳梯。她就是用这来跨越所有的鸿沟，爬到思想比她高深的人那儿。她无意识中觉得这样可以消除所有的差距，把那个想象力远远超出她的人拉回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噢，不！”安东尼提出抗议，“噢，不，杰拉尔丁。你可不能像个精神病医生那样来对待这位骑士。要是你觉得自己不能理解他，我就不把他带进你的世界。再说，他那令人遗憾的名声，也会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的。”

“我想只要是有意思的，我都能理解。”杰拉尔丁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这么说来，骑士的一生中倒是有几个各不相同的插曲，是相当引人入胜的。”

“怎样的？”

“让我对他念念不忘，而且还在我们的谈话中提及他，是因为他的结局过早来临。我痛恨最先从结局开始来介绍他，不过这似乎又是不可避免的，骑士必须倒退回去走进你的生活。”

“嗯，他怎么了？他死了？”

“照这样来说，他是死了！他是个爱尔兰人，杰拉尔丁，一个半虚构的爱尔兰人——本性狂野，言谈文雅，方言口音浓重，长着一头‘红发’。在骑士时代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从爱尔兰被放逐，当然，越过海峡来到法国。杰拉尔丁，奥基夫骑士像我一样，有一个弱点。他对各种类型和不同处境下的女人都极为多情。除了多愁善感之外，他还是一个浪漫的、喜欢空想的人，有着强烈的情感，一只眼睛有点瞎，另一只眼睛简直完全瞎了。一个这种状况的男人在世界上闯荡，就如同没有牙齿的雄狮一般，孤立无助，结果就是二十年来骑士被一连串的女人弄得惨不忍睹，她们痛恨他，利用他，让他烦恼，激怒他，令他厌倦，挥霍他的钱财，愚弄他——简而言之，用一句世俗的话来说，她们爱他。”

“这很糟糕，杰拉尔丁，骑士除了这个弱点，就是说过分多愁善感之外，其实是个很有洞察力的男人，他决定要把自己从这种没完没了的损耗中，一劳永逸地彻底解救出来。带着这个目的，他去了位于香槟区[48]的著名修道院，嗯，此处很不合时宜地被称为圣伏尔泰。圣伏尔泰有一条院规，任何一位修道士生前都不可以下到修道院的底层去，而是应该在四座塔楼中的一座里，进行祷告和沉思，它们分别以修道院的四条戒规来命名：贫穷，贞洁，顺从和沉默。”

“骑士终于要挥手作别这个世界了，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他把所有的希腊文书籍都留给了女房东，把剑套在一个金鞘里，送给法兰西国王，而所有的爱尔兰纪念品，他都送给了所住街区里那个卖鱼的胡格诺教徒[49]。”

“然后他就启程赶赴圣伏尔泰，在门口宰杀了他的骏马，把马肉送给了修道院的厨师。”

“那天傍晚五点钟的时候，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自由——永远摆脱了性欲诱惑之后的自由。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进入修道院；没有一个修道士可以到第二层以下去。当他踏上旋梯，朝着位于贞洁塔顶楼他的修道室攀爬而去时，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前，他停留了片刻，这里可以俯瞰五十英尺之下的一条小路。他想，在眼前这个他即将离开的世界里，一切竟是如此迷人，金色的阳光洒满田野，远方的树木枝繁叶茂，近处的葡萄园幽静翠绿，清新开阔，绵延不绝。他双肘撑在窗框上，凝视着前方蜿蜒的小路。”

“就在此时，邻村十六岁的农家姑娘特蕾莎，碰巧正从修道院门前的小路上经过。五分钟之前，吊在她那条美丽的左腿袜子上的小丝带断了。她是一个品行极为检点端庄的姑娘，她想等回到家里再来修补，可是这丝带让她很不舒服，她几乎无法再忍受了。于是，在她经过贞洁塔时，她停了下来，姿势优美地撩起裙子——为她说句公道话，她撩起的幅度已经尽可能小了——来整理她的吊袜带。”

“在塔上，古老的圣伏尔泰修道院里这位新来乍到的人，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无法抵御的手牵拉着，身子前倾往窗外望去。他不住地往前、往前，突然在身体的重压下，一块石头松动了，从水泥中脱落下来，还伴有沙子轻轻的刷刷声——开始是头向前，后来是脚朝天，最后奥基夫骑士令人叹为观止地大幅度旋转着，坠落下来，直冲坚硬的地面和永久性的毁灭。”

“特蕾莎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坏了，她一路狂奔回到家里。在接下去的十年里，她每天为这个修道士的灵魂默默祷告一个小时。在那个不幸的下午，他摔断了头颈，同时也打破了誓言。”

“奥基夫骑士被怀疑是自杀，没有被安葬在修道院的墓地，而是草草地被埋在了附近的田地里，毫无疑问，在此后许多年里，他提升了那块土地的质量。这就是一个英勇豪爽风流倜傥的绅士的悲惨结局。你觉得怎么样，杰拉尔丁？”

可是杰拉尔丁早就没有跟上故事的情节发展，只能嬉皮笑脸地冲着他摇着手指，重复她那句以不变应万变的老套话：

“疯了！”她说，“你—疯—了！”

他瘦削的脸庞透出善良，她在想，而且他的眼神也很温柔。她喜欢他，因为他傲慢但不自负，还因为他不同于她在剧院里遇见的那些人，他对引人注目感到恐惧。多古怪而又平淡无奇的故事啊！不过她喜欢听关于丝袜的那一节！

在喝完第五杯鸡尾酒之后，他吻了她，他们在欢笑、挑逗爱抚和让人有些窒息的激情中，度过了一个小时。四点半时，她说还有个约会，到卫生间去理了理头发。她婉拒他为自己预订计程车，于是在门口等了片刻。

“你会结婚的，”她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你就等着瞧吧！”

安东尼手里玩着一只很旧的网球，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拍了几下，这才略带一丝尖刻地说道：

“你真是一个小傻瓜，杰拉尔丁。”

她挑衅性地笑了笑。

“噢，我就是傻瓜，对吗？敢打赌吗？”

“这也很傻。”

“噢，这也很傻，对吗？嗯，我敢打赌你在一年之内就会跟某个人结婚。”

安东尼重重地弹起网球。她心里想，今天是他看上去很英俊的日子之一，在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往日的忧伤被一种坚定所取代。

“杰拉尔丁，”他终于说，“首先，我还没有找到想要结婚的对象；其次，我没有足够的钱来养活两个人；第三，我完全反对像我这种类型的人结婚；第四，即便是抽象地想一想结婚这样的事，也会引起我强烈的反感。”

可是杰拉尔丁只是心照不宣地眯起了双眼，发出清脆的咂舌声，说她得走了，已经晚了。

“给我打电话，”他跟她吻别时，她提醒他，“你已经三周没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

“我会打的。”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里，片刻间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手里还捏着网球。孤独感再次袭来，无论是走在大街上，还是漫无目的情绪低迷地坐在书桌旁，咬着铅笔，这种状况都会出现。自我沉迷，却不能带来慰藉；想要表达，却无宣泄途径；时光匆匆，不舍昼夜，却也只能虚掷光阴。让他稍许释然的是，他深信自己倒也并未荒废什么，因为所有的努力和成就都同样毫无价值。

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突然大叫一声，因为他受到伤害，困惑不解。

“没有要结婚的念头，向上帝发誓！”

突然间，他把手里的网球往房间对面使劲一扔，险些打中了灯泡，网球来来回回弹跳了几次之后，终于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板上。

华灯与月光

格洛丽亚为晚宴在比尔特莫尔饭店的瀑布餐厅预订了一张桌子。当晚上八点刚过，男人们在外面的大厅里碰面时，“那个名叫布勒克曼的人”成了六只眼睛关注的焦点。他是个身材壮实、面色红润的犹太人，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在梳理平整的浅棕色头发下面，是一张表情生动的脸——毫无疑问，在许多商务性聚会中，他的个性会被看成是讨人喜欢的。当三位比他年轻的男士聚在一块儿，一边吸烟一边等待着女主人时，他从容地走过来，略显过于自信地作了自我介绍——他们报之以隐约有些嘲讽意味的冷淡，不过他是否有此印象，是颇值得怀疑的，因为从他的行为举止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你跟亚当·帕奇是亲戚？”他向安东尼问道，鼻孔里冒出两缕细长的青烟。

安东尼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以示承认。

“他是个好人，”布勒克曼一字一句意味深长地说，“他是美国人的一个良好典范。”

“对，”安东尼表示赞同，“他当之无愧。”

——我反感这些半生不熟的人，他冷冷地想，看上去倒像是熟透了！真应该放回炉子里再烤一烤，再烤个一分钟就够了。

布勒克曼眯着眼看了看手表。

“姑娘们就要到了……”

——安东尼屏气静息地等待着；时间就要到了——

“……不过，”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

三个年轻人点点头，布勒克曼随意地向四周望去，他的目光挑剔地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向下移去。他的表情既像一个中西部农夫在估计着小麦的收成，又像一位演员在想是否有人正在关注他——这就是所有优秀的美国人在公众场合都会表现出来的举止。当他完成了巡视之后，迅速转向沉默的三人组合，决意要向他们的内心深处发起进攻。

“你们都是大学生？……哈佛的，嗯。我知道在曲棍球比赛中普林斯顿的学生打败了你们哈佛学生。”

他真是个不幸的人。他的话题带来的又是一个冷场。他们都毕业三年了，只关注大型橄榄球赛事。这次出击失败之后，布勒克曼先生是否觉察到自己身处一种嘲讽的氛围中，仍然是个问题，因为——

格洛丽亚到了。缪丽尔到了。雷切尔到了。格洛丽亚匆忙间说了声“嗨，大家好！”其他两位随声附和了一声，三人一阵风似的进了化妆间。

片刻之后，缪丽尔以一袭精心设计的暴露装扮出现了，慢慢地靠近他们。她打扮得颇有自己的风格：乌黑发亮的头发梳在脑后，眼睛涂上了深色眼影，浑身持续散发出香水味。她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塞壬女妖”，更通俗的名字就是“荡妇”——一个将男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一个肆无忌惮的情感玩家，而自己则基本上不动感情。在她费尽心机的企图之中，有某种东西让莫瑞第一眼就着了迷——一个有着肥臀的女人装出美洲豹一般的灵巧敏捷。他们又等待了格洛丽亚三分钟，可以礼貌地假定，也是在等待雷切尔，这期间他无法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她会把头扭开，低垂下睫毛，轻咬着下唇，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展现出她的娇羞。她会把手放在臀部，伴随着音乐左右摇摆，说道：

“你们听过如此完美的散拍乐吗？我一听到这种音乐，就会情不自禁地摆动双肩。”

布勒克曼先生殷勤地鼓起掌来。

“你真应该站在舞台上。”

“我倒是愿意的！”缪丽尔大叫起来，“你会支持我吗？”

“我当然会。”

缪丽尔表现得谦虚起来，她停止了摆动，转向莫瑞，问他今年“看了”些什么。他把这理解为是指戏剧，于是两人便以这样一种方式，快乐而又热烈地聊了起来，交流了好些剧名：

缪丽尔：你看过《我心所依》吗？

莫瑞：没有，我没有看过。

缪丽尔：（热切地）棒极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莫瑞：你看过《缝制帐篷的奥马尔》吗？

缪丽尔：没看过，但我听说很不错。我很想去看。你看过《美丽与温暖》吗？

莫瑞：（充满期待地）看过。

缪丽尔：我觉得不是很好看，很蹩脚。

莫瑞：（含糊地）对，你说得没错。

缪丽尔：不过，我昨晚去看了《守法》，觉得还不错。你看过《小咖啡馆》吗？……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直到说完了所有的剧目。与此同时，迪克转向了布勒克曼先生，决意要从这个没有希望的矿床中掘出金子。

“我听说所有的小说一面世，版权就卖给了电影公司。”

“对，我想是这样。”

“这么多小说里面都是对话和心理描写。当然，这些对我们不是都有价值的。不可能让许多这样的小说搬上荧幕后还有吸引力。”

“你们要的首先是情节。”理查德说，显得才华横溢。

“当然，情节是第一位的——”他停了下来，目光移向了别处。他的停顿在延伸，他的一根手指仿佛发出了权威性的警示，其他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格洛丽亚从化妆间出来了，雷切尔跟在后面。

在晚餐过程中，诸多事情中有一件尤为突出，那就是约瑟夫·布勒克曼先生从来不去跳舞，而是把音乐响起后的时间都用在观察他人上，他像一群孩子中的老者一样，表现出无聊和忍耐。他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他出生在慕尼黑，起初随着一个流动马戏团四处贩卖花生，以这个身份开始了他在美国的生涯。十八岁的时候，他为马戏团的穿插表演进行哗众取宠的宣传，后来成为穿插表演的经理人，不久之后拥有了一家二流杂耍剧团。正当电影走出令人感到新奇的阶段，成为潜力无限的产业时，他已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有一定的财力可用于投资，满脑子都是赚大钱的雄心和对表演行业丰富的实践经验。这些都是九年之前的事情了。他在电影业生存了下来，而几十个财力比他雄厚、想象力比他丰富、思路比他活络的人，却被淘汰出局……现在他坐在那儿，凝视着女神一般的格洛丽亚，陷入沉思，年轻的斯图尔特·霍尔康姆就是为了她，离开纽约远走帕萨迪纳——他注视着她，知道过一会儿她就会停下舞步，回来坐在他左边的位置上。

他暗自希望她能快一点回到座位上来。牡蛎已经端上桌子好几分钟了。

此时，安东尼正在与格洛丽亚翩翩起舞——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她的左边——他们的舞步总是不超出舞池四分之一的范围。如果有不带女伴参加舞会者在场，这样做对于姑娘来说是一种微妙的殷勤之举，意思就是：“小子，别插进来！”这是刻意表示亲密的做法。

“嗯！”他低头看着她，开始说，“你今晚看上去美极了。”

她的目光与他的相遇了，中间是把他们隔开的半英尺距离。

“谢谢你，安东尼。”

“事实上，你美得让人心神不定。”他加上了一句。这次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你也很有魅力。”

“这不好吗？”他大笑起来，“我们其实彼此欣赏。”

“你平时不是这样？”她机敏地把握住了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对于任何未加解释的有关她的暗示，不论多么微妙隐晦，她都能够把握住。

他压低了声音，在他说话时，话里有一丝打趣的意味。

“牧师欣赏教皇吗？”

“我不知道——但这也许是我听过的最含蓄的恭维了。”

“也许我要多说一些陈词滥调。”

“嗯，我可不愿给你压力。快看缪丽尔！就在我们旁边。”

他从肩头往那边望去，只见缪丽尔把她那艳丽的面颊靠在莫瑞·诺布尔晚礼服的翻领上，她那搽过粉的左臂醒目地绕着他的头。这让人不禁好奇，她为什么不是干脆用手抓住他的颈脖子。她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大幅度地转来转去；她的臀部左右摇摆，跳舞的时候嘴里还一直不停地低声唱着。初听起来，好像是她在把一首歌译成某种外语，但最后显而易见，她只不过是试图用她仅知道的几个词——也就是这首歌的歌名——来填满这首歌的曲调：

“他是一个捡破烂的人，

一个捡破烂的人，

一个在捡散拍乐的人，

捡破烂啊，捡破烂啊，捡，捡，

捡破烂啊，捡，捡。”

她就这么不停地唱着，越唱越稀奇古怪，越唱越粗俗离谱。当她突然发现安东尼和格洛丽亚被她逗乐了，正朝着她看时，她报之以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和半睁半闭的眼睛，以此表明音乐已经进入她的灵魂，把她带到了一个令她狂喜而又极其沉醉的神思恍惚状态。

一曲终了，他们回到桌子边，那位寂寞而又不失尊严的独守空桌者，起身用温柔的微笑迎接每一位，他的微笑是如此曲意逢迎，仿佛是在与他们一一握手，祝贺他们刚刚圆满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布洛克赫德[50]从来不跳舞！我想他长着一条木头腿。”格洛丽亚对一桌子的人这样评论道。听闻此言，三个年轻男士感到大为震惊，而所指的那位绅士则本能地皱起了眉头，他人都察觉到了。

布勒克曼与格洛丽亚相识以来，这一直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问题。她总是不留情面地拿他名字的双关诙谐语来取笑他。最初是叫他“布洛克豪斯”[51]，后来是更为恶毒的“布洛克赫德”。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是，他曾经要求她直呼其名，而不是姓氏，她确有几次很顺从地这么做了——然后，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在表示悔恨但又放肆地大笑之后，还是不可救药地又管他叫“布洛克赫德”了。

这的确是一件十分糟糕、不顾及他人情面的事情。

“我担心布勒克曼先生会认为我们是一群举止轻浮的人。”缪丽尔叹了一口气，手里拿着一只牡蛎朝他那个方向摆了摆。

“他表现出了那种神情。”雷切尔喃喃自语。安东尼竭力回想，她之前是否还说过什么话。他觉得好像没有说过。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布勒克曼先生突然清了清喉咙，声音清脆洪亮地说：

“恰恰相反。当一个男人说话的时候，他只不过是一个传统。他背后最好有着几千年。但是女人，怎么说呢，她是后代神奇的代言人。”

这个语惊四座的评论让众人哑口无言，随之出现一阵沉默。安东尼被一只牡蛎呛着了，赶忙用餐巾纸捂住嘴。雷切尔和缪丽尔都温和而又有些吃惊地笑了起来，迪克和莫瑞也都跟着笑了。他们两人的脸都涨红了，显然在费尽最大的力气强忍住一阵爆笑。

“——我的天啊！”安东尼想，“这是他的一部电影里的台词。这家伙居然背了下来！”

唯有格洛丽亚一言不发。她瞪了布勒克曼先生一眼，目光中有一种无言的责备。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倒是从哪儿挖出这么一句来的？”

布勒克曼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过，片刻之后，他恢复了常态，脸上又摆出了一副宽宏大度的微笑，仿佛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人置身于一群被宠坏了的、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当中。

从餐厅厨房里端出了汤——不过，这时乐队指挥也从吧台边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那儿全身心地陶醉在金黄色的大杯啤酒中。于是，在乐队演奏一首名为《家里一切都在，除了老婆不在》的民谣时，他们把汤放在一边等它变凉。

然后，香槟也上来了——此时派对显露出更多轻松快乐的成分。除了理查德·卡拉梅尔之外，所有的男人都无拘无束地开怀畅饮，格洛丽亚和缪丽尔各自小口地啜饮，雷切尔则滴酒不沾。除了华尔兹舞之外，他们每支曲子都不落下——格洛丽亚是个例外，没过多久她似乎就厌倦了，宁可坐在桌子边吸烟，眼神时而慵懒，时而热切，全看她是在听布勒克曼说话，还是在观察舞者中的一个漂亮女人。有好几次安东尼都在纳闷，布勒克曼到底在跟她说些什么。他的嘴里不停地来回嚼着一支雪茄，晚餐之后，他的动作夸张到了剧烈的程度。

十点钟时，格洛丽亚和安东尼开始跳舞。他们刚避开桌子边的耳目，她就低声说道：

“慢慢往门那边跳。我想到楼下的药店去一趟。”

安东尼顺从地领着她穿过人群，向指定的方向跳去。到了大厅，她离开了他片刻，等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臂上搭着一件披风。

“我想要一些口香糖，”她说，不无幽默地表示歉意，“这次你肯定猜不出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我很想咬手指甲，要是没有一些口香糖，我真的会咬的。”她叹了一口气，当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时，她又接着说，“我一整天都在咬指甲。有点紧张，你知道。刚才那个双关谐音语的事儿，请你原谅，我不是故意的——那些词儿自个儿就这么排好了。格洛丽亚·吉尔伯特，一个爱说笑打趣的女人。”

他们到来一楼，孩子气地故意避开酒店的糖果柜台，从宽敞的前梯出了门，穿过几个长廊，在格兰德中央车站那儿找到一家药店。在细细看过香水柜台之后，她才买下了口香糖。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在一阵冲动之下，手挽着手开始在街头漫步，不是朝他们来的方向，而是走上了第四十三街。

夜色中，积雪消融，万物复苏。天气已经开始转暖，阵阵微风沿着人行道轻轻地吹拂，安东尼仿佛意外地置身于青紫色风信子盛开的春天。在长椭圆形深蓝色的天空里，在周围轻轻抚摸着他们的缓慢流动的空气里，新春的幻影让他们从先前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中挣脱出来，感到舒展。在片刻的悄然沉寂中，往来车辆的声音，还有街边水沟里的汩汩水流声，听来若隐若现，悠远绵长，宛如刚才他们起舞时那支舞曲的延伸。当安东尼再次说话时，可以确定无疑的是，他的话语来自某种扣人心弦的东西，令人莫名地渴望，这是夜色播撒在他俩的心中的。

“我们叫辆计程车去兜兜风吧！”他提议，并没有看着她。

噢，格洛丽亚，格洛丽亚！

一辆计程车停在路边。它就像一只小船漂浮在迷宫般的海洋上一样，在朦胧的夜色中缓缓启动，消失在了林立的高楼大厦之间，消失在了时而平缓时而刺耳的叫喊声和喇叭声之中。安东尼用手臂搂住身边的姑娘，把她拉近身边，亲吻她温润的、孩子气的双唇。

她沉默无语，抬头仰望着他。光线透进车窗，斑驳陆离，如同穿过树叶洒下的月光，在这光影的映衬之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明亮的双眼在这白色的湖面上荡漾出阵阵涟漪，秀发洒下的阴影连接着眉脊，带来一片诱人而又陌生的幽暗。那里没有爱，这是肯定的，就连爱的痕迹都难以寻觅。她的美孤傲冷漠，正如这湿润的微风，又如她潮湿柔软的双唇。

“在这光影下，你就如一只天鹅。”片刻之后，他向她耳语。此时的寂静犹如绵绵的轻声细语，中间不时出现间断，仿佛要打破这种寂静，唯有把格洛丽亚紧紧地搂着，才可以捕捉这些间断，把它们扔进乌有之乡。她靠在他身上，如同一片被捉住的薄如游丝的羽毛，这种感觉凭空从黑暗中飘来。安东尼悄然欣喜地笑了起来，仰起脸来避开格洛丽亚，这既是因为胜利那势不可挡汹涌澎湃的巨大冲击，也是为了避免她因看见他而破坏了她那璀璨宁静的表情。这是怎样的一个吻啊——这是映衬在脸颊旁的一朵花，无法描摹，难以记忆，仿佛她的美短暂地栖息在他的心间，却又已在那儿消融，不住地散发出自身的芳香。

……一幢幢建筑物都往后退去，融入阴影之中。现在到了中央公园，过了好一会儿，大都会博物馆那巨大的白色幽灵，庄严地慢慢往后倒退，回荡着计程车飞驰而过时发出的洪亮声音。

“哦，格洛丽亚！哦，格洛丽亚！”

她的双眼凝视着他，好像越过几千年的时空：她可能感受到的所有情感，她可能诉说的所有话语，在她无尽的沉默面前，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在她的美的滔滔雄辩面前，都会显得词不达意——还有她的身体，紧靠着他，纤细娇弱，冰凉冷漠。

“告诉他掉头，”她小声咕哝着，“开快一点，我们回去……”

他们上楼回到餐厅，里面气氛热烈。桌子上乱摊着纸巾和烟灰缸，陈腐污浊。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是两支舞曲之间的空当，缪丽尔·凯恩仰起头看着他们，带着一种特别淘气的神情。

“嗯，你们刚才上哪儿去了？”

“去给我妈妈打电话了，”格洛丽亚冷冷地回答，“我答应了给她打电话。我们错过了什么舞曲吗？”

随后发生了一件事，虽然就其本身而言无足轻重，但此后多年安东尼却有理由不断反思回味。约瑟夫·布勒克曼舒服地向后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他，这里面夹杂着的多种情感，奇怪而又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除了略微欠了欠身，他并没有跟格洛丽亚打招呼，而是立刻恢复刚才的谈话，继续跟理查德·卡拉梅尔谈论文学对电影的影响。

魔法

随着最后几颗星星渐渐隐去和第一批报童过早地出现，夜晚那完全出乎意料的奇迹也慢慢淡出。欲望的火焰消退成了某种遥远的、纯精神性的火光，白热从铁块上散去，灼热也从煤块里消失。

在安东尼的书房里，书架摆满了整整一堵墙，一缕凛冽而又傲慢的阳光沿着书架爬了进来，如铅笔一般带着令人沮丧的非难，划过《法国的特蕾莎》、《女超人安》、《东方芭蕾舞女珍妮》和《魔术师祖莱卡》——还有《乡巴佬科拉》——然后继续往下一个书架游移，探入历史的深处，在被过度援引的《海伦》、《泰依斯》[52]、《莎乐美》和《克娄巴特拉》的隐蔽处，怜香惜玉般地停留了下来。

安东尼已经剃须沐浴完毕，坐进那张有着最松软坐垫的椅子里，留神地观察着书架上的那缕阳光。太阳冉冉升起，有那么片刻，在地毯的丝绸边角上洒下闪烁的金辉——然后就消失了。

此时是上午十点。《星期日时报》散落在脚边，报上的图片和社论，社会观察版和体育版等等，无不表明在过去的一周内，这个世界已经全神贯注地朝着某个辉煌的目标迈进，虽说这目标不那么明确。就安东尼这方面来说，他去看望了祖父一次，拜访经纪人两次，去他的裁缝那儿三次——而且在上星期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里，他还亲吻了一个非常漂亮迷人的姑娘。

那天当他回到家里时，他的想象中充满了高昂而陌生的美梦。在他的头脑里，突然间一切疑问都不复存在，不再有什么永恒的问题需要解决和再次解决的。他体验到了一种情感，既不是肉体上的，也不是精神上的，也不是两者的简单混合，眼下他专心致志于对生命的爱，其他一切都被排除在外。他心满意足地要让这种与世隔绝、独一无二的体验持续下去。

他几乎是不带个人情绪地深信，他遇见过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跟格洛丽亚相提并论。她就是她自己，绝无伪装，简直真诚得无法比拟——他对此确信无疑。跟她相比，他认识的两打女人，包括女学生和刚入社交界的淑女、年轻的新婚少妇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女，只不过是一些雌性动物，在这个词最轻蔑的意义上，她们就是繁殖和养育后代的动物，仍然隐隐地散发出洞穴和育婴场所里的那种难闻气味。

就他所能看到的，她既不屈从于他的任何意志，也不曲意迎合他的虚荣——她乐意让他相伴，除非说这也是一种迎合。的确，他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她把没有给予他人的给予了他。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那天晚上冒出来的想跟她缠绵一生的念头，现在显得那么遥远陌生，就好像这个念头会令人厌恶一样。再说，她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谎言，决然地否认了真实发生的事情，掩盖了真相。这两个年轻人有着丰富的想象力，足以把游戏跟真实区别开来——正是因为相遇和相处时的漫不经心，他们日后才可能声称自己没有受到过伤害。

一旦这样决定下来，他就走向电话，拨打广场大酒店的号码。

格洛丽亚不在家。她妈妈既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也说不清她何时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事情上的最初错误多少就已表现出来了。格洛丽亚不在家，这里面有一种冷酷无情的成分，甚至几乎是不礼貌的成分。他怀疑她借用不在家来设圈套，使他处于不利地位。回家之后，她会发现他曾来拜访过，然后莞尔一笑。多么工于心计！他本应该再等上几个小时，把这件完全没有结果的事情——他是这样看待此事的——弄个水落石出。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她会想他还以为自己受到特别礼遇呢。她还会想对于这样一个不足挂齿的小插曲，他反应过度热烈，自作多情。

他记得上个月他曾对门房发表了一通稀里糊涂的高论，是关于“称兄道弟”的，第二天这个门房跑上门来，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跟他热络地聊了半个小时。安东尼惊恐地想，格洛丽亚会不会像他看待这个门房一样看待自己。他——安东尼·帕奇！恐怖！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就像一个被动的东西，受到某种超越于格洛丽亚的影响的作用，他只不过是一个用来制作照片的感光底片。某个庞然大物般的摄影师用相机聚焦格洛丽亚，然后按下快门！——可怜的感光底片只能曝光冲洗出照片，就像万事万物一样，受其本质所限。

可是现在安东尼躺在长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橘黄色的落地灯，细长的手指不断地在他的那一头黑发间梳过，一连几个小时都在想象着格洛丽亚的各种新形象。此时的她好像应该正在一家商店里，步履轻盈地穿行在天鹅绒和毛皮大衣之间。在她走动的时候，自己的衣服发出优雅轻快的窸窣声，在那里还有丝绸发出的窸窣声，冷漠的女高音般的笑声，许多新鲜插花的香味。那些个米妮、珀尔、朱厄尔和珍妮们如众星捧月般地围绕在她周围，她们拿着缕缕轻薄娇弱的乔其纱，用柔和淡色的精致雪纺绸来映衬她的面颊，把乳白色蕾丝花边稍许零乱地摆在她的粉颈边——如今缎子只用来做牧师的袍子和沙发的套子，而萨马兰德布只有浪漫的诗人才会记起。

过一会儿她还会去别的地方，她的头将以上百种姿势，在上百种样式的帽子下倾斜着，徒劳地寻找人造樱桃红色的帽饰，用来跟她双唇的颜色相配，或者寻找如她自己那曲线柔美的身体般优雅的羽毛。

中午就要到了——她会匆匆赶往第五大道，就像一个北欧的伽倪墨得斯[53]，毛皮大衣随着她轻盈的脚步而时尚飘逸地摆动着，双颊因寒风的吹拂而变得更为红润了，她的呼吸如欢快的迷雾飘洒在清新的空气里——里茨饭店的大门将旋转着，人群中会自动地分出一条小道，五十道男人的目光将露出惊异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会给许多丈夫带来早已被遗忘的美梦，他们的女人早已变得肥胖而又滑稽好笑。

下午一点。她会用手中的叉子，让一个仰慕她的洋姜心里备尝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而她的护花使者会为她呈上一个狂喜的男人那华丽而又热切的甜言蜜语。

下午四点。她的纤纤细足随着旋律而舞动，她的面容在人群中与众不同，她的同伴既快乐如一只小宠物狗，又疯狂无比……然后——然后夜幕会徐徐降临，也许又是另一个迷离的夜晚。广告牌会把光线撒向街头。谁知道呢？他们并不比他更聪明，或许想再次捕获那个在奶油和阴影里的画面，前一天晚上他们曾在寂静的大街上目睹过。他们也许会看见，啊，也许会看见！上千辆计程车会停靠在上千个街角，只是对他来说，那个亲吻永远失去了，不复存在。在上千种的面貌下，泰依丝会伸手招呼一辆计程车，仰起脸来让人爱怜。她的苍白的脸是纯净而又可爱的，她的亲吻如月亮般贞洁……

他兴奋得跳了起来。她居然出门了，这是多么不合时宜！他终于意识到了他想要什么——那就是再次亲吻她，在她那无限的宁静中寻求安宁。她将终结所有的骚动和所有的不满。

安东尼穿戴整齐之后出门了，他早就该这样。他来到理查德·卡拉梅尔的公寓，听他读《魔鬼情人》最后一章的修改稿。他直到六点钟才再次给格洛丽亚打电话，到晚上八点钟才找到她——噢，真是反高潮的高潮！——她要到星期二的下午才能跟他约会见面。当他重重地挂上电话时，一小片碎裂的古塔胶“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黑魔法

星期二天气冷得刺骨。下午两点钟，他冒着严寒登门造访，两人握手时，他有些困惑，纳闷自己是不是真的吻过她，因为这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事——他很严肃地怀疑她是不是还记得此事。

“我星期天给你打了四次电话。”他告诉她。

“是吗？”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惊奇，表情中不乏兴趣。他暗地里责怪自己不该告诉她。他本来就应该知道，她的骄傲与这些小小的胜利是不相关的。即使是当时他也没有猜到真相——她从来都不需要去操心身边没有男人，很少用小心谨慎的托词，耍一些欲擒故纵之类的把戏，这些都是她的女同胞们的惯用伎俩。要是她喜欢上了一个人，这本身就是足够的伎俩了。要是她觉得自己爱他——这里面就有着终极致命的一击。她的魅力会把这一击永远保留下去。

“我渴望见到你，”他简单地说，“我想跟你谈谈——我的意思是认真地谈谈，在一个我们两人不受打扰的地方。可以吗？”

“你是什么意思？”

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他觉得她知道了他想要什么。

“我是说，不是在一张茶桌旁谈。”他说。

“嗯，那好吧，但不是今天。我想要做点运动。我们去散步吧！”

天气寒冷刺骨。二月疯狂的心中埋藏着的所有邪恶怨恨，此时都卷入凄凉冰冷的寒风中，残酷地从中央公园肆虐而过，进入第五大道。谈话几乎是不可能，身体的不适让他分心，以至于当他拐入第六十一街的时候，才发现她已不在自己的身旁。他四处张望，发现她落在他身后四十英尺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着，脸庞半掩在毛皮大衣的领子里，不知是因为发怒还是大笑而抖动着——他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种。他连忙往回走去。

“不要让我妨碍了你散步！”她大叫起来。

“我真是太抱歉了，”他有些困惑地回答，“是我走得太快了吗？”

“我好冷，”她宣称，“我要回家。你走得太快了。”

“太抱歉了。”

他们肩并肩地往广场大酒店的方向走去。他希望能够看到她的脸。

“男人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通常不会这样只专注于自己。”

“抱歉。”

“这真是很有趣。”

“的确太冷了，不适合散步。”他故作轻松地说，试图掩饰他内心的恼怒。

她没有回答，他在想她会不会在酒店门口就把他打发掉了。然而，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大门，走向电梯口，进去的时候抛给他一句话：

“你最好上来。”

他犹豫了一刹那。

“也许我最好换个时间来拜访。”

“那就照你说的吧。”她低声细语说出的话就像一句旁白。生活中重要的事，是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凌乱的头发。她的面颊光彩艳丽，双眼熠熠生辉——她看上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可爱，这样高雅优美，让人渴望。

他发现自己走在十楼的长廊上，温顺地跟在她的后面；当她进房间去脱掉毛皮大衣时，自己则坐在客厅里。他不禁鄙视起自己来了。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在他自己的眼里，他已经失去了一丝尊严。在一场未经事先计划却又意义重大的较量中，他已然全盘皆输。

然而，当她再次出现在客厅里时，他已经用一套自圆其说的诡辩式说辞，以让自己满意。他想，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做了最关键的事情。他本来就想上来，现在上来了。不过那天下午后来发生的事，还必须追溯到他在电梯里体验到的那种尊严。这个姑娘让他焦虑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以至于她一出来，他就不由自主地批评起来。

“这个布勒克曼是谁，格洛丽亚？”

“是我爸爸生意上的一个朋友。”

“好奇怪的家伙！”

“他也不喜欢你。”她说，突然笑起来了。

安东尼也笑了。

“受到他的关注，我备感荣幸。他显然把我看成了一个——”他突然打断话头，换成“他爱上你了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才怪呢，”他坚持己见，“他当然爱上了你。我还记得我们回到桌子边时他看我的眼神。要不是你想出了个打电话的理由，他真恨不得让一帮群众演员暗地里来揍我一顿呢。”

“他才不在乎呢。我事后告诉了他真实发生的事。”

“你告诉了他！”

“他问我了。”

“我可不喜欢你这样。”他抗议道。

她又笑了。

“噢，你不喜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所以我告诉了他。”

安东尼心烦意乱，使劲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干吗要撒谎？”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不会为我做过的任何事情感到羞愧。再说碰巧知道我吻了你，会让他很有兴趣，而且碰巧我兴致不错，所以我就用一个简单明了的‘对’字，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从他的处事风格来看，他还是一个相当敏感的人，于是他放下这个话题，不再说什么了。”

“除了说他恨我。”

“噢，这让你焦虑？嗯，如果你非要把这件大得惊人的事儿弄个水落石出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没有说他恨你。反正我就是知道他恨你。”

“我才没有焦——”

“唉，我们不谈这事儿吧！”她有些激动地说，“对我来说，这是最乏味不过的事儿了。”

安东尼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心里默许改变话题，于是他们转入了一种古老的问答式游戏，是关于各自的过去的。他们发现长久以来，甚至久到无法追忆，两人在品位和观念方面有诸多相似，这时谈话才又逐渐热烈起来。他们交谈的内容比本来预期的都更能透露各自的隐情——不过，两人都假装只是在表面上接受对方，或者更恰当地说，是在口头上。

亲密程度的增长就是像这样的。首先，展现出的是他最好的形象，这是用虚张声势、假象和幽默来装点的光亮成品。随后需要有更多的细节，这就得画出第二幅肖像，接着是第三幅——不久之后，最好的线条相互抵消——秘密终于一览无余；不同的画面一再叠加，暴露出我们的真相，虽然我们不停地画啊画啊，但一幅画也卖不出去。我们希望为妻子、孩子和生意上的伙伴，所做的种种不真实的自我描述，被信以为真，我们必须满足于此。

“在我看来，”安东尼诚恳地说，“一个男人如果既没有人需要，也没有雄心抱负，那他就是不幸的。天知道要是我为我自己感到难过，这会有多么悲惨——不过，有时我真的嫉妒迪克。”

她的沉默就是鼓励。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蓄意引诱。

“——对于一个有闲暇的绅士来说，曾经有过一些体面的职业，比成天吞云吐雾或者骗走别人的钱财，要更有建设性。科学当然是其中之一：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比如说是在波士顿技术学院。可是现在，天啊，我得在冷板凳上坐上两年，来攻克那些物理和化学的基础知识。”

她打了个哈欠。

“我告诉过你，我对于别人该干什么一无所知。”她毫不客气地说，她的冷漠让他的内心不禁再生怨恨。

“难道除了你自己之外，你对任何其他事情都没有兴趣？”

“不怎么感兴趣。”

他怒目而视，刚才在对话中他兴致渐浓，现在他的乐趣被撕得粉碎。她一整天都暴躁易怒，心怀恶意，在他看来，此时此刻他简直痛恨她让人难以忍受的自私冷漠。他阴沉地盯着炉火。

然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她把脸转向他，朝他微笑。他看着她，所有的怨恨，虚荣心受到的所有伤害，顿时销声匿迹了——仿佛他自己的情绪就是她的情绪向外展开的阵阵涟漪，仿佛情感再也不会从他的胸膛升起，除非她适时地拉动那根无所不能的控制线。

他靠近了一些，握住她的手，无限温柔地把她拉过来，直到她半躺半靠在他的肩上。她仰起脸向他微笑，他吻了她。

“格洛丽亚。”他温柔地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又一次施了魔法，如同四溢的香水一般，香味淡雅，弥漫全室，甜美动人，让人无法抗拒。

后来，不论是第二天还是多年之后，他都记不清那天下午发生的一些重要事情了。她被感动了吗？在他的怀抱里，她说了点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说？从他的吻中，她得到多少快乐呢？任何时候她像那时一样头脑清醒方寸不乱吗？

噢，对于他来说是不存在任何疑问的。他站起身来，在地板上来回踱步，全身心地沉浸在狂喜之中。这样一个姑娘就应如此，就应摆出蜷缩在长沙发一角的姿势，像一只刚刚从轻快急速的飞翔中着陆的燕子，用深不可测的目光打量着他。他会停下脚步，每一次开始的时候都会有些羞涩，都会伸出手紧紧地搂抱她，吻住她的双唇。

她是如此令人着迷，他告诉她。他以往从来没有遇见过像她这样的姑娘。他轻松愉快却又诚挚热切地恳求着她，要她打发他走，他不想陷入爱河。他再也不会来见她了——她已经在他生活的诸多方面产生了影响。

多么美妙的罗曼史！他真实的感受是既不恐惧也不悲伤——唯有与她相处时感到的深深喜悦，才让他陈腐平庸的言辞顿时生色，使无病呻吟看上去就像真正的悲伤，给装腔作势平添一分英明和睿智。他会回来的——永远会的。他早就知道！

“这样就足够了。能认识你，是极为难得的，多么美妙神奇。然而仅仅这样是不行的——这是不可能长久的。”就在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心在颤抖，我们常会把自己的这种表现看成是真诚。

后来他记起了她对他提出的某种要求给出的一个回答。他记得她说的话是这样的——也许无意识当中他把她说的话重新组织了一番，并加以了润色：

“一个女人应当能够美丽而又浪漫地吻一个男人，而不抱任何想要做他妻子或者情妇的愿望。”

当他和她在一起时，她一如既往，似乎总是在渐渐变老，直到最后沉思如冬眠般地沉睡在她的双眼里，深不可测，连言语都难以描述。

一个小时过去了，炉火狂喜般地闪烁着，仿佛它即将消逝的生命是甜美圆满的。现在已是五点钟了，壁炉台上时钟发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整个下午仿佛如鲜花盛开一般，片片花瓣落下，发出微弱尖细的声音。安东尼体内的一种野兽般的感觉被这种声音唤醒。他急速地拉着格洛丽亚站了起来，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这一吻既非游戏，也非朝贡。

她的双臂垂向自己的这一边。不一会儿，她自由了。

“不要，”她平静地说，“我不想要这样。”

她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眉头深锁。安东尼在她身边坐下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却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怎么了，格洛丽亚！”他做了一个姿势，仿佛要用手臂搂着她，但是她往后闪开了。

“我不想要这样。”她重复道。

“我很抱歉，”他说，有一点不耐烦，“我——我不知道你做出了这么精细的区别。”

她没有回答。

“你不想吻我吗，格洛丽亚？”

“我不想。”在他看来，她好像几个小时都纹丝不动。

“这变化突如其来，不是吗？”他的声音里渐生一丝懊恼。

“是吗？”她看上去无动于衷。她仿佛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也许我最好走开。”

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愤怒地看着她，无所适从，于是又坐了下来。

“格洛丽亚，格洛丽亚，你不想吻我了吗？”

“不。”发出这个词的声音时，她的双唇只是微微地动了动。

他再次站起身来，这一次更加迟疑不决，也更缺乏信心。

“那么，我就走了。”

沉默。

“好吧——我走了。”

他注意到他的话语无可救药地缺少新意。事实上他感到整个气氛变得沉闷压抑。他多么希望她能够说话，怒斥他，对着他哭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有这种无处不在令人心寒的沉默。他诅咒自己是个懦夫傻瓜。他最明确的欲望就是感动她，伤害她，看见她畏缩。他无能为力，不由自主地再一次犯错。

“如果你厌倦了吻我，我最好还是走开。”

他看见她的双唇微微地动了动，这时他的最后一丝尊严离他而去了。她终于说道：

“我相信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他立刻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帽子和大衣搁在一把椅子上——这一刻几乎是无法忍受的，他笨手笨脚地穿戴好。他再次向长沙发看去，发现她没有转过身来，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声音颤抖地说了声“再见”，立马又后悔起来，随即快速离开房间，毫无尊严可言。

格洛丽亚有那么一会儿仍然一言不发。她的双唇依然撇着，目光直视前方，傲慢冷漠。然后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对着即将熄灭的炉火，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吐出了这样几个字：

“再见，你这个蠢驴！”

恐慌

这个男人经历了一生中最残酷的打击。他终于明白了他想要什么，可是在找到的时候，似乎已把它放在了永远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他终于回到了家里，心情悲凉，甚至连外套都没有脱去，就瘫在了扶手椅里，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纷繁的思绪仿佛狂奔在条条小道上，毫无结果而又令人难受。她居然把他赶出来了！这就是一次又一次令他绝望的重负。他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来抓住这个姑娘，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直到她完全屈从于他的欲望，他没有用自己的强力来战胜她的意志，相反，他只能被彻底击败，无能为力，灰溜溜地从她的家门口出来，垂着嘴角，就像一个挨了揍的小学生一样，所剩无几的力量残存在悲伤和愤怒之中。一分钟之前，她是那么的喜欢他——天啊，她几乎是爱上了他。可转眼之间，他就成了一个无关她痛痒的人，一个厚颜无耻且被痛斥侮辱的人。

他对自己并没有过多的责备——也有一点儿，当然，不过现在占据他全部心思的是其他的事，是更为紧迫的事。与其说他是如此深深地爱着格洛丽亚，还不如说是为她疯狂。除非他能够再次来到她身边，亲吻她，得到她的默许，紧紧地拥抱她，否则对生活他就无欲无求。这个姑娘用三分钟的沉默，把自己从他心里原本就很高但却有些随意的地位，提升到了占据他全身心的地位。他想要亲吻她，又想伤害损毁她，在这两种同样强烈的冲动之间，不论他那狂野的想象是多么游移不定，残存在他内心深处的渴望，都以一种更加细腻的方式，想要拥有这颗灵魂，它曾在那三分钟里闪烁着凯旋之光。她很美——但她更冷酷无情。他必须拥有能够让自己离开的力量。

眼下作出这样的分析对于安东尼是不可能的。他原本思路清晰，而且嘲讽的本领给他带来无尽资源，此时这些都被一扫而光。不只是在当天晚上，而是在此后的几天、几周里，书籍仅仅成了一种装饰，朋友则是居住和游走在外部世界中的一群人，他正在设法从那个如星云般模糊的地方逃离——那里异常寒冷，刺骨的朔风无处不在，有过那么短暂的一刻，他好像进入了一个火光摇曳的温暖的屋子。

大约在午夜时分，他开始感觉到了饥饿。他下楼走向第五十二街，外面异常寒冷，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凛冽潮湿的空气在他的眼睫毛和嘴角处都结成了霜花。从北方飘来的阴沉沉的迷雾无处不在，停留在凄清空旷的街道上。在黑夜的映衬下，过往的路人看上去更为黑暗了，在呼啸的北风中，他们在人行道上蹒跚而行，仿佛是在冰雪上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脚往前挪动。安东尼转向第六大道，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的事，竟没有注意到有几个路人盯着他看。他的外套敞开着，寒风凛冽，长驱直入，残忍的死神仿佛无处不在。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她体态臃肿，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上面还挂下一条长长的黑色细链。她对他说：

“请点餐！”

他觉得她没有必要用那么大的声音，他有些怨恨地抬头看着她。

“你到底要不要点餐？”

“当然要。”他抗议道。

“噢，我问了你三遍。这里可不是卫生间。”

他向大钟瞟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已是深夜两点多钟了。他此时是在第三十街附近，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在前面的玻璃上有白色半圆形的字迹，从反面辨认出是这样几个字：“的子孩”。从外面看应当是“孩子的”。这地方稀稀落落地坐着三四个夜猫子，他们都快冻僵了，那情景煞是凄凉。

“请给我来一点火腿、鸡蛋和咖啡。”

这位女服务员最后又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快速转身离开了。她戴着配有链子的眼镜，看上去像一个知识分子，那样子可笑至极。

天啊！格洛丽亚的吻如鲜花一般芬芳娇美。他回忆起她低沉清新的声音，她美丽的身体曲线透过衣服散发出的光芒，还有街灯映照下她那和百合花色泽一样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

悲伤再次向他袭来，在疼痛和渴望之上叠加了一层恐惧。他失去了她。这是真的——不可否认，也无法粉饰。然而一个新的想法令他的天空如同被灼烧了一般——布勒克曼会怎么样？现在会发生什么？他是一个富有的男人，人到中年，足以包容一个美丽娇妻，呵护她的异想天开，宠爱她的无理取闹，让她精疲力竭，也许正如她期望的那样——这是别在他纽扣上的一朵鲜花，安全安心，远离令她恐惧的一切。他觉得她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要嫁给布勒克曼。这次她对安东尼大失所望，此事很有可能让她一时冲动，投向布勒克曼的怀抱。

这个想法令他如孩子般疯狂。他要杀了布勒克曼，要让他为自己令人憎恶的专横傲慢饱受折磨。他一遍又一遍咬牙切齿地向自己重复这句话，仇恨和恐惧写满双眼。

可是，在这猥亵的嫉妒背后，安东尼终于还是堕入了爱河，那是一种深沉而又真挚的爱，是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爱。

他的咖啡放在肘边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散发出的缕缕热气渐渐消失。夜班经理坐着柜台边，瞥了瞥最后一张桌子上那个形单影只纹丝不动的身影，然后叹了一口气，向安东尼走来，此时大钟上的时针刚刚跨过数字三。

智慧

又过了一天，内心的骚动有所平息，安东尼开始进行理性思考。他堕入了爱河——他满怀激情地向自己大声宣告。一周之前看上去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比如他有限的收入，他对毫无牵挂的独立生活的渴望，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之内，在他的醉心痴迷面前，都成了最不足挂齿的借口。假如他没有娶她，将来的生活只不过是对自己青春期的一种软弱无力的拙劣模仿。如今经常性地回忆格洛丽亚，已成了他全部的生活，为了能够忍受这一切，为了能够面对他人，他必须要有希望。因此他顽强地从梦想中撷取材料，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构建起希望。当然，这个梦想由嘲讽孕育而成，脆弱不堪，一天之内就会十多次地碎成万片，乃至烟消云散，但是无论如何，对于他的自我尊严来说，这就是力量的源泉。

从希望中闪现出一朵智慧的火花，这是一种属于自己的真正洞察力，源自他那一帆风顺的过去。

“记忆是短暂的。”他想。

如此之短。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托拉斯总裁就站在证人席上，只需要轻轻地推一把，一个犯罪嫌疑人就会成为罪犯，四周诚实正派之士将会对他嗤之以鼻。就让他被无罪释放吧——一年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被忘得一干二净。“的确，他曾经遇到过麻烦，我相信，那些都只不过是技术性细节问题。”噢，记忆是非常短暂的！

安东尼总共见过格洛丽亚十多次，总共也就二十多个小时吧。设想一下，他一个月不搭理她，不去想方设法见她或者跟她说话，避免去任何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在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其间发生的许多事会把他从她的意识中抹去，随之而去的，还有他犯下的错误和蒙受的羞辱。这难道是不可能的吗？由于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这就更加可能了。她将会忘记，因为会有其他男人出现。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这个想法对他仿佛是当头一棒——其他男人。两个月——天啊！最好三周，两周——

在这场灾难之后的第二个晚上，他在脱衣时这样想，一想到这一点，他就颓然地倒在床上，躺在那儿微微颤抖，茫然地望着床顶的华盖。

两周——这简直比中间没有任何间隔更糟糕。在两周之后他去见她，就会像现在一样，没有人格也缺乏自信——依然还是那个离谱的男人，然后过上一个阶段——在物理时间上只不过是短暂的片刻，但在心理时间上却是难熬的永恒——他又开始痛苦哀叹了。不行，两周时间太短。不论那天下午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都需要时间来淡化。他需要给她一段时间，让过去发生的事渐渐远去，然后再给她一段新的时间，让她慢慢地开始想起他，不论是多么模糊，她都会有一种真正的洞察力，在想起他蒙受羞辱的同时，想起他令人愉快的地方。

最后，他确定下来，应该是六周，大概这个间隔最符合他的目的。他在台历上划去中间的日子，发现这个间隔要到四月九日才能结束。很好，那一天他将给她打电话，问她是否可以登门拜访。在那之前——保持沉默。

一旦他作出了这个决定，情况明显地逐渐好转。他至少是在希望所指的方向往前迈出了一步，他意识到他越少思念她，便越能在再次相遇时给她留下他所期望的印象。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才深深地沉入了梦乡。

间隔

尽管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秀发散发出来的光芒在他的心中日渐暗淡，分离一年之后也许会荡然无存，但是这六周里还是有很多个令人痛苦的日子。他害怕见到迪克和莫瑞，疯狂地想象他们知道了一切——可是，当三人见面时，关注的中心是理查德·卡拉梅尔，而不是安东尼。《魔鬼情人》已被一家出版社接受，即将付梓。安东尼感到从今以后他将会跟他们疏远了。他不再渴望莫瑞相伴时的那种温暖和安全感，而就在十一月份的时候，这还会让他心情愉快。现在只有格洛丽亚能够做到这一点，其他再没有任何人了。因此迪克的成功只不过让他偶尔感觉到喜悦，带来的焦虑却不少。这就是意味着世界在继续往前运转——写作、阅读和出版——还有生活。他希望这个世界能够静止不动而又无声无息等上六周——与此同时，格洛丽亚在淡忘曾经的不快。

两次邂逅

他最大的满足来自杰拉尔丁的陪伴。他带她外出过一次，一起吃饭看戏，还在自己的公寓里招待过她几次。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让他着迷，不是像格洛丽亚那样，而是抚平他因思念格洛丽亚而产生的性欲冲动。任凭他怎样亲吻杰拉尔丁都没有关系。亲吻就是亲吻——在那个短时间内享受到极致。对于杰拉尔丁来说，每样东西都归属于明确的类别：亲吻是一回事，更深的关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亲吻是没有问题的，其他的事情就是“坏事”了。

当间隔过了一半的时候，接连两天发生了两件事，打破了他已渐趋平静的心境，导致了一阵短暂的固态萌发。

第一件事是——他看到了格洛丽亚。这是一次短暂的碰面。两人都互致问候。两人都说话了，然而都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但结束之后，安东尼把《太阳报》上的一篇专栏文章连读了三遍，竟没有读懂一个句子。

本来还以为第六大道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自那次事件之后，他不再去广场大酒店的那家理发店了，一天上午他到街角附近去修面，在等候的时候他脱去了大衣和背心，敞开颈部的软领，站在店门附近。那一天是三月里连续多日阴冷天气中难得的一个晴天，兴高采烈的人群在温暖阳光下徜徉在人行道上。一个肥胖妇人套着件丝绒外衣，松弛的脸部显然按摩过度，她用链子牵着卷毛狗，她跟在后面直打转——那效果就像一艘拖船拉着一艘远洋巨轮。在他们的后面是一个穿条纹蓝色西装的男士，双脚套着白色鞋套，走着外八字步，他被前面的景象逗得咧嘴大笑，碰巧他的目光与安东尼的相遇了，于是从镜片后面向他眨了眨眼。安东尼大笑起来，脑海里立马出现了一个古怪的念头，男人和女人都是丑陋可笑的幽灵，在他们自己构建的长方形的世界里，长着奇怪的曲线和弧度。他们给他带来的感觉，就像在海洋水族馆里看到的鱼，那些鱼生活在神秘的绿色世界里，奇怪而可怕。

又有两个散步者不经意间进入了他的视野，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然后在令人恐怖的一瞬间，那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格洛丽亚。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们走了过来，格洛丽亚往里瞟了两眼，突然看见了他。她瞪大了眼睛，礼貌地笑了笑。她的双唇微微一动，这时两人相距不足五英尺。

“你好吗？”他空洞地低声问候道。

格洛丽亚，愉快，漂亮，年轻——和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在一起！

这时理发店的椅子空了出来，他把报纸上的专栏连着读了三遍。

第二件事就发生在第二天。大约晚上七时左右，他走进曼哈顿的一家酒吧，迎面碰见布勒克曼。碰巧的是，酒吧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彼此认出对方之前，他在一个距离这位年长者不到一英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而且还点了酒，这样两人就不可避免地交谈了起来。

“你好，帕奇先生！”布勒克曼表现出足够的友好。

安东尼握了握那只伸过来的手，和他就气温变化简单地闲聊了几句。

“你常来这儿吗？”布勒克曼问。

“不，很少来。”他没有告诉他，直到最近，广场酒吧都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

“不错的酒吧。是城里最好的酒吧之一。”

安东尼点了点头。布勒克曼喝完杯里的酒，拿起手杖。他穿的是一套晚礼服。

“噢，我得赶快走了。我要去跟吉尔伯特小姐共进晚餐。”

死神突然从两只蓝色的眼睛里往外看着他。就算布勒克曼面对面地宣布他就要杀了他，也不会对安东尼造成如此致命的打击。年轻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因为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那一刹那绷紧了。他费尽力气才摆出了一个僵硬的——哦，如此僵硬的——微笑，勉强地说了声“再见”。但是那天晚上他辗转反侧，直到凌晨四点钟还未能入眠，悲伤、恐惧和可怕的联想几乎让他发疯。

脆弱

第五周的一天，他给她打了电话。他一直坐在公寓里试图阅读《情感教育》，书中的某些内容让他的思绪朝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它们在不加约束时总是朝着这个方向，如同马儿总是朝马槽的方向驰骋。他走向电话机，呼吸突然加速起来。当他报出电话号码时，他的声音在自己听起来微颤结巴，就像一个小学生似的。接线中心的接线员一定能听见他的心怦怦直跳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话筒被人拿起，这简直就是末日来临时的一声轰响。吉尔伯特夫人的声音柔和得像枫糖蜜汁注入玻璃容器时发出的声音，可在他听来，那一句简单的“谁啊？”中自有一种令人恐怖的成分。

“格洛丽亚小姐身体不太舒服。她已经躺下睡着了。请问您是哪位啊？”

“没有哪位！”他大声叫道。

他在一阵疯狂的惊慌之中，砰的一声挂了电话，瘫坐在扶手椅里，气喘吁吁地放松下来，出了一身冷汗。

小夜曲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你把头发剪短了！”她回答道：“是啊，难道不漂亮吗？”

短发那时还不流行，再过五六年时间就要流行起来了。那时留短发还被看成是极端大胆超前的行为。

“室外阳光灿烂，”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想出去散散步吗？”

她穿上一件轻便外套，戴上一顶古雅小巧的爱丽丝蓝的拿破仑帽。他们沿着大街一直散步到动物园，在那里对大象身躯的魁伟和长颈鹿颈部的高度，表达了适度的赞赏。他们没有去猴子馆，因为格洛丽亚说猴子的气味太难闻了。

然后他们往回向广场大酒店的方向走去，虽然没聊什么重要的事，但都心情愉快，因为无处不在的春在欢歌，还因为温暖的芳香弥漫在这瞬间变成金色的城市里。他们的右边是中央公园，左边是一个巨大的花岗岩和大理石塑像，它喋喋不休地向每一个愿意倾听的过往行人，传递着一个百万富翁混乱不堪的说教，这就是：“我勤奋地工作过，我克己地节俭过，我曾比所有的人都精明，所以我现在坐在这儿，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所有汽车最新最美的款式都在第五大道上展示出来，在他们前方，广场大酒店的身影异乎寻常地白净迷人。轻盈而又慵懒的格洛丽亚走在他前面，两人相距约一个人影的距离，她不时懒洋洋地发表一些漫不经心的评论，她的声音在空气中短暂地飘浮着，再传到他的耳朵里。

“噢！”她大声叫道，“我想去南方的温泉！我想要到户外去，在清新的草地上打滚，忘记还曾有过冬天。”

“是吗，怎么不可以！”

“我想听一百万只知更鸟同时惊天动地地鸣叫。我有点像鸟儿。”

“所有的女人都是鸟儿。”他冒昧地说。

“我是哪一种鸟呢？”——迅速而又热切。

“一只燕子，我想，有时是一只天堂鸟。大多数姑娘都是麻雀，当然——看见那边一排保姆吗？她们就是麻雀——或者是喜鹊？当然你遇见过金丝雀姑娘——还有知更鸟姑娘。”

“还有天鹅姑娘和鹦鹉姑娘。我觉得所有成年女人都是老鹰，或者是猫头鹰。”

“那我是什么呢——一只秃鹫？”

她大笑起来，摇了摇头。

“嗯，不是，你根本就不是一只鸟，不觉得吗？你是一只俄罗斯猎狼犬。”

安东尼想起来，这种犬浑身雪白，看上去总是不自然地处于饥饿状态。不过在照片上他们总是跟公爵和公主在一起，所有他还是觉得受到了适度的恭维。

“迪克是一只猎狐梗，会表演绝技的猎狐梗。”她继续说。

“莫瑞是一只猫。”同时他突然想到，布勒克曼多像一只健壮而又充满挑衅的公猪。不过他机警地保持了沉默。

后来，他们分手的时候，安东尼问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她。

“你不能安排时间长一些的约会吗？”他恳求，“即使是一周之后，我觉得待在一起一整天，包括上午和下午，肯定会很有趣。”

“肯定会的，对吗？”她想了一会儿，“那就下星期天吧。”

“好啊。我来做一个计划，每一分钟都要用上。”

他的确做了。他甚至精心地计划好她来他公寓喝茶的两小时里会发生的事：好邦兹怎么把窗户打开，让清新的微风吹进来——不过还是要生好炉火，免得空气寒冷——还有那些绝妙的大花瓶里要插满一束束的鲜花，他会专门去购买的。他们就坐在长沙发上。

当那一天来到时，他们真的坐在长沙发上了。过了一会儿，安东尼吻了格洛丽亚，因为这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他发现甜美依然沉睡在她的双唇上，仿佛他从来没有远离。炉火依然明快，微风叹息般地穿过窗帘，带来一丝温润的气息，预示着五月和夏日的世界。他的心灵为那遥远的谐音而震颤，他仿佛听见远方吉他在弹奏，还有浪花轻轻地拍打着地中海温暖的海岸——因为他现在变得前所未有地年轻，比死神更加感受到胜利的喜悦。

六点钟很快就悄悄降临了，从街角传来圣安妮教堂哀怨的钟声。沉沉暮色中，他俩悠闲地漫步在大街上，周围的人群像刚被释放的囚徒一般，在经历了漫长的冬季之后，终于迈出了欢快的脚步。双层巴士的上层挤满了意气相投的乘客，商店里柔软精美的夏季用品琳琅满目。这珍贵的夏季，给人带来希望的快乐夏季，仿佛就是爱的季节，正如冬季是钱财的季节一般。生活为他在街角的晚餐而歌唱！生活就在大街上呈上鸡尾酒！人群中有年长的妇人，她们觉得自己仿佛健步如飞，赢得了百米冲刺的赛跑！

那天晚上，当所有的灯都已熄灭，整个房间沐浴在凄清的月光中时，安东尼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回味着这一天的每一分钟，就像一个孩子依次逐个玩弄他渴望已久的一堆圣诞节礼物。他几乎是在亲吻她的当中温柔地告诉她，他爱她，她含笑着把他拥抱得更紧了，凝视着他的双眼，喃喃低语道，“我很高兴。”在她的态度中有了一种新的品质，一种新生长出来的纯粹为他身体所吸引的力量，还有一种奇妙的情感张力，这张力足以让他在回忆时仍握紧双手屏住呼吸。他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她了。在一阵奇妙的喜悦中，他不禁对着房间大声呼喊他爱她。

第二天早晨，他给她打电话——不再犹豫，不再彷徨——而是带着一阵令人眩晕的激动，当他听到她的声音时，这种激动变成了刚才的两倍，乃至三倍。

“早上好——格洛丽亚。”

“早上好。”

“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说这个——亲爱的。”

“我很高兴你打来电话。”

“我希望能见到你。”

“你会见到的，明天晚上。”

“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不是吗？”

“是的——”她的声音有些勉强。他的手握紧了话筒。

“我今晚能来吗？”在那个几乎是耳语的“是的”带来的光荣和启示中，他胆敢冒险。

“我有一个约会。”

“噢——”

“不过我可以——我也许可以把它推掉。”

“噢！”——一声呼喊，一阵狂喜，“格洛丽亚？”

“什么？”

“我爱你。”

一阵沉默，然后是：

“我——我很高兴。”

莫瑞·诺布尔有一天评论道，快乐就是某种特别强烈的痛苦被减缓之后的第一小时。但是，噢，想想那天晚上走在广场大酒店十楼走廊里时，安东尼脸上放出的光彩！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炯炯发光——他嘴角的线条看上去多么和善。他前所未有地英俊潇洒，注定了要去度过一个永恒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光彩四射，它留在人的记忆中的光芒，足以照亮此后多年。

他敲了敲门，应声进入。格洛丽亚身穿一件浆过的素净粉红色衣裙，如花朵一般鲜嫩娇美，静静地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睁大眼睛望着他。

等他随手关上身后的门，她轻轻地叫喊了一声，迅速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当她来到近处时，双臂已微微伸开。他们欣喜地久久拥抱在一起，她衣裙上笔挺的褶痕都被压得变了形。

第二卷

第一章　光彩照人的时刻

两周之后，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开始在严肃的现实主义外表之下，徜徉于亘古不变的月光之中，沉迷于他们所谓的“实际讨论”。

“你爱我不像我爱你那么多，”这位纯文学批评家会坚持说，“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会想让每一个人都知道。”

“我是想这样的，”她抗议道，“我想像卖三明治的人那样，站在街角，告诉每一个过往行人。”

“那么，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六月嫁给我的所有理由。”

“嗯，因为你那么干净。你像风一样干净，就像我。你知道，干净有两种。一种是像迪克那样的，他像擦亮的平底锅一样干净。你和我像溪流和微风一样干净。每当我看见一个人时，我就能够判断他是否干净，如果干净，他又是哪一种干净。”

“我们是双胞胎。”

令人欣喜若狂的想法！

“妈妈说，”——她有些迟疑地说——“妈妈说，有的时候两个灵魂是同时被创造出来的——而且在他们出生之前就相爱了。”

比尔非教此时最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一个皈依者……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当他的双眼再次转向她时，他看见她愤怒不已。

“你为什么要那样笑？”她大叫起来，“你以前也有过两次这样。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可笑的。我不介意装傻，我也不介意让你装傻，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受不了。”

“抱歉。”

“哦，不要说你抱歉！要是你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话，那你就闭嘴！”

“我爱你。”

“我不在乎。”

然后是一阵沉默。安东尼深感沮丧……格洛丽亚终于低声说道：

“抱歉，我很刻薄。”

“你没有。是我刻薄。”

他们又重归于好了——接下来两人共度的时光变得更加甜美、刺激，也更加令人痛苦。在这个舞台上，他们都是明星，每人都在表演，而观众只有两人。他们在表演中假装出来的激情，创造出一种真实。终于表演中出现了自我表达的精华——不过大多数时候，把他们的爱情表达出来的，很可能是格洛丽亚，而不是安东尼。他时常感觉到自己就像她举办的派对中的一个几乎无法被人容忍的来宾。

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吉尔伯特夫人，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她满满当当地坐在一张小椅子里，带着一种热切而又闪烁不定的专注倾听着。她肯定早已知道此事——因为一连三周，格洛丽亚没有再见其他的人——而且，她肯定注意到这一次她女儿的态度真正有所不同。女儿还让她去寄过一些特别快递，就像所有的母亲那样，她似乎注意到在两人的电话聊天里，这一头尽管大加掩饰，但还是相当热情——

——然而，她还是巧妙地宣称自己对此大为吃惊，并且宣布此事令自己非常开心。毫无疑问，她的确如此，他们家窗栏花箱里盛开的天竺葵也不例外，恋人们寻求浪漫私密空间时，乘坐的双轮双座马车的司机也一样——真是古怪奇特的设计——同样还有那些严肃的账单，他们会在上面草草地写下“你知道我爱你”，然后塞给对方看。

不过，在两次亲吻之间，安东尼和这个金发姑娘会没完没了地争吵。

“现在，格洛丽亚，”他会大声嚷道，“请听我解释！”

“不要解释。吻我。”

“我认为这样不妥。如果我伤害了你的感情，我们应该把事情谈清楚。我不希望用这种一吻了之的做法。”

“可是我不想争吵。我觉得要是我们能够一吻了之，那就太美妙了，要是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那就开始争吵吧。”

有一次，一点微不足道的分歧，竟然发展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安东尼愤然起身，用力裹上大衣，准备一走了之——此刻仿佛二月里发生的一幕即将重演，可是当他知道她是多么深地被他所感动时，他用骄傲保住了尊严。片刻之后，格洛丽亚在他的怀抱里抽泣，她可爱的脸蛋痛苦得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姑娘。

同时，他们用奇怪的反应和回避，用反感、偏见和无意中对过去的暗示，等等，不那么心甘情愿地继续向对方展现自己。这个姑娘相当骄傲，根本不懂得嫉妒，而因为他的嫉妒心极强，所以她的这项美德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告诉她一些自己生活中隐秘的事情，故意想要激起她嫉妒的火花，可是她全然无动于衷。她现在拥有了他——对那些早已逝去了的岁月，她并不渴望去了解。

“噢，安东尼，”她会说，“每一次我对你刻薄之后，我都会内疚。为了减少你哪怕只是瞬间的痛苦，我愿意献出我的右手。”

在那一时刻，她的双眼闪烁着泪花，她没有意识到她只是在表达一个幻想。然而安东尼知道有过许多个日子，他们故意彼此伤害，几乎从刺伤对方中得到快感。她不断地让他感到困惑：一小时前她还是如此亲密而又迷人，竭尽全力想要和他融为一体，彼此之间没有猜忌，超越一切；可是到了下一个小时，她又变得沉默、冷淡，全然无动于衷，显然根本不考虑他们之间的爱或者他可能会说些什么。通常情况下，他最终会把这种不祥的沉默归因于身体方面的不适——而对于这些，在事情结束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抱怨过——或者归因于他的粗枝大叶或者主观臆断，或者是晚餐中令人不满的一道菜。不过，即便如此，她是如何在自己的周围，营造那种与他人之间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距离的，始终是一个谜，掩藏在过去二十二年坚不可摧的骄傲之中。

“你为什么喜欢缪丽尔？”有一天他问。

“我不是太喜欢她。”

“那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就是想要有一个人陪陪我而已。那些姑娘相处起来不费力气。我说什么，她们就信什么——不过，我还是很喜欢雷切尔，我觉得她很漂亮——看上去又干净又光滑，你不觉得吗？我以前还有其他朋友——在堪萨斯城和学校——临时朋友，全部都是，这些姑娘像鸟儿一样飞进了我的领空，又飞走了，仅仅因为那些男孩子们，我们才会在一起。后来外部环境变了，我们不再在一起时，她们也就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了。现在她们大多都结婚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们都只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你更喜欢男人，是吗？”

“噢，喜欢多了。我有着男人的头脑。”

“你有像我一样的头脑。没有强烈的性别特征。”

后来她告诉了他是如何与布勒克曼开始交往的。一天在德尔莫尼科餐厅，她和雷切尔偶然遇见布勒克曼与吉尔伯特先生在共进午餐。出于好奇心，她提出他们四人在一起用餐。她还是喜欢过他的——相当喜欢。他让她从与更年轻男人的交往中得到解脱，只要给予很少一点，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他不论是否真正理解她，都一味地迁就她，而且总是笑声不断。尽管父母亲公开反对，她后来还是又跟他见了几次面。不到一个月，他就向她求婚，承诺为她提供一切，从意大利的别墅到辉煌的银幕生涯。她当着他的面大笑不止——他也跟着一起大笑。

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当安东尼出现在竞技场时，他已经取得了稳定的进展。她对他相当不错——除了总是用招他怨恨的绰号来称呼他之外——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他总是追随在自己身旁，打个比方来说，如果她在翻越篱笆，他会在一旁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她跌落下来，他就会接住她。

在宣布订婚的前一天晚上，她把跟安东尼之间的事告诉了布勒克曼。这对于他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没有把细节告诉安东尼，但是他从中听得出来，当时布勒克曼毫不犹豫地跟她大吵起来。安东尼推测，他们之间的这次会面必定是以一场暴风骤雨来收场的。格洛丽亚表情冷漠，一动不动地斜靠在沙发的一角，而卓越影业公司的约瑟夫·布勒克曼在地毯上来回踱步，紧锁眉头，耷拉着脑袋。格洛丽亚对他感到愧疚，但她断定最好不要表现出来。最后在一阵善心的冲动之下，她试图让他恨她，想以此作为一个了断。不过安东尼深知，格洛丽亚的冷漠也就是她最强大的吸引力，他由此判断这样做必定无济于事。他经常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布勒克曼，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最后他彻底忘记了他。

青春年华

一天下午，他们在双层巴士那洒满阳光的上层找到了前排座位，于是坐车一连逛了几个小时，从昏暗褪色的广场，沿着污浊的河流一路前行。然后，当西下的夕阳逃离东西走向的大街小巷时，巴士开上了浮华的大街，从百货商店涌出的人群如不祥的蜜蜂一般，让大街上四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交通陷入拥塞状态，车辆被堵得无法动弹，混乱不堪。在等候呜咽般的交通哨声时，巴士中有四辆停成了一排，仿佛是人群头顶上的站台。

“这真是太棒了！”格洛丽亚惊呼，“快看！”

一辆磨坊的马车，全身被面粉染得雪白，由一个小丑般粉头粉面的人驾驶着，此时正跟在一匹白马和一匹黑马的后面，从他们面前经过。

“多么可惜啊！”她抱怨，“如果两匹马都是白色的，在暮色中它们看上去会多么美。此时此刻，身处这座城市，我快乐极了。”

安东尼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认为这座城市就像一个江湖医生，总是奋力挣扎，想要营造出属于它的惊人而令人难忘的儒雅风范，试图摆出浪漫的都市派头。”

“我不这样想。我觉得这座城市令人难忘。”

“只是短暂的。但实际上这是一种一览无余的人造景观。这里有一群由媒体操作的明星，有毫无价值不会长久的舞台布景，还有，我得承认，这里集聚起最庞大的临时演员队伍——”他停了下来，急促地笑了一声，然后补充道，“也许，技术上是无与伦比的，但却无法令人信服。”

“我敢打赌，警察一定会想，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一群傻瓜，”格洛丽亚若有所思地说，她注意到一个体形硕大却怯懦胆小的女士，正在别人的帮助下穿过马路，“他总是看到他们胆战心惊、反应迟钝而又衰老不堪的样子——他们的确如此。”她加上一句，然后又说，“我们最好下车。我跟妈妈说过，我今天想早点吃晚饭，早点睡觉。她说我看上去很疲倦，真讨厌。”

“我希望我们已经结婚了，”他严肃地低声说，“那样我们就不用互道晚安，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那该有多好啊！我想我们还应该到很多地方去旅游。我想去地中海和意大利。我还希望今后什么时候能够登上舞台——比如说，去演一年的戏。”

“你当然可以。我要为你写一出戏。”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要演这出戏。然后等将来我们有钱了，”——老亚当的死总是这样巧妙地被暗示着——“我们就建一座辉煌的庄园，好吗？”

“噢，当然，还要有几个私人游泳池。”

“要几十个。还要有私人的小河流。噢，我真希望现在就能拥有。”

真是奇妙的巧合——他刚才也在想着同一件事。他们就像潜水员一样，跳进由人群组成的深色漩涡，再从凉爽的第五十街出来，慵懒地漫步回家，彼此间情意绵绵，浪漫无限……两人都和自己在梦中找到的幽灵一道，独自走在一个冷清的花园里。

美好的青春年华犹如小船一般，荡漾在缓缓流动的小河上。春日的夜晚四处弥漫着令人感伤的忧郁，让逝去的日子变得美丽而又苦涩。他们频频回首，往昔岁月里的夏日恋情都已远去，正如那些年里跳过的华尔兹舞曲早已被人遗忘。最令他们伤心的时刻，总是当人为的障碍横亘在两人之间时：在剧院里，在漫长的黑暗中，他们会偷偷地把手紧握在一起，温柔地缠绵、给予或是回应；在拥挤的屋子里，他们用无言的双唇，向对方的眼睛发送出想说的话——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踏进了早已灰飞烟灭的前人的脚印，但懵懵懂懂地感悟到，如果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真理，那么幸福就是它的一种形式，在它存在的那个短暂而又令人心醉的瞬间，应当被珍视。然后在一个神话般的夜晚，五月变成了六月。现在还有十六天——十五天——十四天——

三项枝节内容

在宣布订婚之前，安东尼去塔里敦看望了祖父。时间面带狰狞的微笑，在老人身上施展了最后的阴谋诡计，他的皮肤更皱了，上面布满了更多的灰色斑点，形容也愈显枯槁。他对订婚的消息大肆嘲讽。

“噢，你就要结婚了，对吗？”他在说这话时，态度温和而暧昧，同时还把头上上下下地不知摇晃了多少次，让安东尼沮丧不已。他没有领悟祖父的真实意图，还以为他会把一大笔钱留给他。当然，有一大笔会捐给慈善机构，还有一大笔会用来继续他的改革事业。

“你计划今后工作吗？”

“怎么——”安东尼不知所措，敷衍道，“我现在就在工作。你知道——”

“啊，我是指真正的工作。”亚当·帕奇无动于衷地说。

“我还不是很确定将来要做什么。我并不是一个乞丐，祖父。”他理直气壮地说。

老人半闭着眼睛，思忖着这句话，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点歉意地问道：

“你一年存下来多少钱？”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这么说来，就是你的钱仅能维持你一人的生活，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已经做出决定，靠着某种奇迹，这钱能维持你们两人的生活。”

“格洛丽亚自己也有钱，足够买衣服用了。”

“多少？”

安东尼一时还没有觉出这个问题很不礼貌，于是回答道：

“一个月一百美元。”

“那么一年总共七千五百美元。”然后，他轻声地补充道，“这应该也够了。如果你们用钱还有分寸的话，这应该足够了，但问题是你们是不是有分寸。”

“我想应该是有的，”被迫接受老人声色俱厉的指责，的确是一种侮辱，他接下去说的话，因要维持自己的虚荣而显得僵硬，“我能对付得很好。你似乎确信我一文不值。不管怎么说，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计划在六月结婚。再见，先生。”说完这些，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他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一刹那，祖父生平第一次相当地喜欢他了。

“等等！”亚当·帕奇说，“我想跟你谈谈。”

安东尼转过脸来。

“嗯，先生？”

“坐下。今晚就住在这儿。”

安东尼稍稍平静下来，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抱歉，先生，但是我今晚要去看格洛丽亚。”

“她叫什么名字？”

“格洛丽亚·吉尔伯特。”

“是纽约姑娘？你原来认识的人？”

“她是从中西部来的。”

“她父亲是做什么行业的？”

“一家赛璐珞公司，或者信托公司，或是其他什么。他们一家是从堪萨斯城来的。”

“你们准备在那里结婚？”

“哦，不，先生。我们想我们会在纽约结婚——静悄悄地结婚。”

“想在这里举办婚礼吗？”

安东尼犹豫了片刻。这个建议对他没有吸引力，不过，如果可能，让老人以主人的姿态对他的婚姻生活表现出兴趣，无疑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另外，安东尼也多少有点被感动了。

“你太好了，祖父，但是这样做，会不会给你带来太多麻烦？”

“任何事情都会有很多麻烦。你父亲是在这里结婚的——不过是在老房子里。”

“是吗——我还以为他是在波士顿结婚的呢。”

亚当·帕奇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他是在波士顿结婚的。”

安东尼在纠正之后，有那么一刻，觉得很尴尬，于是又连忙用其他的话来掩饰。

“嗯，我回去跟格洛丽亚说说。我自己非常愿意，当然，这事儿还要由吉尔伯特家来定夺，你知道。”

祖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半闭着眼睛，重新陷进椅子里面。

“你急着要走？”他换了一种声调问。

“不是太着急。”

“我在想，”亚当·帕奇开始说，望着窗边瑟瑟作响的丁香花丛，目光温和慈祥，“我纳闷，你是否想到过来世。”

“这个——有时想过。”

“关于来世，我想得很多。”他的目光暗淡下来，但声音自信而清晰，“我今天还坐在这儿想，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不知怎么回事，我开始回忆起将近六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跟我的小妹妹安妮在一起玩，就在现在花园凉亭的位置。”他指向长花园那个方向，双眼泪光闪烁，声音哽咽。

“我开始想——而且在我看来，你也应该多想想来世。你应该——过得更稳定。”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更勤劳——嗯——”

这时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整个人就像一个陷阱网一样，“啪”的一声突然收拢了。当他继续说下去时，声音中原本流露出来的温柔和慈祥都荡然无存了。

“——怎么说呢，在我只比你大两岁的时候，”他发出狡猾的咯咯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我把雷恩和亨特公司的三名员工送进了贫民所。”

安东尼感到一阵惊讶和尴尬。

“嗯，再见，”祖父突然补了一句，“你快要赶不上火车了。”

安东尼走出屋子。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感，同时又很奇怪地为这个老人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他的财富“既买不来青春，也买不来健康”，而是因为他让安东尼去他那儿结婚，也是因为他居然忘记了自己儿子婚礼中的一些事情，而这是他本应当记住的。

理查德·卡拉梅尔作为婚礼男迎宾员之一，在过去的几周里，给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带来了不少烦恼，因为他不断地抢他们的风头。《魔鬼情人》终于在四月出版了，这件事不仅扰乱了这场恋爱，而且也可以说扰乱了此书作者所接触到的一切。这是一部高度原创性的小说，以一以贯之的细腻描写，有些过度地刻画了纽约贫民窟里的一个唐·璜式的人物。就像莫瑞和安东尼之前所说，也像一些友好的批评家指出的那样，对于描写这一社会阶层的种种原始落后而又麻木愚钝的反应能力，美国没有一位作家有那样的能力。

这本书刚出版时不温不火，后来突然“火爆”了，一版再版，起初印数很小，后来扩大了，一周连着一周大量图书面世。救世军的发言人猛烈抨击它，说它恶意歪曲所有发生在下层社会的道德文化水平提升现象。聪明的新闻公关机构四处散布毫无根据的谣言，说“吉卜赛人”史密斯正在准备打一场诽谤官司，因为书中的一个人物正是对自己的滑稽模仿。此书在艾奥瓦州的伯灵顿公共图书馆里遭禁，中西部地区的一位专栏作家含沙射影地宣布，理查德·卡拉梅尔因神志异常住进了一家疗养院。

的确，这些日子作者欣喜不已，处于一种疯狂的兴奋状态。他在跟别人聊天时，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在聊他的书——他想知道大家是不是听到了“最新消息”；他会走进书店，大声地说，要订购一些书，就记在他的账上，目的就是要看看是不是碰巧有店员或顾客会认出他。在全国哪些地区，乃至于哪个镇，他的书销得最好，他都了如指掌。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版本里他所做的细微修改。如果碰见谁没有读过这本书，或者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凑巧的是，这种情况屡见不鲜，他就垂头丧气，情绪一落千丈。

因此，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心怀嫉妒，很自然地断定，他沾沾自喜自我膨胀到了令人厌恶的程度。让迪克极为气恼的是，格洛丽亚公然宣称她从来就没有读过《魔鬼情人》，而且也不打算去读，除非大家停止喋喋不休地谈论此书。事实上，她现在没有时间读书，因为礼品源源不断地涌来——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后来则如雪崩一般势不可挡，从长久不走动的家族朋友送来的古董小玩意，到意想不到的穷亲戚送来的各式照片，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莫瑞送给他们的是一套精美的酒具，里面有银制高脚酒杯、鸡尾酒摇动器和各式开瓶器。从迪克那里敲诈来的礼物就普通多了——一套蒂法尼的茶具。约瑟夫·布勒克曼送的是一个简洁而又精致的旅行钟，还有一张卡片。甚至连邦兹也给他们送了一个烟嘴，这让安东尼大为感动，几乎都想哭了——的确，在这六七个为传统习俗做出如此巨大牺牲的人身上，任何近于歇斯底里的情感冲动，似乎都是再自然不过的。在广场大酒店的套间里有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有哈佛的朋友们和他祖父的友人送来的，有对格洛丽亚那些逝去的日子的追忆，还有一些来自她昔日追求者的令人感伤的战利品。这些礼物往往姗姗来迟，里面小心翼翼地夹着卡片，上面写有隐晦而又忧伤的留言，开头常常是这样的：“我没有想到——”，或者“我真的希望你永远快乐——”，或者甚至是“当你收到这份礼物时，我已踏上旅程，去往——”。

最丰厚的礼物同时也是最令人失望的，是来自亚当·帕奇的馈赠——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

安东尼对大多数礼物的态度都是淡漠的。在他看来，它们让他在今后的半个世纪里，必须保存一张图表，上面是所有亲朋好友的婚姻状态。然而格洛丽亚对每一件礼物都异常欣喜，她像一只刨土找骨头的小狗那样，贪婪地撕开包装纸和细刨花，凝神屏气地拉住丝带或者金属边，终于把礼物展现出来，拿起来用挑剔的眼光仔细端详，脸上没有丝毫笑容，除了全神贯注之外，不带任何感情。

“快看，安东尼！”

“很漂亮，对吧？”

她没有回答，直到一个小时之后，才把她对礼物的看法准确详细地向他讲述，比如，这礼物再大一点或者小一点是不是会更漂亮，她收到这件礼物是不是惊喜，如果是的，惊喜的程度又是多少，等等。

吉尔伯特夫人反反复复地布置一座假想中的屋子，把礼物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房间里，列表标出每一件礼物，如标上“第二好的钟”或者“每天使用的银器”，她还半开玩笑地称一个房间为婴儿室，让安东尼和格洛丽亚感到很难为情。她对老亚当的贺礼甚为满意，自此以后，就称他有一颗古老的灵魂，“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由于亚当·帕奇从来都不能确定，她是指他的思想日渐老朽，还是指她自己拥有某种心理状态，所以很难说她的话让他听了高兴。事实上，他向安东尼提起她时，总是称她为“那个老妇人，她那位母亲”，好像她就是他以前看过多遍的喜剧中的一个人物。至于格洛丽亚，他还是无法做出判断。她对他有吸引力，但是就像她自己告诉过安东尼的那样，他认定她举止轻浮，不太敢对她表示出赞赏来。

还剩五天！——在塔里敦的草坪上搭起了一个跳舞用的平台。还剩四天！——已经包租了一辆专列，负责接送从纽约来回的宾客。还剩三天！——

日记

她穿着蓝色丝绸睡衣站在床边，用手遮住灯让房间暗下来，这时她改变了主意，打开桌子的抽屉，取出一本小小的黑皮本——是那种“每日一行”式的日记本。这本日记她已写了七年，里面提到过一些早就被遗忘了的夜晚和下午，许多用铅笔写下的内容都已字迹难辨。这不是一本很私密的日记，尽管开头记不清何时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将为我的孩子们记下日记。”然而，当她逐页往下翻阅时，许多双男人的眼睛仿佛从他们那若隐若现的名字上向她张望。她曾和其中的一位生平第一次去纽黑文——那是在1980年，当时她才十六岁，耶鲁正流行垫肩式样的服装——她深感得意，因为橄榄球队的“触地得分者”米肖整个晚上都在疯狂地追她。她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件令她备感骄傲的成人款式的缎子连衣裙，还想起了乐队演奏的《冤家冤家，我的冤家男人》和《丛林小镇》。那是多么久远之前啊！——还有那些名字：埃尔·里尔登、吉姆·帕森斯、“卷发”麦格雷戈、肯尼思·考恩、“鱼眼”弗里（她喜欢他，原因就是他长得那么丑）、卡特·科比——他给她送来了礼物；还有图尔多·贝尔德也送来了礼物；——马蒂·雷弗，这是第一个她爱上超过一天的人，还有斯图尔特·霍尔科姆，他曾和她一起坐上他的小汽车，走得远远的，还试图强迫她跟他结婚。还有拉里·芬威克，她一直很欣赏他，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对她说，如果她不吻他，就请她下车自己走回家。这是怎样的一张名单啊！

……然而，这终究只是一张被废弃了的名单。她现在正沐浴在爱河里，开始一种永恒的浪漫，它将汇集所有的浪漫，不过，她还是有些伤感，为过去的那些男人们，为逝去的皎洁月光，也为她曾经有过的“悸动”和亲吻。过去——她的过去，噢，多么快乐！她曾是多么纵情欢乐啊！

翻过这些逝去的岁月，她的目光又懒懒地停留在过去四个月里留下的零星记录上。她仔细地阅读了最后几条：

“四月一日——我知道比尔·卡斯泰尔斯恨我，因为我脾气那么坏，可是我有时就是痛恨多愁善感。我们开车去了洛克耶乡村俱乐部，最美妙的月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我那银色的裙子在月光下黯然失色。多么奇怪啊，我居然忘记了以前在洛克耶度过的那些夜晚——是和肯尼思·考恩在一起的，那时我是多么爱他！”

“四月三日——跟施罗德一起度过了两个小时，别人告诉我，他身家有好几百万，之后我觉得在某些事情上锲而不舍的做法会让人疲惫不堪，尤其是当事关男人时。世界上通常没有什么事比这类事做得更过分了，我发誓从今以后要让自己开心。我们谈论了‘爱情’——真是一些陈词滥调！我已经跟多少男人谈论过爱情？”

“四月十一日——帕奇今天打来了电话！一个月之前，当他发誓不再理我时，他愤怒地夺门而出。有什么男人会受到致命伤害的影响，对这一点我现在是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四月二十日——和安东尼共度一日。也许今后我会跟他结婚。我有点喜欢他的想法——他激发起我身上所有潜在的创造力。布洛克赫德[54]大约十点钟开着他的新车来了，带我去了河滨大道。我今晚喜欢他：他细心体贴。他知道我不想说话，所以在路上他一声不响。”

“四月二十一日——醒来的时候想着安东尼，果然他打来了电话，声音听上去满含柔情蜜意——于是我为他取消了一个约会。”今天，我觉得愿为他打乱一切，包括违背摩西十诫和折断我的颈脖子。[55]他会在晚上八点钟时过来，我将穿那件粉红色的裙子，让自己看上去清新娇美而又亭亭玉立——

她看到这里时，停了下来，想起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她脱去衣服，任凭四月冷飕飕的凉气从窗户涌入，她却丝毫不觉得冷，那些深不可测的老生常谈在她心中燃烧，给她带来温暖。

下面一则是她几天之后记下的：

“四月二十四日——我想嫁给安东尼，因为丈夫通常只不过就是‘丈夫’而已，而我必须嫁给一个情人。”

“丈夫一般来说有四种类型。”

（一）晚上总是想待在家里的丈夫，他没有什么恶习，为一份薪水而工作。毫无情趣！

（二）过时主人型的丈夫，如果谁做了他的妻子，就得等到他高兴了才来宠幸。这种人总是把每一个漂亮女人都看成是‘肤浅的’，某种停止了生长的孔雀……

（三）接下来就是崇拜者型的丈夫，他把妻子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当成偶像来崇拜，所有其他的东西他都忽略不计。这种人需要情感冲动的女演员来当他的妻子。天啊！他们要想被人认为是正直可靠的，必定需要费一番努力才行。

（四）就是安东尼——他是不乏瞬间激情的情人，有足够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适可而止，什么时候更进一步。我想嫁给安东尼。

“在黯然无光的婚姻中匍匐前行的那些女人，是多么可怜的蛆虫啊！”婚姻被创造出来，不是仅仅为了当作一个背景，而是人们需要它。我的婚姻将会是出类拔萃的。它不可能也不会只是布景，而是表演，是生动、可爱而又富有魅力的表演，整个世界都是它的舞台布景。我绝不会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子孙后代。毫无疑问，一个人亏欠同辈的，与亏欠不想要的孩子的，相差无几。那是怎样的一种命运——变得体态滚圆而又不得体，失去对自己的爱，成天想着牛奶、麦片、保姆、尿片……亲爱的梦中的孩子们，你们要漂亮多了，光彩夺目的小精灵，轻快地拍动着（所有梦中的孩子都必须拍动）金色的、金色的翅膀——

“然而，这样的孩子，可怜的亲爱的宝贝，与婚姻状态很难和谐共处。”

“六月七日——道德问题：让布勒克曼爱上我，是不道德的吗？因为的确是我让他爱上我的。今晚他悲伤得几乎让我心疼。此时我的喉咙肿胀哽咽，眼眶里很快就溢满了泪水，这是多么及时啊！但是，他已经过去了——已经被深深地埋在我那一大堆薰衣草中。”

“六月八日——今天我承诺，保证不再嚼口香糖了。嗯，我不会嚼了，我想——不过，但愿他叫我不要再嚼了！”

“吹泡泡——那是我们此刻正在做的事，安东尼和我。我们今天吹了非常漂亮的泡泡，它们会破灭的，后来我们吹得越来越多，我猜——新吹出来的泡泡会跟原来的一样又大又美，直到所有的肥皂和水都用完了。”

日记在这一条上结束了。她的双眼在这一页往上扫去，看到1912年、1910年和1907年6月8日的记录。最初的一则字迹丰满圆润，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涂鸦——上面写的是一个名字，鲍勃·拉马尔，还有一个字，她已经无法辨认了。后来她知道了是什么——是的，知道了，她发现泪水已溢满了她的双眼。在那一片泛黄的模糊字迹里，记录着她的初吻，在记忆中它已依稀远去，如同七年前雨中阳台上那亲密无间的午后时光。她隐约记得那天他们当中有人说了些什么，然而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几乎看不清那一页上的字迹了。她哭泣着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只能记起那天的雨，院子里湿漉漉的鲜花，还有潮湿的草地的芬芳。

洞穴的呼吸

婚宴之后，安东尼回到他的公寓，关掉所有的灯，躺在床上，有一种非个人化而又脆弱的感觉，就像恭候在餐桌上的瓷器一样。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盖上一条床单就很舒服了——从敞开的窗户传来的声音转瞬即逝，带着夏日的气息，充满着对遥远未来的期盼。他回想着留在身后空洞虚无却又色彩缤纷的青春岁月，那是在冷嘲热讽尘封已久的人类情感记录中度过的，这种轻率浅薄而又摇摆不定。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某些超越于此的东西，他现在知道了。那就是他和格洛丽亚灵魂的完美结合，她的灵魂那光芒四射的火焰和活力，为书本中没有生命力的美提供了鲜活的材料。

从夜色中，一种若隐若现并逐渐减弱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入他那由高墙围成的房间里——这城市仿佛正在把这声音抛过去又接过来，就像一个孩子在玩球。在哈莱姆、布朗克斯、格莱美西公园，在水岸沿线，在一间间小客厅里，或是在散落着卵石、洒满月光的屋顶上，成千上万的情侣正在发出这种声音，他们的叫喊让声音的碎片融入夜空。整个城市都在夏日蓝色的夜幕里演奏着这种声音，把它抛向夜空，然后又把它呼唤回来，向人们承诺不久之后生活将如同故事一般美好，承诺给人们带来幸福——而在做出这样的承诺时，也在给予着幸福。它以自身的存在让人们充满着爱的希望。这便是它所能做的一切了。

正在此时，一个新的音符不和谐地出现在夜晚柔美的浅吟低唱中。这个刺耳的噪音是从离他不到一百英尺的一个通道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刚开始的时候是低沉持续的哀怨声——可能是某个女仆跟她的情人在一起，他想——后来，音量变大了，成了歇斯底里的喊叫，让他想起在一次轻歌舞剧的演出中看见过的一个姑娘，当时她忍不住神经质地大笑。后来这声音渐渐降低了音量，消退了，只为再度扬起，中间还夹杂着言语——是一个粗俗的笑话，有点出格的胡闹挑逗，他听不太清楚。这声音可能中间停顿了片刻，他正好听见那男人低沉的抱怨声，然后又开始了——没完没了。最初这声音让人讨厌，后来变得出奇地可怕。他浑身颤抖，于是起床走到窗前。那声音此时升到最高点，几乎到了一种尖叫的程度，让人感到紧张窒息——然后这声音停了下来，接下去是一阵寂静，就像头顶上那更大的寂静一样，空洞而又气势汹汹。安东尼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床上。他发觉自己很难受，而且不停地颤抖。他尽力想要消除这种不适的反应，刚才那放纵的笑声中有某种兽性的东西紧紧抓住了他的想象，他对生活琐事久违的厌恶和恐惧四个月来第一次被挑起来了。这房间变得越发令人感到窒息了。他想出去，走进凉爽而又苦涩的微风，在远离所有城市的喧嚣离地面数英里的高空中，重返他的心灵角落，去过一种宁静而又超脱的生活。生活就是外面的那种笑声，那种可怕重复的女人声音。

“噢，我的天啊！”他大叫了一声，深深地吸着气。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徒劳地想要把思想集中在第二天的细节安排上。

清晨

他在灰蒙蒙的晨曦中醒来时发现才五点钟。醒得这么早，这让他紧张不安地懊悔起来——在婚礼上他会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他嫉妒格洛丽亚，因为她可以用精致的化妆来掩盖疲惫的倦容。

在浴室里，他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色苍白得异乎寻常——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中，他面颊上的六七处瑕疵显得特别突出，而且一夜之间他就隐隐约约地长出了胡须茬儿——整体效果，他想象着，就是看上去不讨人喜欢，形容憔悴，身体不适。

在他的梳妆台上散落着好几件东西，他逐个仔细地翻弄着，手指却突然变得笨拙起来——他们两人去加利福尼亚的车票、旅行支票簿、手表——精确到半分钟——还有公寓的钥匙，他必须记住交给莫瑞。这里面最重要的是戒指。这是一枚铂金戒指，镶嵌着一圈小绿宝石，格洛丽亚坚持要这种款式，她说她一直想要一枚绿宝石结婚戒指。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三件礼物，第一件是订婚戒指，然后又送过一个金质烟盒。现在他会送给她许多东西——衣服、珠宝、朋友，还有兴奋快乐。从今以后，他将为她支付所有的餐费，这似乎很荒唐。这将会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他想自己是否低估了这次旅行的费用，是否最好开一张金额更大的支票。这个问题让他焦虑不安。

随后，迫在眉睫的婚礼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他头脑中各种纷繁杂念都被一扫而空。今天就是这个日子——在六个月之前，这是不可想象的，也是不可预测的，但是这个日子就在眼前：此时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破窗而入，在地毯上翩然起舞，仿佛太阳正在笑着它自己的那个古老而又一再重演的恶作剧。

安东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神经质的笑声。

“天啊！”他喃喃自语，“我现在已经跟结了婚一样好啦！”

男迎宾员

在“十字帕奇”的书房里，不知是谁在书架旁边冰冷的提桶里，悄悄放上了玛姆牌稍带甜味的香槟酒，六个年轻人在这酒的作用下，兴致变得越来越高昂。

第一个年轻人：天啊！相信我，在我下一本书里，我要写一幕婚礼的场景，这准会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第二个年轻人：前些天遇上一个刚进入社交界的姑娘，她说觉得你的书写得很有力。一般来说，对于写作这种原始的行当，年轻姑娘们总是很痴迷。

第三个年轻人：安东尼在哪儿？

第四个年轻人：在外面走来走去，还自言自语。

第二个年轻人：天啊！你看见牧师了吗？他的牙齿长得真是奇怪。

第五个年轻人：这倒也很自然。滑稽好笑的是，有些人镶上了金牙。

第六个年轻人：他们还说喜欢金牙。我的牙医告诉我，有一次一个女人来找他，非要他用黄金帮她把两颗牙齿包上。这根本就毫无道理。那两颗牙本来好好的。

第四个年轻人：听说你出了一本书，迪克。祝贺！

迪克：（僵硬地）谢谢。

第四个年轻人：（单纯地）是关于什么的？大学里的故事吗？

迪克：（更加僵硬地）不，不是大学里的故事。

第四个年轻人：可惜！很多年没有出过一本关于哈佛的好书了。

迪克：（过敏地）你为什么不来弥补这个缺憾？

第三个年轻人：我刚才看见有一班客人乘坐帕卡德车从大道上拐弯进来了。

第六个年轻人：看这样子，可能要多开几瓶酒了。

第三个年轻人：当我听说老人要办一个开怀畅饮的婚礼时，我真是前所未有地震惊。你知道，他可是一个狂热的禁酒主义者。

第四个年轻人：（兴奋地把手指弹得啪啪响）天啊！我就知道我会忘记什么，还一直以为是忘了我的背心呢。

迪克：那是什么呢？

第四个年轻人：天啊！天啊！

第六个年轻人：怎么啦！怎么啦！什么天大的事啊？

第二个年轻人：你到底忘记了什么？回家的路吗？

迪克：（怀有敌意地）他忘了他那本关于哈佛的小说的情节了。

第四个年轻人：不，先生，我忘记了礼物，真的！我忘了给老安东尼买礼物。我不停地往后推，往后推，天啊，后来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他们会怎样想呢？

第六个年轻人：（开玩笑地）很可能就是这事儿把婚礼给拖到现在。

第四个年轻人：（神情紧张地看着手表，大笑。）天啊！我真是头蠢驴！

第二个年轻人：你觉得那个女傧相怎么样，就是那个把自己当成诺拉·贝丝的姑娘？她不停地告诉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雷格泰姆音乐婚礼。她的名字好像是海因斯或者汉普顿什么的。

迪克：（迫不及待地展开他的想象力的翅膀）你是说凯恩吧，缪丽尔·凯恩。她很有点荣誉感，我相信。曾经把格洛丽亚从水里救出来，或者就是类似的事情吧。

第二个年轻人：她永远摇摆个不停，我倒不认为她能够停下来足够长的时间去游泳。给我倒满酒，好吗？刚才老头儿和我谈了好一会儿天气。

莫瑞：谁？老亚当？

第二个年轻人：不，是新娘的父亲。他一定是在气象局工作。

迪克：我是我的姨夫，奥蒂斯。

奥蒂斯：嗯，这可是一份体面的职业。（大笑）

第六个年轻人：新娘是你的表妹，是吗？

迪克：对，凯布尔，她是我表妹。

凯布尔：她确实是一个美女。不像你，迪克。我敢打赌，她让老安东尼对她言听计从。

莫瑞：为什么所有的新郎都被加上了一个“老”字头衔？我认为婚姻是年轻人犯的一个错误。

迪克：莫瑞，职业讽刺家。

莫瑞：怎么啦，你是个伪装知识分子。

第五个年轻人：奥蒂斯，高雅人士在这里开战了，赶紧过来学着点吧。

迪克：你自己才是伪装者。你到底知道什么？

莫瑞：你到底知道什么？

迪克：那你随便问我，问哪方面的知识都行。

莫瑞：好吧。生物学的基本原理是什么？

迪克：你自己也不知道。

莫瑞：不要回避。

迪克：嗯，自然选择。

莫瑞：错。

迪克：我放弃。

莫瑞：是个体发生重演祖先的生命史。

第五个年轻人：这场你得分。

莫瑞：再问你一个问题。老鼠对苜蓿收成有什么影响？（大笑）

第四个年轻人：老鼠对摩西十诫有什么影响？

莫瑞：闭嘴，你这个傻瓜。确有关系。

迪克：那么，是什么关系呢？

莫瑞：（停了一会儿，越来越不自在）嗯，让我们想想。我好像碰巧也忘记了。似乎是说蜜蜂会吃掉苜蓿。

第四个年轻人：苜蓿吃掉老鼠！哈哈！哈哈！

莫瑞：（皱着眉头）让我想一分钟。

迪克：（突然正襟危坐）听着！

（隔壁房间里爆发出一阵连珠炮式的说话声，六个年轻人都站起身来，整理好他们的领带。）

迪克：（沉重地）我们最好去加入行刑队。我猜想他们要去拍照片了。不对，应该是过后再拍。

奥蒂斯：凯布尔，你要带上那位雷格泰姆伴娘。

第四个年轻人：天啊，我真希望我已经送了礼物。

莫瑞：要是你再给我一分钟，那件关于老鼠的事儿，我就会再想想。奥蒂斯：上个月我为老查利·麦金太尔做迎宾员，而且——

（他们慢慢地向门口走去，人们闲谈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喧闹，练习婚礼序曲前奏的声音，从亚当·帕奇家风琴奏出的悠长而又虔诚的哼哼声中传来。）

安东尼

在他的礼服的背后，有五百只眼睛盯着他看，在太阳的照耀下，牧师那一副不合时宜的中产阶级金牙光芒闪烁。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忍住没有笑出来。格洛丽亚用一种清脆而又骄傲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他则费力地想他俩的关系已不可改变，现在每一秒钟都意义重大，他的生活被截然劈成了两段，世界的面貌正在他的眼前发生变化。他设法重新体验十周前那种心醉神迷的感觉。可是，所有那些强烈情感都已离他远去，那天上午他在身体上甚至连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这都是同一种重大后果。还有那些金牙！他很好奇这位牧师是否已经结婚，他还不合常情地纳闷，牧师是否可以主持自己的婚礼仪式……

不过，当他把格洛丽亚拥入怀中时，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身体反应。现在他的血液又重新在血管里流动了。一种慵懒而又愉快的满足感如负重一般压在他身上，给他带来责任感和所有权。他已经结婚了。

格洛丽亚

如此纷繁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没有一种可以和其他的分离开来，真可谓百感交集！她也许应为她的母亲哭泣，她正在她身后十英尺的地方偷偷地抹眼泪，也许应为从窗户涌进的可爱的六月骄阳哭泣。所有意识层面的知觉都离她而去，留下的唯有一种感觉，它带上了欣喜若狂的色彩，那就是归根结底最为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还有一种强烈而又冲动的信任，正如祈祷一般在她的心中燃烧，再过一刻她将获得永远而又稳固的安全感。

有一天晚上，他们很晚抵达圣芭芭拉市，拉夫卡迪奥酒店的夜班职员拒绝让他们入住酒店，理由就是他们没有结婚。

这个职员认为格洛丽亚很漂亮。在他看来，任何像格洛丽亚这样漂亮的人，是不可能有道德的。

“满含柔情”

婚后的头半年——到西部旅游，长达数月流连在加利福尼亚的海岸上，然后一直居住在格林威治附近一幢灰色的屋子里，直到深秋让乡村生活变得了无意趣——那些日子，那些地方，亲眼目睹了他们心醉神迷的时光。订婚时令人屏息的田园牧歌，首先让位于这更富有激情的关系奏出的热烈浪漫曲。现在，令人屏息的牧歌远去了，逃向了其他的情侣；有一天，他们环顾四周，发现它已远去，而他们几乎没有察觉。假如在那段田园牧歌般的日子里，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失去了另一人，对于失去者而言，失去了的爱都将是那种尚未及实现的朦胧渴望，它构成所有人生的背景。然而，魔力必须匆匆离去，情侣却被留在原地……

田园牧歌离去了，带走了它对青春的勒索。终于有一天，格洛丽亚开始发现其他男人不再令她厌倦；终于有一天，安东尼发现他又可以在外待到凌晨时分，跟迪克海阔天空地神聊，聊那些曾经一度占据了他世界的极度抽象的东西。不过，由于知道曾经拥有过最完美的爱，他们依然竭力守住仅剩的东西。爱情以多种方式流连徘徊着——比如，长谈至凌晨，直至神思恍惚，真幻难辨；培养出亲密无间的深沉情感；为同样荒谬不堪的事情开怀大笑，认为同样的事情高贵抑或是可悲，不一而足。

这首先是一个发现的时期。他们在彼此身上发现的东西，是如此多样纷繁密切交织在一起，而且还裹着甜蜜爱情的外衣，以至于那时候这些发现看上去不像是发现，而更像是一些孤立现象——可以被包容，被忽略。安东尼发现，同他生活在一起的这位姑娘，是一个特别容易神经紧张的人，而且还极度专横跋扈自私自利。格洛丽亚则在一个月之内就知道了，她的丈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他想象中难以计数的幽灵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把他吓得魂不附体。她的感觉是时断时续的，因为这种懦弱会突然冒出来，变得几乎猥亵而明显，随后就逐渐消退，乃至消失，就好像这只不过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她对此的态度倒不应该归咎于她的性别——它在她身上激发起来的，既不是深恶痛绝之感，也不是一种不成熟的母性。由于自己几乎毫无身体上的恐惧感，她对此无法理解，所以就尽己所能从他的恐惧中看出他可取的特点，这就是虽然他在震惊和强压之下是一个懦夫——这时他的想象力又在作祟——不过，他依然会有某种冲动鲁莽的行为，偶尔表现出来时，总会让她感动不已，对他几乎心生敬佩之情，而且当他想到有人在观察他时，他往往会有一种骄傲感，这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种性格特征最初在一些小事中表现出来，只不过比神经过敏稍微严重一些——比如，在芝加哥时，他警告计程车司机不要开得过快，他拒绝带她去某个她一直想去的不守秩序的咖啡馆。这些当然都有符合人之常情的解释，即他其实是在为她着想。尽管如此，随着这类事情的分量越来越重，她的心绪还是被扰乱了。不过，结婚一周之后，发生在旧金山一家酒店里的事，让她给这类事定了性。

那时午夜刚过，房间里一片漆黑。格洛丽亚昏昏欲睡，身边的安东尼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还以为他已睡熟，这时她看见他突然用胳膊肘支起身体，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

“怎么回事，亲爱的？”她轻声地问。

“没什么。”——他又放松地躺回到枕头上，把头转过来对她说，“没什么，我亲爱的妻子。”

“不要说‘妻子’，我是你的情人。妻子是一个很丑的词。你‘永远的情人’更触手可及，也更令我渴望……快到我的怀里来。”她温柔地补充道，“这样我可以睡得很好，有你在我的怀里，就可以睡好。”

到格洛丽亚的怀里来，有一种特定的确切含义。这要求他把一只手臂伸到她的肩膀下面，用双臂抱住她，再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摆成类似一种三面婴儿床的姿势，让她舒舒服服地安睡在里面。安东尼则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双臂摆成这样的姿势，半个小时后就麻木得失去了感觉，他会等到她睡熟了之后，再把她轻轻地翻到她的那一侧去——然后，他就可以自由自在了，把自己蜷缩成他平常的睡姿。

格洛丽亚在得到情感上的抚慰之后，沉沉地睡去。布勒克曼送的旅行钟滴嘀嗒答地走了五分钟。寂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笼罩在陌生而没有人情味的家具上，飘浮在让人有些压抑的天花板上，此时的天花板已无法察觉地与两侧看不见的墙壁融为了一体。过了一会儿，窗口突然咯咯作响，在寂静而封闭的环境里，这声音听起来时断时续而又喧闹不已。

安东尼从床上一跃而起，紧张地站在床边。

“谁在那儿？”他用一种恐怖的声音叫道。

格洛丽亚已经完全清醒，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在听那个格格作响的声音，而是看着这个被吓得屏住呼吸的僵硬身影，他发出的声音已从床边传向了不祥的黑暗中。

那个声音停下来了，房间里重又回到之前的寂静中——然后，安东尼对着电话急不可待地诉说着。

“刚才有人想进入房间！……”

“有人在窗户外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隐约流露出恐惧。

“好吧！赶快！”他挂上电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骚动，随后是敲门声——安东尼过去打开门，只见一个情绪激动的夜班职员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三个青年侍者盯着他看。夜班职员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支水笔，仿佛像武器一般发出威胁；其中的一个侍者捧着一本电话号码簿，胆怯地盯着它看。与此同时，房屋侦探也被紧急召集过来，他匆匆赶来加入这一个小组，他们就像一个人似的涌入了房间。

咔嗒一声，灯都打开了。格洛丽亚忙从旁边拉过一条床单盖上，不让别人看见，同时闭上眼睛，躲避这些不速之客的到访给她带来的恐惧。她的情感备受打击，脑子里除了认定是她的安东尼犯下了这个可悲的错误之外，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想法。

……从窗户边传来夜班职员的说话声，他的语气一半像仆人，一半像教师在责备学生。

“外面没有人，”他总结性地宣称，“天啊，外面根本不可能有人。从这里直接就下到街道上，有五十英尺高。你听到的是风声，是风吹在假窗上发出的声音。”

“噢。”

她为他感到难过。她只想安慰他，温柔地把他揽入怀中，并让他们离开房间，因为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一件令人厌恶的事。然而，她羞愧得抬不起头。她听见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句子，一连串的道歉，雇员的一些套话，还有一个侍者按捺不住的傻笑声。

“我整个晚上都异常紧张，”安东尼说，“不知怎么回事儿，那个声音让我心烦意乱——我刚才是半睡半醒的。”

“没事儿，我理解，”夜班职员老练地安抚，“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这样。”

门关上了，灯也全都熄灭了。安东尼蹑手蹑脚地走过地板，爬上了床。格洛丽亚假装困极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滑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回事，亲爱的？”

“没什么，”他回答，声音依然有些颤抖，“我以为窗外有什么人，所以就往外看，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而那声音却响个不停，于是我就给楼下打了电话。抱歉，我可能打扰了你，可是我今晚焦虑紧张得要命。”

她发现他在撒谎，内心不由得一惊——他没有走到窗边，也没有靠近窗户。他只不过是站在床边，然后就因恐惧而去打电话。

“噢，”她说——然后又说，“我好困啊。”

大约有一个小时，他俩肩并肩地躺着，难以入眠，格洛丽亚紧紧地闭着双眼，眼前出现了无数蓝月亮，在深紫色的背景里旋转着，而安东尼则茫然地望着头顶上的一片黑暗。

过了好几周，这件事才渐渐地重见天日，可以被用来开玩笑逗乐了。他们为应对这种情况形成了一套惯常做法——每当夜深人静，压倒一切的恐惧向安东尼袭来时，她就会伸出双臂拥抱着他，就像唱歌那么轻柔地低声哼道：

“我要保护我的安东尼。哦，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安东尼！”

他会一笑置之，仿佛这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彼此开心而已，可是对于格洛丽亚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笑话。首先，它是一件令人深感失望的事；其次，这成了她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刻之一。

不论格洛丽亚发脾气的起因，是她想洗澡的时候没有热水，还是因跟丈夫发生小冲突，控制好她的情绪，几乎成了安东尼每天的基本任务。他必须要如此这般地来对付它——或是报之以沉默，或是施之以压力，或是让之以妥协，或是吓之以武力。她在发脾气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种种残酷言行，把她那种毫无节制的自我主义，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因为她很勇敢，因为她被“宠坏”了，因为她那无所顾忌和为人称道的特立独行，最后还因为她那种盛气凌人的意识，即她从来没有见过跟自己一样漂亮的姑娘，格洛丽亚逐渐成长为尼采学说中坚定不移的践行者。这当然是带有浓厚的情感色彩的。

比如她的胃口。她以往只习惯于吃几种特定的菜，而且坚信自己不可能去吃其他食物。上午晚些时候，她必须要喝一杯柠檬汁，再吃一个西红柿三明治，接着是一顿简便的午餐，只要一个夹馅西红柿。她不仅要从十几种菜里来挑选自己的食物，而且除此之外，她还要求这种食物必须要用某种特定的方式来烹制。婚后最初的两周里，最令人烦恼的半小时发生在洛杉矶市，当时一个不幸的服务生给她端来了一盆西红柿拌鸡肉色拉，而不是西芹色拉。

“我们从来都是这样做的，夫人。”他望着那双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灰色眼睛，声音颤抖地解释。

格洛丽亚没有回答，但是当那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去之后，她把两只拳头狠狠地砸在餐桌上，把上面的瓷器和银器震得哐当直响。

“可怜的格洛丽亚！”安东尼无心地笑道，“你不能总是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我就是不吃那个馅！”她顿时怒气冲天。

“那我去把服务生叫回来。”

“我不要你去叫！他什么也不懂，该死的混蛋！”

“嗯，这不是酒店的错。要么退回去，忘掉它，要么做个大度的人，把它吃了。”

“闭嘴！”她直截了当地说。

“干吗冲着我发火？”

“哦，我没有，”她呜咽起来，“但我就是没法吃下去。”

安东尼也无能为力，只得作罢。

“那我们到其他地方去吃吧。”他建议道。

“我哪儿也不想去。我讨厌跑上十几家咖啡馆，还找不到一样东西可以吃。”

“什么时候我们跑了十几家咖啡馆？”

“在这个城市里，你非得要这样。”格洛丽亚坚持道，她有现成的话用来为自己诡辩。

安东尼不知所措，只得尝试别的办法。

“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吃一点呢？不可能像你想的那么糟。”

“因为——我——就是——不——喜欢——鸡肉！”

她拿起叉子，开始厌恶地戳着西红柿，安东尼预料她马上就会把里面的东西往各个方向乱拨。他确信她几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有那么一瞬间，他察觉到一丝仇恨，这既是冲着他而来的，也是冲着其他人的——此时的格洛丽亚怒气冲天，无法接近。

后来，令他吃惊的是，他看见她试探性地把叉子举向嘴边，试了试鸡肉色拉的味道。她紧锁的眉头并没有舒展，他急切地盯着她看，既没有发表评论，也几乎不敢出气。她又试了另一叉子色拉——过了片刻，她开始吃了起来。安东尼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格格地笑出声音来，等他终于说话时，他的话与鸡肉色拉之间，丝毫没有可能联系在一起。

这件事，连同各式各样诸如此类的事，就像悲伤的赋格曲，贯穿在婚后生活的第一年，每次都让安东尼困惑、恼怒和沮丧。可是，两人脾气性格上的另一次激烈摩擦——是关于洗衣袋的问题——让他更觉苦恼，因为这次不可避免地以他决定性的失败而收场。

一天下午，在科罗纳多——这是他们此次蜜月旅行逗留时间最长的一个地方，超过了三周——格洛丽亚正在精心地梳妆打扮，准备去喝茶。安东尼刚才在楼下听有关欧洲战事的最新传闻，这时走进房间，亲吻了她已上香粉的后颈，然后走向衣橱。他把衣橱的抽屉拉进拉出了好一阵子，显然十分不满，之后，他转向那件尚未完成的杰作。

“还有手帕吗，格洛丽亚？”他问。

格洛丽亚摇了摇头。

“一条都没有了。我现在用的还是你的呢。”

“是最后一条，我推断。”他干笑了一声。

“是吗？”她在往嘴唇上描唇线，色彩醒目，轮廓精致。

“送去洗的衣服送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

安东尼犹豫了片刻——然后，凭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敏锐，打开了壁橱的门。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在壁橱的挂钩上，挂着酒店提供的蓝色袋子，里面装满了他的衣服——是他自己把衣服放在那儿的。袋子下面的地板上，触目惊心地散落着一大堆华丽的衣饰——贴身内衣、长筒丝袜、衣裙、睡袍和睡衣裤——绝大多数都几乎没有穿过，但是全部都被格洛丽亚归入要送去洗的衣服之列。

他站在那儿，用手把持着衣橱的门，让它敞开着。

“天啊，格洛丽亚！”

“什么事？”

她把画好的唇线擦去，又从某种神秘的视角进行修正。在她涂抹着口红时，一根手指都没有颤抖，一眼都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瞟。她的全神贯注大获全胜。

“你从来没有把衣服送去洗吗？”

“洗衣袋还在这儿？”

“这一点还用问？”

“嗯，那我想我可能没有吧。”

“格洛丽亚，”安东尼开口说，他坐在床边，试图捕捉到镜子里她的眼睛，“你是个可爱的家伙，你真是的！自从我们离开纽约之后，每次都是我把要洗的衣服送去洗，一个多星期之前，你答应下来由你来做这件事，这样也好有点变化。你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把你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塞进袋子，然后打铃叫收拾房间的女仆来拿去。”

“噢，干吗要对洗衣服的事大惊小怪？”格洛丽亚任性地叫嚷着，“我会处理的。”

“我并没有对这件事大惊小怪。我倒是愿意马上跟你分担这点麻烦，但是当我们两人都没有手帕可用时，是不是早就该做点什么了吧。”

安东尼想他说的这番话异乎寻常地符合逻辑，然而格洛丽亚却不为所动，她把化妆品放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把她的背靠向他。

“把我挂起来好了，”她建议道，“安东尼，我最亲爱的，这事儿我彻底忘记了。老实说，我的确是准备要送的，我今天就送吧。快不要跟你的心肝宝贝生气了。”

安东尼还能做什么呢，只好把她拉过来坐在他的膝盖上，吻掉了她唇上的一点口红。

“但是，我不在意，”她微笑着喃喃地说，神采飞扬而又宽宏大度，“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吻掉我嘴唇上的所有口红。”

他们下楼去喝茶，在附近的一家小饰品店里买了一些手帕。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两天之后，安东尼打开衣橱，看见洗衣袋还松松垮垮地挂在钩子上，地板上那一堆色彩艳丽的衣服，已经增加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

“格洛丽亚！”他大叫道。

“噢——”她的声音里面充满了真正的不安。安东尼绝望地走向电话，叫来收拾房间的女仆。

“在我看来，”他不耐烦地说，“你指望我做你的贴身法国男仆。”

格洛丽亚大笑起来，她的笑是如此具有感染力，以至于安东尼也很不明智地跟着一道笑了起来。这个不幸的男人！他的微笑以某种难以察觉的方式，让她成了这一局面的控制者——她带着一种仿佛手握正义而又受到伤害的神情，愤然走向衣橱，开始把她要洗的衣服蛮横地塞进衣袋里。安东尼注视着她——深深地为自己感到羞愧。

“好了！”她说，暗示她为完成一个残忍的工头指派给她的任务，已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他已经给了她一个教训，这事应该就算了结了，谁料情况正好相反，这还只是一个开头。要洗的衣服积了一堆又一堆——间隔很长，手帕一次又一次地不够用——间隔很短，更不用说长筒袜、衬衫，还有其他所有东西，总是短缺。安东尼终于发现，他要不就自己送去洗，要不就得没完没了地备受煎熬，跟格洛丽亚发生越来越令人不快的口角之争。

格洛丽亚和李将军

在回东部的途中，他们在华盛顿逗留了两天，带着些许敌意在游逛，因为这里的氛围恶劣，令人厌恶，给人距离感而不是自由感，场面壮观却不辉煌——这里看上去就像一座面糊般苍白而扭捏的城市。第二天，他们不明智地去阿灵顿参观了李将军的故居。

在他们乘坐的巴士里，挤满了兴奋而又不富裕的人，安东尼深谙格洛丽亚的脾气，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形成。这风暴终于在动物园爆发了。在那里，这群人停留了十分钟。动物园好像四处都弥漫着猴子的气味。安东尼笑了起来，格洛丽亚则祈求上帝来诅咒猴子，同车的所有乘客，包括汗流浃背、朝猴子跑去的孩子，都包括在被恶意诅咒之列。

巴士终于抵达了阿灵顿。在那儿，他们遇上了其他大巴，很快一大群妇女和儿童在李将军故居的大厅里留下了一连串花生壳，并拥进他结婚的房间。在这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可爱的牌子，上面用大红字母写着“女厕所”。这致命的一击终于让格洛丽亚失去了控制。

“我觉得真是恐怖到了极点！”她愤懑地说，“谁想出来的主意，让这些人到这里来！为了鼓励他们来参观，还把这些房子变成了展示厅。”

“嗯，”安东尼表示反对，“如果这些屋子没有人来收拾料理，早就成了废墟。”

“成了又怎么样！”格洛丽亚大声嚷嚷，他们这时正在寻找那个有着粗壮柱子的门廊，“你以为这些房子现在为这里保留了一种1860年的气息吗？它已变成了1914年的东西了。”

“你不想保存旧的东西吗？”

“但是你做不到，安东尼。美好的东西达到一定的高度时，就难以为继了，会开始逐渐衰退，在变得腐朽的过程中，慢慢淡出人们的记忆。就像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在我们的记忆中消退一样，那个时代的东西也应该消亡，它们在屈指可数的几个像我一样对它们有所感触的心灵里，短时期内得以保留。比如，塔里敦的墓地就是这样。那些出钱来保护旧东西的蠢驴，其实也是在毁了它们。斯利皮霍洛早已不存在了，华盛顿·欧文死了，在我们的评价中，他的书逐年腐烂——然后，就让那墓地也腐烂吧，它本该如此，万事万物都该如此。人们把一些残片保留至今，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保存一个世纪，这就像用兴奋剂来让一个垂死的人活着一样。”

“这么说来，你认为一个时代过去了，那个时代的房子也应该随之消失？”

“当然！假如有人把你那封济慈书信上的签名描了一遍，为了能够让它保存得更长，你还会珍惜这封书信吗？正是因为我深爱着过去，我才希望这房子能恢复到它昔日充满着青春和美的迷人时刻，而且我还希望它的楼梯嘎吱作响，就像身着圈环裙的女人和穿着长筒靴子佩戴马刺的男人踏在上面一样。可是，他们却把它装扮得像一个长着金发、涂脂抹粉的六十岁女人。它没有任何权利看上去如此生意兴隆。时而补上一块砖头，这种照料对李将军已是足够了。这些畜生——他们中有多少人”——她的手向四周挥舞着——“能从这里看出些什么名堂，尽管有历史书、指南手册和模拟原型的重建物？有些人认为最好的欣赏就是低声交谈和轻声走动，如果到这里来参观，会有一些麻烦的话，他们中又有多少人会想来呢？我希望这里散发出木兰花的芬芳，而不是花生米的味道，我希望我的鞋能踩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就像当年李将军的靴子踩在上面时那样。没有深切的痛感，就没有美，没有感觉到万事万物都在逝去，就没有深切的痛感，男人、姓名、书籍、房屋——都注定了要化为灰烬——是必死无疑的——”

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他们身边，正在晃动着一把香蕉皮，勇猛地把它们朝波托马克河的方向扔去。

伤感

就在比利时东部城市列日沦陷的那天，安东尼和格洛丽亚抵达了纽约。回想起来，这六周似乎快乐得不可思议。就像绝大多数年轻夫妇那样，他们发现在很大程度上，两人拥有许多共同的固有观念、好奇心以及思维上的怪癖，他们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喜爱交际的。

然而，要让他们之间的多数谈话维系在相互讨论的层面上，依然困难重重。在格洛丽亚的个性中，争吵是具有毁灭性的。她这一生交往的人，要么是智力上比她低下的人，要么就是男人，他们受到她的美貌近乎敌对的威慑，从不敢反驳她。她说出的话原来被认为是绝无差错的，是终极的决定，在这种状况下，安东尼出现了，竟敢反驳她，这自然令她恼怒不已。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她的个性既源自她接受过的“女性”教育，也源自她的美貌，他往往把她与全体女性归为一类，具有令人好奇而又确切无疑的局限性。她完全没有正义感，这一点简直让他发疯。然而，后来他发现，当她对某个话题发生兴趣时，她的大脑比他的还要来得不知疲倦。他希望她的头脑中能够拥有学究气的目的论——对秩序和精确的感觉，把生活当成一个神秘相连之物的感觉，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明白如果她身上出现这种品质，那将会是极不协调的。

在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当中，最了不起的，莫过于他们心灵之间近乎神秘的吸引力。离开科罗纳多酒店的那天，他们在整理行装的时候，她坐在一张床的边上，泣不成声。

“我最亲爱的——”他用双臂环抱着她，轻轻地让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怎么了，我的格洛丽亚？告诉我。”

“我们要走了，”她抽泣着，“噢，安东尼，这里像是我们共同生活的第一个地方。这里有我们的两张小床——并排着——它们会永远在这儿等着我们，而我们却再也不会回到这儿了。”

她让他心碎，她总是能够这样。一阵伤感向他袭来，眼里顿时涌出了泪水。

“格洛丽亚，嗯，我们还会有另一个房间，另外两张小床。我们一生一世都会在一起的。”

她声音低沉嘶哑地向他倾诉着：

“可是，再也不会像我们这两张小床一样了。在我们去往、离开和变换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某些东西失落了——某些东西被丢在身后。人永远无法重复任何事情，我曾经如此彻底地属于你，在这里——”

他冲动地把她拥抱得更紧了，他远远超越了对她的伤感做出任何评价，在她身上识别出一种对细微事物睿智的把握能力。但愿她能纵情痛哭——格洛丽亚，这个游手好闲者，这个自己梦想的拥抱者，正在从生命和青春中值得纪念的东西中，获取痛彻肺腑的感觉。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当他从车站买票回来时，发现她已在其中的一张小床上睡熟了，她的胳膊蜷曲着，里面抱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他第一眼没能认出来到底是什么。走到近处，他才发现是他的一只鞋子，这鞋不是特别新，也不是很干净，可是她留有泪痕的面颊却紧贴在它上面，她传递出来的那古老而又高贵的信息，他领悟到了。他几乎是心醉神迷地轻轻唤醒她，看着她朝他泛起笑容。她尽管羞涩，却也意识到自己有着美好的想象力。

在安东尼看来，无须对这两件事的良莠做出评判，它们都已接近爱的真谛。

灰色小屋

在一个人二十多岁的时候，人生的真正动力就开始减退了。如果对一个人来说，许多事情在他三十多岁时，跟十年前一样重要而有意义，那么他的确就是一个头脑单纯的人了。一个三十岁的手摇风琴演奏者，如果还在摇动手摇风琴，那他或多或少就是个老掉牙的人物了——而他曾经就当过一个手摇风琴演奏者！证据确凿的人性污点，玷污所有那些非个人化而又美好的事物，唯有青春才真正把握其中蕴含的非个人化的荣耀。一场辉煌的舞会，虽充满轻松浪漫的欢声笑语，却在它自己的丝绸和缎子的流光溢彩中渐渐流逝，展现出一件人造物的真实框架——噢，那永恒之手！——一部最具悲剧性和神圣性的戏剧，却沦落成了一连串的演说，由永恒的抄袭者在阴冷潮湿的日子里，千辛万苦地东拼西凑而成，由那些饱受专横压制、懦弱而又伤感的人来表演。

对于格洛丽亚和安东尼来说，婚后第一年和灰色小屋阶段，是手摇风琴演奏者在慢慢经历不可避免的变形阶段。那一年她二十三岁，他二十六岁。

起初，灰色小屋纯粹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浪漫计划。从加利福尼亚回来后的头半个月，他们焦躁不安地在安东尼的公寓里住了下来。敞开的旅行箱，络绎不绝的拜访者，没完没了的洗衣袋，这一切使房间里显得逼仄、压抑。他们跟朋友们讨论关乎他们未来这样的重大问题。安东尼逐一列出哪些是他们“应该”做的，哪里是他们“应该”居住的地方，这样的时候，迪克和莫瑞会跟他们坐在一起，郑重其事地，几乎可说是深思熟虑地表示赞同。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战争，”他抱怨道，“我想带格洛丽亚去国外——退而求其次，我有点想在乡村有一个地方，当然是靠近纽约的某个地方，在那儿我可以写作——或者做我决定要做的任何事情。”

格洛丽亚大笑起来。

“他是不是很逗人喜爱？”她向莫瑞问道，“他决定要做的任何事情！可是，如果他工作，那我做什么呢？莫瑞，如果安东尼工作，他会带我出去玩吗？”

“再说，我现在还没有打算去工作。”安东尼迅速说道。

他们之间隐约达成默契，认为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进入显赫的外交界，王公贵族和首相大臣们，都会因为他美若天仙的妻子，而对他嫉妒不已。

“嗯，”格洛丽亚无助地说，“我确信我一无所知。我们不停地谈啊、谈啊，但从来都没有任何结果，我们问遍所有的朋友，他们只是按我们想要的方式回答。我真希望有人会来关照我们。”

“你们为什么不走出去呢——去格林威治或其他什么地方？”理查德·卡拉梅尔提出建议。

“我倒是很愿意去，”格洛丽亚说，顿时容光焕发，“你觉得我们在那儿能找到房子吗？”

迪克耸耸肩，莫瑞大笑起来。

“在所有不切实际的人当中，”他说，“你们两个可真把我给逗乐了！一个地方一旦被提到，你们就指望我们从口袋里抽出一大堆照片，从各个角度展示那里平房的不同建筑风格。”

“那正是我不想要的，”格洛丽亚悲叹道，“一幢又闷又热的平房，隔壁还有好些小孩，他们的爸爸卷起衬衣的袖子正在除草——”

“看在上帝的分上，格洛丽亚，”莫瑞打断她，“没有人想把你锁在这样的平房里。老天啊，我们聊天时，是谁先提起平房的？不过，除非你走出去寻找，否则你永远也休想找到。”

“去哪儿？你说‘走出去寻找’，但是去哪儿？”

莫瑞不失尊严地在房间里挥动着他那像爪子一样的手。

“外面哪儿都可以。到郊外乡村去。那儿有的是地方。”

“谢谢！”

“听着！”理查德·卡拉梅尔潇洒地转动着他那只黄色的眼睛，“你们两人的问题是做事缺乏条理。你们对纽约州是否有一点了解？闭嘴，安东尼，我在跟格洛丽亚说话。”

“嗯，”她终于承认，“我去波特切斯特和康涅狄格州附近参加过两三次家庭舞会——不过，当然，那儿不属于纽约州，对吗？莫里斯顿也不属于。”她有气无力文不对题地匆匆说完。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噢，天啊！”迪克大叫，“‘莫里斯敦也不属于！’不，圣芭芭拉也不属于，格洛丽亚。现在听着，除非你们拥有一大笔财产，否则不用考虑像纽波特、南安普敦或者塔克西多这样的地方。它们不在考虑之列。”

他们都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讨厌新泽西。然后，当然，还有纽约上城区，塔克西多上面的那片地区。”

“太冷了，”格洛丽亚简洁地说，“我有一次坐车去过那儿。”

“嗯，在我看来，好像在纽约和格林威治之间，有许多像拉伊这样的小镇，你们可以在那儿购置一幢灰色小屋——”

格洛丽亚一听到这个词，就喜不自禁地一跃而起。自从他们回到东部以来，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噢，对极了！”她叫道，“噢，对极了！就是要这样的：一幢灰色小屋，四周是一片白色，还有大片大片的枫树，褐色的和金色的，正如画廊里描绘十月景色的图画一样。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这样的屋子？”

“不幸的是，我把写满周围有大片枫树的灰色小屋的清单，不知放在哪儿了——不过，我会设法找到的。同时，你们也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七个可能居住的小镇的名字。下星期每天去跑一个地方。”

“噢，天啊！”格洛丽亚抗议道，做出精神正在崩溃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可以帮我们去跑？我讨厌坐火车。”

“那么，就租一辆小车，而且——”

格洛丽亚打了一个哈欠。

“我不想再讨论这样的话题了。好像我们一直都在讨论要住哪儿这个问题。”

“我美丽的娇妻已经厌倦了思考，”安东尼不失讥讽地评论道，“她必须要有一个西红柿三明治，来刺激一下她那精疲力竭的神经。我们去喝茶吧。”

这场不幸的谈话的结果，就是他们把迪克的话当真了，两天之后去了拉伊镇，跟着一个烦躁的房屋中介四处转悠，就像在树林里迷了路的娃娃。他们看了一些租金约每月一百美元的房子，它们跟其他同样价格的房子紧紧地连在一起。此外，还看了一些独幢的房子，尽管一看就毫无例外地极不喜欢，但还是软弱地服从了中介的意愿，去“看看那壁炉——还有壁炉！”，而且还忍受着他使劲地推推门柱和“笃笃”地敲打墙壁，显而易见，他想要表明这房子不会立马倒塌，不管它给人相反的印象是何等令人信服。他们透过窗户往里看，室内要么是“商业型地”配了木板座椅和硬邦邦的长沙发，要么“家居型地”配有往年夏天留下的令人伤感的小摆设——交叉放置的网球拍、舒服的长沙发，还有令人沮丧的吉卜赛女郎图片。他们还心存愧疚地看了一些真正的好房子，超凡脱俗，高贵典雅而又清新怡人——租金要三百美元一个月。他们离开拉伊镇时，对房屋中介的确是真心诚意地感谢了一番。

回纽约的列车拥挤不堪，他们后面坐着一位呼吸气味极为浓重的拉美人，大概他最近吃的几顿饭全都是大蒜。当他们终于回到公寓时，如释重负，心里充满着感激，几乎激动得有些异常了，格洛丽亚立刻冲进那间无可挑剔的浴室里，洗了一个热水澡。有一周时间，对于未来居住地这个问题，他们两人都再也无力考虑了。

这件事最终还是以一种预料之外的浪漫方式自行得以解决了。一天下午，安东尼跑进起居室，神采飞扬地宣布了“那个想法”。

“我找到了，”他大声嚷道，就好像他刚刚抓住了一只老鼠，“我们要买一辆车。”

“哎呀！我们得照顾自己，这一件事还嫌不够麻烦吗？”

“给我一分钟，先听我解释，好吗？让我们先把这些东西暂时寄放在迪克那儿，在车里只放上几只箱子，车子我们很快就要买的——今后住在乡村，我们也必须要有一辆车——然后，就朝纽黑文的方向出发。你看，只要离开纽约超出乘公交车辆上下班的距离，房租就会便宜很多，一旦找到了想要的房子，我们就可以安顿下来。”

他频繁地插入具有安抚性的“就”字，唤醒了她沉睡的热情。他在房间里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激起了一种充满活力而又无法抵抗的效率。“我们明天就去买一辆车。”

生活跟在插翅飞翔的想象力后面蹒跚前行，一周之后，他们驾驶着一辆便宜但簇新闪亮的敞篷车出了城，穿越混乱不堪难以理喻的布朗克斯区，然后经过一大片阴暗的地区，那里交替着出现凄凉的青色荒芜地区和可怕而又肮脏的近郊城镇。他们是在上午十一点时离开纽约的，等轻松愉快地穿过佩勒姆镇时，炎热而又幸福的中午早已过去了。

“这些都算不上是城镇，”格洛丽亚不屑地说，“只不过是城市的几个街区蓦地被扔到冰冷的荒芜之地。我可以想象，这里所有的男人都因早上咖啡喝得太快，而八字胡须上污渍斑斑。”

“而且在上下班乘坐的火车上玩皮纳克尔牌[56]。”

“什么是皮纳克尔牌？”

“别这么当真。我怎么知道呢？可是，听起来他们好像就该玩这种牌。”

“我喜欢这牌。听上去好像是你让手指关节噼啪作响，或者其他什么的……让我来开吧。”

安东尼满腹狐疑地看着她。

“你发誓你开车的技术不错？”

“我十四岁就开始开车了。”

他小心地把车停靠在路边，两人交换了座位。然后，随着一阵骇人的摩擦声，车子启动了，格洛丽亚还加上了一阵笑声，这笑声在安东尼听来很令人不安，而且品位极差。

“我们上路了！”她大声嚷嚷，“哈哈！”

当车子突然往前冲去，又惊险地绕过前面停着的一辆送牛奶的马车时，他们的头就像被牵在一根线上的木偶那样猛地往后仰倒，驾车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冲着他们大声吼叫。按照古老的道路传统，安东尼立马回嘴，针对送奶这个职业的粗俗，用了几个精辟的句子来反唇相讥。不过，他骂了几句也就停了下来，转向格洛丽亚，此时他越发深信，放弃车辆的控制权，是他犯下的一个严重的错误，而且格洛丽亚是一个有着许多怪癖的司机，她简直粗心到了极点。

“现在记住！”他提心吊胆地警告她，“那个人说，第一个五千英里，速度不应该超过每小时二十英里。”

她飞快地点了点头，不过明显打算尽可能快地跑完这段设有禁令的距离，于是，还是稍稍提升了车速。片刻之后，他再次试着提醒她。

“看见标志了吗？你想让我们被逮住？”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格洛丽亚愤怒地大声喊道，“你总是这样夸大其词！”

“嗯，我是不想被抓住！”

“谁来抓你？你这么不依不饶——就像昨天晚上你坚持要我吃咳嗽药一样。”

“这是为了你好。”

“哈！我还不如跟妈妈生活在一起。”

“怎么跟我说这种话！”

一名执勤的警察突然转入他们的视野，车子快速越过他。

“看见他了吗？”安东尼问。

“噢，你简直要让我发疯！他并没有来抓我们，对吗？”

“如果他来抓，那就太晚了。”安东尼绝妙地反戈一击。

她的回答充满着轻蔑，几乎有些伤人。

“怎样，这个旧东西再怎么跑，时速也超不过三十五英里。”

“这车不旧。”

“它精神上是旧的。”

那天下午，这辆车加上洗衣袋和格洛丽亚的胃口，三者合一，成了他们争吵的主要内容。他警告她经过铁轨时要小心，指出向他们靠近的机动车，最后坚持由他来把握方向盘。在从拉奇蒙特镇到拉伊镇的这段路程上，格洛丽亚怒不可遏，备感屈辱，一言不发地坐在他旁边。

然而，正是由于她无言的愤怒，灰色小屋才从抽象概念转化成了实物，因为一过了拉伊镇，他就沮丧地缴械投降，再次让出了方向盘。他默默地恳求她，格洛丽亚不一会儿就喜笑颜开，发誓一定要加倍小心。可是，由于一辆蛮横无理的有轨电车麻木地挡了道，格洛丽亚只得拐入一条小道——而且那天下午从这以后，再也无法回到大路上来。他们最后把一条街错当成了大路，而当他们从科斯科博镇开出五英里时，这街已不再像原先的那条大路了。碎石路面变成了砾石路面，再变成沙土路面——更有甚者，路变得越来越窄，两边出现了枫树，西沉的太阳透过树枝洒下斑驳的阳光，在长长的青草地上，永无止境地进行着光影设计实验。

“我们现在迷路了。”安东尼抱怨。

“看那个指示牌！”

“玛丽埃塔——五英里。玛丽埃塔是什么地方？”

“从来没有听说过，但还是开过去吧。在这儿无法掉头，很可能前面有一条绕行的路，能回到大路上。”

这条路越往前开，车辙就越深，两边还不知不觉地出现了石头路肩。顷刻间，三幢农舍迎面而来，瞬间又一一向后退去。眼前出现了一个城镇，一片片色彩昏暗的屋顶簇拥着一座白色高塔。

然后，格洛丽亚在两条岔路之间迟疑不决，待她做出选择，已为时太晚，车子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变速器从车上猛地被撞得脱落了下来。

当玛丽埃塔的房屋中介向他们展示灰色小屋时，天色已晚。他们是偶然在村子的西边发现这幢小屋的，只见它静静地矗立着，身后的天空如一件给人带来暖意的蓝色披风，小小的繁星则如纽扣一般。当喂养小猫的女人还大有可能被当成女巫之际，当保罗·里维尔还在波士顿制作假牙，以激发大众的从商热情之际，当我们的祖先成群结队愉快地舍弃华盛顿的时候，灰色小屋就已矗立在这里了。从那时以后，灰色小屋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建造起来了，此后又经历过大规模修葺，最近里面刚刚被重新粉刷，扩建了厨房，增加了一个侧面的门廊——然而，除了某个快活的傻瓜给新厨房盖上了红色的锡顶之外，它依然大胆地保持了殖民时期的色彩。

“你们怎么会碰巧来到玛丽埃塔？”房屋中介带着类似怀疑的语气问，他正在领着他们参观四间宽敞又通风的房间。

“我们的车子出了故障，”格洛丽亚解释道，“我开车撞上了一个消防栓，于是我们让人把车拖到汽车修理店去了，这时看见了你们的招牌。”

那人点点头，跟不上这种天真的俏皮话。在做任何一件事情之前，如果没有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来左右权衡，总会显得有那么一点儿不道德。

他们那天晚上就签订了一份租约，后来乘坐中介的车满心欢喜地回到玛丽埃塔简陋破败令人昏昏欲睡的小客栈。这客栈实在太破旧了，让人甚至连在一个路边乡村旅馆里，偶尔放纵和玩乐一下的兴致都没有。他们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计划着可以在这儿做的事。安东尼将以惊人的速度来进行史学研究，这样就可以让那位冷嘲热讽的祖父对他感到满意……等车修好之后，他们就可以出去，更好地了解这片乡村，加入最近的“真正不错的”俱乐部，这样在安东尼写作的时候，格洛丽亚就可以在那儿打高尔夫或“做点其他什么的事”。当然，这只是安东尼的主意——格洛丽亚很肯定地表示，她所需要的就是阅读、梦想，还有就是由一个天使般的仆人给她准备西红柿三明治和柠檬汁，当然这个女仆眼下还在某个虚无缥缈的穷乡僻壤。安东尼在写作间隙，会出来吻她，而她则懒洋洋地躺在吊床上……吊床！一大串新的梦想合上想象中吊床的节奏，而微风轻轻地吹动着吊床，阵阵光影的波浪，起伏不定地荡漾在麦田上，尘土飞扬的路面，在夏日宁静的绵绵细雨中，变得斑斑点点，色彩暗淡……

还有宾客——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了长时间的争论，两人都试图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成熟和远见。安东尼声称“作为一种调剂”，他至少每隔一周的周末就需要有客人来访。这挑起了一场纠结难缠而又极为感伤的对话，这就是安东尼是否觉得，作为一种调剂，格洛丽亚还不够。尽管他向她保证，他觉得有她就足够了，但她还是一味地坚持对他表示怀疑……最后，这场对话终于还是回到了它永恒不变的单一话题上：“那时会怎么样呢？噢，我们那时会做些什么呢？”

“嗯，我们将会养一条狗。”安东尼提议。

“我不想养狗，我要一只猫。”她又抱着极大的热情如数家珍般地回顾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只猫的经历、习惯和嗜好。安东尼觉得这只猫一定是个可怕的角色，既无魅力，又无忠诚之心。

后来他们睡着了，黎明前一小时醒来，这时灰色小屋带着一种幻影般的光辉，在他们有些眩晕的双眼前，翩然起舞。

格洛丽亚的灵魂

那年秋天，灰色小屋迎接了他们的到来，一时多愁善感的冲动，让他们对小屋令人悲观的高龄视而不见。诚然，他们之间有洗衣袋问题，有格洛丽亚的胃口问题，有安东尼爱胡思乱想的习惯和无中生有的“紧张”，但是间或也有出人意料的宁静。他俩会紧紧地依偎在门廊前，静候着月光的清辉从农田上如流水般淌过，越过浓密的树丛，在他们的脚下翻卷起灿烂的波浪。在这样的月光中，格洛丽亚的面颊上会泛起一种怀旧的白色光芒，只需一点点努力，他们就会越过习惯带来的障碍，每人都会在对方那里发现早已消逝的六月里几乎堪称典范的浪漫故事。

一天晚上，她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两人手中香烟燃起的小火光，在笼罩床头的黑暗中变换着方向。她第一次零零碎碎地说起那些一度被她的美貌迷住的男人们。

“你想起过他们吗？”他问她。

“只是很偶然地会想起——当发生某件事，让我回想起某个特别的人时。”

“你会想起什么呢——是他们的吻吗？”

“各种各样的事……男人跟女人很不相同。”

“在什么方面不同呢？”

“噢，完全不同——很难说得清楚。有些男人有着根深蒂固的这样或那样的名声，他们跟我交往，有时会变得和以前惊人地不一样。粗鲁的人会变得温柔，不足挂齿的人会变得令人震惊地忠诚和可爱，而且，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原本体面的人表现出一点也不体面的态度。”

“比如？”

“嗯，曾经有一个名叫珀西·沃尔科特的男孩，来自康奈尔大学，他在大学里可是个英雄，一个了不起的运动员，曾经在火灾中救出许多人，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过，我很快发现，他以一种相当危险的方式表现得蠢不可及。”

“什么方式？”

“关于‘适合做他妻子’的女人，他似乎有着某种天真的观念，这种特殊观念我以前碰到过很多，而且几乎总是让我要发疯。他要求一个姑娘从来没有被人吻过，喜欢做针线活，成天待在家里，维护他的自尊心。我敢打赌，如果他娶了这么一位白痴坐在家里，傻傻地跟他待在一起，他私下里会跟一个更野的女人跑掉。”

“我真为他的妻子感到难过。”

“我不会。你想想，她有多蠢，居然在跟他结婚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以为尊敬和尊重一个女人，就是从不给她带来任何快乐兴奋。他怀有最美好的愿望，却身陷在中世纪的泥潭中。”

“他对你的态度怎样？”

“我正要说呢。就像我告诉过你的——哦，我告诉过你吗？——他长得相当帅气：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流露出真诚，他的微笑在向人保证，背后的那颗心真挚纯净，如赤金一般。我那时少不更事，容易轻信别人，还以为他有些老成持重，所以有一天晚上我狂热地吻了他，那时我们刚在温泉镇的霍姆斯特德参加完舞会，正在开车兜风。那是很精彩的一周，我记得——最让人赏心悦目的花草树木，如绿色泡沫一般，覆盖了整个山谷，十月的清晨，袅袅薄雾在林间升起，像篝火一般，将层林尽染成棕色——”

“你那个怀抱着理想的朋友怎么样？”

“好像他在吻我的时候开始想，也许他可以放得更开一点，我不需要‘被尊重’，就像他对想象中的那位比阿特丽斯·费尔法克斯快乐姑娘[57]那样。”

“那他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就把他从十六英尺高的堤岸上推了下去。”

“他受伤了吗？”

“他摔断了手臂，扭伤了足踝。他把这件事在温泉镇大肆宣扬，待他的手臂好了之后，一个也喜欢我的名叫巴里的人，就找他打了一架，把他的手臂又打断了。天啊，当时乱得一团糟。他威胁说要起诉巴里，而据说有人看见巴里——他来自佐治亚——到镇上去买了一支枪。不过，在这之前，妈妈违背我的意愿，把我硬生生地拽到北方来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无法知道了——虽然后来我在范德比尔特酒店的大堂里遇见过一次巴里。”

安东尼大笑不止。

“这是怎样的经历啊！我想我该狂怒才是，因为你吻过这么多男人，可我并没有。”

一听这话，她立刻在床上坐了起来。

“这真是很有趣，不过，我可以肯定，那些吻都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记——我是指没有乱交的污点——尽管曾经有过一个男人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真的不愿意想起我是一个公用水杯。”

“他好大胆。”

“我不过一笑置之，告诉他应该把我想成一个爱杯[58]，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但丝毫无损于它的价值。”

“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对此介意——当然，假如你的所作所为超出了亲吻他们，我就会介意的。不过，我相信，除非虚荣心受到伤害，你是绝对不会嫉妒别人的。你为什么不在乎我做过什么？难道你不希望我绝对地纯洁无瑕？”

“这或许全是以前的事给你留下的印象。我亲吻一个男人，原因无非是他长得帅，或者那晚的月色很美，或者甚至是我隐约感到有些惆怅，心绪有些骚动。但是，也就仅此而已——这些吻完全没有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可是，你却念念不忘，让那些记忆萦绕在心头，不得安宁。”

“你没有像亲吻我那样亲吻过其他的人吗？”

“没有，”她简单干脆地回答，“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那些男人试图——噢，他们试图做好些事情。每个漂亮姑娘都会有那种经历……你是知道的，”她接着说，“只要两人之间只不过是肉体方面相互吸引，我不在乎过去你跟多少个女人好过，可是如果你曾经跟另一个女人长时间地生活在一起，或者甚至动了要娶某个姑娘的念头，我想我就无法忍受了。这两者是有所不同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留下的记忆将是关于亲密关系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会削弱我们两人之间的新鲜感，而这恰恰是爱情中最宝贵的一部分。”

他如痴如醉，情不自禁地把她拉过来，在枕边躺下。

“噢，亲爱的，”他轻声唤道，“好像我除了你可爱的亲吻之外，什么都记得似的。”

然后，格洛丽亚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安东尼，我是不是听见有人在说他们很口渴了？”

安东尼突然大笑起来，带着那种温顺而又被逗乐了的合不拢嘴的笑容，从床上起来了。

“水里面加一点点冰块，”她补充道，“你觉得我可以喝到这杯水吗？”

格洛丽亚每次要人帮忙时，都会用“一点点”这个形容词——这个词让要他帮的忙听上去不那么费劲。不过，安东尼还是又大笑起来——不管她是想要一小块冰还是要一大块冰，他都必须下楼到厨房里去……她的声音一路跟随着他穿过大厅——“还要一点点薄脆饼干，上面就抹上一点点橘子酱……”

“噢，天啊！”安东尼激动不已，叹息着，“她真是妙不可言，这个姑娘！她让人神魂颠倒！”

“当我们有孩子的时候，”一天她这样开始说道——这早已经决定了，应该是三年以后的事——“我想要他长得像你。”

“除了他的腿。”他狡猾地暗示。

“噢，对，除了他的腿。他长着我的腿，不过他其他的部位都可以是你的。”

“我的鼻子？”

格洛丽亚犹豫不决。

“嗯，也许我的鼻子。不过，当然是你的眼睛——还有我的嘴巴，我猜还有我的脸型，我想。要是他长着我这样的头发，他会很逗人喜爱的。”

“我亲爱的格洛丽亚，你已经把孩子整个给霸占了。”

“哦，我不是有意的。”她由衷地表示歉意。

“至少让他长着我的脖子吧，”他恳求道，对着镜子认真地看着自己，“你常常说你喜欢我的脖子，因为我的喉结不明显，再说，你的脖子太短了。”

“谁说的，才不短呢！”她愤怒地大叫起来，同时转向镜子，“我的脖子恰到好处。我相信，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更漂亮的脖子。”

“你的脖子太短了。”他为了逗她，又重复说了一遍。

“太短吗？”她的语气中流露出被激怒的疑惑，“太短吗？你疯了！”她伸长，然后又缩短脖子，以向她自己证明它像爬行动物一样弯曲自如，“你把这称为短脖子？”

“是我见过的最短的脖子。”

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泪水涌入了格洛丽亚的眼眶，她看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正的痛苦。

“哦，安东尼——”

“天啊，格洛丽亚！”他手足无措地靠近她，用双手捧着她的胳膊肘，“不要哭，求你了！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格洛丽亚，看着我！怎么啦，我最亲爱的，你的脖子是我见过的最长的。真的是这样。”

她破涕为笑。

“嗯——你就不该那样说。让我们还是来谈谈孩——孩子吧。”

安东尼在地板上踱着方步，像是在为辩论进行排练一般地说道：

“简而言之，我们可以有两个孩子，两个具有显著特征而又符合逻辑的孩子，他们迥然不同。其中一个孩子是我们两人最好部分的结合，你的身材，我的眼睛，我的思想，你的智慧——还有一个孩子则集中了我们最差的部分——我的身材，你的性格，还有我的优柔寡断。”

“我喜欢第二个孩子。”她说。

“我真正喜欢的，”安东尼继续说，“是生两次三胞胎，中间隔一年，然后我就对这六个男孩进行试验——”

“可怜的我。”她插嘴道。

“——我把他们放在不同的国家，在不同的体系内接受教育，在他们二十三岁的时候，再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看看他们长成了什么样子。”

“让他们全都长着跟我一样的脖子。”格洛丽亚建议。

一章的结局

汽车终于修好了，它仿佛故伎重演，刻意在两人之间猛烈地挑起无尽的争吵。应当由谁来开车？格洛丽亚应当开多快？这两个问题，以及由此引发的永无休止的相互指责，贯穿此后的日子。他们开车去过大路沿线的小镇，拉伊镇、波特切斯特和格林威治，还拜访了十几位朋友，大多数都是格洛丽亚的朋友。他们好像全都处于生儿育女的不同阶段，就此及其他方面而言，他们都令格洛丽亚感到乏味透顶，几乎到了焦躁不安的程度。每一次拜访之后的一个小时，她都会心烦意乱地咬手指，而且往往会把怨恨发泄在安东尼身上。

“我讨厌女人，”她略带怒气地叫喊，“除了没完没了地聊些‘家长里短’之外——你到底能跟他们说些什么呢？我已经对十多个孩子热情地表示了喜爱，现在宁可被噎住，也不想再说什么了。那些姑娘每人都一样，要是丈夫魅力十足，她就开始嫉妒和怀疑他；要是没有魅力，她又会感到乏味。”

“难道你再也不打算去看望任何女人吗？”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他们看上去从来都没有干净过——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除了少数几位。康斯坦丝·肖——你知道，就是上星期二来看望我们的梅里亚姆夫人——简直就是绝无仅有的一位。她看上去高挑、清新而高贵。”

“我不喜欢女人长这么高。”

尽管他们到不同的乡村俱乐部去参加过几场晚宴舞会，但还是认定，对于他们来说，秋季很快就要过去了，已不怎么适合“出去了”，即便想去也不行。他讨厌高尔夫，格洛丽亚也只是略微有点喜欢。虽然有一天晚上，一些大学生对她大献殷勤，她享受这给她带来的快乐，而且很高兴安东尼为她的美貌感到骄傲，但她也察觉到，那天晚上他们的女主人，某位格兰比夫人，颇为焦虑不安，因为安东尼的同学阿历克·格兰比也狂热地加入了献殷勤的队伍之中。格兰比一家人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尽管格洛丽亚觉得此事好笑，但她的自尊心还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你知道，”她向安东尼解释，“要是我没有结婚的话，这事儿就不会让她担心了——可是她年轻时看过不少电影，她可能觉得我就是一个吸血鬼。但关键问题是，要安抚这些人需要做点努力，而我却一点儿也不愿这么做……那些逗人喜爱的大一新生不停地向我眉目传情，恭维我的话简直就像是白痴说的！我已经长大了，安东尼。”

玛丽埃特镇本身没有多少社交活动。散落在附近的六座农庄，在它的周边形成一个六边形。不过，这些地方属于一些老古董，只有当他们坐着豪华高级轿车，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时，人们才能看见那些毫无生气、头发斑白的老人。有时他们由妻子陪伴着，她们同样苍老，体型却是双倍的硕大。镇上的人都属于一种特别无趣的类型——未婚女子占绝大多数——他们的眼界仅局限于学校的节庆活动之内，而心灵阴郁凄凉得可怕，就像那三座白色教堂建筑一样令人生畏。他们有过密切接触的唯一本地人，是一个宽臀宽肩的瑞典姑娘，她每天来为他们做一些事。她生性安静，做事高效。格洛丽亚有一次发现她趴在厨房的桌子上剧烈地抽泣，从这以后就对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恐惧，不再抱怨她准备的食物了。正是因为这个姑娘那未曾透露而又令人难解的悲伤，她被留了下来。

格洛丽亚对预兆的强烈爱好，以及她爆发出来的朦胧的超自然力，无不令安东尼吃惊。或许是由于她早年与笃信比尔非教的母亲朝夕相处，那时形成的某种情结得到既恰如其分又科学合理的控制，或者是由于她具有某种遗传性的超感觉力，反正她对任何超自然的暗示都极为敏感。对于他人的动机，她从不会轻易上当受骗，但总是倾向于把任何不同寻常事物的发生，归结于埋在地下的人，认为是因为他们离奇古怪地在周围飘来荡去而造成的。在寒风嗖嗖的夜晚，老屋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在安东尼听来，像手握左轮手枪的盗贼小偷，而对于格洛丽亚，则代表着历代亡灵邪恶而又令人不安的气息，在古老而又浪漫的壁炉前，为他们犯下的无法抵赎的罪孽进行补偿赎过。有一天晚上，楼下发出两声急促的砰砰声，安东尼胆战心惊地去调查了一番，却一无所获，于是两人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相互考问着一些世界历史方面的问题，直到黎明时分。

十月的时候，缪丽尔来看望他们，住了两周。格洛丽亚曾经给她打过长途电话，凯恩小姐在结束通话时，用她那很有特色的语调说：“好—哦—哦—的。到时候我一定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过来！”她来的时候胳膊下面夹着一打流行歌曲的唱片。

“住在这乡村，你们应该有一台唱机，”她说，“买一台维克牌的小唱机就可以了——不用花多少钱。那样的话，孤独寂寞的时候，在家里就可以听卡鲁索和阿尔·乔尔森。”

她告诉安东尼，说“他是至今为止她认识的第一个聪明人，她对那些浅薄的男人感到厌倦了”，这让他的不安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心里琢磨有没有男人会爱上这样的女人，不过，他猜想，如果被某种充满激情的眼光注视着，即便是她，也会展现出温柔体贴和信誓旦旦的一面。

可是，格洛丽亚只顾大肆炫耀她对安东尼的爱，把注意力都转向了另一面，这就是用愉快的轻声细语来表达她的满意。

最后，理查德·卡拉梅尔来了，在这里过了一个周末，滔滔不绝地谈论文学，这令格洛丽亚苦不堪言。她像孩子一样独自上楼去睡觉，在她睡熟之后很久，他还在跟安东尼讨论个不停。

“这次的成功和其他一些事情，真的是很有趣，”迪克说，“在这部小说出版之前，我尝试着把我的一些短篇小说卖出去，但没有成功。后来，在我的书出版之后，我对其中的三篇短篇小说加以润色，其中一家以前拒绝过我的杂志重新录用了它们。在那之后，我又润色了多篇。我那本书的钱，出版商直到这个冬天才付给我。”

“不要让获胜者属于战利品。”

“你是说，我写的都是一些垃圾？”他若有所思地说，“假如你是说故意向每一篇里面注入一些庸俗无聊的东西，那么我没有。当然，我比以前写得更快了，而且似乎不像以往思考得那么多了。也许，这是因为我没有人可以说话了，现在你已结婚，莫瑞又去了费城。我不再有原来的冲动和雄心。太早获得成功，就是这样的。”

“这种状况令你担忧吗？”

“简直要发疯了。我得了一种病，我称为句子紧张兴奋症，这一定就像初次出猎者见到猎物时的紧张兴奋症一样——这是关于文学的某种强烈的自我意识，每当我试图强迫自己的时候，它就会出现。不过，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我觉得自己写不出来的时候，而是当我在想写作是否有价值的时候——我是指自己是否就是一个得到了荣耀的小丑。”

“我喜欢听你这样说话，”安东尼说，带着一丝高人一等的傲慢神情，“对于自己的作品，我就是怕你丧失了自知之明，像个白痴一样。去看看你最新刊出的那篇该死的访谈——”

迪克打断了他，表情极度痛苦。

“天啊！快别提了。是一个年轻女人写的——一个最崇拜我的年轻女人。她不停地告诉我，我的作品很‘强有力’，我有点忘乎所以了，于是发表了不少奇谈怪论。不过，其中有些还是不错的，你不觉得吗？”

“哦，对，那部分不错，就是说，明智的作家写作，是为自己这一代人中的年轻人，下一代的批评家，还有此后世世代代的教师。”

“哦，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理查德·卡拉梅尔承认，脸上隐隐散发出光芒，“简而言之，发表出来就是一个错误。”

十一月的时候，他们搬回了安东尼的公寓。他们从那儿兴致勃勃地出发，去观看耶鲁对哈佛和哈佛对普林斯顿的橄榄球比赛，去圣尼古拉斯溜冰场，去看遍周围所有剧院的演出，还玩遍各色各样的娱乐项目——从小型沉静的舞会，到格洛丽亚喜欢的大型活动，这些活动通常是在少数几家深宅大院里举行的，那里卑躬屈膝的仆人戴着扑了粉的假发，在身强体壮的大管家的指挥下，呈现出一派气势恢宏的英伦风格，在人群中急匆匆地穿来穿去。他们计划年初就到国外去，或者再怎么样，战争一结束就要出去。安东尼其实已经完成了一篇关于十二世纪的切斯特顿式的论文，作为他计划写作的书的序言部分，而格洛丽亚对俄罗斯紫貂大衣问题也做了广泛的研究——事实上，这个正在慢慢降临的冬天，令人舒心愉悦，直到比尔非教的造物主在十二月中旬突然决定，吉尔伯特夫人的灵魂在它现在栖息的肉身当中，已经待得够久了。于是，安东尼带着悲痛欲绝，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格洛丽亚去了堪萨斯城，在那儿他们以人类特有的方式，对死者表达了敬意，场面令人恐怖而又震撼。

吉尔伯特先生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了一个真正悲惨可怜的角色。那个伺候他的肉体，崇拜他的精神，被他耗尽一生的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弃他而去了——就在他也快要无法支持她的时候。他再也不能如此心满意足地让一个人的灵魂感到厌倦，将其随心所欲地欺负摆弄了。

第二章　讨论会

格洛丽亚让安东尼的大脑进入了昏睡状态。她似乎是所有女人当中最明智最完美的一位，就像一幅光彩夺目的帘子，悬挂在他的门口，把所有的阳光都挡在门外。在婚后最初的几年里，他相信的任何东西，都无不带上了格洛丽亚的印记，他总是透过帘子的图案去看太阳。

第二年的夏天，一种厌倦疲乏的感觉，把他们又带回了玛丽埃特。在那个令人精神萎靡不振的金灿灿的春季里，他们沿着加利福尼亚的海岸线游荡，焦躁不安而又慵懒奢靡，不时地参加别人的一些派对，从帕萨迪纳来到科罗纳多，又从科罗纳多来到圣芭芭拉，目的莫过于满足格洛丽亚的强烈愿望，她想要踏着不同的跳舞节奏，或者在海水变幻着的色彩中，捕捉到某种细微的差异。迎接他们的，有太平洋中未开化的小岛，还有在那里建造出来的同样野蛮的旅店。茶点时分，人们可以昏昏沉沉地逛进一个让人没精打采的柳条制品集市。那里有来自南安普敦、森林湖、纽波特和棕榈滩的游客，他们身着马球服，穿梭其间，集市因此而顿时增色不少。正如海浪在最平静的海湾里相遇，溅起水花，闪闪发光，他们也时而加入这群或那群人，和他们一道辗转在不同的车站，低声细语地诉说着幻想中的奇妙快乐，它们正在不远处那片青翠葱郁而又硕果累累的山谷里等待着他们。

这是一个简单健康的有闲阶层——一群最出色的男人，并非不讨人喜欢的大学生——他们似乎永远处于某个难以捉摸的“坡斯廉社”或者“骷髅社”[59]的候选人之列，这类社团无限延伸至社会。这些女人拥有超出一般的美貌，娇弱而敏捷，既有点女主人的傻气，又有贵宾的妩媚，能令满室无限生辉。在芬芳的茶会上，他们伴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舞曲，翩翩起舞，舞步端庄优雅，带着某种高贵的气质，而他们完成的那些动作，在全国各地，被小职员和合唱团的女郎们拙劣模仿到了令人生畏的程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艺术的这一分支声名狼藉，少有人问津，而美国人却在这方面表现得出类拔萃，无可争议。

在翩翩起舞和浪花飞溅中，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度过了一个奢华的春季之后，发现他们花去了太多的钱，必须为此而过上一段退隐生活。他们说，还有安东尼的“工作”要做。几乎是在浑然不觉中，他们回到了灰色小屋，来了之后明显感觉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仿佛是其他的恋人曾在那里同榻共眠，其他的名字曾被隔着栏杆呼唤过，其他的夫妻曾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眺望灰绿色的田野和远处乌黑浓密的树林。

这同一个安东尼，却变得比以往更焦躁不安，只有在几杯高杯酒的刺激下，才会活跃起来，他隐隐约约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对格洛丽亚冷淡了下来。但格洛丽亚呢——她到八月就要满二十四岁了，为此陷入了一种可爱而又真挚的恐慌之中。离三十岁还有六年！假如她不是这么爱安东尼，她对时光流逝的感觉，也许会表现在对其他男人的兴趣再度觉醒当中，会刻意要从每一个坐在华丽光亮的晚宴餐桌边，低垂着眉头偷偷瞥上她几眼的潜在情人那里，萃取一丝转眼即逝的浪漫。有一天，她对安东尼说道：[60]

“我的感觉是，如果我想要什么东西，我就要去得到它。我这一生都是这么想的。不过，碰巧我想要的是你，因此我这儿就没有空间来容纳其他的欲望了。”

他们开车往东，此刻正在穿越干枯炎热而又死气沉沉的印第安纳州，她从一本喜欢的电影杂志上抬起头，发现一场随意的对话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安东尼皱着眉头望着车窗外。当车道与乡村马路相交时，一个农夫出现在眼前，他坐在四轮马车里，嘴里嚼着一根稻草，显然就是他们此前遇见过十多次的同一个人，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是邪恶的象征。当安东尼转向格洛丽亚时，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让我担忧，”他表示反对，“我可以想象，在某种转眼即逝的环境中，会想要另外一个女人，但是我不能想象会想要得到她。”

“可是我没有那种感觉，安东尼。我不会去费心抵制我想要的东西。我的方式就是不想要他们——除了你之外谁都不想要。”

“然而，当我想到，要是你碰巧喜欢上了某个人——”

“哦，别犯傻了！”她大叫了起来，“对这类事情，不会那么随意的。况且，我甚至无法想象存在那种可能性。”

这句话强有力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安东尼对她持久的欣赏，让她在有他相伴时，比跟其他人在一起时更快乐。她当然尽情地享受他给她带来的快乐——她爱他。所以，夏季就这样开始了，就像前一个夏季那样。

不过，在他们家里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原来那个冷若冰霜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现在走了，她做的粗茶淡饭，伺候用餐时那副讥讽的表情，早就让格洛丽亚受够了。现在接替她的，是一个做事效率极高的日本人，他的名字叫田奈坂，不过，他承认会留意任何吩咐，只要里面包括“田奈”这两个音节。

即便是对一位日本人来说，田奈的身材也算得上是异乎寻常地矮小，他抱有某种天真的观念，把自己看成一个通晓世故的人。他是从“R.具技茂人本日本忠信职业介绍所”来的，他到达的那一天，就把安东尼请到他的房间，展示箱子里的宝贝，里面有他收集到的一大堆日本明信片，他如数家珍般地逐一向雇主详细介绍，耗费了好些时间。其中六张有色情意味，显然都是美国生产制作的，虽然制造商谦虚地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省略了。他接着拿出来的，是他自己手工制作的东西——一条他为自己做的美国式的裤子，还有两套纯真丝内衣。他还信任地告诉安东尼他保存这两套内衣的目的。再接下来展示的，是一幅相当好的亚伯拉罕·林肯画像蚀刻版画的复制件，在画像的脸部他明白无误地添上了一丝日本人的特征。最后展示的，是一支笛子，这也是他自己制作的，不过现在已经破损了，他很快就会把它修复好。

所有这些礼貌的繁文缛节，安东尼猜测，肯定是日本风俗。在这之后，田奈就主仆之间的关系，用支离破碎的英语，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安东尼从中听出来，他曾经在深宅大院里工作过，但总是跟其他仆人发生争执，因为他们不诚实。他们就“诚实”一词的含义僵持了很久，事实上两人都被对方惹恼了，因为安东尼固执地认为，田奈想说的是“大黄蜂”，甚至还发出蜜蜂的“嗡嗡”叫声，拍动着两只手臂来模仿黄蜂的翅膀。[61]

三刻钟之后，安东尼终于解脱了，田奈真挚地向他保证，他们以后还会好好聊聊，那时他会讲讲“在我们国家，我们是怎么做的”。

这是田奈在灰色小屋里首次展示他口若悬河的本领——而且他也履行了他的承诺。尽管他勤劳尽责，诚实正直，但是无疑令人厌烦透顶。他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有时他喋喋不休，一段接着一段，说个没完，棕色的小眼睛里还流露出几近痛苦的神情。

星期天和星期一的下午，他一般会阅读报纸上的幽默专栏。其中有一张关于一个滑稽可笑的日本管家的漫画，把他逗得乐不可支，尽管他声称漫画上的主角实际上长着一副美国人的面孔，而在安东尼看来明显是一个东方人。田奈在看这些有趣报纸时遇到的困难在于，当他在安东尼的帮助之下，用一种足以完成研读康德三大批判的专注，读懂了最后三组画，而且吸收了其中的内容时，他竟然把最初几幅画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六月中旬，安东尼和格洛丽亚用一个“约会”来庆祝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安东尼敲了敲门，格洛丽亚跑过来开门让他进来。然后，他们一起坐在长沙发上，一一轻唤着彼此给对方取的那些名字，还有那些古老爱称的新组合。然而，这次的“约会”再也用不着加上互道晚安，这曾给他们带来多少心醉神迷的遗憾。

六月下旬，恐怖开始满含敌意地斜睨着格洛丽亚，攻击她，让她这个原本幸福快乐的人倒退了半个时代。后来，恐怖又悄然隐去，隐匿在一片漆黑之中，那儿正是它的由来之处——它冷酷无情地一点点地把青春带走。

恐怖带着一种绝无差错的戏剧感，选择了一座小火车站，它坐落在波特切斯特附近一个萧瑟荒凉的村庄里。车站的月台上一整天都空无一人，像一片大草原一样，暴露在黄沙弥漫的阳光下，暴露在最惹人讨厌的一类乡下人的扫视下。他们住在大都市附近，穿戴已经够得上廉价的时髦了，却没有文雅的举止。他们双眼红肿，无精打采，像个稻草人似的。十多个这样的乡巴佬目睹了整个事件。这件事隐约进入他们那神志不清的大脑，却超出他们的领会能力，于是，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被当成了一个粗俗的笑话，而在最微妙的意义上，则被看成是一件“羞耻的事”。同时，在这个站台上，一抹亮色也从这个世界上退去了。

在这个炎热的夏季午后，安东尼一直和埃里克·梅里亚姆坐在那儿，喝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而格洛丽亚和康斯坦丝·梅里亚姆在海滩俱乐部游泳、晒太阳。在一把有条纹的太阳伞下，格洛丽亚惬意舒展地躺在柔软发烫的沙滩上，把双腿照例晒成棕褐色。后来，他们四人又摆弄了一会儿可有可无的三明治，并不很想吃。然后，格洛丽亚站起身来，用她的太阳伞轻轻地碰了碰安东尼的膝盖，想引起他的注意。

“我们得走了，亲爱的。”

“现在？”他很不情愿地看着她。悠闲地坐在那个阴凉的门廊里，喝着醇香的苏格兰威士忌，一边还听着男主人漫无边际地回忆起某个早已被遗忘了的政治选举中的奇闻轶事，此时此刻，仿佛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我们真的得走了，”格洛丽亚重复道，“我们可以在火车站叫一辆计程车……走吧，安东尼！”她命令道，语气稍稍显得更加专横了。

“现在，你看这儿——”梅里亚姆正在讲的故事被打断了，照旧表示反对，同时还挑衅性地给他的客人斟满了一杯高杯酒，喝完得花十分钟时间。可是，当听见格洛丽亚说“我们真的必须走了！”时，安东尼竟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优雅地向女主人鞠躬道别。

“看来我们是‘必须’走了。”他说，几乎颜面尽失。

片刻之后，他跟在格洛丽亚的身后，走在了花园里的小径上，两边是高耸的玫瑰花丛，她的太阳伞轻轻地触碰着六月里生长茂盛的枝叶。她太不为别人考虑了，他这样想着，这时他们到了大路上。他像一个受到伤害的纯真孩子，感到格洛丽亚不应该中断他这种单纯又无害的享受。威士忌抚慰着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也让那些东西渐渐清晰起来。他突然想到，过去有过好几次，她都是采取了这样专横的态度。他难道永远都要这样，当她用太阳伞碰碰他，或者朝他眨眨眼时，他就要从快乐的享受中撤退吗？他很不心甘情愿，不满情绪渐渐变成了一种怨恨，在他的内心像一个气泡那样升腾起来，难以抵抗。他一言不发，竭力压抑着自己想要责备她的欲望。他们在客栈前找到了一辆计程车，一路默默无语地驶向车站……

然后，安东尼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要向这个冷漠而又无动于衷的姑娘，主张自己的意愿，用一次高贵庄严的努力来获取主导权，这仿佛令他无限向往。

“让我们去看望巴恩斯一家吧，”他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我不想回家。”

——巴恩斯夫人婚前的名字是雷切尔·杰瑞尔，她在几英里外的雷德盖特镇有一处避暑的住所。

“我们前天刚去过那儿。”她简短地回答。

“我敢肯定，他们见到我们，会很高兴的。”他觉得语气还不够强硬，于是做好心理准备，让自己不要那么容易对付，并补充道，“我想去看望巴恩斯一家。我一点儿都不想回家。”

“是吗？我一点儿都不想去巴恩斯家。”

突然，他们怒目相向。

“喂，安东尼，”她恼怒地说，“现在是星期天晚上，他们很可能请了客人来吃晚饭。我们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去——”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在梅里亚姆家多待一会儿？”他终于爆发了，“当我们正聊得开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回家？他们本来要请我们一起吃晚饭。”

“他们不得不这样做。把钱给我，我去买火车票。”

“我就是不给！我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坐那该死的闷热的火车。”

格洛丽亚在月台上气得直跺脚。

“安东尼，你这样做，就像喝醉了！”

“恰恰相反，我完全清醒。”

然而，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刺耳，她确信他说的不是真话。

“要是你头脑清晰，就把买火车票的钱给我。”

可是，现在用这样的方式跟他说话，已经太晚了。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格洛丽亚极为自私，她总是那么自私，而且今后还会继续这样下去，除非此时此刻，他迫使她承认，自己就是她的主人。这是所有理由的理由，因为她只为一闪而过的怪念头，就剥夺了他的快乐。他的决心更为坚定了，片刻之间，就转变成了一种郁闷愠怒的怨恨。

“我不会上火车的，”他说，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我们去巴恩斯家。”

“我不去！”她大声喊叫，“如果你要去，那我就一个人回家。”

“那就请便。”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向售票处走去。就在这时，他想到她身上带了一些钱，想到这也算不上是他想要的那种胜利，他必须得到他想要的。于是，他从她后面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她的胳膊。

“听着！”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可以一个人回家！”

“我当然可以——干什么，安东尼！”她竭力想要挣脱他，但这叫喊声却让他把自己拽得更紧了。

他眯起眼睛恶毒地看着她。

“放手！”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强烈的愤怒，“要是你还是个正人君子，你就放开手。”

“怎么了？”他知道怎么了。他为能在那儿拽住她而感到得意，不过，这也让他心烦意乱，不那么自信。

“我要回家，你不明白吗？你必须放开我！”

“不，我就是不。”

此刻，她的双眼喷出怒火。

“你想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我说了，你不准回家！我受够了你，永远这么自私自利！”

“我只不过是想回家。”两行愤怒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这一次你得照着我说的去做。”

她的身体缓缓地挺直了起来：她的头朝后仰去，摆出一副对他无比鄙视的姿势。

“我恨你！”她低声吐出的这几个字，就像从她咬紧的牙缝里流出的毒汁，“噢，放开我！噢，我恨你！”她试着猛地挣脱，可是他又紧紧地拽住了另一只胳膊，“我恨你！我恨你！”

面对格洛丽亚的愤怒，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但是又觉得现在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绝不能让步。他好像一直都是在让步，她因此而心里看不起他。啊，现在她也许恨他，但是过后，她会因他这次获得的支配地位而仰慕他。

列车渐渐驶近，拉响了进站前的预警汽笛，那声音沿着闪闪发光的蓝色铁轨，一路夸张地向着他们跌跌撞撞地滚滚而来。格洛丽亚使劲地又拽又拉，想要挣脱，嘴里吐出的话比《创世记》更为古老。

“噢，你这个畜生！”她呜咽着说，“噢，你这个畜生！噢，我恨你！噢，你这个畜生！噢——”

在车站的月台上，其他候车的乘客开始纷纷转过身来，盯着他们看。远处火车低沉的嗡嗡声依稀可闻，渐渐升高，变成了巨大的轰轰声。当火车一路呼啸着驶进车站时，格洛丽亚使出了双倍的力气，然后完全停了下来。面对这种羞辱，她站在那儿不住地颤抖，双眼通红，怒火中烧，却又孤立无助。

在浓烈的蒸汽和火车制动嘎嘎的摩擦声下，传来了她低沉的声音：

“噢，要是这里有一个男人，你就不敢这样！你就不敢这样！你这个胆小鬼，噢，你这个胆小鬼！”

安东尼默不作声，自己也颤抖了起来，仍旧紧紧地抓住她。他注意到有几十张脸，好奇而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就像梦中的幻影一般。然后，在金属的撞击声中间出现了铃声，这声音如身体上的痛苦一般。排烟管向空中排放着滚滚烟雾，速度渐渐加快。在噪音和灰色烟雾带来的片刻混乱之后，一张张脸从眼前闪过，走远，变得模糊不清——突然间，只剩下洒在铁轨上的一抹斜阳，音量降了下来，就像马口铁火车发出的轰鸣声。他放下了她的两只胳膊。他终于赢了。

现在如果愿意，他可以大笑。试验已经做完了，他用暴力维护了自己的意愿。现在让宽宏大量跟随在胜利的后面吧。

“我们在这儿租一辆车，开回玛丽埃塔。”他微微有些拘谨地说。

格洛丽亚的回答是用自己的双手抓住他的手，举起来放到嘴边，对着他的大拇指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几乎没有意识到疼痛，看见鲜血涌了出来，心不在焉地抽出手帕，把伤口包了起来。那也是他设想中胜利的一部分——失败要招致这样的愤恨，这是难以避免的——而像这样的程度，根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还在抽泣，几乎没有了眼泪，悲伤至极，痛彻肺腑。

“我不走！我不走！你—不能—强迫—我—走！你已经—你已经扼杀了我曾经对你的爱，还有尊重。在我离开这个地方之前，我心中剩下的所有的东西都会死去。噢，要是我想到过你会用双手来对付我——”

“你要跟我一起走，”他粗鲁地说，“哪怕我得扛着你走。”

他转过身来，扬手招来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去玛丽埃塔。司机下车，打开车门。安东尼面对着他的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上还是不上车？——还是要我把你塞进去？”

伴随着一种被制服者无限痛苦和绝望的哭声，她终于屈服了，坐进了计程车。

在漫长的旅程中，暮色渐浓，她在车内自己座位的一角蜷缩成一团，她的沉默偶尔被一声无泪而凄厉的抽泣打破。安东尼盯着窗外，头脑有些愚钝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这件事的意义正在缓慢地发生着变化。他们之间出了问题——格洛丽亚最后的哭声，拨动了一根心弦，事后与他内心不相称的忧虑不安产生了共鸣。他一定没有做错——然而，现在她看起来那么娇小柔弱，楚楚可怜，悲伤心碎，万念俱灰，遭受到了超出她的命运所能承载的羞辱。她衣裙的袖子被扯破了，她的太阳伞被遗忘在了月台上，不知去向。他记得，这是一套新买的衣裙，那天早上出门时她还为此骄傲得意……他开始想，是否有他们认识的人目睹了这一幕。她的哭喊声持续不断地浮现在他心头：

“我心中剩下的所有东西都会死去——”

这句话让他心烦意乱，愈来愈焦虑不安了。它与蜷缩在角落里的格洛丽亚是如此相符——这再也不是那个骄傲的格洛丽亚，那个他所认识的格洛丽亚。他扪心自问，这一切是否可能。一方面，他不相信她会不再爱他了——这，当然，是不可想象的——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要是格洛丽亚失去了她原有的高傲、独立、纯真少女般的自信和勇气，这个格洛丽亚，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令他感到无比荣耀的姑娘，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她因为那么不可言喻地成功保持了自我，而显得弥足珍贵而又妩媚动人。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还是醉醺醺的，醉得根本就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烂醉如泥。当他们抵达灰色小屋时，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对于刚才的所作所为，心里仍然不由自主地挣扎纠结，闷闷不乐，躺着床上沉沉地睡去。

时间已经过了子夜一点钟，客厅似乎静得出奇。这时，格洛丽亚依然睁着眼睛，难以入眠，她起身穿过客厅，推开他的房门。他睡前已经烂醉，没有打开窗户透气，因而室内的空气有些污浊，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酒味。她身着男孩子气的丝绸睡衣，身材修长、婀娜而优雅，她在床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纵情地扑在他身上，狂热地拥抱着他，点点热泪滚落在他的喉间，几乎把他弄醒。

“噢，安东尼！”她冲动地呼唤着，“噢，我亲爱的，你不知道你都做了一些什么！”

然而，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来到她的房间，跪在床头，像一个小男孩那样哭喊着，仿佛他的心已经碎成万片。

“昨晚，仿佛，”她神色凝重地说，手指不停地拨弄着他的头发，“我身上所有你深爱的部分，值得了解的部分，所有的骄傲和激情，都已逝去。我知道我身上剩下来的那部分，依然会永远爱你，但永远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不过，即使是在那时，她就已经意识到，她迟早会淡忘此事的，生活很少能立刻摧毁一个人，却永远都能慢慢磨损他。这就是生活特有的方式。那天早晨之后，再也没有谁提起这件事，它给人留下的深深伤痕，跟安东尼手上的伤口一道慢慢愈合了——如果有谁获得了胜利，那么应该说不是他们的力量，而是某种更为黑暗的力量拥有了它，拥有了知识和胜利。

尼采式的事件

格洛丽亚的独立个性，像所有真挚而根深蒂固的品质一样，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然而，因为安东尼发现了它并为此着迷，所以这种性格特征也引起了她自己的注意，此后，便立刻拥有了近乎行为准则的地位。从她的对话中，我们可以假定，她所有的精力和活力，无不强有力地肯定这项否定性原则：“永远都不要在乎。”

“对任何事或者任何人都毫不在乎，”她说，“除了对我自己，还有对和我密切相关的安东尼之外。这就是所有生活的法则，如果还不是，我就会这样来做。没有人会为我做任何事情，假如这事不会同时让他们得到满足，而我会为他们所做的，也是微乎其微。”

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正是在玛丽埃塔最正派端庄的女士家的前门廊里，而在她说完这番话时，她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声，瘫倒在门廊的地板上，昏了过去。

这位女士把她扶上自己的车，又开车把她送回了家。令人敬重的格洛丽亚突然想到，她可能怀有身孕。

她躺在楼下的长沙发上，温暖的阳光悄悄溜出窗外，轻轻地抚摸着门廊柱梁上迟开的玫瑰。

“我所想到过的一切，永远都是我爱你，”她呜咽起来，“我珍惜自己的身子，因为你觉得它很美。要让我的这个身子——它是你的——慢慢变得丑陋，不再匀称吗？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噢，安东尼，我并不害怕痛苦。”

他竭尽全力来安抚她——全然徒劳无益。她继续说道：

“而且在这之后，我会变得臀部肥大，脸色苍白，所有的活力都会消失殆尽，头发上也不再会有光泽。”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地板上踱来踱去。

“肯定是这样吗？”

“我什么也不懂啊。我从来都痛恨妇产科医院，随你怎么称呼它们。我曾经想过将来我会要一个孩子的，但不是现在。”

“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躺在那儿不停地哭，身体会垮掉的。”

她渐渐停止了哭泣，从弥漫室内的暮色中，她获得了仁慈的寂静。“打开灯吧，”她恳求道，“这些天，白天好像短了很多——在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六月的白天好像长多了。”

啪哒一声，灯都亮了，仿佛用最柔软的丝绸裁制的蓝色帷幔，在窗户和门的外面垂落下来了。她脸色苍白，身躯静穆，没有悲伤，也没有欢乐，她唤起了他深深的爱怜。

“你希望我要这个孩子吗？”她没精打采地问。

“我无所谓。也就是说，我都可以。如果你想要，我很可能会很高兴。如果你不想要——嗯，那也没什么关系。”

“我希望你能做出决定，想要还是不想要！”

“前提是你做出了你的决定。”

她藐视地看着他，不屑于回答。

“你大概以为，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女人当中，唯独你被挑选出来，面对这种绝顶的屈辱。”

“是又怎么样？”她怒气冲冲地大声叫道，“对于她们，这不是屈辱，是她们生存的一个理由。这是她们擅长的事情。对于我，这就是一种屈辱。”

“听我说，格洛丽亚。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赞同你，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为这事儿生气。”

“噢，不要对着我大呼小叫！”她呜咽着说。

他们默不作声地相互看了一眼，这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却给人很大的压力。然后，安东尼从书架中取出一本书，黯然地坐到椅子上。

半个小时之后，令人窒息的寂静弥漫着整个屋子，她的声音从中传来，就像飘浮在空中的一缕熏香。

“我明天要开车去看康斯坦丝·梅里亚姆。”

“没问题。那我去塔里敦看望祖父。”

“——你知道，”她补充道，“并不是我感到害怕——对这件事或其他的事。我得忠于自己，你知道。”

“我知道。”他表示赞同。

务实的男人

亚当·帕奇满怀对德国人的一腔怒火，壮志难酬，靠战争新闻度日。他屋内的墙上挂满了地图，为方便他随手翻阅，桌子上堆着厚厚的一沓地图册，还有《世界大战图片史》，官方解释，战地记者，士兵甲、乙、丙撰写的《个人印象》，等等。祖父的秘书爱德华·沙特沃尔斯，曾经是霍博肯“帕兹之家”的“成功解除杜松子酒瘾者”，现在则成天脸上挂着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在安东尼来访时，他三番五次拿着号外跑进来。老人不知疲倦地愤怒抨击每一份报纸，撕下那些在他看来有充分保存价值的专栏文章，并把它们塞进他的那些已经鼓得满满的文件夹里。

“嗯，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安东尼，“什么都没做？嗯，我想是这样的。整个夏天我都一直想开车去看你。”

“我一直在写作。你不记得我寄给你的那篇论文吗——我去年冬天卖给《佛罗伦萨》杂志的那篇？”

“论文？你从没给我寄过任何论文。”

“噢，不对，我寄过。我们还讨论过。”

亚当·帕奇温和地摇了摇头。

“噢，不，你从没给我寄过任何论文。你也许以为你寄了，但我从来没有收到。”

“怎么回事，您还读过，祖父，”安东尼坚持道，他有些气恼了，“您读过，而且还提出了不同意见。”

老人突然想了起来，但他的明显反应，只不过是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灰色的牙龈。他看着安东尼，眼神幼稚而又苍老，犹豫着是承认错误，还是将它掩盖过去。

“这么说来你在写作，”他快速地说，“嗯，你为什么不走出去，去写写这些德国人？写一些真实的东西，一些正在发生的东西，一些大家能够看得懂的东西。”

“不是谁都可以成为战地记者，”安东尼表示反对，“得要有报纸愿意买你写的东西才行。我可没有钱用来当自由撰稿人。”

“我送你去，”祖父出人意料地提议，“我送你去当一名特派记者，你可以选择任何一家报纸。”

这个主意让安东尼不禁退缩起来——几乎同时，他又忍不住蠢蠢欲动。

“我——不——知道——”

如果是那样，他就得离开格洛丽亚，她整个的生命都在渴望着他，缠绕着他。格洛丽亚正处于艰难时期。噢，这事是行不通的——然而——他仿佛看见自己身穿咔叽布的制服，像所有的战地记者那样，斜靠在一根结实的手杖上，肩上挎着公事包——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英国人。“我想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他承认，“您真的很为我考虑。我要好好想一想，然后再把我的想法告诉您。”

在回纽约的路上，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这件事。像所有受一个强势而又心爱的女人控制的男人一样，他的脑海里也曾经闪现过一幅给人精神启示的画面，上面展现的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他们更强硬，接受过严酷的战争历练，探索过思想方面艰涩的抽象概念。在那个世界里，格洛丽亚只不过是一个偶然邂逅的情妇，她的臂弯仅仅作为情妇的热烈拥抱而存在，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他在格兰德中央车站踏上开往玛丽埃塔的列车时，这些陌生的幻影向他涌来，紧紧地将他包围着。车厢里拥挤不堪，他找到最后一个空位子坐了下来，几分钟之后才不经意地朝旁边座位上的人瞟了一眼。定睛一看，只见此人长着肥硕的嘴巴和鼻子，弧形的下巴，眼袋松弛的小眼睛。就在这一刻，他认出了此人就是约瑟夫·布勒克曼。

几乎就在同时，他们两人都微微欠身，都感到有些尴尬，又都有些别扭地向对方伸出手，稍稍握了握。然后，就好像是为了完成这个见面仪式似的，两人又都笑了笑。

“哦，”安东尼毫无灵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于是加上一句，“我不知道你住这边来了。”但是在他说完前，布勒克曼就抢着愉快地问道：

“你妻子还好吗？……”

“她很好。你最近怎么样？”

“好极了。”他的语气增强了这个词的分量。

在安东尼看来，在过去的一年里，布勒克曼在个人尊严方面大有起色。原来的那种情感激动的样子不见了，他好像终于“摆脱了”。此外，他的穿戴也不再显得过分考究。他曾经喜爱的领带总是不合时宜而又滑稽可笑，现在换成了沉稳的暗色图案，还有他的右手以前展示着两枚粗大的戒指，现在没有任何装饰物，甚至连修指甲留下的粗糙光泽都没有。

这种尊严还表现在他的个人风格上。从他的身上，褪去了成功商务人士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就是刻意逢迎，其最低等的形式就是在豪华型列车的吸烟车厢里讲猥亵下流的笑话。不妨这样想象，经济上的成功让他屡屡被人奉承讨好，所以他冷漠超然；在社交场合遭人冷落怠慢，所以他懂得缄默。但是，不管是什么，这些给予他的是分量，而不是体积，安东尼在他面前不再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了。

“你还记得卡拉梅尔，也就是理查德·卡拉梅尔吗？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你遇见过他。”

“我记得。他那时在写一本书。”

“嗯，他把书卖给电影公司了。然后，他们找来一个名叫乔丹的编剧，把它改写成剧本。迪克订阅了一份简报，他怒不可遏，因为大约一半的影评人都在说‘威廉·乔丹的《魔鬼情人》的力量及其来源’。根本不提老迪克。让人还以为是这个叫乔丹的家伙构思和写作了整部作品。”

布勒克曼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大多数合同都会写明，原作者的名字必须出现在所有付费的宣传品中。卡拉梅尔还在写作吗？”

“噢，当然，还在辛勤地写。写短篇小说。”

“哦，这很好，这很好……你经常乘这趟车吗？”

“大约每星期一次。我们住在玛丽埃塔。”

“是这样吗？太好了，太好了！我就住在科斯·科布附近。最近刚在那里买了房子。我们相距只有五英里。”

“你得过来看看我们。”安东尼的殷勤让自己都有些惊讶，“我敢肯定，格洛丽亚见到老朋友会很高兴的。那儿的每个人都能告诉你，我们的屋子在哪儿——这已是我们住在那儿的第二年了。”

“谢谢你，”仿佛是为了回报一下安东尼的客气，他补充道，“你的祖父还好吗？”

“他很好。我今天刚跟他一起吃了午饭。”

“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布勒克曼郑重其事地说，“一个美国人的完美典范。”

慵懒取得的一次胜利

安东尼发现妻子正深深地躺在门廊的吊床里，享用着柠檬汁和西红柿三明治，模样儿性感而诱人，一边还愉快地跟田奈聊着他的复杂话题之一。

“在我的国家，”安东尼认出了他永恒不变的开场白，“所有时候——不同的人——吃大米——因为没有别的。不能吃没有的东西。”要不是他的国籍那么一目了然，别人还会以为他关于故乡的知识，是从美国的小学地理课上学来的呢。

当这个东方人的谈性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终于被打发到厨房去了之后，安东尼满腹狐疑地转向格洛丽亚：

“我没有问题，”她宣称，笑得无拘无束，“这让我比你更觉得惊讶。”

“毫无疑问吗？”

“没有疑问！不可能有！”

他们又高兴了起来，如释重负，备感轻松愉快。然后，他把出国的机会告诉了她，还说要加以拒绝几乎让他感到羞愧。

“你是怎么想的？坦率地告诉我吧！”

“怎么了，安东尼！”她的双眼充满了惊恐，“你想去吗？没有我在身边？”

他的脸沉了下来——然而，听到妻子提出的问题，他知道一切都为时过晚。她的双臂环绕着他，温柔甜蜜却令人窒息，因为一年前在广场大酒店的那个房间里，他曾经做出过所有这样的选择。这是一个年代错误，现在已不再是一个充满着这类梦想的年代。

“格洛丽亚，”他突然明白了这一点，于是胡言乱语道，“当然我不想。我在想也许你可以去，当护士或者其他什么的。”他隐约想到，祖父会不会考虑这一点。

她莞尔一笑，他再次意识到她是多么美丽，一个光彩照人的姑娘，散发出神奇的清新活力，一双明眸诚实而高贵，毫无杂质。她以奢华而热烈的情感，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将它高高举起，就像托起一个太阳一样，这太阳是她自己创造的，同时她又沐浴在它的温暖的阳光里。她串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概要，勾画出一支铺张华丽的军事冒险狂想曲。

晚饭之后，她对这个话题已经感到厌倦，开始哈欠连连了。她不再想说话，而只想静静地看看《彭洛德》系列漫画。她舒展地躺在长沙发上，直到午夜时分才沉沉睡去。然而，安东尼在浪漫地把她抱上楼之后，久久未能入睡，辗转反侧，想着白天的事，对她隐约有些生气，有些不满。

“我要做些什么呢？”早餐时他开始说，“你看我们已经结婚一年了，我们就这样焦虑不安，甚至都没有做到充分享受闲暇。”

“的确，你应该做些什么。”她承认，心境愉悦，风趣健谈。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不过，原来在讨论中安东尼常常被当成主角，她总是有意回避。

“这倒不是对于不工作，在道德方面我有什么良心上的不安，”他继续说，“而是祖父可能明天过世，也可能再活上十年。同时，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是入不敷出，所剩的全部家当，除了一辆农夫用的汽车和几套衣服之外，一无所有。我们租着一套公寓，一年在那儿只住三个月，还有一幢小屋，地处荒郊野外。我们时常感到百无聊赖，然而，并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去结识新的人，认识的还是那同一群人，他们整个夏天都穿着运动装，在加利福尼亚的海滨游来荡去，等着家族里有人死去，好继承遗产。”

“你怎么变了这么多！”格洛丽亚评论道，“你曾经告诉我，你不明白美国人为什么不能优雅地消磨时光。”

“嗯，见鬼，我那时还没有结婚。那个时候，我的大脑高速运转着，而现在它就像一个嵌齿轮一样，一圈一圈地转动，没有东西来追赶它。事实上，我觉得要是没有遇见你，我应该已经有所作为了。可是，你让闲暇时光变得这样妙不可言，这样有吸引力——”

“噢，这都是我的过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不是。可是，现在我都快二十七岁了，还是——”

“噢，”她恼怒地打断了他，“你让我厌烦！说起来好像是我在反对或是妨碍你似的！”

“我只不过是在跟你讨论这件事，格洛丽亚。难道我不能跟你讨论——”

“我认为你应该足够强大，能够自己解决——”

“——与你有关的事，而不跟你讨论——”

“——你自己的问题，不要来跟我说。关于去工作的事，你说得够多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用掉更多钱，但是我并没有抱怨。不管你去不去工作，我都爱你。”她最后的话如同细微的雪花，轻柔地飘落在坚硬的地面上。不过，当时谁也没有在听对方说话——两人都在忙着对自己的观点精雕细琢，使之臻于完美。

“我工作过——也做了一些事。”安东尼不假思索地说出这样的话，是轻率鲁莽的。格洛丽亚大笑不已，半是欢笑，半是嘲笑。她憎恶他的诡辩，同时又佩服他的冷静。就算他无一技之长，是个游手好闲者，只要他这样做是出于真诚，认为没有什么事值得去做，她就永远都不会责备他。

“工作！”她嘲讽道，“噢，你这个可怜虫！装模作样的家伙！工作——那意味着重新整理书桌和调节灯光，刨好大量的铅笔，还有‘格洛丽亚，快别唱了！’，还有‘让那个见鬼的田奈离我远点’，还有‘让我把我开头的句子念给你听’，还有‘我不用很长时间就能做完了，格洛丽亚，不要等我了，先睡吧’，还要消耗掉大量的茶或者咖啡。就这些了。刚过了一个小时，我听见旧铅笔唰唰的声音停了下来，就向那边张望。你已经拿出了一本书，正在‘查阅’什么东西。然后，你又开始阅读了。然后，只听见一个接一个的哈欠——然后上床，翻来覆去的，没完没了，因为你吸收了那么多咖啡因，无法入睡。两周之后，所有这一切又重新上演。”

安东尼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一丁点尊严，就像保住了一小块遮羞布似的。

“那还是稍微有点夸张吧。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卖过一篇论文给《佛罗伦萨》杂志——考虑到这份杂志的发行量，它还算是吸引了大量关注。更何况，格洛丽亚，你知道我通宵未睡，到清晨五点钟才写完。”

她安静下来了，这就好像给了他一条绳索。要是他没有自己去上吊，他也差不多肯定是再也无路可走了。

“至少，”他有些底气不足地总结，“我绝对愿意去做一名战地记者。”

但是，格洛丽亚也是这样。他们两人都愿意——而且是急不可待地，他们彼此向对方保证了这一点。那天晚上是在无比伤感的音符中结束的，他们谈到了闲暇的庄严高贵，亚当·帕奇不容乐观的健康状况，还有不惜任何代价的爱情。

“安东尼！”一周后的一天下午，她隔着楼梯喊道，“门口有人。”

安东尼正在阳光斑驳的南门廊，懒洋洋地躺在吊床里。他悠闲地漫步到小屋的前面。一辆高大威严的外国小汽车，像一个巨大阴郁的甲壳虫盘踞在小路的尽头。一个身着柔软丝绸套装，头戴配套帽子的男人，正走过来招呼他。

“你好，帕奇。过来拜访你们。”

来访者是布勒克曼，跟往常一样，他总会有极微小的改进，声调变得更微妙，举止也更轻松自如了。

“我真高兴你能来。”对着一个爬满藤蔓的窗户，安东尼提高嗓门喊道，“格洛——丽——亚！我们有客人来了！”

“我在浴缸里。”格洛丽亚礼貌地应答。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认可了她那个托词。

“她马上就会下来。从这里绕过来，到侧面门廊上去吧。喝点什么吗？格洛丽亚总是在浴缸里——每天差不多要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

“可惜她没有住在长岛的海边。”

“负担不起住在那儿。”

这句话出自亚当·帕奇的孙子之口，布勒克曼权且把这视作一句打趣的话。他可以想象得到，即将出现在他眼前的光彩夺目的景象，在等待了十五分钟之后，格洛丽亚终于出现了，身着浆过的黄色裙装，清新怡人，她带来了情调和活力。

“我想成为一个轰动一时的成功影星，”她宣称，“我听说玛丽·皮克福德一年赚一百万美元。”

“你可以做到，你知道，”布勒克曼说，“我觉得你会非常上镜的。”

“你会让我去吗，安东尼？假如我只饰演天真纯朴的角色。”

谈话继续进行着，中间不乏夸张做作的停顿。安东尼不禁好奇地想，对于他和布勒克曼两人来说，这个姑娘曾经是他们遇见过的最刺激、也是最能让人振奋的人——而现在，死亡和战争，枯乏的情感和高贵的野蛮，正在用恐怖的滚滚浓烟，覆盖着整整一个大陆的时候，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像上了过多润滑油的机器，没有摩擦，没有恐惧，没有得意，如浓墨重彩的三个小瓷娃，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安全稳定，尽情享乐。

片刻之后，他会叫来田奈，然后，他们会为自己注入一种醇香美味的毒药，它即刻就能让人重温童年时代的兴奋和欢快，那时人群中的每一张脸都在暗示，为了崇高而深远的目标，某些地方正在发生着辉煌而重大的事件……生活不过就是这个夏日的午后，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格洛丽亚衣领上的蕾丝花边，阳光缓缓地洒落在阳台上，令人慵懒困倦……让人不可忍受的是，他们似乎都过分无动于衷了，不为任何迫切的浪漫行为所动。即使是格洛丽亚的美，也需要狂野的情感，需要痛苦，需要死亡……

“……下周的任何一天，”布勒克曼对格洛丽亚说，“拿着——带上这张名片。他们要做的就是让你试镜，拍摄大约三百英尺的胶片，然后，他们可以从中准确地做出判断。”

“星期三怎么样？”

“星期三没有问题。给我来个电话，我会领着你去——”

他站起身来，轻快地跟他们握手告别——然后，他的汽车扬起一层淡淡的尘土，飞驰而去。安东尼困惑不解地转向妻子。

“怎么回事，格洛丽亚！”

“你不会在意的，我只是去试试镜而已，安东尼。只不过试试镜，不行吗？不管怎么说，我下星期三得进城去。”

“可是，这有多傻！你并不是真的想进入电影圈——跟那帮廉价的合唱队演员一道，成天在摄影棚里虚掷光阴。”

“玛丽·皮克福德也虚掷了许多光阴！”

“不是每个人都是玛丽·皮克福德。”

“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反对我去试镜。”

“我就是反对。我痛恨演员。”

“噢，你让我烦透了。你以为在这该死的门廊上昏昏欲睡，我会过得很刺激？”

“如果你爱我，你就不会介意的。”

“我当然爱你，”她不耐烦地说，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正是因为我爱你，我才痛恨看到你萎靡不振，只知道躺在那里无所事事，口口声声说你应该去工作。说不定如果我真的去了一段时间，你就会被激发起来，这样你也就会去做一些事情。”

“你这只不过是去追求刺激，仅此而已。”

“也许就是！这是最自然不过的追求了，不是吗？”

“好吧，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去拍电影，那我就去欧洲。”

“好啊，那就去吧！我不会阻拦你！”

为了表明不会阻拦他，她伤心得落泪，凄切哀婉。他俩共同集结起了伤感的大军——词语、亲吻、爱抚、自责。不可避免地，他们什么目的也没有达成。最后，在一阵巨大的情感冲动之下，他们各自坐下写信。安东尼给他的祖父写，而格洛丽亚给约瑟夫·布勒克曼写。这是慵懒取得的一次胜利。

七月初的一天下午，安东尼从纽约回来，朝着楼上叫格洛丽亚。没有应答，他猜想她可能睡着了，于是走进配餐室，去拿了一块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三明治。他发现田奈坐在厨房的桌子边，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雪茄盒、小刀、铅笔、罐头盖子，还有一些纸片，上面画满了精密的数字和图表。

“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安东尼好奇地问。

田奈礼貌地咧开嘴笑了笑。

“我给你看，”他热情地说，“我告诉你——”

“你在做一个狗窝？”

“不，先生，”田奈又咧了咧嘴，“在做打字机。”

“打字机？”

“对，先生。我想，我一直在想，躺在床上也在想打字机的事。”

“所以你就想自己制作一台，嗯？”

“等一等，我告诉你。”

安东尼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三明治，一边悠闲地靠在水池边。田奈几次张开又合拢嘴，仿佛在测试它的运转能力。然后，他急急忙忙地说道：

“我一直在想——打字机——有，哦，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东西。哦，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很多键，我明白。”

“不？对——键！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字母，就像a-b-c。”

“对，你说得对。”

“等一等。我告诉。”他把整个的脸都拧了起来，竭力想要表达自己，“我一直在想——很多单词——相同的结尾，就像i-n-g。”

“当然，许许多多。”

“所以——我让——打印机——很快。不用这么多字母——”

“真是个好主意，田奈。节约时间。你可以赚大钱。摁一个键，就能打出‘ing’。但愿你能做出了。”

田奈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等一等。我告诉你——”

“帕奇夫人在哪儿？”

“她出去了。等一等，我告诉你——”他又一次把脸扭曲了起来，想要做出一个动作，“我的打字机——”

“她去哪儿了？”

“看这个——我做的。”他指着桌上的一堆废旧杂物。

“我是说帕奇夫人。”

“她出去了。”田奈再次向他确认，“她说，她会五点钟前回来。”

“去了村子里？”

“不是。午饭前就走了。她跟布勒克曼先生走了。”

安东尼大吃一惊。

“和布勒克曼先生一起出去的？”

“她会五点钟前回来。”

安东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厨房，身后是田奈那一串令人郁闷的“我告诉你”。这就是格洛丽亚所谓的寻找刺激了，天啊！他的两只手握起了拳头，瞬间就让自己愤怒到了极点。他走到门口朝外望去，视野之内根本连车的影子都看不见，而他的手表显示现在是五点差四分。带着满腔的愤怒，他冲了出去，冲到了小路的尽头——一直到一英里之外大路拐出视野的地方为止，他什么车也没有看见——除了——可是，那是村民用的廉价小汽车。然后，他用了一种有损尊严的方式来挽回尊严，就像刚才冲出去时那样，他又冲回了小屋。

他在起居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开始排练着一篇愤怒的演讲词，准备在她进来的时候，劈头盖脸地抛给她——

“这就是所谓的爱！”他会这样开始——或者不这样，这听起来太像一句流行的话“这就是所谓的巴黎！”，他必须要显得有尊严、很受伤害、痛苦不堪。不管怎么说，“当我为了生计，一整天都在闷热的城里奔波时，这就是你做的好事。难怪我无法写作！难怪我不敢让你溜出我的眼皮底下！”这个话题让他的大脑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他在不停地扩充着演说内容。“我要告诉你，”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他停了下来，仿佛对这几个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他意识到——这就是田奈说的“我告诉你”。

然而，安东尼既没有笑出来，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荒唐可笑的。在他疯狂的想象中，现在已经到了六点钟——七点钟——八点钟，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布勒克曼发现她生活得无聊、不开心，劝她跟自己去加利福尼亚……

——前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只听见一句欢快的“哟呵，安东尼！”。他颤抖地站了起来，看着她沿着小径翩然而至，内心涌起淡淡的喜悦。布勒克曼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帽子。

“最亲爱的！”她大声叫道。

“我们去做了一次最好的游览——跑遍了整个纽约州。”

“我得赶快回家了，”布勒克曼几乎立刻说道，“我来的时候，本来是希望你们两人都在家。”

“很抱歉我不在家。”安东尼冷冰冰地回答。

他离开之后，安东尼开始犹豫了。那种恐惧已经从他的心底里消失了，然而，他感到就这事表示某种抗议，在伦理道德上是具有合理性的。格洛丽亚消除了他的疑虑。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他是在午饭前一点到的，说他因公事要去加里森，问我是否同他一道去。他看上去是那么孤独，安东尼。一路上都是我在开他的车。”

安东尼无精打采地坐进椅子里，身心疲惫——令他疲惫的事，仿佛既无处可寻，又无处不在，他从未选择要承受的生活重负向他袭来。又跟往常一样，此时此刻，他陷入了无能为力和孤立无助的茫然状态。他是属于这样一种类型的人，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会因激动而难以言说，他似乎只继承了人类的巨大失败传统——那，就是死亡之感。

“我想我不介意。”他回答。

对这类事情，人必须宽宏大量一些，再说格洛丽亚年轻貌美，必须享有一些合理的特权。然而，他心烦意乱，因为未能明白这个道理。

冬日

她翻身仰卧着，静静地躺在大床上，注视着二月的阳光经受着最后一次被细微地削弱，透过镶有铅框的窗格照进室内。有那么一瞬间，她无力准确判断自己置身何方，对头一天或者再前一天发生的事，全然无知。然后，就像一个悬挂着的钟摆，记忆开始奏出它的故事，每一次摆动都释放出它承载的一定量的时间，直至她的生命被重新还给她。

现在，她能够听见身旁安东尼有些困难的呼吸声，还能闻到威士忌和香烟的烟味。她注意到眼下还不能完全控制住肌肉，每当她动弹的时候，这种动弹还不是错综复杂的全身运动，肌肉的紧张无法轻松地传遍全身——还是神经系统的一种艰难努力，仿佛每一次她都是在给自己催眠，暗示自己要去完成一个不可能的动作……

她在卫生间刷牙，想要去掉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味道，然后又回到床边，这时听见邦兹用钥匙开外面大门发出的格格声。

“醒一醒，安东尼！”她尖声地说。

她爬上床躺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她能够记住的最后一件事，差不多就是跟莱西夫妇的谈话。莱西夫人说，“你肯定不想要我们给你们叫一辆计程车？”安东尼回答说，他估计他们走到第五大道没有问题。然后，他们两人都贸然地试着鞠躬道别——结果就在门外，很荒唐地跌倒在那一排空牛奶瓶上。奶瓶肯定有两打之多，一个个都大张着口站立在这片黑暗中。关于那些牛奶瓶，她想象不出可信的解释。也许，他们被莱西家里的歌声所吸引，匆忙赶来好奇地大张着嘴，想看个热闹。嗯，他们经历的事情再糟糕不过了——虽然看起来她和安东尼永远也爬不起来了，但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还这样不停地滚来滚去……

他们终于还是找到了一辆计程车。“我的计价器坏了，把你们送回家，要一点五美元。”计程车司机说。“那么，”安东尼说，“我可是年轻的帕基·麦克法兰，要是你敢下来，我要揍扁了你，让你再也爬不起来……”他刚说到这儿，那个司机没有让他们上车，就一溜烟地开跑了。他们肯定是找到了另一辆计程车，因为他们不是在公寓里了么……

“几点了？”安东尼在床上坐了起来，用猫头鹰般的犀利目光盯着她。

显然，这是一个无须回答的修辞性问题。格洛丽亚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为什么他会指望她知道时间。

“天啊，我感觉难受极了！”安东尼神色木然地咕哝道。他又放松地跌回到枕头上，“就让残酷的死神出现吧！”

“安东尼，我们昨晚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

“计程车。”

“噢！”然后，她停了停，又说，“是你把我放在床上的吗？”

“我不知道。我记得好像是你把我放在床上的。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二。”

“星期二？我希望是这样。如果是星期三，我就得在那个该死的地方工作。还要在九点钟或是其他这样令人痛苦的时间，赶到那儿。”

“问问邦兹。”格洛丽亚有气无力地建议。

“邦兹！”他叫唤着。

一个轻快而又清醒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是从一个在过去的两天里他们永远离开了的世界，邦兹迈着碎步从长廊那边过来，出现在半明半暗的门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邦兹？”

“我想是二月二十二号，先生。”

“我是指星期几。”

“星期二，先生。”

“谢谢。”

停顿了片刻，他又问：“你准备好了用早餐吗，先生？”

“是的，还有邦兹，你上早餐前，可不可以先去拿一大罐水来放在床边？我有些口渴。”

“好的，先生。”

邦兹持重得体地退回到长廊去了。

“林肯的生日，”安东尼不带丝毫热情，肯定地说，“或者是圣瓦伦丁的或是其他什么人的生日。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场疯狂派对的？”

“星期天晚上。”

“祈祷之后？”他不无讽刺地暗示。

“我们坐着那些双轮马车跑遍了全城，莫瑞还跟他的车夫坐在一起，你不记得了吗？然后，我们就回到家里，他还试着做了一些熏肉——从餐具室里端出来的东西，上面还留有一些烧焦了的残渣，他还坚持说这是‘炸得松脆，有口皆碑’。”

他们两人都大笑了起来，自然而然，但又都有些勉为其难，两人肩并肩地躺在那里，回顾着在铁锈色混沌未开的黎明前，所发生的那一连串事情。

从十月下旬乡村开始变得过分寒冷之后，他们就回到了纽约，到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这一年，他们放弃了加利福尼亚，有部分原因是资金不足，还有部分原因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如今已经进入了第二年，要是战争会在冬天结束，他们就打算出国。近来他们的收入失去了弹性，不再能支付他们一时心血来潮的寻欢作乐和奢侈享受。在一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账目上，安东尼既困惑又不满地花了大量时间，想做一些不同凡响的预算，给“娱乐、旅游等等”留下相当可观的资金，还试图分摊——即便是只能做到接近——过去的支出。

他记得曾几何时，当他和两个最好的朋友去参加派对时，他和莫瑞总是无一例外地要支付超出应付的份额。他们会去付戏票的钱，或是争着去付餐费。这样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他们中间，迪克天真单纯，关于自己有一大堆的信息，多到令人惊讶的程度，一直是给人带来娱乐的幼稚角色——犹如宫廷小丑之于王族成员。可是，现在不再是这么回事了。迪克成了很有钱的人，而安东尼在款待朋友时总有些缩手缩脚——偶尔举行的狂欢狂饮、用支票付款的派对，总是属于例外情况——同样是安东尼，第二天早上则会对此事一脸严肃，告诉不屑一顾而又对此厌恶反感的格洛丽亚，他们“下次得更当心一些”。

自《魔鬼情人》出版以来的两年间，迪克挣了两万五千美元，其中大部分是最近挣到的，由于电影业对情节如饥似渴的需求，小说作者的报酬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上涨。他每写一部短篇小说，可以挣到七百美元，当时对这么一位年轻人来说，的确是一笔不菲的酬金——他还不到三十岁——对于每一部有足够的“动作”（接吻、枪杀和牺牲），可用于电影的短篇小说，他都会额外获得一千美元。他创作的故事千变万化，不拘一格，全都具有一定程度的活力和一种本能性的技巧，但是没有一部拥有《魔鬼情人》中那样的人物，还有几部在安东尼看来甚至是十足的廉价货。迪克严肃地辩称，这是为了扩大他的读者范围。从莎士比亚到马克·吐温，哪一位真正不朽的作家，不是既对精英又对大众充满吸引力？

尽管安东尼和莫瑞对此不敢苟同，但是格洛丽亚让他勇往直前，尽己所能地多挣钱——毕竟，不管怎么说，这是唯一重要的……

莫瑞比以前略显敦实，隐约变得更加成熟，也更谦和殷勤了。他去费城工作了，每个月到纽约来一至两次。每逢这样的时候，他们四人就会按照通行的惯例，在晚饭之后，去剧院看戏，再去游乐场所，或者在永远好奇的格洛丽亚的催促之下，去格林尼治村某个设在酒窖里的小“卡巴莱”餐馆，这种地方因一时激进而又短命的“新诗运动”而声名狼藉。

一月的时候，安东尼在经历过多次以他沉默的妻子为对象的内心独白之后，终于决定无论如何要为这个冬天“找点事来做”。他想要取悦祖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要看看他自己到底是否喜欢这样的生活。在几次半社交性质的试探性拜访之后，他发现雇主对一个只想“试几个月”的年轻人，多半没有什么兴趣。作为亚当·帕奇的孙子，他所到之处都受到了明显的礼遇，但是毕竟老人现在早已过时——他声名的顶峰出现在他退休前的二十年，起初是作为“压迫者”，后来是作为道德提升者。安东尼甚至发现有几个年轻一些的人，还以为亚当·帕奇已经过世了好几年。

最终，安东尼还是去了祖父那里，寻求他的建议，结果是祖父认为他应当进入债券行业做销售员。在安东尼看来，这真是个令人生厌的建议，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听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熟练地操纵真金白银总是魅力无穷的，而制造业几乎所有的方面都是枯燥乏味，让人不堪忍受的。他也考虑过进报社工作，但是认定对于一个已婚男人而言，这种工作的时间安排是不合适的。他还在一些令人愉快的幻想上流连忘返，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才华横溢的编辑，供职于一份以观点著称，堪称美国版的《法国信使》的周刊，就是闪烁着灵感火花的创作者，撰写讽刺喜剧和具有巴黎风格的音乐评论。然而，进入后面这些行业的路径，似乎由一些职业秘密把守着。人们通过写作和演出这类迂回曲折的途径，才能自然缓慢地进入这些行当。除非之前曾经登上过某个杂志，否则，要进入这个圈子明显是不可能的。

所以，最后他凭借祖父的推荐信，进入了那间私人办公室，威尔逊—希默—哈迪债券公司的总裁坐在“整洁的桌子”旁，从那儿签发了他的雇佣合同。他将从2月23日开始工作。

为了庆祝这一重要事件，他筹划了一个持续两天的狂欢活动，因为他说开始工作之后，在一周的工作日当中，他必须早早上床睡觉。莫瑞·诺布尔已从费城过来，本来是要见华尔街上的某个人（碰巧的是，他没有见着），而理查德·卡拉梅尔一半是被说服，一半是被连哄带骗，加入了他们的聚会。他们星期一下午屈尊俯就地去参加了一个可以喝酒的时髦婚礼，而狂欢活动一直到这天晚上才结束。格洛丽亚打破了平时一天最多只喝四杯鸡尾酒，并且严格控制好时间的规矩，领着大家以未曾见识过的架势尽情狂欢，开怀畅饮，并展示了关于芭蕾舞步令人惊叹的知识，其间还一展歌喉，坦称这些歌是她在天真无邪的十七岁时，从家里的厨师那里学来的。整个晚上，在大家的要求之下，每隔一会儿，她都会重复唱起这些歌，坦然而快乐。安东尼非但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反而对这样清新的娱乐甚感满意。这个夜晚还有其他几件令人难忘的事：其一就是莫瑞跟一只死螃蟹之间的一场冗长对话，他用一根细绳的一头系住它，拖着它满室乱转，想知道它是否深谙二项式定理的运用。还有就是前面提到的两辆双轮马车之间的比赛，以及观众在第五大道上留下的阴影，静穆而又令人印象深刻。最后，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去拜访了一对疯狂的小两口——莱西夫妇——并跌倒在一堆空牛奶瓶上。

现在已经是上午了——这个上午，他们要把在俱乐部、百货公司、餐馆等各处签下的支票数额加起来；要打开窗户通通气，把酒精和香烟散发出来的潮湿污浊之气，排出高大的蓝色前厅；要收拾起破碎的酒杯，洗刷椅子和沙发上的斑点污渍；要让邦兹把西服和裙子送去洗衣店；最后，还要把他们感到窒息、微微发烫的身体和萎靡不振的精神，都拖到室外二月的凛冽寒风中，这样生活或许就可以继续，第二天早上九点整，威尔逊—希默—哈迪债券公司就可以有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为它效劳。

“你还记得，”安东尼从浴室里喊道，“当时莫瑞在第一百一十街的拐角处走出来，装出一副交通警察的样子，示意让一些车上前来，又摆手让它们后退的事吗？他们肯定以为他是一个私人侦探。”

每一次回忆都让他们笑得前俯后仰，那过度绷紧的神经对快乐和对沮丧的反应都是同样敏感和剧烈。

格洛丽亚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光彩照人和神清气爽的容颜，不禁感到纳闷——尽管她的胃里有些难受，头也在剧烈地疼痛，但好像她的气色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这一天过得很缓慢。安东尼乘计程车去经纪人那儿用债券抵押借钱，发现口袋里只有两美元了，而付车费就会把这点钱全部花掉，但是他觉得，在这个特别的下午，他不能忍受乘坐地铁。当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到他所能支付的极限时，他就必须下车步行。

这么想着，他的思绪不禁飘飘悠悠地进入了一个典型的白日梦。在这个梦中，他发现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得太快——司机很不诚实地暗地里做了手脚。他平心静气地抵达了目的地，然后，神情漠然地把他该付的车费递给了他。这人摆出要揍他的架势，但几乎就在他的手还没有来得及举起来的时候，安东尼猛地朝着他就是重重的一拳，把他揍得倒了下来。他爬起来的时候，安东尼又快速地往旁边一闪，对准他的太阳穴猛地一击，彻底把他打倒了。

……现在他在法庭上。法官判他罚款五美元，而他身无分文。法庭接受他的支票吗？啊，可是法庭里无人认识他。嗯，他可以让他们给他的公寓打电话，这样就可以核实他的身份了。

……他们照办了。对，接电话的是安东尼·帕奇夫人——可是她怎么知道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呢？她怎么会知道呢？让警察小队长问她是不是记得牛奶瓶的事……

他急忙前倾着身体，敲打玻璃窗。计程车这时才行驶到布鲁克林大桥上，可是计价器上的数目已经显示到了一点八美元，而安东尼永远都不会省略掉那十美分的小费。

那天下午，他很晚才回到公寓。格洛丽亚也已外出过——是去购物——现在正蜷缩在沙发一角睡着了，怀里紧紧地抱着买回来的东西。她的面容如小女孩一般无忧无虑，紧贴在她的胸前的，是一个孩子玩的洋娃娃，这对于她烦恼不安而又充满孩子气的心灵，是一种深深的慰藉，具有抚平创伤的无限疗效。

命运

正是由于这场派对，特别是由于格洛丽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对于他们做出什么选择，以及它会带来何种后果，原来那种什么也不在乎的奢华姿态，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从本来只是格洛丽亚一人的人生信条，变成了全部慰藉和正当理由。不要感到遗憾愧疚，不要发出一声后悔的呼喊，遵循彼此忠贞的明确行为准则生活，尽可能热烈而又执着地及时行乐。

“没有人在乎我们，除了我们自己，安东尼，”她有一天这样说，“在我看来，在外面到处假装自己对这个世界肩负着责任，是荒唐可笑的，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压根儿就不会去操心，就这么简单。从我小时候读舞蹈学校开始，我就被所有小姑娘的母亲们批评，因为那些小姑娘没有我那么漂亮，那么招人喜爱，所以我总是把批评看成是一种心怀嫉妒的称赞。”

这话的起因是一天晚上在“密歇根大道”酒吧里的一次聚会，康斯坦丝·梅里亚姆看见一个四人聚会表现得特别兴奋刺激，而她是其中的一员。康斯坦丝·梅里亚姆作为“一个老派朋友”，不嫌麻烦，邀请她第二天共进午餐，为的是告诉她事情有多么可怕。

“我跟她说，我不明白有什么可怕，”格洛丽亚告诉安东尼，“埃里克·梅里亚姆是那种升级版的波西·沃尔科特——你还记得我告诉你在温泉镇时的那个人吧——每当他要去参加派对时，那种派对绝不可能是死气沉沉枯燥乏味的，他对康斯坦丝的尊重方式，就是把她留在家里，做针线活，照看孩子，阅读闲书，还有类似无害的消遣活动。”

“你把这告诉了她吗？”

“我当然说了。而且我还跟她说，她真正反感的是我过得比她开心。”

安东尼为她鼓起掌来，他为格洛丽亚感到无比骄傲。令他骄傲的是，在晚会上，她会让任何其他女人黯然失色，男人们总是兴致勃勃成群结队地围着她狂欢，吵吵闹闹的，除了欣赏她的美貌和她的活力给人带来的温暖之外，从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些“派对”渐渐成了他们主要的娱乐方式。尽管他们依然相爱，相互间依然兴趣甚浓，然而，随着春天的来临，他们发现晚上待在家里让人百无聊赖。书本的世界是虚幻的，独处的魔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宁可为一出愚蠢的音乐喜剧感到厌倦，或者是和最无趣的熟人共进晚餐，只要有足够的鸡尾酒让谈话不至于变得彻底不可忍受。每当派对上需要色彩和刺激的时候，总有一些朋友会本能地想起他们，也就是那些年轻的已婚人士，以前都是中学或大学时代的朋友，还有就是各式各样的单身人士，因此，他们几乎没有一天不接到电话，都是说“不知你们今天晚上有没有安排”之类的。一般来说，妻子们都对格洛丽亚心怀恐惧——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成为舞台上的中心人物，以一种单纯而又令人不安的方式，成为丈夫们最喜欢的人——这些事使她们本能地对她抱有一种深深的不信任，事实上，对于任何女性表现出来的亲密，格洛丽亚大体上又都是毫无反应的，这就更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二月那个约定好的星期三，安东尼前往威尔逊—希默—哈迪债券公司气派豪华的办公室。他听了许多含糊其辞的讲解，讲解的人名叫卡勒，年龄与他相仿，精力充沛，他把一头黄色的头发，梳成具有挑衅性的大包头发型，他在宣称自己是助理秘书时，给人的印象仿佛这个职位是能力特别出众者得到的殊荣。

“你会发现，这里有两种类型的人，”他说，“一种人三十岁之前就成了助理秘书或财务主管，他们的名字会留在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一种人到四十五岁时才会把名字留在那里。四十五岁留名的人，终其一生也就停留在这个职位上了。”

“那么三十岁在那儿留名的人呢？”安东尼礼貌地问。

“哦，他会升到这里，你看，”他指着文件夹里一个助理副总裁的名单说，“或者也许他会成为总裁，或者还是秘书，或者财务主管。”

“那么，在这里的这些人是什么呢？”

“哪些？哦，那些是受托人——就是有资本的人。”

“我明白了。”

“有些人，”卡勒继续说，“认为一个人起步得早还是晚，取决于他是否受过大学教育。可是他们错了。”

“我明白。”

“我上过大学，是巴克利大学1911届的学生，但是当我来到华尔街后，很快就发现对我有帮助的，并不是我在大学里学到的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事实上，我不得不把许多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从我的头脑里清除出去。”

安东尼不禁好奇起来，他1911年在巴克利大学可能会学到一些什么样的“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他的脑海中有一个抑制不住的怪念头，那玩意儿就是某种针线活之类的，在接下去的整个谈话中这个怪念头挥之不去。

“看见在那边的那个小伙子吗？”卡勒指着一个看上去还很年轻的人，他长着一头漂亮的灰色头发，坐在一道红木栏杆里边的办公桌旁。“他是埃林杰先生，第一副总裁，他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场面也都见识过，受过良好的教育。”

安东尼试图打开思路，想象金融业的传奇故事，可全是枉费心思，他只能把埃林杰先生想象成买家之一，这些人穿梭在大书店里，购买沿墙摆放的有着皮质封套，装帧精美的萨克雷、巴尔扎克、雨果和吉本等的作品集。

在整个潮湿单调乏味的三月里，他都在学习推销术。由于缺少激情，他只能把周围的骚动和喧扰，当成一种徒劳无益的努力，指向某个无法理解的目标，唯有第五大道上弗里克先生和卡内基先生这些竞争对手的办公大厦，才使这种目标变得明显确切。这些自命不凡的副总裁和受托人，实际上是他在哈佛认识的“顶尖人才”的父辈，这在他看来似乎是不协调的。

他在楼上的员工餐厅用餐，内心有一种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变得振奋起来。整个第一周他都很纳闷，那里的几十个年轻职员，有的警觉而又纯洁，刚从学校毕业出来，他们是否都生活在浮华虚夸的希望之中，想要在灾难性的三十岁来临之前，跻身那个薄纸板文件夹中狭窄的名单之列。他们每天的工作都是一成不变的，穿插于其中的谈话几乎大同小异。一个话题是谈论威尔逊先生是怎样发迹的，希默先生采用的是什么方法，哈迪先生凭借的又是哪些手段。另一个话题联系到那些古老而又永远令人屏息的逸闻趣事，说的是在华尔街上，财富竟贸然地撞上了一个“屠夫”，或者一个“酒吧的招待”，或者就是“一个该死的送报人，天啊！”让他们意外暴富。接着就有人谈论当下的冒险行为，到底是该出去挣十万美元的年薪，还是安于现状，每年挣两万美元。前一年，就有一个助理秘书把所有的积蓄，都用来投资伯利恒钢业的股票，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已经成为办公室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比如他华贵动人的气度，一月里不同凡响的离职，他眼下正在加州建造的宫殿，等等。这个人的名字本身已经具有了一种魔幻般的意义，就像他本人一样，象征着所有可敬的美国人的远大抱负。人们谈起关于他的种种轶事——一位副总裁如何建议他抛出股票，天啊，但是他坚持继续持有，甚至还择机买入，“看看人家现在发到什么程度了！”

显然，这些就是生活的内容——一次炫目的成功令他们所有的人都眼花缭乱，一个迷人的吉卜赛女郎又能使他们满足于微薄的收入，满足于取得最终成功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对于安东尼来说，这种观念简直变得骇人听闻了。他感到要想在这里出人头地，那么这种成功的念头就必须紧紧控制并扼杀他的思想。在他看来，在这些处于巅峰状态的人身上，最重要的元素是坚信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就是生活的核心内容。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是一样无足轻重的，自信和机会主义凌驾于技术知识之上，显而易见，越是专业性的工作，越接近底层——这样，技术专家就被留在那儿，以维持适当的效率。

他曾下决心，工作日的夜晚都待在家里，但这种决心没有能坚持下去，这样一大半的时间里，他来上班的时候都感到头痛欲裂，像要呕吐似的，早晨地铁里人群拥挤喧闹的可怕声音，绵绵不绝地回响在耳边，仿佛地狱的回音一般。

然后，他就突然辞职了。某个星期一，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很晚的时候，当周期性的绝望情绪再次向他袭来，令他不堪忍受时，他给威尔逊先生写了一封信，并投寄出去。他在信中坦承自己不太适合这份工作。格洛丽亚刚刚跟理查德·卡拉梅尔一道从剧院回来，发现他躺在长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高高的天花板，看上去比婚后任何时候都更沮丧消沉。

她希望他能哼哼唧唧地诉说一番。要是这样的话，她就会狠狠地责备他一通，因为她也相当恼怒，可是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完全陷入悲伤之中，她不禁为他感到难过，她跪在他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不停地说着，这事儿多么微不足道，只要他们彼此相爱，任何事情都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他们婚后第一年，对她冰凉的小手，对他耳畔响起的她如呼吸般轻柔的声音，安东尼有所反应，几乎变得高兴起来，跟她谈起了自己对将来的计划。他甚至在上床睡觉前，暗自后悔起来，不应该这么仓促就寄出了辞职信。

“即使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令人极不愉快，你也不能相信那种判断，”格洛丽亚曾经说过，“只有你所有判断的总和，才是重要的。”

四月中旬，玛丽埃塔的房屋中介寄来了一封信，怂恿他们把灰色小屋再续租上一年，租金仅微幅上调，随信还寄来了租约供他们签字。安东尼把这份租约和信随意搁在书桌上，一个礼拜都没有去理会它。他们无意重返玛丽埃塔，那地方已经让他们感到厌倦，前一年夏天在那儿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觉得无聊透顶。此外，他们的车也破旧不堪，成了一堆好像患上了疑难病症叮当作响的废铜烂铁，而且从他们的经济状况来看，购买一辆新车也是不可取的。

然而，由于另一场狂欢，他们却签下了租约。这场狂欢持续了四天之久，其间陆陆续续有十多个人参加。令他们无比恐慌的是，他们签下并寄出了租约。随即，他们仿佛看见，灰色小屋终于露出了乏味而狰狞的面目，正在幸灾乐祸地静候着时机，要狼吞虎咽地吃掉他们。

“安东尼，租约在哪儿？”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她对现状既厌倦又清醒起来，高度警觉地大声喊道，“你把它放在哪儿？本来是放在这儿的！”

然后，她知道租约到哪儿去了。她记起了在他们兴致最为高昂时筹划的那次家庭派对，记起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只有在这些人玩得欣喜若狂的时候，她和安东尼才是举足轻重的；她还记起了安东尼吹嘘那灰色小屋的超凡和幽静，还说它如此偏僻，无论屋子里发出多大的声音都没有关系。接着，去那儿拜访过他们的迪克情绪激动地大叫起来，说那是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好的小屋，他们要是不再继续租下来，到那儿去消夏，那他们简直就是白痴了。他们轻而易举地就让自己感觉到，夏天城里将会变得多么炎热而不宜居住，而玛丽埃塔又是多么魅力十足，凉爽宜人，芬芳四溢。安东尼拿起租约，疯狂地舞动着，当他发现格洛丽亚快乐地表示默许时，便喋喋不休，一举做出了这个决定，所有在场的人士一致表示将要去拜访，还严肃地以握手来约定……

“安东尼，”她大喊起来，“我们已经签了，并且已经寄出了！”

“你说什么？”

“租约！”

“真见鬼！”

“哦，安东尼！”她的声音无比凄凉。他们不仅这个夏天，而且永远，为自己建起了一座监狱。这件事仿佛击中了他们安稳生活的最后根基。安东尼想或许可以跟那个房屋中介再协商一下。他们再也支付不起双份的租金了，到玛丽埃塔去住，也就意味着放弃他的公寓，他的这套无可挑剔的公寓里有精美的浴室和卧室，里面有他专门购置的家具和悬挂物——这里是他曾经住过的最接近家的地方——这里有他那色彩缤纷的四年留下的熟悉记忆。

然而，他们并没有跟房屋中介协商此事，根本就没有作出这样的安排。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灰色小屋，甚至没有谈论怎样充分利用好它，没有格洛丽亚那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我不在乎”。他们现在知道了，在这幢小屋里既不会再有青春，也不会再有爱情了——唯有朴实无华不可言传的记忆，而这他们永远都不会去分享。

不祥的夏季

那个夏天，灰色小屋里弥漫着恐惧。它随他们而来，像阴暗的笼罩物一样，把自己安顿在这个地方，蔓延至楼下的各个房间，渐渐地扩散开来，顺着狭窄的楼梯爬上来，直至压迫他们的睡眠本身。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变得痛恨独自待在那个地方了。她的卧室曾经一度看上去那么精致、清新和淡雅，与她东一件西一件扔在椅子和床上的色彩柔和的内衣很相称，可如今它仿佛在用瑟瑟作响的窗帘对她悄悄耳语：

“啊，我美丽的年轻女郎，在夏日的骄阳之下，娇美和清秀渐渐褪色枯萎的，你并非第一人……一代又一代得不到爱情眷顾的女人，为了那些不曾留意她们的乡村情人，在那面镜子前顾影自怜……青春披着最柔嫩的浅蓝色走进这个房间，离开时却包裹在令人绝望的灰色寿衣里。在漫漫长夜里，就在那张床所在位置，有多少姑娘彻夜难眠，内心的悲伤如阵阵波浪，不住地涌入漆黑的夜色中。”

格洛丽亚终于胡乱地带上她所有的衣服和化妆品落荒而逃，宣称她要过来跟安东尼一起住，她找的借口是房间里的一个纱窗破了，有小虫子飞进来。她的房间就这样弃而不用，留给那些不敏感的客人了。他们两人共用她丈夫的卧室，在那里梳洗穿戴和睡觉。对此，格洛丽亚认为“很好”，仿佛安东尼在场本身，就扮演了扑灭者的角色，过去岁月那令人不安的阴影，或许就逗留在墙边，这样就被他一扫而光。

关于“好”与“坏”之间的区别，在两人生命的早期就被简明扼要地总结出来了，现在又以另一种形式得以重申。格洛丽亚坚持，任何被邀请来灰色小屋的人都必须是“好”人，就一个姑娘而言，这就意味着她必须简单纯洁，无可挑剔，否则，她就必须坚强而有力。她对与她同一性别的人总是抱有一种深深的怀疑态度，她现在作判断时关心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些女人是不是干净。她所谓的“不干净”，有多重意思，比如缺乏自尊，性情懒散，最重要的是，作风放荡，而且一目了然。

“女人容易变脏，”她说，“远比男人容易得多。除非一个姑娘又年轻又勇敢，否则对于她来说，几乎不可能在人生走下坡路的时候，不表现出某种歇斯底里的兽性，那是一种狡诈而又肮脏的兽性。男人就不同了——而且，为什么传奇故事中最常见的人物之一，就是勇敢地走向毁灭的男人，我想这就是原因。”

格洛丽亚喜欢很多男人，尤其喜欢那些不加掩饰地向她献殷勤，连续不断地给她带来消遣娱乐的男人——不过，通常她会突现洞察力，告诉安东尼他的某个朋友只不过是在利用他而已，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不要再去搭理他了。安东尼则会一如既往地表示异议，坚持说那个被她指控的人，其实是一个“好人”，不过随后他会发现，他的判断比她的更容易出错，特别令他难以忘记的是，一连串的餐馆账单都留给他来独自结账，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

他们每个周末都会邀请满屋子的客人来参加派对，而且派对通常会一直延续到工作日。这倒不是他们对安排娱乐带来的忙乱和麻烦乐此不疲，而是对孤独深感恐惧。这种周末派对总是大同小异，当三四个受到邀请的客人到达之后，或多或少先喝点酒是理所当然的，接着是欢闹地享用晚餐，然后是开车去摇篮海滩乡村俱乐部。他们加入这个俱乐部，是因为它相对便宜，虽说不够时髦，但还算有生气，而且对于这样的派对来说，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再说，在那儿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帕奇家的派对没有喧闹得过分出格，摇篮海滩社交界的头面人物，是否看见寻欢作乐的格洛丽亚在晚餐室里频繁地喝鸡尾酒，就无关紧要了。

一般来说，星期六总是在一片富有刺激的混乱中结束的——事实证明，他们通常需要帮着扶一个烂醉如泥的客人上床睡觉。星期天他们会收到纽约的各类报纸，上午会坐在幽静的门廊上休养生息——下午意味着和必须回到城里去的一两位客人道别，和逗留到第二天才走的一两位客人再度饮酒作乐，共度又一个欢乐的夜晚，虽说不是那么热闹。

忠诚的田奈，那个天生好为人师而做起事来又无所不能的人，再次回到了他们这儿。在频繁来访的客人当中，兴起了一个有关他的传说。莫瑞·诺布尔一天下午说，此人的真名叫坦鲍姆，是一个德国特工人员，被派驻在这个国家，以韦斯特切斯特县为据点，散发日耳曼人的宣传资料。自那以后，神秘信件开始从费城寄来，收件人是这个被称为“埃米尔·坦鲍姆中尉”的令人困惑不解的东方人，信中有一些晦涩隐秘的信息，寄信人署名“总参谋部”，信上还点缀着一个有着独特艺术性的双竖行滑稽可笑的日文。安东尼总是不苟言笑地把这些信交给田奈，而在此后的几个小时内，他会发现这个收信人在厨房里为它们大伤脑筋，严肃地宣称这些竖着的符号不是日文，里面也没有什么像日文。

格洛丽亚极其厌恶这个人，起因是有一天她出人意料地从村子里回来时，发现他斜倚在安东尼的床上，正对着一份报纸苦苦思索。所有仆人的本能都是喜欢安东尼，而讨厌格洛丽亚，田奈也不例外。不过，他十分害怕格洛丽亚，只有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他的反感，会用上一种微妙的方式，像是在跟安东尼说话，实际上是想让她听见：

“帕奇夫人晚餐想吃点什么？”他会说，看着他的主人。要不，他会评论起“那些美国人”的极端自私自利行为，而他说话的方式却让人明明白白知道“那些美国人”指的是谁。

不过，他们不敢辞退他。这样的行动与他们的惯性是不相符的。他们忍受着田奈，就像忍受着天气、身体的疾病和上帝可敬的意志一样——也正如他们忍受着所有的东西，甚至包括忍受他们自己一样。

在黑暗中

七月下旬，一个闷热的下午，理查德·卡拉梅尔从纽约打来电话，说他和莫瑞马上过来，还要带来一个朋友。他们五点钟左右到达，微微有些醉意，陪他们一道来的，是一个矮小壮实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岁的样子。他们介绍说，这是乔·赫尔先生，是安东尼和格洛丽亚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

乔·赫尔留着浓密的黄色胡须，声音低沉，基本上介于深沉男低音和沙哑耳语之间。安东尼拎着莫瑞的行李箱上了楼，跟着他进了房间，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这个家伙是谁？”他问。

莫瑞咯咯地笑了起来，热情洋溢。

“谁，赫尔？哦，他没有问题，他是个好人。”

“没错，但他是什么人？”

“赫尔？他就是一个不错的家伙。他是一个王子。”他的笑声提高了一倍，在一连串像猫一样愉快的露齿大笑中，音量达到了顶点。安东尼迟疑着，神情介于微笑和皱眉之间。

“我觉得他那样子有点好笑。穿的衣服怪里怪气的。”——他停了停——“我暗自怀疑，他是不是你们俩昨晚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荒唐可笑，”莫瑞宣称，“嗯，我都认识他一辈子了。”然而，他又用另一串咯咯的笑声，把这个声明给遮掩了过去，安东尼不得不说：“你认识他才怪呢！”

后来，也就是在晚餐之前，莫瑞和迪克正在高声喧哗，乔·赫尔一边品着酒，一边安静地听着，格洛丽亚把安东尼拉进了餐厅：

“我不喜欢这个赫尔，”她说，“我希望他用田奈的浴缸。”

“我怎么好去跟他开口。”

“反正我不想让他踏进我们的浴缸。”

“他看上去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穿着一双白色的鞋，那样子看着就像手套。我能看见那下面的脚趾。喔！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算是把我问倒了。”

“嗯，我觉得他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把他带到这里来了。这里又不是什么水手援救之家！”

“他们在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莫瑞说，他们参加的派对昨天下午就开始了。”

格洛丽亚愤怒地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回到门廊上去了。安东尼看得出来，她是在竭力忘记她的不安，让自己投入到这个夜晚的享乐中去。

这一天，天气炎热，即便到了暮色将尽时分，从干燥的大路上依旧散发出阵阵热浪，微微颤抖着，就像白云母玻薄片上起伏的光影一样。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然而在树林的远方，从海湾方向已经开始传来微弱而连续的轰轰声。田奈跑过来宣布晚餐已经准备就绪，这些男人们在得到格洛丽亚的同意后，就立即光着身子进了餐厅。

在享用第一道菜的时候，莫瑞开始唱歌，其他人都为他伴唱起来，和谐悦耳。这首歌有两行歌词，用的是一首名为《亲爱的黛西》的流行曲调。歌词是这样的：

“恐慌——已经——抓住了——我们，

道德——也跟着——一起堕落！”

每唱一遍，都会引来阵阵热烈的欢呼和经久不息的掌声。

“高兴起来，格洛丽亚！”莫瑞建议道，“你好像有点情绪低落。”

“我没有。”她谎称。

“听着，坦鲍姆！”他转过头来叫道，“我给你斟满了一杯酒。来啊！”

格洛丽亚想挡住他的手臂。

“请不要这样，莫瑞！”

“为什么不？或许晚餐后他会为我们演奏笛子。过来，田奈。”

田奈咧开嘴笑着，把酒杯端到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莫瑞又给他倒了一杯。

“高兴起来，格洛丽亚！”他大声叫着，“看着上帝的分上，每个人都来让格洛丽亚高兴起来。”

“我最亲爱的，再来一杯吧。”安东尼劝她。

“喝吧，求你了！”

“高兴起来，格洛丽亚。”乔·赫尔轻松随意地说。

他如此不合时宜地随意直呼其名，这让格洛丽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环顾四周，看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从她极为厌恶的人的口里，如此随便油滑地吐出她的名字，这令她非常反感。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乔·赫尔又给田奈倒了一杯酒，她内心的愤怒不由得节节攀升，酒精也多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曾经有一次，”莫瑞正在说，“彼得·格兰比和我大约在子夜两点钟的时候，进了波士顿一家土耳其浴室。当时，除了老板之外，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们把他塞进了一个壁橱，然后锁上了门。接着，一个家伙从外面进来，要洗土耳其浴，他以为我们是浴室里给人按摩的人，天啊！于是，我们就把他拎了起来，连人带衣服一起扔进水池子里。后来，我们又把他拽了上来，放倒在一块厚板子上，用手掌噼里啪啦地把他打了一顿，直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别这么重啊，伙计们！’他用短促尖细的声音说，‘求你们了！’……”

——这是莫瑞吗？格洛丽亚暗自思忖。如果是出自任何其他人之口，这个故事也许会把她逗乐，可是出自莫瑞之口，这个极具鉴赏力的人，这个圆通机敏而又细心周全的典范人物……

“恐慌——已经——抓住了——我们，

道德——也跟着——”

外面传来一阵鼓点般的雷声，淹没了歌曲的剩余部分。格洛丽亚哆嗦起来，她想喝完杯中的酒，可是刚喝了一口，就觉得恶心，于是放下了杯子。晚餐结束后，他们都快步走入大房间，手里还拿着各色酒瓶和饮料瓶。为了不让风吹进来，有人已经把通往门廊的门给关上了，结果袅袅升起的雪茄烟圈，如伸出了触角一般，与已经窒闷的空气缠绕在了一起。

“叫坦鲍姆中尉！”又是那个小丑莫瑞，“给我们拿笛子来！”

安东尼和莫瑞冲到厨房里，理查德·卡拉梅尔开始播放唱机，并走向格洛丽亚。

“跟你大名鼎鼎的表哥跳一曲吧！”

“我不想跳舞。”

“那我就抱着你跳。”

他伸出粗短的手臂把她抱了起来，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庄严地快步旋转起来，仿佛在做一件重大无比的事情。

“放下我，迪克！我头晕！”她坚持道。

他把她像一捆有弹性的包袱一样扔在了沙发上，随即就向厨房跑去，一边喊着，“田奈！田奈！”

随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她感觉到有另一双手臂环绕着她，把自己从沙发上托起。乔·赫尔已经把她抱起来了，正醉醺醺地试着模仿迪克。

“把我放下！”她大声尖叫。

他像哭泣一般大笑着，把那个胡子拉碴的黄色下巴向她的脸凑过来，她被深深地激怒了，胸中涌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厌恶。

“立刻放下！”

“恐——慌——”他开始唱，但无法唱下去，因为格洛丽亚的手迅速挥舞起来，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这样一来，他立马松开手，她摔在了地板上，在跌落的过程中，她的肩膀撞上桌子，间接地又打出了一拳……

然后，这个房间里仿佛到处都是男人和烟雾。田奈穿着白色外套，正在莫瑞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他往笛子里吹进了一串古怪的杂音，安东尼大叫，这就是日本的火车进行曲。乔·赫尔找到一盒蜡烛，正在用它们玩杂耍，边抛边接，每错过一根，就大叫“倒了一个！”迪克正在独自跳舞，绕着房间陶醉地旋转着。在她看来，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一个荒诞不经的四维漩涡里，跌跌撞撞地穿过雾蒙蒙的蓝色相交平面。

屋外，一场惊人的暴风雨已经袭来——在室内短暂的宁静里，已充塞了高大的灌木丛与房屋之间的刮擦声，咆哮的暴风雨击打着厨房的锡顶，发出巨响。闪电不断，洒下阵阵惊雷，犹如白热的熔炉内喷涌而出的生铁。格洛丽亚可以看见，雨水从三扇窗户里飞溅而入——可是她根本无力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她在走廊里。她已经向他们道了晚安，但没有人听见或是注意到她。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越过楼梯扶手的顶部向下张望，然而，她不可能再回到起居室里去了——她宁可发疯，也不愿再回到那疯狂的喧嚣中去……她在楼上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但在黑暗中她什么都没有找到。满室的闪电为她清楚地照见墙上的开关，可是当漆黑再次降临时，它又从她摸索的手指尖逃逸，她只好脱去裙子和里面的衬裙，虚弱地倒在大床依然干燥的一边，床的另一边已被淋湿了。

她闭上眼睛。从楼下传来那群纵酒者的嘈杂声，间或会突然传出一阵打碎酒杯的清脆响声，接着又是一声，时而还会响起一阵极不稳定、极不规则的零星歌声……

她在那儿躺了约莫两个小时——这是她事后把零星的时间碎片拼凑起来计算出来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开始有了意识，甚至还注意到楼下的嘈杂声现在轻了很多，暴风雨正在往西席卷而去，不时恋恋不舍地卷回一阵大雨，如她的灵魂一般，沉重而又了无生气地降落在湿润的田野上。接着是一场零零星星的微风细雨，舒缓而勉强，再到后来，除了轻柔的嘀嗒声，还有窗台边湿漉漉的藤蔓瑟瑟摇摆嬉戏的声音，最后窗外终于一片寂静。她现在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没有哪一种状态占支配地位……她被一种急切的欲望所纠缠，想要摆脱压迫她胸口的重负。她觉得如果她能够大声叫喊，那重负也许会被去除，她使尽力气想要闭紧眼皮，重新唤起一种哽咽的感觉……但徒劳无效。

嘀嗒！嘀嗒！嘀嗒！不能不说这声音悦耳动听——就像春天，就像孩提时代清凉的雨滴，这雨滴在她家的后花园里令人开心地滴出了一片泥泞，灌溉着她的小花园，那可是她用小耙子、小铲子和小锄头挖出来的。嘀嗒——嘀—嗒！这声音就像那些日子，在暮色降临之前，天空融为一片昏黄，雨点从那儿滴落下来，一缕灿烂的斜阳从天堂射向温润翠绿的树丛。那样凉爽，清新而纯净——她的妈妈就在那儿，站在世界的中心，站在雨的中心，安然无恙、干爽舒适而坚强有力。她现在是多么需要妈妈啊，可妈妈已逝去，永远都看不见摸不着了。那重负正在压迫着她，压迫着她——哦，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感觉身体开始变得僵硬。有人来到门口，站在那儿注视着她，不动声色，只是身子有些许晃动。在朦胧的光线的映衬下，她能够看清这个人的轮廓。周围没有任何声响，唯有无所不在的寂静——甚至连嘀嗒声也停止了……只有这个身影，在门边晃动、晃动，这是一种恐怖，给她带来难以察觉和言喻的威胁，这是一种掩盖在光鲜外表下的卑劣品格，就像掩藏在粉底下的天花斑点。然而，她疲惫不堪的心，依然跳动着，撞击着她的胸膛，让她确信体内仍有生命，它此刻在剧烈地颤抖，在遭受着威胁……

每一分钟，或者说是接连好几分钟，都被无休止地延长，她的眼前因眩晕而开始出现了一团模糊的东西，它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坚韧，试着穿过黑暗，朝门的方向飘去。片刻之后，似乎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力量，要使她的存在碎成万片……随后门口的那个人影——是赫尔，她看见了，是赫尔——刻意地转过身去，依然轻微地晃动着，他往后退去，从视野里消失，仿佛融入了那深不可测的微光之中，他的身影曾因这微光而显现。

血液开始重新涌入她的四肢，血液和生命一起又回来了。凭着这股突发的力量，她猛地坐了起来，转动着身体，直到双脚触碰到了床边的地板。她知道现在必须做什么——现在，就是现在，否则就晚了。她必须走进这凉爽潮湿的夜色里，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去感受湿漉漉的青草踩在脚边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额头上清新温润的水汽。她机械性地挣扎着穿上衣服，在黑乎乎的橱柜里摸索着想找一顶帽子。她必须离开这幢小屋，这里飘浮着某种东西压迫着她的胸口，不然，就必须把自己变成晃晃悠悠的影子，迷失在黑暗中。

在一阵极度恐慌之中，她手忙脚乱地抓上外套，就在她找到了一个袖子的时候，忽然听见从下面的楼梯上传来安东尼的脚步声。她不敢再等下去，安东尼或许会不让她走，甚至他本身就是这种重负的一个部分，是这个邪恶的屋子和正在成长的阴郁黑暗的一个部分……

先是穿过走廊……再从后面的楼梯下楼，就在这时候，从她刚刚离开的卧室里传来了安东尼的声音——

“格洛丽亚！格洛丽亚！”

可她现在已经到了厨房，穿过门廊，走进了茫茫黑夜。突然一阵风吹过，惊起枝头上的无数水滴，洒落在她的身上，她欣喜地用滚烫的双手拍打着面颊上的水珠。

“格洛丽亚！格洛丽亚！”

这声音仿佛从无限遥远的地方传来，因小屋墙壁的作用而显得低沉悲伤。她绕过小屋，从屋前的小道上朝大路方向走去。在她踏上大路的一刹那，她简直喜不自禁。她沿着路边低矮的青草，在一片漆黑中小心翼翼地挪步往前。

“格洛丽亚！”

她开始奔跑起来，结果被一截大风折断的树枝给绊倒。那声音现在已经来到屋外。安东尼发现卧室里没有人，于是来到门廊上。可是，那个东西就在那儿，跟安东尼在一起，它正在驱使着她向前。在这昏暗而又压抑的夜空下，她必须继续逃离，强迫自己穿过前面的沉寂，仿佛这沉寂是她面前的一道有形障碍物。

沿着这条依稀可辨的大路，她已经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大约有半英里，还路过一个孤零零的废弃仓库，这是灰色小屋与玛丽埃塔之间仅有的一座建筑物，黑乎乎的，给人带来一种不祥之感。然后，她拐上了一条岔路，大路从这里开始进入树林，两侧的枝叶仿佛砌成两堵高墙，树枝几乎触碰到她的头。她突然注意到，在她的前方有一道纵向的狭长银色微光，宛如一把锃亮的剑，一半插进了泥土里。当她来到近处时，不禁发出一声满意的叫声——原来这是马车留下的一道车辙，里面积满了水。她抬头往上一瞥，只见一线明亮的天空，她知道月亮出来了。

“格洛丽亚！”

她猛地大吃一惊，安东尼在她的身后不足两百英尺的地方。

“格洛丽亚，等等我！”

她紧紧地闭着双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同时加快了步伐。在她又跑了不到一百码的时候，树林消失了，就像从大路上褪去的黑色长筒丝袜。在一片高远辽阔的天空下，她停下脚步，发现在她前面约三分钟路程的地方，依稀可见一丝丝光线和一个个光点纵横交错，围绕着某个不可见的中心点，形成有规则的波状曲线。她立刻知道应该往哪儿走。那是在河流上方凌空架起的电线，那些电线像瀑布一般往下垂着，好似一只巨型蜘蛛的腿，而铁路扳道房里那只小小的绿灯则是蜘蛛的眼睛，电线沿着铁路桥伸向车站的方向。车站！那里会有火车带她离去。

“格洛丽亚，是我！是安东尼！格洛丽亚，我不会阻止你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在哪儿？”

她不仅没有回答，而且拔腿就跑，一直跑在路面高的那一侧，不时跳过闪亮发光的小水坑——这些极小的水坑就像稀薄而虚幻的金币。她往左急转，顺着一条狭窄的马车道往前跑，突然偏向一侧，以避让地面上的一团黑色物体。她抬起头往上一看，只见一只猫头鹰从一棵孤零零的树上发出一声声哀鸣。在她的前方，她可以看见通往铁路桥的栈桥和台阶。车站就在河的对面。

这时，又一阵声音传来，让她不由得一惊，那是一辆正在驶近的列车发出的忧伤的汽笛声，而且几乎与此同时，重复响起微弱遥远的呼唤声。

“格洛丽亚！格洛丽亚！”

安东尼一定是顺着大路走来了。她不怀好意地笑了，因为躲过了他，这样她就可以有时间等待火车从这儿经过了。

汽笛声再次响起，火车近在咫尺了，紧接着，没有预料中的轰鸣和喧嚣，从远处形成大幅度弯道的铁轨的阴影里，一个蜿蜒的黑色躯体驶入视野，向大桥方向驶去，留下的唯有迎面而来的，仿佛被劈开了的风声和铁轨上时钟般的嘀嗒声——这是一辆电动电气火车。在火车引擎的上方，有两团强烈的模糊蓝光，两者之间形成了一道光芒闪烁的光柱，如同摆放在尸体旁的油灯，噼啪作响喷射出火花，瞬间照亮了两旁成排的树木，格洛丽亚不禁本能地往后退到路边。这灯光不甚热烈——犹如不温不火的血液的温度——突然间，咔嗒声交相叠加，发出一阵均匀的声音，然后，声音的节奏变得舒缓，阴沉忧郁而富有弹性。这东西从她身边茫然地呼啸而过，轰鸣着驶上大桥，把它喷射出的一道耀眼的火花，急速地沿途洒向肃穆的河流。随后，它迅速地收缩，把它发出的声音又吸了进去，只留下阵阵回声，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堤岸边。

寂静又悄然回到这片湿润的土地上，依稀又能听见雨水的嘀嗒声，猛然间，一阵水珠向格洛丽亚袭来，将她从刚才火车经过时的恍惚状态中惊醒。她立即沿着斜面往下跑到堤岸，爬上通往大桥的铁梯，回想起来，这是她一直都想做的，而且要是能从铁轨旁边一码宽的厚木板上走过河去，那她一定会感受到更多的兴奋。

到了！这样好多了。现在她已经站在了最高处，极目远眺，月光下的田野空旷而凄清，被粗粗分割成块的田地，因狭长的行株和茂密的树丛，而连成一片，绵绵不绝。在她的右边，小河在灯影里蜿蜒而下，犹如一只蜗牛爬行之后，留下黏滑而闪亮的痕迹。在小河下游大约半英里的地方，闪烁着玛丽埃塔零星的灯火。车站就坐落在不到两百码远的大桥的尽头，一盏阴郁的塔灯就是它的标志。现在，压迫感不复存在了——树梢正在她的脚下轻轻地摇曳着初露的星光，仿佛欲将它送入鬼神萦绕的睡梦中。她伸出双臂，摆出一种自由自在的姿势。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独自一人置身在清冷的高处。

“格洛丽亚！”

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她顺着厚木板飞奔起来，时而欢蹦，时而乱跳，时而雀跃，她为自己身体的轻盈感到一阵狂喜。就让他来吧——她再也不害怕了，只是她必须先到达火车站，因为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她快乐极了。她的帽子被自己一把扯了下来，紧紧地揣在手里，满头卷曲的短发在耳际间或上或下地跳动着。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觉到如此年轻了，但这是属于她的夜晚，属于她的世界。当她走下厚木板时，内心充满着胜利者的喜悦，到达木质月台时，她开心地一下子扑倒在支撑顶棚的一个铁柱子旁。

“我在这儿！”她快乐地呼喊着，她的喜悦好似黎明一般，正在心中冉冉升起，“我在这儿，安东尼，亲爱的——提心吊胆的老安东尼。”

“格洛丽亚！”他到了月台，朝她飞奔而来，“你没事儿吧？”他来到她的跟前，跪下身来，伸出双臂把她搂在怀里。

“没事儿。”

“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离开家？”他焦急地问。

“我不得不离开——这儿有个东西，”——她停了停，有一丝不自在的感觉从脑海里闪过——“有个东西压在我这儿——这儿。”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我不得不出来，离开家。”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个叫赫尔的人——”

“他骚扰你了吗？”

“他来到我的房门前，喝得醉醺醺的。我想，当时我都有些要发疯了。”

“格洛丽亚，最亲爱的——”

她疲惫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们回家吧。”他建议道。

她浑身颤抖。

“唔！不，我不回去。它还会再来压在我身上。”她的声音提高了，成了一种哭喊，悲伤地悬浮在黑暗中，“那东西——”

“好啦——好啦，”他安慰着她，把她搂得更紧了。“我们不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了。你想做什么？就坐在这儿？”

“我想——我想离开这儿。”

“去哪儿？”

“噢——任何地方都可以。”

“天啊，格洛丽亚，”他叫道，“你还有点醉呢！”

“不，我没醉。我根本就没有醉，整个晚上都没有。我早就上楼了，大约是在，噢，我不知道，大约是在晚餐后半小时……哎哟！”

他无意中碰着了她的右肩。

“好痛啊。我不知怎么碰伤了这儿。我不知道——有人把我抱起来，然后又摔了下去。”

“格洛丽亚，回家吧。现在很晚了，又很潮湿。”

“我不能回家，”她呜咽起来，“噢，安东尼，不要叫我回家！我明——天回去。你回去，我在这儿等火车。我要去找一家旅馆——”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不想要你跟我在一起。我想独自一人待着。我想睡觉——哦，我想睡觉。然后，等到了明天，你把屋子里的威士忌酒味和烟味都排出去了，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了，那个赫尔也走了，那时我就会回来了。要是我现在回去，那个东西——哦——！”她用手蒙住眼睛，安东尼知道，再怎么劝她都是无济于事的。

“你离开的时候，我彻底清醒了，”他说，“迪克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莫瑞和我还在讨论事情。赫尔那个家伙不知闲逛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时我开始意识到，有好几个小时没有看见你，所以我就上楼来了——”

他的话给打断了，因为从黑暗中突然冒出一声“嗨，你们看！”格洛丽亚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他也是一样。

“是莫瑞的声音，”她兴奋地叫了起来，“要是赫尔和他在一起，就不要让他过来，不要让他们过来！”

“是谁啊？”安东尼大声问。

“是迪克和莫瑞。”传回两个令人放心的声音。

“赫尔在哪儿？”

“他躺在床上。醉倒了。”

他们的身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月台上。

“你和格洛丽亚到底在这儿干吗？”理查德·卡拉梅尔问，他昏昏欲睡，困惑不解。

“你们俩来这儿干吗？”

莫瑞大笑。

“我知道才怪呢。我们跟着你，跟了好些时间了。我听见你在门廊上叫格洛丽亚，于是我就叫醒了卡拉梅尔，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让他明白，假如要有一支搜救队的话，我们最好一道去。他拖了我的后腿，因为一路上他好几次坐在地上，问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循着加拿大俱乐部牌威士忌那令人愉快的酒香味，才追踪而来，寻找到你的。”

在车站低矮的车棚下，传来一阵神经质的笑声。

“说真的，你们是怎么追踪到我们的？”

“嗯，我们沿着大路一路跟过来，然后突然就把你给跟丢了。看样子是你拐进了一条马车走的小道。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招呼我们，问是不是在寻找一个姑娘。嗯，我们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颤巍巍的矮小老人，坐在一棵倒下的树上，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她从这儿拐弯走下去了，’他说，‘差一点踩着我，像是要到什么地方去，走得急匆匆的，后来一个小伙子穿着高尔夫短裤，一路跑过来，追赶着她，他还扔给我这个。’老人手里捏着一张一美元的票子，上下挥舞着——”

“噢，可怜的老人！”格洛丽亚被感动了，突然喊道。

“我又扔了一张给他，然后，我们就继续赶路，虽然他要我们停下来，告诉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怜的老人。”格洛丽亚沮丧地重复。

迪克困倦地坐在了一个箱子上。

“那现在做什么呢？”他问，语气恬淡超脱。

“格洛丽亚有点不开心，”安东尼解释道，“她和我准备乘下一趟车到城里去。”

莫瑞在暗中从口袋里摸出一份列车时间表。

“划一根火柴。”

从昏暗的背景里跳出一团微弱的火焰，照亮了四张脸，在这户外的夜色中显得怪诞而陌生。

“让我们看看。两点，两点半——不，那是晚上。天啊，你们要等到五点半才有车。”

安东尼犹豫了。

“嗯，”他心里没底，低声咕哝，“我们决定要待在这儿等那趟车。你们两人还是先回去睡觉吧。”

“你也回去，安东尼，”格洛丽亚催促道，“我想要你也去睡一会儿，亲爱的。你一整天都脸色惨白，像个幽灵一样。”

“那怎么行，你这个小傻瓜！”

迪克哈欠连连。

“很好。你们留下，我们就留下。”

他从车棚下面走出来，抬头仰望着星空。

“毕竟，夜色相当不错。星星都出来了，什么都有。各式各样的，格外诱人。”

“让我们看看。”她跟着他走出来，另外两个跟在她的后面，“让我们坐在这儿，”她提议，“我更喜欢这儿。”

安东尼和迪克搬来一只长箱子当靠背，又找来一块足够干爽的木板给格洛丽亚坐。安东尼也挨着她坐了下来，迪克费了好一番劲，爬到旁边的一个苹果桶上坐了下来。

“田奈在门廊的吊床上睡着了，”他说，“我们把他搬进屋，把他放在厨房炉子边烘干，他浑身都湿透了。”

“那个恶心的小矮人！”格洛丽亚叹了一口气。

“你们好！”一个既洪亮又瘆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们抬头往上看，吓了一跳，原来莫瑞不知怎么爬到棚子顶上去了，坐在顶棚的边上，两只脚垂下来晃荡着，在星光灿烂的夜空下，他的身影活像建筑物上的一只阴暗而荒诞的怪兽状滴水嘴。

“这一定是为像今天这样的场合设定的，”他声音柔和地开始说，他的话仿佛是从广袤无垠的苍穹飘然而下，轻轻驻足在听者的耳边，“这片土地上正直的人们，用广告牌装点着铁路，上面用红和黄两色坚称‘耶稣基督是上帝’，并恰如其分地在旁边放置这样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根特牌威士忌不错’。”[62]

接着是一阵轻柔的笑声，三人都抬起头，斜着往上看。

“我想，我应该把我接受教育的故事讲给你们听，”莫瑞继续说，“在这具有讽刺意味的星空之下。”

“讲吧！有请！”

“真的，我应该讲吗？”

大家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对着仿佛笑意盈盈的皎洁月色打了一个哈欠，陷入沉思。

“嗯，”他开始说，“我从婴儿时代起，就开始祈祷了。为应对未来的邪恶，我积攒下许多祷告。有一年，我积攒下一千九百次的‘现在我就要躺下睡觉了’。”[63]

“扔一支烟下来。”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一只小纸盒掉在了月台上，同时还传来了一句极为洪亮的命令：

“安静！我就要向你们倾吐许多难以忘怀的话，以便放下压在我心头的包袱。这些话是专为今天这样漆黑的大地和灿烂的星空而保留的。”

在下面，一根点燃的火柴从一支烟传递到另一支烟上。这个声音又继续说：

“愚弄神明，我精于此道。在每一次犯下罪恶之后，我总是立即祷告，直到最后对于我来说，祷告和罪恶变得难分彼此。我相信，因为每当一个人化险为夷时，他总是会喊上一句‘我的上帝！’所以这就证明信仰是深深地根植于人的内心的。后来我上学了，十四年间，大约有五十位真诚严肃的人，指着古代的明火枪，对我大声说，‘这才是真实的东西。那些新的来复枪只不过是肤浅、草率的复制品。’他们咒骂我读的书和思考的东西，说那些都是不道德的。后来风尚变了，他们称那些被咒骂的东西‘很聪明’。”

“于是我转变了，对于我那个年龄，这样做是相当精明的，我倾听的对象从教授转向了诗人，倾听——倾听斯文伯恩抒情的男高音和雪莱有力的男高音，莎士比亚的第一男低音和他华丽的音域，丁尼生的第二男低音和他偶一为之的假音，弥尔顿和马洛两人深沉的男低音。我还听勃朗宁的悠然闲聊，拜伦的慷慨陈词，华兹华斯的单调叨唠。至少这对我是无害的。我学到了一些美——足以知道美与真毫无关系——而且我还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伟大的文学传统，每一种文学传统波澜壮阔的死亡才是唯一的传统……”

“然后，我长大成人了，美那丰富多彩的幻觉离我远去。我思想的质地变得粗糙，双耳却变得极度灵敏。在我这座岛屿的周围，生活像海水一样升起来了，此刻我正在这大海里遨游。”

“这种转变是微妙的——这东西在那儿静候着我，已经有一些时日了。对每个人而言，它都设置好了陷阱，阴险狡诈，表面看来还那么无伤大雅。至于我呢？不——我既没有试图引诱看门人的妻子——也没有在大街上裸奔，以宣告我的男子汉气概。要解决问题，从来都不是光靠着热情——而是激情套上的外衣。我变得百无聊赖——就这么回事。无聊是活力的另一个名字，也是活力常用的伪装，它成了我所有行为的无意识动机。美已被我抛在了身后，你们明白吗？——我已长大成人。”他停了停，“中学和大学时期到此结束。第二部分拉开了序幕。”

三个静静燃烧的光点，表明了三位听者的位置。格洛丽亚现在半坐半躺在安东尼的腿上。他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以至于她都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理查德·卡拉梅尔依然坐在苹果桶上，时不时地动弹一下，发出微弱的嘟哝声。

“就这样我长大了，来到这片爵士乐的土地，随即堕入了一种几乎都能听得见的混乱状态。生活就像一个道德败坏的女校长一样监视着我，修改着我原本井然有序的思想。然而，凭着对智力的错误信念，我坚持不懈地向前。我阅读了斯密，他对慈善大肆嘲讽，而且坚称讥笑是最高形式的自我表达——可是，斯密本人却取代慈善，成了遮掩光明的人。我阅读了琼斯，他干脆利落地清除了个人主义——瞧！琼斯还在妨碍着我。我并不以为——我这里是各种思想争论的场所，我更像一个令人垂涎三尺却又弱小无能的国家，任由众多列强纵横厮杀，你争我夺。”

“我带着这样一种印象走向成熟，即我正在为了安排好生活而积累经验，以便获得幸福。的确，我完成了那种并非不同寻常的业绩，那就是早在一个问题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之前，我就在思想中把它解决了——另外，对于我，挫败和困惑并无二致。”

“可是，在数次品尝了第二种滋味之后，我已经受够了。瞧！我说过，经验不值得去积累。要是你消极被动，经验积累在你身上，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要是你积极主动，经验则是一堵墙，与你相撞。所以，我用自认为是刀枪不入的怀疑主义来包裹自己，并断定我所受的教育已经充分完备。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为时太晚。我不再与悲剧的和命定的人性建立任何新的联系，通过这样的方法，尽我所能地保护自己，但是在其他方面，我却不知所措。我把与爱的搏斗换成了与孤独的搏斗，把与生的搏斗换成了与死的搏斗。”

他稍作停顿，以强调他最后的一个观点——片刻之后，他打了一个哈欠，又继续说：

“我在想，我的教育的第二阶段，始于一种强烈的不满，这就是尽管我不愿意，却还是为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目的被利用，而这些目的的终极目标——如果确实有这样一个终极目标的话——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那位女校长似乎在说，‘我们准备去玩橄榄球，而且只玩橄榄球，没有其他的。假如你不想玩橄榄球，那你根本就不能去玩——’

“我能去做什么呢——玩的时间是如此短暂！”

“你们知道，我甚至觉得，就连一个虚构的法人从跪着的状态站起来，从中所能得到的慰藉，我们都被剥夺了。你们以为我迫不及待地接受这种悲观主义，把它当成一个甜美体面而又优于一切的东西，紧紧抓住不放，真的不再比炉火前灰暗的秋天更令人沮丧吗？我觉得我并不是那样的。对于那种悲观主义，我还过于温暖，也过于具有生命力了。”

“在我看来，人生在世并没有什么终极目标。人正在同自然展开一场荒诞而又令人困惑的抗争——自然凭借神圣而宏伟的偶然因素，把我们带到一个地方，在那儿我们可以当着她的面飞翔。她发明了多种途径，来剔除这一种族中劣等的人，借此把力量赐予剩下的人，让他们来完成她那更高远的——或者我们可以这样说，更有趣的——意图，尽管仍然是一些无意识的和偶然的意图。由于受到启蒙运动关于最高天赋思想的激励，我们在寻求以计谋智胜自然。在这个共和国里，我看到黑人开始混迹于白人中间——在欧洲，一场经济灾难正在发生，以把三四个不健全而管理又极为不善的种族，从一个统治权中解救出来，而这个统治权或许能够把它们组织好，共同实现物质繁荣。”

“我们创造了一个基督，他能够医治好麻风病患者——而不久麻风病患者这一类人已成为了社会中坚分子。如果有谁能从中吸取经验教训的话，请他站出来。”

“不过，从生活中只有一个教训可以吸取。”格洛丽亚打断了他，并非是要与他对立，而是伤感地表示某种赞同。

“是什么呢？”莫瑞紧追不舍地问。

“就是从生活中没有教训可以吸取。”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莫瑞说：

“年轻的格洛丽亚，你这位美丽而又无情的女郎，一开始就用那种极其重要的老于世故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这种眼光是我苦苦奋斗而获得的，是安东尼永远也不可能获得的，是迪克永远也不会完全理解的。”

从苹果桶上传来表示厌恶的哼的一声。安东尼现在已经习惯了黑暗，能够清楚地看见理查德·卡拉梅尔那只闪烁的黄眼睛，还有脸上愤恨的表情。他大声叫道：

“你疯了！根据你自己的理论，我通过尝试应该已经获得了一些经验。”

“尝试什么？”莫瑞尖声地叫道，“尝试用某种对真理疯狂而绝望的冲动，来刺穿政治理想主义的黑暗吗？日复一日倦怠地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从离生活无限遥远的地方，透过树丛盯着教堂尖塔的顶部，尝试把可知的从不可知中明确而永久地分离出来吗？从现实中撷取一小块，用自己的心灵来给它增添魅力，来补偿那种难以表达的品质，这种品质在生活中它是拥有的，而转换成文学或者绘画作品时却丢失了。尝试这样做吗？经年累月在实验室里奋战，只为从一大堆齿轮或者一支试管里，发现微乎其微的相对真理——”

“你尝试过吗？”

莫瑞停了停，当他回答时，言语中有一丝倦意，有一串苦涩的音符，在三个人的心中回荡，片刻之后飘然而去，如同一个飞向月亮的泡泡。

“我没有，”他轻柔地说，“我生性对此感到厌倦——但具有一种天资，就是像格洛丽亚这样的女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尽管我言说和倾听，尽管我徒劳地在等待永恒的普遍性真理，它好像超越每一场辩论和思考，但是我对此并未能有一丁点儿贡献。”

过了好一会儿，从远处不停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这是一种悲伤的低鸣声，仿佛发自一头巨大的母牛，同时在半英里之外，出现了一点宛如珍珠般的车前灯的光亮。这一次是一辆蒸汽列车，吱吱嘎嘎地轰隆而至，当它带着怪兽般的巨大怨声，踉跄地驶入月台时，如同阵雨般一路洒下火花和炭渣。

“一丁点儿都没有！”莫瑞的声音再次从高远处向他们飘落下来，“智力是一件多么脆弱的东西！它步伐细碎，摇摆不定，欲行又止，甚至还会灾难性地后退！智力只不过是环境的工具。有人说，一定是智力创造了宇宙——，智力从来就没有建造过一台蒸汽机！是环境建造了蒸汽机。智力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把短小的一英尺长的尺子，我们用它来丈量环境的无限成就。”

“我可以为你们引用当前的哲学——可是，就我们力所能及的一切而言，今天吸引知识分子的这种自我克制思想，基督对阿纳托尔·法朗士[64]的胜利，也许再过五十年，就会全部颠倒过来——”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补充道，“不过，就我个人力所能及的一切而言——我对于自己的极端重要性，以及让自己认识到那种重要性的必要性——这个聪明而又可爱的格洛丽亚，是天生就知道这些事情的，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要尝试知道任何事情，是多么痛苦而又徒劳的。”

“嗯，我刚才开始跟你们讲我接受的教育，对吗？可是，你们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学到，甚至就连关于我自己，也所知甚少。如果我真的学到了什么，那我就应该到死都缄默不语，而且守住我的笔，绝不乱写——就像最明智的人所做的那样——噢，因为某一件事情上的失败——随便说一句，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件事涉及几个怀疑论者，他们自认为很有远见，就像你我一样。在你们睡着之前，让我用一种晚祷的方式，来跟你们说说他们吧。”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所有具有思想和天才的人，都只有一种共同的信仰——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信仰。可是，在他们死后几年之内，许多异教、体系和预言都会被归因于自己，而这些东西，他们从来都不曾思考或打算过。每念及此，他们就不胜其烦。于是，他们就彼此约定：”

“‘让我们联合起来，完成一部伟大的书，它将永世流传，去嘲弄易于轻信的人。让我们说服那些满怀爱欲的诗人，去描写肉体的快乐，诱使一些强健的新闻记者，来撰写著名的男欢女爱的故事。我们还将囊括时下流行的所有最荒谬的老妇故事。接着，我们将挑选在世的最尖刻犀利的讽刺家，从人类朝拜的所有神祇当中，汇编出一个神，这个神将比任何其他的神都更庄严，却又像人一样脆弱不堪，他在全世界都成了一个笑柄——我们将把各种各样的笑话、虚荣、愤怒都归因于他，这样人们就会阅读我们的书，并沉思默想，这样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更多的废话了。’”

“‘最后，让我们注意，这部书在风格上应当是精华荟萃，唯有这样，作为我们深刻的怀疑主义和普遍性讽刺的见证，它方可流传千古。’”

“那些人就这么做了，然后他们便死去了。”

“不过，那部书永远地留存了下来，它的文笔是如此的优美，那些思想丰富才情横溢的人们，赋予它的想象又是如此惊人。虽然他们当时忽略了给它取一个名字，但是在他们死后，它便以《圣经》的名字流传于世。”

他说完之后，没有人发表评论。潮湿的夜空中，似乎沉睡着某种倦怠，用魔力把他们全都镇住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开始讲了我接受教育的经历。可是，指示我快速前进的信号已经熄灭，夜色将尽，很快四处就会响起一种可怕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树丛中，在房屋里，在车站背后的两个小商店里，而且在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地面上会有很多往返奔波——嗯，”他大笑地总结，“感谢上帝，我们四人都将进入永久的安息，知道由于我们曾经生活于此，而使它变得更为美好。”

一阵微风扬起，送来缕缕生命的气息，天空下万物渐次苏醒。

“你的话变得漫无边际，又没有结论，”安东尼睡意蒙眬地说，“你指望出现一种神奇的启示，你借此在这理应激发一场最理想的讨论的场所，诉说你那些最光芒闪烁而又最富有意蕴的想法。在这个过程中，格洛丽亚沉沉入睡，以此表明她的远见和超脱——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她已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这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上。”

“我让你们觉得无聊了吗？”莫瑞问，一边关切地朝下看。

“没有，你让我们失望了。你射出了许多支箭，但是，你射中了鸟吗？”

“我把鸟留给了迪克，”莫瑞急不可待地说，“我说的话无章可循，内容破碎，相互间无关联。”

“你在我这儿不能引发什么，”迪克轻声含糊地说，“我的头脑里塞满了现实的东西。我现在太想洗一个热水澡，没有心思去想我的作品有多重要，或者我们到底有多可怜。”

黎明初现，河面上空朝东的方向，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附近的树上断断续续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五点差一刻，”迪克叹了一口气，“差不多还要等一个小时。看啊！已经有两个睡着了。”他指着安东尼，他的眼皮已经耷拉在了眼睛上，“沉睡中的帕奇一家人——”

可是，又过了五分钟，尽管鸟鸣虫叫的声音越发嘈杂了，他自己的头也不禁前倾，往下点去，一下、两下、三下……

只有莫瑞一人还保持清醒，他坐在车站的顶棚上，睁大双眼，疲惫但却专注地凝视着远方初露的晨曦。他浮想联翩，想起各种观念是何等地不切实际，想起生存的华彩正在褪色，想起各种小小的执迷专注，它们悄然而又贪婪地潜入他的生活，就像老鼠钻进房屋的废墟里。他不再为谁感到惋惜——星期一的早晨，他又将投入工作，今后会出现一个来自另一阶层的姑娘，他会成为她整个的生活。这些才是最接近他心灵深处的东西。他曾尝试用这个脆弱而又破旧的大脑来思考，在这逐渐变得明亮的陌生白昼里，这样做看起来傲慢而放肆。

太阳出来了，散发出巨大的光和热。生命出现了，活跃而又喧嚣，就像一群蜜蜂在他们身边飞舞——火车引擎喷出的黑色烟雾，清脆的“全部上车！”的口令，还有响彻耳际的铃声。迷迷糊糊之间，莫瑞看见早班火车里的眼睛好奇地往上看着他，听见格洛丽亚和安东尼之间短暂的争辩，他是否应该跟她一道进城——然后，又是一阵喧闹声，她走了，留下三个脸色苍白如幽灵一般的男人独自站在月台上。这时一个满身污垢的运煤工人，坐在一辆卡车的顶上沿路驶来，在夏日的清晨里，嘶哑着嗓子纵情欢唱。

第三章　断裂的诗琴[65]

这是八月里的一个黄昏，时间是七点三十分。灰色小屋起居室的窗户依然大大地敞开着，耐心地把室内弥漫着烟酒味的污浊空气，转换成室外沉沉暮色中余热尚存的新鲜而慵懒的气息。空气中散发着缕缕行将凋零的花朵的香味，淡雅，柔弱，仿佛在暗示随着时光的流逝，夏季已成过去。不过，侧面门廊边上千只蟋蟀，仍然在没完没了地宣告着八月的存在，其中还有一只破门而入，秘密地把自己藏在书橱后面，时不时地为自己的聪明和不屈的意志而尖叫。

房间里面一片狼藉。桌子上有一碟水果，虽说是真的，而看上去却像是假的一样。在它的周围，是一堆给人不祥之感的各式酒瓶、玻璃杯和堆积起来的烟灰缸，当中还有袅袅余烟飘向本已浑浊不堪的空气里——整个效果只缺一只骷髅头，就与庄严神圣的彩色石印画极为相像，这曾经是每一个“进行秘密活动的场所”里必不可少的东西，它为纵情享乐的生活增添了愉悦而又令人生畏的感觉。

片刻之后，一个新的声音打断而非加入了那只超级蟋蟀轻快的独奏曲——那是一支用怪异的指法吹奏出来的笛子曲，幽怨而悲切。显而易见，演奏者是在练习而非表演，因为那支被扭曲了的旋律不时被打断，间歇中能听见一些模糊不清的喃喃自语，之后，笛声又会再次出现。

就在因中断而第七遍即将开始之前，第三个声音加入了这组不和谐的声音当中。这是门外计程车的声音。这声音在沉寂了一分钟之后，再度响起，它渐渐远去的嘈杂声几乎盖过了碎石小径上嚓嚓的脚步声。门铃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小屋，令人警觉。

一个疲乏不堪的矮小日本人从厨房走进来，一边还匆忙地扣着白色帆布仆人装的纽扣。他打开前面的纱门，让进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他大约在三十岁上下，穿着那种为人类服务的神职人员特有的服装，给人和善的感觉。他整个的人都带有一种善意的神情：他用一种好奇而又坚定乐观的眼光打量着房间，当他看见田奈时，眼睛里充满着使命感，他要提升这个不信仰上帝的东方人。他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E.帕拉莫尔，是安东尼在哈佛念书时的同学，由于两人姓氏首字母相同，因此在班级里经常被安排在一起，这样自然就有了一些零星的交往——不过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然而，他此番登门入室，看那样子，他今夜是有备而来。田奈正在回答他的问题。

田奈：（咧嘴笑着，一副巴结的样子）到小酒馆吃饭去啦。再过半个小时回来。六点半就去了。

帕拉莫尔：（看着餐桌上的酒杯）他们有客人吗？

田奈：对，有客人。卡拉梅尔先生，巴恩斯先生和夫人，凯恩小姐，全都在这儿。

帕拉莫尔：明白了。（和善地）他们纵情享乐了一番，我知道。

田奈：我没有听懂。

帕拉莫尔：他们尽情玩乐了一阵子。

田奈：对，他们喝酒了。噢，喝了很多、很多、很多酒。

帕拉莫尔：（小心地转移话题）刚才我走近屋子的时候，是不是这里有音乐的声音？

田奈：（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是的，我在吹。

帕拉莫尔：是一种日本乐器。

（他显然是订阅了《国家地理杂志》。）

田奈：我在吹笛—子，是日本笛—子。

帕拉莫尔：你演奏的是什么歌？是一首你们日本的曲子吗？

田奈：（他的眉毛荒谬可笑地拧了起来）我在演奏火车进行曲。你们是这样称呼的？——铁路进行曲。在我们国家是这样叫的。就像火车。吹出“索——”的音，表示汽笛声，火车启动了。然后再吹出“索——”的音，表示火车在开，就像这样开。这是我们国家很优美的一首歌曲。儿童歌曲。

帕拉莫尔：听上去是很优美。

（很显然，说到这儿，田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没冲上楼，去拿他的明信片，包括美国制作发行的那六张。）

田奈：我去给先生倒一杯威士忌加冰块吧？

帕拉莫尔：不用，谢谢。我不喝酒。（他笑了笑。）

（田奈退回到厨房，让中间的一道门微微开着。从那条缝隙里突然再次传来日本火车进行曲的旋律——当然，这一次不是练习，而是演奏，一次兴致高昂、生气勃勃的演奏。

这时，电话响了。田奈完全沉浸在他的音乐中，居然没有听见，于是帕拉莫尔拿起了电话听筒。）

帕拉莫尔：喂……对……不，他现在不在家，但他随时都可能回来……巴特沃斯？喂，我没太听清楚这个名字……喂，喂，喂，喂！……喔！

（电话固执地拒绝再发出任何声音。帕拉莫尔挂断了电话。这时，计程车的声音再次响起，随之送来第二位年轻人，他拎着手提箱，没有按门铃就打开前门进来了。）

莫瑞：（在门厅里）哦，安东尼！哟嗬！（他走进大房间，看见帕拉莫尔）你是？

帕拉莫尔：（专注地盯着他看）你是——你是莫瑞·诺布尔？

莫瑞：正是。（他走上前来，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吗，老伙计？有好些年没有见到你了。

（他隐隐约约地把这张脸跟哈佛联系起来，但是甚至对这一点都不能肯定。那个名字，即便他曾经知道，也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然而，凭借一种高度的敏锐和同样值得赞许的宽厚品德，帕拉莫尔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很巧妙地缓解了一时的尴尬。）

帕拉莫尔：你忘记了弗雷德·帕拉莫尔？我们两人都在罗伯特老叔的历史班上。

莫瑞：没有，我没有忘记，老叔——我是说弗雷德。弗雷德是——我是说老叔是一个了不起的老家伙，是吧？

帕拉莫尔：（多次幽默地点点头）了不起的老家伙，了不起的老家伙。

莫瑞：（停顿片刻之后）对——他的确是。安东尼上哪儿去了？

帕拉莫尔：那个日本仆人告诉我，他到一个小酒馆去了。我想，是去吃晚饭了。

莫瑞：（看着手表）去了很久吗？

帕拉莫尔：我猜是的。那个日本人告诉我，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莫瑞：那我们来喝一杯吧。

帕拉莫尔：不用，谢谢。我不喝酒。（他微微笑着。）

莫瑞：那我喝，你不介意？（他一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还打着哈欠。）你大学毕业后都在做些什么？

帕拉莫尔：噢，做了很多事情。我过着一种很活跃的生活，四处漫游。（他的口吻仿佛在说，从追逐名流到有组织的犯罪，他什么都做过。）

莫瑞：噢，那去过欧洲吗？

帕拉莫尔：没有，我没去过——很遗憾。

莫瑞：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我们都会去。

帕拉莫尔：你真的这样想吗？

莫瑞：当然，两年多来，新闻报道中追求轰动效应的那些题材，成了整个国家的精神食粮。大家都变得焦躁不安，都想去找点乐子。

帕拉莫尔：这么说来，你不相信有什么理想处于生死存亡的境地了？

莫瑞：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人们常常是想找一些刺激。

帕拉莫尔：（专注地）听你这么说，的确很有趣。我最近刚跟一个去过那儿的人聊过——

（接下去的证据，留给读者用这样的词语来填充，比如“他亲眼目睹”，“卓越的法兰西精神”，还有“对文明的拯救”等等，莫瑞端坐在那儿，兴致索然，备感无聊，眼皮都耷拉下来了。）

莫瑞：（抓住第一个可能的机会）顺便问一句，你知道就在这屋子里，有一个德国间谍吗？

帕拉莫尔：（谨慎地微笑着）你是认真的吗？

莫瑞：绝对认真。觉得提醒你，是我的责任。

帕拉莫尔：（信以为真地）是一位家庭女教师吗？

莫瑞：（用大拇指指着厨房，轻声耳语）田奈！这不是他的真实名字。我了解到，他经常收到寄给埃米尔·坦鲍姆中尉的信。

帕拉莫尔：（热诚宽容地大笑）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莫瑞：我也许错误地指控他了。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一直都在做什么呢。

帕拉莫尔：就是一件事——写作。

莫瑞：写小说？

帕拉莫尔：不，不是小说。

莫瑞：那是什么？一种一半是虚构一半是事实的文学作品？

帕拉莫尔：噢，我让自己仅限于写事实。我做了不少社会服务工作。

莫瑞：噢！

（他的眼睛里立即流露出一丝怀疑，帕拉莫尔这么说，就好像在宣称自己是业余扒手一样。）

帕拉莫尔：眼下我在斯坦福德[66]做一些服务工作。上周才有人告诉我，安东尼·帕奇住得这么近。

（他们的谈话被屋外的一阵喧嚣声打断，然后进来了一群人，有安东尼、格洛丽亚、理查德·卡拉梅尔、缪丽尔·凯恩、雷切尔·巴恩斯和罗德曼·巴恩斯。他们都涌到莫瑞身边来了，毫无逻辑地用“很好！”来回答他一般性的问候“你好”……与此同时，安东尼则走向他的另一位客人。）

安东尼：噢，我太惊奇了。你好吗？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帕拉莫尔：见到你，我很高兴，安东尼。我被派驻在斯坦福德姆，所以，我想该过来拜访。（调皮地）多数时候，我们都得跟魔鬼作战，所以我们有资格享受几个小时的休假。

（安东尼极度痛苦地想要集中精神，回忆起他的名字。好似经过一阵临产前的阵痛，他的记忆终于带来了一小块碎片“弗雷德”，他围绕着这个名字仓促地造起了句子来，“太高兴了，你有资格享受，弗雷德！”同时，在客人中间出现了介绍前的短暂安静。本来莫瑞是可以帮上忙的，不过，他宁可袖手旁观，不怀好意地等着看热闹。）

安东尼：（绝望地）女士们先生们，这是——这是弗雷德。

缪丽尔：（因热情而显得轻浮）你好，弗雷德！

（理查德·卡拉梅尔和帕拉莫尔用各自的名字，亲密地互致问候，后者回忆起来，迪克是他班上从来都懒得跟他说话的同学之一，而迪克则不切实际地想象，帕拉莫尔是他先前在安东尼家里遇见过的什么人。

三位年轻女郎上楼去了。）

莫瑞：（低声对迪克说）自从安东尼的婚礼以来，就一直没有见过缪丽尔了。

迪克：她现在正处于高峰时期。她最新的口头禅是“我就说嘛！”

（安东尼挣扎着跟帕拉莫尔聊了一会儿，终于通过请每个人都来喝一杯，而让他们之间的谈话变得笼统起来。）

莫瑞：这瓶酒我已经喝了不少，从“标准酒精度”喝到了“酿酒厂”。（他指着酒瓶标签上的字。）

安东尼：（对着帕拉莫尔）从来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一天下午五点钟刚跟他们道别，第二天早上两点钟他们又出现了。他们从纽约包了一辆大旅行车，一直开到了家门口，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当然，已喝得酩酊大醉。

（帕拉莫尔手里拿着一本书，凝视着书的封面，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敬重之情。莫瑞和迪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迪克：（若无其事地转向帕拉莫尔）你在这儿的小镇上工作？

帕拉莫尔：不，我在斯坦福德的莱德街社会服务机构里工作。（转向安东尼）你无法想象，在康涅狄格州这样的小镇上，贫困人口的数量有多大。意大利人和其他移民。你知道，多数都是天主教徒，所以要接近他们是很难的。

安东尼：（礼貌地）很多犯罪吗？

莫瑞：我的理论是这样的：立即用电刑处死所有无知和肮脏的人。我完全支持罪犯——他们给生活增添色彩。问题是如果你开始惩罚无知，你就得从第一家庭着手，然后你就可以拘捕电影圈的人士，最后是国会议员和教士们。

帕拉莫尔：（不自在地笑了笑）我是说那些更低层次上的无知——甚至是指连我们的语言都不懂。

莫瑞：（若有所思地）我想这相当艰难。连新诗的潮流甚至都跟不上。

帕拉莫尔：只有在服务机构工作了好几个月之后，我们才意识到情况有多糟糕。就像我们的秘书跟我说的，只有在洗手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指甲有多脏。当然，我们已经吸引了很多注意力。

莫瑞：（粗鲁地）就像你们的秘书可能会说的，要是你把纸塞进炉膛里，炉火一瞬间会烧得很旺。

（这时，格洛丽亚重新加入到他们之中，她光鲜亮丽，渴望着得到众人的赞赏和欢娱，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朋友。有好一会儿，大家的谈话完全变得支离破碎。格洛丽亚把安东尼叫到一边。）

格洛丽亚：请一定不要喝多了，安东尼。

安东尼：为什么？

格洛丽亚：因为要是你喝醉了，你就变得头脑那么简单。

安东尼：天啊！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格洛丽亚：（停顿了一会儿，她冷静地盯着他的双眼）好几件事情。首先，你为什么坚持要为每一样东西付账？那些男人都比你有钱！

安东尼：怎么啦，格洛丽亚！他们是我的客人！

格洛丽亚：这也不是理由，你为什么要为雷切尔·巴恩斯摔碎的一瓶香槟付账。迪克本来要去为第二辆计程车付费，而你却不让他付。

安东尼：怎么啦，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当我们甚至为了付账都得不停地卖出债券时，早就该减少一些过度的慷慨了。再说，我对雷切尔·巴恩斯也不会那么无微不至地关心。她的丈夫也并不比我更喜欢这样！

安东尼：怎么啦，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刻薄地模仿他）“怎么啦，格洛丽亚！”但是，这个夏天，这样的事发生得有点太频繁了——对遇见的每一个女人，你都是这样。这已变成了一种习惯，我不会再容忍下去了！如果你可以去拈花惹草，我也可以。（然后，又补充道）顺便说一句，这个叫弗雷德的人，不会是第二个乔·赫尔吧？

安东尼：天啊，绝不会！他来很可能是想让我从祖父那里花言巧语骗一些钱来给他的教会。

（格洛丽亚转身离开极度沮丧的安东尼，回到客人们中间。到九点钟的时候，客人们可以分为两类——那些一直不停地喝酒的人，还有那些喝得很少或者几乎滴酒不沾的人。第二类人中有巴恩斯夫妇、缪丽尔和弗里德里希·E.帕拉莫尔。）

缪丽尔：我希望我会写作。我有种种想法，但好像永远都不能把它们写下来。

迪克：正如歌利亚所说，他理解大卫的感觉，可他就是无法表达自己。这句话很快就被非力士族人奉为格言。[67]

缪丽尔：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我老年时肯定会变得迟钝。

格洛丽亚：（像一个快乐的天使，不时穿梭于客人们中间）要是有谁饿了，餐厅的桌子上有一些法式馅饼。

莫瑞：真是受不了流行起来的那些维多利亚风格的设计。

缪丽尔：（被逗得乐不可支）我得说，你喝醉了，莫瑞。

（她的内心依然是为众多过往牡马的蹄子提供的一条马路，希望它们的铁蹄在黑暗中能擦出一朵浪漫的火花……

巴恩斯和帕拉莫尔两位先生，正在就一个严肃健康的话题，进行一场冗长的对话。这话题实在太过严肃健康了，巴恩斯先生多次想偷偷溜走，融入客厅中间长沙发那儿乌烟瘴气的氛围中去。帕拉莫尔是出于礼貌或是好奇，还是为了今后某个时候，就美国生活的腐化写一份社会报告，反正他究竟出于何等目的逗留在灰色小屋里，还是让人难以捉摸。）

莫瑞：弗雷德，我想象你是一个心胸很开阔的人。

帕拉莫尔：我的确是的。

缪丽尔：我也是的。我认为每一种宗教都是一样好的，以及诸如此类的。

帕拉莫尔：所有的宗教都有某些好的方面。

缪丽尔：我是一名天主教徒，但是，正如我常说的那样，我并不在这方面下功夫。

帕拉莫尔：（突然迸发出一种极大的宽容）天主教是一个非常——一个非常强大的宗教。

莫瑞：嗯，这样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应该考虑到，这杯鸡尾酒里所包含的提升情感境界和激发乐观精神的作用。

帕拉莫尔：（接过酒杯，藐视地）谢谢，我来试——一杯。

莫瑞：就一杯？简直让人不能容忍！我们现在是一九一零届同学的聚会，而你竟然拒绝一醉方休。得了吧！

“祝查尔斯国王健康，

祝查尔斯国王健康，

把你夸耀的大腕拿来——”

（帕拉莫尔加入到合唱中来尽情歌唱。）

莫瑞：把酒杯倒满，弗雷德里克。你知道，我们做每件事情，都得服从自然的目的，而她现在要你做的，就是变成个喧闹的醉鬼。

帕拉莫尔：要是一个人能够像一位绅士那样喝酒——

莫瑞：那么，绅士到底是什么？

安东尼：是一个从来都不把徽章别在外套翻领下面的人。

莫瑞：胡说！要看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就看他吃的三明治里有多少面包。

迪克：绅士是喜欢初版书胜过末版报纸的人。

雷切尔：是一个从不扮演瘾君子的人。

莫瑞：是一个能骗英国管家，使他相信自己是个绅士的美国人。

缪丽尔：是一个出自名门的人，他在耶鲁或者哈佛或者普林斯顿念过书，又有钱，舞又跳得棒，以及诸如此类的。

莫瑞：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定义。主教纽曼[68]的说法现在已经过时了。

帕拉莫尔：我想，我们应当心胸更为开阔地来看待这个问题。亚伯拉罕·林肯不是说过，绅士就是行事从不为他人招致痛苦的人？

莫瑞：我相信，这是鲁登道夫将军[69]说的。

帕拉莫尔：你显然是在开玩笑。

莫瑞：再来一杯吧。

帕拉莫尔：我不能再喝了。（压低声音对莫瑞耳语）要是我告诉你，这是我这辈子第三次喝酒，你会怎么想？

（迪克打开留声机，这让缪丽尔立马站了起来，左右摇摆。她的双肘紧贴着胸肋处，前臂与身体垂直，像展开的鱼鳍。）

缪丽尔：噢，让我们卷起地毯来跳舞吧！

（对于这个建议，安东尼和格洛丽亚两人都在心底里暗自抱怨，无奈地苦笑着默许了。）

缪丽尔：快过来，你们这些懒骨头。快起来，把家具往后搬。

迪克：等我喝完这杯酒。

莫瑞：（决意要在帕拉莫尔身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我们每人都加满一杯酒，喝完，然后来跳舞。

（抗议如一阵波浪，撞上莫瑞那坚如磐石的执拗，四下迸溅。）

缪丽尔：我现在连头都开始旋转了。

雷切尔：（小声对安东尼说）格洛丽亚告诉你要离我远点吗？

安东尼：（困惑地）怎么会呢，当然没有，绝对没有。

（雷切尔对他莫测高深地笑了笑。两年的时间让她拥有了一种冷峻含蓄而又穿戴得体的美。）

莫瑞：（端起酒杯）为民主的溃败和基督教的没落干杯！

缪丽尔：现在果真如此！

（她向莫瑞投去假装责备的一瞥，然后开始喝酒。

他们全都在喝，有人喝得轻松，有人喝得艰难，程度不一。）

缪丽尔：来清扫地板吧！

（看来这个过程无法避免，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只能加入其中，一起开始大规模地搬动桌子，堆放椅子，卷起地毯，在这个过程中，还损坏了几盏灯。家具终于被乱糟糟地靠边堆放好，这时屋子中间终于腾出了一块约八英尺见方的空间。）

缪丽尔：噢，开始放音乐吧！

莫瑞：田奈将为我们演奏眼耳鼻喉专家的情歌。

（因田奈已回房间休息而引发了一阵混乱，这当中演奏的各项准备陆续安排就绪。这个身着一套睡衣裤的日本人，手里拿着笛子，被人裹在一条羊毛毯里，放到摆放在一张桌子上的椅子里，他坐在上面，为大家呈现出一幅可笑而怪诞的景象。帕拉莫尔已经明显有些醉了，有个怪念头令他狂喜不已，那就是他通过模仿幽默画报上蹒跚而行的动作，甚至是壮着胆子偶尔打个响嗝，无疑在增加醉酒的效果。）

帕拉莫尔：（对着格洛丽亚）想跟我跳舞吗？

格洛丽亚：不，先生！我想跳天鹅舞。你会跳吗？

帕拉莫尔：当然，所有的舞都会跳。

格洛丽亚：那好啊。你从那边开始跳，我从这边开始。

缪丽尔：让我们开始吧！

（然后，喧闹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仿佛从杯中朝外尖叫：田奈沉浸在那令人费解的火车歌中，悲伤的“嘟—嘟—嘟”的声音把它忧郁的节奏，与留声机里播放的《可怜的蝴蝶在花前等候》中的“叮—啊—叮”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缪丽尔已经笑得没有了力气，只能瘫软地靠在巴恩斯身上，而他正用一名军队将领的僵硬姿势在跳舞，给人不祥之感，毫无情趣和幽默地在那块狭小的空间里踏步。安东尼则试着听清雷切尔的窃窃私语——同时还不能引起格洛丽亚的注意……

可是，一件荒唐的、不可思议的历史性事件就要发生，在这类事件中，生活仿佛在狂热地模仿最低层次的文学作品。帕拉莫尔一直在试图模仿格洛丽亚的舞步，当喧闹声达到顶点时，他便开始一圈一圈地疯狂旋转，越来越晕——他跌跌撞撞，旋即恢复常态，然后又踉踉跄跄，最后终于朝着门厅的方向栽倒……几乎栽在老亚当·帕奇的怀里。由于屋内一片喧嚣吵闹，几乎没有人觉察到他走进了屋子。

亚当·帕奇脸色苍白。他拄着一根拐杖。和他在一起的，是爱德华·沙特沃尔斯，也正是此人抓住了帕拉莫尔的肩膀，使他跌倒的方向偏离了德高望重的慈善家。

让安静像令人恐怖的棺罩一样，重新降临于这间屋子，估计需要两分钟的时间，不过，在这之后很短的时间里，留声机便戛然而止，日本火车歌的最后几个音符也从田奈的笛子里零星飘出。在这九个人当中，只有巴恩斯、帕拉莫尔和田奈不知道来者的身份。在这九个人当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天上午亚当·帕奇为全国禁酒事业，捐赠了五万美元。

屋子里越来越浓的静寂气氛，要等到帕拉莫尔来打破。就在他说出下面这句让人难以置信的话时，他生命中最为堕落的时刻到来了。

帕拉莫尔：（手脚并用快速地爬向厨房）我不是这里的客人——我在这里工作。

（静寂再次降临——因令人难以忍受的、具有传染性的恐惧，而变得如此深厚，如此沉重，雷切尔忍不住神经质地咯咯轻笑了一声，迪克则发现自己翻来覆去地默念着斯文伯恩的一行诗，它竟荒谬地与此时的情景十分吻合：

“一朵凄凉凋零之花无臭无味。”

安东尼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寂，他清醒而紧张，在向亚当·帕奇说着什么。随后，连这点声音也消失了。）

沙特沃尔斯：（感情冲动地）你的祖父觉得，他该开车过来看看你的屋子。我从拉伊打来过电话，并且留下口信。

（又是一阵停顿，不知从何处，又是何人，发出了一连串轻微的喘息声。安东尼脸色苍白，格洛丽亚双唇微启，直盯着老人，紧张而又充满恐惧。房间里再无一丝笑声。一丝都没有吗？难道“十字帕奇”那张拉长了的嘴，不是颤抖着微微张开，露出了两行整齐细长的牙齿？他说话了——吐出五个温和而简单的单词。）

亚当·帕奇：我们现在就回去，沙特沃尔斯——

（就这样结束了。他转过身，在拐杖的协助下走过门厅，再穿过前门，走了出去。在八月的月色下，他步履蹒跚，嘎吱嘎吱地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地狱般令人惊恐的不祥之音。）

回顾

在这种极端状态下，他们就像鱼缸里的两条金鱼，里面所有的水已被抽干，他们甚至都不能游过中间的距离，游到彼此的身边。

到五月，格洛丽亚就二十六岁了。她曾经说，她什么都不需要，除了永葆青春和美丽，享受快乐和幸福，拥有金钱和爱情。她渴望得到的东西，也是绝大多数女人都渴望的，只不过她要得更强烈而热切。她结婚已经两年多了。最初的日子宁静平和，两人心心相印，这日子逐渐上升到为相互拥有而心醉神迷和骄傲自得。其间，间或也会零星夹杂着一些怨恨，一般持续短暂的一小会儿，不消一个下午，他们就把不快忘得一干二净。这种状况持续了大约有半年。

然后，那份宁静，那份满足，渐渐变得不那么令人欣喜，变得有些暗淡了——只有在极少的情况下，在嫉妒的刺激下，或是被迫分离，原来的那种心荡神驰的感觉，如明显的灵魂交流，情感激动，才会重现。对于她而言，现在有可能会恨上安东尼整整一天，不计后果地对他感到愤怒，长达一周之久。相互责备已经取代了绵绵爱意，成了两人的一种嗜好，近乎是一种消遣。有多少个夜晚，他们入睡时试图记住的是，谁发怒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时，谁应该表现冷淡。就在第二年即将结束之际，出现了两个新元素。格洛丽亚意识到，安东尼可以做到对她表现得完全无动于衷。这是一种暂时性的冷淡，多半属于半昏睡状态，但是她再也不能用呢喃耳语，或者某种表示亲密的温柔微笑，把他从中唤醒。有些日子，她的爱抚令他感到窒息。她心里对这些事情都一清二楚，但从来不愿意向自己完全承认。

只是到最近她才感觉到，尽管自己依然崇拜他，为他争风吃醋，为他吃苦受累，为他感到骄傲，但是她本质上是鄙视他的——而她的轻蔑与其他多种情感混杂在一起……所有这些都是她的爱——那是一种生气勃勃的女性幻觉，在许多个月之前，在一个四月的夜晚，正是它把她的爱引向了他。

从安东尼的角度来说，尽管她拥有这些品质，她仍然是唯一能占据他全部身心的人。一旦失去了她，他会心灰意懒，消沉落寞，终日沉溺在对她的回忆中，悲惨而伤感地度过余生。假如一整天都是单独跟她在一起，他也很少会从中获得快乐，除非不时有第三者在场，他更喜欢这样。有过多次，他觉得，要是不让他独自一人待着，他会发疯的——还有好几次，他对她简直是痛恨不已。在喝醉了的时候，他会短暂地被其他女人吸引，他那一直处于压抑状态的风流本性，唯有此时才会偶露真容。

那个春天，还有那个夏天，他们一起憧憬着未来的幸福——他们将怎样从一个避暑胜地旅游到另一个，最终再回到一个奢华的庄园里，或许还有一群闲适恬静的孩子，然后，再进入外交界或者政界，一时间成就一番宏图伟业。最后，在两鬓斑白之际（是那种如丝绸般美丽的白发），这对佳偶将在宁静的荣耀中悠闲度日，受到这片土地上中产人士的顶礼膜拜……这样的大好日子，是从“我们有钱之后”开始的，他们的希望也正是建立在这类梦想之上。越来越没有规律的放荡奢靡的生活，并未能给他们带来任何满足感。在那些灰暗的早晨，当前一天晚上的俏皮话已经萎缩成毫无智慧或尊严的粗俗幽默时，他们又会勉强搬出这套共同的希望，逐一细数，然后相视一笑，最后的结论无非是重复格洛丽亚那句藐视一切的“我不在乎！”，这话简洁而真诚，颇得尼采学说的真谛。

时光流逝，诸事的变化已变得可被感知了。钱的问题越发令人烦恼，越发给人不祥之感。他们还意识到，对于他们的娱乐，酒精事实上已成了必需品——在一百年前的英国贵族社会，这并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现象，但是在一个日趋节制和检点的文明当中，却有些令人忧虑。再说，他们两人在毅力方面，好像隐隐约约都比以往更显脆弱，这倒不是表现在行为上，而主要在对周遭文明的微妙态度上。在格洛丽亚身上，已经出现了她迄今为止从不需要的某种东西——这就是她痛恨已久的道德良知，其框架虽然有待完善，但却是毫无疑问地存在着。让她自己接纳这个东西，恰好是与另一件事不谋而合，那就是她自身的勇气在缓慢衰退。

于是，就是在亚当·帕奇出其不意的造访过后，在一个八月的早晨，他们醒来时恶心呕吐，疲倦乏力，对生活心灰意冷，只剩下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情感——恐惧。

恐慌

“怎么办？”安东尼坐在床上，朝下看着她。他的嘴角因沮丧而下垂，声音拘谨而空洞。

她的回答是把手举到嘴边，然后，开始缓慢而精准地一点一点轻咬着手指。

“我们完蛋了，”一阵停顿之后，他说道，可她依然一言不发，他变得有些气急败坏了，“你为什么不说点儿什么？”

“你到底想要我说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那就停止咬你的手指！”

接下去是一段短暂而混乱的讨论，是关于她究竟有没有在想什么。在安东尼看来，对于昨天晚上的那场灾难，她应当把所思所想大声说出来，这似乎是最重要的。她的沉默是一种方法，就是要让他来承担责任。从她的角度来说，她看不出有什么说话的必要——此时此刻她需要的，就是像一个精神紧张的孩子一样咬她的手指。

“我得去面对祖父，收拾好这该死的残局。”他心神不安地说，不太能够令人信服。他用了“祖父”而不是“爷爷”，这字眼隐约流露出一丝新生的敬意。

“你做不到，”她生硬地断言，“你永远——都做不到。只要他在世一天，他就绝不会原谅你。”

“也许不会，”安东尼痛苦地表示赞同，“尽管如此——或许我还可以通过什么悔过自新之类的事，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看上去生病了，”她打断了他，“脸色苍白得像面粉一样。”

“他就是生病了。我三个月以前就告诉了你。”

“我真希望他上星期就死掉了！”她气急败坏地说，“这个不体谅别人的老糊涂！”

他们俩谁都没有笑。

“不过，我还是要说，”她心平气和地补充，“要是下次我再看见你跟哪个女人逢场作戏，就像你昨天晚上跟雷切尔·巴恩斯那样，我就要离开你，就像——那——样！我绝不会再容忍下去！”

安东尼不寒而栗。

“噢，别无理取闹了，”他提出抗议，“你知道，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不存在任何女人——一个都不存在，亲爱的。”

他试图用一种温柔的语调，但令人难受地失败了——更迫在眉睫的危险已悄悄地回到了前台。

“如果我去见他，”安东尼表示，“适当地引用《圣经》上的话，说什么我在不义之路上滑得太远了，终于看见了光明——”他停了下来，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瞥了瞥妻子，“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做。”

“我不知道。”

她在琢磨，那些客人是否足够敏感，会在早饭之后就马上离开。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安东尼才鼓足了勇气去塔里敦。此行前景暗淡，令人生畏，假如他是独自一人，一定会无法成行的——如果说他的意志在过去的三年里已变得薄弱，那么他抵抗被人催促驱使的力量也不例外。格洛丽亚强迫他去。她说，等上一个星期，是再好不过的了，因为那将会给祖父一段时间，用来平息他强烈的敌对情绪——可要是等得再长，就会是一个错误——这样只会使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他战战兢兢地出发了……结果无功而返。沙特沃尔斯愤怒地说，亚当·帕奇身体不适。他已经给出明确指示，说任何人他都不见。在这位前“杜松子酒瘾者”的怒视之下，安东尼不禁勇气顿失。他悄悄地溜出门走向计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他登上火车之后，才稍微恢复了些许自尊心。他像个男孩一样，为自己终于逃进了奇妙的宫殿而兴高采烈，这宫殿依然矗立在他的想象世界里，光芒闪烁，给他带来无尽的慰藉。

当他回到玛丽埃塔时，格洛丽亚报之以轻蔑和嘲笑。他为什么没有强行闯入？要是她，就会这样做！

他们俩共同草拟了一封给老人的信，在反复斟酌修改之后，终于把信寄走了。这信里写的，半是道歉，半是捏造的借口。他们没有收到回信。

时间转眼到了九月。这一天时晴时雨，阳光了无暖意，阵雨更乏清新。就是在这一天，他们离开了那幢见证了他们爱情之花的灰色小屋。房间里物品已经装箱打包，四只旅行箱和三只巨大的板条箱堆放在那里。两年前，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们曾懒洋洋地舒展着四肢，信马由缰地做着美梦，那是多么遥远、倦怠而又心满意足的日子。寂寥落寞之感回荡在屋子里。格洛丽亚身穿一件崭新的棕色滚毛皮边的裙装，悄无声息地坐在一只旅行箱上，安东尼一边吸着烟，一边神情紧张地来回踱步。他们正在等候卡车，把东西拉回城里去。

“那些是什么？”她问，指着堆放在一个板条箱上的几本书。

“是我以前的集邮册，”他怯生生地坦承，“我忘记把它们装箱了。”

“安东尼，一直把它们随身带着东奔西走，多傻啊。”

“嗯，去年春天，我们离开公寓的那天，我正好在翻阅它们，于是决定不寄存了。”

“你就不可以卖掉吗？我们家的废旧杂物还不够多吗？”

“很抱歉。”他低声下气地说。

随着一声如雷鸣般震耳的巨响，卡车开到了门口。格洛丽亚不屑一顾地朝四壁挥了挥拳头。

“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太高兴了！”她大声叫道，“太高兴了。哦，天啊，我多痛恨这幢屋子！”

于是，这位光彩照人的漂亮女郎，跟她的丈夫一道上纽约去了。在那列载着他们离开的火车上，他们发生了争吵——她尖酸刻薄的话语，正如他们一路上经过的车站一样，频繁出现，有一定的规律性，而又无从避免。

“别发脾气了，”安东尼可怜地央求她，“毕竟除了彼此，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多数时候，我们甚至连这也没有。”格洛丽亚嘟囔道。

“我们什么时候没有了？”

“很多时候了——是从雷德盖特镇车站月台上的那件事开始的。”

“你不会是想说——”

“不，”她冷漠地打断了他，“我并非对此事耿耿于怀，但它自己会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之后又消失——而当它消失的时候，同时也带走了些什么。”

她出其不意地停了下来。安东尼木然地呆坐着，迷惘困顿，抑郁消沉。车窗外了无生气的景象，一站接着一站，从马玛罗莱克镇，经过拉奇蒙特镇，到拉伊镇，再到佩勒姆庄园，中间是萧瑟贫瘠的荒地，徒然摆出一副乡村的样子。他回忆起一个夏天的早晨，他们俩是怎样从纽约出发去寻找幸福的。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期望会找到，然而，寻求本身就比他所期望过的任何事情都更加快乐。生活似乎必须是在一个人周围布置的道具——否则就会是一场灾难。生活中没有安宁，没有静谧。他曾经徒然地渴望漂泊和梦想，漂泊却只会陷入漩涡，梦想也只会让美梦成为难以置信的噩梦，满是优柔寡断和悔恨内疚。

佩勒姆！他们曾在佩勒姆发生争吵，因为格洛丽亚非要驾驶汽车。当她把小脚踩在油门上时，车子仿佛勇气十足地冲了出去，他们两人的头都往后仰去，像被一根绳子牵拉着的木偶。

布朗克斯——成群的房屋在阳光下光芒闪烁，夕阳穿过广阔无垠的灿烂天空，沿着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的街道渐渐西沉。他认为，纽约就是家——这个奢华而神秘的城市，充满着荒谬的希望和奇异的梦想。在这座城市的近郊，荒谬的水泥宫殿矗立在凄清的晚霞中，仿佛在清冷的虚幻中作瞬间停留，然后向远处滑行而去，继而被让人迷惑困顿的哈莱姆河所接替。火车在渐浓的暮色中，越过上东区五十多条欢快而繁忙的街道，或凌空而过，或穿行其间。当这些街道次第从车窗边掠过时，每一条都像巨轮的辐条之间交替出现的间隙，每一条都富有生气和色彩，红砂小巷上的穷孩子们，像活泼泼的蚂蚁一样，成群结队，东奔西跑，极度兴奋。在贫民区那些经济公寓的窗口上，斜倚着身材滚圆矮胖的母亲，她们恍如这片污浊天空中的群星。这里的女人有的像瑕不掩瑜的深色珠宝，有的如蔬菜，有的则好似装满脏衣服的大洗衣袋。

“我喜欢这些街道，”安东尼大声说，“我总是觉得，这是专门为我而上演的一出戏，仿佛在我经过的那一刻，他们全都停止了跳跃和欢笑，相反，变得非常忧伤，记起他们是多么贫穷，于是垂着头缩回到自家的屋子里去了。你常常会在海外感受到这种效果，但很少在这个国家。”

在一条两侧高层建筑林立的繁忙街道上，他在一排商店的招牌上，看到十多个犹太人的名字。在每一家店的门口，都站着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矮小的男人，专注地打量着每一个过往行人——那双眼睛里交替闪烁着怀疑、骄傲、明晰、贪婪和洞彻。在纽约——他现在已无法把这座城市与犹太民族的悄然崛起相分离——那些小店不断地成长、扩张、巩固、搬迁，由老鹰般的眼睛看守着，由蜜蜂般的辛勤事无巨细地经营着——它们遍布城市各处。这足以令人印象深刻——客观地说，这令人震撼。

这时，格洛丽亚的声音奇异而又适宜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想布勒克曼这个夏天会待在哪儿。”

公寓

在充满自信的青春过后，到来的是一段极度纷繁芜杂的日子，让人难以忍受。对于冷饮小卖部的售货员而言，这段时间太过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社会地位更高的人，则尝试与它始终保持良好的关系，维持对正直“不切实际”的信念，用这样的方法来让它持续得更长久一些。可是，当一个人快到三十岁的时候，这件事就会变得过于错综复杂，此前迫在眉睫令人困扰的事情，逐渐显得遥远而黯淡。例行公事的做法出现在生活中，犹如暮色降临在荒芜崎岖的地面上，让它看上去柔和，进而变得可堪忍受。这种纷繁芜杂过于微妙，也过于变化多端。每每生命力受到损伤，其价值就随之发生彻底变化。这样的情况开始出现，即我们再也不能从过去的经验中吸取教训，用以面对未来——于是，我们不再冲动，不再能够被说服，不再对严格符合道德的事情产生兴趣。我们用对行为的规范，来取代对完美的信念，把安全看得重于浪漫，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讲究实际了。最后，只剩下少数人，能持之以恒地关注相互之间关系的细微差异——而就是这少数人，也只是在为这项任务设定的特定时间内，方能如此。

安东尼·帕奇已经不再是一个追求精神历险，具有好奇心的人，而是逐渐变成了一个抱有偏见和成见的人，渴望在情感上不再心神不安。这种循序渐进的变化，是在过去几年间发生的，因一系列令人伤神焦心的事件而加速。首当其冲的，是一种荒废感，这种感觉总是蛰伏在他的内心，现在因他的处境而被唤醒。在他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有一种暗示时常萦绕在心际，那就是，也许生活毕竟是有意义的。在他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他坚信所有的努力皆徒劳，放弃才是明智之举，后来他尊崇的哲学，与莫瑞·诺布尔的交往，以及后来与他妻子的共同生活，无不令他对此深信不疑。可是，生活中也还存在着这样的情况——比如，在他邂逅格洛丽亚之前，以及当他的祖父提出他应该去国外，当一名战地记者的时候——那时，他心中的不满几乎驱使他采取积极的行动。

在他们最后一次离开玛丽埃塔之前，他在不经意间翻阅哈佛校友通讯时，发现上面一个栏目报告了在毕业之后的这六年里，他的那些同学都做了一些什么。大多数人都在从商，这是事实，有几位正在感化中国或美国的异教徒，让他们皈依某个混乱不清的新教教派。不过，他还发现了有几位正在从事具有建设性的工作，这既非闲职，又非例行公事。比如，卡尔文·博伊德尽管刚从医学院毕业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已经发现了一种治疗斑疹伤寒的新方法，他已远渡重洋，去缓和列强的文明给塞尔维亚造成的伤害。还有尤金·布朗森，他在《新民主》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被誉为一个思想超越了庸俗时尚和大众歇斯底里的人。还有一个名叫戴利的人，他因在课堂上宣扬马克思主义，被一所颇为注重道德名声的大学暂停了教职。在艺术、科学和政治等各个领域，他都发现了正在脱颖而出的正宗校友——就连那个橄榄球队踢四分卫的塞弗伦斯，也随外国军团在法国马恩河壮烈优雅地献出了生命。

他放下手中的杂志，这些各不相同的人让他沉思良久。在身心健全的日子里，他也许会坚持为自己的人生态度辩护到底——身为一名处于理想状态的伊壁鸠鲁主义者，他也许会大声宣称，奋斗就是为了信仰，信仰就是为了限制。他宁可成为按时去教堂做礼拜的人，因为获得永生的远景令他感到满足，正如他会考虑进入皮草行业，因为剧烈的竞争会让他无暇顾及自己快乐与否。可是，现在他不再有这些细微的顾虑了。这个秋天，在他刚刚步入二十九岁之际，他倾向于将自己的心灵对许多东西关闭，避免深究动机和最初的原因，而且在许多时候，他强烈渴望从这个世界上和从他自己这里得到安全感。他痛恨独处，就像前面已经提到的，他还常常反感独自跟格洛丽亚待在一起。

由于祖父的意外造访，在他面前打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对自己近来生活方式的强烈厌恶，于是，在这个突然变得敌对陌生的城市里，他不可避免地应该四处去寻找那些曾经看来是最温暖又最安全的朋友和环境。他的第一步就是不顾一切地去找回原来的那套公寓。

在1912年的春天，他曾以每年一千七百美元的租金，签下一份为期四年的租约，同时还享有续约的期权。这份租约去年五月到期。在最初租下这套公寓时，里面的房间只不过是具有某些增值潜力，很少有人看出这一点，但是安东尼懂得这些潜力，因而在租约里写明他和房东各自承担一部分改建费用。租金在过去的四年里连续上涨，去年春天当安东尼放弃期权时，房东——一个名叫索恩伯格先生的人——意识到，这套公寓现在已经颇具吸引力，可以用更高的价格租出去。因此，当安东尼九月就租房一事找上他时，索恩伯格给他的报价，是租金为每年两千五百美元，租期三年。在安东尼看来，这简直是无理取闹。这就意味着他们用在房租上的费用，将远远超过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他徒劳地争辩说，正是因为他本人的钱，他本人关于改建的创意，才使得这些房间变得如此具有吸引力。

他开始讨价还价，提出每年两千美元，但完全是白费力气——他又提出每年两千两百美元，尽管他们已经不太支付得起这个价格了，但是索恩伯格先生相当顽固，毫不松动。似乎还有两位先生在考虑租用这套公寓，眼下正是那种公寓需求量大的时候，要是就按这种价格给了帕奇先生，那几乎不能算是在做生意了。再说，虽然他以前从来没有提及，有好几位房客抱怨，前一年冬天这里发出的噪音——深更半夜又是唱又是跳的，诸如此类的事。

安东尼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匆匆赶回里茨饭店，把他遭遇的挫折描述给格洛丽亚听。

“我能够想象得出你的样子，”她大发雷霆，“让他把你整得直打退堂鼓！”

“那我能说什么？”

“你可以告诉他，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才不会去忍受呢。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去忍受！你只会让人指挥得团团转，骗你，欺负你，占你的便宜，好像你就是个傻孩子。这太可笑了！”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发脾气。”

“我知道，安东尼，可你就是一头蠢驴！”

“嗯，也许是吧。我们毕竟租不起那套公寓。不过，要是我们付不起那儿的房租，那么就更付不起住在里茨饭店的费用了。”

“是你坚持要住在这儿的。”

“没错，因为我知道要是住在便宜的旅馆，你会难受的。”

“我当然会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非得去找个地方住。”

“我们付得起多少钱？”

“嗯，要是我们多卖掉一些债券，就是他现在开出的价钱，也付得起。不过，我们昨晚达成一致，在我开始真正做事之前，我们——”

“噢，这些我都知道。我是问，从现有的收入中，我们能拿出多少来付房租。”

“他们说，付房租用的钱，不应该超出总收入的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是多少？”

“就是每月一百五十美元。”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每月的进账只有六百美元？”悄然间，她的语气变得低沉压抑。

“当然！”他生气地回答，“你以为我们每年超过一万二千美元的支出，还不会动用到本金吗？”

“我知道我们卖掉了债券，但是——我们真的一年花掉那么多钱吗？这都是怎么花的？”她的恐惧感在增加。

“哦，我得去看看我们记下的那些明细账目，”他不无讽刺地说，接着又补充道，“很长一段时间内，支付两边的房租，还有衣服、旅游——哼，每年春天去加利福尼亚，就要花掉大约四千美元。那辆倒霉的车子从头到尾不知花掉多少钱。还有各种派对、娱乐——哦，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现在他们两人都情绪激动，极度沮丧。把真情告诉格洛丽亚，比起他自己最初发现时的状况似乎更加糟糕。

“你非得去赚一些钱了。”她突然说。

“这个我知道。”

“而且，你还得再试着去见见你的祖父。”

“我会去试试。”

“什么时候？”

“我们安顿下来之后。”

这件事终于在一周之后发生了。他们在第五十二街租了一套小公寓，租金为每月一百五十美元。这套墙体单薄的白色石头公寓房，包括卧室、起居室、小厨房和浴室，虽然这些房间都太小，没法把安东尼最好的家具展示出来，但干净，清新，色泽淡雅卫生，倒也不是没有吸引力。邦兹已经出国，应征入伍进了英国军队，取代他的是一个瘦削但骨骼粗大的爱尔兰女人，与其说他们是在享受她提供的服务，还不如说是在忍受。格洛丽亚很讨厌她，因为她一边上早餐，还一边谈论新芬党[70]的荣耀。不过，他们发过誓，再也不用日本人，而眼下英国仆人又很难找到。这个女人就像邦兹一样，只准备早餐，至于其他膳食，他们在饭馆或酒店里解决。

最终让安东尼火速赶往塔里敦的，是纽约几家报纸上刊发的一则消息，说亚当·帕奇这位千万富翁、慈善家和德高望重的道德提升者，眼下正病入膏肓，而且基本上回天乏术了。

小猫

安东尼还是无法见到他的祖父。医生嘱咐他不要见任何人，沙特沃尔斯先生说——他本人友好地表示，在亚当·帕奇的状况许可的情况下，要是安东尼愿意信任他，他倒是愿意帮他传递口信。然而，他用明显含沙射影的方式，证实了安东尼悲观的推测，他这个挥霍无度的孙子，在老人的病榻前特别不受欢迎。在他们谈话中间，有那么一瞬间，安东尼心里想着格洛丽亚的明确指令，摆出一副架势，仿佛要从这个秘书身旁强行闯入，但是沙特沃尔斯微微一笑，挺起了他那结实的肩膀，于是，安东尼明白了，他的努力将会是何等徒劳。

在遭遇到这样的威胁之后，他心情悲凉，无奈地返回了纽约，夫妻二人心神不宁地度过了一周。一天晚间发生了一件小事，足以表明他们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怎样的程度。

那一天晚餐之后，安东尼沿着一条横向的马路步行回家，突然发现一只夜游的猫正在一排栏杆旁潜行。

“我总是有一种冲动，想对着猫踹上一脚。”他懒散地说。

“我喜欢猫。”

“我踢过一次。”

“什么时候？”

“噢，好多年之前，在我遇见你之前，有一天晚上，在一场戏的两幕之间。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就像今天一样，我稍有一些醉意——那是我最早的一次醉酒经历，”他补充道，“那只可怜的小东西正在找一个地方睡觉，我猜，碰巧当时我情绪低落，于是突发奇想，对着它踹了一脚。”

“哦，可怜的小猫！”格洛丽亚叫喊道，她真的为小猫动了情。

在叙述本能的激发之下，安东尼展开了这个话题。

“这的确很糟糕，”他承认，“那只可怜的小畜生转过来，相当哀怨凄楚地看着我，好像希望我把它捡起来，善待它——它真的还只是一只小猫——可就在它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只大脚就朝它飞了过来，踢在它小小的背脊上——”

“噢！”格洛丽亚的叫喊声中充满了痛苦。

“那天晚上是如此寒冷，”他幸灾乐祸地继续用一种忧伤的语调说，“我猜想，它指望从某个人那儿得到善意的关爱，而得到的却只有痛苦——”

他突然打住话头——格洛丽亚在伤心地抽泣。他们到家之后，她扑倒在沙发上，仿佛他踢的是她的灵魂。

“噢，可怜的小猫咪！”她凄凄切切地反复念叨着，“可怜的小猫咪。这么冷——”

“格洛丽亚——”

“不要靠近我！请你不要靠近我。你杀死了那只柔弱的小猫咪。”

安东尼深受感动，跪在她的身旁。

“亲爱的，”他说，“噢，格洛丽亚，亲爱的。这不是真的。我编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编的。”

然而，她再也不能相信他了。在他选择描述的细节中，有某种东西让她那天晚上不停地哭泣，直到沉沉睡去，为小猫，为安东尼，为她自己，也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痛苦、悲伤和残酷。

一位美国道德家的离世

老亚当是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午夜过世的，当时他薄薄的双唇上还留有对上帝的虔诚赞美。他曾经受到如此众多的恭维和奉承，却在弥留之际竭力向万能的造物主谄媚，因为他怕自己年轻时，在那些放浪形骸的日子里触怒了上帝。发布的消息宣称，他已安排好了与上帝达成某种休战协定，具体的条款尚未公布，不过，据猜测，其中包括献出一大笔现金。所有的报纸都刊发了他的生平介绍，还有两家发表了简短的社论，评价他高尚品德的价值，他在工业化这出戏中扮演的角色，他正是在此过程中成长起来的。他们还谨慎地提及他发起和资助的各种改良运动。人们对康斯托克和审查者加图[71]的回忆被唤醒，它们犹如列队出没于字里行间的幽灵一般。

每份报纸都提到，老人身后留下的唯一孙子安东尼·康斯托克·帕奇，现居住在纽约。

葬礼在位于塔里敦的家族墓地里举行。安东尼和格洛丽亚乘坐第一班火车赶来，他们焦虑万分，甚至感觉不到这样做有多荒唐，两人都极度渴望从那些为老人送终者的脸上，获取有关财产的蛛丝马迹。

为了表现得体面庄重，他们在焦躁不安中度过了一周，然后，由于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安东尼只好给祖父的律师打电话。布雷特先生不在办公室——他要一个小时之后才回来。安东尼留下了电话号码。

这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室外凉爽干燥，时而传来枝条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惨淡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表面上他们都假装着在阅读，而实际上是在等待电话，此时室内外的空气里仿佛都故意弥漫着某种情感。在经过了一段冗长不堪的等待之后，电话铃声终于响起，安东尼猛地一惊，抓过话筒。

“喂……”他的声音压抑而空洞，“对——我是留言了。请问您是哪一位？……对……哦，是有关遗产的事。我当然感兴趣，而且关于宣读遗嘱的事，我没有收到片言只语——我想，或许你没有我的地址……什么？……对……”

格洛丽亚跪倒在地。安东尼说话的间隙，就像紧紧缠绕在心上的止血带一样。她发现自己正无助地死命扭着天鹅绒靠垫上的一个大纽扣，然后：

“那——那真是非常、非常奇怪——那非常奇怪——那非常奇怪。甚至都没有——啊——提到或者给出任何——啊——理由——？”

他的声音听上去微弱而遥远。她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声音，半是喘息，半是哭泣。

“好的，我要想一想……好的，谢谢……谢谢……”

电话挂断了。她的眼睛沿着地板看过去，只见他的双脚踏在地毯上那一小片阳光上。她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暗淡平静，他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亲爱的，”他嗓音沙哑地轻声说，“他果然这么做了，愿上帝惩罚他！”

第二天

“谁是遗产继承人？”海特先生问，“你知道，要是关于这件事，你能告诉我的情况就是这么一点的话——”

海特先生身材高大，背脊微驼，眉毛浓密。有人把他推荐给安东尼，说他是一位精明顽强的律师。

“我只是隐约有些知道，”安东尼回答，“有一个名叫沙特沃尔斯的人，像是他的一个宠物，现在全盘负责这件事，是遗产的管理者或是受托人之类的——负责所有的事情，除了向慈善机构的直接捐赠，以及留给仆人和那两位在爱达荷州的表亲的钱之外。”

“这些表亲跟你们的关系有多远？”

“哦，隔了三代或是四代吧。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们。”

海特先生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想对遗嘱的有效性提出异议吗？”

“我想是这样，”安东尼茫然地承认，“我想要做的，就是听起来最有希望的事——这是我想要你来告诉我的。”

“你想要他们拒绝接受遗嘱验证？”

安东尼摇了摇头。

“你可把我难住了。我对什么是‘遗嘱验证’毫无概念。我只想分到一部分遗产。”

“那你就给我提供更多细节吧，比如，你是否知道立遗嘱人为什么剥夺你的继承权？”

“嗯——好的，”安东尼开始说，“你知道他生前一直痴迷于道德改良，所有这类事儿——”

“我知道。”海特先生一本正经地插嘴。

“——而我从不期望他会把我想得有多好。你知道我并没有从商。不过，我敢肯定，直到去年夏天为止，我都是遗产受益人之一。我们在玛丽埃塔租了一幢屋子，有一天晚上祖父突发奇想，觉得应该过来看看我们。凑巧的是，那天我们正在举行一个相当欢闹的派对，而祖父来之前也没有打一声招呼。嗯，他看了一眼，然后他和沙特沃尔斯这家伙扭头就走，直接冲回塔里敦。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我的信，甚至不让我来看他。”

“他是个禁酒主义者，对吗？”

“他什么都是——标准的宗教狂。”

“那份剥夺你继承权的遗嘱，是在他去世之前多久订立的？”

“最近——我是说八月份之后。”

“你认为他没有把大部分遗产留给你的直接原因，是你最近的一些行为令他不快？”

“是这样。”

海特先生陷入了沉思。安东尼要以什么为理由对遗嘱提出异议呢？

“那么，是否存在什么关于恶意影响的理由？”

“不正当的影响是一个理由——但这也是最困难的。你非得要证明死者生前承受了这样的压力，以至于他在违背本人意愿的情况下处分了他的财产——”

“嗯，假如是沙特沃尔斯这个家伙，想玛丽埃塔很可能在举行某种庆祝活动，于是硬把老人拽过来呢？”

“这不太会与本案有关。在建议和影响之间，是存在严格的区分的。你必须证明这个秘书有着某种罪恶的企图。我倒是建议考虑其他理由。如果出现立遗嘱人精神失常、醉酒的情况，遗嘱将自动停止遗嘱验证”——听到这里，安东尼露出了微笑——“或者是由于早老性痴呆而出现的弱智情况。”

“不过，”安东尼提出异议，“他的私人医生，也是遗嘱受益人之一，或许会作证，说他并没有弱智，再说，他也确实没有。事实上，对于他的钱财，他很可能做了他想做的事——这与他一生中所做的每件事，都保持了高度一致——”

“嗯，你知道，弱智很像不正当影响——这意味着财产没有按照最初的意愿来进行处分。最常见的理由就是胁迫——身体上的压力。”

安东尼摇了摇头。

“恐怕在这一点上不太会有什么机会。在我听来，不正当影响是最适合的。”

在经过进一步讨论之后，其间涉及的技术性极强的细节，安东尼大都不能理解，他决定聘请海特先生为代理律师。律师提出与沙特沃尔斯见面，后者连同威尔逊、希默和哈迪，为遗嘱的执行人。安东尼计划本周晚些时候再来商谈此事。

后来得知遗产包括大约四千万美元。给个人的最大一笔遗赠为一百万美元，是给爱德华·沙特沃尔斯的。他作为三千万美元信托基金的管理人，还额外获得每年三万美元的薪酬，该基金实际上将由他斟酌决定，如何分期分批小额资助各种慈善机构和社会改良团体。剩下的九百万则分配给爱达荷州的两位表亲和大约二十五位受益人，包括朋友、秘书、仆人、雇员，他们都一度得到过亚当·帕奇的赞赏。

两周结束之际，海特先生在得到一万五千美元的聘用定金之后，开始着手准备对遗嘱提出异议。

令人不满的冬天

在他们入住第五十七街还不满两个月的时候，这套小公寓就已经为两人呈现出了那种曾经充斥于玛丽埃塔灰色小屋的腐败迹象，它难以界定，却又几乎是有形的。屋子里总是弥漫着烟味——两人连续不断地吸烟，衣服、毛毯、窗帘和撒满烟灰的地毯上，无不散发出烟味。跟这种烟味混杂在一起的，是馊酒的难闻气味，这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沦为污浊的美，还有回忆起来让人恶心的欢宴。特别是餐具柜上的一套玻璃高脚酒杯，散发出来的气味尤为明显，而在大房间里，在桃花心木餐桌上，玻璃酒杯留下一道道白圈。这里举行过许多派对——那些人摔碎东西，在格洛丽亚的浴室里呕吐，把酒泼翻，令人难以置信地把小厨房弄得一片狼藉。

这些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个常规部分。尽管在许多个星期一，他们发誓下不为例，可是，随着周末的来临，彼此又心照不宣达成默契，认为周末就应该以某种不那么神圣的，给人带来刺激的方式来度过。到了星期六的时候，他们会闭口不谈，但会给那帮狐朋狗友中的这位或者那位打电话，提议来个聚会。只是在朋友们都到齐了，安东尼把酒杯都摆出来了之后，他才会漫不经心地小声咕哝一句：“我想，我自己只要喝一杯威士忌加水就可以了——”

然后，他们就出门玩上两天——会在一个寒冷的黎明时分，意识到无论是在密歇根大道酒吧或拉梅俱乐部，还是在那些并不怎么以客人的欢闹出名的其他度假胜地，他们都是最喧哗最惹人注目的派对中，最喧哗最惹人注目的一群。他们会发现，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挥霍掉了八十或者九十美元。至于是怎样花掉的，他们永远都搞不清楚，却习惯性地认为，是因为陪他们来的那帮“朋友”多半都太穷了。

这样的情况开始出现了，而且并非鲜见：朋友中较为真诚的几位，在派对进行的过程当中，就对他们予以规劝，并预言一旦格洛丽亚的“容貌”和安东尼的“体魄”丧失之后，他们的结局会不容乐观。关于玛丽埃塔那场被迫中断的欢宴，当然，连细节都已经被传了出去——“缪丽尔并不是想告诉她认识的每一个人，”格洛丽亚对安东尼说，“可是，她认为每一个她告诉的人，都是她要告诉的唯一的人”——于是，因其半遮半掩欲说还休的性质，这个故事已经成为本城人士饭后茶余的主要谈资。当亚当·帕奇遗嘱的条款被公之于众，而报纸上又登出多条有关安东尼提起诉讼的新闻时，这个故事便臻于完美了——但却令安东尼的声名永远蒙羞。他们开始从四面八方听到关于自己的谣传，谣传往往是基于一点点的事实，附着其上的细节荒谬绝伦，阴险狠毒。

从外表看，他们没有表现出丝毫腐败堕落的迹象。二十六岁的格洛丽亚依旧和二十岁时一样，面容清新润泽，烘托出一对纯洁无瑕的明眸，秀发仍然闪耀着孩子气的光泽，颜色从玉米黄渐渐转深变成金褐色，曼妙的身姿依然让人联想起一路奔跑跳舞，穿过奥菲士树丛的小仙女。每当她走过酒店大堂或是剧院通道时，数十双男性的眼睛总会出神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男人们请求被引荐给她，由衷地钦慕她，对她萌生爱意，陷入其中，久久难以自拔——因为她仍旧是一件精致尤物，美得不可思议。至于安东尼，他在外表上也可谓是得多于失，他的脸上散发出某种难以捉摸的悲剧气质，与他精心修饰洁净无瑕的外表形成了浪漫的对比。

初冬时节，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美国参战的可能性，安东尼也在竭尽全力脚踏实地地尝试写作，这个时候缪丽尔·凯恩抵达纽约，并立即就来看望他们。她就像格洛丽亚一样，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变化。她熟知最新的俚语，跳最时髦的舞，谈论最新的歌曲，并且带着初为纽约漂泊者的全部狂热，纵情玩乐。她娇羞扭捏的模样永远都在翻新，永远都是徒劳；她的服装新潮前卫，达到极致，她的黑发现在剪短了，就像格洛丽亚的一样。

“我上这儿来，是参加纽黑文的仲冬正式舞会。”她宣称，向他们透露了她那令人愉快的秘密。尽管那时她的年纪肯定比学院里任何一个男生的都要大，但她总是能设法得到邀请，心里隐约地幻想着，或许在下一次的舞会上，会出现某种浪漫的邂逅，其终点便是婚姻的殿堂。

“你都上哪儿去了？”安东尼问，语气中不无调侃的意味。

“我去了温泉镇。今年秋天那儿棒极了，生气勃勃——男人更多了！”

“你爱上了谁吗，缪丽尔？”

“你说的‘爱’是什么意思？”这是今年最流行的反问句，“我要跟你们说点事儿，”她就这样把话题突然给岔开了，“我想这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觉得你们俩早就该安顿下来了。”

“怎么，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了。”

“对啊，你们是安顿下来了！”她轻慢地嘲笑起来，“我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关于你们胡作非为的故事。让我告诉你们吧，为你们辩护，我可真没有少遭罪。”

“你没必要自寻烦恼。”格洛丽亚冷冰冰地说。

“喂，格洛丽亚，”她抗议，“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

格洛丽亚沉默不语。缪丽尔继续说：

“女人喝酒这件事倒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格洛丽亚这么漂亮，周围又有那么多人认识她，这就自然而然地会引人注目了——”

“你最近听说了一些什么？”格洛丽亚问，她的自尊心在好奇心面前放下了架子。

“嗯，比如，说什么玛丽埃塔的那场派对，要了安东尼祖父的命。”

听到这话，夫妻俩一下子变得神经紧张，恼羞成怒。

“哼，我觉得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反正这就是他们说的。”缪丽尔固执地坚持。

安东尼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真是太不像话了！”他宣称，“正是我们邀请来参加聚会的那帮人，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大笑话，大肆渲染，到处宣扬——而且，最终又以这样一种形式传回到我们这儿。”

格洛丽亚开始用手指拨弄着一缕散乱的卷发。缪丽尔一边轻轻地舔着她的面纱，一边想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你们应该要个孩子。”

格洛丽亚慵懒倦怠地抬起眼看着她。

“我们养不起。”

“贫民窟里所有的人都有孩子。”缪丽尔神气活现地说。

安东尼和格洛丽亚相视一笑。他们之间的激烈争吵，已经到了永远无法修复弥合的阶段，这种争吵先是被抑制住，每隔上一段时间，要么爆发一次，要么因彼此间极度的冷漠，而不了了之——不过，缪丽尔的这次造访让他俩暂时站到了一起。当他们正在经历的不安和困扰被第三方谈及时，他们从中获得了一种动力，来共同直面这个敌对的世界。现在，很少会出现他们发自内心想要联合起来的情况了。

安东尼发现他把自己的生存状况，与公寓夜班电梯驾驶员的联系在了一起。此人六十岁左右，脸色苍白，胡子拉碴，总是露出一副多少有些屈尊俯就的神态。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品质，他才稳稳地占据了这个职位。这让他成了一个可悲而又令人难忘的失败角色。他平静地回想起一个老掉牙的笑话，说的是电梯驾驶员的人生，就是一件起起落落的事——无论如何，这是一种无比枯燥乏味的封闭生活。每次安东尼踏入电梯间，都会平心静气地等待老人的寒暄：“嗯，我想，今天我们可以见到一些阳光。”安东尼思忖着，老人成天被关在这间不见天日，封闭狭小的灰褐色笼子里，他能享受到的阳光雨露是多么稀少啊。

这个被黑暗笼罩的人物，在离开如此不公地利用盘剥他的人世间时，其方式相当具有悲剧性。一天晚上，三个持枪的年轻人闯入电梯间，把他捆绑起来，扔在地下室的一堆煤上，他们则翻遍了储藏室。到第二天早上，看门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因寒冷而彻底垮了，四天之后，他死于肺炎。

接替他的是一个能说会道的黑人，来自马提尼克岛，说话时却带着一种不相称的英国口音，而且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所以安东尼很讨厌他。老人的过世之于他，就像小猫的故事之于格洛丽亚一样，两者几乎产生了同样的效果。这让他联想起生活中的种种残酷，并由此想起自己日渐艰辛悲苦的处境。

他开始了写作——终于严肃认真地写了起来。他去请教迪克，听他高谈阔论了整整一个小时，详细说明写作程序中那些技术性的细枝末节问题，此前他对这一套根本不屑一顾。他迫切需要钱——每个月都靠卖出债券来支付账单。迪克开诚布公，直截了当地说：

“如果是写一些文学性主题的文章，发表在名不见经传的刊物上，你别想指望赚够钱来付你的房租。当然，要是一个人有幽默天赋，或者有机会写一部大人物的传记，要不然，就是有某种专门知识，他或许会一炮打响，大发横财。可是，对于你来说，写小说是唯一的途径。你说你现在需要钱？”

“我当然需要。”

“嗯，没有个一年半载，你是没法从写长篇小说中赚到钱的。还是试试通俗短篇小说吧。顺便说一句，除非你写出来的东西特别出类拔萃，否则就必须趣味盎然，站在敌对双方中拥有最重型武器的一边，这样才能为你赚到钱。”

安东尼想起迪克最近的作品，是发表在一份知名的月刊上的。它主要讲述一群无聊人士的荒唐行径，可以有把握地说，他们就是纽约社交界人士，故事几乎毫无例外地转向了女主人公的贞操问题，用含沙射影嘲弄社会的方式触及“那四百人[72]的疯狂古怪姿态”。

“可是，你写的短篇小说——”安东尼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大声叫了起来。

“噢，那不同，”迪克令人惊讶地宣称，“你知道，我已有了名望，所以人们期望我来写一些重大主题的故事。”

安东尼的内心不由得一惊，仅这句话就让他意识到，迪克已经堕落到了何种程度。难道他真的以为，他那些匪夷所思的近期作品，可以和他的处女作相提并论吗？

安东尼回到公寓，开始着手写作。他发现，想要保持乐观主义精神，可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在徒劳地写了六次开头之后，他去了公共图书馆，用了一周时间对一家流行杂志的宗卷进行了细致调研。在让自己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之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完成了第一部短篇小说《命运的留声机》。一年之前，他在华尔街六周的工作经历，给他留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印象，这个故事便取材于其中之一。故事讲述了一个办公室男职员令人愉快的故事，他无意间哼了一段美妙动听的旋律，碰巧被录在了留声机里。这张唱片被老板的兄弟发现——他是一位著名的音乐喜剧制作人——可是，唱片很快又被遗失。故事的主要部分围绕着寻找遗失的唱片来展开，最后，这位高贵的办公室职员（现在已是功成名就的作曲家）与鲁尼小姐终成眷属。这位品德正直的速记员，一半是圣女贞德，一半是佛罗伦萨·南丁格尔。

据他推测，这就是那些杂志需要的东西。他通过他的那些主人公，向读者提供穿行于梦幻般文学世界里的常客，把他们完全融入一个甜得发腻的情节里，而这情节就算在玛丽埃塔镇，也不会有人反感的。他让人把这故事以双倍行距的格式打印出来——这一招是从一本名为《成功作家的捷径》的小册子上学来的，作者R.梅格斯·韦德斯蒂恩深信不疑地向雄心勃勃的管子工说，付出辛勤的汗水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只需要完成六课时的课程，他便可以每月至少轻松赚得一千美元。

他把这篇故事念给百无聊赖的格洛丽亚听，又哄得她给出了那句古老的评论，说什么这故事“比已经发表的许多东西都要好”。在这之后，他不无讽刺地署上了笔名“吉勒·德·萨德”[73]，并附上了合适的退稿信封，然后就寄了出去。

在经过了这番巨大的脑力劳动之后，他决定等到第一个短篇小说有了回音之后，再开始着手写作第二部。迪克告诉过他，他或许可以得到多达两百美元的稿费。如果万一这篇小说不适合，编辑很可能会给他写一封信，建议他应该作哪些修改。

“这篇小说，毫无疑问，是世界上写得最糟糕的作品。”安东尼说。

可以想象得到，编辑赞同他的说法。他退回稿子，还附了一张退稿条。安东尼把它寄给了另一家刊物，并着手写作第二部短篇小说。这一篇的名字为《敞开的小门》，三天就写完了。内容是有关超自然的：一场歌舞杂耍表演中的巫师，让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又重修旧好。

他前后共写了六篇。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此前在写作上从来都没有做出过持续努力，这六次呕心沥血的“写作”经历，真是苦不堪言，值得同情。其中，没有一篇蕴含着哪怕是一点点生命力的火花，所有文章中优美与精当之处，加起来也不及一篇普通报刊专栏文章来得丰富。在稿件的流通过程中，他总共收到了三十一份退稿单，它们犹如墓碑一样，竖立在那些如死尸般躺在他家门口的退稿包裹上。

一月中旬，格洛丽亚的父亲过世，他们再次回到堪萨斯城奔丧——这是一次悲伤的旅程，因为格洛丽亚陷入了无休止的忧伤当中，她不是在想她的父亲，而是她的母亲。拉塞尔·吉尔伯特的后事被料理完了之后，他们继承了大约三千美元，还有大量家具。他的家具都存放在仓库里，因为老人最后的日子是在一家小旅馆里度过的。正是因为他的过世，安东尼才对格洛丽亚有了新的认识。在返回东部的旅途中，她令人惊讶地透露，自己是一名比尔非教徒。

“怎么，格洛丽亚，”他大叫，“你不是想告诉我，你相信那些玩意儿吧。”

“嗯，”她不屑地说，“为什么不呢？”

“因为这——这太难以想象了。你知道，从这个词的任何一种意义上来说，你都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你会嘲笑基督教的任何正统形式——然后你突然声明，你相信什么灵魂转世的愚蠢教规。”

“如果我相信，那又怎样？我听见过你和莫瑞，还有其他的人——对于他们的智力，我难以产生哪怕是一丝的敬意——一致赞同，生活似乎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可是，在我看来，要是我在今生今世无意识地学习一点什么，那么生活或许就不会这么没有意义。”

“你并没有在学习什么——你只不过是在感到厌倦疲惫。假如你必须要有一种信仰，来让事情变得容易接受一些，那就选择一种对人的理性有吸引力的类型，而不是与许多歇斯底里的女人为伍。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随便接受任何东西，除非它正派得体，可以被证明。”

“我可不在乎什么真理。我想要的是快乐。”

“嗯，如果你心智健全，那么就该用第一项来限定你想要的第二项。任何一个头脑简单的人，都可能被一些精神垃圾所蛊惑。”

“我才不在乎呢，”她固执己见，不为所动，“再说，我并不是在倡导任何教义。”

争论渐渐平息了，但后来安东尼又多次想起过此事。他焦虑不安地发现，她原有的这种信仰明显是从她的母亲那儿吸收来的，如今套上了古老的伪装，再度披挂上阵，还说什么是天生的信念。

他们很不明智地在温泉镇度过了昂贵的一周之后，终于在三月份抵达纽约。尽管安东尼此前的种种努力均告失败，但他还是重新开始写作小说。两人渐渐意识到，从事大众文学已无出路可言，他们共同的信心和勇气又随之进一步丧失了。一种复杂微妙的争斗，在两人之间永无休止地上演了。缩减开支的各种努力，均因十足的惰性而依次放弃，于是到了三月份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找各式各样的借口来开“派对”。格洛丽亚摆出一副不计后果的样子，提出他们应该趁着还能维持的时候，拿出所有的钱来举办一场真正痛快的狂欢——日子再怎么过，也强过在省吃俭用得不到满足中，眼睁睁地看着它一天天流逝。

“格洛丽亚，你跟我一样，是那么需要派对。”

“别把我给扯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遵循自己的想法：趁我还年轻，好好利用这几年当中的每一分钟，尽情享受我所能拥有的最好时光。”

“那这以后怎么办？”

“那以后的事情，我不会在乎。”

“不，你会的。”

“嗯，我也许会——不过，我将对此无能为力。将来回首往事，我会说曾经享受过好时光。”

“那时，你会和现在一样。勉强说来，我们已经享受过好时光，玩得昏天黑地，所以现在就在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他们的钱还是在不停地流出去。他们过的日子通常是两天欢闹，接着是两天阴郁——这成了一个没完没了而又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循环。当出现这种明显克制自己的情况时，通常的结果就是安东尼发奋工作一阵子，而格洛丽亚神情紧张百无聊赖，赖在床上或是其他地方，心不在焉地咬着手指。在过了一两天这样的日子之后，他们会定个约会，然后——噢，那有什么关系呢？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喜悦中，忧愁焦虑烟消云散，就算生活漫无目的，它再怎么说也是浪漫的！美酒为他们增添了一份直面自身失败的英勇气概。

与此同时，遗产诉讼案件在缓慢地进行着，其间是无休无止地传唤证人和收集证据。遗产核定的初步程序已经完成。海特先生认为，在夏天来临之前，本案没有理由不进入审判阶段。

三月下旬，布勒克曼重新出现在纽约，他因为卓越影业公司的事务，在伦敦待了将近一年。他的修身养性仍在进行当中——他的穿着总是一次比一次更为考究，言谈中的音调也更为稳重温和。从他的举止中不难察觉到，他更为自信了，确信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物都是属于他的，这是他的一种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他来他们的公寓拜访，只逗留了一个小时，主要谈了谈战争，告辞时说他还会再来的。他第二次来拜访时，安东尼不在家，可是下午晚些时候他回来时，迎候丈夫的格洛丽亚，全然一副沉醉和激动的样子。

“安东尼，”她开口说，“要是我去拍电影，你还会反对吗？”

一听到她提出这个想法，他整个的心都沉了下来。她好像正在从他的身边渐渐离去，哪怕只是一个威胁。她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与其说再度变得非常可贵，不如说是极其必要的。

“噢，格洛丽亚——！”

“布洛克赫德说，他会把我安排进去——只是如果我还打算做些什么的话，那现在就非得开始了。他们只需要年轻女子。想想钱吧，安东尼！”

“对于你——当然好了。可是，那我怎么办呢？”

“你难道不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吗？”

“这真是一个活见鬼的职业！”那个有道德观念、行事无比谨慎小心的安东尼，终于爆发了，“最烂的一帮人。我对布勒克曼那家伙来管我们家的闲事，厌烦透顶。我讨厌跟剧场有关的任何事情。”

“这跟剧场没有关系！这是完全不同的！”

“那我怎么办？追着你满世界乱跑？靠你赚来的钱过日子？”

“那你就自己赚一些吧。”

这场谈话演变成了他们之间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在接下来的和解，以及不可避免的精神上的惰性期过去之后，她意识到，他已经摧毁了这项计划的生命力。他们都没有提及，大有可能布勒克曼绝非没有私心，可是两人都知道，安东尼的反对也会让此事无从谈起。

四月，美国对德国宣战了。威尔逊总统和他的内阁——这样一个缺少鲜明特征的内阁，很奇怪地令人联想起耶稣的十二门徒——谨慎地松开了饥肠辘辘的战争之犬，紧接着，新闻媒体便开始歇斯底里地大肆抨击日耳曼人创造的邪恶的道德、邪恶的哲学和邪恶的音乐。那些自认为心胸特别开阔的人，做出了精细的划分，认为是德国政府把他们激惹到歇斯底里的状态，剩下的人则煽动起来，表现出一些令人作呕的下流言行。任何一首歌里只要包含着“母亲”和“德国皇帝”这样的字眼，就可确保获得巨大的成功。终于每个人都有了谈论的话题——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对此津津乐道，仿佛他们被分配在一个忧郁而又浪漫的戏剧中扮演角色。

安东尼、莫瑞和迪克都向军官培训营递交了申请，后面这两位经常莫名地感到意气风发，无可挑剔。就像大学里的男生一样，他们喋喋不休地聊个没完，认为战争是贵族存在的唯一借口，并证明它具有合理性。他们还设想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军官阶层，主要成员似乎都是东部三四所大学极有影响力的校友。在格洛丽亚看来，在这片洒向举国上下的红色光芒的映照之下，甚至连安东尼也平添了一道新的华彩和魅力。

第十步兵团刚从巴拿马抵达纽约，就被爱国公民簇拥着，从一个沙龙辗转到另一个沙龙，这令他们大惑不解。西点军校的毕业生多少年来第一次为人们所注意，大家的普遍感觉就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荣耀的，但都不及即将发生的事情一半那么荣耀，每个人都是一个不错的伙计，每一个民族都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德意志民族永远要被排除在外——在社会的每一个阶层，流浪者和替罪羊只需身着军装出现，就可以得到亲戚、过去的朋友和完全陌生的人的谅解、欢呼和泪水。

不幸的是，一个身材矮小而又严谨刻板的医生，诊断出安东尼的血压有一点问题。他不能昧着良心让他通过体检，进入军官训练营。

断裂的诗琴

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没有任何庆祝，也没有人注意。季节更替，冰雪慢慢地融化，大地逐渐回暖，进入了比往年更为炎热的夏季，天气如蒸煮沸腾一般闷热。七月，遗嘱被提交遗嘱验证，并由地方法官根据争论中提出的论点，指定适用条款，择日开庭审理。这件事被拖延到了九月——由于牵涉到道德观问题，要组成一个没有偏见的陪审团存在相当的困难。令安东尼大失所望的是，陪审团最终做出了对立遗嘱人有利的裁定，海特先生对此提起上诉，一份上诉通知书不久将送达爱德华·沙特沃尔斯。

在夏季即将结束之际，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又谈论开了，当他们要回那些钱时，要做的事情，还有战后要去的地方，那时他们会再度“心心相印”，因为两人都盼望着这样的时刻：爱情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再次诞生于它那神秘莫测的栖息地。

初秋时分，他应征入伍了，体检的医生对低血压问题只字未提。一天晚上，当安东尼告诉格洛丽亚，他最希望的，莫过于战死沙场。这本是漫无目的的感伤之言，然而，他们一如既往，为在错误的时候发生错误的事情，彼此为对方深深地抱恨歉疚……

他们决定她暂时不随他前往他所在小分队受命驻扎的南方营地。她将留在纽约“用那套公寓”，节约钱，密切关注案件的进展——海特先生告诉他们，该案目前在上诉庭悬而未决，结案的日期要推后不少了。

几乎可算作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是毫无意义地争吵如何适当地分配收入——简言之，就是两人都要把全部的钱交给对方。他们混乱糊涂的生活状态中的一个典型，莫过于十月的一个晚上，当安东尼在格兰德中央车站报到，即将启程前往营地时，她匆匆赶到，目光只来得及掠过拥挤而焦躁的人群，在攒动的人头之上与他的目光相遇。在封闭车棚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个歇斯底里的场所，那里空气污浊令人恶心，到处都是依稀可闻的哭泣声和穷女人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他们必定都在想着自己为对方做了些什么，肯定都为造成了眼前这种可悲局面深感内疚，悲切而又模糊地追忆着往昔。他们相距越来越远，最终，连彼此脸上垂落的泪珠也看不清了。

第三卷

第一章　事关文明

安东尼受到某个来源不明的疯狂命令的驱使，摸索着走向自己的内心深处。他想到，这是三年多以来第一次离开格洛丽亚超过一夜。这种结局令他感伤忧郁。他正在离开的，是他那纯洁可爱的姑娘。

就他们面临的经济问题而言，他觉得两人已经达成了最切合实际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她每月会有三百七十五美元——如果考虑到超过一半要用来付房租，这个数额并不算太大——而他将拿五十美元来补贴军饷。他认为没有必要拿更多了，食物、服装和住宿都由部队免费提供——而且对一名士兵来说，也不存在社交应酬方面的负担。

车厢里相当拥挤，空气已因众人的呼吸而变得闷塞浑浊。这是一节所谓的“旅行”车厢，是豪华型列车的廉价仿制品，地板上光秃秃的，草席座位早就需要清洁了。不过，安东尼看到这一切倒是很放松。他曾隐隐约约地预料，他们去南方时会坐在一节货运车厢里，车厢的一头站着八匹马，另一头是四十个人。他曾听过《八匹马和四十勇士》的故事，听过那么多次，以至于让人有了一种慌乱而不祥的感觉。

他沿着过道摇摇晃晃往前走，肩上挎着蓝色士兵行李袋，那样子活像一段巨大的香肠。他没有发现空座位，但片刻之后，他的眼睛停留在了一个单人座位上，那上面正架着一双脚。这是一个肤色黝黑的矮个子西西里人，垂下的帽子遮住了双眼，他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一副无礼的样子。当安东尼在他身边停下来时，他抬起头，怒目而视，显然想摆出一点威吓之势。他这样做，肯定是为了防御这个势均力敌的庞大对手。当他听到安东尼严厉地问“这个座位有人吗？”时，极不情愿地慢慢抬起双脚，就像在搬动一个易碎的包裹，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地板上。他的目光停留在安东尼身上，而他这时已经坐下，解开前一天由厄普顿军营分发给他的制服上的纽扣。他的两边腋下都被这制服给擦痛了。

安东尼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座位旁的其他乘客，就看见车厢的上端一个年轻少尉喘着粗气，仿佛随着风沿着过道飘荡而来，用一种令人胆怯的尖刻语气宣布：

“本节车厢禁止吸烟！禁止吸烟！在这节车厢，伙计们，不准吸烟！”

当他从另一端飘然而去时，从车厢各处传出一阵小小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噢，天哪！”

“老天！”

“禁止吸烟？”

“嘿，看你敢回来，伙计！”

“谁的主意？”

有两三个人把烟从打开的车窗扔了出去，其他人还是把烟留在了车厢内，尽管草草地遮掩着，以免被人看见。一些腔调各异的声音从车厢四处传来，有的虚张声势，有的讽刺挖苦，还有的唯唯诺诺，这些声音很快就融进了百无聊赖而又无处不在的沉寂当中。

安东尼座位旁的第四名乘客突然开口说话。

“别了，自由，”他郁郁寡欢地说，“别了，所有的一切，除了当一条长官的狗之外。”

安东尼看了看他。他是一个高个子爱尔兰人，表情冷漠，极度心高气傲。他的目光落在安东尼身上，仿佛等待着某种回应，然后又转向其他人。只有意大利人挑衅性地瞪了他一眼，他发出一阵哼哼声，接着大声朝地板吐了一口痰，他用这个举动作为一种不失体面的过渡方式，重新回到沉默状态。

几分钟之后，车厢门再次打开，和风照例把少尉吹了进来，这一次唱出的是不同的调子：

“没问题，伙计们，想抽烟，就抽吧！是我的错，伙计们！没问题了，伙计们！继续抽吧——是我的错！”

这一次，安东尼仔细地看了看他。他年轻，消瘦，已显憔悴，他就像自己的胡须，就像一大根闪亮的稻草。他的下巴微微后缩，不过，这点不足被他用庄严高贵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怒容弥补了，安东尼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把这副怒容与许多年轻军官的脸联系在一起。

话音刚落，每个人都抽起了烟——不论他们此前是否想抽。安东尼的香烟也加入到了烟雾弥漫的氧化作用当中，随着车厢的每一次颠簸，一团团乳白色的烟雾前后摆动。本来在令人敬畏的年轻军官两次出现之间，谈话声已悄然而止，现在又零零落落地响了起来。过道对面的几个人，开始在草席座位上笨拙地动来动去，想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还有两群人，原本只是在三心二意地玩着纸牌游戏，没想到很快就吸引了好几个人在扶手上坐下来观战。几分钟之后，安东尼觉察到，有一个惹人讨厌的声响持续响起——是那个矮小无礼的西西里人在沉睡中发出的阵阵鼾声。一群充满活力的生命，由于一种难以理喻的文明，被关在一节车厢里，载往某个未知的地方，去做一件全无目的、意义或结果的事。仅仅出于礼貌，这样的做法才可被称为是合理的。一想到这些，就让人感到意志消沉精神萎靡。安东尼叹了一口气，打开一份他也记不清什么时候买来的报纸，开始在昏黄的灯光下阅读起来。

时间沉闷地从十点颠簸着行进到了十一点，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绊住和拖慢了。令人十分惊奇的是，火车在漆黑的乡野停了下来，又不时地陶醉在短暂却又带有欺骗性的朝前或往后的移动当中，在十月的午夜唱响刺耳的赞歌。他已经把报纸浏览了一遍，包括社论、卡通和战地诗歌，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篇占据半个栏目篇幅的文章《堪萨斯莎士比亚镇》上。莎士比亚镇的商会最近好像举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争论美国士兵到底应被称为“美国大兵”还是“基督战士”。这种做法令他窒息。他把报纸扔在一边，打了一个哈欠，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浮。他不明白为什么送行时格洛丽亚会来得那么晚。这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感到一阵若隐若现的极度孤独。他试着想象她会从哪个角度来看待她的新处境，而在她的思虑中，他会继续占据什么样的地位……这些想法让他更抑郁沮丧了——他再次翻开报纸，重新浏览起来。

莎士比亚镇商会的成员最后决定，称美国士兵为“自由少年”。

整整两天两夜，火车就这样载着他们轰隆隆地往南驶去，在一些明显贫瘠荒芜的地方，不可思议地作短暂停留，让人莫名其妙，然后又以一种虚张声势的紧急匆忙的架势，从大城市呼啸而过。这列火车的怪诞诡异，对安东尼而言，仿佛预示了所有军队行政管理的怪诞诡异。

在途经贫瘠荒芜之地的时候，行李车为他们提供了豆子和熏肉，起初这些食物让安东尼难以下咽——他只稍稍吃了一点牛奶巧克力，这是由一个乡村小卖部分发的。可是，到了第二天，行李车分发的食品看起来出人意料地美味可口。到了第三天早上，就听说不到一个小时，他们便可抵达此行的目的地——胡克军营。

车厢里已经热得令人难以忍受，所有的人都脱得只剩下衬衫了。阳光透过车窗照射进来，这疲惫而古老的阳光，呈现出羊皮纸一样的黄色，途中被延伸得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它原本试图完整地胜利穿过四方形的窗框，投下的却只有扭曲变形的斑点——不过，它稳定持久，令人震惊，事实上，已到了让安东尼感到心神不安的程度，因为相比之下，所有那些断断续续在车窗外出现的锯木厂、树木和电线杆，都在他的身边留下了影子，可这些影子转瞬即逝，他不是它们的中心点。车窗外，阳光在橄榄树林立的道路上，在尚未播种的沟壑纵横的棉花地里，奏出它沉重的颤音，远处是参差不齐的树林，时而会有一些灰色岩丘突兀其间。近处则稀疏地点缀着几幢破败凋零的小木屋，木屋之间时不时地会闪过一个典型的南卡罗来纳乡巴佬，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要不就是一个正在溜达的黑人，眼神愠怒而迷惘。

然后，树林渐渐向后退去，他们进入了一片开阔的原野，就像一个巨型蛋糕被烘烤过的顶层，上面像撒糖似的布满了无数排列成各种几何图形的帐篷。火车仿佛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阳光、电线杆和树木全都消失了，他的世界又慢慢地摇晃着，回到原有的以安东尼·帕奇为中心的状态。当那些疲惫不堪汗流浃背的人，蜂拥着挤出车厢的时候，他嗅到了一种让人永生难忘的气味，它弥漫在所有永久性的兵营里——垃圾的气味。

胡克兵营的发展景象，蔚为壮观，令人惊叹，让人联想到“1870年的采矿小镇——第二周”那样日新月异的变化。到处都是简易的木屋和帐篷，由一定样式的道路连接，其间还有硬地训练场，四周围着一圈树木。这里随处可见绿色基督教青年会的房屋，如同没有希望的绿洲，带着潮湿的法兰绒衣服散发出来的闷热气味，还有封闭的电话亭——每一间电话亭的对面，通常都会有一家小卖部，里面总是很热闹，由一名军官闲散地主持经营，他借助于一辆带边斗的摩托车，总是能让他的差事成为一桩令人轻松愉快的闲职。

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往来飞驰的有军需兵，同样也是乘坐带边斗的摩托车。往来飞驰的将军则乘坐政府配给的汽车，他们会不时地停下来，不是提醒大家注意没有引起足够警觉的细节，就是深锁着眉头，盯着走在队伍前列的上尉，再不然，就为列队操练这类炫耀性的浮华游戏，定下夸张的步调，眼下这种游戏正在整个地区蓬勃展开。

安东尼这一批次被征入伍者，在抵达后的第一周里，就接受了没完没了的预防接种、体检和最基本的操练。这些日子让他感到筋疲力尽。一位颇受欢迎而又性格随和的军需军士，给他发了一双尺寸不合脚的鞋，结果他双脚肿胀，那天下午的最后几个小时，简直成了一种极其痛苦的折磨。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在晚餐和下午操练的号令之间，躺倒在他的帆布小床上，而且似乎每一刻都更深地陷入无底的床里，不由分说地立马沉沉睡去，而他周围的喧闹声和欢笑声都渐渐退去，融入夏日里令人愉快而又昏昏欲睡的嗡嗡声。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感到浑身僵硬酸痛，像一个幽灵一样腹中空空，随后又急匆匆地赶去与其他幽灵会合，一道蜂拥在昏暗的营区街道上，而此时，刺耳的军号声已经响起，厉声尖叫着响彻灰蒙蒙的苍穹。

他被编排在一个基干步兵团，大约有一百人。在用过永远一成不变的早餐——无非是一些油腻的熏肉、冰冷的吐司和谷类食物——之后，这一百号人会冲进公共厕所。虽然公厕管理得还算得当，但似乎总是令人难以忍受，就像廉价的下等旅馆里的厕所。接下来，他们在外面的场地上，排起参差不齐的队伍——安东尼没精打采地想要跟上步伐，他的此番努力总是被站在左边的一位跛足士兵诡异地横加干扰，几位副排长不是为了给军官和新兵们留下印象，而竭尽所能地表现自己，就是静悄悄地紧贴着进行的队伍，把自己潜藏起来，避免辛劳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们一到操场，训练就开始了——他们脱掉衬衣，开始做柔软体操运动。这也是全天的训练中，安东尼唯一喜欢的部分。领操的克雷钦中尉，肌肉发达，体格健壮，安东尼认真地跟着他做每一个动作，感觉他是在做一件对自己有价值的事情。其他的军官和军士带着学童般的恶意，在队列中间来回巡视，时而围着某个缺乏肌肉控制力的倒霉蛋，发出杂乱的指示和命令，令他困惑而慌乱。一旦他们发现某个看上去特别可怜而又营养不良的家伙，就会在他身边逗留上整整半个小时，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而且还相互窃笑不已。

其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军官，特别让人讨厌，他的名字叫霍普金斯，曾经是正规军队里的一名军士。他把战争当成高高在上的神祇赐给自己用于复仇的礼物，在他的高谈阔论中，一个经常性的主题，就是这些新兵全然没有领会“服役”的庄严和责任。他认为，自己是凭借着一种远见卓识和无所畏惧的办事作风，才能有今天的辉煌成绩。他从过去跟随过的每一位军官那里，学来了他们对待士兵的最为残暴的做法。他的双眉总是冷冰冰地紧锁着——在向士兵派发进城通行证之前，他会郑重其事地反复权衡，这次缺勤会对连队、军队，乃至整个世界军事界的利益产生何种影响。

克雷钦中尉这位金发碧眼、迟钝冷静的军官，曾凝重地向安东尼指出他在立正、向右转、向后转和稍息等方面存在的种种错误。他的主要缺点就是健忘。他通常让整个队列处于紧张痛苦的立正姿势长达五分钟之久，而这个时候他站在前面讲解一个新动作——结果便是只有站在中间的士兵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站在两边的士兵，因对他强调的立正姿势印象过分深刻，都正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

操练一直持续到中午，包括对一连串不着边际的细枝末节进行强化训练，尽管安东尼能够体会到，这与战争逻辑是一脉相承的，但他还是被激怒了。同样是血压问题，对当军官会不合适，却不妨碍士兵履行职责，这种不一致真是太荒谬了。他们有一门被称为军事“礼仪”的课程，不仅枯燥，而且显然也很荒唐。有时，在听完别人对该课程持续不断的痛骂之后，安东尼不禁怀疑，战争的一个阴暗目的，就是让正规军队的军官——那帮有着学童般心智和抱负的家伙——纵情地真正杀戮一番。他自己荒诞不经地沦为已经压抑了二十年的霍普金斯的牺牲品！

与他同住一个帐篷的，还有其他三人——一人来自田纳西州，脸形扁平，是一个出于宗教或道德原因而拒服兵役者，一人是个身材高大而神情惊恐的波兰人，还有一人就是那位心高气傲的凯尔特人，在火车上正好坐在他的旁边——前两位会把晚上的时间花在没完没了地写家书上，而爱尔兰人则坐在帐篷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自己吹六七种单调刺耳的鸟叫声。周末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安东尼总是到镇上去，这与其说是为了找乐子，还不如说是为了避开他们几个小时。每天晚上都有许多小公共汽车从营地前开过，他搭乘一辆这种车，半个小时后，就到了镇里那条让人感到炎热而又昏昏欲睡的大街上，他会在斯通沃尔旅馆的门口下车。

暮色渐浓时分，小镇出乎意料地迷人。人行道上有衣着光鲜浓妆艳抹的姑娘，她们轻声而慵懒地闲聊着，一路上喋喋不休；有许多计程车司机，每当有军官路过时，他们就抛过来一句“要去哪儿都行，中尉”；还不时有黑人步履蹒跚地走过，他们衣衫褴褛，一副卑微恭顺的样子。安东尼徜徉在温暖的暮色里，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南方缓慢而充满爱欲的气息，它近在眼前，消融在炎热而柔和的空气里，弥漫在宁静的思想和时间中。

他已经走过大约一个街区时，突然胳膊边传来一声严厉的命令，让他停下了脚步。

“难道没有人教过你，要给长官敬礼吗？”

他哑口无言地看着厉声训斥他的人，这是一个身材肥胖长着黑发的上尉，此时正用他那双棕色的凸眼不无威胁地瞪着自己。

“立——正！”每个字都确如雷鸣般地在耳边响起。附近的几个行人都停了下来，盯着他看。一个穿淡紫色衣裙、目光柔和的姑娘，对着她的同伴吃吃傻笑起来。

安东尼立正了。

“你是哪一个团哪一个连的？”

安东尼告诉了他。

“从今以后，在街上遇见军官，你都要站直立正，然后敬礼！”

“好的！”

“回答‘是，长官！’”

“是，长官！”

这个肥胖的军官嘟囔了一声，猛然转身，继续沿着大街往前走。片刻之后，安东尼才迈开脚步，这个小镇不再让人感到慵懒困倦充满异域情调了，突然间，暮色中已不再拥有那种魔力。他的目光陡然朝内转向自己目前所处的屈辱境地。他痛恨刚才那个军官，痛恨每一个军官——生活真让人无法忍受。

又走过半个街区之后，他意识到刚才那个身穿淡紫色衣裙，对着他的窘境吃吃发笑的姑娘，正和她的朋友一起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她好几次回过头来盯着安东尼看，那双仿佛跟她的衣裙色彩同样的大眼睛，闪动着欢快的笑意。

到了拐角处，她和同伴明显放慢了脚步——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加入她们，要么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他擦肩而过了，马上又犹豫了起来，于是放慢了脚步。片刻之后，她们又和他并排了，这次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不是他在北方这类熟悉的喜剧场面中，预期从女演员那里听到的刺耳欢笑，而是一种如潺潺流水般的轻柔笑声，仿佛是听到某种微妙的笑话而忍不住释放出来的，他无意间竟慌乱地陷入到了这种笑声中。

“你们好！”他说。

她的双眸如影子一般柔和。它们究竟是紫罗兰色呢，还是原本是深蓝色，在融进了灰蒙蒙的暮色之后，才产生了这种效果呢？

“真是令人愉快的夜晚。”安东尼不置可否，冒昧地说。

“的确是这样。”第二个姑娘说。

“对于你，可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淡紫衣姑娘叹息道。夜色中，沉醉的微风正轻轻地吹拂着她那宽宽的帽檐，她的声音宛如微风，仿佛也成了夜色中的一部分。

“他必须得要有机会来炫耀一下自己。”安东尼轻蔑地笑着说。

“我想也是。”她表示赞同。

他们拐过街角，懒洋洋地走上了一条小巷，好似沿着一条与他们相连而又漂泊不定的缆绳在行进。在这样的小镇里，像那样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是完全自然的，漫无目的地悠然而行，什么都不去想，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了……这条小巷很黑，突然出现一条岔路，通向离街道背后很远的一个区域，那里由野玫瑰篱笆环绕着的，有几幢宁静的小屋坐落其中。

“你们这是去哪儿？”他礼貌地问。

“随便走走。”这回答是辩解，是问题，也是解释。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走吗？”

“我想可以。”

她的口音有所不同，这是个优势。从她的言谈中，他无法确定一个南方人的社会地位——在纽约，来自社会底层的姑娘说起话来总是嗓门粗哑，让人难以忍受——除非是透过这令人陶醉的玫瑰色景致望过去。

夜色悄然降临。他们很少交谈——安东尼漫不经心地随便问一些问题，其他两位本地人则言简意赅地回应——就这样逛过一个又一个街角。他们走到一个街区的中间，在一个路灯下停了下来。

“我住在这附近。”另一个姑娘解释道。

“我住在这个街区的旁边。”淡紫衣姑娘说。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送到拐角处，如果你想送的话。”

另一个姑娘朝后退了几步。安东尼脱了脱帽子。

“你该向她敬礼，”淡紫衣姑娘笑着说，“所有的战士都敬礼。”

“我会记住。”他严肃地回答。

另一个姑娘说，“嗯——”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明天给我打电话，多特。”说完便从街灯黄色的光晕中退了出去。然后，安东尼和淡紫衣姑娘默默无语地走过三个街区，来到一幢破败的小屋前。这里便是她的家了。站在小屋的木门外，她犹豫了。

“嗯——谢谢。”

“你必须马上就进去吗？”

“我应该进去了。”

“就不能再多逛一会儿吗？”

她神情冷静地注视着他。

“我甚至还不认识你呢。”

安东尼笑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啊。”

“我想我还是应该进去了。”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再走走，去看一场电影。”

“我倒也愿意去。”

“然后，我再送你回家。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我必须在十一点钟之前赶回营地。”

天色变得更黑了，他现在几乎看不清她了。她此刻只是轻风中微微飘动的衣裙和一双清澈而无所顾忌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来呢——多特？你不喜欢电影吗？最好还是来吧。”

她摇了摇头。

“我不应该去。”

他喜欢她，意识到她并无决断，只是在见机行事。于是，他走上前去抓住了她的手。

“如果我们十点钟回来，你可以去吗？就只看电影？”

“嗯——我想是可以的——”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一条朦胧而幽暗的街道，又朝镇中心走去。街上一个黑人小报童正在叫卖着号外新闻，他用的是当地小贩传统的叫卖腔调，和谐悦耳，就像唱歌一样。

多特

安东尼和多萝西·克雷洛夫特之间的风流韵事，是他对自己的行为越来越随便的必然结果。他并非因为渴望拥有欲望的对象而走向她，也并非因为他拜倒在一种比自己更具活力，也更引人注目的人格面前，就像四年前他遇见格洛丽亚时那样。他只不过是因为无力做出明确的判断，才陷入这种关系当中。不管是对男人还是对女人，他都无法说出一个“不”字，不论是借钱者，还是引诱人的女子，都觉得他既脱离实际，又不太有主见。的确，他根本就很少作出决定，而一旦他作了，也都是一些半歇斯底里的决心，通常是在他目瞪口呆地惊觉到某事已无可挽回之际，于惊慌失措之中作出的。

在这件事情上，他特别纵容自己的一个弱点，那就是他需要外部给他带来兴奋和刺激。他觉得这是四年以来第一次，他可以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表达和诠释自己。这个姑娘让他有可能享受到宁静，每个夜晚有她相伴的时候，他的想象给他带来的那些病态而又难以避免的无谓打击，会得到缓解。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对格洛丽亚的挚爱，曾经像监狱看守长一般，守护着他的不足，如今随着这种爱土崩瓦解，许多不正常的念头被释放了出来，时常萦绕在心际，完全左右着他。

就在第一天的夜晚，当他们站在木门前的时候，他吻了多萝西，并约定下星期六来看望她。然后，他返回营地，不顾军规地在帐篷里亮着灯，给格洛丽亚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长信。这是一封情感炽热的信，信里充满了感伤的隐晦暗示，充满了记忆中鲜花的芳香气息，也充满了极度真挚的柔情——所有这些情感，他在片刻间重新体验到了，那就是一个小时之前，在温暖月色下的一个深情亲吻里。

当星期六的晚上到来时，他发现多特已经等候在珠宝电影院的门口了。她像上星期三一样，穿着轻薄蝉翼纱料子的淡紫色衣裙，不过，显然那以后又浆洗过了，看上去清新平整。白天的光线证实了他上次得到的印象，她是可爱的，虽然并非精致和完美。她纯净端正，五官小巧，虽有一点儿不对称，但搭配在一起彼此相称，富有表情。她就像一朵转瞬即逝的幽暗小花——然而，他觉得在她的身上发现了某种品格，她含蓄内敛，从逆来顺受中获得力量。在这一点上，他错了。

多萝西·克雷洛夫特现年十九岁。她的父亲曾开过一家规模很小、生意清淡的街头小店，在他过世的前两天，她以班级里倒数第四名的成绩从高中毕业了。在读高中的时候，她的名声相当成问题。事实上，从班级组织的一次野餐中，传出了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而她那次的行为只不过是有些不检点而已——她其实一直都保持贞洁，直到一年多之后。那个男孩曾是杰克逊大街上一家商店里的店员，事发后的第二天，他竟出人意料地不辞而别，去了纽约。他计划离开，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拖延至今，直到完美地成就了他的一番爱情事业。

过了一段时间，她把这段经历吐露给了一个女朋友，后来，当她看见她的朋友在尘土飞扬的阳光下，消失在令人昏睡的街道尽头时，她在直觉闪现的那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故事将会传得满城风雨。然而，把那个秘密倾吐出来之后，她感觉好多了，当然也有一点苦涩。她尽己所能地去为自己重新建立起好名声，采用的方式是带着想让自己再一次开心起来的真诚目的，转向另一个方向，去结识另外的男人。接二连三的事情照例发生在多特身上。她并不脆弱，因为在她的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会告诉她，她是脆弱的。她也并不坚强，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做的有些事情是很勇敢的。她既不反抗，也不顺从或是妥协。

她没有幽默感，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她有一种快乐的秉性，这使得她在跟男人相处时，会在适当的时候欢笑。她没有确切的意图——有时她会隐约感到后悔，她那不佳的名声排除了她获得任何婚姻保障的机会。从表面上看，她的处境没有明显的变化：她的母亲只对每天早上准时打发她去珠宝店感兴趣，她在那儿每周可以赚到十四美元。可是，现在她在高中时就认识的一些男孩在遇见她时，如果正好是在跟“好姑娘”一道散步，就会把眼光投向别处。这类事情让她很受伤害，每每遇到，她都会跑回家里大哭一场。

除了杰克逊大街的店员之外，还出现过另外两个男人。第一个是海军军官，刚开战的时候，他曾经路过这个小镇。他为了转车要在小镇住一夜，在她经过斯通沃尔旅馆的时候，他正好悠闲自在地斜靠在一根柱子上。后来，他在小镇逗留了四天。她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他——把本该倾注在那个怯懦店员身上的激情，第一次歇斯底里地滥加在了他的身上。海军军官的制服——那个时候还相当少见——无疑带来了魔力。他离开的时候，口头上作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承诺，可是一上火车，就暗自庆幸没有把真实姓名告诉她。

随之而来的抑郁沮丧，让她投入了塞拉斯·菲尔丁的怀抱。他是当地一个布商的儿子。有一天，她从人行道上经过的时候，他从跑车上跟她打招呼。她早就知道他的名字。要是她出身在更高一些的阶层里，他应该早就认识她了。她也只是略低一些而已——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遇上了她。一个月之后，他去了训练营，当时他感到既有一点害怕，又有一点释然，怕的是两人的亲密关系，释然的是他察觉到她并不是太在乎他，她也并不是那种会带来麻烦的人。多特以一种浪漫的方式来看待这类事情，相信是战争把这些男人从她身边带走，这样多少也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她本来是可以跟海军军官结婚的。不过，在八个月的时间之内，她的生活中就出现了三个男人，这让她不能不感到有些焦虑不安。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每每有着更多的恐惧，而不是惊奇，她想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像杰克逊大街上的“坏女孩”一样了，而就在三年之前，她和她那些嚼着口香糖、咯咯傻笑的朋友还会好奇地盯着她们看。

有一段时间，她试着更加谨慎小心一些。她让男人“跟她偶然相识”，让他们吻她，甚至允许对她有某些其他过分亲昵的言行，但她没有在原来的三人上再有所增加了。几个月之后，她的这种决心的力度——或者不如说是恐惧之下令人心酸的权宜之计——慢慢地开始销蚀。随着夏季渐渐远去，成天浑浑噩噩虚度年华，让她变得越来越心神不定。她遇见的士兵，不是明显配不上她，就是她高攀不上，这一点倒不是那么明显——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渴望的只是利用她而已。他们都是一些北方佬，粗俗而没有教养。他们总是一窝蜂似的涌来……然后，她遇见了安东尼。

在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晚上，在她的心目中，他只不过是一张不快活的脸，还算讨人喜欢；只不过是一个声音，她可以借此消磨一个小时。然而，当她星期六的晚上跟他约会时，她在打量他时已带上了一份温存体贴。她喜欢上了他。他的脸就是一面镜子，无意中，她从上面照见了自己的悲剧。

他们再次去看电影，再次徜徉在幽暗而馨香的街道，这一次手牵着手，间或轻声细语地交谈几句。他们穿过木门——向那个小小的门廊走去——

“我想再待一会儿，可以吗？”

“嘘！”她轻声说，“我们必须非常安静。妈妈在看《斯奈皮故事会》，会看到很晚。”安东尼听见屋内隐约传来翻书的声音，她的说法得到了证实。从打开的百叶窗里投射出一道道水平向的光束，在多萝西的裙子上留下一条条细细的平行线。

大街上一片寂静，除了对面房子的台阶上有几个人，他们不时提高嗓门，唱起一首悦耳而俏皮的歌曲。

“——当你醒—来

你将拥—有

所有美丽的小屋——”

然后，月亮仿佛早就躲在附近的屋顶上等待着他们，这时突然透过藤蔓，斜斜地照射过来，把姑娘的脸蛋映照成了白玫瑰的色彩。

安东尼不禁触景生情，回忆起一段往事。他闭起双眼，眼前浮现出一幅生动的画面，就像荧幕上的闪回镜头一样清晰——那是一个冰雪初融的早春夜晚，背景被不合时宜地安排在五年前，一个几近被遗忘的冬季——另一张脸，光彩夺目，花样娇美，仰面向着如群星般变幻的华灯——

啊，他心中那位冷酷美丽的女郎，让他在转瞬即逝的光芒中一睹芳容，那是里茨·卡尔顿饭店里的那双黑眼睛，是布洛涅森林里从飞驰而过的马车上投来的迷离一瞥。然而，那些夜晚只是一段歌曲，一段令人难忘的荣耀——此时此刻，重见那轻柔的微风，那幻影，那预示着浪漫未来的永恒现在。

“噢，”她轻声地说，“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符咒被打破了——群星飘浮的碎片原来只不过是光线，街道远处的歌声也渐渐缩减成一种单调的声音，成了草丛间蚱蜢的低鸣声。他几乎是带着一声叹息，吻着她滚烫的双唇，而她的双臂也悄悄爬上了他的肩头。

士兵

随着时间一周又一周地流逝，安东尼的活动范围也在逐渐扩大，他慢慢开始了解营地和周边的环境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与各式各样的下等人保持经常性的个人联系，他们中有他曾经付给过小费的服务生，向他点头致意的司机，还有木匠、管子工、理发师和农夫，此前只有在用到这些卑微职业提供的果实时，他才会注意到他们。在他来到营地的最初两个月里，他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连续交谈超过十分钟。

在工作经历记录表里，他在职业身份一栏填写的是“学生”。在最初的问卷调查表上，他曾草率地写上了“作家”，可是当军营里有人问起他的职业时，他一般都回答说自己是银行职员——要是他说了实话，他们就会怀疑他是不是来自有闲阶层。

他的副排长波普·唐纳利是一个矮小的“老兵”，因酗酒而变得干枯憔悴。他曾经在禁闭室里度过了无数个星期，不过最近多亏操练教官短缺，他被提拔到了现在的职位，这是他人生的顶峰。他的肌肤上仿佛布满了弹坑——极像从空中拍摄的“布兰克战场”的照片。他每周一次进城去喝白酒，总要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才悄悄回到军营，瘫倒在他的铺位上，等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号响起，他加入到队伍中时，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死神的白面具。

他始终怀着一个令人愕然的错觉，认为自己在精明地“玩弄”着政府——他领着一份微薄的工资，在军队里服役了十八年，很快就要退休了（讲到这里，他总要眨眨眼睛），届时他将会领到每月五十五美元的可观收入。从他还是佐治亚乡村的一个十九岁男孩的时候开始，就有几十个人欺负过他，嘲笑过他，现在他跟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眼下兵营里只有两位中尉——霍普金斯和受人欢迎的克雷钦。后者一直被认为是个好人，是一位好领导，直到一年之后，他带着一千一百美元的膳食款，突然失踪。这才证明他与许多领导并无二致，实在远远不足以效仿。

终于轮到说邓宁上尉了，在兵营这个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世界里，他就是上帝。他是个后备军官，个性刚健，精力充沛，热情洋溢。的确，最后的这项特质，通常以实物形式表现出来，从他嘴角的白沫上清晰可见。跟绝大多数指挥官一样，他严格地从前线角度来看待自己的职责。他满怀着希望，在他的眼里，他管辖下的部队是如此的精良，唯有当前这场如此重大的战争才与之相配。尽管他终日焦虑不安，殚精竭虑，但无疑是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巴普蒂斯特，就是火车上那个矮小的西西里人，在操练的第二周就与他发生了冲突。上尉三番五次地下令，士兵在早晨集合前必须把胡须剃干净。可是，有一天惊爆出居然有人胆敢公然违背此项规定，这明显是在那个日耳曼人纵容下发生的——前一天晚上，竟然有四人让他们的毛发长在了脸上。四人当中有三人只能听懂一点点英语，这一事实让现场实物演示显得极为必要，于是邓宁上尉断然决定找一位志愿的理发师，来兵营大街给人剃须。为了民主制度的安全起见，半盎司的毛发从三个意大利人和一个波兰人的面颊上被干刮了下来。

在连队之外的世界里，不时会出现一位上校，他体态笨重，牙齿排列得杂乱无章，成天骑着一匹英俊的黑马，巡查军营各处的训练场。他是西点军校的毕业生，从他的模样上看，像一位绅士。他有一个邋遢的老妻和一副邋遢的脑筋，把大量的时间耗在城里，利用部队最近的崇高社会地位，占尽便宜。最后，还有一位将军，当他穿行在兵营的道路上时，他的大旗总是在前面开道——一个如此威严凛然、遥不可及、庄严宏伟的人物，几乎是无可理解的。

十二月。晚风已变得凉飕飕了，训练场上的早晨潮湿而寒冷。随着大地上热气消散，安东尼发现自己越来越为活着而感到喜悦。通过自己的身体，他奇妙地获得了新生，他很少焦虑，带着一种动物般的满足生活在当下。这并不是说格洛丽亚或者格洛丽亚代表的生活，不常出现在他的头脑中——只不过是日复一日，她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了。他们会在某一周狂热地彼此写信，几乎达到歇斯底里的程度——然后，仿佛是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协议，每周写信不超过两次，再后来是一次。她在信上说，她感到有些厌倦无聊，要是他所在的部队要长时间驻扎在那儿的话，她就计划南下来探亲。海特先生将能提交一份比他预期的更强有力的辩护状，不过，他怀疑这个上诉案件可能要到来年春末才会开庭审理。缪丽尔在城里为红十字会工作，她们俩经常一起外出。要是她加入红十字会，安东尼会怎么想？可问题是，她曾经听说，她将不得不用酒精为黑人擦身，打这以后，她的爱国热情就变得不那么强烈了。城里到处都是士兵，她见到了许多男孩子，她已经好多年都没有看到了……

安东尼不希望她到南方来。他告诉自己这其中有多种原因——他需要离开她，平静一段时间，她也一样。在小镇上，她会感到无聊透顶，而且她每天只能见到安东尼几个小时。不过，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害怕这是因为他被多萝西深深吸引的缘故。事实上，他总是生活在恐惧当中，唯恐格洛丽亚会在有意无意间，觉察到他跟别的女人之间的关系。两周之后，这种纠结开始让他为自己的不忠感到痛苦。可是，每天操练结束后，他还是抵挡不住诱惑，跑出营房到对面基督教青年会去打电话。

“多特。”

“嗯？”

“我或许今天晚上能过来。”

“我太高兴了。”

“你想在星光闪闪的夜晚，把我那好口才听上几个小时吗？”

“噢，你真逗人——”刹那间，他想起了五年之前——想起了杰拉尔丁。然后——

“我大约八点钟到。”

七点钟的时候，他会乘上开往城里的小公共汽车，那里成百上千的南方小姑娘，会在月光沐浴下的门廊里，静候着她们的情郎。这时他会兴奋地期待着她温暖而迟缓的亲吻，她看他时惊奇而安静的眼神——比他激起过的任何眼神都更接近于崇拜。格洛丽亚和他之间历来都是平等的，彼此付出时，从未想到过感激或义务。可是，对这个姑娘来说，他的抚摸本身就是一种无价的恩赐。她曾经静静地哭泣着向他坦白，他不是她生活中的第一个男人，还有过另一个——他猜测，那段恋情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的确，就她而言，她说的是实话。她已经忘记了那个店员、那个海军军官和那个布商的儿子，忘记了她动人的真挚情感，而这是一种真正的遗忘。她知道在某种隐晦幽暗的状态之下，有人占有了她——这一切仿佛是发生在睡梦中一般。

安东尼几乎每天晚上都往镇里跑。现在待在门廊上已经太凉了，于是她的母亲便把那间小起居室让给了他们。客厅里有几十幅装帧廉价的彩色石印画，四处都是装饰性花边，除此之外，由于靠近厨房，还有几十年积聚下来的浓重油烟味。他们会生起火炉——然后，她便会乐此不疲地进行她的爱情事业。每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她就会跟他一起朝门走去，披散着黑发，不施粉黛的脸庞显得苍白，在皎洁的月光下就更显苍白了。通常情况下，室外都撒满了一片清辉，间或也会淅淅沥沥地飘起温润的小雨，雨丝仿佛太过懒散，几乎无力抵达地面。

“说你爱我。”她会轻声细语地说。

“哦，当然，亲爱的小宝贝。”

“我是小宝贝吗？”她几乎带着渴望地问。

“就是一个小宝贝。”

她隐约有点知道格洛丽亚。想到这点，她就会感到痛苦，于是就把她想象成是一个傲慢、自大、冷漠的人。她早就认定格洛丽亚一定比安东尼年龄大，这对夫妻之间毫无爱情可言。有时，她任由自己胡思乱想，幻想着战争结束之后，安东尼会离婚，然后他们俩就能结婚了——不过，她从未向安东尼提起过此事，自己也几乎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她跟他的战友一样，认为他是个银行职员——她觉得他清白正派，有些贫穷。她会说：

“要是我有一笔钱，亲爱的，我会把一分一厘都给你……我希望能有五万美元。”

“我觉得这笔钱够用了。”安东尼表示赞同。

——格洛丽亚在那天的信里写道：“我觉得要是我们能够得到一百万美元，那最好就告诉海特先生，把官司继续打下去。不过，看来令人遗憾的是……”

……“我们可以买一辆汽车。”在最后的一阵狂喜中，多特大叫道。

难忘的场面

邓宁上尉深为自己阅人无数感到自豪。他习惯于在遇见一个人半小时之后，就把他归类，让他属于一系列令人惊诧的类型之一——优秀的人，善良的人，聪明的人，理论家、诗人和“一文不值的人”。二月初的一天，他派人传唤安东尼到他整洁的帐篷里来见他。

“帕奇，”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已经注意你好几周了。”

安东尼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我认为你具备一名好士兵的素质。”

他等着这句话自然会引起的一阵暖流冷却下来了之后，接着往下说。

“这不是儿戏。”他一边说，一边紧锁着双眉。

安东尼用一句忧郁的“对，先生”来表示赞同。

“这是成人的游戏——我们需要领导者。”然后，迅速、明确而又带着闪电的高潮如期而至，“帕奇，我想让你当下士。”

这时，安东尼应该踉跄着微微后退，摆出一副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将成为二十五万名被挑选出来担此重任的人之一。他将能够对其他七个胆战心惊的人，大声吼着这样的专业技术性词语：“跟我走！”

“你看上去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邓宁上尉说。

“是的，先生。”

“这很好，这很好。教育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过，不要让它影响了你的头脑。沿着你现在的路走下去，你会成为一名好战士。”

这几句临别赠言一直回荡在耳畔，帕奇下士向上尉敬了一个礼，然后向后转，离开了帐篷。

尽管这段对话让安东尼觉得好笑，但它确实让他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假如他当一名军士，或者要是他遇上一个不那么严格的体检医生的话，当一名军官，那么生活就会有趣多了。这项工作似乎与军队自诩的英勇相抵触，对此他其实并无多少兴趣。在检阅的时候，大家穿戴齐整，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不难看。

然而，随着冬日渐渐过去——这是短暂而无雪的冬日，以潮湿的夜晚和阴雨绵绵的白天为标志——他惊叹，这个体系怎么能如此快就把他控制了。他是一名士兵——所有不是士兵的人，都是平民。世界上的人基本上就分为这样两大类。

他忽然想到，凡是被特别强调的阶级，比如军队，都把人分为两大类：他们自己那一类——还有就是他们之外的那一类。对于神职人员，分为牧师和俗人；对天主教徒，分为信众和非信众；对于黑人，分为黑人和白人；对于囚犯，分为被囚禁的人和自由的人；对于患病的人，则分为病人和健康人……就这样，在他的生命当中，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就已经当过了平民、俗人、非天主教徒、非犹太教徒、白人、自由人、健康人……

随着美国军队大量涌入法国和英国的战壕，他开始发现有许多哈佛校友的名字，出现在陆军和海军通讯上的伤亡将士名单中。然而，尽管前方官兵浴血奋战，形势并未出现转机，在可预见的未来，他看不到战争结束的希望。在以往的编年史中，战争中一方军队的右翼总是能够击败对方军队的左翼，与此同时，它的左翼又会被敌军的右翼所击败。在这之后，外国雇佣军开始溃逃。在那些日子里，事情就这么简单，几乎就像事先安排好了一样……

格洛丽亚在信中说，她最近大量阅读书籍。她说，他们以前怎么会把自己的事情搞得这么一团糟。她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事可做，把时间都花在胡思乱想上了，可以想象事情本来会有多么不同的结局。她整个的环境看来都很没有保障——就在几年之前，她似乎都能控制好局面，千头万绪都握在自己的小手里……

到了六月，她的来信开始变得潦草敷衍，也没有那么频繁了。她突然绝口不提要来南方的事了。

战败

乡村的三月，在温暖的草甸上，还很少能看见茉莉、长寿花和成片的紫罗兰。后来，他想起了一个特别的下午，当时空气中弥漫着这种清新而富有魔力的气息，他一边站在射击掩体里瞄准靶子，一边对着一个根本听不明白的波兰人背诵《阿塔兰塔在卡里顿》[74]。他的声音与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子弹发出的撕裂声、歌声和吧嗒声交织在一起。

“当春天的猎犬……”

砰！

“追寻着冬日的踪迹……”

呼—呼！……

“岁月之母……”

“嘿！得了！瞄准三号靶位！……”

小镇的街道再度堕入沉沉的梦境，安东尼和多特沿着前一个秋季里他们自己的轨迹，悠闲地消磨着时光，直到他开始对这个南方产生了一丝平静而懒散的眷恋——这个南方似乎更接近阿尔及尔而非意大利，带着它业已变得暗淡的远大志向，越过不计其数的年代，指向某个温暖而原始的涅槃，杳无希望或忧虑。在这里，真挚和理解的音调存在于每个人的声音里。他们仿佛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在说：“对我们所有的人，生活都会开同样可爱而令人痛苦的玩笑。”悲伤而又悦耳，最后以一种不绝如缕的小调，来终止这上扬的声调。

在他常去的那家理发店，一个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年轻小伙子，总是会招呼他“嗨，下士！”后为他修面，然后在他那永不餍足的头顶上，无休无止地推动着一个绝妙的、会颤动的机器。他喜欢“约翰斯顿花园”，他们在那儿跳舞，一个具有悲剧气质的黑人演员，用萨克斯管奏出充满怀念和伤痛的音乐，直至色彩绚丽的大厅仿佛变成一片具有魔力的丛林，回荡着野蛮的节奏和如烟雾般弥漫的笑声。在那儿，他可以忘记在多特轻声的叹息和温柔的耳语中度过的那些平淡无奇的时光，可以完满地实现他所有的抱负，成就他全部的意义。

在她的性格中有一层悲伤的底色，她会有意识地回避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除了给人带来快乐的细枝末节之外。当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像猫一样享受着暖融融的阳光时，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会一连好几个小时，明显保持一种黯然无神的状态。他有时会好奇地想，她那位疲惫不堪无精打采的母亲会怎么看他们，在她最悲观怀疑的时候，是否曾经猜测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星期天的下午，他们会徜徉在乡村小道上，不时停下来在树林边干苔藓丛中休息。在这儿，会聚集着成群结队的鸟儿，还有一片片的紫罗兰和洁白的山茱萸；在这儿，灰白色的树木兀自闪烁着水晶般凉爽的光芒，全然不顾外面令人迷醉的炎热；在这儿，他会时断时续地缓缓说上一段内心独白，在一场没有意义也没有回答的对话中自言自语。

七月带着灼人的炎热如期而至。邓宁上尉奉命从他的人马中选派一人去学做铁匠。他指挥的兵团正在补充前线兵力，需要绝大多数老兵来当训练教官，于是他选出了那个矮个子意大利人巴普蒂斯特，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此人让出来。矮小的巴普蒂斯特从来都没有跟马打过交道。他的恐惧让事情变得更糟了。一天，他再次出现在那间整洁的房间里，告诉邓宁上尉，要是不能从这项差事中解脱出来，他宁可去死。他说，那些马不停地踢他，他实在不擅此道。最后，他跪倒在地，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和纯正经典的意大利语，哀求邓宁上尉放他一马。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因为那些令人恐怖的牡马，在他的睡梦中用后腿站立起来寻欢作乐。

邓宁上尉责骂了旁边的连队文书（因为他忍不住大笑起来），随后告诉巴普蒂斯特，他将尽己所能采取一些措施。可是，他把这事儿仔细考虑了一遍之后，还是决定他无法让出一个更好的人。矮小的巴普蒂斯特的情况每况愈下。那些马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恐惧，于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两周之后，就在他试着把一匹强壮的黑母马牵出马厩的时候，它用蹄子把他的脑袋给碾碎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军营里先是有了传言，后来真的接到命令，是有关部队转移营地的事。这个军团很快就要转移到往南一百英里处的一个空营地去，在那儿将扩充成一个师。起初大家都以为要出发上前线战壕，于是整个晚上都在兵营的道路上，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神气活现地相互大喊大叫：“我们百发——百中！”当真实情况透露出来之后，他们愤怒地加以抵制，说这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企图掩盖他们真实的目的地。他们尽情地陶醉在自身的重要性当中。那天晚上，他们到镇上去告诉各自的姑娘，说“要去消灭德国人”了。安东尼在这些人群中转了一圈——然后，拦下一辆小公共汽车，到镇上去告诉多特他就要远行了。

她正站在昏暗的阳台上等候着他，身穿一件廉价的白色裙子，脸上越发显出了青春和温柔。

“噢，”她轻声说，“我真想你，亲爱的。一整天都在想。”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她把他拉到身边来，一起坐在秋千上，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祥之兆。

“告诉我。”

“我们下周要离开了。”

她的双臂本来是要去搂住他的肩膀，顿时停在了夜空中，下巴也侧了过来。

“要去法国吗？”

“不，没有那么幸运。是去密西西比州某个该死的兵营。”

她闭上了双眼，他能看见她的眼睑在微微地颤抖。

“亲爱的小多特，生活就他妈的这么残酷。”

她伏在他的肩上哭了起来。

“他妈的这么残酷，他妈的这么残酷，”他反复叨唠着，漫无目的，“生活就是这样伤害人，伤害人，直到最后它把人伤害得再也无法被伤害了。这是它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最糟糕的一件事。”

她因极度的痛苦而失去了控制，发狂似的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哦，天啊！”她泣不成声地低声说，“你不能离开我。我会死去。”

此时此刻，他发现根本不可能轻描淡写，把他的离开说成是一件寻常的、与个人无关的事。他离她太近，所能做的就只有不停地重复“可怜的小多特，可怜的小多特”。

“然后又怎样？”她疲惫地问。

“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整个的生命，就是这样。我可以现在就为你而死，如果你需要我这样做的话。我会去拿一把刀把自己杀了。你不能把我留在这儿。”

她说话的口吻令他不寒而栗。

“这样的事情经常会发生。”他平静地说。

“那么，我跟你一起去。”泪水顺着她的面颊不住地往下流。她的双唇因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颤抖不已。

“甜心，”他伤感地轻声说，“甜心小姑娘。我们只不过是把注定了要发生的事在往后拖了，你难道不明白吗？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去法国了——”

她把身子侧过去离开他，紧握着拳头，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我想死去。”她说，仿佛每一个词都在心中仔细地酝酿过。

“多特，”他不安地轻声说，“你会忘记的。东西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显得更加甜蜜。我知道——因为我曾经渴望过某个东西，而且得到了。那是我唯一深深渴望过的东西，多特。可是，在我得到了之后，它就在我的手里变得毫无价值了。”

“很好。”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继续说：

“我经常想，要是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事情对于我来说可能会大不一样。我或许会发现我的精神世界中的某种东西，然后让它传播出来，并享受这个过程。我或许会对它的作用感到满意，从成功中得到某种甜蜜的虚荣。我想某个时候或许会得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当然是在理性范围内，不过这也是我唯一热切渴望的东西。天啊！这件事情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你不可能拥有任何东西，你根本就不可能拥有任何东西。因为渴望只是在欺骗你。这就像一缕阳光，在房间里各处移动。它停下来，把某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染成金色，我们这些傻瓜企图去捕捉它——可是，就在我们这样做的时候，这缕阳光已移动到其他的东西上了，你得到的还是那个微不足道的部分，曾使得你渴望得到它的那种闪烁的光芒已经不见了——”他不自在地停了下来。她已经起身，站在那儿，眼里不再有泪水，正在从一棵深色的藤蔓上采摘小小的树叶。

“多特——”

“走开。”她冷冷地说。

“什么？为什么？”

“我要的并不只是话语。如果那就是你给我的全部，你最好还是走吧。”

“为什么，多特——”

“对于我意味着死亡的事情，对于你只是许多话语。你把它们如此美丽地堆砌在一起。”

“对不起。我在谈论你，多特。”

“离开这儿。”

他伸出双臂靠近她，但是她把他推开了。

“你不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她平静地说，“也许你是要去与那个——那个姑娘见面——”她无法让自己说出“妻子”这个词，“我怎么会知道？嗯，那么，我想你不再是我的男友了。所以你走吧。”

有一瞬间，各种相互冲突的警告和欲望把安东尼激发了起来，此时似乎像他人生中难得的几次一样，他因受到内心的激励而准备采取行动。他迟疑不决，然后一阵疲惫向他袭来。现在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多年以来，他一直都是在想入非非之中度过的，所作的决定都像是建立在如水一般不稳定的情感基础上。这个身穿白色裙子的小姑娘支配着他，在自己欲望世界的严格对称性中，她接近了美。在她那黑暗而受伤的内心点燃的烈火，如火焰一般在她的四周熊熊燃烧起来。凭借着某种深不可测的骄傲，她让自己显得遥不可及，从而达到了她的目的。

“我并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这么冷漠，多特。”

“无所谓。”

那团火向安东尼扑面而来。他的体内像被某个东西拧了一下，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无助地站在那儿，筋疲力尽。

“跟我走吧，多特——可爱的小多特。噢，跟我走吧。我现在已经离不开你了——”

她抽泣着用双臂缠绕着他，让他支撑起她全身的重量。月光正在用它一年四季辛勤的劳作，来遮掩这个世界丑陋的面容，偷偷地把它的蜜汁倾倒在沉寂的街道上。

灾难

九月上旬，在密西西比的布恩兵营。夜色因各色昆虫而显得生机盎然，此时已潜入蚊帐，在它的庇护之下，安东尼正在试着写一封信。隔壁帐篷里断断续续传来打扑克牌发出的声音，外面还有一人一边在兵营的街道上溜达，一边哼着“凯——凯——凯——凯蒂”中的一首流行打油诗。

安东尼费力地用胳膊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然后，他省去任何抬头，开始写道：

我无法想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格洛丽亚。我已经两个星期没有收到你的只言片语了，很自然地开始担心——

他心烦意乱地咕哝了一声，把这页信纸揉起来扔了，重新开头：

我不知道该怎样想，格洛丽亚。你的最后一封信是两周之前收到的，只有寥寥数语，态度冷漠，没有一个带有感情色彩的词，甚至连你最近基本的生活状况，也未适当提及。很自然我要感到疑惑了。如果你对我的爱还没有彻底消失，你似乎至少应该不要让我这么担心——

他再一次把信纸揉成一团，恼怒地把它从帐篷上的一个开口扔了出去，与此同时，他意识到，第二天早晨将不得不把它捡起来。他不想再尝试写下去了。他已经不可能在字里行间倾注脉脉温情了——唯有挥之不去的妒忌和猜疑。自仲夏以来，格洛丽亚信中的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刚开始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察觉出来。他早已习惯了在她的来信中，通篇都是敷衍的“最亲爱的”和“亲亲”之类的字眼，以至于对它们的出现或是缺失都毫不在意。可是，在最近的两周里，他越来越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给她发了一份夜间电报，说他已经通过了进入军官培训营的考试，预计不久将动身前往佐治亚州。她没有回复。他又给她发了一封电报——他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这时他猜想，或许她不在纽约。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她并没有离开纽约，于是一连串令人心烦意乱的想象开始折磨着他。或许格洛丽亚寂寞无聊，骚动不安，有了别人，甚至就像他这样。这个想法不是不可能的，他不禁深感恐惧——主要是因为一直以来，他对她人格方面的完美是深信无疑，一年来很少考虑到她。现在随着怀疑的出现，原有的愤懑，强烈的占有欲，都以千倍的强度，一起向他涌来。还有什么比她再次爱上他人更自然而然的呢？

他回想起来，格洛丽亚曾经向他保证，要是她想要什么东西，她就会去得到它，她坚持认为，由于她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而去采取行动，所以经历这样的恋情不会感到愧疚——她说过，无论如何，只有这类事对一个人的想法产生的影响，才是关键的，而她的反应会跟男人的一样，会感到厌腻和稍许反感。

不过，这是他们刚结婚时的情况。后来，由于发现自己也会为安东尼吃醋，至少从表面上看，她改变了想法。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其他的男人。对于这一点，他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他察觉到，某种过分挑剔的毛病或许会对她产生约束，在这之后，在保持她对他的爱完好无损这一点上，他便开始放松了警惕——这种爱毕竟是整个婚姻关系的基础。

同时，整个夏天他都把多特安置在市中心一家提供膳食的家庭旅馆里。要这样做，他自然就必须给经纪人写信要钱。多特为了掩护自己的行踪，特意在兵团起营开拔的前一天，就离开家启程南下了。她给母亲留了一张便条，说自己去了纽约。当天晚上安东尼上她家，假装是来看她的。克雷洛夫特夫人处于崩溃状态，客厅里还来了一位警察。询问盘查随之而来，安东尼好不容易才从中脱身出来。

到了九月，由于他对格洛丽亚起了疑心，多特的陪伴开始变得单调乏味，后来几乎到了让他难以忍受的地步。由于缺少睡眠，他变得神经质，急躁易怒，他的内心也出了问题，总是惶恐不安。三天之前，他去见了邓宁上尉，请求休假，可得到的只是宽厚仁慈的拖延。这个军团正在陆续被派往海外，而安东尼将进入军官训练营。现在所能安排的休假机会，必须给那些即将离开祖国的人。

安东尼被拒绝之后，立刻动身前往电报局，打算发电报让格洛丽亚来南方——他到了门口，又绝望地退缩了，他明白这一步完全没有可行性。接下来，整个晚上他脾气暴躁，跟多特激烈争吵，回到营房时情绪阴郁低落，心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刚才那令人不快的局面并没有结束，他在中途便贸然离开了。该怎么来处理跟她之间的问题，眼下似乎不是他最关心的——此时，他全神贯注于妻子那令人心灰意冷的沉默，不能自拔……

帐篷的帘子突然朝后打开，呈现出一个三角形，夜色中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是帕奇军士吗？”听口音是意大利人，安东尼从皮带上看出，来人是总部的一个传令兵。

“想找我？”

“有一位女士十分钟之前给总部打来电话，她说要跟你通话，非常重要。”

安东尼把蚊帐撂到一边，站起身来。这或许是格洛丽亚打过来的电话。

“她说要找你。她十点钟后会再打来。”

“好的，谢谢。”他拿起帽子，片刻之后，便和传令兵一道大步走在了闷热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夜色中。在总部简陋的木屋里，他向一个正在打盹的夜间值班军官敬了一个礼。

“坐下来等吧，”那个中尉不带感情地说，“那个女孩似乎非常焦急地要跟你说话。”

安东尼的希望落空了。

“非常感谢你，先生。”当挂在墙上的电话丁零零地响起时，他知道是谁打来的。

“我是多特，”话筒里传来一个不安的声音，“我一定要见你。”

“多特，我告诉过你，我这几天不能过来。”

“我今天晚上一定要见你。这件事很重要。”

“现在太晚了，”他冷冰冰地说，“已经十点钟了，我必须在十一点前回到军营。”

“好吧。”这两个字里浓缩了那么多凄苦，安东尼不禁感到一丝愧疚。

“是怎么回事？”

“我想跟你告别了。”

“噢，别傻了！”他惊呼起来。可是，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要是她今天晚上就离开镇上，这将是何等幸运的事情！对于他的心灵来说，这是怎样的负担啊。不过，他却说：“你在明天之前不太可能离开。”

他从眼角瞥见夜间值班军官正在打量着他，面带揶揄。然后，令人一惊地传来多特接下去的话：

“我不是指那种方式的‘离开’。”

安东尼的手紧紧地握住听筒。他感到他的神经都在变冷，仿佛热量正在离开躯体。

“什么？”

然后，很快他听见一阵疯狂而时断时续的声音：

“再——见——噢，再——见！”

喀喇！她挂断了电话。安东尼发出一声半是喘息半是叫喊的声音，急匆匆地从总部木屋里跑了出来。屋外星光透过小径两侧的树木轻柔地泻下，宛如银色的流苏，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她是说要自杀吗？——噢，这个小傻瓜！他的内心充满着对她的苦涩恨意。他发现身处这个结局当中，自己根本就无法理解，当初为什么竟会开始这样一段纠缠不清的关系，这真是一个混乱不堪的局面，一个充满焦虑和痛苦的肮脏大杂烩。

他发现自己正在缓步走开，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担心是毫无用处的。他最好是回帐篷去睡觉。他迫切需要睡觉。天啊！他还能睡着吗？他的头脑里一片喧嚣混乱。等到了大路上，他在一阵恐慌中转过身，开始狂奔起来，不是朝着营房的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进城的人正在陆续回来——这样他就能叫到计程车。片刻之后，两盏黄色的车灯出现在拐弯处，他不顾一切地朝它们奔去。

“车子！车子！”……这是一辆空的福特车……“我要进城。”

“得花一美元。”

“没问题。你能不能开快一点——”

在经过一段冗长不堪的时间之后，他跑上了一幢昏暗而又摇摇欲坠的小屋的台阶，在穿过大门的时候，几乎撞倒了一个体态臃肿的黑人妇女，她手里拿着蜡烛，正沿着长廊往前走。

“我妻子在哪儿？”他疯狂地大叫。

“她已经睡了。”

他一步三个台阶地跑上楼，再走过嘎吱作响的过道。房间里漆黑而寂静，他用颤抖的手划亮了一根火柴。两只瞪大的眼睛从床上一堆杂乱的衣服间抬起来看着他。

“啊，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断断续续地低声说。

安东尼因愤怒而浑身发冷。

“这么说，这只是一个计谋了，把我骗过来，给我找麻烦！”他说，“活见鬼，你玩‘狼来了’的把戏也太频繁了！”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我非要见到你，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噢，我非要见到你——”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慢慢地摇着头。

“你这样不好，”他坚定地说，无意间，他竟用了格洛丽亚在对他说话时可能会用的那副腔调，“这种事情对我不公平，你知道。”

“再过来一些。”不管他对多特说些什么，反正她现在开心了。他在乎她。她把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哦，天啊。”安东尼绝望地说。一阵疲惫向他袭来，他的怒火不可避免地平息了、后退了、消失了。他突然瘫倒在床上，在她的身边抽泣起来。

“噢，亲爱的，”她向他哀求，“别哭了！噢，别哭了！”

她把他的头捧了起来，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抚慰着他，她幸福的泪水与他苦涩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她的手轻柔地拨弄着他的黑发。

“我就是这样一个小傻瓜，”她伤心地轻声说，“可是，我爱你，在你对我冷淡的时候，我仿佛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值得继续活下去。”

毕竟，一切又归于平静了——安静的房间里弥漫着女人用的香粉和化妆品的气味，多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柔软得就像温暖的微风，她的胸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有那么一瞬间，就好像是格洛丽亚在他的身边，就好像他在家中静静安歇，这是他所知道的最恬静最安全的家。

一小时过去了。长廊里的钟开始报时。他一跃而起看着腕表上带夜光的指针。现在是十二时整。

他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找到一辆计程车，愿意在这个时候载他出城。在路上，他一边催促司机开得更快一些，一边琢磨着进入营房的最佳办法。他最近已经多次迟到，心里明白要是这次被抓住，他的名字很可能会从军官后备人员名单中被剔除。他寻思着，这样是不是更好：先把计程车打发走，然后择机在黑暗中蒙混过关通过哨卡。再说，午夜之后也常有军官驾车通过哨卡……

“停！”当前灯刚射向拐入的路面时，这个单音节词就从耀眼的黄光里传了过来。司机松开离合器，一个哨兵双手斜持步枪，走上前来。运气真不好，和他一道过来的还有守卫队的军官。

“回来晚了，军士。”

“是的，先生。有事给耽搁了。”

“太糟糕了。必须记下你的名字。”

在军官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等候的时候，某个东西涌上了安东尼的双唇，他并非全然有意为之，这个东西纯粹出自于恐慌、糊涂和绝望。

“R.A.福莱军士。”他屏息静气地回答。

“部队？”

“第八十三步兵团Q连。”

“好的。你必须从这里开始步行了，军士。”

安东尼行毕军礼，迅速给计程车司机付费，随后拔腿就朝他刚才谎报的那个军团跑去。等跑出哨卡的视线范围之外，他便改变了线路，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连队，心里怦怦直跳，感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判断错误。

两天之后，在城里的一家理发店里，那个指挥守卫队的军官认出了他。在一名宪兵的押送下，他被带回了兵营，未经审判就被降为普通士兵，而且一个月之内禁止走出兵营。

遭受此番打击，他完全陷入了抑郁之中，一周之内，他又在城里被抓到，当时他喝得醉醺醺的，正在四处闲逛，裤子屁股口袋里还插着一品脱瓶装的私酿威士忌。鉴于审判时他的行为疯狂失控，最后他被判关三周的禁闭。

噩梦

在他被关押初期，他深信自己将要发疯，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在他身上似乎存在着很多阴暗而又鲜明的性格特质，有些是他所熟知的，有些却又是陌生可怕的，它们全都接受一个小小监督员的检查，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一旁观察。令他焦虑不安的是，这个监督员已经生病，要行使功能，已力不从心。要是他放弃职守，要是他片刻间出现闪失，这些让人无法忍受的东西，就会急不可待地冲出来——唯有安东尼才会知道，如果任由他体内最坏的东西，未经监督就漫游在他的意识世界里，那会是何等黑暗的一种状态。

不知怎的，白天的酷热渐渐发生变化，直到变成一种仿佛被抛光了的黑暗，倾覆在这一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在他的头顶上，未知而又不祥的恒星，不计其数的火球，犹如一个个蓝色圆圈，在他的眼前永无休止地旋转着，仿佛他一直躺着，时常被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处于高烧昏迷状态。他知道他的肉体就像某个幽灵似的东西，就像某个几乎荒谬得不真实的东西，早晨七点的时候，这个东西和另外七个囚禁者，在两个守卫的监视下，来到营区的道路上干活。有一天，他们装载和卸下大量沙砾，把它铺开，再耙平——第二天他们用大桶装着滚烫的沥青，再浇在沙砾上，形成漆黑闪亮熔化的一摊摊灼热。晚上被羁押在禁闭室里的时候，他躺着什么都不想，也没有勇气去想，眼睛盯着头顶天花板上那一根根横梁，直到凌晨三点钟才迷迷糊糊、很不安稳地睡着一会儿。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会心神不安急匆匆地拼命干，试图在步入闷热的密西西比黄昏时，让自己的身体感到疲劳，这样晚上或许能够因为极度筋疲力尽而沉沉睡去……后来，在第二周的一个下午，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在一个守卫的背后几英尺远的地方，有两只眼睛在注视着他。这让他心里产生了恐惧。他转过身背朝着那双眼睛，狂乱地铲着，直到他必须转过脸来去取更多的沙砾。然后，那双眼睛又进入了他的视野，他那早已绷紧的神经更紧张了，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那双眼睛仍在深情地望着他。他听见一个凄楚悲切的声音，从灼热的沉寂中，呼唤着他的名字，大地荒谬地前后摇摆着堕入到一片叫喊和混乱的嘈杂声中去了。

等到后来他恢复了意识的时候，他已回到禁闭室，其他几个囚禁者正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出现了。直到许多天过去了，他才意识到，那声音很可能是多特的，是因为她在呼唤他，所以才引起了一阵骚动。是在被关禁闭快期满的时候，他才认定这一点的，这时压迫着他的阴霾消散了，让他深深地陷入了一种心灰意冷，了无生气的懒散倦怠之中。当意识的调停者，就是那位行使检查功能的令人恐怖的监督员，变得越来越强壮的时候，安东尼在身体上却感到越来越虚弱。他几乎不能经受连续两天的辛苦劳作，当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他被释放出来回到连队的时候，他一踏进自己的帐篷就倒下昏睡过去了，他醒来时已快到第二天黎明时分，他仍然浑身酸痛，精神萎靡。在他的帆布床旁边摆放着两封信，它们已在上尉整洁的帐篷里等候他一段时间了。第一封信是格洛丽亚写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态度冷漠：

案子将于十一月下旬开庭审理。你是否能请假？

我一次又一次地试着给你写信，可这似乎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希望与你见面，有几件事情要谈，但你知道，你曾一度阻止我来，我也不愿再作尝试了。关于那一系列事情，我们似乎有必要面谈一次。对于你的任命我感到很高兴。

格洛丽亚

他太疲劳了，以至于不想去理解——或者说去在乎此信中的含义。她的措辞，她的意图，全都显得那么遥远，属于那个不可理解的过去。第二封信他只瞥了几眼，是多特写来的——语无伦次，字迹因泪水的浸泡而显得模糊潦草，里面写满了抗议、柔情和悲伤。他草草看完一页，便任由它从无力的指间滑落，昏昏沉沉地再次回到那片朦胧而荒凉的领地。他在出操的号角声中醒来，感到浑身滚烫，当他挣扎着想迈出帐篷时，晕倒在地——中午的时候，他因流感而被送往基地医院。

他意识到这次生病是上天在保佑他，让他免于再次陷入歇斯底里状态——后来他及时康复，赶上了在十一月一个潮湿的日子里，乘上列车前往纽约，之后他们将奔赴远方那永无休止的杀戮。

当他们的军团抵达长岛米尔斯营地的时候，安东尼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快进城去看望格洛丽亚。现在事态已经明朗，一周之内将会签署停战协议，但是仍有传言，说不论形势如何，部队还将继续被派往法国，直至最后时刻。安东尼一想到那远渡重洋的漫长旅程，想到无聊地在某个法国港口登陆，想到将被迫漂泊海外长达一年之久，而且很有可能替换那些目睹过实战的部队，不禁感到惊恐万分。

他原本想要获准一个为期两天的休假，但是米尔斯军营日前因流行性感冒，正处于严格的检疫隔离之中——即使是军官也不可能离开军营，除非是外出办理公务。对于一个普通士兵来说，这根本就是一件想也别想的事了。

营地本身呈现出一派令人沮丧的混乱景象，阴冷刺骨，寒风肆虐，污秽肮脏，在许多个区域之间的通道上堆积起了垃圾。他们乘坐的火车是某天晚上七点钟抵达的，但他们列队一直等候到了子夜一点钟，直到前方某个地方的混乱情况得以缓解为止。军官们不停地跑来跑去，传达各项命令，从而引发了很大的骚动。最后，大家才知道问题出在上校身上，他义愤填膺，因为他是西点军校的毕业生，而在他还没有能够奔赴海外之前，战争居然就要结束了。如果战时政府意识到，那一周有多少西点军校老校友难过得心都碎了，他们将会义无反顾地把杀戮再延长一个月。这事儿真是令人痛惜！

安东尼朝外望去，只见在被踩踏得混乱一片的烂泥和积雪上，一大片光秃秃的帐篷绵延数英里，他知道当天晚上是不太可能长途跋涉去打电话了。他打算第二天早上一有机会就给她打电话。

他在寒冷刺骨的黎明时分被唤醒，在晨操列队站立时，聆听了邓宁上尉慷慨激昂的演说：

“你们这些人可能认为战争结束了。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们，战争并没有结束！那些家伙不会去签署停战协议。这又是一个诡计，如果我们这个部队就此放松警惕，那简直是在发疯，所以让我来告诉你们，我们将在一周之内从这里起航，届时就会见识到真正的战争。”他停顿了一下，以便他们完全领悟到他的言辞所能达到的效果，接着他继续说，“要是你们认为战争结束了，那就随便去问问哪个参加过这场战争的人，看看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德国人全都认输了。他们绝不会这么想的。没有人会这么想。我已经跟许多了解情况的人谈过，他们都说无论如何战争还会持续一年。他们认为战争没有结束。所以你们这些人最好不要有什么愚蠢的想法，以为战争结束了。”

在反复强调了最后这个警告之后，他命令队伍解散。

午后，安东尼跑向最近的随军小卖部电话亭。当他快到营地里的这个中心地带时，发现有许多其他士兵也在奔跑，他旁边的一个人突然一跃而起，还把两个脚后跟碰在一些发出咔嗒的声音。奔跑好像已变得普遍了，从各处三五成群的兴奋的人群里，传来了欢呼声。他驻足倾听——汽笛的鸣响传遍这天寒地冻的乡间，突然间，花园城各个教堂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洪亮钟声。

安东尼又开始奔跑起来。随着人们呼出的一团团雾气，呼喊声袅袅升腾，融入寒冷刺骨的空气里，变得清晰可辨：

“德国投降啦！德国投降啦！”

虚假的停战协议

那天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在朦胧昏暗的夜色中，安东尼悄悄地在两节货车车厢之间溜了下来，到了铁路上之后，便沿着铁轨一直走到花园城，再从那儿乘上前往纽约的电气火车。他是冒着被逮捕的危险的——他知道车厢里常会有宪兵来查通行证，不过，他想今天晚上警戒或许会放松一些。然而，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溜走，因为他一直都没有能够用电话联系上格洛丽亚，要让他再这么焦虑地等上哪怕是一天，都将是不可忍受的。

火车几次原因不明地停车等候，这让安东尼想起了一年多以前离开纽约的那个夜晚。之后，火车开进了宾夕法尼亚火车站，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到等候计程车的地方。他发现当他报出自己的地址时，竟感到荒诞怪异而又兴奋刺激。

百老汇灯火通明，到处挤满了前所未见的狂欢人群，他们从在撒满闪亮碎纸片的路上蜂拥经过，而人行道上的碎纸片堆积得都有脚踝那么深了。各处可见士兵站在凳子和箱子上向人群喊话，而他们却对此掉以轻心，在头顶白色灯光的映衬之下，其中每一张脸的轮廓都清晰分明。安东尼挑出了六七个人仔细观察——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水手，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由另外两个水手搀扶着，正在一边挥舞着帽子，还一边狂乱地大声喊叫；一个受伤的士兵，手里拿着拐杖，被几个尖叫的平民扛在肩上旋转欢呼；一个黑头发的姑娘，跷着二郎腿坐在一辆停着的计程车的顶上沉思默想。的确，胜利的消息及时地传到了这里，狂欢的高潮仿佛因最精妙的预见早就安排好了。这个伟大富有的国家，在战争中赢得了胜利，经受过的苦难足以令人感到辛酸，但却不足以令人感到悲痛——于是才有了今天的狂欢、盛宴和喜悦。一张张脸在这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光芒，这些人的荣耀已成过眼云烟，他们的文明早已失落——早在一百代之前，他们的祖先就曾在巴比伦，在尼尼微，在巴格达，在提尔，聆听过胜利的喜讯；他们的祖先还曾目睹过布满鲜花、由奴隶来装饰的队伍，带着战利品俘虏，行进在罗马帝国的大道上……

经过里亚托酒店，阿斯特酒店华灯闪烁的正面，再到如珠宝般绚丽夺目的时代广场……眼前是一条灯火璀璨繁华热闹的小巷……然后——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几年吗？——他在第五十七街一幢白色建筑物前面付给司机车费。他来到门厅——啊，电梯里还是那个从马提尼克岛上来的黑人男孩，慵懒闲散，无精打采，那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帕奇夫人在家吗？”

“我刚来接班，先生。”他用那不协调的英国口音回答道。

“送我上去——”

电梯伴随着嗡嗡的声音慢慢上升，他走出电梯，迈出三步就到了自家门口，轻轻一敲，门就自动打开了。

“格洛丽亚！”他的声音在颤抖。没有回答。烟灰缸里还袅袅升起一缕微弱的轻烟。几本翻开的《名利场》摊在桌子上。

“格洛丽亚！”

他跑进卧室、浴室，仍不见她的踪影。一件蓝绿色长睡衣摊开放在床上，若隐若现地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虚幻而又熟悉。在一把椅子上，搁着一双长筒袜和一条出门穿的裙子。一个打开的粉盒摆在梳妆台上，像是在打哈欠似的。她肯定是刚刚才出门。

这时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把他吓了一跳——他接听电话时，竟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冒名顶替者。

“你好。请问帕奇夫人在家吗？”

“不在，我自己也在找她。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克劳福德先生。”

“我是帕奇先生。我是临时决定回来的，刚到家，不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她。”

“噢，”克劳福德先生听上去有点措手不及，“我想她大概会在停战舞会上。我知道她打算去的，但没有想到她这么早就出门了。”

“停战舞会在哪儿举行？”

“在阿斯特酒店。”

“谢谢！”

安东尼猛地挂断电话，站了起来。这位克劳福德先生是什么人？带她去参加舞会的人又是谁？这种情况持续了多长时间？所有这些问题，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自问自答了十多遍。此刻他正在向她靠近，这让他几近疯狂。

在一阵疯狂的猜疑中，他冲向公寓的各个角落，想要找出她与男性在这里同居的蛛丝马迹，他打开浴室里的橱柜，狂热地拉开梳妆台的各个抽屉。然后，他发现了某个东西，它让他突然停了下来，颓然地坐在一张成对的单人床上，他的嘴角下垂，仿佛要哭出来。在抽屉的一角，用一根细细的蓝色绸带系着的，是他在过去的一年里写给她的所有信件和电报。快乐和羞愧之情一时涌上心头。

“我不配碰她，”他冲着四面的墙壁大声喊道，“连她的小手指头，我都不配碰。”

不过，他还是出门去找她了。

在阿斯特酒店的大堂里，他立刻被淹没在了人群里，想要往前挪动一步，几乎都不可能。他向六七个人询问了舞厅的方向，才得到一个清晰明确的答案。最后，在经过漫长的排队等候之后，他才在大厅里把军外套给寄存了。

时间刚到九点钟，舞会的气氛便已经相当热烈了。那整个场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女人，到处都是女人——姑娘们畅饮美酒，兴奋欢快，她们尖声高昂的歌声回荡在人群发出的喧嚣声之上，这些人的身上撒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碎纸屑。姑娘们的身边围着身穿十多个不同国家军服的士兵。胖女人毫无尊严地瘫倒在地板上，于是为了维持一点自尊，大声高呼“同盟国万岁！”三个白发女人手牵着手，围着一个水手跳舞，他则在地板上令人头晕目眩地旋转着，还在胸前紧紧地抱着一个空香槟酒瓶。

安东尼屏住呼吸，目光扫过跳舞的人群，扫过在桌子间穿行的一行行混乱的单列舞队，扫过正在自吹自擂、亲吻、咳嗽、欢笑、畅饮的人群。在他们的上方，几面绚丽夺目的彩旗迎风飘扬，俯视着这华丽而又热闹的盛大场面。

然后，他看见了格洛丽亚。她正坐在对面的一张双人桌边。她身穿黑色裙装，生气勃勃的面庞，泛着最迷人的玫瑰色光彩，他觉得这让她成了舞会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他的心怦怦乱跳，仿佛应和着一首新奏响的音乐。他推开拥挤的人群朝她的方向挤去，在那双灰色的眼睛抬起并发现他的时候，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在他们的身体相拥心灵交融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狂欢的舞会，如泣如诉的音乐声，都渐渐远去，化作令人心荡神驰的单音，如蜜蜂的歌唱一般静谧甜蜜。

“噢，我的格洛丽亚！”他呼唤着。

她的吻如清凉的小溪，从她的心间潺潺流出。

第二章　事关美学

一年前，安东尼出发奔赴胡克兵营的那天晚上，美丽的格洛丽亚·吉尔伯特剩下的所有东西——她的躯壳，她年轻可爱的身影——在格兰德中央车站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往上移动，火车引擎的节奏声响彻耳际，宛如在梦中一般。出站之后，她来到范德比尔特大街，那里高耸着庞大的比尔特莫尔大厦，从下面低矮而闪闪发光的入口处，不知涌入了多少身披色彩斑斓晚礼服斗篷的时尚姑娘。她在等候计程车的地方停了片刻，细细地观察着她们——不禁想起，就在几年之前，她也是她们那样的人，不停地出发去往某个流光溢彩的地方，总是准备好经历终极的激情冒险。为此，姑娘们的斗篷精致考究，还滚上了漂亮的毛皮边；为此，她们的面颊都经过浓妆艳抹的精心修饰。虽然短暂的欢娱将淹没她们，还有她们的头饰、斗篷和一切，但她们的心气远远高过这欢娱的穹顶。

天气变得越发寒冷了，过往的男人们都竖起了外套的衣领。这种变化对她来说是很好的。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变化，包括天气、街道，还有人们，如果她能够被飞快地带走，在某个高雅清新的房间里独自醒来，无论内外都如塑像一般庄严而优美，就像在她纯洁而多彩的过去一样，那就更好了。

在计程车里，她无助地流着眼泪。她跟安东尼在一起感到不快乐，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一年多，现在这对她来说已无足轻重了。最近一段时间，安东尼的形象至多只不过是在她的内心唤起对那个令人难忘的六月的回忆。安东尼近来变得暴躁易怒，脆弱敏感，而且囊中羞涩，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把她也激惹得暴躁易怒而已——在那个富有想象而又能言善辩的青春年代里，他们相遇在令人心醉神迷的情感欢宴中，除了这一事实，他对一切都深感厌烦。正是由于彼此都共同拥有生动的记忆，她愿意为安东尼付出的，多于为其他任何人——因此，当她坐进计程车时，她动情地哭泣起来，想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她坐在寂静的公寓里，感到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样痛苦而孤独，于是提笔给他写信，字里行间溢满纷乱而缠绵的情感：

……我几乎可以俯视铁轨，目送你远去，可是没有你在身旁，我最亲爱的，最亲爱的，我无法去看或者去听，也无法去感受或者去思考。你我天各一方——不论我们之间以往发生了什么，或将来会发生什么——这就像去向暴风雨祈求怜悯，安东尼；就像正在老去。我多么想亲吻你——吻你颈后黑发开始生长的地方。因为我爱你，不论我们彼此之间做些或者说些什么，也不论已经做过或者说过什么，你都要感觉到我是多么爱你，而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又是多么了无生趣。我甚至都无法去憎恨那些该死的人群，火车站里的那些人，他们根本就没有权利活着——我无法去痛恨他们，虽然他们正在玷污我们的世界，因为我全身心地沉浸在对你的渴望之中。

如果你痛恨我，如果你像一个麻风病患者那样身上布满了疮，如果你跟另一个女人私奔，如果你让我忍饥挨饿，或者对我拳脚相加——这听上去是多么荒谬——我依然会渴望你，我依然会爱你，我知道，亲爱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让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外面的空气就像春天一样柔和，但却比春天更年轻，更脆弱。为什么人们总是把春天比喻成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这种错觉可以一路载歌载舞，穿过这个世界上可笑的荒凉之地，长达三个月之久？春天是一匹干瘦的犁田老马，根根肋骨分明可见——它是田头的一堆垃圾，它被太阳烤干，又经雨水冲淋，最后干净得给人带来一种不祥之兆。

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要醒了，亲爱的——你会感到痛苦，会对生活感到厌恶。你会来到特拉华州，或者是卡罗来纳州，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但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不相信有任何活着的人能够真正洞悉，他们自己只不过是匆匆过客，是一种奢华或不必要的罪恶。只有极少数强调生命毫无意义的人，会说他们自己是毫无意义的。也许他们认为，在宣称生活的罪恶时，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在拯救自身的价值，使其不至于毁灭——但是他们没有拯救，即使你和我……

……我依然能够看见你。你将要经过的树林里，弥漫着青灰色的烟雾，这真是美不胜收，难得一见。不，犁过而未播种的方形土地，应该是最常见到的——它们在小径旁铺陈而开，如在阳光下晾干的一张张肮脏粗糙的棕色床单，有生气活力，但机械刻板，令人生厌。大自然就像个不修边幅的老妪，一直沉睡在土地中，和碰巧对她垂涎欲滴的老农夫、黑人或者移民苟合……

所以你看，现在你已经走了，我写了一封信，满纸轻蔑和绝望。而这仅仅意味着我爱你，安东尼，这是用全部的爱，深爱着你的——

格洛丽亚

她把信封写好之后，就走向自己的那张床，躺在上面，双臂紧紧抱着安东尼的枕头，仿佛单凭情感的力量，她就能把它变成他那有血有肉的温暖之躯。到了深夜两点钟，她已不再流泪，却仍然目不转睛悲伤地凝视着黑暗。她在回忆，残忍地回忆，为了不计其数无中生有的不体贴而自责，使安东尼的形象接近于因殉难而变得崇高的基督形象。有一段时间，她对他的看法，很可能就跟他在更为感伤的时候对自己的看法一样。

到了凌晨五点钟，她仍未能入眠。每天早晨从巷子对面传来的一种神秘碾磨声，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听见闹钟的声音，还看见一缕光线在对面若隐若现的空白墙壁上，投下一小块黄色的光影。她初步作出一个决定，要立刻追随他南下，这样想着，她的悲伤变得遥远而虚幻，终于离她而去，就像黑暗渐渐西沉一样。她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一看见身边的空床，不禁又触景生情，陷入悲伤之中，然而，明亮的清晨以它不可阻挡的冷漠很快就把这悲伤驱散。尽管她没有意识到，但是在吃早饭的时候，不再需要面对安东尼那张疲倦而又焦虑的脸，无疑是一种解脱。现在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她丝毫没有心情去抱怨食物。她要改变早餐，她想——要一杯柠檬汁和一份番茄三明治，来取代一成不变的熏肉、鸡蛋和烤面包片。

可是，到了中午，当她给几个熟人打电话，包括已在军队服务的缪丽尔，发现他们每人都已与别人约好共进午餐时，不禁又顾影自怜，深感孤寂。她蜷缩在床上，拿起纸和笔，开始给安东尼写起了第二封信。

下午晚些时候，她收到了一封邮政快递，是从新泽西的某个小镇寄来的。那熟悉的措辞，那仿佛在耳畔响起的满含焦虑和不满的低音，是那么的熟悉，让她得到一种深深的慰藉。谁知道呢？也许，部队严明的纪律会让安东尼坚强起来，让他习惯于工作。她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认为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被召唤奔赴战场之前，战争就会结束，与此同时，他们的官司也会打赢，他们又会重新开始，这一次将有着不同的基础。第一件不同的事，就是她会有一个孩子。她竟会感到如此孤独，这样的局面是她不能忍受的。

过了大约一周，她才有可能做到独自待在公寓里而不哭泣。城里似乎不再有什么有趣好玩的事情了。缪丽尔被调到新泽西的一家医院里，她每隔一周才能休一次假回纽约来。遇到这样的事，格洛丽亚才意识到，这些年她在纽约结交的朋友是多么微不足道。她认识的男人都应征入伍了。“她认识的男人？”——她勉强向自己承认，所有爱上过她的男人都是她的朋友。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过一段时间，把得到她的青睐当成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事情。然而，现在——他们在哪儿呢？至少有两位已经离世了，半打或者更多的人都已结婚，剩下的几个人则散落在从法国到菲律宾之间不同的地方。她心里思忖，他们中是否有人想起过她，多长时间想到一次，又是想到她的哪些方面。浮现在绝大多数人的脑海里的，肯定还是那个十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就是九年之前的那个少女塞壬。

那些姑娘们如今天各一方。她在学校里从来都不是太受欢迎的。她那时太漂亮，也太懒惰，没有充分意识到要去做一个远走高飞的姑娘，做一个永远大写的“未来的人妻人母”。那些从来没有被人吻过的姑娘，在暗示格洛丽亚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时，总是在她们平平常常而又不特别健康的脸上，流露出震惊的表情。后来，这些姑娘去了东部，或者西部，或者南部，结了婚成了“家属”。如果说她们对格洛丽亚做出过什么预言的话，那就是预言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们不知道其实没有什么下场是不好的，而且她们也和她一样，绝不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主人。

格洛丽亚自个儿细数了一遍，那些曾经到玛丽埃塔灰色小屋来拜访过他们的人。那个时候，他们的家似乎总是门庭若市——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深信每一个客人此后都多少欠她一份人情。他们各自都在道义上欠她十美元，要是她真的有需要，她或许可以从他们那儿借来这笔想象中的货币。可是，他们全都不见了，像谷壳一样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飘散在各处，无论是在本质上还是事实上，都神秘而又微妙地消失了，了无踪影。

到了圣诞节的时候，格洛丽亚又有了想要去南方找安东尼的念头，这次不再是一时的情感冲动，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需要。她决定给他写信，告诉他自己要来的消息，但是她一直迟迟未向他宣布，因为她听从了海特先生的建议，他几乎每周都预计这个案子就要开庭审理了。

一月初的一天，她走在第五大道上，各式制服随处可见，大街上悬挂着各个高尚国家的国旗，因而显得色彩斑斓。这时她意外地碰见雷切尔·巴恩斯，两人差不多有一年没有见面了。尽管后来她已经变得讨厌雷切尔了，但此时看见她，还是可以让她暂时摆脱无聊，于是两人一道去里茨饭店喝茶。

在喝完第二杯鸡尾酒之后，她们渐入佳境，谈话的气氛热烈起来。她们又开始喜欢对方了，谈论起各自的丈夫，雷切尔的口吻自负而虚荣，表面上炫耀显摆，私底下却不无保留，妻子们都习惯于用这样的腔调。

“罗德曼在海外军需部队。他已经是上尉了。他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的，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去做些其他什么事。”

“安东尼在步兵团。”格洛丽亚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说出这几个字，顿时觉得有了几分光彩。她每啜饮一小口，仿佛都更进一步感受到那种给人带来温暖和欣慰的爱国主义。

“顺便问一句，”半个小时之后，当她们起身离开的时候，雷切尔说，“明天晚上，你能来一起吃晚饭吗？我有两个十分可爱的军官朋友，他们马上要奔赴海外。我想我们应该尽己所能，为他们留下美好的印象。”

格洛丽亚欣然允诺。她记下了地址——从号码上，她认出了那是派克大街上的一个高尚公寓建筑。

“今天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雷切尔。”

“真是太好了。我也很想见到你。”

两年之前的某个晚上，在玛丽埃塔，安东尼与雷切尔之间表现出了不必要的殷勤和体贴，而这三句简单的话就把此事一笔勾销了——格洛丽亚原谅了雷切尔，雷切尔也原谅了格洛丽亚。雷切尔曾亲眼目睹帕奇夫妇遭遇人生中最大灾难的事，同样得以释怀——

前嫌尽释，时光依旧缓缓地向前流淌。

科林斯上尉的诡计

这两位军官都是广受欢迎的机械枪炮部队的上尉。用餐时，他们故意用一种厌倦的口吻称自己为“自杀俱乐部”的成员——那个时候，部队每一个隐秘的部门都对外声称自己是“自杀俱乐部”。其中的一位上尉——格洛丽亚察觉到，是雷切尔钟情的上尉——是一个三十岁上下傻大粗的高个男人，留着讨人喜欢的小胡子，但长着一口难看的牙齿。另一位是科林斯上尉，体态粗短，脸颊粉红，他每一次与格洛丽亚目光相遇时，都会放声大笑。他对她一见倾心，整个席间对她大肆恭维，蠢话连篇。在喝第二杯香槟酒的时候，格洛丽亚认定，今晚是她数月以来第一次如此尽情畅快地享受快乐。

晚餐之后，有人建议他们找个地方去跳舞。两位军官从雷切尔的餐边柜里拿出烈性酒带上——当时法律严禁向军人售酒——如此这般装备之后，他们在百老汇多家流光溢彩的夜总会里跳了无数支狐步舞曲，严格按照舞曲的规定交换着舞伴——其间，格洛丽亚变得越来越喧闹骚动，越来越让那位脸颊粉红的上尉觉得有趣可爱，而他自己则不厌其烦地始终保持着欢快的笑容。

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成了想要继续玩下去的少数派。其他几位都想返回雷切尔的公寓——他们说，想再多喝些烈性酒。格洛丽亚不停地争辩说科林斯的酒瓶里还有半瓶酒——她刚才还看见——然后，她朝雷切尔的方向看去，发现她正在朝自己使眼色。她有点被弄糊涂了，猜想大概是女主人想摆脱这两位军官，于是就同意了，被他们推进了外面的计程车。

沃尔夫上尉把雷切尔抱在腿上坐在左边。科林斯上尉坐在中间，坐定之后悄悄地把手臂搭在了格洛丽亚的肩上。那只手先是一动不动地放上了片刻，后来便像老虎钳似的慢慢夹紧。他斜靠在她身上。

“你真是长得太漂亮了。”他轻松地说。

“谢谢你的夸奖，先生。”她既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被惹恼。在安东尼之前，曾经有过那么多手臂对她做过同样的事情，这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姿势，虽满含柔情，但不具备任何意义。

在雷切尔家狭长的前厅里，所有的光线仅来自于一小团微微燃烧的炉火和两盏罩着橘黄色丝绸灯罩的台灯，于是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都笼罩在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深深黑暗之中。女主人穿着印有深色图案的宽松雪纺睡袍，在屋内晃来晃去，似乎更加突出了室内已有的感官气息。开始的时候，四人在一起，共同品尝摆在茶座上的三明治——后来格洛丽亚发现，就剩下她单独跟科林斯上尉两人坐在炉火边的沙发上，雷切尔和沃尔夫上尉已经退到房间的另一边去了，正在那儿轻声交谈。

“我多么希望你还没有结婚。”科林斯说，脸上想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却显得相当滑稽可笑。

“怎么？”她伸出酒杯，想要加满威士忌。

“不要再喝了。”他皱着眉头劝说。

“为什么不呢？”

“你会更可爱的——如果你不再喝了。”

格洛丽亚猛然领悟到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他正在试图营造气氛。她想发笑——不过，马上意识到这并没有什么可笑的。整个晚上她都在尽情地享受快乐，而且她也不想回家——与此同时，如果仅仅是在这个层面上被挑逗，她的自尊心无疑会受到伤害。

“给我再倒一杯。”她坚持。

“请——”

“噢，别傻了！”她恼怒地大声叫喊。

“好吧。”他勉强地做出让步。

然后，他的手臂再一次把她搂住了，她再一次未加反抗。可是，当他那粉红色的脸颊凑过来时，她闪开了。

“你真是太可爱了。”他漫无目的地说。

她开始轻柔地唱起歌来，希望他现在会把手臂拿下来。猛然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对面的一幅亲密画面上——雷切尔和沃尔夫上尉正在忘情地热吻。格洛丽亚微微一颤——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粉红色的脸颊又凑了过来。

“你不应该看他们。”他轻松地说。几乎就在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臂也抱住了她……她的脸上已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荒谬感又一次战胜了厌恶感，而她的大笑正如一件武器，无须借助于词语的锋芒。

“噢，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玩家。”他说。

“玩家是什么？”

“嗯，就是喜欢——享受生活的人。”

“吻你通常被认为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吗？”

他们之间的谈话被打断了，因为雷切尔和沃尔夫突然出现在面前。

“已经很晚了，格洛丽亚，”雷切尔说——她的脸色绯红，头发凌乱蓬松，“你最好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有那么一瞬间，格洛丽亚以为她正在把两位军官打发走。后来，她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后，她尽可能轻松随意地站了起来。

雷切尔并没有理解她的真实意图，还继续说：

“你可以用旁边那个房间。你需要的东西，我都可以借给你。”

科林斯的眼睛恳求着她，那神情就像一条狗似的，沃尔夫上尉的手臂驾轻就熟地揽着雷切尔的腰部，他们都在等待。

然而，出轨的诱惑尽管色彩绚丽，变化多端，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或许还带有一点儿陈腐气息，但对格洛丽亚却没有吸引力或任何存在的可能。要是她有这种渴望，她就会留下来，毫不迟疑，也毫无歉疚，但实际的情况是，她能够冷静地面对那六只被触怒而满含敌意的眼睛，在它们的目送之下走进门厅，同时还勉为其难地保持礼貌，说着一些空洞的客套话。

“他甚至连说想送我回家的玩笑都不会开，”她坐在计程车里愤愤然地想，不一会儿，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怨恨，“真是彻头彻尾的平庸之辈！”

骑士风度

二月，她又有了一番完全不同的经历。图尔多·贝尔德，一个早已尘封的恋人，一个她曾一度全身心地想要托付终身的年轻人，随航空部队顺道来到了纽约，于是便前来拜访她。他们一道去了几次剧院，而且令她无比快乐的是，在一周之内，他对她的爱就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她有意让这段旧情复燃，而当她意识到自己招事惹祸了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他的情感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无论何时两人一道外出，他总是坐在她的身边痛苦不堪，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作为耶鲁大学“卷轴和钥匙社”的成员，他拥有一个“好人”恰到好处的沉默寡言，对骑士精神和所应具备的高尚行为，有正确的理解——当然，不能幸免的是，也有适度的偏见和适度的思想贫乏——尽管安东尼早就教她要鄙视所有这些品质，但她对此还是相当钦佩的。格洛丽亚发现，不同于绝大多数他那种类型的人，他不让人感到无聊乏味。他英俊潇洒，谈吐不失风趣幽默。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由于他拥有的某些品质——可以称之为愚蠢、忠诚、多愁善感，或者某种不像这三者那么确切的品质——为了取悦她，他会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在告诉她一些其他事情的时候，很得体地谈到了这一点，带着那种庄重刚毅的男子汉神情，竭力掩饰着内心经受的真挚痛苦。她根本就不爱他，因而渐渐地对他产生了愧疚之情。一天晚上，她深情地亲吻了他，因为他是如此具有魅力，是正在消失的那一代人留下的一块残片，这代人自命不凡而又优雅得体，生活在一种幻觉之中，正在被那些远不及他们有骑士风度的傻瓜们代替。后来，她很庆幸曾经亲吻了他，因为第二天在米尼奥拉，他的飞机从一千五百英尺的高空坠落下来，一块汽油发动机的碎片击穿了他的心脏。

孤单的格洛丽亚

当海特先生告诉她案子可能要到秋天才会审理时，她决定在事先不告诉安东尼的情况下投身电影界。当他看到她无论是在表演还是在经济方面都功成名就时，当他看到她可以让约瑟夫·布勒克曼来听从自己的意志，而无须做出任何回报时，他就会抛弃那些愚蠢的偏见。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筹划着自己的演艺事业，享受着预期中成功的喜悦。第二天上午，她就给卓越影业公司打了电话，却得知布勒克曼先生远在欧洲。

不过，这一次的想法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决定到电影职业中介机构去看看。就像常会发生的情况那样，她的嗅觉与她良好的初衷背道而驰。职业中介机构的气味，闻起来就好像是它已死去多时了。她等候了五分钟，仔细打量着那些并不讨人喜欢的竞争者——然后，她步子轻快地离开，走进中央公园的最幽深处，长时间地在那儿逗留，以至于着凉感冒了。她想把职业中介机构的气味从她的套装上驱散。

春天，她开始从安东尼的来信中看出——不是从某一封具体的信，而是从它们积累起来的效果上——他不希望她到南方来。有些离奇古怪的借口，被他反复提及，似乎正是因为它们自身理由不充分，所以才时常萦绕在他的心头，以一种弗洛伊德所谓的规律性，频频出现在信中。他在每一封信中都要把它们写下来，好像是害怕上次把它们给忘了，又好像他迫切需要用它们来给她加深印象。原来点缀在信中的那些情意绵绵的昵称，现在也开始变得机械而不自然——几乎就像是在写完信之后，他从头到尾再看上一遍，然后又刻意地把它们生硬地贴上去，就像奥斯卡·王尔德戏剧中的警句名言一样。她过于仓促地作出判断，又对此拒不接受，心情轮流徘徊在愤怒和沮丧之间——最后，她骄傲地对它关上了心灵的大门，任由冷漠滋生蔓延在她的回信当中。

最近，她找了许多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通过图尔多·贝尔德认识的几位飞行员都来纽约看望她，当年向她大献殷勤的其他两人也出现了，他们现在随部队驻扎在迪克斯兵营。在这些人奉命奔赴海外作战时，他们可以说又把她传给了自己的朋友。可是，在又一次经历了令她相当不快的类似科林斯上尉的事件之后，她直截了当地表示，任何被介绍给她的人，对于她的身份和个人意图，都不应当有任何误解。

夏季来临的时候，她像安东尼一样开始关注伤亡军官名单，当听到某个曾经和她跳过一曲德国交谊舞的军官的死讯时，当通过姓名辨认出昔日追求者的弟弟们赫然出现在名单上时，她会得到一种忧伤的快感——她心里想，随着巴黎大规模强攻的推进，现在世界终于走向了不可避免的应得的毁灭。

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她的生日几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远去。几年之前，满二十岁的时候，她曾惊恐万分，后来到了二十六岁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害怕——可是现在，她心平气和地站在镜子面前，欣赏着她那具有英国人特征的好气色，还有一如往昔带着孩子气的苗条身姿。

她试着不去想安东尼，就好像她是在给一个陌生人写信。她告诉朋友们，他现在已经提升为下士了，但他们彬彬有礼而又无动于衷，她对此很生气。有一天晚上，她哭了，因为她为他感到难过——只要他对她稍微有一点反应，她就会毫不迟疑地搭乘第一班火车去探望他——不管他正在做些什么，他都需要得到精神上的抚慰，而她觉得，现在即便是这一点，她也能够做到。由于不再有他在身旁持续消耗她的精神力量，她觉得最近自己奇妙地复苏了。在他离开之前，她仅仅因为纯粹的胡思乱想，就开始对错过的机会感到垂头丧气——现在她已回复到了过去那种正常的精神状态中，坚不可摧而又桀骜不驯，今朝有酒今朝醉。她买了一个玩具娃娃，并给它梳妆打扮；她会一周因《伊森·弗洛姆》[75]而哭泣，下一周又沉醉在高尔斯华绥[76]的一些小说中，她喜爱这位作家再现真实的能力，他通过描写黑暗中的春天，再现青春浪漫的爱情幻想，女人永远在期待和回忆着这样的幻想。

到了十月，安东尼的来信成倍增加，变得几乎有些疯狂——然后又突然中止。在这让她焦虑万分的一个月里，她用她所有的控制力，才忍住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密西西比。然后，她收到了一份电报，说他此前生病住院了，并告诉她有望十天之内回到纽约。在十一月的那个夜晚，他就像梦中人一样，穿过舞厅，回到了她的生活中——在紧接着的长长的几个小时内，她细细地体会着那份熟悉的喜悦，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幸福和安定的幻想在心中重新萌生滋长，她原本以为此生将永远不再会拥有这些了。

将军们的挫败

一周之后，安东尼所在的兵团又回到密西西比营地等待遣散。军官们都把自己关在卧铺车厢里，喝着他们从纽约买来的威士忌，而士兵们也在普通车厢里尽情纵酒——而且每当列车停靠在一个村庄的车站时，他们都假装是刚从法国凯旋，实际上在那儿是他们把德国人打败了。由于他们都戴着海外便帽，声称还没有来得及把金色的军阶横杠缝上，那些沿海地区的乡巴佬们对他们大为钦佩，还询问他们身处战壕时的感觉——对这个问题，他们的回答是“嗬，好家伙！”，同时还使劲咂咂舌头，摇摇脑袋。不知是谁拿来一支粉笔，在车厢外写上了“我们赢得了战争——现在我们要回家了”，那些军官看了之后也就一笑置之，未加理会。在这次不光彩的归途中，他们全都竭力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当他们乘坐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进营地时，安东尼开始感到忐忑不安，唯恐在月台上发现多特耐心等待的身影。让他如释重负的是，他既没有看见她，也没有听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他心想要是她还在城里，她肯定会设法来跟他联系的，因此他断定她一定是离开了——至于上哪儿去了，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想回到格洛丽亚身边——重获新生的格洛丽亚如今散发出美妙的活力。当他终于被遣散，离开军营回家时，他坐上了一辆大型卡车的尾部，身边的士兵宽容而又伤感地向军官们特别是邓宁上尉告别。上尉眼里噙着泪水，再次向他们发表讲话，他谈到曾经共同拥有的快乐、完成的工作、没有虚度的光阴，还有责任，等等，内容枯乏，却又不失人情味。由于在纽约度过的那一周让安东尼的精神焕然一新，这番话不禁极大地加深了他对军人职业以及所有相关事物的厌恶。在三个职业军官当中至少有两个，在他们的心里会幼稚地认为战争的存在是因为有军队，而不是军队的存在是因为有战争。他欣喜地看到将军和那些陆军校级军官，在空旷荒凉的营地里，阴郁沉默地乘车巡视，不再能发号施令。他欣喜地听到，他所在兵团里的战友们不屑一顾地大肆嘲笑引诱他们留在部队的优厚条件。他们将会进入“学校”。他心里明白这会是一些什么样的学校。

两天之后，他已经回到纽约跟格洛丽亚团聚了。

又一个冬季

二月的一天傍晚，安东尼回到公寓，屋内在冬日的黄昏时分已是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穿过门厅，发现格洛丽亚正坐在窗边。他进来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身来。

“海特先生怎么说呢？”她无精打采地问。

“什么也没说，”他回答，“还是老一套。可能是下个月。”

她仔细地看着他，她的耳朵对他的声音熟悉而敏感，察觉到在他发的双音节词中，有轻微凝重沉闷的声音。

“你去喝酒了。”她无动于衷地说。

“只喝了两三杯。”

“噢。”

他坐在扶手椅里打起哈欠，两人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随后，她突然问：

“你去找了海特先生吗？跟我说实话。”

“没去，”他怯弱地微微一笑，“事实上，我没有时间。”

“我猜想你没有去……他要找你。”

“我一点也不在乎。我讨厌在他的办公室外面没完没了地等待。你还以为他是在给我施恩呢。”他瞥了一眼格洛丽亚，仿佛指望得到精神上的支持，然而她已经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模糊而又不起眼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今天，我对生活感到相当厌倦，”他试探性地说，她仍然沉默不语，“我碰见了一个熟人，就到比尔特莫尔酒吧去聊了一会儿。”

暮色突然间加深了，但是他们俩谁也没有走过去开灯。只有上帝知道他们陷入了一种怎样的沉思，两人就一直这么默默无语地坐着，直到飘起了一阵小雪，格洛丽亚才了无生气地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做了什么呢？”他问，沉默让他备感压抑。

“看了一本杂志——里面全是一些成功富足的作者写的白痴文章，谈的是穷人购买真丝衬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在看杂志的时候，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我多想拥有一件灰色松鼠皮大衣——而我们根本就买不起。”

“不对，我们买得起。”

“噢，买不起。”

“噢，买得起！要是你想要一件毛皮大衣，你就去买一件。”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有一丝鄙夷。

“你是说我们可以再卖掉一个债券？”

“如果需要的话。我希望你在外到处走动时穿戴得体。尽管我回来之后，我们已经花了不少钱。”

“噢，闭嘴！”她恼怒地说。

“为什么？”

“因为一听见你说起我们花了多少钱，做了一些什么事，我就恶心厌烦。你是两个月之前回来的，这之后我们实际上每个晚上都外出参加各式各样的派对。嗯，你从来都没有听见过我抱怨，不是吗？可你就只会抱怨、抱怨、抱怨。对于我们做了些什么，或者今后会怎么样，我再也不会在乎了，至少我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不过，我再也不会去忍受你的抱怨和杞人忧天了——”

“有时候，你自己也不是很和气，你知道——”

“我没有义务这样做。你并没有去尝试让情况有所改变。”

“可是我——”

“哼！你的这套话，好像我以前就听你说过。今天上午你还说，在找到一个职位之前，你会滴酒不沾的。当海特先生因为案子的事派人来找你时，你甚至都没有勇气去见见他。”

安东尼站起身，打开了电灯。

“喂，听我说！”他眨了眨眼睛，大声叫道，“我受够了你的尖酸刻薄。”

“那么，你打算怎么样？”

“你以为我特别愉快开心？”他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们不应该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一瞬间，格洛丽亚站在他身边，浑身颤抖。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她突然爆发，“我不要听你的训斥。你和你遭受的痛苦！你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懦夫，你永远都是！”

他们像白痴一样面面相觑，谁也不能感动谁，两人都痛心地感到极度无聊。然后，她走进卧室，随手把身后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他的归来把战前令他们恼怒的事情再度推向了前台。物价急剧上涨，已到了使人惊恐的地步，而他们的收入却以相反的比例缩减，现在只比原来的一半略多一些。其中有大笔钱作为聘用定金，付给了海特先生；原来以每股一百美元买入的股票，现在跌到只有三四十美元，还有其他一些投资也根本不赚钱。上一年春季，格洛丽亚有两个选择，要么从公寓中搬出去，要么续签一份租约，租金为每月两百二十五美元。她选择了续签租约。当缩减开支的必要性与日俱增时，他们不可避免地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能够节约的人。过去那套推诿搪塞的策略又派上了用处。他们对于自己目前这种无可奈何的状况感到厌倦，于是就喋喋不休地谈论今后该怎么办——噢——明天，他们会如何“停止参加派对”，安东尼又会如何去工作。可是，当暮色降临时，习惯了每晚赴约的格洛丽亚，便会感到那种由来已久的骚动不安潜入她的全身。她会站在卧室的门口，烦躁不安地咬着手指，当安东尼从阅读中偶尔抬起头，朝她瞥上一眼时，她会迎上他的目光。然后，一旦电话铃声响起，她绷紧的神经就会松懈下来，她会带着几乎是未加掩饰的急切心情去接听电话。有人马上要来，“就坐几分钟”——噢，厌倦了原来的装模作样，摆出酒桌，让疲乏的精神复苏——接下来便是兴致开始觉醒萌动，这就像一个无眠之夜的中点，他们在其中呈现出了生气和活力。

随着归国部队在第五大道上的进行，冬季渐渐过去，他们也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自从安东尼回来之后，两人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在重温了最初的柔情蜜意之后，两人又都回到了各自孤独的梦境之中，而这是对方无法分享的。表示亲爱的举动，在两人之间所能传递的一切，如今似乎只是在两颗空荡荡的心灵之间传递，空洞地回响着远去的足音，他们深知这远去的，终究一去不复返。

安东尼再次向这个大都市的各个报社求职，也再次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的婉言谢绝，他们中有办公室勤杂员、接线女生和本地新闻编辑。托词就是：“我们所有的空缺职位，都优先保留给那些目前仍在法国的自己人。”后来在三月下旬的一天，他偶然在晨报上看到一则广告，细读之后发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份职业：

你能够推销！

为什么不在学习的过程中轻松赚钱？

我们的推销员每周可赚五十到两百美元。

后面还附了一个位于麦迪逊大街上的地址，通知应聘者当天下午一点到现场。他们跟往常一样，很晚才吃完早餐，之后格洛丽亚从他的肩膀边瞥见他正在悠闲地看着这则广告。

“为什么不去试试呢？”她建议。

“噢——这不过是那些疯狂的诡计之一。”

“也许不是呢，至少会是一种经历。”

在她的催促之下，他下午一点钟来到指定的地点，发现已经有一大堆各式各样的人等候在门前了，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员。他们中既有明显擅自离岗的送信男孩，也有拄着多瘤手杖饱经风霜的高龄老者。有些人衣衫褴褛，面颊凹陷，眼睛红肿——其他的人多半都很年轻，有的甚至还在读高中。他们冷漠怀疑地相互打量着，像羊群一样推推搡搡地挤了十五分钟之后，出现了一个时髦年轻的牧羊人，他身穿一套合身的“收腰”西服，带着一副助理教区长的神情，把这群羊赶进了楼上的一个大房间。在这间像教室一样的房间里，摆了许多桌椅。未来的推销员们在这里坐了下来——然后又是等待。过了一会儿，大厅尽头的讲台上，出现了六七个沉稳而又不失生气的人，除了一人之外，其余的人都面向台下的听众围坐成半圆形。

这个例外的人就是这群人中看上去最沉稳、最有生气、最年轻的一个，他走向前面的讲台。台下的听众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抱着希望。他长得相当小巧，十分漂亮，是商场中的而不是戏剧中的那种漂亮。他的眉毛是金黄色的，整齐而又浓密，一双眼睛诚实得几乎有些荒谬。当他走到讲台边的时候，他似乎向每一位听众抛出了这种眼神，同时张开双臂，伸出两个手指。然后，他晃动了一下身子以达到一种平衡状态，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里出现了预期的安静。这个年轻人凭着完美的自信，已经担负起调教听众的责任，而且当他终于开始说话时，话语坚定沉稳，自信从容，属于“直截了当”那种风格。

“各位！”——他开始说，然后停顿片刻。这个词回响在大厅里，余音袅袅，一张张脸注视着他，或满怀希望，或悲观怀疑，或倦怠慵懒，但都同样被他深深地吸引，个个全神贯注。六百只眼睛都微微向上抬起。这种甚至有些粗俗的目光流动，让他想起了保龄球的滚动，而他自己也随之投入到滔滔不绝的演讲中。

“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你拿起了最喜爱的报纸，发现了一则广告，它用直白朴素的语言告诉你，你能够推销。这就是全部的内容——它没有说‘什么’，没有说‘怎样’，也没有说‘为什么’。它只是提出了唯一的一个主张，说的是你和你和你”——用手指指点着——“能够销售。现在我的工作不是教你如何取得成功，因为每人天生就是成功的，是他让自己失败的。我也不是要教你如何说话，因为每人都是天生的演说家，只是他让自己变得沉默寡言。我要做的，就是用一种能够让你明白的方式，来告诉你一件事——就是告诉你，你和你和你有一笔命中注定的财富和成功，等着你来认领。”

就在这时，在大厅靠后的地方，一个神情阴郁的爱尔兰人，从他的桌子旁起身走了出去。

“那个人认为，他应该到街角的啤酒屋去寻找（笑声）。他在那里不会找到的。很久以前，我自己也到那儿去寻找过（笑声），不过，那是在我做你们在座的每位都能做到的事情之前，不论你们年轻还是衰老，也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一阵略带嘲讽的轻微笑声）。那是在我找到——自我之前。”

“现在我想知道，你们在座的各位中，是否有人听说过《心灵交谈》是什么。《心灵交谈》是一本小书，大约五年之前，我开始记录下我所观察到的，导致一个人失败和成功的主要原因——从约翰·D.洛克菲勒上溯到约翰·D.拿破仑（笑声），再往前一直追溯到亚伯，他为了眼前的小利而出卖自己的长子权利。[77]现在这里有一百册《心灵交谈》。你们当中心怀诚意的人，对我们的事业感兴趣的人，特别是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的人，今天下午走出那扇大门的时候，可以领到一本书带回家。”

“现在，我的口袋里有刚收到的四封信，都是关于《心灵交谈》的。这些信上都有签名，他们是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听听这封寄自底特律的信：

亲爱的卡尔顿先生：

我想再订购三千册《心灵交谈》，分发给我的销售人员。这些书对于提升他们的工作业绩，比以往考虑过的任何奖励计划都更为有效。我自己也经常阅读，我要发自内心地祝贺你，你找到了今天摆在我们这一代人面前最为严重的问题的根源——销售术问题。我们这个国家得以建立的坚实基础，就是销售术问题。衷心地向你表示祝贺！

你的非常诚挚的，

亨利·W.特勒尔”

他用了三个有意拖长的低沉而有回响的重读音节，把名字念出来——念完之后稍作停顿，以让它产生一种具有魔力的效果。然后他又读了两封信，一封来自一家真空吸尘器制造商，另一封则来自大北美小型装饰性餐巾公司的总裁。

“现在，”他继续说，“下面我用几句话来告诉你们，那是一项什么事业，它将会使得你们当中投身其中的人，获得一种适当的精神面貌。简单地说，就是：《心灵交谈》已经被组建成一家公司了。我们将把这些小册子送到每一个大型商业企业、每一个推销员，以及每一个知道——我没有说‘觉得’，而是说‘知道’——他能够推销的人的手里。我们正在把《心灵交谈》股东的部分股票市场化，为了让销售面尽可能广，同时也为了让我们能够提供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例子，说明推销术是什么，或者说它可能是什么，我们将为你们当中真正出类拔萃的人，提供一个销售该股票的机会。现在，我并不在乎你之前尝试推销过什么，或者你是怎样推销的。你多老或者多年轻，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两件事情——第一，你想成功吗？第二，你将为这项事业工作吗？”

“我的名字叫萨米·卡尔顿。不要叫我卡尔顿‘先生’，叫我萨米就行了。我是一个实事求是的普通人，没有什么花哨的虚饰。我希望你们就叫我萨米。”

“今天我要跟你们讲的就是这些。我希望你们当中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并且阅读了《心灵交谈》——待会儿在门口会分发给你们——的人，明天同一时间回到这里，届时我们将更进一步地来了解这项事业，而且我会向你解释我所发现的成功原则。我会让你感觉到你和你和你能够推销！”

卡尔顿先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了片刻后渐渐消失。安东尼随着人群拥挤的脚步，被推推搡搡地走出了房间。

与《心灵交谈》相关的更多冒险经历

安东尼一边不无讽刺地大笑着，一边跟格洛丽亚描述着他的商业冒险故事，可是她听了并不觉得好笑。

“你又打算放弃了？”她冷冰冰地问。

“怎么——你不会指望我——”

“我从来都不对你抱什么指望。”

他迟疑了。

“嗯——要是在这类事情上，我笑得撑不住了，我从中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好处。如果还存在着什么东西比古老的故事更古老，那就是新的意料之外的转折。”

要逼迫安东尼再回到那里去，的确需要格洛丽亚有惊人的道德力量。他已经仔细阅读了《心灵交谈之雄心壮志》，里面小心翼翼提出的那些老掉牙的陈词滥调，多少有些让他感到心情沮丧。当他第二天下午回到那里去报到的时候，他发现原来的三百人中只有五十人，在等待那个充满活力而又极具说服力的萨米·卡尔顿。卡尔顿先生这次把他的活力和说服力，用在阐述一项宏伟的投机事业上——如何推销。可行的方式似乎就是先表明自己的主张，然后不要说“现在，你准备买吗？”——这样做是行不通的——噢，不行！——可行的方式是表明自己的主张，然后，在你的对手处于筋疲力尽的状态时，以一种直截了当的命令式语气说：“现在你听着！你花了我不少时间来向你解释这件事情。你也同意我的观点——我想要问的，就是你要买多少？”

就在卡尔顿先生不厌其烦地把他的主张一个一个地堆砌起来时，安东尼开始对他产生了某种信心，而这信心令他自己都感到厌恶。这个人似乎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显然是兴旺发达了，已经升到了来教导别人的位置上。安东尼没有想到过，在经商方面取得成功的人，是很少会知道其中的方法或者原因的，以他祖父为例，当他总结原因的时候，那些原因往往都是既不得要领又荒唐可笑。

安东尼注意到，在最初回应广告的众多老年人当中，只有两人再次出现，到了第三天，共有三十多人再次聚集在这里，听取卡尔顿先生对实际推销的指导，其中只看见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者。这三十人都是热切的皈依者，他们跟在卡尔顿先生后面鹦鹉学舌，重复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们还在座位上狂热地摇来晃去，在他讲话的间隙，彼此之间热烈地轻声交谈，对他表示出极大的赞赏。用卡尔顿先生的话来说，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少数人，“决意要得到那些他们应得的奖赏”，然而，他们当中还不足六人把哪怕一丁点的个人形象，与成为一个“推销者”的伟大天赋结合了起来。不过，他们都被告知是天生的推销者——他们只需要抱有某种疯狂的热情，对推销的东西坚信不疑。他甚至催促他们，如果可能的话，每个人自己都购买一点股票，以便提升他自己对推销的热忱。

到了第五天，安东尼就像一个被警方通缉的逃犯似的，慌忙紧张地上街去推销。他按照指示选择了一幢很高的办公楼，这样他就可以乘电梯到最顶层，再往下逐层推销，在每一个有经营者名字的公司门前都停下来试一试。不过，在最后一分钟他迟疑了。也许，更为可行的做法，比如说，可以选择麦迪逊大街上的几家公司试一试，以让自己适应即将面对的冷漠气氛。他走进了一幢看上去不算繁华的拱形建筑物，看见一个招牌上写着“珀西·B.威瑟比，建筑师”，他勇敢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刻板拘泥的年轻女人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我可以见一下威瑟比先生吗？”他怀疑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些颤抖。

她有点犹豫地把手放在电话机上。

“请问您尊姓大名？”

“他还——哦——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您找他有什么事吗？您是保险代理人？”

“噢，不，不是那种人！”安东尼急忙否认，“噢，不。我是——我找他有点私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这样说。卡尔顿先生在教导他们这群人的时候，听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不要让自己被人拒之门外！让他们看到，你已下定决心要跟他们谈，这样他们便会听你说。”

安东尼那令人愉快而又略带忧郁的面容，终于还是让那个姑娘屈服了。片刻之后，通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出来一位身材高大、外八字脚的男人，他的头发梳理得油滑光亮。他走近安东尼，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找我有点私事？”

安东尼有点胆怯了。

“我想跟你谈谈。”他大胆地说。

“谈什么？”

“这需要花点时间来解释。”

“到底是关于什么事情？”威瑟比先生的声音中明显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恼怒。

这时安东尼开始字斟句酌不慌不忙地说：

“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经听说过一套名为《心灵交谈》的小册子——”

“天哪！”建筑师珀西·B.威瑟比大叫起来，“难道你是想打动我的心灵吗？”

“不，我是来谈生意的。《心灵交谈》已经组建股份公司了，我们正在把一些股份投入市场——”

他的声音慢慢地减弱了，他的那头难以驾驭的猎物正在用鄙夷的眼光盯着他，令他心烦意乱。他挣扎了片刻继续往下说，却变得越发敏感，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他的信心就像他身体的某个部分一样，从他的内心大量地泄露出来，进而渐渐消失，令他感到恶心想吐。建筑师珀西·B.威瑟比几乎是带着仁慈，终止了这次会面：

“天啊！”他厌恶地勃然大怒，“你竟然把这个称为私事！”他猛地转身，大步走进了他的私人办公室，把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安东尼连看都不敢朝那个接待员看一眼，就羞愧愤懑地离开了房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他大汗淋漓地站在门厅里，心里纳闷他们怎么不过来把他抓起来。从每一个匆匆经过他身边的人那里，他都准确无误地察觉到向他投来的鄙视眼神。

一个小时之后，在两杯烈性威士忌的帮助之下，他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了又一次尝试。他走进一家水管商店，可是当他一提到他的来意时，管子工便急急忙忙地穿上外套，生硬地说他得去吃午饭了。安东尼礼貌地说，要是一个人饥肠辘辘，想向他推销任何东西都是白费力气，管子工由衷地表示赞同。

这个小插曲给了安东尼一点鼓励，他试着这样想：要是那个管子工不是非得要去吃饭，他至少会听自己说上几句。

在路过几家金碧辉煌令人生畏的百货商店之后，他走进了一家杂货店。多嘴饶舌的店主告诉他，在购买任何股票之前，他都要先观望一下停战协议对市场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对于安东尼而言，这个理由几乎是不公平的。在卡尔顿先生描绘的推销员的乌托邦里，潜在的购买者之所以不购买股票，唯一理由就是他们怀疑它是否具有投资潜力。显然，处于那种状态下的人都是很好对付的，几乎容易到了荒唐可笑的程度，只需要考虑周全地对他们采用适当的推销策略，就能使其就范。可是这些人——不知怎么回事，实际上根本就不考虑购买任何东西。

安东尼又喝了几杯酒之后，才去靠近他的第四个目标，一个房屋中介。然而，这次他被人一拳就打倒了，输得就像三段论那么确定无疑，不容辩驳。那位房屋中介说，他有三个兄弟都在从事投资行业。安东尼感觉自己好像擅自闯入了他人家里，于是赶忙道歉，匆匆离去。

在又喝了一杯酒之后，他构思出一项绝妙的计划，他要把股票卖给列克星敦大街两侧的酒吧间侍者。这件事足足花了几个小时，因为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先喝上几杯，好让自己进入一种谈生意的良好状态。可是，所有的酒吧间侍者无一例外地声称，要是他们有闲钱用来投资买股票债券，早就不做酒吧间侍者了。他们众口一词，仿佛事先聚集在一起专门开会讨论过，最后决定了采用那种回答。时间快到五点钟了，天色已变得昏暗，他心情阴郁，全身湿透，发现他们正在做着一件更为令人恼怒的事情，那就是想打趣着把他撵出去。

后来在五点钟的时候，他竭尽全力集中精神，决定必须让自己的推销方式变化多样。他选择一家中等规模的熟食店，走了进去。他恍然大悟，觉得要做的事情不仅是要迷住店主，而且要迷住所有的顾客——也许出于群居本能，他们会作为一个即刻就被说服的、令人大为震惊的整体，来进行购买。

“下午好，”他大声说，嗓音低沉而含混，“给你们出个好主意。”

如果他期待的是一阵沉默，那么他如愿以偿了。六七个正在购物的女人，还有那个头发灰白，戴着帽子身穿围裙，正在切鸡肉的老人，都露出了一种畏怯的神情。

安东尼从他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拿在手里笑嘻嘻地挥舞着。

“快来买债券，”他建议，“和自由债券一样好！”这样的措辞让他自己很满意，于是他又加以详细说明，“比自由债券更好。这种债券每一股抵得上两股自由债券。”他的思路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间隙，一下子跳到结束语部分。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配上了适当的手势，由于需要用一只或是两只手来抓住柜台，这难免令他的动作大为减色，“现在大家听着。你们花了我这么多时间。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购买。我只想听你们说为什么。只想听你们说买多少！”

这个时候他们都应该纷纷朝他靠拢过来，手里拿着支票本和自来水笔。安东尼意识到，他们肯定是没有领会他的暗示，于是他凭着一个演员的本能，又倒回去把刚才那最后一幕重新表演了一遍。

“现在各位听着！你们占用了我这么多时间。你们也听明白了我的主意。你们也都赞同我说得有道理，对吧？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要买多少自由债券？”

“听着！”突然一个新的声音插进来了。说话的是一个肥胖的男人，他的两侧面颊上对称地留着黄色发卷，他从商店后面的一个玻璃小房间里走出来，气势汹汹地逼近安东尼，“你给我听着，你！”

“要多少？”推销员还在不依不饶地重复着，“你花去了我这么多时间——”

“嘿，你！”店主大声叫喊起来，“我要让警察来收拾你。”

“你肯定不会的！”安东尼带着挑衅的语气不失优雅地反驳，“我只想知道你买多少。”

商店的各处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的评论和规劝。

“真可怕啊！”

“他是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醉得不成体统了。”

店主紧紧地抓住了安东尼的胳膊。

“出去，不然我就要叫警察了。”

所剩无几的理性残片让安东尼点了点头，他手忙脚乱地把债券装进公文包。

“要多少？”他还在含糊不清地重复。

“要用上全部力气，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的对手怒喝，黄色的胡须猛烈地颤动着。

“卖给他们每人一份债券。”

说完，安东尼转过身，郑重其事地向他的听众鞠躬致意，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商店。他在街角找到一辆计程车，直接坐车回到了公寓。当格洛丽亚发现他的时候，他已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双手还紧紧揣着打开的公文包，他的呼吸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难闻的气味。

除了在喝酒的时候，安东尼的感官功能已经变得不及一个健康的老年人。七月，禁酒令出台时，他发现那些买得起酒的人喝酒比以往更多了。只要稍有一点借口，主人就会拿出一瓶酒。把烈酒拿出来展示，与男人用珠宝来装点自己的妻子如出一辙，是同一种本能的表现形式。家里藏有烈酒，是值得吹嘘的事情，几乎是一枚彰显好名声的徽章。

早晨安东尼醒来的时候，常常感到疲惫、紧张和焦虑。无论是夏日幽静的黎明，还是寒气袭人的清晨，对于他都是一样的，他对此一概无动于衷。每天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在第一杯威士忌给他带来温暖和新生之际，他的思绪会飘向那些乳白色的梦想，憧憬着未来的快乐——这是欢乐和诅咒相互作用的结果。不过，这种情形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醉意渐浓时，那些梦想会慢慢消失，于是他又会成为一个昏天黑地的幽灵，游走在自己怪异的幻想世界中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满脑子都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想法，最好的状态下是粗暴地鄙视周遭的一切，最终堕入迟钝麻木和萎靡不振的深渊。六月的一天晚上，他为了一桩不足挂齿的小事，跟格洛丽亚发生了剧烈的争吵。第二天早晨他依稀记起，争吵的原因是摔碎了一瓶香槟酒。莫瑞告诉他一定要清醒起来，而安东尼觉得自己的情感受到了伤害，于是，他摆出试图挽回尊严的架势，愤然起身离开座位，抓住格洛丽亚的一条胳膊，强行拉扯着她坐进外面的一辆计程车，令她蒙受羞辱，留下莫瑞独自一人面对预定好的三人份的晚餐和歌剧票。

这种半悲剧性的彻底失败时常发生，以至于发生之后，他都不再想着去采取任何补救措施。要是格洛丽亚抗议的话——近来她更多的是陷入一种鄙夷的沉默当中——他不是尖刻地为自己辩护，就是心灰意冷地快步离开公寓。自从雷德盖特车站月台上的那次事件之后，他再也没有在生气的时候对她动过手——尽管通常只是某种本能阻止了他，但这种本能却令他因愤怒而颤抖。他最在乎的人依然是她，而不是任何其他的人，因此，他恨得最深最多的人也是她。

到目前为止，上诉庭的法官一直未能宣布判决，但是在经过又一次延期之后，他们终于宣布维持下级法院的判决——两位法官持有异议。一份上诉通知书被送达给爱德华·沙特沃尔斯。这桩案子被提交终审法院，这样他们又开始了另一场漫长的等待。要等上六个月，也许是一年。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已经变得极为不真实了，就像天堂一般遥远而不确定。

在前一年的整个冬季，有一件小事一直在对他们造成微妙而又无时不在的刺激——那就是格洛丽亚的灰色毛皮大衣的问题。那个时候，裹在松鼠皮长大衣里的女人，在第五大道上几乎是随处可见。女人们被转变成了陀螺的形状。她们看上去像猪猡一般面目可憎，活像隐秘的财富世界中被包养的情妇，是套上了服装的母兽。然而——格洛丽亚就是想要一件灰色松鼠皮大衣。

讨论这件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争论这件事，因为不只是在婚后的第一年，而是每一次讨论这件事都采用了激烈的辩论形式，从头到尾都充斥着“绝对肯定”、“完全不能容忍”、“就算这样，可是”以及语气极端强烈的“不管怎样”，等等诸如此类的词——得出的结论是他们买不起。因此，对于他们在经济方面日益严重的焦虑，这件事渐渐地成了一个象征。

对于格洛丽亚来说，他们收入的缩减是一个异常的现象，既无法解释，也没有先例——这样的事情居然会在五年之内发生，简直就是一个有预谋的残忍行径，是由爱嘲讽人的上帝一手策划和操纵的。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每年七千五百美元，对年轻夫妻来说似乎是绰绰有余的，特别是还要加上预期中上千万美元的遗产。格洛丽亚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财产不仅在数量上，而且在购买力上，都在大幅缩减。直到他们付给海特先生一万五千美元的律师聘用定金时，这一事实才如此突然地变得一目了然，令人震惊地摆在了眼前。安东尼应征入伍时，他们曾测算过，每月收入大约为四百多美元，而美元甚至在当时就已开始贬值。可是，等到他返回纽约的时候，他们发现财政状况已到了更为令人恐慌的程度，现在每年从投资中仅可获得四千五百美元的收益。虽然遗产诉讼案仍在进行之中，一直如海市蜃楼般悬在他们的前方，财政状况的危险信号赫然耸现在不远处，但是他们发现自己不可能做到量入为出地过日子。

格洛丽亚只好将就着过，每天走在第五大道上时，她都会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中长豹皮旧大衣，式样早就令人绝望地过时了。他们每隔一个月就要卖出一种债券，可是在付完账单之后所剩无几，仅够应付现在的开支，那点钱仿佛被穷凶极恶狼吞虎咽地几口就吃光了。根据安东尼的测算，他们的资金还能够维持七年时间。格洛丽亚的心情极度郁闷，因为有一个星期，他们花了够买两件灰色松鼠皮大衣的钱，去参加了一个漫长而又歇斯底里的派对，那次安东尼还突发奇想，在一家剧院里把外套、背心和衬衣全都脱去，后来是被一群招待员架着离开的。

十一月的小阳春，风和日丽，气候宜人，夜晚仍旧暖意融融——这已没有必要了，因为夏日的工作早就结束了。贝比·鲁斯生平第一次打破了棒球本垒打的纪录，杰克·登普西在俄亥俄打断了杰西·威拉德的颧骨。因饥饿而腹部肿大的儿童遍布欧洲大陆，人数与往年相仿，外交官们本着一以贯之的做法，致力于寻求世界安全，以迎接新的战争。在纽约城，无产者正在接受训练，受到“纪律的约束”，哈佛球队的投注倍率通常被报到了五比三。和平真切地降临了，新的日子开始了。

在五十七街公寓的卧室里，格洛丽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不时坐起来掀掉多余的被子，有一次还要躺在身边尚未入睡的安东尼去给她拿一杯冰水来。“一定要加冰块，”她坚持说，“直接从龙头里放出来的水还不够冷。”

透过轻薄的窗帘，她可以看见屋顶之上那一轮明月和远处时代广场暖黄色的灯光——看到这两种不协调的光芒，她的内心不禁涌起了一种情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错综复杂的情感。这样的心情已经持续了一整天，还有前一天，就她的记忆所及，其实一直可以追溯到上一次她清晰而连续地考虑任何问题的时候——那一定是安东尼还在部队的时候。

到二月份，她就要满二十九岁了。这个月仿佛拥有了一种不祥却又无法逃避的意义——在这思绪纷扰让人兴奋的几个小时内，她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到底有没有虚掷她略显疲惫的美貌，任何品质如果受到严酷而又无法避免的死亡的束缚，对于它是否存在诸如使用这样的问题。

几年之前，在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曾在日记中写道：“美貌只是用来被赞赏，被爱慕的——被小心翼翼地采摘，然后如同一束作为礼物的玫瑰花一样，抛向选中的情人。在我看来，就我所能作出的清晰判断而言，我的美貌就应该这么使用……”

然而现在，在这十一月的一整天里，在这孤独凄凉的一整天里，在肮脏而又惨白的天空下，格洛丽亚一直在想或许自己错了。为了保存她的第一份礼物的完整性，她早已不再去寻找爱。当第一次热恋的烈焰和狂喜日渐黯淡、减弱乃至消失之际，她便开始保存了——保存什么呢？让她困惑的是，她不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保存什么——到底是一段伤感的回忆，还是某种根深蒂固的荣誉观。她怀疑自己现在的生活方式是否会涉及任何道德问题——在所有可能的小路中，选择最令人快乐的那一条，无忧无虑无怨无悔地行走下去；永远坚持自我，只做那些看上去很美、她应该做的事，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持她的骄傲。从最初穿戴伊顿领的小男孩，到最近偶遇的男人，他们只需要她那种无与伦比的坦率，就能编织出关于她的无穷无尽的幻想，遥不可及的距离和绚丽耀眼的光芒。她曾经做过那个小男孩的“小姑娘”，而偶遇男人的眼光一旦停留在她的身上，就会马上变得机敏，并流露出欣赏赞叹。至于那种坦率，她会把它投入到一瞥中，或者把它包裹在不连贯的分句中，因为她说话时句子总是不太连贯的。为了点燃起男人们的激情，为了创造出美好的欢乐和动人的绝望，她必须保持高度的骄傲——既是为她的凛然不可侵犯而骄傲，也是为她的温柔感伤，为她的热情和沉着而骄傲。

她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从来都不曾想要孩子。养育孩子这个事实，这件事的粗俗，分娩时不堪忍受的痛苦，还有对她美貌的威胁——所有这些都让她不寒而栗。她只希望像一朵仿佛有自觉意识的鲜花一样生存，延长并保存着自身的美丽。虽然她的多愁善感可以紧紧地依附于自己的幻想，可是她那爱冷嘲热讽的灵魂却在轻声说，母性也是母狒狒的特权。于是，在她的梦中，只有幽灵似的孩子——这是她对安东尼早期完美爱情的完美象征。

到了最后，只有她的美貌从来不曾令她失望。她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美。她的双足粉白晶莹，身材婀娜曼妙，婴儿般的嘴唇恰似一个吻的具体象征。在面对她这具体真实的美时，美在伦理学或美学上的抽象意义都不禁黯然失色。

二月她就要满二十九岁了。长夜将尽，她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她和她的美貌都要用好接下来的三个月。起初，她不能肯定究竟要用来做什么，但是这个问题渐渐变成了电影银幕对她无法抗拒的古老诱惑。她这一次是认真而坚定的。没有任何物质上的贫乏，会像对容颜易逝的恐惧一样，能够让她动摇。这件事与安东尼无关，这个精神萎靡脆弱而绝望的安东尼，眼睛里总是布满血丝，她对他心里仍会时常泛起阵阵柔情。与他无关。她到二月就要满二十九岁了——还剩下一百天，日子就这么多了，她明天就去找布勒克曼。

这个决定令她顿感释然。美的幻象用某种形式便能得以延续，或许在现实早已消失得了无踪迹之后，美还可以保存在胶片中，这让她欣喜雀跃。嗯——明天就去。

第二天，她感到虚弱乏力，她生病了。她试图挣扎着出门，可差一点摔倒，幸亏抓住了前门附近的信箱。那位开电梯的马提尼克人帮忙把她扶上了楼，她躺在床上等着安东尼回来，甚至连解开胸罩的力气都没有。

她患上了流感，连着五天卧床不起，后来在入冬之际，病情又恶化成了双侧肺炎。她在高烧的时候，神思恍惚起来，仿佛潜入了一幢屋子，在里面一间间荒凉的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寻找她的母亲。她只想做一个小姑娘，被某种柔顺而又更强大的力量精心呵护，这力量比她自身更愚钝，也更稳定。她渴望的恋人似乎只存在于梦中。

“我厌恶粗俗喧闹之众”

格洛丽亚生病期间，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让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麦戈文小姐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大惑不解。那是一天中午，房间里幽暗而又安静，病人在床上睡着了。麦戈文小姐正站在床边调配药剂，明显处于熟睡中的帕奇夫人突然坐了起来，情绪热烈地开始说话。

“几百万的人，”她说，“像老鼠一样蜂拥而至，像猿猴一样喋喋不休地闲聊，像地狱一样气味难闻……猴子！或者是虱子，我想。一座真正精美华丽的宫殿……在长岛上，嗯——或者，甚至是在格林威治……宫殿里摆满了欧洲大陆的绘画和各种豪华精美的物品——外面是绿树成荫的林间大道，绿草如茵的大草坪，蔚蓝色的大海，身着华服的可爱的人们在四处走动……我愿意牺牲他们中的十万，他们中的一百万。”她无力地抬起手，啪地打了一个榧子，“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说到结束部分的时候，她投向麦戈文小姐的目光，调皮而专注，耐人寻味。然后，她唐突而鄙视地轻声一笑，往后一倒，又昏昏睡去。

麦戈文小姐愣住了。她不知道帕奇夫人为了她的宫殿，愿意牺牲掉的数以万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美元吧，她猜想——可是听上去不完全像是美元。

电影

时间到了二月，再过七天就是她的生日了，覆盖在十字街头的大雪，就像塞满地板缝隙里的灰尘一样，已经变成了烂泥，被市容环卫部门用软管水龙头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从起居室敞开的窗户偶然吹来的风依然凄厉，在它阴郁的循环中，带来通道上那些阴沉凄凉的秘密，驱散帕奇家的公寓里难闻的烟味。

格洛丽亚裹在一件暖和的晨衣里，来到这间冷飕飕的起居室，拿起话筒给约瑟夫·布勒克曼打电话。

“你是找约瑟夫·布莱克先生吗？”卓越影业公司的接线小姐问。

“布勒克曼，约瑟夫·布勒克曼。B-l-o——”

“约瑟夫·布勒克曼先生已把他的姓氏改为布莱克。你要找他吗？”

“啊——对。”她想起自己曾经当着他的面叫他“布洛克赫德”，不由得有点紧张不安。

又经过了两位女性的声音，电话才接进他的办公室，最后一位秘书记下了她的名字。只有当电话里传来他那熟悉而又略显冷淡的音调时，她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三年未曾谋面了，而且他还把姓氏改成了布莱克。

“你可以见我吗？”她轻松地建议，“是想跟你谈一件正事，真的。我终于还是想拍电影了——如果可以的话。”

“我真的太高兴了。我一直都觉得你会喜欢的。”

“你能为我安排一次试镜的机会吗？”她傲慢地问，这是所有漂亮女人，或者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漂亮的女人所特有的一种傲慢。

他向她保证，这只是一个她愿意什么时候来试镜的问题。任何时候？那么，他稍后会给她打来电话，告诉她一个方便的时间。在双方都说了一番客套的废话之后，电话挂断了。然后，她守在电话机旁，从三点钟等到了五点钟——可是，什么回音也没有等到。

不过，第二天上午，她收到一封令她满意而兴奋的短信：

我亲爱的格洛丽亚：

真是凑巧得很，我注意到有一件事对你再合适不过了。我希望看到你从一开始就能引人注目。同时，如果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被直接放到某个过气的明星旁边，要知道每家电影公司都对这样的明星感到头疼，不胜其烦，那么很可能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可是在珀西·B.德布里制作的一部电影里，有一个“时髦女郎”的角色，我觉得正好适合你，而且会让你引起关注。薇拉·塞布尔和加斯顿·米尔斯联袂主演，如所预料，我相信让你扮演的角色应该是她的妹妹。

不管怎样，这部电影的导演珀西·B.德布里说，如果你后天到摄影棚来的话（星期四），他会为你安排试镜。如果你十点钟方便的话，到时候我在那儿跟你碰面。

谨此致以美好的祝福！

你永远忠实的

约瑟夫·布莱克

格洛丽亚决定，在她确切得到一个角色之前，先不让安东尼知道这事。因此，第二天早上在他还没有醒来之前，她就穿戴整齐出门了。她觉得镜子里照出来的自己，跟以往并无二致。她不知道脸上是否还残留着生病的痕迹。她的体重仍然有些过轻，而且几天之前，她还认为自己的面颊略微清瘦了一些——不过，她觉得那些都只是暂时性的状况，而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她看上去依然和以往一样清新亮丽。她赊账购买了一顶新帽子，由于天气暖和，她把豹皮大衣留在了家里。

在卓越影业公司的摄影棚，有人用电话向布莱克先生通报，格洛丽亚已经到了，并告诉她他马上就会直接下来。她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穿斜插袋外套的小个子肥胖男人，正领着两个姑娘在参观，其中一个用手指着一堆薄薄的包裹，这包裹沿墙堆放着，有齐胸那么高，大约堆了有二十英尺长的地方。

“那些都是片场邮件，”肥胖男人解释，“里面装的都是卓越影业公司明星的照片。”

“噢。”

“每张照片上都有影星的签名，比如弗洛伦斯·凯利、加斯顿·米尔斯或者麦克·道奇——”他故作信任地眨了眨眼睛，“至少远在索克森特[78]的米妮·麦克格鲁克，在得到来信索取的照片时，认为是亲笔签名的。”

“只是用图章盖上去的？”

“当然。哪怕只给其中的一半签名，他们就得每天花掉八个小时。据说玛丽·皮克福德的片场邮件每年要花掉她五万美元。”

“天啊！”

“当然了，是五万美元。不过，这是最好的一种广告，还有——”

慢慢地，他们的说话声听不见了，几乎就在同时，布勒克曼出现了——此时的布勒克曼，是一位肤色黝黑而又温文尔雅的绅士，正处于优雅得体的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他礼貌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告诉她这三年来她一点都没有变化。他领着她走进一个大厅，大得简直就像一家兵工厂，里面令人眼花缭乱的布景和一排排耀眼而奇异的灯光，断断续续地把这偌大的空间分割开来。每一处布景都标上了醒目的白色大字，如“加斯顿·米尔斯公司”、“麦克·道奇公司”，或者就简单地写着“卓越影业”。

“以前来过摄影棚吗？”

“从来没有。”

她喜欢摄影棚。这里没有浓重熏人的油彩味，也没有俗丽而肮脏的戏服散发出来的腐臭味，几年之前她在一出音乐喜剧的后台闻到这些气味时只想呕吐。这里的工作都安排在空气清新的上午进行，装置设备看起来精致、堂皇、簇新。有一组布景悬挂着满族人的幔帐，显得喜气洋洋，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正在根据扩音喇叭里的指示表演一个片段，而这台神奇闪亮的机器，正在播放着古老的道德故事，以陶冶国人的心灵。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朝他们走来，用一种亲切而又尊敬的态度跟布勒克曼交谈，他回答：

“你好，德布里。我想让你来见见帕奇夫人……帕奇夫人想拍电影，就像我此前跟你提到过的那样……好吧，现在，我们去哪儿呢？”

德布里先生——伟大的珀西·B.德布里，格洛丽亚心里想着——把他们领到一个代表一间办公室内部的布景前。布景的前门处有一台摄影机，有人拉过几把椅子摆在摄影机旁边，他们三人就在这儿坐了下来。

“以前进过摄影棚吗？”德布里先生问，瞥了她一样，眼神里无疑流露出一种完美而典型的敏锐洞察力，“没有？那么，我来具体解释一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我们要进行的就是所谓的试镜，目的是要看你的相貌是否上镜，你在舞台上的表现是否自然，还有你对指导的反应如何。你完全没有必要紧张。我在剧本里标出一个片段，让摄影师拍上几百英尺。从中我们就能获悉很多想要知道的东西。”

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电影分镜头剧本，向她解释她将试镜的片段。情节是这样的：一个名叫芭芭拉·温赖特的女子，早已跟一家公司的低级合伙人秘密结婚，布景再现的就是他的办公室。有一天，她偶然进入了这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自然很有兴趣看看丈夫工作的地方。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迟疑片刻之后拿起了话筒。从电话中，她获悉丈夫被一辆汽车撞倒，并且当场死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她吓蒙了。起初，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当她终于理解了发生的事时，便倒在地板上昏死了过去。

“这就是我们要试镜的全部内容，”德布里先生总结道，“我就站在这里，告诉你大致要做些什么，而你就当我不在这里，按你自己的方式进行表演。你不用担心我们对这会进行过分严格的判断。我们只不过是想对你在银幕上的形象有一个基本的了解。”

“我明白了。”

“布景后面的房间里有化妆品。化得淡一些。少用红色。”

“我明白了。”格洛丽亚点了点头，重复了一句。她紧张得用舌尖舔了舔双唇。

试镜

她从一扇真正的木门走进布景，并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随手关上门，这时忽然感到很别扭，觉得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让她很不满意。她应当为今天这个场合买一套“未婚姑娘”穿的裙装——这类衣服她依然能穿，要是它能增添她的青春气息的话，这笔投资或许会物有所值。

从前面耀眼的白光的后面，传来了德布里先生的声音，她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到眼前重要的场景中。

“你四处张望，寻找你的丈夫……现在——你没有看见他……你对办公室感到很好奇……”

她开始意识到摄像机在拍摄中发出的有规律的声音。这让她觉得不安。她不由自主地朝它看了一眼，心想脸部的妆容化得是否得体。然后，她刻意强迫自己进入表演状态——而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姿势竟会如此平庸，如此笨拙，有失优雅的风度或个性的魅力。她在办公室里各处走动，不时拿起这个或那个物品，目光空洞地盯着它们看。然后，她仔细打量着天花板、地板，细细查看办公桌上一支无关紧要的铅笔。最后，由于她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动作，更没有什么内容可以表达，她只好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丝微笑。

“好了。现在电话铃声响起。丁零零！迟疑，然后接听电话。”

她迟疑不决——然后，拿起话筒。这动作太快了，她想。

“喂。”

她的声音空洞而不真实，回荡在这空无一人的布景里，宛如幽灵一般，未能产生实际效果。他们的荒唐要求令她备感惊恐——难道他们指望，提前片刻通知她，她便能让自己倾情投入到这个荒谬而又无可理喻的角色中吗？

“……不行……不行……还不行！现在听着：‘约翰·萨姆纳刚被一辆汽车撞倒，并且当场死亡！’”

格洛丽亚让她那婴儿般的双唇慢慢垂下并微微张开。然后：

“现在挂上电话！砰的一声！”

她听从了命令，紧紧地抓住桌子，睁大双眼盯着前方。终于，自己的表现让她得到一丝鼓舞，信心有所增加。

“天啊！”她大声喊道。她的声音很美，她想。“哦，天啊！”

“现在晕倒。”

她双膝跪下朝前倒去，整个身体瘫倒在地板上，屏住了呼吸。

“好了！”德布里先生大声喊道，“这就够了，谢谢。这就足够了。起来吧——这就够了。”

格洛丽亚站起身来，恢复了原有的端庄，轻轻掸了掸裙子。

“真糟糕！”她沉静地笑了一声评论道，尽管此刻她的心在狂跳，“糟透了，对吗？”

“你很在意吗？”德布里先生说，温和地微笑着，“你觉得演戏难吗？我现在还说不出什么，要等看完样片之后才知道。”

“当然是这样。”她表示赞同，并试图从他说的话中捕捉到某种言外之意——不过没有做到。要是他试着不去刻意鼓励她的话，他也就只能这么说了。

片刻之后，她离开了摄影棚。布勒克曼先生承诺，几天之内，她应该就会知道试镜结果。她太骄傲了，没有追问任何确切的评价，但内心却感到惴惴不安。现在，当她终于采取了实质性行动时，她才意识到在过去的三年内，像成功的演艺生涯这样的发展前途，在她的心灵深处占据何等举足轻重的位置。当天晚上，她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分析那些有利或不利的因素。她化妆是否到位，这个问题令她很不安，而且因为她扮演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严肃。她最不满意的，要算她的表演。她进场时的表演就很糟糕——事实上，在去接电话之前，她都没有展现出一丝镇定来——然后，试镜就结束了。要是他们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真希望她还能有一次试镜的机会。一个疯狂计划即刻占据了她整个的心思，那就是第二天上午打电话要求重新试镜，不过随后她又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请布勒克曼再次帮忙，是既不明智也不礼貌的。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处于高度紧张焦虑的状态。她咬破了口腔内侧，里面因变得粗糙而产生阵阵剧痛，在她用李施德林消毒液清洗时，灼痛得让她难以忍受。她没完没了地跟安东尼争吵，这让他心灰意冷，最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公寓。不过，由于他对她那种异乎寻常的冷淡心怀恐惧，一个小时之后便又打来电话道歉，说他正在阿姆斯特丹俱乐部用餐。这是现在他保持会员资格的仅有的一家俱乐部。

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钟，而她在十一点钟时才吃过早饭，因此决定把午饭免了，出门去公园散散步。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会有一班邮件，她打算三点前赶回来。

这是一个早春的下午。林间小道上的积水渐渐变干，在公园里小姑娘们一本正经地推着白色洋娃娃童车，在稀疏的树林中走来走去，跟在她们身后的是百无聊赖的保姆，她们两两一组，彼此讨论着只有保姆才知道的天大秘密。

她的小金手表显示现在到了两点钟。她应该买一块新表了，一块长椭圆形的白金表，外面镶嵌着钻石——可是，这种表比松鼠皮大衣还要贵，当然已经不是她现在能够买得起的了，就像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除非那封至关重要的信在等着她，那样情况或许会有所变化……再过一个小时……再过整整五十八分钟。走回家需要十分钟，还剩下四十八分钟……现在还剩四十七分钟……

小姑娘们认真地推着他们的洋娃娃童车，在和煦的阳光下，行走在潮湿的林间小道上。保姆们依然两两一组，闲聊着她们那些不可思议的秘密。不时可见一个衣衫褴褛者坐在铺着报纸的干爽长凳上，他们让人联想到的，不是阳光明媚轻松愉快的午后，而是堆积在偏僻的角落里的肮脏积雪，等待着消融……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她终于走进了昏暗的大厅，看见那个马提尼克电梯员站在彩绘玻璃窗前的光线里，让人觉得很不和谐。

“有我们的信吗？”她问。

“已经送到楼上去了，夫人。”

这时电话总机的铃声令人讨厌地响起来了，在他接电话的时候，格洛丽亚在一旁等候着。电梯吱吱嘎嘎地一路上行，她感到有些恶心——每上升一层楼，都像是历经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每一层仿佛都带有不祥之兆，在对人横加指责，却又意味深长。那封信躺在过道肮脏的瓷砖上，好似麻风病人身上的白色斑痕。

我亲爱的格洛丽亚：

我们昨天下午看了试镜胶片，德布里先生似乎觉得，对于他心目中的那个角色，他需要一个更年轻的女人来扮演。他说你的表演还是不差的，影片中有一个小角色，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富裕寡妇，他觉得你或许——

格洛丽亚凄凉地抬起双眼，直到视线掠过窗外建筑物之间的通道。然而，她发现自己看不清对面的墙，因为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走进卧室，把信皱巴巴地紧捏在手里，在大衣柜前的地板上，面对着长镜跪了下来。今天是她二十九岁的生日，世界正在她的眼前渐渐消失。她试图把试镜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化妆问题，可是她的情感波澜起伏，难以抑制，远不是这种想法可以慰藉的。

她费力地想要看清，直至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肌肉被向前牵拉着。是的——她的面颊非常清瘦憔悴，眼角悄然出现了细密的皱纹。眼睛也有所不同了。哦，它们跟以前不一样了！然后，突然间她明白了自己的眼睛看上去竟是如此疲惫不堪。

“噢，我漂亮的脸蛋，”她喃喃自语，感到伤心不已，情绪甚为激动，“噢，我漂亮的脸蛋！哦，失去了我漂亮的脸蛋，我不想活了！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然后，她朝镜子滑去，就像在试镜时一样，四肢伸开，脸朝下贴在地板上——她躺在那儿哭泣。这是她第一次做出这么不雅的难看动作。

第三章　无关紧要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安东尼和格洛丽亚就像失去了戏服的演员，缺少了在舞台上用悲剧的激昂声调继续表演下去的骄傲——所以，当某天晚上来自堪萨斯城的休姆夫人和她的女儿，在广场大饭店与他们相遇却假装没有看见时，原因只不过是这对母女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厌恶从他们两人身上看到自己那些过时已久的品性。

他们的新公寓每月租金为八十五美元，坐落在克莱尔蒙特大街上，那里有一百多套大同小异难以分辨的公寓，与哈德孙河相隔两个街区。当一天傍晚时分缪丽尔来看望他们时，他们已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月了。

这是春末夏初时节一个无可挑剔的黄昏。安东尼正躺在长沙发上，凝望着哈德孙河方向的第一百二十七街，他正好还能看见附近的一小块翠绿的树丛，是它为河滨大道带来了一片廉价而俗丽的林荫。河对岸是洲际岩壁公园，那里游乐场的丑陋架构可谓登峰造极——不过，暮色很快就要降临了，同样是那些铁丝蜘蛛网，在夜空的映衬之下，却尽显荣耀，宛如建造在热带运河粼粼波光上的一座迷人的宫殿。

安东尼发现公寓附近的街道都是孩子们嬉戏之处——比他去玛丽埃塔时常常穿过的那些街道稍微好一点，但大致上都同属一类，时而会有人演奏手风琴或摇旋琴，在凉爽的夜晚，许多年轻姑娘成对地漫步到街角的药房，去买冰淇淋苏打水，在低垂的天空下，做着了无边际的美梦。

现在暮色已经笼罩了大街小巷，孩子们嬉戏玩耍，欣喜若狂地大呼小叫，那些不连贯的字眼，飘到离敞开的窗户不远处就渐次消失了——此时，来拜访格洛丽亚的缪丽尔，从朦胧昏暗的房间的另一侧，在跟他闲聊。

“打开灯吧，为什么不呢？”她建议，“这里已经黑得让人害怕了。”

他倦怠乏力地起身去开了灯，玻璃窗格深灰色的影子顿时消失了。他伸了伸懒腰。如今他的体重已明显增加，腹部松松垮垮地顶着皮带，肌肉像发泡似的膨胀而松弛。他现在三十二岁了，内心世界却如一堆残骸一般荒凉而杂乱。

“喝一点酒吗，缪丽尔？”

“我不喝，谢谢。我不再习惯喝酒了。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呢，安东尼？”她好奇地问。

“嗯，那桩案子的事让我相当忙，”他无动于衷地回答，“案子已经提交到了上诉法院——不管怎么样，到今年秋天应该会结案。关于上诉法院对该诉讼事件是否具有管辖权，还存在一些异议。”

缪丽尔发出一声咂舌头的声音，把头歪向一边。

“哦，你信他们！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官司要拖这么久。”

“噢，他们都这样，”他没精打采地说，“所有的遗产案子。他们说这类案子能在四五年之内审理完毕，就已属特例了。”

“噢……”缪丽尔贸然地转换了话题，“你为什么不去工作，你这个懒——汉！”

“做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嗯，我想，什么都可以。你还是一个年轻人呢。”

“如果这也算是鼓励的话，我很感谢你，”他冷冰冰地回答——然后他不胜其烦地说，“我就是不想工作，难道这让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这没让我有什么不舒服——可是，让许多人不舒服了，他们声称——”

“噢，天啊！”他断断续续地说，“在我看来，过去三年里，听到的有关我自己的事，全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传闻，还有所谓正直高尚的劝告。我受够了这些。如果你不想见到我们，就让我们自己待着。我不会去打扰以前的那些所谓‘朋友’。可是我不需要谁施舍般地打来电话，也不需要伪装成善意劝告的批评——”然后，他略带歉意地补充道，“我很抱歉——不过说真的，缪丽尔，你不应该像个到贫民窟去的女义工那样说话，尽管你来拜访的是中下层人士。”他那双充血的眼睛转向了缪丽尔，眼神中流露出责备——那双曾经深邃而清澈的蓝眼睛，如今变得虚弱而不自然，而且因他醉酒时阅读，视力已一大半被损坏了。

“你为什么要说些这么难听的话？”她抗议，“你说起来好像你和格洛丽亚现在是中产阶级似的。”

“为什么要假装我们不是呢？有些人甚至到了连贵族的基本面子都维持不了时，还声称自己是家世显赫的大贵族，我痛恨这样的人。”

“你认为一个人必须要有钱才能是贵族吗？”

缪丽尔……这个感到恐惧的民主主义者……！

“怎么，当然是这样。贵族只是一种许可，让我们称之为优秀的某些品质——勇气、荣耀、美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能够在一种适宜的环境中得到最好的发展，这时一个人不会因无知和贫穷而被扭曲。”

缪丽尔咬了咬下嘴唇，一个劲地摇头。

“嗯，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个人来自良好的家庭，他们永远都是好人。你和格洛丽亚的问题就在这里。你以为就因为你们眼下有一些不顺利，所有的老朋友对你们都唯恐避之不及。你太过敏感了——”

“事实上，”安东尼说，“你对这事儿根本就一无所知。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个自尊心的问题，只有这一次格洛丽亚也相当理性地同意了，我们不应该再去那些并不需要我们的地方。人们不再欢迎我们了。我们实在是太坏的榜样了。”

“胡说八道！我这儿的阳光小客厅里可容不下这些悲观的论调。我认为你应该忘掉所有这些忧郁的想法，然后出去工作。”

“现在我已经三十二岁了。假设我在某个白痴行当里开始起步，或许两年之后，我的薪水可以涨到每周五十美元——如果运气好的话。这是在假如我能找到工作的前提下，而现在有大量人口失业。嗯，就算我每周能挣到五十美元，你以为我会比现在更快乐吗？你以为要是我不能得到祖父的这些钱，生活还可以忍受下去吗？”

缪丽尔讨好地微微一笑。

“嗯，”她说，“这么说也许很聪明，但是不符合人之常情。”

几分钟之后，格洛丽亚走了进来，仿佛随之把某种难以辨认的罕见的阴暗色彩带进了房间。她用一种沉默寡言的特有方式，表示很高兴看到缪丽尔。她随意地用一声“嗨！”跟安东尼打了招呼。

“我正在跟你的丈夫谈论哲学。”凯恩小姐抑制不住地大声喊道。

“我们谈了一些基本的概念。”安东尼说，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掠过他苍白的面颊，因两天没有剃须，脸色显得比平时更苍白。

缪丽尔对他的讽刺未加理会，又把她的观点拿出来老调重弹了一遍。等她说完，格洛丽亚平静地说：

“安东尼说得对。当你感觉到别人以某种异样的眼光来看待你时，就算出去玩，也不会有什么乐趣。”

他打断她，悲伤地说：

“就连我最好的朋友莫瑞·诺布尔都不再来拜访我们了，这个时候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早就不应该再给朋友们打电话了吗？”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关于莫瑞·诺布尔的事情，是你的错。”格洛丽亚冷冰冰地说。

“不是。”

“就是，我几乎可以肯定。”

缪丽尔不失时机地介入进来：

“我前些天碰到一个认识莫瑞的姑娘，她说他不再喝酒了。他变得相当循规蹈矩了。”

“不喝了吗？”

“实际上是滴酒不沾了。他现在正大把大把地挣钱。自从战争结束之后，他好像变了很多。他快要跟一个费城的姑娘结婚了，她叫切奇·拉腊比，有几百万的家产——反正，街谈巷议都是这么传的。”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安东尼自言自语，“可是要想象他快结婚了，真有点不可思议。我以前还一直觉得他才华横溢。”

“他是这样，”格洛丽亚喃喃自语，“在某种程度上。”

“但是才华横溢的人不会安于从商——或者，他们会安于从商？不然，他们又去做什么呢？你以前认识的人，那些有如此多共同之处的人，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你又扯远了。”缪丽尔说，带着恰到好处的蒙眬眼神。

“他们会变的，”格洛丽亚说，“所有那些在日常生活中用不上的品质，都会被他们束之高阁。”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件事，”安东尼回忆起来，“就是他将去工作，以便忘记不存在什么值得为之去工作的事。”

缪丽尔飞快地接过话茬。

“这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她得意扬扬地宣称，“当然我不会以为有谁会无缘无故地想去工作。不过，这会让你有一点事情可做。不然，你自己一个人待着干什么呢？没有人会在蒙马特或者——或者任何地方看见你。你在节俭生活开支吗？”

格洛丽亚轻蔑地大笑起来，从眼角朝安东尼瞥了一眼。

“嗯，”他问，“你在笑什么？”

“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她态度冷淡地回答。

“是笑那一箱威士忌？”

“对，”——她把头转向缪丽尔——“他昨天花了七十五美元买了一箱威士忌。”

“买了又怎么样？比你单独一瓶一瓶地买回来，还要便宜一些。你用不着装出一副你一点也不会去喝的样子。”

“至少我白天不会去喝。”

“这真是一个绝好的区别！”他大叫起来，面带怒色一跃而起，“而且，你居然能每隔几分钟就这样攻击我一次，这让我太惊奇了。”

“这是真的。”

“不是！我已经受够了你这样当着客人的面没完没了地批评我。”他已经激动了起来，手臂和肩膀都在明显地颤抖，“你觉得什么都是我的错。你觉得你从来都没有怂恿我乱用钱——每一次花在你身上的钱，都要远远多于我任何一次花掉的。”

现在格洛丽亚也开始跳了起来。

“我不允许你这样对我说话！”

“那么好吧，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用忍受了！”

他急速冲出了房间。两个女人听见他的脚步声到了公寓大厅，接着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格洛丽亚重新陷进了椅子里。她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可爱、沉静而又让人难以捉摸。

“噢——！”缪丽尔甚为忧虑地嚷道，“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只不过是喝醉了。”

“喝醉了？不会吧，他完全清醒。他说起话来——”

格洛丽亚摇了摇头。

“噢，不，除非他到了几乎站不起来的地步，否则他不会表现出来的，而且在变得激动兴奋之前，他说话完全没有问题。这个时候他话说得比清醒的时候还要好。可是，他一整天都坐在这儿喝酒——除了他走到角落去拿报纸的时候之外。”

“噢，多么可怕！”缪丽尔是真心被打动了，她的眼里噙着泪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喝酒，你是指？”

“不，是指像这样——离开你？”

“噢，对。经常。他会在午夜的时候回来——哭泣着请求我原谅他。”

“而你会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我们就这样得过且过吧。”

两个女人就这样坐在灯光下，彼此相互注视着，各自从不同的角度，对此都同样感到无能为力。格洛丽亚依然漂亮，就跟她曾经最美艳动人时一样——她的面颊红润，穿着一件她新买的裙子——因一时冲动而买下的——花去了五十美元。她本来希望能说服安东尼今晚带她外出，去一家餐馆，甚至是去一家高档豪华的电影院，在那儿会有一些人盯着她看，而她也可以依次看上他们一眼。这是她想要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面颊红润，还因为她的裙装是簇新的，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现在，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受到邀请。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些告诉缪丽尔。

“格洛丽亚，亲爱的，我真希望我们可以共进晚餐，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一个人——现在都七点半了，我得赶快飞奔过去。”

“噢，反正我也吃不下。首先，我这一整天都在生病。我什么也吃不下。”

格洛丽亚把缪丽尔送到门口之后，回到房间，关上了灯，她把胳膊肘斜靠在窗台上眺望着洲际岩壁公园，那儿摩天轮旋转的光圈灿烂绚丽，宛如一面颤抖的明镜，捕捉到月亮那黄色的倒影。此时街上已经安静下来，孩子们都进屋去了——她可以看见街的对面的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他们毫无意义地、荒谬地站起身，在桌子旁边走来走去。从这个角度看起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显得极不协调——仿佛他们被无形的绳子从头顶上漫不经心而又毫无目的地牵动着。

她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到了八点钟。这一天有一段时间她是感到快乐的——就是午后的一段时间——她沿着第一百二十五街散步，在这个哈勒姆的百老汇，她的鼻子敏感地嗅出了各种香味，又因为几个意大利孩子不同寻常的美，她的心情格外兴奋。这条街莫名其妙地感动了她——就像她曾经一度被第五大道感动一样，那个时候她带着对美貌的自信，心绪宁静，知道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每一家商店及里面的物品，橱窗里每一个闪亮的成人喜爱的小饰品，只要她想要，便都是她的。此时，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上，有救世军的乐队，有站在商店门口台阶上身披各色披肩的老太太，有头发闪亮的孩子拿在脏手里又甜又黏的糖果——还有姗姗来迟照射在高大经济公寓侧面的阳光。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丰富多彩，充满活力，令人愉快，就像一道美味佳肴，出自一个节俭的法国大厨之手，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颐，尽管知道其食材大有可能是一些残羹冷炙……

突然一阵汽笛声掠过昏暗朦胧的屋脊从河面传来，令格洛丽亚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她往屋子里缩了进去，直到那幽灵般的窗帘从她的肩上滑落。她打开电灯。现在已经很晚了。她知道钱包里还有几个零钱，心里想着是在厨房里随便吃一点辣味火腿和面包，还是应该下楼外出，到曼哈顿街去喝咖啡吃面包卷，呼啸而过的地铁早已把那儿变成了喧嚣的山洞。她的钱包为她作出了决定，里面有一枚五美分和两枚一美分的硬币。

又过了一个小时，弥漫室内的寂静变得让人不堪忍受，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已从手中的杂志移向了天花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间，她站起身，迟疑片刻，不住地咬着手指——然后，她走向餐具室，从架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她往玻璃杯里加满了姜汁之后，又回到椅子上，把刚才杂志上的一篇文章看完。这个故事说的是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最后一位寡妇，她年轻的时候嫁给了大陆军的一位老兵，1906年过世。自己居然跟这位老妇同属一个时代，这在格洛丽亚看来既不可思议，又奇特而浪漫。

她翻过一页，看到上面说一位国会议员候选人被对手指控为无神论者。当格洛丽亚发现所有的指控都不真实时，她的惊奇顿时烟消云散。候选人只不过是否认那个有关面包和鱼的神迹，而在压力之下，他承认完全相信水上漫步的事。[79]

格洛丽亚喝完第一杯之后，又去倒了第二杯。她套上一件宽松的便服，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长沙发上，这时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悲惨和痛苦，泪水不禁顺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顾影自怜而流下的泪水，然而目前这种没有希望也没有快乐的生存状态，让她深感压抑，她不停地把头摇来摇去，嘴角深深地撇了下去，仿佛她是在竭力否定什么地方某个人的主张。她有所不知的是，这个姿势比历史更为悠久，对于世世代代的人来说，难以忍受而又经久不息的痛苦，造就了那样一种否定、抗议、困惑的姿势，用以表达某种深沉而又强大的东西，它远远胜过上帝在人的形象中创造的表情。在它的面前，假如上帝真的存在，也将会同样地感到无能为力。这种力量从来都无法解释，也永远没有答案——这种力量如空气一般触摸不到，却又比死亡更为确定无疑。这是一条真理，位于悲剧的核心部位。

理查德·卡拉梅尔

初夏时节，安东尼退出了阿姆斯特丹俱乐部，这是他的最后一个俱乐部。他几乎一年之中难得去两次，而会费却成了一个周期性的负担。他从意大利回来时就加入了这家俱乐部，因为这曾经是他祖父和父亲的俱乐部，也因为这是一家只要有机会，大家都会毫不犹豫争先恐后加入的俱乐部——尽管事实上由于迪克和莫瑞的缘故，他更喜欢哈佛俱乐部。然而，随着经济状况恶化，它似乎越来越成了一个花哨的小玩意儿，令人渴望，想要紧紧抓住不放……时至今日，他终于连这也要舍弃了，心中满是遗憾……

他现在的朋友有一打，个个稀奇古怪。其中有几位，是他在四十三街上的一家叫“萨米酒吧”的地方认识的。在那个地方，假如你敲门，有人把你从一道栅栏的后面放过去，那你就可以坐在一张大圆桌边，喝上相当不错的威士忌。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个叫帕克·埃科森的人，他在哈佛的时候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不良酒鬼，眼下他正在尽快地挥霍掉一大笔“让他兴奋不安”的财富。帕克·埃利森所理解的煊赫，包括驾驶着一辆红黄相间的跑车在百老汇街头呼啸而过，身边坐着两位珠光宝气、目光冷艳的女郎。他是那种喜欢跟两个而不是一个姑娘一起吃饭的人——他的想象力几乎不足以维持一段交谈。

除了埃利森之外，还有皮特·利特尔，他总是歪戴着一顶灰色的圆顶礼帽。他总是不缺钱花，而且看上去也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所以夏秋之际的许多个下午，安东尼会漫无目的喋喋不休地跟他闲聊。他发现利特尔不仅用短语说话，连思考推理也不例外，毫无逻辑可言。他的哲学就是一连串短语，都是从一种活跃而随心所欲的生活中不时吸收而来的。他有关于社会主义的短语——都已无法追忆了；他有与个人神性的存在有关的短语——与他曾经遭遇的火车事故有关；他还有关于爱尔兰问题、他尊敬的女性以及禁酒令的无效性等方面的短语。哪怕是对于一种远比寻常日子有着更多变故的生活，他在解释其中最精巧华丽的事件时，仍然是用那些语无伦次的片言只语，只有当他安下心来详细讨论他最具动物性的生存时，他的谈话才超出这个水平：他对自己喜爱的食物、酒精和女人的了解，达到了某种精细微妙的程度。

他是文明最普遍同时又是最引人注目的产物，是人们在都市大街上十之八九会遇上的人——他就像一只身上没毛的猴子，会玩的鬼把戏不下两打。他是生活和艺术中上千部浪漫故事的男主人公——他实际上就是一个笨蛋，在六十年的时光里，一丝不苟而又荒唐可笑地上演着一连串纷繁复杂令人叹为观止的史诗。

安东尼·帕奇就是和这样两个人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一边喝酒一边争论。他喜欢他们，既因为他们对他一无所知，也因为他们活在明处，对于生活无可逃避的连续性，并无一丝一毫的概念。在他们面前呈现的，不是由电影胶片的片盘连续放映的画面，而是由发霉过时的幻灯片记录的旅行见闻，每一张的确切含义都刻板僵硬，因而它们之间的关联及意义就模糊混乱。然而，他们自己并不糊涂混乱，因为他们的头脑里空空如也，不存在什么东西会被搞混——他们每个月都换一套短语，就跟换领带一样。

安东尼这个原本温文尔雅、细腻敏锐而又明察是非的人，如今每日都是醉醺醺的——在萨米酒吧跟这些人一起喝，在公寓里边看书边喝，而这书是他早已读过的，只有在很少的情况下才会跟格洛丽亚一道喝。在他的眼里，毋庸置疑，她已经开始显露出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的特点。她当然不再是从前那个格洛丽亚——那个格洛丽亚要是生病了，宁可把痛苦强加在周围的每一个人身上，也不会承认她需要同情或者帮助。原来的她不屑于哭哭啼啼，不屑于顾影自怜，如今不再是这样了。每天晚上准备就寝的时候，她会在脸上涂上某种新款护肤膏，毫无逻辑地希望，这会为她日渐消逝的美貌唤回原有的光彩和活力。安东尼喝醉了的时候，会拿这事奚落她一番。他清醒的时候会对她彬彬有礼，偶尔还会温柔多情；他似乎还能短时间地表现出一丝原有的品质，因深明事理而不会对人妄加指责——那既是他最好的品质，也促成了他快速而又不间断地走向毁灭。

可是，他痛恨清醒状态。清醒让他意识到周围的人群，那种奋斗挣扎的气氛，贪婪的野心，比绝望更污秽的希望，人生永无休止的跌宕起伏，这在每一个大都市中，在不稳定的中产阶级当中，却是最显而易见的。他觉得既然无法跟富人生活在一起，那么他的最佳选择便是跟最贫穷的人生活在一起。任何东西都要好过这种遍尝汗水和泪水的人生遭际。

安东尼向来不曾强烈地感觉到，生活如全景画一般波澜起伏，如今这样的感觉就越发暗淡微弱，乃至完全消失了。如今，在很长的间隔之后，某个事件，格洛丽亚的某个姿势，仍会深得他的喜爱——然而，灰色的帷幔真切地降临于他的身上了。随着他年岁的增长，那样的事情都渐渐消退了——在这之后，剩下的就只有酒了。

酒后的心荡神驰当属一种仁慈——它带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和魅力，好似对稍纵即逝的夜晚的回忆。在几杯威士忌下肚之后，闪亮高耸的布什塔便宛如天方夜谭一般有了魔力——它的尖顶气势恢宏，无与伦比，在遥不可及的苍穹的映衬之下，金光闪闪，如梦如幻。还有那条粗俗冷酷陈腐平庸的华尔街——同样，它成了金钱的盛典，一道美妙绝伦的感官奇观；正是在这儿，那些不可一世的国王们为战争储备着财富……

……青春的或者葡萄的果实，从黑暗到黑暗的短暂旅程中转眼即逝的魔法——是真和美以某种方式彼此缠绕的古老幻觉。

一天夜晚，他站在德尔莫尼科酒馆前点烟的时候，看见两辆双轮双座马车停靠在路边，等着赚醉酒客人的钱。这两辆过时的轻便马车破旧肮脏——破裂的漆皮皱得就像老人的脸，坐垫的颜色褪成了带棕色的淡紫色；马匹本身苍老而疲惫，高坐在上的白发车夫也是一样，他们用一种勇武架势挥舞着马鞭，动作稀奇古怪，装模作样。绝迹的欢乐留下的一块残片！

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郁沮丧之情向安东尼·帕奇袭来，他黯然离开，思索着这种生存状态的辛酸苦楚。似乎没有什么比欢乐更容易变味腐坏。

一天下午，在第四十二街上，他偶然遇见了理查德·卡拉梅尔，这是他们久别数月之后的第一次相遇。这时的理查德·卡拉梅尔，人生得意，体态发福，脸上也丰满了起来，与他那波士顿人特有的眉脊堪称相配。

“本周刚从西海岸回来。准备要给你打电话，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地址。”

“我们搬家了。”

理查德·卡拉梅尔注意到，安东尼穿的衬衣上面有污渍，袖口有轻微但却明显看得出来的磨损，他的双眼呈半月形，蒙上了一层烟雾的色彩。

“这个我听说过了，”他说，用他那只明亮的黄色眼睛盯着他的朋友，“但是格洛丽亚在哪儿，她好吗？天啊，安东尼，我甚至远在加利福尼亚，都听说了有关你们俩的讨厌的故事——我回到纽约之后，发现你已经完全消失了，无影无踪。你为什么不振作起来？”

“现在，听着，”安东尼颤抖着说，“我可受不了长篇大论的说教。我们在多个方面都损失了钱，自然人们会对此津津乐道——这是因为那个诉讼案的缘故，不过，今年冬天事情会有一个最终的了结，肯定——”

“你说得这么快，我都听不明白你说什么。”迪克平静地打断了他。

“嗯，我要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安东尼突然打断他，“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看我们——否则，就别来！”

他说完后，转身拔腿就走，想混入人群离开，但是迪克立刻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嘿，安东尼，不要这么轻易就大发雷霆！你知道格洛丽亚是我的表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所以当我听到有关你堕落的消息之后，自然会很关心——再说，你把她也拖下了水。”

“我不想听人对我说教。”

“嗯，那么，好吧——到我的公寓去喝一杯，怎么样？我刚刚安顿好。我从一个税务官员那儿买了三箱戈登牌的杜松子酒。”

就在他们往前走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恼怒，于是继续问：

“那么，你祖父的钱怎么样了——你会得到吗？”

“哼，”安东尼愤愤不平地回答，“海特那个老混蛋似乎觉得有希望，特别是因为现在大家都对社会改革家感到厌倦——比如说，如果某个法官认为就是因为亚当·帕奇的缘故，他比以往更难买到酒了，你知道这或许会带来些许微妙的差别。”

“没有钱，你们的日子就没法过了，”迪克尖锐地说，“你尝试过写点什么吗——最近？”

安东尼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很有趣，”迪克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和莫瑞将来会从事写作，现在他成了个吝啬的贵族，而你——”

“我是一个坏榜样。”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你很可能以为你知道原因，”安东尼暗示道，试着让自己集中精神，“失败者和成功者都从心底里相信，他们都准确地综合平衡了各方面的观点，成功者是因为他已经成功了，而失败者是因为他已经失败了。成功者告诉他的儿子，要从他父亲的大量财富中获得益处，失败者也告诉他的儿子，要从他父亲的错误中吸取教训。”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这位《法兰西少尉》的作者说，“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常常听信你和莫瑞，而且你们的话常常让我铭刻在心，因为你们是那么愤世嫉俗，可是现在——嗯，不管怎样，上帝作证，我们三人当中，是谁开始过上——过上知识分子的生活？我不想听上去让人觉得我自吹自擂，然而——那个人是我，而我过去一直都相信道德价值的存在，今后也永远如此。”

“那么，”安东尼表示反对，他开始从谈话中得到相当的乐趣，“即便如此，你知道在现实中，生活从来都不会把问题轮廓鲜明地呈现出来，是吗？”

“对我却是这样的。不存在任何东西，我会为之违背某些原则。”

“可是，在你违背的时候，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不得不进行推测，就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在你回首往事的时候，你不得不对其价值重新做出评判。到那个时候，你才会对整幅肖像画进行最后的加工——画上细节和阴影部分。”

迪克高傲而又固执地摇摇头。

“还是老样子，徒劳的愤世嫉俗者，”他说，“这只不过是你内疚的一种方式。你什么事也不做——所以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噢，我确实很能顾影自怜，”安东尼承认，“我不是在声称，我和你一样正在从生活中得到很多乐趣。”

“你说——至少你过去常说——幸福是人生中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你认为当一个悲观主义者，你会更快乐吗？”

安东尼无礼地哼了一声。他从交谈中得到的快乐开始消退。他变得神情紧张，渴望着能喝上一杯酒。

“天啊！”他大叫起来，“你到底住在哪儿？我不能永远这么走下去。”

“你的忍耐力都是精神上的，嗯？”迪克尖刻地回击，“到了，我就住在这儿。”

他拐进了第四十九街上的一栋公寓，几分钟之后，他们便置身于一间宽敞的新房间里了，那里有一个开放式的壁炉，四面墙上都摆满了书。一位黑人管家端上了杜松子利克酒，他们优雅地享用着芳醇的美酒和中秋之际明亮温暖的炉火，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已悄然流逝。

“艺术是相当古老的。”片刻之后，安东尼说。在喝了几杯之后，他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又能思考了。

“哪一种艺术？”

“所有的艺术。诗歌正在快速地消亡。它迟早会被吸收进散文的。比如，优美华丽的辞藻，色彩丰富而绚丽夺目的辞藻，还有美妙的明喻，所有这些现在都属于散文了。为了引人注意，诗歌不得不尽力使用那些不同寻常的字眼，那些此前从来都没有美感的粗陋世俗的字眼。那种汇集几个部分的美于一个整体的美，在斯文伯恩的诗歌中达到巅峰。它再也不能走得更远了——除了在小说中，也许。”

迪克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你知道这些新小说让我厌烦，天啊！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傻姑娘问我，是否读过《天堂的这一边》。我们的姑娘们真的像小说里的那样吗？如果这部小说真实地反映了生活，这个我当然不相信，那么我们的下一代都要毁灭堕落了。我厌恶所有这些假冒的现实主义。我认为在文学的园地里，浪漫主义者会占有一席之地。”

安东尼试图回想起他最近读过的理查德·卡拉梅尔的作品。有《法兰西少尉》、一部名为《强人的乐园》的长篇小说，还有几十部短篇小说，这些甚至就更糟糕了。那些年轻而又聪明的评论者，在提到理查德·卡拉梅尔的时候，往往习惯性地露出轻蔑的微笑。他们称他为理查德·卡拉梅尔“先生”。他的作品如僵尸一般，被硬拽着讨人厌地经过每一种文学副刊。他还被人指责为电影写垃圾剧本，从中大发横财。由于书籍中的时尚出现转向，他几乎成了笑柄，被人嗤之以鼻。

就在安东尼想着这些的时候，迪克已经站起身来，似乎正在犹豫，想要公开宣布什么。

“我收集到不少书。”他突然说。

“我看到了。”

“我把美国的上乘佳作都收集齐全了，不管是旧的还是新的。我不是指朗费罗、惠蒂埃之类常见的作品——事实上，绝大多数都是现代的。”

他走向其中的一面墙，安东尼也站起来跟了过去，心里明白他期待自己这样做。

“看！”

在一张“美国史料”的打印标签下，他陈列了六大排装帧精美，而且显然都是精心挑选的书籍。

“这里是当代小说家的作品。”

这时安东尼看到了让他觉得好笑的东西。挤在马克·吐温和德莱塞之间的，是八本陌生而又不相称的书，都是理查德·卡拉梅尔的作品——没错，有《魔鬼情人》……但是也有其他七本书，全都写得糟糕透顶，令人作呕，既缺乏真诚，又无优雅可言。

安东尼很不情愿地瞥了迪克一眼，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不确定的表情。

“我把自己的书也放进去了，当然，”理查德·卡拉梅尔急速地说，“尽管其中有一两本写得水平有点参差不齐——恐怕是写得太快了一点，因为那时我跟杂志社签订了合同。不过，我并不相信虚伪的谦逊。当然，自从我成名以来，有一些评论家就不太关注我了——但是，归根结底，并不是评论家说了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易受人摆布的人而已。”

安东尼已经记不清，这是多长时间以来，他再一次在他的朋友面前感觉到原有的那种优越感。理查德·卡拉梅尔继续说：

“你知道，我的出版商在做广告时，称我为美国的萨克雷——因为我那本描写纽约的小说。”

“对，”安东尼勉强想出这句话来，“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知道他的鄙视是没有道理的。他也知道，如果他可以跟迪克交换各自的处境，他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他本人曾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从事写作，却只有虚情假意。啊，嗯，再说——一个人怎么能这样轻而易举地贬低他一生中最主要的工作？……

——那天晚上，理查德·卡拉梅尔又在辛勤劳作了，不时在键盘上用力地敲错字母，紧眯着那对困倦而又不对称的眼睛，费劲地写着那些垃圾作品，了无意趣地一直干到深夜，直到炉火熄灭，他的头脑也因长时间集中精力而眩晕——而这个时候，安东尼则喝得酩酊大醉，四肢伸开地躺在计程车的后座上，返回他位于克莱蒙大街的公寓。

打击

随着冬日的临近，安东尼似乎被某种疯狂的情绪所控制。他早晨醒来时会感到异常紧张，以至于格洛丽亚都能感觉到他在床上颤抖，他需要好一阵子才能勉强打起精神，跌跌撞撞地走到餐具室去倒上一杯酒。除非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否则他现在根本无法让人忍受。由于他似乎就是在她的眼皮底下变得日益堕落颓废，而且粗俗不堪，格洛丽亚的身心都从他身边退缩了回来，避之唯恐不及。他已经有好几次外出之后彻夜不归，这样的时候尽管她心境凄凉，但不仅不会为他感到难过，反而或多或少有解脱之感。第二天，他会心存一丝忏悔，会用低沉沙哑的语气羞愧地说，他猜想可能是因为自己稍微多喝了一点。

有时候一连几个小时，他会坐在公寓里原本就有的那张大扶手椅里，陷入一种恍惚状态——就连阅读他喜爱的作品，都兴致索然。尽管在夫妻二人之间，口角之争接连不断，但是他们真正交流的话题却只有一个，那就是遗产诉讼案的进展。格洛丽亚在她灵魂幽暗的深处渴望的到底是什么，究竟期望那一大笔钱财能带来什么，其实对她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她已为环境所迫，荒诞地变得与一个家庭主妇相差无几。直到三年之前，她还从来没有煮过咖啡，现在有时会准备一日三餐了。午后，她会去长时间地散步，夜晚则会去阅读——书籍、杂志以及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如果说她现在希望有一个孩子，哪怕是那个即便喝得烂醉如泥，也会摸索着找到她的床的安东尼的孩子，那么她既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表露出对孩子的任何兴趣。她是否能够让任何人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或者确切地说，是否存在她想要的什么东西，这是很值得怀疑的——一个孤寂而又可爱的三十岁女人，早已退缩到某种固若金汤的禁忌背后，这禁忌与她的美貌与生俱来，又生死与共。

一天下午，当河滨大道沿街的积雪变得肮脏泥泞的时候，格洛丽亚刚从杂货店回来，一走进公寓就发现安东尼正在紧张不安地来回踱步。他转过身来望着她，那双焦虑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粉红血丝，这让她联想起地图上的河流。有那么片刻，她得到这样的印象：他突然之间确切无疑地老了。

“你有钱吗？”他冷不丁地问她。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话。钱！钱！你难道听不懂英语吗？”

她未加理会，从旁边与他擦身而过，走进配餐室，把火腿和鸡蛋放进冰柜里。要是他喝酒过量了，他总是会处于一种胡言乱语的状态。这一次他跟在她后面，站在配餐室的门口，执拗地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你有钱吗？”

她从冰柜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怎么啦，安东尼，你一定是疯了！你知道我一点钱都没有了——除了一美元的零钱。”

他猛然向后转身，回到起居室，又重新开始来回踱步。显而易见，他心里有什么不好的大事情——他明显希望被问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稍后来到他身边，坐在长沙发上，开始把头发解开放下来。她现在已不再留短发了，去年头发的颜色也从微微泛红的深金色，变成了不再华丽的浅棕色。她刚买了一些洗发皂回来，打算现在就洗头。她还想到要把一瓶过氧化氢倒在水里漂洗头发。

“——嗯？”她静静地示意他说。

“那家该死的银行！”他颤抖着说，“我在他们那儿开户已经十年了——十年了。哼，他们好像有一条规定，你必须在那儿存满五百美元，否则账户就自动注销。几个月之前，他们给我写过一封信，告诉我账户里的钱款数额太少。有一次我开出了两张无效支票——记得吗？那天晚上在莱森韦伯酒吧？——但我第二天就把它们纠正好了。嗯，我向老哈洛伦保证——他是经理，那个贪婪的爱尔兰人——今后我会当心的。我想这之后我都做得挺不错的；我经常在支票本里保存着支票的存根。结果，今天我去那儿兑现一张支票，哈洛伦过来告诉我，他们不得不关闭我的账户。空头支票太多了，他说，而且在我的账户上存款从来没有超过五百美元——而且每一次就算超过了，也就只维持一天左右的时间。天啊！你知道他接下去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现在是关闭的好时机，因为我的账户里面一美分都不剩了！”

“你真的没有了？”

“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上次买最后一箱酒，好像我给贝德罗斯店那帮人开了一张六十美元的支票——而我在银行里只剩下了四十五美元。后来，贝德罗斯店的人往我的账户里存入了十五美元，然后就把里面的钱全部取光了。”

由于格洛丽亚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所以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锒铛入狱的画面。

“噢，他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他向她保证，“贩卖私酒这个行当风险太大。他们会给我寄一张十五美元的账单，我付钱给他们就是了。”

“噢，”她想了片刻，“——我们可以卖掉另外一张债券。”

他嘲讽地笑起来。

“噢，对啊，这总是很轻而易举的。现在我们手里仅有的几种债券几乎没有什么利息了，原来的一美元现在只能值到五十到八十美分。每一次我们卖出债券，都要损失差不多一半。”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噢，我们总要卖掉些什么——一如既往。我们还有票面价值八万美元的票据。”他又令人不快地笑了起来，“在公开市场上出售可以拿回三万美元。”

“我不相信那些所谓回报率百分之十的投资。”

“你不相信才怪呢！”他说，“你还假装你不相信，这样要是那些投资彻底亏本了，你就可以来责怪我了，可是当时你跟我一样想冒险。”

她沉默片刻，仿佛若有所思，然后：

“安东尼，”她突然大叫起来，“两百美元一个月，比一无所有还要糟糕。我们干脆把所有的债券都卖出，然后把这三万美元都存入银行——假如我们的官司输了，我们还可以在意大利住上三年，然后就一死了之吧。”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不禁激动起来，若隐若现地觉得有一阵感伤情绪涌上心头，这是多日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三年，”他紧张不安地说，“三年！你真是疯了。要是我们输了官司，那点钱付给海特先生还不够。你以为他是在做慈善工作吗？”

“我忘记了这一点。”

“——而且，今天是星期六，”他继续说，“我只剩下了一美元，还有一点零钱，我们得靠这维持到星期一，那时我才能去找我的经纪人……再说，家里一点酒都没有了。”他补充道，仿佛事后想起的这件事意义重大。

“你不能给迪克打电话吗？”

“我打过了。他那儿的人说，他去普林斯顿了，到一家文学俱乐部去发表讲话，或者诸如此类的事，要等到星期一才回来。”

“那么，让我们想想——难道你就不认识其他什么朋友可以帮忙的吗？”

“我试着找了两三个人，都没有能够联系上。我真希望已经卖掉了那封济慈书信，就像上星期我准备着手卖的那样。”

“那些你在萨米酒吧一起打牌的人怎么样？”

“你认为我会去找他们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恐惧。格洛丽亚退缩了。他宁可考虑让她来承受不适，也不愿意硬着头皮去恳求不适合的人帮忙。“我想到了缪丽尔。”他提议道。

“她在加利福尼亚。”

“嗯，我在部队当兵的时候，陪你玩得开心的那些男人怎么样？你应该觉得他们或许会很乐意为你帮这点小忙吧。”

她轻蔑地看着他，但是他不以为意。

“或者，你的老朋友雷切尔——或者康斯坦丝·梅里亚姆怎么样？”

“康斯坦丝·梅里亚姆已经过世一年了，我是不会去求雷切尔的。”

“那么，那位先生怎么样，就是曾经一度急切地想要帮助你，几乎到了情不自禁地步的，那位布勒克曼？”

“噢——！”他终于伤害到了她，即使他再愚钝再粗心，也不会没有意识到。

“为什么不去找他？”他冷酷无情地坚持问下去。

“因为——他已经不再喜欢我了，”她艰难地说，由于他没有回答，而只是怀疑地注视着她，她接着说，“要是你想知道原因，那我就告诉你吧。一年之前，我去找了布勒克曼——他已经把名字改成了布莱克——请他安排我演电影。”

“你去找了布勒克曼？”

“是的。”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怀疑地质问，脸上的微笑也渐渐消失了。

“因为你很可能到什么地方去喝酒了。他让他们为我安排了一次试镜，后来他们决定，我不够年轻，只能演一个性格角色。”

“一个性格角色？”

“就是‘某个三十岁女人’之类的。当时我还不到三十岁，而且我也不认为我——看上去像三十岁的样子。”

“哼，他真该死！”安东尼吼道，他带着一种奇特的反常情感，异常激动地维护着她，“哼——”

“嗯，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的原因。”

“哼，傲慢无礼！”安东尼神经紧张地坚持说，“傲慢无礼！”

“安东尼，现在这已不再重要了。关键的事情是我们得熬过星期天，家里只剩下了一根面包、半磅火腿和两只鸡蛋，可以当早餐。”她把钱包里的零钱倒出来给他，“还有七十美分，八十美分，一美元十五美分。再加上你那儿的，一共有两点五美元，对吗？安东尼，这够我们将就着过。我们用这点钱可以买不少食物——再怎么吃也吃不完。”

他一边把这些零钱在手里弄得叮当作响，一边摇着头。

“不行，我还得喝酒。我神经紧张得要命，整个人不停地发抖。”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或许萨米酒吧可以把支票兑成现金。然后，星期一我就带着钱立刻赶往银行。”

“可是，他们关闭了你的账户。”

“没错，没错——我居然忘了。我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做吧：我先去萨米酒吧，在那儿找一个人借点钱给我。虽然我恨透了向他们开口，但是……”他突然打了一个榧子，“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去把手表当掉。这块表可以当二十美元，下星期一多付六十美分，就可以把它取回来。这块表以前就被我当掉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在剑桥。”

他穿上外套，匆匆说了一声再见之后，便动身走向门厅，朝外面的大门走去。

格洛丽亚站起身来。她突然想到他可能最先会去哪儿。

“安东尼！”她在他身后大声喊道，“你是不是最好留给我两美元？你只需要车费。”

外面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假装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她站着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她走进浴室，置身于那些让人感到悲哀的油膏之中，准备开始洗发。

在萨米酒吧，他看见帕克·埃利森和皮特·利特尔两人单独坐在一张桌子边，喝着酸味威士忌。时间刚过六点钟，萨米，也就是洗礼时被命名为塞缪尔·本蒂里的这个人，正在把一堆烟蒂和玻璃碎片扫到角落里。

“嗨，托尼！”帕克·埃利森对着安东尼喊道。他有时称他为托尼，有时又称他为丹。在他看来，所有叫安东尼的人都应该用这些昵称中的一个来称呼。

“坐吧。你要喝点什么？”

在乘坐地铁的时候，安东尼数过他的钱，发现还有差不多四美元。以每杯五十美分计算，他可以付两轮的酒钱——这就意味着他能喝到六杯酒。然后，他就去第六大道，用他的手表换回二十美元和一张当票。

“嘿，流氓，”他快活地说，“为非作歹的日子过得怎样？”

“相当不错。”埃利森说。他朝皮特·里特尔眨了眨眼睛，“真可惜你是一个已婚男人啊。要不然，等到十一点钟演出散场的时候，会有一些好货色排队等着我们呢。噢，伙计！不错，先生——太可惜他结婚了——是吗，皮特？”

“真可惜。”

七点半的时候，他们喝完了六轮，安东尼发现自己原先的计划正在让位于他的欲望。现在他感到心情愉快，兴高采烈——全身心地乐在其中。在他看来，皮特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非同寻常，又极度幽默——于是就像他每天这样的时刻做出的判断一样，他认定他们“真他妈的太好了，天啊！”，他们比他认识的任何人对他都要好。星期六当铺一直要开到深夜，他觉得只要他再喝一杯，他就能达到那种妙不可言的玫瑰色的极乐境地。

他很巧妙地把手伸进背心口袋里摸索，掏出两个二十五美分的硬币，然后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盯着他们。

“噢，我真是该死，”他懊恼地宣称，“今天我出门居然忘记带钱包了。”

“需要现金吗？”里特尔随意地问。

“我把钱忘在家里梳妆台上了。我本来想给你们再买一杯的。”

“噢——别胡闹了。”里特尔挥挥手，不屑一顾地否决了他的提议，“我想，为一个好伙计，我们能款待他放开喝个够。你想喝什么——跟刚才一样的？”

“我说，”帕克·埃利森建议，“要不，我们叫萨米到街对面去买些三明治，就在这儿吃晚饭吧。”

另外两人都赞同。

“好主意。”

“嘿，萨米，想让你帮我们一个忙……”

刚过九点钟，安东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地跟他们道了晚安，然后踉踉跄跄地朝门走去，出门的时候，把他的两个二十五美分硬币中的一个递给萨米。一到街上，他便犹豫起来，拿不准该往哪儿走，片刻之后，才迈步朝第六大道的方向走去，他记得以前在那儿经常路过几家当铺。他走过一家报摊和两家药房——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他要找的当铺的门前了，不过此刻大门已经关上，并拉上了栅栏。他心平气和地继续往前走，半个街区之外的另一家也关门了——街对面的两家，还有下面广场附近的第五家，也都一样。他看见这最后一家当铺里还隐约有些微弱的光线，便走上前去不停地敲玻璃门，直到一个守夜人出现在店铺后面，怒气冲冲地做手势要他离开，他才善罢甘休。他变得越来越灰心丧气，头脑也越来越迷糊，于是穿过马路，朝第四十三街往回走去。在拐角靠近萨米酒吧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要是他正如他疲惫的身体所要求的那样，回到公寓里去，那么他无疑是让自己去遭受一顿尖酸刻薄的责难。然而，现在当铺都已经关门了，他根本想不出来还可以上哪儿去弄点钱回来。最后，他决定，不管怎么样，还是去向帕克·埃利森开口——可是，等他走近萨米酒吧的时候，发现大门紧闭，里面的灯全都熄了。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他开始继续往前走。

十分钟之后，他茫然地在第四十三街和麦迪逊大街交叉的街角停了下来，斜对面就是比尔特莫尔饭店的入口，那里虽然灯火通明，却几乎已空无一人了。他驻足片刻，然后在建筑工地废料当中的一块潮湿的板子上，重重地坐了下来。他在那儿休息了将近半个小时，头脑里浮光掠影般的思绪瞬息万变，其中最主要的想法，就是在他还没有醉得找不到回家的路之前，他必须弄到一点钱。

然后，当他的目光瞥向比尔特莫尔酒店时，他看见了一个男人正站在停车门廊耀眼的灯光下，身边是一位穿貂皮大衣的女郎。在安东尼观察他们的时候，两人朝前走去，扬手招了一辆计程车。安东尼从那个男人走路的样子万无一失地辨认出，他就是莫瑞·诺布尔。

他站起身来。

“莫瑞！”他大声喊道。

莫瑞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然后转向身边的姑娘，此时计程车正好在他们面前停稳。安东尼带着要借十美元的混乱想法，开始用最快的速度跑步穿过麦迪逊大街，又沿着第四十三街向他们飞奔过去。

就在他跑上前去的时候，莫瑞正站在打开的计程车门旁边。他的同伴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安东尼。

“嘿，莫瑞！”他说，同时伸出手来，“你近来还好吗？”

“很好，谢谢你。”

他们松开了握着的手，安东尼迟疑着。莫瑞没有打算要介绍他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带着一种高深莫测而又狡黠的沉默。

“我一直都想见到你——”安东尼犹豫不决地开始说。他觉得那个姑娘离他还不到四英尺远，他不能开口借钱，于是打住话头，明显地动了动头，仿佛示意莫瑞到一边来，他有话要说。

“我正急着要赶时间，安东尼。”

“我知道——但是你能，你能——”他再次欲言又止。

“我换一个时间来看你吧。”莫瑞说。

“我有重要的事。”

“对不起，安东尼。”

安东尼还没有来得及下定决心脱口说出他的请求，莫瑞已经冷漠地转向那个姑娘，帮着她进了计程车，在礼貌地说了一声“晚安”之后，跟在她后面进去了。就在他从车窗内朝他点头致意时，安东尼觉得他的表情跟以前相比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随着一阵让人烦躁不安的引擎发动的声音，计程车起步开走了，扔下安东尼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灯光下。

安东尼往前走进了比尔特莫尔酒店，并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入口近在咫尺。他登上宽阔的台阶之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位子坐了下来。他意识到被人有意怠慢了，怒不可遏。他深受伤害，感到气愤，就像在那种情况下，他理应会感受到的那样。然而，此刻他的脑子里还是摆脱不掉那个固执的念头，也就是在回家之前一定要弄到一点钱，于是他再次扳起手指头来把他所能想得到的熟人细数了一遍，看看有哪些是在这种紧急状况下，他或许可以去求助的。最终，他想到也许可以往他的经纪人霍兰德先生的家里打电话找他。

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他发现霍兰德先生不在家。他重新回到接线员那里，斜靠在她的桌子上，手指拨弄着那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仿佛痛恨自己要空手而归了。

“接通布勒克曼先生。”他突然说。他说出来的话让自己吓了一跳。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建议在某个地方交叉了，这个名字就是从中冒出来的。

“请问电话号码是多少？”

安东尼几乎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就开始在电话号码本里查找约瑟夫·布勒克曼的名字。他没有能找到这个人，正准备合上电话本时，脑海里忽然闪过格洛丽亚曾经提及他改名字的事。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找到了约瑟夫·布莱克的名字——然后，他就在电话亭前等候总机接通那个号码。

“喂，请问布勒克曼先生——我是说布莱克先生在吗？”

“不在，他今天晚上外出了。要留言吗？”对方说话带着伦敦东区土话的腔调，这让他想起了邦兹那浑厚响亮受人尊敬的口音。

“他到哪儿去了？”

“怎么，啊，请问您是谁，先生？”

“我是帕奇先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哦，他在密歇根大道饭店参加一个派对，先生。”

“谢谢。”

安东尼拿着找回给他的五美分的硬币，动身前往密歇根大道饭店，这是一家颇为受人欢迎的跳舞的去处，位于第四十五街。时间还不到十点钟，但街道上已是漆黑一片，行人寥寥无几，要等一个小时之后，才会有人从剧院里蜂拥而出。安东尼知道密歇根大道饭店，因为他前一年曾和格洛丽亚一道去过那儿，他还记得那里有这样一条规定，所有参加舞会的人都必须身着晚礼服。那么，他就不上楼了——他就派一个侍者上楼去找布勒克曼，自己在楼下的大厅里等他。有那么片刻，他丝毫不怀疑整个计划是完全自然而又优雅的。在他已被扭曲了的想象当中，布勒克曼简直就成了他的一个老朋友。

密歇根大道饭店的入口大厅非常温馨。那里黄色的吊灯高悬在厚实的绿色地毯上方，地毯的中央是一个白色的扶梯，直通楼上的舞厅。

安东尼对大厅的侍者说：

“我想见布勒克曼先生——布莱克先生，”他说，“他在楼上——播叫一下他。”

侍者摇了摇头。

“播叫他是违反规定的。你知道他坐在哪一张桌子上吗？”

“不知道，可我一定要见到他。”

“稍候，我去找服务生。”

只等了很短的时间，便有一个领班出现了，他带来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座位预订情况记录。他向安东尼投去嘲讽怀疑的一瞥——不过，这一瞥没有达到它的预期目的。他们两人低头查看卡片，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张桌子——那是一个八人的派对，用布莱克的名字预订的。

“告诉他是帕奇先生。非常、非常重要。”

他再次等候，这一次他一边靠在栏杆上，一边听着从楼梯上飘下来的《爵士乐狂》那喧闹嘈杂的声音。他旁边的一个女检票员在跟着哼唱：

“在那——摇摆的疗养院里

居住着爵士乐狂人。

在那——摇摆的疗养院里

我留下了我羞涩的新娘。

她走了把自己摇摆得发疯，

就让她再颤抖着回来——”

然后，他看见布勒克曼走下楼来，于是上前一步去迎接他，并和他握手。

“你想见我？”年长的那位冷冰冰地说。

“对，”安东尼回答，点了点头，“有点私事。你能走过来一点说话吗？”

布勒克曼仔细地打量了安东尼一眼，便跟着他来到楼梯下面的半转角处，这里可以避开进出饭店的任何人的耳目。

“怎么回事？”他问。

“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安东尼只是笑笑——一种很愚蠢的笑，他本来是想让这笑声听上去轻松随意的。

“你想跟我谈什么？”布勒克曼又重复了一遍。

“急什么，老伙计？”他试图用一种表示友好的姿势，把手搁在布勒克曼的肩上，但后者却微微往后闪开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很好，谢谢……听着，帕奇先生，我在楼上还有个派对。如果我离开的时间过长，他们会认为这很不礼貌。你想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安东尼的思路突然跳跃了起来，这已是那天晚上的第二次了，他此时说出来的话根本就不是他本来打算说的。

“我知道你让我妻子演不成电影。”

“什么？”布勒克曼红润的面颊顿时阴沉下来，成了平行的两块阴影。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听着，帕奇先生，”布勒克曼说，态度平和，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你喝醉了。你已经醉得让人讨厌，而且轻慢无礼。”

“还没有醉到不能跟你说话的程度，”安东尼带着敌意对他斜睨一眼，不依不饶地说，“首先，我妻子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永远都不想。听明白了我说的话吗？”

“住嘴！”年长的那一位愤怒地说，“我认为你应该对你的妻子有足够的尊重，不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把她牵扯进来。”

“用不着你来操心我怎样尊重我的妻子。就一件事——你不要来骚扰我的妻子。你滚到地狱里去吧。”

“听着——我觉得你已经有点疯了！”布勒克曼大声宣称。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要从他身边走过，但是安东尼上前挡住了他的路。

“不要这么快就溜走，你这个该死的犹太人。”

那一刻，他们两人站在那儿，相互怒目而视，安东尼已经轻微地左右摇晃起来，而布勒克曼也几乎气得浑身发抖。

“你给我小心一点！”布勒克曼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声音喊道。

安东尼当时或许记起了多年以前在比尔特莫尔饭店布勒克曼向他投来的一瞥。可是，他什么也记不清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我再说一遍，你这该——”

这时布勒克曼朝他一拳挥来，这个四十五岁健康男人手臂上的全部力量，不偏不斜正好打在了安东尼的嘴上。他猛地撞在了楼梯上，等他稍事恢复之后，带着醉意朝对方疯狂地挥手一击，可是布勒克曼由于每天锻炼身体而且略懂拳击，轻而易举就把它挡了回去，对着他的脸就是迅速而又猛烈的两拳。安东尼轻微地嘟哝了一声，便倒在了绿色豪华地毯上。这时他发现嘴里满是血，前面的牙齿似乎奇怪地松动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喘着粗气，吐着血水，准备冲向几英尺之外的布勒克曼。就在他紧握的拳头还没有来得及抡起来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两个服务生，一把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此时，在他们的身后，已经奇迹般地聚拢了十多个人。

“我要杀了他，”安东尼吼叫着，又是向前跌撞，又是左摇右晃，“让我杀——”

“把他扔出去！”布勒克曼激动地厉声命令，这时一个满脸麻子的小个子男人匆匆挤过围观的人群走上前来。

“有什么问题吗，布莱克先生？”

“这个醉鬼想要敲诈我！”布勒克曼说，然后，他隐约带着一种尖刻的傲慢，提高声音说，“他这是咎由自取。”

小个子男人转向服务生。

“去叫警察！”他命令。

“噢，不用，”布勒克曼赶忙说，“我不想找麻烦。把他扔到街上去，就可以了……呃！真无耻！”他转过身，有意识地摆出尊严，向洗手间走去。与此同时，六只强壮的大手抓住了安东尼，把他拖向大门。这个“无赖”被猛地一下扔向了人行道，他双手和膝盖着地，发出怪诞而凄厉的啪的一声，随后慢慢地挪动翻滚成了侧卧的姿势。

这一下把他摔昏了过去。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浑身上下剧痛难忍。然后，他的不适逐渐集中在了胃部，他重新恢复了知觉，这才发现有一只大脚正在踢他。

“你给我滚开，你这个无赖！滚开！”

这是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守门人的声音。一辆豪华高级轿车停在人行道边，车上的人已经下来——也就是说，其中的两个女人站在挡泥板旁，带着一种恼怒的矜持，等待着这个猥亵的障碍物从她们的必经之路上被清除掉。

“滚开！不然的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这样吧——我来把他弄走。”

这是一个新的声音。在安东尼听来，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多少要更宽厚、更友好一些。又有胳膊来拽住他，半拎半拖地把他拉到四个门面之外的一个阴影处，然后让他靠在一家女帽店门前的石头上。

“非常感谢。”安东尼微弱地轻声说。有人把他头上的软帽往下推了推，他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坐着别动，伙计，这样你会觉得好受一些。那些家伙确实把你摔狠了点。”

“我要回去，杀死那个混账——”他试着站起身来，但是往后倒下去靠在了墙上。

“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那个声音传来，“以后再找个时间教训他们吧。我跟你说的是大实话，对不对？我这是在帮你。”

安东尼点点头。

“你最好还是回家去。今天晚上你被打掉了一颗牙齿，伙计。这个你知道吗？”

安东尼用舌头在嘴里摸索着，证实了他说的是实话。接着他费力地抬起手，摸到了那个缺口。

“我来送你回家吧，朋友。你住在哪儿——”

“噢，老天作证！老天作证！”安东尼打断他，冲动地紧紧握住拳头，“我要让那帮卑鄙的家伙知道我的厉害。你帮我让他们来领教一番，我会付钱给你。我的祖父是塔里敦的亚当·帕奇——”

“谁？”

“亚当·帕奇，老天作证！”

“你想跑这么远回塔里敦去吗？”

“不。”

“那么，你告诉我去哪儿，朋友，然后我去叫一辆计程车。”

安东尼这时才勉强看清楚，这位助人为乐的好心人身材较矮但肩膀宽厚，穿着看上去比自己还不如。

“嘿，你住在哪儿？”

尽管此时醉得迷迷糊糊、颤抖不止，安东尼还是感觉到，与他刚才对祖父的大肆吹嘘相比，他的地址会显得过于寒酸。

“给我叫一辆计程车。”他吩咐，同时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一辆计程车开了过来。安东尼再次试图站起来，可是他的脚踝松动摇晃，像散了架分成了两部分似的，必须要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才能坐进车里——好心人也跟了进来。

“听着，伙计，”他说，“你被灌醉了，又被人给打成这样了，除非有人背你进去，不然你根本回不了家，所以我跟你一道回去，而且我知道你不会亏待我的。你住在哪儿？”

安东尼有些不情愿地报出了地址。就这样，随着计程车启动，他把头靠在了这个人的肩上，因隐隐的疼痛而进入了一种麻木状态。当他醒来时，计程车已经停在克莱蒙大街公寓前，那人把他从车上抱了下来，试着让他站稳。

“你能走吗？”

“能——还行吧。你最好不要和我一起进来。”他再次把手伸进口袋，感到绝望，“嘿，”他继续说，言语中充满歉意，双脚站立不稳，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恐怕我身上一美分都没有。”

“啊？”

“我被弄得分文不剩。”

“说—什—么！你不是承诺付钱给我的吗，难道是我听错了？那谁来付车费？”他转过身来向司机确认，“你不是也听见，他说他会付钱的吗？还有那些有关他祖父的话？”

“事实上，”安东尼很不谨慎地轻声说，“都是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不过，如果你明天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计程车司机从车里探出身来，凶狠地说：

“啊，给他一拳，这个卑鄙下贱的东西。要是他不是无赖，他们是不会把他扔在街上的。”

好心人响应了这个建议，他的拳头像冲撞城门的大搥一样向安东尼抡来，把他一个趔趄打倒在公寓楼的石阶上。他躺在那里动弹不得，顿时感到天旋地转，高大的楼宇在他的上空左右摇摆……

过了很久，他终于清醒过来，感到天气比先前冷了很多。他试着让自己动一动，浑身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了。他急切地想要知道时间，可是等他去摸手表的时候，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他的双唇间不由自主地流出了一句古老的话：

“这是怎样的一个夜晚！”

奇怪的是，此时他几乎已经完全清醒了。他无须挪动头部，便能望见皓月当空，一片清辉撒满了克莱蒙大街，就像撒向深不可测的地狱的最底部。夜幕下万籁俱寂，除了他自己的耳朵连续不断的嗡鸣声，但是片刻之后，安东尼自己用清晰而独特的喃喃自语打破了这片寂静。这是刚才在密歇根大道饭店当他直面布勒克曼时，一直都在锲而不舍地试图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明白无误的嘲笑声。这笑声从他撕裂流血的双唇间流出，宛如灵魂那可怜的呕吐声。

三周之后，审理终于结束。此案所涉及的法律方面的繁文缛节，貌似一个长得没完没了的线轴，在长达四年半之久的时间里，一直在把线放出来，如今突然戛然而止。安东尼和格洛丽亚，还有另一方的爱德华·沙特沃尔斯以及其他一群受益者，都在不同程度的贪婪和绝望之中，纷纷作证、撒谎以及举止失当。三月的一天早晨，安东尼醒来的时候意识到，当天下午四时就要作出正式判决了。他一想到这个，就立即从床上起来，开始梳洗穿戴。虽然他对审判结果感到极度紧张，但这种焦虑情绪当中，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无法解释的乐观。他相信由于过分严格的禁酒令，近来出现了对改良和改良者的反抗，仅此原因就足以使下级法院的判决被撤销。相比于整个诉讼程序的纯粹法律性方面，他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他们针对沙特沃尔斯提出的人身攻击上。

穿戴妥当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走进格洛丽亚的房间，发现她也早已醒来。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周了，尽管医生说过最好不要打扰她，安东尼却毫无根据地认为，她这是在放纵自己。

“早上好。”她轻声说，没有一丝笑容。她的双眼看上去又大又深，有点异乎寻常。

“你感觉怎么样？”他勉强地问，“好一些了吗？”

“嗯。”

“好多了吗？”

“嗯。”

“你认为是不是好到今天下午可以陪我一起去法院呢？”

她点点头。

“嗯。我想去。迪克昨天说，如果天气好，他会开车来，带我去中央公园兜兜风——看，房间里撒满了阳光。”

安东尼机械地朝窗外瞟了一眼，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天啊，我感到很紧张！”他大声说。

“请你不要坐在那儿。”她快速地说。

“为什么不呢？”

“你身上有一股威士忌的味道。我受不了。”

他心不在焉地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又大声叫他，后来他从熟食店给她买来了一些土豆色拉和冷鸡肉。

两点钟的时候，理查德·卡拉梅尔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等他打来电话之后，安东尼陪格洛丽亚坐电梯下楼，然后和她一起来到路边。

她对表哥说，他来带她出去兜风，真叫人高兴。“别傻了，”迪克不屑一顾地回答，“这算不了什么。”

然而，他心里并不是真的觉得这算不了什么，相反，这可是一件奇特的事。理查德·卡拉梅尔原谅过许多人对他的冒犯。可是，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表妹格洛丽亚·吉尔伯特七年之前在她的婚礼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她根本不打算去读他的书。

理查德·卡拉梅尔记住了这句话——他清清楚楚地记了七年。

“你们准备几点钟回来？”安东尼问。

“我们不回来了，”她回答，“我们四点钟在法院碰面。”

“好吧，”他咕哝着说，“我们到时候见。”

回到楼上之后，他发现有一封信在等着他。那是一份油印的通知，用一种屈尊俯就的口头语言，敦促“老兵们”缴纳美国军团[80]的年费。他不耐烦地把它扔进了废纸篓，双肘撑在窗框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朝下望着窗外阳光明媚的街道。

意大利——如果判决对他们有利，那么这就意味着意大利。这个词对于他已经变成了某种法宝，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中难以承受的焦虑，都将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被遗弃。他们将先去海滨胜地，置身于欢快而又多彩的人群当中，他们会忘却残存的灰暗绝望之情。在他整个的人全身心都神奇地焕然一新之后，暮色中他又可以漫步在西班牙广场，行走在那些居无定所的黑女人、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打着赤脚的苦行僧侣之间。想到意大利女人，他依然隐约有一丝怦然心动的感觉——当他的钱包再度变得沉甸甸了的时候，就连浪漫的奇遇也会像鸟儿一样，飞回来栖息在它的上面——在威尼斯蓝色运河上的奇遇，在雨后菲耶索莱那金光闪闪的绿色山丘上的奇遇，还有与那些女人的邂逅，她们千变万化，淡入淡出，与其他女人融合在一起，从他的生命中慢慢远去，然而，她们却永葆青春和美丽。

不过，在他看来，他的态度应当有所不同。他曾经饱尝过的所有苦恼、辛酸和痛苦皆因女人而起。这是她们以不尽相同的方式，无意识地，或者几乎是随心所欲地对他做的好事——也许是她们发现他脱离实际，胆小懦弱，所以扼杀了他身上足以威胁她们绝对统治地位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窗户来到镜前，沮丧地凝视着自己，他的面容苍白疲惫，双眼布满纵横交错的血丝，体态佝偻松弛，这下垂本身就是缺乏生气的证明。他还只有三十三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岁。不过，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突然，门铃响起，他惊跳了起来，就像被人重击了一拳似的。回过神来之后，他走进门厅，打开外面的大门。竟然是多特。

意外的相遇

他在她面前，步步倒退回起居室，只听见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缓缓地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连绵不绝，音色单调，他只能不时地听懂几个词。她的穿着正派而寒酸——戴着一顶可怜的小帽子，上面装饰着粉色和蓝色的花朵，把她的一头黑发遮盖住了。他从她的话里得知，几天之前，她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有关遗产诉讼案的消息，然后从上诉法院的办事员那儿打听到了他的地址。她之前给公寓打来过电话，一个女人告诉她安东尼外出了，她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这个女人。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起居室的门边，惊恐地注视着她，而她则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他内心压倒一切的感受，就是他周遭所有的文明和习俗都不可思议地变得不真实起来……她说，她在第六大道上的一家女帽店上班，生活孤单。在他离开米尔斯营地之后，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母亲来把她带回了卡罗来纳……她抱着找到安东尼的念头来的纽约。

她的真诚令人震惊。那双紫色的眼睛都变红了，里面噙满了泪水，轻柔的话语不时被轻声的啜泣打断。

情况就是这样。她丝毫没有改变。她现在需要他，如果不能拥有他，她一定会死去的……

“你必须出去，”他终于开口，语气迂回而强烈，“你还跑来找我做什么，难道我还不够焦头烂额吗？我的天啊！你必须给我出去！”

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啜泣起来。

“我爱你，”她哭着说，“我不在乎你对我说些什么！我爱你。”

“我不在乎！”他几乎尖声叫了起来，“出去——噢，出去！难道你给我带来的伤害还不够吗？难道——你——还嫌——不够吗？”

“打我吧！”她疯狂而又愚蠢地恳求他，“噢，打我吧，我会亲吻你用来打我的手！”

他提高声音，几近尖声喊叫，“我要杀了你！”他吼叫，“如果你不出去，我就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此刻，他的眼睛里充满着疯狂，不过，并没有恐吓住多特，她站起身向他迈进一步。

“安东尼！安东尼！——”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往后退缩，仿佛要一跃而起扑向她——然后，他改变了主意，怒气冲天地环顾地板和墙壁。

“我要杀了你，”他急促地喘着气，含糊不清地说，“我要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个字，仿佛要迫使这个字变成现实。她终于惊慌起来，不敢再往前挪动一步，而是看着他那双发狂的眼睛，朝门口退了一步。安东尼在房间的这一边焦躁地来回走动，嘴里还不停地发出那句诅咒的叫喊声。这时，他猛然间发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摆在餐桌边的一把硬邦邦的橡木椅子。他声嘶力竭地尖声吼叫了一声，紧接着一把抓住椅子，举过头顶，狂怒地使出全身力气，正对着房间另一边那个苍白而又惊恐的脸，猛扔过去……然后，一片浓密而又无法穿透的黑暗将他笼罩，把他所有的思想、愤怒和疯狂都遮蔽住了——几乎是带着一声清晰可闻的清脆响声，世界的面目就在他的眼前改变了……

五点钟的时候，格洛丽亚和迪克回来了，呼喊着他的名字。然而，没有人应答——他们走进起居室，发现一张椅子躺在门口过道里，椅背已被摔裂损坏，他们还注意到整个房间都有些凌乱不堪——地毯滑动移位了，摆放在房间中央桌子上的照片和各种小摆设都翻倒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恶心的廉价香水的甜腻味。

他们发现安东尼在自己卧室里，正坐在洒落着一小片阳光的地板上。在他的面前，摊开摆放着他的三大本集邮册，他们进来的时候，他的双手正在整理一大堆邮票，这是从其中一本集邮册里倒出来的。他抬起头看见迪克和格洛丽亚时，郑重其事地把头侧向一边，示意他们后退。

“安东尼！”格洛丽亚急切地喊道，“我们赢了！他们改判了！”

“不要进来，”他倦怠地轻声说，“你们会把它们搞乱的。我正在整理，我知道你们会踩着它们的。任何事情都总是会被搞乱。”

“你在做什么？”迪克追问，惊愕不已，“回到童年？你没有意识到你打赢了官司吗？他们撤销了下级法院的判决。你现在身价已是三千万了！”

安东尼只是看了看他，眼神里充满了责备。

“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直言不讳的孩子。

格洛丽亚凝视着她，眼睛里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丝恐惧。

“安东尼！”她喊道，“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有来——怎么啦，到底是怎么啦？”

“听着，”安东尼轻柔地说，“你们两人出去——就是现在，你们两人。不然的话，我要告诉我的祖父。”

他抓起一把邮票，让它们像树叶一样在面前飘落，五颜六色，闪闪发亮，仿佛是在明媚的阳光下华丽地翩然起舞：这里有英国和厄瓜多尔的邮票，有委内瑞拉和西班牙的邮票——还有意大利的……

与麻雀同在

那一个精美绝伦的出色的讽刺，既然能把世世代代麻雀之死制成表格，就无疑会记录下像“贝伦加丽娅”这样的邮轮上，乘客最微妙的语音语调的变化。当那位头戴彩格呢帽子的年轻人快步穿过甲板，跟漂亮的黄衣女郎喃喃细语时，它无疑在侧耳倾听。

“就是他，”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栏杆旁坐在轮椅里裹着厚实衣服的身影，“他就是安东尼·帕奇。这是他第一次到甲板上来。”

“噢——就是他？”

“对。据说，自从四五个月之前，他得到那笔钱以后，就有一些神经不正常了。你知道吗，另一个家伙沙特沃尔斯，就是那个宗教狂，没有得到钱的那个家伙，把自己锁在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开枪自杀了——”

“噢，他自杀了——”

“不过，我猜安东尼·帕奇不会在乎的。他得到了三千万美元。他有私人医生随行，以备身体不适之需。她到甲板上来过吗？”他问。

漂亮的黄衣女郎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她刚才还在这儿。她穿着一件俄罗斯貂皮短大衣，那件衣服肯定得花上一大笔钱。”她皱了皱眉头，然后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我实在受不了她，你是知道的。她看上去有点——有点像被染上了颜色，给人不干净的感觉，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有的人不管是不是干净，就是给人那种感觉。”

“当然，我知道，”戴彩格呢帽子的年轻人表示赞同，“虽然她并不难看，”他停了停，接着说，“很好奇他在想什么——我猜想，是他的钱吧，或者也许他对沙特沃尔斯那家伙感到懊悔。”

“很可能……”

不过，戴彩格呢帽子的年轻人完全错了。安东尼·帕奇坐在栏杆旁眺望大海，心中所想并非是他的钱，因为在他的一生当中，物质上的虚荣很少能占据他的心思；也不是爱德华·沙特沃尔斯，因为对于这类事情，最好是能看到它阳光的一面。不——他此时念兹在兹的是一系列回忆，就像一位将军在回顾一场大获全胜的战役，分析他胜利的原因。他在思考着他所经历过的那些艰难困苦，那些不堪忍受的磨难。它们曾经因他年少气盛时犯下的错误而试图惩罚他。无情的辛酸屈辱曾将他淹没，他对浪漫的渴望曾招致沉重的打击，他的朋友都弃他而去——甚至连格洛丽亚都与他反目成仇。他曾经形影相吊，茕茕孑立——独自面对这一切。

就在几个月之前，人们还在不停地催促他放弃，去向平庸妥协，去工作。然而，他知道他选择的生活方式的合理性——而且他顽强地经受住了。怎么样，那些曾经对他最不友好的朋友，现在都回过头来对他表示尊敬，知道他这一路坚持下来都是正确的。莱西夫妇、梅瑞迪斯夫妇，还有卡特莱特·史密斯夫妇，在他们上船前的一周，不是都到里茨—卡尔顿饭店来拜访格洛丽亚和他了吗？

他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当他轻声自言自语时，声音不住地颤抖着。

“我向他们证明了，”他说，“这是一场艰巨的战斗，可是，我没有放弃，而且我挺过来了！”

[1]转引自《西方文论关键词》，赵一凡等主编，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第282页。

[2]董衡巽语，引自《菲茨杰拉德研究·序》，吴建国著，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页。

[3]亚里士多德、贺拉斯著，《诗学·诗艺》，杨周翰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155页。

[4]黄绍湘著，《美国通史简编》，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536-537页。

[5]狄德罗著，《论戏剧艺术》，转引自童庆炳著《维纳斯的腰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7页。

[6]董衡巽著，《艺术贵在独创》，《外国文学集刊》（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60-61页。

[7]董衡巽著，《艺术贵在独创》，《外国文学集刊》（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72页。

[8]《菲茨杰拉德小说选》，巫宁坤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1页。

[9]秦小孟主编，《当代美国文学——概述及作品选读》（上册），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62页。

[10]杨仁敬著，《二十世纪美国文学史》，青岛出版社，2000年版，第247页。

[11]菲茨杰拉德著，《灯绿梦渺》，周敦仁注释，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1页。

[12]周敦仁注释，《灯绿梦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1页。

[13]周敦仁注释，《灯绿梦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2页。

[14]周敦仁注释，《灯绿梦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2页。

[15]菲茨杰拉德著，《了不起的盖茨比·夜色温柔》，巫宁坤等译，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25页。

[16]虞建华主编，《英美文学研究论丛》（第一辑），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84-185页。

[17]虞建华主编，《英美文学研究论丛》（第一辑），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88页。

[18]Carlos Baker, ed.，Ernest Hemingway：Selected Letters，1917-1961，New York, Scribners，1981，P.483.

[19]菲茨杰拉德著，王宁等译《夜色温柔》，山东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7页。

[20]菲茨杰拉德著，陈正发等译，《夜色温柔》，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3-4页。

[21]《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曹合建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4页。

[22]《爵士乐时代的代言人——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说选》，吴樯译，外文出版社，2000年版，第3页。

[23]王长荣著，《现代美国小说史》，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306-307页。

[24]（德）姚斯、（美）霍拉勃著，《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周宁等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4、26页。

[25]虞建华著，《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202页。

[26]董衡巽语，《外国文学集刊》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69页。

[27]Matthew J.Bruccoli,ed.F.Scott Fitzgerald On Authorship,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ana Press，1996，P.178.

[28]巫宁坤语，见《了不起的盖茨比·夜色温柔》，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28页。

[29]切斯特菲尔德（Chesterfield，1694-1773），英国外交家、作家，曾任驻荷兰大使、国务大臣等，以所著《致儿家书》等闻名，被称为切斯特菲尔德伯爵四世。

[30]方特罗伊爵士（Lord Fauntleroy），是英国作家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小说《小勋爵》（Little Lord Fauntleroy）中的少年主人公，他彬彬有礼，衣着华丽。

[31]阿尔加侬·查尔斯·斯温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剧作家和文学评论家。

[32]乔治·梅瑞迪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作家。

[33]男仆的英文名字是Bounds，含有“边界”的意思。

[34]G.K.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文学评论家。

[35]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小说家。

[36]散拍乐（ragtime），一种多用切分音法的早期爵士乐。

[37]塞壬（Siren），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以美妙动人的歌声诱惑过往海员，使驶近的船只触礁沉没。

[38]坦慕尼协会（Tammany），成立于1789年的纽约市一民主党实力派组织。

[39]吉尔伯特夫人说：“理查德有着一颗古老的灵魂。”（Richard is an ancient soul.）安东尼想起读音相同的另一个词“sole”（脚底）。“soul”和“sole”这对同音异义词构成双关语，在译成汉语时难以表达其诙谐。

[40]科林斯酒（Collins），用杜松子酒或朗姆酒等加果子汁、糖、冰、苏打水配制而成的一种酒。

[41]卡巴莱歌舞表演（Cabaret），餐馆或夜总会为了助兴而安排的歌舞或滑稽短剧等表演。

[42]指年龄也不是太小，如果太小了，莫瑞也不至于为她着迷，因此也就不会误了火车。

[43]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法国外交部部长（1797-1799）、外交大臣（1799-1807，1814-1815）、驻英大使（1830-1834）。

[44]韦鲁勒姆勋爵（Lord Verulam，1561-1626），即韦鲁勒姆男爵，英国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的称号。

[45]玛土撒拉（Methuselah），《圣经·创世记》中以诺之子，据传享年969岁。

[46]马克西舞曲（Maxixe），一种起源于巴西类似两步舞式的交际舞。

[47]带连字符号的职业（hyphenated occupations），指诸如book-keepers, ticket-sellers等名称中包含连字符号的职业。

[48]香槟区（Champagne），法国东北部地区，所产葡萄酒很著名，通称香槟酒。

[49]胡格诺教徒（Huguenot），指十六—十七世纪法国基督教新教徒，多数属加尔文宗。

[50]布洛克赫德（Blockhead），与布勒克曼（Bloeckman）谐音，格洛丽亚用这个词来称呼他，意思是笨蛋、傻瓜、愚蠢的人，等等。下文中，格洛丽亚还多次用这个词来称呼他。

[51]布洛克豪斯（Block-house），意为“木堡、木屋”。

[52]泰依斯（Thais），相传为公元前四世纪雅典的名妓，亚历山大大帝的情妇，传说她曾劝说他焚毁阿契美尼德都城波斯波利斯。

[53]伽倪墨得斯（Ganymede），希腊神话中神的侍酒俊童。

[54]布洛克赫德（Blockhead），为布勒克曼（Bloeckman）谐音。在第一卷第二章中提到格洛丽亚用这个词来称呼他。

[55]这句话中的“取消”、“打乱”、“违背”和“折断”在原文中都是“break”。

[56]皮纳克尔牌（Pinochle）：一种纸牌游戏。

[57]比阿特丽斯·费尔法克斯快乐姑娘（Beatrice Fairfax glad-girl），美国专栏作家玛丽·曼宁（Marie Manning，1872-1945）虚构的一个人物。

[58]爱杯（loving cup），宴席上供客人们轮饮用的大酒杯。

[59]坡斯廉社（Porcellian），哈佛大学的秘密学生社团，也是美国最古老和著名的学生社团，它始建于1794年。在最初聚会时，晚餐中必有一道烤猪肉，因而，它也被称为“猪俱乐部”。骷髅社（Skull and Bones），耶鲁大学的秘密精英社团，创立于1832年，成员包括许多美国政界、商界、教育界的重要人物。又称骷髅骨、优罗嘉俱乐部（The Eulogian Club）、死亡骑士团（The Order of Death）。

[60]高杯酒（highball），用威士忌或白兰地等烈性酒掺水或汽水加冰块制成的饮料。

[61]田奈想说“honest”（诚实），由于他吐音不清，安东尼以为他在说“hornets”（大黄蜂）。

[62]这两幅广告牌上的话分别是“Jesus Christ is God.”和“Gunter's Whiskey is Good.”最后的两个单词虽然只有一个字母之差，但意义迥然不同。“Good”有“善”的含义，在西方社会，当基督教遭到怀疑之际，有人提出用“善”（Good）来取代原来的“上帝”（God）。因此，将这两句话并置，嘲讽的意味是不言而喻的。

[63]这是始于十八世纪的经典儿童祷告文，全文如下：“现在我就要躺下睡觉了，我祈祷上帝照看我的灵魂，如果我醒来之前就已死去，我祈求上帝带走我的灵魂。阿门。”

[64]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法国诗人、新闻记者和小说家。他生前曾是法兰西学院院士，被认为是最理想的法国文人，1921年获诺布尔文学奖。他还被普遍认为是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逝水年华》中叙述者马塞尔的文学偶像贝格特的原型。

[65]诗琴（lute），一种形似吉他的半梨形拨弦乐器。

[66]斯坦福德姆（Stamford），美国康涅狄格州西南部城市。

[67]歌利亚（Goliath），基督教《圣经·旧约》的《撒母耳记上》中记载的人物，他是非力士族的巨人，后为大卫所杀。

[68]纽曼（John Henry Newman，1801-1890），英国十八世纪著名神学家，“牛津运动”的领导人。他在《大学的理想》中有关于绅士的言论，他说：“一个人行事从不为他人招致痛苦，则称之为绅士，亦相去不远了。”

[69]鲁登道夫将军（General Ludendorff，1865-1937），德军将领、政治家，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相信战争是人类社会的基础，在一个所有的资源都必须调动起来的社会，军事独裁是政府的常规形式。帕拉莫尔错把纽曼的名言说成是出自林肯之口，而莫瑞则故意说是鲁登道夫将军所说。

[70]新芬党（Sinn Fein），爱尔兰民主社会主义或左翼政党。“Sinn Fein”是爱尔兰语，意为“我们自己”。该政党由前爱尔兰共和国总统于1905年创立的“新芬组织”发展而来。该政党制定的绝大多数政策，都是为了实现建立一个统一的爱尔兰的目标。

[71]审查者加图（Cato the Censor，公元前234—公元前149），全名为马库斯·珀修斯·加图，公元前二世纪罗马政治家、将军和作家，以其简朴的生活方式和对原则的坚守而著称。

[72]“那四百人”是指前文中的纽约社交界人士。

[73]吉勒·德·萨德（Gilles de Sade，1740-1814），法国作家，作品中充满了性变态描写，在文学史上以“色情作家”而闻名。萨德作品的主要价值，在于他敢于蔑视传统礼俗，不受其约束。

[74]《阿塔兰塔在卡里顿》（Atalanta in Calydon，1865），英国诗人斯文伯恩成名作，是一部从形式到内核都力图重现古希腊悲剧的诗剧。

[75]《伊森·弗洛姆》（Ethan Frome），美国女作家伊迪斯·华顿（Edith Wharton，1862-1937）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

[76]约翰·高尔斯华绥（John Galsworthy，1867-1933），英国小说家和戏剧家，主要作品包括《福尔赛世家》、《现代喜剧》和《一章的结束》等三部曲。他曾于1932年获得诺布尔文学奖。

[77]演讲者貌似引经据典，实则是在胡言乱语。在《圣经》中，是以扫把长子权利出卖给了雅各，而不是亚伯。

[78]索克森特（Sauk Center），美国明尼苏达州中部城市，位于索特河中部地区，该地名取自于北美印第安人中的索特人一支。

[79]指《圣经·新约》中记载的耶稣显示神迹的故事。第一个神迹是说耶稣和门徒在山上，他举目看见许多人来。他用五个饼和两条鱼让大约五千人吃饱。第二个神迹是说耶稣能在水上行走。

[80]美国军团（American Legion），美国全国性退伍军人组织。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末代大亨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末代大亨

作者：[美]F.S.菲茨杰拉德

译者：陈庆勋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笔记

前言

1940年12月21日，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刚写完这部小说第六章的第一节就突然心脏病发作，第二天就去世了。在此刊印的是作者已经做过相当多重写的一个稿子，不过这绝不是一部已经完成的稿子。几乎每一小节的空白处，菲茨杰拉德都写下了评注——其中有少数几则评注编入了后面的笔记之中——这表明他对这些章节还不甚满意，或者表明他还将进行修改。他的本意是要写一部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样凝练和构思精巧的小说，通过删改和润色，他无疑会使我们眼前看到的这些章节中的大多数地方在效果上获得显著的提升。他本来计划将这部小说写成六万词左右的篇幅（大致相当于汉字十八万字），但到他去世时他已经写了七万了，而从他的提纲可以看出，他的故事才写了一半。他开始写时是预留了一万字左右供删改的，但似乎可以肯定这部小说的篇幅会超过原来预计的六万词。这部小说的题材比《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复杂——与长岛上吃喝玩乐的背景相比，好莱坞制片厂的画面需要更多的空间来呈现，人物性格也需要更多的空间来发展。

《末代大亨》的这一稿本表明这是一部富有艺术匠心之作，作家已经将自己的写作素材收集和组织停当，对小说的主题也已有了牢固的掌握，所欠缺的是尚未进行最后的对焦。在此情形之下，小说却已经具备了如此感人的力量，施塔尔这个人物的性格已经如此饱满和真实地塑造出来，这是相当了不起的。这位好莱坞制片商是如此的柔肠百转与穆穆煌煌，他肯定是菲茨杰拉德通过了深思熟虑而完整地构思出来的，而且是他理解至深的主要人物形象之一。他所做的关于这个人物的笔记表明，这个形象已经在他脑海中活了3年多了，他一直在搜寻施塔尔的个性化的语言和罗织他与那个行当中各个部门的关系网。艾默里·布莱恩和安东尼·帕奇是作者自己的浪漫投射，盖茨比和迪克·戴弗则塑造得多少还算客观，只是开掘得还不是非常深。门罗·施塔尔的形象则是从作家内心深处塑造出来的，而此时他通过对自己心智的审视已经对此信心满满，知道如何在一个更为宽广的层面上将他安排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去。

所以，尽管还不完整，《末代大亨》却是菲茨杰拉德最成熟的作品。这是作者第一次对一个行业进行严肃的审视，这也使得这部作品与他的其他小说有显著的不同。菲茨杰拉德早期的作品刻画的都是那些初入社会的人物和大学生，描写的是二十年代那些挥霍无度的人放浪形骸的生活。在那些小说中，人物的重要活动，以及他们为之而活着的理由，就是那些他们像烟花一样绽放，而且很可能使他们因之而灰飞烟灭的盛大宴会。但是在《末代大亨》中宴会是少有的，而且是无关紧要的；门罗·施塔尔不同于菲茨杰拉德塑造的其他主要人物，他已经密不可分地融入了他作为缔造者之一的那个行业之中，他的悲剧也暗示出了这个行业的前途命运。这部小说近距离地审视了美国电影业，对它进行了仔细而集中的研究，而且在对它进行戏剧性描写的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敏锐才智比所有其他描写同一题材的小说加起来还要多。《末代大亨》是我们迄今读到的描写好莱坞的作品中最为精彩绝伦的一部，而且是能带我们走进其内幕的唯一一部。

将《了不起的盖茨比》与《末代大亨》结合起来阅读是有意义的，因为菲茨杰拉德在后面这部作品中也的确怀有这样的目的。如果说他在构思《夜色温柔》的题材时改变了自己的创作路径，使得那部充满魅力的小说的各个部分不再全部环环相扣，那么在这部小说中他又回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出现过的那种目的单一，技艺精准的状态之中。通读作者为创作这部小说而写下的卷帙浩繁的草稿与笔记，再次肯定和加深了我们心中的观点，我们认为菲茨杰拉德是他那个时代的一流作家之一。无论是从戏剧性的角度看，还是从散文文体的角度看，《了不起的盖茨比》最后的那几页都堪称我们这代人创作的小说中最优秀的文字。T.S.艾略特曾经评价这本书说，自从亨利·詹姆斯以来，菲茨杰拉德为美国小说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尽管壮志未酬，但可以肯定，在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作品中，《末代大亨》有它自己的一席之地。

埃德蒙·威尔逊

第一章

虽说我从没上过银幕，我却是在电影里长大的。鲁道夫·瓦伦蒂诺[1]还来参加过我5岁的生日宴会呢——他们跟我说大概是这样的。我把这些记录下来只是想说明，即使在我还不谙世事的年龄，我在所处的位置上就可以纵观时代的滚滚车轮了。

我以前本打算写一本回忆录的，书名就叫《制片商的女儿》，可是在18岁那个年龄哪有时间来干这些事呢？没写也好——写出来也会像洛莉·帕森斯[2]的专栏文章一样，索然寡味。我父亲是从事电影业的，这就跟别人是从事棉花业或者钢铁业的一样，我淡然处之。无论好莱坞怎么糟糕，我大不了像被指派到闹鬼的屋子里去的鬼怪，逆来顺受就是了。我知道你会怎么想，可我偏偏害怕不起来。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要别人理解就难了。我在本宁顿学院[3]上学的时候，那里的一些英文老师装得对好莱坞和那里制作的电影漠不关心，实际上却恨死它了。这种仇恨是如此之深，就好像好莱坞会要了他们的命似的。甚至在此之前，当我还在修道院里上学时，就有一位和蔼可亲的小个子修女向我索要过一个电影脚本，她说，她是怎么教学生们写散文和小说的，她就要“怎么教她们写电影剧本”。我把那个脚本给了她，我猜想她左也为难，右也为难，不过她在课堂上从没提起过这个事，后来她满脸惊慌恼火地把本子还给了我，没做一句评论。我想我下面要讲的这个故事的际遇也会相差无几吧。

你可以跟我一样想当然地认为好莱坞就是好莱坞，你也可以采取我们对待所有不理解的东西的态度，对它鄙夷不屑。其实好莱坞还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有点模糊和闪烁罢了。真正能把解答电影之谜的整个方程式记在脑子里的人不会超过半打。也许对一个女人来说，真实地了解好莱坞的运行机制的最佳方法，莫过于去了解这其中的一个男人。

我是在飞机上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从中学到大学，父亲一直让我们乘飞机飞来飞去。我上大学三年级时姐姐去世了，此后我就独自一人飞来飞去，这样的旅程总是让我想起她，使我心中有几分沉重和抑郁。有的时候我会在飞机上遇到我认识的电影界的人，偶尔还会遇到令人心仪的男大学生——不过在大萧条时代这样的机会并不多。飞行途中我很少真的睡着，由于心中想着埃莉诺姐姐，加上东海岸到西海岸之间那种强烈的割裂感——所以，至少在我们离开田纳西那些孤零零的小机场之前，我是不会入睡的。

这次飞行颠簸得非常厉害，乘客们早早地分成了两拨，一拨是那些立马就睡觉的，另一拨是那些压根儿就不想睡觉的。在我对面有两个乘客就属于后一拨，而且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我非常肯定他们是从好莱坞来的——其中一个看样子就知道，他是一个中年犹太人，一会儿紧张而兴奋地说着话，一会儿悲伤而沉默地在那里蹲坐着，好像随时准备从飞机上跳下去；另一个是个脸色苍白，相貌平平，身体健壮，30岁开外的男子，我敢肯定我以前见过他。他也许去过我们家吧。但他去的时候可能我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他没认出我来我也没生气。

女乘务员长得高挑，俊俏，皮肤黑得发亮，正是人们趋之若鹜的那种类型——她问我是否可以帮我整理一下铺位。

“对了，亲爱的，你是要一颗阿司匹林，”她靠在座椅的边上，随着6月的飓风不由自主地来回摇晃，“还是要一颗宁比泰？”

“不用了。”

“我一直在忙着照顾别人，还没来得及问你。”她在我身边坐下，扣上我们俩的安全带，“要口香糖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我嘴里的一块已经嚼了几个小时，早该吐掉了。我撕下一页杂志将它裹起来，丢进了自动烟灰缸里。

“懂规矩的人我一眼就分得出来，”乘务员称赞说，“只要看他们是不是先把口香糖包起来再放进去。”

我们在半明半暗、摇摇晃晃的机舱坐了一会。机舱里就像午饭与晚饭之间的黄昏时分的一家时髦餐馆。我们都在消磨时间——而又没有明确的目的。我想即使是乘务员也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她和我聊起了一个我认识的女演员，两年前她曾经跟她一道飞往西部。当时正值大萧条步入低谷的时候，年轻女演员不停地望着窗外，那聚精会神的样子使得乘务员生怕她想跳下去。不过看起来她害怕的不是贫穷，而只是革命。

“我知道妈妈和我准备干什么去，”她对乘务员说了真心话。“我们准备去黄石公园，我们去那里仅仅是为了等这场风暴过去。然后我们再回来。他们不杀害艺术家的——你说对吧？”

这一说法让我高兴起来。眼前浮现出一幅优美的画面，善良的托利熊们给女演员和她妈妈拿来了蜂蜜供她们食用，温顺的小鹿们也从鹿妈妈那里拿来了他们吃不完的奶，到了晚上就依偎她们身边，给她们当枕头。接着，我也告诉乘务员说，在那段美好的日子里的一个晚上，律师和导演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父亲。如果补助金大军[4]占领了华盛顿，律师在萨克拉门托河里藏了一条小船，他们可以逆流而上，去上游躲避几个月再回来，“因为发生革命之后，总是需要律师来处理那些法律事务的。”

导演心中则多一些失败情绪。他准备好了一套旧外套、旧衬衫和旧鞋子——他从没说过这些东西是他自己的，还是从道具部门拿来的——他准备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我记得父亲对他说：“可是他们会检查你那双手啊。他们一看就知道你好多年没干过体力活了。他们还会检查你的工会卡。”我至今还记得导演的脸变得多么惨白，记得他吃甜点时心情是多么的沮丧，记得他说的那些话是多么的滑稽和可怜。

“你父亲是演员吗，布拉迪小姐？”乘务员问道，“我肯定听到过这个名字。”

听到布拉迪这个名字，过道那边的那两个男子抬起头来。斜眼看人——这就是好莱坞人的眼神，这眼神好像永远是从肩膀上投过来的。接着，那个苍白、壮实的年轻人解开了安全带，站在我们旁边的过道里。

“你是塞西莉亚·布雷迪吧？”他用责怪的口吻质问，好像我一直在瞒着他似的，“我刚才还在想我认识你。我叫怀利·怀特。”

他顶好省掉这句——因为就在此时，另一个声音说道：“走路小心，怀利！”只见另一个男子在过道里与他擦肩而过，朝驾驶舱方向跑去。怀利·怀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朝着他背后顶了一句：

“我只听从机长的命令。”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好莱坞的权贵与随从之间打趣的话。

乘务员责备他说：

“请别这么大声，有乘客在睡觉。”

这时我看到过道对面的另一个男人——就是那个中年犹太人——也已经站立起来，睁大充满情欲的眼睛色迷迷地瞪着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男人。或者不如说是瞪着那个人的背影，那人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再见的手势，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问乘务员：“他是副机长吗？”

她解开我们身上的安全带，准备把我扔给怀利·怀特。

“不是。他是史密斯先生。他有一个叫‘新娘套间’的私人客舱——归他一个人乘坐。副机长向来都是穿制服的。”她站起身来说，“我得去看看我们是不是要在纳什维尔降落。”

怀利·怀特惊呆了。

“为什么啊？”

“密西西比河谷里起风暴了。”

“这就是说我们得在这里待一通宵了？”

“如果风暴不停息的话！”

飞机突然向下一沉，这表明风暴不会停息。怀利·怀特身子一倾，倒在我对面的座位上，乘务员被猛地朝驾驶舱方向抛去，那个犹太人则被抛得坐了下来。在故作镇静地叫喊着表达了一阵不满之后，我们这些热爱乘飞机的人又安静了下来。接下来是一阵相互介绍。

“布拉迪小姐，这位是施瓦茨先生，”怀利·怀特说，“他也是你父亲顶要好的朋友。”

施瓦茨先生猛地点着头，我几乎能听见他在心里说：“这是真的。上帝可以作证，这是真的！”

也许在他一生之中他曾经有过机会把这句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可是他显然是个曾经沧海的人。你遇到他时，他就像你的一个朋友，在一场拳击或者斗殴中被打得趴下了。你瞪着你这位朋友说：“你怎么了？”而他牙齿被打落了，嘴唇也被打肿了，做出的回答模糊不清。他甚至没法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施瓦茨先生其貌不扬；那夸张的波斯人鼻子和偏斜的眼影，就像我父亲那微微翘起的鼻孔周围有一种爱尔兰人特有的红润一样，是天生的。

“纳什维尔啊！”怀利·怀特叫道，“那就是说我们得去住旅馆了。我们要等明天晚上才能到西海岸——这么说来。我的上帝！我就出生在纳什维尔。”

“我还以为你会想回老家去看看呢。”

“绝不——我已经逃离那个地方15年了。我希望永远也不会再回那里去。”

可是他会去的——因为飞机明白无误地在往下面降啊，降啊，降啊，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里一样[5]。我手搭凉棚，贴在窗玻璃上，眺望着左边遥远的地方那个模模糊糊的城市。自从我们飞进风暴中以来，“系好安全带，禁止吸烟”的绿色灯光一直亮着。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吗？”施瓦茨从一阵沉默中怒冲冲地爆发出来，朝过道这边说。

“听到什么？”怀利问。

“听到他管自己叫什么吗？”施瓦茨说，“史密斯先生！”

“为什么不行？”怀利问。

“哦，没什么，”施瓦茨立即说，“我只是觉得有点滑稽，史密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缺少笑意的笑声：“史密斯！”

我想自从有了航空中转站以来，从来没有哪个地方像机场——如此的孤寂，如此的忧郁和安静。这些由红砖老屋构成的补给站就建在以这些城镇命名的镇上——除了住在这里的人，别人是不会从这些与世隔绝的机场里起飞的。不过机场就像沙漠中的绿洲，就像那些伟大的贸易路线上的驿站，引领你回想起遥远的历史。每当看到乘坐飞机的乘客三三两两地在午夜的机场里溜达，任何一个晚上都会招来一小群人围观。年轻人围观飞机，年纪大的则满腹狐疑地看着那些乘客。在这些飞越大洲的大飞机里，我们是来自沿海的富人，我们这些腾云驾雾的人不经意间降落在美利坚的中部。我们中间可能就有玩命的冒险家，只是乔装打扮成了电影明星。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并非如此。我总是热切地希望我们的样子比实际的更招人喜爱一些——正如我时常出席电影首映式时的情形一样，影迷们满脸讥讽地看着你，因为你不是明星。

着陆之后怀利和我突然成了朋友，因为我从飞机里下来时他伸出手臂来搀扶了我。打那以后他就对我穷追猛打——而我也不在意。从我们走进机场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明摆着了，如果我们是搁浅在这里，那我们也是两个人一道搁浅在这里。（就像我失去男朋友的时候那样——当时他和那个叫雷娜的女孩在本宁顿学院一座新英格兰式的小农舍里弹着钢琴，我终于认识到我是多余人了。收音机里播放着盖依·隆巴尔多管弦乐团演奏的《高帽子》和《脸贴着脸》，她在一边教他弹奏那曲子。琴键就像树叶一般纷纷飘落，她教他弹一个黑键时伸出来的手贴到了他的手上。那时我还在读大学一年级。）

当我们走进机场时，施瓦茨先生也跟我们走到了一起，但他好像在梦里。我们不断地去咨询台打听，想得到确切的消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通向停机坪的那扇门，就好像唯恐他还没登机飞机就飞走了。后来我有事离开了几分钟，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看见，可是当我回来时，只见他和怀特紧挨着站在一起，怀特在说着话，施瓦茨的脸色则比刚刚被一辆大卡车碾过还要难看得多。他眼睛没再盯着通往停机坪的那扇门。我只听到了怀特的话尾巴。

“我说了要你闭嘴吧。你活该。”

“我只是说——”

当我走过来问他有没有听到新的消息时，他停住了。当时是凌晨两点半。

“有一点儿，”怀利·怀特说，“他们认为无论怎样我们在三小时之内都没法动身，所以有些软蛋要去宾馆了。不过我想带你们去参观‘退隐居’，那是安德鲁·杰克逊总统的故居。”

“这么黑咕隆咚的我们怎么看得见啊？”施瓦茨问道。

“去你的，不到两小时天就亮了。”

“你们两个去吧。”施瓦茨说。

“好吧——你乘巴士去宾馆吧。车还在那里等着呢——他在那里。”怀利的话音里带着奚落，“兴许这还是件好事呢。”

“不，我还是跟你们一道去。”施瓦茨连忙说。

我们乘上一辆出租车出了机场，四周的乡野突然一片漆黑，他似乎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膝盖以示鼓励。

“我应该一道去，”他说，“我应该当陪伴监督人。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家财万贯的时候，我有一个女儿——一个漂亮的女儿。”

他那口气就好像是在说一笔有形资产，被卖给债权人抵债了。

“你还会有一个的，”怀利宽慰他说，“失去的都会回到你身边来的。命运的轮盘再转一圈，你就回到塞西莉亚爸爸的位置上了，是这样吧，塞西莉亚？”

“那个退隐居在哪里啊？”施瓦茨过了片刻说，“该不会走了大老远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吧？我们会不会误了飞机？”

“不要紧的啦，”怀利说，“我们应该带着那个乘务员跟你一起走。你不喜欢那个乘务员吗？我觉得她挺招人喜欢的。”

我们的车在开阔平坦的乡间开了好长时间，一条路，一棵树，一座农舍，又一棵树，接着突然一个拐弯就来到了一片树林中。甚至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也能感觉到林中的树木郁郁葱葱——这与加州那种布满灰尘的橄榄色迥然不同。又过了一段路，我们从一个前面赶着三头奶牛的黑人身边经过，当他将奶牛赶到路边时，牛“哞”地叫了一声。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奶牛，肚子上暖洋洋，鼓囊囊，毛茸茸的，而那黑人的容貌也渐渐在黑暗之中清晰起来，他睁大一双褐色的大眼睛贴在车边瞪着我们，这时怀利给了他一个硬币。他连声说着“谢谢你，谢谢你”便站住了。当我们驱车而去时，奶牛又在黑暗中发出阵阵“哞哞”声。

我想起了我记忆中第一次见过的羊群——上百头的绵羊，以及当我们的汽车突然撞进老拉姆勒制片厂[6]后院的羊群中的情景。拍电影让羊群大受惊扰，而跟我们一起坐在汽车里的男人却还在不停地说：

“太棒了！”

“这下正中你下怀了吧，迪克？”

“这不是太棒了吗？”那个叫迪克的男子一直站在车里，俯瞰着银灰色的羊毛浪涛滚滚，就好像他是科尔特斯或者巴尔沃亚[7]似的。就算我当时知道他们在拍的是什么电影，现在也早已忘记了。

我们开了一个小时。我们从一座上面铺着木板吱嘎作响的老铁桥上跨过一条小河。这时阵阵公鸡打鸣的声音传来，每当开过一幢农舍时都能看到有蓝绿色的身影在晃动。

“我跟你说了天很快就会亮的吧，”怀利说，“我就是在这附近出生的——是一贫如洗的南方穷人的儿子。我们家住过的房子现在用作户外厕所了。我们家有四个仆人——我父亲，我母亲和我的两个姐姐。我不肯加入互助协会，所以就去孟菲斯闯事业，可如今却闯进了死胡同。”他伸过胳膊来搂着我说：“塞西莉亚，你嫁给我，让我跟你一起分享布拉迪家的万贯家财好吗？”

他的话完全消除了我的戒备，于是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做什么工作，塞西莉亚，还在上学吗？”

“我在本宁顿上学。大三。”

“哦，请你原谅。我本来应该知道的，可我从来都没有机会上大学接受训练。可是上大三——我看过《绅士》杂志，上面说大三没什么东西要学的啊，塞西莉亚。”

“为什么大家都认为上大学的女孩子——”

“别辩解了——知识就是力量。”

“听你说话的口气，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在朝好莱坞进军吧，”我说，“好莱坞总是落后于时代好多好多年。”

他假装大吃一惊。

“你是说东部的女孩子就没有私生活了？”

“这正是关键。就是因为她们有私生活。你烦死人了，挪过去点。”

“我不能挪。这样会把施瓦茨弄醒来的，我想这是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睡觉。听我说，塞西莉亚，我跟一个制片商的老婆有过一段情。很短的一段情。那件事过去之后她对我说得斩钉截铁，她说：‘不许你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否则我会叫人把你从好莱坞扔出去。我丈夫的权势可要比你大多了！’”

这时我又喜欢他了，不一会出租车拐进了一条长长的小路，一路上金银花和水仙花香气扑鼻，然后在安德鲁·杰克逊的故居那座灰色的大宅前停了下来。司机转过头来，想给我们做一番介绍，怀利嘘了一声拦住了他，指了指施瓦茨，然后我们踮起脚尖下了车。

“你们现在进不了官邸。”司机彬彬有礼地对我们说。

怀利和我走上前去，靠着阶梯边宽大的柱子坐了下来。

“施瓦茨这个人怎么样？”我问，“他是什么人？”

“施瓦茨倒霉透了。他做过一家集团公司的头头——是第一国立制片公司？派拉蒙？还是联美影业[8]？现如今贫困潦倒了。不过他会东山再起的。除非你吸毒或者酗酒，你进了电影界就休想退出来。”

“你不大喜欢好莱坞吧？”我试探着说。

“不，我喜欢的。我肯定喜欢。哎呀！怎么在杰克逊总统故居前的台阶上说这些东西——一大清早的。”

“我喜欢好莱坞。”我执拗地说。

“好了，好了。”那是安乐乡的一块宝地行了吧。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我说的。那里是强者的天堂，可我是从佐治亚的萨凡纳那个小地方去的。到那里的第一天我就去参加了一个花园酒会。主人跟我握握手后就把我晾在了一边。那里真是应有尽有——游泳池、两美元一寸的绿苔、娇柔美女、玉液琼浆，其乐无穷——

“——可是没有一个人搭理我。鬼都不理。我跟五六个人搭讪，可他们都不接茬。这样持续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然后我从坐的地方站起身来，疯子似的一溜小跑就逃了。直到我回到旅馆，服务员递给我一封上面写着我名字的信时，我才感觉到自己有一个合法的身份。”

自然，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回想我参加过的那些酒会，我知道这样的事是有可能发生的。在好莱坞我们是不大跟陌生人交谈的，除非他们身上贴着标签标明他们的斧头早已在别的地方磨得豁豁亮，无论如何也用不着到我们脖子上来磨了——也就是说，除非他们是名流。即便如此，也还是小心为妙。

“你应该超脱点，”我暗自庆幸地说，“别人对你这么无礼时针对的其实并不是你——而是针对他们以前遇到过的人。”

“好一个漂亮姑娘——说出来的话都这么漂亮。”

东方的天空中透出一丝迫切，这时怀利才把我的模样看得真切——身材细挑，五官清秀，风情万种，脑子灵活得像好动的胎儿。此时我在想，五年前的那个时候我在晨曦中是何等模样。衣衫有些许的凌乱，脸色有一点点苍白吧，我想，不过人在那个年龄都有一份年少的天真，认为绝大部分冒险都是美好的，我只需洗一个澡，换一身衣服，就能挺过好几个小时。

怀利用充满真情实意的倾慕眼光凝望着我——可就在此时我们的两人世界突然被打破了，施瓦茨先生充满歉意地撞进这片美景之中。

“我摔了一跤，撞在一个巨大的金属把手上。”施瓦茨先生摸着眼角说。

怀利跳了起来。

“来得正是时候，施瓦茨先生，”他说，“参观刚刚开始。这里是‘老山核桃’——第十届美国总统，新奥尔良的战胜者，国立银行的反对者，分赃制的发明者的故居。”

施瓦茨就像看着陪审团似的看着我。

“你面前站着一位作家，”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啊？”怀利气愤地说。

我最初也隐约地觉得他是位作家。虽说我喜欢作家——因为如果你问他们什么问题，你通常都会得到一个答案——可是在我眼里我依然觉得这贬低了他。确切地说作家不是人。换句话说，如果说他们有什么长处，那就是他们竭尽所能地把一大帮子人变成一个人。这就好比演员，他们忧伤得尽量不去照镜子，他们拼命地往后仰——不料却在枝形吊灯里照见了自己的脸。

“作家不是这样吗，塞西莉亚？”施瓦茨问，“我并不想替他们说什么。我只知道这是真话。”

怀利看着他，心中的怨气在慢慢凝聚起来。“这种话我早听腻了，”他说，“你瞧，曼尼，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比你实际得多！我坐在办公室里看见一个神秘兮兮的家伙昂首阔步地来来回回走了几个小时，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废话，这些话足够把他送到疯人院去，去哪里都行，只要别待在加利福尼亚——可是到头来他居然还说他是多么实际，说我是梦想家——说什么劳我大驾走开点，去好好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施瓦茨先生的脸变得更加扭曲难看。斜着一只眼睛仰视着高耸的榆树的上方。他抬起手，无趣地咬着食指上的硬皮。一只鸟在绕着屋子上方的烟囱飞，他的眼神跟着鸟儿转。鸟儿落在烟囱管帽上，像只乌鸦，施瓦茨先生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它，说：“我们进不去的，现在你们俩该回飞机上去了。”

天仍然没有完全破晓。退隐居看上去就像一个漂亮的白色的大箱子，一百年过去了，却依旧显得有点孤单和寂寥。我们朝出租车走了回去。我们俩上了车，施瓦茨先生出其不意地把我们关在车里，这时我们才意识到他并不打算跟我们一道回去。

“我不打算回西海岸去了——我醒来时就打定主意了。所以我就待在这里，等司机把你们送过去后再回来接我。”

“回东部去吗？”怀利吃惊地说，“就因为——”

“我已经决定了，”施瓦茨说，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我以前跟平常人一样是一个果断的人——你会觉得奇怪吧。”出租车司机发动汽车预热时他将手伸进了口袋，“请你把这张条子交给史密斯先生好吗？”

“我两小时之后回来行吗？”司机问施瓦茨。

“嗯……好吧。我可以开开心心地到处走走看看。”

回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他——试图想象出那么一大早的，他在那么个地方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他从一个犹太区千里迢迢来到这个荒芜的圣地。曼尼·施瓦茨和安德鲁·杰克逊——这两个名字难以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描述。当他在四周转悠时他是否知道安德鲁·杰克逊是什么人也令人怀疑，不过他也许猜得出来，既然人们把他的旧居保留了下来，安德鲁·杰克逊肯定是个高大、仁慈和善解人意之人。在人生的两个起始端点上人都需要滋养：一个是乳房——一个是陵墓。当无人再需要他，将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脑袋后，总需要有个他可以长眠之地。

当然，我们是过了20小时之后才知道这些的。当我们到达机场告诉乘务长施瓦茨先生不继续乘坐飞机之后，我们就把他忘记了。风暴已经移到了东田纳西州，受高山的拦阻而减弱了下来，不出半小时我们就要起飞了。睡眼惺忪的旅客们从旅馆里出来，我靠在一个用来当作沙发的铁女架上打了一会盹。慢慢地，在我们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旅途之上，一次凶险之旅再次被构思了出来：一位新的女乘务员手里拎着手提箱轻快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她高挑，俊俏，皮肤黑得发亮，除了红蓝相间的法式制服换成了泡泡纱以外，与前面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等候飞机之时，怀利就坐在我身边。

“那张条子你给史密斯先生了吗？”我半睡半醒地问。

“史密斯是什么人？我猜是他搅坏了施瓦茨先生的旅行。”

“这是施瓦茨的错。”

“我向来讨厌那种颐指气使的人，”我说，“我父亲就试图在家里颐指气使，我就告诉他要颐指气使就到他的制片厂里去。”

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有失公允，在早晨这样的时候语言是最苍白无力的。“尽管如此，他还是颐指气使地要我上了本宁顿学院，为此我还一直对他感恩不尽。”

“如果颐指气使的布拉迪遇上了颐指气使的史密斯，”怀利说，“那就会有一场恶斗了。”

“史密斯先生是我父亲的竞争对手吗？”

“不完全是。应该说不是。如果他是竞争对手，那我就知道该上哪里挣钱了。”

“从我父亲那儿？”

“恐怕不是。”

这么一大早就为家族利益而战似乎太早了点。机长和事务长坐在桌子边，当看到一个乘客模样的人朝电动留声机里投进两个镍币，然后醉意蒙眬地躺在一条长凳上与睡魔作战时，机长摇了摇头。他挑选的第一首歌《迷茫》将整个屋子都震得轰隆响，唱完之后稍微停顿了片刻，他挑的第二首歌《失去》又开始唱了，歌声同样是那么的执着和绝望。机长断然地摇了摇头，朝那位乘客走去。

“恐怕不能带你乘这趟航班了，老兄。”

“什么？”

那醉鬼坐起身来，一脸的惶恐，不过也有几分可爱，虽然他意气用事选了不该选的曲子，我还是有点为他难过。

“回旅馆去睡会儿觉吧。今晚还有一趟航班的。”

“我就要上天。”

“这趟不行，老兄。”

失望之中醉汉从长凳上摔了下来——这时比留声机更响亮的高音喇叭响了，招呼我们这些可敬之人出去登机。在机舱门口的过道里，我和门罗·施塔尔撞在了一起，一头栽倒在他怀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是有这样的男人，不管他有没有挑逗，任何姑娘都会趋之若鹜。我绝没有受到挑逗，不过他是喜欢我的，直到飞机起飞他都一直坐在我对面。

“我们都去把我们的机票钱要回来吧。”他建议说。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令我痴迷，我真想知道他坠入恋河时它们会是什么样子。那双眼睛善良、超脱，虽然它们经常在温柔地打量你，显示出些许的优越感。如果说这双眼睛见多识广，那也不是它们的过错。他娴熟地围绕着“普通小伙”这个角色里里外外地穿梭——可总的来说我觉得他并不是普通人中的一员。但是他知道怎么保持沉默，怎么退隐到背景中去，怎么倾听。他站立在那里（尽管他个子不高，却显得鹤立鸡群），审视着周遭世界里芸芸众生的纷繁杂事，犹如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牧羊人，对他来说白天和黑夜毫无二致。他天生不需要睡眠，既没有休息的天分，也没那个欲望。

我们默默地坐着，但并不觉得尴尬——自从他十几年前成为父亲的合伙人开始我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7岁，他22岁。怀利坐在过道对面，我在考虑该不该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可是施塔尔一直在出神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这使我觉得自己太稚嫩，像个透明人，不过我不在乎。我既不敢把眼神移开他太远，又不敢直视他，除非我觉得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跟他说——而且我也知道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去感染许多其他人的。

“我会把这枚戒指给你的，塞西莉亚。”

“我没听明白。我没想到我还——”

“像这样的我有五六枚。”

他将戒指递给我，那是一枚上面镌刻着阳文的“S”字母的纯金戒指。我一直在想，他的手指就如同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如同他细瘦的脸庞，弯弯的眉毛和深色的卷发一样纤细，戴着这么大一个金疙瘩，显得多么古怪啊。有时候他看上去显得很空灵，但他实际上是个斗士——某个熟悉他的过去，知道他是布朗克斯一个少年团伙中的一员的人曾经这样跟我描述过他：他走在团伙的最前面，那么弱不禁风的一个孩子，竟然时不时得甩过头来撇撇嘴角，朝大伙发号施令。

施塔尔将我手心里放着戒指的手握拢，站起身来，对怀利说：

“到新娘套房里来，”他说，“待会见，塞西莉亚。”

在他们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时，我听见怀利问：“你看过施瓦茨的条子了吗？”

施塔尔回答：“还没有。”

我肯定是脑子迟钝，因为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施塔尔就是史密斯。

后来怀利告诉了我条子上写的内容。条子是在出租车车灯边写的，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亲爱的门罗，你是他们所有人中最优秀的，我一直都很钦佩你的才华，所以当你转过来跟我作对时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我肯定毫无用处了，所以我不想继续这次旅行。让我再次提醒你当心点！我什么都知道。

你的朋友

曼尼

施塔尔看了两遍，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早晨刚刚长出来的胡茬。

“他这是脑子坏了，”他说，“没得救了——绝对没救了。我抱歉以前那么粗暴地对待他——可是我不喜欢别人跑过来对我说他那样做是为了我。”

“也许是真心的呢。”怀利说。

“这是拙劣的伎俩。”

“我倒是巴不得，”怀利说，“我跟女人一样虚荣。假如有人假装对我感兴趣，我求之不得。我喜欢别人的忠告。”

施塔尔厌恶地摇了摇头。怀利继续拿他开玩笑——享受这一特权的人为数不多，他便是其中之一。

“总会有某些溜须拍马的方式你会喜欢的，”他说，“比如那种‘宽矮子拿破仑的心’之类的。”

“令人恶心，”施塔尔说，“不过总比假装来帮你忙好。”

“如果你不喜欢听别人建议，那你出钱雇我干吗？”

“这是生意问题，”施塔尔说，“我是商人。我想拿钱买你脑子里的主意。”

“你算不上商人，”怀利说，“我以前做广告员的时候认识的商人多了去了，我赞成查尔斯·弗朗西丝·亚当斯[9]的观点。”

“他的什么观点？”

“那些大商人他全认识——古尔德，范德比尔特，卡内基，阿斯特，等等——他说那些人当中他见过第一次之后，没有一个想见第二次的。怎么说呢——就是见过之后他们没一点改观，这就是我说你算不上商人的原因。”

“亚当斯大概是个怪物，”施塔尔说，“他自己想做头头，可是他既没有那个判断力，又没有那个人格魅力。”

“他有脑子啊。”怀利刻薄地说。

“仅仅有脑子是不够的。你们这些作家和艺术家挖空心思，却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得找个人来帮你们理理思路了。”他耸了耸肩膀。“你们看问题似乎全凭个人喜好，恨一个人就恨死了，崇拜一个人就崇拜死了——总是把人看得太重要——尤其是把你们自己。你们被人家吆喝来吆喝去，那是自讨的。我喜欢别人，我也喜欢别人喜欢我，但是我把自己的心放在上帝放的地方——放在肚子里。”

他突然打住了。

“我在机场跟施瓦茨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准确地说？”

“你说，‘不管你想得到什么，答案都是：不！’”施塔尔沉默了。

“他完蛋了，”怀利说，“不过我笑哈哈地让他好受了一点。我们带比利·布拉迪的女儿去转了一圈。”

施塔尔揿了一下铃，把乘务员叫了过来。

“那个机长，”他说，“会不会介意我到他那里去跟他坐一会儿？”

“这是违反规定的，史密斯先生。”

“那就请他有空的时候到这里来一下。”

施塔尔整个下午都坐在前舱。其间我们飞过了广袤无际的沙漠，越过了五颜六色的高原，那高原就像我孩提时代玩过的染过色的白沙。接近黄昏时分，层峦叠嶂——宛若锯齿的皑皑雪峰——在我们飞机的螺旋桨下徐徐滑过，我们快到家了。

当我从瞌睡中醒来，我在想，我要嫁给施塔尔，我要让他爱上我。啊，真是痴心妄想啊！我能给他什么呢？可是那个时候我可不是这么想的。我有着年轻女子身上的那股傲气，这股傲气来自于“我不比她差”的这么一种极端的想法。为此，我要跟那些肯定已经向他投怀送抱过的大美人一样尽显娇美。我脑子里闪现的一点点智慧的灵光肯定能使我成为任何沙龙里耀眼的明星。

现在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太荒谬。虽然施塔尔所受的教育不过是夜校里的一门速记课程，但是很早以前他就已经穿过了人迹罕至的认知的荒野，进入了鲜有人能够企及的境界。可是在我那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我觉得我的灰色眼睛和他的褐色眼睛一样狡黠，正好匹配；我那打高尔夫和网球的年轻的心也配得上他的心，他的心由于多年的过度劳累，肯定已经跳不了那么快了呢。于是我计划着，谋划着，密谋着——这是任何女人都能告诉你的——可这些都无果而终，这些以后你会知道的。直至如今，我依然认为，假如他是个穷小子而且跟我年纪相近，那么我的事兴许就成了，可事实上，我提供不了任何他没有的东西；我那些更为罗曼蒂克的想法事实上是从电影里学来的——比如《四十二街》[10]对我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现在的我很有可能就是在施塔尔亲自演出的那些电影的影响下塑造出来的。

所以这是挺无望的事。至少，从情感上说，人生在世总不能己所不欲而施于人吧。

可是在那个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父亲也许帮得上忙，那位乘务员也帮得上忙。她可以走进驾驶舱对施塔尔说：“假如我在哪里见到过爱情，爱情就在那个姑娘的眼睛里。”

机长可以帮我说：“伙计，你瞎了吗？为什么不回到她身边去？”

怀利·怀特可以帮我——而不是站在过道里用怀疑的眼光看我到底是睡是醒。

“坐下，”我说，“有什么事吗？——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天上飞。”

“哦，是这样啊。坐下吧。”我尽量乐呵呵地表示对他感兴趣，“你在写什么呢？”

“老天保佑，我正在写一个童子军的故事——《童子军》。”

“这是施塔尔的主意吗？”

“我不知道——他叫我研究研究。他可能在我前面后面张罗了十个作家在写，这套体系是他精心设计出来的。这么说你爱上他了？”

“没有的事，”我气愤地说，“我从小就认识他。”

“绝望了，是不？这样吧，如果你发挥你所有的影响力帮我一把，我来帮你安排吧。我想组织一支人马。”

我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我醒来时，乘务员正在给我盖毯子。

“快到了。”她说。

我朝窗外望去，只见夕阳之下我们周围已是一片绿色的大地。

“我刚刚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她自告奋勇地说，“在驾驶舱里——那位史密斯先生——又叫施塔尔先生——我不记得见过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从来不在电影里出现。”我说。

“哦，这样啊，刚才他问了驾驶员们许多与飞行相关的问题——我是说他真的感兴趣吗？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当中有一个驾驶员告诉我说，他肯定能在10分钟之内教会施塔尔先生单独驾驶飞机。他这个人脑子太灵光了，他是这么说的。”

我开始不耐烦了。

“那么，好笑的是什么？”

“呃，最后有个驾驶员问史密斯先生喜不喜欢他的事业，史密斯先生说，‘当然，我当然喜欢。一帽子的核桃全敲碎了，只剩下我这只核桃完好无损，那感觉真好。’”

乘务员笑得腰都弯了——我恨不得啐她一口唾沫。

“我是说他竟然把那些人都比作帽子里的核桃。我是说比作敲碎了的核桃。”这时她的笑声意想不到地戛然而止，板着脸站起身来，“好了，我得去填写日志了。”

“再见。”

显然，施塔尔将那帮飞行员跟他一起捧上了帝王宝座，让他们跟他一起当了片刻的统帅。几年以后在一次旅行中我遇到了这次航班上的一个飞行员，他把施塔尔说过的一件事告诉了我。

当时他正俯视着群山。

“假如是你个修铁路的，”他说，“你必须修一条铁路通到某个地方。瞧，你收到了勘测报告，你发现铁路要穿过三四条，甚至五六条深沟大壑，没有哪一条线路比另一条好。你总得做出抉择啊——依据是什么呢？你没法测试哪条线路是最佳选择——除非干起来。所以你就放手去干吧。”

飞行员觉得自己遗漏了点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选择哪条路没有任何理由——就因为那座山是粉红色的或者那幅蓝图的蓝色更漂亮。你明白了吗？”

飞行员觉得这句话是金玉良言。可是他怀疑他会不会有机会得到那样一个地位将它付诸实施。

“我想知道的是，”他沮丧地对我说，“他是怎么成为施塔尔先生的。”

我想施塔尔恐怕是永远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因为人在娘胎里是没有记忆的。不过我倒是答得上来一二。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乘着强健的翅膀飞上了九重霄。他高飞在九天之上，俯瞰万国，目光炯炯，能洞穿太阳。他奋力地——最后是疯狂地——拍打着翅膀，他在蓝天上停留的时间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要长久，然后，当他将他在蓝天上看到的一切都熟记于心，他才渐渐地降落到大地上来。

飞机发动机停了，我们的五种感官开始自我调节以适应着陆。我能看到一溜的灯光照亮着前方和左侧的长滩海军基地，右边则是圣莫妮卡市闪烁的万家灯火。加利福尼亚的月亮出来了，大大的，黄澄澄的，高挂在太平洋上。然而，我只是偶然之间才感触到这些东西的——毕竟它们给人一种到家了的感觉——而且我也知道施塔尔的感触肯定比我多得多。这些是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就看到的东西，就像老拉姆勒电影厂后院里的羊群一样；但是这就是施塔尔在经历了这次非常具有启迪意义的飞行之后所降落的地方，在这次飞行中他看到了我们该往何处去，该怎么走，以及这样做是何等的重要。你可以说这是一阵风不经意地把他吹到了这里，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倒是觉得，这是他在一个“长镜头”中找到了一种测度我们飘忽不定的希望、优雅的欺骗和难以启齿的忧伤的新方法，觉得他是出于自愿选择来到这里跟我们一起走完一生。就像飞机降落到格伦代尔机场，降落到温暖的黑暗之中。

第二章

7月的一天夜晚，9点时分，制片厂对面的杂货铺还聚着一些临时演员——我看到他们正在埋头玩跳棋——当时我在停车。“老”约翰尼·斯旺森[11]穿着一身牛仔似的服装站在一个角落里，神情忧郁地凝望着月亮。以前他跟汤姆·米克斯[12]和比尔·哈特[13]一样，在电影界大红大紫——可如今跟他说话都是件让人伤心欲绝的事，于是我匆忙穿过街去，进了大门。

制片厂里永远都不会有绝对安静的时候。实验室和录音室里总是有技术人员在上夜班，还有维护人员到食堂里来用餐。不过传来的声音各不相同——轮胎沉闷的摩擦声，发动机空转的细细的突突声，女高音歌手在沉沉夜色中对着麦克风不加掩饰的尖叫声。在拐角处我遇到一个穿着橡胶靴子的男子正借着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在洗车——在死气沉沉的工业化的阴影中这简直是一道清泉。当我看到马库斯先生在行政楼前被扶上车时，我放慢了脚步，因为他无论说什么话都太慢吞吞了，哪怕是一句晚上好——就当我在那里等的时候我意识到原来那个女高音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唱那句“来吧，来吧，我只爱着你”；我至今还记得这个是因为在地震发生的时候她不停地唱的就是这句歌词。她唱完才5分钟，地震就来了。

父亲的办公场所设在旧楼里，外面有长长的阳台和铁护栏，寓有永远如临深渊之意。父亲的办公室在二楼，一边是施塔尔的办公室，另一边是马库斯先生的——这天晚上一溜的办公室里全都亮着灯。走进施塔尔的办公室时我心里不由得一沉，不过随即又掌控自如了——回家以来这一个月里我还只看到过他一次。

说起父亲的办公室，那真是怪事多多，不过我只简要说说。在办公室的外间里，有三个端着一副扑克牌脸的秘书，自从我开始记事起她们就像巫婆似的一直坐在那里了——一个叫波迪·彼得斯，一个叫毛德什么的，还有一个叫罗斯玛丽·施米尔；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叫这个名字，但她是这三个人中的头头，也可以说，她的办公桌下有一把脚踢锁，打开了它你才能进入父亲的金銮殿。这三位秘书全是资本主义的热烈信奉者，波迪独创了一条规矩，那就是，假如在一个礼拜之内有两次发现两个打字员在一起吃东西，那么就得卷铺盖走人。那个时候制片厂都害怕暴民统治。

我继续朝里面走了进去。现在所有的大老板都有轩敞的会客室，但在那时候我父亲还是头一个。而且那还是第一个在巨大的法式落地窗里装有单向透明玻璃的会客室，我还听到过一个故事，说地板上有个机关，可以让不受欢迎的访客落到下面一个秘密牢房里去，不过我相信那是瞎编的。里面还在醒目的位置挂着一幅威尔·罗杰斯[14]的巨大画像，我想这是有意为之，是为了显示父亲是这位好莱坞的方济各的嫡亲。另外还挂着一张施塔尔的亡妻明娜·戴维斯的签名照片，公司其他明星的照片，以及妈妈和我的巨幅铅笔肖像画。今晚那几扇单向透明的落地窗敞开着，一轮硕大的泛着月晕的火红的明月，无助地镶嵌在一扇玻璃窗里。父亲，雅克·拉·波维兹，还有罗斯玛丽·施米尔围坐在办公室顶头的一张大圆桌边。

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除了有一次在纽约跟他不期而遇的样子，我难以描述，我当时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样子有点腼腆，我希望他再走近点——然后我才看清真的是父亲。后来回想起父亲给我的这种印象令我震惊。父亲本来是很有魅力的——他有着宽厚的下巴和爱尔兰人特有的微笑。

至于雅克·拉·波维茨，我还是饶了大家吧。就这么说吧，他是个制片助理，就是个政委那样的角色，就此打住了。施塔尔是从哪里捡来的这样没脑子的死鬼，还是别人强行要他收下的——尤其是他要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处——这一直让我困惑不解，也使那些刚从东部来的攻击他们的人感到困惑不解。雅克·拉·波维茨有他的长处，这毋庸置疑，可是亚微原生动物也有啊，四处找母狗找骨头的公狗也有啊。雅克·拉——哦，我的天哪！

看他们的表情我就可以肯定他们在谈论施塔尔。施塔尔是命令他们做什么了，还是禁止他们做什么了，还是跟父亲顶嘴了，还是把拉·波维茨拍的片子给废了，还是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了，反正他们结成一伙在那里静坐示威，表示反抗和无奈。罗斯玛丽手拿记事本坐在那里，好像是准备随时把他们发泄的情绪记录下来。

“我死活都要开车把你接回去，”我告诉父亲说，“所有的生日礼物都在盒子里发烂呢！”

“生日！”雅克连忙充满歉意地叫道，“多少岁了？我还不知道呢。”

“四十三。”父亲干脆利落地说。

他不止这个年龄——大了四岁——雅克知道的；我看到他在记事本上记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此时那些记事本正拿在手里摊开着。上面记录的那些内容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用看他嚅动嘴唇默读，罗斯玛丽·施米尔是被迫在记事本上记录着。正当她擦掉那些记录时，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了。

我们这边的震感没有长滩那边那么剧烈，在那边，商铺两层以上房子就像是呕吐在街心里，小旅馆则漂到海里去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我们的五脏六腑和地球的五脏六腑都搅到一起了——就像一场噩梦试图把我们的脐带重新接上，然后一把就将我们推回到创世之时孕育我们的混沌之中去。

母亲的相片从墙上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小保险箱——罗斯玛丽和我疯狂地伸手抓住对方，尖叫着在房间里转圈，就像在跳奇特的圆舞曲。雅克晕倒了，至少是不见人影了，父亲抓住办公桌大声叫道：“你们没事吧？”窗外，那个歌手正好将那首《我只爱你》唱到了高潮，唱了片刻，然后又从头开始，我敢发誓这是真的。或许他们是在放录音机让她跟着唱吧。

房间仍然没倒，只是有点摇晃。我们朝门边走去，突然冒出来的雅克跟我们走到了一起，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地穿过前厅，来到围着铁栏杆的阳台上。几乎所有灯光都熄灭了，我们能听到处处有叫喊声传来。我们站在那里时刻等待着第二次地震的到来——接着，就像是同时一个激灵，我们一齐冲向施塔尔的门口，进入了他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挺大，不过没有父亲那间大。此刻施塔尔正坐在沙发的一端揉着眼睛。地震发生时他睡着了，所以他不敢肯定是不是梦见发生地震了。当我们告诉他这是真的时他觉得挺可笑的——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我观察着他，尽量不让他察觉。他在接听电话和传话机时满脸疲倦，面色发青，可是当他听过汇报后，眼睛又开始闪闪放光了。

“有两根主水管爆了，”他对父亲说，“——他们正在往外景摄影场赶。”

“格雷正在法国村拍摄。”父亲说。

“‘车站’那一带，还有‘丛林’和‘街角’，都水漫金山了。真是见鬼了——还好没有人受伤。”他顺带握了握我的手严肃地说，“你上哪儿去了，塞西莉亚？”

“你打算到那边去吗，门罗？”父亲问。

“等所有情况都汇总了再说吧。还有一条电力线也断了——我叫人去找鲁滨逊了。”

他让我跟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再说说地震的事。

“你看起来有点累了。”我摆出一副慈母般的架势说。

“是啊，”他应道，“晚上我没地方去，所以我干脆干活算了。”

“我来给你安排一些事情晚上消遣消遣吧。”

“在我没结婚以前，”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经常跟一帮子人打扑克牌的。可是他们全都喝得烂醉如泥。”

他的秘书杜兰小姐走了进来，又带来了新的坏消息。

“等罗比来了以后他会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好的，”施塔尔答应着父亲。他朝我转过身来，“眼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鲁滨逊。他是个解决麻烦的能手——当年在明尼苏达那场暴风雪中就是他修的电话线——没有事情难得倒他。他一会儿就到——你会喜欢他的。”

他说这话的口气就好像把我们撮合到一起是他今生今世的愿望，就好像这场地震是他安排的，他安排这场地震的唯一目的就是撮合我们。

“是的，你会喜欢罗比的，”他重复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还刚回家呢。”

“你整个暑假都在这里？”

“对不起，”我说，“我想尽早回学校。”

我迷茫了。我脑海里不是没有闪现过这样的念头，觉得他可能对我有点意思，可是就算如此，令人恼火的是，那还刚刚有点苗头——我还只是“一件不错的道具”。在那个时刻，这样的想法似乎对我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就像嫁给一个医生一样。他很少在晚上11点之前离开过制片厂。

“她还要多久，”他这样问过我父亲，“才从大学毕业。我只是随便问问。”

现在想来，假使我根本就不用回学校去了，那我会高兴得唱起歌来，我受的教育已经够多了——就在这时，那个被人奉若神明的鲁滨逊进来了。他是个螺旋腿，红头发的年轻人，已经全副武装，只等出发了。

“这位就是罗比，塞西莉亚，”施塔尔说，“来吧，罗比。”

就这样我跟罗比认识了。我不能说这就像是命——可这就是命。因为正是罗比后来告诉我说，施塔尔就是在那天晚上找到了自己的恋人。

皓月当空，占地30英亩的外景摄影场就是一个童话世界——并不是因为这些场地真的像非洲丛林、法国城堡、抛锚了的纵帆船和夜色中的百老汇，而是因为它们就像儿童时代撕破了的小人书，像露天篝火里翩翩起舞的残缺不全的故事。我从没住过带阁楼的房子，但外景摄影场肯定有几分相似，当然是在夜晚，就像施了魔法似的扭曲变形了，这一切都变成真实的了。

当施塔尔和罗比赶到时，人们已经用一簇簇灯光将洪水中危险的部位都标示出来了。

“我们要用水泵把水抽到第36街的沼泽里去，”过了片刻罗比说，“这是市里的共有地——可是这么做不是顺乎天意吗？哎呀——看那儿！”

一座湿婆像的巨大头顶上，趴着两个女子，顺着猛涨的河水漂了下来。那个偶像是从一群缅甸佛像中冲下来的，它急切地顺着河水蜿蜒而下，时而停下来蹒跚浮动，时而在浅水处跟水里的其他杂物碰撞一下。那两个落水者一直抓着佛像光头上的一绺卷发，总算逃过了一劫，乍一看，就像是观光巴士上的两位兴致盎然的观光客，在欣赏着滔滔洪水中的景色。

“你看那儿呀，门罗！”罗比说，“看那两位夫人！”

那两个女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蹚过突然形成的沼泽，朝河岸边走去。这时他们才看清了那两个女子，样子有点惊慌，可是看到即将得救时又面露喜色。

“我们应该让她们漂到那根排水管里去的，”罗比暗献殷勤说，“可是德米尔下周要那个佛头拍电影。”

他是一个哪怕苍蝇也不忍伤害的人，此时他已蹚入了齐腰深的水中，拿着一根杆子使劲往水里伸，想把她们捞起来，结果却只在水里划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水圈。援兵到了，很快就有消息传开了，有人说那两个女子中有一个十分漂亮，还有人说她们两个都是要人。可她们不过就是落难的人，就在他们把那个佛头控制住捞上岸来时，罗比厌恶地在一边等着准备把她们臭骂一顿。

“把那个佛头放回去！”他冲她们叫道，“你们以为那是送给你们的礼品啊？”

其中的一个女人顺溜地从佛头的脸颊上滑了下来，罗比接住她将她牢牢地放到岸上；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便跟着滑了下来。罗比转过身来请示施塔尔。

“她们两个咋办，头儿？”

施塔尔没有回答。在他眼前不到四英尺远的地方，一张面孔在朝他淡淡地微笑着，那简直就是他那死去的妻子的脸，甚至连笑容都几乎一模一样。隔着四英尺的月光，那双他熟悉的眼睛转过头来望着他，一缕头发在那熟悉的前额上被风微微吹起；笑容久久地停留在脸上，随形附神，芳唇微启——太像了。一阵可怕的恐惧感传遍他全身，他都快要惊叫出来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死寂阴冷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朝前滑行的豪华柩车，撒满了柩车的花朵，又在黑暗中浮现了出来——可眼前这副面孔却温暖而容光焕发。河水在他身边奔涌而去，巨大的探照灯一会儿朝他扑来，一会儿从他身上移开——就在此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说话了，可那不是明娜的声音。

“对不起了，”那个声音说，“我们是跟在一辆卡车的后面穿过大门进来的。”

一群人围拢了过来——电工、布景工、卡车司机，等等，罗比像牧羊犬似的开始轰他们去干活。

“……把大水泵架到4号台上的箱子上去……拿根大绳子去套住那个佛头……用两个二乘四的木筏子把它拖上岸去……先把‘丛林’里的水抽干，天哪……别动那根A号管，快放下……那玩意都是塑料的……”

施塔尔站在一旁，望着那两个女子跟在一个警察的后面蹚着水朝大门走去。这时施塔尔试着挪动了一步，想看看发软的腿是否有了一点力气。一台轰隆隆的拖拉机跌跌撞撞地开进了烂泥里，人们开始在他身边川流而过——每一秒钟都有一个人抬头望他一眼，笑着对他说：“你好，门罗……你好，施塔尔先生……晚上路滑，施塔尔先生……门罗……门罗……施塔尔……施塔尔……施塔尔。”

当人们在黑暗中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时，他一边回话一边挥手致意，我想，那样子有几分像拿破仑大帝跟他的近卫军依依惜别[15]吧。这世界上没有了英雄就不成其为世界了，而施塔尔就是这样的英雄。绝大多数人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久太久——经历了开始肇端，度过了风风雨雨，有声电影来了，三年大萧条来了，他看到那些人毫发无损。现如今，那些长久以来的效忠者开始动摇了，处处都是摇摇欲坠的泥足[16]；但唯独他依然是他们的主宰，是最后一位王子。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时的招呼声就是一种对王者的低声的欢呼。

第三章

从我回到家里到地震发生，这期间我观察到了许多情况。

就拿我父亲来说吧。我爱父亲——这份爱是一幅不规整的曲线图，充斥着许许多多的下降曲线——但他的坚强意志并不足以弥补他的缺陷使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男人。他所取得的大多数成就归根结底还是由于他的精明。他靠着运气与精明在一个蓬勃发展的竞技场上打下了四分之一的江山——这是跟年轻的施塔尔一道打下来的。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在此之后他只能凭着本能守住这片江山。当然了，他跟华尔街的那些人谈起来会含糊其词，把拍电影说得如何如何的神秘莫测，可父亲就连录音甚至剪辑的基本常识都不懂。他对美国的了解还远不及一个巴里海根的酒吧服务生，他对故事情节的感觉还不及一个旅行推销员[17]。但另一方面，他又从不掩饰诸如××之类的麻痹瘫痪；他中午之前来到制片厂上班，他身上的疑心就像肌肉一样发达，任何事情想要瞒过他是很难的。

施塔尔是他的幸运星——但施塔尔又不仅仅是他的幸运星。他跟卢米埃尔[18]、格里菲斯[19]和卓别林一样，是这个行业里的标杆性人物。是他引导着电影远远超越了剧院的范围与影响力，来到了一个黄金时代，直到禁映开始。

他的领导地位在围绕他进行的那些窥探事件上得到了证明——不但从他那里打探内幕消息和专利程序方面的机密——而且窥探他对潮流走向的审美判断，以及他对时事发展的揣度。躲避如此等等的图谋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这使得他的工作在某种程度上只能秘密进行，通常是迂回曲折，进展缓慢——就像将军的作战方略一样难以描述，其中的心理因素太过微妙，最后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把他的胜败累加起来。但是我还是决意让大家一睹他的所作所为，从而也为我讲述下面的故事找个借口。这个故事部分取自我在大学里写的一篇文章《制片商的盛年》，部分出自我自己的想象。故事中那些平凡的事件大多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而那些具有传奇色彩的则是真实的事件。

洪水过后的第二天清晨，一个男子登上了行政大楼外的阳台。据一位目击者说，他在那里徘徊了一段时间，然后爬上了铁栏杆，纵身一跃，头朝下摔在人行道上。结果受伤了——一条胳膊断了。

这是9点钟的时候施塔尔给秘书杜兰小姐打电话时她告诉他的。他在办公室里睡着了，没有听到外面的那一阵喧闹。

“皮特·扎夫拉斯！”施塔尔惊叫道，“那个摄影师？”

“他们把他送到医生那里去了。不会登报的。”

“这事糟透了，”他说，“我知道他情况不妙——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两年前我们用他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他干吗要到这里来？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是用老制片厂里的通行证混进来的。”凯瑟琳·杜兰说。她是个冷面的鹰派人物，一位助理导演的妻子。“这件事也许跟这场地震有关吧。”

“他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摄影师，”施塔尔说。当他听说长滩那边死了好几百人时，他脑海里仍然萦绕着清晨那场未遂的自杀。他吩咐凯瑟琳·杜兰去追查一下那件事。

传话机里的第一批留言透过温暖的早晨传了出来。他一边刮胡须、喝咖啡，一边回话，听留言。罗比在留言里说：“如果施塔尔先生找我，让他见鬼去，我还在床上呢。”一个演员生病了，或者是觉得自己生病了；加州州长准备举办一个晚会；一个监制因为电影拷贝的事打了老婆，必须将他“贬为编剧”——处理这三件事是父亲的工作——除非那个演员是私下跟施塔尔签的合同。加拿大的某个地方雪下得早，而剧组已经到那个地方了——施塔尔浏览着电影剧本，看能不能找到挽救的办法。没办法。施塔尔呼叫了凯瑟琳·杜兰。

“我有事要跟昨晚将那两个女人带出摄影场的那个警察说说。我记得他的名字叫马龙。”

“好的，施塔尔先生。乔·怀曼先生来过电话了——关于裤子的事。”

“你好，乔，”施塔尔说，“听着——有两个看新片试映的人抱怨说，在整部电影中，摩根裤子上的门襟有一半时间是张开着的……当然，他们有点夸大其词，不过就算只在十英尺的片子里……不行，我们找不到人，但是我要求你们把片子反复放几遍，一定要把那些镜头找出来。多找些人到放映室里去——总会有人发现的。”

“Toute passe.-L'art robuste Seul a l'éternité.[20]”

“还有那位丹麦王子来了，”凯瑟琳·杜兰说，“他长得很英俊。”然后她又不得要领地补充了一句，“——对一个高个子男人来说。”

“谢谢，”施塔尔说，“谢谢你，凯瑟琳，我很高兴这会儿我是厂子里最英俊的矮个子男人。叫人带王子去各个摄制场转转，告诉他，我一点钟请他吃饭。”

“还有乔治·博克斯利来过——看样子很生气，英国人那一套。”

“我会抽十分钟跟他见面的。”

在她走出办公室时，他问：“罗比来过电话吗？”

“没有。”

“听听录音电话，如果他打电话来过，就给他打电话，问问他这件事。问问他这件事——他有没有听到昨晚那两个女人的名字？两个当中任何一个都行。不论是什么，只要能找到她们就行。”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不过告诉他这件事很重要，趁他现在还记得。她们是什么人？我是说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也问问他这个。我是说她们是不是——”

她一边等，一边看也不看地在记事本上潦草地记下他的话。

“对了，她们是不是——有点可疑？她们是演戏的吗？算了，别问这个。就问问他怎样才能查找到她们。”

那个叫马龙的警察一无所知。那两个女子，他一定强逼过她们了，肯定的。她们当中有一个受辱了。哪一个呢？二者之一。她们开着一辆车，一辆雪弗兰——他想过要抄下她们的车牌号。是——那个相貌漂亮的受辱了吗？反正是二者之一。

不是那一个——他什么都没看到。在这个摄制场上就连明娜都被人遗忘了。仅仅三年啊。所以这件事，罢了罢了。

施塔尔朝乔治·博克斯利微笑着。正是施塔尔少年老成地形成的这种善良的、慈父般的微笑，将他推到了高位。最初，这是一种对他的前辈表示尊敬的微笑，后来随着他自己主见迅速增长并取代了那些前辈，这种微笑就是为了免得让他们察觉到——最后就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一种慈祥的微笑——有时显得有点仓促和敷衍，但总是挂在脸上——对那些一时半会无法赞成他的人。或者是对那些他不想毫无遮掩地大加攻击的人。

博克斯利先生并没有报以微笑。他进来时的那副神态就好像他是被强拉硬拽来的，尽管显然没人对他动过一根手指。他站在椅子前，然后靠着椅边，就像被两个无形的侍卫架住双臂强行摁倒在椅子上。他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即使在他点燃施塔尔递过来的香烟时，那火柴也好像是被一股他不屑于掌控的外力控制着伸过来的。

施塔尔彬彬有礼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情不大顺利吗，博克斯利先生？”

这位小说家以暴风雨前的沉默回了他一眼。

“我看过你的来信了。”施塔尔说。年轻校长般和蔼可亲的语气不见了。他好像是在跟一个平辈说话，语调里有了一丝似尊似侮的模棱两可。

“我不记得我在信里写了些什么了，”博克斯利爆发出来了，“你们倒是全都人模人样，可那是阴谋。你派过去跟我搭档的那两个雇佣文人表面上是我说什么他们听什么，但实际上他们败事有余——他们斗大的字也认识不了一箩筐。”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施塔尔问。

“我写了。送过一些给你了。”

“但那只是一些对话，一来二去的，”施塔尔温和地说，“对话是有趣，可是没别的了。”

此时那两位影子侍卫能做的就是将博克斯利深深地摁在椅子里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只听见他低沉地狗吠式地咳嗽了一声——那声音有点像笑，但与愉快无干——然后说道：

“我觉得你手下人不读书。进行对话的时候那两个人在决斗呢。最后其中的一个掉进了井里，不得不用一个桶把他吊上来。”

他又咳嗽了一声，然后便平静了。

“你是不是会把这些写进一本书里，博克斯利先生？”

“什么？自然不会。”

“你会觉得那样太掉价了。”

“电影的标准是不相同的。”博克斯利搪塞说。

“你看过电影吗？”

“没有——几乎从来没有。”

“该不是因为老是看到有人决斗或掉进井里吧？”

“是的——而且老是板着脸，说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对话一点都不自然。”

“先把那些对话搁一搁，”施塔尔说，“就算你写的对话比那些雇佣文人写的要优雅——这正是我们请你出山来到这里的原因啊。不过让我们暂且假设一下糟糕的对话和跳进井里之外的东西。你办公室里有没有用火柴点火的炉子？”

“我想有吧，”博克斯利不自然地说，“——不过我从来没有用过。”

“假设你在你办公室里。你已经打了一整天的架或者写了一整天的东西，累得再也打不动或者写不动了。你就坐在那里瞪着眼睛——发呆，我们有时候谁都会那样的。这时一位你以前见过的漂亮速记员走了进来，你望着她——懒洋洋地。她却没有看见你，虽说你离她很近。她脱下手套，打开手提包，砰的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子上——”

施塔尔站起身来，将钥匙圈一把扔在办公桌上。

“她有两个角币和一个分币——还有一盒火柴。她将分币留在桌子上，把角币放回手提包里，拿起黑色手套来到炉子前，打开炉子，然后把手套扔进炉子里。火柴盒里只剩一根火柴，她跪在炉边开始点火。你注意到有一股强风从窗外吹进来——可是就在这时你的电话铃响了。那女孩提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听着——然后故意朝电话里说，‘我一辈子都没有过什么黑手套。’她砰的一声挂了电话，又在炉边跪下，就在她把火柴点燃时你突然转过头去看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男人，把那女孩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施塔尔停下来。他拾起钥匙放进口袋里。

“接着说，”博克斯利微笑着说，“后来怎么了？”

“我不知道，”施塔尔说，“我不过是在编电影。”

博克斯利感觉到自己被误导了。

“那只是闹剧而已，”他说。

“那不一定，”施塔尔说，“不管怎么说，没有谁有什么激烈的行动，也没有掉价的对话，更没有任何表情描写。这里面只有一句写得不好，就需要你这样的作家来修改。你还是感兴趣的。”

“那个分币是干吗用的？”博克斯利顾左右而言他。

“我也不知道，”施塔尔说，突然他大笑起来，“哦，对了，那个分币是拍电影用的。”

那两位隐形侍卫好像放开了博克斯利。他一下轻松了，往后一躺，靠在椅子上笑了起来。

“你聘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问道，“我对这些玩意可一窍不通。”

“你会知道的，”施塔尔笑吟吟地说，“否则你就不会问起那个硬币了。”

当他俩出来时，一个眼睛睁得滚圆的黑皮肤男子正在外面的办公室里等候。

“博克斯利先生，这位是迈克·凡·戴克先生，”施塔尔介绍说，“有什么事，迈克？”

“没什么，”迈克说，“我过来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干活？”施塔尔说，“我这些天忙得连笑的时间都没了。”

“我害怕精神崩溃。”

“你有点正形好不好，”施塔尔说，“拿出点真家伙来给咱们瞧瞧。”他转过头去对博克斯利说，“迈克是个喜欢搞笑的家伙——我还在摇篮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出道了。迈克，你演一套‘大鹏展翅’、‘老鹰捕鸡’和‘驴打滚’给博克斯利先生瞧瞧。”

“在这儿？”迈克问。

“就这儿。”

“这儿地方太小了。我来是想问问你——”

“这儿地方够大的了。”

“好吧，”他环顾四周目测了一下，“你来鸣枪发令。”

杜兰小姐的助理凯蒂拿来一个纸袋将它吹开。

“这是套路了，”迈克对博克斯利说，“从启斯东时代[21]开始就是这样的。”他转过身来对施塔尔说，“他知道套路是什么吗？”

“套路就是表演，”施塔尔解释说，“比如乔治·杰赛尔[22]演的‘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套路’。”

凯蒂举起那只吹起来的纸袋，将收口的那一端放在嘴上顶着。迈克背对着她站着。

“准备好了吗？”凯蒂问。她放下双手，放在两侧。迈克立即双手捧着屁股，高高跃起，一前一后叉开双腿滑了下去，然后双腿保持不动，双手像鸟的翅膀一样扑腾了几下——

“大鹏展翅。”施塔尔说着便逃出了由勤杂工为他开着的纱门，经过阳台后的窗户，消失了。

“施塔尔先生，”杜兰小姐说，“汉森先生从纽约给您打电话来了。”

十分钟后他揿了一下传话机，杜兰小姐走了进来，说有一位男影星在外面的办公室里等着要见他。

“你告诉他我走阳台出去了。”施塔尔提示她说。

“那好吧。这个礼拜他都来过四次了。他样子很着急的。”

“他有没有暗示过他要干什么？是不是找布拉迪先生能解决的问题？”

“他没有说。您随后有个会议。梅洛妮小姐和怀特先生在外面等着呢。布罗卡先生在隔壁瑞蒙德先生的办公室里。”

“叫罗德里格兹先生进来吧，”施塔尔说，“告诉他我只能见他一分钟。”

当那位英俊的男演员进来时，施塔尔还站在那里。

“什么事情这么迫不及待啊？”施塔尔和蔼可亲地说。

男演员很小心，等杜兰小姐出去后才开口说话。

“门罗，我完了，”他说，“我必须见你。”

“完啦！”施塔尔说，“你看过《综艺大观》[23]吗？你演的电影在洛克希[24]一直很卖座，上周在芝加哥还斩获了三万七呢。”

“最糟糕的就是这个了。这正是悲剧所在。我想要的一切我都得到了，可如今却一文不值了。”

“哦，接着说，解释一下。”

“埃丝特和我之间的事全完了。再也没戏了。”

“吵架了。”

“哦，不是——更糟——我都不忍心提起了。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了。我疯子似的到处瞎撞。我的戏份都像是在梦里演完的。”

“我没注意到，”施塔尔说，“你在昨天的样片中演得很棒啊。”

“是吗？那只能说明谁都懒得去猜测。”

“你是想告诉我你跟埃丝特要分手了？”

“我想迟早会到那一步的。是的——无法避免——肯定会。”

“这话怎么说？”施塔尔不耐烦地问，“她没敲门就闯进你房间了？”

“哦，房间里没别人。只是——我——我完了。”

施塔尔突然明白了过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已经确定六个礼拜了。”

“这只是你的想象，”施塔尔说，“你去看过医生吗？”

男演员点了点头。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我甚至——有一天我绝望透了，甚至去了——去了克拉丽丝[25]。可还是没用。我完蛋了。”

施塔尔心里有个念头挥之不去，那就是叫他去找布拉迪想办法。这种公共关系方面的事情全归他处理的。莫非这属于私人关系？他转过身去了一下，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然后又转过身来。

“我已经去找过帕特·布拉迪了，”影星说，好像揣测到了他的心思，“他给我出过好多的馊主意，我统统试了一遍，却没一样管用的。吃饭的时候埃丝特跟我面对面坐着，可我都不敢抬头看她。她对这个事倒是一直心平气和的，可是我害臊啊。我一天到晚都感到难为情。我想《雨天》这部片子的毛收入在得梅因达到了两万五，在圣路易斯打破了所有票房纪录，在堪萨斯市达到了两万七。我的影迷来信堆成了山，我晚上不敢回家，也不敢睡觉。”

施塔尔开始觉得心里有一丝压抑。这位演员刚进来时，他原本打算带他去参加一个鸡尾酒会，可现在似乎很不合适了。心里老想着这些东西，能指望他去鸡尾酒会上做什么呢？在他想象之中他能看到他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脑子里估算他那两万七千美元，在客人之间游来游去。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门罗。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对我自己说：就算他建议我去自杀，我也要去问问门罗。”

施塔尔办公桌上的蜂音器响了——他揿了一下传话机，听到了杜兰小姐的声音。

“五分钟了，施塔尔先生。”

“对不起，”施塔尔说，“我还要几分钟。”

“五百个女孩子从中学出发朝我家里走来，”男演员郁闷地说，“我只得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她们。我连门都出不了。”

“你坐下，”施塔尔说，“我们多花点时间，好好谈谈这个事。”

在外面的办公室里，两个前来开会的人——怀利·怀特和简·梅洛妮已经等候了十分钟了。后者是个50左右，金发碧眼，体形干瘪的小个子女人，在好莱坞你能听到人们给她取的绰号五花八门，不下50种——“矫情的呆子”、“好莱坞瞎编的最佳写手”、“老手”、“那个老雇佣文人”、“摄影场里最聪明的女人”、“业内最聪明的剽窃能手”；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女色鬼、处女、破鞋、同性恋、贞洁烈妇等等。虽说她并不是老处女，但她跟大多数白手起家的女人一样，的确很有几分老处女气。她患有胃溃疡，年薪超过十万。在她“值不值”这么多钱，还是值更多，还是一文不值这个问题上，足够写出深奥的长篇大论。她的价值就在于她拥有这么一些普普通通的，差不多是明白无误的事实：她是一个女人，适应能力强、反应敏捷、忠实可靠、“懂得游戏规则”，而且不自私自利。她曾经是明娜的知心朋友，施塔尔花了好几年才克服了心中那种近乎强烈的生理的厌恶感。

她和怀利默默地等待着——偶尔跟杜兰小姐搭一句讪。每过几分钟，监制瑞蒙德就从他办公室里打个电话来询问，他和导演布罗卡在他办公室里等着；就在此时施塔尔和那个演员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施塔尔还挽着他的胳膊。现在他兴奋不已，当怀利·怀特问他感觉如何时，他张开嘴巴就开始向他倾诉起那些往事来。

“哦，我这段时间过得真是糟透了。”他说，但是施塔尔立即把他的话打断了。

“不，你没有的。好了，你去吧，就照我跟你说的办法去演吧。”

“谢谢你，门罗。”

简·梅洛妮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是有人在他身上捉苍蝇吧？”她问——这句话的意思是抢镜头。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施塔尔说，“快进来吧。”

时间已是正午，与会人员刚好占用了施塔尔一小时的时间。不能更短了，因为这样的会议只能因为导演手头的拍摄工作实在脱不了身才能中断；也很少能开得更长，因为每过八天公司就必须发行一部跟莱恩哈特的《奇迹》[26]一样剧情复杂、耗资巨大的电影。

有的时候，施塔尔要为某一部电影而通宵达旦地工作，不过现在没有五年前那么频繁了。但是经过这样一场疲劳战之后，他几天都会觉得精疲力竭。倘若他能一个接一个地解决问题，每一次过度疲劳之后，他都会某种程度地重新焕发生机活力。就像那些可以随心随意地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一样，他把他的生物钟设定为每小时敲响一次。

剧组成员到齐了，除了编剧，还包括最受欢迎的监制瑞蒙德，本片导演约翰尼·布罗卡。

乍看之下，布罗卡浑身上下都像个工程师——身材高大，处事沉着，寡言少语，果敢坚定，受人欢迎。他是个冥顽不灵之人，他一遍接一遍地做同样的事情时经常被施塔尔逮住——他所有的电影里都会出现一个富家小姐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事情的场景。一群硕壮的狗进入房间，围着那位小姐蹦跶。后来那位姑娘去了马厩，朝着一匹马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要解释这种现象很可能用不着搬出弗洛伊德的理论；更有可能是在他青年时代某个苦闷的时刻，他透过栅栏看到过一位牵着狗和马的漂亮姑娘。作为一种魅力的象征，这个场面在他脑海里打下了永久的烙印。

瑞蒙德是一个年轻英俊的投机分子，受过良好的教育。起初他还是个有点个性的人，后来，由于不称心的职位所逼，他日复一日地行为和思想都陷入了歧途。大家都说他现在是坏人了。他已到而立之年，可是美国人和犹太人的文明教化中认为值得景仰的那些优美品德他身上一样都没有。不过他制作的片子倒是准时完成的，加上他对施塔尔又表现出一种近乎同性恋的依恋，使得施塔尔那种惯有的敏锐都似乎钝化了。施塔尔喜欢他——认为他是个多面手，是个好人。

怀利·怀特呢，无论在哪个国家他当然都会被认为是个二流的知识分子。他举止文雅，能说会道，既简单又敏锐，半糊涂半迟钝。他对施塔尔的嫉妒只有在他没有戒备的时候才会闪现出来，而且还跟仰慕甚至爱慕交织在一起。

“这部片子的制作日期从本周六算起，为期两周，”施塔尔说，“我觉得基本上还算可以——比以前强多了。”

瑞蒙德和两位编剧相互递了个眼色以示祝贺。

“不过有一点，”施塔尔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制作这样一部片子，所以我决定放弃它。”

那一刻大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接着是一阵咕咕哝哝的抗议声和伤心的议论声。

“这不能怪我，”施塔尔说，“我认为这里面缺少了一点该有的东西——就这个理由。”他遗憾地望了瑞蒙德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太可惜了——这是一部好片子。我们已经为此支付了五万块。”

“这是怎么回事啊，门罗？”布罗卡硬生生地问。

“好了，还去讨论这个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施塔尔说。

瑞蒙德和怀利·怀特都在考虑这一事件对他们事业产生的影响。瑞蒙德这一年有两部片子要负责拍摄——可是怀利·怀特要重返电影业却还需要积累资本。简·梅洛妮则睁着一双骷髅似的小眼睛紧紧地望着施塔尔。

“你能不能给我们透露点内情，”瑞蒙德问，“这个事给我们的打击太大了，门罗。”

“如果换了我，我就不会把玛格丽特·沙利文拉进来，”施塔尔说，“也不会要科尔曼。我觉得不该要他们来演——”

“说具体点，门罗，”怀利·怀特乞求道，“你不喜欢的是什么？场面？对白？情调？还是结构？”

施塔尔从办公桌上拾起脚本，然后任其洒落下来，就好像它真的沉重得让他扛不动似的。

“我不喜欢这些人，”他说，“我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假如我知道他们会往东，我就往西。”

瑞蒙德微微一笑，可是眼睛里却充满了忧虑。

“哎呀，这样的批评也太过分了，”他说，“我觉得这些人挺讨人喜欢啊。”

“我也是的，”布罗卡说，“我觉得艾姆挺有同情心的。”

“真的吗？”施塔尔厉声问，“我简直没法相信她还是个活人。我看到结尾的时候问我自己，‘这都是些什么啊？’”

“肯定有办法补救的，”瑞蒙德说，“自然，这一点上我们是觉得不好。这个结构却是我们商量好的——”

“可是商量好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施塔尔说，“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我决定要不要，首先要看那是不是我要的那种故事。其他任何方面我们都可以改，但一旦定下来，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得不折不扣地去做。这一个不是我要的那种故事。我们买下的那种故事有亮点，有激情——是快乐的故事。而这个却充满了怀疑和犹豫。男主角和女主角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相互不爱了——然后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重新相爱了。这些场景过来之后就没有人会在乎她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到他，或者他会不会见到她。”

“那个事情怪我，”怀利突然说，“你瞧，门罗，我认为现在的速记员不会像在1929年那时候一样那么傻乎乎地爱慕她们的老板了。她们被炒鱿鱼了——她们发现她们的老板也紧张得要死。这个世界在进步，就这样！”

施塔尔不耐烦地看着他，简慢地点了下头。

“现在要讨论的不是这个，”他说，“这个故事的前提是这个女孩偏偏这样傻乎乎地爱慕她的老板啊，如果要用你的话来说。而且没有一点证据表明他有任何紧张。如果你让她怀疑他，那故事就不相同了。或者不如说什么故事都没了。这些人物都性格外向——把这点明白无误地表现出来——而且我要他们从头到尾都是性格外向的人。假如我想要的是尤金·奥尼尔那样的剧本，我去买一本就是了。”

简·梅洛妮的眼睛片刻也不曾从施塔尔的身上移开，她知道现在已经不会有什么事了。假如他真的准备放弃这部片子，他就不会这样来谈这么多了。她在这个游戏里混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长，只有布罗卡除外，20年前她还跟他有过三天的露水情。

施塔尔朝瑞蒙德转过身来。

“看看角色选派你就应该明白，瑞尼，我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故事。我开始把那些柯里丝和迈克尔维不可能说得出来的台词画了出来，画得我都不耐烦了。以后请你记住这一点——如果我定购的是豪华大轿车，那就非那种车不可。随便是你见过的跑得多快的微型赛车都不行。好了，”他望了一下四周，“我们还要继续谈下去吗？我都已经告诉你们我压根儿就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片子了，我们还要谈下去吗？我们只剩两个礼拜的时间了。到时候是要我让柯里丝和迈克尔维演这样的片子还是演别的东西——这样值当吗？”

“嗯，当然了，”瑞蒙德说，“我认为值当。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是不大好。我早该提醒怀利的。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好主意呢。”

“门罗说得对，”布罗卡硬生生地说，“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妥当，可我就是找不出是哪里不妥当。”

怀利和露丝[27]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相互递了个眼色。

“你们几位编剧觉得你们还能再使把劲吗？”施塔尔不无和善地问，“还是要我另请高明？”

“我想重拍一遍。”怀利说。

“你呢，简？”

她稍微点了下头。

“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施塔尔问。

“呵呵——我自然是对她有点偏心了。”

“你最好忘掉这个，”施塔尔警示他说，“如果她就这样走上银幕的话，千百万美国人会对她向下竖大拇指。我们这部片子有一小时二十五分钟——而三分之一的时间里你们都在演一个女人不忠于一个男人的戏，所以你们给人家的印象是她三分之一是婊子。”

“这个比例很大吗？”简狡黠地问，他们哈哈大笑。

“对我来说大，”施塔尔沉思着说，“就算对海斯办公室[28]来说不算大的话。如果你们想在她背上烙一个红字[29]，那也没问题，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而不是这个故事。她还要为人妻为人母呢。可是——可是——”

他用铅笔指了指怀利·怀特。

“——这个片子跟我桌上的那部奥斯卡获奖片一样充满激情。”

“见鬼了！”怀利说，“她充满激情。那她为什么要走到——”

“她够放纵的了，”施塔尔说，“——不过不说这个了。剧本里有个场面比你们编造的所有内容都要好，你们却把它删掉了。就是她换掉自己的手表想让时间过快点的那段。”

“那段好像不大合适。”怀利充满歉意地说。

“好了，”施塔尔说，“我已经有了快50种主意。我得叫杜兰小姐了。”他揿了一下按钮，“——如果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

杜兰小姐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了。施塔尔迅速地踱着步，开腔了。首先他要告诉他们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或者说在这里他首肯的是哪种女孩。在这部戏里她是个略有瑕疵的极品女孩，不过她是极品女孩并不是因为公众要她成为那样的人，而是他施塔尔喜欢看到她在这类片子中成为那样的人。明白了吗？这不是一个性格角色。她是健康、活力、雄心壮志和爱情的代表。这部戏的重点完全在于给予她一个发现自己的环境。她掌握着一个影响许多人命运的秘密。有一种做法是对的，有一种做法是错的——刚开始的时候哪个对哪个错并不清楚，但一旦清楚了，她就立马去做了。这种故事就应该是这样的——简洁、利落、明快。没有任何悬疑。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劳资矛盾这个字眼，”他叹息说，“她就像生活在1929年。明白我想要的是哪种女孩了吗？”

“非常明白了，门罗。”

“现在来说说她做的事情，”施塔尔说，“从头到尾，每时每刻，只要她在银幕上出现在我们视野里，她都想跟肯·威拉德睡觉。清楚了吗，怀利？”

“非常非常明白。”

“不管她做什么，目的就是为了跟肯·威拉德睡觉。如果她是在街上走路，她是为了走过去跟肯·威拉德睡觉；如果她在吃饭，那是为了有力气跟肯·威拉德睡觉。可是你们给人的印象是，在他们没有明媒正娶之前，她好像想都没想过要跟肯·威拉德睡觉这回事。我真感到害臊，这种幼儿园里的孩子都懂的事你们还要我来教，可是这些东西不知怎么从故事里遗漏掉了。”

他打开脚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杜兰小姐做好记录，然后一式五份打印出来分发给他们，但是简·梅洛妮自己做了记录。布罗卡抬起手捂着半睁半闭的眼睛——他还记得那个“导演是这儿的头头”的时代，那时候编剧只是写些插科打诨的段子，或者浑身酒气，心里充满渴望或者腼腆的年轻记者——那时候全由导演说了算。没有监制——没有施塔尔。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一下惊醒了。

“约翰尼，假使你能把那个男孩安排在那尖屋顶上，让他在那儿走来走去，镜头一直对准他，那多好啊。你可能会收到一种很好的感觉——不是危险，不是悬念，也不暗示什么——一大早看到一个孩子在屋顶上。”

布罗卡将自己的心思拉回了房间。

“好吧，”他说，“只是有点危险的感觉。”

“不尽然，”施塔尔说，“他还没开始从屋顶上往下掉啊。立刻把镜头切换到下一个场景中去了。”

“通过窗户，”简·梅洛妮建议说，“他可以爬进他姐姐的窗户里去。”

“这个切换办法不错，”施塔尔说，“正好切换到写日记的场景中去。”

此刻布罗卡完全清醒过来了。

“我要对他进行仰角拍摄，”他说，“让他从镜头里移开。只从远处对他进行定点拍摄——让他从镜头里移开。不要跟拍。然后取个近景让他重新出现，再让他移开。镜头要对着整个屋顶和天空，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喜欢这种拍法——如今拍摄方法都由导演决定，而不是写在每一页脚本上了。他还可以用升降机拍摄——这种拍法说到头来比在地上建一个屋顶再用人工方式与天空合成起来造价还要便宜。施塔尔就讲究这个——认为人工合成的天空总归是有局限的。他跟犹太人合作过很久，根本就不相信犹太人舍不得花钱的那种鬼话。

“在第三组镜头里让他去打牧师。”施塔尔说。

“什么！”怀利惊叫道，“那些天主教徒会跟我们没完的。”

“我跟乔·布林谈过这个事。牧师被打的事有的是。这不会让他们觉得丢脸。”

他一直在平静地谈着话——当杜兰小姐的眼神瞥向时钟时他霎时停了下来。

“下周一之前干完这些活是不是太多了？”他问怀利。

怀利看了一眼简，她也回望了他一下，连头都懒得点一下。他知道他们这个周末要泡汤了，不过跟他刚进来时相比他就像换了个人。你一周拿了一千五的报酬，遇到紧急情况要你救火时你就马虎不得，你拍的片子受到了威胁时也是一样。怀利做“自由栏”作家时就是因为不够用心而失败了，可是在这里却是施塔尔在费心思，替他们所有人费心思。这次事件的影响不会随着他离开办公室——也不会随着他离开这家制片厂围墙之内的任何地方而消失。他感受到了他的良苦用心。刚才施塔尔高调说出的这些话中凝聚着常识、充满智慧的鉴赏力、戏剧创造力，和某种不乏天真的有福同享的观念，激励着他去尽职尽责，去砌好他自己这块石头，哪怕这番努力的结果注定是要失败的，哪怕砌成的房子是一座了无生气的金字塔。

简·梅洛妮望着窗外流向餐厅的人流。她想在办公室里用餐，在午饭送来之前她还可以编几行文字。送餐人会在一点十五分到，他身上喷着从墨西哥边境走私过来的法国香水。走私也算不上什么罪过——就像禁酒一样。

布罗卡则在一旁看着瑞蒙德在向施塔尔讨好卖乖。他感觉到瑞蒙德已经走上了升迁之路。他领着七百五的周薪，手里却有点权力，可以支使那些比他拿钱多的导演、编剧和影星。他穿着一双从比佛利山威尔希尔酒店附近买来的廉价英国鞋，布罗卡真希望这双鞋会挤坏他的脚，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在皮尔店里订购名牌，扔掉他那顶插着羽毛的绿色登山小帽了。他在战争中立下过不少军功，但是自从艾克·富兰克林叉开手掌扇过他耳光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了。

房间里烟雾缭绕，在烟雾后面，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施塔尔退缩得越来越远，完全是出于礼貌，他才仍然一边用左耳朵听瑞蒙德讲话，一边用右耳朵听杜兰小姐讲话。会议已经结束了。

（此后施塔尔应该是会见了丹麦王子艾格，他“想从头开始学习电影”，在作者的人物之中他被描述为“早期的法西斯分子”。）

“马库斯先生从纽约来电话了，”杜兰小姐说。

“你什么意思？”施塔尔问，“哎呀，我昨晚还在这里跟他见过面呢。”

“哦，他正在线上——是从纽约打来的电话，雅各布斯小姐的声音。是他办公室的电话。”

施塔尔笑了起来。

“我今天吃午饭时要跟他见面，”他说，“没有飞机能那么快就把他飞到那里去。”

杜兰小姐回去接电话去了。施塔尔停留在一边，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搞清楚了，”过了片刻杜兰小姐说，“是个误会。是今天早上马库斯先生给东部的人打过电话，告诉他们摄制场这边地址和洪水的情况，好像是他打电话要他们问问你。秘书是个新手，没有听明白马库斯先生的意思。我想她是搞混了。”

“我想她是搞混了。”施塔尔严厉地说。

他们两个的话艾格王子都没听明白，只不过他却要雾里看花，觉得这些美国人的话里有什么东西胜过自己一筹。马库斯先生的住所就在街对面，他打电话给他纽约的办公室，要他们问问施塔尔洪水情况如何了。这位王子却把这其中的关系想象得错综复杂，他没有意识到这番交流完全是在马库斯先生的脑子里发生的，他那平日里聪明绝顶、机灵无双的脑瓜这次却百密一疏，出纰漏了。

“我想她是个刚到的新秘书，”施塔尔重复说，“还有别的事吗？”

“鲁滨逊先生来过电话了，”杜兰小姐一边说一边动身去餐厅，“那两个女人中有一个告诉过他名字，不过他记不清楚了——他不记得是叫史密斯，布朗，还是琼斯。”

“这就帮上大忙了。”

“他还记得她说过她刚搬来洛杉矶不久。”

“我记得她有一条银腰带，”施塔尔说，“上面雕着一些星星。”

“我还在想办法多了解一些关于皮特·扎夫拉斯的情况。我跟他妻子谈过了。”

“她怎么说？”

“哦，他们有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候——房子也卖了——她一直生病——”

“眼睛没法治好吗？”

“她好像对丈夫眼睛的情况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他快要瞎了。”

“真滑稽。”

他在去吃午饭的路上还在想着这个事，可是就像早上那个演员遇到的麻烦一样不得其解。有人生病了这好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吧——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健康着想过。走进餐厅边的一条小路上时他退了回来，因为路被一辆从摄影场里开过来的电车堵住了，车上挤满了身穿摄政时期的花花绿绿的戏服的姑娘。戏服迎风招展，那些涂脂抹粉的年轻脸蛋好奇地望着他，他微笑着望着电车离去。

十一个男子和他们的客人艾格王子正坐在制片厂餐厅的包间里吃午餐。他们是有钱人——他们是统治者；没有客人在场的时候，他们吃饭时是会不时打破沉默的，有时候是问问彼此老婆孩子的情况，有时候是宣泄一下郁积在心中最令人难受的那种专注。十个人中有八个是犹太人——五个出生在外国，包括一个希腊人和一个英国人；而且他们已经相互认识很长时间：这群人是有等第之分的，老马库斯地位最高，老里恩鲍姆最低，他买中了这一行业中最好的一只股票，却从未获准在一年之内使用一百万以上的制片费。

老马库斯依旧在尽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能，其适应能力令人有点不安。某种永不退化的本能警示他注意危险，注意别人拉帮结派地反对他——他最危险的时候莫过于别人认为他遭到围攻的时候。他那铁青的脸都僵直了，即便那些看惯了他眼内角的反光的人也再也看不见那反光。那眼角的余光被自然生长出来的一些小白须遮盖掉了，这时候他身上的铠甲才齐全了。

由于在这群人中他是最年长的，施塔尔是最年轻的——在今天看来相差也没有很多岁，不过在当时他初次跟他们这些人平起平坐时他还是个22岁的少年奇才。跟现在相比，他那时候算得上是投资家中的投资家。那时候无论什么投资成本他都在脑子里算得一清二楚，计算的速度和准确度令他们吃惊——因为虽说在人们的观念中犹太人都是理财能手，他们却并非这方面的奇才，甚至行家也不是。他们大多数人获得成功各有不同的原因，也各有互不通融的本领。作为一个群体，这帮不怎么内行的人一直保持着一个传统，他们乐意看到施塔尔施展出超凡的理财才华，享受着某种辉煌，就好像这种辉煌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就像足球比赛中的啦啦队一样。

而施塔尔呢，正如大家很快就将看到的，已经成熟起来，超越了那种特殊禀赋，虽说那一禀赋永远在他身上留驻。

艾格王子坐在施塔尔和公司的法律顾问莫特·弗雷夏克之间，对面坐着剧院老板乔·坡坡洛斯。他跟大多数人一样心中对犹太人隐隐地怀有一份敌意，他曾经想治愈自己这个毛病。作为一个脾气火爆，又曾在外籍兵团里服役的人，他觉得犹太人太过迷恋他们自己的皮肤了。不过他倒是愿意退一步想，他们到了美国这个不同的环境里也许就改变了；当然，他认为施塔尔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算得上一个人物。至于其他人——他觉得所有商人都是些没劲的家伙——说到最后，他永远都会提到他血管里流淌着贝纳多特[30]家族的高贵血液。

我的父亲——我想叫他布拉迪先生，艾格王子跟我说起那次午餐时就是这么称呼他的——正在为一部片子发愁，里恩鲍姆提前离席时，他就走过来在施塔尔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你觉得去南美拍片子的那个主意怎么样，门罗？”他问。

艾格王子看到大家眼睛一眨，注意力一齐集中到他们俩身上来了，十余双扑闪的眼睫毛就像鸟翅膀，拍打得啪啪作响。接着又是一片寂静。

“我们正在拍呢。”施塔尔说。

“还是按原来的预算？”布拉迪问。

施塔尔点了点头。

“投入和产出是不会成比例的，”布拉迪说，“在这个不景气的时候是不会有奇迹发生的——《地狱天使》和《宾汉》那样的片子再也不会有了，那时候你尽管扔钱进去，总是收得回的。”

这次发难很可能是有预谋的，因为那个希腊人坡坡洛斯接过话头，说了一通含糊其词的话。

“这是没法采纳的，门罗，因为我们采纳一个方案是要根据情况而变化的。全面繁荣的时候行得通的事情到了现在却几乎想都没法想象了。”

“你认为怎么样，马库斯先生？”施塔尔问。

所有的眼睛都跟着他的眼睛朝桌子的那一头望去，可是，就像是未卜先知似的，马库斯先生早已朝他身后的私人服务生示意他要起身了，此时，服务生双手操着他的椅子，他就像在一个篮子里。他看着他们时那满脸的无助使人很难相信，他有时候晚上还会跟他那年轻的加拿大女友跳舞呢。

“门罗是我们的制片天才，”他说，“我相信门罗，而且非常仰仗他。我没看见发过灭世洪水啊。”

他离开时房间里一阵沉默。

“现在全国上下都找不到一部毛收入有两百万美元的电影了。”布拉迪说。

“没有的，”坡坡洛斯表示赞同，“即便你揪住观众的头把他们推进电影院去，也没那么多。”

“可能没有吧。”施塔尔应道。他顿了一下，仿佛想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我认为新片专场特映能赚一百二十五万。加起来也许有一百五十万。国外有二十五万。”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多了一份困惑，多了一份不解。施塔尔转过头去叫服务生接通他办公室的电话。

“可是你的预算呢？”弗雷夏克说，“你的预算是一百七十五万，我知道的。你的预期收入全部加起来也就那么多，没有利润。”

“这不是我的预期收入，”施塔尔说，“我们不敢肯定能超过一百五十万。”

房间里没有一丝响动，艾格王子甚至听得见长长的一段灰白色烟灰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的声音。弗雷夏克惊愕得脸都僵直了，正要开始说话，一只电话筒却从他肩膀后伸了过来。

“您办公室来的，施塔尔先生。”

“哦，好的——喂，你好，杜兰小姐。扎夫拉斯的事情我搞清楚了。那是个卑鄙的谣言——我敢拿我的衬衫打赌……哦，你做好了啊。好的……好的。现在你就这么办：今天下午就把他送到我的眼科医生——约翰尼·肯尼迪医生——那里去，叫他写一份诊断报告，复印一份——你听明白了吗？”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着满桌子的人，脸上露出一丝激动。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听说过皮特扎夫拉斯眼睛要瞎了这件事？”

有两个人点了点头。但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悬着一颗心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刚才施塔尔透露出来的数字是不是真的。

“全是胡说八道。他竟然说他一次眼科医生都没去看过——从不知道制片厂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施塔尔说，“也许是有人不喜欢他，也许是有人说了他太多坏话，他都一年没工作了。”

大家习以为常地咕哝了几声表示同情。施塔尔签好支票，挪动了一下好像要起身。

“对不起，门罗，”弗雷夏克不依不饶地说，而布拉迪和坡坡洛斯在一旁看着，“我还刚来这里，可能有些弦外之音和言下之意我都还没听明白。”他说话的速度很快，不过由于用上了从纽约大学学来的这些夸夸之谈，他自豪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露出来了，“你的意思是说你预期的收入比你的预算还少了二十五万，我理解得对不对？”

“这是一部高质量的片子。”施塔尔佯装不明就里地说。

现在大家都听明白了，可是他们依旧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玄机。施塔尔是真心认为这部片子会赚钱的。没有人像他那样——

“两年来我们一直在求稳，”施塔尔说，“现在是我们拍一部亏钱的片子的时候了。好片子有亏必有赢——这样会给我们赢得新客户的。”

他们当中仍然有人以为他的意思是说这是笔投机买卖，而且有利可图，可是他又没留给他们半点含糊。

“这片子会亏钱的。”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他的下巴微微朝外翘着，眼睛含着笑意，闪着光，“就算这片子亏了，那也比《地狱天使》更称得上是奇迹。正如帕特·布拉迪在学院奖颁奖晚宴上所说的，我们对公众承担着一份责任。在制片计划中插入一部亏本的片子也是一件好事。”

他朝艾格王子点点头。后者马上连连鞠躬，同时最后一次扫了所有人一眼，想看看施塔尔说的话产生了什么效果，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的眼睛微微朝下，不是注视着桌面上方的某个地方，而是在飘移不定，此刻全都在迅速地眨巴着，可是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

从那间包房里出来后，他们穿过餐厅的一个拐角。艾格王子陶醉了——真开怀。眼前是一片法兰西第一帝国时代的绚丽景象，有吉卜赛人，有市民，也有士兵，有的蓄着连鬓胡子，有的穿着布满饰带的外套。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他们却是一些生活和行走在一百年以前的古人；艾格心想，如果他跟他的同时代人将来一起到哪部古装戏中来当群众演员，那该会是怎样的景象啊。

后来他又看到了亚伯拉罕·林肯，他心中的感受一下子全变了。他是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社会主义思潮刚刚兴起的时代长大的人，那时候尼古拉的《林肯传》广为传诵。书中告诉他，林肯是一位他应该仰慕的伟人，可是他却反而厌恶他，因为他是被强加到他头上来的。可此刻，看着他端坐在那里，跷着腿，慈祥的脸凝视着那四十五美分一份的晚餐——还包括甜点。他身上裹着围巾，仿佛是为了抵御飘忽不定的冷风——此时，终于来到美利坚的艾格王子，就像游客凝视着克里姆林宫里列宁的不腐遗容一样凝视着林肯。这么说来，这才是真正的林肯。施塔尔已经远远地走到他前面去了，只得转过身来等他——可艾格仍旧在那里凝视着。

这么看来，他心想，这才是所有那一切的真实的样子了。

林肯突然拿起一块三角形的馅饼塞进了自己嘴里，艾格王子有点害怕，连忙跑过去追上施塔尔。

“但愿你想看到的东西都会看到，”施塔尔说，觉得自己没有重视他，“半个小时之后我们要看一些样片，看过之后随便你想看多少布景都行。”

“我宁愿跟你待在一起。”艾格王子说。

“我先去看看有些什么事情要做，”施塔尔说，“然后我就陪你一起去。”

有一位日本领事要来参加一部间谍片的发布会，这部片子可能会伤害日本人的民族感情。还有一些电话和电报要回。罗比也弄来了一些新的消息。

“现在他记起那个女人的名字来了。他确定她叫史密斯，”杜兰小姐说，“他问过她要不要来摄影场里换一双干鞋子，她回答说不用了——所以她没法找到了。”

“要全部打一遍那还真有点麻烦了——姓‘史密斯’的。还是很有帮助的。”他想了一会儿后说，“向电话公司要一份名单，把最近一个月里姓史密斯的新装电话的用户全部列出来。然后全部打过去问一遍。”

“好吧。”

第四章

“你好啊，门罗，”雷德·赖丁伍德说，“你来了我很高兴。”

施塔尔从他跟前走过，穿过巨大的舞台，朝一间明天要用来拍戏的华丽的房间走去。雷德·赖丁伍德导演跟在后面，过了片刻之后他意识到，不管自己走多快，施塔尔总会走在他前面一两步。他知道这表明他心有不快——他自己也是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不快的。他以前自己也有一家制片厂，这里的一切他也曾经使用过。无论施塔尔迈出怎样的步伐，他都不会吃惊。他的职责是布置场景，在他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无论施塔尔的工作做得多么卓有成效，那也是无法超越他的。戈尔德温曾经跟他有过一次交手，雷德·赖丁伍德设计让戈尔德温在50个人面前试演一个角色——其结果不出他所料：他再次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施塔尔来到那幅华丽的布景前停了下来。

“一无是处，”雷德·赖丁伍德说，“没一点想象力。随便你，把它烧掉我都不会介意——”

“你干吗要打电话跟我说这个事？”施塔尔紧挨着站在他身边问，“你为什么不跟艺术部一起解决？”

“我并没有叫你过来，门罗。”

“你是想自己给自己当监制。”

“对不起，门罗，”雷德·赖丁伍德耐着性子说，“但我没有叫你过来。”

施塔尔突然一转身，朝摄影机那边走了回去。一群看得目瞪口呆的游客此刻将注意力从电影中的女主角身上转移到了施塔尔身上，然后又茫然地回到了女主角身上。游客全是哥伦布骑士会[31]的会员。他们曾经见到过抬着圣体的游行，可这一次，梦中的圣体变成了肉身。

施塔尔在女主角的椅子边停下脚步。她身穿一件低领长裙，胸脯和后背上的醒目的湿疹都露了出来。每次开镜之前，她那斑斑点点的皮肤上就涂上一层润肤膏，镜头一拍完就立即擦掉。她头发的颜色就像干涸的血液，而且跟血液一样黏稠，不过她眼睛却像拍摄出来的照片里一样绽放出明星的光彩。

施塔尔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帮他的腔了：

“她真是星光四射啊。绝对星光四射。”

说话的是助理导演，说这话的本意是巧妙地恭维一番。恭维一下女演员，这样她就用不着板着面孔低头挨训了。恭维施塔尔，是说他跟这样一位明星签约了。恭维雷德·赖丁伍德，这方式就更婉转了。

“万事顺心吧？”施塔尔和蔼可亲地问。

“哦，蛮好的，”她应道，“只是那些广告员真他妈的讨厌。”

他微微向她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会把他们赶走的。”他说。

当时她的名字已经成了“婊子”的代名词了。她大概是按照喜剧片《人猿泰山》[32]里某个用神秘之术来统治一个黑人王国的女王的形象来塑造自己的吧。她把世界上所有其他人都当作黑人了。把她租借过来就是为了拍这么一部片子，她自然就成了一个恶人的形象了。

雷德·赖丁伍德跟施塔尔一道朝布景里的门边走去。

“事情都很顺的，”导演说，“她已经尽到她的能力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别人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这时施塔尔突然停下脚步，用怒火冲天的眼睛瞪着雷德。

“你们在拍的东西是狗屎，”他说，“你知道她在样片中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什么吗——‘饭桶小姐[33]’。”

“我正在努力拍一部最好的片子——”

“你跟我来。”施塔尔突然说。

“跟你去？要不要我叫他们休息一会？”

“随他们去吧，”施塔尔说着，推开了外门那扇隔音门。

他的汽车和司机在外面候着。大部分日子里都是分秒贵如金。

“进去吧。”施塔尔说。

此时雷德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甚至顷刻之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自打这姑娘第一天到来起，她就用她那冷酷的刀子嘴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是个和事佬，宁愿让她把她的戏份草草走个过场也不想招惹麻烦。

施塔尔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你对付不了她，”他说，“我告诉过你我想要什么了。我要她演得卑鄙——可结果她却演得可恶。我恐怕我们得叫停了，雷德。”

“整个片子？”

“不是。我准备叫哈利上场了。”

“好吧，门罗。”

“对不起，雷德。下次我们找个别的东西试试吧。”

汽车在施塔尔办公室的门前停下。

“要不要我拍完这个镜头？”雷德问。

“已经拍完了，”施塔尔冷冷地说，“哈利已经在那里了。”

“这他妈的——”

“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就进去了。我昨晚就叫他看过脚本了。”

“你听我说，门罗——”

“今天我很忙，雷德，”施塔尔硬生生地说，“你三天以前就丢分了。”

这可是个丢人的麻烦事了，雷德·赖丁伍德心想。这意味着他的地位会一点点，一小点地失去了——这还很可能意味着他不能按原来的计划娶第三个老婆了。就算为这个事吵一架也不会有令人满意的结果的——如果你跟施塔尔意见相左，你可别大吵大闹。施塔尔是他这个行业里最大的主顾，他的看法总是——几乎总是——对的。

“我的外套呢？”他突然问，“我把它落在摄影场的椅子上了。”

“我知道你落下了，”施塔尔说，“在这儿呢。”

他先前一直在竭尽所能地对雷德·赖丁伍德的过失表现得宽厚一些，竟然忘记了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

“施塔尔先生的放映室”是一座微型电影院，内有四排软垫座椅。首排座椅的前面摆着几张长桌子，上面摆着磨砂灯、蜂音器和电话机。靠墙摆着一架立式钢琴，有声电影刚兴起的时候就放在那儿了。这房间是一年前刚刚翻修的，还换了新椅子，但是由于每天都有人长时间地在此工作，现在已经显得破旧了。

每天下午两点半和六点半，施塔尔都会坐在这里审视当天拍好的所有片段。这种场合往往是极度紧张的——他要面对的是faits accomplish[34]——几个月里买剧本、策划、写脚本、改脚本、配演员、布景、布置灯光、排练，以及摄制的最终结果——结果可能是辉煌的顶峰，可能是绝望中的慰藉，也有可能是冷漠、阴谋和汗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所有折磨人的艰辛劳作都已经搬上舞台，只等最后拍板——这些片段就像战场上传来的战报。

除了施塔尔以外，到场审片的还有所有技术部门的代表，影片的监制以及与影片相关的各个部门的经理。这种场合下的放映导演是不到场的——表面上说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而实际上则是因为在这里是不会剪掉几寸胶片的，因为从那个银色的卷盘里流出来的都是钱啊。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顾及情面的回避制度。

员工都到齐了。施塔尔走进房间迅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逐渐平息了。他身子往后面一仰，细瘦的膝盖往上一抬腿就缩到了椅子里，这时屋子里的灯全熄灭了。后排有人划燃了一根火柴——然后一片寂静。

银幕上，一群法裔加拿大士兵推着独木舟在激流中逆流而上。这个场景是在摄影场里的一个水池里拍的，在每个镜头的末尾，当他们听到导演喊“停”时，银幕上的演员们便放松下来，抹掉额头上的水，有时候还会开怀大笑——池子里的水停止了流动，激流澎湃的假象也消失了。除了从每一组镜头中挑出他喜欢的那个并夸上一句“效果不错”之外，施塔尔不发表任何意见。

后一个场景仍旧是在那激流之中，要求那位加拿大女孩（克劳德特·科尔伯特饰）和那位皮货商（罗纳德·科尔曼饰）进行对白，她站在独木舟里朝下面看着他。刚放完几段片子，施塔尔突然大声说道：

“水池拆掉了吗？”

“是的，先生。”

“门罗——他们要那个地方做——”

施塔尔专横地打断了他的话。

“立即叫人重新搭起来。咱们把第二个镜头重拍一遍。”

少顷，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一位部门经理离开自己的座位，走过来站在施塔尔跟前。

“演得这么漂亮的一场戏被糟蹋了，”施塔尔忍住怒气轻声地说，“镜头偏离了中心。摄影机架得太高，克劳德特对白的时候一直在拍她那漂亮的头顶。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对吗？观众去看电影想看的就是这个——看一个漂亮女孩的头顶吗？告诉蒂姆，他可以找个替身，这样可以节省点开销。”

灯又熄了。那位部门经理在施塔尔的椅子边蹲了下来，免得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个镜头重新放映了一遍。

“现在你们看清了吧？”施塔尔问，“而且片子里还有一根头发——在右角上，看到了吗？去查查看头发是在放映机上还是在胶片上。”

这个镜头放到最后，只见克劳德特·科尔伯特缓缓地抬起头来，这才露出了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们应该从头到尾都拍成这个样子，”施塔尔说，“她演得也挺好的。你们看看能不能在明天或者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弄好它。”

如果换了皮特·扎夫拉斯，他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在整个电影业里，你可以完全信赖的摄影师不会超过六个。

灯又亮了，这部片子的监制和制片经理出去了。

“门罗，这些玩意是昨天刚拍的——到昨晚深夜才弄完。”

房间里暗了下来。银幕上露出了湿婆的佛头，硕大而安详，殊不知再过几个小时它就将被洪水冲走了。一群信徒在围着它膜拜。

“你们重拍这个场面的时候，”施塔尔突然说，“放两个小孩子到头顶上去。你们最好去查查看这样做会不会冒犯神灵，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的。小孩子是没有什么忌讳的嘛。”

“好的，门罗。”

一条上面刻着星星图案的腰带……是叫史密斯，琼斯，还是布朗……私事——那个系银腰带的女子会不会——？

接下来放的是另一部片子，场景切换到了纽约，讲的是关于一群小流氓的故事，施塔尔突然烦躁了起来。

“这场戏太烂了，”施塔尔突然在黑暗中叫道，“脚本写得糟糕，演员也没选好，简直一无是处。这些造型没一点硬汉形象。他们这样子就像一大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棒棒糖——这他娘的咋回事啊，李？”

“这场戏是今天早上在摄制场上赶出来的，”李·卡珀说，“伯顿想把所有这些东西搬到6号台上去拍。”

“反正——就是太烂了。这场戏也是。这样的玩意根本没必要拷贝。她连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不相信——卡莉也是一样。居然用特写镜头来拍她说‘我爱你’——别人会把你们从屋子里轰出去的！而且那女孩的穿着也太花哨了。”

黑暗中有人打了个手势，放映机停了下来，屋里的灯亮了。满屋子的人都在鸦雀无声地等待着。施塔尔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这场戏是谁写的？”他过了片刻之后问道。

“怀利·怀特。”

“他没喝醉吧？”

“肯定没有。”

施塔尔沉思起来。

“找四五个编剧来今晚就把这场戏弄好，”他说，“看看哪些人在。西德尼·霍华德[35]来了吗？”

“今天早上到的。”

“把这事情跟他说说。跟他说明一下我要这场戏达到的效果。那女演员都快吓死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其实非常简单。人不可能同时产生三种感情。而卡珀却——”

艺术指导从第二排倾着身子凑了过来。

“有事吗？”

“这场戏的布景也有点问题。”

满屋子的人都相互递了一下眼色。

“怎么了，门罗？”

“应该你们来告诉我啊，”施塔尔说，“太挤了。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看上去让人不舒服。”

“没有啊。”

“我知道没有。不是说很严重，但就是有那么一点。今晚就过去瞧瞧。也许是家具摆得太多——可能是款式不对。也许开个窗户会好点。你们就不能给那个大厅增强一点透视感吗？”

“我去看看能想什么办法。”卡珀侧着身子从座位之间挤了出来，看了看手表。

“我得马上去处理好这个事，”他说，“今晚我连夜加班，这样咱们明天早上就可以开拍了。”

“好的。李，你们也可以在那些布景周围拍摄的，对吧？”

“我觉得可以，门罗。”

“这件事的责任我担着。那场打斗戏你拍好了吗？”

“马上就好了。”

施塔尔点了点头。卡珀匆忙出去了，屋子里又暗了下来。银幕上出现了四个男人在地窖里表演的一场难解难分的斗殴戏。施塔尔哈哈笑了。

“你们看特雷西，”他说，“看看他追着那个家伙打的样子。我敢说他这种人难得一见了。”

那些人打了一场又一场。场场都是一成不变。每一场戏的末尾他们总是微笑着看着对方，有时候还会拍拍对手的肩膀表示友好。唯一身处险境的是那个特技演员，一个功夫足以将其他三个人揍死的拳击手。当然，只有当他们不按他教他们的招数乱出拳时，他才会有危险。即便如此，那个年纪最小的演员还是担心自己的脸挨打，导演便巧妙地运用角度和插入将他的畏缩掩盖了过去。

接下来没完没了地演的是当中的两个男人在门口相遇、认出对方，然后往后面演。他们相遇，他们吃惊，他们往下演。

接下来的一场戏是一个小女孩在一棵树下看书，一个小男孩则在她头顶上的树枝上看书。小女孩看书看腻了便想跟男孩说话。男孩不理不睬。他在吃苹果，果核掉下来砸在小女孩的头上。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说：

“长了一点，是不是，门罗？”

“一点不长，”施塔尔说，“挺好的。感觉挺好。”

“我只是觉得有点长。”

“有时候拍十英尺的胶片也太长——有时候呢，一个场景拍两百英尺也觉得太短。剪辑这个场景之前我得先给剪辑员说一声——这一段是这部片子中应该让人记住的地方。”

又一小时过去了。一段段电影如梦如幻地在房间的另一头呈现出来，经受分析，获准通过——让观众去继续梦想，或者遗弃。作为审片结束的标志的是两位演员的试镜，一位男性格演员和一位女演员。与前面放过的那些节奏紧凑的样片相比，这两段试镜的片子显得流畅而完美；评判员们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施塔尔的双脚也悄悄地放到了地上。欢迎大家各抒己见。有个管技术的人告诉大家说他乐意跟那位女演员同居，其他人则漠不关心。

“两年以前就有人送来过这个女演员的试镜片。她肯定是在好好用功——不过她演技没怎么提高啊。不过这个男演员挺好的。我们不能用他来演《大草原》中的那位俄罗斯老王子吗？”

“他本来就是一位俄罗斯老王子，”负责选派演员的导演说，“不过他觉得这是耻辱。他是赤色分子。他说那种角色他可不愿意演。”

“他只能演这种角色。”施塔尔说。

灯又亮了。施塔尔将口香糖用包装纸卷起来放进烟灰缸。他朝他秘书转过身去表示询问。

“2号台上拍的合成片。”她说。

他匆匆地浏览了一下合成片，那是一种别出心裁地用别的影片做背景拍摄的片子。有一次他们曾经在马库斯的办公室里开会讨论过以喜剧结尾的影片《玛侬》的主题，跟以前的情形一样，最后还是施塔尔一言九鼎——这出戏以悲剧结尾已经演了一个半世纪了，一直是赚钱的。他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一到下午这个时候他最为口若悬河，持反对意见的人渐渐改变了看法，会议转入了另一个议题；他们打算派十几个明星去义演，筹集资金捐助长滩那些在地震中无家可归的灾民。大家突然善心大发，其中有五位明星当场就慷慨解囊，一共捐出了两万五千美元。他们出手大方，不过跟穷人捐款是不同的，这不单纯是发善心。

回到他的办公室，送皮特·扎夫拉斯前往治疗眼疾的那位眼科医生传来消息说，这位摄影师的视力是19/20，近乎完好。他在来信中说，扎夫拉斯拿到了检查报告的副本。施塔尔得意扬扬地在办公室里踱着方步，而杜兰小姐则在一旁羡慕。艾格王子顺道进来道谢，感谢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陪他参观各个摄制场；正当他们在谈话时，一位监制打来小报告说，有两位叫塔尔顿的编剧“发现了秘密”，他们正准备辞职。

“这些都是出色的编剧，”施塔尔向艾格王子解释说，“咱们这儿就缺优秀的编剧。”

“哎哟，你什么人都聘得起啊！”他的这位客人惊叫道。

“哦，我们是聘啊，可是一旦把他们聘到这里来了，他们就不再是好编剧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就地取材。”

“举个例子说说？”

“所有循规蹈矩、有礼有节的人都这样——我们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落魄的诗人、红过一把的剧作家、女大学生——我们把他们编成一对对的，合写一个话题，如果写作速度慢下来了，我们就叫另外两位编剧接在他们后面写。最多的时候我叫三对编剧相互独立地写同一个题目。”

“他们喜欢这样吗？”

“要是知道了就不喜欢了。他们又不是天才——不管用什么别的办法，他们都不可能取得现在这么好的成绩。但是这两位叫塔尔顿的是从东部来的一对夫妻档——相当出色的剧作家。他们还刚刚发现原来不只有他们在写这个故事，这让他们吓了一大跳——用他们的话来说叫作——吓得他们失去了整体感。”

“可是怎么才会产生整——整体感呢？”

施塔尔犹豫了——他脸上表情严厉，只有一双眼睛在闪烁。

“我就是整体感，”他说，“以后再来我们这儿玩吧。”

他见到了塔尔顿夫妇。他告诉他们说他喜欢他们的作品，他看着塔尔顿太太的那样子就好像透过打字稿就能辨认出她的手迹。他和蔼可亲地对他们说，他打算将他们从现在这部电影里抽调出来，委派他们去写另一部，那样他们会压力更小，而且时间更宽裕。正如他大概猜测到的一样，他们恳求留下来继续写第一部电影，即使要跟别人合写，他们也可以更快赢得声誉。他承认，这个制度令人讨厌——粗暴、商业化、令人深恶痛绝。不过有一点他绝口不提——他就是这个制度的始作俑者。

他们走了以后，杜兰小姐神气活现地走了进来。

“施塔尔先生，那位系银腰带的女士来电话了。”

施塔尔独自走进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忐忑不安地提起电话筒。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和帮皮特·扎夫拉斯治疗眼疾不同，这个事情他从来没有深思熟虑过。起初他只是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专业”人士，不知道那个女子是不是个演员故意打扮成明娜的模样，因为他自己就曾经叫一位年轻的女演员打扮成克劳德特·科尔伯特的模样，然后从同样的角度拍摄。

“你好。”他说。

“你好。”

当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简单而惊人的词语来表达昨晚那一番激动时，一阵恐惧不知不觉中袭上心来，但他还是凭着自己的坚强意志压制住了。

“呃——你好难找啊，”他说，“姓史密斯——还有你最近才搬到这里来的。我们知道的就这么些了。还有一条银腰带。”

“哦，是的，”那声音仍然有点拘谨不安地说，“昨晚我是系着一条银腰带。”

哎呀，下面该怎么说呢？

“你是谁？”那声音说，语调里有惊慌之中带有一丝小资的矜持。

“我叫门罗·施塔尔。”他说。

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银幕上出现过，她似乎难以想起来。

“哦，对了，对了。你是明娜·戴维斯的丈夫。”

“是的。”

这是圈套吗？昨夜的那一幕又全部回到了他眼前——那肌肤焕发着如此别样的照人的光彩，仿佛是涂上了一层磷光——他心里想她该不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设下圈套来勾魂摄魄吧。不是明娜而胜似明娜。一阵风突然吹来，将窗帘吹进了屋里，将他桌子上的纸吹得沙沙作响，窗外明摆着还是青天白日，可他心里还是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假使此刻他就能这样走出去，假使他再次看得到她，那将是怎样一番光景呢——那犹如蒙着面纱的光闪闪的面容，那坚毅的嘴唇，使人类勇敢的笑容相形见绌。

“我想见见你。请你到制片厂来一下好吗？”

又是一阵犹豫——接着是不留情面的拒绝。

“哦，我觉得我没这个义务。非常抱歉。”

最后一句纯属客套，拒绝得毫不留情，斩钉截铁。常人所具有的那种肤浅的虚荣心这下帮了施塔尔的忙，使他更为迫切地想说服对方。

“我想见见你，”他说，“肯定有原因的。”

“呃——我怕——”

“那我去找你可以吗？”

又停顿了一下，他觉得这次不是由于犹豫，而是在想如何回答。

“有些事情你是不明白的。”她终于开口了。

“哦，你大概已经结婚了吧，”他耐心地说，“跟这方面毫无关系的。我是公开邀请你过来，假如你结婚了就带你丈夫一道来吧。”

“这个——这个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呢？”

“我觉得就连跟你通话都是犯傻，可是你的秘书一再坚持——我还以为昨晚我在洪水里掉了什么东西，你们帮我找到了呢。”

“我很想见见你，就五分钟。”

“让我上电影吗？”

“我没那个想法。”

她停顿了好长时间，他还以为得罪她了。

“我在哪里可以见到你？”她出乎意料地问。

“我这里？还是去你家？”

“不行——在外面找个地方吧。”

施塔尔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地方。他自己家里——找家餐馆？别人见面是在什么地方呢？一个特定的地点？一家鸡尾酒酒吧？

“我找个地方9点钟的时候见你吧。”她说。

“这恐怕不可能。”

“那随便你了。”

“那好吧，就9点，不过能找个离这儿近点的地方吗？威尔谢大道上有一家杂货店——”

六点差一刻。外面有两个男子，他们每天都是这个钟点到，可又每天都被耽搁了。这是一个人人都会疲乏的时候——这两个人的工作既不是重要得非马上解决不可，又不是无足轻重得可以视而不见。所以他又推迟了会见他们，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想着俄国的那些事。其实他想得多的倒不是俄国那些事，而是关于俄国的那部电影，而这片子哪怕冥思苦想半个小时也是没有结果的。他知道关于俄国的故事太多了，且不提《故事》这部片子吧，他聘用了一大帮编剧和研究人员，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可他们写出来的所有故事都有点不对劲。他觉得这个故事可以用北美十三州那样的模式来写，可写出来的东西却总是不同，随新的模式而来的是令人不快的新变化与新问题。他认为他对俄国的态度是非常公平的——他除了想拍一部富有同情心的影片之外没有别的想法，可是让人头痛的问题还是不断出现。

“施塔尔先生，德拉蒙德先生在外面等你，还有科斯托夫先生和科恩希尔先生，是来谈那部俄国电影的。”

“好吧，叫他们进来。”

谈过之后，从下午六点半到七点半，他审查了当天下午拍的样片。要不是跟那个女孩去约会耽搁了时间，他通常傍晚开始就会一直泡在放映室或者配音室里，不过前一天晚上因为地震来了忙到很晚，他决定去好好地吃一顿晚餐。当他穿过办公室的前厅时，他看到皮特·扎夫拉斯正在等他，手臂裹在吊带里。

“您是电影界的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得斯[36]，”扎夫拉斯心直口快地说，“也是阿里斯托芬和米南德[37]。”

他鞠躬行礼。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施塔尔微笑着问。

“他们是我们的同胞。”

“我还不知道你在希腊拍过电影呢。”

“你在拿我开玩笑了，门罗，”扎夫拉斯说，“我想说的是你跟他们一样是棒极了的人物。我这条命百分之百是你救的。”

“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我手臂没事。觉得就好像有人在亲吻那儿呢。如果这就是要付出的代价，我觉得我做得值。”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施塔尔好奇地问。

“德尔菲神谕[38]在上，”扎夫拉斯说，“奥狄浦斯猜出了那个谜语。哪个狗娘养的写出这样的故事来，我真想揍他一顿。”

“你让我无地自容了，我没文化。”施塔尔说。

“文化值个屁钱，”皮特说，“我在萨龙尼卡拿到了学士学位，你瞧我现在的下场。”

“不一定的。”施塔尔说。

“假使你想把谁的喉咙割了，无论白天黑夜任何时候都行，”扎夫拉斯说，“我的号码就在你电话本里。”

施塔尔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扎夫拉斯的侧影在夕阳的反衬下显得有点模糊。他背靠着身后的桌子，用平常的语气说。

“祝你好运，皮特。”

房间里几乎黑了，但他还是挪动着脚步，按部就班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等门咔嗒一声关上之后，手才朝药片伸去。盛水的细颈瓶咔嚓一声撞在桌子上，瓶子破了。他在一张大椅子上坐下，等苯丙胺[39]见效以后再去吃饭。

施塔尔从餐厅往回走的路上，见一辆敞篷车里伸出一只手来朝他打招呼。从车里露出的后脑勺，他认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男演员和他女友，他望着他们驶出了大门，融入了夏日余晖之中。他已经逐渐地不对这种景象触景生情了，此时，仿佛那种痛楚也已经随明娜而去；他对飞黄腾达的渴望也在逐渐消退，永世哀伤如今已是一种奢求，不久就将离他而去。他幼稚地认为明娜就是他的人间天堂，当他回到办公室，他叫人把他的敞篷车开出来，这还是今年第一次。这辆豪华大轿车似乎载满了难忘的交谈和疲惫的睡意，显得十分沉重。

离开制片厂后，他依旧神情紧张，不过这辆敞篷车拉拢了夏日黄昏的暮色，他抬眼望去，林荫大道的尽头，一轮明月低悬，而如果说明月年年有，夜夜月不同，那是一个美丽的错觉。自从明娜死后，其他光亮依旧在好莱坞闪耀：在露天市场上，柠檬、葡萄、青苹果斜着眼睛不时朝大街上投来迷离的一瞥。在他前面，一辆汽车的尾灯眨着紫色的眼睛，开到另一个交叉路口，他看到它又在眨眼睛了。处处灯如潮水，扫过夜空。在一处空旷的街角，两个神秘的男子舞动着一面鼓，鼓上闪烁的微光在天空中画出道道莫名的弧线。

在一家杂货铺里，一个女子站在糖果柜台前。她个子高高的——几乎跟施塔尔一样高——神情局促不安。很显然，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尴尬的处境，要不是施塔尔那样望着她——投去最体贴和最礼貌的眼神——她也许就无法摆脱这种尴尬。他们相互问候了一声，便一起走了出来，再也没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然而还没走到停车的路边施塔尔就已经明白：这不过就是一个漂亮的美国女人，仅此而已——绝非明娜那种绝色佳人。

“我们去哪儿？”她问，“我原来以为会有司机的。没关系——我是个出色的拳击手。”

“拳击手？”

“这话听起来不大礼貌，”她挤出了一个微笑，“但是你们这些人据说很恐怖的。”

听到自己被当成了歹徒，施塔尔心中不由得乐了——紧接着他又突然觉得乐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想见我？”她一边问一边坐进了车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真想叫她马上下来。可是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下了，他知道这种倒霉的局面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于是他咬咬牙，绕到车子的另一边坐了上去。街灯照射在她的整个脸庞上，他很难相信这就是昨天晚上遇到的那个女孩。他看不出她跟明娜有任何相似之处。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他说，“你家住在哪儿？”

“送我回去？”她很吃惊，“用不着这么急啊——如果是我冒犯你了，我很抱歉。”

“没有。你能过来是一片好意。我做了一件蠢事。昨晚我以为你跟我的一个熟人简直是一模一样。当时天太暗，灯光把我眼睛都刺花了。”

这下可把她得罪了——他竟然责怪她没有长得像别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她说，“真滑稽。”

他们默默地开了一会车。

“你跟明娜·戴维斯结过婚的，对吧？”一个念头无意之中闪过她心头，“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个。”

他把汽车开得飞快，却一点没引起她的察觉。

“我跟明娜·戴维斯根本不是一类人，”她说，“——如果你是指她的话。你说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还差不多。她长得比我像明娜·戴维斯一些。”

他对现在这个话题提不起半点兴趣了。要紧的是把这事了结掉，忘记掉。

“会不会是她？”她问，“她就住我隔壁。”

“不可能的，”他说，“我记得系银腰带的是你。”

“那就是我了，没错。”

他们行驶到了日落大道[40]的西北端，穿过一条山间的峡谷。蜿蜒的路边矗立着的平房里灯已经亮了，给这些房子带来生机的电流就像无线电广播里的声音一样，吃力地渗入黄昏时刻的空气中。

“你看最高处的最后一盏灯——凯瑟琳就住那儿。翻过那座山头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过了片刻她说：“停这儿吧。”

“我刚才还听你说要翻过这座山啊。”

“我想停在凯瑟琳家门口。”

“恐怕我——”

“是我自己想在这里下车的。”她不耐烦地说。

施塔尔悄无声息地跟在她后面下了车。她开始朝一幢新建的小房子走去，房子几乎全被一棵大柳树罩着，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来到了台阶前。她按了一下门铃，然后转过身来道晚安。

“让你失望了，抱歉。”她说。

现在他反倒有点为她感到难过了——为他们俩感到难过。

“这是我的错。晚安。”

门开了，透出一角灯光，一个女孩的声音问道：“谁呀？”施塔尔抬头望去。

正是她——屋里的灯光映出了她的脸庞、形体和微笑。那是明娜的脸——那仿佛闪着磷光的晶莹剔透的肌肤，那曲线温和而坚毅无比的嘴唇——还有那洋溢周身，迷倒了一代人的勾魂摄魄的欢乐气息。

如同前一天晚上一样，他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心久久地停留在那里落不下去。

“哦，是埃德娜啊，不能请你进来，”那女孩说，“我在大扫除，屋子里到处是氨水味。”

埃德娜笑了起来，笑声放肆而响亮。“我想他想见的是你，凯瑟琳。”她说。

施塔尔和凯瑟琳的目光相遇，纠结在一起。顷刻之间他们就深深地爱上了，那热烈的程度空前绝后。他们的目光交织得比拥抱更为持久，比呼唤更为急切。

“他打电话给我的，”埃德娜说，“他大概以为——”

施塔尔打断了她，几步就来到灯光之中。

“恐怕我们在制片厂里失礼了，昨天晚上。”

可实际上他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出口来。她细细地听他说着，毫无羞怯之意。生命之火在他们心里熊熊燃起——埃德娜好像被抛到了遥远的黑暗之中。

“你们没有失礼。”凯瑟琳说，一阵凉风撩起了她额头上的棕黄色卷发，“我们去那里没什么正事儿。”

“我希望你们俩，”施塔尔说，“有机会去制片厂里转转。”

“你是什么人啊？大人物吗？”

“他是明娜·戴维斯的丈夫，他是制片人，”埃德娜说，好像是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他刚才跟我可一句这样的话都没说过啊。我觉得他迷上你啦。”

“别胡说，埃德娜。”凯瑟琳连忙说。

埃德娜好像猛然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便说：“给我打电话，行不？”说着便迈开大步朝公路上走去。但是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她在黑暗之中看到他们之间溅起了爱的火花。

“我记得你，”凯瑟琳对施塔尔说，“是你把我们从洪水里救出来的。”

该怎么说呢？另一个女的走了之后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只剩他们俩了，而以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点事为基础来交流，有点太站不住脚了。他们之间没有交点。他的世界似乎太遥远了——而除了那个佛头和这扇半开半掩的门，她根本就找不到台阶。

“你是爱尔兰人吧。”他说，试图给她搭一个台阶。

她点点头。

“我在伦敦住了好长时间——没想到你还能听得出来。”

黑暗之中，一辆公共汽车的一对粗野的绿眼睛在公路上飞快地爬了上来。他们沉默着，等车子开过去了才开口。

“你那位朋友埃德娜不喜欢我，”他说，“我想大概是因为制片人这个名头吧。”

“她也是刚刚搬到这里来的。她是个傻丫头，心地不坏的。我并不觉得你可怕啊。”

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跟所有人一样，她觉得他好像有点累——随即她就忘掉了这个，因为他给人的印象是他是寒夜里的户外烤火盆。

“我想女孩子们都追着你求你让她们上电影吧。”

“她们没上成。”他说。

这是一种婉转的说法——他知道她们都还在那里等着，就在他门外，不过她们在那里待的时间太久，她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就变得像马路上的喧嚣声一样了。不过他的地位依旧高高在上，胜过国王：国王只能封一个人做王后，而施塔尔却能造就许多王后，至少她们是这么认为的。

“我在想，这样一来你就会看破红尘了，”她说，“你不想把我拍到电影里去吗？”

“不想。”

“那就好。我不是当演员的料。以前在伦敦的时候有人到卡尔顿找过我，他要我去试镜，不过我考虑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去。”

他们几乎是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他很快就要走了，而她也要进屋去了。突然施塔尔笑了起来。

“我感觉就好像我的脚都已经迈进屋子里去了——就好像我是个收税员。”

她也笑了。

“很抱歉我不能请你到屋里坐。要不我去拿件外套我们在外面坐会行吗？”

“不啦。”他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觉得应该走了。他也许还会见到她——也许不会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你到制片厂来吗？”他说，“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带你去逛，但是如果你来，一定要通知我办公室一声。”

她眉心皱了一下，轻得像一根头发的影子一掠而过。

“我不能肯定，”她说，“但是我很感激。”

他觉得，不知什么原因，她不会去的——转眼之间她就从他身边悄然走开了。他们都感觉到，这一片刻的戏已经演完了。他必须走了，尽管他无处可去，而且什么也带不走。实际上，俗套一点说，他连她的电话号码也没有——甚至她姓什么也不知道；可这时候似乎也不可能去向她索要。

她跟他一起朝汽车走去，她那光彩夺目的美，她那未曾探索过的新奇感，一齐向他袭来；可当他们走出月下的树影时，他们之间却隔着一步的月光。

“就这样了？”他情不自禁地说。

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了遗憾——不过只见她嘴唇同时也微微翕动了一下，噘起的嘴唇不知是朝哪个方向微微一笑，恰似一幅通向某个密道的门帘放下一瞬然后又卷了起来。

“希望我们还会见面的。”她近乎礼节性地说。

“要是见不到了我会感到遗憾的。”

那一刻他们离得好远。可是当他开到下面一层车道转过弯来时，她却还站在那里，他挥了挥手朝前开去，他觉得喜滋滋、乐陶陶的。他感到高兴的是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有角色分配部门无法衡量的美。

可是当他回到家里，当他的男管家用俄式茶壶给他沏茶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往日的伤痛又复发了，他觉得沉重而又快乐。他拿起两个脚本（这是他每天晚上必须看完的定额）中的第一本，随即他便在想象中把脚本上的文字一行接一行地搬到银幕之上，这时，他停了下来，心中想起了明娜。他向她解释说，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任何人都不可能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他好遗憾。

施塔尔的一天大致就是这么过的。我不知道他病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开始病的，等等，因为他对此守口如瓶，但是我知道他那个月晕倒过两次，因为父亲跟我说过。在餐厅里吃午饭的时候，艾格王子就成了我的消息权威，施塔尔就是在那里告诉他们他要拍一部亏本的片子的——考虑到他要应对的那些人，考虑到他持有大量股份和签过的分红合同，那的确是个惊人之举。

另外怀利·怀特也告诉了我许多事情，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他对施塔尔的感情是嫉妒中交织着仰慕，感受至深。至于我呢，那时候我从头顶到脚跟全身心地爱着他，你们可以相信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第五章

一个星期之后，我怀着跟早晨一样清新的心情前去看他。我想大概是在那天吧；当怀利打来电话时，我已经穿上了骑马的服装，以便给他留下一个我从清晨开始就一直在晨露中骑马的印象。

“今天上午我打算让自己迷倒在施塔尔的车轮底下。”我说。

“这辆车怎么样？”他暗示我说，“这可是莫特·弗雷夏克卖出手的最好的一辆二手车哟。”

“我才不穿你的新娘婚纱呢，”我背书似的回答说，“你在东部是有老婆的。”

“她早已成为历史了，”他说，“你手上有一张王牌，西莉亚——你的自我评价。假如你不是帕特·布拉迪的女儿，你以为谁会看你一眼吗？”

我们可不像我们母亲那一代人一样对别人的辱骂逆来顺受。没什么的——同辈人的评价算不了什么。他们要你明智点，他们娶你就是为了你的钱，换了你也会对她们这样说。什么事情都简单多了。不是吗？我们那时候经常这么说。

可是当我打开收音机，汽车随着《我的心跳像雷鸣》的节奏冲过月桂谷，我就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了。虽说我脸蛋太圆了点，我五官还是挺俊俏的，我的皮肤他们男人好像也喜欢抚摸，腿也长得挺好，而且我也用不着戴胸罩。我性格是不算甜美可人，可怀利算老几，轮得到他来指责我吗？

“你觉得我早上去找他不够明智吗？”我问。

“是啊。对这个加州最忙的人来说就是。他会感激不尽的。你干吗不在凌晨四点把他叫醒来呢？”

“说得很对。他晚上很累的。他白天一整天都在忙着东瞅西瞧的，有的长相还不错呢。我一大早就去，正好给他开辟一条新思路。”

“我不喜欢这样。没羞没臊的。”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啊？说具体点。”

“我爱你，”他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我爱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钱财，尽管你很多。兴许你父亲还会让我当个监制呢。”

“我今年可能会嫁给最后一个入选‘骷髅会[41]’的人，然后搬到南安普顿去住。”

我转了一下调谐器，在收音机里收到了《遗失》和《迷茫》这两首歌——那一年出了些好歌，音乐的质量又有所改善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大萧条时期，音乐可没这么火热，而且最感人的还是二十年代的那些曲子，比如本尼·古德曼[42]演奏的《蓝蓝的天》和保罗·惠特曼的《一天结束的时候》。那时候只有乐队演奏的曲子好听。但是现在我几乎什么东西都喜欢听，唯一不喜欢的就是父亲唱的那首《小姑娘，你忙了一天》，他试图制造出一种渲染父女之情的氛围。[43]

《迷茫》和《遗失》不合我当时的心情，于是我又调台，收到了《看那俏模样》，那歌词正是我喜欢的那种。当我们开过山麓小山丘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空气真清澈啊，就连两英里之外日落山上的树叶都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真让你喜出望外——仅仅因为空气，无遮无拦，纤尘不染的空气。

“看那俏模样，一见就欢喜。”我跟着唱了起来。

“你准备唱给施塔尔听吗？”怀利说，“如果是，插一句进去，夸夸我是个好监制。”

“哦，这是我和施塔尔单独会面，”我说，“他会看着我暗暗地想，‘我以前怎么就一直没有见到过她呢？’”

“今年我们不用这句台词了。”他说。

“——那么他就会说‘是小塞西莉亚啊’，就像他在发生地震的那天晚上说的那样。他会说他还从没注意到我已经出落得是个大姑娘了。”

“你什么也不用做。”

“我就站在那里花儿一样地开。等他像你吻孩子一样地吻过我之后——”

“这些我全都写进脚本里了呢，”怀利抱怨说，“明天我就要交给他看了。”

“——他会坐下来，双手捂着脸，说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出落成这般模样。”

“你的意思是说就在接吻的当儿，你已经快马加鞭了？”

“我花儿一样地开，我告诉过你了。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我花儿一样地开啊？”

“这段子听起来有点让我起鸡皮疙瘩了，”怀利说，“到这里打住怎么样——我今天上午还有活要干呢。”

“接着他还说，他好像早就心有此意要如此这般的。”

“真是三句不离本行。到底是制片商的血脉。”他装着发起抖来，“如果把这样的血输到我身上那我会讨厌死。”

“接着他说——”

“他的那些个台词我一清二楚，”怀利说，“我想知道的是你自己怎么说。”

“这时有人进来了。”我继续说。

“于是你从遴选演员的沙发上一跃而起，赶紧弄平你裙子上的皱褶。[44]”

“你是不是想要我在这里下车走着回家啊？”

我们已经来到比弗利山庄[45]，此时在高耸入云的夏威夷松树的映衬之下显得美轮美奂。好莱坞是一个区域划分十分清晰的地方，上至总裁、董事，下至住平房的技术人员，再到底层的群众演员，一眼望去你就能准确地看出哪种经济条件的人住在哪一个区域。这一带是总裁们住的区域，一片非常奢华之地。这里不像弗吉尼亚或者新罕布什尔那些极为朴实的村庄一样浪漫，但今天早上看上去却还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他们问我如何知道，”收音机里唱道，“——我真爱的人儿对我也真心。”

我心里是一团热火，眼睛里的一切都是一团烟雾，但是我估计我成败的机会大概是对半开。就好比我会径直朝他走过去，有可能我会就这样走过去了，也有可能我会在他嘴上吻一下——然后在离他一尺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淡然而勾魂摄魄地道一声“你好”。

后来我还真那么做了——不过事情当然不像我预想的那样：施塔尔那双迷人的黑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看穿了——我绝对肯定——我的所有心思——所以他没有半点尴尬。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想有个把钟头吧，而他也只是抽动了几下嘴角，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今晚跟我一起去参加舞会好吗？”我问。

“什么舞会？”

“大使家里举办的剧作家舞会。”

“哦，对的。”他想了想，“我不能陪你去。我晚一点有可能会去吧。我们在格伦代尔有一场新片预映。”

这一切跟你事先计划的真是差之千里啊。他坐下之后，我走过去把头凑在他的两部电话机之间，就像是摆在他桌上的一件玩意儿，我望着他；他的黑眼睛也望着我，眼睛里除了亲切什么都没有。有的时候女孩子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到手的，可男人却通常不知道。此时我唯一塞进他脑袋里的只有这么一句：

“你为什么不嫁人啊，西莉亚？”

也许他又想搬出罗比来，试图给我们做媒了。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一个有趣的男人对我产生兴趣呢？”我问他。

“告诉他你爱上他了。”

“我应该去追他吗？”

“应该。”他微笑着说。

“我不知道。不该是你的东西，追也白追。”

“我要娶你，”他出其不意地说，“我寂寞得要死了。不过我年纪大了，人也累了，承担不起任何东西了。”

我绕过桌子站到他身边。

“那就承担起我吧。”

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我，头一次明白我是情真意切的。

“哦，不行。”他几乎是痛苦不堪地看了我片刻，“电影才是我心中的姑娘。我没有多少时间——”他随即纠正说，“我是说没有任何时间。”

“你不会爱上我的。”

“不是那样的，”他说——这话正如我想象到的，但又有点不同，“我从来没有朝那方面想过你，西莉亚。我认识你太久了。有人跟我说过你会嫁给怀利·怀特。”

“可是你呢——没一点反应。”

“不对，我有的。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个事呢。等他把酒戒了以后过两年再说吧。”

“我压根儿就没考虑这个事，门罗。”

我们把话扯开了，我就像在白日做梦一般，突然有人闯进来了——不过我非常肯定施塔尔一定揿过某个暗钮。

我会永远将那个时刻铭记在心，就在我感觉到杜兰小姐手拿记事本站在我身后的那一刻，童年时代结束了，从书报中剪出偶像照片的时代结束了。我眼睛里看见的不是施塔尔，而是我一遍又一遍剪出来的他的照片：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扑闪着一份来不及捕捉的老练和体贴，那宽阔的额头里蕴含着成千上万的布局谋篇；那张年轻的脸上显示着内心的老成，因此，虽然表面上没有因忧虑和烦恼而生的皱纹，却留下了苦行禁欲的印记，就好像在默默地承受着内心的斗争——或者常年的病痛。在我看来，这张脸比西起科罗纳多东到德尔蒙特[46]的那些晒成玫瑰色的脸更漂亮。他就是我的明星照，这一点就像贴在我读书期间那只旧衣箱的内壁上一般确切无疑。我就是这样跟怀利·怀特说的，当一个姑娘把她心中的最爱告诉她第二喜欢的男人时——就说明她恋爱了。

早在施塔尔来到舞会上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那个女孩了。她不算漂亮女孩，因为在洛杉矶是没有什么漂亮女孩的——一个女孩时也许可以算漂亮，一打女孩在一起就只能算合唱队了。也还算不上职业美女——职业美女是要替每一个人呼吸的，最后男人只好跑到外面去呼吸了。不过是个女孩而已，皮肤像拉斐尔画上的角落里的天使，她那做派使你不忍回过头去多看一眼，看她是不是披上了什么伪装。

我注意到了她，随后就把她忘了。她坐在后排的梁柱后面，她那桌出彩的人物是个略有名气但已过气的影星，那影星想引人注目，赚点人气，便站起身来不停地跟一些稻草人似的男人跳舞。这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参加舞会时那丢人现眼的情形，当时母亲让我一曲接一曲地跟同一个男孩跳舞，以便让我一直处在聚光灯下。那位半吊子影星想跟我们桌的几个人搭话，可我们正聊得起劲，她根本插不进话来。

从我们的角度看来，他们这些人都各有所需。

“别人都指望你及时行乐，”怀利说，“——就跟过去一样。当他们看到你一动不动时，他们就泄气了。这满屋子勇敢的愁容就是这么来的——保住他们自尊的唯一办法就是效法海明威小说中的人物。可是他们摆出一副凄凉的样子，心底里却在恨你，这你是知道的。”

他说得对——从1933年开始我就知道了，只有当有钱人单独聚在一起时才会觉得快乐。

我看到施塔尔来到了宽敞的台阶的最高处半明半暗的灯光之中，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四处张望。时候已经不早了，灯光似乎也黯淡了一些，尽管灯光还是原来的灯光。歌舞表演已经结束了，台上只剩下一个背上贴着海报的男人，海报上写着：索尼娅·赫尼午夜将在好莱坞露天剧场表演热汤上滑冰。随着他的起舞，他背上的海报没那么滑稽可笑了。几年以前这一带还常有醉鬼出没。那位人老珠黄的女演员从舞伴的肩膀上望过去，希望找到他们的身影。我用眼睛跟随着她回到她的桌边——

——突然，我吃惊地发现，施塔尔正在跟另一个女孩说话。他们相视而笑，就好像一个新的世界从此开始了。

就在几分钟前，当施塔尔还站在台阶的顶端时，他并没有意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新片预映”让他感到失望，后来他又跟雅克·拉·波维兹在电影院门口吵了一架，这时他正在为此难过呢。他已经开步朝布拉迪那一桌走过去，就在此时却看到凯瑟琳独自坐在一张长长的白色桌子的正中央。

顷刻之间一切都改变了。当他朝她走去时，别人仿佛都在向后面退缩，最后都成了壁画中的人物；那张白色的桌子变得更长了，变成了一张祭台，女祭师就独自坐在台边。他体内的精力膨胀了起来，他隔着桌子久久地站立在那里，望着她，朝她微笑。

桌子周围的人徐徐后退——施塔尔和凯瑟琳开始起舞。

当她靠近过来时，他眼中那几个她的形象开始混淆起来；她此刻形如幻影。通常，一个女孩的头颅会使她显得真实，可这一次不是这样——当他们走进舞池里跳舞时施塔尔依旧觉得头晕目眩——他们跳到了舞池的最边缘处，一步跨进了一面镜子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舞池中，跳舞的人们面孔熟悉，却又物是人非。来到这个新境界里他才开始说话，语调急促而急切。

“你叫什么名字？”

“凯瑟琳·穆尔。”

“凯瑟琳·穆尔。”他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电话，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

“你什么时候到制片厂来？”

“那是不可能的。说真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结婚了？”

“没有。”

“你还没结婚？”

“没有，从没结过。但是以后也许会结的。”

“跟坐在桌边的某一个。”

“不是，”她笑了起来，“好奇心真强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真的对他上心了。她的眼神在诱使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热烈开始一场罗曼蒂克的爱情。她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惊慌地说：

“我得回去了。我答应过你跳完这一曲的。”

“我不想失去你。我们不能一起吃顿午饭或者晚饭吗？”

“那是不可能的。”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情不自禁，把嘴里说出来的话变成了“有这种可能吧。门是虚掩着的，如果你使劲推一把自然就开了。不过抓紧点——时不再来哟”。

“我得回去了。”她又大声说。接着她放下手臂，停住了舞步，嬉笑着看着他。

“跟你在一起我有点喘不上气来。”她说。

她一转身，提起拖曳的长裙，从那面镜子走了出去。施塔尔跟在后面，直到她在离桌子不远处停下脚步。

“谢谢你请我跳舞，”她说，“说真的，晚安。”

说完，她几乎是跑着走开了。

施塔尔来到他本应来的桌边，在咖啡夜总会的那些人士中坐了下来——他们来自华尔街、格兰德街、弗吉尼亚州落东县和俄国的敖德萨等地。这时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一匹快步如飞的宝马，这些人中马库斯先生当数最热烈的一个了。施塔尔心想，大概那些犹太人如今已经把马换作他们崇拜的图腾了吧——多少年来一直都是哥萨克人善骑马而犹太人善步行的啊。如今犹太人有马了，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特别有钱有势。施塔尔坐在那里假装听着，每当有人提到跟他相关的事情时他甚至还点头称是，可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梁柱后面的那张桌子。假使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假使甚至他没有因为那条银腰带而错认了那个姑娘，他会以为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骗局。但是她在躲闪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没过多久他又看见她在逃避——她在桌边朝他打了个哑语表示道别。她要走了，她要消失了。

“瞧啊，”怀利·怀特不怀好意地说，“灰姑娘要走了。就把舞鞋送到南百老汇大街八一二号的帝国鞋业公司去吧。”

施塔尔在楼上那个长长的穿堂里追上了她，几个中年妇女正坐在一个用绳子围起来的小隔间里，望着舞厅的入口。

“这都怪我不好吧？”他问。

“反正我要走了，随便了。”但她又几乎是充满怨恨地接着说，“听他们那口气就好像我是在跟威尔士亲王跳舞似的。他们全都瞪着我。有个人想给我画像，还有一个想明天跟我约会。”

“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施塔尔文雅地说，“不过我比他更想见你。”

“那随便你了，”她不耐烦地说，“我离开英格兰的一个原因就是那里的男人总是自以为是。我原来还以为这里会有所不同。我都说过我不想见你了，还不够吗？”

“一般来说是的，”施塔尔表示同意。“请你相信我，我都快要从内心的挣扎中摆脱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我一定要再见你一次，跟你谈谈。”

“你没有理由要觉得像个傻瓜，”她说，“你太优秀了，不应该觉得像个傻瓜。但你应该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个事情。”

“实事求是？”

“你为我而沉沦了——完全沉沦了。你把我装进你梦里去了。”

“我本来已经忘记你了的，”他宣称，“可是在我走进那扇门的那一瞬间又想起来了。”

“也许你已经费尽心思地把我忘记了吧。但是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那种人——”

她自己停了下来。在他们附近，从舞会上出来的一男一女正在道别：“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我很爱她，”那女人说，“——爱你们两个——爱你们所有人——还有孩子。”施塔尔没法用这种腔调说话，可现在大家都用这种腔调说话。当他俩朝电梯走去时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好，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觉得你真的美如天仙。”

“哦，你承认了？”

“不是，我没有，”他又缩了回去，“我是说你的整个言行举止。你说的话——你走路的姿势——你此时此刻的模样儿——”他看到她软化了一点点，心中便升起了希望。“明天是星期天了，我常常星期天上班，但如果你对好莱坞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如果你想会会或者见见哪个人，就请你让我来安排吧。”

他们站在电梯旁边。电梯门开了，但她没有理会它。

“你很谦虚，”她说，“你总是在说要带我去参观制片厂，要带我去转转。你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吗？”

“明天我会觉得很孤单的。”

“哦，多可怜的人啊——我真想为他哭泣了。他完全可以让所有明星都来围着他蹦蹦跳跳，可他却看中了我。”

他笑了——他对这个人儿敞开了心扉。

电梯又来了，她示意要电梯等等她。

“我是个弱女子，”她说，“假使我明天去见你，你会让我清静吗？不，你不会的。你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这样不会有任何好处，只会添堵，所以我还是说声不，说声谢谢你。”

她进了电梯。施塔尔也跟着进去了，他们微笑着，随着电梯下降两个楼层来到了大厅，大厅里开着阡陌似的爿爿小店。在大厅的门口，只见一群人被警察挡在门外，门外人头攒动，伸头探脑地朝大厅里望来。凯瑟琳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进来的时候他们那样子太奇怪了，”她说，“——就好像我不是名人也混进来让他们义愤填膺似的。”

“我知道还有另一个出口。”施塔尔说。

他们穿过一家杂货铺，顺着一条小弄堂，来到了停车场边清凉的加州夜色之中。此刻他觉得远离了舞会上的喧嚣，而她呢，也有同感。

“以前许多拍电影的人都住在这一带，”他说，“约翰尼·巴里摩尔[47]和波拉·尼格丽[48]就住在那几幢平房里。康妮·塔尔梅齐[49]就住在那边那幢又高又窄的公寓房里。”

“现在没人住这里了吗？”

“制片厂都搬到乡下去了，”他说，“——那里以前都是乡下。不过，我以前在那边还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呢。”

他没有说十年前他跟明娜和她母亲就住在马路对面的另一幢公寓房里。

“你多大了？”她突然问道。

“我记不得了。快35了吧，我想。”

“先前桌上的人都说你是青年才俊。”

“那要等我活到60岁了，”他不以为然地说，“你明天会来见我的，对吧？”

“我会见你的，”她说，“到哪里？”

突然之间却找不到一个合适见面的地方了。她不愿意去别人家里参加聚会，不愿意去乡下，不愿意去游泳（虽然犹豫了一下），也不愿意去有名的饭店。看来讨她欢心还挺难的，不过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将来他总会弄明白的。他突然想到，她也许是某位名人的姊妹或者女儿，而那位名人又决意不让她露底。他提议他先来接她，然后他们一道做决定。

“那不成，”她说，“就在这儿怎么样？——老地方。”

他点点头，指了指他们头顶上的拱门。

他送她上了她自己的车——那车子要是出售，任何一位心地善良的老板都会愿意开出八十美元的价格——目送着它吱嘎吱嘎地开走了。那边门口传来一阵欢呼，一位当红人物出现了，施塔尔不知道该不该现身去道一声晚安。

接下来的故事由西莉亚亲口叙述。施塔尔终于回来了——当时大约是凌晨三点半——他邀请我跳舞。

“你还好吗？”他问我，就好像那天早上他一直没有见过我似的，“我被一个男人缠住了，聊了好久。”

这还是秘密呢——他把这件事看得很重的。

“我开车带他去兜了一会，”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我还不知道好莱坞这一带变化有那么大呢。”

“有变化吗？”

“嗯，是的，”他说，“全变了。都认不出来了。我没法告诉你具体是哪些地方变了，但是真的全变了——一切都变了。就像是一座新城市了。”过了片刻他又夸大其词地说：“我以前还真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那个男人是谁啊？”我试探着问。

“一个老朋友，”他含糊其词地说，“一个我认识很久了的人。”

我早已叫怀利悄悄地去打探过她的来路。他走了过去，那位昨日影星激动地请他坐下。不，她也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是某某某的朋友的朋友——甚至那个带她来的男人也不知道她是谁。

于是施塔尔和我随着格伦·米勒[50]优美的乐曲《我坐跷跷板》翩翩起舞。此时舞池里比较空，很好跳舞了，可心里有点孤独——比那个女孩没离开时更孤独。对我也好，对施塔尔也好，晚会的快乐已随她而去，也带走了我心如刀绞的痛楚——只留下这个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感情了的舞厅。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只是在跟一个心不在焉的男人跳着舞，他竟然还跟我说洛杉矶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下午，他们会面了，就像是陌生国度里的两个陌生人。昨夜已经消失了，那个跟他跳舞的女孩已经消失了。一顶玫瑰色与蓝色相间的神秘女帽，一袭轻薄的面纱，顺着晒台朝他走来，然后停下脚步，搜寻他那张脸。施塔尔的样子一样陌生，身穿一套褐色的西服，打着黑色的领带，与晚宴上穿着正装，或者与那天夜里他们第一次在黑暗中相遇时只见到的那张脸和那个声音相比，显得更加活脱脱的了。

他首先认出来，这就是前一天见过的那个人：脸的上面部分像明娜的，那么润泽，额角白如凝脂，淡黄色的卷发是那么冰清玉洁。他恨不得伸出胳膊揽住她，用对待家人一般的亲密将她一把抱入怀中——她那颈项上的细软的绒毛，她那脊骨的形状，她那眼角，以及她那呼吸的节奏——甚至她身上的衣服的质料，他都太熟悉了。

“你在这里等了一个通宵吗？”她说，那声音细得像耳语呢哝。

“我脚都没挪动过一下——身子都没晃动过一下。”

可那个问题仍没解决，老地方——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去。

“我喜欢喝茶，”她提示说，“——如果有哪个地方没人认识你的话。”

“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当中有谁名声不好似的。”

“不是吗？”她笑了起来。

“我们去海边吧，”施塔尔提议说，“那儿有个地方我去过一次，还被一头受过训练的海豹追着跑呢。”

“你觉得海豹会沏茶吗？”

“这个嘛——它受过训练啊。而且我觉得它不会说话的——我想它受过的训练还没这么发达。你到底想遮掩什么啊？”

过了片刻她淡淡地说：“也许是未来吧，”这口气好像什么都说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当他们开车离去时，她指了指她那辆停在停车场里的破旧汽车。

“你觉得停在这里安全吗？”

“我有点怀疑。我注意到这附近有一些蓄着黑胡子的外国人在贼头贼脑地晃悠。”

凯瑟琳吃惊地望着他。

“真的吗？”她看到他在微笑。“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她说，“你这么温文尔雅的，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怕你。”她用赞赏的眼光打量着他——他的脸在下午艳阳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这使得她有点为他担忧。“你工作很辛苦吗？你真的经常星期天还上班？”

他回答了她感兴趣的问题——语气既不亲密也不敷衍。

“不是经常。以前我们有——有一幢房子，游泳池等什么都有——星期天大家都来玩。我以前打网球和游泳。现在不游泳了。”

“为什么不游？对你身体有好处的。我还以为所有美国人都游泳呢。”

“我的腿变得很细瘦了——几年前变的，这让我很难为情。以前我还做别的事情——兴趣广泛：我小时候打手球，有时候就在这地方打——以前有个球场的，后来被大水冲走了。”

“你身体挺结实的。”她一本正经地夸奖他说，言下之意是他虽然瘦了点，但风度还不错。

他摇了摇头，表示拒不认同。

“我最喜欢工作了，”他说，“我这份工作很合我的心意。”“你以前也一直喜欢拍电影吗？”

“不是。我年轻的时候想当书记长——就是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脑子里的那个人。”

她微微一笑。

“那就奇怪了。可你现在的位置比那个高多了啊。”

“不，我仍然是个书记长，”施塔尔说，“我就有这么点天赋，如果这还算得上天赋的话。只有到我当上书记长以后，我才发现谁都无法记得每一样东西在什么地方。而且我还发现你还得知道每一样东西为什么放在那个地方，以及放在那个地方是否放对了。他们把什么东西都往我这里扔，所以就把我办公室弄得很复杂了。很快我就掌管了所有的钥匙。如果我把钥匙还给他们，那么就会记不清哪把钥匙是开哪把锁的。”

他们停下车来等红灯，这时一个报童有气无力地冲他喊道：“米老鼠被谋杀啦！伦道夫·赫斯特[51]对中国宣战啦！”

“这份报纸我们得买一张。”她说。

他们继续开车，她扶正了一下帽子，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她看到他在看着她，便微微笑了。

她既机警又镇定——当时这种品质是很难能可贵的。没精打采的人数不胜数——加利福尼亚遍地都是精疲力竭的亡命徒。那些神情紧张的年轻男女，魂还留在东部，人却在这里跟大气候进行着一场输定了的战斗。可是这里有个人所共知的秘密，那就是要在这里保持持久旺盛的精力是困难的——这个秘密施塔尔很少承认。不过他知道，从别的地方来的人会喷出一小股能量的清泉，但一会儿就喷完了。

此时他们俩已经非常友好。她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或者姿势来使她的美失去自持，使她的花容失去颜色。她的美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他就像审视影片中的镜头一样审视着她。她不是劣等品，她不是含混不清，而是清清爽爽——这个词在他心里有着特殊的含义，意味着和谐、柔美和匀称，一句话，她“好看”。

他们来到了圣莫妮卡，那里有十余位电影明星的气势恢宏的豪宅，用围墙围着，盘踞在一个貌似科尼岛的地方的正中央。他们驶出山中，眼前天蓝蓝，海蓝蓝，一望无际；他们沿着海边继续行驶，一直开到时宽时窄的黄色沙滩在游泳的人们脚下消失的地方。

“我在这边建了一栋房子，”施塔尔说，“——从这里过去还有好远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建。”

“也许是为我建的吧，”她说。

“也许是吧。”

“你连我长什么模样都还不知道就为我建一幢大房子，我觉得你这个做法太奇妙了。”

“不是很大。而且屋顶还没建呢。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屋顶。”

“我们不需要屋顶。别人告诉我说这里从来不下雨的。这里——”

她突然停了下来，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她说。

“是什么呢？”他追问道，“——另一幢没屋顶的房子？”

“对。另一幢没屋顶的房子。”

“你以前在那里过得快乐吗？”

“我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她说，“住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太长了。人总是犯这种可怕的错误。我跟他一起住了很长时间，后来我想离开了，可他不肯让我走。他应该让我走的，可他就是不肯。所以最后我逃出来了。”

他在听着，掂量着，但没作出判断。那顶玫瑰色与蓝色相间的帽子下依旧面色不改。她大概25岁的模样。这个年龄她要是没有爱过和被爱过，那简直是虚度光阴了。

“我们关系太密切了，”她说，“我们本来可以要孩子了的——那样就把我们绊住了。可是房子没有屋顶就没法要孩子。”

很好，他总算对她有所了解了。这可不比昨天晚上絮絮叨叨个没完，就像在剧本讨论会上：“我们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我们用不着知道得太多——可是我们总得有所了解啊。”她身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背景在铺展开来，比月光下的湿婆头像显得更为真实。

他们来到餐馆，那里挤满了前来度周末的汽车，令人不快。当他们走出汽车，一头受过训练的海豹似乎认出了施塔尔，冲他嘶叫起来。海豹的主人说它从来就不肯坐在汽车的后排座位上，总是要爬过来坐在前排。很显然，这个男人被这头海豹捆住了手脚，尽管他自己还没有承认这一点。

“我想看看你在建的房子，”凯瑟琳说，“我不想喝茶——喝茶是以前的事了。”

凯瑟琳喝了一瓶可乐，他们又朝前开了十英里，来到一片灿烂的阳光之中，阳光太耀眼，他便从一个储物箱里取出两副墨镜。他们又朝前开了五英里，拐进一个小海岬，便来到了施塔尔正在建设的房子前。

一股逆风从太阳方向吹来，卷起的浪涛撞击着礁石，溅起的水花飞到了汽车上，落到了岩石上。混凝土搅拌机、黄桑木料、施工用的石料全都堆放在海边，就像海景上的一道疤痕，就等星期天过去再来施工。他们绕到工地的前面，那里矗立着一些巨大的石头，那是用来建观景台的。

她望着屋子后面低矮的群山，朝阳光下微光闪烁的荒山皱了一下眉头，施塔尔看在眼里——

“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再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他乐呵呵地说，“你就设想你是站在一个上面画着地图的地球上吧——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直想得到这么一个球。”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过了片刻后说，“这么做的时候你就能感觉到地球的转动，对吧？”

他点点头。

“是的。否则的话一切都只是manana[52]——等待着早晨或者等待着月亮。”

他们从脚手架下走进屋子里。其中一间用作主客厅的房间已经完工，甚至嵌入式的书架、窗帘杆和地板上准备用来安装电影放映机的活门都已经安装好了。让她吃惊的是，这间客厅外面的门廊里已经摆好了配好了靠垫的椅子和一张乒乓球桌。门廊外刚铺好草皮的草坪上还摆着一张乒乓球桌。

“上星期我已经在这里提前举行过一次午餐会了，”他承认道，“我叫人运了一些道具来——一些草皮之类的东西。我想看看这地方感觉如何。”

她突然笑了起来。

“那不是真的草皮吗？”

“哦，是的——是真草皮。”

将要铺设的草坪外面挖了一个大坑，那是准备建游泳池的，此时里面正栖息着一群海鸥，海鸥一见到他们便飞了起来。

“你打算一直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吗？”她问他，“连那些跳舞的姑娘也不带到这里来？”

“很可能。我以前习惯造计划，现在不了。我觉得这里是个看脚本的好地方。制片厂才是我真正的家。”

“这正是我听人家说起的美国生意人的样子。”

他从她口吻里听出了一丝奚落之意。

“你做什么事情都是天生的，”他温和地说，“大约每隔一个月就会有人试图来改造我，告诉我当我将来老了不能工作时我的晚年会多么凄凉。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起风了。该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心不在焉地抓在手里把钥匙晃得叮当响。这时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声从对面的阳光下传来。

声音不是从屋子里传来的，他们围着花园来回奔跑，就像小孩子玩捉迷藏游戏似的——最后终于在网球场旁边一个放工具的工棚里找到了。那挂在墙上的电话机就好像是因为等得太久而恼火了似的，疑心重重地朝他们大声嚎叫。施塔尔犹豫了一下。

“我是不是该让这破玩意一直响下去？”

“我做不到。除非我能确定是谁打来的。”

“要么是找别人的，要么就是乱打的。”

他拿起了话筒。

“喂……从哪儿打来的长途？是，我就是施塔尔先生。”

他的态度明显地变了。十年都难得有几个人看到一次的情形让她看到了：施塔尔竟然毕恭毕敬了。这种变化没有半点造作，因为他经常装着毕恭毕敬，可这时的表情却使他一时间显得年轻了一点。

“是总裁。”他对她说，几乎舌头都僵硬了。

“你们公司的总裁？”

“不，是美国总统[53]。”

他尽力显得随意一点，这是为她着想，可他声音中却露出了心中的迫切。

“好的，那我等着，”他朝话筒里说，然后对凯瑟琳说，“我以前跟他通过话。”

她在一旁看着他。他朝她又是微笑又是使眼色，以此表明即使在他最需要全神贯注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她。

“喂。”过了一会儿他说，接着听着，然后又“喂”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您声音能稍微大一点点吗？”他很客气地说，然后又说，“谁？……是谁啊？”

她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股厌恶的神情。

“我不想跟他说话，”他说，“不！”

他朝凯瑟琳转过脸来。

“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竟然是头大猩猩。”

有人给他解释了好长时间，他只好等着；临了他重复说道：

“我不想跟它说话，路。我没有什么话会让大猩猩感兴趣的。”

他朝凯瑟琳招了招手，她凑拢过来时，他把话筒拿起来，以便让她听听那个古怪的呼吸声和嘶哑的嚎叫声。然后一个人的声音说：

“这个不是假话，门罗。它真的会说话，声音跟麦金利的像极了。霍勒斯·威克沙姆先生就在我旁边，他手里还拿着麦金利的照片呢——”

施塔尔耐心地听着。

“我们有过一头猩猩，”电话那头过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去年它还咬掉了约翰尼·吉尔伯特一块肉呢……好了，让它再跟你说两句。”

他一本正经地像跟一个孩子说话。

“你好啊，大猩猩。”

他脸色变了，转过头来对凯瑟琳说：

“它说‘你好’。”

“问它叫什么名字。”凯瑟琳提示说。

“你好，大猩猩——妈呀，这算怎么回事啊！——你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它好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听着，路。我们不是在拍《金刚》那样的电影，而且《毛猿》里也没有猴子……当然，我敢肯定。对不起，路，再见。”

路把他惹得很不高兴，因为他原来以为真是总统，因而语气都变了，言行举止都变了。他觉得有点滑稽可笑，凯瑟琳觉得有点难为情，心里却更喜欢他了，这全都是因为那只大猩猩。

他们背对着夕阳，沿着海岸开始了回家的路。到他们离开的时候，这房子变得亲切了，似乎他们的来访给了它温暖——假如这个地方的如血夕阳像月亮熠熠生辉的表面上的那些人影一样是固定不变的，那么这夕阳就会驻留更久了。顺着弯弯的海滩回望过去，他们看到那尚未定型的房屋后面的天空已经透出了粉红色，而那凸显出来的一小块土地好像是个友善的岛屿，不无对来日良辰美景的美好期待。

过了马利布那些花里胡哨的小棚屋和捕鱼的驳船之后，他们又来到了人类的喧嚣之中，路边上车挤车，车堆车，海滩就像杂乱无章的蚂蚁窝，唯有海面上零星露出的黑色礁石还有点定型。

一路上只见从城里运来的货物越来越多——毛毯啊，席子啊，雨伞啊，炊具啊，装满衣服的网兜啊——在这片沙滩上囚徒们已经把束缚他们的枷锁悉数摆了出来。这片大海本可以归施塔尔所有的，如果他有那个愿望或者知道该如何管理的话——而其他人则只有在获得他的许可之后才能到人类世界里这个蛮荒而清凉的大水池里来打湿他们的脚尖与手指。

施塔尔将车驶离了海边的公路，进了一个山谷，上了一条山间公路，离开了喧嚷的人群。这座山已经成了城市的郊区。停下来加油时，他站在车边。

“我们都可以去吃晚餐了。”他几乎是渴望地说。

“你还有工作要去做呢。”

“没有——我没安排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吗？”

他知道她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晚上没有安排什么活动，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去。

她妥协了。

“你要不要去对面的杂货店里买点什么东西？”

他犹豫地望着那店子。

“你真的想去那里？”

“我喜欢在美国的杂货店里吃东西。这好像有点稀奇古怪。”

他们在高脚凳上坐下，一起喝着土豆汤，吃着热三明治。此情此景比他们之前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显得更为亲密，而且他们都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孤独感，而且还感受到了对方心中的孤独。他们一起呼吸着店子里各种各样的气味，苦的、甜的、酸的都有；他们都觉得那个外面一层头发染过色里面一层却还是黑色的服务员有点神神秘秘；吃完之后他们的空盘子里留下了同样的静物——一根土豆条，一片泡菜和一个橄榄核。

街上已经黑了，当他们钻进车里，好像就没有任何东西朝他微笑了。

“非常感谢你。今天下午过得很愉快。”

这里离她家路程不远。他们感觉到车在开始爬山，汽车越来越大的噪音预示着这场戏的结尾已经开始了。随着汽车的爬升，山上的平房里亮起了灯——他也打开了车灯。施塔尔觉得胸口里沉沉的。

“我们再找时间出来吧。”

“不，”她连忙说，就好像她一直在等着他说这句话似的，“我会给你写信的。很抱歉我一直这样神神秘秘——你这么说真是恭维我了，因为我太喜欢你了。你应该尽量别工作得这么辛苦。你应该再找个人结婚。”

“哦，这话不该你说的，”他心有不甘，话就冒了出来，“今天我是和你在一起。这对你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可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会让时间来证明给你看的。”

“我得走了。我真的有约会。我事先没告诉你。”

“这不是真话。不过不要紧。”

他跟她一起走到门边，站在那天夜里他曾经站立过的台阶上，而她则将手伸进包里找钥匙。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说。

这时候她该进去了，可她想再看他一眼，于是她把头侧向左边，然后又侧向右边，想借着这最后一线黄昏记住他那张脸。她把头伸得太远，伸的时间太久，于是他的手很自然地伸过去触摸到了她的胳膊和肩膀，将她揽到了自己黑暗中的喉咙边。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将钥匙边上的棱角紧紧握在手心里。她“啊”了一声，叹了一口气，接着，当他将她揽得更近，用下巴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时，她又“啊”了一声。他们的脸上都只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她还皱了一下眉头，随后，他们之间那一英寸的距离就消融在了黑暗之中。

他们松开之后，她又摇了摇头，但这摇头中好奇多于拒斥。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起于你自己的过失，此刻回头看来，那又是哪个时刻呢？事情发生之后，每一刻，她越是想将自己从他们俩的关系中，从这个事情中摆脱出来，心中的压力就变得越发沉重，越发无计可施。他兴致盎然；她却心有怨气，可又不能责怪他，可她又无法与他一道兴致盎然，因为她败下阵来了。至少到目前是败下阵来了。她转念一想，假使她就此打住，败了就败了，转身就进屋去，那还是败了。这样还是于事无补。

“我没想到会这样的，”她说，“我绝没想到会这样的。”

“我可以进去吗？”

“哦，不——不可以。”

“那咱们就上车，开车去兜兜。”

她心中一阵释然，这话正合她心意——立即离开这个地方，这样就虽败犹成了，至少听上去如此——就好像她是在逃离作案现场一样。接着他们又上了车，车沿山而下，习习凉风吹在他们脸上，她徐徐地镇定了下来。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黑白分明了。

“我们回你海滨的房子里去吧。”她说。

“回那儿？”

“是的——回你那房子里去。咱们别说话。我只想兜风。”

当他们再次来到海滨时，天空阴暗了下来，到达圣莫妮卡时，一阵大雨倾盆而下。施塔尔将车停在路边，穿上雨衣，支起帆布车篷。“这样我们就有屋顶了。”他说。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像老爷爷的座钟似的在温顺地刮得嚓嚓响。闷闷不乐的汽车纷纷离开湿漉漉的海滩，踏上了回城的路。再往前开，他们来到了一片浓雾之中——公路两边的路界都看不清了，前面朝他们驶来的车灯都好像是静止的，直到驶到他们跟前才看见一道强光一闪而过。

他们撇下了部分的心事，此刻在车上觉得轻松自在了。雾气从一道细缝里钻了进来，凯瑟琳静静地、缓缓地取下头上玫瑰色与蓝色相间的帽子，这使得他不由得定睛望着她；她将帽子放在后座上的一块帆布下。她甩了甩头，将头发抖落下来，当她看到施塔尔正看着她时，她微微一笑。

那家养着训练过的海豹的餐馆只看得见一丝灯光射向大海。施塔尔摇下车窗来查看路标，但过了几英里之后雾罩就散开了，再往前一点，一拐弯就通向他那幢房子了。此时一轮明月躲在云后忽隐忽现。海上天光未尽月光又升起了。

房子在昏暗之中显得小了一点，只看得见轮廓。他们发现门廊上的横梁上有水滴落下来，便摸索着穿过齐腰高的神秘障碍物，来到那唯一一间已经完工的房间里，锯木屑与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当他将她揽入怀中，半明半暗之中他们唯一看得见的就是对方的眼睛。不久他身上的雨衣便落到了地上。

“等一下。”她说。

她需要片刻的时间。她不知道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尽管这并不妨碍她感到幸福和渴望，她需要片刻的时间来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回想一下一小时前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依偎在他怀中，像先前一样微微地摇着头，只不过比先前摇得更缓慢，而且眼神从没离开他的眼睛。接着她发现他在颤抖。

在此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便松开了手臂。她立即用粗鲁和充满挑逗的口气跟他说起话来，将他的脸拽下来贴在自己脸上。接着，她奋力用膝盖将一样物件拽了下来，然后将它踢到了雨衣旁边，她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用一条胳膊搂着他。此时他不再颤抖了，重新又搂住了她，同时，他们双双跪下，朝地上的雨衣移去……

事后他们一言不发地躺着，此时他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柔情蜜意，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竟然把她裙子上的接缝都扯裂了。这一细小的声音将他们带回了现实之中。

“我扶你起来吧。”说着他便拉起了她的手。

“别着急。我刚才正在想事情呢。”

她躺在黑暗之中，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他是一个多么聪明而不知疲倦的乖宝贝，可过了片刻她还是让他扶了起来……当她回到房间里时，里面已经亮起了一盏电灯。

“一个灯泡的照明系统，”他说，“要我把它熄了吗？”

“不用。这样很好。我想看看你。”

他们在窗台的木框上坐下，鞋跟贴着鞋跟。

“感觉你好远的。”她说。

“你也是。”

“你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奇怪我们又成了两个人了。你不是一直在想——在希望你能合二为一，然后你却发现你还是两个人吗？”

“我觉得离你很近的。”

“我觉得你也离我近。”她说。

“谢谢你。”

“是谢谢你。”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她问，“我是说昨晚的事。”

“不是有意的。”

“我在想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凝思说，“有一阵子你不想要，后来又有一阵子好像这世界上什么都阻挡不了你，于是就发生了。”

这话里有种经验之谈的味道，可让他奇怪的是，他更喜欢她了。在他的心目中，这就是用激情去重复而不是再现过去，这就对了，理应如此。

“我的确是个风骚娘们，”她顺着他的思路说，“这大概就是搞不懂埃德娜的原因吧。”

“埃德娜是谁？”

“就是你误认为是我的那个女孩。你还跟她打过电话的——她当时就住马路对面。现在已经搬到圣巴巴拉去了。”

“你是说她是鸡？”

“好像是。她去了你们管那叫皮条站的地方。”

“真有意思。”

“假如她是英国人，那我立马就能认出来了。可是她样子跟任何人都没什么两样啊。她是在离开之前才告诉我的。”

他看到她在瑟瑟发抖，便站起身来，将雨衣披在她肩膀上。他打开一个壁橱，只见一摞枕头和沙滩垫滚了出来掉在地上。里面还有一盒蜡烛，他在房间四周点上蜡烛，将电暖器插在原来插电灯泡的地方。

“埃德娜为什么怕我？”他突然问。

“因为你是制片人嘛。她，也许是她的某个朋友有过一段可怕的经历。另外，我觉得她简直蠢死了。”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找上门来的。可能她以为我也是个沦落的姐妹吧。她似乎挺开心的。她一个劲地说‘叫我埃德娜吧’、‘请叫我埃德娜吧’，于是我最后就叫她埃德娜，还跟她交上了朋友。”

她从窗台上站了起来，让他在窗台上她坐和靠的地方垫上枕头。

“我能怎么着呢？”她说，“我是寄生虫。”

“不，你不是的。”他伸开双臂抱住她，“别动。暖和一下。”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的，”她说，“埃德娜告诉过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长得像——明娜·戴维斯。好几个人跟我说过。”

他挪开了一下身体，点点头。

“这儿像，”说着，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颧骨，脸颊都有点变了形，“这儿，还有这儿。”

“是的，”施塔尔说，“非常奇怪，你的样子比她在银幕上的样子更像她本人。”

她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手势要他换个话题，就好像她害怕了似的。

“现在我暖和了。”她说。她走到壁橱前，朝里面瞅了瞅，然后穿着一件上面印着雪景似的水晶图案的小围裙回来了。她用挑剔的眼光四处察看了一遍。

“当然，我们才刚刚搬进来，”她说，“——好像屋里还有回声。”

她打开通向露台的门，搬进来两把藤椅，将它们擦干。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又有点害怕她身体哪个地方会出什么差错，失去了魔力。他见过女人试镜，眼看她们身上的美一分一秒地消退，就好像一尊可爱的雕塑开始移动脚步后，只剩下纸娃娃那样瘦骨嶙峋的脚关节了。不过凯瑟琳依旧结结实实地矗立在她那双脚上——他所担心的弱不禁风毕竟只是一个幻觉。

“雨停了，”她说，“我来的那天也下雨。好大好大的雨——太讨厌了——像马拉尿似的。”

他哈哈大笑。

“你会喜欢的。尤其是如果你住到这里来的话。你会住到这里来吗？你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她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不值一提。”

“那么你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将脸紧紧贴在那凉飕飕的围裙上。

“你累了。”她说着将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

“那个不会累的。”

“我不是说那个，”她连忙说，“我是说你这样工作下去会病倒的。”

“别像个老母亲似的。”他说。

做个风骚娘儿们吧，他心里想。他就是要打破他现在的生活模式。假如真如那两位医生所说的，他死期将至，那么他要停下来一会儿不做平时的施塔尔，而要像个没有礼物送人的人一样去追求自己的爱，像个无名小卒一样在黑黢黢的街上边晃悠边寻觅。

“你把我的围裙都解下来了。”她轻柔地说。

“是的。”

“海滩上该不会有人路过吧？要不要把蜡烛熄灭？”

“不，别熄蜡烛。”

事后，她半躺在一块白色的垫子上，仰着头朝他微笑。

“我觉得就像是半开的贝壳里的维纳斯[54]。”她说。

“你怎么想到那个了？”

“你看我啊——不像波提切利的画吗？”

“我不懂，”他笑着说，“你说像那就是像了。”

她打了个哈欠。

“今天过得太开心了。我好喜欢你。”

“你懂得很多，对吧？”

“你指什么？”

“哦，从你说的一些小事情就看得出来。也许还包括你说话的方式。”

她沉思起来。

“不多的，”她说，“我从没上过大学，假如你是指那个的话。不过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几乎无所不知，而且他很热情地教我。他为我制定了计划，安排我在巴黎大学听课，还去参观博物馆。我学了些皮毛。”

“他是做什么的？”

“算是个画家吧，可凶了。一言难尽。他要我读施宾格勒[55]——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历史啊，哲学啊，和声啊，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读懂施宾格勒，可是我们还没开始读施宾格勒我就离开他了。到了最后，我想他舍不得让我走，主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施宾格勒是什么人？”

“我告诉你了，我们还没开始读呢，”她哈哈一笑，“现在我正在耐心地忘记那一切，因为我再也不大可能遇到他那样的人了。”

“哦，不过你不该忘记，”施塔尔吃惊地说，他对学问敬佩不已，大概是古老的犹太教留下的种族记忆吧，“你不该忘记。”

“搞得像小孩子似的。”

“你可以教给你小孩啊。”他说。

“能吗？”

“肯定能。我可以趁他们小的时候就教给他们。我想知道什么东西的时候，还得去问那些醉醺醺的作家。你可别扔掉了。”

“那好吧，”她说着便站了起来，“我会教给我的孩子们的。可是太无边无际了——你知道的东西越多，不懂的东西就越多，不停地有新东西来。那个人要不是又窝囊又傻的话，他还真能成为一个什么人物呢。”

“可你还是跟他恋爱了。”

“嗯，是啊——诚心诚意地。”她望着窗外，用手挡开灯光。“那边有灯光啊。我们去海滩吧。”

他兴奋得跳了起来，叫道：“哎呀，我想那是银汉鱼！”

“什么？”

“正是今晚。所有报纸上都登着呢。”他冲出门外，她听到他开了车门。随即他拿着一张报纸回来了。

“在十点十六分。还有五分钟。”

“是月食还是什么？”

“非常准时出现的鱼，”他说，“把你的鞋子袜子脱了，快跟我来。”

夜空蓝莹莹的。当时正值快要落潮的时分，那些小银鱼正在海滩上随浪翻滚，等候十点十六分的到来。过了那个时间几秒钟之后，它们便随着潮水一齐涌了上来，在沙滩上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施塔尔和凯瑟琳赤着脚从它们身上跨过去。一个黑人顺着海滩朝他们走来，一边像捡树枝似的，敏捷地将银汉鱼捡到两个桶里。鱼儿们三三两两，一个排一个连地游了过来，不停地在闯入者的大赤脚周围欢腾跳跃，根本不把它们放在眼里，跟弗朗西丝·德雷克爵士[56]将自己的姓氏牌钉在海滩上的大石头上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要是还有一只桶多好啊。”那黑人说着，休息了片刻。

“你是大老远赶过来的吧。”施塔尔说。

“我以前是去马利布的，可他们不喜欢啊，那些拍电影的家伙。”

一个浪打了过来，迫使他们退了回来，很快浪就退了，沙滩上又闹腾起来。

“不虚此行吧？”施塔尔问。

“我不这么看。我其实是想出来读读艾默生的书的。你读过吗？”

“读过，”凯瑟琳说，“一点点。”

“我把书都揣在衬衫里。我还带了玫瑰十字会的书，不过我都读腻了。”

风稍微有点转向——远处的海浪更猛了，他们沿着泡沫翻涌的海边走着。

“你是做什么的？”那黑人问施塔尔。

“我是拍电影的。”

“哦，”过了片刻他接着说，“我从来不看电影。”

“为什么不看？”他大声问道。

“没什么益处。我也从不让我孩子去看。”

施塔尔望着他，凯瑟琳则保驾似的望着施塔尔。

“有些还是挺好的。”她说，此时正好海浪溅起水花；他没听见她说的话。她觉得她完全可以对他反唇相讥把这个话再说一遍，可这时他却满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

“玫瑰十字会反对看电影吗？”施塔尔问。

“好像他们不知道电影拍了是干什么的。这个礼拜电影是为了这个事，下个礼拜又是为了别的事。”

唯一确定无疑的是那些小鱼儿。半个小时过去了，它们还在不停地涌过来。那黑人手上的两只桶都装满了，他终于离开了海滩朝公路走去，他没想到他已经震撼了一个行业。

施塔尔和凯瑟琳朝房子那边走了回去，她在寻思着怎么驱散他此时心里的阴霾。

“可怜的黑老头。”她说。

“什么？”

“你们不是管他们叫可怜的黑老头吗？”

“我们没给他们取过什么特别的外号。”过了片刻，他说，“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电影。”

回到屋里，她在电暖器前穿上袜子和鞋子。

“我更喜欢加利福尼亚了，”她深思熟虑地说，“我想我是有点性饥渴了。”

“并不全是这样的，对吧？”

“你知道不是的。”

“跟你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那么的轻，他根本没听到。

“现在我也不能失去你了，”他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过我。你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心已经进坟墓了——”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正确，“——但你是我遇到过的最迷人的女人，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忍不住地要看着你。我到现在还拿不准你的眼睛究竟是什么颜色的，但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的能比得上你这双眼睛——”

“别介！别介！”她笑着叫道，“你会害得我去照几个礼拜的镜子的。我的眼睛什么颜色都不是——它们就是用来看东西的，我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对一个英国女孩来说，我的牙齿倒是还算不错——”

“你的牙齿很漂亮。”

“可是我总不能举着蜡烛去照那些我在这里见到的女孩子啊——”

“你得了吧，”他说，“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若有所思。她看了看他，接着又反思了一下自己，然后又看着他，再然后她懒得再去想了。

“我们得走了。”她说。

当他们踏上回家的路时，他们就像换了个人。今天他们在这海边公路上来回跑了四趟，每跑一趟这一对儿都有了一点不同。此刻好奇、忧伤和欲望都被抛到了他们身后；这是一次真正的回归——回归他们自己，回归他们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以及曙光渐近的明天。在车上，他叫她挨近点坐，她照做了，可他们并不显得很亲近，因为如此一来你就得刻意显得越来越亲近。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他原来准备叫她去他租的房子里跟他一起过夜的，话都到他舌头上了——可他觉得那样会显得他很孤单。当汽车爬上山坡驶向她屋前时，凯瑟琳在坐垫后面找什么东西。

“你丢什么东西了？”

“可能是丢了。”她边说边在黑暗中的手提包里摸索着。

“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

“重要吗？”

“不重要。”

可是当他们来到她屋前施塔尔打开内灯时，她又取出坐垫查看了一遍。

“没关系的，”他们一边朝门边走去，她一边说，“你住的地方的确切地址是哪里啊？”

“就在贝尔莱。没门牌号码。”

“贝尔莱在哪里？”

“算是开发区吧，在圣莫妮卡附近。不过你最好打电话到制片厂来找我。”

“那好吧……晚安，施塔尔先生。”

“施塔尔先生。”他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那么就说，晚安，施塔尔。这样好点了吧？”

他觉得自己被往外面推开了一把。

“随你吧。”他说。他不想让心中的那份傲气在言语之中表露出来。他不停地打量着她，学着她的样子摇了摇头，在心里说道：“我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叹了口气，然后钻进他的怀里，那一刻她又完全属于他了。趁还没横生出什么枝节，施塔尔在她耳边轻轻道了一声晚安，便转身朝汽车走去。

车盘山而下，他倾听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就好像哪位未知的音乐家谱写的雄浑、神奇而有力的乐曲即将第一次奏响。乐曲的主题即将呈现出来，不过由于曲作者常换常新，他无法立即辨认出来这就是主题。这主题会以各种形式呈现出来，比如下面色彩绚烂的林荫大道上汽车喇叭的轰鸣声，或者月亮这面蒙住了的鼓上的突突声，轻得几乎听不出来。他竭力倾听，他只知道乐曲已经开始奏响，他喜欢这新的乐章却又无法听懂。人对于能够完全掌握的东西是难以产生反应的——而这首乐曲却是新颖而又令人困惑的，令人无法听到中间就中断，然后从老曲子里拿一段来充数。

另外，跟这乐曲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还有另一样东西，那就是沙滩上那个黑人。他在家里等着施塔尔，还有那两桶银鱼，早上他还会去他的制片厂里等他。他曾经说过，他不让他的孩子们去听施塔尔编的那些故事。他这是偏见，是错误的，必须想个什么办法来向他证明这一点。必须用一部片子，用许多片子，用十年的片子来向他证明他错了。自从他说了那句话以来，施塔尔已经从他的制片计划里砍掉了四部——其中有一部是这个礼拜就要摄制的。从趣味的角度上说，它们都还算马马虎虎，但不管怎样他还是遵循了那个黑人的意见，发现这些马马虎虎的片子一文不值。此外他还将一部难拍的片子重新排入了计划之中，这片子他原本已经扔给了布拉迪、马库斯等一帮饿狼，以便自己能放手去做别的事情。由于那位黑人，他又将它救了回来。

当他开车来到门前时，门廊里的灯亮了，他的菲律宾佣人走下台阶去帮他停车。在书房里，施塔尔看到有一长串的未接来电：

拉·波维兹

马库斯

哈洛

雷蒙德

费尔班克家

布拉迪

斯库拉斯

弗雷夏克

……

菲律宾佣人拿着一封信进了房间。

“这是从车里掉下来的。”他说。

“谢谢，”施塔尔说，“我刚才还在找它。”

“您今晚还要忙片子吗，施塔尔先生？”

“不了，谢谢。你可以去睡了。”

令他吃惊的是，这封信上竟然写着“门罗·施塔尔阁下启”。他正准备将信打开——这时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还想找到这封信，大概是她想把信撤回去吧。假使她有电话，他就会在打开信之前在电话里征得她的允许了。他拿着信看了一会儿。信是在他们见面之前写的——想来有点蹊跷，不管里面写的是些什么，现在都已经失效了；他之所以对它感兴趣是因为它是对一份已经过去的心情的留念。

尽管如此，在未经她允许之前他是不会看这封信的。他将信放在一摞脚本旁边，坐下来，把最上面的一本脚本放在腿上。他为自己抵挡住了打开信的冲动而洋洋得意。这似乎证明他还没有“冲昏头脑”。他从没有为明娜而冲昏过头脑，即便是在初恋的那会儿——他们可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啊。她一直爱着他，而直到她死之前，尽管有千般不情愿和万般震惊，他的柔情蜜意才如火山爆发，似浪涛汹涌，原来他是那么的爱她。对明娜的爱令他悲痛欲绝——一想到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形影相吊，他恨不得随她而去。

可是“君子好逑”从没有到过痴迷的程度——他兄弟就是因为追求女色（或者说是一个接一个地追求女色）而身败名裂的。可施塔尔呢，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那么一回，而且仅此一回——就像喝了一杯浓浓的酒。他的心思要留下来进行另一种冒险——那比接二连三地放纵感情寻欢作乐强多了。像许多杰出的男人一样，他生来是个铁石心肠。大概从12岁开始吧，他就跟那些意志力超常的人一样具备了排斥一切的能力，一句“你瞧瞧：全乱了——一塌糊涂——全是谎话——骗人的——”，他就把一切的一切全都扫到一边去了，他这种类型的人就是这样的；长大以后，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变成了狗杂种，而他却没有，他环顾了四周留下的一片荒凉，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绝对不行。”于是他在这个大课堂里学会了宽容、仁慈、忍耐，甚至慈爱。

菲律宾男佣端进来一瓶水和几碗坚果与水果，然后道了晚安。施塔尔打开第一本脚本开始审阅起来。

他读了三个钟头——时不时地停下来，用脑子修改一下，而不是用铅笔。有时他抬起头来，一股并不是来自稿子里的莫名的暖意涌上心头，每一次他都要花片刻的时间来回味这种感觉。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凯瑟琳，于是他看了那封信一眼——有人写信来的感觉真好。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手背上的一根筋开始跳动起来，这提醒他该歇息了。在这夜央时分，凯瑟琳其实离他挺远的——她的方方面面凝缩成了一份令人心悸的记忆留存在他心底，他们之间除了短短几小时的交往外还是陌生人。打开那封信来看看似乎最妥当不过了。

亲爱的施塔尔先生：

再过半个小时我就要如期地跟您去约会了。当我们说再见的时候我会把这封信给您的。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您我很快就要结婚了，而且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跟您见面了。

我昨晚本该告诉您的，但这似乎跟您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浪费这么一个美丽的下午来跟您聊这些事情，来看到您扫兴，似乎很傻。让这一切全都淡忘掉吧——从今天开始。到时候我会跟您讲许多事情，让您相信我不是任何人的奖品甘薯。（这个词是我刚学到的——从我的房东太太那里，她昨晚来过了，待了一个小时。她好像认为谁都不是任何人的奖品甘薯——您是例外。我想她是希望我把她的这个想法转告给您，所以如果可能的话请给她一份工作吧。）

令我受宠若惊的是，一个见过那么多漂亮女人的人竟然——这句话我没法写完，但您明白我的意思的。如果我不马上动身去见您，我会迟到的。

祝万事如意

凯瑟琳·穆尔

施塔尔的第一感觉有点像害怕；他转念一想这封信已经过期失效了——她甚至还想过要把它撤回去。可是接着他又想起了她临了叫的那声“施塔尔先生”，还有她问他要过地址——她很可能已经另外写了一封信来向他道别。信中的冷漠和后来发生的事情太不符合逻辑，这让他很是诧异。他又把信读了一遍，可还是看不出任何先兆。然而在房子前的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到此为止，无视已经发生过的任何事情，刻意在心中回避那天下午她全心全意地把他装在心里的这个事实。可是现在，他连这一点也不敢相信了，当他在心里简要回顾过去，整个故事就开始像皮肤似的层层脱去。那汽车，那山冈，那女帽，以及这封信本身，就像他那幢房子石墙上的油毛毡，一件一件地随风飘逝。凯瑟琳走了，将她留在他记忆中的举手投足、她那轻轻晃动的脑瓜、她那结实而热烈的身体、她走在纷扰潮湿的沙滩上的脚丫统统装进了行囊。天已熹微，夜色淡去——风雨交加，有点萧瑟，将那些银鱼又冲回到大海里去了。仅仅过去了一天，而除了书案上的一沓脚本，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朝楼上走去。走到第一段梯板上时明娜去世时的样子仿佛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不管他有多么的留恋和痛苦，他一定要忘掉她，便一级一级地走上楼去。空荡荡的楼板朝他四周延伸出去——那些门后的房里却没有人睡。来到自己房间里，施塔尔摘下领带，解开鞋带，坐在床边。除了他想不起来的，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清出去了；这时他想起来了，她的汽车还停在宾馆的停车场里。他设好闹钟，给自己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下面的故事由塞西莉亚讲述。故事讲到这里了，我觉得还是顺着我自己的思路讲下去最有趣，因为这是我一生中令我难堪的一段时间。而人们难以启齿的事情却往往是编故事的好素材。

我支使怀利去玛莎·多德坐的那一桌打听那个女孩是谁，他没有探出个究竟来，可这事情却突然成了我生活中最感兴趣的事。而且我猜想——果然不错——这也是玛莎·多德最感兴趣的。你桌子上坐着一位在我们这个小封建王国里得到王室的垂青可能会加冕为王后的姑娘——可我们竟然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我跟玛莎·多德只不过是照面之交，如果直截了当地去找她就未免太直白了，不过我周一的时候去了制片厂，顺便去拜访了简·梅洛妮。

简·梅洛妮是我的好朋友。我是像孩子看待家长一样看待她的。我知道她是编剧，但我从小到大都认为编剧和秘书是一回事，唯一不同的是编剧身上有一股鸡尾酒味而且来吃饭更勤些。人家背地里议论她们时说的是同样的话——只有一种人除外，那就是从东部来的剧作家。这些人还是挺受尊敬的，如果他们待的时间不长的话——而如果他们长时间待下去，他们也就像其他编剧一样沦落为普通白领了。

简的办公室在“老编剧楼”里。每个电影厂里都有一幢这样的楼，一排默片时代留存下来的铁女架至今还回响着那些与世隔绝的雇佣文人与要饭编剧的无病呻吟。曾经有这么个故事，说一位新上任的制片人有一天下去检查，然后气冲冲地问总部说：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们应该算是编剧吧。”

“我也觉得是。可是，我观看了他们十分钟，他们当中有两个连一行字都没写。”

简坐在打字机边，正准备停下来去吃午饭。我开门见山地跟她说我遇到情敌了。

“这是一匹黑马，”我说，“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打听不到。”

“哦，”简说，“呃，也许我知道一点点她的情况。我听一个人说起过。”

她所说的人当然就是她的外甥内德·索林格，施塔尔办公室里的勤杂工。他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希望。她送他上了纽约大学，当时他还是学校橄榄球队队员。后来在医学院就读的头一年，一个女孩拒绝了他，于是他便将一位女士的尸体上最隐私的部分割下来送给了那个女孩。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时运不济又遭人白眼，他便从社会的最底层开始，至今还在原地踏步。

“你知道什么情况？”

“事情发生在地震的那天晚上。她在外景场的湖里落水了，是他跳进了湖里救了他。有人跟我说她是从他阳台上跳下去的，还摔伤了胳膊。”

“她是什么人？”

“这个嘛，说来还挺好玩的——”

简的电话响了，她和乔·瑞蒙德在电话里聊了好久，我等得心烦意乱。他好像是想通过电话来试探她到底有多好，或者是打探她有没有写过电影剧本。而她因为自从格里菲斯发明特写镜头起就一直在剧组里而名声在外了！他说话的时候她默默地抱怨着，扭曲着身体，朝话筒里做鬼脸；她将话筒放在膝盖上，这样她听到的声音就很轻了——她一边还在跟我聊天。

“他这是在干吗——没约会的空当打发时间？……这些问题他每一个都问过我十遍了……全写在我交给他的备忘录里……”

接着又朝电话里说：

“就算这事告到门罗那里去了，那也不是我干的。我做事就要善始善终。”

她又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会他正在分配角色……他在分配次要角色……他一会儿打算用巴迪·艾布森[57]……我的天，他真是没事干……这会儿他又在考虑沃尔特·达文波特[58]——他的意思是说唐纳德·克里斯普[59]……他正把一大本演员名册摊在膝盖上翻呢，我能听得见他翻书的声音……今天上午他可是个大忙人，施塔尔第二，老天爷在上，我在吃午饭前还得写两场戏呢。”

瑞蒙德总算说完了，或者是他那头有事打断了。一位服务员从餐厅里给简带来了午餐，还给我拿来了一瓶可乐——那个夏天我不吃午饭。简在打字机上写完一句才开始吃。有一天我来这里时她刚跟一个小伙子一道从《星期六晚报》里摘录好一个故事——人物之类的都得改掉的。然后他们就开始编写，一句对一句的改写，当然啦，那些人物说的话——不管是滑稽可笑的，温文尔雅的还是英勇无畏的，听起来都很像现实生活中人们竭力表达的。我一直在想要看看把他们搬上银幕时的样子，可不知怎么的我还是错过了。

我发现她真是个可爱的廉价旧玩具。她每周赚三千美元，可她的几任丈夫都是酒鬼，还把她打得半死。可今天我要用她这个砂轮来磨磨我的斧头。

“你不知道她名字吗？”我追问道。

“哦——”简说，“那个啊，他后来不停地给她打电话，但他告诉凯蒂·杜兰说那个号码错了。”

“我想他已经找到她了，”我说，“你认识玛莎·多德吗？”

“可是那个小姑娘的运气难道还不够霉啊！”她惊叫道，口吻里带着习惯的演戏一般的同情。

“你明天能约她出来吃午饭吗？”

“哦，我觉得他吃的东西够多的了。有个墨西哥人……”

我解释说我的目的不是乐善好施。简答应配合。她给玛莎·多德打了电话。

第二天我们在比弗利褐色礼帽餐厅吃的午饭，餐厅生意清淡，少有的几个慕其菜肴而来的主顾也是一副恨不得横躺着进来的样子。午餐时分还算有几分生气，因为客人吃饭后的头五分钟会有几个女子出来表演，可是我们是一个没有热情的三人帮。我本来可以把我好奇的事情直言不讳地倒出来的。玛莎·多德是个乡里女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永远也不会弄得太明白，除了眼睛里无精打采的眼神之外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她至今仍然相信她所体验到的人生就是现实，而人生就是漫长的等待。

“1928年，我住在一个漂亮的庄园里，”她告诉我们说，“足有20英亩大，里面有个小高尔夫球场、一个游泳池，景色漂亮极了。整个春天我都屁颠屁颠地在雏菊丛中玩耍。”

吃完饭后我叫她过来玩，来见见父亲。这完全是因为“动机不纯”而悔过，挺令人羞愧。在好莱坞人是不会有不纯的动机的——那样会误事。每个人都明白，气候不饶人。动机不纯纯属浪费精神。

简把我们送到制片厂大门口然后分了手，她对我的怯弱胆小很是讨厌。玛莎在心里对她的职业已经鼓起了一点勇气——尽管勇气还不是很高，而只是一种掺杂着忧心的默认，因为她已经被冷落了七年了；我会向父亲鼎力举荐她的。他们从来没有替玛莎这样的人做过任何事情，而她们却曾经为他们带来过滚滚财源。他们任她们落入苦难之中，靠拼命干活来维持生计——假使将她们遣送到城外去反倒更仁慈一些。而那年夏天父亲格外为我感到骄傲，我得经常提醒他别老在别人面前说他是如何如何把我培养成一颗没有半点瑕疵的明珠的。还有本宁顿学院——哦，多么的绝伦啊！——我的上帝，说得我心都慌了。我对他说相当多天生的勤杂女工和女佣，尽管身上穿的是第五大道那些时髦商城里扔掉的破衣烂衫，仍然是品位不俗的；可父亲越说越激动，就好像他就是那个学院的毕业生。“你已经应有尽有啦。”他经常这样快乐地说。他所说的一切大概包括我在佛罗伦萨留学过两年，尽管时世艰险，我是学校里唯一保持着完璧之身的女生，以及我在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市初涉社交时如何被人追捧。我简直是优雅而古老的浮世贵族中名副其实的闭月羞花。

所以我知道他会答应给玛莎·多德做点什么的，当他走进他办公室时，我还在做着他能为牛仔约翰尼·斯旺森，伊夫琳·布伦特以及所有明日黄花做点什么的美梦。父亲是个有魅力，有同情心的人——只有我在纽约意外遇到他的那次除外——他作为我的父亲，身上的确有感人之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父亲——为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外面的办公室里只看见罗斯玛丽·施米尔，她正在用波迪·彼得斯的电话通话。她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请坐，但我满脑子想着我的计划，便叫玛莎自便，踩了一下罗斯玛丽桌子下的开门按钮，门一开我就径直朝里面走去。

“你父亲在开会呢，”罗斯玛丽叫道，“不是在开会，可我必须——”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进了门，穿过一个小门厅和另一扇门，我就看见父亲穿着衬衣，满头大汗，正在打开窗户。天是热了，可我没觉得有这么热，还以为他生病了。

“没有啊，我好好的，”他说，“什么事？”

我便跟他说了。我在他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谈起关于玛莎这类人的大道理来。他应该如何发挥她们的才能和保证她们的正常就业？他好像很热情地接受了我的观点，不停地点头表示同意，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走得这么近了。我走过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浑身颤抖，身上湿透了。

“你是身体有恙吧，”我说，“要不就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的，我挺好的。”

“那是怎么回事？”

“喔，是门罗那家伙，”他说，“这个讨厌的藤街[60]小祖宗啊！他没日没夜地烦死我了！”

“怎么回事啊？”我问道，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哦，他就像个稳坐钓鱼台的牧师和拉比，指手画脚地说他要做这个做那个的。这会儿我没法跟你说——我都快被他逼疯了。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我不想看见你气成这个样子。”

“接着说，跟你说了嘛！”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可他是从来不喝酒的。

“去梳梳头发吧，”我说，“我想要你见见玛莎·多德。”

“在这儿见！那我会永远都甩不掉了。”

“那就去外面吧。你先去梳洗一下。换件衬衣。”

他夸张地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便进了办公室里面的小盥洗室。办公室里很闷热，好像关门闭户了好长时间似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让他生病了吧，于是我又打开了两扇窗。

“你先去吧，”父亲在关着门的卫生间里说，“我一会儿就到。”

“一定要对她好点，”我说，“不要像施舍。”

我这话就像是玛莎在替自己说的，这时不知从屋里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又长又低沉的呻吟声。我吃了一惊——一下子蒙了，这声音不是从父亲那盥洗室里，也不是从外面，而是从我对面墙上的一个壁橱里传来的。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勇气，跑过去一把将门打开，父亲的秘书波迪·彼得斯赤条条地瘫了下来——就像电影里的尸体。随着她身体出来的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气。她“啪”的一声侧着身体倒在地板上，一只手里抓着一些衣服，汗流浃背地躺在地板上——就在此时，父亲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不用转身我就知道他是什么脸色，因为此前我已经让他这么吃惊过。

“把她盖起来，”我说着从沙发上抓起一块盖毯把她遮盖起来，“把她盖起来！”

我离开了办公室。我走出来时，罗斯玛丽·施米尔看到我的脸色，惊恐万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和波迪·彼得斯。当玛莎和我走出去时，玛莎问：“你怎么了，亲爱的？”见我一言不发，她又说：“你已经尽力了。可能来得不是时候吧。我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吧。我要带你去见一个很好的英国女孩。你见过那天晚上跟施塔尔一起跳舞的那个女孩吗？”

就这样，虽然付出了搅进烦人的家事之中的代价，但我还是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

对我们那次拜访我记得不太清楚。她不在家是原因之一。她家的纱门没有上锁，玛莎走了进去，嘴里一边亲切地叫着“凯瑟琳”。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房间里陈设简单而整洁，像是旅馆；屋内布置着一些鲜花，不过不像是别人送的。此外玛莎还在饭桌上看到一张字条，上面写道：“留下衣服[61]。出去找工作了。明日止。”

玛莎看了两遍，但字条似乎不是给施塔尔留的，我们等了五分钟。人不在家时家是非常安静的。倒不是说我希望他们在屋里蹦蹦跳跳，而是说我观察了这么久应该看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真的非常安静。几乎是刻板，只有一只苍蝇占领着这个地方，对你视而不见，窗帘的一角被风吹得在飘。

“我搞不清楚找什么样的工作，”玛莎说，“上个礼拜天她跟施塔尔去了个什么地方。”

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兴趣了。在这儿待下去好像令人难受——身上流着制片人的血，我想起来都害怕。惊慌之中我连忙推着她来到了和煦的阳光之中。仍然不管用——我只觉得眼前漆黑心中难受。我曾经为我的身体感到自豪——我一度认为它是那么匀称优美，它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随便走到哪里，包括教堂啊，办公室啊，神庙啊，哪里都见过人拥抱——可从不曾有人在工作日里将我赤条条地塞进墙上的一个洞里。

“如果你在杂货店里，”施塔尔说，“——正在抓药——”

“你是说在药店里吧？”博克斯利问。

“如果你在药店里，”施塔尔纠正说，“你正在给一位身患重病的家人取药——”

“很重？”博克斯利询问道。

“很重。这个时候不管窗外是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你的注意力，不管是什么让你分心了，使你移不开眼神，那很可能就是拍电影的好材料。”

“你是说窗外发生的谋杀案吧。”

“你说得对，”施塔尔微笑着说，“也可能是一只蜘蛛在窗玻璃上织网。”

“当然——我明白了。”

“我恐怕你还不大明白，博克斯利先生。你明白的是用你的表达方式，而不是用我们的。你把蜘蛛留给了你自己，而把谋杀甩给了我们。”

“我还是走人吧，”博克斯利说，“我对你们没一点用处。我在这儿都待了三个礼拜了，可我还是一事无成。我提了不少建议，可没人按我说的去写。”

“我要你留下来。你心里有点抵触电影，不喜欢这种讲故事的方式——”

“烦死人了，”博克斯利暴跳起来。“你别自以为是——”

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知道施塔尔是舵手，在这惊涛骇浪之中为他寻找机会——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顶风行驶，而那些人的议论就像逆风拍得船帆索具嘎吱嘎吱地响。或者说——有时似乎是这样的——他们就像在一座巨大的采石场——即便刚刚切割下来的大理石上也留下了古老建筑上的山花纹路，过去的印记是无法完全抹去的。

“我一直在希望你能推倒重来，”博克斯利说，“我是指这种大量生产的方式。”

“这就是方法问题，”施塔尔说，“凡事都得讲究一个讨厌的方法。我们正在拍一部鲁本斯[62]的传记——假使我要你画的是比利·布拉迪、我、盖里·库珀和马库斯之流的笨蛋富人，而你心里想的却是耶稣基督，你会怎么办？你不觉得你也有方法吗？我们的方法就是选取人们最喜欢的故事，将它乔装打扮一番，然后再还给观众。除此之外的东西就是味精。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们加点味精呢，博克斯利先生？”

博克斯利知道今晚他一准又会跟怀利·怀特一道坐在塔洛克酒吧里将施塔尔臭骂一顿的，不过前段时间他一直在读查恩伍德伯爵[63]的书，他已经认识到施塔尔是个跟林肯一样的领袖人物，正在许多战线上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战争；十年来他几乎是在单打独斗地推动电影事业大步向前，使“A级片”的内容进入了一个比舞台剧更宽广、更丰富的境界。要施塔尔去当艺术家，那就像要林肯去当将军一样，那肯定是庸人之见。

“跟我一道去拉·波维茨的办公室吧，”施塔尔说，“他们那里肯定需要味精的。”

在拉·波维茨的办公室，两个编剧、一个速记员和一个监制全都神情凝重地坐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一筹莫展，施塔尔三个小时前从这里离开时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一张接一张地打量他们的脸，却不见任何起色。拉·波维茨用充满敬畏的语气为他的挫败辩护起来。

“角色实在是太多了，门罗。”

施塔尔和蔼可亲地“嗯”了一声。

“这正是这部片子的主要思想。”

他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零钱，望了望头上的吊灯，把一个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往上面一扔，叮当一声落在灯碗里。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硬币然后挑了一个。

拉·波维茨愁眉苦脸地在一旁看着；他知道这是施塔尔最喜欢玩的把戏，他知道沙漏里的沙都快漏完了。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背对着他。突然，他将原来安安静静地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掏了出来，高高地朝空中一抛，简直像是要从他的手腕上飞了出去——就在硬币往下落时他干净利落地将它们全部接住。这样一来他感觉好多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一位编剧也掏出一些硬币来，接着大伙定下了规则。“掷硬币时硬币必须从灯链的孔里穿过，而且不许碰到链子。这样掷进灯里的算头钱。”

大伙玩了半个小时——只有坐在一边忙着写稿子的博克斯利和帮大家记分的速记员没有参加。速记员算出了四个男人投掷硬币的时间，折算出投掷的总金额为一千六百美元。最后，拉·波维茨以五点五美元的优势获胜，然后一位清洁工搬来梯子将灯里的硬币取出来。

博克斯利突然开腔了。

“你们把什么东西都往火鸡肚子里塞。”他说。

“什么！”

“这简直不是电影。”

大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施塔尔则在一边偷着笑。

“这么说我们这里来了一个真正的电影人啦！”拉·波维茨惊叫道。

“许多对话写得很漂亮，”博克斯利直言不讳地说，“但是缺少了情景。你们要知道，这毕竟不是小说。而且太长了。我没法确切地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可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头。看完之后让我觉得冷冷的。”

他接受了三个礼拜的训导，这会儿他要投桃报李了。施塔尔转过身去，用眼角的余光望了望其他人。

“我们需要的不是角色少一些，”博克斯利说，“我们需要的是多一些角色。在我看来，这才是中心思想。”

“是这个意思啊。”编剧们说。

“不错——是这个意思。”拉·波维茨说。

博克斯利见引发了大家的关注，心中颇受鼓舞。

“让每一个角色都从别人的角度来审视自己，”他说，“警察正要逮捕小偷时，突然发现那小偷竟然长着一副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我的意思是说，要用这种方法来表现。你们将这种方法称为‘设身处地’也无妨。”

他们立即重新开始工作——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采纳了这个主题，就像爵士乐队里的乐手们随着音乐起舞，而且写得神速。也许他们到了明天就会把这个办法抛弃，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恢复了生机。掷硬币的游戏和博克斯利的新方法起到了同样大的作用。施塔尔又一次营造出了良好的氛围——但他从不自认为是一个左右他人的主宰者，而是在感觉上、在行动上，有时甚至是在表情上，都像是一个将大家组织起来演个节目的小男孩。

施塔尔从他们身边走了，走过博克斯利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悄悄表示赞赏——他不想其他人拉帮结伙来对付他，让他那股精气神一时三刻就垮了。

贝尔医生在他里面那间办公室里等候。他身边站着一个黑人，还有一台像只巨大的手提箱的便携式心电仪。施塔尔管它叫测谎仪。施塔尔脱去上身的衣服，每周一次的检查便开始了。

“你这段时间感觉如何？”

“哦——跟平时一样。”施塔尔说。

“工作辛苦不？睡眠好吗？”

“不算好——五个小时左右。如果我上床早了，就躺在那里睡不着。”

“吃点安眠药吧。”

“吃了那黄色药片我就头痛。”

“那就吃两片红色的。”

“那是睡魔王。”

“那就一样的服一片——先服黄色的。”

“那好吧——我试试看。你过得好吗？”

“这么说吧——我自己照顾自己，门罗。自己拯救自己。”

“骗鬼去吧——有时候你通宵不睡。”

“然后我第二天就睡一整天啊。”

过了十分钟，贝尔说：

“看上去还不错。血压升高了五个点。”

“不错，”施塔尔说，“挺不错的，对吧？”

“不错。今晚我把心电图冲洗出来。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去医院？”

“哦，到时候吧，”施塔尔轻快地说，“过六个礼拜以后事情就不会这么多了的。”

贝尔用打心眼里喜欢的眼神望着他，三年来这种喜欢与日俱增。

“你33岁那年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后身体还挺好的，”他说，“尽管只休息了三个礼拜。”

“我会休息的。”

他才不会呢，贝尔心里想。几年以前，在明娜的协助下他曾强行要施塔尔短暂地休息过几次，最近一段时间他在四处打探，想找到施塔尔心中那个最亲密的朋友。谁能令他心驰神往，让他忘记工作呢？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没用的。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了。绝对不会超过六个月的。冲洗心电图还有何用？像施塔尔这样的人你没法劝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劝他在床上躺六个月仰望天空。他宁肯死。尽管嘴上不是这么说的，但是他话里的意思肯定有一种像以前一样生命不息工作不止的冲动。疲劳既是良药也是毒药，施塔尔显然从疲倦得昏厥的工作中获得了某种近乎生理上的快感。这种情况他以前见过，这是生命力量的倒转，但他几乎没再采取任何措施来进行干预。他曾经治愈过一两个这样的病人——但仅仅留住了他们的躯壳，所以虽胜犹败。

“你要挺住啊。”他说。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施塔尔明白他的意思吗？大概明白吧。不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不知道还有多久。

“如果我自己挺得住，那我就别无所求了。”施塔尔说。

那个黑人已经将心电仪收拾停当。

“下周还是同一个时间？”

“好的，比尔，”施塔尔说，“再见。”

关上门之后，施塔尔打开了传话机。立即传来了杜兰小姐的声音。

“您认识一位叫凯瑟琳·穆尔的小姐吗？”

“你是什么意思？”他惊问。

“一位叫凯瑟琳·穆尔的小姐正在线上。她说是您要她打过来的。”

“哟，我的天啊！”他惊叫道。气愤与欣喜的激流交织在一起立即传遍了他全身。已经过去五天了——依旧根本无法忘怀。

“她现在还在线上吗？”

“是的。”

“哦，那接过来吧。”

她的声音一会就传到了耳边。

“你结婚了吗？”他用低沉而阴郁的声音问。

“没，还没有。”

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了她的音容笑貌——当他坐下来时，她就好像站在他桌前，倾着身子，眼睛瞪着眼睛。

“你是怎么想的？”他用同样愠怒的语气问道。用这种语气是难以谈话的。

“你已经找到那封信了吧？”她问。

“是的。那天晚上它自己冒出来了。”

“我打电话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

他的脾气终于上来了——他怒了。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他质问道。

“我本打算另外给你写一封的，可是没写成。”

“这个我也知道。”

一阵沉默。

“喂，高兴点！”她出其不意地说，“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你说的。你是施塔尔，对吗？是那个和蔼可亲的施塔尔先生吗？”

“我觉得有点生气，”他近乎自负地说，“我看不出来打这个电话还有什么意思。我以前至少对你还有一份美好的回忆。”

“我不相信这是你，”她说，“接下来你要祝我好运了。”她突然大笑起来，“你是成心要这么说吗？我知道，如果你成心要说什么话，那是很可怕的——”

“我从没料到还会跟你有什么联系。”他一本正经地说；可还是没用，她又笑了——女人的这种笑声就像个孩子的，只有一个单音，一声欢呼，一声快乐的叫喊。

“你知道你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她问道，“就像伦敦闹毛毛虫灾时，有一天，一只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落在我嘴里。”

“对不起。”

“哦，你振作点，”她央求道，“我想见你。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我也不是闹着玩的，你明白的。”

“我很忙。今晚在格伦代尔还有一场新片预映要参加。”

“这是在邀请我吗？”

“英国作家乔治·博克斯利要跟我一起去。”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吓了自己一跳，“你想一起去吗？”

“那我们怎么说话啊？”

她想了想。“那放完之后你给我打电话不行吗？”她提示说，“我们可以开车去兜风。”

坐在传话机那庞然大物旁边的杜兰小姐试图将一位摄影导演的电话接进来——这是唯一一次他允许别人打断他打电话。他迅速地揿了一下按钮，不耐烦地朝那机器说了一声“等会儿”。

“十一点左右怎么样？”凯瑟琳自信地说。

“兜风”这个想法似乎不是那么明智，假如他想得出什么托词来拒绝她的话他会说出来，可是他不想做那条讨厌的毛毛虫。突然之间，他心中的火气全消了，只觉得至少这一天过得挺完整。他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夜晚——有开头，有中间，也有结尾。

他轻轻敲了敲纱门，听到她在里面应了一声，便站在露台下坡处等候。下面传来割草机的嗡嗡声——一个男子在半夜里给他的草坪割草。月光将四周照得通明，那人在下面一百尺开外的地方，施塔尔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他停了下来，先是把手搁在扶手上歇了一会，然后就推着机器出了他家花园。外面仲夏的夜空中充满了躁动——八月初会发生草率的恋情和冲动的犯罪。夏天已经来日无多，人便会焦躁不安地抓住现在及时行乐——假如没有行乐的机会，那就创造一个。

她终于出来了。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兴高采烈。她身着裙装，当他们朝停在下面的汽车走去时，她一直用手提着裙摆，那副勇敢、快乐、兴奋、毫不在乎的神态让人想起了那句歌词：“系好安全带，宝贝。走嘞！”施塔尔开来了他那辆带司机的豪华大轿车，汽车在黑暗中飞快驶过一个弯道，车内的亲切感立即将一切陌生感一扫而尽。就旅程本身而言，这次短暂的旅程是他一生中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之一。假如他知道自己行将去世，这样的快乐时光肯定不会降临在今夜。

她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她冷静而光彩照人地在他身边坐了一会，然后便兴奋地诉说起自己的往事来，带着他随同自己造访遥远的地方，会见和结识自己认识的人。起初这个人生故事还有点模糊。她将她爱过并且一起生活过的那个人称为“这个男人”，将那个在流沙中救了她命的人称作“这个美国人”。

“他是什么人——这个美国人？”

喔，名字啊——名字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是施塔尔这样的大人物，也不富有。他以前在伦敦住过，现在准备就在这附近住下来。她会做一个好妻子，一个真正的人。现在他正在办离婚——不全是因为她——但这却把事情耽误了。

“但是第一个男人呢？”施塔尔问，“你是怎么陷进去的？”

呃，一开始那还算是福气。从16到21岁，吃饭问题是头等大事。有一天，她继母带她出庭，为了不饿得发晕，只好用口袋里唯一的一个先令买了吃的。每人买六便士，可是她继母只在一旁看着她吃。几个月后，继母死了，她本想去把自己卖了换回那个先令的，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上街。伦敦真难熬啊——唉，真难熬！

没有任何人相助吗？

爱尔兰的朋友送过黄油。在一个施粥所里喝过稀粥。去过一个叔父家，她刚填饱肚子他就想占她便宜，她死活不从，以告诉他妻子为要挟从他那里弄到了五十英镑。

“你不能工作吗？”施塔尔问。

“我工作过。汽车销售。有一次我卖掉过一辆。”

“可是你就不能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吗？”

“挺难的——那不一样。总觉得我这样的人是在挤掉别人的工作似的。有一次我在一个宾馆里做清理房间的女工，结果被一个女人揍了。”

“那你怎么被带到法庭上去了？”

“是我那位继母要我这么做的——去碰碰运气。我什么也不是。我父亲在1922年被爱尔兰皇家特警开枪打死了，当时我还是小孩子。他写过一本叫《最后的祝福》的书。你看过吗？”

“我不看书的。”

“我真希望你把它买下来拍成电影。那本小书挺不错的。我到现在还能拿到版税呢——每年十先令。”

后来她就遇到了“那个男人”，他们一起周游世界。所有施塔尔拍过电影的地方她都去过，还有她生活过的一些城市，施塔尔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后来“那个男人”便开始不检点了，酗酒啊，跟女佣睡觉啊，还试图强逼她跟他那些朋友乱来。他们都劝她跟他待在一起。他们说她既然以前挽救过他，现在就应该待在他身边，永远不要分离。这是她的义务。他们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可是后来她遇到了那个美国人，所以最终还是逃跑了。

“你早就应该逃的。”

“不过，你要知道，这挺难的。”她犹豫了，沉思起来，“你要知道，我是从一个国王身边逃走的。”

他心中的道德观念一下子坍塌了——她想方设法地压过他一头。各种想法杂乱无章地在他头脑中奔突——其中之一就是一个隐隐约约的旧观念，即所有王族都是不健康的。

“那不是英国国王，”她说，“正如他自己以前经常说的，我那位国王失业了。伦敦有各种各样的国王。”她笑了起来——然后她又几乎蔑视地说，“他是一个很迷人的人，后来却开始酗酒胡闹了。”

“他是什么国王啊？”

她便告诉了他——施塔尔在脑海中回忆起了以往新闻节目中出现过的他的形象。

“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她说，“他能教各种各样的课程，不过他不大像国王。还不如你像。他们谁都没你像。”

这次轮到施塔尔笑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们都觉得太老派了。他们大多数人都拼着老命赶潮流。总会有人劝他们赶潮流的。比如说，有一个是工团主义者[64]，当他参加网球锦标赛的半决赛时，他总是携带着两份锦标赛的剪报。那样的剪报我都见过十几次了。”

他们开着车穿过格里菲斯公园，经过博班可那些黑黢黢的制片厂，路过飞机场，掠过沿路夜总会那些五彩缤纷的霓虹灯，朝帕萨迪纳[65]驶去。尽管他在心里想要她，可天色已晚，就这样跟她兜兜风就已令他乐不自胜了。他们手牵着手，有时她还会依偎在他怀中说：“啊，你真是太好了，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不过她心有旁骛——今夜她不像那个星期天下午一样完全属于他。她的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兴奋而专注地讲述着自己的那些冒险经历；他不禁在想，自己听到的这些故事她原来是不是准备留着说给“那个美国人”听的。

“你跟那个美国人认识了多久？”他问。

“喔，我认识他好几个月了。我们以前经常见面。我们相互理解。他经常说，‘看来从现在起已经水到渠成了。’”

“那么你干吗还给我打电话呢？”

她犹豫了一下。

“我想再见见你。再说——他原来计划是今天到的，可昨晚他又发电报来说还要等一个星期。我想找个朋友聊聊——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我朋友嘛。”

此刻他非常想要她，不过他心中依旧保持着一份冷静，不停地在对自己说：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爱上她了，我是不是想娶她。然后她就会考虑是不是把那个男人甩了。在我没有表态之前她是不会考虑的。

“你爱那个美国人吗？”他问。

“嗯，是的。这绝对是天意。他救了我的命，又救了我的理智。他为了我跑遍了半个世界。我坚信这就是天意。”

“但是你爱不爱他呢？”

“嗯，是的。我爱他的。”

这句“嗯，是的”告诉他，她并不爱他——告诉他，他可以为自己争取——她还会考虑。他将她揽入怀中，不慌不忙地亲吻着她的嘴唇，久久地拥抱着她。这拥抱真温暖。

“今晚不了。”她轻声说。

“好吧。”

他们走过刚装上高高的钢丝护栏的自杀桥[66]。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说，“真愚蠢。英国人是不会因为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就自杀的。”

他们来到一家旅馆前的路口处掉了头，开始往回走。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没有月光。欲望之潮已经退去，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她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国王的话奇怪地让他回想起了他15岁那年在宾夕法尼亚州伊利市白光大街时的情景。那里有一家餐馆，橱窗里摆放着龙虾和绿色水草，一个贝壳状的小洞里射出耀眼的灯光，再往里面望去，红色的布帘后面人语与提琴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幅光怪陆离、神秘可怖的场面。那是他即将动身去纽约的前夕。眼前这个女孩让他想起了那个橱窗里的冰冻鲜鱼与龙虾。她是个漂亮洋娃娃。明娜从来都不是漂亮洋娃娃。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她眼睛里在问：“我该不该嫁给那个美国人？”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们去找个地方一起过周末吧。”

她考虑了一下。

“你是说明天吗？”

“算是吧。”

“呃，我明天会告诉你的。”她说。

“今晚就告诉我，我担心——”

“——担心在车里发现一张字条？”她大笑起来，“不会的，车里不会有字条的。你现在差不多什么都知道了。”

“差不多什么都知道？”

“是的，差不多。只有些小事情了。”

他倒是想知道是些什么事。明天她会告诉他的。他怀疑——他刻意要去怀疑——这里面是不是布下了玩弄女性的迷局，那个被称之为国王的男人竟然这么牢牢地、久久地将她迷住。三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极不正常——一只脚踏在王宫里，另一只脚踏在现实中。“你必须多笑点，”她说，“我就学会了多笑。”

“他早就该娶了你的——就像娶辛普森夫人[67]一样。”施塔尔打抱不平地说。

“哦，他已经结婚了。而且他也不是浪漫的人。”她点到为止。

“那我是吗？”

“是的。”她不情愿地说，就好像她是在亮出自己的王牌似的，“你身上有些方面是的。你有三四个不同的侧面，但每个侧面都是坦荡荡的。跟所有美国人一样。”

“别这么毫无保留地相信美国人，”他微笑着说，“他们表面上是坦荡荡的，但他们变化起来也非常快。”

她显得有点忧心。

“是吗？”

“很快而且很突然，”他说，“而且什么也无法让他们回到过去。”

“你吓死我了。我向来以为跟美国人在一起是非常安全的。”

她好像一下子变得孤苦伶仃了，他便拉住了她的手。

“明天我们去哪里呢？”他说，“也许是去北面的山里。明天我有好多事情要做，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们可以凌晨四点出发，下去就能到那里了。”

“我说不定。我心里好像有点犯糊涂了。这好像不大像一个到加利福尼亚来开始新生活的女孩子应有的做派。”

这时候他本来也应该这么说的，告诉她“这就是新生活”，因为他知道这的确是新生活，他知道他现在无法让她离开；可是另一个他却在说，要像个大人，明天再说，别孟浪。明天再跟她说吧。她一直在望着他，她的眼神从他额头移到他下巴，然后又回到额头，然后再由上到下打量一遍，同时脑袋在奇怪地、缓缓地摇动着。

……你的机会来了，施塔尔。赶紧抓住啊。这女孩是你的。她能拯救你，她能让你忧心让你重回生活。她会需要你的呵护，让你因此而变得坚强。现在就拥有她——告诉她，带她走。你们俩还都不知道，昨天夜里那个在远方的美国人已经改变了计划。此时此刻，他乘坐的火车正在加速驶过阿尔伯克基；火车正点到达。火车司机很准时。明天早上他就会到达这里。

……司机开着车盘山而上来到凯瑟琳的屋前。即使在黑暗之中它也显得温馨——无论他曾经去过些什么地方，对施塔尔来说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显得分外迷人：这辆豪华轿车，那幢在海滩上矗立起来的屋子，他们一起走过的盘行在这个城市里的这段路程。他们此时爬上来的这座山焕发出一种光彩，发出一种声音，不停地撞击着他欣悦的灵魂。

在他跟她说再见的时候他再次感觉到他不可能离开她，哪怕几个小时也不能。他们俩年龄差距只有十岁，可他觉得他对她的爱就像一个老之将至的男人对一个年轻女孩的爱一样疯狂。这是一种深沉而又时不我待的需要，就像一座时钟在他心里滴答滴答地响，催促他走出自己的全部生活逻辑，此刻就从她身边走进屋里对她说，“现在就是永远。”

凯瑟琳等待着，自己心里也在彷徨——粉红色与银白色的冰霜在等待春天来融化。她是欧洲人，在权势面前是卑微的，可是内心中强烈的自尊心只允许她走到这一步了。她心中并不抱有撼动公子王孙的幻想。

“我们明天到山里去。”施塔尔说。成千上万的人仰仗他审慎的判断——然而你二十年来赖以为生的一种优良品质可能在顷刻之间就化为乌有。

第二天是礼拜六，上午他十分繁忙。下午两点当他吃完午餐回来时，有一沓的电报在等着他——公司一艘船在北极失踪了；一位明星出丑了；一位作家索赔百万美元。大洋彼岸犹太人惨死。最后一封电报令他目瞪口呆：

我已于今日中午结婚。再见。

电报背面的标签上写着：

回电由西部电信联盟转。

第六章

我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我去了路易斯湖，回来以后也没去过制片厂。我想，假如不是施塔尔有一天打电话到家里找我的话，我可能在八月中旬就动身去东部了。

“我想请你帮我安排个事情，西莉亚——我想见一位共产党员。”

“见哪位？”我有点吃惊地问。

“哪位都行。”

“你那边不是多的是吗？”

“我是说他们的组织者——从纽约来的。”

去年夏天我全身心地投入了政治之中——就算安排他与哈里·布里奇斯[68]会面也是非常可能的。可是我回到学校后男友在一次车祸中身亡，我便跟这些事情断绝了联系。我听人说起过附近有个来自《新群众》[69]杂志社的人。

“你能保证不染指他吗？”我开玩笑说。

“哦，那是，”施塔尔严肃地说，“我不会伤害他的。找个能聊得来的——要他带一本他写的书来。”

他那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要会见的是一位“拜我教”[70]的教徒。

“你想见金发女郎还是褐发女郎？”

“不，找个男的。”他连忙说。

听到施塔尔说话的声音让我乐了起来——自从我搅进了父亲的私事那潭深水以来，其他的一切都好像是浅水荡轻舟。施塔尔改变了与此类事情相关的一切——改变了我看待事情的角度，甚至改变了氛围。

“我觉得没必要让你父亲知道，”他说，“我们就假装这个人是保加利亚音乐家之类的人怎么样？”

“哦，他们现在不穿奇装异服了。”我说。

这次会面比我预想的要难安排——施塔尔与剧作家工会的谈判持续了一年多，眼看就要谈崩了。他们也许是怕受到腐蚀吧，就问我施塔尔的“立场”。后来施塔尔告诉我说，为了准备这次会面，他把家里所有关于俄国革命的电影都看了一遍。此外他还看了《卡里加里博士》[71]和萨尔瓦多·达利的《一条安达鲁狗》[72]，也许是他觉得这些影片与这次会面有什么联系吧。二十年代拍摄的那些俄国电影令他震惊，根据怀利·怀特的建议，他还叫剧本部给他找到了两页“经过处理”的《共产党宣言》。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思想是密不透风的。他是个理性主义者，他的逻辑思维是不受书本影响的——他从一千年的犹太传统中爬出来，而且刚进入十八世纪晚期。他不能容忍眼看理性就这样灰飞烟灭——他心中充满着那种暴发户对想象中的辉煌历史的无限忠诚。

这次会面是在我称之为“锦皮斋”的房间里举行的——这是几年前斯隆公司的装潢设计师给我们装饰的六间房子之一，我灵机一动就取了这么个名字。这是一间装修得最具匠心的房间：晨曦般的安哥拉羊毛地毯，那灰色是人能想象出来的最精美的——精美得使你甚至不忍心踩上去；银色的镶板、皮套桌椅、乳白色的图画、精巧的玻璃器皿，看上去是那么的容易污损，来到这个房间里，我们甚至连粗气也不敢喘一口，然而，当窗户打开，微风吹得窗帘如诉如泣地飘起，从门外朝里面望去，这房间里是多么的美轮美奂啊。这是直接按照只有周末开放的老式美国客厅的式样改装的。不过用来举行这样的会谈这个房间最合适不过了，我希望无论会谈的结果如何都会赋予这个房间独特的格调，也使这种格调成为我们这幢房子的一部分。

施塔尔先到了。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不安——只有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和体贴。他与人见面的方式果敢而富有个性——他会径直走到你跟前，如果有东西挡路就把它挪开，在这个过程中他就好像是情不自禁地了解了你。我找了个理由吻了他一下，然后就带他来到了锦皮斋。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他问。

我们以前曾经谈起过这个令人心驰神往的话题。

“假如我长得矮一点点，你会喜欢我吗？”我问，“我可以穿低跟鞋，可以把头发朝下面压平点。”

“我们今天一起吃晚饭吧，”他建议道，“别人会把我当成你爸爸的，不过我不在意。”

“我就爱老男人，”我宽慰他说，“除非男人可以拄拐杖了，不然我会觉得那像是少男少女过家家。”

“你谈过很多次了吗？”

“蛮多的。”

“人都是在恋爱和失恋中度过的，对吧？”

“大约每三年一个轮回吧，范妮·布莱斯[73]说的。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说，“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可是他们每一次都显得那么真心实意。然后突然之间他们又不真心实意了。可接下来他们又真心实意了。”

“你拍电影拍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他们到了第二次，第三次或者第四次恋爱的时候是不是还会真心恋爱。”他坚持说。

“每谈一次都会更真心，”我说，“最后一次最真心。”

他想了一会儿，好像是同意了。

“大概是吧。最后一次最真心。”

我不喜欢他说这句话的那种口气，突然之间我看到他那平静的外表下饱含凄苦。

“讨厌死了，”他说，“这个事过去后会好点的。”

“别急嘛！也许是正确的片子到了错误的人手里。”

门房通报共产党员布里默到了，我踩着一块质地轻薄的小地毯，一个箭步就滑到了门前去迎接他，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

这位布里默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长相有点像斯宾塞·屈塞，不过要刚毅一些，表情更丰富。当他与施塔尔相视一笑，握过手，摆好姿态，我突然想到，这两人算是我见过的人中最警觉的了。他们一见面就立即察觉到对方的分量——不过当两个人转过来跟我说话时，都对我极为彬彬有礼，连话锋也温婉了。[74]

“你们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啊？”施塔尔质问道，“你们把我这里的年轻人都搞得心神不定了。”

“这样让他们提高觉悟了，对不对？”布里默说。

“起初我们让五六个俄国人来厂里学习，”施塔尔说，“把这里当作一个学习的样板，你明白的。可你们的人来这里破坏团结，生生地把一个样板毁了。”

“团结？”布里默重复说，“你说的就是所谓的企业精神？”

“哦，不是那个，”施塔尔不耐烦地说，“你们好像是追着我来捣蛋。上个礼拜一个编剧走进我办公室——一个醉鬼——一个在这里晃荡了好几年，只差两步就进了疯人院的家伙——居然开始教我怎么做生意了。”

布里默微微一笑。

“我觉得你也不大像是个别人教得了的人，施塔尔先生。”

他们俩都想喝杯茶。当我回到房间时施塔尔正在给他讲华纳兄弟的趣事，布里默则跟着他哈哈大笑。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施塔尔说，“俄国舞蹈家巴兰钦[75]把他们两兄弟跟里茨兄弟[76]搞混了。他搞不清哪几个兄弟是他的徒弟，哪几个兄弟是他老板。可是他到处嚷嚷，‘这帮华纳兄弟跳舞简直没法教。’”

那天下午看起来静悄悄的。布里默问他，那些制片人为什么不支持反纳粹联盟。

“因为你们这帮人，”施塔尔说，“你们就是这样去骚扰那些作家的。从长远眼光来看你们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作家都是孩子——即使在正常时间他们都不能把心思集中到工作上去。”

“他们是这个行当里的农夫，”布里默乐呵呵地说，“他们种出了粮食，却不能去宴会上享用。作家对制片人的感情就像农夫对城里人一样充满怨恨。”

我当时正在想着施塔尔和他那个女孩的事——不知道他们是否完全结束了。后来，凯瑟琳冒雨站在一条叫古德温大道的破破烂烂的马路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我想那大概是在她给他发电报的一个星期之后吧。她发那个电报也是万不得已。那个男人出其不意地从火车上下来，就带着她径直去了婚姻登记处，压根儿就没怀疑过婚姻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当时是早上八点，凯瑟琳心中一片茫然，大部分心思都在想着如何把电报发给施塔尔。在理论上你可以停下来说：“听着，我忘记告诉你了，我遇到了别的男人。”可是这条道路已经铺设得如此完好，心中如此信心满满，经历了如此多的努力，如此的如释重负，这样一路走来，如要突然改走另一条道路，她发现自己就犹如一节挂在车头上的车厢。那男人看着她写的电报，隔着桌子直盯着她写的，她真希望他倒着看不认识那些文字……

当我的思绪回到这房间里，他们已经将那些可怜的编剧数落得体无完肤——就连布里默也承认他们“不安分”。

“我有过那种经历。”

“我不得不说，‘唯其如此，别无他法’——哪怕是你自己也拿不准。这种情况我每周都会遇到十几次。出现这种情况是没有任何真实原因的。你装作有原因。”

“所有做领导的都有这种感觉，”布里默说，“工会领导如此，军队领导当然也是。”

“所以在编剧工会这件事情上，我得表明态度。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权力斗争，而我将要做的就是多给编剧们钱。”

“你给其中一部分人的钱太少了。一周才三十美元。”

“谁拿那么点啊？”施塔尔惊问。

“那些被当作商品，轻而易举就被别人顶替的。”

“不是在我厂里。”施塔尔说。

“哦，在的，”布里默说，“你们短片部有两个人，每周只拿到三十块。”

“谁？”

“一个叫兰塞姆——一个叫奥布赖恩。”

施塔尔和我一起笑了。

“这两个人不是编剧，”施塔尔说，“他们是塞西莉亚爸爸的表兄弟。”

“其他制片厂里有的。”布里默说。

施塔尔拿起茶匙，从一个小瓶子里给自己倒了点药。

“什么叫工贼？”他突然问。

“‘工贼’？就是那种破坏罢工的人，或者在公司里的卧底。”

“我想也是，”施塔尔说，“我手下有个周薪一千五的编剧，他每次从餐厅里走过时都会在其他编剧坐的椅子后面念叨‘工贼！’如若不把他们吓得魂都飞了，那就怪了。”

布里默哈哈大笑。

“我倒是想瞧瞧。”他说。

“你跟我一起到那里去过一天试试怎么样？”

布里默真的被逗得哈哈笑了。

“不了，施塔尔先生。不过我一点不怀疑那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听说你是整个西部工作最勤奋、效率最高的人。有机会看到你工作是我的荣耀，不过我恐怕去不了。”

施塔尔看了看我。

“我喜欢你这位朋友，”他说，“他有点疯狂，但我喜欢他。”他仔细地打量着布里默说，“西部出生的吗？”

“哦，是的。好几代了。”

“他们很多人都跟你一样吧？”

“我父亲是浸礼教牧师。”

“我是说他们很多人都是左派吧。我想见见那个想轰掉福特汽车厂的大个子犹太人。他叫什么来着——”

“弗兰肯斯汀[77]。”

“正是这个人。我想你们有些人相信他的话吧。”

“相当多。”布里默硬生生地说。

“你不信。”施塔尔说。

布里默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阴霾。

“哦，信的。”他说。

“不，不信，”施塔尔说，“也许你以前信过。”

布里默耸了耸肩膀。

“也许是靴子穿错了脚，”他说，“在你的心底里呢，施塔尔先生，你知道我是对的。”

“不，”施塔尔说，“我觉得那是一堆废话。”

“——你在暗暗地想，‘他说得对，’但你又觉得这个旧制度会比你这辈子还长久。”

“你并不真的认为你们会推翻政府。”

“是的，施塔尔先生。不过我们认为你们也许会的。”

他们这样相互攻击着——就像男人有时用针刺去捣别人一下。女人也会这么做的，不过女人是群起攻之，不依不饶。可是看到男人这么斗让人心生不快，因为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然对我而言，这样的争斗并没有给这间房子增光添彩，于是我便领着他们从落地窗出来，来到了金光灿灿的加州花园中。

当时正值仲夏，但从喷水龙头里喷出来的丝丝活水将草坪浇灌得像春天般绿莹莹的。我能看到布里默看着草坪时眼中露出一股惊叹的神色——他们都是这样的表情。他来到户外显得更高了——比我原来以为的还要高几英寸，肩膀也更宽。他摘下眼镜时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有几分像“超人”。我觉得他作为男人是很有魅力的，只不过他这种男人是不会在乎女人的。我们打了一场乒乓球循环赛，他球拍运得很活溜。我听见父亲进屋了，嘴里唱着那首讨厌的《小姑娘，你又忙了一天》，后来又突然停了下来，好像他突然记起来我们俩已经不说话了。六点半了——我的汽车停在房前的车道上，于是我便建议我们一起去特洛卡德罗餐馆吃晚饭。

布里默的神色有点像以前在纽约的时候的那位奥奈伊神父，那时候他经常竖着衣领，跟父亲和我一起去看俄罗斯芭蕾。他不大应该到这种地方来。当摄影师伯尼（他大概是在那里等着捕捉什么重大新闻吧）朝我们的桌子走来时，他显得手足无措——施塔尔便将他赶走了，而我心里却想得到那张照片。

接着，令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施塔尔一杯接一杯连喝了三杯鸡尾酒。

“现在我知道你失恋了。”我说。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呢，西莉亚？”

“凭鸡尾酒。”

“哦，我从来不喝酒的，西莉亚。我消化不良——我从不喝得醉醺醺的。”

我数给他看：“一杯——两杯——三杯。”

“我没想到这个。我以前是滴酒不沾的。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他眼里闪过一丝呆滞的目光，随即就消失了。

“这是我一个礼拜以来第一次喝酒，”布里默说，“我以前在海军里时是喝酒的。”

那种眼神又回到了施塔尔的眼中——他呆呆地朝我使着眼色说：

“这个在街上搭台演说的杂种竟然还在海军里干过呢。”

布里默听了这句话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是好。显然他决定今晚忍着点，因为他一笑置之了，我看到施塔尔也微笑了。我看到这场争吵以伟大的美国传统方式安全地收场了，心中如释重负；我试图掌握住这次谈话，可是施塔尔却好像猛然恢复了过来。

“说说我个人的经验吧，”他非常简明扼要地对布里默说，“好莱坞有一位最佳导演——我从不干涉这个人的工作的——他有这样一个癖好，喜欢在每一部电影里插进一个同性恋故事，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这事挺恶心的。他就像打水印似的深深印在了每一部电影里，我没法去掉。他每拍一部电影，道德联盟[78]的紧箍就会收紧一圈，中规中矩的电影就要牺牲掉一些内容。”

“典型的机构难题。”布里默表示同意。

“挺典型的，”施塔尔说，“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斗争。所以现在这位导演就对我说，没关系，因为他有了导演行业工会，我不敢欺压穷人。你们就是这样给我添麻烦的。”

“这离我们有点太远了吧，”布里默微笑着说，“我认为我们不会在导演工会方面有什么大的举措。”

“导演们以前都跟我是朋友。”施塔尔自豪地说。

这话有点像爱德华七世吹嘘他在欧洲最上流的社会是如何的如鱼得水。

“可是他们当中有些人一直没有原谅我，”他接着说，“因为进入有声片时代以后，我就把那些舞台剧导演开掉了。这样就让他们人心惶惶，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学起，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原谅我。那时候我们引进了一整套新人马，很多是编剧，我原以为他们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后来却全变赤色分子了。”

加里·库伯走进餐馆，在一个角落里跟一帮人坐了下来，这些人唯其鼻息是仰，就好像他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似的，纹丝不敢动。一个女子在房间的另一头四处张望，此女竟是卡罗尔·隆巴德[79]——令我高兴的是布里默至少可以大饱眼福了。

施塔尔点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紧接着又要了一杯。他只喝了几匙汤，其他什么都没吃；他对每个人都是恶语相加，说些每个人都偷懒之类的话，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因为他多的是钱——只要父亲跟他朋友们在一起，你听得多的就是这些话。我想施塔尔是意识到了这些话在圈子以外的人听起来是多么难以入耳——也许他以前从不知道这种话听进耳朵里是什么滋味。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他闭上了嘴，将一杯清咖啡一饮而尽。我爱他，并不会因为他说了什么话而有所改变，但是我不忍心让布里默带着这样的印象离开。我希望他将施塔尔看作一种技术鉴赏家，而此时此刻他在某种意义上扮演的却是一个可恶的监工角色，假使他在银幕上看到这样的角色他会骂他是渣滓。

“我是制片人，”他说，似乎是想纠正他前面的态度，“我喜欢作家——我觉得我理解他们。如果他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我是不会解雇他们的。”

“我们不希望你那么做，”布里默和蔼可亲地说，“我们会继续关注你，管好你的。”

施塔尔无动于衷地点点头。

“我真想把你介绍给我那满屋子的伙伴们。他们每个人都能提出十几条理由来让那些比龙·菲茨[80]们将你们那些家伙赶到城外去。”

“我们赞赏你提供的保护，”布里默含嘲带讽地说，“坦率地说，我们觉得你真的不容易，施塔尔先生——确切地说是因为你是个家长式的老板，你的影响力很大。”

施塔尔心不在焉地听着。

“我从不认为，”施塔尔说，“我比编剧脑子更灵。但是我一直认为他们的脑子是属于我的——因为我知道如何发挥他们脑子的用处。像罗马人一样——我听说他们从来没有发明过新东西，但是他们知道怎么使用东西。你明白了吗？我不是说这种说法是对的。但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打小时候开始。”

这话引起了布里默的兴趣——这是一个小时以来头一次引起他的兴趣。

“你很了解你自己，施塔尔先生。”他说。

我觉得他是想走了。此前他对施塔尔是哪种人充满了好奇，现在他觉得他已经了解他了。但我依旧希望情况能有所改观，于是就轻率地促请他跟我们一起驱车回家，可是施塔尔路过一家酒吧时便要停下来再喝一杯，这时我才明白我犯了错误。

那是一个温和、平安、平静的夜晚，到处是出来度周末的汽车。施塔尔的手搭在椅背上，触到了我的头发。突然之间我希望回到10年以前——那时我才9岁。布里默那时18岁，在一所中西部大学里半工半读，施塔尔25岁，刚刚继承了这片天地，心中充满自信与欣喜。所以毋庸置疑，我们俩都会对施塔尔崇敬不已。可眼下我们卷入了一场成年人之间的纷争，找不到任何和平解决的办法，再加上疲倦与酒精，就变得更复杂了。

来到我们家门口的私人车道时我们转了进来，我绕了个弯便又开进了花园中。

“现在我得走了，”布里默说，“我约了人见面。”

“别，等一下，”施塔尔说，“我还一直没说我想干什么呢。我们去打会儿乒乓球，再喝一杯，然后决一雌雄。”

布里默犹豫了。施塔尔打开了泛光灯，拿起了他的球拍，而我则进屋去取威士忌——他的话我不敢不从。

当我出来时，他们并没有打球，施塔尔正在将一整盒的新球击到布里默那一边去，而布里默则将它们击到旁边。见我走来，他便停下来，拿起酒瓶走到泛光灯外的一把椅子边，坐在黑暗之中杀气腾腾地观察着。他脸色苍白——他是那么的通体透明，你几乎可以看得见酒精和疲倦这剂毒药在他体内交融。

“星期六晚上是放松的时候。”他说。

“你不是在放松。”我说。

他在进行的是一场跟他走向精神分裂的本能之间输定了的战斗。

“我要打败布里默，”过了片刻后他宣布说，“这个事情我要亲手解决。”

“你就不能出钱请别人来做吗？”布里默问。

我示意他别说话。

“我自己的脏活自己干，”施塔尔说，“我非把你揍扁然后把你送上火车去不可。”

他站起身来朝前面走去，我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求你别这样！”我说，“哎呀，你太不听话了。”

“这个家伙对你影响力蛮大的嘛，”他阴郁地说，“影响了所有你们这些年轻人。你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请你回家去。”我对布里默说。

施塔尔的外套质地光滑，他突然之间一把就从我手里挣脱，朝布里默扑去。布里默围着桌子往后退，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后来我才觉得他好像是在说：“就这么两下？偌大个企业就靠这么个弱不禁风、病歪歪的家伙撑着。”

接着，施塔尔靠近了，手举了起来。我看到顷刻间，布里默好像只用左臂一挡就将他推了出去，然后我就移开了眼睛——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

当我转过头来时，施塔尔已经倒在桌子下面不见了，布里默正低着头看着他。

“请你回家去。”我对布里默说。

“好吧，”当我绕着桌子走过去时，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施塔尔，“我一直想中个一千万美元的大奖，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施塔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请你走。”我说。

“对不起。我能不能帮——”

“不用。请你走。我理解。”

他又看了一眼，见自己在分秒之间就让施塔尔晕厥得这么深，这令他有点惊恐，然后他快步穿过草坪走了。我跪下摇晃着施塔尔的身体。过了一会，他在一阵吓人的痉挛中醒了过来，一跃而起。

“他在哪里？”他大叫道。

“谁？”我故作不明地问。

“那个美国人。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呀，你这个笨蛋？”

“门罗——他已经走了。我没有嫁给任何人。”

我将他推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我撒谎说。

乒乓球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撒满了草地。我拧开喷水龙头，打湿一条手帕就往回走，可是却不见了施塔尔的踪影。他肯定是脑袋的一侧遭到了击打。他躲到了树丛后在那里呕吐，我听到他在踢着泥土掩埋。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是他不肯进屋，一定要我先去弄点漱口水来，于是我便回去拿来了一瓶威士忌和一瓶漱口水。他这次借酒浇愁总算过去了。我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也曾经出去喝过酒，不过仅仅就缺少节制和耍酒疯而言，他这一次无疑发挥到了极致。所有的坏事情都让他碰上了，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

我们进了屋；厨师说父亲和马库斯与弗雷夏克先生在露台上，所以我们俩就待在“锦皮斋”里。我们俩在几个地方试着坐下来，可好像都太滑，最后我总算在一块毛皮地毯上坐了下来，施塔尔则坐在我身边的一条脚凳上。

“我打到他了吗？”他问。

“哦，打到了，”我说，“很重的。”

“我不相信。”过了一会他接着说，“我不想伤害他。我只是想赶他走。我想他害怕了才打我的。”

假如这就是他对刚才发生的这件事情的理解，那倒是正中我的下怀了。

“你会对他耿耿于怀吗？”

“哦，不会的，”他说，“我喝醉了。”他看了看四周，“我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地方——谁装修的？——制片厂的人吗？”

“好了，我得离开这个地方了，”他用往日那种乐呵呵的口气说道，“到道格·费尔班克牧场去过夜怎么样？”他问我，“我知道他很想得到你。”

就这样开始，他和我一起度过了两个礼拜的浪游时间。劳艾娜只用了其中的一个礼拜就促成了我们的婚姻。

手稿到此就结束了。以下的故事梗概是根据菲茨杰拉德的笔记、提纲以及与他讨论过这部小说的人的记述汇编而成的：

跟布里默会面后不久，施塔尔便去了一趟东部。制片厂一直面临减薪之险，施塔尔便前去跟股东们商谈——大概是想劝说他们通过别的途径压缩开支。他与布拉迪一直在反其道而行，他们之间为争夺公司的控制权而进行的争斗很快就达到了高潮。我们不知道从业务的角度说这次旅行成效如何，不过，不管他是否有业务在身，施塔尔怀着观光的目的第一次游览了华盛顿；估计是这样的，作者在此旨在回到第一章中出现过的主题：电影业与美国理想以及美国传统之间的关系——那时一群好莱坞的电影人来到安德鲁·杰克逊总统的故居，却未能进去参观，甚至连那个地方也没看清楚。而此时正值盛夏，华盛顿闷热难当；施塔尔患了热感冒，在高烧与酷热中游览了这个城市。他未能如愿地了解它。

当他病愈回到好莱坞时，他发现布拉迪乘他不在之时已经通过了减薪百分之五十的方案。布拉迪召集编剧们开会，在会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如果编剧们同意减薪，他和其他高管们也会减薪。如果他们一致同意，速记员和其他低收入人员就不一定要减工资了。编剧们同意了这一方案，后来才知道被布拉迪蒙骗了，速记员们同样被他减了薪。他的这一做法令施塔尔大为光火，他与布拉迪大吵了一架。施塔尔尽管反对工会组织，相信任何一个有事业心的小职员都能像他自己一样爬到顶峰，却是一个有家长作风的老派雇主，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他手下干活的人都心满意足，他跟他们是朋友关系。另外，他跟怀利·怀特也吵架了，因为他发现怀利恶意地跟他唱对台戏，尽管事实上施塔尔个人并不应为减薪之事负责。施塔尔过去对怀特的酗酒、开那些恶作剧的玩笑一直保持着忍耐，令他伤心的是这位编剧竟然并没有像其他编剧一样对他个人怀有忠诚之心——照施塔尔的理解，这是在各种商业关系中唯一稳定的一种关系。“那些赤色分子如今将他视为保守派——华尔街则视他为赤色分子。”可是他发现自己受现状所逼，落入了曾有人提议过而且得到布拉迪热心支持的那种思路中，想要在公司建立一个工会。

至于他自己在制片厂里的地位，还是在华盛顿的时候他就已经萌生了退意；不过，他在这场争斗之中卷入得太深，尽管抱病在身，心情不快，苦闷烦恼，可是要他向布拉迪缴械投降还是挺难。与此同时，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围着塞西莉亚转。那位姑娘呢，在与她父亲谈到施塔尔显然在注意她时，一不小心竟然让布拉迪知道了施塔尔同时还在跟别人谈恋爱。布拉迪找到了后来又开始与施塔尔会面的凯瑟琳，还试图敲诈施塔尔。施塔尔恶心不已，一气之下便甩了塞西莉亚。而他则好多年前就知道——是从他妻子那位受过训练的护士那里得知的——布拉迪与一位跟他恋爱的女子的丈夫之死脱不了干系。这两个男人相互威胁，却又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过布拉迪手里有一件现成的工具。跟凯瑟琳结婚的那个男人——名叫W.布朗森·史密斯——是一位在制片厂里工作的技师，此人一直是他所在的工会组织里的积极分子。我们无法确切地说菲茨杰拉德为编这个故事是如何想象好莱坞的劳工活动现状的。在他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包括各种技术工人在内的戏剧界雇员国际联盟已经成立了；显然他的目的是为了通过威廉·毕傲福一案探讨该组织中被揭露出来的欺诈与流氓地痞行为。布拉迪后来去找了凯瑟琳的丈夫，煽动起他对妻子的嫉妒心理。我们不知道菲茨杰拉德是如何安排这两个人来对付施塔尔的。作者原来准备用剪辑师鲁滨逊（有关于这一人物的笔记为证）来谋杀他的；不过从作者的提纲看来，施塔尔更可能是落入了圈套之中，使得凯瑟琳的丈夫有证据以离间他们的夫妻关系为由将施塔尔告上了法庭。在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提纲中，第八章中有“官司与代价”之语，暗示出了其主题。显然这一点可以部分地用下一条笔记中菲茨杰拉德计划使用的材料来进行解释，虽然这无法解释这条记录是如何进行修改来满足故事的需要的：“某某兄弟中的一个被一个雇员以诱奸其妻子为由提起上诉。起诉理由是离间夫妻关系。他们试图庭外解决，可原告是劳工领袖，不认钱。他也不愿与妻子离婚。他想采取更为强硬的手段。他付出的代价是某某将出走一年。某某的本能反应是留下来继续战斗，可其他兄弟找来了一位医生宣布他死期将至，迫使其退出。他试图带那个女孩一起离开，但惧怕曼恩法案。她后来追上了他，他们一起去了国外。”

无论是何种情况，施塔尔后来由于摄像师皮特·扎夫拉斯的干预而获救了，在故事的开头，当扎夫拉斯在制片厂失去了立足之地时，施塔尔却将他视为朋友。

与此同时，施塔尔已经病入膏肓。他和凯瑟琳“抓住气喘吁吁的机会”。他们成功地进行了“最后一搏”，那是在九月初的滚滚热浪中进行的。但是他们的会面被证明是不尽如人意的。作者在一份早期提纲中暗示，凯瑟琳“父母非常卑微”——其父是纽芬兰小渔船的船老大；在另外一个地方他还说，施塔尔觉得难以接受她作为他生活中永久的伴侣，因为她“贫穷、不幸、外表上贴着中产阶级的标签，而这不适合施塔尔所追求的那种豪华气派的生活”。她丈夫卷入的那场劳资纠纷可能就是为了使她与施塔尔疏远开来。施塔尔此时被布拉迪，同样也被工会推入了往日的困境之中。以电影业的掌控者们为一方，以各种各样的雇员群体为另一方，双方的鸿沟在日益扩大，不给施塔尔这样真正的业界个人英雄留有任何用武之地，他靠个人成就而取胜，其职业生涯一直带有某种个人英雄色彩。他要对在他手下工作的任何一个人直接负责，他甚至想要亲自上阵打败他的敌人。在好莱坞，他是“末代大亨”。

正如我们在第三章那场会面中所看到的，施塔尔从不惧怕将资金投到那种不受大众欢迎却能给他带来一些艺术成就感的影片。他对电影有着一种匠人般的兴趣，因而他想将它们拍得更好也就是自然的事了。自从那次减薪之后他一直在“卧薪尝胆”，索性连电影也不拍了。后来还有另一系列的场景，我们看到他第二次出现在剧情讨论会、样片审订会以及拍摄现场之上，这与第三、四两章中的场景形成对照，这表明施塔尔在态度与地位上已经发生了变化。

然而，他必须直面布拉迪，因为他知道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显然知道布拉迪要谋杀他，因为他此时决定用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把布拉迪的搭档谋杀了。这场谋杀是如何进行的尚不得而知；不过为了谋杀时不在场，施塔尔安排了一趟纽约之行。他和凯瑟琳在机场见了最后一面，他还见了塞西莉亚，她将乘另一架飞机回学校。在飞机上他为自己的行径感到恶心不已，他意识到自己堕落到跟布拉迪一样作恶的地步了。他决定取消这次谋杀，准备飞机在下一个机场降落时就发电报。可是飞机出了事故，还没到下一站就坠毁了。施塔尔死了，谋杀被执行了。小说开篇的第一章中斯瓦茨那不祥的自杀从而呼应了施塔尔之死。在斯瓦茨送给他的那张便条中，他试图警示施塔尔提防布拉迪，他早就想把施塔尔踢出公司了。

施塔尔的葬礼原来是准备浓墨重彩地描写的，是一场好莱坞式的充满奴颜婢膝与虚伪的大戏。人人都是涕泪横流，或者是刻意表露出令人窒息的伤感，同时却用一只眼睛盯着心目中的某一个人。塞西莉亚想象施塔尔出现在此时此境，听到他骂了一句“龌龊！”演老牛仔的约翰尼·斯旺森（在第二章的开头提到过他，塞西莉亚去她父亲的办公室遇到他时，他正身处绝境，塞西莉亚还想过为他做点什么）是忙中出错被邀请来参加葬礼的——他的名字与另一个人的搞混了——还被邀请跟这位已故制片人最亲密和最重要的朋友一道抬了棺材。约翰尼郑重其事地履行了仪式，心中惶惑；接着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就这样时来运转了。自那以后，来请他工作的人纷至沓来。

同时，公司里那位野心勃勃的律师弗雷夏克也露了最后一次面，这个既没有半点良知也没有任何艺术细胞的人是被当作整个电影行业在不久的将来的一个缩影来描述的。在快到末尾处还有一段弗雷夏克和塞西莉亚之间的对话，前者上过纽约大学，也许还曾经试图要娶塞西莉亚为妻，此时想跟塞西莉亚进行一次“学问”层面上的谈话。

塞西莉亚在被施塔尔甩了以后一气之下跟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很可能是跟怀利·怀特，他从一开始就在追求他，他正好是个跟施塔尔相反的人。由于施塔尔之死和他父亲的被谋杀，她彻底崩溃了。她得了肺结核，直到小说的结尾我们才知道，她是在肺结核疗养院里将这个故事拼凑起来的。

小说里最后出现的是凯瑟琳站在制片厂外面的画面。她很可能由于那场针对施塔尔的阴谋而与她丈夫分居了。她吸引施塔尔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她不属于好莱坞这个电影世界，而此刻她知道她永远不会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了。她一直是个局外人——而这种处境也有其自身的悲剧。

笔记

第一章

作者在第一章最后一稿的稿纸顶头写下了以下文字：

随性重写。重写就有点不自然了。别看前面的稿子。随性重写。

第24页。菲茨杰拉德的第一稿上，该章的末尾部分可能比这一稿更全面地表达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这是建立在我与他进行的一次对话的基础之上的——那是1927年我初次与他单独在一起，那天他谈了一件关于铁路的事。我尽量贴近我能回忆起来的写吧，当时是这样的：

我们坐在某地那间旧餐厅里，他说，“司各特，假如要修一条穿山的路——修一条铁路，有两份或者三份勘察报告，人们来找你，他们当中有的人你相信，有的人你不相信，但是总的来说，似乎有五六条路可以穿过这些山，而且根据你的判断，每一条都跟其他路一样好。现在，假如你恰好就是那个最高的决策者，此刻你应该体现出来不是基于常识的决策能力，而是仅仅需要武断。你就说，‘我觉得啊，我们应该把路修在这里，’你的手指指向哪里就是哪里，这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别人谁都不知道你没有任何理由要将路往这里修，而不是采纳其他的方案，但你是唯一知道你要这样做的理由的人，你必须坚持不懈，一定要装着你知道你这样做是有特殊理由的，即使你时不时深受困扰，甚至怀疑自己的决策智慧，因为另外几个决策方案在你耳边不断地回响。但是当你在描绘宏伟的事业蓝图之时，绝不能让你手下人知道，甚至不能让他们猜测你心中有任何疑惑，因为他们要有根主心骨，必须让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你心中还会有疑惑。这些事情是你必须做到的。”

就在这时，另外一些人走进餐厅坐了下来，我首先看到的是四人一伙，把他们谈话的那股亲热劲打破了，但是他话语中的那种精辟——不止是精辟——他的思路是那么的宽广，而他才26岁（他当时就这个年龄）就达到了这样的境界，这让我深为折服。

我觉得刚才说到的这件事一点不假，因为这时我看到施塔尔走到了飞机前舱，在机长的旁边坐了下来，机长意识到跟他自己一样，施塔尔这个人在他自己的行当里一定也是这么信心十足，这么意志坚定，这么英勇无畏。施塔尔和机长几乎没说几句话——事实上，这件事情我们完全是透过塞西莉亚的眼睛看到的，是乘务员将她在驾驶舱里看到的情况转述给塞西莉亚听的，也可能是斯瓦茨在到达洛杉矶之前一直在试图影响施塔尔。情况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在这个事件中，我们从头到尾都不是和施塔尔单独在一起，但是在行将结束这一章之时，我想谈谈我心中强烈的感受，前面我语焉不详地说到发动机熄了火，飞机开始着陆，下面是洛杉矶的万家灯火，此刻我真想把施塔尔灵魂中强烈的激情、他对生活的热爱、他对他在此创立起来的伟大事业的爱以及他心中的满足感（也许用词不准确）用波澜壮阔的语言描绘出来，而不是他的回到一个属于自己帝国——他亲手创立的帝国时那种回家一般的安定感。

我想将此与那些全靠巧取豪夺建立起帝国之人，比如东海岸那四位铁路大王的感受进行一番鲜明的对比……或者与某某心中的感受做一番比较。他对此不感兴趣，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一个帝国。他对它的兴趣就好比是艺术家对艺术品的兴趣，因为他创造了它，心中还交织着巨大的胜利感和幸福感，还不可避免地掺杂着伴随所有大智大勇的行动而来的那种忧伤——这种感受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对完美的追求，是一种对下一步能走多远的疑惑。

当飞机降落之后，也许最好是在那一片灯火中结束这一章——将我降落在洛杉矶时心中的恐惧感，以及那种要去征服的新世界在1937年转移到了施塔尔身上的感受重复一遍，也许最好是在一位情敌的刺耳的声音中结束。

第二章

第31页。菲茨杰拉德在以“‘罗比来了以后会把所有事情都照料好的’，施塔尔向父亲保证说”开头的这一段的旁边只写了“太漂亮了”几个字。这是准备描写一个将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的初次出场，以使他给人留下更鲜明的印象。在他最初写的人物简介中可以找到一些关于鲁滨逊的笔记。

第三章

该章的删改和布局并未完全令作者满意。在此将根据手稿原原本本地抄录，只略作修改，以使上下文连贯。

在手稿中，第57页上的段落如下：

这场攻击很可能是预先策划好了的，因为那个希腊人波波罗斯接过话头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这些话让艾格王子想到了迈克·凡·戴克，只不过这些话试图、而且确实使得话里的意思明白无误了，而不是模糊了。

作者写了一段他自己不满意的场景描写，这当中王子遇到了插科打诨的老演员迈克·凡·戴克；不过迈克·凡·戴克的那段模棱两可的话原来是准备放在别的地方的。那几段话抄录如下：

“你好，迈克，”门罗说，他将他介绍给客人，“艾格王子，这位就是凡·戴克先生。他演的东西都逗得你笑过许多次了。他是电影界最好的喜剧演员。”

“全世界最好的，”那个生着一双杏眼的人严肃地说，“——全世界最逗人的人。你好吗，王子？……”

王子发现自己立即就跟迈克·凡·戴克聊上了。他彬彬有礼地答着话，对他的言外之意却不大明白。他们聊的是餐厅里的事，凡·戴克觉得自己好像在餐厅里见到王子点过一盘叫“猫须鱼卷”的菜，但王子肯定是他听错了。

他想解释说他从没有去餐厅用过餐，可这时他们在这个话题上已经聊得很深了，他觉得最快捷的办法是承认他点过，对凡·戴克先生的错误言论采取避而不答的办法。凡·戴克先生尽管确信无疑，却也没有抓住不放，而且他似乎话说得很快……

王子还被介绍给了斯珀吉翁先生和塔尔顿夫妇，但此时他跟凡·戴克先生争得不可开交，听到自己还结结巴巴地说出了“我很高兴见到我”这样的错话，因为他当时正在向凡·戴克解释他确实没有在葛丽泰彩色见过什么特艺嘉宝[81]。他的名字是叫阿尔伯特·爱德华·布切·亚瑟·艾格·大卫，是丹麦王子吗？

“那是我堂兄。”他正准备说出来，可他已经头昏脑涨了。

这时施塔尔那清脆、使人安心的声音传了过来，将他带回了现实之中。

“够了，迈克。这叫‘混搭话’，”他向艾格王子解释说，“在我们这里底层百姓认为这样说话很好玩。慢点说，迈克。”

迈克礼貌地进行了说明。

“今天早上在大门入口处——”他指了指施塔尔，“——他有没有？”

这位丹麦人不明就里，又咬了一下嘴唇。

“什么？他有没有什么？”然后他微笑着说，“我明白了。这就像你们那位格特鲁德·斯泰因[82]的话。”

第四章

菲茨杰拉德在本章开头描写导演的段落做了以下记录：

在写赖丁沃德的那个场面中缺少的是激情和想象等。对赖丁沃德来说，先前还什么都不少，转眼就什么都没有了，真是咄咄怪事。

第五章

第117页。作者先写了这样一句：就像吃一堑长一智，他学会了宽容、仁慈、忍耐，甚至慈爱，然后又写下了这样一句导语：（现在该写青春与大度了）。

第119页上那一节的结尾处有一处笔记：

此处写得可能还不够简洁清晰。我的意思是说也许还强化得不够。医生的结论也许该在此处出现。我想让他把话说得更强硬些。

两份提纲

从以下书信和提纲可以看出这个故事的发展过程，以及作者初次构思出来以后它是如何发展的。

1939年9月29日，菲茨杰拉德给他的出版商和他希望能连载该小说的杂志的主编写过一封信，说明了他这部小说最初的写作计划：

这个故事发生在1935年，时间跨度为四至五个月。故事由塞西莉亚叙述，她是好莱坞电影制片商布拉多格的女儿。塞西莉亚是个漂亮、摩登的女孩，既不好也不坏，极通人情。她父亲也是一个重要角色，是个精明的人，是犹太人，是个卑劣的恶棍。他是个白手起家的人，将女儿塞西莉亚培养成了公主，将她送到东部去上了大学，使她变得很势利，不过随着故事的发展，她的性格逐渐发生了变化。也就是说，她叙述的这些事件发生时她20岁，而当她讲述这些事件时她已25岁了，自然许多事件她都以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了。

之所以选塞西莉亚作叙述者，是因为我非常清楚这样一个人物会对我这个故事作何种反应。她既属于电影界，又不在其中。她大概出生在《一个国家的诞生》[83]预映的那一天，鲁道夫·瓦伦蒂诺还参加了她五岁的生日晚会。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聪明伶俐，愤世嫉俗，但又善解人意，对好莱坞的人，不管高低贵贱，都亲切和善。

她将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个主要人物身上——米尔顿·施塔尔和他爱恋的女孩塔利亚。

在本书的开头，我想在他从纽约飞往西海岸的旅途中将我对施塔尔的整个印象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当然了，是通过塞西莉亚的眼睛。长期以来她对他爱得死去活来。而她从他那里得到的除了一句柔情的问候之外什么也没有，甚至连这个也还受到了他对她父亲的厌恶情绪的影响。

施塔尔操劳过度，累死累活，脸上焕发出一抹行将入土之人回光返照的红润。有人告诫他说他的身体垮了，但是他无惧无畏，对这种告诫不加理睬。他得到了生活中能得到的一切，唯一或缺的是将自己无私地给予别人的那种特权。这一点他在故事开始几天后那场看似严重的地震（就像1935年的那场）发生的晚上就发现了。

就连施塔尔也为此忙碌了一整天——自来水管爆裂了，整个拍摄场都是水，水淹了好几英尺深，这好像把他内心中的什么东西释放了出来。他被叫到外景场去监督抢救发电站（因为偌大一个面包店里每一块馅饼都要他亲手制作），他发现两个女子漂到了外景场里一间农舍的屋顶上，便前去救她们。

塔利亚·泰勒是一个26岁的寡妇，我现在的想法是将她塑造成我的所有女主角中最光彩夺目和富有同情心的一位。要光彩得有新意，因为我在内心中认同大众的观点，不喜欢那种无才便是德的女性，那种人物在××等个案中已经被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人们对那些全方位突破的人物无法深表同情，所以我将给这个女孩来“一点点不幸”，就像萨克雷的小说《玫瑰与指环》中的罗萨尔芭一样。她和那位跟她在一起的女子（她在给那位女子当女伴），由于那位女子的好奇心，悄悄地来到了外景拍摄场。当那场灾难发生时，她们陷在其中无法脱身。

这时施塔尔和塔利亚产生了恋情，一场迅疾、激烈、不同寻常的肉体之恋——我会写得不影响你出版的。我会把这部分内容寄给你一份，看看出版成书时会是什么样子，语气是否会更强烈。

这场恋情是本书的主要内容——不过，请记住，我会通过塞西莉亚的了解来进行处理的。这就是说，在塞西莉亚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通过将她塑造成一个聪明伶俐、观察力敏锐的女子，我将像康拉德[84]以前做过的一样，赋予我自己一个特权，让塞西莉亚来想象人物的行为。如此一来，我希望能获得一种类似于第一人称叙述的效果，同时结合上帝似的全知视角来叙述发生在我的人物身上的所有事件。

在讲述这场恋情以外的章节中还有两件事将凸显出来。其一是关于塞西莉亚的父亲布拉多格的，他制定了一个毫不含糊的阴谋，要将施塔尔从公司里踢出去。他甚至还实实在在地想过将他谋杀掉。布拉多格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专横人物——而施塔尔呢，尽管他身上难以避免地有着白手起家的人身上都有的保守的一面，却是一位家长式的雇主。他23岁时便少年得志，他年轻时代的某种理想主义思想尚未遭受过创伤。此外，他还是个实干家。他会脱下外套，铆足劲头令人动容地干活，而布拉多格呢，除非有助于给他的银行账户上增添进项，他对拍电影是不感兴趣的。

其二是叙述年轻的塞西莉亚对施塔尔爱得死去活来，如何对他逢迎讨好。见他对自己无动于衷，一气之下便将自己委身给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这一情节对连载来说并非绝对必须。可以对它进行淡化处理，但将它全部去掉的话可能是最好的。

回过来再说说主题：施塔尔无法下定决心娶塔利亚为妻。这一点不像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没有意识到她对他来说已经不可或缺了。以前他的名字曾经跟这位知名女演员或者那位社会名流联系在一起过，而塔利亚既贫穷又不幸，全身上下都打下了中产阶级的印记，不符合施塔尔所追求的那种豪华气派的生活。当她认识到这一点时，她立即离开了他，她离开他不是因为她不想跟他订下婚约，而是因为这样让她痛心，这令她想起了她觉得自己不受其染指的社会虚荣。

这时施塔尔全心投入了一场为守住公司的领导权而进行的争斗之中。在他前往纽约会见公司股东的途中，他身体突然垮了。他差点死在纽约，当他回到好莱坞时他发现布拉多格趁他不在已经采取了一些施塔尔认为是没脑子的措施。他重新投入工作，以便理清公司的头绪。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是多么需要塔利亚，他们之间的关系得到了一些修复。他们如梦如幻地在一起度过了一两天快乐的时光。他们准备结婚，但是他得再去一趟东部，以便巩固他在公司事务中得之不易的胜利。

接下来发生的是小说的最后一段情节，这一段最能体现这部小说的质量及其与众不同之处。你还记得1933年一架运输机坠毁在西南部的大山上导致一位参议员身亡的那场空难吗？这一事件中令我惊愕的是那些当地人竟然掠夺了死者身上的财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载着施塔尔从好莱坞起飞的这架飞机上。这一段是从三个小孩的视角来叙述的，他们星期天外出野炊，首先发现了飞机的残骸。在这一事故中死在施塔尔旁边的还有另外两个我们前面见到过的人物。（在这一简短的概要中我无法谈及一些次要人物。）发现他们尸体的三个孩子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孩抢走了施塔尔身上的财物；另一个男孩抢走了一位破产了的制片商的行李；那女孩则抢了一位女电影演员的。这些孩子所找到的财物象征着他们对各自的盗窃行为的态度。女演员的财物表明那个小女孩自私，占有欲强；那位不得志的制片商的财物让那两个男孩产生了犹豫不决的态度；而那个捡到施塔尔手提箱的男孩则在一个星期之后找到当地法官自首，坦白了一切，从而挽救了他们三个人，并且为他们赎了罪。

在小说的结尾处，故事再次回到了好莱坞。在故事中塔利亚一次也不曾迈进过制片厂。施塔尔死后，当她站在施塔尔建立起来的那座巨大工厂前，她意识到以后也绝不会踏入半步。她只知道他爱她，知道他是了不起的人，知道他是为他信奉的东西而死的……

在这部小说中没有任何东西令我担心，没有任何东西不是确定无疑的。与《夜色温柔》不同的是，这不是一个关于堕落的故事——尽管以悲剧结尾，但它并不令人感到压抑，并不是病态的。假如一本书能够“像”另一本书，我只能说它更“像”《了不起的盖茨比》，而不是我写的其他任何书。但是我希望它是完全不同的——我希望它富有下表系作者制作的最后的提纲新意，唤起新的情感，也许甚至还能从一个新的角度去审视某些现象。我将这个故事安安稳稳地设置在五年以前，以便拉开距离，可是既然欧洲那边的声音不停地在我们耳边回荡，这也算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了。这也许是在逃避，逃回到那个也许再也不会回到我们时代中来的奢华、浪漫的过去中去。

塞西莉亚

以下有数个片段，第一个原来是准备用作小说的引言的，但菲茨杰拉德决定放弃，因为他担心这会使得小说的开头太压抑。塞西莉亚在肺结核疗养院里的这幅画像后来准备放在故事的结尾。

我们两个男人都被这张年轻的脸迷住了。几个月前我们去科罗拉多大峡谷做过一次短暂的旅行，就好像是为了吸进最后一口生命；现在回到医院里，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之下，加之又发烧，这姑娘的脸似乎染上些许那个“自然奇观”的天然的玫瑰色。

“继续跟我们讲吧，”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开始咳嗽，于是便改变了主意——人之常情。

“我倒是不介意告诉你们啊。可为什么要让我们的朋友，这些气喘病人也听到呢？”

“他们会听到的。”我们肯定地说。

我们三个仰着身子把头靠在椅背上，等着护士将一群肯定听到了这句话的心神不定的病人吆喝出去——然后缓缓地朝治疗室走去。那护士回过头来用责怪的眼神望了塞西莉亚一眼，那样子好像恨不得转过身来抽她一耳光——可这眼神很快又变了，护士在那群病人后面悄悄一转身，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已经走了。现在跟我们说吧。”

塞西莉亚抬头望了望亚利桑那绚丽的天空。她凝望着天空——那蓝蓝的天，它对我们来说曾经代表着充满希望的早晨——倒不是心有遗憾，而是由于这么青春年少就得了这个病，使得过于自信的她困惑不已。这时她才25岁。

“随便你们想知道什么，”她保证说，“我不会有半点隐瞒。对了，他们时不时飞过来看我，可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人都被毁掉了。”

“我们都被毁了。”我和颜悦色地说。

她坐起身来，裙子上的阿兹特克画像从印着纳瓦霍图案的毯子里露了出来，裙子很薄——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国度里入乡随俗了——我想起了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看到过的另一个姑娘圆润的肩膀，而在这里我都只能待在阴影之中。

“你别这么说，”她对我说，“我是真被毁了，但你们俩还是好好的，不过是不小心一朝被蛇咬了而已。”

“你别把我们说得像过来人似的，”我们用倚老卖老的嘲讽语气表示不敢苟同，“任何没过四十的人都称不上过来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会好起来的。”

“万一好不起来呢？你就说给我们听嘛。你到现在还听人家说起他那些事的。他是什么样的人，电影界的耶稣基督？我认识一些在西海岸干活的伙计，他们都嫉恨他的胆量。你那时候对他很痴迷吧？想开点，塞西莉亚。最好的东西吃多了也舌头发腻。想想一个半小时后我们不得不面对的医院里的这顿晚餐吧。”

塞西莉亚的眼神里先是充满怀疑，然后就全当我们不存在了——不是说我们生活的权利，而是说我们感受任何失落、激情、希望或者极度兴奋等任何重要感情的权利不存在了。她准备讲了，就等喉咙里的一阵干痒消退。

“他从没有正眼看过我，”她气愤地说，“如果你们是这种态度，那我就不会说他的事情了。”

她掀开毯子站了起来，她那在中间分开的头发从毫无血色的额头上散落下来，就像从一座黄色水坝上落下来的水波。她胸脯高挺，身体清瘦，她那年纪的绝色女子的姿色丝毫不减。当她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走进走廊——我们通往仙境的唯一通道，鞋跟的咔嗒声暗示出一种优越感。显然塞西莉亚现在什么也不相信了，但是她又好像认识另一条路，很早以前曾经走过的一条路。

然而我们相信将来她会说给我们听的——而她也的确说了。以下是我们对她讲的故事的不完美的记叙。

以下故事由塞西莉亚讲述。我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个夏天我在制片厂转悠得那么多。好吧，首先，现在我都这么大了，不该让我置身事外了，而且我知道该怎么不打扰别人。第二是，我与怀利·怀特的看法不同，知道谁有权力决定我的身体，于是便出现了一个叫X的人，我并没有打算嫁给他，他在演男主角，他几乎把一个同时在三部片子里演女主角的女孩弄到手了，我不得不到这儿来。第三个，这也是最重要的，我没别的事可做。（第四，在好莱坞干活的那些伙计们这么说……）

塞西莉亚与凯瑟琳

她穿一件从萨克斯百货大楼里买来的小夏装，价格十八点九八美元左右，一顶粉色和蓝色相间的帽子斜戴在头上。她的指甲白里透红，几乎是自然天成的，她的头发你不能绝对肯定是什么颜色的。他彬彬有礼，相当的低调。X用了好些时间来解释我是谁，事实明摆着凯瑟琳从没听说过我父亲，可是X却磕磕巴巴不承认。

“我一直在找工作。”她说。

“什么样的工作？”

“我在看招聘广告。圣哲是什么？”

X解释了——解释得妙趣横生。

“他最会给人鼓劲了，”凯瑟琳说，“不过我恐怕这样不行——缠在他头上的头巾多脏啊。”

父亲以前经常为了一些犹太人和爱尔兰人的特写镜头而跟犹太人争吵不休。犹太人说他老是把自己的点子吹嘘得过了头。父亲认为他的想法就是千真万确的。比如说，他的哭泣的镜头。

施塔尔

施塔尔的一天通常都是在制片厂里开始的。自从他妻子去世以来，他时常就在那里过夜；他的工作套间包括一个卫生梳洗室和一个沙发床。因为在洛杉矶县里来往距离非常远——一天要在汽车里坐上三个小时的情况也并非少有——住在这里非常节省时间。

他从不让他的名字出现在影片上——“我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银幕上，因为功劳这种东西应该归于别人。假如你处在某个位置上就把功劳归给自己，那么你不要它也罢。”

另外我还想说说他在处理与手下比他地位低得多的人的关系上的巨大失败。不过，这也许是与他对自己的健康失去了自信有关，因为20多岁时他能事必躬亲，然而这势必受到那些积极进取的总监们的掣肘，而非帮助。而他与导演们的关系呢，他把对他们工作的干涉减到了最少，可这样也给他树敌了——这一点很重要——自从格里菲斯拍摄了《一个国家的诞生》之后，在他到来之前，导演一直是电影行业里的老大。所以现在有些导演不满，因为他将他们的位置由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大王降到了一个联合体里的普通一分子。他对摄制场本身的兴趣很重要，同时他讲究完全民主，在制片厂的普通员工中广受欢迎。

其实，我心中的施塔尔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我得回到他的童年去，记住他母亲说过的那句话：“我们一直都知道门罗会不错的。”……要记住尽管他个子矮小——他身高肯定不超过五英尺六英寸半，体重也很轻（这就是他喜欢看到别人坐着的原因之一）——但他是个斗士，记住在威尼斯时这个人为了跟妻子一起放肆，他是如何发脾气跟别人打架的……他肯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个喜欢打架斗殴的人，很可能横行乡里。还要记住从一开始起他在那些自由散漫的人中是如何吃得开，那就是说，他这个人喜欢跷着二郎腿坐，叼着烟，“是哥儿们中的一员”。从根本上说，他是男人的男人，而不是女人的男人。

在闲聊时他没有半点的自命不凡或者高人一等使得跟他在一起的人觉得不舒服。以前他不时会跟一帮行为不检的导演混在一起——他们当中很多是大酒鬼，尽管他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可他们却以一种“铁哥们，好知交”的义气接受了他——那就是说，尽管在他晚年过度的操劳使他变得日益稳重，施塔尔身上从来不曾有过自大或者胆小，我觉得这是他的真实个性，而不是装出来的。在这方面他有点像拿破仑，而且确实喜欢战斗——正是基于这一点我才猜想他从小就是个喜欢打架斗殴的孩子，后来也一直如此。如果说在他完全掌权之后费尽心机地一意孤行，那是他由于所处的位置而非他的本性导致的。我认为，就秉性而言，他是个非常直接、坦率和喜欢挑战的人。你们从上面所说来分析分析他的童年大概是怎么样的吧。

这一章不能往下写成一种单纯的人物分析。我说的关于他的每一点最后都不过寥寥几百字，用一些有针对性的趣事或者故事来使其显得鲜活。我不想让它有什么分析色彩。我想使它从头到尾就像老拉姆勒自己打电话时一样充满戏剧性。

施塔尔知道自己有一定的应用技术知识，但是因为他做头头已经那么长时间了，在他的统治时期许多徒弟都已成长起来，所以归结到他身上的知识要比他实际拥有的多。他把这当作一种最便捷的方式接受了，他是一个老练而谨慎的唬人大王。在配音室里——这里对听觉的要求就像剪辑室里对视觉的要求一样强——他全靠自己的耳朵工作，日益新奇的名词和俚语常常令他茫然不知所措。每到停顿之时也是如此。他望着以动画为背景新拍摄的片子——也就是以别的片子为背景拍摄的片子——渐渐暗淡下去，心中像孩子似的暗自称许。当他看到样片上的场面在他面前渐次展开，其实他轻而易举就能明白该如何从感官上去接受它——可他经常宁愿装着不明白。身边聪明的年轻人比比皆是——雷蒙德就是一个——他用他们的话来说道，给别人一个片子里的东西他们全都了然于胸的印象。施塔尔不会这样。当他进行干涉时，他总是从自己的，而不是他们的角度来发表意见。所以他起的作用与早期格里菲斯拍片子时是不同的，格里菲斯所拍成的每一部片子里的一切都是亲手完成的。

那些头头脑脑们一年之中有没有读过哪怕是一部虚构出来的作品都是值得怀疑的。而施塔尔呢，他实在挤不出半点时间来读，只得依靠提要，他便开始怀疑他手下那些监制们有没有读得比规定的还要多；他怀疑他手下那些挑选演员的人（此处指根据人物性格挑选）有没有将他要求他们看的东西全都看过。影片会在旧金山播出一年半——只有等片子到了洛杉矶以后特色片子才会为人发现，在这里那些卖弄风骚的小妮子一旦吸引住一些身穿裘皮锦缎的慵懒观众，不出一周这样的特色片子就会在电影市场上大红大紫。这时候就得敞开钱袋子大出血了，而如果早点探出苗头就会一本万利。

如果要宽恕施塔尔那天下午做的事情，那就应该记住他是从那个粗野、强横、靠粗暴唬人的旧好莱坞走出来的。他创造出来了毛坯，经过打磨，而且掌控着新的好莱坞，可是他会时不时地将它撕扯开来，为的就是看一看原来的好莱坞现在还在不在。

可此时，当他站在那里，管弦乐队开始演奏，舞蹈演员们准备起舞，他心里一个声音说出来的一句话令他大吃一惊：“我厌烦得无以复加啦，”那声音说。

甚至连这个声音也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无以复加”是戏文，他在想最近是不是读到过这个词。他并不经常出去，不会厌烦的，他也不会这么去想问题。他知道怎么躲避那些令人厌烦的人，他有了足够的经历，知道如何谦恭优雅地接受别人的尊敬与仰慕；而且他几乎从来都是心情畅快。

有时有男人朝他走过来搭讪，他会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跟他们说话。其中有一个是嫉恨他的经纪人，有人告诉施塔尔说，这个人经常背地里叫他“万安街上的耶稣”、“活着的奥斯卡”、“复出的拿破仑”。

审查制度实行一段时间以后，门罗开始厌恶那种孩子气的片子。

写出施塔尔如何在疗养地躲避，或者闭门谢客又不伤害他们。

像许多男人一样，他不喜欢花，除了养一些草——它们太高级，太娇羞了。不过他喜欢草叶、嫩枝、马栗树，甚至未熟橡子、熟透并长蛀虫了的果子。

结尾部分施塔尔过得很悲惨，很苦涩。

去世之前，由《崩溃》[85]引发的思绪。

我喜欢死亡吗？（晚上六点照镜子）

那些被上苍赋予了超常的工作或者分析能力或者其他能力助其取得巨大个人成就的人，一旦发家致富了，就忘记了这样的能力在他的同类人中不是平均分布的。所以当有人由于布拉多格（即布拉迪）的行为而提出成立一个工会组织时，施塔尔似乎改弦更张，加入了其对立面，几乎与布拉多格结为同盟了。注意，在小说尾声部分我将表明，正如施塔尔在身后留下了一些美好的东西一样，他也留下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正如他的许多富有价值的作品仍在他身后流传一样，他的一些反动的东西，如“剧作家联合会”，在他死后还长期存在。不过请记住，这在本章中只占很次要的位置，而且肯定会以格言警句式的语言来表达，而且可能是通过一个将在本章离开好莱坞的人物之口说出来（施塔尔在飞机上是最后的告别）。无论如何都不许影响到这一简短的章节的氛围，不论是用近距离特写还是远距离遥望，这一章都属于塔利亚（即凯瑟琳），要让塔利亚久久停留在读者的心中。

凯瑟琳

凯瑟琳认识到，人生之路不通向任何目的地，就好比飞机的飞行轨迹；也没有人知道路在何方，因为现在没有了丹尼尔·布恩[86]来砍树铺路；这个世界照样会转，它不会转到她心里来，可那些轨迹却又是存在的。人生是一次孤单可怕的旅程。

她想起了橱窗里摆着冰镇龙虾的那些小饭馆里的电风扇，想起了珍珠色的招牌在昏暗的城市天空下，在炎热和黑暗的天空下闪光和转动。一切都笼罩着一股可怕的陌生感，屋顶上、空荡荡的公寓里、公园小路上的白裙子上、摘星星的手指上、月亮般的脸蛋上，都笼罩着一股神秘感，人与人是那么的陌生，鲜有人知道别人的名字。

镜子里那无用的亮丽美色仍然令她深感苦恼。

凯瑟琳与其丈夫？

他在小屋里找到她时她正呆呆地站在那里思考。她思考时他觉得害怕，他知道在她内心里那块他最不曾触动过的地方，她一直在无休无止地进行着自我辩解，与其纠结在一起的是一种生活的不公与不满之感，而她表面上却让人觉得非常冷静。他知道她心里正在想着“？”，可是一直令他吃惊的是这总是以莫名其妙的抗议结束，而他就像她自己一样，所能想得出来的只有被逼和无助一种因素。这样比她说一句“这是你的错”——她经常是这么说的——令他更觉得害怕，因为这使得他无法琢磨当时的情况和她心里的想法。在这方面，他的心情比她的更显阴柔——他觉得轻飘飘的，有点站立不住——有点像狄更斯笔下那位责怪妻子诅咒自己的人物。

施塔尔与凯瑟琳

目标：我要诱惑一次——很有加利福尼亚特色，然而又有新意——很有好莱坞特色，应该说。如果他没有幻想，那他也至少很有同情心，以及兴致、友情、激励和吸引力。

这其中温馨又从何而来呢？他为什么觉得她充满温馨？比《永别了，武器》里的那个声音更温馨。我这里的姑娘们都是这么的温馨和充满希望。我该怎么做才使得这个事儿显得诚实而与众不同呢？

夜幕下的海。科莫。圣珀尔教堂（《夜色温柔》中用过的）。为什么那些法国罗曼司本质上是冷漠和忧伤的？——为什么威尔斯[87]却温馨？

大致情绪。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激情之后，他们动身回家，她仍然以为她能够抽身。她不忍心去想。就在今夜。那是一个黑暗的黄昏，下着雨，一天都是阴沉沉的（平日此时正是日落时分）。他们是三个多小时前离开宾馆的，可是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俩到得很快。这地方产生了一种日落似的奇特效果。这种心境应该属于两个人的——自由自在。他对那姑娘有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她给他带来了重新回到生活中去的憧憬——虽然他至今还从不曾考虑过结婚——她是希望与新鲜感的核心。他诱惑了她，因为她自己失足了——她由于强烈的仰慕之心（那次通电话产生的）而任凭自己受到诱惑。一旦确定下来，事情变得那么的放纵，气喘吁吁，直截了当，然后才会柔和与温情片刻。

她非常情愿，这是没错的。在任何时候这都是有利的，但是第一次就能如此，仍然大大出乎他的希望或者意料之外。虽然不像少男少女了，但依旧是那么的风情，令人欢喜和窒息的甜美，犹如他当年跟明娜小别胜新婚。他去了一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她要去见他，可他不让她去见。

这个女孩有她自己的生活——他遇到过的人中很少有谁的生活不是多多少少要依赖他或者希望依赖他的。

鲁滨逊

这些关于鲁滨逊的段落均与这部小说的一个早期计划有关。作者放弃了原来准备使凯瑟琳跟鲁滨逊产生恋情的那个计划，不过当布拉迪选人去除掉挡道的施塔尔时，作者心中考虑的杀手可能还是鲁滨逊的形象。凯瑟琳在此名叫塔利亚。

我想用这段故事来刻画一位剪辑师，摄影师，或者制作诸如《冬日嘉年华》[88]之类的片子的二级部门的经理的工作，强调鲁滨逊的工作速度是何等之快，他的反应，为什么他就是他，而没有成为一个凭借其技术技能获得高薪的职员。我也许可以运用一些达特茅斯的气氛，雪景，等等，不过我得谨慎点，不要影响了沃尔特·瓦格纳可能会在《冬日嘉年华》中运用的材料，或者我曾经向他建议过的材料。

我可以通过塞西莉亚的眼睛来开始这一章，她是应邀前来参加嘉年华的嘉宾，迅速跳到鲁滨逊身上，可能会让他们在一个发报柜台前相遇，她看到他时他正在给塔利亚发电报。可是到这时为止，通过我选择的材料——摄像以雪景为背景——我应该不仅仅展现鲁滨逊这个人物的真实性格，还应该为将来刻画他走向堕落留下一个楔子。通过一个很短的过渡或者蒙太奇，我将这群人全部转到西部。塞西莉亚（也许是跟她自己的朋友一道）对带队的制片人（不管用的制片人）和鲁滨逊连哄带骗。

那个被试探性地选来除掉施塔尔的人便是剪辑师鲁滨逊。鲁滨逊的性格必须加以发展，这样才有这种可能——那就是说，鲁滨逊的性格有三个方面。最大的可能是他是一个中士之类的人物——性格按计划好的写。他的世界观是传统型的，而且相当的老套和陈腐；正是这一新的因素使得他可能受到环境的影响而走向堕落，从而被卷进这个事件中来并且被布拉多格利用。为此，有必要一开始就在鲁滨逊身上设计某种缺陷，尽管他勇敢，机智，有技术专长，还当过中士——这是我准备赋予他的优良品格。某种不为人知的缺陷——也许是性方面的。这也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我这样写，那么他就不可能跟塔利亚有任何关系了，她肯定是不会接受一个糟糕的情人的。也许他身上有某种缺陷，不是性方面的——不是不像男人——不管怎么样，暂时还没有特别的想法，这还得靠编。无论如何，他爱着塔利亚，这自然使得他成了布拉多格手上可以利用的一件工具，能利用他争风吃醋的本性来对付施塔尔。

塔利亚断断续续地有过一些风流韵事，对此她内心里不无羞愧，其对象是我称之为鲁滨逊的那个剪辑师，此人在他的（这一点很重要）职业生活中是个非常有趣而且细腻的人物，这个形象是建立在一位中士之上的——在部队中服役过，或者是艺术家联合公司那位令我敬佩不已的剪辑师，或者是任何一位解决难题的高手或电影技师——我想将这一点与他在所谓城市文化面前显得十足的循规蹈矩和甘于平庸形成鲜明的反差。女人只需动动小手指就能将他搓来揉去的。哪怕是在暴风雪刮得睁不开眼睛的漆黑夜里，他爬上60英尺高的电线杆子，哪怕是任何缠绞得厉害的电线，他都能迎刃而解，而他所用的工具不过是从靴子上取下的钉子，权当是老虎钳了，可是当他面对这种哪怕最无知和最没用的人也能彬彬有礼地解决的情况时，他却显得那么的无能与笨拙——甚至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一个巴比特式的市侩[89]，一个愚蠢、笨拙、无能的家伙。

这一反差在小说中的某个节点上被施塔尔识破了，他这个人只要有机会，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洞穿表象看到真实。

她对这个人的态度一直是这样的，即便是在做爱这样美好的时刻，她也要做他的主人，而他对她既有深深的感激之情，也有浓浓的爱恋之意，在整个故事中他一直觉得她注定就是他的人上人。施塔尔在某个时刻向她指出这是胡说，在此我想指出男人与女人在观点上的不同：具体地说，就是女人在性格上比男人更倾向于抓住自己的优点，而不是显得更为豁达，我是说她们眼界没那么宽广吗？

施塔尔点着头，走在他那帮人的最前面。鲁滨逊几乎就紧挨在他旁边，只稍微靠后一点点，是个紧绷着腮帮的技师——据说是好莱坞最好的剪辑师。我没有接触过这个阶层的人，不过我知道鲁滨逊的剪辑技术非常高超，时常有人请他去导演电影。他尝试过一次，那是在默片时代，却失败了。像杰克·鲁滨逊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想去掌管一项事业的，如果说我对我在谈论的情况有足够了解的话。他被从密歇根州雷鸣电闪的电线杆顶上他的工作岗位上叫下来，充当了一名中士，接受了与他所在的步兵师所属的炮兵部队建立起可靠联络这样一个复杂的任务。这时他发现一个没受过教育的故障检修员抵得上六个无头苍蝇似的少尉，官名叫“信号官”，他对那些上司丧失了信心，从那以后他就从没想过要做别的什么官，只想当好传达上司命令与汇报下属行动的联络员。

他身上有一股暖意让施塔尔喜欢。有时候他会侧着身子走近施塔尔，去感受一下某个故事是真是假——但实际上他的建议被当作了耳旁风，“哦，真见鬼——这些人知道什么啊？很好，说下去。这些线从哪儿走？好，这个办法太好了。”

飞机坠毁

对于孩子们发现那架坠毁的飞机这一情节，菲茨杰拉德草拟过一些细节，他在给出版社的信中提到过。他曾经一度想过要放弃这些内容，因为他觉得用施塔尔的葬礼结尾会更好些；但后来写的一则笔记显然表明他仍然在考虑使用这些细节。

我要用一个精巧的过渡来开始这一章，这很重要，因为我不会描写飞机的坠落，而是仅仅给出一个飞机起飞时施塔尔最后一次出现的画面，简要描写一下在机场即将起飞时坐在飞机上的乘客。然后飞机就飞往纽约，当读者翻到第十章时，我必须确保他不会因为场面与情况的突变而不知所云。在此我能做到的最好的过渡是在开头第一段就告诉读者，塞西莉亚讲述的故事到此结束，下面的情况是作者自己发现的，是将他在俄克拉荷马州一个小镇上打听到的情况和他从当地一位法官那里听到的内容拼凑起来的。这些事情是飞机坠毁并将施塔尔与所有乘客全部坠入一片白色的黑暗之中一个月后发生的。告诉读者大雪如何将飞机的残骸掩盖住了，尽管经过了多方查找，飞机仍然被认为是失踪了，然后才开始讲下面的事情——第二年三月冰雪开始消融时一块窗帘首先露了出来。（我得将所有章节梳理一遍，将时间衔接好，以便让施塔尔的第二次纽约之行，也就是他身亡的那一次，正好发生在落基山脉上第一次开始下雪的时间。我想使这架飞机像那架真的失踪了的飞机一样，失踪整整两个月后飞机和幸存者才被找到。）仔细考虑一下，是否有可能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将飞机坠毁事件掩盖起来，在那些孩子发现之前不让读者知道，这样做是否明智。问题在于不能让读者读到第十章时一下子蒙了，但另一方面，如果读者在读到第十章开头之时仍不知道飞机坠毁一事，这样戏剧性效果更强一些，哪怕他在刚开始读的那几分钟不知所云也行。事实上，几乎可以肯定就应该用这种方式进行处理，我必须找到一种办法按这种方式进行处理。第十章应该用一个插曲开头，以保证让读者感觉到他在读的是同一个故事，但是这个插曲可以做得含糊一点，让读者将思路岔开一点，觉得这一段仅仅说明故事的下面部分不是由塞西莉亚讲述的，而不要让读者知道飞机已经撞到了山顶，消失了好几个月了却无人知情。

在我已经给了读者一种过渡的感觉，让他做好了场面与情景转变的准备之后，就用一段空白之类的将原来的叙述断开，再开始讲下面的故事。讲述一群孩子开始徒步旅行。讲述在这个山区的州里早春时节冰雪开始消融。挑选好这群孩子，其中有三个我们称之为吉姆，弗朗西丝，以及丹。描写出俄克拉荷马州漫长的冬季过去后开春时节的那种独特气氛。那种气氛必须写得严冬肃杀，几乎是一股突然降临的暴力将紧裹的严冬断裂开来——就像一块浮冰在剧烈的扭曲之下不情愿地裂开来似的。阳光明媚。三个孩子离开了由老师，童子军指导员或者其他什么人监护的远行队伍，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孩偶然间发现了那架坠毁的飞机的发动机碎片和飞轮。她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这东西让她感到非常纳闷，此时她正忙着跟吉姆和丹这两个男孩打情骂俏。但是她是个十三四岁的聪明孩子，虽然她不认识这是飞机上的零件，但她知道在这大山里发现机器零件是件奇怪的事。一开始她以为是什么采矿用的机器。她先后叫来了丹和吉姆，他们开始寻找这架坠毁的飞机的残片，忘记了他们那些青春少年的小游戏。他们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把队伍里的其他成员叫过来，因为他们中最聪明的孩子吉姆（两个男孩都在15岁左右）认出来这是一架坠毁的飞机——尽管他并未将它与去年11月失踪的那架飞机联系起来——就在这时，弗朗西丝找到了一个小包和一个打开的行李箱，这是那个女演员的行李。里面的东西对她来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奢侈品。里面有个首饰盒。盒子还完好无损——它是先被树枝挂了一下再落下来的。里面还有长颈瓶装的香水，这是在她住的那个小镇上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也许是我能想到的一个女演员随意携带的玩意儿，却绝对是电影界的优雅奢华的最终遗言。小女孩完全被迷住了。

与此同时，吉姆找到了施塔尔的手提箱——手提箱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而施塔尔的手提箱还是皮质的上等品——以及其他一些施塔尔随身携带的物件。这些东西显然是属于富人的。我眼下还没有想出来具体是些什么东西，但我想得出一个非常富有、装备齐全的人出远门时可能会随身携带些什么东西，这时丹向大家提议说，“这件事我们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啊？我们可以等一会再叫他们上来，很可能还能找到钱的，什么都有——这些人已经死了，他们永远也用不上这些东西了——然后我们再告诉别人飞机的事，让他们去找好了。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丹说话的言辞腔调隐约有点像布拉多格。这一点要处理得很细腻，不能写得像寓言或者道德说教，但这种印象必须传达出来，不过小心点提一提就行了，不要反复强调。如果读者忽略了，那就随它去——别重复。要使弗朗西丝显得容易受环境的影响而不要考虑道德方面的问题，但是对吉姆的道德品质就一定要表示出怀疑，甚至一开始就要怀疑他这么做即使对死者而言是否公正。这一情节以这三个孩子重新回到大伙之中结束。

此后几个星期中这几个孩子几次来到这山上，将这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一空。丹对自己发现的东西尤其感到自豪，这其中还包括朗西曼那些破破烂烂的行李。弗朗西丝则忧心忡忡，非常害怕，她倾向于站在吉姆一边，吉姆此时正因为整个这个事情而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寻找失事飞机的几个小组已经去附近的山里搜寻过了——知道飞机的踪迹已被寻到，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这个秘密就会被抖搂出来，感到每上一次山危险就增加几分。不过暂且不谈弗朗西丝的感受，因为此时吉姆已经翻阅了施塔尔手提箱中的东西——他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将藏匿在木料间里的手提箱取出来的，对施塔尔这个人产生了崇拜之情。自然，故事发展到这个时候，三个孩子全都知道了那是一架什么飞机，飞机上乘的是些什么人，以及他们拿的是谁的行李。

有一天他们还找到了那些人的遗体，不过我不想具体去描写这个可怕的场面，六七个遇难者的遗体还有一半仍然被掩埋在冰雪之中。不管怎样，吉姆在那天深夜里读了施塔尔的一封信后决定去找法官自首——把整个事情和盘托出，尽管他因此而受到了个头比他大的丹的威胁，还有可能会因此而挨揍。关于这几个孩子我们就写到这里为止，希望他们落在了善良人的手里，不会受到惩罚，希望他们拿到的东西已全部物归原主，毕竟在法庭上他们可以只知道“捡到归我”为由请求法庭从轻发落。这三个孩子中任何一个都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要给人这样一个印象：吉姆平安无事——弗朗西丝多少受到了坏影响，大约一年之后可能会出去冒险，从淘金客到卖淫女，转变成什么样的人都是可能的，而丹则完全堕落了，此后一生之中一直在等待机会空手套白狼。

我无法做到那么的谨慎小心而不重复提到这些，难免会给这个故事增添一些道德说教的实质内容或者感觉。我应该肯定地说明吉姆不会有事的，最终有可能还会跟弗朗西丝走到一起，让读者希望弗朗西丝也会平安无事的，然后在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弗朗西丝时，要写出她梦寐以求的奢华生活好像就在下一个山谷里等着她，她心中的这种想法总挥之不去，使读者心中的那份希望破灭，从而给这个事件一个苦涩和辛辣的结尾，去除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小说中的那种感伤和道德说教的成分。这一事件肯定要以弗朗西丝结尾。

对孩子们思想上产生的影响仍在持续。也可以让飞机在洛杉矶郊区坠毁。他以为是一些小山丘，可灾难就在眼前——他有助于营造出一种凄凉感。

好莱坞及其他

跟你们讲述施塔尔的日常生活是不可能的，那会有乏味之虞。东海岸的人假装对如何拍电影感兴趣，但是如果你真的跟他们讲什么东西，你会发现他们感兴趣的只是科尔伯特的服装和盖博[90]的私生活。他们从来不会剖开会讲腹语的人的肚子看看里面藏着什么洋娃娃。即便是那些见多识广的知识分子，他们也喜欢听那些装腔作势、夸张无度和庸俗不堪的话——跟他们谈论电影得私下里谈，就像谈政治，汽车产品或者社会一样，你瞧，他们脸上都变得一片茫然了。

我可以举个例子试试，你们知道施塔尔说“不错”这个词时他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他的意思跟圣西门说“la politesse”[91]的意思差不多，而你们会将我说的话归到品位讲座的类别里去。

华纳兄弟公司的剧本情节写作和大都会的剧本创作会上，一大摞——将施塔尔送来的剧本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施塔尔与艾格王子

“好了，我们去吃午餐吧。”他接着随口说道：“在好莱坞布罗卡是除了刘别谦[92]和维多[93]之外最好的人了。可是他年纪大了，这让他挺苦恼的。他还没弄明白如今并不是电影里的一切都靠导演了。那是他们在手掌拍的年代留下来的方法。”

“手掌拍？”

他们开始走出门口。施塔尔笑了一声。

“那时候认为导演应该将电影的情节记在手掌上。那时候是没有剧本的。编剧都被叫作搞笑人——通常是记者，都是些醉汉。他们站在导演的背后提建议，如果他喜欢这个建议，而且又符合他手掌上的记录，他就叫人演出来拍摄下来。”

大拍摄场上的情况是，每位制片人、导演和脚本作者都能举出例子来证明他是个赚钱的人。最初是企业对电影这个行业的不信任，为了追求速度而将一些优秀人才像杂草似的剔除了，而且就像是在矿工棚里一样，无才便是德；后来由于技术的日益复杂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漂浮多变——可以肯定地说，只有那些靠自己或者靠别人而生存下来了的人才赚到了钱——不过事实上，在东海岸能够赚钱养活自己的制片人还不到三分之一，而编剧还不到十分之一。但是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不管这家伙层次有多低，也不管其能力有多差，不能说他没有为这个行业取得的巨大成就做出了贡献。这样一来就难以对他们进行区分了。

记住我在《疯狂星期日》里做出的总结——不要给别人一个这些人是坏人的印象。

女演员——介绍得如此缓慢，如此详细，如此真实，你不得不相信她。不知怎么的，起初她坐在你身边，不大像女演员，只是具备所有的素质，声音在你耳朵里洪亮刺耳。后来写她真的是演员，不过不要偏离了主题去写她演艺生涯的细节。贴近写她。不要只用她的名字。一直用独特的风格开始写。

胡子。蒙蒂·伍利的胡子。百分之五十是王婆卖瓜。全家靠这胡子为生。七个星期没活干了。在《飓风》这部片子里表现出色。周三表现差。因为一个编剧要把那段删掉——我没活干了。多么的显赫啊，虚荣心。损失达三万美元。假胡子被剪了。

蒂莉·洛施担心异国情调意味着什么。

他作为一个脚本作者还太嫩了，当代理人进来时他还以为是要他给报社写稿子。（此处指好莱坞那些专业报刊甩掉那些新入门的广告撰写人员的习惯，威胁要败坏他们的名声或者根本不让他们出名。）

有人（好莱坞专业报社里来的）建议我不要读那本书。

第十章中的人物，可怜的制片人。

——后来有人说他还在默片时代就死了。

我们需要一种新思路。

任何广为接受的想法如果用漂亮的反话说出来，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价值连城。

一个说“两面开拍”的玩笑。

“我们可以拧开龙头放掉一些，”她说——就像一个混血女佣说的，“我准备把你的袜子漂洗干净，”这样就把工作减到最少。

地板上堆着大堆大堆的电线——通过传话机能听到每个人说的话。

她那灰黄色的头发好像是不畏风霜，只有一小绺刘海获得了允许，甚至受到了期待，在微风之中轻轻飘动。她身上明白无误地散发出一股气息，表明她是谋定而后动的。她那淡淡的柳叶眉下，眼睛，等等。她的牙齿在褐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净，嘴唇是那么的红润，跟她湛蓝的眼睛相映成趣，霎时令人惊诧不已——就好像绿色的嘴唇搭配着白色的瞳孔一般令人惊奇。

她唯恐有黑色的锥子从铁臂里砸下来，不停地尖叫着穿过阳光灿烂的房间。叫声停顿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心跳声；然后叫声又起来了。

好莱坞的孩子。跳娃娃的身子上长着一副生意兴隆的街头妓女的紧绷着的小脸，清脆文雅的哀鸣声。

我们大多数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到死亡的那一天都是可以上照片的，而电影里放映出来的，除了厌倦与憎恶，不会产生任何其他感情。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猴子挠痒。你觉得你朋友家里那些记录孩子成长和他们旅行的片子怎么样？不也令人厌倦死了吗？

烈日炎炎的7月天里的一支橄榄球队。两支热门球队为了每天赚到五百美元而四处搜索。演员、群众演员，以及拍摄组。高耸的露天运动场里空荡荡的，施塔尔和他的姑娘。

比如说，某一天上午在餐厅前，有个人煞有介事地请他帮个忙，施塔尔边说“你好啊，蒂姆”，边在他背上猛拍了一巴掌。施塔尔便叫人将此人跟拍下来，然后在他背上猛拍一巴掌。这个人便上了天堂。

这话近乎大实话，因为他被招入了一家最好的单位——当乔治·格什温[94]说“你能弄到手的话那活很不错的”时，他说的就是这个。今天他就坐在那里，墙上贴着他妻子和孩子们的照片，他的指甲在比弗利山酒店里修剪过。他的人生就是一个漫长的，幸福的梦。

施塔尔记得他们在1927年时是如何利用那三个嬉皮士的。X当时正被一个真的很可怕的女人纠缠着。在案子进入庭审的前一天，他叫一个小矮人和另外两位嬉皮士给她带去了口信。他的辩护律师一开始陈述就说那个女人是疯子。她站在原告席上描述着那些去看望她的人——陪审员们摇着头，彼此眨了眨眼睛便宣布原告无罪。

塞西莉亚的叔叔跟××的兄弟一样是个白痴。

“——汤米·曼维尔，芭芭拉·赫顿，以及沃利·多纳休粗野的个人主义行为。”他支持兰登时怀利竟然顶撞，绝不饶恕他。

有个地方可以提示有一家大公司，这样就全面了。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圆阔的年轻人，鹰钩鼻，温和的褐色眼睛，一张有灵性的脸。

乘飞机旅行

我有一个蓝色的梦，梦见自己在一个篮子里，像风筝一样用一根绳子拴着迎风飘扬。

在此展开翅膀翱翔蓝天的感觉真好，展开蔚蓝的双腿冒险去。女孩就像一张唱片，有一面是空白的。

在美国人的生活中不存在第二幕。

这些人的悲剧在于，在他们的生活中从来不曾真正有过痛彻心扉。

海明威式的孟浪人物。

狡猾的剽窃者。

急需最高统治权。

这场阉割中无一人幸免。

别唤醒了塔金顿[95]笔下的那些鬼怪。

行动就是性格。

[1]鲁道夫·瓦伦蒂诺（Ludolph Valentino，1895-1926），意大利出生的著名美国影星，主演过《茶花女》、《酋长》、《碧血黄沙》等，相貌俊美，被称为默片时代“倾国倾城”的拉丁情人。

[2]洛莉·帕森斯（Lolly Parsons，1881-1972），著名影评家，赫斯特报业集团的专栏作家。

[3]本宁顿学院（Bennington College），美国佛蒙特州的一所贵族女子大学，以艺术等人文学科而闻名。

[4]补助金大军（Bonus Army），指1932年约15000名由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经济大萧条而失业的一战退伍老兵和他们的家属在华盛顿国会附近搭帐篷住了一个多月，要求把原定于1945年兑现的抚恤金马上发给他们。迈克阿瑟和艾森豪威尔在胡佛总统同意下出动坦克驱散两万老兵和家属，艾森豪威尔有些犹豫，但迈克阿瑟说背后有共产党，坚决主张开枪，结果造成惨案。

[5]这是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的童话小说《爱丽丝梦游奇境记》中的情节。

[6]老拉姆勒制片厂是德籍美国电影制片商卡尔·拉姆勒于1914年在好莱坞附近所建，是当今世界最大的电影制片厂“环球影城”的前身。

[7]科尔特斯（Hernando Cortez，1485-1547），西班牙冒险家，1518年率领探险队开辟美洲新的殖民地，后征服墨西哥，曾登高眺望墨西哥。巴尔沃亚（Vasco Balboa，1475-1519），西班牙探险家，1513年登上巴拿马一座山峰向西眺望，发现了太平洋。

[8]第一国立制片公司（First National），好莱坞制片公司，创立于1917年，后被华纳公司收购。派拉蒙（Paramount），好莱坞著名制片厂商，成立于1912年。联美影业（United Artists），好莱坞制片厂商，成立于1919年。

[9]亚当斯（Charles Francis Adams，1835-1915），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将军，后任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

[10]1933年好莱坞著名音乐片，由劳埃德·培根导演。

[11]约翰尼·斯旺森是美国影星哈利·凯利（1878-1940）塑造出来的电影形象。凯利在默片时代大红大紫，而在有声电影时代沦为了性格演员。

[12]汤姆·米克斯（Tom Mix，1880-1940），美国演员，以演美国牛仔出名。

[13]比尔·哈特（Bill Hart，1870-1946），美国演员，以演美国牛仔出名。

[14]威尔·罗杰斯（William Penn Rogers，1879-1935），美国轻歌剧演员，幽默大师，社会评论家和电影演员，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世界名流。

[15]拿破仑退位时在皇宫枫丹白露发表告别演说，与近卫军惜别。

[16]根据《圣经·但以理书》第2章31-35节，尼布甲尼撒网梦见一个大雕像，头和上身都是金银铜铁做的，但脚却是半铁半泥，一块石头就把它的脚砸碎了，于是金银铜铁都一同化为齑粉。故泥足常喻指英雄的致命弱点。

[17]旅行推销员（drummer）以说一些粗俗的诱奸故事来吸引人见长。

[18]卢米埃尔（Auguste Lumiere，1862-1954），法国人，与其弟弟一起发明了电影器材，是最早的电影制片人。

[19]格里菲斯（David Griffith，1875-1948），美国第一代电影导演。

[20]引自法国诗人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艺术》一诗，大意是“万物俱逝去，醇美的艺术才永恒”。该诗常被视为法国“为艺术而艺术”的唯美主义思想的宣言。

[21]启斯东（Keystone），美国电影公司，成立于1912年，以拍摄滑稽默片著称。

[22]乔治·杰塞尔（George Jessel，1898-1981），美国喜剧演员。

[23]创办于1905年的美国娱乐周刊，后改为日报，至今仍然是美国娱乐业影响力较大的刊物。

[24]位于纽约等地的连锁电影院。

[25]可能是当地的一家妓院。

[26]《奇迹》（Miracle）是福尔默勒（Karl Vollmoller）编著，奥地利著名导演莱恩哈特（Max Reinhardt，1873-1943）执导的一部话剧，1911年首演，后又三次改拍成电影，首部亦由莱恩哈特执导，是最早采用声道录音技术的电影之一。

[27]此处原作中前后不一，“露丝”应为“简”。

[28]海斯办公室（Hayes Office），美国制片人与发行人组织，即电影行业的自律组织的办公室。威尔·海斯（1879-1954）是该组织的主席，曾于1930年编订《制片章程》。

[29]即烙一个表示女子通奸的“A”字母，可参阅霍桑的小说《红字》。

[30]贝纳多特（Bernadotte），法国贵族姓氏，1810年让·贝纳多特元帅被选为瑞典王位继承人，与拿破仑、挪威、丹麦等国的王室有姻亲。

[31]哥伦布骑士会（Knights of Columbus），迈克季文尼牧师1881年在纽黑文创立的一个兄弟会，后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天主教家庭兄弟会礼拜组织。

[32]《人猿泰山》（Tarzan），美国作家伯勒斯（E.R.Buroughs，1875-1950）从1914年起发表的探险小说，讲述一个在非洲丛林里长大的青年的冒险故事，后多次改编成电影。

[33]“饭桶小姐”（Miss Foodstuffs），出处不详，似为作者虚构，意指该角色在电影中了无生趣。

[34]法文，意为“既成事实”。

[35]西德尼·霍华德（Sidney Howard，1891-1939），美国剧作家，擅长现实主义创作与心理描写，其代表作《知己知彼》（They Knew What They Wanted）于1925年获普利策戏剧奖。

[36]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前525？-前45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前480-前406），亦为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

[37]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前446-前385），古希腊著名戏剧家；米南德（Menander，前342？-前291），古希腊剧作家，新喜剧的代表人物。

[38]德尔菲神谕（Delphic oracle），古希腊有名的预言，是由女祭师皮提亚（Pythia）在德尔菲城的阿波罗神庙里，在进入一种类似昏迷的通神状态中，由别人问问题，而由皮提亚传达阿波罗神的神谕。此处扎夫拉斯将制片厂的管理者比喻为神，他们的话就像是神谕，其实是讽刺。

[39]苯丙胺（Benzedrine），一种刺激中枢神经的肾上腺素，兴奋剂的一种。

[40]日落大道（Sunset Blvd），从洛杉矶市中心自东往西一直通到海边，中间穿过西好莱坞明星集聚的比弗利山。

[41]“骷髅会”（Skull and Bones，俗称Bones），耶鲁大学的一个学生社团组织，成立于1832年，每年春季从四年级学生中选拔15人入会，负责管理校友会财产等。

[42]本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1909-1986），美国著名爵士乐指挥，擅长单簧管，有“爵士摇滚乐之王”的美称。

[43]保罗·惠特曼（Paul Whitman，1890-1967），美国著名乐队指挥，有“爵士乐之王”之称。

[44]暗指演员为了获得饰演某一角色的机会而向制片人出卖色相。

[45]比弗利山庄（Beverly Hills），好莱坞附近的一座小山，周围是明星大腕聚居之所。

[46]科罗纳多在加利福尼亚州，德尔蒙特在宾夕法尼亚州，此处指全美国。

[47]约翰尼·巴里摩尔（John Barrymore，1882-1942），美国喜剧与电影明星，外貌俊朗，以饰演哈姆雷特等人物而著称。

[48]波拉·尼格丽（Pola Negri，1897-1987），波兰喜剧与电影明星，成名于欧洲，后受邀来到好莱坞成为美国电影巨星和歌星，饰演有《西班牙舞女》等。

[49]康妮·塔尔梅齐（Constance Talmadge，1898-1973），美国默片时代的影星，以在格里菲斯的《巴比伦》系列电影中的饰演而出名。

[50]格伦·米勒（Glenn Miller，1904-1944），美国音乐家，作曲家，摇摆乐时代的领袖，名曲有《月光小夜曲》等。

[51]伦道夫·赫斯特（Randolph Hearst，1863-1951），美国报业巨头。

[52]西班牙文，意为“明天，未来”。

[53]“总裁”和“总统”在英文中为同一个词“president”。

[54]“半开的贝壳里的维纳斯”指下文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中的画面。

[55]奥斯瓦尔德·施宾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德国历史学家，对数学、科学、艺术等许多学科都有研究，以其《西方的没落》（1918-1922年出版）而著称。

[56]弗朗西丝·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英国航海家，曾率船队环球航行并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其船队于1579年到达美洲。

[57]巴迪·艾布森（Buddy Ebson，1908-2003），美国演员，音乐家。

[58]沃尔特·达文波特（Walter Davenport，1866-1949），美国演员，歌手。

[59]唐纳德·克里斯普（Donald Crisp，1880-1974），美国演员，导演，服装设计师。

[60]藤街（Vine Street），好莱坞街道名，近日落大道。

[61]似应为“留下地址（address）”而非“留下衣服（dress）”。

[62]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弗兰德斯画家，早期巴洛克艺术的代表人物，曾任宫廷画师，宗教是其一个重要主题。

[63]查恩伍德伯爵（Godfrey Rathbone Benson，1st Baron Charnwood，1864-1945），英国作家，学者和自由派政治家，著有《林肯传》、《罗斯福传》等。

[64]工团主义者（syndicalist）是一种激进的政治派别，主张通过政治斗争、罢工等直接行动将工业和政府控制在工会手中。

[65]帕萨迪纳（Pasadena），洛杉矶北部城市，为旅游胜地，以每年举办的玫瑰花车游行著称。

[66]自杀桥，此处指帕萨迪纳的科罗拉多街桥，因常有人在此跳河自杀而得名。

[67]沃利斯·辛普森（Wallis Simpson，1896-1986），威尔斯亲王爱德华的情妇，爱德华继任王位后为了与这位心爱的女人结婚不惜退位，婚后她被称为“温莎公爵夫人”。

[68]哈里·布里奇斯（Harry Bridges，1901-1990），美国劳工领袖，曾先后担任西海岸码头工人联合会主席、国际码头工人与仓库工人联合会主席等职，但并未加入共产党，只是支持其观点。

[69]《新群众》（The New Masses），1926至1948年间发行的一本左翼杂志，观点激进。

[70]拜我教（I am cult），1930年左右由居伊·巴拉德（Guy Ballard）夫妇创建的一个神秘宗教组织，崇拜所谓“天赋能量”与财富，1938年前后在美国极为盛行，至今仍有人信奉。

[71]《卡里加里博士》，全名为《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octor Caligari），一部拍摄于1920年，由罗伯特·韦恩执导的表现主义默片，当时非常有影响力。

[72]《一条安达鲁狗》（Le Chien Andalou，1929），是一部由西班牙导演布努埃尔和萨尔瓦多合拍的超现实主义短片。

[73]范妮·布莱斯（Fanny Brice，1891-1951），美国著名喜剧演员、电影明星。

[74]斯宾塞·屈塞（Spencer Tracy，1900-1967），美国电影演员，因其表演以含蓄自然著称，被誉为“演员中的演员”。奥斯卡历史上第一位连庄影帝。他和凯瑟琳·赫本是好莱坞最有名的银幕情侣，共同出演过9部电影。

[75]乔治·巴兰钦（George Balanchine，1904-1983），俄裔美籍舞蹈家，纽约市芭蕾舞团的创立者之一，对二十世纪芭蕾舞的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

[76]里茨兄弟（The Ritz Brothers），美国喜剧电影表演小组，由艾尔（Al）、吉姆（Jim）和哈里（Hary）三人组成，活跃于1925至1960年之间。

[77]理查德·弗兰肯斯汀（Richard Frankensteen，1907-1977），美国汽车工业工人联合会首任主席。

[78]道德联盟（Legion of Decency），又称天主教道德联盟，是好莱坞的一个电影审查组织，成立于1933年，其起草的自律性制片条例广为接受，成为限制电影内容的行业规范。

[79]卡罗尔·隆巴德（Carole Lombard，1908-1942），好莱坞历史上最有才华的女影星之一，1936年获奥斯卡女主角奖，饰演过《二十世纪快车》、《闺女怀春》等。

[80]比龙·菲茨（Buron Fitts，1895-1973），加州政客，1927-1928任加州副州长，此后至1940年任洛杉矶区级律师，曾被指控接受制片商贿赂。

[81]此处是凡·戴克故意将一些名词混搭来取笑，本意是在特艺彩色见过葛丽泰·嘉宝。“特艺彩色（Technicolor）”是派拉蒙电影公司的一个后期效果制作室；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1905-1990）是瑞典裔美国女影星。

[82]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1874-1946），美国女作家和诗人，其文字以含混绕口著称。

[83]《一个国家的诞生》（The Birth of a Nation），电影大师格里菲斯拍摄于1915年的一部电影史上的奠基之作。

[84]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英国著名作家，著有《吉姆爷》、《黑暗之心》等，其小说以独特的叙述手法和创新而著称。

[85]《崩溃》（The Crack-up），菲茨杰拉德创作，《绅士》杂志1936年4月发表，后改编为电影于1946年上映。

[86]丹尼尔·布恩（Daniel Boone，1734-1820），美国早期拓荒者之一，肯塔基州的主要开拓者，独立战争时期为军官，是美国人心目中的英雄。

[87]威尔斯（H.G.Wells，1888-1946），英国小说家，以《时间机器》、《隐形人》等科幻小说著称。

[88]《冬日嘉年华》（Winter Carnival），1939年发行的一部影片，描写了达特茅斯学院里的爱情故事，该片由查尔斯·里斯那执导，理查德·卡尔森和安·谢丽丹饰演男女主角，沃尔特·瓦格纳（Walter Wagner，1894-1968）为该片的制片人。

[89]巴比特（Babbitt），美国作家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是典型的市侩实业家的形象。

[90]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1901-1960），美国男影星，曾饰演《乱世佳人》、《一夜风流》中的男主角。

[91]圣西门（Louis de Rouvroy, duc de Saint-Simon，1675-1755），法国军人、外交家，“la politesse”，法文，“礼貌”之意。词语典出不详。

[92]恩斯特·刘别谦（Ernst Lubitsch，1892-1947），德国喜剧演员兼导演，1922年到好莱坞，演艺与导演均广受欢迎。

[93]金·维多（King Wallis Vidor，1894-1982），美国导演、制片人和剧作家，曾五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提名。

[94]乔治·格什温（George Gershwin，1898-1937），美国著名作曲家和钢琴家，代表作有《蓝色狂想曲》、《美国人在巴黎》等，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美国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95]塔金顿（Booth Tarkington，1869-1946），美国小说家和剧作家，著有小说《高贵的安波森家族》、《爱丽丝·亚当斯》等，多描写大家族的衰落。他曾两次获得普利策奖。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清晨起床号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清晨起床号

作者：[美]F.S.菲茨杰拉德

译者：吴建国　耿强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绯闻侦探

巴兹尔：最有活力的小子

自命不凡的小子

幽灵现形记

完美人生

第一滴血[72]

一个祥和、宁静的地方

约瑟芬：一个有风流史的女人

疯狂的礼拜天

错上加错

羌斯洛斯维尔之夜

最后一位南方佳人

陛下

风雨一家人

短途故乡行

见习医生

恶魔

重访巴比伦[165]

绯闻侦探

一

时值五月里的一个炎热的午后，巴克纳太太心里在暗暗寻思，不知道一大罐果汁汽水能不能稳住那两个少年，免得他们跑到那家兼卖冷饮的杂货店去吃下一肚子的冰激凌。自从退休以后，她就属于这样一代人了，美国家庭生活中的这场大革命迟早会不期而遇地落到他们这一代人的身上；不过，她这时依然还认为，她的几个子女与她的关系一点儿不逊色于她从前与她自己父母的关系，因为那毕竟是二十多年以前的情形呀。

有几代人与继承了他们衣钵的下一代人的关系相处得很密切；也有几代人与他们的后人之间存在着无比巨大、根本就没法沟通的代沟。巴克纳太太——这可是一位具有高贵品质的女人，还是美国中西部一座大城市的公谊会[29]里的一名会员呢——此时正提着一大罐果汁汽水，穿过她自家那宽敞的后院，款款行走在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庄园里。她自己的思想与她曾祖母的思想也许是一脉相承的；然而，在那马厩阁楼顶上的一间小房间里正在发生着的事情，却是令这两代人都完全没法理解的。在那间一度曾用作为马车夫的临时歇脚之地的房间里，她儿子和他的一个朋友可不是在那儿循规蹈矩地干正经事儿，而是在，不妨这样说吧，在挖空心思地进行着一项前所未有的实验呢。他们想把他们头脑里已经形成的一些想法与他们手头已经掌握的一些材料糅合在一起，然后再加以判断推理，得出一些初步性的结论来——这些结论注定会成为在未来几年里，人们起初会津津乐道、继而会大惊失色、最终又会觉得不足为怪的事情的。巴克纳太太仰起头来朝他们喊话的那会儿，他们正毫无戒备地坐在那儿，面对着一堆材料，在苦思冥想地酝酿着人们即便孵化到二十世纪中叶也未必能孵出壳的阴谋呢。

里普利·巴克纳顺着梯子爬下来，接过那罐果汁汽水。巴兹尔·杜克·李则心不在焉地探头朝下面瞥了一眼递过来的东西，然后说：“非常感谢你，巴克纳太太。”

“你们待在那上面不嫌太热吗？”

“不热，巴克纳太太。那里好着呢。”

那上面其实又热又闷，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儿究竟有多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渴，反正每人都喝下了两大杯果汁汽水。藏匿在一块锯下来的活板下面，他们此刻正抽出来攥在手里的是一本作文簿，外面套着红色的仿皮护封，目前他们在全神贯注地研究着的就是这本东西。如果你想刺探他们用柠檬汁当墨水记载下来的都是些什么秘密的话，那你就会看到，在这本作文簿的扉页上铭记着：“《绯闻集》，作者：绯闻侦探，小里普利·巴克纳和巴兹尔·D.李合著。”

在这本簿子里，他们把平时道听途说来的有关他们身边的那些公民的大逆不道的出轨行为全都详细记载下来。这些有伤风化的失足行为，有的甚至还涉及了那些头发已经花白了的老男人，也有一些故事原本就是在本市已经流传了很久的丑闻，由于人们在饭桌上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又把它们从坟墓里给重新挖了出来，于是也被他们做了添油加醋的处理，香艳无比地永远记载在这本作文簿里了。有一些则属于更加令人发指的罪孽行径，其中有一部分内容是经过核实的，有一些则纯属谣传，记的都是关于他们自己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的风流韵事。在他们收录进来的这些绯闻中，有一些是令大人们读来感到困惑不解的，有一些很可能会引起愤怒，还有三四篇是有关当下世情的报道，没准会让那些牵涉到自己子女的家长看得心惊肉跳、悲痛欲绝。

其中有一条属于罪行最为轻微的丑闻，那是一件令他们迟疑了很久要不要把它记录在案的事情，尽管这件事仅仅在去年还让他们感到震惊不已，这条丑闻是：“埃尔伍德·李明背地里去看过三四次滑稽歌舞杂剧表演[30]，都是在明星俱乐部里看的。”

还有一条，也许是他们最喜欢的一条，因为这是一条性质最为独特的丑闻，他们是这样记载的：“H.P.克拉姆纳曾经在东部犯下过足以让他去坐牢的盗窃罪，他是因为这件事才逃到此地来的”——这位H.P.克拉姆纳如今已成了本市辈分最高、也是“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公民了。

这本簿子只有一个美中不足，那就是，他们只有在想象力的辅助下，才能欣赏里面的内容，因为那些秘密必须用隐形墨水来记载，而且要一直保持到下次再拿出来看的那一天，到时候，只要拿着写满了字的那几页凑到炉火前，记载的那些内容自然会显现出来。他们必须仔细加以甄别，才能确认哪几页是已经用过的——已经有一起相当严重的指控某一对夫妇的事件被他们重复记载过了，出现了叠印，而且记载的还是这样一些令人忧郁的事实：R.B.卡里太太得了肺结核病，她的儿子，瓦尔特·卡里，居然因为这件事被波陵中学开除了。从总体上说，记载这些绯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日后好去敲诈勒索。这是一笔珍贵的财富，等到该拿出来的时候，这些绯闻的主角只要向巴兹尔和里普利“稍微表示一下心意”就行了。占有这些材料能给他们带来一种权威感。比方说吧，巴兹尔就从没见过H.P.克拉姆纳先生朝他巴兹尔做过一次带有威胁性的手势，却只是让他给他一个暗示，告诉他该什么时候向巴兹尔“表示一下心意”，因为巴兹尔手头牢牢掌握着对他不利的有关他过去的犯罪记录呢。

眼下只能说句公道话了，因为现在再来讲这本作文簿，已经完全超出了本篇故事的范畴。若干年以后，有一个看门人在那块活板下面意外地发现了这本作文簿，乍一看，觉得这本簿子里什么字也没有，便把它送给他那年幼的女儿了；所以，埃尔伍德·李明和H.P.克拉姆纳的那些有失检点的行为，终于被彻底埋进了坟墓，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

炮制这本《绯闻集》当初是巴兹尔的主意。就这两个少年而言，巴兹尔要更富有想象力，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更加强势一些。他是一个目光炯炯有神、有一头棕褐色头发的少年，年方十四岁，当年个头还很小，在学校里念书时表现得很聪颖，人也很懒散。他最喜欢的人物是小说书中的亚森·罗平[31]，就是那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侠盗，那是刚刚从欧洲引入的一个颇具浪漫色彩的社会现象，在本世纪单调乏味的头几十年里很受追捧。

里普利·巴克纳，也穿着短裤，在他们两个人的合作中，他只负责一个个扣人心弦的具体实例。他的智慧得仰仗巴兹尔的想象力，好比是一个一触即发的微力扳机，因此，凡是巴兹尔想出的计谋，在他眼里没有哪一件是荒唐得没法实施的，他都会立即喊一声“我们干吧！”他们都是校第三棒球队里的主力队员，一个担任投球手，一个担任接球手，由于在四月份的赛季中运气不佳，这支球队被解散了，他们便把许多个下午用来苦思冥想，想演绎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应当与燃烧在他们体内的那股不可思议的精力相适应。在那块活板下面的密窖里藏着一些“没精打采”的帽子和班丹纳印花大手绢[32]，几只灌过铅的骰子，半副手铐，一条绳梯（那是一种很细的用钩针编织而成的绳梯，供他们在遇到紧急情况时从后窗逃往楼下那条小巷子用），还有一个化妆盒，里面装着两个旧的演戏用的假发套，以及五颜六色的人造毛发——等他们拿定主意要去干一些为非作歹的大事情时，这些东西都会派上用场。

喝完那罐果汁汽水之后，他们轻松地谈起了全垒打[33]，接着又海阔天空地随便闲聊起来，谈到了犯罪问题，谈到了职业棒球赛，谈到了性爱问题，还谈到了本地那家证券公司的业绩。刚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他们忽然听到附近那条小巷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听上去非常熟悉的说话声。

他们站在窗口窥望着，接着便仔细打量起来。那几个在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原来是玛格丽特·托伦斯、艾默琴·比斯尔和康妮·戴维斯，她们是抄近路走进这条小巷里的，好像刚从艾默琴家的后花园里出来，正准备到坐落在本街区尽头的康妮家去。这三个窈窕淑女的年龄分别是十三岁、十二岁、十三岁，她们自以为没人看见她们，因为她们在一边走，一边踏着节拍唱着一支被她们稍微大胆地改编了歌词的小调，似乎还在交头接耳地咯咯笑着，唱到最后一句时，那声音变得高亢清亮起来：“啊，我亲——爱的人儿克莱门——汀。”

巴兹尔和里普利一齐从窗口探出身去，却又忽然想起，他们的内衣被钩在窗台后面滑脱下来了。

“我们听见你们唱的歌了！”他俩一齐大喊起来。

几个姑娘顿时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起来。玛格丽特·托伦斯在很夸张地咀嚼着，表明她在嚼口香糖，而嚼口香糖一定是有用意的。巴兹尔心里马上就明白了。

“去哪儿呢？”他问道。

“去那边的艾默琴家呀。”

她们刚才一定是在偷着抽比斯尔太太的香烟。她们那种含苞欲放、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快乐心情，着实让这两个少年很感兴趣，也很受鼓舞，于是，他们便没话找话地闲聊起来。康妮·戴维斯在舞蹈班学跳舞的那个学期里本来就是里普利的女伴；玛格丽特·托伦斯在最近那一期的舞蹈班上也是巴兹尔的搭档；艾默琴·比斯尔在欧洲待了一年，最近刚回来。上个月，巴兹尔和里普利两人都忙得顾不上把心思放在追女孩子的事情上，现在又重新振作起来了，于是，两人都猛然意识到，世界的中心已经陡然间从这间密室转移到室外这群小姑娘身上来啦。

“上来吧。”他俩建议说。

“你们出来嘛。下来吧，一起到华顿家的后花园去玩玩。”

“好哇。”

两个少年兴奋得差点儿忘了该把那本《绯闻集》和那个装满了伪装物的化妆盒藏起来，等把这些都收拾好之后，两人便急匆匆地夺门而出，跳上自行车，骑着车子沿着这条小巷绝尘而去了。

华顿夫妇自己的子女早已长大成人，可是他们家的那个后花园却依然是上苍早已安排好的一个最理想的去处，是年轻人钟情的午后聚集之地。这个庭园拥有许多深得年轻人喜爱的优点。院子很大，左右两边都是敞开的，直通其他人家的庭院，还可以穿着溜冰鞋或者骑着自行车直接从大街上闯进来。花园里有一架老式跷跷板，有一个秋千，还有一对吊环；不过，还没等这些游乐设施安装完毕，这里就已是大家常来幽会的地点了，因为它具有儿童乐园的特点嘛——这种特有的环境，可以让那些年轻人坐在很不舒服的阶梯上缠缠绵绵地搂在一起，完全抛开他们那些朋友的房屋，在“谁都不认识的陌生人家”的隐蔽场地内亲亲热热地抱成一团。华顿家的这个后花园长期以来一直就是个很适合于谈情说爱的欢乐窝儿；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有浓密幽深的树荫，一年四季都有不知名的花儿盛开着，周围还有温顺听话的狗儿在为他们站岗放哨，不过，有不少地方已经变成了光秃秃的棕黄色，那是被无数自行车轮子和拖地行走的脚步碾压、踩踏出来的。在两百英尺开外的悬崖下，在满目疮痍、极其贫穷的环境中，居住着那些可怜巴巴的爱尔兰佬[34]——他们仅仅只继承了这个名分，因为现如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后裔了——倘若别的消遣方式都玩儿腻了，只要大喊大叫地骂上几声，就能引得他们中的一帮子人争先恐后地爬上山来，要是人数绝对占优势的话，就能和他们对峙一场，要是情况不妙，那就得赶紧脱身，逃进附近随便哪幢屋子里去。

此时恰好是五点钟，后花园里已经有一小群人聚集在那儿了，因为大家都想充分利用晚饭前的这段温柔而又浪漫的大好时光——这段时光仅次于随后而来的夏日的黄昏。巴兹尔和里普利心不在焉地蹬着自行车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在小树林里进进出出，时而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时而用手挡着眼睛，躲开夕阳那耀眼的光芒。夕阳的光芒，如同青春的活力一样，强烈得让人无法直接面对，因此必须加以遏制，使其保持低调，直到它渐渐平息下来。

巴兹尔蹬起自行车径直朝艾默琴奔去，懒洋洋地刹住车，人稳稳地骑在车上站在她面前。他脸上当时一定有某种异样的表情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真的在定定地注视着他，接着又慢慢露出了笑容。几年以后，她肯定会成为大学里无数个班级舞会上的大美女，而且还是头号大美女。而现在呢，她那双大大的棕褐色的眼睛，她那张轮廓分明、天生就很漂亮的大嘴巴，再加上洋溢在她那瘦削的颧骨上的神采飞扬的两片红晕，使她的那张脸活脱脱就像神话故事中的小矮人的脸一样，足以让那些希望孩子就应该长得像孩子的人见了就生气。她这副模样一时间竟使巴兹尔心头不禁忽然冒出了对未来人生的感悟，于是，她那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少女的诱惑力顿时便让他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动起来。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女孩子似乎完全就是既与他对立、又与他互补的异性，一股交织着快意和痛苦的暖融融的寒流竟让他无法自制了。这是一种非常确切的体验，他立即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夏日的午后顿时变得黯然失色了，全都化成了她的倩影——那轻柔的风儿，那影影绰绰的树篱和鲜花盛开的堤岸，那橘红色的阳光，那些欢声笑语，那远处传来的一架钢琴弹奏出的悦耳的叮咚声——所有这些事物统统都失去了其原有的韵味，统统都化成了艾默琴的那张脸，她此刻就坐在那儿，正在仰着脸面含微笑地注视着他呢。

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了，让他一时还承受不了。他得等到没人的时候独自去慢慢消化它，才能激发起浓厚的兴趣来，眼下只好就由它去了。他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兜起圈子来，但每次骑到艾默琴身边时，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他又骑了回来，这时，他问她是否可以陪她一起走回家，可她竟然忘了刚才那一幕了，全然不记得那一幕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因而好像显得有些惊讶。随后，巴兹尔便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了，两人一起沿着那条马路款款走去。

“你今晚能出来吗？”他迫切地问，“华顿家的后花园里大概会有不少人来的。”

“我得请示妈妈。”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要是你不去，我也就不想去了。”

“为什么呢？”她又笑吟吟地望着他，使他很受鼓舞。

“因为我本来就不想去。”

“那你为什么不想去呢？”

“听我说，”他急忙说，“除了我，还有哪些男生是你最喜欢的？”

“一个也没有。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和休伯特·布莱尔。”

巴兹尔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个名字竟然跟他的名字相提并论而感到嫉妒。关于这个休伯特·布莱尔，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嫉妒的，只要达观大度地听着就行了，就像在听别的男孩子在剖析别的女孩子的心一样。

“我最喜欢你，别的人我一个也不喜欢。”他极度兴奋地说。

他头顶上方的那片粉红色的斑斑驳驳的天空刹那间变成了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他全身心地投入在这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无限美好的氛围中，满腔激情犹如喷薄而出的热泉奔流在他的血液里，他心潮澎湃地一股脑儿将自己滚烫的感情，连同他的整个人生，都滔滔不绝地倾注在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身上了。

他们走到停在她家屋子旁边的那辆马车的门边。

“你能不能进来，巴兹尔？”

“不能。”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了。这份无形的礼物已经逃走了。但他依然还想依依不舍地抓住它。“你愿意接受我的学校戒指吗？”

“愿意呀，如果你肯把它送给我的话。”

“那我今天晚上就把它送给你吧。”他又补了一句，但声音微微有些发抖，“是这样，我想用它作为交换。”

“换什么呢？”

“换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呢？”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心里明白着呢。

“你知道的。你愿意交换吗？”

艾默琴惶惶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在前廊下，在四下里一片甜蜜、静谧的氛围中，巴兹尔激动得屏住了呼吸。“你真坏，”她说，“也许吧……再见。”

二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良辰吉时，巴兹尔感到开心得不得了。今年夏天，他和他妈妈还有他妹妹准备一起到湖区去旅游一次，明年秋天，他就要去外地求学了。到那时，他就要去耶鲁大学读书了，还要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运动健将，再然后——假如他的这两个梦想能够在时间上相互照应、能够一前一后地得以实现，而不是彼此独立地同时并存的话——他还要成为一名风度翩翩的侠盗。一切都很美好。他有许多令他心驰神往的事情要考虑，常常弄得夜里很难入眠。

他现在已经发疯似的迷恋上艾默琴·比斯尔了，这倒并不是一件令他意乱情迷的坏事，而是另一桩美好的事情。虽然在感情上暂时还没有发展到非常强烈难忍的地步，目前还只是一种阳光灿烂、有动态上升趋势的兴奋，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身披五月的暮光，一步步走向华顿家的后花园的。

他穿的是他最喜欢的那套衣服——白色的帆布灯笼裤、黑白相间条纹的诺福克上衣[35]、贝尔蒙特衣领[36]，再配上一条灰色的针织领带。乌黑的头发抹了生发油，梳得油光锃亮，他就是以这样一个英俊少年的形象飘然走进这座后花园里的。他踏上了这片他非常熟悉、此时已经变得令人十分陶醉的草坪，在夜色渐浓的黑暗中，加入了那些欢声笑语的行列。有三四个家就住在附近的女孩子已经来了，而男孩子却多得几乎是平时的两倍；有一群年纪稍大些的人已经把侧面的游廊给占据了，在屋子里透出的灯光的映衬下，他们看上去就像一群既温馨又遥远的核心人物，间或发出的神神秘秘、极其轻微的浪笑声，使这原本就已经过于凝重的夜色又平添了几分扑朔迷离的色彩。

巴兹尔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走来走去，最后总算弄清了，艾默琴还没有来。一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是玛格丽特·托伦斯，他便轻轻地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

“你依然还保存着我以前送给你的那枚戒指吗？”

玛格丽特做了他整整一年的女朋友，那是在上舞蹈训练班的时候，最值得夸耀的是，在那一季训练班结业之际，他曾带着她去参加了那场跳法国花步舞的正式舞会。这场恋爱后来渐渐冷淡下来，终于走到头了；但是他问她话的时候依然还是那样不讲究辞令。

“我还留着呢，就是不知放在哪儿了，”玛格丽特漫不经心地说，“怎么啦？你想把它要回去吗？”

“有这个意思。”

“行啊。我当初根本就不想要。那是你硬逼着我收下的，巴兹尔。我明天就把它还给你好了。”

“你今晚就把它还给我吧，行吗？”他的心猛然狂跳起来，因为他看见后门口有个瘦小的身影进来了。“我的意思是，我想今晚就把它拿到手。”

“啊，好吧，巴兹尔。”

她拔脚就走，朝马路对面她家那幢房屋奔去，巴兹尔急忙追了上去。托伦斯先生和托伦斯太太都在前廊上，玛格丽特径直上楼找那枚戒指去了，他只好克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和不耐烦的情绪，回答了几个诸如问他父母身体好不好之类的问题，这些问题在年轻的一代人看来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就在这当儿，一股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涌上心来，他说话的声音霎时便低了下去，他那双呆滞的眼睛盯上了远处突然闪现出的一幕情景。

从远处的街头上，从沉沉的暮色中，有一个身手敏捷、简直是在飞奔着的人影突然冒出了来，随即便飘进了华顿家屋前的那片灯光中。那人影在不停地钻来钻去，构成了一系列不同花样的几何图形，只见他时而闪身离去，溜冰鞋在人行道上滑出了一长串火花，时而又神奇地滑了回来，划出了一道奇异的曲线，还以优雅的姿势把一只脚翘在半空中，直到那些年轻人纷纷三五成群地从黑暗中奔上前来，挤在人行道旁驻足观望着。巴兹尔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休伯特·布莱尔哪天晚上出来不行，偏偏挑了今天晚上跑来大出风头。

“你说你们今年夏天准备到湖区去旅游一趟，是吧，巴兹尔。你们已经预订下一间小别墅了吗？”

巴兹尔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托伦斯先生已经是第三次问这句话了。

“哦，是的，先生，”他回答说——“我的意思是，还没有呢。我们打算住在那家俱乐部里。”

“那样恐怕不太好吧？”托伦斯太太说。

隔着马路，他看见了艾默琴，就站在那个灯柱下，而她面前的那个人正是休伯特·布莱尔，只见他把那顶时髦的帽子歪戴在脑袋边上，正在围成了一个小圈子的人群中玩特技呢。巴兹尔听到了他那嘿嘿的笑声，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他丝毫也没有察觉到玛格丽特已经下楼来了，直到她走到他身边，把他的那枚戒指塞进了他的手里，就像扔掉了一枚不值钱的硬币一样。他勉强张了张嘴，含混不清地对她父母说了声再见，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委靡不振地又跟在她身后朝马路对面走去。

他没有移步上前，而是躲在一片幽影里，他目不转睛地一直在盯着看的人并不是艾默琴，而是休伯特·布莱尔。毫无疑问，休伯特身上肯定具有某种常人所没有的特点。在年龄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们的眼里，鼻子长得好看不好看是区分一个人长得美不美的重要标志。做父母的也许会向人家夸耀自己的孩子有一双长得非常好看的眼睛，或者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或者肤色特别漂亮，不过，鼻子以及鼻子在脸上与五官搭配得怎么样，才是这些少男少女们最为看重的特征。这个休伯特·布莱尔，虽然有一副柔软灵活、匀称漂亮、像运动员一样健壮的躯干，可惜安装在这副躯干上的却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胖乎乎的圆脸，更加好笑的是，长在这张脸上的竟是一个犹如用錾子凿出来、看上去非常有趣的翘鼻子，很像哈里森·费什[37]笔下的少女的鼻子。

他这人很有自信；他也很有个性，从不为别人的种种猜疑或喜怒哀乐所动。他没有参加过舞蹈训练班——他的父母不过是在一年前才搬到本城来的——不过，他已经算得上一个很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了。尽管绝大多数男生都不喜欢他，但他们却又很崇拜他那行家里手般的在体育运动方面表现出来的本领，对于那些女孩子们来说，他的每一个动作、他那些轻松幽默的插科打诨、他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态度，简直具有无法估量的迷人的魅力。以前，在好几个不同的场合，巴兹尔就已领教过这一点；现在，这种令人沮丧的滑稽场面又一次展现在他眼前了。

休伯特脱下溜冰鞋，胳膊一抬，用低手抛球的动作把一只溜冰鞋抛了出去，没等那只溜冰鞋滚到人行道边，又抓住鞋带把它拽了回来；他猛然一把扯下了艾默琴扎头发的彩带，拿起来就跑，艾默琴张开双臂追过去时，他又巧妙地一闪身从她胳膊底下溜开了，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装着魂不守舍的样子，绕着这后花园跑动起来。他把一只脚翘起来放在另一只脚的后面，佯装要探过身去，用一只胳膊肘撑着一棵大树，却又故意一个趔趄没靠着那棵树，动作优雅地收住脚，没让自己跌倒在地。男孩子们起初都是不置可否地望着他的。后来，他们也一哄而上，投入到这个活动中来了，而且各显神通地玩儿起了他们所能想得出的形形色色的绝招和惊险动作，直到前廊上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好奇地抻长了脖子，眺望着花园里突然爆发出的这个热热闹闹的场面。但是休伯特又冷冷地别过脸去，对他自己的得意之作全然不予理会了。他抢过艾默琴的帽子，摆出各种怪模怪样的动作把那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艾默琴和其他几个姑娘都满心欢喜地注视着他。

眼前这种令人作呕的情景，巴兹尔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快步冲上前来，走到这伙人面前说：“啊哈，你好啊，休伯特。”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尽量用很随便的口吻说。

休伯特回答说：“啊哈，你好呀，老——老巴兹尔，你这啤酒桶。”说罢，又变着法儿把他头上的那顶帽子换了个戴法，终于弄得巴兹尔也忍俊不禁，很不情愿地咯咯笑起来。

“巴兹尔是啤酒桶！喂，巴兹尔是啤酒桶！”嘻嘻哈哈的叫嚷声响成一片，在花园里回荡着。他听得出，里普利居然也在跟着别人一齐乱喊，心里便充满了责备。

“休伯特是大笨蛋！”巴兹尔立即开始反击；可是他的喊声缺乏幽默感，效果也就因此而大打折扣了，尽管也有几个男生很欣赏地跟在后面附和着。

巴兹尔渐渐郁闷起来，透过这沉沉暮色，艾默琴的身影开始呈现出一派新奇而又让人无法企及的魅力。他是个风流少年，而且他已经将他的浪漫幻想庄重地寄托在这个女孩子身上了。此时，他因为她那无动于衷的态度而恨起她来，但是他必须违背自己的心愿，死抱着那几近无望的希望，把今天下午如此这般地挖空心思才培养出来的那么点儿强烈的欲念重新恢复起来。

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兴奋心情想跟玛格丽特套近乎，可是玛格丽特却毫无反应。黑暗中已经传来了家长在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他顿时感到恐慌起来：夏日黄昏后的这个老天爷赐给有福之人的时辰行将结束了。趁着这伙人散开来给行人让道儿的当儿，他借机挤到艾默琴身边，很不情愿地把她拉到一边。

“我把它带来了，”他小声说，“送给你吧。我能送你回家吗？”

她心神不定地望着他。她那只手无意识地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

“你说什么？哦，我已经答应过休伯特了，他可以送我回家。”一看到他那副嘴脸，她顿时就从神情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随即就摆出了一脸愠怒的样子，“我看见你带着玛格丽特·托伦斯走开的，我一走进这后花园里就看见这一幕了。”

“我没有。我只是去要这枚戒指。”

“没错，你就是带着她走的！是我亲眼看见的！”

她又转眼去望着休伯特·布莱尔了。只见他已经重新换上了他那双带轮子的溜冰鞋，正在踮着脚尖起落有致地做着各种弹跳和旋转动作，活像一个巫医在对一个非洲部落缓缓施行催眠术一样。巴兹尔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又是解释，又是争辩，可是艾默琴却转身走开了。他一筹莫展，只好在后面跟着。黑暗中这时又有不少家长在呼唤孩子的声音，四下里也传来了此起彼伏、很不情愿的应答声。

“来啦，妈妈！”

“我一会儿就来，妈妈。”

“妈妈，求你再让我待五分钟吧，行不行？”

“我得走了，”艾默琴叫了一声，“已经快到九点钟啦。”

她朝巴兹尔扬了扬手，心不在焉地朝他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沿着马路扬长而去了。

休伯特趾高气扬地在她身边闪转腾挪着，表演着一个个惊险的绝技，围绕着她跳来跳去地欢闹着，渐渐成了前方的两个令人神志恍惚的越去越远的人影。

仅仅只过了一小会儿，巴兹尔便忽然发觉，还有另一个小姑娘在跟他说话。

“你说什么？”他心猿意马地问道。

“休伯特·布莱尔才是全城最潇洒的男生，而你却是全城最自高自大的男生。”是玛格丽特·托伦斯，她带着深深的自信，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痛苦而又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玛格丽特朝他皱了皱鼻子，此时，马路对面传来的呼唤声已是一阵比一阵紧了，她直着嗓门应了一声，也拔脚走了。巴兹尔傻愣愣地凝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接着又去注视着艾默琴和休伯特两人的身影，直到他们也消失在那个拐弯的地方。就在这时，阴沉沉的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阵隆隆的闷雷声，片刻之后，一大滴孤独的雨点冲破了头顶上方路灯照耀着的树叶，“噼啪”一声摔落在人行道上，在他脚边飞溅开来。这一天就这样在雨中宣告结束了。

三

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他一路狂奔着，然而还没等他跑到八个街区开外的家里，浑身就已被浇得透湿了。不过，这风云突变的天气倒是把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每跑几步就会跳跃一下，一边跑一边大口吞咽着雨水，嘴里不停地嗷嗷叫着“哟—噢—噢！”仿佛他自己已经成了这空气清新、风狂雨猛之夜的一个组成部分。艾默琴已经走了，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了，就像白天里这人行道上的灰尘一样。等到云开日出、天气晴好时，她那美丽的容貌兴许还会走进他的脑海中，然而，此时此刻，在这暴风雨中，他心里唯独只有他自己。一股分外强大的意识在源源不断地涌上他的心田，即便此刻腾空一跃就会永远离开地面，他也不会感到惊讶的。他是一匹孤独的狼，行动诡秘，而且桀骜不驯；一匹潜行在夜间的狼，凶神恶煞，而且不受任何羁绊。只有在到了自己家里时，他的情绪才开始渐渐平息下来，带着疑问，却几乎毫无激情地转而去揣摩该怎么对付休伯特·布莱尔了。

他换下衣服，穿上睡衣，又裹了件晨衣，然后下楼来到厨房，恰好看见厨房里有一块新鲜巧克力蛋糕。他把蛋糕吃了四分之一，喝下了差不多整整一瓶牛奶。他那意气风发的欣快感总算化为乌有了，于是，他走到电话机旁，给里普利·巴克纳打了个电话。

“我想好计策了。”他说。

“什么计策？”

“怎样用S.D.[38]来对付H.B.[39]。”

里普利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休伯特未免也太有失检点了，他今晚不仅迷惑了比斯尔小姐，而且还想勾引别的女孩子。

“我们必须把比尔·坎普菲也拉进来。”巴兹尔说。

“对。”

“明天课间休息时见面谈……晚安！”

四

四天以后，在乔治·P.布莱尔夫妇快要吃完晚饭的时候，休伯特去接了个电话。布莱尔太太趁他不在，赶紧对丈夫说起了已经纠结了她一整天的心事。

“乔治，那些男孩子，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昨天晚上又来闹腾了。”

他皱起了眉头。

“你看见他们了吗？”

“希尔达看见了。她差点儿就抓住了其中的一个。你知道吧，我把他们上星期二留下那张便条的事儿告诉她了，那张便条上写的是：‘第一次警告，S.D.，’所以，她有思想准备，可以随时捉住他们。他们这回是按后门铃的，她正好在洗碗，就直接去开门了。要不是她两手都涂着肥皂，她肯定能抓住其中的一个，因为他把一张便条递给她时，她一把拽住了他，可是她两手都涂满了肥皂，结果还是让他给溜走了。”

“他长得什么样？”

“她说，他也许是一个身材很矮小的男人，但是她觉得那就是个戴着假面具的男孩子。他闪身逃走的姿势分明就是个男孩子，她说，她还认为，他当时穿的是短裤。那张便条同前面那张一样。便条上写的是：‘第二次警告，S.D.’。”

“要是你还留着这张便条的话，我倒想吃完晚饭之后拿来看看。”

休伯特打完电话回来了。“是艾默琴·比斯尔的电话，”他说，“她要我到她家去一趟。有一伙人准备今晚到她家去。”

“休伯特，”他父亲说，“你知不知道哪个男孩子的名字首字母是S.D.？”

“不知道，先生。”

“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呀？”

“想过呀，我想过。我认识一个名叫山姆·戴维斯的男孩子，不过，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他是谁？”

“哦，有点儿像小流氓。我在第四十四中学读书时，他也在这所学校。”

“他有没有跟你结下什么仇呢？”

“我想没有吧。”

“你认为谁才会干这种事情？在你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什么人跟你结下过仇？”

“我不知道，爸爸；我想不至于吧。”

“我不喜欢看到这种事情，”布莱尔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当然，这也许只是几个男孩子的恶作剧，可是，也有可能是——”

他不作声了。后来，他把那张便条拿来仔细研究了一番。便条是用红墨水写的，下角有一个骷髅加交叉股骨的图形，可是，由于那便条是打印出来的，他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

与此同时，休伯特吻别了他妈妈，把他那顶鸭舌帽潇洒地歪戴在脑门上，然后穿过厨房，踱出了他家的后门廊，打算像平时一样抄近路沿着那条小巷走过去。这是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为了系好鞋带，他在门廊前的台阶上停留了一下。要是他知道他刚才接的那个电话只不过是人家设下的一个圈套而已，要是他知道那个电话根本就不是从艾默琴·比斯尔家打来的，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也根本就不是女孩子的声音，要是他知道有几个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身形此刻就鬼鬼祟祟地潜伏在他家大门外的那条小巷里，他就不会如此潇洒地冲出门来，两手插在口袋里，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下这些台阶了，也不会对着这看似友好的夜空吹着口哨了，他吹的是灰熊舞[40]第一小节的曲调。

他的口哨声在这条小巷里激起了万般感情。巴兹尔大胆而且成功地用假嗓子模仿姑娘的声音打出的这个电话，未免打得过于匆忙了点儿，因为，尽管这几个“绯闻侦探”已经火急火燎地忙活了一阵子，他们的准备工作却依然不是那么井然有序。巴兹尔，打扮得活像个老派的南方种植园主，此刻已经守候在布莱尔家的大门外；比尔·坎普菲，嘴唇上贴着巴尔干人的那种长长的胡髭，那是他将就着用一根电线吊在他鼻梁下的软骨上的，他此时正在悄悄移向栅栏边的那片阴影；可是里普利·巴克纳呢，虽然已经贴上了拉比[41]式的大胡子，却因为想把一截绳子绕起来而一时无法脱身，这时候人还在一百英尺以外的地方呢。那根绳子是他们此项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经过非常慎重的再三考虑之后，他们终于拿定主意该怎么来惩罚休伯特·布莱尔了，他们打算先把他捆起来，堵住他的嘴巴，然后把他扔进他自己家的那个垃圾箱里。

起初，这个主意着实让他们感到很害怕——这样干会把他那件西服给毁了的，垃圾箱里也实在太龌龊了，还有，他很可能会被活活闷死在里面。事实上，这个垃圾箱，在一切令人恶心的事物中就数它最具有象征意义了，最终这个办法还是占了上风，无非是因为，有了这个办法，其他办法一个个都显得不够味儿了。他们把反对意见都逐一排除掉了——他那套西服还是可以再洗干净的，不管怎么说，反正垃圾箱就是他最合适的去处，如果他们把垃圾箱的盖子揭开，他就不大可能会活活闷死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又专程去检查了一下巴克纳家的那个垃圾箱，一个个都瞪大眼睛朝里面窥望着，都觉得很好玩，都在想象着休伯特被埋在那些果皮烂菜和鸡蛋壳中会是个什么模样。随后，他们中有两个人，终于毅然决然地把这种担忧抛在了脑后，集中精力探讨起该怎样把他引诱到这条小巷子里来，怎样让他在这垃圾箱里大吃苦头。

休伯特兴高采烈的口哨声让他们猝不及防，三个人顿时都愣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彼此间连沟通一下也办不到了。巴兹尔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假如没有里普利在他身边做帮手，按照事先谋划好的做法，把休伯特的嘴给堵上的话，那么当他冲上去抓住休伯特时，休伯特的叫嚷声肯定会惊动厨房里那个高大威猛的厨师，此人昨天夜里差点儿就把他给活捉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休伯特拉开了大门，从门里出来了，走进了这条小巷。

两个人此刻相距仅有五英尺，彼此都在吃惊地瞪大眼睛注视着对方，就在这一刹那间，巴兹尔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他发现自己竟然是喜欢休伯特·布莱尔的——而且喜欢他的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男生。他压根儿就没有要对休伯特·布莱尔下毒手的意图了，也没有要把他塞进垃圾箱里的意图了，瞧他那顶漂亮的鸭舌帽，还有眼前的这一切。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阻止这场意外事件发生的。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被他眼前的这一幕情景解开了，让位给了这个不合情理的想法，于是，他猛一转身，飞快地冲出了这条小巷，顺着马路向北奔去。

在这一瞬间，这个突然出现的鬼怪真把休伯特吓了一大跳，不过，当这个鬼怪转身逃走时，他又振作起来，发狠地追了下去。他被远远落在了后面，追了五十码以后，他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无须再多管闲事了；于是，他又折返到这条小巷里来，迈开相当急促的步伐朝小巷的另一头奔去——不料，又面对面地撞见了另一个身材矮小、浑身是毛的怪物。

比尔·坎普菲，由于头脑要比巴兹尔简单得多，并没有任何要顾忌的事情。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把休伯特塞进垃圾箱里去，那就干呗，尽管他本人跟休伯特并没有任何冤仇，但是这个主意已经在他脑子里定型了，所以他还是打算按计划行事。他是一个很正常的人——也就是说，是一个很喜欢猎奇的人——只要一看见某个动物呈现出了可以成为猎物的那一面，他就会不顾死活、穷追猛打地扑上去，直到那猎物不再挣扎为止。

不过，他刚才目睹了巴兹尔莫名其妙地落荒而逃的那一幕，满以为是休伯特的父亲出现了，此刻就直截了当地跟在他儿子的身后呢，于是，他也只好面对现实，顺着小巷逃之夭夭了。不一会儿，他遇见了里普利·巴克纳，里普利也等不及询问他逃跑的原因，就热烈地跟着他跑动起来。

休伯特又吃了一惊，随即又跟在后面追出了一小段路。追了一会儿之后，他拿定主意再也不去追了，省得没事找事，于是又折返回来，一路没命地奔跑着逃回他自己家去了。

话说回来，巴兹尔发觉已经没人在追赶他了，便隐身在一个个暗影里，又悄悄溜回到这条小巷里来了。他并不害怕——他只是没法采取行动罢了。这条小巷已经空无一人：既不见比尔，也不见里普利的踪影。他看见布莱尔先生来到了后门口，打开了门，向四周张望了一番，又返身进屋去了。他移步向前靠近了些。只听那厨房里有人在大声嚷嚷——是休伯特的声音，正在大肆吹嘘呢，还有布莱尔太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恐，接着是那两个瑞典家仆的声音，在装模作样地发出一阵阵狂喜的笑声。接着，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他听见布莱尔先生在打电话的声音：

“我要找警长说话……是警长吗？我是乔治·P.布莱尔……警长，这一带有一帮小流氓在寻衅滋事，他们……”

巴兹尔快如闪电般地逃走了，他一边跑，一边撕下了他那南方邦联时代的络腮胡子。

五

艾默琴·比斯尔，因为刚过十三岁，还不习惯夜间有人来访。她正在消磨着一个枯燥乏味、孤寂落寞的夜晚，在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这个月的账单，把这些账单一张张地铺在她妈妈的梳妆台上，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休伯特·布莱尔和他父亲被让进了前厅。

“我只是觉得，我应当亲自把他送过来，”布莱尔先生在对她妈妈说，“今儿晚上好像有一帮小流氓在我们附近这条小巷子里四处转悠呢。”

比斯尔太太迄今还没有去拜访过布莱尔太太，因此这一意想不到的来访着实让她大为吃惊。她甚至还抱着这样一种得理不饶人的想法，认为这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故作姿态，布莱尔先生是代表他太太来做说客的。“真的！”她惊呼了一声，“艾默琴见了休伯特会很高兴的，我相信……艾默琴！”

“这些个小流氓显然是埋伏在那儿准备出其不意地袭击休伯特的，”布莱尔先生接着说，“不过，他倒是个很有胆量的小伙子，居然鼓起勇气把他们都赶跑了。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不想让他孤身一人到这边来。”

“当然不行啦。”她附和着说。可是，她怎么也想象不出休伯特到底为什么要上这儿来。他确实是个还算不错的男生，可是，毫无疑问，艾默琴最近这三天下午跟他见面的时间确实也算够多的啦。事实上，比斯尔太太心里是不大高兴的，因此，她在请布莱尔先生进门时，话音中并没有太多的热情。

他们还在客厅里，布莱尔先生刚刚才开始有所察觉，事情好像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没想到门口又有人在按门铃了。门一打开，来者竟是巴兹尔·李，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赫然站在门槛边。

“你好吗，比斯尔太太？哎，艾默琴！”他用热诚有余的声音叫道，“舞会在哪儿呀？”

对一个冷眼旁观的人来说，这声招呼听上去显得很刺耳，也很不自然，但是，对于这几个已经仓皇失措的人来说，却听得很分明。

“哪儿有什么舞会呀。”艾默琴一脸疑惑地说。

“什么？”巴兹尔的嘴巴张了张，摆出一副很夸张的错愕表情，他的声音也微微有些发抖，“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叫我到这里来参加舞会？”

“哎哟，当然没有啊，巴兹尔！”

艾默琴因为休伯特的意外到来正暗自兴奋着呢，因此，她马上想到的是，这是巴兹尔故意编造出的一个借口，目的是想来搅黄了他们的会面。在场的那些人里，只有她一个人最接近事实真相；但是她却低估了巴兹尔的动机的迫切性，那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极度的恐慌。

“你给我打过电话呀，对不对，艾默琴？”休伯特信心十足地问道。

“哎呀，没有哇，休伯特！我根本就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在一片惊愕、嘈杂的声明和抗议声中，门铃又一次响了起来，这孕育着无限生机的黑夜又结出了沉甸甸的硕果，来人是小里普利·巴克纳，还有威廉·S.坎普菲[42]。像巴兹尔一样，这两个人不知何故也是一副慌里慌张、气喘吁吁的样子，他们二话不说，一上来就非常直率、不容置喙地问哪儿在举办舞会，带着奇怪而又热烈的表情坚持说，是艾默琴刚刚打电话邀请他们过来的。

休伯特哈哈大笑起来，其余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了。艾默琴，因为相信休伯特，此时也开始相信大家的话都是真的了。由于有这伙不速之客在场当听众，休伯特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便滔滔不绝地吹嘘起他那令人惊羡的冒险经历来。

“我估计，是有一帮人埋伏在那儿想伺机袭击我们大家呢！”他大言不惭地说，“我出门的时候，有几个家伙就埋伏在我们这条小巷里，想趁机袭击我呢。有个大个子，蓄着灰白色的络腮胡子，可是他一看见我就吓得落荒而逃了。后来，我就沿着这条小巷一路走下去，没想到又迎面碰到了另一伙人，好像是几个外国人，都长得怪怪的，于是我拔脚就追，可惜还是让他们逃走了。我当时真想抓住他们，不过，我估计他们也都吓坏了，因为他们跑得太快了，我怎么也追不上。”

休伯特和他父亲都兴致勃勃地沉浸在这个故事里，根本就察觉不到，他的三个听客脸都快要憋得发紫了，或者差点儿就要以捧腹大笑来迎接比斯尔先生客客气气的建议了，比斯尔先生说，我们不妨就举办一个舞会吧。

“你再说说有关那些警告的事儿吧，休伯特，”布莱尔先生怂恿地说，“你们知道吗，休伯特接到过这样一些警告呢。你们这几个小伙子有没有接到过什么警告？”

“我接到过，”巴兹尔冷不丁儿地说，“我好像收到过类似的警告，是写在一张纸上头的，大约就在一个星期之前。”

有一小会儿，布莱尔先生那充满忧虑的目光一落在巴兹尔身上，心头便会掠过一种很强烈的感觉，确切地说，那种感觉倒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疑虑。在他的潜意识中，巴兹尔那副眉头紧蹙的奇怪模样（他额角边依然还挂着一缕缕假发呢），说不定就与今晚发生的这些看似蹊跷的事件有着脱不了的干系。他摇摇头，颇有些困惑。随后，他又放下了满腹心事，怡然自得地回到休伯特的英勇气概和现在的心境上来了。

而休伯特呢，由于把他的事实都讲完了，此时正跃跃欲试地进入他想象的王国呢。

“我就说，‘如此看来，你就是那个老是送这些警告的家伙喽。’话音没落，他就挥起左手一拳朝我打来，我一闪身躲开了，随即也挥起右手回敬了他一拳。我估计，我那一拳肯定打中他了，因为他尖叫了一声，就逃走了。上帝啊，他可真能跑啊！你要是看到他那落荒而逃的样子就好了，比尔——他跑得跟你一样快呢。”

“他是个大高个子吗？”巴兹尔问道，一边很响地擤了擤鼻子。

“当然啦！大概跟我父亲一样高呢。”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大高个子吗？”

“当然啦！他们都长得非常高大。我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我只是大喝了一声，‘你们马上从这儿滚出去，你们这帮小流氓，否则我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他们一开始好像还想打架呢，可是我挥起右拳，一拳击倒了他们当中的一个，他们也就没再等着吃我的拳头了。”

“休伯特说，他认为，他们几个都是意大利人，”布莱尔先生插进来说，“你是不是这么说的，休伯特？”

“他们好像都是一副很滑稽的模样，”休伯特说，“其中有一个家伙看上去像是个意大利人。”

比斯尔太太领着大伙儿来到餐厅，她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些蛋糕和葡萄汁，权当夜宵，都摆放在桌子上。艾默琴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休伯特的身边。

“现在把全部经过再说一遍吧，休伯特。”她开口道，一边专心地扣紧双手。

休伯特眉飞色舞地把他的冒险经历又从头到尾吹嘘了一遍。现在已经有一把刀子出现在其中一个阴谋者的腰带上了；休伯特与他们的对峙和谈判这一节也拉长了，故事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具有致命性了。他对他们说，要是他们胆敢捉弄他，就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他们开始拔刀子了，但是他们转念一想，还是别动刀子为好，于是就赶紧逃走了。

在这个独角戏表演到一半时，饭桌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怪里怪气的哼哼声，可是，等到艾默琴抬眼看过去时，却见巴兹尔正在朝一块咖啡蛋糕上抹果酱，他那双眼睛明亮得很，完全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然而，一分钟以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她总算拦截到了，浮现在他脸上的分明是一种不怀好意的表情。

“我不知道换作是你又会怎么做，巴兹尔，”她尖刻地说，“我敢打赌，当时你会立马溜之大吉！”

巴兹尔刚把那块咖啡蛋糕塞进嘴里，一听这话当即就噎住了——这一幕偏巧又被比尔·坎普菲和里普利·巴克纳看在眼里，两人顿时一阵狂喜，开心得差点儿要笑出声来。饭桌上有许许多多临时出现的情节都让他俩觉得很好笑，他俩的乐趣似乎也在随着休伯特的故事的不断深入而与时俱增。这条小巷现在已经布满作恶多端的坏蛋了，尽管有极大的困难，休伯特仍在坚持不懈地奋斗着，可是艾默琴却发觉自己越来越感到忐忑不安了——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故事让她越来越感到乏味了。相反的是，每当休伯特回想起了新的情节，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时，她就怨恨地抬眼朝巴兹尔望去，对他的厌恶之情也越来越深了。

后来，他们都走进了书房，艾默琴走向了那架钢琴，她独自一人坐在钢琴边，而那几个小子却都聚集在休伯特身边，围着他坐在那张长沙发上。让她感到懊恼的是，他们似乎都非常满足于没完没了地听着。他们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声轻微的怪叫，但是，每当讲故事的节奏慢下来了，他们就会央求他继续说下去。

“接着说呀，休伯特。你刚才说哪个人跑得跟比尔·坎普菲一样快？”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都站起身来准备走了，这时她才高兴起来。

“这真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咄咄怪事，”布莱尔先生说，“我不喜欢发生这种事情。我明天就去请一位侦探来调查这件事。他们究竟想从休伯特身上得到什么呢？他们到底想拿他怎么样？”

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甚至连休伯特也默不作声了，带着让人敬而远之的神情，自顾在那儿沉思冥想着他可能会遭到什么样的不测。在他时断时续的讲故事的空隙时间里，他们的话题也会转到诸如谋杀和鬼魂这类附带着说说而已的问题上来，结果，这几个少年人竟把自己说得心惊胆战起来。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信以为真了，只不过在程度上各不相同罢了，都觉得附近这一带是有一伙绑匪在四处活动。

“我不喜欢发生这种事情，”布莱尔先生又重复了一遍，“事实上，我正打算护送你们这些孩子各回各的家呢。”

巴兹尔如释重负般地接受了他的这番好意。今晚这一手的确玩儿得很成功，可是性子暴烈之人一旦被惹恼了，往往会失去控制的。他今晚可不想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

到了客厅里，艾默琴趁着她母亲有些体力不支地向布莱尔先生告别之际，偷偷朝休伯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回到书房里去。巴兹尔立即被这一反常的举动吸引住了，便侧耳细听起来。书房里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声和短促的拖地行走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阵很不正经、却绝不会让人听错的声音。巴兹尔嘴角往下一沉，走出了大门。他已经机关算尽地洗好了牌，可是上帝却在最后关头冷不防从衣袖里打出了一张王牌。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动身离开了，抱成团走在一起，但凡走到拐弯的地方，都要小心翼翼地前看看、后看看。巴兹尔、里普利、比尔无一不高度警惕地窥视着一个个凶险莫测的巷口，窥视着一棵棵黑魆魆的大树的周围，窥视着一道道隐蔽的篱笆墙的背后，只要走到不熟悉的地方，他们都要瞻前顾后地先窥视一番，他们满以为他们会看到——十有八九会看到，那些浑身是毛、模样怪诞的亡命之徒，跟这天夜里设下埋伏准备袭击休伯特·布莱尔的这伙人长得一模一样。

六

一个星期以后，巴兹尔和里普利听说休伯特和他母亲到海滨度暑假去了。巴兹尔感到有些遗憾。他本来还打算向休伯特学习，想把他那套优雅的做派学到手呢，与他同龄的那些伙伴们都觉得那套做派很迷人，等到明年秋天去上大学的时候，他说不定也能玩儿得驾轻就熟了。因为很赞赏休伯特的那套手段，他便刻意模仿起他来，也把身子靠向一棵大树，却又没站稳趔趄了一下，也用低手抛球的动作把一只带轮子的溜冰鞋抛出去，他甚至连戴帽子也学着休伯特的样儿，潇洒地把帽子歪戴在脑门边。

这一切仅仅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他终于察觉到，虽然那些男生和女生也会津津有味地听他讲故事，嘴巴也会随着他的故事做出相应的反应，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像看休伯特那样看他。所以，他再也不嘿嘿地笑得很响了，再说，他妈妈也非常反感他那嘿嘿的笑声，又重新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了。

然而，他内心深处所发生的变化却要比这深刻得多。他再也不敢肯定自己到底还想不想成为一名风度翩翩的侠盗了，尽管他仍旧怀着无限钦佩的心情在读着他们的英雄事迹。在休伯特家的大门外，他有一度曾感到自己在道德上已处于孤立无助的境地；如今他已经意识到，无论他对生活中的种种素材做出什么样的编排，都必须牢牢限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又过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忽然发觉，他已经不再为失去了艾默琴而备感伤心了。见到她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她当作他向来所认识的那个很熟悉的小女孩而已。那天下午所感受到的心醉神迷的那一刻不过是一个早产儿，是早已飞逝的春天遗留下来的一种情感罢了。

他不知道布莱尔太太已经被他的恶作剧吓得逃出了城，也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的缘故，才有一名特警在这样一个太平无事的街区巡逻了好多个晚上。他只知道，在这为期三个月的漫长的春天里，那种朦朦胧胧、焦躁不安的思慕之情反正已经得到满足了。那种思慕之情在最后那个星期里竟达到了激情燃烧的程度——燃烧出了冲天大火，轰然爆炸开来，最终又燃尽熄灭了。他无怨无悔地转过脸来，向着前程不可限量的夏天。

（吴建国译）

巴兹尔：最有活力的小子

一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百老汇一家隐秘的餐厅里聚集着一批身份显赫而又神秘莫测的要人，有上流社会的时尚人士，有外交官，也有黑社会成员。几分钟前，这里还到处洋溢着气泡酒的味道，桌子旁还有个在欢快地翩翩起舞的女郎，可是现在，这群人全都一片哑然，连气也喘不过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戴着面具、但衣着十分考究的人的身上，只见他身穿礼服，头戴夜礼帽，正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

“不许动，请大家都别动，”他说，听得出他很有教养，也很有涵养，尽管如此，话却说得如雷贯耳、铿锵有力，“否则，我手里的这件家伙说不定会——走火的。”

他环顾了一下餐厅里桌子旁的人——看到一个不怀好意的人，面色苍白而阴沉，看到了一个外国间谍，温文尔雅，便静静地注意了一下，再就是看到了那个姑娘，一头黑发，长着一双黑眼睛，面容凄然，孤独地坐在一边。

“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你们也许很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期盼的神情。那个有着一双黑眼睛的姑娘静静地吐着气，胸前一起一伏，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法国香水味，“在下正是那位神出鬼没的侠盗绅士巴兹尔·李，江湖人称‘魅影魔星’。”

他摘下了头上的夜礼帽，朝众人讽刺地弯腰鞠了个躬。随后，他便如同一道闪光，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你要去纽约的话一个月只有一次，”刘易斯·克朗姆说，“而且你还得带上一名男老师一同前往。”

慢慢地，巴兹尔·李呆滞的眼神就从印第安纳州乡下的谷仓和公告栏上转移到了百老汇特快列车的车厢里。快速掠过眼前的电线杆逐渐失去了其催眠的作用，刘易斯·克朗姆的脸贴着对面长凳的白套子，一脸漠然。

“我到纽约后，就会甩开老师的。”巴兹尔说。

“是的，你肯定会的！”

“我打赌我一定会的。”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总是这个样子，刘易斯？我会知道什么？”

此时，他明亮的深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伙伴，充满厌恶与不耐烦。这两个人年龄相仿，都是十五岁，父辈是世交，其他再没有共同之处——几乎很少。同样，他们都来自同一座中西部城市，巴兹尔是头一年进的东部学校，而刘易斯在这个学校已经有两个年头了。

出人意料的是，刘易斯这个“学长”过得挺酸楚，反倒是巴兹尔这个“学弟”活得很开心。刘易斯讨厌学校。他完全在照顾周全的妈妈的教诲下长大，感觉到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更深地陷入了一片愁苦与乡愁之中。相反，巴兹尔从小就听过许多寄宿学校的故事，变得十分坚强，别说会想家，他在学校里甚至觉得很开心，因为那份认同感和亲切感。确实，从小就很懂事，住着破旧的房子，难怪巴兹尔昨晚会在密尔沃基把刘易斯的梳子扔出火车。

在刘易斯看来，巴兹尔的无知热情让人厌烦——他本能地想要浇灭这股热情，结果导致双方互相仇视。

“告诉你会知道什么，”他恶狠狠地说，“他们会抓住你抽烟的把柄，然后禁你的足。”

“不，他们不会的，因为我不会去吸烟的。我会一直练习橄榄球的。”

“橄榄球！啊哈！橄榄球！”

“跟你说实话吧，刘易斯，你对什么东西都不喜欢，不是吗？”

“我就是不喜欢橄榄球。我可不想出去弄伤我的眼睛。”刘易斯很生气地回答，因为他妈妈一直以来都认为他是个对什么事情都很畏惧的人。巴兹尔的话虽出自内心，但出发点却是好的，不过这一番言论却造就了他一生的仇敌。

“如果你在学校打橄榄球的话，大家可能会更喜欢你。”他好心地奉劝刘易斯。

刘易斯并不认为大家不喜欢他。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所以听到这话他很震惊。

“你给我等着！”他暴跳如雷，冲巴兹尔喊道，“他们会收拾你的，让你别那么天真。”

“你冷静点，”巴兹尔一边说，一边冷静地使劲儿揪着身上新穿的那条长裤，都扯出皱痕了，“要冷静点。”

“我猜大家都知道你是乡村节上最天真的小子吧！”

“你冷静点，”巴兹尔再次说道，但却少了点底气，“你稍微冷静点。”

“我猜你在学校的糗事都上了校报了吧——”

巴兹尔自己的那份淡定也不见了踪影。

“如果你再不闭嘴的话，”他冷冷地说，“我就把你的刷子也扔到火车外面去。”

看来这个威胁震慑到了刘易斯，他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嘴里嘟嘟囔囔的，很不甘心，但只能安静点。刘易斯的那些话一直以来都是巴兹尔感到很羞愧的事。巴兹尔以前的那个男生学校现在已经倒闭了，当时同学们创建的期刊人物栏的头条就登过关于他的事：

如果有人用毒药弄哑那毛头小子巴兹尔，或是想法子让他闭嘴，那么学校的大部分人和我都会非常感激的。

这两人坐在那儿气鼓鼓的，谁都不说话。随后，巴兹尔毅然决定重新将这些不光彩的事情永远埋藏在记忆中。现在他都已经抛在脑后了。也许他一直以来是有点天真，但是他想改变这点，开始新的自我。这种记忆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随后眼前出现的是火车和刘易斯郁闷的脸——东部学校的新气息掠过心头，勾起一股怀想。一个声音把巴兹尔从臆想的世界中叫了出来，就是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男的发出的，手搭放在巴兹尔的毛衣肩上。

“李！”

“是，老师。”

“现在就全看你的了。明白吗？”

“是，老师。”

“很好，”教练说，“进场吧，拿个冠军回来。”

巴兹尔脱下身上的毛衣，扔在了场地上。离自己上场还有两分钟，比分现在是三比〇，高于对手。但是，由于校园恶霸丹·哈斯金斯和马仔韦斯莱·威姆斯的歹毒计划，年轻的李被禁赛了整整一年。今年能够参赛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满心希望着能让圣瑞吉斯预科学校的看台为之悸动呢。

“三十六—十二—十六—二十二！”小个子四分卫布朗在大喊。

这就是他的杀手锏——

“哦，天哪！”巴兹尔大叫道，完全把过去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我真想我们在明天之前就能到那儿。”

二

圣瑞吉斯学校，伊斯特切期特

19____年11月18日

亲爱的妈妈：

今天没有太多的事情，但我还是想说说我的零花钱问题。学校其他同学的零花钱都比我多，因为我有许多小的东西要花钱，像鞋带什么的。学校还是很不错的，我过得也很开心，但是橄榄球赛结束后我就没什么事情做了。我想这周去纽约看一场戏剧表演。我还不知道要去看什么，也许可能是《嘎嘎女孩》或是小男孩《布鲁》，这两部剧都很好。培根博士人很好，在乡下物理也教得很不错。现在我不用学物理了，因为我得学代数了。

爱您的儿子，

巴兹尔·D.李

他待在空无一人的自修室里，正要把信塞进信封的时候，一个身材干瘪的小男孩走了进来，站在那儿盯着他看。

“你好。”巴兹尔皱了皱眉头说道。

“我一直在找你，”小男孩慢条斯理地说，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到处找你——去过你房间，体育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后来他们说，你有可能溜到这儿来了。”

“到底什么事儿？”巴兹尔询问道。

“别着急啊，霸道小子。”

巴兹尔立马跳了起来。小男孩退后了一步。

“继续啊，打我啊！”他尖声叫道，有点紧张，“继续啊，打我啊，因为我就只有你一半高，霸道小子。”

巴兹尔收起了拳头：“你再那样叫我，我就真的揍你了。”

“不，你不会揍我的。布里克·威尔士说，如果你敢动我们一个手指头——”

“可是我并没有对你们怎么样啊。”

“你难道那天没追赶过我们吗？还有你没对布里克·威尔士——”

“哦，你到底想怎么样？”巴兹尔绝望地冲他嚷着。

“培根博士叫你。他们让我来找你，有人告诉我你可能躲在这儿。”

巴兹尔把信塞进了口袋，走了出去——小男孩跟在他后面，嘴里说着不好听的话。他走过闷热的长廊，周围弥漫着臭味，像是腐烂的焦糖味，这种味道只有男生学校才会有，上了楼，敲了敲门，没什么特别，却又感到一阵瘆人之感。

培根博士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他这个人长得不错，一头红发，是一位五十岁来岁的圣公会牧师，以前对男生们的事情还是很热心的，现在由于那些愤青扰来扰去，也就不再那么关心了，愤青们大多数都如校长一样，像得了绿霉病似的。在巴兹尔坐下之前，培根博士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戴着一副黑镜架金边眼镜，好让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什么骗子；桌子上摆着几大摞报告要看，堆得像是一副被人胡洗的牌，可并不是为了要查什么东西。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你母亲寄来的信——啊——巴兹尔。”培根博士用他的名字来称呼他。学校里的其他人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要么叫他霸道小子，要么叫他李，“她觉得你的成绩有点低了。我相信你既然来上这所学校就一定要有所——啊——付出的，她希望——”

巴兹尔心里既痛苦又羞愧，并不是因为自己成绩不好，而是因为自己应该把自己零花钱不够花的事情向妈妈坦白。他知道自己是这所贵族男校中最穷的一个。

培根博士以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情况，也许现在开始意识到巴兹尔的愁苦，他又翻了翻桌子上的报告，看到了一条新的记录。

“但是，那并不是我下午叫你过来的原因。你上个星期申请要在周六的时候去纽约看一场午后戏剧演出，戴维斯老师说这还是学校自成立以来几乎第一次破例，你明天可以解禁一天。”

“是，老师。”

“那可不是什么好表现。但是，如果纽约之行能够安排的话，我会让你去的。不凑巧的却是这周六没有老师有空。”

巴兹尔感到非常惊讶：“为什么，我——为什么，培根博士，我知道有两队人要去纽约啊。难道就不能跟他们一起去吗？”

培根博士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报告：“遗憾的是，其中一队只带高一年级的学生，另外一队在好几周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邓恩老师带的那队呢？他们要去看《嘎嘎女孩》的。”

“我说的就是他的那队。他们觉得自己的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而且他们都已经订好位子了。”

巴兹尔恍然大悟。培根博士看着他的眼睛，急忙说：

“也许我能帮你个忙。当然组成一个队要有好几名学生，这样老师的费用就可以平摊了。如果你能够再找两名学生愿意跟你一道去纽约，并且在五点之前把名字报给我的话，我就派鲁尼老师带你们去。”

“谢谢您。”巴兹尔说。

培根博士迟疑了一下。在自己愤世嫉俗的外表之下，内心有种本能被激发了出来，想要去好好观察一下这个不同寻常的学生，找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使这个学生成了大家最讨厌的人。学生和老师好像都对这个学生特别敌对，尽管自己处理过多起校园事件，自己还是不能找出这个深藏的原因，就算是在可信的六年级学生帮助下也还是不行。也许这并不是某件事情导致的，而是由多重原因引发的；最有可能的就是让人难以捉摸的个性问题。但是自己记得在第一次见到巴兹尔的时候认为这个学生格外讨人喜欢。

他叹了叹气。有时候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并不是个鲁莽行事的人：“巴兹尔，下个月让我们把更出色的成绩单寄回家里，好吧！”

“好，先生。”

巴兹尔快速地下楼跑进了学校康乐室。今天是周三，大多数学生都去了伊斯特切斯特村，巴兹尔由于在禁赛期间，哪也去不了，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当他看到那些仍在台球桌和钢琴面前瞎转悠的同学时，觉得自己找个人一起去纽约根本就是难上加难。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是学校里最不受同学喜欢的人。

这个情况几乎在一开学的时候就开始了。他进学校还不到两周时间，突然有一天，一群瘦小的学生也许受人指使，突然把他围了起来，叫他霸道小子。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他一共打了两次架，每次都打得厉害，相互骂脏话。不久后，他走进食堂时莫名其妙地给人挤了一下，好像每个人都遇到过这种事，这时橄榄球队队长卡佛转过身来，一手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一顿臭骂。他入钢琴社团后，完全没意识到人家会对他说：“走开。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一个月过去了，他开始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学校多么不招人喜欢，这让他很吃惊。有一天他被别人狠狠地羞辱了一下，回到房间后闷头大哭。他曾试图远离这些人，但无济于事。别人都说他偷偷摸摸、躲来躲去，像是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感到既困惑又难受，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要找到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眼神还是这副笑脸。

他觉得既然自己在某些方面一开始就做错了——吹牛显摆，橄榄球打得菜，当面揭人的短，总爱在班上显摆自己很博学。但他也想过改正这些毛病，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努力都失败了。现在已为时晚矣，他会一直这样惹人厌的。

确实，他已经成为替罪羊，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对别人的恶语与厌恶总是记在心里——正如聚会上最胆战心惊的人，似乎把别人的怯懦都装进了自己的心里，害怕在场的每一个人。显然，他九月刚来到圣瑞吉斯时的爆棚的自信现在已经彻底被粉碎了，那时的自信对于现在已经不起丝毫作用了。同学们现在毫无顾忌地嘲笑他，可在几个月前却连在他面前提高自己嗓门的勇气都没有。

这次纽约之行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因为他可以远离学校生活的痛苦，也能一睹长期梦寐以求的浪漫都市。由于他犯了许多错，行程被推迟了一周又一周——例如，他经常在熄灯后偷着看书，以这种间接的方式逃离现实带来的痛苦，可总是被抓住——处罚使得他愈加渴望去纽约，直至最后非去不可。如果自己去不了，他一定会受不了的，于是他列了张名单，挨个问那些可能跟他一起去的人。可能愿意陪他一起去的人有胖子加斯帕、特雷德韦和癫狂布朗。他快速跑进他们的房间想要问问他们，才发现他们都利用这个周三的解禁日去伊斯特切斯特村玩。

巴兹尔毫不犹豫地去找他们，因为五点之前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于是他跑了过去。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触犯校规了，即使这次可能会带来糟糕的后果，延长自己的禁足时间，他也是要去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换上了一件厚毛衣——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件过厚的外套——脱下了最外面的夹克，将帽子塞进了屁股口袋。一切就绪后，他吹着口哨走下楼，毫不在意地穿过体育馆的草地。走在草地上，他稍稍停留了一会，装作在看周边的窗户，先是接近走道的那扇，再是体育馆角落的那扇。过后，他快速蹿进了一丛紫丁香，也不是很快。走出丁香花丛后，他又冲出拐角，迈过窗户后面的大片草地，爬着穿过一道铁丝网，终于来到了隔壁大楼的楼下。此刻他自由了。迎面吹来十一月的冷风，他戴上帽子，踏上通向镇子半公里长的路。

伊斯特切斯特是一个乡下农业城镇，有一家小制鞋厂。当地为工人们提供的配套设施也都是学生们常去的地方——电影院、移动快餐车，不过现在叫道格餐馆和波士顿糖果厨房。巴兹尔先尝一下道格餐馆的菜，眼前立马出现了能和他去纽约的人。

这就是癫狂布朗，他是一个情绪很容易激动的人，很容易生气的同时又极力阻止自己失控。多年之后他成了一名出色的律师，但当时在很多学生看来他是一个典型的疯子，因为他整天总是通过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他结交的朋友都比他小，那些人并不对年龄大的学生有什么偏见，在巴兹尔走进餐馆的时候，他已经和几个朋友坐在一起了。

“谁呀——呀！”他叫喊道，“呀—呀—呀！”他用手快速地弹着自己的嘴，发出哇哇的声音，“是霸道李啊！是霸道李啊！是霸—霸—霸—霸—霸道李啊！”

“等一下，疯癫小子，”巴兹尔焦急地说，有点儿担心自己在劝说他去纽约之前他就真疯了，“我说，疯癫小子，听着，不要这样，疯癫小子——等一下。你这周六下午能去趟纽约吗？”

“什么时候—候—候！”疯癫小子冲着苦恼的巴兹尔喊着，“我们—们—们！”

“说真的，疯癫小子，告诉我，可以吗？如果你能去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了。”

“我要去看医生了，”疯癫小子忽然平静地说，“医生想要看看我到底疯到什么程度了。”

“你难道就不能改天去看医生吗？”巴兹尔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时候—候—候！”疯癫小子叫喊着。

“好了，”巴兹尔快速地说，“你在镇上看到胖子加斯帕了吗？”

疯癫小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噪音中了，但是有人看到加斯帕了：告诉巴兹尔，让他去波斯顿糖果厨房。

在那里能买到很便宜且包装花哨的糖果。这家店的糖果味道很重，令人不舒服，让人的手上有沾有黏黏的糖分的感觉，连周边地区都是这股让人窒息的气味，让人不忍再踏进门去。走进店里，巴兹尔看到黑色针绣边帘布下面有一排男孩在吃着味道很浓的香蕉片、槭糖坚果和巧克力味果汁软糖坚果圣代，头顶上还飞着很多只苍蝇。他发现胖子加斯帕就坐在桌子的一边。

对巴兹尔来说，胖子加斯帕是最不可能找到的人，但也是自己最想找的人。他认为加斯帕一定会是一个好伙伴的——事实上他对巴兹尔一直都很尊重，去年秋天连说话都很有礼貌。巴兹尔发现他现在也和其他人一样讨厌自己，但是他还是有可能喜欢自己的，就像以前别人喜欢自己一样，他决定放手一搏。但显然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他走向加斯帕，看到其他人转过头来摆着一张张僵硬的脸，他的希望就破灭了。

“喂，胖子——”他说，迟疑了一下，然后突然大喊道，“虽然我现在正在禁赛期间，但我还是跑过来了，因为我想见你。培根博士告诉我周六可以去纽约了，只要我能再带两个学生过去就行。我问过癫狂布朗了，他去不了，所以我想问问你行不行。”

他停了下来，感觉很尴尬，等着他的回答。忽然，跟胖子在一起的两个男生大笑了起来：

“疯癫小子还不够疯啊！”

胖子加斯帕犹豫了一下。他不能在周六的时候去纽约，通常他都会很委婉地拒绝。毕竟他跟巴兹尔并没有什么过节，跟其他人当然也没什么过节；但是这些人对于大众对巴兹尔的看法很少不会随波逐流的，他也会因为别人轻蔑的嘲笑而影响自己的判断力。

“我不想去，”他冷漠地说，“你为什么要叫上我啊？”

说完这话，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轻轻一笑，然后低头舔着冰激凌。

“我就是想到了你啊。”巴兹尔说。

巴兹尔快速转过身去，走向吧台，点了一个草莓圣代，声音很失落、很陌生。他呆呆地吃着圣代，听着不时地从后面那张桌子边传来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由于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没有付钱就走出店了，但服务员把他叫了回来，此时他听到了更大的嘲笑声。

巴兹尔脑子此时有个念头，自己该不该回到桌子前面给那些小子的脸上来上一拳，但是他意识到那样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他们会把事情说出去——即他之所以揍他们就是因为自己找不到人和自己一起去纽约。他紧握拳头，心里却不再那么生气，接着便走出了店。

很快他便碰到了名单上的第三个人选，特雷德韦。特雷德韦今年年底的时候进校，一星期前被学校分配和巴兹尔住一个宿舍。因为特雷德韦并没有看到他秋天受辱的事情，所以巴兹尔在特雷德韦面前表现得很自然，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不能说亲密，但至少能和平相处。

“你好，特雷德韦，”他说，情绪仍然因为波士顿店里的事而很高涨，“你周六下午能去纽约看戏剧演出吗？”

他不再说话，因为他发现特雷德韦正在和布里克·威尔士在一起，这个人和他曾经打过一架，也是自己的仇敌之一。巴兹尔看了看他们两人的表情，特雷德韦一脸的不耐烦，布里克·威尔士则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他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在巴兹尔看来，已经适应学校生活的特雷德韦才刚刚成为自己的室友。像胖子加斯帕一样，特雷德韦宁愿结束他们之间短暂的友谊，也不愿意答应巴兹尔套近乎的邀请。

“这辈子你都别想了，”他简短地回了一句，“永远都不。”然后两个人从巴兹尔身边走过去进了糖果店。

如果在九月巴兹尔受到了这些耻辱，如此令人难堪和冷漠无情，他一定不会对他们这么忍气吞声的。但是，由于他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别人的蹂躏，已经形成了坚强的性格，尽管他的这种坚强并不能给别人带来什么好感。万分痛苦的他感到很绝望，自怜不已，从大街的另一边走了一小段路，直到自己的脸不再那么抽搐了。然后他又走了回来，开始返回学校。

走到旁边的楼时，他打算按原道返回。刚穿过篱笆墙一半，他就听到路边有脚步声向自己走来，于是便停住不动了，他害怕走过来的是老师们。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没等自己听出声音之前，他已经吓得够呛了。

“——那么，在他问过癫狂布朗后，那个可怜的家伙就去问胖子加斯帕了，胖子说，‘你要我怎么样啊？’他活该找不到人。”

刘易斯·克朗姆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听得出他很得意。

三

回到房间后，巴兹尔发现床上有一只包裹。他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而且他想这个东西已经很久了，但是此时此刻情绪十分低落的他只是垂头丧气地打开了包。里面装的是一套印在蜡光纸上的“哈里森·费舍尔女孩”八色复制品，没有印上其他东西或广告，刚好可以用来做海报。

图片上的人物分别叫作多拉、玛格丽特、芭贝特、露西尔、格雷琴、罗斯、凯瑟琳和米娜。巴兹尔看了一眼其中的两张图片——玛格丽特和罗斯，慢慢撕掉扔进了废纸篓，就像把一窝小狗中那些不健康的给扔掉一样。剩下的六张他就钉在房间的空白墙上，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这些画。

多拉、露西尔和凯瑟琳的头发是金色的；格雷琴的颜色稍深点；芭贝特和米娜的颜色最深。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最喜欢看的是多拉和芭贝特，其次是格雷琴，因为格雷琴戴着荷兰式尖顶女帽显得很平淡，一点神秘感也没有。芭贝特是一位拥有一头深色头发的美人，长着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睛，戴着贴头帽，最吸引他的眼球；他的眼睛最后停留在这张图片上。

“芭贝特，”他自言自语道，“美丽的芭贝特。”

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惆怅，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就像留声机播放《菲利亚》或《我最幸福》，听得自己心也软了，转过脸去，埋进枕头开始抽泣。他抓着头上的床栏杆，抽泣着，感到很大的压力，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道——他该如何去恨他们呢，他该去恨谁呢——他列举了十二个人——等自己强大了他该怎么去对付他们。要是在过去，他肯定会因为胖子加斯帕的善良而报答对方的，但是现在加斯帕也跟其他人一样了。巴兹尔会去放倒他，毫不留情地揍他一顿，或是以后见到双目失明的胖子在路上乞讨时冲他发出鄙夷的狂笑。

一听到特雷德韦走进来的脚步声，巴兹尔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动也没说话。他听到特雷德韦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听出他打开衣柜和抽屉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巴兹尔转过身来，用胳膊挡着满是眼泪的脸。他看到特雷德韦手里拿着一大堆的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啊？”巴兹尔问道。

特雷德韦冷冷地看着他，“我要搬去和威尔士一起住。”他说。

“哦！”

特雷德韦继续整理自己的行李。他装满一个又一个箱子，摘下了几面锦旗，拖着自己的大衣箱走向大厅。巴兹尔看着他把洗漱用品用毛巾包裹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床铺，看还有没有东西落下了。

“再见。”他毫无表情地对巴兹尔说。

“再见。”

特雷德韦走了以后，巴兹尔又把身体转了过去，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哦，可怜的芭贝特！”他沙哑地喊着，“小可怜，芭贝特！小可怜，芭贝特！”身材苗条而性感的芭贝特从墙上看着巴兹尔，十分撩人。

四

培根博士感觉到了巴兹尔的难处，他的痛苦仿佛到了极限，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安排让他去纽约。他要和橄榄球教练兼教历史的鲁尼老师一道过去。鲁尼老师二十岁的时候曾犹豫过一阵子，拿不定是去当警察还是去上新英格兰的一所不大的大学；事实上鲁尼老师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培根博士一直打算在圣诞节的时候将他赶出学校。在去年的赛季当中，巴兹尔由于在赛场上表现得既不果断又不靠谱，所以鲁尼老师很看不起他——之所以答应会带他一起去纽约，主要是出于个人原因。

火车上巴兹尔乖乖地坐在老师的旁边，在过松得海峡和韦斯切斯特西岸的时候，他瞟了一眼鲁尼老师健硕的身体。鲁尼老师看完报纸后便折了起来，随后便陷入一片让人忧郁的沉寂。他早上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早餐，由于时间匆忙，还没有来得及运动消化一下。他记得巴兹尔是个很天真的学生，就算做出什么很天真的事也在所难免。两人之间的沉默让鲁尼很不爽，但却也无可厚非。

“李，”他透着一丝友好之意突然说，“你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自己呢？”

“什么，老师？”巴兹尔刚从早晨的睡意中缓过神来。

“我说你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自己呢？”鲁尼老师说，口气有点强硬，“就想一直成为学校的笑柄吗？”

“不，我不想。”巴兹尔态度很冷淡。这个问题就不能先抛在脑后一天吗？

“你不能总是这么天真啊。有两次上历史课的时候我真想拧断你的脖子。”巴兹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然后课外打橄榄球时，”鲁尼老师接着说，“——你真是个懦夫。只要你心里想，你可以比其他人打得都好，就像那天对阵银鲳队第二阵容时表现的那样，但是你现在一点勇气也没有。”

“我就不应该加入第二阵容，”巴兹尔说，“我太弱了。我应该待在第三阵容。”

“你真是个懦夫，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你应该要了解一下自己。上课的时候你总在开小差。如果你不努力学习，是上不了大学的。”

“我可是五年级学生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巴兹尔急忙说。

“难道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吗？”他恶狠狠地看着巴兹尔。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一些事情，态度发生了改变，大家都沉默了一会，静静地坐着火车。火车在纽约附近的密集小区中间穿过，他又用温和的声音开口了，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

“李，我相信你。”

“是，先生。”

“你过去吃点午饭，然后就去看演出去吧。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完事后我会去找你。要不然我就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和你会合。”巴兹尔激动得不行，“是，先生。”

“回学校我可不想你到处宣扬这件事情——我的意思是我去处理我私人的事情。”

“我不会的，先生。”

“看看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这张嘴，”他开玩笑地说。然后他又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不准喝酒，清楚吗？”

“哦，我不会的，先生！”喝酒这个念头让巴兹尔很惊愕。他一向滴酒不沾，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只是自己在梦里喝咖啡的时候掺进些不含酒精的香槟，完全感觉不出来是酒。

按照鲁尼老师的吩咐，他去了离车站比较近的曼哈顿旅馆吃午餐，他点了一份三明治、法式炸薯条和一杯巧克力味冰激凌水果冻。透过旅馆的拐角，他看到邻桌上坐着几个纽约人，表情冷漠无忧，已经厌烦了享乐，从这个角度来看，来自中西部的人可比他们的表情丰富多了。此时的他已经卸下了学校的包袱；一种被人忽视的呐喊声已经变得微弱，远离自己了。他甚至都忘记拆开看早上口袋里的信了，因为这封信还是他在学校时收到的。

他还想要一杯巧克力味冰激凌水果冻，但是又不想再麻烦那个忙碌的服务员，于是便打开信来，在自己改变主意前翻开信纸。这封信是妈妈寄来的：

亲爱的巴兹尔：

这封信写得非常匆忙，因为我怕发电报会把你吓着。祖父打算出国去温泉疗养，并且希望我们能陪他一起过去。他的意思是说你将会转学到格勒诺布尔或蒙特勒的学校去学习语言。那么也就是说，这一切还得看你愿不愿意。我知道你很喜欢圣瑞吉斯，也很喜欢打橄榄球和篮球，到了那边的话可能这些都没有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改变啊，即使你考进耶鲁大学还要推迟一年。因此，我希望你放平心态，做你喜欢做的事情。等你收到信时我们差不多就要离开家了，要到纽约的华尔道夫饭店去，在那儿你可以过来看看我们，我们会待上好几天时间，即便你愿意留在国内。好好考虑一下，亲爱的。

爱你，我最亲爱的儿子，

妈妈

巴兹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点想要到华尔道夫饭店去，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妈妈回来。这个想法让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连说话声音也跟著名男低音一样响亮了，面对服务员不再沉默无语了。再也不用回圣瑞吉斯预科学校了！再也不用回圣瑞吉斯啦！他简直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哦，天哪！”他自言自语道，“哦，上帝啊！哦，天哪！哦，天哪！”再也不用见到培根博士、鲁尼老师、布里克·威尔士和胖子加斯帕了，再也不用看到癫狂布朗了，自己再也不用禁足了，再也听不到别人叫自己霸道小子了。他现在也没必要去恨这些人了，因为他就要逃离这个一潭死水的世界了，和这个世界挥手再见了，他们只是自己过去的小插曲。“再见！”他替他们可怜地说声。“拜拜！”

现在他要去第四十二号大街感受一下城市的喧嚣，好让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感冷却一下。他用手捂着自己的钱包，以防被无所不在的扒手偷去，小心地走向百老汇剧院。多么开心的一天啊！他一定会告诉鲁尼老师的——告诉他为什么不必回去了！或者回去告诉大家自己将要出国的事情会更好点，他们则要继续待在这个痛苦而枯燥的学校里。

找到剧院后，他走进大厅，里面弥漫着浓妆艳抹的女人香味。他掏出票时，看到几英尺外的地方好像站着一个人。原来是一位二十来岁、身材健壮的年轻金发男士，下巴很结实，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巴兹尔愣了一下，紧接着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名字——不仅仅是个名字——这个名字很传奇，可望而不可即。多么开心的一天啊！他以前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个人，只是看过他的很多照片，他觉得这个人一定就是耶鲁橄榄球队队长泰德·费伊，在去年的秋季赛中这个球队分别击败了哈佛和普林斯顿球队。但是让巴兹尔觉得十分可惜的是，这个人不见了；看到的都是些人来人往的人；这个英雄不见了。但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泰德·费伊一直待在这个剧院里。

剧院里黑乎乎的，大家都在低声细语，熙熙攘攘的，弥漫着甜甜的香味，他一直看着节目单。这部戏一直是他最想看的一出，在大幕升起之前，这部戏有着一种让人好奇的庄严感——戏剧本身所产生的。但是当大幕升起后，这种庄严感却变成了一张张废纸，随意撒落在舞台的各个角落。

第一幕　纽约附近的小镇格林村庄

灯光太亮了，很晃眼，自己一下子还看不明白，时间过得太快，巴兹尔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很多东西；等他妈妈来纽约的时候，他一定要让她带自己再来看一遍——在下周——要么就明天。

一个小时过去了，此时男女主角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一种开心的悲伤，但还是悲伤。为什么现在他们还分开呢？哦，那些悲剧性的错误，误解对方，如此令人伤悲。他们难道就不能看一看对方的眼睛，了解一下对方吗？

在灯光与音乐达到高潮后，观众们纷纷猜测男女主人公的问题如何解决、结局和即将发生的冲突怎样，第一幕就这样演完了。

他走了出去，想要找找泰德·费伊，觉得他可能会在剧院后面的长毛绒墙边靠着，郁郁不欢，但他也不是很肯定。他买了包烟抽了一根，但当自己还在享受第一口烟时，耳边就响起了音乐，他赶紧冲了进去。

第二幕　阿斯特旅馆大厅

是的，她的确像一首歌——《一朵美丽的黑夜玫瑰》。她随着华尔兹音乐翩翩起舞，赋予她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美丽，跳完最后几步后自己才缓过神来，就像一片刚刚落地的树叶。这就是纽约上层社会的生活啊！如果一束光将她带走，消失在琥珀色窗边的明亮早晨中，或是在门开关的瞬间消失在远方，沉浸在音乐之中，谁又能怪她什么呢？她就是小镇的聚焦点。

半个小时后，她的心上人送给了她一束玫瑰，就像她一样美，她却扔在了一边，投以鄙夷的眼神。她笑了笑，转向了另一边，接着跳舞——疯狂地跳舞，十分剧烈。等一下！那个细长号角发出的好听的高音和弦乐器演奏出的低沉婉转音让她又一次感到强烈的刺痛，整个舞台上都被这种情感所笼罩，这种刺痛深深地控制着她，就像风中的树叶，十分无助。

玫瑰——玫瑰——夜晚的玫瑰

只当春月明亮时，你才会美丽——

又演了几分钟，巴兹尔感到特别震撼和兴奋，他穿过人群，走了出去。出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差不多都记不得了，不过现在看到的是幽灵般的鲁尼老师，他很好奇，有点不一样了。

事实上，鲁尼老师有点扛不住了。首先，他现在戴的帽子与中午和巴兹尔分开时戴的很不一样，变小了。其次，他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很苍白，甚至有点漂白粉的颜色，系着领带，有部分衬衫都跑到外套外面了，外套也是莫名其妙地湿漉漉的。在短短的四个小时里，鲁尼老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唯一的原因就是在学校里受到的约束压力太大，出校后能够好好疯一把。光明照耀着整个天堂，鲁尼老师从一出生就一直过着艰辛的生活，也许他自己也糊里糊涂的，朝着这注定的命运前进。

“李，”他轻声地说，“你应该要了解自己。我会帮你了解自己的。”

老师要在大厅里帮自己这个忙，真是让人不爽，为了防止这可能发生，巴兹尔费了老大力气转移了话题。

“你要一起过来看这出戏吗？”他朝鲁尼老师奉承地问，暗示他不管怎么样都可以来看这部戏，“这出戏很好看的。”

鲁尼老师摘下帽子，露出了湿漉漉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巴兹尔看了看他的后脑勺，真实地展现了他为人生前途而做出的努力。

“我们得赶回学校了。”他不确定地回答，情绪很低落。

“但是这剧还有一幕啊，”巴兹尔生气地反驳道，“我要待着看完最后一幕。”

鲁尼老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瞟了两眼巴兹尔，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被这个孩子给牢牢吃准了。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说，“我要去吃点东西。我在隔壁等你。”他忽然转过身去，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踉跄地进了剧院旁边的一家酒吧。巴兹尔觉得老师非常善解人意，于是回去看戏了。

第三幕　范·阿斯特先生家的屋顶花园

夜

又过了半个小时，最后圆满结局。这出戏现在终于达到高潮部分了，眼泪过后是令人欣喜的欢笑，明亮温暖的天空下冥冥之中就是这种幸福的承诺。先是悲伤忧郁的二重唱，再就是戏剧的结尾呈现出长久无与伦比的美感。

巴兹尔向大厅走去，在人群中陷入了沉思。妈妈的来信和这出戏彻底洗清了他内心的痛苦和怨恨——他变得成熟起来，想要做些正确的事。他在想把鲁尼老师送回学校到底对不对。他朝着酒吧走去，走近时放慢了脚步，轻轻地推开了转门，朝里面瞥了一眼。他看到酒吧里喝酒的人不止鲁尼老师一个。他回头朝大道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去了，想要再试试找老师。就像那道门长了牙要咬他似的，因为他还是个中西部男孩，思想比较保守，对酒吧还比较恐惧。直到第三次他才走进了酒吧。鲁尼老师正在酒吧后面的桌子上蒙头大睡呢。

巴兹尔又走出了酒吧，来回徘徊，心想他再给鲁尼老师半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他到时还没有出来的话，他就自己一个人回学校了。毕竟，鲁尼老师自从橄榄球赛季开始以来一直在等着自己归队——巴兹尔只是不想再管橄榄球的事情了，就好像有天他也会不用再为学校的事情烦恼了。

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这时瞟到剧院旁边有个小巷，上面写着舞台入口。他可以走进去看那些演员了。

他在那儿等着，看到了许多女孩子，但是这些人都是在颂曲之前出来表演的人，他觉得这些人一点活力都没有，只是穿着演出服而已。忽然有个女孩跟一个男的走了出来，巴兹尔转过身去，向大街跑了几步，生怕他们会认出自己——他又跑了回去，气喘吁吁的——因为这个女孩就是那个女主角，一个十九岁的耀眼的小美人，旁边那个男的就是泰德·费伊。

他俩挎着胳膊从巴兹尔身边走了过去，对于他的跟随也没怎么在意。走着走着，她就靠在了泰德·费伊的身上了，给人一种很亲密的感觉。他俩穿过百老汇大街，走进了纽约人酒店，巴兹尔跟在他们后面，只有二十英尺的距离，看到他们坐在一间长房间里喝下午茶。他们坐的位子是两人桌，在向服务员说着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楚，最后两人都靠在了一起。他看到女孩戴着手套，泰德·费伊正抓着她的手。

由冷杉点缀而成的围栏将这个茶厅和主廊隔离开来。巴兹尔沿着这个围栏走着，走进了一间休息室，刚好跟他们的桌子对着，便坐了下来。

那女孩细声细语、支支吾吾的，不像舞台剧里面演的那样果断，很伤心地说：“我当然愿意了，泰德。”他们接着谈了好长时间，她一直重复着，“我当然愿意了”或“但是我愿意，泰德”。泰德的声音也很小，巴兹尔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如果到下个月，他肯定不会再往后拖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我是愿意的，泰德。这很难解释，但是他为我和妈妈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不是在开玩笑。他所做的一切任何女孩子都会感动的，很难抗拒……他是那么会为人着想。他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泰德强烈的情绪使得巴兹尔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他现在也能听到泰德的说话声了：

“你说你是爱我的。”

“但是你不知道我一年多以前就答应嫁给他了吗？”

“告诉他真相——你爱我。让他放你走。”

“这不是音乐喜剧，泰德。”

“那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他恶狠狠地说。

“对不起，亲爱的，亲爱的泰德，但是你现在再逼我的话，我会疯的。你让我很难选择啊。”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离开纽黑文。”

“不，你不能走。你要留下来，你还要打春季的橄榄球赛。为什么？你是那些人心中的理想啊！为什么？如果你——”

他笑了一下：“谈到理想，你才是我心中最大的理想。”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我要对贝耳兹曼履行我的承诺；你就跟我一样已经拿定好主意了——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杰瑞！好好想想你正在做什么吧！这一辈子，每当我听到那首华尔兹——”

巴兹尔站起身来，迅速走向走廊，穿过大厅，离开了酒店。他现在整个人脑子一片混乱。虽然他还不能理解他所听到的一切，但从刚才偷听他们的隐私，觉得自己过去短暂经历和他们很是相似，最后他得出结论，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在奋斗中成长的，可能会有一时的美丽，但总是艰辛的，有点简单，让人意外，又有点伤感。

他们各自都会继续自己的生活。泰德·费伊会回到耶鲁，将她的照片放进抽屉里，在春季赛中跑回本垒，打出许多支全垒打——八点半大屏幕会升起，她则会怀念起自己生活中的温暖和青春，也会想起今天下午所发生的一切。

天已经黑下来了，百老汇大街上仍然灯火通明，巴兹尔慢慢地走着，朝着最亮的那个地方走去。看着天空中灯光交织着，心中有种说不清的认可和拥有感。现在他明白了很多，就将自己躁动的心放置于这个更加躁动的世界当中吧——他决定以后一有时间从学校出来，就会来这个地方。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要去欧洲了。突然巴兹尔意识到自己不能去欧洲。他不能仅仅为了减轻这几个月所受的痛苦就放弃去创造自己命运的机会。他要去征服学校、大学和纽约——为什么呢？因为这才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不能因为几个同学嘲笑自己就放弃这个梦想，可耻地逃之夭夭啊！他就像从水中刚上岸的小狗一样打起猛烈的哆嗦来，忽然他想起了鲁尼老师。

几分钟后他走进了酒吧，穿过酒保疑惑的眼神，来到鲁尼老师睡觉的桌子前。巴兹尔先是轻轻地摇了摇他，然后用力摇他。鲁尼老师被摇醒了，看到原来是巴兹尔。

“去了解了解你自己，”他嘟囔着，还没怎么醒，“去了解了解你自己，让我自己待会儿。”

“我已经了解自己了，”巴兹尔说，“说真的，我已经了解自己了，鲁尼老师。我带你去洗手间好好洗洗，你到火车上再睡吧，鲁尼老师。起来，鲁尼老师，请——”

五

真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岁月。十二月，巴兹尔又被学校禁足了，一直到三月才恢复自由。由于妈妈的溺爱，他并没有养成什么工作习惯，而养成这个习惯也确实不容易，只能让生活来补缺补差了，但是他曾无数次地重新开始，失败，然后又爬起来。

过完圣诞节，他交了一个新朋友，叫梅普尔伍德，但是他们也曾因一些愚蠢的事情拌过嘴；到了冬季学期，学校就比较沉闷了，学生们都在室内活动，学校也暂时安静下来了，不再那么躁动，巴兹尔因为自己犯的错，不管是真的还是莫须有的，受到了别人的指责，别人都看不起他，他觉得很孤独。但是他并不感到孤单，因为他可以想想泰德·费伊的境遇，还有留声机上播放的《一朵美丽的黑夜玫瑰》——“这一辈子，每当我听到那首华尔兹”——回忆一下纽约的灯光，畅想一下下个秋季橄榄球赛他的表现和耶鲁的夺目表现，再憧憬一下即将到来的春天。

胖子加斯帕和其他的一些人现在对他态度好点了。曾几何时，他和胖子碰巧从市中心一起回家，他们总会大聊特聊女演员的事情——巴兹尔很聪明，知道这种谈话是不可能接着深入下去的。突然有一天，年纪比他小的学生也开始认可他了，以前很讨厌他的老师有天也搭着他的肩膀一起走进教室了。他们最终都会把他忘掉的——也许在夏天时就会忘了。九月份又会有很多新生进来；来年的他也会有个良好的开始。

二月的一天下午，他正在场上打篮球比赛，这时发生了一件非常棒的事情。他和布里克·威尔士都是第二阵容的前锋队员，两人为抢球争得面红耳赤，整个体育馆的观众给两人的表现报以热烈的掌声，纷纷尖叫呐喊。

“这边！”

“比尔！比尔！”

巴兹尔沿着球场已经将球运到了底线，手里拿不到球的布里克·威尔士只能嚷嚷了。

“这边！李！嘿！李，了不起！”

李，了不起！

巴兹尔感到脸刷地红了，球传得不好。自此他也有了外号。他成了一名球技差的替补队员，不过，这总比被人赤裸裸地叫着外号、遭人嘲笑好。布里克·威尔士接着在赛场上驰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巴兹尔觉得待在这个自私的球队令人如此痛苦，让人神经衰弱，又没什么幸福感，或许连威尔士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好帮了巴兹尔从这个球队中解脱出来。我们并不知道那些珍贵的时刻，人们一旦完全打开了心扉，哪怕是最轻柔的感触，都可能要么让人委靡不振，要么疗治好心灵的创伤。要是这种珍贵时刻来得太迟，我们就一辈子也感受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种时刻了。即使我们有最有疗效的药物，或者用我们最锋利的剑，恐怕也不能将我们心头的创痛治愈的。

李呀，你真了不起！这句话简直让人难以启齿。但是，巴兹尔那天晚上到睡觉之前却一直都在想着这句话，反复掂量着这句话，心里美滋滋的，直到他轻松地进入了梦乡。

（徐立新译耿强校）

自命不凡的小子

一

六月里进行的大学入学考试结束之后，巴兹尔·杜克·李就和另外五名圣瑞吉斯预科学校的男生一起登上了开往美国大西部的列车。有两个人在匹兹堡[43]就下了车，一人要继续南行前往圣路易斯[44]，还有两人打算在芝加哥作短暂停留；此后，整个旅程中便只剩下巴兹尔一个人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需要静下心来，不过，他现在仍在为此而长吁短叹着；因为，尽管在本学期接近尾声时情况已大有好转，他在学校里的这一年过得并不舒心。此时，他脚上穿着一双在本世纪第十二个年头里非常流行的那种鞋跟特别平的平底运动鞋，但是上身的一件只有在正式场合才舍得穿的蓝色西装，却略嫌短了一点儿，因为随着身体的发育，他的个头已经越长越高了。在内心深处，他依然还是一个飘忽不定的游魂，对自己的存在几乎浑然不觉，只游移在朦朦胧胧的印象和情感之中，而且还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凡事总想着要奋不顾身地去抢风头，这正是他一步步从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男子汉必然要经历的一个演变过程。他坚信，一切皆有可能，只要肯下功夫就行——这也是目前美国教育所遵循的一大原则——此外，他那非同寻常的远大抱负也在不断激励着他对未来抱有的过高期望。他想成为一名身手不凡的运动健将，想博得别人的青睐，想展露自己的才华，想永远有一个快乐的好心情。这一年在学校里，他因为“太有主见”而屡遭重创，由于十五年来一直在家里过着娇生惯养的生活，他已渐渐养成了虽然没有什么用处、但凡事都爱内省一番的习惯，而这一点偏偏又是与别人看问题的方法相抵触的，这也是智慧初见端倪的一种表现。显而易见，他若想今后在闯荡世界时大获成功，就必须先弄明白，他是在进行一场搏斗。

他在芝加哥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徜徉在城里那些繁华的街道上，躲避着来自社会底层的各色人等。他买了一本侦探小说，书名是《午夜惊魂》，到了五点钟的时候，他从火车站里的行李寄存处取回了自己的手提箱，登上了从芝加哥站发往密尔沃基[45]和圣保罗[46]的列车。刚上车，他就遇见了一位同龄人，也是因为学校放假，才乘这趟火车回家的。

玛格丽特·托伦斯年方十四岁，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孩子，好像平时就常听人家口头说起过，如今她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美少女了，因为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长得很漂亮。一年半以前，经过好一番激动不已的挣扎之后，巴兹尔才如愿以偿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此时，他们怀着喜出望外的心情又邂逅了；一时间，彼此都心有所归地向对方倾诉着衷肠，回忆着过去的一片片蓝天，憧憬着即将到来的一个个夏日的午后。

当天晚上，他就陪着玛格丽特和她母亲坐在列车的餐车里了。玛格丽特看得出，他已经不再是一年前的那个极端自负的男生了；他那扬扬自得的做派已经有所收敛，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态——那是他近来有了新的发现而留下的印记，他发现别人也具有和他一样坚强的意志，甚至比他还要有毅力——在玛格丽特看来，就是一种非常迷人的忧伤表情。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依然故我地保持着那种宁静的心绪。玛格丽特向来是喜欢他的——她属于那种一本正经、实心实意的人，常常表现得很爱他，然而对于她的那份爱，他却怎么也无法予以回报——瞧她现在这副模样，简直要迫不及待地向人家去宣布，他如今已经变得多么有魅力了。晚餐过后，他们回到了那节有透明车顶和大窗户的观景车厢，坐在空无一人的车厢尾部入口处的检票台上，列车清晰可辨地载着他们一路向西驶去，穿行在黑魆魆的辽阔的农田里。他们谈起了彼此都认识的那些人的情况，谈起了他们在复活节假期里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谈起了他们在纽约都看过哪些戏剧。

“巴兹尔，我们要想办法弄一辆汽车来，”她说，“因为我想学开车。”

“这是个好主意。”他心里却在犯嘀咕，不知他外公是不是允许他今年夏天偶尔开一下那辆电动汽车。

车厢里的灯光映照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蛋，再加上联想到马上就要到家了，一阵幸福感油然而生，于是，他冲动地说：“有件事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本城最漂亮的女孩子？”

就在这紧要关头，就在这句话伴随着这激动人心的夜色冲破了玛格丽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关键时刻，托伦斯太太忽然出现了，来叫她上床睡觉去了。

巴兹尔独自一人在车厢入口处的检票台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几乎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走了，他带着平静的心情又坐了一个小时，心满意足地遐想着，等到了明天，一切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茫无头绪、飘忽不定了。

二

在人生的各个年龄段中，最难摸得准的莫过于十五岁这个年纪了——你会先扳着手指头数一数，然后说：“我当年就是这样过来的。”郁郁寡欢的雅克夫妇就偏偏不愿提及这个年龄，我们唯一能说得上来的是，在十三岁到十七岁这个年龄段中，绝大多数正处于青春萌动期的男孩子，好像就是个假模假样的小大人了，在这一时期，青春的活力每小时都在波动着，总是一会儿徘徊在这个天地里，一会儿又踯躅在另一个世界中——永不停息地被冲动裹挟着奔向前所未有的各种体验，然后又千方百计地想回归到过去那种无须付出任何代价的岁月中，却纯属是枉费心机。好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同龄人，如今大不了也都像我们一样，谁也不会对自己在过去的岁月里的种种表现记忆犹新了；不管怎么说，反正帷幕即将拉开，我们要来审视一下巴兹尔在这年夏天的种种疯狂举动了。

起先，玛格丽特·托伦斯，当时的心境正处于一种浪漫的理想主义状态，绝大多数情窦未开的女孩子也都是被这种理想主义的心态所左右的，因为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便放出风来说，巴兹尔如今已是一个好得不得了的人了。由于在学校里待了整整一年，已经被熏陶得对什么事情都深信不疑了，而眼下这个时候又没有多少事情可值得深信不疑的，她那几个死党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一既定事实。于是，巴兹尔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了。女孩子们若是在大街上遇见他时，总会出其不意地爆发出一阵阵咯咯的笑声，但是巴兹尔却没有起疑心，权当没这回事儿一样。

有一天晚上，在巴兹尔回到家乡已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他和里普利·巴克纳又结伴去参加了一次在艾默琴·比斯尔家的阳台上举行的晚餐后的聚会。他们刚走上门前的步道，却见玛格丽特和另外两个女孩子突然抱成了一团，彼此交头接耳地说了一通悄悄话，个个都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就绕着这庭院互相追打起来，嘴里还发出一阵阵阴阳怪气的尖叫声——这件莫名其妙的怪事，一直闹腾到格拉迪斯·范·谢灵格的到来才算收场，格拉迪斯是在她母亲的女佣的陪同下，袅袅婷婷、非常招摇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而且是乘着一辆大型豪华型轿车来这儿的。

大家彼此之间都有点儿生分了。那些去东部念书的人都怀有一定的优越感，不过，这种优越感怎么也敌不过那些浪漫的成双成对的幽会、争争吵吵、争风吃醋，以及那些胆大妄为的猎艳行为呀。令人痛惜的是，对于这一切，他们居然还一无所知，当他们还远在外地读书的时候，这些事情天天都在不断发生着呢。

吃完冰激凌以后，时间已经是九点钟了，他们一起坐在暖烘烘的石阶上，大家都显得有些慌乱，文质彬彬的言语中一半是孩提式的相互取笑，一半是少男少女式的卖弄风情。若是在去年，这几个男生准会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胡乱兜圈子的；而现在呢，他们都开始有所期待了，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呢。

他们心里明白，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这些个天下最心地单纯的女孩子呀，这些个天下最羞羞答答的男孩子呀；他们开始向对方调情了，他们要把这仲夏之夜的浪漫情怀传递给对方了，这种浪漫情怀已经深深地、甜蜜地压在他们的意识之上了。他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和谐融洽地飘进了比斯尔太太的耳中，她此时正端坐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前看书呢。

“别，小心点。你会把它弄断的。巴—兹尔！”

“里普—利！”

“这种事我当然干过！”

一片笑声。

“——在明月当空的海湾我们能听见他们的声声呼唤——”

“瞧你——”

“康妮，别——别这样！你挠得我好痒啊。小心点！”

又是一片笑声。

“准备明天就去湖区吗？”

“准备星期五去。”

“埃尔伍德回来了。”

“埃尔伍德已经到家啦？”

“——你已经伤透了我的心——”

“现在要当心点儿啦！”

“小心！”

巴兹尔坐在里普利身边的栏杆上，在侧耳聆听乔·戈尔曼唱歌。他这辈子的一大悲哀之处是，他不会唱歌，“唱不出让人家感到动听的歌”，他心头忽然泛起了一股对乔·戈尔曼的钦佩之情，同时也情不自禁地在内心深处细细品味着这清越嘹亮的歌唱声，听着这歌声韵味十足地回荡在黑漆漆的夜空中。

这声声歌唱不禁使巴兹尔联想到了比今晚还要让人眼花缭乱的另一个迷人之夜，也使他想起了另一些更加遥远、也更加让人动情的女孩子。当这歌唱声渐渐平息下来时，他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随后，大家的座次有了新的变动，接着便是商务洽谈式的平心静气的交谈——从古到今都一成不变的套取对方“真话”的游戏开始了。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哪一种，比尔？”

“绿色。”有个朋友抢着替他作了回答。

“嘻—嘻—嘻！别理他！”

比尔说：“蓝色。”

“你最喜欢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玛丽。”比尔说。

“玛丽·豪普特！比尔早已迷恋上玛丽·豪普特啦！”

这女孩是个斗鸡眼，是大家所熟悉的万人嫌的化身。

“谁才是你最想亲吻的人？”

在这愣怔的片刻中，有人在很响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刺破了寂静的夜空。

“我妈妈。”

“不对，我说的是哪一种类型的女孩子？”

“一个也没有。”

“这不是老实话。是虚情假意！你来说吧，玛格丽特。”

“要讲真话，玛格丽特。”

她老老实实地讲了“真话”，片刻之后，巴兹尔非常惊讶地从他栖息的地方俯下身来；他听到的那句话恰好是，她最心仪的男生竟然就是他。

“哦，可不是——嘛！”他深表怀疑地叫道，“啊，可不是——嘛！那休伯特·布莱尔怎么办呢？”

他又故技重演了，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故意跟里普利·巴克纳扭打在一起，两人顿时都从栏杆上摔了下来。这场游戏渐渐转入了另一个角色，大家纷纷盘问起格拉迪斯·范·谢灵格来，想弄清在一个年长的女伴小心翼翼的陪护下，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最喜欢的体育运动是什么？”

“槌球。”

这一率真的回答引来了一阵善意的窃笑。

“你最心仪的男生？”

“瑟斯顿·科勒。”

一阵失望的窃窃私语。

“他是什么人？”

“东部的一个男生。”

这分明是一个避实就虚的托辞嘛。

“此时此刻你最心仪的男生是谁？”

格拉迪斯犹豫起来。“巴兹尔。”她终于承认说。

一张张脸都转过来望着栏杆这边，这回少了些取笑，少了些插科打诨了。

巴兹尔嘴上在不屑一顾地连声说着：“噢，可不是——嘛！当然啦！啊，可不是——嘛！”然而他心里却有一种沾沾自喜的感觉，有一种久违了的快乐之情。

艾默琴·比斯尔，一个肤色较深的小美女，也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最惹人喜爱的女孩子，取代了格拉迪斯的位子。发问的人已经厌倦了偏食的嗜好——第一个问题就问得一针见血、直奔主题。

“艾默琴，你有没有亲吻过哪个男生？”

“没有。”一片不相信的叫嚷声。“我从来就没有！”她愤慨地叫了起来。

“好吧，那你有没有被人家亲吻过呢？”

她羞红了脸，但仍很镇静，点了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实在招架不住了。”

“被谁亲吻的？”

“我不想说。”

“噢——噢——噢！是休伯特·布莱尔吧？”

“你最喜欢看的书是哪一本？”

“《格劳斯塔克的贝弗利》[47]。”

“你最喜欢的女生呢？”

“帕辛·约翰逊。”

“她是谁？”

“哦，就是在学校里读书时的一个女同学。”

比斯尔太太幸好从窗前走开了。

“你最心仪的男生是谁？”

艾默琴从容不迫地回答说：“巴兹尔·李。”

这一次引起的反应最为深刻，全场都一片哑然了。巴兹尔并没有感到惊讶——我们从来不会对自己享有的声望感到惊讶的——但是他心里有数，这些女孩子与那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女孩子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看了几本书、遇见了几张面孔才变成这种样子的，她们说话的声音，他刚才已经在乔·戈尔曼唱的那首歌中听到过了。不一会儿，屋里响起了第一遍电话铃声，是来叫哪家的女儿回家了，于是，这几个女孩子便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起来，随后就一个接一个地全都钻进了格拉迪斯·范·谢灵格家的那辆大型豪华型轿车。巴兹尔磨磨蹭蹭地落在人群后面的阴影里，免得让人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后来，也许是因为他萌生出了一个暂时还不太成熟的想法，要是他能够跟乔·戈尔曼混得很熟的话，他就能像他一样一展歌喉了，想到这里，他便朝戈尔曼走去，问他是否愿意去兰伯特咖啡馆去喝一杯果汁汽水。

乔·戈尔曼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生着两条白眉和一张反应迟钝的面孔，他只是最近才成为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一员的。他并不喜欢巴兹尔，他耿耿于怀的是，巴兹尔去年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傲慢”，不过，他对有用的知识向来是求之若渴的，而眼下，他已经对巴兹尔心悦臣服了，这家伙竟能如鱼得水地博得女孩子们的欢心。

兰伯特咖啡馆里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无数硕大的飞蛾在不停地扑打着那扇纱门，一对对缠缠绵绵的情侣，身穿白色连衣裙和休闲便装，散落在一张张小茶桌前。他们一边喝着果汁汽水，一边闲聊着，乔提议说，巴兹尔今晚不妨可以同他一起回家去过一夜；巴兹尔打了个电话回家，征得了家人的同意。

从灯火摇曳的店铺乍然走进这黑夜之中时，巴兹尔沉浸在一片虚幻的世界里，他仿佛看见自己从外面的世界走进了这个虚幻的天地，今晚发生的这一件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开始显现出其鲜活的重要意义了。

由于被乔的殷勤好客所打动而放松了警惕，他开始讨论起这件事来。

“这真是一桩滑稽可笑的事情，今晚发生的这一幕。”他说，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淡淡的笑意。

“什么事？”

“哎呀，那些个女孩子都说，我是她们最心仪的男生。”这句话让乔深感不快。

“这简直就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情嘛，”巴兹尔还在接着往下说，“有一段时间我在学校里弄得很僵，据我估计，大概是因为我太有主见的缘故吧。但是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源肯定是，有些男生很善于博得男生们的拥戴，而有些男生则很善于博得女生们的青睐。”

他已经自投罗网地落入了乔的魔掌，可他对此竟还浑然不觉；甚至连乔也只是意识到，心里有一种要换个话题的欲望。

“等我有了自己的轿车，”乔暗示地说，一边上楼走进他的房间，“我们就可以带着艾默琴和玛格丽特外出兜风了。”

“对。”

“你可以带上艾默琴，我就带着玛格丽特，或者，我想带谁就带谁吧。当然，我心里有数，她们不像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那还用说，她们的确喜欢我。这只是因为你加入我们这个圈子的时间还不算很长。”

乔对这一点很敏感，所以这句话并没有让他高兴起来。然而巴兹尔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你要是想让人家喜欢你，那你就该对老一辈人更加客气些才行。你今天晚上就没有向比斯尔太太问好。”

“我饿啦，”乔赶紧说，“我们不如下楼到食品储藏室去找点儿吃的东西吧。”

他们身上只裹着睡衣就下楼来了。乔开始用低沉的嗓音唱起歌来，主要是为了防止巴兹尔老盯着这个话题不放：

啊，你这漂亮的洋娃娃，

你这了不起的——大——

可是今天这个晚上，由于是在学校里被迫保持了一个月的谦卑态度才到来的，对巴兹尔来说实在太喜出望外了。他简直变得有点儿遭人嫌了。在厨房里，鉴于印象中总觉得人家要向他求教似的，他忍不住又打开了话匣子：

“比方说吧，你就不该戴那些白色的领带。凡是去东部念书的人，谁也不会戴那种领带的。”可是乔呢，脸都憋得有点儿发红了，从冰箱前猛然转过身来，巴兹尔感到心中稍稍有些不安。可是他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比方说吧，你真应当让你们家人送你到东部去上学。去东部念书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呢。尤其是，假如你将来要到东部去读大学的话，那你就应该先到东部去念中学才行。他们会拿你出气的。”

乔觉得自己身上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让人家出气的，便感到这种含蓄的说法很让他反感。再说，巴兹尔此时此刻在他眼里似乎也并没有因为有了这个去东部上学的经历而变得完美起来呀。

“你想吃冷鸡块还是冷火腿？”他们各自把椅子拖到了餐桌边，“要不要来点儿牛奶？”

“谢谢。”

由于晚饭过后又连吃了这三顿大餐，巴兹尔被撑得头脑发热，忍不住又旧话重提了。他一点一点地为乔打造起人生来，眉飞色舞地把他从一个毫不起眼的中西部的乡下土包子塑造成了东部的一个才华横溢、处世机敏的人，而且对女孩子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乔走进食品储藏室去收拾好牛奶，在敞开的窗户前驻足停留了片刻，想静静地舒一口气；巴兹尔又跟了过来。“问题是，如果一个男生在上中学的时候没有吃过苦头，那他将来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要吃苦头的。”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在某种本能的被逼无奈的感觉驱使下，乔打开房门，自顾自地朝屋后的游廊走去。巴兹尔又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这幢房屋紧挨着山崖的边缘，是一个民宅稠密的地段，两个大小伙子默然无语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举目眺望着山下市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没来得及等到那充满神秘色彩的未知的人生之路在山下的条条街道上展开，巴兹尔就感到，他这通演说的意义已经变得越来越空泛、越来越苍白了。

他忽然感到疑惑起来，不知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话，也不知道这些话为什么对他就显得那么重要，乔又开始轻声唱起歌来，傍晚时分的那种不露声色的矜持又一次悄然袭上他的心头，那才是他最优秀、最高明、最有能耐的一面，而刚才整整一个小时的夸夸其谈、自命不凡、虚无缥缈的做派则颓然不见了踪影，所以，等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如同耳语了。

“我们到街区里去散散步吧。”

人行道热烘烘地温暖着他们赤裸的脚。此时才刚到午夜时分，可是广场上却已空寂无人了，只有他们两个白晃晃的身影，在星光闪烁的夜空的衬托下显得毫不起眼。他们用鼻子发出欢快的哼哼声，以此来给自己壮胆。间或能看见一个黑影，能听见人的鞋子踏出的很响的脚步声，在前方的马路上横穿而过，不过，那声音只会增添他们自己心里的那种很不踏实的感觉。他们一溜烟地穿过树丛中煤气灯照耀着的空旷的地方，绕过街区，慌里慌张地朝戈尔曼家的那幢房子奔去，仿佛他们真的迷失在这仲夏夜的梦幻之中了。

上楼走进乔的房间后，他们眼睁睁地躺在黑暗中无法入眠。

“我刚才话太多了，”巴兹尔暗暗思忖着，“我刚才说话的口气未免也太盛气凌人了，说不定已经把他给惹恼了。不过，我们刚才绕着街区散步的时候，他也许早把我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唉，乔什么也没忘呢——他唯一没有记住的只有那条建议，就是巴兹尔原以为会对他大有好处的那条建议。

“我还从没见过哪个人像他这么傲慢的，”乔的心里在怒气冲天地思忖着，“他以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呢。他以为自己真他妈的深得女孩子的欢心呢。”

三

有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元素随着这年夏天的到来应运而生了；突然之间，一定要拥有一辆汽车已然成了巴兹尔这个圈子里的头等大事。大家似乎再也找不到什么乐趣了，唯有奔向那些十分遥远的地方，奔向郊外的湖畔，或者奔向那些地处偏僻的乡村俱乐部。在闹市区里闲逛已经不再是一种合乎情理的消遣方式。相反的是，相距仅有一个街区的年轻人从这家到那家去的时候，都得堂而皇之地以汽车作为交通工具。有车一族的周围全都聚集着一群要仰仗他们的汽车出行的人，这些人已经渐渐开始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了，至少在巴兹尔看来是这样的。

有一天早上，因为要去参加在湖畔举行的一场舞会，巴兹尔给里普利·巴克纳打了个电话。

“喂，里普，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出门去参加康妮家举办的舞会？”

“跟埃尔伍德·李明一起去呗。”

“他的车子还能再带人吗？”

里普利似乎有些尴尬：“哎呀，我看不行啦。你瞧，他要带着玛格丽特·托伦斯去，我要带着艾默琴·比斯尔去呢。”

“啊！”

巴兹尔皱起了眉头。他真该在一个星期之前就把这一切都安排好。过了一会儿，他给乔·戈尔曼打了个电话。

“乔，你今晚去参加戴维斯家举办的舞会吗？”

“啊哈，当然去啦。”

“你的车子还能再带人吗——我的意思是，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啊哈，行啊，我估计没问题吧。”

可以听得出，他的说话声中毫无热情可言。

“你肯定你的车子还能再带人吗？”

“当然。我们七点三刻来接你。”

巴兹尔在五点钟就开始着手准备了。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刮胡子，眼看就要完成这道工序的时候，却一不小心把鼻子底下划破了一道短短的直线。那伤口竟流血不止，不过，在女佣希尔达的建议下，他终于用一小块一小块的卫生纸把血止住了。好多张卫生纸总归是少不了的；于是，为了便于呼吸起见，他拿起一把剪刀把敷在伤口上的卫生纸修剪得整整齐齐，然后便带着这多少有些难堪的纸胡髭和紧挨着上嘴唇的一道刀口，心烦意乱地在屋子里来回转悠着。

到了六点钟的时候，他又开始在那道伤口上折腾起来，蘸着水把卫生纸揭开，再把新的卫生纸轻轻敷在那道老是在出血的殷红的伤口上。最后，伤口总算干了，不料，在他心急如焚地呼喊他母亲的时候，伤口又一次裂开了，他只好重新把卫生纸敷上去。

到了八点差一刻的时候，他穿好蓝色大衣，换上了一条白色的法兰绒裤子，用最后剩下的那块粉扑轻轻搽了搽那道瑕疵，再用手绢仔细擦去残留在伤口上的脂粉，然后就匆匆走出屋来，朝乔·戈尔曼的那辆轿车奔去。乔亲自开车来的，陪他一起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是刘易斯·克伦姆和休伯特·布莱尔。巴兹尔钻进车内，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后排座位上，随后，他们便一刻不停地开出了市区，行驶在黑熊公路上，他们背对着他，自顾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论着什么。起初，他以为他们还有别的男生要去接呢；到了这时，他才感到十分惊愕，甚至都想立即跳下车去，不过，这样做可就意味着他是在自讨没趣了。他的情绪，连同他的面部表情，都变得有点儿严肃起来。于是，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干脆就一言不发地兀自坐着，要么就侧耳去听别人在说什么。

半个小时过后，戴维斯家的那幢房屋渐渐映入了眼帘，那是一栋规模巨大、爬满了藤蔓的平房，坐落在伸向湖心的一个小型半岛上。一个个灯笼勾勒出了房屋的外形轮廓，摇曳出一条条光华夺目的彩线，倒映在由金色和玫瑰色构成的流光溢彩的水面上，随着他们越来越近，由大管号和铜鼓奏出的一阵阵低沉的乐声从草坪上向他们扑面而来。

巴兹尔在汽车里向外张望着，在四处寻找艾默琴。有一大群人正围绕在她身边呢，都在争着要请她跳舞，但是她看见巴兹尔了；一看到她那亲昵的嫣然一笑，他的心便狂跳起来。

“你可以跳第四支舞曲，巴兹尔，也可以跳第十一支舞曲，也可以等第二轮……你怎么把嘴唇给弄破了？”

“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他急忙说，“一起吃晚饭怎么样？”

“唉，我得陪里普利一起吃晚饭才行啊，因为是他带我上这儿来的。”

“别，你不必这样。”巴兹尔安慰她说。

“那可不行，她必须跟我一起吃晚饭，”里普利坚持说，人就近在咫尺地站着呢，“你为什么不带着你自己的女朋友一起吃晚饭呢？”

——可是巴兹尔根本就没有女朋友，尽管他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第四支舞曲结束之后，巴兹尔领着艾默琴走下山坡，来到码头边，两人在一艘摩托艇上找座位坐下来。

“现在该干什么呢？”她说。

他并不清楚该干什么。要是他真心喜欢她的话，他就应该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当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膝头上的时候，他一时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相反的是，他竟自顾夸夸其谈起来。他对她说起了自己在学校念书时在第二棒球队里表现得有多么出色，说起了自己曾经在一次五局定胜负的比赛中如何打败第一棒球队的经历。他对她说，关键问题就在于，有些男生在男生中很吃香，而有些男生则在女生中深得人心——比方说，他自己就深受女孩子们的青睐。总而言之，他在通过这番倾诉来放下自己的思想包袱。最后，由于觉得自己大概太有些自吹自擂了，他便突然改口对她说，她就是他最心仪的女孩子。

艾默琴坐在那儿，在月光下轻轻叹息着。在另一艘船上，在码头另一边的夜色中，也有一行四人坐在那边。乔·戈尔曼在唱歌：

我亲爱的恋人——

——在那个甜言蜜语的男人心中，

他已然赢得了我的——

“我本来以为，你大概很想知道，”巴兹尔对艾默琴说，“我本来以为，你心里想的也许是，我喜欢的是另外某个人。那天晚上，那个讲‘真话’的游戏并没有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你说什么？”艾默琴神情恍惚地问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她早就忘了，不管哪个晚上的事情她都不会记在心上的，她心里只有眼前这个晚上，而此时此刻，她心里在想着的是，乔·戈尔曼的歌声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魅力呢。她已经约好了，下一支舞曲就跟他跳；他正准备教她唱一首新歌的歌词呢。巴兹尔多少有些不明事理，居然跟她讲的全都是这种废话。他长得很英俊，也很有吸引力，如此等等，可是——她巴不得这场舞会能快点结束。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玩了。

场内的乐声又响了起来——《人人都在欢庆胜利》，小提琴奏出一阵阵令人怦然心动的颤音。

“啊，你听！”她大叫一声，坐直身子，打着响指，“你知道怎么跳拉格泰姆舞吗？”

“听我说，艾默琴”——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有样东西似乎已经白白溜走了——“我们不如就坐在这边吧，这支舞曲不跳也罢——你回头可以告诉乔，就说你已经忘了。”

她迅速站起身来：“啊，那可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巴兹尔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走进场内。这件事进展得很不顺利——他又犯了太喜欢夸夸其谈的老毛病。他在心绪不宁地等待着第十一支舞曲，以期能别具一格地好好表现一下。他现在终于相信，他已经爱上艾默琴了。这自欺欺人的想法一经产生，他便感到喉咙里一阵阵发紧，造成了一种极度思念和渴望的假象。

还没等第十一支舞曲响起来，他就察觉到情况似乎有变，有一个小团体正在逐渐形成，而他则被故意排除在外了。男生中有些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些人在面红耳赤地争吵，然而等他走到近前时，他们却又很不正常地都缄口不语了。他明明听到乔·戈尔曼在对里普利·巴克纳说：“我们只不过去玩三天。如果格拉迪斯去不成了，你为什么不邀请康妮去呢？那些个年长的陪护会——”可是一看见巴兹尔来了，他又赶忙改口说，“大家不如都到史密斯酒吧喝冰激凌苏打水去吧。”

后来，巴兹尔把里普利拉到了一边，但是却没能从他嘴里套出任何情报来：里普利始终都没有忘记，巴兹尔今晚一直居心不良，就想把艾默琴从他身边夺走。

“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他硬坚持说，“我们不过是想去史密斯酒吧，老实说……你怎么把嘴唇给划破啦？”

“刮胡子的时候划破的。”

轮到他来跟艾默琴跳舞时，她变得比先前那会儿更加心不在焉了，在跳舞的时候一边跟身旁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女孩子们交换着各种神神秘秘的话儿，一边跟他在房间里踏着舞步，身不由己地沉浸在《大灰熊》乐曲的剧烈节奏中。他领着她走出舞场，再次来到那条船上，可是船上已经找不到空位了，他们只好在码头边来来回回地溜达着，他竭力想跟她说话，可她却在哼着那支小调：

我亲爱的恋人——在那个甜言蜜语的男人心中——

“艾默琴，你听我说嘛。我们刚才待在那条船上的时候，我最想问你的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玩‘讲真话游戏’的那件事。你那天晚上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哦，你干吗还要说那种荒唐可笑的游戏呢，有什么意思嘛？”

有句话早已传到她耳朵里了，不是一次，而是有好几次了，大家都说巴兹尔这人太自命不凡了，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条消息现在正在满天飞呢，而且其飞行速度之快，一点儿也不亚于两个星期以前人们风传他有种种优点的那条传闻。艾默琴喜欢跟大家的看法保持一致——何况她已经跟好几个情绪十分激动的男生有了一致的看法，大家都认为巴兹尔这人傲慢得简直让人受不了。再说，就她自己那水性杨花的性格特点而言，即便想不讨厌这个人，也很难做到。

可是，巴兹尔却认为，只要等到这倒霉的中场休息时间一结束，他就能顺利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想达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在中场休息时间里，还是玛格丽特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可他却一直把她冷落在一边。

“你打算参加他们那伙人结伴去圣十字架河[48]的旅游吗？”她问道。她明明知道他是不会去的。

“哪一伙人？”

“就是乔·戈尔曼拉起来的那伙人。我打算跟埃尔伍德·李明一块儿去。”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他态度生硬地说，“我不可能去的！”

“啊！”

“我不喜欢乔·戈尔曼。”

“我估计他也一样不喜欢你。”

“为什么？他都说了些什么？”

“哦，没说什么。”

“怎么会呢？告诉我，他都说了些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实话告诉他了，好像很不情愿似的：“是这样，他和休伯特·布莱尔说，你总是标榜——你总是标榜自己很了不起。”她心里感到很是不安。

但是她记得，他今晚只请她跳过一次舞：“乔说，你曾亲口对他说，所有女孩子都认为你很了不起。”

“我根本就没说过这种话，”巴兹尔愤愤不平地说，“根本没有的事儿！”

他总算明白过来——这一切全都是乔·戈尔曼在背地里捣的鬼，利用他巴兹尔太喜欢夸夸其谈的毛病——这是对他的一种折磨，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也向来喜欢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受苦受难——其目的就是想贬损他。整个世界顿时变得无比邪恶起来。他心意已决，干脆回家去得了。

在更衣室里，他被比尔·坎普菲给缠上了：“你好呀，巴兹尔，你怎么把自己的嘴唇给弄伤了？”

“刮胡子的时候划破的。”

“喂，你打算加入这伙人吗？他们准备下个星期出发。”

“不。”

“哎呀，你瞧，我有个表妹从芝加哥来了，打算在我们家小住一段时间呢，我母亲答应了，我可以约一个男生一同外出过周末。我表妹叫敏妮·毕布尔。”

“敏妮·毕布尔？”巴兹尔重复了一遍，隐隐约约有些反感。

“我还以为你大概也要跟这伙人一块儿去呢，不过，里普利·巴克纳倒是说过要请你一起去的，所以，我就以为——”

“我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巴兹尔没好气地说。

“啊，来吧，巴兹尔，”他软缠硬磨地说，“不过才两天嘛，再说，她可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呢。你会喜欢她的。”

“我不知道，”巴兹尔略微考虑了一下说，“实话告诉你我的打算吧，比尔。我得乘这趟有轨电车回家了。要是你现在肯用你的车子送我去威尔伍德的话，我这个周末就出来。”

“我当然肯啦。”

巴兹尔走出屋外，在游廊上站了一会儿，随后又朝康妮·戴维斯走去。

“再见，”他说。他尽量隐忍着，说话的口气既有些倔强，又带着几分骄傲，“我今晚玩得很痛快。”

“真遗憾，你这么早就告辞了，巴兹尔。”可是她心里却在说，“他太傲慢啦，不可能玩得很痛快的。他觉得他自己很了不起呢。”

即便在这边的游廊上，他也能听见艾默琴在山坡下那个码头边的爽朗的笑声。他默默地走下一级级台阶，然后沿着步道向前走去，想跟比尔·坎普菲会合在一起。为谨慎起见，他尽量避开了那些在悠闲地散步的人，仿佛觉得，这些人一旦见到他，他们的快乐马上就会大打折扣似的。

这可真是个非常糟糕的夜晚啊。

十分钟之后，比尔让他在那辆停靠在站头的电车旁下了车。有几个磨蹭到最后时刻的来此地野炊的游客懒洋洋地爬上车来，随后，电车便一路颠簸着哐啷哐啷地行驶在夜色中，朝圣保罗驶去。

不一会儿，坐在巴兹尔对面的两个年轻姑娘就开始朝他打量起来，互相还你捅我一下、我挠你一下，但他却视而不见——他心里在暗暗思忖着，他们那些人准会深感遗憾的——艾默琴和玛格丽特、乔和休伯特，还有里普利。

“瞧他现在这副尊容！”他们彼此间会悲哀地说，“简直就像要当上美国第二十五任总统了一样！啊，要是我们那天晚上对他的态度没有那么恶劣，那该多好啊！”

他当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呢！

四

敏妮·吉尔伯特·拉布伊斯·毕布尔如今正处于被流放在外的状态。她父母五月里把她从新奥尔良带到南安普顿来，就是希望能让一个芳龄才十五岁的女孩子有适当的健康活泼的户外生活，免得她满脑子里只想着谈恋爱。可是，北方也好，南方也罢，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青春萌动的爱情之箭如同刮起了一场风暴一样在她周围飞舞着。她在6月1日之前就已“订下婚约”了。

还是别把在此之前所发生的事情都罗列出来吧，反正毕布尔小姐到二十岁时才该有的结实挺拔的外形特征现在已经开始初见端倪了。她浑身散发着魅力四射的鲜活的生命力；她的脑袋会让那些并非不开窍的小伙子们情不自禁地想起湿润的蓝幽幽的紫罗兰花，透过她那双湛蓝的眼睛，能看出她有着一颗生气勃勃、满怀希望的心灵，犹似今天新绽放的玫瑰花一样鲜艳夺目。

她已经被流放在外了。她马上要到“冰川纪国家公园”去忘却一切烦恼了。据记载，她将以引路人的身份与巴兹尔狭路相逢，转变他的视野，让他从自己的内心世界里走出来，使他第一次眼花缭乱地窥见到爱情的世界有多么丰富多彩。

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文文静静的英俊少年，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其实那只是他最近有了新的发现而留下的标记罢了，他发现别人也具有和他一样坚强的意志，而且比他更有毅力。那种神情在敏妮看来——如同几个月前在玛格丽特·托伦斯面前也曾出现过的那种神情一样——好像就是一种很迷人的忧伤表情。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对坎普菲太太表现得很有礼貌，那种谦恭有礼的举止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他在聆听毕布尔先生大谈“克里奥尔人”[49]这个词语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非常关注和赞赏的表情，弄得毕布尔先生不由得暗暗称赞着：“瞧，这个少年人倒是真有点儿不同凡响呢。”

晚餐过后，敏妮、巴兹尔和比尔三人驱车进入“黑熊”村去看电影，随后，敏妮身上慢慢释放出来的那种魅力和个性特点，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这场恋爱本身所具有的魅力和个性特点了。

正因为如此，敏妮后来所经历的每一次恋爱在许多年里似乎都与家庭息息相关。她朝巴兹尔看了看，带着天真烂漫、活泼开朗的表情；随后她那双眼睛也睁得更大了，仿佛觉得这事儿既很滑稽、又有些让人惴惴不安一样，然后就笑了——她笑了——

这微笑纯然就是直白率真的感情流露，其效果——因为有了敏妮脸上那分外迷人的五官轮廓，再加上她那向来无拘无束的本性——便不啻为一种火花四射的引诱。每当这种笑靥出现在眼前时，巴兹尔似乎就会像突然吹足了气一样膨胀起来，似乎就会精神倍增，就会一点儿一点儿地鼓起勇气，只有在那笑靥绽开到一定程度、必将要演变成咧嘴痴笑的状态时，他才会沉下心来，故作姿态地渐渐化解掉心头的欲念。那微笑真好比一剂迷幻药啊。有一度，他竟别无他求，一心只想得意扬扬、满心欢喜地观赏她的笑靥。

于是，他便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和她亲近到什么程度。

年轻人之间的恋爱发展到一定阶段时，第三者的存在往往就会成为一种催化剂。在第二天的活动还没有真正拉开序幕之际，在敏妮和巴兹尔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要说尽天下好话去恭维对方如何美艳无比、如何魅力超群的地步时，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动起了脑筋，都在想着怎样才能不失时机地甩掉他们的东道主——比尔·坎普菲。

黄昏时分，在傍晚的第一阵凉意徐徐袭来之际，在他们刚刚游泳归来、感觉神清气爽之际，他们在一架铺着软垫的秋千上坐下来，身边高高地堆放着许多枕头，四下里都笼罩在游廊浓密的藤蔓投下的阴影里；巴兹尔一边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一边俯过身子朝她脸蛋上凑了过来，敏妮半推半就地让他得逞了，不料，他竟又得寸进尺地在她那鲜艳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有些事情他向来是无师自通、一学就会的。

他们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在这期间，他们不时能听到比尔的喊声，一会儿在码头那边，一会儿在楼上的过道里，一会儿在花园尽头的宝塔旁；三匹驯马在马厩里有点儿不耐烦地躁动着；在他们周围，无数蜜蜂在恪尽职守地忙碌着，在鲜花丛中飞来飞去。后来，敏妮终于直起身来暴露在现实世界里，他们好歹总算让人家找到了——

“哎呀，我们也一直在到处找你们呢。”

巴兹尔只是举起两只胳膊挥了挥，向大家问了声好，然后就得意非凡地翩然上楼去了，怎么也得先梳理好头发才能来吃晚饭呀。

“她确实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子。啊，上帝呀，她确实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子！”

他可千万不能头脑发昏啊。无论在晚宴上，还是在晚宴结束之后，他都在毕恭毕敬、神情专注地认真聆听着，听毕布尔先生在那儿大谈来自南部的保守派民主党人的事情。

“不过，我的话让你们听得乏味了吧。你们这些孩子啊，个个都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到别处去玩呢。”

“一点儿也没有啊，毕布尔先生。我觉得很有趣的——真的。”

“得啦，你们都接着玩儿去吧，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消遣方式嘛。我没注意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如今这世道啊，你还真难碰到一个既懂礼貌、又明事理的年轻人呢，像我这样的老头子恐怕一辈子也难得遇见这样的年轻人啦。”

比尔陪同巴兹尔和敏妮一起走下山坡，朝码头边走去：“但愿我们明天的航行能一帆风顺。喂，我得开车过去，到村子里去找个人来在船上做我的帮手。你们愿不愿跟我一起去？”

“我想，我还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待会儿就该上床睡觉去啦。”敏妮说。

“好吧。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巴兹尔？”

“嗯——嗯，当然，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比尔。”

“我想把船帆顺便带过去修补一下，你得坐在那儿帮我看着。”

“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会给我添麻烦的。我这就去开车。”

他走了之后，他们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不料，足足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也没有回来——不是那船帆难修，就是车子出了什么毛病，反正得占用不少时间。世上只剩下这让人提心吊胆的等待了，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强烈难忍、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来，因为他随时都可能回来的。

不一会儿，他们就钻进了那艘摩托艇，亲密地坐在一起情话绵绵起来：“今年秋天——”“等你下次来新奥尔良的时候——”“等我后年进了耶鲁大学——”“等我到北方去念书的时候——”“等我从‘冰川纪公园’回来以后——”“再亲我一下吧。”……“你真让人受不了。你知道你有多让人受不了吗？……你绝对是个大情种——”

湖水拍打着一根根木桩；摩托艇时而轻轻撞击在码头边；巴兹尔解开了一条缆绳，然后又使劲儿推了一下，船儿打了个旋，随即便离开了码头，成了夜色中的一座小岛……

……第二天早晨，他在收拾行囊的时候，她推开他的房门，站在他身边。她脸上洋溢着兴奋不已的神色；她身上穿的是刚刚浆洗过的那件洁白的连衣裙。

“巴兹尔，你听着！我有话要告诉你：父亲早餐以后说了一大通话，他对乔治叔叔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忠厚老实、文质彬彬、头脑冷静的小伙子呢，比尔表哥这个月要在家庭教师的辅导下补习功课，所以，父亲就向乔治叔叔来了解，不知你家人是否同意放你出来，陪我们一起去冰川纪公园住上两个星期，我也好有人做伴。”他们手拉着手，激动不已地在房间里跳起舞来，“这件事先别声张出去，因为据我估计，他还得给你妈妈写封信，要把一切情况都交代清楚。巴兹尔，你说这事儿美不美？”

所以，当巴兹尔在十一点钟动身离开时，他们虽说要分手了，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痛苦。毕布尔先生因为恰好要进村去买一份报纸，可以顺路送巴兹尔去赶火车，因此，直到汽车开走的那一刻，这对少男少女仍在频送秋波，他们挥手告别的方式中也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巴兹尔仰靠在座位上，心里充满了幸福感。他总算松了一口气——本次做客已大功告成，这个结局太妙不可言了。他竟然爱上她了——他甚至爱上了她父亲，她父亲此刻就坐在他身旁，这个做父亲的人当然有权去贴近她，却又对她如此这般的微笑感到困惑不解。

毕布尔先生点起了一支雪茄。“天气真好呀，”他说，“这么好的气候要一直延续到十月底呢。”

“太好了，”巴兹尔附和着说，“我已经在怀念十月了，因为我就要到东部去上学了。”

“准备念大学啦？”

“是的，先生；准备报考耶鲁大学。”他心念一动，又冒出了一个新的令人愉快的想法。

他有些犹豫，不过他知道，毕布尔先生是喜欢他的，因此会理解他这份喜悦的。

“我参加了今年春季的预考，刚刚知道考试的结果——七门课有六门通过了。”

“成绩不错嘛！”

巴兹尔又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古代史的成绩是优秀，英国历史和高级英语的成绩都是良好。但是我的高等代数、高级拉丁语和中级拉丁语的成绩都是及格。高级法语这门课我没考及格。”

“好成绩呀！”毕布尔先生说。

“这几门课我本来应该能全部通过的，”巴兹尔接着说，“可是，我起初在学习上不太用功。我是班里年龄最小的男生，就因为这一点，我有点儿自我膨胀了。”

这就够了，毕布尔先生应该明白，他不会带着一个傻瓜去冰川纪国家公园的。毕布尔先生猛吸了一大口雪茄。

经过再三思考之后，巴兹尔觉得最后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对头，于是又把这句话做了些修补。

“其实那也算不上自我膨胀，不过，我在学习上根本不需要太下功夫，因为就英语这门课而言，我通常在考前就把大部分书籍都读完了，在历史这门课上，我也读了大量的书籍。”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的意思是，要是说自我膨胀的话，你准会想到，这个男生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表现得很自负，多少有点儿吧，会逢人就说，‘啊，瞧我的知识有多渊博！’嗯，我可不是这种人。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认为自己什么都懂，可是，我还是有那么点儿——”

在他搜肠刮肚寻找这个遁词的时候，毕布尔先生哼了一声，然后用他手中的雪茄指着湖心的一个黑点。

“那儿有条船。”他说。

“是的，”巴兹尔附和道，“我对航海并不十分了解。我也从没关心过航海。当然，我已经外出旅行过多次，无非就是乘船去旅行而已，不过，在船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能无所事事地坐着。我喜欢橄榄球。”

“哼！”毕布尔先生说，“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每天都要出海呢，驾着单桅帆船航行在墨西哥湾流中。”

“我估计，要是你喜欢它，你就会觉得有趣的。”巴兹尔很不情愿地承认说。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乐的岁月呢。”

火车站映入眼帘了。巴兹尔忽然想到，他应当在这临别之际再表示一下友好的心意。

“你女儿肯定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子，毕布尔先生，”他说，“我通常跟女孩子们相处得都很好，但是我通常并不十分喜欢她们。不过，我觉得你女儿是我迄今所认识的最有吸引力的女孩子。”后来，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不妥，无奈之下，他只好轻蔑地笑了笑，以此作为弥补。“再见啦。但愿我没有话太多。”

“一点也没有呀，”毕布尔先生说，“祝你好运。再见。”

几分钟以后，当巴兹尔乘坐的那趟火车缓缓驶出站外时，毕布尔先生正站在那家报亭前买一份报纸，他已经迎着这炎热的六月天擦干了额头上的汗水。

“是的，先生！这是一个值得记取的教训，不论做什么事，都不能匆忙下结论啊，”他情绪激动地告诫自己说，“你想想，要是在去冰川纪公园的旅途中，你一路上都得听那个自命不凡的小子在那儿蠢话连篇地自吹自擂，谁受得了啊！谢天谢地，幸亏这次只是让他搭了个便车！”

一到家，巴兹尔就坐下来耐心等待着，简直判若两人。他再也不寻找托词要离开家了，除非是去路途很近的那家杂货店买零食，即便如此，他也会全速奔跑着返回家中。一听到电话铃声或者门铃声，他就像被电打了似的浑身僵直，活像坐在电椅上受刑一样。

这天下午，他创作了一首精彩的涉及地理知识的小诗，他把这首诗寄给了敏妮：

用尽巴黎所有艳丽的鲜花，

用尽罗马所有嫣红的玫瑰，

流尽维也纳所有深情的泪水，

也无法弥补你所到之处留下的伤悲，

我思念湖畔的那个不眠之夜，

思念那漫天的星光与月华，

还有那让人疼痛的香水般的气味，

伴着动听的西班牙吉他。

可是，星期一过去了，星期二几乎也过去了，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后来，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在他茫然不知所措地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在一扇扇窗户前向外眺望着杳无人迹的大街时，敏妮的电话终于来了。

“喂？”他的心在狂跳不已。

“巴兹尔，我们打算今天下午出发。”

“出发！”他茫然地重复了一声。

“哦，巴兹尔，我非常抱歉。在要不要邀请人与我们同行去西部的问题上，父亲突然改变主意了。”

“啊！”

“我非常抱歉，巴兹尔。”

“也许我本来就去不成吧。”

电话里一阵沉默。虽然能感觉到她就在电话那边，可他连气也喘不过来，话就更少了。

“巴兹尔，你能听见我在说话吗？”

“听见。”

“我们也许很快就回来了。不管怎么说，请你记住，我们今年冬天要在纽约相见的。”

“是的，”他说，紧接着，他又出其不意地补了一句，“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啦。”

“我们当然还会再见面的。他们在喊我了，巴兹尔。我得走了。再见。”

他在电话机旁颓然坐下来，悲哀得简直要发疯了。半小时过后，女佣发现他埋着头俯伏在餐桌上。他完全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清楚得就像敏妮亲口告诉了他一样。他犯了同样的老毛病，三天来的规规矩矩的表现全都白费了，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即使他当时想到了这一点，结果也还是这样，不会给他带来丝毫安慰的。即使去了，只要稍不留神，他的老毛病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在旅途中暴露出来的，情况说不定比这还要糟糕呢——尽管大概不会像这样令人伤心。他现在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感到很困惑，感到被别人误解了，感到很悲伤，但他并没有被彻底打垮。一次又一次地，同样的活力，曾经导致他在精神上备受折磨的那种充沛的活力，总能使他像泼水一样摆脱掉他那血气方刚的脾性，从而使他能记住教训，然而却总是带着他的创伤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向了新的灾难和新的赎罪——把他推向了那未知的命运。

两天过后，他母亲对他说，外公已经答应让他使用那辆电动汽车了，只要他别忘了给电池充电，每星期把车子清洗一次，他随时可以在下午趁车子闲着的时候开出去。两小时之后，他就把车子开了出来，沿着克莱斯特林荫大道以最大马力全速向前驶去，身子尽量向后靠着，仿佛这就是一辆施图茨·贝尔卡特轿车[50]一样。艾默琴·比斯尔在她家门前朝他挥舞着手，他有些吃不准地把车子停了下来。

“你有车啦！”

“是我外公的车，”他谦虚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跟那伙人结伴到圣十字架河游玩去了呢。”

她摇了摇头：“妈妈不让我去——只有几个女孩子去了。明尼阿波利斯那边出过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于是妈妈干脆连小轿车也不让我乘了，除非开车的人年龄在十八岁以上。”

“听我说，艾默琴，你觉得你妈妈说的是电动汽车吗？”

“哎呀，我从没想过——我不知道。我可以去问问。”

“告诉你妈妈，电动汽车的车速不会超过每小时十二英里的。”他在她身后喊道。

一分钟过后，她兴高采烈地顺着步道跑下来。“我可以走了，巴兹尔。”她大声说。

“妈妈从没听说过电动汽车引起的事故。我们该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啊，”他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我刚才的意思并不是说这辆汽车只能以每小时十二英里的速度行驶——它能开到十五英里呢。你听着，我们要一路开到史密斯酒吧去，在那儿喝一杯加葡萄酒的柠檬汽水。”

“啊哈，巴兹尔·李！”

（吴建国译）

幽灵现形记

一

巴兹尔·杜克·李一进屋就随手关上了大门，打开了餐厅里的电灯。他母亲的声音软绵绵地飘下楼来。

“巴兹尔，是你吗？”

“不是我，妈妈，是一名夜间入室行窃的盗贼。”

“在我看来，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午夜十二点钟才回来未免也太晚啦。”

“我们去史密斯酒吧喝了一杯苏打水。”

每当有一项新的使命要移交给巴兹尔时，他就是“一个快要到十六岁的少年”，然而，每当某一项特权受到质疑时，他就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了。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李太太身穿一袭和服式睡衣，款款走下楼来，站在一楼楼梯的平台上。

“你和里普利都喜欢那出戏吗？”

“喜欢啊，非常喜欢呢。”

“那出戏是什么情节？”

“哦，无非就是有关这个男人的一些经历。只不过是一出普普通通的戏剧而已。”

“这场戏叫什么名字？”

“《你是共济会会员吗》。”

“哦。”她迟疑了一下，觊觎地注视着他那张机灵、热切的脸庞，看得他手足无措地愣怔在那儿，“你还不来上床睡觉吗？”

“我想去找点东西吃。”

“还想干什么？”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站在起居室里的玻璃书橱前，用玻璃一样明净的目光仔细浏览着里面的书籍。

“我们打算上演一出戏，”他突然说，“剧本由我来写。”

“唔——这倒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请你务必要早点上床睡觉啊。你昨天夜里也是熬到很晚的，眼睛下面都熬出黑圈来啦。”

巴兹尔立刻从书橱里把《范·比伯及其他故事》[51]这本书抽了出来，一边翻看着这本书，一边吃着满满一大盘拌了足足有半品脱奶油的草莓。回到起居室之后，因为要消化吃下去的东西，他便在钢琴边坐下来，两眼盯着《午夜之子》[52]中的一首歌的彩页。彩页上是三个男子，身穿晚礼服，头戴折叠式大礼帽，正喜气洋洋地沿着百老汇一路走来，背景是灯火辉煌的时代广场。

巴兹尔怎么也不肯承认这就是他目前心目中最喜欢的杰作。然而这恰恰就是他最喜欢的一部杰作。

他走上楼去，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本作文簿，把它翻开来。

巴兹尔·杜克·李

圣瑞吉斯预科学校

伊斯特切斯特，康涅狄格州

法语五班

第二页上记的是不规则动词：

一般现在时

je connais

nous con

tu connais

il connait[53]

他翻到了另一页。

华盛顿·斯夸尔先生

音乐喜剧

作者

巴兹尔·杜克·李

作曲：维克多·赫伯特

第一幕

【门厅直通百万富翁俱乐部，位于纽约附近。开场前的合唱，演唱者：蕾莉亚和一群初次登台的姑娘。】

我们的歌声不动听，我们的歌声不嘹亮，

因为这开场前的合唱无人肯来捧场。

我们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姑娘，

偏偏这开场前的合唱从来无人捧场。

我们就是一群初次登台的少女，

性情活泼又开朗，

世间一切烦忧从来与我们无妨，

我们机智又漂亮，盖世无双，

给这芸芸众生带来明媚的阳光

偏偏这开场前的合唱从来无人捧场。

蕾莉亚（走上前来）：喂，姑娘们，华盛顿·斯夸尔先生今天到这儿来了吗？

巴兹尔翻开了新的一页。蕾莉亚的问话无人回答。却用大写字母写下了一行崭新的标题：

咳！咳！咳！

独幕剧：一出非常热闹的滑稽剧

作者

巴兹尔·杜克·李

场景

【纽约市百老汇附近的一幢时尚公寓。此时已近午夜时分。幕启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几分钟过后，门开了，登场的是一个相貌英俊的男子，身穿全套晚礼服，同时登场的还有他的同伴。他显然呛着冷空气了，因为他声音沙哑，口齿不清，鼻子通红，而且身子也站不稳。他打开电灯，走上舞台中央。】

施托伊弗桑特：咳！咳！咳！

奥哈拉（他的同伴）：贝格拉，你整晚上几乎什么话也没说嘛。

巴兹尔翻到新的一页，接着又翻到了下一页，急匆匆地往下看着，但并不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南瓜教授：喂，如果你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就像你口口声声说的那样，那你也许就能告诉我，“这个”用拉丁语怎么说。

施托伊弗桑特：咳！咳！咳！

南瓜教授：对。的确很不错。我——

话刚说到这里，又被一阵“咳！咳！咳！”的声音打断了，不过，那打嗝声随即也戛然而止了。在下一页，仿佛像被一只手在操控着一样，最后那两个部分似乎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断断续续了，那是另一幕剧的开头，篇名下还加了浓重的下画线：

幽灵现形记

三幕剧：一出剧情引人入胜的滑稽剧

作者

巴兹尔·杜克·李

场景

【这出三幕剧的场景均发生在范·贝克尔家位于纽约的那幢豪宅的书房里。室内装饰华丽，有一侧摆放着一盏红色的落地灯，墙边插着一些交叉的长矛和头盔等物品，还有一张可作床用的长沙发，室内的整体氛围酷似东方人的书斋。

幕启时，桑德斯小姐、蕾莉亚·范·贝克尔和埃斯特拉·卡拉奇正坐在一张桌前。桑德斯小姐是一个老用人，年约四十岁，很像一只小猫咪。蕾莉亚是个大美女，深色头发。埃斯特拉是浅色头发。她们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幽灵现形记》密密麻麻写满了这本作文簿剩下的那部分，由于篇幅不够用，后面还加附了好几张活页纸。创作暂且告一段落后，巴兹尔稍许歇息了一会儿，但脑子里仍在思考着。如今正值纽约“情节曲折离奇的喜剧”十分走红的季节，他曾经观看过的那两出喜剧的直感、节奏，以及那些具体而又生动的意象等等，全都前景式地凸显在他的脑海中。此时此刻，它们都具有极大的启发性，为他展开了一片更加广阔的世界、更加精彩的情景，那些情景都活生生地聚集在窗外、呈现在大门外，也正是这极具启发性的世界，而不是出于刻意要模仿《第六六六号警官》[54]的强烈愿望，才激发出他的创作灵感的。他立即将第二幕的标题写在一张新表格的顶端，然后便奋笔疾书起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其间，他曾数次求助于一套笑话故事集和一本旧得发黄的《脑筋急转弯和幽默故事集锦》，这些笑话集锦和幽默故事集里所收录的如今已被人们渐渐淡忘了的维多利亚时期的俏皮话，能让威尔伯福斯主教[55]和西德尼·史密斯[56]永垂不朽。就在他还沉浸在自己所创作的故事之中时，有一扇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慢慢开了，他听见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他猛然站立起来，被吓得目瞪口呆，浑身直哆嗦，幸好没出现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只有一只白色的蛾子在纱门上扑来扑去，远处有一只时钟敲响了半点钟，钟声在城市的上空回荡着，有一只鸟儿在窗外的枝头上拍打着翅膀。

四点半钟，他急不可耐地奔向洗手间去解决内急问题，却大为惊讶地发觉，清晨已经来临，窗前已是一派蔚蓝色的天光。他竟然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他记得人们有这样一种说法，凡是通宵达旦地熬夜的人，到头来都会变得疯疯癫癫的，他呆若木鸡地愣在客厅里，苦不堪言地想听听自己的呼吸声，想感受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快要发疯了。周围的一切景物似乎都变得异乎寻常地不真实起来，于是，他慌不择路地奔回自己的卧室，迅速剥去身上的衣服，仿佛在同正在渐渐消失的黑夜赛跑一样。脱光衣服之后，他又依依不舍地朝那沓厚厚的手稿最后瞥了一眼——他已经构思好了下一幕的全部内容。为了不至于发疯，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爬上床去，坐在床头上又奋笔疾书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他在睡梦中被惊醒了，惊醒他的人是他的那些毫无怜悯之心的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表姐妹中的一个，从理论上说，这些表姐妹都是李家的用人。“已经十一点了！”她大喝一声，“十一点过五分了！”

“别管我，”巴兹尔含混不清地说，“你跑来吵醒我干什么？”

“有人在楼下等你。”他睁开眼睛，“你昨天夜里把所有的奶油全吃光了，”希尔达接着说，“你母亲喝咖啡的奶油都没啦。”

“所有的奶油！”他失声叫了起来，“哎呀，我明明看见还有很多嘛。”

“全都坏掉了。”

“真叫人受不了，”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真叫人受不了！”

她幸灾乐祸地望着他那一脸沮丧的样儿。过了一会儿，她说：“里普利·巴克纳在楼下等着你呢。”说完便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叫他上来！”他在她背后喊道，“希尔达，你怎么就不能听我说句话呢？有没有我的邮件啊？”

没有回应。片刻之后，里普利走进门来。

“我的老天，你怎么还赖在床上啊？”

“我写剧本写了个通宵。第二幕几乎快写完了。”他朝写字台那边指了指。

“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情，”里普利说，“我母亲认为，我们应当请哈里伯顿小姐来才对。”

“为什么？”

“无非就是请她参与一下呗。”

尽管哈里伯顿小姐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同时兼做着两份职业，既是法语老师，又是桥牌老师，是少女们的非正式的陪护，也是少年儿童的朋友，然而巴兹尔还是觉得，要是由她来监管，这个项目就会落入非专业套路的。

“她不会横加干涉的，”里普利接着说，显然是在套用他母亲的话，“我来担任舞台监督，你担任这出戏的导演，完全按照我们事先商定的那样办。不过，有她到现场来督促一下，维持一下彩排时的秩序，那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情呀。那帮女孩子们的母亲会喜欢的。”

“好吧，”巴兹尔很不情愿地同意了，“现在请注意，我们要确定一下该请哪些人来出演这台戏。首先是，剧中的这个男主角该由谁来担任——这是一个颇有绅士风度的侠盗，名叫‘幽灵’。只有到了最后关头真相才会大白，他实际上是一个到处吃得开的年轻人，行窃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一次打赌，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盗贼。”

“这个角色非你莫属呀。”

“不，这个角色还是由你来演吧。”

“得啦！你才是最会演戏的人呢。”里普利明确表态说。

“不，我就演一个小角色好了，这样我才能现场指导呀。”

“好吧，那我还得担任舞台监督吗？”

挑选女演员着实是一件挺难办的事儿，因为所有女孩子说不定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呢。他们最终做出的决定是，由艾默琴·比斯尔来担任女主角；玛格丽特·托伦斯出任她的朋友，而康妮·戴维斯则充当“桑德斯小姐，一个长得活像一只小猫咪的老用人”。里普利建议说，倘若把其余几个姑娘都排除在外了，她们会很不高兴的，在他的建议下，巴兹尔又引入了两个角色，一个是女佣，一个是厨师。“她们只在厨房间里探头探脑地张望。”里普利又进一步提议说，不妨可以在剧中再加上两三个女佣，“一个是缝衣女工”，还有一个是训练有素的护士，但是巴兹尔还是坚定不移地否决了他这个提议。在一间充斥着女人味的屋子里，纵然是天下最擅于隐身的侠盗，恐怕也难以施展开手脚。

“我实话告诉你，有两个人我们是坚决不能用的，”巴兹尔深思熟虑地说，“那就是乔·戈尔曼和休伯特·布莱尔。”

“假如用了休伯特·布莱尔，这个剧目我就不参加了。”里普利信誓旦旦地说。

“我也不参加。”

休伯特·布莱尔几乎每一次都能奇迹般地旗开得胜，赢得女孩子们的欢心，这一点早已引起巴兹尔和里普利的极大嫉妒和苦闷了。

他们开始给那些有望担任各类角色的演员班子打电话了，岂料，电话刚打出去，这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便遭受了第一波沉重的打击。艾默琴·比斯尔即将动身去明尼苏达州的罗切斯特城，去做阑尾炎手术，要过三个星期之后才能回来。

他们踌躇起来。

“玛格丽特·托伦斯怎么样？”

巴兹尔直摇头。他心目中的蕾莉亚·范·贝克尔这个角色，应当由某个比玛格丽特·托伦斯更加杰出、更加有精神气的人来担任才行。不仅仅是因为蕾莉亚很有气质，甚至在巴兹尔看来——连他在学校宿舍里贴得满墙都是的哈里森·费舍尔笔下的那些美少女都比不上。但是她决不是玛格丽特·托伦斯。她决不是你半个小时以前打个电话就一定能见到的人。

他摒弃了一个又一个人选。最后，有一张面孔开始灵动地闪现在他眼前了，似乎完全是另一码事儿，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终于脱口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伊芙琳·毕比。”

“谁？”

尽管伊芙琳·毕比才十六岁，但她那发育过早的妩媚迷人的女性特征，却早已将她提升到比她年长的这一群人里来了，在巴兹尔眼里，她似乎就是整整这一代人中最符合他的要求的女主角，蕾莉亚·范·贝克尔。这情形简直有点儿像邀请莎拉·伯恩哈特[57]来演出一样，但是，只要她的芳名一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其他那些有可能被选中的人仿佛一下子全都变得黯然失色了。

中午时分，他们按响了毕比家的门铃，伊芙琳亲自开门迎出来。一见之下，他们竟尴尬得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了。不过，她那彬彬有礼的举止多少还是把她心头的惊喜遮掩掉了几分，随即她便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进屋来。

突然，透过起居室的门帘，巴兹尔看见屋里还有一个穿着高尔夫灯笼裤的青年，并立即认出了此人是谁。

“我觉得我们还是别进门为好。”他急忙说。

“我们再另找时间来吧。”里普利补了一句。

两人都迅速朝门外退去，但是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别犯傻啦，”她不依不饶地说，“这人不过是安迪·洛克哈特。”

此人果然就是安迪·洛克哈特——美国西部高尔夫球锦标赛的冠军得主，才十八岁，是大一新生棒球队的队长，长得一表人才，凡是由他插手的事情，样样都干得很成功，整个儿就是耶鲁大学那绚丽多彩的世界里的一个活生生的象征。有足足一年时间，巴兹尔一直都在模仿他走路的姿势，还刻意学着他的样儿，仅凭听觉来弹奏钢琴，可是安迪·洛克哈特有这种本领，他却没有，所以怎么学都学不像。

由于逃跑纯属愚蠢行为，他们只得将计就计，侧着身子慢慢挪进屋来。他们谋划好的方案顿时便显得既十分冒昧又荒诞不经了。

伊芙琳看得出他们有些不自然，为了安抚他们，她便愉快地同他们开起并无恶意的玩笑来。

“哎呀，你早就应该来看看我啦，”她对巴兹尔说，“你瞧，我每天晚上都坐在家里等着你来呢——自从戴维斯家的那次舞会以来，我一直都这样。你怎么一直不来呢？”

他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甚至连个微笑也挤不出来，只是嗫嚅着：“是嘛，你真是这样啊。”

“我真是这样啊。坐下呀，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我猜想，你们两个都在追那个漂亮的艾默琴·比斯尔吧。”

“哎呀，我明白——”巴兹尔说，“哎呀，我是道听途说来的，她人已经走了，好像是要去动一个阑尾炎手术——这就是——”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因为安迪·洛克哈特在钢琴上弹奏出了一连串扣人心弦的和音，这些和音又自然而然地转化成了马克西舞曲[58]，这种舞曲与探戈的关系，就好比前者是后者领养的一个性情乖戾的孩子。伊芙琳一脚踢开地毯，稍稍撩起裙摆，非常熟练地旋转了一圈，脚后跟把地板叩击得踢踏作响。

他们就像沙发上的两个靠垫一样无精打采地坐在那儿注视着她。她差不多也能算得上一个美人儿，五官都长得相当大，服饰的色彩也很光鲜，掩藏在服饰下的她的那颗心似乎在随着阵阵笑声微微颤动着。她老是喜欢用她那甜美的声音和她那轻盈的肢体滑稽地模仿别人，没完没了、非常夸张地模仿她身边的每一个声响和动作，到后来，甚至连那些不大喜欢她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伊芙琳总有办法让你发笑。”此时，她一支舞曲跳完了，假装脚下踉跄了一下，带着假装出来的满脸惊慌的表情，把两只手猛地杵在那架钢琴上，把巴兹尔和里普利逗得嘿嘿直笑。看到他俩已经不再那么尴尬了，她便款款走来，在他俩身边坐下，可是等她一开口，他俩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缺乏自控能力，让你们见笑了。”

“你想不想来担任我们准备上演的一出戏的女主角？”巴兹尔怀着突如其来的孤注一掷的心情问道，“我们准备在马丁代尔中学上演这出戏，为儿童福利院筹集善款。”

“巴兹尔，这事儿太突然了。”

安迪·洛克哈特从钢琴边转过身来。

“你们准备上演的是个什么节目——是一出由白人扮演黑人的滑稽说唱吗？”

“不是，这是一场情节曲折离奇的戏剧，剧名是《幽灵现形记》。哈里伯顿小姐打算亲自来担任场外指导。”他忽然意识到，脱口说出这个名字就等于是在为自己打掩护。

“你们为什么不上演诸如《私人秘书》[59]这样的戏剧呢？”安迪插话说，“有一部很不错的戏剧很适合你们。我们演过，在我上中学的最后那一年演的。”

“哦，不，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巴兹尔立即说，“我们准备上演的这部戏，剧本是我创作的。”

“是你自己创作的？”伊芙琳惊讶得叫了起来。

“是的。”

“我——我的上帝！”安迪说。他又开始弹钢琴了。

“你瞧，伊芙琳，”巴兹尔说，“排演这出戏只需要花三个星期时间，而且由你来担任女主角。”

她哈哈大笑起来：“啊，不行。我演不了。你为什么不请艾默琴呢？”

“她生病了，我告诉过你。你听着——”

“怎么不请玛格丽特·托伦斯呢？”

“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要。”

这是一句很有感染力的吁请，而且说得如此直截了当，终于打动了她的心，使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了。不料，那个西部高尔夫球锦标赛的冠军得主又从钢琴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嘲弄人的微笑，于是，她摇了摇头。

“这个角色我演不了，巴兹尔。我说不定非得跟家里人一起到东部去呢。”

巴兹尔和里普利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来。

“上帝呀，我多么希望你能参与进来啊，伊芙琳。”

“我也希望能参与进来呀。”

巴兹尔有些依依不舍，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着，想要她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确，没有她的参与，似乎也就不值得再继续抓着这个剧本不放了。突然，一条铤而走险的权宜之策在他唇齿间形成了：

“你肯定会很出彩的。你瞧，剧中的这个男主角将由休伯特·布莱尔来担任。”

他注视着她，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他看得出，她犹豫了。

“再见。”他说。

她送他们来到门口，接着又陪他们走出门来，站在游廊下，微微蹙着眉。

“你刚才说，彩排需要多长时间？”她若有所思地问。

二

三天过后，时值八月里的一天傍晚，在哈里伯顿小姐家的前廊上，巴兹尔正在对这出戏的全体演出人员朗读剧本。他心里很紧张，况且在开始阶段，他的朗读也老是被人打断，那些人不是叫他“声音再大点儿嘛”，就是叫他“别念得那么快嘛”。就在他的听众刚刚被剧中那两个盗贼巧舌如簧的对话逗得乐呵呵的时候——这些妙语如珠的对话其实都曾被韦伯和菲尔兹使用过——他被晚到的休伯特·布莱尔打断了。

休伯特十五岁，除了那两三个他很擅长的把戏之外，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不过是一个很浅薄的少年，然而那两三个拿手好戏却被他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是有一个特长还是能表明，他很善于在别人面前哗众取宠，那些个小女子从来不会对他极其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的花言巧语不做出反应，对他那反复无常、三心二意的表现不耿耿于怀，也从来不服气他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态度。她们全都被他那瞬息万变的自信弄得眼花缭乱，被他那胖乎乎的脸蛋上貌似天真无邪的表情弄得晕头转向，那种表情下掩盖着的其实就是一种狡黠的能把人糊弄得团团转的本领，而且纯然是通过他那非同寻常的风度翩翩的外表来实现的。他两腿颀长，身材优美而又匀称，具有杂耍演员的平衡能力，通常只有“下盘很稳”的男子才具有这种特点。他总是处于不断运动着的状态，看上去倒也让人赏心悦目，因此，在那些年龄稍大点儿的女孩子中，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向往的神秘色彩的人，伊芙琳·毕比并非唯一的一个，她已经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了，那种心情远远不只是好奇。

他此时就站在门洞里，他那圆圆的顽皮的脸上带着虚假的诚惶诚恐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这里就是第一循道宗圣公会教堂吗？”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巴兹尔都忍不住笑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我也许进对了教堂，却走错了包厢呢。”

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不过多少也点儿泄气。巴兹尔只好等待着，直到休伯特旁若无人地在伊芙琳·毕比身边坐下。又过了一会儿，巴兹尔才接着朗读起来，可是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休伯特吸引过去了，只见他非常卖力地在一张仅靠两条后腿竖着的椅子上耍起了平衡。这吱吱嘎嘎的实验始终不绝于耳，有如一阵阵低沉的乐声在给这琅琅读书声伴奏一样。直到巴兹尔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喂，现在是你在这部戏中的角色啦，休伯特。”大伙儿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剧本上来。

巴兹尔朗读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读完之后，他合上那本作文簿，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全场顿时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掌声。他紧紧扣住了他心目中的那些原型，虽然整个剧情有些荒诞不经，结局确实还是引人入胜的——这就是一出戏嘛。事后，他迟迟没有离去，又跟哈里伯顿小姐讨论了一会儿，后来，在步行回家的路上，他心中洋溢着止不住的兴奋，在八月的夜色中一边走，一边又默默地在脑海中把这出戏稍稍排演了一遍。

第一个星期的彩排就把巴兹尔忙得不可开交，在观众席和舞台之间爬上爬下地来回奔波着，嘴里在一个劲儿地叫喊着：“不对！瞧这儿，康妮；你的登场更应该如此这般才对。”没过多久就开始出问题了。有一天，范·谢灵格太太前来观看了他们的彩排，但事后却久久不肯离去，在那儿振振有词地宣布说，她是不会让格拉迪斯卷入到“一出有关犯罪分子的戏剧”中来的。她的论调是，剧中的这个元素可以删掉；那两个盗贼可以换成“两个滑稽可笑的农民”。

巴兹尔惊惶不已地听着。等她走了之后，他向哈里伯顿小姐保证说，他决不会再作任何改动的。幸好格拉迪斯扮演的只是厨师，这是一个临时插进来的可有可无的角色，最终还可再加以删改，不过，她的缺席却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了。她又文静又听话，是“全城得到最无微不至的照料的女孩子”，她一退出，彩排过程中立即就乱象环生了。那些只有一句台词的人，譬如，在第一幕中只有一句“我会请示范·贝克尔太太的，先生”，在第三幕中只有一句“不行啊，太太”，他们在幕间就渐渐表现出越来越不安分的倾向了。所以，现在的场面是：

“请让那个坏小子安静点儿，要不就打发他回家去得了！”

或者：

“那个女佣死到哪儿去啦？你醒醒，玛格丽特，看在上帝的分上！”

或者：

“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真他妈的有这么可笑吗？”

越来越难对付的主要问题是，怎样才能很巧妙地管束住休伯特·布莱尔。除了不愿意背台词之外，他还算一个令人满意的男主角，可是一离开舞台，他就成了一个让人非常讨厌的家伙。他私下里老是没完没了地在伊芙琳·毕比面前大出风头，而且花样百出，比如说，打情骂俏地把她追逐得满屋子乱跑，或者像天女散花似的把花生朝身后一抛，让花生无巧不巧地落在舞台上。一听到要大家遵守秩序的指令，他就会含糊不清地咕哝上一句：“嗷，你自己也免开尊口吧。”声音大得刚好能让巴兹尔心生猜忌，却又偏偏不让他听得清。

但是伊芙琳·毕比偏偏又是巴兹尔的全部希望所在。一旦登上舞台，她准能引起人们屏息静气的关注，巴兹尔正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才在剧中增加了这个由她来扮演的角色。他很羡慕她和休伯特两人从一幕幕剧情中所得到的那种真真假假的乐趣，然而一看到他俩几乎每天晚上彩排之后都一块儿开着休伯特的那辆汽车四处去兜风，他便萌生出一种朦朦胧胧、并非针对某一个人的嫉妒感。

有一天下午，在彩排顺利进展了有两个星期的时候，休伯特居然晚来了一个钟头，而且在整个第一幕中都表现得吊儿郎当，后来又对哈里伯顿小姐说，他要回家了。

“为什么？”巴兹尔诘问道。

“我有些事情急等着要去处理。”

“是很要紧的事情吗？”

“我的事情跟你有什么相干？”

“当然与我有关啦。”巴兹尔激愤地说，哈里伯顿小姐见状赶忙出面来干预了。

“不管是谁，发火都没有用。巴兹尔的意思是，休伯特，如果只是些小事的话——哎呀，我们大家都放弃了自己的娱乐，目的不就是为了把这出戏演好嘛。”

休伯特带着明显的厌倦情绪听着。

“我得开车进城去接我父亲。”

他冷冷地望着巴兹尔，仿佛在考验他是否能推翻他这个恰如其分的解释似的。

“那你为什么晚来了一个钟头呢？”巴兹尔诘问道。

“因为我得照料我母亲啊。”

看见有一群人聚拢过来了，他便趾高气扬地朝众人扫视了一眼。这确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有巴兹尔看得出其中必定有诈。

“啊，全是废话！”

“也许你是这样看的吧——太盛气凌人了。”

巴兹尔向前迈出一步逼向他，两眼像在喷火。

“你说什么？”

“我说‘太盛气凌人了’。人家在学校里不就是这样说你的吗？”

这话确实不假。这话居然一路尾随着他回到他家乡来了。纵然他此时已经气得脸色煞白，可是一想到过去的经历始终都埋伏在身边暗中作祟，一股巨大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便像潮水一样涌遍了他的全身。学校里的那一张张面孔都在他周围晃动着，在讥笑他，在盯视着他。休伯特哈哈大笑起来。

“滚出去！”巴兹尔强压着自己的嗓门说，“太不像话了！马上滚出去！”

休伯特又是哈哈一笑，不过，当巴兹尔再次向前迈出一步逼向他时，他还是退却了。

“反正我也不想参加你这个剧目。我根本就不想参加。”

“那就赶紧从这大厅里滚出去吧。”

“哎，巴兹尔！”哈里伯顿小姐呼吸急促地徘徊在他俩身边。休伯特又是哈哈一笑，然后环顾四周寻找起他的帽子来。

“我压根儿就不想参加你这种瞎胡闹的老掉牙的演出。”他说。他慢慢转过身去，迈着轻快的步子，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去。

这天下午，休伯特的角色姑且就由里普利·巴克纳顶替了，但是整个彩排过程一直笼罩着一层阴云。毕比小姐的演出也少了往日惯有的那种神韵，其他人则抱成一团在一旁窃窃私语，只要一看见巴兹尔走过来，顿时又鸦雀无声了。彩排结束后，哈里伯顿小姐、里普利和巴兹尔开了个讨论会。鉴于巴兹尔坚决不肯担任主角，大家只好决定另请一位名叫梅奥尔·德·贝克的人来出演这个主角，里普利对此人略知一二，知道他曾经在中心高级中学的戏剧表演中崭露过头角。

但是，到了第二天，又一个打击降临了，而且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打击。伊芙琳，脸涨得通红，显得很不自在的样子，跑来对巴兹尔和哈里伯顿小姐说，她家人的计划改变了——他们下星期就要动身到东部去，她根本没法参加这出戏的彩排了。巴兹尔心里很清楚。全都是休伯特把她迷恋了这么久造成的。

“再见吧。”他阴沉着脸说。

他那毫不掩饰的绝望之情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于是，她便竭力为自己开脱起来，说：

“真是这样的，我也没有办法。噢，巴兹尔，我真的很抱歉！”

“你家人走了之后，你就不能搬过来陪我住上一个星期吗？”哈里伯顿小姐一脸天真地问道。

“不行啊。爸爸要我们全家人一起去呢。这是唯一的原因。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就留下来不走了。”

“行啦，”巴兹尔说，“再见吧。”

“巴兹尔，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吧，是吗？”一阵悔意忽然涌上她的心田，“要是我能帮得上忙，叫我做什么都行。这个星期我一定来参加彩排，直到你找到别的人来替换我为止，然后我就竭尽全力来帮助她。但是，我爸爸说，这次旅行我们都得去。”

这天下午的彩排结束之后，里普利千方百计地想让巴兹尔振作起来，可是说什么也没有用，里普利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被他不屑一顾地摆摆手否决了。玛格丽特·托伦斯行不行？康妮·戴维斯呢？她们连自己的角色都几乎演不了呢。在巴兹尔看来，这件事似乎眼睁睁地就要泡汤了。

他到家的时候，天色还很早。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卧室的窗前，注视着巴恩菲尔德家的那个小男孩独自一人在隔壁院子里玩一种只有一人玩的游戏。

他母亲五点钟进来时，一眼就看出他情绪很低落。

“泰迪·巴恩菲尔德得了流行性腮腺炎，”她说，想尽量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就是他为什么独自一人在那儿玩游戏的原因。”

“是吗？”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这种病虽说没有多大危险，但是传染性很强。你七岁的时候也得过这种病呢。”

“嗯。”

她迟疑了一下。

“你是在担心你那个剧本吗？”

“不是，妈妈。我只是想独自清静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到角落里的汽水桶前冲了一杯麦乳精。他忽然有了一个还不太成熟的想法，想去看看毕比先生，想去问问他能不能把他的东部之行推迟一下。要是他能打听清楚那不是伊芙琳编造出来的借口就好了。

就在这时，伊芙琳的那个才九岁大的小弟弟沿着大街一路走来，进入了他的视线，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汉姆。我听说你要出远门啦。”

汉姆点点头。

“下星期就动身。去海边。”

巴兹尔满腹狐疑地望着他，仿佛凭着他与伊芙琳的亲近程度，他已经掌握了足以使她改变初衷的密钥似的。

“你现在是要上哪儿去呢？”他问道。

“我想找泰迪·巴恩菲尔德玩一会儿。”

“什么！”巴兹尔惊叫了一声，“哎哟，难道你不知道——”他没再说下去。一个疯狂、罪恶的念头突然袭上心来；他母亲的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种病虽说没有多大危险，但是传染性很强。”假如小汉姆·毕比得了流行性腮腺炎，伊芙琳就不可能出远门了——

他迅速而又冷静地做出了决定。

“泰迪正在他家的后花园里玩儿呢，”他说，“如果你想见他，又不愿穿过他家那幢房子，那你干吗不沿着这条大街一直走下去，在那个小巷里同他见面呢？”

“好哇。谢谢。”汉姆很信赖地说。

巴兹尔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目送他转过街角，走进了那条小巷，他心里全然明白，这是他一生中干的最恶劣的一件事。

三

一个星期过后，这一天，李太太早早就做好了晚饭——全都是巴兹尔喜欢吃的饭菜：牛肉脯、炸薯条、桃片拌奶油，还有巧克力蛋糕。

每隔几分钟，巴兹尔都会说：“上帝啊！不知现在是几点钟了，”说罢便走出餐室，奔到大厅里去看那个时钟。“那个钟走得准不准啊？”他带着突然涌上心来的怀疑问道。这是他头一回对这钟走得准不准表现得如此关心。

“走得很准，分秒不差。吃得过快会消化不良的，那你就没法好好演出啦。”

“你觉得这个节目怎么样？”这是他第三遍问这个问题了，“小里普利·巴克纳，出演巴兹尔·杜克·李创作的喜剧，《幽灵现形记》。”

“我觉得这个节目好得很啊。”

“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出场。”

“但是听上去就很不错呀。”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他询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会儿是六点十分。”

“是这样，我觉得还是早点动身为好。”

“吃完你的桃子再说吧，巴兹尔。如果不吃饱，你就别想演好。”

“我又不必亲自上台演，”他不慌不忙地说，“我演的只是一个小角色，关系不大——”想说清楚还真费劲儿。

“我上场的时候，求你千万别笑，妈妈，”他央求说，“就当我是别的人好了。”

“我连问一声‘你好’都不行吗？”

“什么？”他的幽默感已经荡然无存了。他说了声再见。他要拼命消化的并不是腹中的食物，而是他的那颗心，他的那颗心不知何故早已溜进了他的胃里，他拔脚朝马丁代尔中学飞奔而去。

随着那些泛着黄光的窗户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激动的心情也越来越难以承受了；那幢大楼与他三个星期以来漫不经心地出入过多次的建筑物也迥然不同了。他的脚步声很有象征意义地、异常诡谲地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回荡着；楼上只有那个看门人在整理一排排座椅，巴兹尔心里正纳闷，舞台上怎么还空空如也呢，就在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来者是梅奥尔·德·贝克，就是那个身材高挑、头脑敏捷、却不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是他们专门从克莱斯特大街请来担任主角的那个人。梅奥尔非但一点儿也不紧张，反倒拉着巴兹尔漫不经心地闲聊起来。他很想听听巴兹尔的意见，等这次演出结束之后，如果他偶尔去看望一下伊芙琳·毕比的话，她会不会觉得很唐突。巴兹尔觉得不会。梅奥尔说，他有个朋友的父亲是一家酿造厂的老板，有一辆十二缸的小轿车呢。

巴兹尔说：“真神了！”

到了七点差一刻的时候，参加演出的人员成群结队地来了——里普利带着他召集来的六个小伙子，他们负责收门票和引座；接着是哈里伯顿小姐，她竭力摆出一副非常平静、让人值得信赖的模样；随后是伊芙琳·毕比，她进来的样子，仿佛是在迫不得已地委曲求全，她看巴兹尔的眼神似乎也在说：“唉，看样子我真的要演到底啦。”

梅奥尔·德·贝克负责给男生化妆，而哈里伯顿则小姐负责给姑娘们化妆。巴兹尔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哈里伯顿小姐居然根本不懂化妆，不过，他对这件事采取了变通的策略，就这位女士过度亢奋的状况而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等哈里伯顿小姐把事情做完之后，再把每一个姑娘拉到梅奥尔那里去重新补妆。

比尔·坎普菲此刻正站在帷幕的缝隙处，他的一声惊呼，将巴兹尔引到了他的身边。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头发稀疏、戴着眼镜的男人走进了场内，被引领到剧场中央的一个席位上入了座，在那儿审读起节目单来。他就是那位尽人皆知的公众人物。在一双双焦急等待着的眼睛的背后，整个气氛突然变得如此神秘莫测、让人难以预料起来，这出戏究竟成败与否，谜底还没有揭晓。他终于审读完节目单，取下眼睛，朝四周看了看。有两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小男孩走了进来，随后又涌进来十多个人。

“嗨，里普利，”巴兹尔悄声喊道，“叫他们把孩子们安排到前排来就座吧。”里普利这时正在费劲儿把那套警服往身上套，一听这话，便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上嘴唇上的那条又长又黑的胡髭抖个不停。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

演出大厅里由于很快就座无虚席了，顿时显得异常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嘈杂的交谈声。坐在前排的那些孩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蹦有跳地欢闹着，人人都在说话，前前后后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只有那几十个厨师和女佣身体僵直、默不作声、成双成对地散坐在房间里。

不一会儿，一切竟然都准备就绪了。这情景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停！停！”巴兹尔真想说，“不可能一切都做得很完备的。肯定还有哪样事情没到位——向来总有某样事情不到位的。”不料，大礼堂里已是漆黑一片，盖耶管弦乐队的钢琴和小提琴已经奏起了《相约在幽影里》的乐曲，他想说也说不出来了。桑德斯小姐、蕾莉亚·范·贝克尔以及蕾莉亚的朋友艾斯特拉·卡拉奇，已经全都在舞台上各就各位了，哈里伯顿小姐站在侧翼，捧着那本救急用的本子。突然，音乐声戛然而止，前排的聒噪声也渐渐消停下来。

“啊，天哪！”巴兹尔心里在想，“啊，我的天哪！”

帷幕徐徐升起。一个清晰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了过来。是不是舞台上的那群还不太熟悉台词的家伙喊出来的呢？

我会的，桑德斯小姐。实话对你说，我会的！

可是，蕾莉亚小姐，我认为，当今的这些报纸全都是少女不宜看的。

我不在乎。我就想看看这个风度翩翩、号称“幽灵”的侠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演出确实已经开始了。几乎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观众中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只见伊芙琳躲在桑德斯小姐的背后在怪模怪样地模仿她。

“该准备上场啦，巴兹尔。”哈里伯顿小姐悄声说。

巴兹尔和比尔·坎普菲，两个江洋大盗，一边一个架着剧中这户人家的浪荡子维克多·范·贝克尔的胳膊肘，准备挟持着他穿过正门。

一旦真的在舞台上亮相了，有那么多双眼睛在鼓励地注视着他们，一切情况反倒不可思议地变得自然起来了。他母亲的面容在他眼前一掠而过，还有其他一些他能认得出或者依然还记得的面孔。

比尔·坎普菲有一句台词卡壳了，巴兹尔赶紧替他补了台，演出继续进行。

桑德斯小姐：这么说，你就是第六行政区的最高市政官喽。

拉比特·西蒙斯：是的，太太。

桑德斯小姐（像小猫咪一样摇着头）：可是，最高市政官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中国人拉德：最高市政官干的都是介于警察和海盗之间的事情。

这是巴兹尔亲自创作的、他自己也感到格外得意的一句台词——可是台下的观众却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个笑脸也没见到。过了一会儿，比尔·坎普菲心不在焉地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接着便呆呆地望着那块手绢，被手绢上斑斑点点的红色胭脂吓坏了——观众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剧院就是这个样子。

桑德斯小姐：那么，你相信人有灵魂吧，拉德先生。

中国人拉德：是的，太太，我当然相信人有灵魂啦。你有没有灵魂呢？

第一个大场面来临了。在黑洞洞的舞台上，有一扇窗户在徐徐升起，梅奥尔·德·贝克，“身穿全套晚礼服”，攀上窗台翻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从舞台一侧走到另一侧，就在这时，蕾莉亚登场了。一时间，她竟被吓得魂不附体，但是他安慰她说，他是她弟弟维克多的朋友。他们攀谈起来。她很天真、也很动情地对他说，她非常仰慕这个“幽灵”，她读过有关他的那些英雄事迹的报道。但是她希望“幽灵”今晚别到这儿来，因为她家的金银珠宝都放在右边那只保险箱里呢。

陌生人饿了。他因为来得太迟，没能赶上晚宴，所以今晚什么也没吃。不知他能否有点儿饼干和牛奶来充饥？要是有，那就太好啦。她前脚刚刚离开这间屋子，他就迫不及待地跪在保险箱前，对这个猎物下手了，还肆无忌惮地用蜡笔在保险箱的正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蛋糕”这个词。保险箱转眼间就被打开了，然而，偏偏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动作麻利地刚把保险箱关好，就看见蕾莉亚带着饼干和牛奶回来了。

他们竟有些依依不舍起来，显然都被对方迷住了。桑德斯小姐走进场内，扭扭捏捏的活像一只小猫咪，伊芙琳介绍她认识了这个陌生人。伊芙琳又一次躲在她背后滑稽地模仿着她，观众又是一阵哄笑。这户人家的其他成员开始陆续登场，也被逐一介绍给了这个陌生人。

这是什么动静啊？有人在乒乒乓乓地敲门，紧接着，马利耿，一名警察，风风火火地闯进屋里。

马利耿：我们刚刚接到总局的命令，有人看见那个恶名昭著的“幽灵”爬进了这扇窗户！今晚谁也不许离开这幢房屋！

帷幕落下。坐在前几排的观众——演出班子里不可缺少的那些小弟弟、小妹妹——都在奢侈地挥霍着他们的热情。演员登场谢幕。

片刻后，巴兹尔忽然发觉自己竟单独跟伊芙琳·毕比留在舞台上了。她妆化得像个委靡不振的洋娃娃，此时正斜倚在一张桌子旁。

“嘿——呵，巴兹尔。”她说。

她并没有完全原谅他强逼着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自从她小弟弟患上了流行性腮腺炎之后，她家人只好推迟了早已计划好的东部之旅，而巴兹尔也一直在很巧妙地回避着她。不过，他们现在相遇时，两人都沉浸在交织着兴奋和成功的亲切友好的喜悦之中。

“你真的很出色，”他说，“很出色！”

他故意多待了一会儿。但是他绝对不会去讨好她的，因为她想要的是一个性格与她相仿的人，一个能跟着她的感觉走、懂得她的心思的人，像休伯特·布莱尔这样的人。她的本能告诉她，巴兹尔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隐隐约约的自视清高的特点；除此之外，他为了让人家有所思考、有所感悟而付出的持之以恒的努力，也让她着实感到不安、感到乏味。不过，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在这激情燃烧的夜晚，促使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探过身去，彼此平平静静地亲吻了一下，于是，从这一刻起，由于连吵架都找不到共同理由的两个人，这辈子也就只能做朋友了。

帷幕升起，宣告第二幕开始之后，巴兹尔悄悄溜下了舞台一侧的一段楼梯，然后从另一侧爬上来，躲在后面的过道里。他站在黑暗中凝望着，每当场内的观众笑声四起时，他也会不出声地笑起来，就像在观赏一出他以前从没看过的戏剧一样。

第二幕有一个场景和第三幕非常相似。在这两个场景中，“幽灵”都是独自一人在舞台上的，只有桑德斯小姐会偶然上场来扰乱视听。梅奥尔·德·贝克，不过才排练了十天，很容易把这两个场景弄混淆，但是巴兹尔也全然没有思想准备究竟会不会出什么事儿。等到康妮上场时，梅奥尔说的竟然是他第三幕的台词，康妮也不由自主地像这样应答起来。

其余那几个人只要一登上舞台，平日里的聪明伶俐就一扫而空了，个个都处于神经紧张、慌乱得不知所措的状态，于是，在第二幕刚演到一半时，他们竟意想不到地表演起第三幕的内容来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巴兹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紧接着，他冲下楼梯，奔上另一侧的楼梯，抢进舞台的侧翼，一边跑，一边叫着：

“快放下帷幕！快放下帷幕！”

站在一旁的几个目瞪口呆的小伙子立即拔脚冲向了控制帷幕的绳索。片刻之后，气喘吁吁的巴兹尔只好面对全体观众了。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由于演员角色的分配老是有变动，刚刚出现的情况完全是我们的过错。如果大家能原谅，我们可以把这一幕重新再演一遍。”

他退回到舞台的侧翼，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欢快的笑声和掌声。

“行啦，梅奥尔！”他激动不已地喊道，“你一个人留在舞台上。你的台词是：‘我只是想看看那些珠宝首饰是否完好无损，’康妮的台词是：‘那你接着看吧，别管我好了。’好啦！把帷幕升起来吧！”

转眼间，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有人为哈里伯顿小姐送来了水，她已经处于快要崩溃的状态了。随后，等到这一幕演完时，大家都登上舞台，再一次向观众谢幕。二十分钟过后，演出结束了。剧中的英雄人物将蕾莉亚·范·贝克尔搂在胸前，向她吐露了真情，说他就是那个“幽灵”，“而且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幽灵”；帷幕升起、落下，再升起、再落下；哈里伯顿小姐很不情愿地也被拖上了舞台，引座员们手捧鲜花沿着甬道鱼贯地走上前来。不一会儿，大家都变得无拘无束了，演员与观众喜气洋洋地融合在一起，欢笑声，更为重要的是，祝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一个巴兹尔并不认识的老头儿走上舞台，径直来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你这个小伙子啊，总有一天会名扬天下的。”紧接着，又有一名报社的记者来问他是否真的才十五岁。对巴兹尔来说，这件事也许做得太恶劣，太不道德了，不过，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已成了过去。即便众人已渐渐散去，最后走的那几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也离开了，他依然觉得心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做完了，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所有的心血、兴趣和投入，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失落得让人心里发慌。

“晚安，哈里伯顿小姐。晚安，伊芙琳。”

“晚安，巴兹尔。祝贺你，巴兹尔。晚安。”

“我的外套呢？晚安，巴兹尔。”

“请把你们的演出服留在舞台上。明天还得还给人家呢。”

他差不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再次登上舞台，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环顾四周，望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大厅。他母亲在等着他，他们一起漫步走回家，徜徉在这年的第一个凉爽的夜色中。

“嗯，我觉得这次演出确实进行得很顺利呢。你觉得满意吗？”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难道你对这场演出感到不满意？”

“是的。”他扭过头去。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接着他又说，“其实谁也不会在意的，是吗？”

“在意什么？”

“不管什么。”

“每个人关心的事情都各不相同。比方说，我关心的是你。”

他本能地闪身躲开了朝他伸过来的那只爱抚的手：

“啊，别。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只是劳累过度了，亲爱的。”

“我没有劳累过度。我只是感到有点儿难过。”

“你不应该感到难过呀。哎呀，演出结束后，人家对我说——”

“噢，这件事全都结束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今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那你难过什么呢？”

“哦，为一个小男孩感到难过。”

“什么小男孩？”

“哦，是小汉姆——你不会明白的。”

“等我们到家以后，我希望你实实在在地洗个热水澡，缓解一下你的紧张情绪。”

“好吧。”

然而，他一回家就立即倒在那张沙发上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犹豫了一下。随后，她拿来一条毛毯和一床盖被盖在他身上，又将一只枕头塞在他那颗桀骜不驯的脑袋下，然后就下楼去了。

“上帝啊，帮帮他吧！求你帮帮他，”她祷告着，“因为他需要帮助，而我又帮不了他。”

（吴建国译）

完美人生

一

他走进餐厅，感到微微有点儿疲惫，不过，冲完淋浴之后，他把衣服搭在身上，觉得既很凉快，又很潇洒，一见他来了，校队的全体队员顿时纷纷站立起来，对他报以热烈的鼓掌和欢呼，直到他扭扭捏捏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餐桌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大家都朝他探过身来微笑着。

“干得真漂亮呀，李。虽然我们没打赢，那也不能怪你呀。”

巴兹尔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出色。直到终场的哨声响起时，他依然还能感觉到，每一次艰苦卓绝的拼搏之后，他那已经耗尽的体力又会奇迹般地恢复如初。然而他当时并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所取得的成功，只有几个微不足道的片段萦绕在他的脑际，譬如说，当那个不修边幅的埃克塞特队的阻截队员高大威猛地在边界线上站起来说“我们要逮住那个四分卫！他是黄种人”时，巴兹尔怒不可遏地回敬了一声，“黄你奶奶的头啊！”边线司线员敦厚地咧开嘴笑了笑，知道这话说得不对头。在那精彩绝伦的一个小时里，躯体的重量或者冲击力全都感觉不到了；巴兹尔被压在对方一大群队员的身下，他奋力挣脱出来，左冲右突地狂奔在这群人的前面，丝毫也没有感觉到肢体的冲撞，焦急万分的只是脚下还有两英亩绿色的草坪要冲过去。上半场即将结束时，他甩开对方追逐的球员跑出了六十码，外加一个持球触地得分，岂料裁判的哨声响了，这个得分无效。对圣瑞吉斯预科学校的校队来说，这是比赛中的一个最亮点。由于那家伙的体重足足超过了他们十磅，他们在第四场四分之一决赛中突然丧失了勇气，结果让埃克塞特队获得了两次持球触地得分的机会，从而幸运地战胜了一所排名仅在第一百三十五位的学校。

午餐结束后，校队的队员们鱼贯地走出餐厅，埃克塞特校队的那位教练忽然朝巴兹尔走过来，说：

“李，这场比赛大概是我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打得的最精彩的一场比赛，而且是由一所预科学校支持的校队打的，他们的比赛水平我见得多了。”

培根博士在朝他招手。他正同两个毕业于圣瑞吉斯预科学校的男生站在一起，他们是专程从普林斯顿大学赶来观看今天这场比赛的。

“这真是一场非常激动人心的比赛啊，巴兹尔。我们都在为这支球队感到无比自豪呢，而且——啊，尤其为你感到骄傲。”接着，似乎觉得这句赞扬不够慎重，他又急忙补了一句，“当然也为其他队员感到骄傲。”

培根博士向他介绍了那两位校友。其中一个就是约翰·格兰比，巴兹尔对他的显赫名声早有所闻。据说他在普林斯顿大学是一个威望很高的“大腕儿”呢——作风严肃、为人正派、相貌英俊，脸上总是带着善良友好的微笑，而且天生一双真挚热忱的蓝色的大眼睛。他从圣瑞吉斯预科学校毕业时，巴兹尔还没有入学呢。

“这场比赛打得真漂亮啊，李！”巴兹尔恰到好处地自嘲了几声，“不知你今天下午能不能抽出点儿空来，我们可以在一起聊一会儿。”

“啊，没问题，先生。”巴兹尔有点儿受宠若惊了，“什么时间都行，你说了算。”

“我想，我们就在三点钟左右一起散散步吧。我的火车五点钟开。”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他精神抖擞地朝六年级大楼里他自己的房间走去。短短一年前，他没准就是圣瑞吉斯预科学校最不得人心的男生——“盛气凌人”的李。现在呢，人家只有在偶然忘了的情况下，才会说他“盛气凌人”，而且话音没落马上就会主动改口。

有个小青年从米歇尔大楼的窗前探出身来，在他经过窗前时朝他喊道：“打得不错呀！”那个正在修剪灌木树篱的黑人园丁嘿嘿地笑着冲着他喊道，“你差点儿打破了你自己的记录吧。”巴兹尔从大楼门前走过时，宿舍管理员希克斯先生朝他嚷嚷着，“你那个持球触地得分应当记为有效分才对！他们那样干简直就是犯罪呀！”这是一个寒气袭人的金色十月里的日子，带着小阳春那蔚蓝色的烟霞，晚秋时节晴暖宜人的天气，令他情不自禁地遐想着未来的辉煌业绩，遐想着自己得意非凡地徜徉在各大城市中，遐想着自己与那些神秘莫测、却无一不是凡人的女孩子的浪漫接触。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又做起了另一番景象完全不同的飘忽不定的白日梦，在梦境中，他来来回回地走动着，自言自语地重复着那些话语末尾处的只言片语：“由一所预科学校支持的校队，他们的比赛水平我见得多了。”……“黄你奶奶的头啊！”……“你要是再敢越位，我就一脚踢烂你那肥肥的屁股！”

他忽然笑得在床上打起滚来。说这句狠话的人，其实已经在两场四分之一决赛之间的间隙时间里向他道过歉了——此人就是波克·科里根，仅仅在去年，这家伙还曾经连续追赶了两段楼梯要揍他呢。

到了三点钟的时候，他如约同约翰·格兰比见了面，随后，他们顺着格伦沃尔德收费卡向前走去，沿线是一道漫长、低矮的红墙，若是在明媚的早晨，这道红墙总是让巴兹尔联想到《康庄大道》[60]中的一段激动人心的探险经历。约翰·格兰比一边走，一边谈起了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些事情，不过，当他发觉耶鲁大学才是巴兹尔心中深信不疑的一所被抽象化了的理想大学时，他便不再说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那英俊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那种微笑折射出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加绚丽多彩的世界。

“李，我爱圣瑞吉斯预科学校，”他突然说，“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岁月。我对这所学校的感激之情是永远也偿还不尽的。”巴兹尔没有回答，格兰比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你在这所学校里能够有什么作为。”

“有什么作为？我吗？”

“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明白，你今天上午打的这场精彩绝伦的比赛在全校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影响恐怕不至于有那么好吧。”

“这只是你的说法，”格兰比加重了语气说，“但是这并不等于就是事实。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我不是到这儿来为你唱赞歌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你所具有的能够劝人向善的影响力。我的意思是，你所具有的影响力可以感化所有这些男生，使他们过上纯洁、正派、体面的生活。”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巴兹尔说，心里不免吃了一惊，“我从没想过——”

格兰比潇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上午开始，有一项义不容辞的责任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了，你可千万不能闪身躲开啊。从今天上午开始，这所学校里的每一个男生，那些偷偷摸摸地溜到体育馆后面去抽烟、浑身散发着尼古丁臭味的每一个男生，都需要你去尽一份绵薄之力；每一声诅咒和谩骂，或者每一个渐渐养成的窃取他人财物的不良行为，诸如夜间从食品室里偷取牛奶和各种食品的行为，都是你应尽的一份职责。”

他忽然缄口不语了。巴兹尔直视着前方，蹙起了眉头。

“哎呀！”他说。

“我说的是心里话，”格兰比又接着侃侃而谈起来，两眼炯炯有神，“你所拥有的这种机会，几乎没有几个男生能得到。我来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吧。在普林斯顿大学那边，我有两个认识的男生，他们成天醉生梦死，严重摧残着自己的生命。我本来也可以说，‘这不是我的事儿，’让他们咎由自取地垮掉得了，可是，当我深入地检讨我自己的心灵时，我才发现，我不能这样做。于是，我就坦坦荡荡地去找他们了，光明正大、直言不讳地跟他们谈了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后来，那两个男生就再也没有——至少其中的一个再也没有——从那天起到现在，再也没有碰过一滴酒。”

“可是，我觉得学校里根本没有人酗酒啊，”巴兹尔不同意地说，“顶多只有一个名叫贝茨的家伙，他去年就被开除了——”

“这没关系，”约翰·格兰比打断了他的话，“抽烟必然会导致酗酒，而酗酒则必然会导致——其他问题。”

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格兰比一直在侃侃而谈，巴兹尔只是听着；随着他的思绪在一点一点地转向内心深处，路边的那道红墙，以及头顶上方结满了沉甸甸的苹果的枝头，仿佛都不如先前那么生机盎然了。他被这个人毫不利己、一心替他人着想的高尚品格深深打动了，在他心目中，这个人就是这样品格高尚的人，他视天下为己任，把别人的烦忧都揽在自己的肩膀上。格兰比把他的火车误点了，可他却说，只要能成功地把一种责任感植入巴兹尔的头脑中，即使没赶上火车也没关系。

巴兹尔怀着敬畏、持重、深信不疑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这一刻之前，他还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不中用的人呢；事实上，能够得到他认同的最后一位英雄人物原本是登载在报纸副刊上的系列连环漫画中的“死里逃生的哈里”[61]，那时候他才十岁。尽管他也时常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但是他的苦思冥想总是茫无头绪、难以形容，而且也从来与道德问题无关。真正具有制约作用、能够左右他的因素是恐惧心理——害怕被取消资格而不能显示自己的成就和才干的恐惧心理。

不过，这次与约翰·格兰比的见面来得正是时候，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继今天上午的凯旋之后，校园生活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人生已被赋予了新的内涵。要去追求完美，要做到表里都很精彩——就像格兰比所说的那样，要争取获得这种完美的人生。格兰比已经为他勾勒出了这种完美的人生的轮廓，当然也未能免俗地在一定程度上强调了其物质上的诸多好处，诸如大学里的各种荣誉和影响力等等，何况巴兹尔的想象力也早已飞向了遥远的将来。倘若他有朝一日被选为耶鲁大学“骷髅会”[62]的最具权威性的人了，他也会摇摇头，脸上带着伤感而又和蔼可亲的微笑，反正至少要笑得像约翰·格兰比一样，然后指着另一个更想得到这个称号的人，这时，与会的人群中就会突然爆发出一阵啜泣声。接下来就该走出校门、走进这个世界了，这时候，他应该在二十五岁这个年龄，他将站在国会大厦的台阶上，在发表就职演说的演讲台前面对着全国的民众，环顾四周，他的人民都在仰望着他，怀着对他的景仰和爱戴之情……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心不在焉地啃完了半打苏打饼干、喝光了一瓶牛奶，那是他前天夜里偷袭了一次食品室之后吃剩下的。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正是他准备戒除的诸多毛病中一个，可是他真的很饿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恭恭敬敬地中断了浮想联翩，直至把这些东西吃完为止。

窗外，秋日的暮色已被一辆辆呼啸而过的轿车的灯柱劈得四分五裂。乘坐在这些轿车里的人，有大名鼎鼎的橄榄球运动员，也有活泼可爱的初入社交界的美少女，有形迹诡秘的女冒险家，也有国际间谍——都是些腰缠万贯、服饰华丽、极富魅力的人，都是冲着纽约那绚丽多彩的猎艳机遇而来的，地点就是那些时尚的舞会和隐秘的咖啡馆，或者秋月下的屋顶花园。他叹了一口气；也许他日后能把这些更加浪漫的事情糅合在一起呢。要有非凡的智慧和超群的沟通能力，要坚强、严肃、沉默同时并举才行。要有慷慨大方、心胸开阔、自我牺牲的品格才行，然而多少还得有点儿神秘感和灵敏性，甚至还要有一点儿略带苦涩的伤感。既要光明，也要黑暗。要协调好这一点，要把这一切统统融化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啊，总有什么事情要亟待处理。正因为有了这种对如此完美人生的思考，才将他旺盛的生命力凝结成了一种对远大抱负的心驰神往。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灵魂追随着那些风驰电掣的车灯飞向了那座大都市；随后，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在窗台上揿灭了烟头，然后打开台灯，提笔写下了一系列对完美人生的要求。

二

一个月以后，乔治·多尔西为了表明自己特别孝顺，煞费苦心地领着他妈妈前来参观了学校的各个运动场地。走到网球场边的那个相对比较隐蔽的地方时，他心情迫切地建议他妈妈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歇歇脚。

到目前为止，他交谈的内容依然仅限于几条声音嘶哑的消息发布，诸如“这里是体育馆，”……“那个人就是教我们法语的库克·康克林。人人都讨厌他。”……“请你千万不要当着那些男生的面叫我‘兄弟[63]’。”此时，他脸上呈现出的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是少男少女们在自己的家长面前所特有的表情。他已经从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有些事情他在等着被问及呢。

“哎，感恩节有什么打算呀，乔治。你准备带到家里来的这个男生是谁呀？”

“他叫巴兹尔·李。”

“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

“没什么好说的。他不过是六年级的一个男生，大概十六岁。”

“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吗？”

“是的。他家住在明尼苏达州的圣保罗[64]。我是在很久以前邀请他的。”

她儿子的话音里似乎含有某种言不尽意的成分，这一点引起了多尔西太太的关注。

“你是不是想说，你现在后悔邀请过他啦？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他啦？”

“我当然喜欢他啦。”

“因为把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带回家来也没什么意思。你完全可以向他解释一下嘛，就说你妈妈已经另有安排了。”

“可是，我还是挺喜欢他的，”乔治坚持说，接着又吞吞吐吐地补了一句，“只不过他最近以来的表现变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了。”

“怎么个莫名其妙呢？”

“哦，好像只是有点儿不太正常。”

“你倒是说呀，怎么个不太正常呢，乔治？我可不想让你把一个不太正常的人带到家里来。”

“他倒也不是真的不太正常。他只是把人家拉到一边，跟人家讲大道理。然后他就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们。”

多尔西太太被弄得一头雾水：“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们？”

“是啊。他老是把人家拉到某个角落里，在那儿没完没了地跟他们讲大道理，一直讲到人家不愿听了为止，然后他就朝人家微笑着”——他噘起自己的嘴唇做了个鬼脸——“像这样。”

“他都说了些什么呢？”

“哦，关于骂人呀，抽烟呀，要给家里写信呀等等，还有好多像这样的话。谁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只有一个男生除外，他老是盯着这个男生说同样的话。反正，他好像很傲慢似的，因为他很擅长打橄榄球。”

“哎呀，如果你不愿意请他来，我们就别请他好了。”

“啊，那可不行，”乔治惊叫了一声，“我一定要请他来。我已经邀请过他了。”

当然，巴兹尔一点也不知道这场对话，于是，过了一个星期以后，有一天早晨，多尔西家的专职司机在格兰德中央火车站接过了他们的行囊。这座城市到处都是一派青石板色的灯光，走在大街上的人一个个都拿着凝结着霜花的小气球。在他们周围，一幢幢建筑物拔地而起，呈许多角度穿破云层飞向高空，建筑物的底部是一派寒冬的颜色，如同一张老头儿的笑脸，穿过一条条淡金色的对角线，边缘被染成了紫色，一道道飞檐在凝滞的天空中浮过。

在一辆狭长、低矮、英国式的市内汽车[65]中——这种类型的汽车巴兹尔迄今为止还是头一回看到呢——坐着一个大约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他们上来后，她让她哥哥敷衍了事地亲吻了一下，态度生硬地朝巴兹尔点了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声“你好”，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她从此再也没说一句话，似乎只沉浸在她自己的遐想中。起初，也许是因为她极其矜持的缘故吧，巴兹尔对她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印象，然而，等他们快要到多尔西家门口时，他才开始注意到，她竟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那是一张令人迷惑不解的脸蛋。她那两条长长的睫毛柔软地耷拉着，衬托着她那白皙的双颊，长长的睫毛几乎快要碰到脸颊了，仿佛要把隐含在她眼中的无限的厌倦之情掩盖起来似的，不过，每当她嫣然一笑时，脸上便洋溢着火一般的热情和妩媚可爱的友好表情，仿佛在说：“接着说呀，我在洗耳恭听呢。我都听得入迷啦。我一直在期盼着呢——啊，已经翘首期盼了好多年啦——就等着与你相会的这一刻呢。”接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便有些害羞或厌倦起来；于是，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那双灰褐色眼眸又半闭上了。这昙花一现的时刻几乎还没来得及开始，便宣告结束了，把一个时常萦绕在心间、却并未得到满足的好奇心抛在了脑后。

多尔西家坐落在第五十三号大街上。巴兹尔起初感到十分诧异，这户人家用汉白玉砌就的前门竟显得那样狭窄，然而进门之后，便对其充分利用内部空间的做法感到惊讶不已了。布设得十分精巧的房间沿房屋的宽度一字儿排开，人造阳光把餐厅的窗户映照得通亮，一部小型电梯通往五个楼面，在静静地恭候客人的到来。对巴兹尔来说，这紧凑而又奢华的陈设简直就是一个新的天地。眼前的这一切既令人兴奋不已，又富有浪漫情调，与家乡詹姆斯·J.希尔[66]家的那片虽然面积宏大、却遍地杂草丛生的宅邸比起来，在这座岛上拥有一片立足之地就显得更加宝贵了。由于心情激动，学校里的那种感觉便暂时被忘在了一边。他满脑子里想的同样也是对新体验的渴望，他早先对纽约的粗略印象也已被激发起来。在第五大道灿烂得耀眼的光辉下，在眼前这个妩媚可爱的女孩子的面前，尽管她不肯浪费口舌、除了机械地说了一声“你好”之外，什么也没说，再加上置身在这幢布设得至善至美的豪宅里，他什么也辨识不出来了，况且他心里也明白，就他周围的这一切而言，什么也辨识不出，往往也意味着大胆的冒险行为有了保障。

不过，他上个月的情绪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被忘得一干二净的。此时此刻，有一个理想先冒了出来。用约翰·格兰比的话来说，只要他一天没有“端正自己的品行”，这一天就不能算完——“端正自己品行”的意思就是要乐于帮助他人。在这五天时间里，他可以在乔治·多尔西身上做大量的工作；除此之外，或许还会有别的机会出现呢。在此同时，怀着把两个世界都弄得好上加好的意识，他解开了思想疙瘩，做好了出席午餐会的准备。

他坐在多尔西太太的身边，不知何故，多尔西太太忽然发觉他以一种中西部人所特有的方式陡然变得热情友好起来，只不过依然还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样子，显然并没有失态。他对她说，他将来打算去做一名牧师，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心里话；然而看到多尔西太太对这话颇感兴趣的样子，他也就不好再改口了。

这天下午的活动是早已安排好的，大家都去跳舞——因为那些日子都是些十分美好的日子：莫利斯将会在《在水一方》的音乐声中跳探戈舞，卡斯尔一家将会在《阳光女孩》的第三幕里跳一种绷直双腿快速移动的舞步——这是一种能使现代舞凸显出其社会地位、能使这个阳光女孩走进咖啡馆的舞蹈，因而是美国人的生活中具有非常深刻的革命性变化的开端。这个伟大而又富有的帝国处处都是一派莺歌燕舞的景象，人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追寻某种既不是太过庸俗、然而也不是太有艺术性的东西——快乐。

到了三点钟的时候，七个年轻人陆续聚在了一起，随后，他们开着一辆大型豪华型轿车向埃米尔饭店驶去。他们当中有两个是打扮得非常时髦、举止活泼可爱、芳龄才十六岁的女孩子——其中一个女孩子的名字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显然出身于豪门——还有两个是来自哈佛大学的一年级学生，他俩彼此开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玩笑，而且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乔布娜·多尔西身上。巴兹尔原以为大家马上就会相互问起一些司空见惯的问题，诸如“你在什么地方上学呀？”或者“噢，那你认识某某人吗？”这样一来，这群人就会变得更加无拘无束了，岂料，这种情况压根儿就没发生。整个气氛显得没有一丝人情味儿；他怀疑另外那四个客人恐怕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事实上，”他暗暗思忖，“眼前这种情景只不过是，人人似乎都在等着看别人出洋相罢了。”这又是一种新奇的、让人没法看懂的情景；他估计这就是纽约的典型特点之一。

他们到达埃米尔饭店了。只有在某些法国餐馆，在那些有阿根廷人在孜孜不倦、一圈又一圈地踏着他们本民族的舞步的地方，这种热舞才有可能侥幸赖以生存下来，因为这种热舞是大战前夕才刚刚出现的。那时候，这种舞蹈并不是用来为豪饮，或调情说爱、或在草坪上大呼小叫助兴的——它本身就是一种以跳舞为目的的娱乐。那些正襟危坐的股票经纪人、年届六旬的老祖母、南部邦联久经沙场的老兵、令人肃然起敬的政治家和科学家、患运动性共济失调的脊椎痨病人等等，不仅很想跳舞，而且还想跳得舞姿优雅。令常人难以想象的雄心抱负在这些人的老成持重的胸膛里像花儿一样盛开着，强烈的表现癖在那些家风正派了好几代人的人家突然现出了原形。那些原本无足轻重的人，就因为天生两条长腿，居然一夜之间成了名人，何况约会的地点也多得很，只要他们愿意，第二天上午就可以找个地方再接着跳。因为要体面地悄悄打发时光，或者要把令人尴尬的跌跌撞撞的职业生涯确定下来，或者要缔结婚约或毁约，那个身材高挑的英国人和那个头戴荷兰式尖顶女帽[67]的姑娘把舞曲定了调。

他们一踏进这家卡巴莱[68]，一阵焦虑感便突然袭上了巴兹尔的心头——现代舞可是约翰·格兰比极为严厉地斥责过的事情之一啊。

他在更衣室里悄悄走近乔治·多尔西。

“我们多出了一个人，所以，我不如就老老实实在一旁待着吧，我只在华尔兹舞曲响起来时才出来跳，你看行吗？别的舞我都不大会跳呀。”

“当然行啊。我没意见。”他奇怪地朝巴兹尔看了看，“天哪，你是不是把一切娱乐都戒掉啦？”

“没有，没有把一切都戒掉。”巴兹尔很不自在地回答说。

舞池里已经人头攒动了。不分年龄长幼、各种不同社会阶层的人都在跟着《热情有余》那令人心悸、让人躁动的节奏拖着脚拼命旋转、舞动起来。另外那三对人也都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飘然走进了舞池，把巴兹尔一个人丢在了桌边。他眼睁睁地望着，竭力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觉得自己在心里对这一切是根本不赞成的，只不过因为出于礼貌才没有流露出来罢了。但是，由于可看的景象实在太多，后来再想保持那种矜持的态度已经很难做到了，正当他目不转睛地在盯着乔布娜的那双跳得正欢的脚看得入了迷时，有一个相貌英俊、年龄大约在十九岁的年轻人冷不防地紧挨着他在桌边坐了下来。

“请问，”他带着过分夸张的恭敬态度问道，“这是乔布娜·多尔西小姐的桌子吗？”

“是的，这就是。”

“我猜得果然没错。我叫达·芬奇。别问我是否跟那位画家有什么亲戚关系。”

“我叫李。”

“好吧，李。你想喝点儿什么？你点的是什么？”那名服务生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达·芬奇厌恶地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茶——全是茶呀……服务生，给我来一杯双份的布朗克斯威士忌……你要不要，李？也来一杯双份的布朗克斯威士忌？”

“哦，不，谢谢。”巴兹尔立刻回答说。

“那就来一杯吧，服务生。”

达·芬奇哈了一口气；从他脸上的气色一看就知道，那绝对是一个连续狂饮了好几天酒的酒鬼的气色。

“那边那张桌子底下的那条狗狗真漂亮。这里要是允许人家带狗进来，他们就不该允许人们吸烟。”

“为什么？”

“会伤害狗狗的眼睛呀。”

巴兹尔一脸茫然地揣摩着这条逻辑。

“不过，还是别跟我谈论有关狗狗的事儿吧，”达·芬奇说罢，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正在想方设法地不去想有关狗狗的事儿呢。”

巴兹尔体贴地为他换了个话题，问他是不是已经上大学了。

“入学刚刚两个星期。”为了加强语气，达·芬奇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我很快就从耶鲁大学毕业了。是1915年第一个被开除学籍的人。”

“太遗憾啦，”巴兹尔真诚地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噘起嘴唇，朝他善意地笑了笑，“你父母肯定为这事儿感到很不好受吧。”

达·芬奇翻着眼睛朝他看了看，就像人家从眼镜上面看人似的，不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回答，这支舞曲结束了，另外那几个人纷纷回到了这张桌子边。

“喂，你好呀，斯基迪。”

“好啊，好啊，斯基迪！”

他们全都认识他。有一个大一新生给他挪了个位子，他旁边就是乔布娜，接着，他们就开始压低嗓音交谈起来。

“斯基迪·达·芬奇，”乔治在巴兹尔耳边悄声说，“他是去年夏天跟乔布娜订婚的，不过，我觉得，她跟他的关系已经断了。”他摇了摇头，“他们以前常常开着他母亲的那辆电动汽车在巴港[69]招摇过市，那情景真叫人恶心。”

巴兹尔忽然兴奋得神采飞扬起来，就像一只手电筒猛然被人“啪”地一下揿亮了一样。他朝乔布娜望去——她那张脸蛋，无限的矜持，暂时还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儿，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笑靥已经变成了惨淡的面容；虽然埋藏在心底的友谊尚在，可是兴高采烈的模样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很想知道斯基迪究竟是不是很在意她断绝了与他的关系。也许吧，要是他能改邪归正、不再酗酒、回到耶鲁大学了，她说不定会改变主意的。

音乐声再次响起。巴兹尔很不自在地盯着他杯中的茶。

“这是一支探戈舞曲，”乔治说，“你会跳探戈的，不是吗？你跳这支曲子不会有问题的；这是一支西班牙舞曲。”

巴兹尔在沉吟着。

“你肯定会跳，”乔治坚持说，“这是支西班牙舞曲，我敢保证。如果是西班牙舞曲，你只管跟着曲子不停地跳就行了，是吧？”

有一个大一新生好奇地朝他俩看了看。巴兹尔在桌面上探过身去，邀请乔布娜跟他跳这支舞。

她又悄声跟斯基迪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才站起身来；接着，她略有点儿粗鲁地清了清嗓子，仰起脸来朝巴兹尔嫣然一笑。他们离开众人走进舞池里时，他感到有些眩晕。

她忽然出其不意地冒出了一句十分露骨的粗话，巴兹尔吓了一大跳，脚下差点儿绊了一跤，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敢打赌，在你人生的这个阶段，你肯定已经亲吻过上一千个女孩子了，”她说，“用你的这张嘴。”

“什么！”

“不是这样吗？”

“啊，没有，”巴兹尔急忙开脱说，“真的没有，我——”

她的眼睑和睫毛又一次耷拉下来，一副很冷漠的样子；她居然跟着乐队的曲调唱起歌来：

探戈会使人激情荡漾；

你弯腰、扭臀、舞得正忙；

世间的一切都不会放心上——

她这话的含义是什么——跟人家接吻是很正常的事儿嘛；难道是让人羡慕的事情吗？他回想起约翰·格兰比说过的那句话：“每当你吻了一个正派的好姑娘，你说不定就已经让她误入歧途，走上了一条通向魔鬼身边的路啦。”

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经历——有一天午后在坎普菲家的前廊上跟敏妮·毕布尔在一起亲热的情景，有一回从黑熊湖乘车回家跟艾默琴·比斯尔一起坐在汽车后排座椅上的情景，跟形形色色的女孩子们的一次次艳遇，从早先的玩邮局的游戏，到那些稚气未脱的亲吻，那些亲吻最终都是以很不情愿地吻吻人家的鼻子或者耳朵收场的。

这一切都结束了；他绝不会轻易再去吻哪个女孩子了，除非那是他看中的、将来要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子。让他伤脑筋的是，眼前这个女孩子他觉得还是很可爱的，可她竟然把接吻这件事看得如此轻描淡写。当乔治说起她跟斯基迪·达·芬奇一起坐在他家那辆电动汽车里的情景，说她的“行为真令人恶心”时，他当时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不寒而栗，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此时已转化成了愤愤不平——油然而生、越来越强烈的愤愤不平。这简直就是犯罪嘛——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年龄还不到十七岁呢。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也许这就是他的责任所在、他的机会所在吧。假如他能够在她的头脑里深深埋植下这样的思想，让她牢牢记住，她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徒劳无益的，她这样做只是在为她自己的将来酿造苦果，那他此次的纽约之行就算没有白来。他就能心情愉快地回到学校，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挽救了一个女孩子，给她带来了她以前根本就不明白的安宁的生活。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他越是想到乔布娜跟斯基迪·达·芬奇在那辆电动汽车里的情景，心里就越是气得不行。

到了五点钟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埃米尔饭店，准备去卡斯尔家。空中飘着绵绵细雨，大街小巷的灯光若隐若现。一走进这暮光里，乔布娜便兴奋起来，飞快地把一只胳膊悄悄塞进了巴兹尔的胳膊弯里。

“人太多，这辆车坐不下。我们不如乘那辆双轮双座马车吧。”

她把地址交给了一个已年逾七旬、身穿早已褪了色的深绿色制服的老者。随后，他们登上了这辆马车，几扇歪歪斜斜的车门随即关上了，把他们严严实实地锁在车内，避开了这场不期而至的绵绵细雨。

“我已经厌烦他们了，”她悄声说，“全都是这种言不由衷的轻浮面孔，只有斯基迪除外，可是，再过一小时，他就连一句直言不讳的话也说不出来啦。他马上就要开始为他的狗狗大为伤感了，那条狗狗名叫‘蛋壳’，是上个月死掉的，而且这也是他每次酒后伤感时屡屡出现的一个预兆。居然有人会这样沉迷得不能自拔；老是没完没了地伤感，好像他生来就这样伤感似的，从来不发一句牢骚，从来不抱任何希望；就这样一直伤感，或者一直像这样逆来顺受，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

他那精神饱满的心灵当然不赞成这样。

“没有人非得要闹到把自己整垮不可的地步的，”他安慰地对她说，“他们只要痛改前非、翻开人生新的一页就行了。”

“斯基迪做不到。”

“谁都能做到，”他坚持说，“你只要拿定主意，决心过一种更加美好的生活就行了，而且你还会很惊喜地发现，改过自新原来是这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而且你会过得比以前更加快乐的。”

他的这番话她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这样不是很好吗，坐在这辆双人双座马车里滚滚向前驶去，还有这绵绵细雨在不断飘进车来，只有你和我，坐在这后排座位里——”她扭过脸来对着他，朝他笑了笑——“挤在一起。”

“是的，”巴兹尔心不在焉地说，“关键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努力使自己的人生完美。人们不可能从年龄还很幼小的时候就开始努力；为了使人生臻于完美，他们应当从十一岁或十二岁的时候开始努力。”

“这话倒是真的，”她说，“从某种程度上说，斯基迪的人生就很完美。他从不犯愁、从不后悔。你可以把他放回到那种时代——啊，放回到十八世纪，或者，管它什么时代呢，只要那个时代有大把的钞票、有大献殷勤的情郎就行——他都能完全适应。”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巴兹尔警觉地说，“我说的完美的人生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你那话里的意思要更加盛气凌人一些，”她补充了一句，“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看到你说话时的那居高临下的样子了。我敢打赌，你就是想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又朝他看了一眼，身子扭动着朝他贴过去。

“你不懂——”他开口说。

她把一只手按在他胳膊上：“等一等；我们差不多快要到啦。我们暂时还是别进去吧。这样多好，有这么多灯亮着，屋子里热烘烘的，人也太多。让他把车再开出去几个街区吧。我刚才注意到了，你没跳几次舞；我喜欢那样。我讨厌那些只要音乐一响就忙不迭地蹦起来跳舞的男人，好像这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似的。老实说，你真的才十六岁吗？”

“是的。”

“你看上去好像老成多啦。你脸上的表情显得那么有城府。”

“你不懂——”巴兹尔又一次急不可耐地说。

她透过马车的隔栏大声对那马车夫说：

“沿着百老汇一直往前开，等我们叫你停车时你再停下来。”她仰靠在马车里，如痴如梦地重复着说，“完美的人生。我也巴不得我的人生能够完美呀。我愿意受苦受难，只要我能找到值得我为之受苦受难的事情，我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做任何低级趣味，或者微不足道，或者卑鄙下流的事情，只愿意承受那些罪孽很大的事情。”

“啊，那可不行！”巴兹尔说，他惊愕得嘴都合不拢了，“千万不能有这种感觉；这是很不健康的想法。哎呀，瞧你，你真不该用这种口气说话——你是一个年龄才十六岁的女孩子啊。你应该——应该说说跟你自己有关的事情才对——你应该多想想来世才对呀。”他说到这里便突然打住了，满以为会被人打断呢，可是乔布娜并没有出声。“哎呀，大约一个月以前，我常常一天要抽掉多达十二根到十五根香烟呢，只有在我参加橄榄球训练的时候才会有所节制。我老是骂人、说狠话、偶尔才会给家里写封信，害得他们经常给我拍电报，问我是不是生病了。那时候，我毫无责任感。我从没想过我会有一个完美的人生，直到我后来做出了努力。”

他停顿了一下，想克制住自己的感情。

“你不是这种人吧？”乔布娜说，声音显得很微弱。

“绝对是。那时候，我跟别的人没什么两样，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常常很随意地亲吻女孩子，根本不把接吻当回事儿。”

“是什么——是什么改变了你呢？”

“是我遇到的一个人。”他突然朝她转过身来，振作了一下，竭力想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约翰·格兰比那样的既很忧伤、又和蔼可亲的笑容来，不料却模仿得既滑稽、又夸张，“乔布娜呀，你——你身上具有的这些素质完全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好姑娘啊。今天下午看到你在抽尼古丁，跳那种很有挑逗性的、简直就是在暴殄天物的现代舞时，我真感到痛心疾首啊。还有你谈论接吻时的那种口气。假如你遇见了某个洁身自好、从不跟他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随意接吻的男人，你还得对他如实相告，说你经常跟人家外出浪荡，表现得很让人恶心，那可怎么办啊？”

她猛然探过身去，隔着马车的挡板非常果断地对那个车夫说：

“你现在可以往回开了——按照我们给你的地址。”

“你应该痛改前非啦。”巴兹尔再一次面带微笑地望着她，心里仍在紧张地盘算着、苦苦地思索着，想帮助她振作起来，重新做人，登上一个更高的层次，“答应我，你保证会努力的。这件事做起来并不是十分困难。有朝一日，要是有某个为人正派、光明磊落的男人朝你走来，对你说：‘你愿意嫁给我吗？’你就能够说，你从来就没有跳过那种富有挑逗性的现代舞，你只跳西班牙人的探戈舞和波士顿舞，你也从来没有亲吻过任何人——这样说吧，自从你十六岁以来，也许你根本就用不着说你曾经亲吻过什么人。”

“那并不是事情的真相呀，”她用一种怪声怪气的腔调说，“我不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吗？”

“你可以对他说，你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哦。”

令巴兹尔遗憾的是，这辆出租马车已经在卡斯尔家门前停了下来。乔布娜急匆匆地奔进屋去，非但如此，为了弥补刚才的无故缺席，她把这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全都心甘情愿、心无旁骛地奉献给了斯基迪和那两个哈佛大学的大一新生。不过，毫无疑问的是，她已经在苦苦思考了——就像他一个月以前曾经苦苦思索的那样。再稍微多花一点儿时间，他就能使他的论点变得无可辩驳，就能向世人证明，一个自己有着完美的人生的人是能够向别人施加他的影响的。他明天就必须捕捉到这样的机会。

没想到，第二天他几乎连她的人影也没见到。她外出参加午餐会去了，而且在日场戏结束之后，她也没有在她时常与巴兹尔和乔治幽会的地点露面；他们在巴尔的摩炙热的阳光下白白等了她一个钟头。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还是在一起的，可是晚餐一结束，她就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巴兹尔真的开始感到有些恼火了。有没有这种可能，是他过分严肃的态度把她给吓坏了？假如是这样，那就更有必要去见她一面啦，要去安慰她，用他自己的那套志存高远的看不见的绳索去约束她。说不定——说不定她就是那个他有朝一日要娶来做妻子的理想中的女孩子呢。一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他整个人都洋溢在无与伦比的喜悦之中。他计划着要再等上若干年，每年都要帮助另一个人获得这种完美的人生，他自己和那个接受过他帮助的人都决不会跟别的人亲吻——他会坚持不懈地这样做的，绝对会坚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保证再也不跟斯基迪·达·芬奇见面了——到那时，结婚、相敬如宾地厮守一辈子、完美的人生、功名、爱情，可就全都有啦。

当天夜里，两个少年又去了那家剧院。他们十一点多钟回到家时，乔治径直上楼跟他妈妈道晚安去了，任由巴兹尔独自一人在那台冰箱里好好侦察了一番。他擅自闯入的这间食品储藏室一片漆黑，因为不熟悉环境，他便到处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不料却忽然听见厨房间里有个人在说话，竟然提到了他的名字，把他吓了一大跳：

“——巴兹尔·杜克·李先生。”

“在我看来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嘛。”巴兹尔听出来了，那个慢吞吞地拖着很长的调子在说话的人正是斯基迪·达·芬奇，“就是个小毛孩子而已。”

“恰恰相反，他可是一个非常难以相处，而且还自命不凡的小道学先生啊。”乔布娜斩钉截铁地说，“他上次就用那种早已老掉牙的伦理道德教训过我一顿呢，说我不该抽尼古丁、不该跳现代舞、不该随随便便跟人家接吻，等等，还说有朝一日，要是有某个为人正派、光明磊落的男人朝你走来——那种人你是知道的，就是他们总爱喋喋不休地挂在嘴边的那种为人正派、光明磊落的男人。我估计，他是说他自己吧，因为他对我说，他已经获得完美的人生了。啊，那种话听上去实在太令人作呕、太让人难以忍受了，那种话真让我感到恶心极了。斯基迪。这可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禁不住诱惑喝下了一杯鸡尾酒呢。”

“哦，他还是一个小毛孩子，”斯基迪倒是很温和地说，“这是人生中的一个阶段嘛。他会度过这一关的。”

巴兹尔听得毛骨悚然；他的脸在发烧，嘴巴大张着。他真想不顾一切地立即逃走，可是他那十分沮丧的心情却使他迈不开脚而牢牢地钉在原地。

“我对富有正义感的男人的看法是不可能写在纸上的，”过了一会儿，乔布娜说，“我大概天生就是个坏女孩吧，斯基迪；至少可以说，我接触过的所有正直诚实的年轻人都像这样败坏过我的名声。”

“那么，这次怎么样呢，乔布娜？”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这次对我触动很大，”她终于说，“昨天我还以为我跟你的关系已经断绝了呢，斯基迪，可是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我好像已经看到将来的情景了，看到了上千个巴兹尔·杜克·李先生，都已经长大成人，都来要求我跟他们共享完美的人生。我拒绝过那种——断然拒绝。要是你愿意，我明天就嫁给你，在格林尼治举行婚礼。”

三

已经是深夜一点钟了，巴兹尔房内的灯依然还亮着。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以乔布娜为反面人物，为自己列举了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事例，然而每一个事例都在他苦涩的自取其辱的礁石上触礁沉没了。“一个非常难以相处，而且还自命不凡的小道学先生”——这几个字眼，带着确信无疑、充满鄙视的口气说出来的这几个字眼，已然把约翰·格兰比的那些高尚的原则统统从他的头脑里驱赶走了。他成了屈从于他自己的羡慕之情的奴隶，而且在已经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乔布娜的人格特征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为强大的力量；他打心眼儿里相信，她说的是一句大实话。

他在感恩节的早晨一觉醒来，眼睛周围全都是一圈圈的黑晕。他早已把自己的旅行包收拾好，随时可以离开，然而那只旅行包却再次勾起了他对昨晚像冰河溃裂一样突然发生的那场灾难的回忆。一个年龄比他大的男人，因为有自己的主见，或许还可以采取某种权宜之计作为自己的退路，可是巴兹尔却不知道有这种退路。由于他那天生爱争强好胜的性格，也由于迄今为止，除了约翰·格兰比，还从来没有哪个年龄比他大的人能够俘获他的想象力，因此，十六年来，他一直在毫无方向地走自己的路。可是约翰·格兰比已经在昨天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现在应当在无人指引、单枪匹马的状态下重整旗鼓地杀回去，为自己雪耻，对巴兹尔来说，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乔布娜决不能嫁给斯基迪·达·芬奇。这是一种她不能强加于他的责任感。如果有必要，他会去找她父亲，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父亲。

半个小时之后从房间里出来时，他在过道里遇见了她。她上身穿着一件很时髦的适合于日常外出时穿的蓝色西装，下身是一条下摆很窄的裙子，脖子上系着一条亚麻围领。她稍许睁大了眼睛，礼貌地向他说了声早安。

“我得跟你谈谈。”他不假思索地说。

“非常对不起。”让他极其不舒服的是，她居然还能朝他粲然一笑，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现在只剩下一分钟时间了。”

“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你胡说什么呀！”她非常开朗地大笑起来，“我当然喜欢你啦。你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傻的念头呢？”

还没等他来得及回答，她就急匆匆地挥了挥手，一路飞奔着下楼去了。

乔治已经进城去了，巴兹尔整个上午都是在中央公园里度过的，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四处溜达着，一遍又一遍地预演着他应该对多尔西先生说的那些话。

“我倒无所谓，可是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独生女把她的人生白白浪费在一个登徒子身上呀。假如我有一个亲生女儿在白白浪费她的人生，我就希望有人来告诉我，所以我就来向你告状了。当然，说完这话之后，我就没法住在你家啦，所以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已经十二点一刻了，他焦急万分地在起居室里等候着，就在这时，他听见多尔西先生走进屋来。他急忙冲下楼去，不料多尔西先生已经走进了电梯，电梯门也已关上了。巴兹尔转身就走，像在跟电梯赛跑似的冲上三楼，在过道里追上了他。

“关于你女儿，”他十分激动地开始说起来，“关于你女儿——”

“哦，”多尔西先生说，“是乔布娜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跟你谈谈她的情况。”

多尔西先生大笑起来：“你打算向她求婚吗？”

“啊，不是。”

“嗯，还是等我们吃好晚饭以后再谈吧，等我们吃饱了火鸡，肚子里填满了美食，心情也很愉快的时候再谈吧。”

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巴兹尔的肩膀，然后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次场面盛大、宾朋满座的家庭宴会，于是，巴兹尔便在众人谈笑风生的掩护下，不住地用很专注的目光打量着乔布娜，竭力想根据她的服饰和她的面部表情来窥探她那胆大妄为的内心。她很善于掩饰自己真实的情感，正如他今天早晨已经发现的那样，不过，他还是看到了，有那么一两次，她的眼睛在飘忽不定地望着她那块腕表，每看一次，她眼睛里就会浮现出一种心不在焉的神色。

晚宴过后，大家都聚集在书房里喝咖啡，而且，在巴兹尔看来，一场没完没了、七嘴八舌的闲聊似乎是免不了的。当乔布娜突然站起身来、离开了这间屋子时，他也以同样飞快的速度来到多尔西先生的身边。

“哎，小伙子，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呀？”

“唔——”巴兹尔有些吞吞吐吐。

“现在可是向我提要求的大好时机呀——趁我正酒足饭饱、心情愉快的时候。”

“唔——”巴兹尔还是欲言又止。

“别不好意思啊。事关我的乔布娜呢。”

可是，巴兹尔身上竟发生了一件很奇特的事情。由于忽然变得超脱起来，他便用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审视着自己——看见自己正鬼鬼祟祟地溜到多尔西先生的身边，在一户他还在做客的人家，去告发人家一个女孩子。

“唔——”他茫然若失地还在支支吾吾。

“关键问题是：你能养活她吗？”多尔西先生快活地说，“第二个问题是：你能管得住她吗？”

“我忘了我本来想说的话了。”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他匆匆离开了书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飞快地冲到楼上，敲了敲乔布娜的房门。见无人应答，他便推开房门，朝里面扫了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但是有一只打理了一半的手提箱躺在床上。

“乔布娜。”他焦急地喊了一声。无人应答。一个刚好沿着过道走来的女佣对他说，乔布娜小姐正在她妈妈的房间里烫头发，要把头发做成一种大波浪发型呢。

他匆匆走下楼来，一边动作麻利地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他们有天下午让斯基迪·达·芬奇中途下车的那个地址。由于确信自己肯定能找到那幢楼，他便乘着一辆出租车朝列克星敦大道驶去，试探了三户人家的大门之后，他不禁兴奋得浑身打了个激灵，因为他总算在一块门牌上看见了这个名字：“伦纳德·爱德华·戴维斯·达·芬奇”，门牌旁边还有一个门铃。他按响了门铃，只听见里面的门闩咔嗒响了一下。

他事先并没有任何计划。由于想不出什么理由，他脑子里便朦朦胧胧地冒出了一个颇有点儿像在传奇剧里看到的想法：冲上去把他打倒在地，再把他结结实实地捆起来，让他躺在那儿直到断气。一看到斯基迪的块头比他整整重了四十磅，这个不太符合实际的想法便立即打消了。

斯基迪正在打理行装——他匆忙中扔过去盖在他那只手提箱上的那件大衣并没有掩盖住这一事实，还是让巴兹尔看出了端倪。在他那张凌乱不堪的梳妆台上有一瓶已经打开的威士忌，酒瓶旁边是一只玻璃酒杯，杯中还有半杯酒。

斯基迪掩饰住自己吃惊的表情，邀请巴兹尔坐下来。

“我必须过来见你一面——”巴兹尔竭力想让自己的话音平和些，“跟你谈谈乔布娜的事儿。”

“乔布娜？”斯基迪皱起了眉头，“她怎么啦？是她派你到这儿来的？”

“哦，不是。”巴兹尔使劲儿咽了一口吐沫，想延缓一下时间，“我觉得——也许你能给我提点儿建议——你瞧，我觉得她不怎么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斯基迪的脸色松弛下来：“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嘛。她当然喜欢你啦。要不要喝一杯？”

“不。至少现在不喝。”

斯基迪喝完了他的杯中酒。稍许迟疑了片刻之后，他拿开了盖在手提箱上的那件大衣。

“请原谅，我要继续收拾行李了，你不会介意吧？我正打算出城去呢。”

“当然不会。”

“还是喝一杯吧。”

“不，我已经戒酒了——刚刚戒掉的。”

“在你没来由地自寻烦恼的时候，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喝酒。”

电话铃声大作，他赶忙去接电话，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边：

“是的……我现在没法跟你说……对……那就五点半吧。现在大概是四点钟吧……等见了面，我会向你说明是什么原因的……再见。”他挂断了电话。

“是我公司来的电话。”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不想稍微喝点儿酒吗？”

“不想，谢谢。”

“千万不要自寻烦恼。要善待自己才行。”

“到一个人家去做客，却又明明知道人家并不喜欢你，真难受啊。”

“可是，她是喜欢你的呀。那天她亲口对我这么说的。”

斯基迪一边打理箱包，一边跟他讨论着这个问题。他有点儿含糊其辞，而且显得特别慌乱，因此，仅仅一个用较为认真的口吻提出的问题都会使他语无伦次地支吾好半天。尽管如此，除了赖在这儿陪着斯基迪、等待水落石出的最佳时机到来之外，巴兹尔也没有想出什么更好的方案来。

可是，留着这儿陪着斯基迪将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儿；他对巴兹尔的这股顽强的黏糊劲儿已经开始担忧起来了。他终于毅然决然、噼里啪啦地合上了手提箱，飞快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说：

“哎呀，估计我该动身啦。”

他们一起走出门来，斯基迪喊来了一辆出租车。

“你去什么方向？”巴兹尔问道。

“城北——我的意思是城南。”

“我陪你一起坐车走吧，”巴兹尔自告奋勇地说，“我们也许——我们也许可以在一起喝杯酒呢，在——在巴尔的摩。”

斯基迪犹豫了一下。“到了那儿，我会让你下车的。”他说。

车子开到巴尔的摩时，巴兹尔却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你会陪我一起进去的，对不对？”他用一种很惊讶的口气问道。

斯基迪眉头紧蹙，看了看他的腕表：“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巴兹尔沉下脸来；他身子朝后一靠，坐在车子里没动。

“哎呀，我一个人进去也没用啊，因为我看上去年龄还太小，无论我想要什么，人家都不会给我的，除非我有一个年龄大一些的人陪着。”

这个要求得逞了。斯基迪一边下车，一边说着：“我得抓紧时间啦，”于是，他俩一起走进了这家酒吧。

“来点儿什么呢？”

“来点儿烈性的吧。”巴兹尔说着，点燃了他叼在嘴上的第一支香烟。

“两杯斯丁格鸡尾酒[70]。”斯基迪对酒吧服务生吩咐说。

“我们来点儿真正烈性的东西吧。”

“那就来两杯双份的斯丁格鸡尾酒吧。”

巴兹尔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现在已经是五点二十分了。他一直等到斯基迪把他的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后，才对酒吧服务生做了个手势，要他将这种酒再来两杯。

“啊，不行！”斯基迪叫了起来。

“你总得让我掏钱请你喝一杯吧。”

“你还没有碰过自己的那杯酒呢。”

巴兹尔啜了一口自己的杯中酒，很不喜欢这酒的口味。他看见斯基迪又一杯烈酒下肚之后，人已经稍许放松了点儿。

“真的得马上走了，”他下意识地说，“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巴兹尔忽然来了灵感。

“我正在考虑要买一条狗狗呢。”他宣布说。

“别跟我说有关狗狗的事情，”斯基迪痛心疾首地说，“在养狗狗方面，我有过一段很可怕的经历。我刚刚从悲痛中恢复过来。”

“跟我说说这件事嘛。”

“这件事我连提也不想提，太让人伤心啦。”

“我认为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巴兹尔说。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斯基迪用他那只闲着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李。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呀。”

“从来没有哪个人像狗狗对待人那样怜爱过狗狗。”巴兹尔接着说，而且还很动感情地举目凝视着远方。

第二轮双份斯丁格鸡尾酒送来了。

“让我来告诉你关于我那条已经一去不复返的狗狗的事情吧。”斯基迪说，他看了看自己的腕表，“我已经迟到啦。不过，如果你喜欢狗狗的话，即使迟到一小会儿也没什么关系。”

“我喜欢狗狗胜过喜欢这世上的任何事物呢。”巴兹尔举起他的第一杯酒，杯中依然还有大半杯酒呢，“为了人类最好的朋友——狗狗，干杯。”

他们碰杯喝酒。斯基迪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条狗狗名叫‘蛋壳’，我从它还是一条幼崽的时候就开始养了。它长得真漂亮啊——是一条艾尔谷梗狗[71]，具有麦克塔维什六世的血统呢。”

“我敢肯定，它一定是一条长得很漂亮的狗狗。”

“当然很漂亮啦！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

等到斯基迪对他这个话题的热乎劲儿上来之后，巴兹尔乘机把他那杯刚刚送上来的酒推到了斯基迪的面前，斯基迪的手马上一把捏住了那只酒杯的杯柄。他朝那名酒吧服务生做了个手势，让他又送来了两杯酒。墙上的挂钟此刻显示的时间是六点零五分。

斯基迪还在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从那以后，巴兹尔只要一看到杂志上刊登的有关狗狗的故事，就会立即感到极度地恶心，感到很想呕吐。到了六点半钟的时候，斯基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我得走啦。有个很重要的约会呢。要发疯啦。”

“好吧。我们经过吧台边的时候顺便停下来再喝一杯。”

酒吧里的那名服务生认识斯基迪，于是他们又闲聊了几分钟，因为此时此刻，时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斯基迪跟他的这位老朋友喝了一杯，祝他在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旗开得胜。随后，他又喝了一杯。

到了八点差一刻的时候，巴兹尔搀扶着伦纳德·爱德华·戴维斯·达·芬奇离开了这家酒吧，将他的手提箱交给那名服务生代为保管一下。

“很重要的约会呢。”在他们叫出租车的时候，斯基迪含混不清地说。

“重要得很呢，”巴兹尔附和着说，“我一定会把你安全地送到那儿去的。”

那辆出租车急速开了过来，斯基迪跌跌撞撞地上了车，巴兹尔把他要去的地址交给了那位出租车司机。

“再见，多谢啦！”斯基迪热烈地喊道，“应该进去再接着喝才对，也许吧，为了人类所拥有的最好的朋友，应该再干一杯才对。”

“啊，不，”巴兹尔说，“这件事太重要啦。”

“你说得对。这件事太重要了。”

出租车飞快地开走了，巴兹尔目送出租车向前驶去，看着车子转过了街角。斯基迪要去的地方是长岛，要去看望“蛋壳”的墓地呢。

四

巴兹尔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喝过一杯酒，然而，此时此刻，由于怀着一种喜不自胜的解脱感，他硬逼着自己喝下肚的那三杯鸡尾酒开始迅速涌上头来。在去多尔西家的路上，他高高地昂着脑袋，一路放声大笑着。他昨天夜里失去的自尊又飞快地重新回到他身上来了；他为自己有了强大的自信心而感到激动不已。

当那个女佣为他打开门时，他下意识地察觉到，过道的尽头有个人站在那儿。他捺住性子没动，直到那个女佣走得不见了人影；过了一会儿，他才迈开步子走到那间更衣室的门口，随后就把门推开了。乔布娜正伫立在那儿，旁边是她的那只手提箱，她脸上交织着很不耐烦和惶恐不安的表情。难道是他那极度兴奋的心情欺骗了他的眼睛？要不，是她一见到他，脸上就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喜色？

“你好。”她脱下外套，并随手把那件外套挂在了衣架上，仿佛那是她本来就打算这样做的一件事似的，然后就来到了灯光下。她的面容又苍白又可爱，依然还是那样镇静自若，仿佛她一直就这样抱着双手、端坐在那儿似的。

“乔治刚才一直在到处找你呢。”她很冷淡地说。

“是吗？我一直在陪着我的一个朋友呢。”

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她嗅到了淡淡的鸡尾酒的气味。

“可是，我的这位朋友居然跑去看他那条狗狗的坟墓了，所以，我就只好回来啦。”

她猛然挺直了身子：“你一直跟斯基迪在一起吗？”

“他刚才还在跟我谈论他那条狗狗呢，”巴兹尔一本正经地说，“一个人最好的朋友毕竟还是他的狗狗啊。”

她又坐了下去，双目圆睁地瞪视着他。

“斯基迪已经走了吗？”

“他去看望一条狗了。”

“啊，这个傻瓜！”她叫了起来。

“你刚才一直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来吧？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那是你的手提箱吧？”

“管你什么闲事。”

巴兹尔把那只手提箱从壁橱里拉了出来，把它放进了电梯间里。

“你今晚用不着它啦。”

她眼睛里闪烁着大滴失望的泪珠。

“你真不该喝酒哇，”她十分沮丧地说，“难道你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一个人最好的朋友莫过于一杯斯丁格鸡尾酒。”

“你不过才十六岁啊。我估计，你那天下午对我说的那番话就是一句玩笑——我指的是，关于完美的人生的那句话。”

“本来就是一句玩笑嘛。”他附和着说。

“我还以为你当真就是这个意思呢。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说话算数的人吗？”

“我喜欢你胜过任何一个我所认识的女孩子，”巴兹尔温文尔雅地说，“这是我的心里话。”

“我以前也是喜欢你的，直到你说出了那番指责我随随便便跟人家接吻的话来。”

他走上前去，站在她身边，牵起她的一只手。

“趁那个女佣还没有进来，我们把那只旅行包拿到楼上去吧。”

他们一起走进黑咕隆咚的电梯，关上了电梯的门。

“这里有电灯开关的。”她说。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而且把她拉得更贴近了，在黑暗中用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们就不用开灯了吧。”

在回去的火车上，乔治·多尔西突然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抿紧了嘴巴。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巴兹尔——”他犹豫了一下，“可是，你瞧——你过感恩节的时候总该喝过点儿什么吧？”

巴兹尔皱起眉头，又点了点头。

“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喝点儿酒，”巴兹尔头脑清醒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喝的究竟是什么酒。我们家的那些已经去世的人全都是喝烈酒醉死的。”

“咦！”乔治惊呼了一声。

“不过，我已经戒酒了。我答应过乔布娜，保证在二十一岁之前滴酒不沾。她觉得，要是我继续像这样放浪形骸、长醉不醒，我这辈子就要被毁掉啦。”

乔治一时无语。

“在最后这几天里，你和她一直在谈些什么事儿啊？上帝啊，我本来以为你肯定会来找我谈谈呢。”

“是——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巴兹尔心平气和地说，“你瞧；要是我们晚餐没有什么对胃口的饭菜可吃，我们就让山姆大叔今晚不要把配膳室的窗户上锁。”

（吴建国译）

第一滴血[72]

一

“记得你当时来找我，伤心欲绝，那时约瑟芬才三岁左右！”布雷太太高声说道，“那时候乔治对做什么工作犹豫不决，憋着一肚子火，所以经常打小约瑟芬的屁股。”

“记得。”约瑟芬的妈妈说。

“这就是约瑟芬吧！”

没错，这就是约瑟芬。她看着布雷太太，笑了笑。布雷太太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快，几乎难以察觉。约瑟芬仍旧面带微笑。

“多大了，约瑟芬？”

“刚满十六岁。”

“哦—啊，我还以为你不止这么大呢。”

一抓住机会，约瑟芬就问佩里太太：“今天下午我能和莉莲一起去看电影吗？”

“不行啊，亲爱的，你得去学习。”随即她转向布雷太太，好像这事就这么打发过去了——但是，“该死，你这老顽固。”约瑟芬嘟哝着，但还是被听到了。

布雷太太赶紧插上几句，想敷衍过去，可是，佩里太太怎么会就此罢休呢！

“你刚刚叫我什么，约瑟芬？”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和莉莲去看电影？”

佩里太太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便没再追究。

“因为你得学习。每天都往外跑，你爸爸可不想你再这么下去了。”

“疯了！”约瑟芬说，接着又言辞激烈地补了一句，“简直是疯了！我看，爸爸就快变成疯子了。接下来，他恐怕就该扯下自己的头发，自认为是拿破仑[73]那样的人物了。”

“可别这么说。”布雷太太打着圆场，眼看着佩里太太已面露愠色，“也许她说的没错。乔治可能是疯了——我敢说我丈夫是疯了。都是这场战争[74]惹的祸！”

但佩里太太的脸上全无笑意，她觉得约瑟芬真该挨顿棍子。

此时，她们正说到安东尼·哈克，一个和约瑟芬的姐姐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他棒极了，”约瑟芬插了一句——但并不显得无礼，尽管发生了刚才那样的事，她还是彬彬有礼。约瑟芬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那都是极少的。但她脾气不好，要是对方为人不通情达理，她还会开口大骂，“他简直……”

“他非常讨人喜欢。可我觉得他不怎么样，好像虚浮了点。”

“天哪，不是那样的，妈妈，”约瑟芬说道，“他一点都不虚浮。大家都说他个性十足——比你说的那些乡巴佬强多了。每个姑娘都想把他据为己有。我恨不得现在就嫁给他。”

约瑟芬从来没这样想过。确切地说，这句话应该是她向特拉维斯·德·科贝表达才对。这时，茶端上来了，约瑟芬找了个借口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房子很新，但佩里一家还像个旧式家族。他们在芝加哥有头有脸，家境还算富裕，也不像1914年那个时代的人们没有教养。但是约瑟芬不自觉地就成了新一代的先锋人物，而这一代人注定要“放荡不羁”。

约瑟芬在房间里换衣服准备去莉莲家，脑子里满是特拉维斯·德·科贝，还浮现着昨晚从戴维森家的舞会开车回来时的情景。特拉维斯穿着燕尾服，外面套了件他守旧的叔叔留下的宽松的蓝色披肩。特拉维斯身材高大，身形瘦削，舞跳得很好。同龄的姑娘们总说他的眼睛“深邃忧郁”——成年人看来，那不过是一双对眼，而且很可能因为每晚要矫正一次，眼周不是青紫色，就是棕色，要么就是深红色，整张脸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双眼睛了，其次是他洁白的牙齿。跟约瑟芬一样，他也是个摩登新人类。当时，芝加哥的新事物层出不穷，不过为了避免分散读者注意力，在此要强调一下，约瑟芬可是最摩登的新女性。

换好衣服，约瑟芬走下楼，从一扇虚掩着的侧门溜了出去。正值十月，凛冽的寒风呼啸，她一路走在光秃秃的树下，转过冰冷凄凉的拐角，穿过居民区街巷的风口。从这个时节一直到来年四月，芝加哥都是个适合室内活动的城市，屋里屋外如同两个世界，这是因为从湖面[75]吹来的北风寒气逼人，跟真正意义上的北部严寒有所不同——它只会让室内活动变得更重要。屋外没有曼妙轻歌，也没有人谈情说爱，甚至在街景繁华的时候，富豪名车也不再令行人侧目向往，倒是徒增了他们的痛苦。但在室内，或是气氛温馨恬静，或是传来欢乐高亢的歌声，好像人们正创造着诸如新式舞蹈这样的新鲜事物。这就是人们说他们热爱芝加哥的部分原因。

约瑟芬要和好友莉莲·哈梅尔会合，但没打算去看电影。相比之下，她们的母亲宁肯她们去看些满是血腥暴力、令人作呕的电影，起码好过跟特拉维斯·德·科贝和霍华德·佩奇开车去兜风，其间，他们会尽情地亲吻几次。从上周六开始他们四个人就谋划这次出游，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实现。

特拉维斯和霍华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穿着大衣，像是随时准备行动一样。他们催促着气喘吁吁的姑娘们。特拉维斯穿了一件毛领外套，手拿一根金顶手杖，他吻了一下约瑟芬的手，动作有点滑稽但还是很严肃。约瑟芬说：“你—好—啊，特拉维斯！”语气腔调中充满热情，就像一个政客在招呼即将花落其家的选票一样。但是，不一会儿两个姑娘就在一旁聊起各自知道的新鲜事儿来。

“我看见他了，”莉莲小声说道，“就刚才。”

“真的吗？”

她们的眼睛闪着光芒，目光交会到一起。

“他难道不出色吗？”约瑟芬问。

她们谈的正是二十二岁的安东尼·哈克先生，他根本不认识她们，除了偶尔在佩里家能认出约瑟芬，那也只是因为她是康斯坦丝的妹妹。

“他的鼻子迷人至极，”莉莲大声说道，突然又笑了起来，“它……”她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鼻子的形状，然后她俩都雀跃地大笑起来。这时，特拉维斯深邃的目光穿过大厅盯着这边，那双出众的眼睛就像前一天晚上新长出来的一样，约瑟芬让自己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

“怎么了？”他紧张地说。

四个年轻人出来，在风中艰难地走了五十多米才钻进佩奇的车里。他们自信满满，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两个女孩子显然违背了父母的意愿，但心中没有丝毫的负罪感，就像士兵从敌方的战俘集中营逃出来那样心安理得。车后座上，约瑟芬和特拉维斯彼此凝视对方，她静静地等待，而他胸中的烈火早已暗自燃烧起来。

“瞧，”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说道，“直到凌晨五点。音乐歌舞剧的姑娘们。”

“好了，特拉维斯！”她脱口而出。像这样失败的对话还是头一次，约瑟芬并没有提起任何兴致，她握着他的手，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他突然侧身俯向约瑟芬，但她立刻把脸扭到一边。特拉维斯有些恼怒，冷嘲似的点点头，抽回身子靠在汽车的角落里。他开始暗自回想那不可告人的秘诀——总是能让约瑟芬投怀送抱。约瑟芬看得出他的心思，那种小伎俩潜入并充斥了他的双眼，继而下移至颧骨，最后又爬上眉梢，但她不会再对他一心一意了，浪漫的情怀已悄悄转移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特拉维斯等着她低头屈服，十分钟后他又试探了一次。就是这次，约瑟芬看清了眼前这个人是多么普通。这就够了。约瑟芬的幻想和欲望总能被轻易唤醒和满足，可是一旦越过临界点，她的本能就开始保护她了。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拒绝特拉维斯的真实理由。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听起来有些失落。

“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你昨晚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什么事？”

“你告诉艾德·贝蒙特你要痛快地玩一场，因为你准备开车把我带回家。”

“谁告诉你的？”他质问道，语气中流露出负罪感，但仍很傲慢。

“艾德·贝蒙特。他还告诉我，听你那么说，他差点就一拳打在你脸上，他强忍着压住了怒火。”

特拉维斯又缩回到座位的角落。他权当这是约瑟芬之所以冷淡的理由，从一定程度上讲，这的确是一部分原因。根据荣格[76]博士的理论，女人的潜意识里有无数男人在雄辩争论，甚至以她们的口吻说出来。那么，当时不在场的艾德·贝蒙特大概就是借着约瑟芬在声讨特拉维斯。

“我决定不再跟别的男孩子接吻了。我不能什么都不留给我将来真正爱的男人。”

“说什么胡话！”特拉维斯接着说道。

“是真的。芝加哥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太多了。一个男人怎么会对他想吻就吻的女孩子正眼相看呢！我希望得到未来丈夫的尊重。”

如果艾德·贝蒙特知道了那天下午他的话对约瑟芬造成如此大的影响，恐怕就要得意忘形了。

在一个拐角处，三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跟她道了别。约瑟芬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应付完一桩差事，便觉得一阵轻松和惬意。从这一刻起，她要做个好姑娘，如父母所愿，少见些男孩子，努力成为本鲍尔女子学校提名的“本鲍尔最佳女生”。来年，在布里尔利，她还要当选“布里尔利最佳女生”。湖滨大道繁星初上，她觉得整个芝加哥正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旋转着。约瑟芬知道，她想要的只不过是自己灵魂期望得到的东西，事实上，她并不渴望成就一番大的事业。她的祖父已经功成名就，她的父母也有意于此，但约瑟芬只想欣然接受这一切，这与生俱来的自豪与骄傲。跟纽约不同，芝加哥是个城邦，一些古老的家族已经在那儿形成了一套等级制度——大学老师就是学识的权威，不能有任何异议，佩里这样的家族也不得不对几个更为富有、地位更显赫的家族毕恭毕敬。约瑟芬喜欢跳舞，但舞池既是女性施放魅力的地方，也是你和一个男人偷偷溜出去厮混的场所。

约瑟芬刚走近自家的铁门，就看见姐姐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瑟瑟发抖，正和一个年轻男子道别。前门关上后，那人走下台阶。约瑟芬知道那是谁。

他有些心不在焉，但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认出了约瑟芬。

“哦，晚上好。”他说。

她转过身，好让他借着路灯看清自己的脸。她从大衣的毛领中把脸全部露出来，朝他笑了笑。

“晚上好。”她矜持地说。

他们擦肩而过。她又像乌龟似的把头缩了回去。

“好吧，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总算知道我长什么样了。”她一边朝房子里走，一边兴奋地自言自语。

二

过了几天，康斯坦丝·佩里神情严肃地对妈妈说：“约瑟芬太狂妄自大了，她真有点儿自负。”

“的确有点狂妄，”佩里太太也承认，“你爸爸和我正在商量，打算过完元旦就把她送到东部去上学。但在最后决定之前，你可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

“天哪，妈妈，越快越好！她和那个讨厌的特拉维斯·德·科贝戴着斗篷整天在一起厮混，好像两人一千年以前就认识似的。上周他们闹到布莱克斯通，我胆战心惊的。他们两个像疯子似的——特拉维斯走起路来鬼鬼祟祟，约瑟芬嘴角抽搐，像得了舞蹈症[77]似的。老实说……”

“你原本要跟我说安东尼·哈克什么来着？”佩里太太打断康斯坦丝。

“是约瑟芬爱上他了，可他的岁数都够当她爷爷了。”

“还不至于。”

“妈妈，他二十二岁，可她才十六岁。每次乔[78]和莉莲从他身边走过，她们都会看着他傻笑……”

“过来，约瑟芬。”佩里太太喊道。

约瑟芬慢悠悠地走进来，斜倚在门框上，故作镇静地站稳。

“什么事，妈妈？”

“亲爱的，你不想成为别人嘲笑的对象，对吧？”

约瑟芬面露愠色，转向她姐姐：“谁会嘲笑我？我猜，是你。只有你才会嘲笑我。”

“你这么狂妄，当然不会知道人们怎么看你的。那天下午你和特拉维斯·德·科贝闯进布莱克斯通，我胆战心惊的。我们桌上的人，还有其他桌上那么多人都在笑你——他们不以为然地看着笑话。”

“我看，他们大吃一惊吧。”约瑟芬这样猜测，还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要想名声好些，就别再干这种事。”

“够了，闭嘴！”约瑟芬喊道。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佩里太太小声但严肃地说：“你爸爸一回来，我就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去呀，尽管告诉他好了。”约瑟芬突然哭起来，“哦，为什么谁都要插手管我的事？我倒不如一死了之算了。”

佩里太太站起来搂着她说：“约瑟芬……别哭了，约瑟芬。”但约瑟芬还是抽噎着，泣不成声，似乎是打心眼儿里受了委屈。

“不……不……不少长相丑陋、嫉妒心强的女孩子看到别人关注我……我，就发了疯似的编造各种谣言，仅仅是因为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人而已。我看，康斯坦丝是气疯了，因为昨晚安东尼·哈克等她的时候我进去陪他聊了五分钟。”

“没错，我简直嫉妒死了！因为这事，我哭了整整一夜。最可气的是，他来这儿可是跟我谈玛丽斯·惠莉的。哦，天哪！——就那五分钟，你就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去沃伦家的路上，他一直兴奋地笑个不停。”

约瑟芬深深吸了口气，不哭了：“如果你想从我这儿知道点什么的话，那我得告诉你，我决定放弃他了。”

“哈……哈！”康斯坦丝突然大笑起来，“听听她都说了些什么，妈妈！她要放弃他——好像他正眼看过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她这么一个人似的！所有狂妄自大的人里……”

佩里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她揽着约瑟芬，让她快点下楼回她的房间去。

“你姐姐只是不想你被人看笑话罢了。”她解释道。

“好啦，我已经放手了。”约瑟芬闷闷不乐地说。

她已经放弃了他，同时也宣告她放弃了那不曾有过的千万次热吻，放弃了百余次在他怀中令人心悸的长舞，放弃了千百次难以重温的夜晚。她只字未提昨晚给他写的信——还没来得及寄出，现在看来，永远不会寄出了。

“你这个年纪还不该想这些事，”佩里太太告诉她，“你还是个孩子。”

约瑟芬起身走到镜子前。

“我答应莉莲今天要去她家。要迟到了。”

回到房间，佩里太太想：“还有两个月才到二月份。”她容貌姣好，渴望得到周围所有人的倾慕。她没什么当家的实权。于是，她理顺自己的想法，就像整理打包一个包裹，然后送到邮局，连同约瑟芬一起安全地寄往布里尔利学校。

一小时后，布莱克斯通酒店的茶室里，安东尼·哈克和另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消磨时间。安东尼是个乐天派，有点懒散，家境富裕，对自己目前的名气颇为自得。他曾在东部一所大学工作过一阵子，之后又跑到弗吉尼亚著名的大学念书，由于考核没那么严厉苛刻，最终完成了学业。至少，他在那里耳濡目染，变得温文尔雅，言谈举止充满魅力，吸引着芝加哥的姑娘们。

“那个家伙就是特拉维斯·德·科贝，”他的同伴说，“那小子以为他是谁啊！”

安东尼远远地看着那群年轻人走过茶室，一眼就认出了佩里家的小姑娘，还有另外几个女人，好像他以前在深夜的大街上经常碰上她们。尽管宾至如归，但她们未免太傻里傻气、吵吵嚷嚷的了。他移开目光，扫视了一下即将举行舞会的房间——尽管天色已暗灯光全开，但光线依旧朦朦胧胧——当激动振奋的音乐响起时，安东尼依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黑压压的人群从他身边涌过。男人们身穿单件式西装外套，像是刚办完什么重要的事，女人们头戴帽子，好像要去赶乘航班似的，他们的到来引起一阵骚动。这似乎暗示了舞会是临时决定举办的，而且极为开放。很快，它就在井然的秩序中开始了，一切都使得安东尼渴望把握好每一分钟，他更加专注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熟悉的面孔。

突然，就在距他不到五英尺的地方，一张脸从一个男人的上臂旁边露了出来，安东尼一下子成了最忧伤悲情的人物。那张脸似笑非笑——一双灰色的大眼睛，下面搽了三种鲜亮的颜色，一张小嘴嘟起来楚楚动人，显出对他人和自己的怜爱之情——尽管如此，那神情又不似历经苦难的人，更像是小恶魔带着些许淡淡的忧郁，仿佛一触即痛——安东尼还是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约瑟芬。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看她在和谁跳舞。那是他认识的一个小伙子，于是他放心地站起来，迅速整了整衣服，向舞池走去。

“我能冒昧地打断两位，请你跳支舞吗？”

他们开始跳舞，约瑟芬靠近安东尼，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移开了视线。她一句话都不说。安东尼意识到她可能还不满十六岁，他只希望他参加的舞会不要在这支舞跳到一半的时候开始。

一曲终了，她又抬眼看了看他，安东尼霎时被错觉迷惑，眼前的约瑟芬要比自己想象的成熟得多。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安东尼改变了主意，转而问道：

“一会儿还能再跟你跳一支舞吗？”

“哦，当然可以。”

他们四目相对，每一寸目光都像一颗尖钉——它们构筑了铁路，而这铁路或许就是他们家族财富的基础和生活的保障。安东尼走回自己的座位，显得有些心神不安。

一小时后，他们一起坐约瑟芬的车离开布莱克斯通。

事情就这么简单，水到渠成——在第二支舞结束时，约瑟芬说她得走了，并请求他送她回去，在陪她走过空旷的大厅时，他特别不自在。把她送回家，也算帮了她姐姐一个忙——但无疑，他本来就想这么做。

可是一出酒店，刺骨的寒冷惊醒了他，他要重新思量在这件事中该怎样做。但面对约瑟芬持续散发的魅力和年少清纯的诱惑，这种冷静的思考难以进行下去。上车后，安东尼还试图以男性威严的神情控制全局，可约瑟芬的眼睛一直闪烁着灼热的目光，他苦心经营的冷峻顷刻间化为泡影。

安东尼漫不经意地轻抚着她的手——突然，约瑟芬身上的香水味向她袭来，他开始激烈地吻她，无法呼吸……

“好了，就这样吧。”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安东尼有些惊愕，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之前对她说过什么话。

“这话真是残忍，”他说，“我兴致正浓呢。”

“我只是想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最后一分钟。”她痛苦不已，“家人准备把我送出去上学——他们以为我还不知道这事呢。”

“太糟了。”

“……今天，她们还联合起来——竭尽全力想告诉我你压根没在意过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安东尼有气无力地说：“但愿你没有相信他们的话。”

约瑟芬笑了笑：“我只是一笑了之，然后就来参加舞会了。”

她摸索着把手放到他的手心上，他轻轻握住。那一刻，她的双眼明亮有神，不再有丝毫忧伤。她抬眼望着安东尼，然后依偎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他心想：“我在玩一个低劣的把戏。”

他很确定自己就是在这么做。

“你真是温柔体贴。”她说。

“你是个惹人疼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嫉妒，”约瑟芬突然冒出一句，“可我又不得不忍受这种痛苦。我的亲姐姐比谁都差劲。”

“哦，不。”他辩驳道。

“爱上你，我就会无法自拔。我曾试着控制自己的情感。常常是知道你要来我家，我就躲出去。”

她敢撒这个谎，全靠她的真实坦率、天真的想法和超凡的自信，她相信无论她爱上谁，对方也一定会爱上她。约瑟芬从未因此而感到羞愧或是哀伤。从八岁起，她就穿梭于与异性的二人世界中。她并不刻意而为，只是随性而来，剩下的就交给她骨子里浓烈的情感。只是当年华已逝，生活阅历只赠与我们一点点廉价的勇气时，多数人才意识到这样的事情真是愚蠢幼稚。

“但你不能爱上我。”安东尼本想这么说，可他做不到。他极力抑制内心再次吻她的欲望，甚至想温柔地告诉她这么做并不明智。但他还没来得及实施这项宏伟的计划，她又依偎在他怀里，呢喃细语，让他无法抗拒，因为约瑟芬的热吻代替了一切。之后，送她到了家门口，他就独自回到酒店。

他承诺了什么？那约定在耳边萦绕回响，像高温灼烧一般——明天下午四点钟在拐角处见。

“上帝啊！”他心神不安地想着，“说什么要放弃我，完全是胡话。她是个疯狂的小家伙，要是有人存心找她麻烦，那明天的约会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约瑟芬就要惹祸上身了！”

但那晚发生的点点滴滴，无论是共进晚餐还是结伴跳舞，都在安东尼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时不时地环顾一下舞厅，一脸失望的表情，似乎在思念一位本该在场的人儿。

三

两个星期后，安东尼在一间窄小破旧的楼梯间“会客室”里等玛丽斯·惠莉。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封快被忘掉的信。其中三封他又塞了回去，剩下那封——他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然后迅速拆开，背靠着门看起来。这是接连寄来的第三封信——每一封都是约瑟芬在和他幽会后写给他的——这一封也无异于另外两封——满是孩子般的话语。不管她想表现得怎样成熟，可一旦下笔，还是满纸的愚蠢和幼稚。其中有不少诸如“你对我的感情”“我对你的感情”之类的话，句子起首也常常是“没错，我知道我感情用事”或是更笨拙的说法，如“我有点热情过头，可是我情不自已啊”。不用问，这些话多半是引用了流行歌曲的歌词，好像这更能充分表达写信人的想法似的，比本人苦思冥想、字斟句酌好得多。

这封信让安东尼心烦意乱。读到附言的时候，他发现约瑟芬恬不知耻地约他今天下午五点见面。这时，他听到玛丽斯下楼的声音，于是把信塞回了口袋。

玛丽斯哼着歌儿在屋里转来转去。安东尼则抽着烟。

“星期二下午我看到你了，”她突然说，“你好像玩得正起劲儿呢。”

“星期二，”他重复了一次，好像在回忆什么，“哦，对。我碰上几个朋友，一起去了一个下午茶舞会。挺有趣的。”

“见到你的时候，你差不多都是一个人。”

“你想说什么？”

玛丽斯又哼起歌儿，“咱们走吧，去看个午后场演出。”

路上，安东尼解释他是怎么和康妮[79]的妹妹偶遇的，对于这种不必要的解释，他有些恼火。等他说完，玛丽斯干脆地说：

“你想老牛吃嫩草，为什么偏偏挑中那个小妖精？她臭名昭著，麦克雷太太都不想请她上今年的舞蹈课——她这么做完全是为康斯坦丝着想。”

“她就这么招人讨厌吗？”安东尼不耐烦地说。

“我都懒得说这些。”

整场演出他一直想着五点钟的约会。玛丽斯的话只是让他格外同情约瑟芬，他还是决定见她最后一次。尽管他极力回避，但听着大家议论他和约瑟芬的事还是让他窘迫不堪。事情最终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对约瑟芬和他都没什么好处。至于玛丽斯的满腹怒气，他才不在乎。整个秋天，玛丽斯对他有求必应，但安东尼丝毫没有娶她的意思，他再也不想和谁纠缠不清了。

安东尼五点半才脱身，天已经黑了。他驱车前往格兰特公园内正在重建的慈善大楼，一片混乱。景色萧条，光景暗淡，无不让他沮丧压抑，心中越发痛苦起来。下车后，他从一辆敞篷车边经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在等人——他好像认识这个人——在一间防风门围成的昏暗小屋里，他见到了约瑟芬。

约瑟芬声音含糊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毅然扑到他怀里，抬头望着他。

“我只能待一小会儿。”她解释道，就像是他求着要见她似的，“我跟姐姐要去参加一个婚礼，但我必须先见见你。”

安东尼开口说话，一字一句都凝结成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愈加明显。这些话他之前就跟约瑟芬说过，只不过这次更坚定决绝。要做到这点容易得很，因为他基本上看不清她的脸，而且话说到一半时她哭哭啼啼，这惹恼了安东尼。

“我知道你三心二意，”她低声说，“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不管怎样，我以自尊担保，不会再烦你。”她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再见一面，试着用另一种方法来解决这件事。”

“不行。”

“是哪个心怀妒意的姑娘在你面前说我什么了吧？”

“没有。”然后他让约瑟芬彻底死心，“我可不是三心二意，而是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也从来没有说过爱你。”

安东尼猜到她一定会一脸的伤心绝望，于是转过身漫无目的地走开了。就在他焦虑地踱来踱去的时候，听到防风门开合的声音——她走了。

“约瑟芬！”他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歉疚，但没人回答。安东尼有点担心她，就在原地等着，直到听到一辆车开走了。

回到家，约瑟芬谢过曾被她利用的艾德·贝蒙特。带着一丝希望，她从侧门进屋回了自己的房间。窗户大开，她就站在窗边匆匆忙忙换着婚宴礼服，真希望感染上风寒死了算了。

看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她不禁哭起来，坐在浴缸边上一边清洗着指甲，一边小声啜泣，就像强忍着咳嗽。时间再晚些的话，她可以趁着大家都睡着了哭上一整个晚上，但现在还是下午。

在玛丽·杰克逊和杰克逊·迪隆的婚礼上，两姐妹并排站在母亲身边。那是个令人伤感的婚礼——一个广受赞赏、备受青睐的女孩子就这样告别了她光鲜美好的青春时代。也许在旁人看来，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一个时代的结束，但若俯览历史，人们会发现曾经发生的一切早已涂上昨日的荒诞无稽，甚至还沾染了前日的阴郁晦暗。新娘掀开面纱，露出恬静幸福的微笑，这一刻她万众瞩目，与此同时她也哭得泪如雨下，宾朋们争相与她握手拥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相聚似的。然后，她转而看着同样一本正经、穿戴整洁的丈夫，似乎在说：“好了，这下我的一切都将永远属于你。”

康斯坦丝是玛丽的同学，此刻，她坐在长凳上也跟着流泪，没有丝毫虚情假意。但坐在旁边的约瑟芬，神情复杂难以捉摸，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这一切。有那么一两次，尽管她的目光尖锐依旧，但几滴泪水还是滑出眼眶，似乎是被自己的多愁善感吓到了，她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嘴角不动故作镇静，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就像小孩子被严重警告别再惹是生非一样。只有一次，她动了动，因为她听到身后有人说：“那就是佩里家的小女儿，很漂亮吧？”她立刻转过身去，望着教堂彩色的玻璃窗，好让那不知名的崇拜者看清她的侧脸。

约瑟芬的家人紧接着参加了婚宴，所以她只好一个人吃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和弟弟以及他的保姆一起，反正都是一回事。

她觉得心被掏空了似的。今晚，安东尼·哈克说着那些花言巧语“多么可人——多么甜美可人——真是太甜美可人了”，在和新欢谈情说爱，亲她那张丑陋、充满妒意的脸。很快，他就和同代的其他男人一样永远消失，消失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只剩下满世界像特拉维斯·德·科贝和艾德·贝蒙特一样的人——尽是些头脑简单不值得博她一笑的人。

上楼回到房间，看着洗手间镜中自己的倩影，约瑟芬又兴奋起来。天哪，万一当晚她在睡梦中死去该如何是好？

“哎，真是遗憾。”她自言自语道。

约瑟芬打开窗子，手里拿着安东尼送她的唯一一件纪念品——一条签了他名字首字母的亚麻手帕，忧伤地爬上床。被子还没有焐热，就听见有人敲门。

“特快专递。”用人说。

打开灯，约瑟芬把信拆开，先看了看落款，然后才从头读起，她的胸脯在睡衣下急剧地上下起伏。

约瑟芬我亲爱的：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我已不可自拔，不能再自欺欺人。我深深地爱上了你。今天下午你走后，这种强烈的感觉向我袭来，我意识到不能没有你。开车回家后，我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只能在门厅来回徘徊，想着你那迷人的脸蛋儿和娇柔的眼泪。现在，我终于坐下来写这封信给你……

信有四页那么长。其中某处还提到他们的年龄差距并不是问题，最后一句这样写道：

我知道你一定痛苦不堪，我会不惜生命的岁月陪伴着你，每晚吻你入睡。

读完信，约瑟芬心无波澜，呆坐了半天。悲伤阴郁瞬间去无踪影，一时间她不知所措，设想着喜悦已经取代了忧伤，可她还是皱起了一丝眉头。

“天哪！”她自言自语道，把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约瑟芬的第一反应就是给莉莲打电话，但思忖再三还是作罢了。她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婚礼上的新娘——面色红润，无可挑剔，圣洁无瑕，备受倾慕——闪现出正直的花季少年，一群朋友，还有她心中的完美恋人，理想爱人。费了好大劲，她才把飘浮的思绪拖回现实。玛丽·杰克逊肯定永远都不会收到这样的信。约瑟芬从床上下来，把信撕得粉碎，然后在玻璃茶几上把它烧了，冒出的烟让她措手不及，呛得她呼吸困难。没有哪个有教养的女孩会回复这样一封信，最好的办法就是视而不见。

她拿着那个男人的亚麻手帕把玻璃茶几擦干净，然后满不在乎地把它扔进洗衣篓，爬上床去。突然，她睡意十足。

四

对于后来发生的事，任何人甚至是康斯坦丝都没有责怪约瑟芬。如果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不顾女方父母和本人的反对，还要低声下气地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疯狂求爱，那么结果只有一个——被所有体面正派的人所排挤。特拉维斯·德·科贝在舞会上议论这事时挑起了争议，在洗手间被艾德·贝蒙特推倒在地，打得血肉模糊。约瑟芬的名声渐渐恢复，不再恶名昭彰。传言四起，安东尼如何三番五次登门拜访却次次被拒之门外，如何威胁佩里先生，如何想方设法收买用人帮他送信，又是如何在约瑟芬放学回家的路上截住她——一切都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有点失控发狂了。安东尼·哈克的家人坚持要把他送到西部去。

所有这些对约瑟芬来说都是一种考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差点就大祸临头，经过反复思考，如今她绝对顺从父母的意愿，全力弥补自己无意中犯下的错，抚慰他们。起初，她决定不参加任何圣诞舞会，但被母亲劝服了，佩里太太希望她和放假在家的姑娘小伙子们一起去散散心。一月初，佩里太太要送她到东部的布里尔利学校念书，购置衣服和制服时，母女俩形影不离。看着约瑟芬长大成熟，责任感渐强，佩里太太欣喜不已。

事实上，约瑟芬的这些变化并无半点虚假。只有那么一次，她做了件不可声张的事。新年第二天，她穿上崭新的旅行服和毛皮大衣，从熟悉的通道也就是侧门溜出去，穿过一个街区走到一辆停着的车前，艾德·贝蒙特在等她。到了商业区，约瑟芬让比门特停在拐角处等她，她则走进拉萨尔街[80]古老的联合车站[81]对面的一间杂货店。一个满脸愁容、神情绝望、目光迷惘的男人在等她。

“你能来，真是太感谢了。”他有些阴郁。

约瑟芬没有回答。她的神情严肃而优雅。

“我想知道——就一件事，”他迅速地说，“你为什么变了？为什么这么突然？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是因为那晚我对你说的话吗？”

约瑟芬依旧盯着他，尽力回想，但她只能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如今毫无魅力，甚至让人反感，她极力掩饰着对他的厌恶。事实很简单，没有必要再说出来——她以前所做的一切完全是情不自禁，天生丽质的女人需要甚至必须证明自己的魅力，她的情感丰富而且不自觉地流露出来，那件事毁掉的是他而不是约瑟芬。安东尼兴许会一路失望地前往西部，但可以肯定，约瑟芬穿过街道，冒雪走回艾德·贝蒙特的车里时，命运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

回家的路上，约瑟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虽觉得解脱却又有所畏忌。安东尼·哈克，二十二岁，英俊潇洒，备受青睐——他是那么爱她——以至于不得不离开她。这样的爱情故事，谁不为之动容。

艾德·贝蒙特看她沉默不语，以为是心情沮丧所致，于是对她说：

“好了，今天至少完成了一件事——总算粉碎了关于你的另一个谣言。”

她迅速看向他：“什么谣言？”

“哦，就是些不着边际的流言蜚语。”

“到底是什么？”她一定要问清楚。

“哦，也没什么，”他吞吞吐吐，“有传闻说，去年八月份你和特拉维斯·德·科贝结婚了。”

“天哪，真是太荒谬了！”她惊声叫道，“我从没听过像这样的谣传。这……”她打住了，险些说出实情——尽管她和特拉维斯曾冒险驱车二十英里跑到新乌尔姆[82]，但没有一个牧师愿意为他俩证婚。这好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幼稚可笑，早被遗忘了。

“天哪，真是太荒谬了！”她又说了一遍，“都是那些嫉妒心强的女孩子造的谣言。”

“我也这么想，”艾德表示赞同，“如果还有谁跟我提这件事，我倒还愿意听听，反正不会相信的。”

那些都是相貌丑陋、心怀妒意的姑娘们的杰作。约瑟芬就坐在身旁，艾德·贝蒙特能感受到她娇小的身躯和那张昏暗中依旧像火一样熠熠发光的脸庞，他心里明白，这样的倾世佳人绝不可能做什么一错到底的事。

（杨璇译耿强校）

一个祥和、宁静的地方

一

在整整那一个星期里，她简直都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一支棒棒糖，还是一支罗马焰火筒[83]。在无数个梦境中，在那些原本可以不受干扰、安安心心睡个懒觉的假期里的许多个清晨，每当她从梦境中醒来时，她数不清有多少次都在情不自禁、气若游丝地喃喃自语着，扑哧—扑哧、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我爱你——我爱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到了晚上，她提笔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亲爱的里奇[84]：一想到今年六月份不能和你一起参加新生舞会，我就想躺下去死掉算了，但是，妈妈好像在某些方面有点儿思想狭隘，再说，她也觉得十六岁还嫌太小，不能参加大学生们的班级舞会；莉儿[85]·哈梅尔的妈妈也这样想。当我脑海中浮现出你在和另外某个女生翩翩起舞，得知你在甜言蜜语地讨好她，就像你对待所有人那样，我就想躺在地上大嚷大叫一场。噢，我知道——因为我复活节离开温泉城的时候，学校里有个女生认识了你。不管怎么说，假如今年夏天你来参加艾德·贝蒙特的家庭聚会时带着别的女孩子，我就割断她的喉咙，或者割断我自己的喉咙，或者干出铤而走险的事情来。也许没有人会因为我死了而感到难过的。哈哈——

夏天，夏天，夏天——温和的内陆地区的太阳和宜人的绵绵细雨。森林湖[86]，有上千个迷人的走廊，在俱乐部的户外平台上举行的舞会，还有那些总是开着崭新的轿车前来参加舞会的男生，那些半人半马的怪物。她妈妈专程赶到东部来接她，当她们一同走出纽约中央车站时，原先答应过的事情像交响乐一样响了起来，约瑟芬不由得噘起嘴唇，做了个鬼脸，仿佛像受不了那强烈的阳光似的。

“我们的计划再好不过了。”她妈妈说。

“啊，什么？什么呀，妈妈？”

“一次真正的改变。等我们到宾馆了，我再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这不啻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很不和谐的噪音嘛；一道阴影骤然从天而降，笼罩在约瑟芬的心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不打算去森林湖了吗？”

“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她妈妈说话的口气竟是那样的欢快，不由得让人警觉起来，“这件事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等我们到了宾馆再说吧。”

根据他们自己的观察，再加上他们的大女儿康斯坦丝三番五次的揭发，早在佩里太太动身离开芝加哥之前，她和约瑟芬的爸爸就已经看出了名堂，约瑟芬对森林湖这一带的情况十分熟悉、无所不知。二十年来，这个地方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已然成为芝加哥上流社会时髦人士夏季约会的钟情之地了；出身于新兴阶层的人家的孩子一般受约束较少，这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因此，像大多数家长一样，佩里太太也认为，她的这个女儿是一个很容易被别人引入歧途的人。在这一族类中，那些眼光更为客观公正的人，则早已把约瑟芬本人当成道德败坏的罪魁祸首了。但是，无论是出于防备，还是出于责罚，让约瑟芬大为震惊的事情是，佩里一家今年夏天将要到一个祥和、宁静的地方去度假了。

“妈妈，我决不会去海岛农场的。我只是——”

“爸爸认为——”

“如果我真那么坏透了，你们为什么不把我送到某个少年犯管教所去呢？或者直接把我送到本州的监狱去呢？我决不会到某个无聊透顶的老农场去跟一大堆乡巴佬为伍的，那里既没有任何乐趣，又没有一个朋友，只有许许多多的乡下人。”

“但是，亲爱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人家只不过把它叫作‘海岛农场’罢了。事实上，你姨妈家那个地方也不是农场呀；那里其实是密歇根州的一个环境优美的旅游胜地，虽然小，可是有很多人过来度暑假呢，在那儿打网球呀，游泳呀，还有——还可以在那儿钓鱼呢。”

“钓鱼？”约瑟芬满腹狐疑地问道，“你居然把这种事情也当作消遣了？”她哑然无语、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反正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角色，谁也不会记得我的。等到我哪一年熬出头了，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他们准会说：‘见鬼，这个约瑟芬·佩里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怎么在这一带从来就没有见过她呢。’‘噢，她刚刚一身乡土气地从北边儿密歇根州的一个环境恶劣的旧农场回来。我们就不要邀请她了。’那时候，别的人都在兴致勃勃地玩得很开心呢——”

“亲爱的，就过一个夏天，谁也不会忘记你的。”

“不，他们会忘记我的。每个人都会有了新的朋友，学会跳新的舞了，而我却一直待在北边儿那个偏远落后的地方，满身都是干草屑，把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那个地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康斯坦丝为什么不来呢？”

约瑟芬眼睁睁地躺在他们下榻的那家名为“二十世纪宾馆”的起居室里，心里在苦苦思索着，觉得这件事简直太不公平了。她知道她妈妈这样做自有她的考虑，多半是因为一些长相难看、却爱忌妒人的女孩子所散布的那些流言蜚语。这些长相难看、却爱忌妒人的女孩子，全都是她的连情面也不顾的仇敌，这些家伙并非完全出自于她的想象。她的美丽中似乎透露着某种不加掩饰、能给人的感官以美的享受的东西，这一点正是那些长相平平的女人所绝对无法容忍的；她们总是用一种害怕、警惕的眼光盯着她。

只是在最近以来，那些流言蜚语才惹得约瑟芬忧心忡忡的。依她自己的说法，尽管才十三四岁，她就已经表现得很“出格”了——用这个词来形容比较贴切，因为这个词没有“放荡”一词所包含的粗鄙之意——她现在要尽力好好表现自己。不过，要想做到这一点也非常困难，她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对她不利；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关心的事情就是坠入爱河，并且和她目前相爱的那个人厮守在一起。

午夜时分，她妈妈温柔地问了她一声，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她打开小床边的台灯，盯着这张满面绯红、稚气未脱的脸蛋看了一会儿，发觉这张脸上原有的失望之情，现在已经趋于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奇怪的微笑。她弯下身子，亲吻着约瑟芬的额头，在这个脑袋里，毫无疑问，正在一幕幕地闪现着那些柔情似水、渴望已久的狂欢场面，然而，这个夏季，她的这些欢愉统统都要被剥夺掉了。

二

进入芝加哥了，六月的喧闹声激动人心地回荡在耳畔；来到森林湖了，在这里，她的那些朋友已经在一种神神秘秘的气氛中交上了新的男生，学会了新的乐曲，还有即将举行的各种各样的晚会和家庭聚会在等着呢。她的父母总算做出了一个让步——允许她从海岛农场按时赶回来参加艾德·贝蒙特家举行的那场家庭聚会——这也就意味着，她能够见到里奇韦·桑德斯了，时间是9月1日。

随后便一路向北，把所有的快乐都丢在了身后，直奔这个祥和、宁静的地方来了，这个地方甚至连火车站都毫不张扬，根本见不到由那些兴高采烈地到达的人或者由那些激动不已地离别的人所构成的那种气氛：这儿只有她姨妈，还有她那个十五岁的表哥迪克，他戴着眼镜，用年轻人所特有的那种茫然、怨恨的眼光盯着人看，除此之外，还有十来栋房屋，住在里面的是那些疲惫不堪的人，都已昏昏入睡了，那个令人乏味的村落就在三英里开外的地方。实际情况更是糟糕，甚至比约瑟芬原先所想象的还要糟糕；对她来说，附近这一带实在是人烟稀少，因为，作为她这一代人的典型代表，她那落落寡合的样子显得十分孤立。绝望之下，她要么独自埋头没完没了地给外界写信，要么作为一个异类，跟迪克一块儿去打网球，时不时地针对他那故意刁难的幼稚行为，不慌不忙、无动于衷地同他争辩几句。

“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她厉声问道，有一天，她终于忍受不了他那愚蠢的样子而发怒了，“你就不能采取点儿措施改变一下现状吗？你不觉得这样很痛苦吗？”

“有什么办法呢？”迪克吊儿郎当地绕着球网走来走去的样子，让她感到格外恼火。

“啊，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你真应该被送到外地的某个好一点儿学校去。”

“我正要去呢。”

“哎呀，在芝加哥，像你这个年龄的男生，大多数都有自己的小轿车了。”

“太多了。”他回答道。

“你什么意思？”约瑟芬怒气冲冲地说。

“我听姨妈说，在那边，这种事情太多了。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逼你上来这儿的缘故。你太看重那些东西了。”

约瑟芬脸涨得绯红：“你难道非要做这种令人讨厌的家伙不可吗？你就不能真心实意地努力改变一下吗？”

“我不知道，”迪克承认道，“我甚至想都没想过，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吧。”

“啊，是的，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敢肯定，你就是这号人。”

她忽然想到，要是有了适当的调教，他说不定会有所改观的，尽管希望并不大。也许她可以教他跳舞，或者让他去学开他妈妈的那辆车。她甚至还想入非非地要把他改造得聪明起来呢，让他每天洗两次手，把头发弄湿，然后从中间分开。她建议说，他要是不戴眼镜会显得更加帅气的，他倒也很听话，摘掉了眼镜，跌跌撞撞地过了好几个下午。可是，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发起了高烧，头疼得很厉害，便向他妈妈坦白交代了他最近为什么会“如此这般全然没有理智”的原因。于是，约瑟芬毫不心痛地放弃改造他了。

不过，她几乎是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爱上的。她想听到那些神神秘秘的爱情专用术语，想去感受她内心深处的那种令人亢奋、使人着迷的东西，那是她谈了十来次恋爱之后，每一次恋爱带给她的结果。当然，她给里奇韦·桑德斯写信了。他也回信了。她又写。他又回了信——不过，那是在过了两个星期之后才回的信。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还要再熬一个月才能离开这里，8月1日这一天，她收到了莉莲·哈梅尔寄来的一封信，莉莲·哈梅尔是她在森林湖那边最要好的朋友。

亲爱的乔：你说过要我把每一件事都写信告诉你的，我这就在写呢，不过，有些事情对你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是关于里奇韦·桑德斯的。艾德·贝蒙特邀请他去了一趟费城，结果他说，他非常疯狂地爱上了那边的一个女孩子，弄得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耶鲁大学跟她结婚了。那女孩名叫伊万杰琳·蒂克诺，她去年因为吸烟被福克斯克罗夫特中学开除了；是个相当出格的妞儿，据说人长得很漂亮，有几分像你，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艾德说，里奇韦已经爱她爱到如痴如迷的程度了，弄得他九月份都不想到这边来了，除非艾德也邀请她；所以，艾德只好这样做了。也许这是你最关心的一件事！也许你在那边也有很多迷恋你的男生吧，难道你那边就没有一个特别迷人的男生吗？

约瑟芬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来来回回慢腾腾地走着。她父母现在如愿以偿了；冲着她来的这个阴谋终于大功告成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抛弃了，而且还是被她迄今为止所认识的最有吸引力、最渴望得到的男生抛弃的，是被一个“长得非常像她自己的”女孩子半路横插进来夺走的。约瑟芬巴不得自己也被学校开除了——那样的话，家里人或许就不会再来管她，由她去了。

她并没有感到十分屈辱，因为她心中充满了愤怒的绝望，但是，为了她那份尊严，她立即提笔写了一封信。动笔的时候，她眼睛里噙着亮晶晶的泪珠：

亲爱的莉儿：当我得知里奇韦·桑德斯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时，我并不感到吃惊。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很轻浮的人，所以，六月份学校放假之后，我根本就没有再想起过他。事实上，亲爱的，你也知道我自己是个多么轻浮的人，你可以想象得到，我还没有时间为这件事伤脑筋呢。我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活也得让别人活”是我的座右铭。要是你今年暑假能到这边来该多好啊。这里的聚会更精彩——

她停下笔来，意识到应该编造一些更加翔实的证据来证明自己过得很愉快。笔停在空中，她凝望着窗外那片深沉、寂静、浓密的北方树林。编故事是很精细的活儿，而且总是跟现实打交道的，她的想象力一时还适应不了这份差事。尽管如此，几分钟之后，一个朦朦胧胧、合成出来的人物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成型了。她把笔蘸了蘸墨水，又接着写道：“有一个我最爱的人——”她犹豫了一下，再次扭过头去望着窗户，想寻找灵感。

突然间，她灵感大发，开始奋笔疾书起来，眼中的泪水也干了。大踏步地顺着那条马路朝她走来、离她的窗户已不足五十英尺远，是一个模样英俊、气质迷人的男生，那是她这辈子所见过的最帅气、最迷人的男生。

三

他大约十九岁，身材高挑，具有北欧人的特点，是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他那十分秀气、几乎是瘦削的脸颊，肤色非常鲜亮，已被太阳烘烤得温暖而又干燥。她只是暼了一眼他那双眼睛——那一瞥便足以知道，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是“忧伤”的神情，是一种格外夺人眼目的忧郁。他那模特儿般的腿上穿着骑马裤，他上身穿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羊毛夹克衫，是用蓝色的岩羚羊毛做成的。他一边走，一边潇洒地挥动着手中的一根鞭柄，拨开悬在头顶上方的树叶。

一时间，这个情景在持续不断地演绎着；随后，那条小路拐进了一片浓密的树林，他也走得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他的靴子踩在松针上发出的轻微的嘎吱声。

约瑟芬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那些暗绿色的树木，看上去那样缺乏生机的树木，突然间像是变成了一堵具有魔力的墙壁，墙壁豁然打开，展现出一条通向人间美景的捷径；树木在剧烈地颤动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伏案奋笔疾书，写那封尚未写完的信：

——他经常穿着非常好看的骑马装。他有一双世上最迷人的眼睛。他上身通常穿着那套用蓝色岩羚羊毛制成的衣服，给人一种非常单纯的神圣感。

四

半个钟头之后，她妈妈走进屋来，发现约瑟芬正在穿那件最漂亮的晚礼服，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下子欢快起来了，而且还有些扑朔迷离。

“我想——”她说，“我估计，你不想陪我一起去拜访几个朋友吧？”

“我很乐意去呀。”约瑟芬出乎意料地说。

她妈妈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月恐怕太难为你啦。我根本没想到这儿居然没有和你年龄相仿的伙伴。不过，好事情总算来了，我暂且还不能告诉你，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有好消息告诉你了。”

约瑟芬像是没听到。

“我们去拜访谁呀？”她急切地问，“我们干脆每一户人家都去拜访一下吧，即使拜访到今晚十点钟也不要紧。我们就从最近的一户人家开始，就这样一路拜访下去，直到把每户人家都杀个片甲不留为止。”

“我还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呢。”

“来吧。”约瑟芬戴上了帽子，“我们这就出发吧，妈妈。”

也许吧，佩里太太在暗暗思忖，夏天真可以让她的女儿有所改变呢；说不定这就是培养她具有更加优雅的社交能力的好机会呢。在她们前去拜访的每一户人家，她都表现得很积极，浑身散发着勃勃生机，一旦发现谁家没有人，便会流露出很真挚的失望之情。当她妈妈说了声今天就到此为止的时候，她眼睛里的那种兴奋的光芒随即便消失了。

“我们明天可以再来试试，”她很不耐烦地说，“我们得把剩下的那些人家都杀个片甲不留才行。没人在家的那几户人家，我们一定要再次登门拜访。”

此时已经快到七点钟了——这是一个特别让人怀旧的时刻，因为一年前，这个时刻曾经是森林湖那边最可爱的时刻。洗完澡，浑身都熠熠生辉，随后，有一个人在那离别的日子里的最后那一刻闯了进来，事后，独自一人坐在外面的走廊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天晚上的那些浪漫的情景，这时，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开始闪现在一幢幢轮廓模糊的房屋上，车子载着喝茶晚归的人们在大街上飞驰而过。

但是，今天晚上，回荡在这湖畔乡村的小阳春季节黄昏时分的那种喃喃低语声，却有它自得其乐的寓意。约瑟芬悠闲地从屋子里溜达出来，走进了房屋旁边的那条小巷里，她突然放开脚步一路小跑起来，那是一种由于外因的作用而相当释然的心境，憋屈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找寻那些更加令人心驰神往的地点嘛。透过她那轻盈的脚步，透过她那不耐烦地扭动着的臀部，透过她那心不在焉的笑脸，透过她最终落在前方二十英尺处的目光，这一切都暗示着，这个小女孩将要跨过她在渴望中等待了许久的那道坚实的门槛了；事实上，在她自己的想象中，她早已跨过了那道门槛，早已将她周围的一切统统抛在了脑后。偏偏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一阵响亮、清晰的口哨声，还听见了好像是棍子在抽打着树叶的声音。

你好，

弗瑞—斯科，

你好！

你好吗，亲爱的？

但愿你能留在我身边。

她的心熟悉地怦怦乱跳起来；她明白，在最后的一缕夕阳射进那片松树林的地方，他们彼此会擦肩而过。

你好，

弗瑞—斯科，

你好！

就是他，前方的背景衬托出了一个漂亮的身形。他那富有骑士风度的脸庞，是用潇洒的线条一笔画成的，他那件岩羚羊毛的背心，显得格外地蓝——她离得很近，近得简直伸手就能触摸到。随后，她吃惊地意识到，他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她就在旁边，他那双闷闷不乐的眼睛只是闪动了一下就过去了。

“好一个自负的家伙！”她愤慨地想，“盛气凌人——”

在吃晚饭的时候，她从头至尾都默默无语；吃罢晚饭，稍微寒暄了几句之后，她对姨妈说：“我今天碰到了一个看上去十分自负的小青年。我想知道那人到底是谁。”

“大概是年迈的多兰斯的外甥吧，”迪克抢着回答说，“或者是暂住在老多兰斯家的那个家伙。有人说，那人是他的外甥，或者是他的什么亲戚。”

他妈妈语气尖锐地对约瑟芬说：“我们不去拜访多兰斯那家人。几年前，因为我们两家的地界问题，查尔斯·多兰斯先生一直对我丈夫心怀不满，觉得我丈夫对他不公道。老多兰斯先生其实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

约瑟芬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他今天下午没有搭理她的原因。这是个荒唐可笑的理由嘛。

不过，到了第二天，还是在同样的地方，还是在同样的时刻，当他听到她那声温柔的“晚上好”时，着实吓了一大跳；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的神情凝视着她。随后，他举起一只手来，好像是要去脱下帽子似的，结果什么也没摸到，于是，他只好鞠了一躬，从她身边走开了。

没想到，约瑟芬却飞快地转过身来，走在他身旁，脸上挂着微笑。

“你不妨可以放开一点儿与人交际嘛。你真不应该那么排外，因为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认为，让老一辈人的事儿影响到年轻一代人的关系，这是很愚蠢的做法。”

他走得很快，她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说实话，我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她仍然一脸微笑地坚持说，“在舞会上，有很多人都争着要和我跳舞呢，以前还有一个盲人爱上了我呢。”

他们快走到她姨妈家门口了，但是依然走得很急。

“到了，我就住在这里。”她说。

“那么，我该说再见了。”

“怎么啦？”她质问道，“你怎么能这么不懂礼貌呢？”

他嘴唇一抿，迸出几个字来：“对不起。”

“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吧，好让你在镜子里仔细看看你那副尊容呀。”

她知道这并不是一句实话。他的面容还是挺英俊的，带着近乎歉意的表情。没想到，他还真的要道歉了，因为他猛然停下了脚步，还立刻朝旁边让开了一点儿。

“原谅我的无礼，”他非常唐突地大声说，“可是，我不习惯跟女孩子打交道。”

她气得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可是，等她从心慌意乱中渐渐镇定下来时，她却发觉，他脸上竟露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厌倦表情。

“要是我不再向前靠近了，你至少总可以跟我说一会儿话吧。”

他犹豫了一下，直起身来，想爬上一堵篱笆围栏。

“要是你真那么害怕女人的话，现在不就是消除你的恐惧心理的大好时机吗？”她问。

“太晚了。”

“不晚，”她态度坚决地说，“哎呀，你已经错过半辈子的大好时光啦。你难道不想结婚生孩子，让某个女人成为一个好妻子——我是说，做一个好丈夫吗？”

他只是打了个寒噤，权当回答。

“我以前也是个特别腼腆的人，”她善意地撒了个谎，“但是，我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我已经白白错过半辈子的大好时光啦。”

“这并不是一个有没有意志力的问题。我就是在这个问题上老是有点儿犯糊涂。就在一分钟之前，出于本能，我还想痛骂你一顿呢。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所以，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

他从篱笆上跳下来，可是她却立即大叫起来：“等一等。让我们把话说完嘛。”

他很不情愿地徘徊在那里。

“哎呀，在芝加哥，”她说道，“哪个男人要是长得有你这么帅气的话，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一个女孩子。人人都会不顾一切地追求他的。”

这个说法似乎反倒进一步加剧了他的苦恼；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忧伤了，她不由得冲动地又向前靠近了一些，可是，他却急得一迈腿跨过了围栏。

“行啦。我们说点儿别的事情吧，”她做出了让步，“这个地方是不是你至今所见过的最让人感到沉闷无趣的一个去处啊？我在森林湖本来是一个表现出格的人，所以家里人才把我监禁到这个地方来的，我已经在这儿苦熬了简直要人命的一个月了，成天就干坐在这里，掰着大拇指数日子。后来，我昨天朝窗外眺望，于是就看到了你。”

“你说你是个表现出格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就是有点儿出格呗——你知道的，有一点儿女孩子的激情呗。”

他站起身来——这一回带着毅然决然的神色。

“你真的要原谅我。我知道，在这种有关女人的问题上，我就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也无能为力。”

“你明天还上这儿来跟我见面吗？”

“上帝啊，决不！”

约瑟芬突然生气了；她委屈自己、低声下气了一个下午，已经受够了。她冷冰冰地点了点头，沿着那条小巷拔脚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等一等！”

既然两人之间相隔着三十英尺的距离，他也就不再腼腆了。她禁不住想回过身来，费劲儿地抵御着内心的冲动。

“我明天还会到这儿来的。”她冷冷地说。

她一边慢腾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暗暗思忖着，是出于本能，而不是合乎逻辑的思考，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事情她一时还没法理解。一般来说，缺乏自信这一点，就足以使任何一个男生没有资格获得她的青睐；缺乏自信是无法原谅的罪过，是举手投降的白旗，是临阵脱逃的象征。然而，既然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脱离了她的视线，她便把他当作昨天下午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个形象来看待了——有慷慨的忘我意识，也许还很傲慢，绝对温文有礼。她又一次纳闷起来，不知是不是由于家族间的隔阂才造成了他现在的这种态度。

尽管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令人满意，她还是很开心。在夕阳柔和的红霞中，似乎可以肯定，明天一切都会很顺利。那种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的压抑感已经远离了她。昨天下午从她窗户走过的那个男生，完全能够成为她心目中的百变王子——爱情、富有戏剧色彩的场面，甚至是她最爱的那种铤而走险、不顾一切的行为。

她妈妈正在阳台上等着她呢。

“我本来想让你一个人单独待一会儿的，”她说，“因为我觉得，要是你过于喜形于色的话，格拉迪斯姨妈会很反感的。我们明天就动身回森林湖去。”

“妈妈！”

“康斯坦丝明天就正式宣布她订婚的消息了，准备十天之后结婚呢。马尔科姆·利比在国务院工作，他已经接到出国的命令了。难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姐姐准备今天就打开森林湖的那幢别墅迎接来宾。”

“这桩婚事一定很精彩。”过了一会，约瑟芬又重复了一遍，“精彩得完美无缺。”

森林湖——她已经能感受到它那节奏明快、令人兴奋不已的情景了。然而，她心里似乎又有些怅然若失，就好比那必不可少的小号的旋律完全脱离了整个乐队一样。五个星期以来，她一直都极其讨厌这个海岛农场，然而，当她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环顾四周时，却又为它感到有些遗憾，为自己就这样抛弃了它感到有点儿羞愧。

在整个晚宴过程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始终都挥之不去。她老是沉浸在那些令人激动不已的遐想中，而且一开始想到的总是，“要是那样的话，那该多么有趣啊——”随后，那即将到来的辉煌时刻便会渐渐淡去，内心深处便会趋于一片宁静，宁静得像密歇根州的这些夜晚一样。这种宁静正是森林湖所缺少的——那是一种让许多事情得以在其中发生的宁静，让人们徜徉在其间的一派宁静。

“我们会忙得不可开交的，”她妈妈说，“下个星期，家里会来许多女傧相，要举办各种舞会，还有婚礼本身。我们本来今晚就该动身的。”

约瑟芬随即上楼去了她的房间，独自坐在窗前，眺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太糟糕了；怎么说这也是一个被白白浪费了的夏天啊。倘若昨天来得早一些的话，她或许会带着某种毕竟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感觉离开的。为时太晚啦。“不过，世上男生多得是。”她暗暗告诫自己说——里奇韦·桑德斯啊。

她仿佛依然能听见他们那信誓旦旦的哄骗女孩子的台词，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那傻乎乎的悄悄话依然在她的耳畔回响着。她突然意识到，她感到遗憾的并不是迷惘的过去，而是迷惘的未来，并不是过去不曾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将来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情。她站起身来，呼吸急促。

几分钟之后，她从一道边门离开了屋子，穿过那片草坪，走到园艺工人的门前。她听见迪克迟疑不决地在她身后喊着她，但是她没有回答。天又黑又凉，她感到夏天很快就要离她远去了。仿佛想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似的，她越走越快，十分钟后，她拐了个弯，来到多兰斯家那幢房屋的大门前，那幢房屋掩映在众多树木构成的参差不齐的轮廓中。当她走近时，阳台上有个人朝她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我看不清那是谁来了。”

“就是今天下午你遇见的那个非常放肆的女孩子呀。”

她听到，他突然屏住了呼吸。

“我可以在台阶上坐一会吗？看得见吗？很安全的，离你远着呢。我是专程来道别的，因为我们明天就回家了。”

“你们真的要走了吗？”她辨别不出他那说话的口气流露出的到底是关心，还是如释重负，“这里会非常宁静了。”

“我想解释一下今天下午的事情，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就是一个很放肆的女孩子。一般来说，我喜欢阅历更加丰富的男生，我只不过觉得，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不妨尽量玩得开心点儿，何况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白白浪费了。”

“我明白。”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在森林湖那边打算做什么呢？做一个——做一个行事出格的人？”

“我并不太在乎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白白浪费了整整六个星期啦。”

她听见他在笑。

“从你说话的口气中，我可以听得出，有人将不得不为此而付出代价了。”他说。

“但愿如此吧。”她没好气地回答说。她感到泪水涌上了眼睛。样样事情都不对头。样样事情似乎都注定要跟她过不去似的。

“请允许我上来，在那张长椅上坐一会儿吧。”她突然请求道。

只听嘎吱一声，那张长椅不再晃动了。

“请别这样。我可不想请你上来，不过，要是你真这样做的话，我倒真的不得不走了。我们不如就这样聊聊吧——你喜欢马吗？”

她迅速站起身来，登上台阶，一步步朝他就座的那个角落走去。

“不喜欢，”她说，“我认为，我喜欢干的事情，也会被你喜欢上的。”

在刚刚升上树梢的月光下，他那张面孔显得格外凶恶。他跳起脚来；紧接着，他把双手放在她的两只胳膊上，随后，他便慢慢把她拉到他自己身边来了。

“你不过是渴望跟人接吻罢了，”他喃喃地说，嘴唇几乎都没张开，“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这张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点了——那是一种非常自私、自我满足的表情——”

突然间，他垂下了双臂，以一种惊恐的姿态躲开了她。

“别停下来呀！”她大声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想对我说什么就说吧，哪怕不是好听的恭维话。我不在乎。”

没想到，他却弓起身子迅速翻过栏杆，然后，他双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朝草坪对面走去。过了一会儿，她追上他，挡住了他的去路，讨好似的站在他面前，她那稍稍隆起的胸部在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突然问道，“你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吗？”

“什么——”

“我妻子和我在一起呢。”

约瑟芬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啊——啊——那人家怎么不知道呢？”

“因为我妻子是——我妻子是黑人。”

如果不是天色太黑的话，约瑟芬准会看到，他那会儿正悄无声息、遏制不住地开怀大笑呢。

“啊。”她又说了一遍。

“我也没注意到。”他接着说。

尽管在潜意识里还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已经悄然袭上了约瑟芬的心头。

“我怎么能跟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有来往呢？”

她轻声哭泣起来。

“啊，我很抱歉。但愿我能帮上你的忙。”

“你帮不了我。”他态度生硬地转过身去。

“你巴不得让我赶紧走吧。”

他点了点头。

“好吧。我这就走。”

她依然在啜泣着，一半是在走，一半是在向后倒退着躲开他，她现在终于感到害怕了，尽管这样，她依然希望他能叫住她。当她走到大门前、想最后再看他一眼时，他正站在她离开他时的那个位置上，在初升的月亮乍然泻下的如水的清辉中，他那清秀、瘦削的脸庞显得分外清晰、英俊。

她沿着那条路刚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就在这时，她突然发觉身后有急速奔跑的脚步声。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焦急地转过身来，就见一个人影朝她猛扑过来。那人是他的表哥，是迪克。

“噢！”她喊道，“你吓死我了！”

“我一直跟着你到这儿来的。你没事儿晚上像这样跑出来干什么啊。”

“好一个鬼鬼祟祟的东西！”她轻蔑地说。

他们肩并肩地一路走下去。

“我听到你跟那家伙在一起的谈话了。你迷上他了吧，对不对？”

“你安静点儿行不行！像你这种让人极其讨厌的家伙知道什么呀？”

“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迪克闷闷不乐地说，“在森林湖那边，这种事情太多了，我全都知道。”

她不屑于搭理他；他们默默地走到她姨妈家门口。

“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敢打赌，你肯定不想让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吧。”

“你是说，你要告诉我妈妈？”

“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我刚才想说的是，关于这件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但愿你别说。”

“——有一个条件。”

“嗯？”

“这个条件是——”他有些烦躁不安起来，“你曾经告诉过我，在森林湖那边，有很多女生会随意亲吻男生，而且也从来不把它当回事儿。”

“是的。”突然间，她料到要发生什么事了，一丝吃惊的笑容浮现在她的嘴唇上。

“嗯，这么说，你想——吻我？”

妈妈的形象突然浮现在眼前——森林湖的那一系列情景又一次复现在眼前。她迅速拿定主意，向他倾过身来。过了不到半分钟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差点儿要歇斯底里得泪水涟涟、放声大笑了。那一吻，如此看来，就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一吻，恰到好处地圆满结束了这个夏季。

五

约瑟芬那年八月轰轰烈烈地回到了森林湖，它标志着人们对她的看法已经有了改变；那种情景就好比绿林强盗通过纯粹的权力演变成了封建领主一样。

自从复活节以来，暗藏在她校服下的积压了长达三个月之久的躁动不安的精力，又增添了六个星期的怨恨——真好比旧恨又添新仇，就像激烈的比赛又添加了新的火药味一样。因为约瑟芬终于爆发了，带着那种听得到、看得见的轰然一声巨响爆发了；过了好几个星期之后，她那颗破碎的心才在森林湖一处圣洁无瑕的草坪上渐渐平复过来。

事情在刚开始的时候还算平静；事情是从那场期盼已久的家庭聚会开始的，在第一场晚会上，在吃晚饭的时候，她的座位被安排在那个薄情寡义的里奇韦·桑德斯的旁边。

“你当初抛弃我的时候，我的心情肯定是非常糟糕的。”约瑟芬态度冷漠地说——不能再对他抱有任何恋恋不舍的想法了，既然他已经抛弃了她。她一度曾不理不睬地把他冷落在一边，让他冷静地去想一想，不管怎么说，他在这场恋爱事件中是否达到过最高潮，她转向了坐在她另一侧的那个男人。一直等到沙拉上来了，里奇韦才主动向她解释起事情的缘由。于是，他那个从东部来的女朋友，蒂克诺小姐，便越来越强烈地感到，约瑟芬·佩里是一个多么面目可憎的人。她犯下了大错，把这话告诉了里奇韦。约瑟芬就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到晚宴即将结束时，她仅仅只问了他一个非常天真的问题，他那个穿着高帮搭扣鞋的朋友到底是谁。

到了十点钟的时候，约瑟芬和里奇韦竟开着别人的车子扬长而去了——走得很远，远离了那帮乌合之众，来到了大草原上。随着时间在分分秒秒地流逝，她对他的温柔越来越感到厌倦了，他也感到越来越痛苦了。她让他吻她，那不过是为了确定那份感情罢了；于是，那天晚上，那个绝望得要孤注一掷的年轻人又回到了他主人的身边。

第二天一整天，无论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都在痛苦地追随着她；第三天的下午，蒂克诺小姐被意外召回到东部去了。这真是一个令人肝肠寸断的场面啊，可是，肯定得有个人为约瑟芬的这个夏天付出代价的。既然这个仇已经报了，她便把注意力转回到她姐姐的婚礼上来了。

她刚到家的时候，就立即要来了一套妆奁，好与一个首席女傧相富丽堂皇的身份相对称呀，也好趁着全家人都在风风火火地忙碌着的时候，非常精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为她这个年龄再增添一分魅力嘛。毫无疑问，这样做有助于改变大家对她的看法，因为，尽管她在感情上早已成熟，倘若仍穿着一身女学生的裙装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看上去似乎也太不得体了，要是穿上更加精美的衣服，她就成了一个无可争辩的小美人了；这样一来，她就能被婚礼上至少一半的男人所接受了。

康斯坦丝公开表现出了她的敌视态度。在举办婚礼的当天早上，她向她妈妈倾诉了自己心中的不满。

“我真的希望，等我走了之后，你能好好管管她，妈妈。她那种行为方式简直让人无法容忍。没有一个伴娘感到开心。”

“我们不用担心，”佩里夫人催促道，“不管怎么说，她一个暑假都很安静的。”

“我才不担心她呢。”康斯坦丝气呼呼地说。

出席婚礼的那群人此时正在那家俱乐部里用午宴，约瑟芬忽然发觉，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喜气洋洋的迎宾员，此人来这儿的时候就已经微微有了些醉意，而且一直都是那种状态。不管怎么说，现在还在大白天里，他就这样语无伦次，未免也太早了。

“芝加哥的美女啊，来自金色西部的金发美女啊。噢，我今年夏天怎么没有出发到此地来呢？”

“那时候我不在这儿。我在北边的一个叫作‘海岛农场’的地方呢。”

“啊！”他惊呼起来，“啊——哈！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那就能说明索尼·多兰斯为什么会突然去那儿朝圣了。”

“你说谁？”

“那个大名鼎鼎的索尼·多兰斯啊，那个使哈佛大学蒙羞的家伙啊，不过，他是少女们崇拜的对象。你该不会对我说，你没有跟索尼·多兰斯有过含情脉脉的眼神交流吧。”

“可是，那人不可能是他呀，”她淡淡地问道，“他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结过婚了——没错，跟一个混血儿结婚了！你该没有被那套老掉牙的谎话骗倒吧。每当他想对某一场来势汹汹的恋爱做出反应时，他总是拿这种玩笑做挡箭牌的——那不过是他在失恋后的恢复期里保护自己的一个托词罢了。你瞧，他整个一生都在承受着那个要命的美人的诅咒呢。”

几分钟过后，她就知道了这个人的来历。除了其他一切之外，索尼·多兰斯还是个极其富有的人——他从十五岁开始就有女人追求了——有已婚妇女，有初入社交界的少女，有歌舞合唱队的姑娘。这个故事简直太有传奇色彩了。

确实有不少人千方百计地纠缠着他，要跟他结婚，为了缠住他，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闹得满城风雨，不是这个女孩子想自杀，就是那个女孩子想要杀了他。后来，到了今年春天，又惹出了取消婚约这件事，害得他在哈佛大学都没能被选入珀赛琳俱乐部[87]，据说，这件事还耗去了他父亲五万美元呢。

“现在呢，”约瑟芬急忙问道，“你说他不喜欢女人？”

“索尼吗？我告诉你，他是全美国最多情的男人。最近这件事对他震动很大，因此，他编造了许多瞎话告诉那些仰慕者，用这个办法让她们远远离开了他。不过，下个月的这个时候，他又要卷入是非之中了。”

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晚宴厅渐渐变得黯然失色了，如同电影里的场景渐渐淡化了一样，于是，约瑟芬的思绪又回到了海岛农场，两眼凝望着窗外，仿佛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松林间走了出来。

“他当时很怕我呀，”她暗暗思忖着，她的心像机关枪一样在怦怦乱跳，“他以为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呢。”

半个小时过后，在婚礼进行到最后阶段，也是最热闹非凡、最混乱不堪的那个阶段时，她横插进来打断了她妈妈的话。

“妈妈，我想回到海岛农场去，在那儿过完暑假。”她立即说。

佩里太太茫然不解地朝她看了看，于是，约瑟芬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怎么啦？还有不到一个月，你就要回学校去了呀。”

“反正我想去。”

“我简直没法理解你了。首先一点是，人家并没有邀请你去呀；还有第二点，我觉得，稍微娱乐一下，然后再回到学校去，这对你也有好处呀；还有第三点，我想让你在这儿陪陪我呢。”

“妈妈，”约瑟芬失声恸哭起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就是想去嘛！当初我不想去的时候，你偏要带我去，让我在那边过了整整一个夏天，现在倒好，我是真的想去了，你又硬逼着我待在这个鬼地方。我实话告诉你，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该待的地方，要是你什么事情都知道的话。”

“在这种关键时刻，什么废话都会让我感到厌烦的！”

约瑟芬绝望地举起双手；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刷刷地流淌下来。

“这里会毁了我的！”她哭着说，“没有人会想到别的事情，从早到晚，一心只想着那些男生和舞会。他们开着自己的车子出去，从早到晚地跟人家接吻。”

“唉，我知道，我的小女儿是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的。”

约瑟芬吃了一惊，有些吞吞吐吐。

“嗯，我会的，”她大声说，“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说我意志很薄弱。我总是别人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也不管他是什么人，可是，这些男生简直一个个都是道德败坏的人，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儿。你知道的第一桩事情将是，我会被彻底毁掉的，到那个时候，你会后悔你没让我到海岛农场去。你会后悔的——”

她把自己逼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她那心烦意乱的妈妈一把拽住她的双肩，硬把她按在一张椅子里坐下来。

“我还从没听到过这么荒唐的话呢。要不是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要是你再敢这样胡作非为，你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眼泪顿时就干了，约瑟芬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这间屋子。惩罚！他们已经惩罚了她整整一个夏天了，现在倒好，他们居然不想惩罚她了，不想再把她送走了。唉，她已经厌倦耍花招了。要是她能想得出什么真正恶劣的办法来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永远把她送走了——

马尔科姆·利比先生，那个马上就要当新郎官的人，十五分钟后碰巧遇见了她，在花园里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他正在那儿焦躁不安地踱着方步，既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也是在为四点钟的那场彩排和两个小时之后举行的婚礼仪式做准备。

“哎，你好！”他喊道，“哎哟，出什么事啦？你怎么一直在哭啊。”

他在那条长凳上坐下来，对康斯坦丝的这个小妹妹充满了同情。

“我没哭，”她抽泣道，“我只是在生气。”

“是因为康斯坦丝要出嫁了吗？难道你认为我不会好好照顾她吗？”

他探过身来，拍了拍她的手。要是他看见了她脸上刹那间一闪而过的那种表情，他就会大吃一惊的，因为那种表情与浮士德里最突出的一个主人公的表情出奇地相似。

当她说话时，她的声音很平静，近乎于冷淡，然而却带着温柔的忧伤：

“不，不是那回事儿。是因为别的事情。”

“告诉我吧。或许我能帮帮你。”

“我刚才是在哭，”她娇气地犹豫了一下，“我刚才是在哭，因为康斯坦丝运气那么好。”

半个小时过去之后，由于彩排已经晚了足足有二十分钟，那个气急败坏的准新娘跑了出来，找遍了整个花园，没想到竟意外撞见了他们，只见马尔科姆·利比用胳膊搂着约瑟芬，而约瑟芬似乎已经悲伤得不可自拔了，而且他脸上流露出的竟是一种极其慌乱的表情，那种表情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康坦斯丝气若游丝地惊叫了一声，瘫倒在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

接下来的那一个小时是在一派混乱不堪的吵闹声中度过的。只见家里请来了一名医生；只见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只见马尔科姆·利比先生正处于万分痛苦的状态中，额头上布满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在一遍又一遍地向佩里太太解释着，说他一心只想能马上见到康斯坦丝，他完全可以向她讲清楚这件事。只见约瑟芬，一声不吭地紧闭着嘴唇，被关在一间房间里，正在聆听家里各色人等的严厉训斥。只见家里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地来了许多客人；后来，在全家人都气得快要发疯的最后那一刻，事情总算解决了，康斯坦丝和马尔科姆彼此胳膊挽着胳膊出来了，而约瑟芬，未被原谅的约瑟芬，则匆匆裹上了她那身连衣裙。

随后，全场一派庄严、肃穆的气氛，接下来是播放音乐，那位首席女傧相，一脸害羞的样子低着头，跟在她姐姐后面走上前来，走在由两排人群形成的过道中，客厅中已是人头攒动。这真是一场既令人愉快、又令人伤感的婚礼啊；那两个姐妹，一白一黑，也算一道对比鲜明、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线；只见人们怀着极大的兴趣看看这一位，再看看那一位，都美不胜收。约瑟芬已经长成一个大美人啦，大家都在忙不迭地预言着约瑟芬的未来；她象征着魅力四射的未来呢，瞧她站在她姐姐身边的那副模样。

出席这次婚礼聚会的来宾多得不计其数，结果，还没等结束，约瑟芬就不见了人影。在离九点钟还很早的时候，在佩里太太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忐忑不安的时候，有人从火车站送来了一封信，信就放在大门边：

我最亲爱的妈妈：是艾德·贝蒙特开他自己的车子送我到这儿来的，因为我要赶七点的火车去海岛农场。我已经拍电报给那位管家了，请他来接我，所以，请不要为我担心。我感到自己表现得确实太不像话了，也不好意思面对任何人。我要惩罚自己，回归到那种简单的生活中去，因为这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不管怎么样，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来说，我觉得，这种惩罚方式是再好不过的，再说，你要是仔细想一想，也会同意的。

最爱你的

约瑟芬

不管怎么样，佩里太太暗暗思忖，也许这是一个权宜之策。她丈夫确实非常生气，然而她自己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一时也没有心情再去解决什么问题了。或许一个祥和、宁静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选择吧。

（张鋆李幻幻译吴建国校）

约瑟芬：一个有风流史的女人

一

一群年轻姑娘驾车缓慢地穿过纽黑文，其中两个突然变得警觉起来。约瑟芬和莉莲用温柔而真诚的目光瞥了一下三四成群在街上逛来逛去的大学生，还有街角的几大群人，她们左摇右晃，动作出奇地一致，就像是一个人一样，看看人群的脑袋渐行渐远。她们认出来那个独自在街上闲逛的熟人，于是赶忙挥挥手，那个小伙子不知不觉张开了嘴。年轻姑娘们在下个街角转弯，他用手比画了一个被她们迷得神魂颠倒的动作，逗得姑娘们乐了，她们想：“等我们今晚回学校后就给他寄张明信片，问问刚才那个真是他吗。”

阿黛尔·克劳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一直跟学校的女管理员钱伯斯小姐聊着天。莉莲斜着瞧了她一眼，扭过头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朝约瑟芬使了个眼色，但是，约瑟芬正在发呆，没看见。

这儿是纽黑文，是约瑟芬少女时期的梦想之地，这里有光彩夺目的舞会，她会迈着轻快的步伐在男孩子中间穿梭，就像他们所跳的曲子一样让人琢磨不定。纽黑文对约瑟芬而言就像麦加一样神圣，像巴黎一样闪耀，像廷巴克图一样神秘。一年两次，她回到家乡芝加哥去过圣诞节和暑假然后又回到纽黑文，一年两次为她重新注入芝加哥的血液。瞧，瞧，瞧，听不懂了吧，这是我的家乡话；我的爱啊，求你看我一眼吧；那个站在左边的可爱男孩；我会在满天星空下等你。

第一次碰见这群男孩，约瑟芬发觉自己竟出奇地对他们毫无触动——从她们身边走过的男生看着很年轻，但他们今天可能过得很无聊，看到什么都一副新奇的样子；在周围环境的映衬下，小伙子们显得了无生气，没有追求。二月天空下榆树的树叶已经全部掉光了，湖面上落满积雪，建筑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儿。突然，不知哪来的一缕希望吹来，一个戴着类似皇冠的圆顶礼帽的男人，一手拿着球棍，一手拿着手提箱，匆匆忙忙地往车站方向走，吸引了约瑟芬的视线，可他回头看她的眼神太过惊讶，太过单纯。约瑟芬心里纳闷，为什么自己心中的幻灭感那么多。

她的的确确十七岁，但丰富的阅历让她早就对很多事无所谓。她的举动早已制造轰动，成为人们流言蜚语的对象。她能把成熟的男人变得不正常；据说，她杀了自己的祖父，其实她祖父死的时候已经八十多了，可能只是老死的。在中西部地区到处游荡着生活受挫的人们，后来经过观察是些年轻人，都曾被约瑟芬绿色而忧郁的眼睛迷住。但去年夏天的恋爱经历让约瑟芬不再相信所有的男人都会为她着迷。她逐渐厌倦了黯淡的九月——这种感觉仿佛常常会出现。圣诞节一如既往的短暂，每次都有巡回的合唱团，没有一点新意。长久以来，她唯一的也是实实在在的希望埋在心底——她衷心希望自己能遇见一个她愿为之付出更多爱情的男人。

约瑟芬和莉莲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前停下，阿黛尔·克劳正在买学校春季曲棍球委员会这次出行所需要的体育装备，她长相漂亮，双腿纤细，明亮的眼睛让人一见就心生尊敬。而且，阿黛尔还是毕业班的班长，学校女孩的典范。她之前对约瑟芬·佩里的印象不大好，不过最近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认为约瑟芬是个相当老实的人，是那种可能会诚实地支持投机商人拿着他们谋取的暴利退休的人。对于约瑟芬而言，阿黛尔显得那样高深莫测，她十分优秀，但毫无疑问她跟约瑟芬不是一类人。不过，约瑟芬在交往了很多男友后锻炼出来的良好适应力使她能够尽力迷住阿黛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那种真得对学校小规模的、有规范有组织的政治活动感兴趣的人。

两个小伙子背对约瑟芬站在另一柜台前正准备转身离开，他们看见了钱伯斯小姐和阿黛尔，立马走上前打招呼。跟钱伯斯小姐说话的是个瘦瘦的小伙子，表情僵硬。约瑟芬认出他是布里尔顿小姐的侄子，在纽黑文读书，和他婶婶一起待在学校里几个周末了。另一个小伙子约瑟芬从没见过。他高高的个儿，宽宽的肩，一头金色的鬈发，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是个做事很有决心同时又考虑周全的人。这种类型不是约瑟芬喜欢的那一类。他的眼神清澈仿佛没有秘密，眼珠左右转动却没有闪现急切的光芒以彰显它们有自己的生命，好像嘴里说出的什么都与它们无关似的。他的嘴很大，富有男人味，笑起来很友善却又恰到好处。这个小伙子对阿黛尔·克劳很殷勤，这更引起了约瑟芬的好奇，她盯着他看，因为他声音里毫不掩饰遇见阿黛尔的高兴，仿佛这是他今天遇到的一个令人无比愉快的惊喜。

过了一会儿，约瑟芬和莉莲就被招呼过去，要介绍这两个小伙子给她们认识呢。

“这位是沃特伯里先生，布里尔顿小姐的侄子，而这位是达德利·诺列顿先生。”

约瑟芬扫了一眼阿黛尔，瞧见她脸上的表情高傲而平静，甚至有点专断。达德利·诺列顿先生言谈文雅，但很明显的是，即使他面向约瑟芬和莉莲，实际上却没怎么看她们。既然她们是阿黛尔的朋友，他就礼貌性地跟她们聊了几句，结果得知她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参加下周即将在纽黑文举办的舞会。这个舞会由谁主持呢？二年级的学生；他跟他们不是很熟。约瑟芬认为这是种不必要的优越感。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是友爱兄弟会的正式成员——里奇韦·桑德斯和乔治·戴维，他们选出女孩子参加他们的合唱团之行，她们跟着合唱团到一个又一个城市并认为自己都是精英，仅次于那些被他们邀请到纽黑文的姑娘们。

“啊，我要跟你说个坏消息，你可能会是舞会的领舞，杰克·科因为阑尾炎住院了，没承想我成了临时的主席。”达德利·诺列顿对阿黛尔说，他看起来似乎对这事儿很抱歉，“我好像是个石器时代的人，跳舞只会跳两步，我都不清楚是怎么被选进委员会的。”

坐车回布里尔顿小姐的学校的路上，约瑟芬和莉莲连珠炮似的问了阿黛尔几个问题。

“他是我辛辛那提的一个老朋友，棒球队的队长，还是个最不可能加入骷髅会的人。”阿黛尔认真地解释道。

“你要和他一起参加舞会吗？”

“当然。你看，我跟他很熟。”

这番话里是否隐含着言外之意，只有那些认识阿黛尔很久、了解她一切的人才听得出来。

“你订婚了吗？”莉莲问。

阿黛尔笑着说：“饶了我吧，我从没考虑过这类事情！现在想这事儿还不是时候，是吧？（‘是时候了。’约瑟芬无声地说。）我跟他只是好朋友，我认为男女之间应该会保持一种有理想的健康友谊，没有那些——”

“乱七八糟的感情。”莉莲帮她补充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我想说没有那些应该在以后才会出现的令人变得多愁善感的浪漫情事。”

“说得太好了，阿黛尔！”钱伯斯小姐随口说道。

可约瑟芬的好奇心并没得到满足。

“他有没有说过已经爱上你了或类似的一些话？”

“别闹了，从没有！达德[88]跟我一样不相信这些。他在纽黑文有很多事要做，要管理委员会和棒球队。”

“哦！”约瑟芬说。

她十分好奇。因为对她而言，两个相互吸引的人没有谈情说爱且还认为双方都“不信这类东西”，这是她从没有过的经历。她以前认识的姑娘们要么没有追求者，要么比较冷酷没什么激情，还有一些从不坦白她们是怎么想怎么做的；但阿黛尔谈到的是个最不可能加入骷髅会的小伙子对她的殷勤，仿佛他俩就是钱伯斯小姐放在刚落成的哈克尼斯大厅前的一对石灰岩滴水兽。但阿黛尔似乎挺开心，至少比约瑟芬开心，因为约瑟芬认为男女间只有爱情，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达德利·诺列顿的名气和成就让他显得更加有魅力。约瑟芬心想他是否记得曾和自己跳过一支舞，是否记得自己，难道这一切都要取决于达德利跟她的舞伴——里奇韦·桑德斯有多熟。她试图搞清楚，达德利·诺列顿看她的时候，她有没有面带微笑。如果她笑的话，他应该会记得。她也试图回忆那晚学得两个不规则变化的法语动词和《古舟子咏》的十个诗节；但直到她睡着都没有回忆起来。

二

三个快乐的二年级学生，友爱兄弟会的创始人，把约瑟芬、莉莲和一个来自法明顿的女孩以及她们三个人的母亲一起带到了一幢房子里。这是她们第一次参加舞会，她们来到纽黑文的事不知引起多少人的紧张，不知被谴责过多少次；但是在下午去谢菲尔德兄弟会喝杯茶，就能见到许多从家里出来的小伙子们和那些到过谢菲尔德的小伙子们以及他们的朋友，还有那些带着一脸渴望完全不认识的新来的男孩子，那些男孩子散发着自信的光芒涌入耀眼的人群，到十点左右整个房间便被挤满了。

舞会让人印象深刻；这个大型舞会完全按照男人的标准由男人举办，透过它可以窥见纽黑文这个将姑娘们排除在外的社会的一角风貌，这还是约瑟芬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聚会在幕后秘密进行。她觉得她们三个的舞伴曾经似乎都很俗气，是成就和成功无情的缩影中最谦卑的小虾米。一个男人的世界！约瑟芬往四周看了看，仿佛身处合唱团的音乐会一样，她对这个优秀的团体还是有点钦佩的，整体感觉蛮好。她妒忌阿黛尔·克劳，在化妆室里便直直地看着她，因为她不自觉地占据了达德利·诺列顿今晚舞伴的位置。约瑟芬更妒忌她能从悬挂着的彩旗下走下来，在一曲壮丽的进行曲中穿过由绣球花做的门，穿着一袭平整的白裙，娴静且没有一点醉态。阿黛尔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在约瑟芬眼里似乎有什么长时间蛰伏的东西正在苏醒——她觉得有问题，一个几乎不能解释的可能。

“约瑟芬，你完全不能想象我现在有多开心，这一切实现了。我盼望很久了，连做梦都会梦到——”里奇韦·桑德斯率先说道。

她无意识地抬头对他笑了笑，但是她的心思不知飞到哪里了，随着舞会的进行，那个想法一直在她脑海里萦绕。她从一开始就想冲到那些喝茶的不断有新面孔出现的男生堆里去，那些男生有的看着很有自信，有的听着蛮羞怯。同所有比较受欢迎的姑娘们一样，约瑟芬也有她自己的追随者围着她满屋转。但她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仿佛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她身边可能有十个追求者，而阿黛尔身边只有两个，但是，约瑟芬却突然意识到，在这儿，女孩的地位取决于带她来参加舞会的男孩的地位。

约瑟芬对这种不公很不满。她认为女孩子受欢迎的程度应取决于她自己的美貌和魅力。女孩越有魅力越漂亮，她才越不用理会人们的看法。阿黛尔有很大的脚踝和绯红的脸颊，可是仅仅因为她能跟一个可能完全不懂女生，对女生的魅力毫无欣赏力的棒球队队长站在一起，她就能成为一个更高档次的女生，这一切太荒唐了。

约瑟芬正和来自芝加哥的艾德·贝蒙特跳舞。他是她第一个爱慕者，他们在舞蹈学校相遇，那时约瑟芬扎着辫子，穿着白色的棉袜和一条束腰的有褶皱的系着腰带的连衣裙。

“我到底怎么了？几个月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上百岁那么老，可我其实才十七岁啊，那个派对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她不自觉地把心里想的对艾德说了出来。

“从那以后你恋爱谈了太多了。”艾德说。

“没有，我只是有许多关于自己的愚蠢的故事，都是那些妒忌我的女孩们没有根据的瞎编乱造。”约瑟芬气咻咻地反驳道。

“妒忌什么？”

“别装嫩，我往莉莲的地方跳。”她刻薄地说。

达德利·诺列顿刚来到莉莲面前和她跳舞。约瑟芬和她的朋友说着话，等着他们旋转过来，那样她就能与达德利·诺列顿对视几秒，她就可以向他展露笑颜。这一次约瑟芬可以确定，在二人目光碰触的一瞬间，尽管周围人影憧憧，他也能看见她的笑容，然后被她如花般芬芳的魅力所吸引而追随在她身边。如果要用后来出现的法国香水为她的魅力命名的话，可以叫它“迷醉”。达德利·诺列顿微笑着向她弯腰致礼；一分钟后，他来到约瑟芬面前，和她一起跳舞。

他们旋转到房间的角落，约瑟芬故意放慢步调以方便达德利·诺列顿能跟上节奏，一会儿他们便绕着房间慢慢地旋转起来。

约瑟芬说：“和阿黛尔领队走下来时你看起来真迷人，你似乎很严肃很友善，仿佛其他人都是小孩子。阿黛尔看起来也很美。”

“在学校里我就把她当成偶像。”她又补充说道。

“真的！我必须要把这事儿告诉她。”她看见他说话时在压抑着惊讶的表情。

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英俊，他得体的举止背后有种权威感。他对她照顾得很周到，同时他还观察着四周，以免发生什么意外事件；在经过管弦乐的领队时，他轻声地跟领队说话，领队正走到他的演奏台边上。最不可能加入骷髅会的人。约瑟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父亲就曾是该会的成员。里奇韦·桑德斯和其他友爱兄弟会的成员都绝不可能有机会加入骷髅会。她想，要是有个女孩子的骷髅会，没准她能被吸纳进去呢——要么有着大脚踝的阿黛尔·克劳会被接受，是个坚实的象征。

快过来。

靠近点。

带着你开放的心情。

一起参加这个派对。

“我在想这儿会有多少男孩子把你当成榜样呢，如果我是个男生，你就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除了每时每刻都会有女孩子爱上我这事会让我很烦以外。”约瑟芬说。

“她们不会，从没人向我表白过。”达德利·诺列顿简单地回答道。

“哦，但是，她们实际上只是把这份爱意藏在了心里，因为她们太喜欢你，可又有点怕阿黛尔。”

“阿黛尔不会反对的，如果有人向我表白的话。阿黛尔不相信，也不会认真对待这种事的。”他急急忙忙地说道。

“你和她订婚了吗？”

他愣了一下：“在合适的时机出现之前，我是不会订婚的。”

“我也是，我宁愿有一个好朋友，也不愿意成天有一百个对我有意的人围着我绕来绕去。”约瑟芬立马同意道。

“就是今晚跟在你身后的那群人吗？”

“哪群人？”她天真地问道。

“二年级一半的男生都簇拥着你。”

“一群好色鬼。”她讨厌地说道。

约瑟芬牵着舞会承办委员会主席的手，优美地旋转着穿过重新装饰过的大厅，这时她的喜悦溢于言表。即使他出于对她有那么多追随者感到好奇而与她跳舞，不过最终还是有个小伙子走了过来，请求与约瑟芬共舞，这使她的喜悦跌到了谷底。达德利·诺列顿跟她跳了舞，这使得小伙子更加觉得约瑟芬与众不同；因此小伙子对约瑟芬越发的有礼起来，他尽量使她不要厌烦他对她的爱意。有一会儿，她希望，达德利·诺列顿能回来重新牵起她的手，但一直到午夜，与他分开一个小时了他也没有走过来，约瑟芬开始认为或许达德利·诺列顿和她跳舞只是出于对一个和阿黛尔念同一所学校的女孩表示礼貌。从此以后，阿黛尔可能会将他描述为约瑟芬的风流史里的一段小插曲。当他终于向她走来时，她开始紧张且小心，这个状态让她看上去很柔弱很安静。但他并没有邀请她跳舞，而是把她带到了一排包厢的边上。

阿黛尔在衣帽间的楼梯那儿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指甲也把袜子给钩破了。“她想从你这儿借双袜子，因为你住的地方离这儿比较近，我们住的地方在草坪俱乐部那边。”

“当然可以。”

“我和你一起开车回去——我的车就在外面。”

“你应该很忙，没必要跟我一起去。”

“不行，还是跟你一起去比较好。”

空气中弥漫着冰雪消融后的温暖；淡淡的春天的感觉慢慢地环绕在榆树和房屋的屋檐周围，这些房屋在一个星期前对约瑟芬而言仿佛还那么生冷，这使得她无比郁闷。而今晚给人一种禁欲的感觉，仿佛雄性竞争的本质正在这个小城市的每个地方逐渐消失，三个世纪以来男人们都在这个城市比拼他们的力量和志向。现在充满活力的有才华的达德利·诺列顿正坐在她身边，这似乎是一切的象征。看起来就像她遇见了真正的男人一样。

“请进，他们把房子收拾得很舒适。”他随着她走上楼梯走到房门口，她说道。

客厅里黑黑的，壁炉里燃着火。她拿着袜子从卧室走出来，到客厅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和他一起看着燃烧的火焰。接着，她默默抬起头往上看看，又往下看看，最后再次望着他。

“你拿好袜子了吗？”他微微动了动，说道。

“嗯，亲亲我，就当是奖励我这么快吧。”她屏住呼吸说道。

他笑了起来，一边往门边走去，仿佛她说的是什么笑话。她也笑了起来，当他们又坐回车里时，她便把这份失落深深地埋进心里。

“能认识你真棒，你都不知道你的话给了我多少启发。”她对他说道。

“我并没有什么可启发你的地方啊。”

“你有，比如那些关于时机成熟才订婚的观念。我一直没什么机会能跟像你这样的男生聊天。若多点这样的机会，我的想法应该就不同了。我发现对于很多事情我的看法都是错的。我过去只想过得有激情，但是现在我想的是如何帮助别人。”

“对，这样很好。”他同意地说。

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车子已经开到舞会的地点了。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大家已经开始吃晚餐了；从达德利·诺列顿那边穿过大厅时，有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们，约瑟芬猜想人们会不会觉得他们两个去做了什么。

“我们迟到了，那个和你一起的小伙子估计早就等不及你了，你最好能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当阿黛尔走开去穿袜子的时候，达德利·诺列顿说道。

“那太好了。”

后来，他们又回到了那层楼，她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不真实甜美气味的地方。之前几个漂亮姑娘的追随者和约瑟芬的追随者混在一起，直到现在，姑娘们都没有被别人频繁地打断邀请跳舞。甚至布里尔顿小姐的侄儿欧内斯特·沃特伯里和她跳舞也必须得到同意。跳舞？尝试性地换了下步调，约瑟芬仿佛是从一个男生身边荡到了另一个的身边，就像是左手换右手般被人牵着在全场转圈。她突然觉得需要休息一下。仿佛是对她此刻心情的回答，一个新的个头高高、打扮时髦的南方小伙子走了过来，他带着诱惑的声音说道：

“你这可爱的小东西，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你浮雕般的面容，你在众人中亭亭玉立，就像一大片雏菊中赫然挺立的玫瑰美人儿。”

约瑟芬和他跳了几分钟，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好吧，那我们出去走走。”

“我的意思不是要出去，正巧有个熟人在这楼的角落里有个房间。”当他们离开那层楼时，他向她解释道。

“好吧，去看看。”

这小伙子叫布克·查菲，来自亚拉巴马州，他带着约瑟芬穿过衣帽间走过走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这是我朋友布恩中士私人的公寓，他是炮兵教官。他想确认这个房间今晚只会被用作一个隐蔽地点而不是阅览室或者其他什么的。”

他打开房门，拉开昏黄的灯；她走进来后便将门关上，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太迷人了。”他小声说道。他俯下他长长的脸，用手臂轻轻地把约瑟芬圈住，他的动作很慢，他们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抬起了她的下巴。约瑟芬却在想她之前从没有和南方的小伙子接吻过。

突然，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两人快速分开。随后便是渐渐远去的偷笑声，布克跳到门边用力扭了扭门把手，约瑟芬注意到这不仅是布恩中士的会客室，也是他的卧室。

“刚才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锁起来？”约瑟芬问道。

“可能是哪个爱开玩笑的男生。我真想揍他一顿。”

“他还会回来吗？”

布克坐到床上想了想，说：“我不敢保证。都不知道是谁锁的。但是如果委员会的人突然出现，看到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的表情变了，他走了过来抱着她说：“别担心，亲爱的。我们会有办法的。”

她回吻了他，一个短暂的没有激情的吻。然后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旁边的房间，这个房间里挂着靴子、制服和各种军用器材。

“这上面有扇窗户。”约瑟芬说。那扇比较高的窗户嵌在墙里，有很多灰尘，看起来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打开过了。布克拿了张椅子过来站在上面，努力把它推开了一半。

“窗户离地面大约有十英尺高，在正下方有一堆雪。你可能会把全身弄脏，把鞋和袜子弄湿。”他观察一阵后说。

“我们必须从这儿出去。”约瑟芬厉声道。

“我们最好还是等等吧，给这个爱开玩笑的兄弟一个机会——”

“我不想等，我要从这儿出去。对——把床上所有的被褥扔到外面的地上，然后我再跳到这些褥子上；或者你先跳下去，把褥子铺开盖在雪上。”

随后发生的事让人挺兴奋的。为了不弄脏约瑟芬的裙子，布克·查菲仔细地擦去窗边的灰尘；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吓得两人都不敢说话，脚步声远去后布克就跳了下去，约瑟芬听到他的咒骂声，那时他正从已经开始融化的雪堆里站起来。他铺开毯子，约瑟芬已经跨坐到了窗户上，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还有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她跳了下去，他拿手接着她，所以她落地的时候并没撞到什么。两人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跑，穿过半个房子朝着另一端跑去，跑到兵工厂的入口处时，他们停下来喘喘气休息了一会儿，大口呼吸着夜晚的空气。布克不太愿意再走进兵工厂。

“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来做决定呢？我们可以在这坐会儿休息一下。”

约瑟芬迟疑了一下，想着因为迟到他们将会遇到的窘境，她满脸疲惫地望着他；但是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在叫她进去，好像只有进去了她才能感到最大的快乐。

“不行，我要进去。”她下定决心说道。

他们往里走时，一个步履匆忙的小伙子撞到了约瑟芬，她抬头一看，认出了达德利·诺列顿。

“对不起，啊，嗨——”达德利·诺列顿说。

“你能带着我跳到我的包厢那边吗？我的裙子钩破了。”约瑟芬急切地请求达德利·诺列顿。

在他们开始跳舞时，他心不在焉地说：“其实刚才有人闹了出恶作剧，但现在这事儿被推给了我，我正准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约瑟芬的心疯狂地跳动着，她感到自己需要立刻变成另一种人。

“我说不清遇见你对我意义有多大。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可以正儿八经地相处，情真意切毫不含糊，这是多棒啊。以后我给你写信，你介意吗——我的意思是阿黛尔会介意吗？”

“上帝啊，当然不！”他的微笑让她完全猜不透。当他们快到包厢时，约瑟芬又想到了一件事：

“在复活节期间，棒球队是在温泉城训练吗？”

“是的。你会去那儿？”

“嗯。晚安，达德利·诺列顿先生。”

命中注定她再一次遇见了他。那是在男生更衣室门外，约瑟芬和其他脸色苍白的还未被淘汰的姑娘们以及比她们的脸色更加难看的妈妈们一起等在外面，一个晚上过去了，这些母亲们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约瑟芬听到达德利·诺列顿在跟阿黛尔解释着什么：“门锁上了，但是窗户是开着的——”

突然，约瑟芬明白过来，在达德利·诺列顿碰到全身微湿、呼吸急促的她时，他就猜到了一切——而阿黛尔则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测。再一次，她心里被那些旧敌，那些相貌平平又妒忌她的姑娘所笼罩着。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转身逃也似的跑开了。

但他们却看见了她，阿黛尔欢快响亮的声音叫住了她：

“快过来让我对你说声晚安。你把你的袜子借给我真是太好了。这个女孩是不可能做什么低劣的愚蠢的事的，达德利·诺列顿。”她突然将身子往前倾，在约瑟芬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你会发现我是对的，达德利·诺列顿——明年她就会是学校最受尊敬的女生。”

三

三月初，一切都似乎过得很慢，之后发生的事却十分迅速。布里尔顿小姐的学校里一年一度的高年级舞会在那个沉浸于春天的夜晚举办，所有低年级的女孩都醒着躺在床上聆听来自体育馆那叹息似的曲调。一群人中，从纽黑文和普林斯顿来的小伙子们在学校里闲逛，姑娘们便会透过黑黑的窗户往外看，不过看到的只是些模糊的身影。

尽管约瑟芬和其他女孩一样醒着，但她并没往窗外看。她现在每天都处在头脑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像这种跟风式的娱乐方式她是不会接受的；然而，她本来应该和那些姑娘朝楼下的小伙子们喊话传情，抛送纸条，然后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才好呢，因为命运已经突然背弃了她，正在为她编织着一张黑色的网。

小姑娘，不要沮丧不要悲伤，

毕竟，我们同舟相伴——

达德利·诺列顿站在离体育馆五十码远的地方，放在一年前，这样的男人无法引起她的兴趣——至少这一类的男人都不会。生活，在现在的她看来，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昏暗的夜色中，一部小说的某句台词不停地浮现在她脑海里：“他是个适合做我孩子父亲的男人。”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半掩的门后与不怎么熟悉的人亲吻。

现在，约瑟芬枕头下压着两封信，是给她的回信。他们的信写得大胆又圆滑，告诉约瑟芬，棒球队的训练已经开始了；他们很开心，约瑟芬这样关心他们；写信的这个人很希望能在复活节见到约瑟芬。在约瑟芬收到的所有信中，这两封是最难展现出写信人的一片真心的——有一封信中的署名处甚至把“你真诚的”写成了“你真诚”——但是约瑟芬心里明白他们想说的话。这些信很珍贵，因为它们是别人花了许多工夫写的；这些贴着邮票的信多么动人，因为写信人极少通过邮局寄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体育馆的音乐又响了起来：

哦，亲爱的，我等了你很久，

哦，亲爱的，此歌为你而唱——

哦——啊——啊——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轻声笑语，接着便听到下面传来男孩的声音，然后便是一连串伴着笑声的低语。约瑟芬听出那是莉莲在笑，还有另外两个女孩的声音。她都能想象到她们此时应该穿着睡袍倚在床边，从她这边开着的窗户就能看见她们伸出的头。“快下来吧，不用换衣服，这样就行。”一个男孩说道。

短暂的沉静后是踩在砾石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笑声，隔壁房间的另几张床上传来抱怨的嘟囔，最后楼下大厅大门关上时“嘭”的一声。可能有人会有麻烦了。几分钟后约瑟芬的门被打开了，透过走廊昏黄的灯光，她看见了柯婉小姐，之后门便关上了。

第二天下午，约瑟芬和另外四个女生被留校察看，因为她们都否认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这事儿已经无法挽回了。柯婉小姐透过窗户认出了那几个女孩子分别来自两个宿舍。这对约瑟芬她们很不公平，但这和之后发生的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复活节假期前的一个星期，学校组织了一天的旅行去参观奶牛场，但是被留校察看的学生不能去。钱伯斯小姐很同情约瑟芬的遭遇，所以她指派约瑟芬负责招待欧内斯特·沃特伯里先生，他将和他婶婶一起过周末。这个差事比什么也不能做好不了多少，因为沃特伯里是个很呆又很自负的男生。正因为他的呆和自负，约瑟芬第二天一早便被赶出了学校。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他们在学校里散步，然后走到花园的桌子边坐下喝茶。欧内斯特·沃特伯里说他想去小教堂看看，就在他婶婶开车走的前几分钟。去小教堂的路是一条向下蜿蜒的仿中世纪的阶梯；因为去了花园，约瑟芬的鞋全湿了，所以她刚踏上最高一级阶梯便滑倒了，滑了五英尺，直接滑进了沃特伯里的怀里，他并不太愿意张开手接住她，她无可奈何地靠在他怀里，突然笑了起来。正在这时，布里尔顿小姐和来学校参观的理事看见了他们。

“但是我什么都没做啊！”胆小的沃特伯里申辩道。他惊慌又愤怒地收拾行李回纽黑文去了，而由于约瑟芬上周犯的错和今天发生的事，布里尔顿小姐决定开除她。这让约瑟芬感到无比屈辱和愤怒，佩里先生（约瑟芬的父亲）正巧在纽约，当晚便赶到了学校。他的怒气使得布里尔顿小姐退缩并撤销了处分，但是这毕竟已经对约瑟芬造成了伤害，所以她还是选择把行李打包离开了学校。她完全没想到对她有点意思的学校生活就这么结束了。

有段时间，她整天心里想的都是对布里尔顿小姐的仇恨，她只在离开时掉下了充满愤怒和愤恨的眼泪。约瑟芬和爸爸一起开车去了纽约，她才意识到，在那个时候，爸爸就在第一时间出于本能全身心地站在了她这边，他对于她的不幸也感到非常恼怒。

他说：“我们都会继续活下去的，不幸的是，布里尔顿那个老女人也会活下去。她应该对学校进行改革。”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无所谓，你妈妈明天就到了，你和她按你计划的去温泉城玩吧。”

“温泉城！”约瑟芬叫道，声音有点哽咽，“哦，不要！”

“为什么不去呢？”他惊讶地说道，“现在看来这是目前最应该做的事。在你回芝加哥前在那儿把一切都忘掉。”

“我宁愿回芝加哥去，爸，我真的更愿意回芝加哥。”约瑟芬急切地说。

“不要胡闹。你妈妈已经从东边起身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在温泉城，你可以到处逛逛，开车兜兜风，打打高尔夫，把那个老女人——那个家伙——”

“在东边就没有其他我们可以去的地方了吗？我认识的几个人也会去温泉城，他们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些我不想碰到的人——那些学校里的女孩子。”

“现在，乔，把头抬起来——现在正是时候了。很抱歉我刚说让你在芝加哥忘掉一切；如果我们没有其他的计划，我们可以马上回到那个充满悍妇和闲话的小镇。如果有人从街角溜走，他们会认为你做了什么坏事。如果有人来问你发生了什么，你就有什么说什么呗——就把我对布里尔顿小姐说的话说给他们听。你就告诉他们，那个女人说你可以回学校，只是我死也不让你回去。”

“他们不会信的。”

在学校放假前，约瑟芬在温泉城休息了四天。约瑟芬这段时间跟着一个专业高尔夫球教练学打高尔夫，这个教练刚从苏格兰来，对于她的遭遇一无所知；一个下午，她甚至和一个小伙子开车出去兜风，感觉就像回家一样自然，之后，他坦白了，他在二月份被普林斯顿开除了——这时一种自信油然而生，但是她并没有将自己的事告诉他。可到了晚上，约瑟芬不顾这个男生的请求，选择跟她妈妈待在一起，她觉得，跟之前比起来，她们现在更亲近了。

一天下午，约瑟芬在大厅看到桌子旁边站着二十几个英俊的小伙子，他们等在那儿，帽子和包全堆在旁边，这时，约瑟芬意识到，她害怕发生的事即将到来了。她跑上楼去，编了个谎话，说自己头痛，于是当晚便在房间里用餐，但是，晚饭过后，她不安地在她们的房间里踱着步。她觉得很羞耻，不仅是因为她现在的状况，也是因为她对这事的反应。她对那些在更衣室里偷偷摸摸不受欢迎的女生，从没表示过任何的同情，因为她们无法在舞会中吸引任何男生，也不会同情那些女孩子，她们被看作是森林湖的局外人，但是现在，她和这些女生一样——将自己悲惨地隐藏在社交生活之外。唯恐这些改变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脸上，约瑟芬停在了镜子面前，呆呆地站着，仿佛被她从镜子里看到的景象深深地迷住了似的。

“愚蠢的人啊！”她大声地说，一边抬高了下巴，她眼底的阴霾也慢慢褪去。她所读到的各式各样情书的句子在她眼前掠过；毕竟在她的身后还有上百张带着不知所措的恳求的脸以及数不清的脆弱的祈求声音，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她魅力的保证。她的骄傲重新回来了，她仿佛看到温暖的血液沿着血管奔涌到她的脸颊，她的脸瞬间变得红扑扑的。

这时，敲门声传来——是那个普林斯顿大学的男生。

“下楼去走走怎么样？那边有个舞会，到处都是女孩子，普林斯顿的整只棒球队都在那儿。我会挑个我认识的人，然后把他介绍给你，你的运气到啦，怎么样，去不去？”

“好吧，但是我并不想在那儿认识其他人。只要你整晚陪我跳舞就行。”

“你知道我是很愿意的。”

她匆忙地穿上新的春季晚裙，裙子梦幻般的蓝色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她兴奋地看着镜子里穿着裙子的自己，就好像蜕掉了冬天粗糙的皮肤换上了没有任何瑕疵的耀眼的蛹；她的脚轻轻地和着楼下音乐的节拍跳着下了楼。这个调子是从一个她一周前在纽约看到过的乐器上演奏出来的，这个曲调让人想到了未来——让人们准备好享受从没想过的，恋人们还没经历过的快乐。一曲终了，她开始确定生活中还有无数个新的开始。可当达德利·诺列顿来和她跳舞时，她却跳不了十步。

“嗨，约瑟芬！遇见你我很开心！我一直希望能在这儿见到你。”他从没有叫过她的名字——而且此时他还握着她的手。

惊讶和欣喜瞬间占满了她的心。见到她，他是真的很开心——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真诚。他可能没听说那件事吗？

“阿黛尔写信跟我说你可能会到温泉城来，但她不确定。”

——那么他应该知道了，但是他不介意；他还是喜欢她的。

“我伤心极了。”她说。

“也是，遇到这种事谁都会伤心的。”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大胆地问道。

“我知道，我不准备说什么，但是大家都认为沃特伯里表现得就像个笨蛋——而这对于他下个月的选举没有任何好处。哎——我不得不让你跟那些连美女的手都没碰到过的男生跳舞了。”

对于约瑟芬而言，她从现在开始要跟整个棒球队的人跳舞了。在这段时期，达德利·诺列顿也回来请她跳舞，还有那个普林斯顿的小伙子，他似乎对于这场意想不到的竞争有点生气。在舞会上还有来自许多学校的很多姑娘们，但是耶鲁大学的男生们发挥着令人敬佩的团队精神展示了他们对约瑟芬的一致偏爱。她几乎就没有到墙边的位子上坐过。

但是她的心里一直在等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等着她和达德利·诺列顿能够一起走进温暖的南方夜晚。这一切发生得很自然，在和所有棒球队成员跳完舞后，他们一起走在开满丁香花的林荫路上，转过了一个又一个街角。

“你见到我很开心，对吗？”约瑟芬问道。

“当然开心。”

“最开始我还挺担心，每想到你我都对学校发生的事感到很伤心。我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忘记了——但是一想到你，我就忘不了。”

“你不要再去想那个学校发生的事了。凡是知道这事的人都了解你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忘了这事吧，重新开始。”

“嗯。”她静静地答道。她很开心，微风和空气中的丁香花香味就像她一样那么可爱却又不可捉摸；他们坐在圆木长凳上，她旁边的树木就像他一样，结实坚强地保护着她。

“我一直很想能在这儿遇见你，”她隔了一分钟说道，“你对我太好了，所以我就想或许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我也可以对你很有帮助——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一些你不了解的休闲的方式。例如，我们可以在某天晚上出来骑马欣赏月光，那会很有意思的。”

他没有说话。

“当我喜欢上某人时我可以变得很好很体贴——当然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她又匆忙地接着说，“刚才的话不必太认真，我的意思是当我和一个男生真的成为朋友时，我会很认真地对待，我不太喜欢和一大群男孩子一起闲逛来消磨时间。我喜欢每时每刻都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你不这么想吗？”

他微微动了一下；他身子往前探过来，将手肘放到膝盖上，看着自己有力的手。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我喜欢上某个人，我甚至不会再喜欢跳舞，我觉得和他待在一起的感觉更甜蜜。”

又是一阵沉默。

“你要知道，”他迟疑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事实上，我其实一直被之前跟某些人的订婚搞得很乱。”他痛苦地挣扎着说道，“其实，我后天就不在这儿了。我要回家去，有些人要来——算是一个家庭聚会。而阿黛尔明天就会来这儿。”

完全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约瑟芬开始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但是当阿黛尔的名字响起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们两个将从这儿出发一起去参加那个家庭聚会，我想这多少暗示了我们之后要做什么。当然，白天我还是会在这儿参加棒球队的训练的。”

“我明白了。”她颤抖着嘴唇说，“你不会——你会和阿黛尔在一起。”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他两只手的大拇指缠在一起，而她无助地模仿着这个动作。

“你只为我感到遗憾，你喜欢阿黛尔——更喜欢她。”她说。

“我和阿黛尔在一起是因为我们了解彼此。从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开始，她基本上就是我理想的伴侣。”

“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孩，对吗？”约瑟芬的声音因为害怕而颤抖着，“我想是因为我曾经亲吻过许多小伙子，名声不好所以才不喜欢我。”

“不是那样。”

“是的，就是因为这个，我在受到应有的惩罚。”她激动地说。随后她站了起来，说：“你最好带我进去，那样我还可以和那些喜欢我的男生跳舞。”

她快速地走下小道，痛苦的泪水从她的眼里倾泻而出。他几步便追上了她，但是她摇着头说道：“请原谅我的不成熟。我会成长的——我会接受这一切——慢慢会好的。”

过了一会儿之后，当她四处搜索他的身影时，她发现他已经走了——而约瑟芬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向一个男生表白后被拒绝了。但是好在她还年轻，这一刻约瑟芬明白达德利·诺列顿对他的兴趣只是出于善良，她意识到这个伤痛不是存在于她的心里，而是对她的骄傲的一种打击。她很快就会忘记他，但是永远也忘不了在他身上所学到的。世界上有两类男人，一类是不用对他认真，一类是可以嫁给他。这句话从她心中划过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开始漫不经心地在那些小伙子身上转动，最后轻轻地停在戈登·廷斯利身上。戈登是来自芝加哥的接球手，在中西部地区出了名的阔少爷。他之前从没注意过年轻的约瑟芬，不过今晚他注意到了。十分钟前他邀请她明天跟他一起去兜风。

但是戈登并没有能吸引她——她决定拒绝他。一个女生不应该不停地换男朋友，而且为了浪漫的半小时，在适当的时候就用一个可能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去交换——这个问题相当严重。约瑟芬没想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成熟地思考一个问题。

管弦乐队正在收拾他们的乐器，而那个普林斯顿的男孩仍在她身边，还在求她跟他一起出去走走。约瑟芬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哪种男人——从窗户看去，可以看见今晚的月亮很明亮。于是，她带着一种放松的心情挽着他的手一起漫步到了她之前才去过的树荫处，他们面对面站着，就像是在高高挂在布卢里奇上空巨大的白色月亮下的两个小月亮；他的手臂慢慢地放在她柔弱的肩上。

“可以吗？”他在她耳边说道。

“嗯。”

（廖倩译耿强校）

疯狂的礼拜天

一

今天是礼拜天——不同于寻常的某一天，它是夹在两天之中的一份闲暇呢。见鬼去吧，他们所有人都这样想，什么布景、镜头，在悬挂着麦克风的吊车下漫长的等待，成天开车上百英里在城里来回奔波，在会议室里斗智斗勇，没完没了地让步妥协，还有名人之间的排挤倾轧，统统都被撂到脑后。现在可是礼拜天，个人生活重新开始了，那些头天晚上还索然乏味的眼睛，现在又重新燃起了激情。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们像玩具店里的玩偶仙子[89]般慢悠悠地醒转过来：角落里有人开始高谈阔论，情人们溜到走廊上亲热。人人都有这样的感觉：“抓紧啊，现在还不算太晚！看在上帝的分上，趁着这二十四个小时的幸福时光还没完，抓紧时间啊！”

乔尔·科尔斯眼下正在写分镜头剧本。他二十八岁，还没被好莱坞折磨死。他到这儿的六个月里干的都是些所谓的美差。他满腔热情地交出了一些分镜头和连续镜头的脚本。他自谦地称自己为枪手，心里可着实不这么想。乔尔的妈妈曾经是位非常成功的演员；他的童年就是在伦敦和纽约度过的，在那期间他一直试图区分开虚幻与现实，至少猜测更接近哪个。他相当英俊，有一双吸引人的褐色眼睛，一如1913年他妈妈在百老汇注视着观众时的那双眼睛。

收到这份请柬的时候，乔尔相信自己开始要出人头地了。礼拜天，他一般都不出门，滴酒不沾，把工作拿回家做。最近，他们还给了他一个尤金·奥尼尔[90]的剧本让他改编，打算让一个著名女演员来演。他所做的一切都颇受迈尔斯·卡尔曼赏识，而迈尔斯·卡尔曼是片场唯一不用在监制底下工作，而只需向投资方负责的导演。乔尔的事业真可谓一帆风顺。（“我是卡尔曼先生的秘书。您能来参加礼拜天下午四点到六点的茶会吗——他住在比弗利山庄[91]，门牌号是——”）

乔尔感到受宠若惊了。这将是一个上流社会的聚会，这是对他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的奖赏。玛丽安·黛芙丝[92]之流们，权贵们，大款们，也许甚至像黛德丽[93]，嘉宝[94]，还有那位女爵士，这些别处很难见到的人物都可能出现在卡尔曼家里。

“我绝不会喝酒。”乔尔向自己保证。卡尔曼常说自己讨厌酒鬼，可这一行没有这种人偏偏运转不起来，真是可悲。

乔尔承认作家的确贪杯——他自己也是。不过这个下午，他决不喝酒。他希望在鸡尾酒端过来的时候，迈尔斯刚好听到他简单而客气地回答：“不用了，谢谢。”

迈尔斯·卡尔曼的宅子就是为激动人心的重大时刻而建的——有一种聆听的氛围，似乎远处宁谧的风景都是它安静的听众，不过这个下午这里人头攒动，好像这些人都是临时随便喊来的，而不需要事先邀请一样。乔尔不无得意地发现，片场里除他之外只邀请了两位作家。其中一位是个有爵位的英国佬，还有一位则让他有点意外，纳特·基奥，他曾经惹得卡尔曼发表过一通对酒鬼的极不耐烦的批评。

斯黛拉·卡尔曼（当然了，之前叫作斯黛拉·沃克）跟乔尔交谈后没再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她拖着不走——望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期待着别人恭维的可爱表情，乔尔很快发挥出从妈妈那里遗传来的戏剧天分：

“哇，你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岁！你的小童车在哪儿呢？”

她显然很开心，继续在这儿磨蹭着。乔尔觉得自己该再说点什么，说些自信而又轻松的话——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还在纽约努力争取一些小角色呢！这时一盘酒端了过来，斯黛拉顺手拿起一杯放在乔尔的手里。

“其实人人都在担心，不是吗？”乔尔说，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那杯鸡尾酒，“人人都留心着别人的过错，要不就努力往对自己有利的人那儿凑。当然啦，你们家可没有这样的。”他赶忙给自己打圆场，“我只是说在好莱坞一般都这样。”

斯黛拉表示赞成。她把乔尔介绍给好些人，好像他是个大人物似的。乔尔确信迈尔斯在房间那头，于是把那杯酒喝掉了。

“你有孩子？”他说，“这可是需要警惕的时候了。一个漂亮女人有了第一个孩子后会特别脆弱，因为她想确信自己依然有魅力。她势必想要别的男人也为她倾倒，不顾一切地爱她，这样才能证明她什么都没有失去。”

“从来没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过我。”斯黛拉颇有些愤愤地说。

“因为你丈夫让他们害怕。”

“你觉得是这样？”这个念头使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然后谈话被打断了，正是在乔尔预想的时刻恰到好处地结束了。

她的关注给了他信心。不过他可不是那种需要加入安全的阵营，在满屋子的人中发现了认识的人，然后就安然无恙地躲在他们的羽翼之下的家伙。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在缓缓落日下显得怅然失色的太平洋。这里真是棒极了——真称得上美国的里维埃拉[95]诸如此类的称号，当然你得有那个时间来感受。这儿有英俊潇洒，衣着考究的人们，有可爱的女孩们，还有——呃，这些可爱的女孩们，你还不满足吗。

他看到斯黛拉鲜润的孩子气的脸庞，眼皮慵懒地微垂着，在宾客中穿梭应酬；他真希望能和她坐在一起，促膝长谈，就像她只是个女孩，而不是什么名人。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看她对别人是否也一样殷勤。他又拿了杯鸡尾酒——不是因为需要一些信心，相反是斯黛拉给了他太多的信心。接着，他坐到了导演的母亲身边。

“您的儿子必定是个奇迹，卡尔曼夫人——拍过《神谕》啦，《命运之子》啦等等所有这些片子。我和他对着干，可惜没几个人支持我。您觉得他怎么样？觉得他了不起吗？他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您觉得意外吗？”

“不，我并不觉得意外，”她平静地答道，“我们对迈尔斯一直期望很高。”

“噢，这倒是不太常见呢，”乔尔说，“我还以为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和拿破仑的母亲一样呢。我妈妈就不希望我与娱乐圈有任何关系，她希望我进西点军校，然后就可以前途无忧。”

“我们一直对迈尔斯绝对信任。”……

乔尔站到了餐厅的吧台边，旁边正是脾气很好、喝酒很凶、收入也很高的纳特·基奥。

“——我今年挣了十万，赌输了四万，所以现在我请了个经理人。”

“你的意思是经纪人。”乔尔提醒他。

“不是，我有经纪人。我说的是经理人，我把什么都交给老婆管，然后她再和经理人一起商量着给我多少钱。我一年付给他五千块，请他把我自己的钱给我。”

“你是指你的经纪人吧。”

“不，我的经理人。不单是我，很多不负责任的人都会请经理人。”

“哦，你要是真不负责任的话，干吗又挺负责任地请了个经理人？”

“我只是赌起来不负责任罢了。瞧那儿——”

有个歌手开始表演了；乔尔、纳特和大家一道凑上去听。

二

歌声含含糊糊地传到乔尔耳朵里；他只觉得这儿所有人都令他觉得开心、亲切。这些勇敢而勤奋的人，跟那些更无知、生活更放荡的资产阶级相比强多了；在这个十年间唯娱乐至上的国度里，他们终于攀上了最显赫的地位。他真喜欢他们——爱他们。潮水般的美妙感觉涌向乔尔全身。

歌手的歌曲演唱完了，人们纷纷向女主人道别，乔尔忽然冒出了个念头。他想给这些人表演一下他自己写的一个段子《润色》。这可是他唯一拿手的余兴节目，在好几个茶会上都把人逗乐了，兴许也能逗斯黛拉·沃克开心。乔尔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他血液里流淌着的表现欲令他亢奋不已。他找到了她。

“当然好啦！”她叫起来，“请吧！需要帮忙吗？”

“得有个人演秘书，听我口述指令。”

“我来演吧。”

消息一传开，大厅中本来已经穿上外套打算离开的客人们又纷纷转了回来，许多双陌生的眼睛打量着乔尔。乔尔隐约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意识到方才表演的那人是个极有名的电台艺人。接着，有人“嘘”了一声，示意大家安静，他与斯黛拉就像被印第安人围猎似的处在一个可怕的半圆的正中央。斯黛拉抬起头，满怀期待地向他微微笑着——他开始了。

乔尔的这个滑稽段子拿没什么文化的独立制片人戴夫·希尔弗斯坦当笑料。希尔弗斯坦要口述一封信，内容是他刚刚买的一个剧本的改编大纲。

“——一个离婚的故事，年轻娘们儿和外国大兵的故事，”乔尔听到自己用希尔弗斯坦的腔调吩咐着，“不过，咱们得给它润色润色，你懂不？”

一股强烈的怀疑感蓦地涌上乔尔心头，在四周已被特意调暗的灯光下，观众们的脸上只有热切与好奇，可就是没有一丝笑意；正前方站着的恰是那位“银幕情人”[96]，他的眼睛瞪得如同土豆上急切探出的芽眼。只有斯黛拉依然抬头望着他，脸上是明媚始终如一的微笑。

“要是咱们把他搞成门吉欧[97]那个样儿的话，咱们就能弄出点迈克尔·阿伦[98]的意思了，就是有火奴鲁鲁味儿。”

前面依然没有笑声，后面倒是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依稀能听出是人流在往左边门口的方向移动。

“——然后她说他的性感吸引了她，他忍无可忍地说‘哈，你得自己解决了！’”

乔尔听见纳特·基奥不知什么时候吃吃地笑了几声，人群里也散落着几张鼓励的脸，可一演完，乔尔就难受地意识到，他刚刚在电影界的那些重要人物面前出洋相了，而他的事业正是靠这些人关照的。

有那么一会儿，乔尔身处令人窘迫的寂静中，终于人们纷纷向门口走去，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他能感到在人们的谈笑之中有一股嘲讽的暗涌渐渐传开；接着——足足有十秒钟，那个眼睛像针孔一样冷漠空洞的“银幕情人”，用一种他自以为代表了观众情绪的腔调大声喝着倒彩：“噗！噗！”这是一种专家对新手的憎恶，圈内人对外行的憎恶，一种具有集体性质的否定。

只有斯黛拉还挨着他站着，向他致谢，仿佛他取得了空前成功，而她压根儿想象不出竟有人不喜欢这出表演似的。当纳特·基奥帮他穿大衣的时候，乔尔的内心涌起对自己的强烈的厌恶之感，而他要拼命忍着。这是他一贯的准则，绝不让坏情绪流露出来，要忍，忍到他再也感觉不到为止。

“我演砸了，”乔尔轻描淡写地对斯黛拉说，“没事儿。还是受欢迎的时候比较多。谢谢你的合作。”

她一直在微笑——不管是当他醉醺醺地向她鞠躬，还是后来纳特把乔尔拖向大门口……

早餐时间到了，乔尔也醒了，面对着一个业已坍塌的世界。昨天，他多么自以为是，要朝整个电影界开炮；而今天他觉得自己的情势万分不利，要面对那些面孔，那些个人的轻蔑和集体的讥笑。更糟糕的是，对于卡尔曼来说，他也是那些毫无尊严的酒鬼之一了，而不得不用这种人一直被卡尔曼引为憾事。而对斯黛拉来说，为了维护她的好客之名，她也被迫成了殉难者——她的真实想法如何，乔尔连想都不敢想。他胃口全无，将荷包蛋又放回到电话桌上。他写道：

亲爱的迈尔斯：您可以想象我对自己是何等地深恶痛绝。我承认自己有点爱出风头，可是竟然要在下午六点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上帝啊！我向您的妻子致歉！

你永远的朋友

乔尔·科尔斯

乔尔从片场的办公室出来，像干了什么坏事一样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卷烟店。他的举动不由得令人起疑心，使得片场的一个保安要求检查他的出入证。他本来打算午饭也在外面解决的，这时纳特·基奥追上了他，一副自信乐天的模样。

“你什么意思啊，打算永远退休？就算是那个‘三件套’[99]喝了倒彩了又怎样？”

“听着，”他把乔尔拖进了片场的餐厅，继续说，“在格洛曼剧院一场首演上，他在向观众鞠躬的时候，乔·斯夸尔斯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这个孬种说让乔等着他的电话。结果等到乔第二天早上八点打电话问他：‘我还以为你要给我打电话呢’他赶紧把电话给挂了。”这个荒诞故事的确让乔尔打起了点精神，看到隔壁那桌人则让乔尔感到一种阴暗的释然。那部马戏团片子里的悲情又逗趣的连体双胞胎，卑微的矮人以及骄傲的巨人，然后是一群漂亮女人，长着黄斑的脸上涂着夸张的睫毛膏，眼里却透着忧伤，绚丽的舞裙在白天显得刺目而艳俗。再过去他看到了一群去过卡尔曼家的人，他忙把眼睛移开了。

“再也不会了，”他大声宣布，“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好莱坞社交场合了。”

次日清晨，一封电报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

您是茶会上最令人愉快的人之一，敬请出席我妹妹简家的自助晚餐。

斯黛拉·沃克·卡尔曼

一瞬间，乔尔觉得全身血液都狂奔起来，他难以置信地将电报又读了一遍。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妙的事了！”

三

又是一个疯狂的礼拜天。乔尔一直睡到十一点，起来后读了份报纸，了解一周都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他在自己房间里吃了午餐，有鲑鱼肉、鳄梨沙拉，外加一品脱加利福尼亚葡萄酒。然后他给自己挑了参加茶会时要穿的衣服，一套细格纹西服，一件蓝色衬衣搭一条焦橙色领带。他的眼睛因为疲倦而有了黑眼圈。乔尔开着自己的二手车前往那片里维埃拉式的别墅区。正当他向斯黛拉妹妹自我介绍的时候，斯黛拉与迈尔斯到了，都穿着骑马装——两人已经在比弗利山庄后面的那些土路上激烈争吵一下午了。

迈尔斯，一个神经质的高个男人，有着歇斯底里的性情以及乔尔见过的最悒然不乐的眼睛。他全身上下，从怪模怪样的脑袋到懒洋洋的脚，无一不流露出艺术家的气息。而他就是用这双吊儿郎当的脚在电影圈里站稳了脚跟——他从没拍过烂片，倒是些靡费巨资的实验性质的电影，有时候会令他损失惨重。尽管他还蛮合群，但任何人只要跟他待上一会儿就会知道他不大正常。

打从他们进门起，乔尔这一天就算和他们绑到一起，扯不清了。他靠近那群围在他们身边的人，斯黛拉正要转身离开，嘴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迈尔斯·卡尔曼正对站在他近旁的人说：

“别再提伊娃·戈贝尔了。为了她我家里已经闹的够呛了。”迈尔斯转向乔尔说，“抱歉昨天下午没有去办公室。我一下午都在精神分析师那里。”

“你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疗？”

“治了几个月了。开始是为了治疗幽闭恐惧症[100]，现在，我要把我的整个生活理出个头绪来。他们说这需要一年多时间。”

“你的生活没有问题啊。”乔尔安慰他。

“哈，没有吗？斯黛拉好像觉得有问题。随便问谁去吧——他们准会告诉你一切。”他尖刻地说。

一个女孩凑过来，自顾自地坐到迈克尔的椅子扶手上；乔尔过去找斯黛拉，她正闷闷不乐地站在壁炉前。

“谢谢你的电报，”他说，“你真是太周到了，很难想象你这么漂亮的人竟然脾气也这么好。”

她显得比以往还要可爱，或许是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使她愿意对他吐露心事——实际上也没过多久，因为她的情绪显然已经一触即发了。

“——而且迈尔斯保持这种关系已经两年了，而我一直都蒙在鼓里。可不是嘛，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哪！天天待在这里。最后还是别人跑来先告诉我，之后迈尔斯才承认。”

她恨恨地坐在乔尔的椅子扶手上。她的马裤的颜色恰好与这椅子的颜色一样。乔尔注意到她浓密的头发中有几绺发丝是纯金色的，有几绺则是浅金色的，这可绝对不是染出来的。而且她一点儿也没化妆。她真好看——

斯黛拉还在因为知道了这事而气得乱抖呢，那边又看到有个女孩围着迈尔斯打转，斯黛拉忍无可忍；她拉着乔尔来到一间卧房，两人坐在一张大床的两头继续说话。过往的人去洗手间，看到他俩总不免调笑几句，斯黛拉铁了心要一吐为快，对此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儿，迈尔斯探头进来说：“半个小时对乔尔是解释不清楚的。我自己都还没有搞明白呢，分析师说要一年哪！”

她继续讲她的，就像迈尔斯压根不存在一样。她爱迈尔斯，她说——不管多难的情况，她都对迈尔斯忠贞不贰。

“心理分析师告诉迈尔斯说他有恋母情结。在第一次婚姻里，他就把他的恋母情结转移到妻子身上，你明白的——而把性欲转移到我身上。可等到我们一结婚，一切又重演了——他把恋母情结转移到我身上，然后把欲望转向了那个女人。”

乔尔知道这也可能并非胡言乱语——尽管听上去实在像胡言乱语。他也认识那个伊娃·戈贝尔；她倒是更具有母性特质，比斯黛拉年纪要大，兴许也比斯黛拉睿智些，斯黛拉根本就像个洋娃娃。

这下，迈尔斯不耐烦地提出，既然斯黛拉有那么多话要讲，那就让乔尔跟他们一起回去好了。三人就一同驾车前往他们位于比弗利山庄的豪宅。在高高的天花穹顶下，一切都显得越发肃穆而带有悲剧色彩。窗外已夜色沉沉，这里却异样地灯火通明；斯黛拉气得满脸通红，在房间里到处又哭又闹。乔尔其实不大相信女演员们的悲恸。她们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在导演和编剧的安排下，她们个个都演得好这种满脸通红的戏码，可工作时间一过，就见她们围坐一起要么窃窃私语，要么对一些流言蜚语咯咯傻笑，而许多奇闻逸事的细枝末节就在她们中间流传开来。

有那么一阵子他假装在听她说话，而不是在想她多么会打扮——时髦的马裤服服帖帖地裹着她的大腿，小高领意大利间色毛衫，棕色软羚羊皮短外套。他真吃不准是她在模仿着英式淑女，还是英式淑女在模仿着她。她徘徊在最真实的现实和最刻意的模仿之间。

“迈尔斯实在是太会吃醋了，以至于我干什么他都要怀疑，”她大声地奚落道，“我在纽约时给他写信提到和艾迪·贝克一起看过戏。迈尔斯醋劲大发，一天给我打了十通电话。”

“我当时快疯了，”迈尔斯猛地吸了吸鼻子，他紧张的时候就有这么个坏毛病，“分析师一星期都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斯黛拉失望地摇摇头：“你是不是希望我就在旅馆里待上三个星期？”

“我什么也不希望。我承认我吃醋。我也试过不这样。我到布里奇班医生那里就是要治这个，可就是不见效。下午我还吃醋了呢，当时你就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

“你吃醋了？”她发作了，“你还吃醋！当时难道没人坐在你的椅子扶手上吗？两个小时了，你搭理过我吗？”

“你当时不是在那间卧房里向乔尔倾诉烦恼吗？”

“我一想到那个女人，”她似乎觉得不提伊娃·戈贝尔的名字就会降低她的真实度，“过去常来这儿——”

“好了——好了，”迈尔斯精疲力竭地说，“我已经什么都承认了，而且我和你一样难受。”他转向乔尔开始说电影的事儿，斯黛拉两手插在裤兜里，不停地绕着房间踱来踱去。

“他们对迈尔斯坏透了，”她突然插了这么一句，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谈论过她的私事一样，“亲爱的，告诉他老贝尔茨要改你的片子。”

她居高临下、保护般地站在迈尔斯身旁，眼中尽是愤愤不平之色，乔尔意识到自己爱上她了，他激动地简直快要窒息，忙起身告辞了。

周一，一切恢复了工作日的节奏，迥然不同于周末那些纸上谈兵与飞短流长；取而代之的是没完没了的剧本修改——“别滥用技巧了吧，咱们可以让她的画外音继续，从贝尔的视角切个出租车的中景，要么干脆把景拉大，把车站也取进去，在车站那停一下，然后跟着出租车流摇镜头……”——到了周一下午的时候，乔尔已经忙得快忘了从事娱乐业的人也有享受娱乐的权利了。黄昏时分，他给迈尔斯家打了个电话，要找迈尔斯，接电话的却是斯黛拉。

“情况好点没有？”

“不见得。下周六晚你有事吗？”

“没事。”

“派瑞一家要办晚宴和戏剧晚会，迈尔斯那天不在——他要飞去南本德[101]看圣母大学对加州大学的比赛。我想要你替他陪我去。”

过了好一会，乔尔说：“呃——当然没问题。如果开会，我就参加不了晚宴了，不过戏剧表演能赶得上。”

“那我就说我们会去了。”

乔尔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想到迈尔斯夫妇的紧张关系，这样子迈尔斯能高兴吗？或许她压根不打算让迈尔斯知道这件事？这可万万不行——就算迈尔斯不提这件事，他也要说的。等他重新开始工作，时间至少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

周三。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四个钟头的争论纠结。三男一女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或建议或谴责，或大声疾呼或循循善诱，或满怀信心或灰心丧气。等结束后，乔尔拖着没有走，想和迈尔斯谈谈。

这个男人真是精疲力竭了——不是因为过度的劳累，而是生活弄得他身心俱疲。他眼皮耷拉着，嘴边一片青黑的胡子茬。

“我听说你要飞去看圣母队的比赛。”

迈尔斯的目光落在乔尔身后，摇了摇头。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他依然看着别处。

“到底怎么回事，迈尔斯？”

“我的确是因为这个取消行程的。”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斯黛拉出于报复会干出什么事来——她邀请你陪她去派瑞家了，对吧？我哪儿还有看比赛的兴致。”

他敏锐的直觉在片场挥洒自如，可一到他个人的事情上，他就立马昏了头，变得软弱无助。

“听着，迈尔斯，”乔尔皱起了眉毛，“我对斯黛拉可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如果你真因为我而取消了行程的话，那我就不陪她去派瑞家了。我也不会再见她，你对我可以完全放心。”

迈尔斯这才正眼看他。

“或许吧。”他耸耸肩，“那也会有别的什么人陪她去。我哪能开心起来。”

“你似乎对斯黛拉信心不足，她跟我说她对你一直忠贞不贰。”

“也许是吧。”就这么短短一会儿，迈尔斯嘴角的肌肉又垮下来几分，“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还能要求她什么呢？我怎么指望她——”他突然顿了一下，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然后说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不管对还是不对，也不管我自己干了什么，反正我只要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我就会和她离婚。我的自尊心受不了这种打击——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语气把乔尔惹火了，但他还是继续说：

“她还没有从伊娃·戈贝尔的事情里冷静下来吗？”

“没有。”迈尔斯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我自己这边还没有解决好呢。”

“我还以为那个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试着不去见伊娃·戈贝尔。但你知道这种事要结束谈何容易——她又不是你头天晚上在出租车里随随便便亲一下的女孩！心理分析师跟我说——”

“我明白，”乔尔打断了他的话，“斯黛拉都告诉我了。”这种场面真是压抑透了，“好吧，就我来说，只要你去看球赛，我就绝不会去见斯黛拉。并且我也肯定，斯黛拉没有和任何人做任何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或许是没有，”迈尔斯无精打采地重复着，“不过我还是会留下来，然后陪她一起去参加晚会。还有，”他突然说，“我希望你也能去。我得有个人能好心地听我说说话。这真是麻烦事——我样样事情都会影响到斯黛拉。尤其连我喜欢的人她也会喜欢。这真难办。”

“肯定是这样。”乔尔表示同意。

四

乔尔没能参加晚餐。他在好莱坞剧院门口一边等着其他人，一边欣赏晚上的游行，不过，头戴丝质礼帽站在一群失业者中真是不自在。游行队伍里有似是而非的电影明星的翻版，有穿着马球服的瘸子，有一个噔噔地走过，却留着传教士般的小胡子和一副传教士装束的印度苦行僧，还有一对穿着大学校服的时髦的菲律宾人，提醒着共和国的这一角向着全世界开放。这群狂欢尖叫的年轻人的队伍原来是一个大学生联谊会的入会庆典。两辆加长豪华轿车停到了路边，人流随之分开，绕过车子继续前进。

她来了，身着一件冰水般的晚礼服，上面织缀着无数冰蓝色的小亮片，颈处仿佛凝着欲滴的冰柱。他迎了上去。

“喜欢我的裙子吗？”

“迈尔斯呢？”

“他还是去看比赛了。他昨天早晨走的——至少我认为是——”她顿了一下，“我刚接到一封他从南本德发来的电报，说正要回来。我都忘啦——这几位你都认识吧？”

一行八人进了剧院。

迈尔斯到底还是去了，乔尔拿不准自己该不该来。然而整个演出期间，看着身旁斯黛拉如麦子般纯净的金发下的轮廓，乔尔把迈尔斯忘得一干二净。有一回，他转过脸去看她时，她也微微笑着回看他，直到乔尔收回视线。幕间休息时，他们去休息室吸烟，她低声说：

“杰克·约翰逊的夜总会开业，他们待会都要去那儿——可我不想去了，你呢？”

“我们是不是一定得去？”

“我觉得不是。”她欲言又止，“我想和你谈谈。我想我们可以去我家里——但愿我有把握——”

她又吞吞吐吐起来，乔尔问道：

“什么有把握？”

“有把握——哦，我知道我现在有点疯疯癫癫的，可是我怎么能有把握迈尔斯一定是去看比赛了呢？”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和伊娃·戈贝尔在一起？”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他就在这儿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你知道的，迈尔斯时不时地干出些怪事儿来。有一次，他想找个留长胡子的人陪他喝茶，就派试镜组的人给找了一个来，然后真的和那人喝了一下午茶。”

“这不一样。他从南本德给你发的电报——这就证明他在看比赛。”

演出结束后，两人在人行道边和其他人道别，引来不少玩味的表情。他俩穿过聚在斯黛拉四周的人群，悄悄地沿着这条华灯璀璨的大道走掉了。

“你明白他能安排好那份电报的，”斯黛拉说，“轻而易举。”

这倒是真的。想到她的担心也许不无道理，乔尔愤怒了：若是迈尔斯真派人跟拍他们的话，那他也无须对迈尔斯承诺什么了。他大声地说：

“真是荒唐。”

商店橱窗里圣诞树都已经布置妥当了，林荫道上空悬着的一轮满月反倒成了个摆设，恰似点缀在偌大闺房里的一盏角灯。他们已然走进了枝叶葳蕤的比弗利山庄，那些白天里火红火红的桉树林，此刻却是黑黝黝一片，乔尔只看得见旁边，他自己的脸的稍下方，她白皙的面庞还有她肩膀的弧线在夜色中晃动。突然，她走离了他一点，抬头望着他。

“你的眼睛和你母亲的很像，”她说。“以前我有本剪贴簿，里面全是她的照片。”

“你的眼睛谁也不像，就像你自己。”乔尔回答。

走进房子的时候，乔尔不知怎的忍不住往院子里打量了一番，仿佛迈尔斯真藏在灌木丛里似的。门厅小桌上摆着一封电报。斯黛拉大声念了出来：

明日返家。念你。爱你。

迈尔斯

于芝加哥

“你瞧，”她将电报扔回桌上，“他轻易就能假造这个出来。”她吩咐管家准备好饮品和三明治，就跑到楼上去了。乔尔走进了空荡荡的会客厅。他漫步来到钢琴边，两周前的那个周末，他就是站在这里丢人现眼的。

“这样我们就能搞成，”他大声说道，“一个离婚的故事，年轻娘们儿和外国大兵的故事。”

他的思绪又跳到了另一封电报上头。

“您是茶会上最令人愉快的人之一——”

乔尔突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斯黛拉是出于礼貌而给他拍电报的话，那也很可能是迈尔斯促成的。因为是迈尔斯邀请他去的。很有可能迈尔斯还会说：

“给他发个电报吧——他一定很难受——以为把自己给毁了。”

这跟那句话不谋而合：“斯黛拉样样事情都受我的影响，连我喜欢的人她也都会喜欢。”女人这么做是出于同情心——只有男人会觉得有责任这么做。

等斯黛拉回到房间里时，乔尔握住她的双手。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是被你利用去报复迈尔斯的一颗棋子。”

“自己去喝一杯吧。”

“而不可思议的是，即使这样我还是爱你。”

电话铃响了，她抽身去接电话。

“又是迈尔斯的电报，”她告诉他，“是他，至少电话上说是他，是从堪萨斯机场发来的。”

“我猜他该提到我了。”

“没有，他只说他爱我。我相信。他那么软弱。”

“坐到我身边来吧。”乔尔要求她。

时间还早。又过去半个钟头了。离午夜还差一会儿。乔尔走到冰冷的壁炉边，简短地问道：

“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完全不是。你很吸引我，你也知道。关键在于，我想我真的很爱迈尔斯。”

“显而易见。”

“而且今天晚上，不管什么事情都让我觉得心神不宁。”

他没有生气——甚至隐约觉得如释重负，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混乱。当然，当他看着她，她的身体那么柔软而又温暖，甚至能融化掉那件冰蓝晚礼服，他知道她将是他永远的遗憾。

“我得走了，”他说，“我打电话叫计程车。”

“什么话——有值班司机呢。”

他心里不禁一痛，因为她愿意让他离开。察觉到这点，她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说：“你真好，乔尔。”然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三件事情：乔尔一口干了他的酒，房间里突然铃声大作，而门厅里则响起了喇叭一样的钟声。

九——十——十一——十二——

五

又一个礼拜天。乔尔意识到下午往剧院赶的时候，一周的工作还像裹尸布般紧紧缠着他。他向斯黛拉的示爱也像是在赶着要在一天之内把事情解决一样。但现在可是礼拜天了——在他面前，将会是二十四个钟头的美好、慵懒的时光——每分钟都将充满令人沉醉的迂回暧昧，每一刹那都将孕育无限的可能。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斯黛拉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在电话机旁缓缓地朝前倒了下去。乔尔赶忙扶她到沙发上躺着。然后在手巾上喷了些苏打水，在她脸上轻轻地拍着。话筒里仍然传来些许嘈杂声，他将听筒凑到耳边。

“——飞机在堪萨斯辖区内坠毁。迈尔斯·卡尔曼的遗体已经确认，还有——”

他挂上了听筒。

“躺着别动。”看见斯黛拉睁开了眼睛，乔尔不禁一怔。

“噢，出什么事了？”她低声问，“给他们回个电话。噢，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马上就打。你的医生叫什么名字？”

“他们是不是说迈尔斯死了？”

“你先躺着，别说话——用人还醒着吗？”

“抱着我——我好害怕。”

他伸出一只胳膊揽着她。

“我得知道你医生的名字，”他严肃地说，“可能只是误会，但我想有人来一下。”

“医生叫——哦，天啊，迈尔斯死了吗？”

乔尔跑上楼，在陌生的药柜里翻找氨水。等他回到楼下时，斯黛拉向他喊道：

“他没有死——我知道他没有死。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在折磨我。我知道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我得联系上你的一些好友，斯黛拉。你今晚不能单独待在这儿。”

“不，不要，”她哭喊着，“我谁也不要见。你留下来。我没有任何朋友。”她站了起来，泪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迈尔斯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没死——他不能死。我要立刻去那看看。我要坐火车去。你要陪我一起去。”

“你不能去。今晚你什么也不能做。给我一个女人的名字，我好给她打电话：洛伊丝？琼？卡梅尔？难道一个也没有吗？”

斯黛拉双目失神地看着乔尔。

“伊娃·戈贝尔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乔尔想起了两天前办公室里迈尔斯那张绝望伤悲的脸。在死亡带来的可怕沉寂里，迈尔斯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他是唯一一位同时拥有独特禀赋和艺术良心的美国导演。而他所深陷的这个行业却将他的神经毁坏殆尽，因为他没有机会喘息休息，没有自我解嘲的能力，也没有一个避风港——只有一个可怜的摇摇欲坠的暂避之所。

大门外传来一些声响——门突然开了，接着门厅里响起了脚步声。

“迈尔斯！”斯黛拉尖叫起来，“迈尔斯，是你吗？啊，一定是迈尔斯。”

一个送电报的男孩出现在房间门外。

“我没有找到门铃。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就进来了。”

电报是刚才电话通知的副本。斯黛拉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是个用心险恶的谎言。乔尔开始打电话。时间还很早，谁都很难联系上；最后乔尔终于联系上了一些朋友，他还让斯黛拉喝了点烈性酒。

“你要留在这儿，乔尔，”她喃喃道，如同半梦半醒一般，“你不能走。迈尔斯那么喜欢你——他曾说你——”她剧烈地战栗起来，“哦，天哪，你不知道我有多孤独。”她闭上眼睛，“抱着我。迈尔斯有一件西服也是这样的。”她猝然直起身子，“想象一下他的感觉。本来他就什么东西都害怕。”

她恍惚地摇摇头。忽然间，她紧紧捧住乔尔的脸靠近自己。

“你不能走。你喜欢我——你爱我，对不对？谁的电话也不要打。明天有的是时间。今晚你留下来陪我。”

他盯着她，起先觉得难以置信，然后震惊不已地明白了她的想法。在她茫然挣扎的内心里，斯黛拉努力制造出迈尔斯假想的一切以表明迈尔斯还活着——仿佛只要迈尔斯担心的那种可能性还成立，他就不可能死心一样。斯黛拉通过一种错乱而自虐的方式来逃避他已经死去这个现实。

乔尔坚决地走到电话机旁，给医生打电话。

“别打，哦，谁的电话也别打！”斯黛拉喊道，“过来，抱着我。”

“是贝尔斯医生吗？”

“乔尔，”斯黛拉哭喊着，“我还以为我能指望你的。迈尔斯喜欢你，他还吃你的醋——乔尔，你过来。”

是呀——如果他背着迈尔斯和斯黛拉偷情，那她就能证明迈尔斯还活着了——因为如果迈尔斯死了，那还怎么算是偷情呢？

“——刚刚遭受了严重的刺激。能立刻过来吗，带上个护士？”“乔尔！”

现在门铃和电话铃都陆陆续续地开始响起来了；一辆辆汽车在门口停住。

“你不会走的，”斯黛拉请求他，“你会留下来的，对不对？”

“不，”他回答道，“但我会回来的。如果你需要我的话。”

他站在房子的台阶上，现在房子里面已经忙碌起来了，这围绕在死亡周围的勃勃生机，如同保护花瓣的花萼一样。乔尔不觉哽咽了。

“所有他接触过的东西都被他施了魔法，”他想，“他甚至能让那个流浪的野姑娘焕发出勃勃生机，使她成为一件杰作。”

接着，他想：

“他给这该死的荒凉世界又留下一个怎样的空洞啊——而且已经留下了！”

紧接着，他又有点儿辛酸地想：“啊，是啊，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戎媛媛译耿强校）

错上加错

一

“看看我这鞋，”比尔说，“二十八块钱呢。”

布兰库西先生瞟了一眼：“不赖。”

“这可是专门定做的。”

“知道你讲究，但你把我叫到这儿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双鞋子吧，嗯？”

“我这不是讲究，这都谁说的？”比尔问道，“不过是比大多数娱乐界的人多受些教育罢了。”

“这么一来，你倒是很清楚自己，年轻又英俊。”布兰库西冷冷地回道。

“当然啦——起码跟你比起来是这样。女孩子都以为我是个演员，直到后来发现……你有烟吗？可不仅仅是英俊，我长得还很有男子气概，比起时代广场[102]上那些个花哨男孩要男人多了。”

“仪表堂堂，风度翩翩，鞋漂亮，运气也漂亮。”

“这话说得不对，”比尔表示反对，“不是运气，是大脑。三年时间——九场演出——四个大卖——只有一次小败。你哪里看到运气的影子了？”

布兰库西有点倦了，只是盯着不说话，目光呆滞，思绪也飘了出去——不然此刻的他一定会看到一个满脸稚气未脱的爱尔兰青年，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咄咄逼人、踌躇满志的气势，非要让整个办公室都填满自己的气场不可。布兰库西心里很清楚，过不了多久，比尔就会意识到自己的狂妄自大，惭愧地收起锋芒，退隐至另一种性情——寡言孤傲，多愁善感，守卫艺术，俨然变成一个戏剧公会[103]的知识分子。现在的比尔·麦克切斯尼还在两种性情中摇摆不定，少有人能在三十岁之前完成二者的融合。

“就说埃姆斯吧，还有霍普金斯，还有哈里斯——随便哪一个都行，”比尔仍旧滔滔不绝，“谁能比得上我？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喝一杯？”——他看到布兰库西的目光已经游向了对面墙上的酒柜。

“上午我从不沾酒的。只是在想谁在那儿一直敲门。你应该去让他停下，我这人神经脆弱，这声音听得我快要抓狂了。”

比尔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外面没有人，”他说，“喂！你找谁？”

“哦，不好意思，”有一个声音回答道，“万分抱歉，我太激动了，都没发现手上还拿着铅笔。”

“你找谁？”

“我想见见您，但是工作人员说您在忙。我这儿有一封您的信，是剧作家阿伦·罗杰斯写的，想当面交给您。”

“我没空，”比尔说道，“你去找卡朵尔纳先生吧。”

“我去了，但他并不是特别上心，罗杰斯先生还说——”

布兰库西不耐烦地走到门口，快速扫了她一眼。她很年轻，有一头秀丽的红头发，嘴上虽然喋喋不休说个没完，脸儿却长得很有个性。布兰库西先生并没想到这是因为她来自南卡罗来纳州[104]的德兰尼，有着与生俱来的南方色彩[105]。

“我该怎么办？”她问比尔，悄悄地将自己的未来放在了比尔的手中，“我写了一封信给罗杰斯先生，他就回了我这封，要我交给您。”

“那么，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难不成要我娶你吗？”比尔冲他吼道。

“我想在您的戏里演一个角色。”

“那你就坐下来等吧，我忙得很……柯哈兰小姐她人呢？”他按了下铃，又横了女孩一眼，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但是这段小插曲中，他心里却滋长了另一种情愫，当他回到和布兰库西的谈话中时，脑子里就只顾着想谁能和莱恩哈特携手，共创戏剧未来的艺术事业。

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他早已将一切都抛到脑后，一心只想着自己要成为世界顶级的戏剧制作人，还有他已经约好和索尔·林肯一起吃饭，告诉对方这个想法。他走出办公室，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柯哈兰小姐。

“林肯先生不能来见您了，”柯哈兰小姐说，“他刚刚打了电话过来。”

“刚刚，”比尔重复了一句，有些意外，“好吧，那就把他的名字从周四的晚宴名单上画掉。”

柯哈兰小姐在她面前的纸上画了一条线。

“麦克切斯尼先生，您还记得我吧？”

他转身对着那个红发女孩。

“记得，”他含糊了一句，又转向柯哈兰小姐，“算了，问问他周四是否有空，叫他见鬼去吧。”

他不想一个人吃饭，现在的他做任何事都不喜欢一个人。一个人若有了名望和权力，就会非常享受同人打交道的感觉。

“能和您谈谈吗，哪怕两分钟——”她开口问道。

“现在恐怕不行。”忽地，他发现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他呆呆地看着她。

“罗杰斯先生跟我说——”

“来，跟我吃个午饭。”他说，火急火燎地给了柯哈兰小姐几句嘱咐，完全前言不搭后语，然后拉开了房门。

他们站在第四十二号大街上，他呼吸着抢先得到的新鲜空气——这里的空气一次只够少数人呼吸。十一月，这个季节第一波兴奋的节奏已然结束，但是，往东他还能看到自己一部戏的广告招牌，往西还有一个。街角是他和布兰库西合作的一部戏——他打算下次单干。

他们去了贝德福德，进门的时候，服务员和那个领班正忙作一团。

“这家餐馆真特别。”她边说，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儿是三流演员的天堂。”他冲那几个人点头打着招呼，“你好啊，吉米——我是比尔……你好，杰克……他就是杰克·登普西……我很少来这儿吃，多半在哈佛俱乐部[106]里就搞定了。”

“你上过哈佛？我以前总听说——”

“没错。”他犹豫了一下，关于哈佛有两套版本，他瞬间决定告诉她真实的那一版，“是的，那时候他们都小瞧我，当我是乡巴佬，现在没这回事了。大概一周以前，我去了高沃利尔高地的长岛[107]——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几个黄金海岸[108]的阔少，以前在剑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我这号人，现在居然也‘你好啊，老校友比尔’地叫起我了。”

他顿了顿，忽然决定还是让故事说到这儿吧。

“你想要什么——一份工作吗？”他问道，突然间想起来她丝袜上有几处破洞，丝袜上的破洞总能令他动情，令他心软。

“对啊，不然我就得回老家了，”她答道，“我想做一个舞蹈演员——就是，俄罗斯芭蕾舞。但是上舞蹈课太花钱了，我必须得找份工作才行。我想怎么说也能有个上台表演的机会吧。”

“你想当舞女，嗯？”

“噢，不对，是专业的舞蹈演员。”

“好吧，巴甫洛娃[109]不就是个舞女吗？”

“不不，”她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露骨，但是过了一会她还是继续开口道，“我是跟坎贝尔小姐学的——乔治亚·贝丽曼·坎贝尔——在家的时候跟她学的——兴许你也知道她。内德·韦伯恩的学生，真的很厉害。她——”

“是吗？”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唉，我们这一行饭不好吃啊，演艺公司到处都是十项全能的人，只差我开口给他们一个机会。你多大了？”

“十八。”

“我二十六了，四年前刚来这儿时，还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哇喔！”

“我现在就可以退出，舒舒服服去过我的下半辈子。”

“哇喔！”

“明年打算放一年——去结婚……艾琳·里克尔听过吗？”

“当然听过！我最喜欢的就是她了。”

“我们订婚了。”

“哇喔！”

过了一阵，两人走出餐馆去了时代广场，他随口问道：“你现在要干什么？”

“找工作啊。”

“我是说此时此刻。”

“哦，还没有什么打算。”

“愿意到我第四十六号大街[110]的公寓去喝杯咖啡吗？”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艾米·平卡德下定决心自己能够保护好自己。

这是一套豪华的单身公寓，光线充足，放着一张十英尺长的沙发床。她喝了一杯咖啡，他则一杯苏打威士忌下肚，胳膊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干吗要吻你？”她质问，“我一点也不了解你，而且，你还跟别人订了婚。”

“哦，这个啊！她是不会介意的。”

“不行，我说真的！”

“真是个乖乖女。”

“我可不是傻子。”

“好吧，那就继续做你的乖乖女吧。”

她站起身，虽然犹豫了一刻，人却依然清爽冷静，没有显出一丝沮丧。

“我猜这表示你不会给我工作了吧？”她乖巧地问。

原本他已经在思考别的事情了——试镜一场，彩排一场——但是此刻他又看向她，看见她丝袜上的破洞依然在那儿，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乔，我是黄毛小子……没想到我早就知道你这么叫我了吧，啊？……没关系啦……我说，舞会那场戏，你找好三个女孩了吗？那个，跟你说一下，留个名额给一个南方小妞，我叫她今天就过来找你。”

他扬扬自得地看着她，觉着自己真是个大好人。

“那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还有罗杰斯先生，”她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再见，麦克切斯尼先生。”

他已懒得再搭理她了。

二

排戏期间，他时常过去，站在一旁观看，带着高明的表情，仿佛能洞察一切似的。然而实际上，他只不过在那琢磨自己哪儿来的好运气，根本没怎么看排练，一刻也没把戏放在心上。周末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长岛度过的，同一些“抬举”过他的头面人物一起。每逢布兰库西说他是“社交大蝴蝶”时，他总是反诘道：“怎么，那又怎样？难道我没上过哈佛吗？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随随便便从大街上捡来就能用的吗？”他英俊温雅，事业有成，在新朋友中特别吃香。

与艾琳·里克尔的婚约是他平生最不如意的一件事。两人已经彼此厌倦了，却又不肯结束这段感情。就好像镇上两个最富有的年轻人注定相互吸引一样，比尔·麦克切斯尼与艾琳·里克尔，这对并坐于成功浪尖上的人儿，自然也不会对彼此间的欣赏视而不见。然而，他们之间的争吵却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频繁，眼看就要到头了。当高大英俊的男演员弗兰克·卢埃林跟艾琳搭戏时的那一刻，问题终于水落石出了。比尔一眼就看穿了两人的暧昧，立马变得刻薄无情。排练从第二周开始，四周就一直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这边，艾米·平卡德不仅挣到了一口饭钱，还交了一个常常带她出去吃饭的朋友，日子过得挺开心。她的朋友名叫伊斯顿·休斯，德兰尼人，在哥伦比亚大学学牙医。他有时也带上一起学牙医的寂寞青年，艾米想的话可以跟他们一起吃饭，硬要算代价的话，无非就是出租车里几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一天下午在剧院后门，她把伊斯顿介绍给了比尔·麦克切斯尼，看着他可笑的醋劲儿，比尔判断两人关系不浅。

“我看那个牙医小子又在算计我了，给你一句忠告，别让他有机会给你打麻醉药。”

虽然两人碰面机会不多，却总是时不时注意着对方。比尔看到她时，总会盯上一会，就好像从未见过她，然后才突然想起来应该调侃她一番。她看比尔时，却能看见许多许多——阳光灿烂的一天，大街上熙熙攘攘，路边等候着一辆崭新的豪华轿车，两个衣着考究的人坐进了车里，驶往纽约这样的大都市，转眼，便是多姿多彩的天堂。她常常想要是当时吻他就好了，却又常常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随着日子一周一周地过去，他的浪漫也越来越少，和剧组其他人一样，只顾着辛苦排戏赶进度。

戏剧在大西洋城开排。谁都能看出来，比尔突然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挤对导演，挖苦演员。据传是因为艾琳·里克尔没有和他一起，而是和弗兰克·卢埃林乘另一辆火车来的缘故。彩排当晚，他坐在编剧身边，礼堂昏暗的灯光下，映着一张阴沉的脸。第二幕末尾，舞台上只剩卢埃林和艾琳·里克尔时，他突然喊道：

“这段重来——把那些废话都剪了！”

卢埃林走下台，来到聚光灯旁。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那些废话都剪了？”他质问道，“这不都是台词吗？”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回台上继续演。”

“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比尔站了起来：“说的就是你那些该死的窃窃私语。”

“哪有窃窃私语，我只是在问——”

“行了——给我重来。”

卢埃林怒气冲冲地回到台上，刚要继续演，比尔又加了一句，声音大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就算是个三流演员也得尽自己的本分吧。”

卢埃林气得跳了起来：“麦克切斯尼先生，你话说得太过分了。”

“怎么？你难道不算三流演员吗？什么时候还不好意思了？现在是我在排这部戏，我要求你尽自己的本分，”比尔起身走下过道，“你不照着做的话，我照样对你不客气。”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就这么说了，你能怎么样？”

卢埃林纵身跳入乐池[111]。

“我可没招惹你什么！”他吼道。

艾琳·里克尔站在台上冲他们嚷道：“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们两个疯了吗？”话音刚落，卢埃林便飞快地冲着比尔挥去一拳，狠狠地砸在他脸上。比尔一头冲向后面，越过一排座位，一屁股跌进椅子里，把座椅压成了几瓣，卡在里面动弹不得。一时间，全场乱作一团，大家忙着拽住卢埃林，编剧脸都白了，把比尔拉了出来，舞台经理高喊道：“头，要不要我杀了他？打烂他的肥脸？”卢埃林大口喘着粗气，艾琳·里克尔也被吓得不轻。

“都给我归位！”比尔吼了一声，用手帕捂住脸，在编剧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各就各位！把这幕重来一遍，不许说话！回去，卢埃林！”

大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纷纷回到舞台上，艾琳拉着卢埃林的胳膊，迅速嘀咕了几句。有人把剧场的灯全打开了，又急急忙忙暗了下去。轮到艾米上台了，她快速瞥了一眼坐在台下的比尔，只见他整张手帕盖在血流不止的脸上。她恨死卢埃林了，生怕剧组闹翻打道回纽约。不过比尔还是保住了这部戏，没有让它毁在自己的愚蠢上，卢埃林要是继续闹下去，提出退组的话，对比尔自己的事业也没好处。之后，戏便一幕接一幕地往下排，中途再也没停过。结束时，比尔已经走了。

第二天晚上演出时，比尔坐在舞台侧面，看着每个人上台下台。他脸上鼻青脸肿的，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也没做出任何解释。他到台前转了转，回来时，有消息说纽约两家代理商要出高价买下这部戏，他成功了——大家都成功了。

艾米见到他，感觉大家都欠他好多，感激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连忙走上前，向他道谢。

“我选人不会有错，红发女孩。”他点点头，酷酷地说。

“谢谢你选了我。”

忽地，艾米贸然来了一句。

“你的脸伤得好重啊！”她惊呼道，“噢，我觉得昨晚的你真伟大，竟然没让整个场面失控。”

他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浮肿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崇拜我吗，宝贝？”

“崇拜。”

“就连我跌进椅子里的时候也崇拜吗？”

“你那么快就控制住了全场。”

“你可真忠实。在那种白痴混乱的情形下，你还能崇拜我。”

艾米听得心里幸福得冒泡：“不管怎么说，你干得很漂亮。”她看上去是那么清纯，那么朝气蓬勃，狼狈了一天的比尔，真想把自己浮肿的脸贴到她的脸颊上休息一会儿。

翌日上午，挂着脸上的淤肿、揣着内心的期望，比尔回到了纽约。淤肿渐渐消散了，期望却依然不减。纽约公演之后，当他看到她美丽的身影旁环绕着别的男人时，她便成了他心目中的一部戏，一部成功的作品，他来剧院看戏也只为欣赏这部作品。戏红火了一阵子后就不演了，他喝了不少酒，灰暗的日子里需要有人安慰。于是，六月初，在康涅狄格州，他们突然结婚了。

三

伦敦萨沃伊·格里尔饭店，两个男人坐在那儿，等待7月4日国庆节的到来。现在已经是五月末了。

“他这人好相处吗？”哈布尔问。

“非常好相处，”布兰库西回道，“人又好，又英俊，人见人爱。”隔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我打算把他劝回去。”

“我就是搞不懂他这一点，”哈布尔道，“这儿的娱乐界跟美国简直没法比，他待在这儿到底图个什么？”

“整天跟一大堆公爵还有贵妇混在一起。”

“是吗？”

“上星期我碰到他的时候，身边有三个女人——女人甲、女人乙、女人丙。”

“我还以为他结婚了呢。”

“结婚都三年了，”布兰库西道，“生了一个挺漂亮的孩子，妻子又怀了一个。”

他突然停下不说话了，麦克切斯尼走了进来，典型的美国面孔架在方肩大衣上，嚣张地四处望着。

“你好，麦克，来见见我朋友，哈布尔先生。”

“好。”比尔说着，坐了下来，双眼仍然环顾着吧台，看看还有谁在这里。几分钟后，哈布尔离开了，比尔问道：

“这家伙是谁？”

“他刚到这儿一个月，还没啥头衔，我记得你在这儿都有半年了吧。”

比尔笑了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势利？反正我不是跟自己闹着玩儿，我喜欢权势，权势也很适合我，我想做麦克切斯尼侯爵大人。”

“说不定你可以把自己喝成一个侯爵大人。”布兰库西建议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说我喝酒来着？他们现在就这么说我吗？喂，我来伦敦还不到八个月，就有这样的成就，你要是能在戏剧史上找到一个美国制作人有我这样的成就，我明天就跟你回美国。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

“你现在只是在啃老戏，在纽约的时候你也冷场过两回。”

比尔站起身，阴沉着脸。

“你以为你谁啊！”他开口质问，“跑过来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些的吗？”

“别激动，比尔，我只是想叫你回去罢了。只要能把你弄回去，说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还跟1922年和1923年那样，大卖三个季度，就可以牢牢站稳脚跟了。”

“一提纽约我就恶心，”比尔不快地说，“前一分钟你还是国王，冷了两场就开始到处传你走下坡路了。”

布兰库西摇了摇头。

“他们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你的戏冷了两场，而是你跟你最要好的朋友艾伦斯迪尔都闹掰了。”

“他也叫朋友？”

“至少工作上关系最好吧。而且——”

“我不想说这些东西，”他看了看手表，“那个，艾米不太舒服，我恐怕今晚不能和你一块吃饭了。临走前来我办公室坐坐吧。”

五分钟后，布兰库西站在烟柜旁，看见比尔又走进店里，去了楼下的茶室。

“变老到了嘛，”布兰库西心想，“以前的借口都是跟谁谁有约，跟着这些公爵贵妇混久了，人也打磨得越来越圆滑了。”

布兰库西真的有点受伤了，按说他不该是那种轻易受伤的人。总之，此时此地，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麦克切斯尼已经日暮途穷了。通常这个时候，他就会把这个人的名字从脑海里永远地删去。

表面上看，比尔的事业却辉煌依旧：新斯特兰德[112]一场大卖，威尔士王子[113]一场大卖，每周收益源源不断，丝毫不逊于两三年前在纽约。当然，一个男人转移阵地还能有这番作为，的确有两下子。又过了一个小时，这个男人才回到海德公园[114]附近的住所吃晚饭，年近三十，依然精力十足。艾米，挺着大肚子，疲惫地躺在二楼卧室的沙发上，他把她揽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几乎快结束了，”他说，“你真美。”

“别开玩笑了。”

“真的，你一直就这么美。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你个性很迷人吧，而且这迷人的个性总能写在你的脸蛋上，即使现在你大着肚子。”

她被逗乐了，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个性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东西，”他正色道，“你是我见过最有个性的一个人。”

“见到布兰库西了吗？”

“见到了，这烦人的家伙！我决定不带他回来吃晚饭了。”

“怎么了？”

“哼，他目中无人——说起我跟艾伦斯迪尔吵架的事没完没了，就好像那是我的错似的。”

艾米迟疑了一下，紧紧闭上了嘴，又轻轻开口道：“那天你跟艾伦斯迪尔吵架是因为你醉了。”

他很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你也要开始——”

“不是的，比尔，但你现在喝得太多了。你知道你喝多了。”

他意识到她说得没错，便赶紧避开这个话题，和她一起去餐厅吃晚饭。借着红酒微醺的波光，他决定从明天起开始戒酒，直到孩子出生以后。

“只要我想戒，就一定能戒掉，是不是？只要我说，就一定能做到。你从没见过我半途而废吧。”

“从来没有。”

他们一起喝完咖啡，然后他起身欲走。

“早点回来。”艾米说。

“哦，一定……怎么了，宝贝？”

“我只是想哭会儿，不用管我了。走吧，别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

“我当然不放心了，不想看见你哭。”

“唉，我不知道每晚你都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还有那个希比尔·康布林克夫人为什么一直电话打个不停。这些都没关系，但是每晚我醒来的时候，就感到特别的孤单，比尔。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除了最近，对吧？”

“我们现在还是在一起啊……你怎么了，艾米？”

“我知道——是我自己疯了。我们从来都不会让对方失望的，对吗？我们从来都没有过——”

“当然没有过。”

“早点回来，要不什么时候可以，再回来也行。”

他去威尔士王子剧院看了会儿戏，然后去了隔壁的酒店，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是麦克切斯尼，请你们夫人听电话。”

好一会儿，希比尔夫人才接起电话：

“这可真让我受宠若惊啊，自从我上次有幸听到您的电话，已经过去好几周了。”

她声音轻慢得如同鞭抽，冷漠得好比冷藏柜，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书卷气息。英国女人向来喜欢拿书里的桥段来编织自己的生活，[115]这种书卷气曾让比尔神魂颠倒了一阵，不过只是一阵而已。这一次他头脑没有糊涂。

“我真是一点儿空都抽不出来，”他敷衍了一句，“你不会生气吧？”

“我很少用‘生气’这两个字”。

“我猜你恐怕生气了，今晚的宴会，你并没有邀请我。我以为我们好好谈一谈后，就可以——”

“你已经说的很多了，”她道，“是不是有点过了。”

突然间，让比尔大吃一惊的是，电话挂断了。

“跟我来英国那一套，”他心想，“又不是在演《一千个伯爵的女儿》那种讽刺短剧。”

女人的冷淡无情唤醒了他的斗志，重燃了他日益阑珊的兴致。通常都是她们看到比尔对艾米这份毫不遮掩的挚爱，感动得原谅了他的变心，最后随着一声叹惋把他收进记忆深处。但是这一次，希比尔夫人的电话里，他一点也没有嗅到那种惋惜之意。

“我得去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他在心里念叨着。他想立刻赶去舞会，找她彻底谈谈，可是又没穿晚礼服，但也不甘心就这么打道回府。衡量一番，觉得尽早把误会澄清才是上策，他开始有点想就这么不换衣服直接过去，美国人在穿着上不拘传统，还是可以原谅的吧。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时间还早，于是，他又去喝了几杯苏打威士忌，顺便也好把这事再斟酌一个小时。

午夜时分，他走上了希比尔夫人梅菲尔宅邸门前的台阶。衣帽间的侍从一脸不满地打量着他的花呢外套，男仆查了半天，也没在宾客名单上找到他的大名。幸好他的朋友汉弗莱·邓恩爵士恰巧也到了门口，对仆人说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比尔一进屋就立刻四处搜寻女主人的身影。

希比尔夫人年纪不大，身材很高，一半的美国血统，反而带着更强的英式做派。某种意义上讲，是她发现了比尔·麦克切斯尼，是她的爱慕佐证了比尔狂野的魅力，可是当她准备背叛丈夫的时候，比尔却抽身隐退了，书写了她最耻辱的一段历史。

希比尔夫人就站在迎宾队伍的最前头，和丈夫一起——比尔从未见过她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过，他决定不在这么正式的场合现身。

迎宾一直没完没了，比尔也越发不自在起来。他看到一些熟人，不是很多，意识到自己的衣服的确招惹了不少人注意，也发现希比尔夫人早已看到了他，她完全可以招招手缓解他的尴尬，却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比尔有些后悔跑了过来，然而现在离开又未免太过可笑，于是，他走到一张自助餐桌前，拿起了一杯香槟。

当他转过身时，希比尔夫人身边终于没人了，他正欲接近她，这时管家过来对他说：

“请原谅，先生。您有请柬吗？”

“我是希比尔夫人的朋友。”比尔不耐烦地回道，转身离开，不料管家却跟了上来。

“抱歉，先生，我不得不请您跟我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没这个必要了，我现在就直接去找希比尔夫人说话。”

“上面的吩咐可不是这样，先生。”管家回道，毫无退让的意思。

随后，比尔还弄清怎么回事，双手就被悄悄反剪到两侧，人也被搡进餐桌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

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男人，认出他是康布林克家的私人秘书。

秘书冲管家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个人。”于是，管家松开了比尔的手。

“麦克切斯尼先生，”秘书说道，“你没有请柬，就擅自闯进这里，爵爷大人请你马上离开他的府邸。可以把你大衣的寄存牌给我吗？”

比尔总算明白过来了，他终于找到最适合希比尔夫人的那个脏词，张口骂了出来。就在这时，秘书冲两名侍从打了一个手势，一番激烈的挣扎后，比尔被他们押着穿过了后厨，一路上后厨的帮手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接着他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被推出了门外，栽进一片黑夜里。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片刻又再次打开，大衣被丢了出来，手杖咚咚地滚下台阶。

他立在那儿，惊魂不定，狼狈不堪，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身边，司机喊道：

“不舒服吗，先生？”

“啊？”

“先生，我知道一个可以提神的好地方，什么时候去都不算晚。”于是车门打开，噩梦也随之开始了。已是打烊时间了，夜总会仍然人声鼎沸。他遇见几个不知在哪儿打过照面的陌生人，接着又产生了摩擦，然后他忙着拿支票兑现金，然后他又突然高呼自己就是大制作人威廉姆·麦克切斯尼，一遍又一遍，结果谁也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看上去，当务之急应该马上去见希比尔夫人，约她出来解释解释，但时至如此，已经不存在什么当务之急了。他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他摇醒时，已经到家门口了。

一进屋，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他却毫无反应地从女仆身边走过，直到一脚踏上台阶时才听见女仆的说话声。

“麦克切斯尼先生，医院那边又打电话来了。太太现在在医院里，他们每小时都打电话过来。”

比尔把听筒举到耳边，仍然没有走出浑浑噩噩的状态。

“我们是从米德兰医院替您太太打过来的，孩子是死产儿，今早九点出生。”

“等等，”他感到嗓子发干，声音也变了，“我没听明白。”

片刻之后，他终于醒了，艾米的孩子死了，而且需要他。他走到马路上找出租车，膝盖发软，不停地往下坠。

昏暗的病房里，艾米躺在凌乱的床上，抬起头看见了他。

“是你！”她哭喊着，“我还以为你死了！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一把跪到床边，但艾米却把脸背了过去。

“噢，你臭死了，”她说，“我闻着想吐。”

但她的手依然停在他头发里，他跪在那儿，很长时间动也不动。

“我跟你完了，”她喃喃着，“但一想到你死了我就很难过。所有的人都死了，真希望我也死了算了。”

风吹开了窗帘，当他起身去拉窗帘时，明亮的晨光里，她终于看清了他，苍白，憔悴，衣服皱巴巴的，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这一次她不再恨那些伤他的人，她就恨他。她能感到他正从自己的心里慢慢流逝，感到他一点一点离开后留给她的空白，就在这一瞬间，他彻底离开了。她甚至可以原谅他的过错，为他难过悲伤。一切都在这一瞬间。

她摔倒在医院门口，只因挣扎着从出租车里出来，孤身一人。

四

身体和心灵的创伤都痊愈后，艾米一刻也没停止过学跳芭蕾的想法。芭蕾，这段昨夜旧梦，受到艾米在南卡罗来纳州的老师乔治亚·贝丽曼·坎贝尔小姐反复地浇灌后，筑成了一条阳光大道，带她回到了初到纽约时那段充满希望的年轻岁月。在艾米眼里，舞蹈，是婀娜的舞姿与高贵的旋转完美交融，诞生在数百年前的意大利，在本世纪初的俄罗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她想全心专注在自己的信仰上，对她而言，舞蹈是女人对音乐独有的诠释。不只是强健的十指，舞动的四肢也可以演奏柴可夫斯基和斯特拉文斯基[116]；在芭蕾舞剧《林中仙子》中，旋转的双足也能和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里的歌喉一样铿锵有力。舞蹈，放在最底层，可以是杂技，抑或是海豹表演；放在顶层，舞蹈就是巴甫洛娃，就是艺术。

待他们回到纽约，找了一间公寓安顿下来后，艾米就立刻扑进了她的舞蹈事业，像个十六岁的少女一般——扶杆训练、踮脚鹤立、跳跃练习、阿拉贝斯克舞姿[117]、单足旋转，一天长达四个小时。学舞变成了她生活中最真实的部分，唯一的顾虑就是现在再学会不会年纪太大了。她已经二十六岁了，要填补整整十年的空白，但好在她身材曼妙，面容姣好，天生就是跳舞的料。

比尔也鼓励她跳舞，等她学成之后，他要为她量身打造美国第一个真正的芭蕾团队。有时比尔甚至会嫉妒她的投入，因为自他们回美国后，他这一行越来越难做。一来，他早期自负，树敌太多；二来，有关他的谣传也不少，说他经常酗酒，刻薄演员，难以共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现在总是攒不了钱，演每出戏都要请人赞助。而且奇怪的是，他头脑不笨，敢玩非商业投资，还能获得几次成功，却没有一家戏剧公会愿意出资支持，每次亏钱都得他自己掏腰包。

也有几场演出成功了，但是比起过去，他为此花费了更多的心血，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开始为不规律的生活付出代价了，总想好好休息休息，戒掉烟不离手的习惯，但是竞争实在太多：如今新人层出不穷，谁都战无不胜。况且，他的身体也无法适应规律的生活了，工作的时候只有靠着苦咖啡的刺激，才能迸发灵感。虽然这样的生活在娱乐界不可避免，但他已年过三十，这么做难免太伤身子。渐渐地，他开始依赖艾米的健康和活力，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他感到隐隐不快，觉得自己越来越需要艾米，已经超过艾米对自己的需要，每当这么想的时候，他就盼着情况能好转起来，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一个季节。

十一月的一天傍晚，艾米从舞蹈学校回来，手里晃着她的灰色小包，帽子扣着仍旧汗湿的头发，一路上幸福地憧憬着。这一个月来，她发现有人专程来练功房看她跳舞——她已经学出来了。过去的她下了同样的苦功，花了同样的时间，在另一件事上——她跟比尔的关系上——换来的却是透顶的悲伤和绝望。而这一次除了她自己，什么都不可能击败她。即使现在想想，她都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机会来了，我的幸福来了。”

她加快脚步，今天发生了一些事，她必须跟比尔商量商量。

看到比尔坐在客厅，她便一面更衣一面叫他过来，直接说道：

“你知道吗？”浴缸流水声哗哗作响，她抬高了嗓门，“保罗·马可瓦想要我在这次大都会演出季[118]上与他共舞，只是现在还没定下来，所以没有公开，就连我也不该知道的。”

“那太好了。”

“只是我在想，我首场演出定在国外会不会更好呢？不管怎么样，唐尼洛夫说我已经可以登台亮相了。你怎么看？”

“我没有想法。”

“你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啊。”

“我心里有些事，一会跟你说，你继续。”

“亲爱的，我都讲完了。如果你还想像上次说的那样，去德国待一个月，唐尼洛夫可以为我把首场演出开在柏林。不过，我还是想开在这儿，和保罗·马可瓦一块跳舞。你可以想象一下——”她忽而收住了话头，穿过浓浓的兴致，感到他一直心神恍惚，“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说吧。”

“下午我去了卡恩斯医生那里。”

“医生怎么说？”她问道，心里仍在甜蜜地唱着自己的幸福小曲。比尔时不时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担忧已经很久没有让她烦心了。

“我把今早咳血的事跟他说了，他说的和去年一样——可能只是喉咙的血管有些破裂。但我一直咳个不停，有点不放心，他说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去照一下X光，查清楚问题在哪儿。好嘛，这下一切都清楚了，我的左肺几乎完全坏死了。”

“比尔！”

“好在右边的肺没有染上污点。”

她惊恐万状，等着他往下说。

“来得真不是时候，”他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还是得面对。他觉得我应该去阿迪朗达克[119]山区或丹佛[120]过冬，他的建议是丹佛。这样的话，再过五六个月我就能痊愈了。”

“当然我们要一起——”艾米抢着说道。

“我不希望你也去——尤其是现在碰到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我当然要去，”她迅速回道，“你的健康才是头等大事，我们去哪都没分开过。”

“噢，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们当然要一起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坚强果断，“我们一直都没分开过。没有你，我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你什么时候走？”

“越早越好。我去找了布兰库西，看看他想不想接手里士满[121]那边的戏，但是他好像没那个兴趣。”他沉下了脸，“当然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我钱还是够的，加上那些欠的——”

“唉，我要是能挣点钱就好了！”艾米哭着道，“你这么辛苦工作，我却就为了上堂舞蹈课，每周花掉两百块钱——这钱我几年也赚不回来啊。”

“反正过六个月我就能跟以前一样精神啦。”

“肯定，亲爱的，我们会让你好起来的。我们尽早动身吧。”

她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他，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就是一条大寄生虫，”她道，“早就该知道亲爱的你身体不好。”

他本能地伸手拿烟，又停了下来。

“我给忘了——我必须开始戒烟了，”刹那间，他又振作起来，“宝贝，你还是别去了，我决定自己过去了。那儿太无聊了，你受不了的，我心里也会老想着是我耽误了你的舞蹈前程。”

“别这样想，现在最重要是让你好起来。”

在接下来的那一个星期里，两人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着这件事，却只字不提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想她陪他一起去，而她却更希望留在纽约。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过舞蹈老师唐尼洛夫的意思，对方觉得一点耽搁都会酿成大错。看着一起上学的女孩子都在为冬季的事业做着打算，她真是宁死也不想走。这些不经意流露出的苦恼都没能逃过比尔的眼睛。前一阵子，他俩打算折中一下，去阿迪朗达克斯，这样她可以周末坐飞机往返两地，但是他现在有点发烧，医生已经明确嘱咐他得去西部疗养。

一个阴郁的周日夜晚，比尔做出了决定。他过去能够自鸣得意、事业辉煌，全凭一贯隐忍的作风，这种艰涩而慷慨的正义当初也捕获了她的芳心，如今却反让自己的惨况更添几分凄凉：

“这全是我一人的事，宝贝。惹上这么一团麻烦都怪我没有自控力。这个家还是你有出息，现在只有我自己才能救自己。你为自己的舞蹈事业努力了三年，这次机会是你应得的。要是现在放弃了，会怪我一辈子的。”他咧嘴一笑，“那我可承受不起，再说，对孩子也不好。”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心里感到很愧疚，很痛苦——还有点高兴，在她心中，没有比尔只有她自己一人的舞蹈世界，已经超越了和比尔在一起的世界，前者带来的快乐要比后者给她的遗憾多得多。

两天后，拿着下午五点的车票，他们度过了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小时，聊着一切充满希望的事。她仍反对他一个人走，脸上写满真诚，他只要有片刻的心软，她就会跟他一起走。然而这次的打击改变了他，赋予了他比以前更复杂的性格。或许一个人去解决对他反而是件好事。

“春天再见！”他们相互说道。

他们拉着小比利走到站台，比尔道：“我讨厌这种分别，像生离死别似的。送我到这里就行了。开车前我会再打一个电话。”

尽管打从一开始，艾米就对丈夫这种飘忽不定、外强中干的样子感到惴惴不安、闷闷不乐，但除了艾米在医院的那一次，六年间他们却从未分开超过一夜之久；除了英国的那段日子，他们一直保持对彼此忠诚温柔不变。他一个人跨进车门，艾米很高兴他还会打电话来，也试着想象他打电话时的样子。

她是个好女人，一直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当她出了车站，走上第三十三号大街的时候，内心感到一片死寂，他租下的那套公寓里不会再有他的身影了，她打算去赶紧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走过几条街后，她停了下来，心想：“天啊，这简直太可怕了——我在做什么啊！我居然在辜负他，跟以前听说的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我居然就这么把他丢下，去跟唐尼洛夫和保罗·马可瓦一起吃饭，我只不过是喜欢他们英俊的相貌，喜欢他们眼睛和头发的颜色而已。比尔现在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火车上啊。”

她突然拉着小比利转过身子，好像要回到火车站似的。她甚至能看到他就坐在车里，苍白，疲惫，没有艾米。

“我不能辜负他。”她冲着自己喊道，怜悯之情一波又一波地在侵袭着她，但只是怜悯而已——难道他就没有负过他——在伦敦的时候，他就没有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噢，可怜的比尔！”

她站在那儿迟疑着，最后一刻打心底里发现自己很快就能忘了这事，并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合理的说法。她不得不使劲想着伦敦的日子，这样便能心安理得。但是一想到比尔独自一人待在车上，这么想就太残忍了。即使是现在，她还可以转身折回车站，对他说她跟他要一起去，可是她仍踟蹰不前，生命在体内旺盛地燃烧，为她而作着斗争。街道很窄，不久，一大群人从剧院蜂拥而出，洪水一般奔涌在狭窄的街道上，她和小比利也被人流不断往前拱着。

火车上，比尔一直打电话到最后一刻，故意磨蹭不想回到车厢，因为他几乎肯定不可能在车厢碰见她。火车启动了，他回到座位，果然，除了行李架上的几个包和座位上的几本杂志，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明白过来，他已经失去她了。整个过程历历在目——保罗·马可瓦这个人的出现，和艾米两人亲密接触几个月，还有最终的寂寞——这以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前前后后想了很久，中途读了一会儿《综艺》和《济特周刊》，每次他重新回到那些想法中时，他就觉得艾米已经死了。

“她是个好女孩——最好的那一种。她有迷人的个性。”他彻底醒悟了，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现在感觉像是一种赎罪。他知道，自己这么一走，他就已经变回了从前的自己，正如她往日那般美好。他们俩终于谁也不欠谁了。

他感到自己已经超脱了一切，甚至超脱了内心的伤悲，被自己无法左右的力量掌握着也不失为一种舒服的感觉呢。他也有点累，也有点自卑——这两种感觉本来是一刻也无法忍受的——西部若是一个明确的终点，其实没那么可怕。他确信艾米最终还是会来的，不论她在做着什么，有多么美好的事业。

（姚婉约译耿强校）

羌斯洛斯维尔之夜

跟你说，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情况，要不然我才不会跑那里去呢。她们这些妓女能接待一支军队——在我看来，这些当兵的不过是一群胆小鬼男人。但是我的朋友奈尔却对我说：“诺拉呀，费城现在跟巴尔的摩一样死气沉沉呢，不过，我们这个夏天还得挣钱吃饭呀。”她刚刚收到另外一个女孩的来信，知道她们目前在“快乐的弗吉尼亚”过得很滋润。那些当兵的花起钱来可大方了，他们合计着可能会在那儿驻扎整个夏天，至少要待到约翰尼的叛军投降为止。他们的津贴也照样是按时发放的，这样，一个干净、漂亮的女孩就可以要——哦，我现在忘了，可以要多少钱了，因为，经历了那次遭遇之后，我想，你们也不可能再指望我还能记得起什么事儿了。

从小到大，别人对我尊重些，我才能习惯。每次我遇上一个男人，都希望他对我多少有些尊重，不管一开始他是多么生猛，后来都会对我很尊重。我从来不允许发生在其他女孩身上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完事后被扔在一个陌生的小镇或钱包被偷什么的。

好吧，我开始跟你讲讲我是怎么去“快乐的弗吉尼亚”的军营的吧。下次绝不说了，等着听吧。

我原来旅行的时候，舒适惯了。有一次，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爸爸带我乘一列火车去巴尔的摩——我们那时住在宾夕法尼亚州约克县。那次旅行是最舒服不过了，车上有枕头，沿途小贩们提着一篮子一篮子的橘子苹果，一路走过去叫卖。你知道，他们的叫卖声简直像是在唱歌：“想买橘子苹果吗？啤酒要吗？”

你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不过我从来都没买过啤酒，那是因为——

噢，我知道了，我得继续——你只想听我讲打仗的事，你们男人都这样。不过你要是以为打仗都是这样的——

唉，他们把我们全部塞进一节车厢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收了我们的车票，对着我们挤眉弄眼，说：

“喔，你们是去胡克的军营。”

车厢里面灯光昏暗，烟雾呛人，跳蚤臭虫乱爬，什么东西看起来都有几分兵营的样子。还有，那节破车厢就像要散架似的。

车里面肯定有四十个女孩，个个都是快快乐乐的，很多人是从巴尔的摩和费城来的。只有三四个闷闷不乐，哦，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她们是比较有钱的人，坐在前面。时不时的就会从隔壁车厢过来个军官串到我们这节车厢，问她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和内尔就坐在她们后面，我们听到他小声说：“跟那些人坐一块是够糟的，不过我们几个小时就到了，我们直接去总部，我保证在那里你们绝对舒适。”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我们都没带什么吃的，只有后面的几个女孩带了些香肠和面包，她们把吃剩下的分给了我们。车里有一个盛水的桶，不过拧开龙头，一滴水都没了。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在我看来，车每两分钟就停一次——两个中尉，脸喝得跟猴子屁股似的，醉醺醺地从隔壁车厢来到我们车厢里，让内尔和我喝酒瓶里的威士忌。内尔喝了点，我假装喝了，他们挤在我们的座位旁。其中一人开始讨好内尔，就在那时，刚才跟前面女士说话的那个军官，不知是个少校还是个将军，反正我猜军衔比较高，又过来问：

“你们还好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前面有一个女士像是小声对他说了什么，他转向正和内尔说话的那个军官，让他回到另一车厢去。然后，我们车厢里只有一个军官了，他没有真醉倒，只是有点想吐。

“这些人一定要快乐才是，”他说，“还好，灯光暗，看不清她们。个个都哭丧着脸，就跟刚死了好友一样。”

“那又怎样？”内尔立即反驳道，“要是你一路坐这么个破车从费城来到这，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从‘七日战场’那个地方一路过来，妹妹，”他答道，“要是我没在这个游戏战场弄瞎一只眼的话，可能你看我会更帅些。”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他眼睛瞎了一只。他本来半闭着那只眼，所以我们没有觉察到。没过一会儿，他起身说去给我们弄点水或咖啡什么的，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喝的了。

列车不停地颠簸，我们俩人都觉得不适。有些女孩晕车想吐，有些互相靠着肩头迷糊起来。

“哎，部队在哪儿啊？”内尔说，“在南边墨西哥那里吗？”

那时我昏昏欲睡，没有回答。

接下来我记得的就是一声巨响把我给惊醒了，车又停了，我说：“下雨了。”

“下雨！”内尔说道，“那是大炮声——他们打仗了。”

“噢！”我一下子睡意全无，“在这个破车里闷了这么长时间，我才不管谁能打赢呢。”

枪炮声好像一直没停，越来越响了，但车窗外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又有一个军官跑到我们这节车厢里来了——他看上去狼狈不堪，就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衣衫不整：外套没扣纽扣，不停地提着裤子，就跟没有裤子背带一样。

“你们女士们，全都出来！”他说，“我们需要这辆车运送伤员。”

“嗨！”

“我们可是买了车票的！”

“我们需要这节车厢运送伤员，其他的车厢都满了。”

“嗨！我们可不是来打仗的。”

“不管你们到这边来干吗——你们遇到了这该死的战争。”

可以告诉你，我吓坏了。我觉得叛军会把我们捉住，送到南边某个监狱，你可能听过，他们把你关起来，把你饿死，除非你不停地说南方好，或是跟黑鬼亲热。

“快点！”

但另外一个军官已进到车里来了，这个人面善些。

“不要动，女士们，”他对我们说道，然后又转向那个军官，“你想干吗？让女士们到路边站着！要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塞奇威克的部队顶不住了，叛军就会朝这个方向来的！”

有的女孩大声哭起来。

“毕竟这是我们北方的女性。”他说。

“她们是——”

“闭嘴，回到你自己的指挥岗位上去。我奉命负责本次护送——我要把这些女孩带回华盛顿。”

我以为他们俩会打起来的，但是他们都走了。我们女孩们坐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记不清了。大炮声时而就在我们旁边响起，时而在较远的地方，但枪声就在我们旁边离我们不远——坐在后面车窗的一个女孩可吓得够呛，那个车窗被子弹打裂，中间一个洞，周围全裂了，不像你砸碎一块玻璃，更像是在大冬天砸冰面，中间一个洞，四周都是裂纹。我听到一阵马蹄声从车窗旁飞驰过去，但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又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我是说马蹄声，还有更多的射击声。搞不清离我们多远，听起来就像在前面的机车旁边一样。

然后，没有枪炮声了——两个男人进了我们的车厢——我们立即知道他们是叛军，不是军官，就是两个普通的列兵，拿着毛瑟枪。其中一个穿着破旧的棕色上衣，像是军装，另一个穿着蓝色的，两件都是斑斑点点的污迹。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跟那样的男人做爱的。衣服上满是污垢，又太短，不管怎样说，还过时了。噢，真恶心。真令人惊讶，我原以为他们总是穿着灰色军装的。他们看起来真恶心，脏兮兮的。一个人带着一大罐子果酱，涂得满脸都是，另一个人带着一大盒饼干。

“嗨，女士们。”

“你们这些女孩儿们到这边来干吗？”

“看不出来吗，斯蒂夫？这是老乔·胡克的人。”

“考虑把她们带给咱们的将军吗？”

他们说的不知什么地方的口音——我没怎么听懂，他们讲话真怪。

有个女孩听过这样的口音，她吓坏了，这让他们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们尽管留着胡子，可还是孩子呢。其中一个用手触帽檐，看不出有没有帽檐，反正是个破旧的东西。

“我们可没打算伤害你们。”

就在那时，又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从前面机车边响起，那两个叛军转身下车跑了。

可以告诉你，我们当时真高兴。

后来，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我们的一个军官到车厢里来了，是我们以前没见过的。

“你们最好都弯下腰！”他对我们吼道，“他们会朝这列车开枪的。我们再抬上来两救护车的伤员就送你们走。”

我们有一半人都已趴在车厢里了。坐在内尔和我前面的几个有钱女人已经起身到前面伤员车厢里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去了。内尔本来以为她也愿意进去看看的，但她很快就捂着鼻子回来了。她说那里面气味真难闻。

她没去还是很幸运的。有两个女孩子去了。伤员对旁边的健康人从来不会脾气好的。而且护士也把她们两个立即赶回来了——就好像她们脚下不干净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开动了。一个当兵的进来把我们车厢油灯里的油都给倒走，拿到伤员车厢去了，就留下一盏还有油，我们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如果说去的时候慢，回来的时候更慢——伤员们开始号叫，呻吟，还有其他各种响声，吵得我们想睡个安稳觉也不行。

车走一站停一站。

终于到了华盛顿，车站里有好多人，他们都急着想知道部队怎么了。不过我说，你们就是搜我的身，也得不到任何消息。我最想念的就是我那小破屋，那小破床。我一辈子都没有过那样的遭遇。

有个女孩说她要给林肯总统写信说说这事儿。

第二天的报纸上对于我们的车怎么遇袭的事什么也没报道，对我们几个女孩儿提也没提。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李继龙译耿强校）

最后一位南方佳人

一

领略了亚特兰大风韵悠长、变幻无常的南方风韵，我们都低估了塔里顿炎热天气的威力。这里只不过比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稍微热一点点——就已经让十来个新兵在来的第一天就倒在了佐治亚州的太阳下，你看着黑人咿呀叫喊赶着一群群牛逶迤走过商业街道，骄阳之下，你觉得全身上下都恍惚起来，你会想着动一下手脚，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于是，我就待在军营的营帐外面，听沃伦中尉讲那些姑娘们的故事。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已忘记当时的感受，只记得那些日子飞快地流逝，日复一日，比现在过得可快多了；那时我满心空落落的，因为远在北方，那个我爱了三年的传奇般的女子就要结婚了。我见到了剪报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那是一场“浪漫的战时婚礼”，一切都是那样奢华而忧伤。在同一片天空下，我真切地感受到婚礼举行时，天空绽放幽魅的光芒。我那时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心中更多的是妒忌而非遗憾。

有一天，我去塔里顿理发，碰巧遇见一个挺不错的家伙，他叫比尔·诺雷斯，和我年纪相仿，也在哈佛读书。他之前属于国民警卫队，在我们之前就驻扎在这里；但到最后，他调动到空军部队，因此就落在后面了。

“安迪，遇见你真好。”他用异常严肃的口吻说道，“去德州前我要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可以这么说吧，这地方的淑女[122]，只有三位。”

我兴趣十足；这里还有三位淑女，这实在很神奇。

“——而且现在这里就有一位。”

我们站在药店门口，他拉着我大踏步进去，把我介绍给一位姑娘，那姑娘我一见面就不喜欢。

“另外两位叫艾莉·卡尔霍恩，还有萨莉·卡洛·哈珀尔。”

他称呼她的名字的感觉，让我觉得他对艾莉·卡尔霍恩颇有好感。他满心所想都是他离开以后，她会做的事情；他希望她过一段悄无声息、乏善可陈的时光。

在我这个年龄，我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坦白承认，我确实对艾莉·卡尔霍恩有着各种浮想联翩的想象——她美丽的名字——立刻映在我的脑海里。二十三岁，是没有所谓的“先声夺人的美丽”；即便这样，要是比尔要求我的话，我会毫不犹疑地发誓，发自内心地说我会把她当妹妹一般关心照料。但他没有要求，只是一直焦躁地大声抱怨——他不得不很快开拔离开了。三天后，他打电话给我，说次日清早就要启程，那个晚上想带我去她家做客。

我们在旅馆碰头，然后踏着充满花香、热力弥漫的暮色走去住宅区。卡尔霍恩府邸门口四根雪白的立柱对着街道，立柱后漆黑的游廊如同洞穴一般，悬着四下摇晃、攀援而生的藤蔓。

我们拾级而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从前门匆匆忙忙地走出来，嘴里嚷着：“真抱歉我迟到了！”看到我们后，又说了一句，“喔，我还以为你们十分钟以前就到了呢……”

她话音未落，就有一把椅子在旁吱嘎作响，另一个男人——哈利·李军营的驻地飞行员，从游廊的荫翳里现身出来。

“噢，堪比！”她呼唤着，“你还好吗？”

他和比尔·诺雷斯像是法庭上对峙的双方，紧张焦急地等待着。

“堪比，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亲爱的。”眨眼的工夫，她说，“失陪一会，比尔。”

他们走到一旁去。很快堪比中尉就摆出一副愤愤然的样子，阴沉地说：“那我们就约好周四吧，但这次可说定了。”他头都几乎没对我们点一下，就扬长而去。街灯下，他靴子上的马刺闪闪发光，他可能就穿着这靴子在飞机上踩油门呢。

“进来吧——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这就是她了——纯粹而典型的南方派头。即使我没见过露丝·德莱珀的表演[123]或者读过《玛斯·陈》[124]，我也能认得出艾莉·卡尔霍恩。她内心精明灵巧，外表上装扮出的单纯却甜美如蜜、伶牙俐齿，她身后有慈爱的长辈、宽厚的兄长，还有全心全意的爱慕者，从南方英雄时代绵延至今；她和炎热没完没了地斗争，从中获得了永不消退的冷静。她的声音里时而有种命令周围奴隶的腔调，这会让北方军官都黯然失色，时而也会有温柔、甜蜜欺哄的音色，这音色与陌生而柔婉的夜色融为一体。

黑暗中，我看不清楚她，但我起身离开时——很明显，我不该继续逗留了——她从门口起身，笼罩着一身橘色的光芒。她娇小玲珑、头发金黄；涂了太多胭脂，两颊像发烧一般嫣红，凸显的搽粉的鼻尖像小丑一般雪白；但是，她还是如明星一般光芒四射。

“比尔走了，我就会夜复一夜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或许你能来带我去乡村俱乐部跳跳舞吧。”这样凄楚的预言引得比尔一阵大笑。“等一下，”艾莉轻声喃语，“你们扛枪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正了正我的领带夹，抬头看了我一下，神色中不仅仅是好奇的玩味。那是探询的一瞥，仿佛她在询问：“会是你吗？”我和堪比中尉一样，不情愿地大步离开这幢房子，一头扎入了蓦然间就令人怅惘若失的夜色。

两周以后，我陪她坐在同一条游廊上，或者说她半倚在我的怀里，但却完全没有碰到我——她怎么做到的我不记得了。我想吻她，但是没有得逞，将近一个钟头，我都在做这徒劳的尝试。我们开玩笑地说着我的不真诚。我的理论是如果能吻到她，我就会爱上她。她却反驳说一看我就毫无诚意。

在这些争论的间隙，她给我讲了她的哥哥，他在耶鲁读到大四就去世了。她给我看了他的照片——他有英俊而诚恳的脸庞，留着莱耶德科式的额发[125]——她还说要是她能遇见个赶得上他的人，就嫁给他。我觉得这种家庭唯心主义实在令人沮丧；纵然我有勇猛无畏的信心，却还是无法和死者抗衡。

那天晚上，还有许多个夜晚都这样流逝了。每次终了，我回到营帐，都带着依然记忆犹新的木兰花香，还有隐隐约约的不满足。我从未吻过她。我们一起去看过歌舞剧，周六晚上去乡村俱乐部，她在那里跳舞，一向不超过十步就换舞伴，她还带我去烧烤和闹哄哄的西瓜晚会；她从来没想过转变我的感情，让我爱慕她。我现在知道了，让我陷入爱河本来不是件难事，但她实在是个聪慧的十九岁女孩，她一定看出了我们并不会情投意合。于是，我最终只成为她的男性密友而已。

我们谈论着比尔·诺雷斯。她在考虑比尔，但并不承认。她曾在纽约上学，度过了一个冬季，还参加过在耶鲁举办的一场高中毕业舞会，这些经历让她从此把目光放在了北方。她说不会嫁给南方人。渐渐地，我发现了她和哼唱黑人歌曲、在乡村俱乐部吧台上掷色子的其他南方女孩不同，她是有意识的、自觉自愿和那些人区别开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比尔、我、还有其他人都为她着迷的原因。我们都觉得她与众不同。

整个六月和七月，尽管流传很多海外战争和恐怖气氛的谣言，艾莉的眼神仍旧在乡村俱乐部的舞池里流连，在一群高大的年轻军官中搜寻着什么。她接近了几个人，用她一如既往的睿智挑挑拣拣——堪比中尉是个例外，她公开宣称鄙视他；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和他约会，因为“他真的很真诚”——我们瓜分了她所有的仲夏夜晚。

有一天，她取消了所有的约会——比尔·诺雷斯有休假，要回来了。我们用科学般的客观态度讨论着这件事——他能让她做出决定吗？但是，堪比中尉一点都不冷静，变得很讨人厌烦。他对艾莉说，要是她胆敢嫁给诺雷斯，他就驾飞机飞到六千英尺高的地方，然后关掉引擎，生死由命。他吓到她了——我也不得不把比尔回来前的最后一次约会机会让给他。

周六晚上，她和比尔·诺雷斯一起出现在乡村俱乐部里。他们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我又一次感到了嫉妒和忧伤。他们步入舞池的时候，只有三种乐器的乐队正在演奏《你走之后》，那首歌曲尖锐而残缺的调子仍然在我耳边回响，每个音节似乎都是那时光阴的涓涓流淌。那时我才发现我已经爱上了塔里顿，我半是惶恐地环顾四周，想看看外面温暖如歌的夜色中，会不会为我浮现什么人的脸庞——夜色已经孕育了一对又一对披着蝉翼纱、穿着偏橄榄绿的土褐军衣的情侣。那是青春和战争的岁月，从来也没有萌生过这样多的爱情。

我和艾莉跳舞，她突然建议我们去外面的车里。她想知道为什么今天没人和她亲近。难道大家以为她已经结婚了？

“那你打算结婚吗？”

“我不知道啊，安迪。有时候吧，他对我敬若神明，真是吓到我了。”她声音渐渐低弱，似乎飘得很远，“然后……”

她笑了起来。她的娇躯碰到了我，如此纤弱和温柔，她的脸庞轻轻仰起，就在那时，火光电石的一瞬，比尔·诺雷斯远在十码之外，我本来能吻到她的。但是我们的嘴唇只是略微碰触，就有一个飞行员从离我们很近的游廊转角过来，窥视我们这里的一团黑暗，他犹疑不前。

“艾莉。”

“嗯。”

“你听说下午的事了吗？”

“怎么了？”她身体前倾，声音里充满了紧张。

“贺拉斯·堪比坠机了。当场身亡。”

她慢慢直起身来，接着便下了车。

“你说他死了？”她说。

“是的，还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他的引擎……”

“哦……哦呜。”她的双手立刻捂住脸颊，嘶哑的呻吟从指缝间传来。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头靠在汽车一侧，压抑着干巴巴的哭声。大约过了一分钟，我去找比尔，他正站在男宾行列里，四下焦急地寻找她，我告诉他艾莉想回家了。

我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我不喜欢堪比，但是他惨烈而毫无价值的死亡，比起那一天在法国战死的几千士兵，还是真实了许多。片刻间，艾莉和比尔出来了。艾莉仍在啜泣哽咽，但是一看见我，她的眼神收缩了一下，立刻走向我。

“安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我昨天跟你说的堪比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指的是他说过的话。”

“当然不会。”

她盯着我看了一下，似乎想确认我的承诺。最后她放心了。然后古怪地叹了口气，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她轻挑娥眉，假装很绝望的样子。

“安……迪！”

我不安地看着地面，知道她要引起我的注意，好让我知道，她对男人不经意间就有毁灭性的影响。

“晚安，安迪！”他们坐进出租车，比尔冲我喊道。

“晚安。”我说，几乎想再说一声，“你这可怜的傻子。”

二

我本应该像书里描写的一样，做出道德高尚的决定，鄙视艾莉。但是，只要她挥挥手，毫无疑问，她照样还是让我感到痴迷。

过了几天，她就释然了，深沉地说：“我知道你觉得我那样做很糟糕，在那个时候还只想着自己。但那不过是个令人震惊的巧合罢了。”

那时我二十三岁，对一切都懵然无知，只知道有些人力量强大，富有魅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另一些人为生活所迫，声名扫地。我希望我能成为第一类人。而我很确定艾莉就是第一类人。

我还更正了一些对她的看法。我和某个女孩长篇大论地聊着亲吻——那个时候，大家对于亲吻大都还是纸上谈兵——我提到艾莉只吻过两三个男人的事实，说她只有觉得自己身陷爱河才会亲吻。但让我大惑不解的是，这个女孩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瘫倒在地。

“但这是真的呀。”我向她保证，随即我就明白，这不是真的，“她亲口告诉我的。”

“艾莉·卡尔霍恩！我的天哪！跟你说吧，去年在泰克家的春天聚会上……”

那时已经九月份了。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开赴海外战场，为了补充兵力，最后一批军官从第四训练营抵达我们这里。第四训练营和前三个都不一样——受训者都是普通士兵，甚至是直接征兵征来的。他们的名字很奇怪，拼写连元音字母都没有，除了个别几个年轻军官之外，你完全猜不到其他人都是什么背景。补充到我们中队的是来自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的厄尔·肖恩中尉，他是我见过的体魄最健壮的军人。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126]，头发漆黑，肤色光亮，棕黑的眼睛炯炯有神。他不是很聪明，也不识字，但是个好军官，脾气很大，颐指气使，还隐约有一丝在军队很吃香的虚荣感。我大约知道新贝德福德不过是个村镇，觉得他这种傲慢自大也源自于此。

住宿区里的人多了一倍，而他就住进了我的屋子里。不到一周，某个塔里顿女孩的私人照，就让他用钉子粗暴地钉在棚屋墙壁上。

“她可不是乡下丫头，或者什么普通姑娘。她是个会交际的女孩，和这里的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往。”

接下来的周日下午，我就在乡下一个半私人的游泳池那里见到了这个姑娘。我和艾莉到达的时候，肖恩正游到波光粼粼的泳池另一端，脱掉浴衣，展示他一身健硕的肌肉。

“嗨，中尉！”

我朝他挥挥手，他冲我咧嘴笑笑，眨眨眼睛，偏着头指了一下他身边的女孩，然后用手指戳戳她的腰间，又偏着头指了我。他就这样做了介绍。

“和凯蒂·普利斯顿在一起那人是谁？”艾莉问我，我跟她说了，艾莉说，他看起来像个街车售票员，还做出要找乘车证的样子。

不一会儿，他就力量十足、体态优雅地进了泳池，游到我们这边来。我把他介绍给了艾莉。

“你觉得我那姑娘怎么样，中尉？”他问我，“我跟你说过她不错，对吧。”他向着艾莉偏了下脑袋，这次是想要说明他的姑娘和艾莉是一个圈子里的。“哪天晚上我们一起去镇里的饭店吃一顿，怎么样？”

我离开了一会儿。显然，艾莉觉得这个地方，无论哪个方面，都不那么理想，看着她这样很有意思。但是厄尔·肖恩中尉不是个容易打发掉的人。他的目光欢欣十足，但毫无冒犯之意，上下打量着她娇小可爱的身躯，觉得她比另一个姑娘更好。十分钟以后，我就看见他们在水里成双入对，艾莉冷静地轻划着水，想要游来，但肖恩在她前后来回扑腾，偶尔在她面前停下来，盯着她看，那着迷的模样，像小男孩看着航海玩具一般入神。

整个下午他一直围着艾莉转，最后艾莉找到我，一边笑，一边悄悄地说：“他觉得我没买车票。”

她很快转过身。凯蒂·普利斯顿小姐就站在我们面前，脸色诡异而潮红。

“艾莉·卡尔霍恩，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一出来玩就故意抢别人男朋友的人吧。”在这样咄咄逼人的形势下，一丝惊惶掠过艾莉的脸庞，“我觉得你会不屑做这种事吧。”

普利斯顿小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那种剑拔弩张不用听也能感觉得到，我看见艾莉清澈可爱的双眸在慌乱中四处张望。幸运的是，厄尔向我们走过来，步履轻快，表情天真。

“要是你真的在乎他，就别在他面前自降身份。”艾莉迅速回敬道，头仰得高高的。

艾莉早就知道怎么用传统的方式，去对付凯蒂·普莱斯顿的幼稚而激烈的占有欲，或者要是你愿意，也可以说是艾莉的“教养”对付别人的“共识”。艾莉转身要走。

“等一下，小姑娘！”厄尔·肖恩喊道，“你家住在哪里？或许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你打个电话。”

艾莉看着他，那种眼神应该能向凯蒂表明，她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个月我在红十字会很忙。”她说。她的声音，她梳到脑后的金黄色头发，都显得那么冷冰冰的，“再见。”

回家的路上，她放声大笑。虽然无意中做了件卑鄙的事，但她满心的不愉快都已烟消云散了。

“她永远都抓不住那个年轻人，”她说，“他想换个新人。”

“很明显，他想要的是艾莉·卡尔霍恩。”

她觉得这个想法很逗。

“他会把他的轧票钳当成兄弟会胸针，给我戴上。多有趣！要是我妈妈见到这样一个人站在家里，她还不立刻晕倒，一命呜呼了呢。”为了让艾莉看起来言而有信，他足足等了两周才去她家拜访，纵是如此，他还是让艾莉感到唐突，后来的乡村舞会上，她还佯怒不止。

“他最粗鲁不过了，安迪，”她悄悄对我说，“但是，他也很真诚。”

她使用“粗鲁”这个词，却不知道，如果他是个南方小伙的话，这词才能算贴切。虽然有点感觉；但其实她听不出来北方人口音到底有什么区别。而卡尔霍恩夫人呢，也没有因为他踏进自家门槛就一命呜呼。艾莉父母根深蒂固的偏见，可能只是艾莉虚构出来的借口，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烟消云散，倒是她的朋友很震撼。艾莉，在塔里顿总是高高在上，她的无数情郎都是从军营里精挑细选的“最优秀”的男子——艾莉和肖恩中尉啊！我都已经懒得和大家解释艾莉只是打发时间罢了——事实上，差不多每周她都换个新的——彭萨科拉的海军少尉，新奥尔良的老朋友——但在空当的时候，总有厄尔·肖恩的身影。

军令发布了，士官和军士要组成一支先遣部队，开赴港口，准备乘船去法国。我的名字也在其列。我在靶场待了一周，等我回到军营，厄尔·肖恩立刻抓住我。

“我们在餐厅搞个小型告别聚会，只有你、我、克拉克上尉，还有三个姑娘。”

厄尔和我去联系姑娘。我们接了萨莉·卡洛·哈珀尔和南希·拉摩，然后驱车去艾莉家；而她家男管家却站在门口，声称艾莉不在家。

“不在家？”厄尔茫然地重复着，“她去哪里了？”

“没有说去哪里；只是说出去了。”

“这还真是怪得很呢！”他嚷嚷着。他在熟悉而幽暗的游廊上来回踱步，男管家就镇守门口。他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喂，”他告诉我，“我看吧，她可能伤心着呢。”

我等待着。他坚定地对男管家说：“你去跟她说，我要和她谈谈。”

“她都不在家，我怎么跟她说呢？”

厄尔又在门廊上沉思着踱步。然后他点点头说：

“她一定因为在城里发生的那件事伤心了。”

他三言两语给我讲了个大概。

“这样吧，你去车里等着。”我说，“或许我能搞定。”等他不情愿地走开，我说：“奥利弗，你去告诉你家艾莉小姐，我想单独见见她。”

争论了几句之后，他带话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回复我：

“艾莉小姐说再也不愿意见那个一无是处的先生。她说如果你愿意，就请进吧。”

她就在书房里。我以为会看到一个冷淡、愤然、凛然不可侵犯的人，但是她的脸上却写满了心烦意乱、狂暴激动，还有绝望。她的眼眶泛红，仿佛她低沉而痛苦地哭过好几个小时了。

“哦，你好，安迪。”她断断续续地说，“好久不见了。他走了吗？”

“好了，艾莉……”

“好了，艾莉！”她哭喊道，“好了，艾莉！他跟我讲话，你知道。他还挥舞着帽子。他就站在十英尺以外，还有那个可怕的——那个可怕的女人——还拉着她的手臂和她讲话，然后他看见了我，居然向我挥动帽子。安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走进药店，要了一杯水，可我害怕他跟进来，我就求里奇先生让我从后门出去了。我再也不想见他，也不想听到他的事情。”

我劝慰她。在这种情形下大家会说的话我都说了。我大概讲了半个小时。可我还是劝不动她。有几次她喃喃地回答，说了些他“不真诚”的话语，她说第四次的时候，我开始想这个词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当然不是指“忠贞不渝”；我半猜半想，觉得这是她希望别人用某种特别的方式对待她吧。

我起身准备离开。可没有想到，那个时候，窗外的汽车喇叭不耐烦地响了三声。这声音令人惊愕，仿佛厄尔就在这屋里，明确地说：“那好，那你去死吧！我可不会在这里等一晚上。”

艾莉惊骇地看着我。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四下蔓延，颤抖着破碎开来，最后消散于泪眼蒙眬、歇斯底里的一抹笑容之中。

“他不可怕吗？”她哭得绝望而无助，“他不恐怖吗？”

“赶快，”我迅速说，“整好你的披肩。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晚了。”

最后那一晚，我仍然记忆犹新。烛影在粗木桌板上摇曳，映着乱糟糟的棚屋，映着增援部队的晚会留下的破旧的装饰纸；旁边街道传来忧伤的曼陀铃曲子《我的印第安纳老家》，在这个分别在即的夏夜里，它引发了无限乡愁。在这样神秘的男性世界里，三个姑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都怅然若失——那刹那间的恍惚，仿佛让她们坐上魔毯，在南方田野之上变得轻飘飘，任何时候拂来一阵清风，都能让它飘扬起来、飞往别处。我们为自己，也为南方干杯。然后我们把餐巾、空杯，还有一些往事都留在桌上，然后就手拉着手走进月光。已经开始打更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听见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让我们忍俊不禁的持续不断的响亮鼾声；还有个哨兵路过警卫室去港口时，他的皮带喀啦作响。克拉克还要值班；我们其他人就上了那辆等着我们的车子，驶向塔里顿，送克拉克的姑娘回家。

然后，艾莉和厄尔，萨莉和我，在汽车后座两两坐开，互相避让，全心投入到喃喃私语之中，驶向了广袤无垠的黑暗。

我们驶过遍布苔藓和铁兰[127]的松树林，路旁都是休耕的棉花地，公路雪白，仿佛是镶在世界边缘的一道白边儿。我们的车停在一座磨坊的支离破碎的阴影里，我们听到了流水潺潺，不安生的鸟儿叽喳个不停；笼罩万物的，是想要穿透一切的光亮——穿透失落的黑人木屋，汽车，还有剧烈跳动的心脏。南方对我们歌唱——不知道他们是否记得。我还记得——冰凉苍白的面孔，朦胧多情的眼眸和声音：

“你舒服吗？”

“是啊，你呢？”

“真的舒服吗？”

“是啊。”

突然间，我们察觉时间已经太晚，没有什么还值得留恋。我们就回家去了。

第二天，部队就向米尔斯军营开拔，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法国。我们在长岛度过寒冷的一个月，钢盔挎在身边，踏上运兵船，然后又下船。战争结束了。我错过了战争。我一回到塔里顿，就想退役，可是委任状要到冬季快结束时才到期。厄尔·肖恩是最早退役的一批人。他想在“还能挑挑拣拣的时候”找个好工作。艾莉没有明确表态，但他们俩之间有种默契：他会回来的。

等到一月份，所有军营——在这里盘踞了两年的军营——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直开动的焚化炉冒出焚烧的气味，是这段时间所有活动和喧嚣留下的唯一纪念。生活的中心依旧是令人痛苦的军分区大楼，那里聚集了郁郁寡欢的职业军官，我们都错过了战争。

现在，塔里顿的年轻男人慢慢从世界各个角落游荡回来——有人穿着加拿大军装，有人拄着拐杖，有人两袖空荡。国防警卫队的某个营回来后，在大街上游行，公开纪念阵亡士兵，然后就永远退出了浪漫的传奇，剩下的东西都卖给了当地店铺。在乡村俱乐部的舞会上，只有个别穿着军装的兵士还掺杂在身着燕尾服的人群中。

就在圣诞节前夕，比尔·诺雷斯出人意料地来到这里，只逗留了一天，第二天就走了——不是他给艾莉下了最后通牒，就是艾莉自己已经拿定主意。艾莉忙着和从萨凡纳或奥古斯塔[128]回来的英雄约会，在她不忙的时候我见过她几次，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过气的幸存者——而我的确就是。她在等厄尔·肖恩，但是一切都不确定，她也不愿意谈论这个。就在我最终拿到退伍证明的前三天，他回来了。

我第一次碰到他们时，他们正在市场大街上一起散步，世上还没有一对情侣让我那样遗憾难过，尽管我知道，在其他的驻军城市里也上演着同样的故事。厄尔的外表打扮怎么看怎么不对，这都是想象得到的事情。他的帽子是绿色的，还插着一根张扬的羽毛，衣服装饰着古里古怪的开衩和辫穗，广告和电影早就宣判这种式样过时了。他肯定去找过以前给他理发的理发师，他的头发整齐地覆在他肤色红润、刮得干净的脖子上。他倒不是个穷酸的人，但在这样工业化小镇上的舞厅还有户外俱乐部的映衬下，他就显得穷酸土气了，或者说，在艾莉眼里这感觉更明显。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幻想过现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穿着这种衣服，他再健美的身体，再自然不过的优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开始他自吹自擂现在的好工作；说在他能“毫不费力地赚钱”之前，他们就能过得很好了。但他一旦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面对这里的条条框框，他就知道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艾莉都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和固执相较，她到底有几分悲伤。她行动迅速果决——三天之后，厄尔就和我一起踏上北去的火车。

“好吧，就这么结束了。”他闷闷不乐地说，“她是个优秀的女孩，但对我来说太高不可攀了。我猜她以后会嫁给个能给她带来很高社会地位的富人。我再也受不了这种自命不凡的人了。”过了一会，他又说，“她让我一年后回来看她，但我是永远也不会来了。要是有钱的话，有这么一个贵族妞当然好，但是……”

“但是这不现实。”他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他在偏僻小镇混迹了六个月，猎获无数赏心乐事，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很做作，“腻歪”，虚情假意。

“喂，你看见刚才上车的人了吗？”过了一会他问我，“两个漂亮小妞，都是独自出行的。我们溜达到旁边的车厢去，和她们一起吃饭，你觉得怎么样？我要那个穿蓝衣服的。”走去那节车厢的路上，他突然转身，“对了，安迪，”他问我，眉头紧锁，“还有——你说她怎么知道我以前在街车上卖票？我没跟她说过呀。”

“谁知道呢。”

三

时至今日，我回首遥望故事开始的那个时候，中间已经隔了天堑鸿沟。六年之间，我从哈佛法学院毕业，建造过商业飞机，还铺过卡车轧得支离破碎的路面；而艾莉·卡尔霍恩，只不过是圣诞节卡片上的一个名字而已；只有在炎热的夜晚，想到木兰花，我心里才有微波荡漾。有一次，军队里的某个旧识问我：“那个特红火的金发女郎现在怎么样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有天晚上，我在纽约的蒙马特偶遇南希·拉摩，才得知艾莉和一个辛辛那提的男人订过婚，还去北方看他的家人，但后来又毁了婚约。她还和从前一样可爱，身后总跟着一两个狂热的情郎。但是比尔·诺雷斯，还有厄尔·肖恩都没有再回去过。

大约也是那段时间，我听说比尔·诺雷斯和他在船上碰到的一个女孩结婚了。就是这样了——没有什么细节来填补六年的时光。

说来也怪，在某个狭小的印第安纳州的车站里，在暮色中遇见的一个女孩，让我萌生去南方的想法。那个女孩，穿着硬邦邦的粉红蝉翼纱，拥抱了和我赶一趟火车的一个男人之后，就赶快让他上了那辆等他的汽车，我感到一阵剧痛。对我来说，她似乎带他走进了我二十出头时失落了的仲夏，那时候的时间已经静止不前，那些魅力四射的姑娘，如同往事一般影影绰绰，仍然沿着暮色四合时朦胧的街道徘徊徜徉。我觉得诗歌就是北方男人憧憬南方的梦境。但是又拖了几个月，我才给艾莉发电报，随后就踏上了去塔里顿的火车。

时值七月，杰斐逊饭店看起来格外简陋而拥挤。某个球迷俱乐部突然爆发出断断续续的歌曲传进大厅，在我鲜明的记忆里，这里是属于军官和女孩的。我认出了那个载我去艾莉家的出租车司机，但是他说“我当然记得你了，中尉”，却并不让人信服。毕竟我只是两万个军官中的一个。

那真是奇妙的三天。我知道，艾莉再青春再姣美，也不过是世俗韶华，终究会红颜怅老，但我不忍心看到这一切。她外表依旧光彩照人，你甚至想去抚触在她嘴唇上跳跃的个性。不，她的变化不是这样肤浅的。

我一眼就发现她的不同。从前她声调骄傲，她的声音似乎暗示着，明媚精致的战争前的生活里暗含的秘密，她都了如指掌，现在这种腔调荡然无存了。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再拿腔捏调，因为关于新南方半是笑意半是绝望的玩笑席卷了一切。所有事情都能玩笑，这样才能滔滔不绝地进行下去，也不留时间去思考——现在，未来，她，还有我。我们去某个年轻夫妇家里参加喧闹的聚会，她就是这聚会上激动人心、光彩照人的核心。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再是十八岁少女了，但她扮演没心没肺的小丑角色，一如从前一般引人注目。

“你有厄尔·肖恩的什么消息吗？”第二天晚上，在我们去乡村俱乐部跳舞的路上，我问她。

“没有。”她有一刻显得很严肃，“我常常想他。他是那种……”她迟疑着。

“继续说啊。”

“我想说他是我最爱的人了，但这应该不是实话。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他，否则，无论怎样我都会嫁给他，不是吗？”她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我，“至少我本不该那样对他。”

“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当然。”她半信半疑地赞同了。她的情绪变了，她变得轻浮无比，“北方佬就这么欺骗我们可怜的南方女孩儿。哦，我好可怜啊！”

我们一到乡村俱乐部，她就立刻像变色龙一般融进了——对我来说——陌生的人群里。舞池里是新生的一代，比起我熟知的那一代人，少了几分高贵。但是，他们所有人都不及艾莉，无法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慵懒狂热的精髓。或许从她渴望脱离塔里顿的地方习气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是踽踽独行，追随的那代人注定后继无人。白色立柱掩映的游廊上的战争，她到底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是她失算了，有些地方疏忽大意了。她狂野的勃勃生机即使到现在，还能召唤大群男人围着她转，她打败了周围最年轻最娇嫩的姑娘，这却彰显了她的失败。

我离开了她家，就像在已经消逝的六月里，我常常离开她家那样，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甘心。几个小时以后，我在旅馆床上辗转反侧，突然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我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着她。尽管我们所有方面都不般配，但在我心里，她依旧是、永远是我认识的最有魅力的女孩。第二天下午，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她。那天的酷热是我所熟知的，在逐渐昏暗的书房里，艾莉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

“喔，不。我不能嫁给你，”她几乎惊呆了，“我并不是那样爱你……我从来没有。而且你也不爱我。我本来不想现在就告诉你，但是我下个月就结婚了。我们对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都悔过两次婚了。”她突然觉得我可能受伤了，“安迪，你只是一时犯傻，是不是？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嫁给北方人的。”

“那他是谁？”我问道。

“一个萨凡纳人。”

“你爱他吗？”

“当然爱了。”——我们都微微一笑——“我当然爱他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呢？”

她言辞中没有任何怀疑，如同她以前怀疑其他男人那样的怀疑。她再也承担不起放任自己疑心的代价。我知道这一切，因为她早就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我知道，她天性流露是因为她没有把我当成她的追求者。她天生具备再加后天培养而形成的面具之下，永远都只有她自己；而追求者要是没有陷入对她疯狂的膜拜，她就不相信这人是真心爱她。这就是她所说的“真诚”；她和堪比，还有厄尔·肖恩这种人在一起觉得最安全，他们无法从外表上鉴别贵族的内心。

“那好吧。”我说，似乎她在征求我同意她结婚，“现在，你能为我做件事情吗？”

“什么事都行。”

“一起去趟营地吧。”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呀，亲爱的。”

“没关系。”

我们走到镇上。饭店前的出租车司机重复了艾莉的异议：“那里没什么了，长官。”

“没关系，朝那里开吧。”

二十分钟以后，他把车停在一片我不熟悉的旷野上，四周铺开大片新开垦的棉花地，点缀着一丛丛的松树。

“想去那边冒烟的地方吗？”司机问我，“那是新建的州立监狱。”

“不用了。就沿着这条路开吧。我想找找我以前住的地方。”

军营驻扎的全盛时期，跑马场并不起眼，如今却只有破败萧瑟的看台伫立在荒芜之中。我徒劳地想找到方向。

“顺着路开，过了那片树丛，就右转——不，左转。”

他按着指令做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厌恶。

“你什么也找不到的，亲爱的，”艾莉说，“建筑商把什么都拆了。”

我们沿着田野的边缘慢慢前行。可能就是在这里……

“好了，我想下车。”我突然说。

我把艾莉留在车里，她留着修长卷曲的波波头，温煦的微风轻拂着发梢，她看起来好美。

可能就是在这里。街道这边是我们驻军的地方，那边就是那个乱糟糟的棚屋，那一晚，我们就在小路这边吃饭。

司机宽容地看着我在齐膝高的灌木丛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想要在一块墙板、一片屋顶，或者生锈的番茄罐头里找到我的青春岁月。我努力辨认一丛依稀有些眼熟的树木，但是天色渐渐昏暗，我也不能确定那就是我要找的树丛。

“旧跑马场要翻新了，”艾莉从车里对我喊道，“塔里顿要恢复以往的时髦了。”

不。我细细观察，觉得这不是我要找的树丛。我只能确定，这个曾经充满了生机和努力的地方已经消逝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再过一个月，艾莉也要消逝了，南方于我，永远都是空荡荡的了。

（杨帆译耿强校）

陛下

一

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并不是人这一生比我们事先预料得混得更好或更糟；特别在美国，这一点是预料之中的。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人们怎样保持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承诺，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真的得到必然之命运的鼓舞一样。

我自以为是的奇想之一便是：自打我长到十八岁，有能力判断什么是真材实料、什么是玩弄障眼法的玩意儿以来，还没有人曾让我失望过。而过去的生活中那些纯然想引人注意的人，他们中间有很多人似乎也已经把张扬的一面大肆而成功地进行到底了。

艾米莉·卡斯特顿出生在哈里斯堡[129]一个中等大小的房子里，十六岁时搬进了纽约的一所大房子里，在布瑞尔利学校读的书，后来搬进了一所极宽敞的房子里，接着搬进了在塔克西多公园[130]的豪宅里，后来又搬到了国外，在那儿她各种时髦的事情都做过，还上了当地所有的报纸。在她作为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子初进社交圈的第一年，那些对美国佳丽抱有十分武断看法的法国艺术家中的一位把她和另外十一位知名半知名的名媛列为美国佳丽的完美类型。那时候不知有多少男人表示赞同。

她身材略高一点点，五官颇大，模样俊俏，眼睛里洒满蓝色，让你无论什么时候看她都能切实地意识到这一点，一头浓而密的金发——光艳诱人。她的父母不太了解他们征服的这个新世界，所以艾米莉只好事事自己学习，她开始涉足各种场合，初放的光彩有些已经消磨掉了。然而，有些却保留了下来。有约会和半吊子约会，短暂而充满激情的爱慕，接着是二十二岁时发生的一件大事，让她盛怒之下游荡各个大陆找寻幸福。在那个年龄，她像大部分出身富有的单身女孩子所表现的一样变得具有“艺术气质”，因为有艺术气质的人仿佛带着某种秘密，内心有一点隐蔽的角落，有点逃避现实。但是她的大部分朋友现在都结了婚，她的生活让她父亲大为失望；所以，二十四岁的艾米莉回到了家，脑子里装着婚姻的事，至于她的心里是否也装着这件事，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她事业的低谷，艾米莉对此一清二楚。她之前没有做得很好。她是她这一代人中最受欢迎、最漂亮的女孩之一，有魅力，有钱财，还有那么一点名声，但是和她同代的人正转移到新的领域。刚一听出来她以前的中学校友（现在是位年轻的“女狱警”）说话的语气如此高傲，她就去了纽波特，让威廉·布雷武特·布莱尔给赢得了芳心。旋即，她又成为天下无双的艾米莉·卡斯特顿了。那位法国艺术家的阴魂又一次游走在报纸的报道中；她的婚礼成为十月份人们谈论最多的关于有闲阶层的话题。

华丽是这场上流社会婚礼的标志。哈罗德·卡斯特顿以每个五千美元的价格搭起了一连串的大展厅，安排得就像马戏团互相连接起来的帐篷，接待、婚宴晚餐和舞会都将在这里进行。将近一千名来宾，很多都是商界领袖，将与那些社交界的头面人物攀谈应酬。婚礼的礼物据估计价值二十五万美元……

婚礼仪式要在圣巴塞洛缪[131]教堂里隆重举行，而在这一小时前，艾米莉坐在梳妆台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中自己的脸。那一刻，她有点厌倦了这张脸，让人沮丧的想法突然袭来：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她肯定需要越来越多地照顾家庭。

“我理应过得快乐，”她大声说着，“但是我脑子里想到的每件事都让人悲伤。”

她的表妹奥莉弗·莫斯坐在床的一边直点头：“所有的新娘都感到伤心。”

“这真是白费。”艾米莉开了口。

奥莉弗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白费什么？女人除非嫁人生子，否则就算不上完整的女人。”

艾米莉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没错，可要看给谁生孩子。”

崇拜艾米莉的奥莉弗一生中第一次几乎对她产生了怨恨。除了奥莉弗，这场婚礼上没有一个女孩子还能对布雷武特·布莱尔表示好感。

“你很幸运，”她说，“你太幸运了，甚至自己都还不知道。你要是像那样说，就活该被人用木板片打屁股。”

“我应该学会爱他，”艾米莉不分场合一本正经地说道，“爱情会在婚姻里来到。现在，那岂不是未来的地狱？”

“为什么如此故意表现得缺少浪漫？”

“恰恰相反，我是我这一生目前所碰到的最具浪漫情调的人。你知道他用胳膊抱住我的时候我想什么吗？我想如果我抬起头，一定会看到格兰德·凯恩的眼睛。”

“可当时你为什么——”

“那一天上了他的飞机以后，我只记得马奇班克斯上尉和那架双人座的小飞机，我们乘着它飞过海峡，结果只是把双方的心都伤透了，可因为他妻子，我只字未提。对这些男人我不后悔；我只后悔自己开始关心他人。给予布雷武特的只有这些扔在粉红色废纸篓里的垃圾货了。可应该还有更多的东西；我这样想，甚至在我觉得还为这一个人留下了什么而几乎激动不已的时候。但显而易见我没有。”她突然停下来，接着又说，“可是我不明白。”

奥莉弗一下子明白了这情形，所以觉得眼下的情景仍然让人恼火，要不是她权衡自己是一位穷亲戚，本来会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讲出来。艾米莉真是被宠坏了——和男人打了八年的交道让她确信他们还配不上她，她觉得这个事实几乎八九不离十。

“你现在紧张不安。”奥莉弗试着驱散她声音中让人厌烦的东西，“为什么不躺下休息一小时？”

“好的。”艾米莉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奥莉弗走出去下了楼。在底下的大厅里，她意外碰到了布雷武特·布莱尔，他身着下摆裁成圆角的婚礼服，和那朵白色康乃馨很搭配，不过他表现得相当烦躁不安。

“哦，对不起，”他脱口而出，“我想见艾米莉。是关于戒指的事——要选哪一个，你知道。我有四枚戒指，她还从没决定选哪一个，我也不能就在教堂里都拿出来，去让她挑。”

“我刚好知道她想要那枚纯白金戒指。如果你想见她，那么——”

“哦，非常感谢。我不想打扰她。”

他俩近距离地站在一起，甚至在他走开的那一刻——这的确来得太早了点儿——奥莉弗禁不住想她和布雷武特多么有相似之处。头发，肤色，长相——他俩都可能是兄妹——他俩都有同样腼腆而庄重的性格，都有同样的单纯和直率。所有这一切在她的脑海中须臾闪过，不过她还想，那个满头金发、脾气暴躁的艾米莉，充满活力，生活圈子那么广泛，毕竟在各方面对他都是更好的选择；而且除此之外，一股恰如其分的浪潮裹挟着温柔、纯粹本能的怜悯和渴望涌遍她的全身，仿佛为了寻求他宽大的臂膀拥抱她，她必须向前再跨仅仅半步就行。

岂料，她却向后退了几步，松开他时好像她的指尖仍然碰触着他，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也许她情绪上的些许波动艰难地传到了他的意识之中，因为他冷不防地说：

“我们将会成为好朋友，不是吗？请不要觉得我正在把艾米莉夺走。我知道我无法拥有她——没有人能做得到——而且我也不想这样做。”

在他说话的当口，她静静地对他说了声再见，这个她一生当中渴望拥有的唯一的男人。

她爱他表现出来的那种专注的迟疑，只见他找到了自己的外套和帽子，随后却又伸手摸错了房门另一边的把手。

他离开后，她走进客厅，这里显得华丽而奇特；屋子里有绘饰的酒神狂欢画和巨型的枝形吊灯，还有十八世纪的肖像画，它们也许可能是艾米莉的祖父们，但其实不是，正因为这个事实，眼下的一切更多地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在那儿，像往常一样，在艾米莉的影子里休息着。

门通向屋外第六十号大街上一小块极为昂贵的草地，现在被临时搭起的帐篷围了进来，她的叔叔哈罗德·卡斯特顿先生走了进来。他刚才一直都在品尝自己的香槟酒。

“奥莉弗，她真是温柔又大方。”他动情地大声嚷道，“奥莉弗，孩子，她成功了。她结了婚就好了，就像我一直了解的那样。般配的人儿走到一起，不是吗——真正有教养的人？我开始觉得上帝和我，我们之间，给予她太多了，她永远都不会感到满足，但是现在她回到现实中了，就像那什么”——他搜肠刮肚想找个比喻，可没找到——“就像一位有教养的人，她会发现婚姻毕竟不是那么糟糕的归宿。”他走得更近了，“你一直在哭，小奥莉弗。”

“没什么。”

“不要紧，”他慷慨大度地说，“我要是不太高兴也会抹眼泪。”

后来，当她在其他两位伴娘的陪伴下准备进入教堂时，大型婚礼庄严的喧腾看来要随着那辆车的颤动而启动。在门口，管风琴吹奏了起来，稍后，管风琴会在大提琴和六弦提琴的舞蹈伴奏声中发出颤音，最终将在汽车的轰鸣声中逐渐消退，车载着新郎新娘走远了。

教堂周围挤满了人，十码开外的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香水味儿、淡淡的诚实的友善气息和干净的新衣服散发出的植物纤维的味道。教堂前面挤满的尽是帽子，放眼望过去看到两个家庭的成员分坐在前排的两边。布莱尔一家——他们略带傲慢的表情证实了他们家族成员的相似之处，不管是本家还是姻亲都这样——家族的代表有老戈迪纳·布莱尔和小戈迪纳·布莱尔；玛丽·博厄斯·霍华德女士，娘家姓布莱尔；波特·布莱尔夫人；布林塞斯·波多基·帕·布莱尔夫人，娘家姓英士比特；格洛莉亚·布莱尔小姐、戈迪纳·布莱尔三世少爷，以及来自斯密瑟、毕柯、迪芬多弗和哈姆几家的穷富亲戚。走廊那边，卡斯特顿家族的场面不那么惹眼——哈罗德·卡斯特顿先生，西奥多·卡斯特顿夫妇和孩子们，小哈罗德·卡斯特顿和来自哈里斯堡的卡尔·莫斯先生，还有两位叫奥吉菲的婶婶，身材矮小，上了年纪，躲在角落里。他们有点惊讶，这两位婶婶坐着豪华轿车被匆匆打发到这儿，那天早上两人从头到脚的穿戴出自一位时髦的女时装设计师之手。

在教堂的小礼拜室里，戴着松软大帽子的伴娘们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艾米莉到达之前，最后还要再涂抹点儿唇膏、再调整一下胸针。她们代表了艾米莉一生中经历的几个阶段——布瑞尔利学校的同学，一位初进社交圈那一年结识的朋友，就剩她现在还是单身，一位在欧洲认识的旅伴，还有她当初遇到布雷武特·布莱尔的时候，在纽波特拜访过的一位姑娘。

“他们请来了魏克曼，”这位还是单身的姑娘说道，她站在门口听着音乐，“他为我妹妹演奏过，但我可从不请他。”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他总是同一个曲子弹了又弹——《黄昏来临》。他都演奏了十几次了。”

这时候，另一扇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热切的脑袋出现在那里。“快准备好了吗？”他朝靠的最近的伴娘询问，“布雷武特现在稍微感觉有点不舒服，人倒安静。他只是站在那儿，紧张的都蔫儿了。”

“别性急，”年轻女子回答道，“新娘总要迟到几分钟。”

“几分钟！”这位伴郎抗议起来，“我可不认为是几分钟。外面的人开始像看马戏表演的观众一样挤来搡去，乐师同一个调子弹了半个小时。我要让他演奏的时候稍微加点爵士乐才行。”

“几点了？”奥莉弗询问道。

“五点一刻——五点十分。”

“也许碰到了交通堵塞吧。”奥莉弗停了下来，这时哈罗德·卡斯特顿先生侧身挤了进来，要求打个电话。他身后跟着焦急万分的教区牧师。

眼下，教堂前面开始有人心里嘀咕着返身离开，起先是一个接着一个，后来就是两两地，直到小礼拜室里挤满了亲戚，笼罩着疑惑和不解。

“发生什么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司机走进来十分激动地汇报情况。哈罗德·卡斯特顿诅咒着，他气得脸都烧了起来，粗暴地向门口挤过去。有人试着清理小礼拜室，然后，仿佛为了平衡慢慢离去的人群，教堂后面开始传来一阵谈话声，接着波及到了圣坛，声音越来越响亮，语速越来越快，人们越来越兴奋激动，人们站了起来，谈话一直没消停，音量涨成了有点像压低声音的吼叫。圣坛上有人宣布婚礼推迟了，可几乎没有人听到，因为这个时候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亲历了一个可以登上报纸头版的丑闻，布雷武特·布莱尔被晾在了圣坛上等着，原来艾米莉·卡斯特顿逃掉了。

二

在第六十号大街卡斯特顿家的房子外边围着十几个记者，这时奥莉弗到了，但由于心里在专注着什么，甚至都没有听到他们的提问；她非常渴望走过去安慰某个她不得靠近的男人，作为某种替代，她找到自己的叔叔哈罗德。她穿过花费五千美元建起的连成一串的展厅，负责餐饮的人和服务员还都站着，等着接下来有什么事情做，四周昏暗的光透出让人肃穆的庄严，托盘里盛着鱼子酱、火鸡胸脯肉和垒成金字塔状的婚礼蛋糕。楼上奥莉弗发现她叔叔坐在艾米莉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化妆用品摊在他眼前，这些证明了女性备妆时司空见惯的做法，却让他的这次非常不合时宜的出现成为一场疯狂的灾难。

“哦，是你。”他无精打采地说道；才两小时，他仿佛又老了。奥莉弗用胳膊搂着他耸着的肩膀。

“我万分抱歉，哈罗德叔叔。”

突然，一股不敬之情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随即消失了，只见一颗硕大的眼泪从一只眼睛里慢慢涌了出来。

“我要叫我的按摩师，”他说，“告诉麦克格雷戈把他弄来。”他长长地叹息，时断时续，像孩子哭过在呼吸一样，奥莉弗看到他的袖口沾满了一层梳妆台的扑面粉，好像他刚才一直都靠着梳妆台，因为喝了香槟酒而触及了自尊在哭泣。

“收到了一封电报。”他含糊地说。

“大概放在哪儿了吧。”

随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又接着说：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哦，不，不，千万不要这样说！”

她展开电报，读了起来：

我做不到，不管怎样，我都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但是，这迟早是要结束的，所以万分抱歉。

艾米莉

当奥莉弗招来男按摩师，让一位用人在她叔叔的门口外候着，她去了图书室，一位困惑的秘书正在试着对电话那边不停地询问一言不发。

“我太难过了，莫斯小姐，”他用绝望的高音叫嚷着，“我真的认为我太难过了，我现在头疼得厉害。我想我听到下面传来伴舞的音乐已经有半个小时之久了。”

随后，奥莉弗便突然想到，她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在大街上交通间歇、嘈杂声中断的时候，一曲旋律飘了上来，听着那么清晰而明显：

——她是多么美丽

她是多么善解人意

我不在乎——因为

我怎么也无法相比

谁是这——

她迅速跑下楼，穿过客厅，曲调声在她耳朵里更响了。在第一个帐篷的入口处，她停下来待在那里。

音乐是一个很小但毫无疑问十分专业的乐团演奏的，十几个年轻夫妇随着音乐正在帆布铺成的地板上移动舞步。酒吧里的一个角落站着其他年轻人，有六个承办酒席的助手在忙着摇晃调制鸡尾酒，启开香槟。

“哈罗德！”她命令似的向一位跳舞的人叫着，“哈罗德！”

有一个十八岁的高个子年轻人把舞伴交给了其他人，向她走来。

“你好，奥莉弗。爸爸怎么样？”

“哈罗德，这算哪门子事——”

“艾米莉疯了，”他安慰地说着，“我总是跟你说艾米莉疯了。像个傻瓜一样疯癫。她总是这样。”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你说这个？”他无辜地向周围看了看，“哦，这只是些和我从剑桥过来的伙计们。”

“但是——在跳舞！”

“好吧，又不是有人死了，不是吗？我想我们不妨搞一些——”

“告诉他们回家去。”奥莉弗说。

“为什么？这到底能有什么害处？这些伙计们可是老远从剑桥一路过来的——”

“只是现在这样做太不合适。”

“但他们不在乎，奥莉弗。一个伙计的妹妹做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她是婚后跑了而不是婚前。现在很多人都这样做。”

“把这些音乐弄走，哈罗德，”奥莉弗语气坚定，“不然我告诉你爸爸。”

显然，他感到没有哪个家庭会忍受如此宏大的场面冒出的小插曲的羞辱，但他还是不太情愿地妥协了。异常沮丧的男管家负责把香槟撤走了，那些年轻人感到有点受辱，都大批地走出来，一头扎进了更具包容性的黑夜里。影子——艾米莉的影子——笼罩着整所房子，奥莉弗在客厅里坐下想着事。同时，男管家在门廊那里出现了。

“奥莉弗小姐，是布莱尔先生。”

她紧张地跳了起来。

“他想找谁？”

“没说。他就这么走进来了。”

“告诉他我在这儿。”

他走进来，带着一股恍惚而不是沮丧的神情，向奥莉弗点了点头，坐在了钢琴凳子上。她想说“过来。把头枕在这儿，可怜的男人。不要紧”，可是，她自己也想哭，所以什么也没说。

“三个小时之内，”他静静地说，“我们将能够拿到早报。第五十九号大街上有一家报亭。”

“那很愚蠢——”她发话了。

“我不是一个浅薄的男人，”他打断了她的谈话，“可事到如今，我现在主要担心的是这早报。再晚一会儿，亲戚、朋友和商业伙伴们将会礼貌而安静地批评和指责我。可是对于实际发生的情况，我一点都不关心，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不该为这操半点儿心。”

“我很感激她及时那样做了。”

“你为什么不躲开？”奥莉弗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到欧洲去，等所有这一切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他笑了，“这种事情从来不会烟消云散的。我今后一生都会摆脱不了背后的耻笑。”他呻吟着，“哈密尔顿叔叔在公园行刚入行的时候就从事报馆每天的日常工作。他是弗吉尼亚人，他和一位编辑谈话时用那个老套的单词‘马鞭’，真不明智。我真的等不及读那份报纸了。”他突然停下来，“卡斯特顿先生怎么样了？”[132]

“他会感激你来此问候。”

“我来可不是为了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我来是问你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明早在格林尼治嫁给我。”

足足一分钟，奥莉弗冷不防跌穿进空间里；她发出了一声微弱而奇怪的声音；她的嘴巴张大得合不拢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他迅速地继续说道，“事实上，我曾经想象着你有那么一点点爱我，如果你会原谅我的放肆之举。不管怎样，你非常像一个曾经爱过我的女孩，所以也许你会——”他的脸因为尴尬变得粉红，但是他仍然让人不快地努力往下说，“不管怎样，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不管我曾经也许对艾米莉有怎样的感情，我可以说，都已经飘散了。”

她内心里的叮当声和警告声太大了，看来他必须听听。

“如果你会嫁给我，那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他继续说道，“我的天啊，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是还有什么比整个下午更疯狂的事吗？你瞧，如果你嫁给我，报纸会登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他们会认为艾米莉离开是为了成全我们俩，那些笑话也会完全冲着她去。”

愤怒的眼泪出现在奥莉弗的眼睛里。

“我猜我应该体谅你这伤人的利己主义。但是你有没有认识到你给我提了一个侮辱性的建议？”

他的脸垂了下来。

“抱歉，”他停了一会儿说，“我估计，甚至连想一下这个法子都是愚蠢至极的，不过，男人可不愿为了一个女孩子的心血来潮而把生活的尊严丢个精光的。我明白你不可能接受。我表示抱歉。”

他站起来，捡起自己的手杖。

现在他正向那扇门走去，奥莉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波强大而不可抗拒的自我保护的情绪席卷了她全身——席卷了她所有的疑虑和自尊。他的脚步声从大厅里传来。

“布雷武特！”她叫道。她跳起来，跑到门口。他转过身来。“布雷武特，那份报纸叫什么名字——你叔叔供职的那份报纸？”

“怎么？”

“因为如果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把故事改过来还不晚！我会说我们今晚结过婚了！”

三

巴黎有一个社群，纯粹是美国人社群的不同延伸。进来的人因为与自己的祖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互相联系在一起，他们的娱乐方式、脾性趣味以及生活中的得意和失意就是一本打开的书，住在南安普敦、莱克福里斯特或波士顿后湾的亲友都能一览无余。所以她之前居留欧洲期间的一言一行被公开宣扬，仿佛她的生活就像四季交替的大陆季节一样变化；但是自打那一天，也就是在她未走过仪式的婚礼之后的一个月，当她从纽约坐船回来后，就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了。她父亲时不时收到来信，间或有传言说她在开罗、君士坦丁堡或者很少有人光顾的里维埃拉[133]——之外再也没别的了。

一年以后，有一次卡斯特顿先生在巴黎见到她，但是如同他告诉奥莉弗的那样，这次见面只让他感到更加不舒服。

“她有什么事情，”他淡淡地说，“仿佛——怎么说呢，仿佛她藏着很多心事，我猜不透。她人还友善，可全都是出于礼节和惯例——她问起你的情况。”

奥莉弗的背景硬实了，三个月大的孩子还有一幢在公园大道的漂亮公寓，可她还是不确定地感到自己心里迟疑了一下。

“她都说了什么？”

“她对你和布雷武特感到高兴。”他接着说，表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尽管她扔掉不要了，你却捡了个纽约最好的伴侣。”

……那件事发生一年多以后，他电话里秘书的声音问奥莉弗卡斯特顿先生是否能在今晚见他们。他们发现这位老人焦躁不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唉，它来了，”他情绪激动地宣布道，“人们不会一直忍受的；没有人。在这个世界里，你要么上，要么下。艾米莉选择往下走。她看起来生活在靠底层很近的什么地方。你难道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男人被描述成一个”——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封信——“叫作佩特洛科贝斯克，挥霍无度、从来没干成大事的家伙？他自称是盖布里·佩特洛科贝斯克王子，显然来自——谁知道来自哪里。这封信来自哈拉姆，是我在欧洲的职员，信里还有一份来自巴黎《马丁》报的剪报。好像警察造访这位绅士要求其离开巴黎，跟他离开的随从不多，有一位叫卡斯特顿的美国姑娘，‘传言说是百万富翁的女儿’。这伙人被宪兵押送到火车站。”他把剪报和信递给布雷武特·布莱尔，手指都在颤抖，“你怎么看？艾米莉沦落到那个地步！”

“不太好。”布雷武特皱着眉头说。

“是玩完了。我想最近她有了一幅宏伟的蓝图，但是我从来不怀疑她一直支持——”

“也许弄错了，”奥莉弗暗示，“也许是另一位叫卡斯特顿的小姐。”

“千真万确是艾米莉。哈拉姆调查过了。就是艾米莉，她总是担心一头扎进生活清澈而美好的溪流，可终了却在阴沟里扑腾。”

奥莉弗震惊了，她突然对终极多变的命运有了尖锐的眼光。她在韦斯特伯里山[134]拥有一幢豪宅，而艾米莉却和一个身负耻辱丑闻的被驱逐的冒险家混在一起。

“我没有任何权利问你这个，”卡斯特顿先生继续说道，“当然没有权利问布雷武特任何与艾米莉有关的事情。但是我现在七十二岁了，弗莱泽说如果我再推迟治疗两周，他不会承担任何后果，这样的话唯有艾米莉一个人受益。我想让你俩到国外两个月，到那儿去把她带回来。”

“可你认为我们会有足够的说服力吗？”布雷武特问，“我没有理由相信她会听我的。”

“可没有其他人了。如果你们不能去，我只好自己去了。”

“噢，不，”布雷武特飞快地说，“我们会尽力而为的，不是吗，奥莉弗？”

“当然。”

“把她带来——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把她带来。如果有必要可以到法院去，就说她疯了。”

“很好。我们会尽力而为。”

这番谈话过后才十天，布雷武特·布莱尔两口子就拜访了卡斯特顿先生在巴黎的报社，去搜集一些能够得到的细节。虽然信息很多，可不够让人满意。哈拉姆在各种饭店里见过佩特洛科贝斯克——一个又胖又矮的家伙，带着一副迷人而不怀好意的微笑和无法满足的渴望。他的国籍让人捉摸不透，被赶着在欧洲来来回回好几年，老天知道他怎么过的——或许依靠美国人，尽管这一点哈拉姆很晚才弄明白，甚至连国际社群最外围的圈子都对他关上了大门。关于艾米莉，哈拉姆所知甚少。上周他们俩在柏林上了报纸，昨天在布达佩斯。或许像佩特洛科贝斯克这样不招人喜欢的人需要到任何地方的警察局登记注册，这是他建议布莱尔夫妇跟踪的线索。

四十八小时之后，在美国副领事的陪同下，他们拜访了驻布达佩斯的法国警务总监。这位官员用匈牙利语语速很快地给副领事说着，副领事旋即把他说的要领做了宣布——布莱尔夫妇来得太晚了。

“他们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他接到命令要求把他们弄走，昨晚他们离开了。”

突然，这位警务总监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递过来，随口朝副领事简洁地说了一句。

“他说到这个地方找找看。”

布雷武特看了一眼纸条。

“斯托姆道普——这是哪儿？”

又一阵用匈牙利语的快速交谈。

“坐火车离这五小时，火车周四周五有。今天周六。”

“我们到酒店叫一辆车。”布雷武特说。

晚饭后他们出发了。在黑夜中穿过静静的匈牙利平原的旅途十分艰难。有一次，奥莉弗从焦虑的打盹中醒过来，发现布雷武特和司机在换轮胎；然后，他们又在一条泥泞的小河里停了下来，越过小河看过去，是小镇里亮起的零星灯火。两个身穿陌生制服的士兵朝车里看了看；他们通过了一座桥，顺着一条狭窄弯曲的主街道来到斯托姆道普唯一的一家旅馆；公鸡已经在打鸣了，这时他们才瘫倒在旅馆简陋的小床上。

奥莉弗醒来时突然感觉他们肯定已经赶上了艾米莉，随之而来的还有面对艾米莉的脾气时那种久违的无助感。过了一会儿，久远的过去以及在过去生活中占据举足轻重地位的艾米莉，这些又涌遍她全身，仿佛来这里就是一个放肆之举。但是布雷武特此行目的单一，这让她放心。当他们走下楼，她的信心又回来了，因为他们发现店主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国话，是一战前在芝加哥学的。

“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匈牙利，”他解释着，“你们已经越过边境进入了捷克—汉莎。不过，这只是一个有两个镇子的小国家，这个地方外加一个首都。我们不要求美国人出示签证。”

“那或许就是他们来这里的原因。”奥莉弗心想。

“也许你可以给我们提供关于陌生人的一些信息？”布雷武特问道，“我们在找一位美国女士——”他描述了艾米莉，没有提到她可能还有同伴；他继续说着，店主的脸色开始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让我看看你的护照，”他说，然后加了一句，“那么你为什么想找她？”

“这位女士是她的表妹。”

店主犹豫了一会儿。

“我想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她。”他说。

他叫了门童；一阵语速极快又听不懂的方言后，他说：

“跟在这个孩子后面——他，带你们去那儿。”

他们被带着穿过肮脏的街道，来到镇子边缘的一幢破败的房子。一个男人手拿猎枪，在屋外懒洋洋地躺着，他站起身来严厉地对门童说话，但是简短交谈过后，他们走过去，爬上了楼梯，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脑袋朝角落四周瞅了瞅；门童又说话了，他们走了进去。

他们站在一个脏兮兮的大房间里，这里也许曾经属于哪个简陋的寄宿处，这在西方世界的任何一个地区都能找到——褪色的墙壁，开裂的室内装饰，变形的床铺，还有过去十年来地板上留下的环状积尘和磨损出的斑块，显示出房间内曾经摆满家具，如今这里虽然空空荡荡，那些家具留下的痕迹犹存，如幻影般驻在原地，让这里带着一股过于拥挤的气息。屋子中间站着一个矮壮的男人，长着一双吊床般的大眼睛，一张甜蜜而被美食惯坏的小嘴上是一只硕大的鼻子，他在门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随后只发出一声厌烦的“啧”就不耐烦地移开了。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个人，但是布雷武特和奥莉弗看到的只有艾米莉，她眯缝着眼斜躺在一张榻椅[135]上。

见到他们，艾米莉的眼睛略带惊讶地睁开了；她动了动，像是要跳起来，可她不过是把手伸了出来，微笑着用清晰而礼貌的嗓音说着他们的名字，不像是打招呼，倒更像对其他人解释他们来这儿的原因。听到他们的名字，矮小男人脸上的愠怒换成了勉强的和悦。

姑娘们互相亲吻。

“途图！”艾米莉开口说，似要让他注意——“佩特洛科贝斯克王子，让我介绍一下我的表亲布莱尔女士和布莱尔先生。”

“很荣幸。”佩特洛科贝斯克说。他和艾米莉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随之他开口说道：“请坐，好吗？”随即自己就坐在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仿佛他们在玩“耶路撒冷之旅”[136]的抢凳子游戏。

“很荣幸。”他重复道。奥莉弗坐在艾米莉榻椅的椅脚上，布雷武特搬过来一只靠墙的凳子，同时留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有个头戴斗篷的年轻人十分凶悍，他双臂交叉站在那扇门旁边，牙齿闪着光；还有两个穿着破烂的秃顶男人，一个手握左轮手枪，另一个的脑袋沮丧地埋在胸膛里，两人并排坐在角落里。

“你来很久了？”王子问道。

“今早刚到。”

过了一会儿，奥莉弗情不自禁地想要对比两个人，一个是高个子、长相英俊的美国人，另一个是看起来让人毫不喜爱的南欧人，怎么也不像是继承埃利斯岛[137]的人选。然后，她看了一眼艾米莉——那头厚厚的闪亮头发饱含着阳光，依旧未变，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逼真的海洋的影子。她的脸庞化了淡妆，嘴巴刚描了淡淡的线条，但她还是以前那个艾米莉——举足轻重，光芒四射，身材宽大。让这位美女和大人物来到位于世界尽头的这间廉价公寓房里简直是种羞辱。

戴斗篷的男子回应了敲门声，把一张纸条递给了佩特洛科贝斯克，他读后叫了声“啧”，然后递给了艾米莉。

“瞧，没有马车，”他用法语十分悲伤地说着，“那些马车都被毁了——除了一辆现在陈列在博物馆里。不管怎样，我更喜欢带马的车。”

“不。”艾米莉开口说。

“就要，就要，就要！”他叫喊着，“我怎么走该谁操心？”

“不要让我们引起围观的场面，途图。”

“场面！”他恼怒地说着，“场面！”

艾米莉转向奥莉弗：“你乘车来的？”

“没错。”

“一辆体型宽大的豪华车？后备厢可以打开的那种？”

“是的。”

“就这个，”艾米莉对王子说，“我们可以在那辆车的侧面画上纹章。”

“等等，”布雷武特说，“这辆车是布达佩斯一家宾馆的。”

显然艾米莉没听到。

“杰尼尔卡会画。”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着。

在这当口，又有人打岔了。角落里的沮丧家伙突然蹦起来，仿佛要跑到门口，随之另外一个人挥起左轮手枪，用枪托砸在前者的脑袋上。这个男人踉跄一下，像要瘫倒在地，幸亏他的助手一把拽他回来坐到椅子上，人不省人事了，一股鲜血从他的前额缓缓地淌下来。

“卑鄙的乡下人！肮脏、卑鄙的探子！”佩特洛科贝斯克从紧咬的牙缝里吼叫道。

“眼下这种话你不能说！”艾米莉尖刻地说。

“那我们为什么没听到消息？”他叫嚷着，“我们要一直坐在这脏的像猪圈的房间里吗？”

艾米莉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奥莉弗，开始照例问她纽约的情况。禁酒令实行得还算成功吗？都上映了哪些新剧？奥莉弗努力回答，同时想给布雷武特使个眼色。越快提及他们此行的目的，他们就能越快地把艾米莉弄走。

“我们能和你单独谈谈吗，艾米莉？”布雷武特突然询问道。

“为什么？目前我们还没有第二间房间。”

佩特洛科贝斯克和戴斗篷的男子在谈话，陷入激烈的争论，布雷武特利用这个时机压低声音慌忙对艾米莉说：

“艾米莉，你父亲现在年纪大了；他需要你待在身边。他想让你放弃这疯狂的生活回到纽约去。他派我们来是因为他一个人来不了，其他人都不太了解你——”

她笑了笑：“你是说，了解我有本事犯下的那些滔天大罪。”

“不，”奥莉弗迅速地插话进来，“我们这样做是关心你。知道吗，看到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瞎晃荡，我有多难受。”

“可眼下我们不是在瞎晃荡，”艾米莉解释道，“这里是途图的领地。”

“你的自尊到哪里去了，艾米莉？”奥莉弗不耐烦地说，“巴黎发生的事情上了报纸，你知道吗？你以为在老家的人们会怎样想？”

“巴黎的那档子事骇人听闻。”艾米莉的一双蓝眼睛闪着光，“有人会为巴黎发生的事件付出代价。”

“无论在哪儿都一样。只会越陷越深，在泥潭中挣扎，总有一天被遗弃——”

“别说了，拜托！”艾米莉的声音冷若寒冰，“我想你还不太明白——”

艾米莉打住了，原来佩特洛科贝斯克回来了，他猛地坐在椅子上，用双手盖住了脸。

“我无法忍受，”他小声说着，“请给我量一下脉好吗？我感觉糟糕。你钱包里装了温度计吗？”

她摸了一会儿他的手腕，一言不发。

“一切正常，途图。”她的声音现在变得温柔起来，几乎像是在低声深情地吟唱，“坐起来。像个男人样。”

“好吧。”

他跷起腿，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突然转向布雷武特：

“纽约的金融状况现在如何？”他询问道。

可布雷武特根本没兴趣把这荒唐的一幕延续下去。他浑身哆嗦了一下，猛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可怕的时刻。他可不是那种会被愚弄第二次的男人，他板起面孔站起身来。

“艾米莉，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他寥寥数语，“我们现在回家。”

艾米莉没动一下；惊讶的表情化作愉悦在她脸上散发开。奥莉弗用一只胳膊抱住了她的肩膀。

“来吧，亲爱的。让我们摆脱这梦魇之地。”

“我们都等着呢。”布雷武特接着说。

佩特洛科贝斯克突然向戴斗篷的男子发话，只见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布雷武特的一只胳膊。布雷武特恼怒地甩开他，于是这个家伙向后退，手还在摸索着皮带。

“别！”艾米莉命令似的叫道。

又一次有人打岔。门没敲就开了，两个身穿教士服、头戴丝帽的壮汉闯进屋里，径直朝佩特洛科贝斯克走过来。他们咧嘴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操着奇怪的语言絮叨着，随即他也咧嘴笑着拍了拍两人的后背，他们互相亲吻道别；然后，佩特洛科贝斯克转向艾米莉用法语对她说话。

“没问题了，”他激动地说，“他们对那件事甚至都没争辩。我将拥有国王这个封号。”

艾米莉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后深深地坐进了椅子里，她张开嘴唇，露出一个放松而宁静的微笑。

“太好了，途图。我们要结婚了。”

“噢，天哪，我多幸福啊！”他紧握双手，异常兴奋地抬头盯着褪色的天花板看，“幸福极了！”他双膝跪在她身旁，亲吻着她的胳膊内侧。

“这都是怎么了，什么国王？”布雷武特询问道，“这个难道是——他是国王？”

“他是国王。你难道不是吗，途图？”艾米莉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油亮的头发，奥莉弗看到她眼睛里发出不常有的光芒。

“我是你丈夫，”途图哭泣般地叫起来，“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叔叔在战前是捷克—汉莎王国的王子。”艾米莉解释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把自己的满足感唱出来，“战争爆发后，这里成立了共和国，直到现在。但是农民政党想要国家变回君主制，而图途是这个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除非他执意要求成为国王而不是王子，否则我才不会答应嫁给他。”

布雷武特抬手拭了拭汗湿了的额头。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艾米莉点点头：“今天早上议会投票表决。如果你借给我们那辆豪华轿车，我们今天下午就会正式入主首都。”

四

两年以后，布雷武特·布莱尔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孩子站在伦敦卡尔顿酒店[138]的阳台上，酒店的管理层推荐大家这样可以观看打这经过的皇家游行队伍。这次游行顺着伦敦东街往下，以嘹亮的小号声打头，旋即，排成一条鲜红色直线的近卫骑兵跃入视线。

“可是，妈咪，”小男孩询问起来，“艾米莉阿姨是英国王后吗？”

“不是，亲爱的；她是一个很小的小国的王后，但是如果她访问这里，就会坐在英国王后的马车里。”

“噢。”

“多亏那里有镁矿储存。”布雷武特干巴巴地说。

“她成为王后之前是公主吗？”小姑娘问道。

“不是的，亲爱的；她是一个美国姑娘，然后就成了王后。”

“为什么？”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配得上她，”她爸爸说道，“想想吧，曾几何时她本来可以嫁给我。你会怎样做，孩子——嫁给我还是成为王后？”

小姑娘犹豫不决。

“嫁给你。”她礼貌地回答说，却又不太自信。

“够了，布雷武特，”她妈妈说，“他们来了。”

“我看到他们了！”小男孩叫起来。

马队和车队横扫过拥挤的街道。更多的近卫骑兵，伴有龙骑兵和摩托车警卫，然后奥莉弗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紧紧抓住阳台扶手，这时候，在两列王室警卫中间，有两辆镀金的深红色四轮大马车缓缓驶过。第一辆车里面坐的是皇家至尊，他们穿的礼服佩戴着熠熠闪光的彩带、十字勋章和星形勋章，第二辆车里面坐着一对皇室夫妻，一老一少。关于这种场面，这种魅力，总是被曾经统治半个世界的老大帝国散发出来，还有她的战舰和仪式，她的气派和标志；众人感受到了，缓慢的低语在马车驶过时持续着，然后涨成了一声有力而持续不断的欢呼。那两位女士向左右点头示意，尽管没有几个人知道第二位王后是谁，她也得到了大家的欢呼。顷刻间，那顶光彩夺目的华盖从阳台下面滚滚而过，直到离开了视线范围。

奥莉弗从那扇窗户前转身离开，眼里含着泪。

“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种生活，布雷武特。我搞不懂她和那个糟糕的矮小男人一起生活是否快乐。”

“唉，她获得了自己追求的东西，不是吗？那就够了。”

奥莉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噢，她是那么让人惊奇，”她叫起来，“那么神奇！她总是能够像这样打动我，甚至在她让我最生气的时候。”

“那样太愚蠢了。”布雷武特说。

“我想也是。”奥莉弗的嘴唇动了动。但是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生了敬佩，像长了翅膀一样随着她表姐穿过皇宫大门，跑到半英里之外的地方去了。

（耿强译）

风雨一家人

一

残阳如血。两个男人驱车驶上山坡。道路两旁的棉花地里稀稀落落，一片枯萎，松树林也静止不动，没有一丝风。

“只要我脑袋彻底清醒了，”那个医生在说，“我是说，等到我头脑完全清醒了，世界在我眼里就会是另一副样子了。这就像我的一位朋友，一只眼睛正常，另一只有毛病，需要戴着眼镜矫正。结果，他看到的太阳都是椭圆形的，路都是弯曲的，经常摔跤，无奈之下，只好把眼镜扔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一天大多数时间都迷迷糊糊的——所以，我只有等到脑袋清醒的时候，才会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噢。”他的哥哥吉恩不安地回应道。医生那时有点紧张，吉恩想告诉他什么，可是偏偏又不知该从哪儿说起。他和很多出身低下卑微的南方人一样，骨子里藏着谦逊，一如这粗野而富含激情的土地。所以，他是不会主动变换话题的，除非他弟弟消停一会儿，可是佛罗斯特是不会闭嘴的。

“我很幸福，”他接着说，“或者很悲惨。我借酒消愁，又哭又笑；我放慢生活的脚步，可生活随之溜得更快，所以啊，我心里越是不装着自己，身外的世事遭际也就越有趣。是我辜负了大家对我的尊敬，不过我知道，我的感情早就如同代偿期肝硬化一样无药可救了。我的情感、我的怜悯早就没有寄托了，手边有什么就抓什么，我成了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比我以前当个负责任的医生不知好多少。”

道路拐了个弯后一路笔直，这时吉恩看到远处自家的房屋，妻子要他发誓时的表情浮现在眼前，他终于耐不住性子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弟弟：“佛罗斯特，有件事情……”

就在这时，医生突然刹车，车停在松树丛边的一座小房子前面。房屋前的台阶上，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正在逗一只灰猫玩。

“那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家伙，”医生对吉恩说，说罢转身以异常严肃的声音问道，“海伦，你的猫咪要吃药吗？”

小女孩咯咯笑了。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她满脸疑惑，说完又和猫咪玩起了新游戏，这简直就是无端自扰。

“因为猫咪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医生接着说，“还说她妈妈不要她了，问我能不能从蒙哥马利[139]帮她找个训练有素的护士。”

“她才没有呢。”小女孩紧紧抱着猫，愤愤不平地说。医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镍币扔到台阶上。

“我建议给它好好喝一剂牛奶，”他边说话边发动了汽车，“晚安，海伦。”

“晚安，医生。”

他们开车离开，吉恩还想开口：“听着，停车，”他说，“停在这边一点……就这里。”

医生停了车，这兄弟俩面对面坐着。要说还是兄弟俩，身体都很壮实，性格都有点严肃，都已身处不惑之年；但是他俩也有不同：医生戴着眼镜，可遮不住那布满血丝、泪水浸润的双目，还有他一脸的皱纹，刻满城市的沧桑；而吉恩的皱纹，全是乡野的味道，仿佛屋梁的纹理还有支撑木棚的坑洼都刻在脸上了。他的眼睛是明亮狂野的蓝色。不过两人区别最大的是吉恩·詹尼来自乡下，而佛罗斯特·詹尼医生打眼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人。

“说啊？”医生问道。

“你知道，平基在家里。”吉恩说着，眼睛盯着路面。

“听着呢。”医生不置可否地回答。

“他在伯明翰和人发生口角，结果脑袋上挨了一枪。”吉恩迟疑了一下，“我们找贝雷尔医生来过，因为我们觉得你不会——你可能不会……”

“当然不会来。”詹尼医生冷淡地赞同道。

“但是佛罗斯特，你瞧事情是这样的，”吉恩坚持着，“你知道怎么回事——你总说贝雷尔医生半瓶子醋。呸呀，我也从不觉得他有多行。他说子弹压迫着……压迫在大脑上，他取不出来，除非使什么骨锹的玩意儿，他还说我们能不能把他送到伯明翰或者蒙哥马利去，他很差劲，但也不是没用。你说我们……”[140]

“不去，”他的弟弟摇摇头说，“不去。”

“我只是想让你过去看看，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吉恩哀求道，“平基昏迷不醒了，佛罗斯特。他认不出你，你也差不多认不出他了。他妈妈已经快疯掉了。”

“她让纯粹的动物本能控制了理智了啊。”医生从屁股后面取出一个饮料瓶，里面掺着水和阿拉巴马玉米酿的烈酒，仰脖就喝，“咱俩都知道，这小子早该一生下来就溺死算了。”

吉恩打了个冷战。“他心眼儿很坏，”他承认说，“不过，我也不知道……你看他躺在那里……”

酒精在医生身体里挥发开，他心里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当然不是改变自己的偏见，只不过是去做做样子，去看看他垂死挣扎的躯体。

“好吧，我去看他，”他说，“我自己不会伸手救他的，他该死，知道吗。即使这样也弥补不了他对玛丽·戴克犯的罪孽。”

“佛罗斯特，你真这样想的？”吉恩·詹尼噘了噘嘴表示反对。

“当然！”医生大声嚷道，“我就是这样想的。她可是给活活饿死的；她一个星期下来连一两杯咖啡都喝不到。要是你看看她穿的鞋子，你就会知道她走了多少路。”

“巴雷尔医生说……”

“他知道什么？是我做的尸检，尸体就躺在伯明翰的高速路上。她没有其他毛病，就是给饿的。那——那——”他情绪激动，连声音都颤抖了，“那是平基玩腻了她，把她赶出了门，本来她想要走回家的。几周没过，他也要这么在家等死，活该。”

医生说着话，狠狠踩了一脚油门，猛地松开离合器，车子一颠；眨眼工夫他们就驶到了吉恩·詹尼家门口。

这栋房屋呈方形，砖块铺地，一块打理很好的草坪连接着房子和旁边的农场，这房子远胜过大转角镇及周遭农区的其他建筑，虽然从房屋类型和屋内设计看大同小异。阿拉巴马州这个地区最后的大庄园也早已不见了踪迹，昔日富丽堂皇的立柱最终也敌不过贫困、时间和自然的侵蚀而走向了没落。

吉恩的妻子萝丝从门廊的摇椅上起身站起来。

“你好，医生。”她略有紧张地打了招呼，眼睛却看了别处，“最近不常见你来呀。”

医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近还好吗，萝丝，”他说，“嗨，伊迪斯……嗨，尤金。”——他向站在母亲身边的两个小孩子打招呼，然后又招呼着布彻。布彻是个十九岁的壮小伙，刚走到屋子的一角，怀里抱着块圆石。

“想在院前码一堵矮墙，就这儿——整好看点。”吉恩解释道。

所有人心里都对医生没有多少尊敬。他们非难他，指摘他，不再把他看作自己家里最鼎鼎有名的亲戚——“蒙哥马利最牛逼的外科医生，是的，嚯”——但那只是他曾经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获得的学识和地位罢了，后来他玩世不恭酗酒无度，等于自己害了自己，断送了职业。后来他回到大转角镇的老家，两年前买下药店一半的资产，虽然还留着医师执照，但也只有在实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人们才找他。

“萝丝啊，”吉恩说，“医生说他来给平基瞧瞧。”

屋里光线昏暗，平基·詹尼躺在床上，新长的胡子遮着苍白的双唇，嘴角撇得很古怪。医生取掉他头上的纱布，他的呼吸变成低沉粗重的呻吟，但是肚子鼓鼓的身体没动一下。几分钟后，医生换了纱布把头包扎好，在吉恩、萝丝的陪同下回到了门廊上。

“巴雷尔不肯给他动手术？”他问。

“对。”

“当时怎么不在伯明翰直接做手术？”

“我哪知道啊。”

“嗯，”医生戴上帽子，“那枚子弹要取出来，要尽快。它压迫到了颈动脉鞘。我的意思是说——咳，不管怎样，你们不能就这样把他送到蒙哥马利。”

“那怎么办？”吉恩压抑着自己的哽咽询问道，带着一丝沉默。

“去找巴雷尔再商量商量，或者去蒙哥马利找别的医生。做了手术，他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活下来，不做手术绝对活不了。”

“该找谁？”吉恩又问。

“只要医术高明的大夫都可以。巴雷尔也可以做这个手术，问题是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萝丝·詹尼突然走近医生，从她眼睛里看得出，那股如母牛哺子般的母爱在燃烧。她一把抓住他还未扣上的外套。

“医生，你来！你能行。你以前做医生不比他们差。求你了，医生，你快来救救他吧。”

他稍微退后一步，挣脱出来，双手放在胸前比画着。

“怎么样，他们害怕了吧？”他高深莫测地讥诮着，“你们不能凑近点儿看看吗？我可不敢动手术。”

“你能做好的，”吉恩急忙说着，“来杯酒提下神。”

医生摇摇头看着萝丝说：“那不行，明摆着的，我的决定不靠谱，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都成我的错了。”他这时候采取行动了，他仔细斟酌着措辞，“我说过玛丽·戴克是活活饿死的，可所有人都质疑我，说醉鬼的话还能信，这我可都听见了。”

“我可没说这个。”萝丝屏着呼吸撒了谎。

“你是没说。我就是顺便提一下，也好说明我一直都是个细致的人。”他拾级而下，“这样吧，我建议你们再去和巴雷尔医生商量一下，要是不行呢，从城里再找个医生。晚安。”

他腿还没迈出大门，萝丝就紧跟着过来，涕泪交加，双眼气得发白。

“我是说过你是个醉鬼！”她哭喊着，“你说玛丽·戴克是饿死的，你就把这全赖在平基身上——那你呢，成天就知道灌黄汤！谁能说清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你干吗那么关心玛丽·戴克，见面还喊你叔呢？哪个没瞧见她常常去你的药店和你聊天……”

吉恩也跟了上来，拉着萝丝的胳膊：“别说了，萝丝……佛罗斯特，你开车走吧。”

佛罗斯特沿着马路开车，下一个转弯处停了车，拿出酒瓶喝酒。隔着休耕的棉花田，他能看见玛丽·戴克以前住过的房子。放在六个月前，他说不准会绕道去她家，问问怎么不来店里来喝免费的苏打水，或者给她拿去推销员早晨留下的试用装化妆品，逗她开心。他从没告诉过玛丽·戴克自己对她的感觉；也从来没打算说，那时她十七岁，而他已经四十五了，而且他对未来也不再寄予厚望——可当他得知她和平基·詹尼私奔去了伯明翰，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恋在自己孤单的生活中有多么重要。

他的思绪回到了他哥哥家里。

“好吧，我要是个绅士的话，”他思量着，“我就不会那么做了。换作别人，可能就会为那人渣而断送了自己；他要是死了，萝丝会说是我杀了他的。”

但是他开车离开的时候感觉很糟；倒不是因为他本来可以做别的选择，而是因为一切都太丑恶了。

他回到家还没十分钟，就有一辆车吱吱咛咛随后而至停在外面，是布彻·詹尼走了进来。他紧紧抿着双唇，细眯着眼，仿佛浑身散发着怒气，除非找到合适的对象，不然他是会牢牢克制自己不发火的。

“嗨，布彻。”

“佛罗斯特叔叔，我来是想跟你说，你不能跟我妈妈那么说话。我要杀了你，你竟然跟我妈妈那么讲话！”

“好了，闭嘴，布彻，你坐下。”医生愤怒地喝道。

“平基的事已经让她伤心死了，你说话还那个口气。”

“你妈妈对我也是极尽侮辱之事，我不也都笑纳了。”

“她不知道她都说了些啥，你不会不知道。”

医生思索了一会儿：“布彻，你怎么看平基？”

布彻不自在地犹豫了一下：“嗯，也不能说我觉得他怎么样”——他换了一种挑衅的语气——“但他毕竟是我大哥……”

“等一下，布彻。那你怎么看他对待玛丽·戴克的呢？”

布彻无所谓地摇摇头，这会儿他肆无忌惮地发火了。

“问题不在这，关键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谁让你这样对我妈妈。你要是受过教育的话就不会这样做……”

“我受过的教育都是自学的，布彻。”

“和我没关系。我们会去找巴雷尔医生的，或者从城里找别的什么人。如果不行，我就再来找你，你把那颗子弹取出来，别逼得我拿枪顶着你去干。”他点着头，略微有些气喘；然后他转身离开，开车扬长而去。

“这是明摆着的，”医生心里暗想，“在奇尔顿县是没有安稳日子过了。”他叫他的黑童仆人把晚餐摆上桌。然后他卷了根香烟，弓着腰走出屋子。

变天了。天空阴云密布，风吹得草丛来回不停地翻动，突然一阵雨滴纷纷落下，却没持续多久。片刻之前还很暖和，但是现在，他前额上沁出的汗珠突然变得冰冷，他拿手帕擦了擦。耳边一阵嗡嗡响，他咽了口吐沫，又晃了晃脑袋。有一会儿，他以为自己病了；可突然，那嗡嗡声脱离了他的身体，变成一阵巨大的响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犹如一列驶近的火车发出的轰鸣声。

二

布彻·詹尼车开到半路才看见——一个巨大、漆黑的云柱越来越近了，那云柱下端触碰着地面。他就这样茫然地看着，黑云柱在慢慢扩散，吞噬了整个南方的天空，他还看见云柱里灰暗的电光（也听到了越来越响的轰鸣）。他现在卷进狂风中了；风中裹挟着碎片残骸、断裂的树枝、细微杂质、大型物体，天色越来越暗淡，也辨认不清到底有什么东西，都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出于本能下了车，但这时候几乎已经无法迎风站立了，他跑向一个斜坡，但更像是被扔过去的，钉在那儿。过了一两分钟，他就已经陷入这黑色的混沌中央了。

先听到声响，他自己就是这声响的一部分，深深地淹没其中，脱离这声音，他就无法存在。这不是许多声音的组合，是纯粹的声响，如同巨大尖锐的旋律拨动宇宙的琴弦，呼啸而来。声与力浑然一体，声与力裹挟着他来到他认为是山坡的地方，像要被钉上十字架一般。就在一开始，他的脸侧向一边不能动弹，结果看见他的车被风吹得颠来颠去，转了半圈，无助地翻来翻去，一头栽到田地里去了。然后就是一阵狂轰滥炸声，加农炮般持续不断的炮声和巨型机关枪的砰砰枪声渐渐分离开来。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了，觉得自己也是这砰砰枪声的一部分，觉得自己离开了山坡，挤进碎枝断木的混沌中，眼睛睁不开，浑身疼痛，挤进空中。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不省人事了。

他身子好疼。他被卡在树梢的两根树枝之间，空气中飘的全是灰尘和雨水，他什么也听不见；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意识到这棵树已经被吹倒在地，吹到他身边的这些松针离地面不过五英尺远。

“喂，有人吗？”他狂暴地大声叫嚷着，“喂，有人吗？喂！好大的风啊。喂，有人吗？”

疼痛和恐惧刺激着他，他猜自己刚刚站在大树旁边，这松树被连根拔起的时候，他也被这飓风弹射出去。他浑身上下摸了摸，发现自己左耳里灌满了泥土，仿佛有人要给耳朵里留下深刻的影响。他的衣服也被撕破了，外套在背后的缝线处裂开，他能感觉到，仿佛是迷途的狂风想要剥去他的衣服，用它双臂的力量钻进他的身体。

他站在地面上，向着父亲住的房子走去，但是他走的这片土地如此崭新而陌生。那该死的东西——他还不知道那是龙卷风——切割出一条四分之一英里宽的大路，灰尘慢慢飘落下来，他见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致，这让他很不解。在这里能看见大转角地区教堂的塔尖真是不可思议，本应该还隔着好多树丛的。

这又是在哪儿？他应该已经在鲍德温家附近了吧；布彻又跨过了几堆木材，仿佛这里就是一片疏于管理的木材厂。这时他发现，鲍德温家的房子已经荡然无存了，然后他四周大致看了看，山坡上尼克罗尼家的房子没了，山坡下佩尔泽家的房子也被风刮跑了。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雨水敲打着倒在地上的树木。

他突然开始狂奔。他看见他父亲的房子在远处依然矗立着，这才轻松地叹了一口“哎”，但走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见了。外面院子没有了，平基住的那间后建的翼楼也被大风彻底地剪切掉了。

“妈！”他呼唤着，“爸！”没有人回答；一只狗从院子里跳出来，舔着他的手。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詹尼医生把车停在大转角镇自己的药房前面。电灯早没电了，街上还有人提着油灯，不一小会儿，一小群人就围在他身边。他赶紧开了药房的门。

“有人撞开了威金斯医院的大门。”他指着对面说，“我车里拉了六个重伤员。需要人帮忙抬进去。巴雷尔医生在吗？”

“在这里呢。”人们在黑暗中急切地说，医生穿过人群走出来，手里拿着药箱。两个男人在油灯边面对面站着，竟忘了他们一直讨厌对方。

“上帝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受了伤，”詹尼医生说，“我这就去换衣服消毒。恐怕骨折的人不在少数。”他大声喊，“谁帮我把桶拿过来。”

“那我在那边开始，”巴雷尔医生说，“六七个伤者都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做过什么处理？”詹尼医生问着跟他进药店的人，“有没有人打电话联系伯明翰和蒙哥马利两地？”

“电话线不通，但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好，去瓦特勒把科恩医生找来，让所有有车的人驾车去威拉德山顶，直接开过去到柯西嘉，其他通到那里的路都要查看。黑鬼开的商店边的十字路口上一幢屋子都没了。我来的时候遇到很多人步行过来，都带着伤，但是这地方没那么大空间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绷带、消毒水和药品随手放到一起。“我记得东西应该比这些还多！等等！”他喊道，“谁开车过去看看住在山谷里的武雷一家。从田里直接开过去，路被堵了——喔……对了，戴帽子的那个，就你，艾德·詹克斯，对吧？”

“没错，医生。”

“你看清楚我拿的都是什么了吧？这店里只要看着像的东西你都找来装好，然后带到对面去，明白吗？”

“明白，医生。”

医生出了门来到大街上，大批难民拥进镇里——一个女人站着怀抱着伤势严重的孩子，平板车拉满了呻吟的黑人，疯狂的人群嚷着可怕的故事。混乱和失控的情绪在昏暗中堆积膨胀。伯明翰来的记者浑身是泥，乘着双轮马车赶过来，轮子碾过街道上散落的电线和灌木。库柏地区派来的警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三十里外都听得见。

一大群人早已在医院门口推来搡去，可医院三个月前因为病人太少而关门了。医生挤过面孔惨白的混乱人群，走到最近的病房，老旧的铁床边等待就医的伤者感激不尽。巴雷尔医生在候诊厅对面的病房里已经忙活开了。

“拿六盏灯来。”他命令道。

“巴雷尔医生要碘酒和橡皮膏。”

“好，就这……拿好了，你，兴凯，去把着门，让所有人在外面等，不能动的病人就算了。谁赶紧去杂货店，看看还有没有蜡烛了。”

外面大街上一片嘈杂——妇女号哭连天，志愿者队伍清理马路时碰到了一块儿，不时有人犯急病，人群中就掀起一阵紧张的骚动。快到午夜，来了第一支红十字会分队。但是来的三个医生中有两个还是刚从附近村里顺路过来的，他们忙得早就不知白天黑夜了。十点，开始清理死亡人数；二十个，二十五个，三十个，四十个——数量不断增加。那些等待救援的人都没什么念想了，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挤在后面的车库里；受伤的人群——大约有上百人——能挤进这所由民居改建的破旧医院的也不过一二十人。这场风暴造成无数人腿骨、锁骨、肋骨、髋骨骨折；背部、手肘、眼睛、眼睑、鼻子擦伤；不知道什么地方飞来的厚木板、还有冷不丁飞来的碎片也伤到了人，有个人头皮被蹭掉了，不过以后会重新长出头发的。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詹尼医生熟识每一副面孔，几乎能喊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你别急。比利没事。不要动，我来包扎。每分钟都有新伤员进来，但是这里漆黑一团，他们找不到地方——好了，欧科特太太。这个没什么。伊芙用碘酒抹抹这里……好了，让我看看这个人的伤情。”

两点钟，从瓦特勒来的老医生已经体力不支了，好在从蒙哥马利来了新的人替换他。房间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碘酒味，人声如飘荡在空中的泡沫，穿过身上积累起来的层层叠叠的疲惫，模模糊糊地传到医生耳边。

“……滚来滚去，我就那么滚来滚去的。我一把抓住了一丛灌木，结果那灌木也给吹倒了。”

“杰夫？杰夫？你在哪儿？”

“……我敢打赌那猪飞了有一百码远。”

“……火车刚好及时停下了，所有乘客都下了车，帮忙把木桩拖走……。”

“杰夫你在哪儿？”

“他说，‘我们去地窖躲躲，’然后我说，‘我们不能去地窖。’”

“……找不到担架就去找些轻巧的门板来。”

“……五秒？嗬，那可真像过了五分钟啊。”

有一阵，他听见有人说看见了吉恩、萝丝，还有两个小孩。他开车过来的时候，路过他哥哥家了，看见那房子好端端地矗立着，就继续赶路了。詹尼家族一直都很幸运；医生自己的房子恰好不在龙卷风肆虐的范围内。

医生突然看见街道上的电灯亮起来，又瞥见一群人在红十字会前等着喝咖啡，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

“您最好休息一下。”一个年轻人说，“我来处理这边的事情，我有两个护士帮忙。”

“好的……好了。我把这排病人的伤处理完再说。”

伤口处理完毕的伤员立刻乘火车转移到周围的城里去了，他们空出的位置被别人占了。医生面前还有两床病人——他发现第一床的病人就是平基·詹尼。

他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跳，心跳很微弱。而他，这么虚弱，几乎要咽气了，却能在龙卷风中活下来，真是了不起。他是怎么出来的？又是谁发现了他？还把他抬到这里，这都还是秘密。医生检查了他的身体，发现只有一些挫伤和擦伤，断了两根手指，和其他病人一样耳朵里灌满了污垢——但伤势不重。医生犹豫了一下，即使他闭上眼睛，玛丽·戴克的面容也是涣散的，仿佛在躲避着他。和人类感情无关的纯粹的职业道德占据了他的内心，他无力扭转过来。他举起双手看了看，微微有些颤抖。

“真是活见鬼了！”他喃喃道。

他走出病房，在大厅角落里四处寻找，找到了口袋里掉出来的酒瓶，里面还盛着他今天下午喝剩的最后一口酒。他一饮而尽，回到病房里，给两件手术用具消了毒，把当地产的麻醉剂注射到平基脑颅底的方形区域，这块子弹留下的创口已经愈合。他叫一个护士到他身边来，然后他手执手术刀，单膝跪在他侄子的床边。

三

两天后，医生开着车慢慢地行驶在哀鸿遍野的乡村。那晚紧急情形过后，他就不再做急救工作了，觉得似乎自己药剂师的身份会让同仁感到难堪。但是在红十字会的盾牌[141]下，把伤员转移到周围区域的工作，他对此做出了巨大贡献。

狂风的轨迹很容易看出来。它穿着七里靴[142]，走着不寻常的道路，从村庄里斜插进来，穿过树林；但是重新回归自己的时候，它就按部就班沿着路走，遇到转角才转弯。有时候在棉花地里也能看得到踪迹，很明显棉花大丰收了，但这些棉花都是这场风暴撕毁了数百张棉被和棉褥重新铺散开来的。

一堆原木那里，原本是一个黑人居住的小屋，他停在那里听着两个记者和两个害羞的黑人小孩说话。老祖母头上包扎着绷带，坐在废墟边上，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肉，不停地晃着摇椅。

“你被吹到河对岸去了，那条河在哪儿？”一个记者问道。

“就在那儿。”

“哪儿？”

小孩子也搞不清了，看着祖母。

“就在你们身后。”老祖母开口说话了。

记者很厌恶地看着一条四码宽的泥泞的小溪。

“这不叫河。”

“这是曼纳达河，我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这条河就叫这名字了。是啊，嗬，曼纳达河啊。他俩啊，这两孩子就给吹到纳头，就落在纳边了，速度很快，但他俩没伤着。烟囱砸着我了。”说罢，老人摸了摸头，“还疼着呢。”[143]

“你是说就只有这些？”那个年轻些的记者问，“风暴把他们吹过这么一条河？！一点二亿人民可能会认为……”

“就是这样，孩子。”詹尼医生打断他的话，“对报道来说这可是条不错的河啊。等小家伙长大了，这河也会变得更宽的。”

他抛给老妇人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币，然后开车走了。

路过乡村教堂的时候，他停下车，数了数把墓地弄得一片凌乱的新的土褐色坟堆。他现在走近这场屠戮的中心了。豪登家的房子原本在这里，他家共有三人遇难，现在这儿也只剩下枯瘦的烟囱和垃圾堆，还有一个稻草人，讽刺般地站在自留地里。房屋的废墟那边，一只公鸡趾高气扬地站在钢琴上，打着鸣睥睨着四周的衣箱、靴子、罐头、书籍、日历、小块地毯、椅子还有窗户、扭曲的收音机、断了腿的缝纫机等等。到处都是卧具——毯子，褥子，弯曲的弹簧床，破碎的填充物——他还弄不明白人有多少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这里那里，牛群马群身上大都涂了消毒剂，又在田野里吃草了。中间还夹杂着红十字会的帐篷，某个帐篷边上，小女孩的怀里抱着一只灰猫，医生走到小海伦·吉润身边。原木不规则的排列，就像小孩子发脾气推倒的积木，讲述着刚刚发生的故事。

“你好啊，亲爱的。”他和孩子打招呼，心沉了下去，“猫咪喜欢龙卷风吗？”

“不喜欢。”

“她什么反应？”

“喵喵地叫唤呗。”

“哦。”

“她还想逃走，我抓着她，她就挠我——看，就在这儿。”

他瞥了一眼红十字会的帐篷：“现在谁来照顾你呢？”

“红十字会的女士，还有威尔斯太太。”她回答道，“我爸爸受伤了，他护着我，保护我不被砸到，我护着猫咪。他现在伯明翰医院。等爸爸回来，我猜他会给我们盖新房子的。”

医生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她的父亲再也不能盖什么房子了；他如今早死了。她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怜还不知道呢。在她周围，黑暗的世界无限延伸，不通人情、毫无怜悯。她可爱的小脸仰起来，信心满满地看着医生，医生问她：“海伦，你有没有什么亲戚？”

“不知道。”

“不管怎样，你还有猫咪，对不对？”

“只是一只猫而已。”她平静地承认，但是又觉得这话背叛了她心爱的猫咪，于是更紧地抱着它。

“照顾猫咪肯定很辛苦吧。”

“哦，不，”她赶紧说，“一点都不麻烦。她吃不了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然后突然改变了主意。

“宝贝，完了我再来看你，今天就来。你好好照顾猫咪，好吗？”

“好啊。”她轻快地说。

医生继续开车，然后他把车停在躲过这场风暴的一户人家前面。一家之主瓦特·卡普斯，正在前门廊擦拭一柄猎枪。

“干吗呢，瓦特？下次龙卷风来的时候要射死它吗？”

“龙卷风还会来？”

“那可说不上。你看这天。现在可昏暗的很啊。”

瓦特大笑起来，拍拍自己的枪管：“最好一百年都不要再来了。这东西是给劫匪准备的。现在他们在周围经常出没，也不全是黑人。你要是去镇里，告诉民兵团，让他们也派些人手到这边来。”

“我会的，你自己保重。”

“放心，感谢上帝，我们家六口人都在屋内，风刮走了一只鸡，可能还卷着它不知在哪里飞呢。”

医生继续朝着镇里驶去，内心笼罩着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一阵不安。

“可能是天气的原因吧，”他想，“上礼拜六空气里也弥漫着这种味道。”

医生一个月以来一直想要永远搬离这里。曾经的乡村似乎就是安逸平静的天堂。一旦那曾经让他从工作的倦怠中短暂脱离的动力完全消失殆尽，他就回到这里休养生息，看看大地生生不息，和邻居简单愉快地来往。平静！他知道如今家人之间的争吵永远不会结束，一切跟从前都不一样了；恐怕永远都要痛苦下去了。他看着这宁静祥和的乡村如今哀鸿遍地。再也没有什么平静可言了。还是走吧。

他在路上还赶上了走路去镇里的布彻·詹尼。

“我正想找你，”布彻皱着眉头，“你到底还是给平基做开颅手术了，是吗？”

“上来……是啊，我做了。你怎么知道的？”

“巴雷尔医生说的。”他迅速地瞥了医生一眼，医生掂量得出他话中怀疑的语气，“他们说，他可能活不过今天了。”

“我向你妈妈道歉。”

布彻阴郁地笑了：“是啊，可不是嘛。”

“我说我为你妈妈感到遗憾。”医生尖锐地说。

“我听到了。”

他们在沉默中开了一会车。

“你找到你的汽车了吗？”

“找到了吗？”布彻懊悔地笑笑，“找到一些东西——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叫它汽车。还有，你知道的，我本来可以花二十五美分保个龙卷风险的。”他的声音变得愤愤不平，“二十五美分啊——但谁会想到去为龙卷风买保险呢？”

天色越来越暗了，南边天空传来一阵细微的雷鸣声。

“好吧，我希望，”布彻眯着眼睛说，“你给平基动手术时，没有喝酒吧。”

“你知道的，布彻，”医生慢慢地说，“把龙卷风带到这里是我耍的卑鄙花招。”

他认为布彻不会嘲讽他，但是觉得他会顶嘴——然后他忽然看见了布彻的脸庞。惨白得仿佛鱼肚，嘴巴大张，眼珠凝固，遥望远处，喉咙里发出猫叫一般的声音。他勉强抬起一只手，医生顺着方向才看见一切。

一英里以内，一个巨大的漏斗形状的黑色云柱贯穿天地，向他们逐渐逼近，向下压迫，不断旋转，他们面前已经刮起一阵巨大号叫的大风。

“风又来了！”医生大喊道。

他们面前五十码开外，一座古老的铁桥横跨袋狸溪。医生猛踩一脚油门，向大桥开去。田野上到处都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奔跑的人影。到了桥边，他跳下车去，拽了一把布彻的胳膊。

“快下车，笨蛋，下车啊！”

几个慌乱的人从车旁跌跌撞撞地跑过；然后这六人一起挤在大桥和河岸围成的三角区域里。

“风来了吗？”

“没有，它转向了。”

“没办法，得把爷爷丢下。”

“噢，救救我，救救我！耶稣保佑我！别扔下我。”

“耶稣拯救我的灵魂！”

外边一阵疾风扫过，桥下也感受到一阵震颤，所有人都变得诡异而紧张，这让医生浑身皮肤发麻。忽然一下子没有了空气，没有一丝风，只有突如其来的大雨。医生爬到桥边，小心翼翼抬头看。

“风过了。”他说，“我们只是在边缘上，风眼正好和我们错开了。”

他能镇静地看着龙卷风，有一瞬间，他还能分辨出龙卷风裹挟的东西——灌木、小树、厚木板，还有松散的泥土。他又往外爬了一些，找到了手表，想对对时间，但是厚重的雨帘弄脏了表盘，看不清楚。

雨水浇透了他，他爬回桥下。布彻躺在最远的角落里，浑身颤抖。医生过去摇着他。

“风朝你家那边过去了！”医生大喊道，“振作起来！家里还有谁？”

“没有人了。”布彻呻吟着，“他们带平基去镇里了。”

雨水这会儿变成了冰雹；一开始还是小冰雹，越下越大，越变越大，后来冰雹砸在铁桥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桥下这几个可怜人慢慢恢复了神智，放松下来，他们歇斯底里地狂笑，就像弦绷得过了头一样，神经系统向正常过渡时，没有尊严或者理性可言。就连医生也受到了感染。

“这比灾难还糟糕，”他冷冰冰地说，“简直就是祸害。”

四

那年春天，亚拉巴马州再没发生过龙卷风。第二次风暴——大家都认为那是第一次风暴卷土重来；对奇尔顿县的人们来说，风暴就像异教徒崇拜的神，像人一样展现自己的力量，摧毁了十来所房屋，包括吉恩·詹尼的家，还伤了三十多个人。但是这一次——或许因为大家都产生了自我保护的机能——并没有人死亡。龙卷风最后一击毁掉了大转角镇的主要街道，然后在埋电话线的坑前变得软弱，最后在三家店铺门前彻底消失，那三家店其中有詹尼医生的药房。

周末，房屋又建起来了，倒塌房屋的旧木料派上了用场。亚拉巴马州漫长、繁茂的夏季结束之前，所有的坟头都会草木青青。但是，很多年以后，人们才会逐渐淡忘龙卷风带来的创痛，不再把它与任何事扯上关系，说“龙卷风以前”或者“龙卷风以后”——而对很多家庭来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詹尼医生觉得就此离开时机不错。他变卖了药店剩下的东西，就像做慈善、遇灾难一样散尽一切，他还让哥哥一家住在自己屋子里，直到他们自己的房子重新建好。他坐火车去了城里，因为他的车被风卷着撞上了一棵树，就连开车去车站也不可能了。

一路上，他停下好几次和人道别——有一次是和瓦特·卡普斯。

“暴风最终还是找到你了哦。”他说，一边看着悲惨的后院，这里唯一的遗迹。

“真是糟透了，”瓦特回答说，“但是回头想想，屋里屋外我们六个人，都没人受伤。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感谢上帝。”

“你还是很幸运的啊，瓦特。”医生赞同道，“你知不知道红十字会把小海伦·吉润带到哪里了？蒙哥马利还是伯明翰？”

“蒙哥马利。哎呀，她带着猫进城那天我还见到她了，她想找人包扎猫爪。又是大雨，又是冰雹，她一定走了好几里路，不过她只关心她的猫咪。我觉得很难受，但看到她那么有精神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什么亲戚？”

“不知道啊，嗯，”瓦特回答，“但我觉得应该没有。”

医生最后一次停在他哥哥那里。他们全家都在，即使最小的孩子也在废墟里忙个不停；布彻已经搭起了一个棚子，里面放着抢救回来的财产。除了这些，幸存的最奇怪的东西是白色圆石做的壁脚，院落本来是在这里收工的。

医生从钱夹里拿出一百美元递给了吉恩。

“以后还我就是了，但别亏着自己，”他说，“这是我卖店得来的钱。”他打住了吉恩感谢的话头，“我要书的时候，可要好好打包寄给我啊。”

“你以后还会继续行医吗，佛罗斯特？”

“可能会试试吧。”

兄弟俩双手紧握了一阵，两个小孩过来道别。萝丝站在后面，穿着蓝色的旧裙子——她没有钱买件黑礼服纪念她死去的长子。

“再见了，萝丝。”医生说。

“再见。”她回应了一句，然后又死板地说，“祝你好运，佛罗斯特。”

他那一刻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他看出来说什么都没用。他心里涌起一股超越物欲本能的力量，海伦就是凭着这样的力量，才在暴风雨中带着受伤的猫咪走了那么远。

到了车站，医生买了去蒙哥马利的单程票。漫长的春季天空下，乡村看起来毫无生气；火车开动了，想想六个月前，他还和其他人一样认为这个地方很不错，真是奇怪极了。

他那天独自一人坐在车厢的白色座椅上；突然他想到挂在腰后的酒瓶，然后拿了出来。“毕竟是四十五岁的男人了，想要重头来过，理应有更多的勇气。”他又开始想海伦了，“她没有亲人了。我想以后她就可以做我的干女儿了。”

他拍拍酒壶，然后很惊讶似的低头看着它。

“好了，老朋友，得把你暂时扔到一边了。任何经历过那么多折磨和关爱的猫咪，需要很多乙级牛奶[144]。”

他在座位上坐好，看着窗外。在他的记忆里，那糟糕的一周里，狂风还在围着他呼啸，仿佛就是走道里窜过阵阵气流——世界上所有的风——旋风、飓风、龙卷风——无论灰暗的还是漆黑的，无论是预报的还是未知的，有些来自天空，有些来自地狱的洞穴。

但他不会让海伦受到一点伤害——只要他能做到。

他稍微打了个盹，但是挥之不去的梦境唤醒了他：“爸爸护着我，我护着猫咪。”

“好了，海伦。”他大声说着，一如他从前和自己说话，“我猜那破旧的双桅船还能再多漂浮一会儿——无论刮什么风。”

（杨帆译耿强校）

短途故乡行

一

作者按语：有一回忙中出错，居然把一整段描述从本篇故事里拎了出来，这段文字原本出自于本篇故事，也理应属于本篇故事，而且还曾被用在本人一部长篇小说中性格大相径庭的人物身上。尽管如此，我还是斗胆把这段文字发表在这里以飨读者，即使这样做似乎有炒作旧事之嫌。

我离她很近，因为我一直就期期艾艾地跟在她身后，目的是想陪伴着她一起走过从客厅到大门口这段距离很短的路程。这样做真可谓用心良苦啊，因为她已经发育成熟，犹如一朵突然绽放开的鲜花一样，而我呢，虽然也算一个男子汉，年龄仅比她大一岁，却还是一朵至今尚未绽放的蓓蕾，在我们回到家乡后的这个星期里，我几乎根本就没有胆量靠近她。尽管跟在她身后只有十英尺之遥，我却既无话可说，也不敢去碰她；不过，我朦朦胧胧地总希望她会有所表示，会做出某种亲昵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小动作，那种纯属个人间的小举动，因为此时此刻就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她身上突然间就具有了那种令人销魂的魅力，瞧她那闪闪发亮的齐耳短发，确切地说，还有她那一望而知的自信心，那种自信心在人长到大约十八岁这个年龄时就会开始加深，在那些美丽迷人的美国女孩子的身上欢快地唱响了。电灯的光束扑朔迷离地照耀着她那一缕缕的金色秀发。

她已经悄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乔·杰尔克和吉姆·卡思卡特此刻正在那辆轿车里等着我们的那个世界。再过一年，她就会成为我永远也不可企及的对象啦。

我在静静地等待着，感受着在这大雪纷飞的夜晚待在屋外的另外那几个人的心境，感受着圣诞节这为期一周的令人兴奋的节日气氛，感受着眼前的艾伦那激动不已的心情，她就像一朵盛开着的鲜花一样，使这间屋子充满了“性爱的诱惑力”——姑且用这个蹩脚的词语来形容一下此时的特点吧，尽管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儿——偏偏就在这时，一名女佣从餐厅那边走了进来，悄声对艾伦说了句什么，把一张便条递给了她。艾伦看了看那张便条，目光顿时便黯淡下来，如同电流在乡下的电路上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化成了渐渐熄灭的暗火闪烁在苍茫的夜空里一样。接着，她朝我做了个怪怪的鬼脸——那种表情所包含的意思，我也许不便在此描述——随后，她一言不发，跟在那名女佣的身后走进了餐厅，走得看不见了。我坐在那儿随意翻看着一本杂志，一页页地看了大约有一刻钟。

乔·杰尔克走进屋来，脸冻得红扑扑的，那条白色的丝绸围巾在他那件毛皮大衣的领口上显得格外耀眼。他是纽黑文[145]一所大学的四年级学生，我是二年级学生。他名气极响，是“华盖社”[146]的成员，非但如此，在我心目中，他既超群出众，又英俊潇洒。

“艾伦难道还没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非常谨慎地回答说，“她已经回来了吧。”

“艾伦！”他高声叫喊起来，“艾伦！”

他闯进来时竟忘了关门，大门就这样敞开着，一大团冷飕飕的寒气从屋外直扑进来。他已经登上了楼梯的中段——他是这户人家的老熟人啦——接着又连声高喊起来，直到贝克太太匆匆来到楼梯的栏杆边，说艾伦人就在楼下。随后，那名女佣，此刻似乎略有点儿兴奋的样子，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杰尔克先生。”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乔转过身来看到她时，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似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

“艾伦小姐说了，让你自己直接去舞会。她随后就来。”

“怎么回事？”

“她现在暂时还没法脱身。她待会儿再来。”

他在犹豫着，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可是假期里的最后一场大型舞会啊，何况他已经疯狂地爱上了艾伦。他曾经尝试过，想把一枚戒指送给她作圣诞礼物，由于这一招没能得手，现在又想来哄骗她收下一款纯金网兜了，这只纯金网兜说不定花费了他两百块钱呢。他并不是唯一的追求者——同样处于狂热状态的人大概还有三四个呢，而且全都发生在她到家以后这短短的十天时间里——不过，他的机遇来得最早，因为他既很有钱，又知书达理，而且还是眼下圣保罗全城“最称心如意”的男生。在我看来，她似乎不大可能会钟情于另外某个人了，可是，坊间也有这样的谣传，说她把乔形容得太过完美了。我估计，对她来说，他缺少的只是神秘感，倘若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问题跟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谈恋爱，而这个女孩子暂时又不想考虑婚姻大事中的非常现实的这一面，那么——算了吧——

“她躲在厨房间里吧。”乔恼火地说。

“不，她不在那儿。”那个女佣既敢顶嘴，又有些害怕。

“她肯定在那儿。”

“她刚才从后门出去了，杰尔克先生。”

“我去看看。”

我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那些在忙着清洗碗碟的来自瑞典的用人们全都抬起头，侧过脸来望着我们迎面朝他们走来，若干只平底锅同时发出的稀里哗啦的碰撞声相映成趣地响成了一片，伴随着我们穿过了这条甬道。那扇用来阻挡雨雪寒风的外重门，门闩已被人拉开，此刻正在寒风中忽闪忽闪地摆动着，我们刚走到门外积雪皑皑的院落里，就看见一辆轿车的尾灯在后巷尽头的拐弯处转了过去。

“我要去追她，”乔一字一顿地说，“我真弄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镇住了，没法跟他争辩。我们匆匆上了他的车，劳而无功、徒添失望地成“之”字形一路向前驶去，走遍了这片居民区的大街小巷，路上每遇到一辆车都要仔细朝里面窥望一番。过了足足半个钟头之后，他才算渐渐醒过神来，看到了这场恋爱已初露端倪的完全无望的结局——圣保罗不过是一座还不到三十万人口的城市啊——于是，吉姆·卡思卡特便提醒他说，我们不如再另找一个女孩子吧。他活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郁郁寡欢地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蜷缩在角落里，不过，每隔几分钟，他都会在那个位置上痉挛般地猛然往上一蹿，身子在那儿不由自主、忽前忽后地晃动着，一副既满腹怨言、又深感绝望的样子。

吉姆的女朋友早已蓄势待发，因而显得很不耐烦，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她那很不耐烦的情绪似乎也无关紧要了。不管怎么说，她的模样看上去还是挺可爱的。这就是圣诞节假期的一大特点——成长的兴奋、变革的兴奋，以及在陌生的异乡猎奇历险的兴奋，都在改变着你人生中所熟知的这些人。乔·杰尔克虽然处于一片意乱情迷之中，却仍然对她表现得彬彬有礼——他假借交谈，放肆地发出一阵阵短促、响亮、刺耳的笑声——于是，我们驱车朝那家宾馆驶去。

司机把车开到宾馆时，竟鬼使神差地搞错了方向——把车开到了宾馆的另一侧，那里虽有一长溜小轿车，却不是让客人下车的地方——也正因为出了这个差错，我们才意想不到地撞见了艾伦·贝克，她刚好正要从一辆小巧玲珑的双人座小轿车里下来。还没来得及等我们的车停稳，乔·杰尔克就激动不已地从车子里蹿了出去。

艾伦朝我们这边转过身来，一副淡淡的心神不宁的表情——或许是惊讶的表情吧，反正肯定不是惊慌的表情——那种表情就挂在她脸上呢；事实上，她好像并没有完全注意到我们。乔冲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副非常严厉、充满自尊、深受伤害的神情，在我看来，准确地说，那其实就是一副恰如其分的责备的神情。我赶忙跟了上去。

端坐在那辆小型双人座小轿车里的人——此人并没有下车去扶艾伦从车里出来——是一个相貌凶恶、脸膛瘦削的汉子，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带着一副饱经创伤的神色，而且还有点儿不怀好意地在微笑着。他那双眼睛不啻是对整个人类系谱的一种嘲讽——那简直就是一双动物的眼睛，在半睁半闭、静息不动地盯着现场的另一个物种。那双眼睛既孤弱无助、又兽性十足，既不抱希望、又充满自信。乍看上去，那双眼睛仿佛自己也觉得气力不足，没法主动发起攻击，但是，只要另一个物种稍一露出虚弱的迹象，他就能立即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去扑倒对方，让自己从中获利。

我模模糊糊地将此人归类为我在幼年时期就曾留意过的那一类人了，就是那种“游手好闲之徒”——吊儿郎当地斜靠在烟草店里，把一只胳膊肘撑在店里的柜台上，乜斜着眼睛在那儿东张西望，用只有老天爷才知道的从他们脑瓜子里的罅隙裂缝中冒出来的什么坏主意，在那儿打量着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的人们。这种人通常跟汽车修理铺的关系很密切，在那儿嘀嘀咕咕地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跟理发店和剧院休息室的关系也很亲密——不管怎么说，反正就是这种地方，我把他归为这种类型的人了，如果可以用“类型”这个说法的话，不知何故，他让我联想到的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有时候，这种人的面孔会忽然出现在塔德[147]笔下的某一幅面目被画得更加狰狞的卡通画里，从早年的孩童时代起，我就老是忍不住要胆战心惊地朝光线昏暗的外围的边界处瞥上一眼，因为这种人没准就伫立在那儿，在注视着我，在鄙视我。有一回，在睡梦中，他竟然连跨几步朝我冲来，脑袋猛然向后一仰，口中在喃喃低语地说：“喂，小娃娃，”他本意是想用安慰的口吻说话的，可我却吓得夺门而逃了。眼前这个人就是我所说的那种类型的人。

乔和艾伦默不作声、面面相觑地对望着；她似乎，正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正处于一种意乱情迷的状态。天气很冷，可她竟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外套已被寒风吹得门襟大开；乔伸出手去，把她的外套拢在了一起，她却下意识地一把揪紧了自己的衣服。

端坐在那辆双人座小轿车里的那个汉子，原本一直在一声不吭地冷眼注视着他俩，这时竟出其不意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赤裸裸的笑声，笑得很放肆的那种——就是那种把脑袋一拧发出的刺耳的聒噪声——那种笑声要是让我听到，我就会觉得是一种侮辱；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乔也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因此，当他气得转过身去怒视着那个人时，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只听他说：

“你是什么毛病？”

那人一时竟愣怔了，眼珠子动了动，然而却是在虎视眈眈地望着他，而且一直像这样看着他。随后，他以同样方式又笑了一声。艾伦不安地打了个寒噤。

“这个……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乔气恼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给我当心点儿。”那人慢吞吞地说。

乔朝我转过身来。

“艾迪，你把艾伦和凯瑟琳带到宾馆里去吧，好吗？”他果断地说，“艾伦，你跟艾迪一起去吧。”

“你给我当心点儿。”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艾伦咬紧牙关，声音很轻地闷哼了一声，不过，当我拉起她的胳膊，拖着她朝宾馆的边门走去时，她并没有抗拒。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她竟显得那样无可奈何，在这眼看就要有一场恶斗的紧要关头，她居然一声不吭，甚至到了默认这场恶斗的地步。

“算了吧，乔！”我回过头去喊了一声，“快进来吧！”

艾伦使劲儿拽着我的胳膊，催促我们赶紧走。当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宾馆的旋转门时，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人从他那辆双人座小轿车里钻出来了。

十分钟过后，当我站在女子化妆室门外等那几个姑娘出来时，乔·杰尔克和吉姆·卡思卡特走出了电梯。乔脸色苍白，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目光显得很呆滞，额头和那条洁白的围巾上都有一条暗黑色的血渍。吉姆手里拿着他们两人的帽子。

“他戴着黄铜指节套[148]把乔狠狠揍了一顿，”吉姆压低嗓音说，“乔刚才已经在外面冷敷了一两分钟了。你还是赶紧打发一个服务生去弄些金缕梅酊剂[149]和鱼胶硬膏[150]来吧。”

时间已经很晚，大厅里已空无一人；楼下传来的一阵阵震耳欲聋、断断续续的舞曲声，仿佛像厚重的窗帘时而被大风吹开、时而又复归原处的声音一样。等到艾伦出来时，我径直把她领到了楼下。我们避开了门前的迎宾队列，走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房间周围参差不齐地布置着专用于装点宾馆的棕榈树，常常有成双成对的情人在舞会期间为了避人耳目而坐到这边来；一到这边，我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那是乔自己做得不对头呀，”她说，这话让我深感意外，“我告诉过他，让他不要插手这件事的。”

这并不是实话。她当时其实什么也没说，只是莫名其妙、很不耐烦地牙齿一碰，轻轻咕哝了一声。

“你那会儿急匆匆地从后门口溜了出去，而且差不多有一个钟头都没露面，”我大为不满地说，“后来，你却忽然陪着一个面目狰狞的顾客出现了，那家伙还当面嘲笑过乔呢。”

“好一个面目狰狞的顾客呀。”她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眼儿说出来是什么腔调似的。

“哎呀，难道不是吗？你到底是在哪儿把他弄到手的，艾伦？”

“在火车上。”她回答说。话一出口，她似乎又立即后悔自己承认了这个事实，“你最好躲得远远的，这事儿跟你不相干，艾迪。你看看乔是什么下场。”

我真的惊讶得目瞪口呆了。我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她，就坐在我的身边，一副纯洁无瑕、容光焕发的样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波又一波清新的气息和沁人的香味——只能乖乖地听着她说出这种话来。

“可是，那家伙就是个恶棍啊！”我大叫起来，“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够平安无事地跟他在一起的。他打乔的时候使用了黄铜指节套呢——黄铜指节套！”

“这种做法非常恶劣吗？”

这个问题她也能问得出口，她要是几年前问这样的问题还差不多。她终于朝我看了看，好像真的想知道答案了；一时间，她仿佛想重新抓住某种几乎早已离她而去的姿态似的；接着，她又板起了面孔。我之所以说她又“板起了面孔”，是因为我已经开始注意到，一旦牵涉到她与这个人的关系时，她的眼睑就会稍微耷拉下来一点儿，把其他事情——把别的一切事情——统统都遮掩得一干二净了。

此时此刻，我大概也说了点儿什么，我估计是的，不过，尽管我把一切办法都用尽，我也揣摩不透她的心思。我已经被她美丽的容貌和那美丽的容貌所产生的效果迷恋得神魂颠倒了。我甚至开始替她寻找起开脱的理由来了——也许那个人并不像他外表所显示的那样凶恶；或许——更具浪漫色彩的是——她是违背自己的意愿跟他搅和在一起的，目的是想利用他做挡箭牌来回避另外某个人。就在这时，人们三三两两地飘然进入了这个房间，而且还走上前来跟我们寒暄。我们没法再说下去了，于是，我们便走进了大厅，恭恭敬敬地朝那些年长的监护人鞠躬行礼。随后，我把她送进了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的舞会，她如鱼得水地周旋在由她自己掀起的一个个旋涡中，在一张张五彩缤纷、犹如风景宜人的岛屿般的桌子间婀娜多姿地翩然舞动起来，铜管乐器奏出的乐曲宛如南国之风的呜咽声回荡在大厅里。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了乔·杰尔克，他独自一人坐在一个角落里，额头上缠着一条鱼胶硬膏绷带，两眼在直勾勾地盯着艾伦，仿佛刚才把他打翻在地的人就是她本人似的，不过，我并没有前去安慰他。我自己也感到有些头昏脑涨——就像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忽然一觉醒来时的那种感觉一样，既有些头昏眼花，又有些忐忑不安，仿佛在这段间隙时间里不断有情况在频频发生，世间万物的价值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似的。

这一夜在场面不断交替变换、很不真实的喇叭声、业余脱星热力四射的艳舞，以及一幅幅可供发表在各大晨报上的闪光摄影照片中不知不觉地悄然过去了。接下来是规模盛大的集体踢踏舞，然后是吃夜宵，到了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舞会组委会里有几个穿得像联邦税务署的缉私官员的人出来强行掐断了这场舞会，随后，有一份花里胡哨的报纸不由分说地被散发到人们手里，使这场高潮迭起的晚会滑稽可笑地草草收场了。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佩戴在艾伦肩膀上的那朵光华夺目的兰花，注视着那朵兰花像斯图亚特王室[151]的羽饰一样在这间屋子里到处翩然舞动着。我一直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注视着这朵兰花，直到最后一批困倦不堪的人相互簇拥着挤进了电梯里，又过了一会儿，这群人像捆行李卷儿一样把他们价钱昂贵、却已看不出形状的毛皮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飘飘然地走进了淸冽、干爽的明尼苏达的夜色之中。

二

我们这座城市里有一片呈漫坡状的中央地段，这个地段的一侧是构筑在山坡上的居民住宅区，另一侧是沿河滨而建的繁华商业区。这是本城中一块谁也说不清楚的地段，被一个个顺坡而上的三角形和多边形街区分隔得七零八落——各个街区的名称也五花八门，譬如“七角区”等等——我认为，即使请来十二个人通力合作制作一份该地段的地图，他们也休想绘制出一份非常精确的地图来，尽管每一个人都要乘着有轨电车、小汽车，或者穿着皮鞋每天至少两趟横穿过这个地段。虽说这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地段，我却很难形容构成其日常活动的市容市貌。在这里，排成了长龙等候着启动的有轨电车总是随处可见；此地有一家大型电影院，还有很多小型电影院，门外都张贴着形形色色的电影海报，什么胡特·吉布森呀、神奇的狗狗呀、神奇的骏马呀，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商铺，商铺的橱窗里陈列着诸如“老国王布拉迪”和“七六年自由自在的男生”等等形象，店里有大理石柜台，出售香烟、糖果等物品；此外——至少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去处——那是一家非常时髦的专门制作服装的商铺，我们每年至少都要去光顾一回。还在孩童时代，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就注意到了，在某个不太起眼的街道的一侧还开了好几家妓院。除此之外，这个地段遍地都是当铺、廉价珠宝店、小型健身俱乐部和健身馆，以及好几家人声鼎沸却不知何故年久失修的沙龙。

这天早上，在法国花步舞俱乐部里的那场舞会散场之后，我睡了大懒觉，很迟才一觉醒来，浑身懒洋洋的，感觉非常惬意，因为不用去学校教堂做礼拜、不用去没完没了地上课的日子还有一两天呢——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只等着去参加今晚的另一场舞会。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是难得的好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你只有在发觉脸蛋都冻僵了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天气有多冷——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幕情景似乎已经黯然失色、十分遥远了。午餐过后，我迎着漫天飞舞、令人赏心悦目的小雪花步行朝闹市区走去，这场雪看来整个下午都会下个不停了，我在本城的这个地段里刚走了一半路程——据我所知，这个地段至今还没有一个能包容其所有特征的名称呢——突然，脑子里的一切百无聊赖的琐碎想法全都在这顷刻间化为乌有了，就好比头上的帽子突然被一阵风吹跑了一样，我居然苦苦思念起艾伦·贝克来。我居然开始替她担忧起来，在这之前，除了我自己的事情之外，我还从来没有为任何事情担忧过呢。我开始踯躅起来，恨不得再次奔上山去，找到她，同她好好谈一谈；随后，我又忽然想起来，她此时正在参加一个茶话会呢，于是，我又接着向前走去，不过，脑子里还是在想着她，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想得厉害。此时此刻，这场恋爱风波又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此刻天正在下雪呢，我对自己说，现在是十二月里的一天午后，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啦，到了这个时候，天色很快就会黑下来的，街头的路灯也都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了。我路过了一家附带有赌注式台球室的饭店，饭店橱窗里有一架烤炉，上面摆满了热狗，门口吊儿郎当地围着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饭店里面的电灯都已打开——不是那种非常明亮的灯，而是几盏高悬在天花板上的浅黄色的灯——影影绰绰的灯光照射到屋外这寒气逼人的暮色中时，已经不那么明亮了，不足以引诱你去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我从门前走过去时，脑子里依然还在苦苦思念着艾伦，不过，我眼角的余光还是注意到了那四个身材高矮不一的懒汉。我径自顺着这条大街向前走去，还没走出五六步，就突然听见他们当中有个人冲着我大喊了一声，并不是在叫我的名字，但是那种叫喊的方式，我一听就知道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以为那是在赞叹我身上的这件浣熊毛皮大衣呢，就没有去搭理他们，岂料，片刻之后，也不知是他们当中的那个家伙，竟然又再次朝我口气很硬地大喝了一声。我被惹恼了，猛然回过身来。没错，站在那伙人当中离我还不足十英尺远，脸上带着那种一半是讥讽、一半是蔑视的表情在盯着我看的人，正是那个脸上有刀疤、脸膛瘦削、昨天夜里与我们不期而遇的家伙，他当时也是用这种表情盯着看乔·杰尔克的。

他换上了一件黑色的款式很新潮的大衣，大衣纽扣一直扣到了脖子下，好像他很怕冷似的。他两只手都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礼帽，脚上是一双高帮搭扣皮鞋。我吃了一惊，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但是我心头却感到十分的恼火，况且我也知道，我出手比乔·杰尔克要快得多，于是，我便冲着他后撤了一步，摆好了搏击的姿势。另外那几个人根本就没有朝我看一眼——我觉得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看出我是谁——但是，我心里明白，这家伙已经认出了我；他那副表情绝不是偶然的，绝对没错。

“我就在这儿站着呢。你想怎么样？”他的眼神似乎在说。

我又朝他迈出了一步，可他却无声地笑了起来，然而却带着强烈的鄙视，随后，他便身子一缩，躲进了那伙人当中。我跟了上去。我打算跟他谈一谈——我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些什么样的话来——但是，等我赶上来时，他若不是已经改变主意退让开了，就是故意想让我跟他到里面去，因为他已经不声不响地溜开了，另外那三个人注视着我有备而来的样子，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的好奇。他们是同一类人——都具有运动员的体魄，但是，与他不同的是，他们都很温和，不像他那么刻毒；从他们一齐打量着我的目光来看，我并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歹意。

“他进去了吗？”我问道。

他们有所戒备地彼此递了个眼色，狡黠地相互挤了挤眼睛，又故弄玄虚地稍许停顿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人说：

“谁进去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又是一阵挤眉弄眼。我一气之下，拿定了主意，便从他们身边直插过去，径直闯进了台球室。出售外卖的柜台边有几个人站在这一头，另一头有几个人在打台球，可是，他居然都不在其中。

我再次犹豫起来。假如他的本意就是想把我引进某个他事先谋划好的、让我两眼一抹黑的去处——饭店深处还有几扇虚掩着的门——我就需要找几个帮手才行。我迈步走到坐在餐桌边的那个人的面前。

“刚刚跑进屋来的那个家伙到底怎么啦？”

我这话是不是立即引起了他的警觉？要不这只是我的主观臆想？

“哪个家伙？”

“脸膛瘦削——头戴圆顶礼帽的那个家伙。”

“有多久了？”

“哦——就在一分钟前。”

他又摇了摇头。“没见过这个人。”他说。

我等待着。屋外的那三个人这时都走进屋来，在柜台边一字儿站开排在我面前。我觉得他们全都在怪模怪样地打量着我。我感到很无助，也越来越忐忑不安，于是，我出其不意地猛然一个转身冲出了门外。在大街上走了几步之后，我又回过身来，把这个地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以便能记住它，日后也能再找到它。走到下一个街角处时，我不由自主地拔腿狂奔起来，在宾馆的大门外，我招了一辆出租车，又折回头朝山上驶去。

艾伦不在家。贝克太太迎下楼来跟我说了一会儿话。看来她情绪很好，似乎也很为自己生下了艾伦这么漂亮的女儿而感到自鸣得意，却对她女儿的任何差错都一无所知，或者说，对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任何非同寻常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她很庆幸的是，这个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这可是一种严峻的考验啊，可是艾伦并不是一个性格非常坚强的人呢。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使我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她说，她对我的到来感到很高兴，艾伦当然也想见见我，只是苦于时间这么不够用。她今晚八点半钟会回来的。

“今晚啊！”我惊呼了一声，“我还以为她后天才回来呢。”

“她打算去拜见一下住在芝加哥的布罗考夫妇，”贝克太太说，“他们想让她去参加一个聚会呢。我们今天刚把这件事定下来。她今晚就和英格索尔家的姑娘们一起动身走。”

我高兴得差点儿要抑制不住地冲上去握她的手了。艾伦平安无事。这事儿从头到尾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至多不过是一次极其偶然的大胆历险罢了。我感觉自己简直就像一个白痴，然而我却也从中意识到，我是多么地在意艾伦，万一有可怕的事情降临到她的身上，我会多么地受不了。

“她很快就会到家吗？”

“现在随时都会到家的。她刚从那个大学俱乐部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我还是待会儿再过来吧——我住得不远，差不多就在隔壁，再说，我也不想再多打扰了。到了外面，我才想起来，我没有钥匙，于是，我又走上了贝克家的私家车道，顺着我们儿时常走的那条捷径从碍手碍脚的后花园里穿了过去。雪还在下着，但是雪花儿比先前大了许多，衬托着沉沉夜色，我在竭力寻找那条已被大雪掩埋的步道时，却意外地发觉，贝克家的后门是敞开着的。

我自己也说不清我为什么又转身走进了那间厨房。曾经有一度，贝克家那几个用人的名字我差不多都能叫得出呢。这一点现在已经做不到啦，但是他们都还认得我，所以，我一进屋就意识到了，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悬念——不仅只是一种要不要攀谈几句的悬念，而且是某种明显反映在情绪上的悬念，或者说，是某种有所期待的悬念。他们转过身去接着干活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那么慌里慌张地走来走去，那么乱作一团地吵吵嚷嚷嘛——那三个用人。那个专门负责用餐、开门等事物的客厅侍女很惊恐地朝我看了一眼，我顿时就猜想到，她又是在等着去送信呢。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到食品储藏室里来说话。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全知道，”我说，“这可是一桩非常严重的事情啊。想让我现在就去告诉贝克太太呢，还是你马上去把那道后门关上、锁好？”

“千万别告诉贝克太太，斯廷森先生！”

“可是，我也不想让艾伦小姐无端受到别人的打扰呀。要是她——要是她，这件事我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了——”我使出了蛮不讲理的威胁手段，扬言要跑遍所有的就业中介机构，保证让她在本城休想再找到一份工作。见她已被彻底吓坏了，我才走了出去；还不到一分钟，我就听到背后的那道后门被上了锁，连门闩也插上了。

在此同时，我还听见有一辆大型轿车开到大门前的声音，听见了车轮上的铁链碾压在松软的积雪上的嘎吱声；那是送艾伦回家来的车子，于是，我便进屋去道别了。

是乔·杰尔克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路护送她回来的，这三个家伙居然没有一个舍得把他们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甚至连勉强跟我打声招呼都顾不上了。她的肌肤生来就是那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玫瑰色，是我们这个地区司空见惯的那种，非常美丽，这种天生丽质的容颜要到将近四十岁毛细血管开始暴突出来时才会逐渐消退；此时此刻，被冻得一片绯红，简直就像怒放的娇柔可爱的粉红色的康乃馨。她和乔看来已经达成了某种妥协，或者说，他已经深深坠入了爱河，根本想不起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了；不过，我还是看得出，尽管她非常开心地大笑着，但她其实一点儿也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朝他们当中的任何人看一眼。她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开呢，好让她去厨房间里看信呀，然而我心里有数，那封信已经来不了啦——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大家谈起了有一回在纽黑文举行的人人都穿着无带轻软舞鞋和浅口软底舞鞋跳舞的那场舞会，接着又说到了在普林斯顿大学举行的班级舞会，随后，由于各自都怀着不尽相同的复杂心情，我们四个人便告辞了，不过，一到外面就立即分道扬镳了。我怀着一种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的沮丧心情步行走回家中，在浴缸里泡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热水澡，心里老是在想着，既然她已经弃我而去了，这个假期对我来说也就全白费啦；感情啊，甚至比我昨天的感受还要深刻得多，可是她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人生。

然而，有件事我还没有弄明白，好像还有一桩亟待要做的事情，在这天午后所发生的林林总总的大事中已经被我彻底遗忘了的某件事，我暗暗保证，一定要回过头去把这件事想个水落石出，不料，我却发现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我模模糊糊地把这件事与贝克太太联系在一起，于是，我好像终于回忆起来了，这件事是我在跟她非常顺畅地交谈时忽然探出头来的。在我为艾伦感到如释重负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我竟忘记问她了，这个问题与她当时说过的那句话有关。

那个布罗考夫妇——没错，就是这件事——艾伦即将去拜见的那户人家。我很熟悉比尔·布罗考；他在耶鲁大学读书时曾是我的同班同学。紧接着，我回想起来了，在浴缸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布罗考全家人今年圣诞节根本就不在芝加哥；他们在棕榈滩！

我浑身水淋淋地跳出浴缸，匆匆把一件很不合身的混纺西装裹在肩膀上，急不可耐地冲到房间里去打电话。电话立即接通了，可是艾伦小姐已经动身赶火车去了。

幸好我们家的车子没有开出去，所以，当我浑身还是湿漉漉的，正在扭来扭去地穿衣服的时候，那名司机已经把车子掉好头停在家门口了。夜间很冷，天气也很干燥，我们在非常坚硬、已经结了一层厚壳儿的雪地上争分夺秒地抢时间朝火车站赶去。像这样出行使我感到既很不舒坦，也很不安全，但是，当我看到火车站灯火通明、面貌一新的轮廓巍巍矗立在黑暗、寒冷的夜空中时，不知何故，我反倒信心倍增了。五十年来，这片土地一直归我们家所有，这座火车站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建造起来的，正因为如此，我这种冒冒失失的行为似乎也就变得无可厚非了。向来就有这样一种情况，每当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时，那些可爱的天使一个个都会吓得花容失色，不敢抬脚走路，不过，从前的那种在此处拥有牢不可破的一席之地的感觉，如今只会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成一个大傻瓜。这笔生意全做错了——大错特错。我从前特喜欢玩味的一些并无任何害处的想法，如今全都烟消云散了；横亘在艾伦与某个朦朦胧胧、却势不可挡的灾难之间的人就是我，否则就是警方，以及某条见不得人的丑闻。我并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道德家——其中还有另一个因素，既很黑暗，也令人惶遽不安，因此，我不想让艾伦独自一人去经受这种事情。

从圣保罗发往芝加哥的列车有三趟在相互竞争，都是在八点半之后的几分钟内发车的。她乘坐的那趟列车是伯林顿号，当我急匆匆穿过火车站直奔过去时，却看到那道栅栏已被拉起，栅栏上的那盏灯也已熄灭了。但是，我知道，她跟英格索尔家的那几个姑娘拥有一间特等卧铺车厢，因为她母亲曾提到过买车票的事儿，所以，按理说，她会蛰伏在那节车厢里一直等到明天的。

位于车站另一侧的芝加哥—明尼苏达—圣保罗的那道栅门依然还敞开着，我一路狂奔过去，总算赶上了。但是有件事我却忘了，这件事偏偏又十分要紧，足以让我急得半夜都睡不着觉。这趟列车到达芝加哥的时间要比另外那趟车晚十分钟。这段时间充裕得足以让艾伦逃之夭夭，在这世上的某个大城市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把一份发给我家人的电报交给了那个行李搬运工，让他在密尔沃基[152]把电报发出去。于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八点钟的时候，我蛮不讲理地从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的旅客们身边强行挤了过去，嘴里一边在不停地高声嚷嚷着，一边跨过了他们堆放在列车连廊里的行李包，抢先冲出了列车门，几乎是从那个行李搬运工的后背上爬过去的。一时间，庞大的火车站里混乱不堪的状况、人声鼎沸的嘈杂声、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交叉响起的钟声、难闻的烟味儿，一齐朝我扑面而来，使我感到很无奈。随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出口处冲去，朝我所知道的那个唯一能找到她的机会奔去。

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她正站在拍电报的那个柜台旁准备给她母亲发电报呢，天知道她发去的是什么弥天大谎，她一看见我来了，脸上顿时流露出惊讶中夹杂着慌乱的复杂表情。当然也有几分狡黠。她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对策呢——她大概恨不得想立即甩开我一走了之吧，仿佛世上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一样，好接着去干她自己的勾当，但是她办不到。我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所以，我们默然无语、面面相觑地站在那儿，彼此望着对方，各自都在紧张地思考着。

“布罗考一家这会儿正在佛罗里达呢。”过了一小会儿，我说。

“你不辞劳苦这么大老远儿地赶来，就为了告诉我这句话呀，真是太谢谢你啦。”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不觉得你还是回到学校去念书为好吗？”

“求求你放过我吧，艾迪。”她说。

“即使你远在纽约，我也会照样跟着你的。我已经拿定主意了，要早点儿返校。”

“你最好少管闲事。”她那双可爱的眼睛眯缝起来，脸上的表情活像一只倔强的动物在抗拒对它的管束一样。可以看得出，她稍许镇定了一下，狡黠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随后，这两种表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活泼开朗、令人赏心悦目的眉开眼笑，但是这一切都骗不过我的眼睛。

“艾迪呀，你真是个傻孩子，难道你不觉得我已经长大成人，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吗？”

我没有回答她。

“我要去见一个男的，你懂不懂。我今天就想去跟他见一面。我已经买好了去东部的火车票，火车五点钟开。要是你不信，票就在我包里，我拿给你看。”

“我相信你。”

“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认识的人，再说——说实话，我觉得你现在还太稚嫩，不可能做我的男朋友。”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的脸色又挂不住了。先前的那种非常难看的表情再一次浮现出来，她几乎是在咆哮着说：

“你最好少管闲事！”

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空白电报稿纸，给她母亲草拟了一份说明情况的电报。然后，我朝艾伦转过身来，口气略有点儿粗暴地说：

“我们都去乘五点钟开往东部的那趟列车好了。但是，你这一整天必须跟我在一起。”

仅仅听到我说出这句话时的铿锵有力的声音就足以能为我自己打气，而且我觉得这句话也同样深深打动了她；不管怎么说，反正她屈服了——至少暂时屈服了——我去买车票的时候，她也乖乖儿地跟着来了，没再发牢骚。

此时此刻，当我想把那天所发生的一个个片段拼接在一起时，脑子里依然还是一片混乱，怎么也拼接不起来，仿佛我的记忆力根本就不听使唤，或者我的意识在这一点上完全受阻了似的。我只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寒风刺骨的早晨，我们乘着一辆出租车外出兜风，后来，我们进了一家百货商场，艾伦说她要去买点儿东西，随后便企图甩开我悄悄从后门溜走。我有这种感觉，已经足足有一个小时了，在我们沿着湖滨大道向前驶去时，有人乘着一辆出租车一直在尾随着我们，我时不时地迅速扭过头去想看个究竟，或者出其不意地探过身去盯着司机的反光镜看；可是，我一个人也没有看见，等我回过头来时，我能看得出，艾伦脸上显现出的是一种异样的神情，带着强作欢颜、极不自然的笑意。

整个上午，湖面上一直都在刮着阴冷、萧瑟的寒风，不过，等我们赶到黑石饭店去吃午饭的时候，轻柔的雪花已开始从天而降，在窗外漫天飞舞着，席间，我们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我们的朋友，谈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间，她说话的口气换了；她变得严肃起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显得既很直率、又很真诚的样儿。

“艾迪，你是我相处得时间最久的老朋友了，”她说，“你总不该冷峻得连我都信不过吧。要是我忠诚地向你保证，以我的名誉为担保去赶那趟五点钟的火车，你能不管我，让我今天下午离开你几个小时吗？”

“为什么？”

“嗯——”她欲言又止，微微耷拉着脑袋，“我觉得，人人都应该有权去——去告别一下吧。”

“你想去告别一下，跟那个——”

“对，对，”她急忙说，“就几个小时，艾迪，我保证说话算数，我就乘那趟火车。”

“嗯，我估计两个小时也干不了天大的坏事。如果你真要去告别——”

我猛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却无比惊讶地发现，她脸上竟浮现出如此紧张、如此狡黠的神情，我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她的整个脸上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恳切和诚意。

我们争吵起来。这场争吵是由于她的含糊其辞而引起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由于我态度生硬和言不尽意所造成的。我不能再被她哄骗得浑身发软、意志涣散了，也不能再受到任何感染了——空气中已经有一股歪风邪气在四处蔓延。她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试探着向我表白，一切都会很正常的，却又拿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证据来。然而，这件事本身早已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她的心——姑且不论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儿——她哪里还能编造出真正让人相信的故事来呀，再说，她也想揣摩我脑子里或许刚刚开始运转起来的思路呢，只要能抓住我任何一个容易轻信或者默许她的行为的弱点，她就会不遗余力地充分加以发挥的。她每抛出一个试图让我放心的暗示之后，就会瞪大眼睛热切地望着我，仿佛希望我最终会用那种司空见惯的甜言蜜语痛痛快快地来一场道德说教似的——假如出现这种情况，她就会获得自由去胡作非为了。可是，我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打消她的意念呢。有两三次，我只需要稍微再施加一点儿压力，就能让她当场哭鼻子了——当然，这也是我很想做的事——岂料，我好像偏偏就做不到这一点。我几乎已经控制住她了——差不多已经把握住她内心深处的注意力了——然而，她过后还是会悄悄溜走的。

我狠下心来肆意欺负着她，到了大约四点钟左右时，我强行将她拖进了一辆出租车，动身朝火车站驶去。寒风又阴森森地刮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迎风飞舞，那些在等候公共汽车或有轨电车的人，由于车小人多挤不上车，只好踯躅在街头，看上去全都是一副在受冷挨冻、心神不宁、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竭力遐想着我们的日子过得多么的舒适、多么的无忧无虑，然而，我昨天还身在其中的那个温情脉脉、令人尊敬的世界，此时已经离我而去、荡然无存了。我们一直珍藏在心中的那份东西，如今已经变成了死对头，已经完全走向了它的反面；它就在我们身边的那些小轿车里，在我们经过的那些街道上。由于一阵恐慌感袭上心头，我不由得担忧起来，不知自己是否已在不知不觉中差点儿滑进了艾伦的那种心态。那些排成长龙正在等候着上火车的乘客显得离我十分遥远，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然而真正魂不守舍地飘然而去、把他们抛在了身后的人却是我自己。

我的下铺与她的小包间在同一节车厢里。这是一种老式车厢，灯光有些朦胧，地毯和沙发套上布满了另一代人遗留下来的灰尘。车厢里还有五六个素不相识的乘客，但是他们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特别深刻的印象，他们只不过是同我一样踏进了这个很不真实的天地里的人罢了，我已经开始感受到，我的周围处处都是那样的不真实。我们走进了艾伦的小包间，关上门，坐了下来。

我猛然伸出双臂围住她，把她的身子揽过来紧紧贴在我的怀抱里，动作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仿佛她还是一个小女生一样——她本来就像个小女生嘛。她稍许挣扎了一下，但片刻之后就屈从了，神情紧张、浑身僵直地躺在我的怀抱中。

“艾伦，”我动情地说，“你刚才说要我相信你。那你更应该相信我才对啊。你要是肯向我透露一点儿情况，不是更有助于排除这些猜疑吗？”

“不行，”她说，声音非常低，“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是在回家的火车上跟那个男人邂逅相遇的，可是你当即就爱上他了，对不对？”

“我也说不清。”

“告诉我吧，艾伦。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我也说不清。求求你放过我吧。”

“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接着说，“反正他好像已经把你给迷住了。他是在想方设法地利用你呢；他是想从你身上捞到什么好处呢。他并不是真心爱你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说，声音很微弱。

“当然有关系啦。你非但没有抗拒这个——这个家伙——你反而倒抗拒起我来了。而我是爱你的，艾伦。你听见没有？虽然我这话是脱口而出的，可是，在我看来，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呀。我爱你。”

她望着我，文文静静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神色；这种表情我在某些男人的脸上也曾看到过，那些男人个个都守口如瓶，绝不想把他们的秘密带回家。然而这是人的本性呀。我正在接近她呢，既柔弱无力，又一派茫然，可是这种感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艾伦，我想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也在这列火车上吗？”她犹豫了一下，紧接着，连耽搁一秒钟都嫌太晚，她摇了摇头。

“你可要当心啊，艾伦。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非常认真地动脑子想好了再回答。在西行的旅途上，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登上这趟火车的？”

“我不知道。”她费劲儿地说。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恍然大悟了，知道这是无可辩驳、也无须去点破的事实：那家伙此刻就在门外呢。这一点她也是明明知道的；于是，她脸上顿时就变得毫无血色了，那种低等动物所特有的貌似机敏的表情又悄然浮现出来。我低下头，双手捂着脸，竭力想理清自己的思路。

我们当时肯定是坐在那儿动也没动，几乎没说一句话，就这样坐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我能感觉到在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芝加哥站台上的辉煌灯火，接着是恩格尔伍德[153]站台上的灯光，随后是无边无际的郊外的灯光，不久之后，灯光不见了，我们已驶出了市区，正行驶在伊利诺斯州黑魆魆的平坦无垠的大地上。列车似乎在无人驾驶的状态下独自运行着；它呈现出的是一派孤军奋战的豪情。那位负责特等卧铺车厢的服务生在门外敲了敲门，问我们是否需要他进来整理一下铺位，我回答说不需要，他便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我总算想明白了，这场即将来临的没法回避的斗争并没有超出我尚且健全的理智，并没有超出我对诸般事物和人在本质上具有正派的一面的信念。这个人的动机就是我们所说的“犯罪分子”的动机，我理所当然会这样看的，但是，我们大可不必把他形容得具有多高的智商，因为智商是层次更高的人类的专属品，或者是毫无人性之人的专属品。我暂且还是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吧，我要尽量弄清他最擅长的是什么，他最关心的自身利益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占据了他内心深处的那颗原本可以理解的心灵——不过，我估计，门一打开我会发现什么，我多半是知道的。

等我站起身来时，艾伦似乎压根儿就没有看见我。她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两眼直愣愣地瞪着正前方，眼睛里似乎还蒙着一层雾翳，仿佛身心都处于一种悬而未决、蓄势待发的状态。我托起她的身子，把两只枕头都垫在她的脑袋下，脱下我的毛皮大衣盖在她的膝头。接着，我在她身边跪了下来，吻了吻她的双手，随后便拉开包间的门，走进了外面的过道里。

我随手关上了包间的门，背靠车门站了一小会儿。车厢里黑洞洞的，只有过道两头的灯还亮着。四下里没有任何动静，只听见车厢两端的挂钩在嘎吱作响的声音，铁轨上传来的非常均匀的咔嗒—咔嗒声，以及车厢尽头的卧铺上有人发出的响亮的打鼾声。不一会儿，我就注意到，男子吸烟室门外的冷水箱旁边站着一个人影，头上戴着圆顶礼帽，大衣的衣领竖起来裹着脖子，仿佛他非常怕冷似的，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我一看见他，他就转身走进了吸烟室，我也跟了上去。他坐在角落里的那条皮革长椅上；我在门边的那张单人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我一进门就朝他点了点头，而他却用他所特有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无息的怪笑表示他也认出了我。但是，他这次的怪笑却拖得很长，似乎在无休无止地笑个不停，于是，我发问了，主要目的是为了打断他的怪笑：“你是哪儿人？”问话时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很随便。

他收起了怪笑，却眯缝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我，似乎在揣摩我会耍什么花招。等他拿定主意要回答我时，他的声音却显得很沉闷，仿佛像捂着一条丝绸围巾在说话一样，而且听上去似乎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是圣保罗人呀，杰克。”

“是在赶路回家吗？”

他点了点头。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非常严厉、带着威胁性的口吻说：

“你还是识相点儿为好，在韦恩堡[154]下车吧，杰克。”

他已经死定了。他真他妈的已经死定了——他一直就是一个死人，不过，那股一直流淌在他体内，如同流淌在他血管里的血液一样，使他一路追到圣保罗然后又从圣保罗追回来的力量，此时已经离他而去了。一个新的轮廓——他就是一个死人的轮廓——正从这个具体可见的人的身上显现出来，这家伙曾经击倒过乔·杰尔克呢。

他又说了一遍，似乎说得有些吃力。

“你还是识相点儿为好，在韦恩堡下车吧，杰克，否则，我就把你消灭掉。”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让我看到了一支左轮手枪的形状。

我摇摇头。“你不可能碰我一下的，”我回答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我知道。”他那双吓人的眼睛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试图判断出我是否真的知道。随后，他号叫了一声，仿佛想跳起脚来似的。

“你马上从这儿爬出去，否则我就宰了你，杰克！”他嘶哑着嗓子叫道。列车此时正在缓缓驶进韦恩堡车站，他的声音在这相对宁静的夜晚显得很响亮，然而，他并没有从座椅上站起来——他大概太虚弱了吧，我想——我们坐在那儿，彼此狠狠地盯着对方，这时，车窗外有几个工人在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榔头敲打着刹车板和车轮，列车的引擎在前方痛心疾首地喷吐着粗气。没有人进入我们这节车厢。过了一会儿，那个服务生过来关上了连廊的门，又顺着过道走了回去，列车悄然驶出了灯光昏黄的车站，驶进了漫漫黑夜之中。

如今我所记得的接下来的情景，肯定要花五六个小时才能说得完，尽管我回想起来就像压根儿就不曾存在过的某件事情一样——就像或许只需要花五分钟就能讲完，或许花上一年时间也讲不完的某件事情一样。当时，一场慢腾腾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针对我的攻击行为宣告开始了，那是一种既不声不响、却又凶猛得吓人的行为。如今我唯一能回想起来的是，我当时感到有一种十分怪异的念头悄然袭遍了全身——很像我那天下午一直感觉到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一样，但是要更加深刻、更加强烈一些。那种感觉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不过是正在渐渐消退的一时激动而已，我痉挛般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仿佛想把一件物品吊在这活生生的世界里一样。有时候，我自己也感到有一种想大打出手的冲动。有一种几乎要头脑发热、一打为快的冲动，一种什么也不顾的感觉；后来，随着意志发生了剧烈扭转之后，我克制住自己，又反身走进了这个房间。

我突然意识到，从我反身走进房间的那个时刻起，我已经不那么仇恨他了，不那么强烈地感到与他水火不相容了，然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竟惊出了满头的冷汗。他是在刻意回避我，免得让我憎恨他呢，就像他在这趟西去的列车上一直在刻意回避着艾伦一样；他从恃强凌弱、欺压别人的行为中获得了力量，正是这股力量使他发展到了要在圣保罗实施具体的暴力行径的地步，然而这股力量已在渐渐淡去，闪烁不定地行将熄灭了，虽然眼下它仍使他保持着随时准备大打出手的架势。

他一定看出了我内心的犹豫不决，因为他马上开口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平静，甚至还有些温和：“你还是赶紧走吧。”

“啊，我是不会走的。”我违心地说。

他的言下之意是，他是我的朋友。他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也想帮我一把。他是在可怜我呢。我最好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走开，免得惹麻烦。他的攻击行为的节奏倒是挺舒缓的，像在唱一首歌一样：我最好赶紧走开——好让他把艾伦弄到手。我轻轻叫了一声，坐在那儿身子绷得笔直。

“你究竟想从这个女孩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说，声音有些颤抖，“就他妈的为了强迫她陪你一起散步吗？”

他瞥了我一眼，带着有苦难言的木愣愣的惊讶表情，仿佛我是在痛骂一头自己犯了错还茫然不知的动物一样。一时间我犹豫了；接着，我又没头没脑地说：

“你已经失去她啦，她已经把她的信任寄托在我身上啦。”

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带着恶狠狠的怒气，紧接着，他大叫了一声：“你这个骗子！”那声音听上去如同一双冷冰冰的手横空抓了过来。

“她信任的是我，”我说，“你不许碰她。她现在很安全！”

他在竭力克制着自己。他的面孔竟变得和蔼起来，而我却感到内心深处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虚弱和冷漠又一次泛了上来。这一切有什么用？这样做能起什么作用？

“你已经活不了多久啦，”我违心地说，随后，凭着一闪而过的本能，我一跃而起，直接点明了事情的真相，“你已经死定啦，或者说，你已经被杀死啦，从这儿走不出几步你就死定了！”——紧接着，我看到了一幕我以前从没见过的情景——他的额头被钻出了一个小洞，如同一枚挂画儿用的大号铁钉被拔出了石膏墙时所留下的洞眼一样，“你现在已经彻底完蛋啦。你只剩下几个小时可活了。回家的旅途到此为止了！”

他的面孔扭曲得变了形，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与此同时，房间里也充满了逼人的寒气，伴随着一阵呼哧呼哧的噪音，那噪音既不是一阵突然发作的咳嗽声，也不是那种突如其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站立起来，浑身散发着厚颜无耻、有辱神明的臭味。

“你过来试试看！”他大叫了一声，“我倒要让你看看——”

他朝我逼近了一步，接着又向前迈出了一步，那情景确切地说，真好比在他背后豁然洞开了一扇大门，一扇张着血盆大口、通向令人难以想象的黑暗和腐败的深渊的大门。只听那边传来了一声临死前的痛苦的尖叫，是他发出的，要不就是从他背后某个地方传来的，刹那间，随着一声沙哑的长叹，他的气力散失殆尽，身子蜷缩成一团跌倒在地板上……

我究竟在那儿站了多久，瞠目结舌、惊骇不已、精疲力竭地观望了多久，我如今已经全然不记得了。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的另一幕情景是，房间里那个困倦得眼都睁不开的服务生就在我对面擦皮鞋，车窗外，匹兹堡[155]炼钢厂的火光也已打破了一马平川的视线——这一夜对一个人来说未免太容易淡忘了，对一个幽灵而言又未免太过沉重了。那条长椅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伸展在那儿。我凝目望去，只见它正在渐渐淡去，渐渐化为乌有了。

几分钟之后，我推开了艾伦那间包厢的门。她依然还在熟睡中，睡在我离开她时的那个位置上。她那可爱的脸颊苍白得毫无血色，但是她躺在那儿的姿势却很自然——双手放松，呼吸也很均匀、很清晰。曾经使她鬼迷心窍的事情终于离她而去了，虽然她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但她又恢复了她那令人疼爱的真实面目。

我轻轻挪了挪她的身子，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在掖紧了她四周的毛毯、熄了灯之后，我走出了这间包厢。

三

复活节假期一回到家乡，我的第一个行动几乎就是直奔城里位于“七角区”附近的那家台球房。站在收银台旁边的那个汉子理所当然不记得我三个月前曾匆匆来过这儿。

“我正在寻找一个人，我想，他以前有一段时间是经常来这儿的。”

我相当准确地把那个人的形象描述了一遍，等我讲完了，那名收银员朝一个身材瘦小、驾驶员模样的家伙喊了一声，那家伙明明就坐在旁边，却神气活现地自顾在忙着某个似乎非常重要的事情，头也不抬地说他记不太清了。

“喂，矮子，你就跟这个人说说嘛，行不行？我估计他要找的人是乔·瓦兰德。”

那身材矮小的汉子野性十足、满脸疑惑地朝我瞥了一眼。我赶紧走过去，挨在他身边坐下来。

“乔·瓦兰德已经死啦，伙计，”他牢骚满腹地说，“他是去年冬天死的。”

我又把他详细描述了一遍——他的大衣、他的怪笑、他惯有的那种眼神。

“一点儿没错，你要找的人就是乔·瓦兰德，可惜他已经死啦。”

“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你想了解什么情况？”

“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比方说？”

“我怎么知道？”

“你听好了！我不是警察。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有关他的生活习惯方面的情况罢了。他如今已经死了，说了也不会对他造成伤害。再说，我也绝不会告诉别人。”

“唔——”他有些犹豫，又朝我仔细打量了一眼，“他这人跑过很多地方。他在匹兹堡火车站跟人家大干了一架，有个家伙把他给杀了。”

我点了点头。那些支离破碎、让人费解的谜团开始在我的头脑里聚集起来了。

“他为什么老是乘火车呢？”

“我怎么知道啊，伙计？”

“要是你能得到十块钱拿去花，我倒很想听你就这个问题谈谈你也许是道听途说来的情况，随便说什么都行。”

“唔，”那矮子很不情愿地说，“我只知道，人家常说他是搞火车的。”

“搞火车的？”

“他好像有他自己的生财之道，但他从来不肯向人吐露半点儿口风。他经常在火车上搞单身旅行的女孩子。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底细——他是个非常圆滑的家伙——不过，他每次上这儿来都带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他告诉人家说，这些钱都是他搞到手的那些女人心甘情愿奉送给他的。”

我向他道了谢，给了他十块钱，然后就走了，心事重重地走了，只字未提乔·瓦兰德最后一次回家乡途中的那段情节。

艾伦没有回西部来过复活节，不过，即使她果真回来了，我也不会因为这个消息去找她的——不管怎么样，今年夏天我差不多天天都跟她见面，除了这件事之外，我们已经发展到无话不谈的程度了。但是，有时候，她会无缘无故地忽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只想紧紧依偎在我身边，我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她今年秋天就要毕业了，而我还要在纽黑文再读两年书呢；不管怎么说，情况看来并不像几个月以前那样完全无望了。她终究是我的人——哪怕我哪天失去了她，她也是我的人。谁知道呢？无论如何，我总归会永远守着她的。

（吴建国译）

见习医生

一

按照传统，科希丁俱乐部[156]每年一度的联欢会都是在春季里最炎热的那个夜晚举行的，这一年也不例外。两百名医生和医学院的学生挤在那幢狭窄的老房子的各个接待室里，酷热难耐，另外还有两百名学生你推我搡地要挤进来，在各个接待室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连马里兰州夜晚的微风都吹不进来。欢乐的气氛只能隐隐约约传到门口的这些人里，不过，那让人提神的气氛还是会你传给我，我传给她，就像排成长龙在忙着救火的队伍在传递水桶一样。地下室里，那个负责管理房间的工友每年都会这样猜想，那些中间已经下凹的地板也许还能撑持到下一年吧。

比尔·塔利弗在大厅里最为冷静。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身穿轻便的短上衣，在他参加的这群人中是唯一带着一支曲柄手杖的人，俏皮、粗俗而冗长的歌曲唱着医院同事的失职和奇闻逸事。他略带惬意地坐在平台上，视线掠过无数脸庞掀起的热浪向外张望着。最大牌的几位医生都在前面——眼科专家鲁夫医生，脑外科兰恩医生，胃病专家乔治医生，内科药剂师巴内特医生；还有坐在这排最后的那位诊断医师诺顿，汗水如小溪一样顺着他颗长长的圆圆的脑袋淌下来，即便这样，他还是一脸圣徒的模样，不为所扰。

像很多过去一直听诺顿说教的年轻人一样，比尔·塔利弗凭着脑子里的直觉追随着他，但是又有所不同。他是出于私心才向他顶礼膜拜的，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位以挽救生命为天职的伟人。他并不想博得他的赞许，而是要让他不得不对自己刮目相看。他对自己的工作十分着迷，七月份，他以见习医生的身份进入了这家医院，热情地投入在工作中，他的整个生活的目标都是冲着这一天来的，期盼着有朝一日，他自己的诊断是准确无误的，而诺顿医生的诊断则出了差错。到了那个时刻，他就会解放自己——他再也不需要理会什么加法机器——计算机器——概率机器——还有那意大利阿西西的圣方济各[157]机器了。

比尔·塔利弗还没有发展到无端自负得这么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是世代从医的威廉·塔利弗医生家一脉相承到第五代的子孙，威廉·塔利弗医生家世代在这座城市里行医，一直享有盛名。他父亲是去年冬天逝世的；即使还处于学校这个培育人才的子宫里的孕育阶段，这位来自医学世家的最后一位后人，若是吵吵吵嚷嚷地要“自我表现”，那也不算什么违背常理的事情。

那些为医院的全体医疗人员歌功颂德的歌曲，记不清已经流行多久了，至今还在没完没了地继续吟唱着。有的歌曲是赞颂那个嗜血成性的莱恩医生的，有的歌曲是赞颂那个为他所发现的新疾病填补上了新名字的布鲁内医生的，有的歌曲是赞颂那个有着许多纯属个人特殊癖好的施瓦泽医生的，还有的是赞颂那个家庭纠纷不断的吉莱斯皮医生的。诺顿医生，作为同事中最有知名度的男人之一，却被轻易漏掉了。还有一些是新创作的歌词——有几首是比尔亲自创作的：

赫伯斯·齐格勒，伤心又苦恼

会抓你不及格，或宰你没商量，

倘若你忘了阿方索发来的电报

不知道血友病该如何对症下药。

梆—嘀嘀—梆—梆，

嘀嘀—梆—梆。

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

他注视着齐格勒医生，看到他在哄笑声中蹙起了眉头。比尔纳闷，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出来个曲子唱唱他比尔·塔利弗，合唱仍在雷鸣般地进行着，他也趁机编了一首打油诗。

联欢会结束之后，年纪大一些的男性都纷纷离开了，地板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泼洒的啤酒，晚会也一如既往地进入了一派乱哄哄的场面。但是比尔却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他穿上亚麻布西装，旁观了十来分钟，然后便离开了闷热的大厅。有一群人站在大门前的几节台阶上，在那儿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另有一群人在角落里聚集在灯柱周围唱歌。马路对面是这家医院拔地而起的庞大的建筑物，这家医院就是他生活的中心。米歇尔诊所和沃德药房中间升起了一轮圆圆的满月。

那个姑娘——她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和比尔在同一时刻走到了踯躅在灯柱旁的那帮无所事事的人那里。她身穿一袭深色的连衣裙，头戴一顶深色的、帽檐在不住晃动着的帽子，但她给比尔的印象却是，她的这身打扮，如果不是因为颜色的缘故，其剪裁倒能给人以愉悦之感。整个事情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发生了；那个男人在四处张望着——比尔看出，他并不是他们这个彼此熟悉的庞大团体中的一员——他完全是身不由己地投向了她的怀抱，就像孩子遇到了母亲一样。

那姑娘吓得惊叫了一声，脚步踉跄地连连向后倒退着；这时，人群里的每一个人都立即行动起来。

“你肯定自己没事吧？”

“啊，我没事儿，”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着。“我想，他只是晕过去了，并没有意识到手里抓着的是一个姑娘。”

“我们会送他去急诊室的，看看能否给他放个洗胃器。”

比尔·塔利弗发觉自己沿着街走着，旁边就是这位姑娘。

“你肯定自己没事吗？”

“哦，我没事儿。”她还在使劲儿喘着气；她的胸脯鼓胀了起来，仿佛要把心底藏着的永恒的承诺给排挤出去，就好像她吸完这口气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呼吸的东西了。

“哦，扶好了——哦，扶好了，扶稳了——哦，扶好了，”她叹了口气，“我一下子就意识到他们是学生。今晚真不应该打那儿路过。”

她把头发捋到了耳后，乌黑的头发在她的双肩上轻轻地来回拂动。她禁不住笑了起来。

“他真的是太无依无靠了，”她说，“上帝知道，我可是见过男人无助的样子——这种男人多了去了，就那样无依无靠的——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脸上的那副表情，那时他决定要——靠在我身上。”

她黑色的眸子里闪露出快乐的眼神，比尔看得出来她是个浑身散发出独立性格的女子。他双眼凝视着她，她美丽漂亮，给他的印象越来越深，还没等他决定要说句话甚至做个正式介绍，他便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了过去，一边还观察着她微笑的时候俏皮的双唇和百媚千娇的双颊……

他离她不远不近地走着，也就三四分钟的光景，所有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可是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位姑娘给他留下了那么刻骨铭心的印象。

他们走过一幢外观看起来像教堂一样高大的行政楼，这时，一辆车篷敞开的小轿车缓缓地停在他们旁边，从车子上跳下来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那姑娘朝他跑了过去。

“霍华德！”她很兴奋，欢快地叫了起来，“我刚才让人给撞了。那儿有几个学生在科希丁俱乐部楼前——”

这个男子猛地转过身来，满怀恶意地冲着比尔·塔利弗。

“这家伙是他们一伙的吗？”他质问道。

“不，不；不关他的事。”

就在这时，比尔认出了这个男子——他是霍华德·朵菲医生，在较年轻的外科医生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也是同事中公认的帅哥和传奇人物。

“你不要一直打扰这位——”

她不让他这么说，可还是来不及了，比尔生气地回答道：

“我可不会给人惹麻烦。”

朵菲医生还在气头上，觉得怎么都是比尔的错，所以他钻进自己的车子里；那位姑娘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再见，”她说，“对了，谢谢你。”她看着比尔，眼睛里闪露出一份友好和对他的兴趣，随后，就在车子迅速驶离之前，她的双眼仿佛透露出其他什么信息——先是眯起了一点，然后又睁大了些，通过这轻微的举动，她仿佛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众不同。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到你了。你在我这儿算是登记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哦。”

这时，又来了一辆机动车，发出微弱的响声，而她却在春季的夜晚之中消失不见了。

二

七月份，比尔要进入这家医院工作，他和刚晋升为医生的那些人属于第一批。在上班之前的这几个月里，他在玛萨的葡萄园里待过，和他的同班同学施瓦泽一起游过泳、钓过鱼，回来的时候，他身体健康、神经绷紧，满怀激情地开始了这份工作。

马里兰州的太阳炙烤着这片红色的广场。比尔穿过行政大楼走了进来，大楼里入口大厅的上方有一座巨型大理石耶稣雕像，它摆出一副怜悯众生的姿态。三十年前，比尔的父亲做实习生的时候进进出出的就是这扇正门。

突然，比尔惊呆了，他往日的那份平静早已不见了踪影，他怎么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待在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原来，一位头发乌黑、眼睛又大又亮的姑娘刚好就打那座雕像投下的阴影中出现了，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足够害得他失去理智，接着，她高声冲他来了一句“你好！”随即便走进其中一间办公室不见了。

他还在凝视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没有缓过神儿来，全乱了套，神魂颠倒不知所措——这时候，诺顿医生跟他打了个招呼：

“我相信你就是威廉·塔利弗五世——”

听到有人提醒他的身份，比尔感到很高兴。

“——看起来对朵菲医生的女朋友有点兴趣。”诺顿继续说着。

“她是吗？”比尔突然问道，接着他说，“哦，是诺顿医生，你好啊？”

诺顿医生决定施展一下自己的小聪明，这个他可不缺：“说实话，我们都知道他俩白天待在一起，不过小道消息还说他俩晚上也在一起。”

“他们白天待在一块儿？我还以为他会太忙了呢。”

“说的没错，他的确很忙。其实，他在病人体内动刀子做手术，辛格尔顿小姐负责让病人处于昏迷状态。她是麻醉师。”

“明白了。那么他们现在——整天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你觉得这种情况算得上是浪漫？”诺顿医生仔细地看着他，“你忙完了？能不能现在帮我个忙？”

“可以，当然可以。”

“我知道明天才轮到你巡视病房，但我想让你到伊斯特·米歇尔那里拿一张体检表和一份病历。”

“没问题。”

“三一二房间。你的朋友施瓦泽做起事来有板有眼，我已经让他去料理隔壁房间的另一个神秘病例了。”

比尔赶忙回到自己的房间，米歇尔的房间就在他楼下。他迅速套上一件新的白制服，带上诊疗用的器具。慌忙中他忘了这是第一次在没带助手的情况下巡诊。他来到那扇门的外面，调整并让自己安静下来，保持严肃。当我们步入那间病房的时候，他一身白色的装束，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一位基督使徒；起码他想成为看起来的这个样子。

一个脸色蜡黄的男子在床上正抽着烟，四十岁，长得大腹便便。

“早上好，”比尔热情地说，“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男子说道，“要不然我怎么会待在这儿。”

比尔放下小背包，朝他走近几步，就像一只猫崽儿盯着自己将要捕获的第一只麻雀那样。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哪儿都有。头这儿疼，骨头这儿也疼，睡不着，吃不下，还发烧。我的司机开车撞了我，我是说把我撞了，我指的是开车送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我的意思是说今天早上把我从华盛顿送来的。我可受不了华盛顿那班医生；他们嘴里谈的只有政治、政治、政治。”

比尔迅速地把体温计塞进他的嘴里，诊了诊脉，然后按照常规给他做了胸部、胃部、喉咙和其他部位的检查，用小橡胶锤敲击他的病理反射区，反应迟钝。比尔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哪天我一定得和你好好谈谈心。”他向他保证。

“他们都说我心肠好，”病床上的男人对这一点表示同意，“你怎么看胡佛总统[158]的那次演讲？”

“我以为你厌倦政治了。”

“没错，但是你给我检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着胡佛总统。”

“关于胡佛？”

“我说的是我。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我们要做一些测试。可你看起来身体真的很棒。”

“我身体不好，”这位病人凶巴巴地说，“我身体不好。我是个病人。”

比尔拿出一张体检表和一只水笔。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始问道。

“保尔·毕·凡·沙伊克。”

“直系亲属？”

病历上没有任何记录，所以无从得知。凡·沙伊克先生曾经得过几次儿童的常见疾病。昨天早上他不能下床，贴身男仆量了他的体温，发现他发烧了。

可是比尔用体温计量过，显示他没有发烧。

“现在我们要在你拇指上扎一下，就那么一小下，”他边说边准备玻璃载片，旁边的病人则发出凄凉而短暂的号叫，接着比尔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想要从你的上臂取那么一点点血样。”

“你这不是抽血，你是想要我疼得流泪啊。”病人提出了抗议。

“我们得检查导致病症的所有的可能性。”比尔语气坚决，边说边把注射器猛地扎进他松软的上臂，惹得凡·沙伊克先生更加暴躁地抗议。

比尔若有所思地更换了器具。他对眼下所发生的事情没有理出个头绪来，于是用责备的眼神瞧了一眼这个病人。

顺便，他又检查了病人是否有腮腺肿大，问他的父母是否还健在，最后检查了一下他的喉咙和牙齿。

“眼球突出正常，”他随手写了下来，可感觉没什么用，“两个瞳孔呈圆形，大小均等。”

“目前就这些，”他说，“躺下休息一下。”

“休息！”凡·沙伊克先生愤愤不平地嚷了起来，“净是麻烦。一连三天我都睡不着，我感到每况愈下。”

比尔出去走进了大厅，乔治·施瓦泽刚好从隔壁房间里出来。他的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神情，眉毛上还挂着汗水。

“完了？”比尔问道。

“怎么，对，算是吧。诺顿医生也给你指派了任务？”

“对啊。这个病例让人有点很难诊断——症状互相矛盾。”他撒了个谎。

“我这儿也是，”乔治边说边揩掉眉毛上的汗水，“刚入手，我宁愿处理一些一目了然的病例，就像罗宾逊去年课堂上教的那些——你知道的，这样的病例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概率。”

“很多病人也不配合。”比尔表示同意。

一位见习护士向他走了过来。

“你刚才去过三一二病房，”她压低了声音说，“还是告诉你的好。我帮那个病人收拾东西，发现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另外一瓶喝了一半。他要我给他倒一杯，但是我不想那样做，事先得问问医生才行。”

“做得很对。”比尔一脸严肃地说，可他却想要吻她的手以示感谢。

这两个见习医生把血样送到了化验室，然后去找诺顿医生，他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待着呢。

“已经办妥了？是什么好情况，塔利弗？”

“他破产了，喝醉了酒，现在正难受着呢，”比尔脱口而出，“我还没有拿到化验室的报告，但在我看来就这些。”

“我同意你的看法，”诺顿医生说，“好吧，施瓦泽，三一四病房的那位女士怎么样了？”

“唉，除非是病情太复杂我看不懂，不然依我看，她根本一点事儿也没有。”

“说得对，”诺顿医生赞同地说着，“神经上的毛病——就他们来说，这点事儿连进门诊病房都不够格。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

“把他们扔出去。”比尔毫不迟疑地开口说道。

“让他们待在这儿吧，”诺顿医生纠正了他的说法，“他们有钱，耗得起。他们来我们这儿寻求保护，实际上没必要，所以就让他们待着吧，正好可以为在免费护理病房的几个正儿八经的病人掏腰包。我们还没有到人满为患的地步。”

来到办公室外面后，比尔和乔治四目相对。

“这让我们感觉有点地位卑下，”比尔相当气愤地说，“到上面的手术室看看；我想让自己再一次相信医生这个职业是严肃的职业。”他嘴里咒骂着，“我猜接下来几个月，我们会去测量诈牌高手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然后处理那些根本算不上病号的女人的病史。”

“不要紧，”乔治谨慎地说，“我就高兴开始的时候接触一些简单的病例，就像——就像——”

“像什么？”

“怎么，什么也不像。”

“你真是个好打发的人。”比尔评价道。

他们看了公告牌，得知霍华德·朵菲医生在第四号手术室工作，于是就乘着电梯来到手术室。他们解开穿着的医生大褂，拿掉帽子，摘下口罩，比尔这才发现自己呼吸得那么快。

走进房间，他一眼就看到她在那儿，进入眼帘的还有手术留下的鲜红的血斑，在一片白色的布景中格外显眼。他们走进边廊，所有人都把眼睛转过来看着这两位见习医生，比尔唯独注意到她的那双眼睛，在雪白的帽子和口罩的衬托下更加显得乌黑了。病人的头部瞧不见，她就坐在那儿操作着氧气设备。这间屋子不大。他们站在一个抬高了四英尺的台子上面，靠着一个像挡风玻璃的玻璃屏幕，他们把眼睛凑到离外科医生忙碌不停的双手两码近的地方。

“这个阑尾炎手术做的真是干净利落——肌肉组织里连一道切口也没有，”乔治小声嘀咕着，“那个家伙明天准能爬起来去打长曲棍球。”

朵菲医生正在忙着处理肠线，他听到了乔治的话。

“这个病人可不行，”他说，“阑尾发炎形成的粘连物太多了。”

他的双手摆弄着肠线，显示出十足的把握，这双手把钢琴家双手的灵巧和棒球投手的力量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比尔想，如果把病人交给一个外行，那该有多么危险啊，可是交到有把握的医生手里，那该有多么的安全；时间提供了一切保障。时间仿佛在手术室的这扇门口停下了脚步，走进来太冒失了。

希娅·辛格尔顿守护着病人意识的大门，她一只手搭在病人的手腕上把脉，另一只手控制着供氧设备，仿佛它们是控制沉默不语的器官的阀门。

在一旁陪护的还有其他人——一位助理外科医生，一位递送手术器械的护士，还有一位护士协调手术台和手术用品的递送——但是让比尔着迷的是霍华德·朵菲和希娅·辛格尔顿之间微妙的关系；眼下这位双手娴熟、技艺高超、戴着口罩的家伙让他妒意丛生。

“我要走了。”他对乔治说。

那天下午，他又看到了她，这一次她还是在入口大厅那座巨大的石刻耶稣塑像投下的影子里出现了。她身着便装，看起来利索、别致，而且具有一种撩人的兴奋感。

“想起来了。你是科希丁派对那天晚上的那个人。现在你在这里实习。今早进四号手术室的是不是你？”

“是的。手术进行得怎么样？”

“很好。做手术的可是朵菲医生。”

“没错，”他强调地说着，“我知道那是朵菲医生。”

接下来的两周内，他和她见了六七次面，有的纯属偶然，有的是他事先计划好的，这之后，他寻思着能否邀她出来约个会。

“怎么，我想可以。”她看起来有点惊讶，“让我瞧瞧。下周怎么样——周二或周三？”

“今晚行吗？”

“哦，不太可能。”

礼拜二，他到她住的寓所叫她，寓所很小，是她和一位来自皮博迪音乐学院的女音乐家合租的。他说：

“你喜欢干什么？看电影？”

“不喜欢，”她语气很坚决，“如果我俩是老相识，我倒愿意咱们驾车到一千英里外的乡村去，随便挑个采石场去游泳。”她看着他，感到很好笑，“有些见习医生非常冲动，见到穷护士一下子就坠入爱河，你可不像他们，不是吗？”

“刚好相反，你可让我怕得要命。”比尔承认这一点。

那个夜晚很炎热，但白色的道路让人觉得凉爽。他们互相之间又有了一点点了解：她是一位部队军官的女儿，在菲律宾人中间长大。废弃的采石场里积满了水，她纵身跳入银白色的水波中，他很惊讶，因为之前还从没见过哪个姑娘像她这样做过。闪亮的月光周围被虚幻般的黑色暗影包围着。他们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发出很大的回声。

不久，他们的头发湿了，身体里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们坐了一小会儿，不愿意回去。突然，她笑了，然后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嘴唇。星光撒满了美妙的黑夜；她的双颊显得苍白而又清爽。比尔徜徉在对她的爱恋之中，就像他之前非常想要做的那样。

“我们必须走了。”她很快说道。

“还不是时候。”

“哦，是时候了——的确是时候了——当然是时候了。”

“就因为，”他停了一会儿说，“你是朵菲医生的女朋友？”

“是啊，”一阵沉默之后，她承认了这一点，“我想我是朵菲医生的女朋友。”

“为什么你是他的女朋友？”他叫了起来。

“你爱上我了？”

“我想是的。你爱朵菲吗？”

她摇了摇头：“不，我不爱任何人。我只是——他的女朋友。”

可以想象，原本令人陶醉的夜晚终了却让人扫兴。他发现自己能约到她，原来是因为朵菲这几天都不在镇子里，这让他更加不满了。

八月份，更多的医生离职休假了，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空闲。四年来，他一直梦想着能从事现在这份工作，可眼下全被这无所不在的“朵菲的女朋友”给搅乱了。每逢礼拜日他能进城的时候，他就在城市里的姑娘们中间寻来找去，看谁能抚平他遭受的没有回报的情感所造成的伤痛，可就是白搭。然而，城市里的姑娘仿佛都跑光了，医院里穿短袖的小见习护士又提不起来他的兴趣。关于他，眼下的情况是，他当初怀抱的理想主义本来都体现在诺顿医生身上，现在却转移到了希娅身上。眼下在他看来，女神代替了上帝象征着他这份职业的辉煌以及他对这份职业的热爱；她陷在情感的纠葛中无法动弹，没办法只有离他而去，这打碎了他内心的宁静。

白天要处理的事情就是诊断——几乎天天如此。有好几次他猜测得非常准确，诺顿医生完全信任他。

“十有八九我猜对了，”诺顿说，“不常见的事很少发生，所以我都不习惯去东找西找这种事情了。你们年轻人就喜欢那样行事；不常见的事情能让你兴奋起来，可十次你只能碰到一次。”

“那种感觉很棒，”比尔说，“我从放线菌病这档子事里找到了大乐趣。”

“你这个年龄看起来不应该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诺顿医生突然说道，“你才二十五岁，不应该总是完全依靠精神的力量活着，比尔，你现在就是我说的这个样子。和你年龄相仿的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你。为什么每周不花上几个小时休闲一下，远离医院的工作，即便是为了你的病人着想？你给多里莫斯先生抽血化验的太多了，我们几乎得要给他输血才能再把他救过来。”

“我做的没错。”比尔急切地说。

“可就是有点残忍。难道任何事情都会在一两天的时间里搞定？悠着点，学学你的朋友施瓦泽吧。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更多的内科医学知识，但你现在做事太着急了。”

然而，比尔是一个停不下来的人；更多的礼拜天下午他用来和当时初进社交圈的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子约会，可往往话谈到一半，他会发现自己的心思飘回到若隐若现的那些雄伟的红色建筑群里，只有在那儿他才能感受到生活的脉搏。

政治领域的一位著名人物因为诊断出某种说不上来的疾病，离开东海岸来到这家医院治疗，这则消息让比尔对政治突然产生了兴趣。他查了一下关于这个人的记录，报纸上每天出半个专栏来报道关于他的东部之旅，他就顺着报道一路查下来；党派政治大事取决于他能否挺过这次治疗以及最终的恢复情况。

那是八月份的一个下午，社会广角专栏的一则新闻宣布特鲁毕·庞松比·黛女士的女儿海伦——这位初入社交圈的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子和霍华德·朵菲医生订婚的消息。比尔原本死了心，这时候希望又燃起来了。经历了些许货真价实的痛苦之后，他接受了希娅是一位光彩照人的外科医生的情人这个事实，但是指望朵菲医生一下子就与希娅一刀两断显然让人难以置信。

他马上去找她，发现身着便装的她正在护士病房里争论着什么。她可爱的面容因为心烦的事而愁容满面，一双眼睛藏着那些跃跃欲试的人们的全部秘密，所有辉煌的目标，所有的奖赏、目的和满意；她是人们众目睽睽的对象，是让人怜惜的美人儿。

他问她是否可以驾车送她回家，她回答道：“如果你愿意。”她接着说道，“老天帮助女人！今天下午我身体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远非战争可比。”

“我会帮助你的，”他说，“如果那个家伙让你失望的话——”

“噢，闭嘴！就在几周前，我原本点下头就可以嫁给霍华德·朵菲——这件事我今天下午不会告诉那些女人的。我觉得你做事谨慎，这一点对你成为医生会大有帮助。”

“我现在就是医生。”他口气有点生硬。

“不，你只是名见习医生。”

他愤愤不平。车子在一片沉默声中开着。然后，她心软了下来，转向他碰了碰他的胳膊。

“还好你是位绅士，”她说，“有时候这一点很好——尽管我更喜欢有点天赋的人。”

“我有天赋，”比尔斩钉截铁地说，“我什么都有，除了你。”

“到我的寓所来，我会告诉你这座城市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寓所虽然简朴，可却表明有些时候她生活在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里。屋里一切从简，仿佛她有所依靠的就是几件值得珍视的物件，一张邓肯·费弗[159]式的桌子，一件布兰库西[160]的铜雕作品，还有两张五十年代的肖像油画。

“我曾经和约翰·格雷莎姆订过婚，”她说，“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知道，”他说，“我曾经搞过募捐，为他铸造青铜纪念铭牌。”

约翰·格雷莎姆缓慢地死于镭辐射中毒，被自己的实验给害死了。

“我一直陪他到生命的终点，”希娅快速地继续说道，“就在他去世前，他在我面前最后摇了摇手指说，‘我不准你伤心欲绝。那样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为了做一个听话的小姑娘，我没有精神崩溃，而是坚强了起来。总之，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可能按照霍华德·朵菲希望的那样去爱他，尽管他举止优雅神气，手艺精湛。”

“我明白了。”这一隐情让比尔无法自已，他试着调整自己的情绪适应一下，“我知道很久以前你经历了一些事情，一些关于——哦，为某些事情奉献自己，我却并不了解。”

“我过得很艰难。”她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今天失去了一位好朋友，现在我生气了，所以在我发泄出来之前你给我走开。和我吻别吧，如果你愿意。”

“眼下，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不，有意义，”她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喜欢和你亲近。我喜欢你的衣服。”

他听了她的话吻了她，但当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他却感觉离她很遥远，感觉被她狠狠地拒绝了，同时也感觉年轻了。

次日清晨他醒过来后，心头一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然后他记起来了。比灵斯参议员要在早上到达医院，他可是乘坐高级列车、飞机和救护车才来这儿的。那副庞大的身躯在三十年里吸纳并吐露了那么多废话，终于要接受医生理性的怜悯了。

“我得给这个老家伙做诊断，”他想着，心里很沮丧，“要不是我非得找到一个新疾病，我才不干呢。”

那天早上，他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常规工作，感觉很疲倦。也许诺顿医生会把这份美差揽到自己怀里，这样比尔就不会与他有什么接触了。可是十一点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到了自己的主管。

“参议员到了，”他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意见。你可以进去拿他的病历。快速走到他身边，然后给他做个一般性的化验检查。”

“好的。”比尔说，但声音里听不出欢快的样子。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激情。他带着医疗器具和一沓病历纸，到了参议员的病房。

“早上好，”他打了招呼，“旅途之后是不是感觉有点疲劳？”

一个胖若大酒桶的男子向他转过身来。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发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尖叫声，“疲乏到了极点。”

比尔不觉得有多么意外；他自己也感觉的确是这样，仿佛他乘坐所有的交通工具走了几千英里，直到他的五脏六腑包括大脑全都彻底给倒腾了一遍。

他拿着那份病历。

“你的职业？”

“立法委员。”

“喝酒吗？”

参议员用一只胳膊撑起身来，暴跳如雷地吼道：“我警告你，年轻人；我不是来受审的！只要宪法第十八修正案——”他的怒气缓和了下来。

“你喝酒吗？”比尔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怎么了，喝。”

“喝多少？”

“每天喝一些。我不算喝了多少。唉，如果你翻一下我的手提箱，会找到一张我肺部的X光照片，好多年前拍的。”

比尔找到后，仔细盯着片子看，突然感到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有点疯狂。

“这是一张女性胃部的X光照片。”他说。

“噢——那么，肯定是搞混淆了，”参议员说，“这肯定是我夫人的。”

比尔走进那间洗手间去冲洗体温计。他回来测了测参议员的脉搏，却发现对方好奇地注视着他，这让他很困惑。

“怎么回事？”参议员询问道，“到底你是病人还是我是病人？”他生气地猛然把手从比尔那里甩开，“你的手像冰块一样。你还把体温计放进了自己嘴里。”

直到这个时候，比尔才意识到自己病的有多么厉害。他按了一下护士铃，跌跌撞撞地退到一张椅子上，感到腹部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疼痛。

三

他醒来后觉得自己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发烧让他感到大脑发涨，全身上下都觉得无力，胃部又一轮的疼痛让他醒了过来。房间那头，乔治·施瓦泽医生坐在摇椅上，膝头放着那本眼熟的病历本。

“该死的，究竟怎么了，”比尔无力地说道，“我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现在没事啦，”乔治说，“你只要躺着别动就好。”

比尔试着坐直了，但是发现自己很虚弱。

“躺着别动！”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了——某个傻乎乎的病人？我不是刚才问过你，我这是怎么了？”

“这正是我们现在要努力查出来的。唉，你的准确年龄到底是多少？”

“我的年龄！”比尔嚷了起来，“一百一十岁，保守数字！我叫埃尔·卡彭[161]，我是个瘾君子。快把这记到你那该死的病历纸上，然后寄给圣诞老人。我问过你了，我这是怎么了。”

“不是说了吗，这正是我们现在要查明的，”乔治说话的态度很坚决，可略带一点紧张，“你现在放松点。”

“放松！”比尔嚷了起来，“我现在高烧不退，一个半吊子见习医生却坐在这儿，问我牙齿里补了多少填充物！你来量一下我的体温，就现在！”

“好吧——好吧，”乔治安慰地说道，“我刚才正要打算量呢。”

他把那只体温计插到比尔的嘴里，并且量了量他的脉搏，可是比尔却嘟囔着说：“我的脉搏要晃动起来了。”说完，他把手抽开了。两分钟后，乔治熟练地抽出体温计，走到窗户那儿，比尔觉得这一举动有什么阴谋，于是动腿下了床。

“我想看一下那个体温计！”他叫嚷着，“现在，你听好了！我想知道那个体温计上面有啥东西！”

乔治迅速地把体温计甩了甩，然后放到了盒子里。

“这可不是我们处理事情的方式。”他说。

“噢，不是吗？好吧，既然这样，我要去其他地方，那儿有人讲理。”

乔治准备了一支注射器和两个小玻璃片。

比尔吼了起来：“你以为这会儿我会让你做那个？你掌握的那些血液化验知识都还是我教的呢。看在上帝的分上，过去我一直替你做功课，结果呢，现在你来这里笨手笨脚地扎我的胳膊！”

乔治一遇到压力就汗流不止，于是摁铃叫来了护士，希望女人在场能让比尔安静下来。但他却选错了对象。

“又来了一个白痴！”她走进来的时候，比尔嚷嚷着，“你以为我会躺在这儿，然后忍受你们做出更多的荒唐的举动？为什么就没有人做点什么呢？诺顿医生到哪儿去了？”

“他下午会在这儿。”

“下午！我也许活不过下午了。他为什么不早上来这儿呢？他出去忙着社交，我却躺在这里，身边围着一群失去理智的蠢货，现在连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在那儿写什么呢——是不是写我的‘舌头在中线部分突起，无震颤现象’？把我的拖鞋和浴衣拿来。我要写个报告，说你们俩是神经临床教学用的标本。”

他们俩把他摁在床上，他带着无限责备的眼神看着乔治。

“你，我曾经给你解释过一整本毒物学的书，可你现在却擅自来给我做诊断。那么好吧，动手吧！看我得了什么？我的胃为什么现在有灼热感？是阑尾炎？白细胞计数是多少？”

“我怎么能搞清楚白细胞计数是多少，现在——”

面对人类的愚蠢，比尔无限绝望地叹了口气，然后松懈下来，精疲力竭。

诺顿医生两点钟的时候到了。他的出现应该可以起到安慰的作用，可此刻这位病人由于精神紧张，快不行了。

“喂，听我说比尔，”他严厉地说，“这一切都是怎么了，怎么不让乔治检查一下你的口腔？”

“因为他故意用那根棍子往我嘴里塞，”比尔叫嚷着，“等我好了，我一定把一块厚木板塞进他那丑陋的大嘴巴里。”

“那么，好吧。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凯瑞小姐一直在哭啊？她说她准备放弃做护理工作，还说她一生中从没有如此绝望过。”

“我也是这样想的。告诉她我也打算放弃不干了。这遭事情完了以后，我要去杀人而不是去救人。现在，我需要治疗的时候，却找不到人，甚至都没有人去想这档子事。”

一小时后，诺顿医生站了起来。

“唉，比尔，我们会考虑你说的话，然后给你讲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把病历卡放在桌子上，我得说我们的确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今天早上我们才拿到X光片，而且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不是膀胱的问题。很有可能是急性食物中毒或肠系膜血栓，或者也许是某个我们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疾病。让我们再试试，比尔。”

还好，镇静剂发挥了作用，比尔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只是今早他的精神又垮了下来，那时乔治·施瓦泽赶过来要给他进行皮下输液。

“可是我无法忍受，”他愤怒地说，“我从来无法忍受被别人扎针，就像一岁大的婴儿没有权利拥有机关枪一样，你也没有权利拿着针头对着我。”

“诺顿医生下了指令，你不能用嘴进食。”

“那就静脉注射。”

“这是最好的方法。”

“要是我好了该如何对待你们呢！我会把某个东西注射到你身体里，让你涨大得像个圆木桶！我要雇人放倒你！”

过了两天两夜之后，诺顿医生在自己的办公室和施瓦泽医生开了一个会。

“看来我们都到了，”乔治情绪低落地说，“他不同意接受手术治疗，很干脆。”

“嗯，”诺顿医生思忖着，“这太糟糕了。”

“手术当然有危险。”

“你说他主要是不接受——”

“——不接受我做的诊断。他说我以前记得从哪个报告中听过一个单词叫‘肠扭转梗阻’，我倒希望他得的就是这个。”乔治不自在地补充道，“他总是专横跋扈，可是我从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的。今天他说这是急性胰腺炎，可又拿不出任何让人信服的原因。”

“我俩的意见一致，他可知道？”

“他好像不相信任何人，”乔治不安地说，“他一直担忧他的父亲；他一直在想如果他父亲还健在的话，自己就能帮助他治愈疾病。”

“但愿这所医院外面还有个能让他相信的人，”诺顿说，他突然有了个点子，“我拿不准——”他拿起电话对接线生说，“希望你能帮我找到辛格尔顿小姐，她是朵菲医生的麻醉师。要是她没事，叫她过来见我。”

当晚八点钟，希娅来到了他的病房，此时此刻，比尔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哦，是你。”他小声说着。

她在他床边坐下，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你好，比尔。”她说。

“你好。”

突然，他在床上翻过身来，两只胳膊抱住了她的手臂。她用另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的情况一直不好。”她说。

“我也无能为力。”

她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她换了个姿势，这样她的胳膊就垫在了他的头底下。她俯身亲吻着他的眉毛。他说：

“有你在我身边是这四天来我得到的头一次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说：“三个月前，朵菲医生曾给一例肠扭转梗阻做了手术，特别成功。”

“可这不是肠扭转梗阻！”他叫了起来，“肠扭转梗阻指的是一小节肠子自己扭曲缠在了一起。施瓦泽这样想简直是疯了！他想在诊断中耍把戏，然后赚得大把的信任。”

“诺顿医生同意他的意见。你必须放弃固执的想法，比尔。我会待在你身边，就像眼下这样亲近。”

她温柔的声音有镇静的作用；他觉得自己的抵抗越来越弱了，两行长长的眼泪从眼睛里滚落下来。“我感觉太无助了，”他承认这一点，“你怎么知道乔治·施瓦泽讲得有道理？”

“你那样想太孩子气了，”她轻轻地说，“接受这一点会给你带来更多的益处。如果施瓦泽医生侥幸猜对了，他难道能获得比你更多的好处吗？”

他突然紧紧地靠着她：“打这儿以后，你会做我的女朋友吗？”

她笑了笑：“自私的想法！讨价还价的家伙！你要是带着纽缠在一起的肠子到处走，那可不会成为一个让人十分快乐的伴侣的。”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昨天我立了遗嘱，”他说，“我把自己的财产分给了你和我那位年老的婶婶。”

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我感动得要流泪了，可事情真的没有那么严重。”

“那么好吧。”他紧绷着的惨白的脸松弛了下来，“随他去了，一了百了。”

一小时后，比尔被推送到了楼上。一旦事情决定了，所有的紧张感都消失了，而且他记得在七月份朵菲医生的双手带给他怎样一种万无一失的感觉，记得谁会站在他的头旁边守护着他。当氧气打开的时候，他最后的想法是突然而至的嫉妒，希娅和霍华德·朵菲清醒着呢，他们靠得那么近，而他却在沉睡……

……他醒来时，正在被推着穿过走廊到自己的病房去。诺顿医生和施瓦泽医生在他身边，看起来十分高兴。

“嗨，你好，”比尔恍惚中叫了起来，“唉，比灵斯参议员得了什么病，他们最后查出来没有？”

“只是普通的感冒，比尔，”诺顿医生说，“他们把他运回西部了——动用了飞艇、直升机和货运电梯。”

“哦，”比尔说；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感到难过。”

“你的情况不算糟，”诺顿医生安慰他说，“你会在一周内恢复健康的。这方面乔治猜的真是准极了。”

“手术漂亮极了，”乔治谦虚地说，“那节肠子再过六小时就要穿孔了。”

“麻醉工作也做得很好，”诺顿医生朝乔治使了个眼色说，“像催眠曲一样。”

次日清晨，希娅溜进来看望比尔。他安静下来了，疼痛感消除了。他虽然仍感到虚弱，但自己又正常了。她坐在床上，在他身边。

“我真是蠢极了。”他坦白地说。

“很多医生在第一次生病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反应，变得神经过敏。”

“我猜每个人都远离了我。”

“也不尽然。你会成为大家开玩笑的对象，很有可能啊。不知道哪个聪明的年轻人给科希丁俱乐部的联欢会写了这个。”她从一小片报纸上读了起来：

见习医生塔利弗，打了三氯麻醉剂，

手术台上做了梦；

醒来想自己

做完手术救了命。

“我猜我还能接受这个，”比尔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可以承受任何事情。但是我想发生了这件事后，你会总觉得我表现的像个高中生。”

“哪怕你四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生病，也会这样表现的。”

“听说你的朋友朵菲手术做得很棒，像平时一样。”他愤愤不平地说。

“是的，”她表示同意，可转眼间她又补充说：“他想解除和别人的婚约，并且按照我的要求和我结婚。”

他的心跳霎时间停止了：“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

生命又复苏了。

“走近些，”他轻声地说，“你的手在哪里？不管怎样，你会在九月份剩下的每个夜晚和我一起去游泳吗？”

“每隔一个晚上。”

“每天晚上。”

“好吧，只要天气炎热。”她妥协了。

希娅站起身来。

他看到她的眼睛立刻盯住了远处的一个斑点，停留了一会儿，仿佛她在寻求支持；然后她俯身过来亲吻他饥渴的嘴唇作为道别，然后她带着一份旧时的痛苦和他无法分享的记忆，慢慢消失在笼罩在她身上的神秘之中，消失在那片她狩猎的丛林之中。

但是她让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得到了升华；她知道怎样在生活中把它延续下去，这样它就不会消失。在这一刻，生活给予比尔更多的东西，因此他不太情愿地放开了她。

“目前为止，这是我碰到的最大的病例。”他倦意朦胧地想着。

科希丁俱乐部歌曲的歌词飘过他的思绪，合唱在他耳边回响着，伴着他进入了沉沉的梦乡之中：

梆—嘀嘀—梆—梆

嘀嘀—梆—梆

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

恶魔

1895年6月3日，在明尼苏达州斯蒂尔沃特市[162]附近的乡村公路上，克伦肖·恩格尔斯太太，连同她七岁的儿子马克，遭到一名恶魔的拦路抢劫，并被其残忍杀害了。由于现场情景实在太惨不忍睹，为慈悲起见，就不必在这里详细描写了。

克伦肖·恩格尔斯，这个身为丈夫和父亲的人，是斯蒂尔沃特的一位职业摄影师。他是个酷爱读书的文化人，也是一个被人们认为“有点儿不太安分”的人，因为他老是心直口快地议论当下正在发生的铁路建设与农民权益之间的种种斗争——不过，谁也不会否认，他是个爱妻爱子、以家庭为重的人，因此，落在他头上的这场惨痛的灾难，沉重地压抑着这座小镇长达好多个星期。那里的人们当时普遍存有这样一种动机，要对这个如此恐怖的犯罪分子处以私刑，因为明尼苏达州的法律不允许实施杀人偿命的死刑，但是，那帮群情激昂要闹事的人，最终都被附近的那所“大石头监狱”给挫败了。

阴云笼罩着恩格尔斯的家，所以，乡亲们便络绎不绝地前来看望他，无奈也只是怀着或是忏悔、或是忧惧、或是歉疚的心情，希望这些灾祸不要反过来落在他们自己的身上，唯恐他们的性命也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形势下遭到不测。那家摄影室也跟着遭了殃：按照常规摆好姿势、拍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缄口不语和短暂的停顿，使得那些顾客有太多的时间来仔细端详克伦肖·恩格尔斯那未老先衰的面容，那些念高中的学生、新婚宴尔的夫妇、新添了宝宝的母亲们，总是很庆幸能够逃出这个是非之地，走进户外的空气里。这样一来，克伦肖摄影室的生意也就一落千丈了，他的这段日子充满了艰难困苦——最后只好结清了租赁契约，变卖了摄影器材，放弃了他良好的商业信誉，也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才挣来的钱财。他把住房也变卖了，得来的钱仅仅只比当初两次抵押贷款时的数额稍多一点，住进了一所提供膳食的公寓楼，在拉达梅切尔百货商场找了一份工作，当起了小职员。

在他那些老邻居们的眼里，他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由于家毁人亡而一败涂地的人、一个落魄潦倒的人、一个已经断了一切念想的人。但是，那些认为他已经断了一切念想的人就大错特错了——他纵然万念俱灰，有一件事却始终念念不忘。他的记性好得像犹太人那样，尽管他的心已经埋在了那片坟墓里，他的头脑却十分清醒，他妻子和儿子在那个夏日的早晨踏上他们的不归路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在第一次审判会上，他就失去了控制，发疯似的扑向了那个恶魔，一把揪住了那人的领带——后来硬是被人拉开了，那恶魔的领带已经拧成了一个牢牢的死疙瘩，那家伙差点儿没被他给活活勒死。

在第二次审判会上，克伦肖号啕大哭了一场。事后，他前去拜访了住在该县的本州立法机构的每一个成员，逐一向他们呈送了一份他亲手撰写的申诉状，要求将死刑制度引入本州——写这份申诉状的目的，是要追溯被判为终身监禁的那些罪犯们理应承担的法律责任。这份申诉状没能获得通过；克伦肖在得知这一消息的当天，就怀着想好的计策，潜进了那所监狱，只是被及时拘捕了，才没有把那个恶魔枪杀在关押他的那间牢房里。

克伦肖被判了缓刑，于是，过了几个月之后，人们满以为，那种极度的痛苦已经从他的脑海里渐渐淡去了。事实上，在那次犯罪过后的整整一年里，每当他主动出现在那个监狱长面前时，他都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那位官员对他的陈述也深表同情，因为他在陈述中说，他已经改变初衷了，觉得自己唯有通过宽恕才能从“死荫的幽谷”[163]里走出来，他还说，他愿意去帮助那个恶魔，他要借助于一些劝人向善的书籍，为他指明“真正的人生之路”，唤醒他已被泯灭的天性中善良的一面。所以，被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番之后，克伦肖获得了批准，在监禁那个恶魔的囚室外面的过道里坐了半个钟头。

要是那个监狱长对事情的真相有所察觉的话，他就不会批准这种探监行为了——因为，克伦肖的计划远远不是宽恕，而是要向这个恶魔报仇雪恨，用精神上的复仇来替代肉体上的复仇，以此来消磨他的意志。

面对这个恶魔时，克伦肖感到自己的头皮都在隐隐作痛。隔着铁栅栏坐着的是一个又矮又胖的家伙，不知何故，他那身囚服看上去倒像是一件商业制服，那是个戴着一副茶色角质架眼镜的汉子，他那健康整洁的神态，看上去倒像是一名保险推销员，那人惴惴不安地望着他。克伦肖感到自己一阵眩晕，赶忙在那张专门为他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这周围的空气臭不可闻啊！”他突然叫道，“整个这条过道、整个这间牢房，全都臭不可闻。”

“我想，大概是吧，”那恶魔承认说，“我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你会有时间来注意这一点的，”克伦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辈子都要浑身散发着臭气，终日在这间小牢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了，样样东西都会渐渐发黑，而且会变得越来越黑的。到那时，有地狱在等待着你呢。你将被永无止境地囚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过，在地狱里，那个空间会狭小得让你直不起腰来，连腿也伸不直的。”

“马上就会这样吗？”那恶魔忧虑地问道。

“那是肯定的！”克伦肖说，“你会带着你那些恶毒的念头孤身一人待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永世没有出头之日，一生一世，永远这样。你会因为浑身腐烂化脓而奇痒难熬，折腾得你永远也没法睡觉，你会老是感到口渴得难受，有水，但你偏偏就是够不着。”

“我马上就会这样吗？”那恶魔又问了一声，甚至比刚才还要忧虑，“我记得有一回——”

“你会一直这样充满恐惧，”克伦肖打断了他的话，“你会像一个快要发疯、却又不能发疯的人一样。你会一直在思考着，我一生一世都要这样了，永远这样了。”

“这样多不好啊，”那恶魔一边说，一边沮丧地摇着头，“这样真不好。”

“你现在乖乖儿地听我说，”克伦肖又接着往下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些书籍，你不妨好好看一看。按照规定，你是不允许读书看报的，只能看我给你带来的东西。”

权当是一个开端，克伦肖这次带来了六七本书籍，全都是他多年来出于异想天开的好奇心搜罗来的书籍。在这些书籍中，有一本是一个德国医生所积累的上千种关于性变态患者的病史记录——全都是一些无法治愈、毫无希望、没有预后的病案，令人心惊胆寒地罗列在一起的病案；有一本收录的全是新英格兰地区的一名神职人员在那场“伟大的信仰复兴运动”中所做的一系列布道，这些布道栩栩如生地描述了那些该诅咒的人在地狱里所受的种种折磨；有一本是恐怖短篇小说集；有一卷是色情故事集，但是每一篇故事的最后两页，也就是含有最终结局的那两页，都被撕掉了；还有一卷是探案小说集，最后那两页也以同样方式被销毁了。这批书籍的最后一大册，是以纽盖特监狱[164]为背景的年历。克伦肖递进铁栅栏里的就是这样一些书籍——那恶魔接过这些书籍，把它们放在他那张铁架子行军床上。

这就是克伦肖的第一次探监，从此以后，他便开始了他那遥遥无期、每两周一次的探监活动。他每次带来的都是些内容阴暗的读物，还威胁说，要带给他一些内容晦涩难懂、阴森可怖的东西让他看——只有一次除外，当时，那恶魔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任何书籍可读了，他便给他带来了四本篇名看上去很是鼓舞人心的书籍——结果却发现，里面竟然什么内容也没有，全都是空无一字的白纸。还有一次，他假装很不情愿地承认了对方的某一个观点，答应要带一些报纸来给他看——他带来的却是十来份旧得泛黄的杂志，全都是报道犯罪和抓捕事件的。有时候，他也会弄来一些医学方面的书籍，书中全都是用红色、蓝色、绿色标出的各种疾病所造成的创伤，有麻风病、皮肤病、坏死的细胞结成的厚厚的硬痂、长满虱子蛆虫的人体软组织，以及棕褐色的化了脓的血浆。

凡是出版界曝光出来的那些阴沟、下水道里的蝇营狗苟的事情，他都会把它们逐一收集起来，里面记载的全都是人的内心深处下流、歹毒的一面。

克伦肖后来含含糊糊地没法再坚持这样做下去了，一方面是因为，这样做开销太大，另一方面是因为，此类书籍也没法穷尽。五年过去后，他倾向于采用另一种折磨方式了。他先在那恶魔的心中建立起纯属虚妄的种种希望，口口声声说，他自己已经改变初衷了，而且还使出种种花招，说要饶恕他的罪过，随后，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些希望统统打得粉碎。要不他就假装随身带来了一支手枪，要不就假装带来了一种燃烧物，扬言要把这牢房烧成一片愤怒的地狱般的火海，在两分钟之内把那恶魔烧成灰烬——有一回，他把一只假燃烧瓶扔进了牢房，喜滋滋地听着那恶魔发出一声声尖叫，看着那恶魔一边在牢房里来来回回地奔跑着，一边在等待着那只瓶子爆炸开来。还有几次，他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说，立法机构已经通过了一项新的法律条文，根据这一新的法律条文，那恶魔将在几个小时之后被处以极刑。

十年过去了。四十岁时，克伦肖已经头发灰白——年届五十岁时，他已是满头白发了，那毫不间断、如同例行公事般的、每两周一次前去探望他的至爱亲人的坟墓的举动，以及前去探监的举动，已然成了他日常生活的唯一内容——在拉达梅切尔百货商场里的那些冗长的日子，只不过是一种令人乏味的白日梦罢了。有的时候，他去探监时，就傻傻地坐在那恶魔的囚室外面，在获准待在那儿的那半个钟头里，他连一句话也不说。那恶魔二十年来也已满头白发了。他戴着那副角质架眼镜，再加上他那白发苍苍的样子，反倒显得很令人肃然起敬了。他似乎对克伦肖怀有一种十分敬重的感情，即使克伦肖强打起他那日渐衰微、犹如强弩之末的劲头，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总有一天，说不定就在他下次来探监的时候，他要携带一支左轮手枪来，把这件事了结掉，那恶魔听了这话，竟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仿佛他也赞成这种做法似的，还说：“我想也是。对，我想，你的做法完全正确。”然而他并没有向那些狱警提及此事。等到那下一次探监的时刻到来时，他果真已经等候在那儿了，双手扶着囚室的铁栅栏，既满怀希望、又充满绝望地望着克伦肖。的确，死亡会以某种张力和应力呈现出来，这种了不起的视死如归的品质，在任何一名军人身上都能得到证实。

若干年过去了。克伦肖已被提拔为拉达梅切尔百货商场的楼层经理——如今，那里已经换了好几代新人，他们并不知道他所遭遇的人生悲剧，只把他当作一名表情严肃、无足轻重的人。他继承了一小笔遗产，便花钱为他妻子和儿子的坟墓换了新的墓碑。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退休了，这第三个十年，在年复一年的白雪皑皑的冬季和年复一年的短暂、欢乐、烟雨空濛的夏季的交替更迭中，又悄然过去了，他也越来越明显地意识到，结束那恶魔性命的时刻已经到来；也免得那恶魔万一活得比他更长久而错过了复仇的机会。

他最终拿定主意的那个时刻，确切地说，是在三十个年头最后那一年的年末。克伦肖长期以来一直持有那支手枪，有了它，这件事就能顺利做成；他满怀深情地抚摸着那些子弹，精心算计着怎样把每一颗子弹准确射进那恶魔的身体里，所以，死亡是肯定的，只是个迟早的问题——他仔细研究过战争新闻中那些有关腹部中弹的描写，非常欣喜地发现，在极度的痛苦中，那种枪伤往往会使中弹者祈求一死了之。

枪杀了仇人之后，无论他自己的遭遇是什么，都将无关紧要了。

这一天到来时，他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就把那支手枪偷偷带进了监狱。可是，令他大为吃惊的是，他发觉那恶魔正痛苦地蜷缩在他那张铁架子行军床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铁栅栏边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我犯病了，”那恶魔说，“我的胃一上午都在火烧火燎地疼得我受不了。他们让我服了一剂药，没想到现在疼得更厉害了，也没有一个人肯进来看看我。”

克伦肖在这顷刻间遐想着，这就是人的肠子被子弹击中的先兆，要不了一会儿就会使他精疲力竭，濒临死亡了。

“站起来，到铁栅栏这边来。”克伦肖态度温和地说。

“我一步也动不了。”

“不，你能动。”

“我疼得直不起腰来了。整个人都直不起来了。”

“那就弓着腰过来吧。”

那恶魔费劲儿地挪了一下身子，不料却侧身摔倒在水泥地板上。他痛苦地呻吟着，然后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此后，身子依然蜷缩成一团，他开始一次挪动一只脚，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铁栅栏这边爬过来。

突然间，克伦肖拔脚朝走廊的尽头奔去。

“我要找狱医，”他朝那名狱警大声说，“那人犯病了——犯病了，你听见没有。”

“医生已经——”

“叫他过来——叫他马上过来！”

那狱警有些犹豫不决，不过，克伦肖早已是一个得到默认，甚至享有特权、可以在这所监狱里自由走动的人了，于是，片刻后，那狱警取下电话，拨通了监狱的医务室。

那天的整个下午，克伦肖都一直守在监狱大门内的那块毫无遮蔽的空地上等待着，两手背在身后来来回回地走着。他时不时地会走到正门的入口处，大声朝那名狱警问道：

“有什么消息吗？”

“暂时什么消息也没有。一旦有什么情况，他们会打电话给我的。”

到了黄昏时分，监狱长出现在门口，在四处张望着，随即便一眼看见了克伦肖。克伦肖正神情紧张地等着呢，便急忙朝他奔了过去。

“他死了，”监狱长说，“他阑尾炎突然发作。他们尽全力抢救了。”

“死啦。”克伦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我很抱歉，我给你带来的是这个消息。我知道你的感受——”

“没关系，”克伦肖说着，舔了舔嘴唇，“如此看来，他真的已经死了。”

监狱长点燃了一支香烟。

“既然你就在这儿，恩格尔斯先生，我想，你是否可以把我签发给你的那张通行证还给我——我可以把它收回来放在办公室里。这么说吧——我估计，你再也用不着它了。”

克伦肖从皮夹里取出那张蓝色的卡片，把它递了过去。监狱长同他握了握手。

“还有一件事，”在监狱长正要转身离开之际，克伦肖问道，“哪一扇——监狱医务室的窗户是哪一扇？”

“医务室在后院，你在这儿是看不到的。”

“哦。”

监狱长走了之后，克伦肖依然伫立在那儿，呆呆地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流淌着。他思绪万千，没法静下神来，只好努力回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星期六，是这个日子，是每隔一周的这个日子，他就是在这一天前来探望那个恶魔的。

从现在起，他再也不会每两周跟那恶魔见一次面了。

在交织着孤独与绝望的痛苦中，他喃喃自语地说出声来：“如此看来，他真的已经死啦。他已经离我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叹息声中既有悲哀、又有恐惧，“如此看来，我已经失去他啦——我唯一的朋友——我现在已经孤身一人了。”

穿过外面那扇大门时，他依然在喃喃自语地说着这句话，由于他的大衣被卡在了外面那扇门的巨大的卷链上，那名狱警便打开大门，松开了他的大衣，他听到他还在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

“我已经孤身一人了。终于——终于孤身一人了。”

过了许多个星期之后，他又一次前来探望那个恶魔了。

“可是，他已经死啦。”监狱长态度亲切地对他说。

“啊，是的，”克伦肖说，“我估计，我一定是忘了。”

于是，他动身回家了，他的皮靴在那片浅滩如同白色钻石般的表面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吴建国译）

重访巴比伦[165]

一

“还有坎贝尔先生呢，他在什么地方？”查理问道。

“去瑞士了。坎贝尔先生如今已经是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啦，威尔斯先生。”

“听了这话真让我难受。那么，乔治·哈特呢？”查理关切地询问道。

“已经回美国去啦，去工作了。”

“还有斯诺·博德，他在哪儿呢？”

“他上个星期还来过这儿呢。不管怎么说吧，他的那位朋友，谢弗先生，现在反正还在巴黎。”

有两个熟悉的名字从一年半以前那一长串熟人的名单中跳了出来。查理飞快地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一个地址，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你要是见到谢弗先生的话，就把这个交给他，”他说，“这是我妹夫家的地址。我暂时还没有决定住哪家旅馆。”

乍一发现巴黎居然这么空荡荡的，他倒并没有真的感到很扫兴。但是，丽兹酒吧里的这种冷冷清清的氛围，就难免让人觉得奇怪了，而且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酒吧已经不再是美国人的天地啦——他虽然感到，在这个酒吧里，人家照样还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可是那种仿佛像在自己家里的感觉却已不复存在了。这酒吧已经回归到法国的旧模样啦。他一下出租车，看到那个门卫正在跟一名穿制服的跑堂服务生在专供侍应生们出入的门洞边闲聊时，立刻就感受到了这种冷冷清清的气氛，因为通常在这种时刻，那个门卫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穿过走廊时，他听见那间曾经是那样熙熙攘攘的女盥洗室里只有一个女人厌倦的说话声。转过弯道进入酒吧后，他按照老习惯，两眼目不斜视地望着正前方，顺着那条二十英尺长的绿地毯走了过去；到了那儿，他把一只脚实实地搁在吧台下的那条横档上，回过身来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迎面相遇的却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角落里的一份报纸上露出来飞快地瞥了他一下。查理问了一声酒吧的领班保罗在不在，这家伙在证券市场处于牛市阶段的末期时，是开着他自己专门定制的那辆小轿车来这儿上班的——不过，他总是恰当得体地把车停放在离这儿最近的那个街角处。可是，保罗今天在他乡下的别墅里，艾利克斯把情况告诉了他。

“不行，不想再喝啦，”查理说，“我近来已经有所节制了。”

艾利克斯向他道喜说：“两三年以前，你的酒量还是挺厉害的。”

“我要一直坚持下去，”查理向他保证说，“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坚持了一年半之久啦。”

“你觉得美国国内的状况怎么样？”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美国啦。我在布拉格做买卖，是那边两三家公司的代表呢。他们远在那边，摸不清我的底细。”

艾利克斯笑了。

“还记得乔治·哈特那天晚上在这里举办单身汉宴会的事儿吗？”查理说，“顺便问一下，克劳德·费森顿近来情况怎么样？”

艾利克斯压低嗓门、推心置腹地说：“他就在巴黎，却再也不上这儿来啦。保罗不许他进门。有一年多时间，他在这儿喝酒、吃午饭，往往还在这儿吃晚饭，全都是赊账的，一共欠下了三万法郎的账单。后来，保罗终于忍不住要他付账时，他竟给他开了一张没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艾利克斯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真弄不明白，这样一个极要面子的人。现在倒好，已经臃肿得不成人样啦——”他用两只手比画着，做了个胀鼓鼓的大苹果的形状。

查理注视着一群叽叽喳喳、妖里妖气的男同性恋者旁若无人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无论什么都影响不了他们，”他暗暗思忖，“股票有涨有跌，人有的懒散，有的勤快，可是他们这种人却一成不变。”这个地方真让他感到憋闷。他要来了一副骰子，跟艾利克斯掷骰子赌喝酒。

“这趟来会住很久吗，威尔斯先生？”

“我这趟来要住上四五天，想陪陪我那可爱的女儿。”

“啊——呵！你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啦？”

屋外，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广告牌穿破静谧无声的空濛烟雨，放射着火红、深蓝、幽绿色的光芒。天色已近黄昏，大街上人来车往；欧洲所特有的一家家小酒馆里灯火闪烁。在嘉布遣会修女大道[166]的街角处，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协和广场呈现出一派粉红色的恢宏气势；汽车朝理性十足的塞纳河对岸驶去，查理顿时感受到了塞纳河左岸所特有的那种淳朴豪放的气息。

查理指引着出租车朝歌剧院大道驶去，这样走其实并不顺路。但是他很想看一看此时此刻在蔚蓝色暮霭笼罩下的歌剧院那豪华壮观的正面，很想在脑海里遐想一下，那些连续不断的汽车喇叭声，就像在没完没了地演奏着《舒缓进行曲》[167]开头那几个小节一样，就是“第二帝国”[168]的号角声。人家已经在关闭勃伦塔诺书店大门前的铁栅栏了，在杜瓦尔餐馆的那排修剪得整整齐齐、具有中产阶级情调的小树篱的后面，已经有人在吃晚饭了。他从来没有在巴黎的任何一家便宜到家的餐馆里吃过一顿饭。五道菜的晚饭，四法郎五十生丁，折合十八美分，连酒也包含在内呢。不知怎么的，他倒有些惋惜，自己怎么就从来没去吃过呢。

汽车继续朝塞纳河左岸驶去，他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淳朴的外乡气息，心里在暗暗思忖着：“我自作自受地辜负了这座城市的美意。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是日子已经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了，转眼间两年的光阴已经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也完了。”

他现年三十五岁，而且外表看上去也气度不凡。他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使他那张具有爱尔兰人血统的表情丰富的脸庞平添了几分严肃持重的神色。当他按响了坐落在帕拉蒂纳路上他妹夫家的门铃时，那道皱纹变得更深了，弄得两条眉毛也沉了下来；他感到腹部有一种一阵阵绞痛的感觉。那个女佣刚把门打开，一个非常可爱的九岁的小女孩突然从她背后闪身冲了出来，嘴里一边在尖声尖气地叫着“爸爸”，一边飞身直扑过来，像条小鱼儿一样扭摆着，钻进了他的怀抱里。她扯着他的一只耳朵，把他的脑袋拉得侧转过来，然后把她的脸蛋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

“我的天性没变的小喜鹊呀。”他说。

“噢，爸爸，爸爸，爸爸，爸爸，老爸，老爸，老爸！”

她拉着他走进客厅，一家人都在等着他呢，一个男孩子、一个跟他的女儿年岁相仿的小女孩、他的姨妹和她的丈夫。他朝玛丽雯问了声好，小心翼翼地把握着自己说话的声调，唯恐自己假装出来的热情或内心的厌恶感露出了马脚，不过，她的反应倒是来得更加直率，态度不冷不热的，尽管她故意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他的孩子，想以此来淡化她那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对他不信任的表情。两个男人倒是挺友好的，彼此都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林肯·彼得斯还把一只手搭在查理的肩膀上放了一会儿。

室内暖融融的，而且具有那种让人感到很舒适的美国人的氛围。三个孩子亲热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穿过那些黄颜色的长方形门框，进进出出地在一个个房间里玩耍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发出的劈啪声，加上厨房间里传来的那一阵阵在忙着准备法式大餐的声音，都在传递着六点钟这个时刻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可是查理的心情并没有松懈下来；他的那颗心还在他肚子里紧张地悬着呢，只是因为有女儿在身边，他才渐渐有了自信心，女儿时不时地会跑过来依偎着他，怀里抱着他买给她的那只洋娃娃。

“真的非常顺利，”他是这样回答林肯的问题的，“那边的商机多得很，根本还没有真正动起来呢，但是我们干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手。从实际情况来看，那是好得不能再好啦。我正在考虑下个月把我姐姐从美国接过来帮我料理家务呢。我去年的收入比我过去花钱阔绰的时候还要多。你知道的，那些捷克人——”

他这样吹嘘只有他不便明说的用意；可是，过了一会儿，见林肯的眼神中掠过了一丝淡淡的不快，他便赶忙换了个话题：

“你们家的那两个孩子真懂事，有教养，懂礼貌。”

“我们觉得霍诺莉娅也是一个特别懂事的小姑娘呢。”

玛丽雯·彼得斯从厨房间里回来了。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天生一双爱操心的眼睛，她从前也曾有过活泼开朗的美国姑娘所特有的妩媚可爱的一面。查理对她的长相从来就没有特别留意过，每当人家说起她有多么漂亮时，他总是感到很惊讶。从一开始，他们两人之间就存在着一种本能的反感。

“哎，你觉得霍诺莉娅怎么样？”她问道。

“好得很啊。乍一看见她十个月里居然长得这么高了，我当时就觉得十分惊奇。孩子们个个都长得好看得很呢。”

“我们有一年时间没找过医生啦。你这次回到巴黎感觉怎么样？”

“看到这一带美国人这么少，好像很奇怪嘛。”

“我倒觉得挺高兴的，”玛丽雯言辞激烈地说，“你现在至少可以进商店了，人家不会再把你当成百万富翁啦。我们也跟大家一样，是吃过苦的人，不过，总的来说，现在的日子要舒心多啦。”

“但是，从前的那段日子过得也不错呀，”查理说，“我们都有点儿像特权阶层的人呢，简直不可能有什么闪失的，我们周围的人个个都像着了魔似的。今天下午在酒吧里——”由于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他打了个愣，“那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去够了酒吧呢。”

“我只停留了一小会儿。我每天下午只喝一杯，也绝不多喝。”

“难道你晚饭前也不想喝一杯鸡尾酒吗？”林肯问道。

“我每天下午只喝一杯，这杯酒我已经喝过了。”

“我希望你言而有信，说到做到。”玛丽雯说。

她的厌恶感明显表现在她说话时的那种冷冰冰的口气中，不过，查理只是微微一笑；小不忍则乱大谋嘛，何况他还有更大的计划呢。她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反倒给了他可乘之机，再说，他也深知眼下暂且还要再等一等。他要让他们主动谈起他这次来巴黎的动机，他们也明明知道他这次来巴黎的动机是什么。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是判断不出霍诺莉娅到底长得更像他，还是更像她妈妈。要是她没有将他俩身上的那些最终造成他俩走向毁灭的性格特点全都继承下来就好了。保护欲如同一阵巨浪涌上他的心田。究竟该为女儿做些什么，他认为自己是知道的。对于人的性格，他是坚信不疑的；他要跳回整整一代人去，重新再相信它一次，把性格作为亘古不变的最有价值的元素。一切事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消亡的。

吃罢晚饭后不久，他就离席而去了，但并没有直接回家。由于眼光比当年要更加清醒、更具有明断力了，他怀着好奇的心情，想去看一看夜色下的巴黎。他买了一张可在娱乐场里看表演的加座票，在那儿观看约瑟芬·贝克[169]用她那巧克力色的身段搔首弄姿地摆出各式各样的阿拉贝斯克舞姿[170]。

看了有一个小时之后，他离开了，漫步朝蒙马特[171]走去，经由皮佳尔大街，然后走进了布朗奇广场。雨已经停了，几家酒店的大门前都有一些身穿晚礼服的人陆续从出租车里钻出来，“野鸡们”[172]在四处徘徊觅食，有的单身独行，有的成双成对，人流中还有不少黑人。他走过了一扇灯火通明的门面，门里传来了阵阵乐声，由于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便停下了脚步；原来这里就是布里克托普夜总会呀，他曾经在这里虚度过不知多少时光、耗费过不知多少金钱呢。再往前走过几家门面后，他意外发现了另外那家颇有古风、他曾经很爱光顾的去处，便很不谨慎地探头朝里面望去。立即有一支管弦乐队迫不及待地奏响了乐曲，一对职业舞蹈演员也迅速起身舞动起来，一名领班也旋即朝他直奔过来，嘴里还在不住地嚷嚷着：“大批客人就要来啦，先生！”但他还是赶紧抽身退了出来。

“你得先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会进去的。”他暗暗思忖。

泽利咖啡馆已经关门了，它周围的那几家萧瑟破败、险象环生的廉价旅店也都黑咕隆咚的；相比之下，北边儿的布朗奇大街上倒是有不少灯光，还有一群当地的法国人操着本地方言在闲聊着。那家“诗人之家”咖啡馆已然不见了踪影，不过，“天堂”咖啡馆和“地狱”咖啡馆的两个巨大的门洞活像两张血盆大口一样，依然还敞开着——在他驻足观望的时候，甚至还吞没了刚从一辆旅游大巴里下来的零零散散的几个游客——其中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日本人，还有一对美国夫妇，这些人都用惊恐的目光瞟了他一眼。

蒙马特精心打造的杰作和巧夺天工的发明也不过就如此而已。为迎合穷奢极欲的需求而设立的所有这一切，整个儿还停留在儿戏般的水平上嘛，于是，他突然间悟出了“挥霍无度”这个词语的含义——那就是，把一切都挥霍得无影无踪，把真实可感之物化为子虚乌有。每天夜里，一到凌晨一两点钟，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的每一次转移，都是人的身价的一次大幅度攀升，花的价钱越大，就越是能买到不慌不忙地寻欢作乐的特权。

想当年，为了单点某一首曲子，他出手就给了一支乐队一千法郎的票子，为了让一个门卫去叫辆出租车来，他一甩手就扔给了他一百法郎票子。

但是，这些钱也不是白给的。

已经花掉的钱，甚至包括以极其疯狂的方式胡乱挥霍掉的那些钱，都是作为一种祭品奉献给先天就已注定的命运的。命运弄人啊，他也许不记得那些最值得他记住的事情了，那些他现在永远都会牢记在心的事情——他的孩子被强行从他手中夺走了，他的妻子也逃离了这个世界，躺在佛蒙特州的一座坟墓里。

在一家啤酒馆刺眼的灯光中，有个女人找他搭讪。他为她买了鸡蛋和咖啡，随后，他避开了她那带有怂恿性的灼热的目光，给了她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叫了一辆出租车回旅馆去了。

二

他一觉醒来时，看到是一个天气晴好的秋日——是适合打橄榄球的好天气。昨天的闷闷不乐顿时烟消云散了，连街头的行人在他眼里都可爱起来。到了中午，他坐在霍诺莉娅对面，在瓦泰尔大酒店里吃饭，唯有在这家大酒店里，他才不会去回想过去的那些觥筹交错的香槟酒晚宴，不会去回想那些从下午两点一直进行到暮光迷离的时分才结束的午餐会。

“哎，来点儿蔬菜怎么样？你应该吃些蔬菜才行啊，对不对？”

“嗯，好吧。”

“有菠菜、花椰菜、胡萝卜、四季豆[173]。”

“我想吃花椰菜。”

“想不想来两份蔬菜呢？”

“我午饭通常只吃一种蔬菜的。”

那名服务生装作特别喜欢小孩子的样子：“这小姑娘长得多可爱啊！她的法语也说得跟法国人一样地道。”[174]

“要不要来份甜点？要不我们等会儿再说？”

那服务生没有再待在眼前。霍诺莉娅满怀期待地望着她父亲。

“我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呢？”

“第一，我们要去圣奥诺莱路上的那家玩具店，你喜欢什么就给你买什么。然后我们就去‘帝国剧院’看歌舞杂耍表演。”

她迟疑了一下：“我喜欢看歌舞杂耍表演，那家玩具店就不去了吧。”

“为什么不去呢？”

“嗯，你已经给我买了这个洋娃娃了。”她随身带着那个洋娃娃呢，“反正我也有很多玩儿的东西了。再说，我们也不算有钱人了，对不对？”

“我们从来就不算有钱人。不过，你今天想要什么都成。”

“好吧。”她乖巧地同意了。

想当初，有她母亲和一名法国女佣在场时，他总想表现得严格一些；如今，他有意放松了自己，尽量摆出一副前所未有的宽容态度；他必须既当爹、又当妈地呵护着她，决不能让她有话憋在心里不愿跟他沟通。

“我想进一步认识你一下，”他一本正经地说，“先让我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叫查尔斯[175]·J.威尔斯，家住布拉格。”

“啊，爸爸！”她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他执意追问下去，于是，她马上就心领神会地扮演起自己的角色来：“霍诺莉娅·威尔斯，住在巴黎的帕拉蒂纳路。”

“是已婚还是单身呢？”

“不，是未婚。单身。”

他指了指那个洋娃娃：“可是，我明明看见你有孩子啊，女士。”

她不忍心让那洋娃娃没了母亲，便把它紧紧抱在胸前，脑子里也飞快地想好了回答：“是啊，我结过婚，但是我现在是未婚。我丈夫去世了。”

他马上接着追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西蒙娜。是按照我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取的。”

“我感到很欣慰，你的学习成绩这么好。”

“这个月我是第三名呢，”她夸耀地说，“艾尔西”——那是她表姐的名字——“大概只得了个第十八名，而理查德差不多是倒数第一名了。”

“你喜欢艾尔西和理查德，对不对？”

“啊，对。我挺喜欢理查德的，艾尔西嘛，我也蛮喜欢她的。”

他既小心谨慎、又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那么，玛丽雯姨妈和林肯姨夫呢——你更喜欢哪一个？”

“哦，林肯姨夫吧，我想。”

他越来越觉得她亲切可爱、憨态可掬了。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已引起了一片啧啧的赞叹声：“……多让人羡慕啊。”，现在倒好，邻桌上的那些人个个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朝她张望着，那眼神仿佛就像在观赏一朵对周围世界浑然不觉的鲜花一样。

“我为什么不跟你生活在一起呢？”她冷不丁儿地脱口问道，“是因为妈妈去世了吗？”

“你必须暂时先住在这儿，多学点法语才行。要是让爸爸来照顾你，恐怕就没法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啦。”

“我其实已经不需要多少照顾了。我样样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他们刚走出饭店，就有一男一女意想不到地朝他喊了一声。

“哟，原来是老朋友威尔斯呀！”

“你们好，洛兰……邓克[176]。”

时常萦绕在记忆中的往事突然又浮现在眼前：邓肯·谢弗，大学时代的一位朋友。洛兰·夸尔斯，一位三十来岁、肤色白皙的金发美人；在三年前的那段挥金如土的岁月里，有一帮人推波助澜地使他们把一个月化为一天来过生活，其中就有她。

“我丈夫今年不能来啦，”她说，权当在回答他的问话，“我们已经穷得叮当响啦。所以，他一个月只给我二百块钱了，还好意思对我说，有了这笔钱，日子再糟糕我也能勉强对付过去……这小姑娘是你女儿？”

“再进去坐一会儿怎么样？”邓肯问道。

“不能再这样干啦。”他暗自庆幸总算找到了一个借口。跟过去一样，他依然能感觉到洛兰身上的那股情欲强烈、极其撩人的诱惑力，可惜他自己的生活节奏已经今非昔比了。

“好吧，那一起吃顿晚饭行吗？”她问道。

“我现在还脱不开身。把你的地址给我吧，我回头给你打电话。”

“查理，我觉得你没喝醉呀，”她调侃地说，“说实话，我觉得他没喝醉嘛，邓克。你拧他一下，看他是不是没醉。”

查理朝霍诺莉娅偏了偏脑袋。他俩都笑了。

“你的地址呢？”邓肯心存疑惑地问道。

他有些犹豫不决，不愿说出他住的那家旅馆的名字。

“我暂且还没有安顿下来。还是我打电话给你们为好。我们正准备去‘帝国剧院’看歌舞杂耍表演呢。”

“去那儿啊！我也正想去看那场表演呢，”洛兰说，“我就喜欢看什么小丑啊、玩杂技的啊，变戏法的啊等等。这不正是我们要看的节目嘛，邓克。”

“我们得先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儿，”查理说，“也许我们会在剧院那边碰见你们的。”

“好吧，你这势利眼……再见，漂亮的小姑娘。”

“再见。”

霍诺莉娅很有礼貌地行了个屈膝礼。

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反正这是一次不欢而散的偶然相逢。他们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他现在各方面都恢复正常了，是因为他开始一本正经地做人了；他们之所以想来见他，是因为他现在比他们更有实力，是因为他们想从他的实力中获得一份援助。

到了“帝国剧院”里，霍诺莉娅很骄傲地坚决不肯坐在她父亲折叠起来的那件大衣上。她俨然已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小大人了，凡事都有她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查理也巴不得能在她尚未完全定型之前，把自己的一些性格特点转化到她的身上来，在这种强烈愿望的驱使下，他越来越情不自禁地关注起她来。然而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摸准她的心思，那也是没有希望的。

幕间休息时，他们在戏院大厅里意外遇见了邓肯和洛兰，因为大厅里这时恰好有支乐队正在演奏。

“去喝一杯吗？”

“行啊，不过，不要站在那边的吧台前面喝。我们去找张桌子吧。”

“真是个十全十美的父亲啊。”

在心神不定地听洛兰说话时，查理一直在注视着霍诺莉娅，发觉她的目光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桌子，于是，他便欲罢不能地顺着她的目光也在这屋子里四处打量起来，心里有些纳闷，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他们四目相遇时，她笑了笑。

“我以前很喜欢喝那种柠檬汁的。”她说。

她以前都说过哪些话？他以前都有过哪些期待？后来，在回家的出租车里，他把她揽过来，让她把脑袋贴在他的胸口上。

“小亲亲，你还想你妈妈吗？”

“想，有时候想。”她朦朦胧胧地说。

“我希望你不要忘记她。你有她的照片吗？”

“有。我想应该有吧。反正玛丽雯阿姨有。你为什么希望我不要忘记她呢？”

“她是非常爱你的。”

“我也很爱她。”

他们一时默然无言。

“爸爸，我想跟你生活在一起。”她突然说。

他的心猛然狂跳起来；他早就在等着听这句话了。

“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幸福吗？”

“是的，但是跟其他任何人相比，我最爱的人还是你。既然妈妈已经去世了，跟其他任何人比起来，你最爱的人也是我，对不对？”

“那当然，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不过，你不会永远最喜欢我的，小甜心。你会长大成人的，到时候你会遇见某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心上人，跟他结婚，忘记你还有一个老爸的。”

“是的，这是一句大实话。”她平心静气地附和着说。

他没有进屋。他打算九点钟再来一趟，因为他想让自己保持着旺盛的精力和面貌一新的姿态，到时候好来谈这件他非谈不可的事情。

“要是你进家以后平安无事，就站在那个窗口让我看看你。”

“好呀。再见，老爸，老爸，老爸，老爸。”

他站在黑暗的大街上等候着，一直等到她现出身来，一副温情脉脉、容光焕发的样子，站在楼上的窗前，亲亲她的手指，把飞吻抛向夜色之中。

三

他们在等他开口呢。玛丽雯坐在那套咖啡器具的后面，穿着一身颇为典雅的黑色夜礼服，只是这身打扮难免会使人依稀联想起悼念仪式来。林肯在不停地走来走去，带着激动的神情，仿佛他刚才已经说过一大通话似的。他们跟他一样，也都怀着焦虑不安的心情，想尽快进入正题呢。他差不多是以直截了当的方式打开这个话题的：

“我估计你们也知道我想见你们一面的用意是什么——我这次专程来巴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玛丽雯一边拨弄着她项链上的那些黑星星，一边皱起了眉头。

“我迫切希望能有一个家，”他接着说，“我也迫切希望能让霍诺莉娅住在那个家里。我感激你们看在霍诺莉娅母亲的分上接纳了这孩子，但是情况现在已经有所改变了。”——他迟疑了一下，马上又以更加有力的口吻说了下去——“我的情况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这件事我想请你们重新考虑一下。我要是拒不承认我三年以前的那些有失检点的行为的话，那我就是在犯傻——”

玛丽雯抬起头来，用严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也跟你们说过，我现在每天只喝一杯，绝不多喝，已经坚持一年多了，而且这杯酒我还是故意喝的，这样一来，想喝酒的念头就不至于在我的头脑里太膨胀了。这种想喝酒的念头你们懂不懂？”

“不懂。”玛丽雯非常干脆利落地说。

“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一个绝招。这样做可以保持在比例上有所节制。”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肯说，“你不愿承认酒对你还有什么吸引力罢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有时候我会忘了，于是就干脆不喝算了。不过，每天的这杯酒我还是尽量喝的。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就我的地位而言，我也舍不得多喝。我代表的那几家公司的人对我的工作不知有多满意呢，所以，我正在考虑把我姐姐从伯林顿接过来帮我料理家务，我也很想把霍诺莉娅接过来跟我生活在一起。你们也知道，即使我和她妈妈在闹别扭的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从来不允许有任何事情影响到霍诺莉娅。我知道她喜欢我，况且我也有这个能力照顾好她，再说——好吧，我的意思你们也听明白了。你们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他心里知道，他现在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了。这顿臭骂会持续一两个小时的，而且会让人非常难以忍受，不过，假如他能把满腹势必会爆发出来的怨气强压下去，装出一副洗心革面的罪人甘愿受罚的姿态，到头来，他没准就能达到目的。

千万不能发脾气，他暗暗告诫自己。你想得到的并不是要还你一个公正。你想得到的是霍诺莉娅。

林肯先开口了：“自从我们上个月收到你的信以来，我们就一直在反复商量这件事。有霍诺莉娅住在这里，我们都感到很开心。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我们很乐意、也有能力来照料她，不过，这当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

玛丽雯冷不丁儿地打断了他：“你打算坚持多久不喝得醉醺醺的，查理？”

“永远坚持下去，我希望。”

“你怎么才能让人相信这句话呢？”

“你知道的，我原先从不喝得醉醺醺的，后来，我放弃了事业，千里迢迢地跑到这边来，成天无所事事，这才大喝起来的。那时候，我和海伦开始结交上了一些——”

“请不要把海伦扯进来。一听到你像这样议论她，我就忍不下这口气。”

他正颜厉色地瞅着她；他始终吃不准这两姊妹在现实生活中彼此之间到底有多亲。

“我的酗酒行为只持续了大概一年半左右——从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这边来的那个时间算起，到我——身体垮掉。”

“这段时间也够长了。”

“这段时间是够长的。”他附和着说。

“我的责任感完全是冲着海伦的面子，”她说，“我心里总想着她会要我做什么。坦白地说吧，自从你那天晚上干出了那件令人发指的事情以后，你这个人对我来说压根儿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她是我姐姐。”

“是啊。”

“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央求我要照看好霍诺莉娅。要是你当时不在一家疗养院里待着，情况也许会好一些。”

他无言以对。

“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早晨海伦来敲我门时的情景，浑身都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说你把她锁在门外了。”

查理双手紧握着椅子两边的扶手。这场谈话比他原先所料想的还要艰难；他想豁出去好好规劝、辩解一番，岂料，他才说了半句“那天晚上我把她锁在门外——”，就被她打断了：“我不想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再听一遍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林肯说：“我们话扯远啦。你要玛丽雯放弃她的合法的监护权，把霍诺莉娅交给你。我认为，对于她来说，主要问题是，她是否还信任你。”

“我不怪玛丽雯，”查理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认为她可以百分之百地信任我。我过去一向品行端正，直到三年以前才开始变坏的。当然，我也许随时还会走入歧途，这种可能性是人的本性所固有的。可是，如果我们就这样漫无止境地等下去，我就会白白失去霍诺莉娅的童年时代，也会失去拥有一个家的机会。”他摇摇头，“我就会白白失去她啦，难道你们不明白吗？”

“是啊，我明白。”林肯说。

“你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些呢？”玛丽雯问道。

“我觉得我以前也想过，时不时地就这样想呢，可是，我和海伦一直闹得很僵。我当初同意把监护权交给你们的时候，自己正平躺在疗养院里，再加上证券市场也耗尽了我所有的钱财。我知道自己过去的行为有失检点，所以我就想，只要能给海伦带来一丝安宁，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各方面都恢复正常了，我现在表现得别提他妈的有多规矩了，就拿——”

“请不要在我面前出言不逊。”玛丽雯说。

他朝她看了看，吃了一惊。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气势汹汹，厌恶感也变得越来越明显。她把她对人生的一切恐惧全都堆积起来，化成了一堵高墙，用它来阻挡他。这番琐碎的数落，很可能是她几个小时之前跟那个厨师大吵了一场造成的后果吧。查理一想到要把霍诺莉娅留在这样一种对他充满敌意的氛围里，心里顿时便感到越来越惶遽不安了；时不时地这儿骂上一句，那儿摇一摇头，这种敌意迟早会爆发出来的，而且这种不信任的态度势必也会在霍诺莉娅的心中埋下无可挽回的种子。但他还是强压下满腔怒火，没把它放在脸上，而是严严实实地把它憋在肚子里；他已经占了先机，因为林肯也觉得玛丽雯的那番话说得实在太荒谬，而且还轻轻问了她一声，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感“他妈的”这个字眼儿的。

“还有一点，”查理说，“我现在有能力为她提供一些有利条件了。我这次要带一个法国家庭女教师跟我一起去布拉格。我已经在一幢新落成的公寓楼里租下了一套房子——”

他猛然打住了，发觉自己是在说很失策的蠢话。他的收入又比他们高出了一倍，你怎么能指望他们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事实呢。

“我估计，你能给她提供的只是更多的奢侈品吧，这一点我们可做不到，”玛丽雯说，“你那几年在挥金如土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过着连十个法郎都要数着花的日子呢……我估计你又要开始重蹈覆辙了。”

“啊，不会的，”他说，“我已经汲取教训啦。我也曾非常卖力地苦干过十年呢，你是知道的——直到后来我在证券市场上交了好运，像许多人一样。运气好得不得了哇。看那架势似乎再也用不着干什么了，所以我才收手不干的。这种好事情不会再发生啦。”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大家都感到神经紧张起来，查理一年以来还是头一次萌动了想喝上一杯酒的念头。他现在已经有把握了，林肯·彼得斯愿意让他领走自己的孩子。

玛丽雯突然浑身哆嗦起来；她多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查理如今已经脚踏实地、注重现实了，何况她自己也有做母亲的感受，完全明白他的这种愿望纯属人之常情；但是，她长期以来始终怀有一种偏见——这种偏见原本基于她那离奇的怀疑态度，因为她不相信姐姐有幸福的婚姻，继而，在经历了那个惊魂之夜令人发指的事情之后，这种偏见又化成了对他的憎恨。这件事偏偏又发生在她人生中很不顺心的节骨眼儿上，在那段日子里，她恰好有病在身，加上境况也不好，失意落魄的心情使她不由得不信，这世上确实有道德败坏的行为，也确实有道德败坏的人。

“我不得不这样想！”她冷不丁儿地叫了起来，“你对海伦的死究竟该负多大的责任，我不知道。这件事你得用你自己的良心去衡量。”

痛苦如同一阵电流涌遍他的全身，刹那间，他差点儿要跳起身来，有一句被憋在心里的话在他的嗓子眼儿里跳荡着。他强压住自己没有发作，忍了片刻，又忍了片刻。

“不要再说啦，”林肯不安地说，“我从来就没有认为这件事你有责任。”

“海伦是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的。”查理阴郁地说。

“是的，是心脏病。”玛丽雯说，仿佛她话里还有话似的。

随后，在这一顿痛骂之后索然无趣的心境中，她总算看清了他，而且心里也明白，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主动权，形势变得完全对他有利了。她朝丈夫瞄了一眼，发觉从他那儿根本就得不到支持，于是，这件事猛然间仿佛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似的，她终于自甘服输了。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哭诉着从椅子上蹦起来，“她是你的孩子。我就不做这个恶人来阻拦你的事儿了。我想，这孩子要是我生的，我宁愿让她——”她勉强克制着自己，“这件事由你们俩去拿主意吧。这种样子我实在受不了。我感到很不舒服。我要去睡觉了。”

她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林肯说：

“这一天下来确实也真够难为她的。你知道她的感受有多强烈——”听他的话音几乎是在赔不是了，“尤其是在一个女人脑子里产生了某种想法之后。”

“那还用说嘛。”

“这事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觉得，她现在也想明白了，既然你——能够抚养好这孩子，我们就不好再阻拦你，也不好再阻拦霍诺莉娅了。”

“谢谢你，林肯。”

“我得去赶紧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我也该走啦。”

他走到大街上时，浑身还在直打战，不过，沿着波拿巴路到码头区的这一段路走下来之后，他终于振作起来，接着，在走向塞纳河对岸时，在码头边路灯的照耀下，他越发显得精神振奋、面貌焕然一新了，感到心中美滋滋的充满了喜悦。可是，回到房间后，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海伦的形象老是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海伦曾经是他至爱至亲的人，直到后来他们竟无端地开始糟践起对方的爱情来，终于把爱情撕成了碎片。在二月里的那个惊魂之夜，在玛丽雯至今仍记忆犹新的那天夜里，一场索然无味的争吵竟没完没了地持续了好几个钟头。他们起先已经在佛罗里达大酒店里当着众人的面大吵了一场，到后来，他想带她回家去算了，没想到就在这时，她竟在一张桌子边亲吻起小伙子韦伯来；事发之后，她居然还歇斯底里地说了那样一大通话。他独自一人回到家中，在气得要发疯的状态下，他一进家就用钥匙锁上了门。他怎么知道她会在一个小时之后孤身一人回来呢，又怎么知道外面刮起了暴风雪，而她竟穿着那双轻便舞鞋冒着暴风雪在外面瞎转悠，慌里慌张地连一辆出租车都不肯叫呢？后来她便落下了那个后遗症，患上了肺炎，全凭出现了一个奇迹才死里逃生，接踵而来的便是让人提心吊胆的全面护理。他们总算“和好了”，然而那只是婚姻走向终结的开端罢了，可是玛丽雯呢，她目睹了这一幕，而且还想象着，她姐姐已经遭受过许许多多像这样受苦受难的场面，这只是其中的一幕，因此永远也忘不了。

对这段往事的回顾又使海伦越来越亲近了，所以，在黎明即将来临之际，在那乳白色的、柔和的天光悄悄爬到他身上的时候，他似睡非睡地发觉自己又在跟她说悄悄话了。她说，在霍诺莉娅这件事上，他做得完全对，她也希望霍诺莉娅能跟他生活在一起。她说，她很高兴他目前的状态很好，而且干得越来越好了。她还说了别的许多话——非常亲切的话——可是她白衣飘飘地坐在秋千上，一直在不停地荡来荡去，而且越荡越快，到最后，他都听不清她究竟说了哪些话了。

四

他从梦中一觉醒来，感到很幸福。生活的大门又一次为他敞开了。他忙碌起来，既为霍诺莉娅、也为他自己制定着种种计划、远景规划、未来的安排，可是他猛然间又回想起了他和海伦曾经制订过的种种计划，不由得又悲从中来。她并没有计划去死啊。得着眼于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总得有事情可做、有值得去爱的人才行。但是，切不可爱得太过分，因为他知道，不论是做父亲的对女儿，还是做母亲的对儿子，如果在感情上过分依恋，会给他们造成多大的危害：日后，当孩子长大成人、步入这大千世界时，就会在配偶的身上寻求同样盲目的柔情，万一找不到，便会转而对爱情和人生持相反的态度。

今天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空气清新的日子。他给此刻已经在银行里上班的林肯·彼得斯打了个电话，向他询问，等他动身去布拉格的时候，他能不能指望把霍诺莉娅也一起带走。林肯表示同意，认为没有道理再拖延下去了。只有一件事——合法的监护权。玛丽雯还想再保留一段时间。她已经被整个这场风波搅得心烦意乱，所以，如果她觉得这种状况依然还是由她来控制再延续一年的话，到那时，事情自然会顺理成章好办得多。查理表示同意，因为他一心想要的只是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孩子。

接下来就该考虑找一个家庭女教师的问题了。查理坐在一家气氛沉闷的职业介绍所里，他先同一个举止轻佻的贝亚恩[177]姑娘交谈了几句，接着又同一个丰臀肥乳的布列塔尼[178]乡下姑娘聊了一会儿，这两个人他大概都消受不起。另外还有几位，他明天才能见到面。

他跟林肯·彼得斯在“狮身鹰首兽”[179]大酒店里一起吃了顿午饭，席间，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内心的喜悦之情流露出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跟你自己嫡亲的孩子相比，”林肯说，“可是，你也得理解玛丽雯的切身感受呀。”

“她已经忘了我在那边多么卖力地苦干了整整七年的情景，”查理说，“她偏偏就记得那一个晚上的事情。”

“这当中还另有隐情呢，”林肯吞吞吐吐地说，“想当年，你和海伦在欧洲各地到处寻欢作乐、肆意挥霍着金钱的时候，我们刚好在勉强凑合着过日子呢。我没有从那一派繁荣的大好形势中捞到任何好处，原因是，我这人向来胆量不足，除了买我的人寿保险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敢买。我想，玛丽雯大概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多少有那么点儿不公平吧——到头来，你甚至连班也不上了，而钱倒是越来越多了。”

“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呀，如此而已。”查理说。

“是啊，许多钱都落在别人手里了，譬如宾馆里的那些跑堂的服务生啊、吹萨克斯管的演员呀、酒店里的那些领班啊，等等——得了，那种大宴宾朋的聚会如今已经结束啦。这番话我只是说说而已，目的是想解释一下玛丽雯对那些疯狂岁月的感受。要是你能在今晚六点钟左右，趁玛丽雯还不觉得太劳累的时候，顺便到家里来一趟，我们就把那些细节问题当场敲定吧。”

回到宾馆后，查理发现有他的一封特快专递信件[180]，信件是从丽兹酒吧那边转过来的，查理当时为了找到某个人，曾在那儿留下过他的地址。

亲爱的查理：

那天我们碰巧遇见你的时候，你的表现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啊，害得我心里一直在犯嘀咕，不知自己是否在哪件事情上得罪过你。即便如此，我也是无意的。事实上，最近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寝食难安地惦念着你呢，而且心底里总是在这样想着，要是我追到这边来的话，我没准就能跟你见上一面。在那个疯狂的春天里，我们曾经度过了多少美妙的时光啊，比方说吧，那天夜里，你和我偷走肉铺老板的三轮车的那件事，还有那一次，我们试图去拜访校长，你戴着那顶没有帽顶、只剩下一圈帽檐的旧礼帽，手里拿着那根用钢丝做的手杖。近来人人似乎都变得这么老气横秋的，我可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老。为了从前的那些美妙的时光，我们今天能不能在一起欢聚一下？此时此刻，我还微微有些宿醉的感觉，不过，到了午后就会好起来的，五点钟左右，我会到丽兹酒吧附近的那家血汗工厂里去找你的。

永远忠诚的

洛兰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畏惧感，因为他，在已经长大成人的情况下，还真的偷过人家一辆三轮车，而且他还蹬着这辆三轮车，拉着洛兰，把星形广场转了个遍，从深夜一两点钟一直折腾到拂晓前。回想起来，那简直不啻为一场噩梦啊。把海伦反锁在门外这一做法固然与他生活中的其他所作所为都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偷三轮车这一事件却符合他的所作所为——他干过许多恶作剧，偷三轮车只是其中的一件。要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的放浪形骸，才会沦落到这种彻底放任自流的境地啊？

他努力想象着洛兰那时候在他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非常迷人嘛；海伦对这一点很不高兴，尽管她什么话也没说。昨天，在那家餐馆里的时候，洛兰似乎变得俗不可耐、反应迟钝、容颜不再了。他根本就不要见她，也暗自庆幸，艾利克斯并没有把他下榻之处的地址泄露出去。不过，一想到霍诺莉娅，一想到能陪伴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星期天，能跟她说“早晨好”，知道她夜间就憩息在家中，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着，心里也立刻就释然了。

到了五点钟的时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给彼得斯全家老小都各买了一份礼物——有模样淘气的布娃娃，有盒装的罗马士兵，有送给玛丽雯的鲜花，也有送给林肯的亚麻大手绢。

他一踏进那套公寓，就发觉玛丽雯已经接受了这一势在必行的现实。她现在总算肯出来迎接他了，仿佛他是这一家子人里最不服管束的一个亲人，而不是一个来意不善的外人似的。霍诺莉娅已经得知，她马上就要走了；查理看得出，她的乖巧使她在掩饰着她那喜出望外的心情，心里也很高兴。只有坐在他膝头上的时候，她才悄声向他诉说了她满心的欢喜，还顺便问了一声“什么时候？”然后便溜开了，跟那两个孩子玩在了一起。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玛丽雯了，于是，出于一时冲动，他斗胆把话说了出来：

“一家人争争吵吵总是让人心酸的事情。一旦吵起来就会口无遮拦，什么规矩也顾不上了。这种争争吵吵跟浑身疼痛或者身负重伤可不一样；这种争争吵吵更像是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因为没有足够的材料，伤口就怎么也愈合不了。但愿你我的关系能够好起来。”

“有些事情是很难忘掉的，”她回答说，“这是一个能不能信任的问题。”

这话叫人没法回答，于是，她马上改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走？”

“等我一找到家庭女教师就带她走。我本来指望后天成行的。”

“这是不可能的。我总得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星期六之前肯定不行。”

他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林肯回到这间屋里，给他递过来一杯酒。

“我每天一杯威士忌，这杯酒我会喝的。”他说。

这里暖融融的，这才是一个家，全家人团聚在一起坐在炉火前。几个孩子都很有安全感，也很受重视；母亲和父亲都一丝不苟，时刻在关注着他们。为了这几个孩子，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做，远比接待他的来访重要得多。不管怎么说，哪怕是一汤匙药液，毕竟也要比玛丽雯和他自己之间的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更为重要。他们不是感觉迟钝的人，可是，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生活和环境缚住了手脚。他暗暗思忖，不知自己能不能做点儿什么，让林肯摆脱他在那家银行里的墨守成规的工作。

一阵经久不息的门铃声骤然响起；那个包揽了所有家务活儿的女佣[181]急忙穿过房间、顺着过道赶了过去。又一阵经久不息的门铃声响起时，门开了，随即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客厅里的这三个人也都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张望着；林肯为了能把过道纳入他的视线范围内，起身走了过去，玛丽雯也跟着站起身来。不一会儿，那个女佣又沿着过道回来了，紧随在她身后的还是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那说话声越来越近，灯光下终于渐渐现出了邓肯·谢弗和洛兰·夸尔斯的身影。

他们居然那么兴高采烈，他们居然那么欢天喜地，他们居然那么放肆地开怀大笑着。一时间倒把查理惊呆了；真弄不懂他们是怎么打探出彼得斯家的地址的。

“啊——哈——哈！”邓肯颇有些调皮地朝查理摇晃着他的一根手指头，“啊——哈——哈！”

他俩不知不觉又爆发出一长串爽朗的笑声。查理既忧心忡忡，又一头雾水，便急忙上前跟他俩握了握手，并把他俩介绍给了林肯和玛丽雯。玛丽雯只点了点头，几乎没开口说话。她朝壁炉边倒退了一步；见小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玛丽雯便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

由于对他俩冒冒失失地闯进门来越来越感到恼火，查理便一言不发地等着他俩自己来做出解释。邓肯好不容易才静下神来，说：

“我们是来请你出去吃晚饭的。洛兰和我一致认为，你这套鬼鬼祟祟、谨小慎微、隐瞒你的住址的把戏早就该收场了。”

查理迎面朝他俩走去，仿佛要逼着他俩再顺着过道退回去似的。

“对不起，我不能去。把你们要去的地方告诉我吧，我会在半个小时以后给你们打电话的。”

这句话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洛兰居然意想不到地在一张椅子的边缘一屁股坐了下来，两眼发直地盯着理查德，嘴里在直嚷嚷：“啊，多好看的一个小男生啊！上这儿来呀，小男生。”理查德朝他妈妈瞅了一眼，却动也没动。洛兰微微耸了耸肩膀，又朝查理转过身来：

“来吧，不就是吃顿晚饭嘛。你的这几个亲戚肯定不会介意的。真是难得见你一面呢。你可真是一本正经啊。”

“我不能去，”查理厉声说，“你们两个吃晚饭去吧，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她说话的口气顿时就变得不中听了：“好吧，我们走。不过，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回你在凌晨四点钟跑来‘砰砰’地敲我的门时的情景。我当时可是够义气的，还好心好意地请你喝了杯酒呢。快走啊，邓克。”

两人依然还在磨磨蹭蹭，带着满脸的愠色，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心灰意懒地顺着过道慢慢退去。

“再见。”查理说。

“再见！”洛兰咬牙切齿地回敬了一声。

他反身回到客厅时，玛丽雯依旧原地不动地站在那儿，唯一不同的是，她儿子这时正站在她的另一只胳膊弯儿里。林肯仍然在来来回回地推着霍诺莉娅荡秋千，把她摇晃得像只钟摆一样左右摆动着。

“简直让人忍无可忍！”查理勃然大怒，“太让人忍无可忍了！”

两口子都没有吭声。查理跌坐在一张扶手椅里，伸手端起他的那杯酒，却又把它放下来，然后说：

“我已经两年没见过面的人，胆子倒不小，居然敢——”

他话没说完就猛然打住了。玛丽雯呼吸急促、怒气冲冲地“啊！”了一声，随即便背过身去，离开了这间屋子。

林肯小心翼翼地把霍诺莉娅放下来。

“你们几个孩子先进去喝汤吧。”他说。等几个孩子听话地走了之后，他对查理说：

“玛丽雯身子不好，她也受不了惊吓。这号人会气得她真的犯病的。”

“我没叫他们上这儿来呀。他们拐弯抹角地不知从什么人那里打探到了你的住址。他们是故意来——”

“唉，实在太不像话了。这样做于事无补嘛。对不起，我失陪一下。”

由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查理坐在椅子里，心情越发紧张起来。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里孩子们在吃饭、在极其简短地相互说话的声音，他们早已把刚才大人们之间闹得不愉快的场面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听见相距更远的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的交谈声，接着又听见有人拿起电话听筒时的“叮当”一声，便觉得心里一阵发慌，于是就挪到屋子的另一边去了，免得无意间再听到什么。

林肯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喂，查理。我想，我们还是取消今晚的宴会吧。玛丽雯心情很不好。”

“她是在生我的气吗？”

“有那么点儿吧，”他说，口气有些生硬，“她本来就没有那么坚强，再说——”

“你是说，在霍诺莉娅这件事上，她改变主意了？”

“她眼下正憋着一肚子气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明天打电话到银行来找我吧。”

“我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人居然会找到这儿来，你要是能向她解释一下就好了。我也很恼火，跟你们一样。”

“我现在说什么话她也听不进去。”

查理站起身来。他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帽子，拔脚朝过道里走去。随后，他推开餐室的门，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声调说：“晚安，孩子们。”

霍诺莉娅立即站起来，飞跑着绕过餐桌扑进他的怀里。

“晚安，小甜心。”他怅然若失地说，但随即又努力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得温柔了一些，像是要努力博得一些好感似的，“晚安，亲爱的孩子们。”

五

查理径直奔向了丽兹酒吧，怀着怒不可遏的心情一心想找到洛兰和邓肯，岂料他们并没有上这儿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也奈何不了他们。在彼得斯家里时，他没碰过自己的那杯酒，于是，他此时便要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保罗远远地走过来朝他打了声招呼。

“时局变化真大呀，”他伤感地说，“我们这儿的生意差不多只是从前的一半。我听说有那么多的人在美国那边把什么都输光了，也许没有输在第一次股市行情大跌价里，但是到后来就躲不过第二次了。你的朋友乔治·哈特输得连一分钱也没有了，我是听说的。你如今还在美国那边做事吗？”

“不，我在布拉格做生意。”

“我听说，你在这次股市大崩盘里损失也不小呢。”

“我的损失确实不小，”接着，查理又没好气地补了一句，“我把原指望能在股市大涨的时候大捞一把的所有老本都输光了。”

“是做了空仓吧？”

“跟这也差不多。”

蹉跎岁月中的那些往事又一次像噩梦一样扫过他的脑际——他们在旅行时所结识的那些人，还有那些连一串数字也不会相加、一句连贯的话也说不出的人。在那场在游轮上举行的舞会上，那个小个子男人，海伦还接受过他的邀请跟他跳过舞呢，这家伙竟然在离开餐桌十英尺的地方当众辱骂她；还有那些女人和姑娘，因为喝醉了酒，或者吸了毒，在不住地尖声怪叫着，最终被人家抬出了公共场所——

——还有那些男人，居然把自己的老婆锁在门外的雪地里，因为1929年的那场雪根本不算是真正的雪。倘若你不想让老天下雪，只要付点儿钱就能办得到。

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彼得斯家的寓所；是林肯接的电话。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这桩事情一直压在我心头上。玛丽雯到底有没有说过什么明确的话？”

“玛丽雯已经病倒了，”林肯在电话里唐突地说，“我也知道，这件事不完全是你的过错，可是我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弄垮了身体。恐怕我们不得不把这件事暂且先放一放了，等半年再说吧；我可不敢担这个风险，又把她折腾到这种状况。”

“我明白。”

“我很抱歉，查理。”

他回到刚才的餐桌边。那只装威士忌的玻璃酒杯已经空了，不过，当艾利克斯用探询的眼光望着那只空酒杯时，他却摇了摇头。除了派人给霍诺莉娅送些东西去之外，他现在并没有多少事情可做；明天他会派人给她送去一大堆东西的。他相当生气地暗暗思忖，这只不过是花钱罢了——他曾经给过那么多人钱呢……

“不行，不能再喝啦，”他对另一名服务生说，“我该付给你们多少钱？”

他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他们不可能永远像这样逼迫他付出代价。但是，他要夺回自己的孩子，除了这个实实在在的事情之外，别的一切现在都算不得什么了。他已经不再幼稚、独自怀着一大堆美妙的念头和梦想了。他绝对相信，海伦不会希望他这么形影相吊地活下去的。

（吴建国译）

[29]公谊会（Society of Friends），基督教新教的一派，提倡和平主义。

[30]滑稽歌舞杂剧表演（Burlesque Show），一种低级趣味的歌舞表演，其中包括滑稽短剧、脱衣舞等。

[31]亚森·罗平（Arsene Lupin），是法国侦探小说家莫里斯·勒布朗（Maurice Marie Emile Leblanc，1864-1941）系列侦探小说中的一个见义勇为、智慧超群、能逢凶化吉的侠盗，在二十世纪初叶风行一时，素有“法国的福尔摩斯”之称，莫里斯·勒布朗也被誉为“法国的亚瑟·柯南道尔”。

[32]班丹纳印花大手绢（bandanna handkerchief），用产自印度的印花绸或印花布做的手绢。

[33]全垒打（Home Run），棒球比赛中，打出一球后，可安全地跑完一圈，再回到本垒的打法。

[34]此处原文为“the micks”，是对爱尔兰人的蔑称，故译为“爱尔兰佬”。

[35]诺福克上衣（Norfork Jacket），一种有腰带和箱形褶裥的单排纽男式休闲上衣。

[36]贝尔蒙特衣领（Belmont collar），一种领座较高、领边较窄、领尖为圆形的衣领。

[37]哈里森·费什（Harrison Fisher，1877-1934），美国著名插图画家，出身于艺术世家，作品多为美少女，素有“查尔斯·吉布森的后继者”之称。

[38]S.D.，即Scandal Detectives的缩写，意为“绯闻侦探”。

[39]H.B.，即休伯特·布莱尔（Hubert Blair）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40]灰熊舞（The Grizzly Bear），二十世纪初期在美国出现并流行的一种民间舞蹈。

[41]拉比（rabbi），犹太教中负责执行教规、律法并主持宗教仪式的神职人员。

[42]此处原文如此，即指比尔·坎普菲，比尔是威廉的昵称。

[43]匹兹堡（Pittsburgh），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工业城市，位于阿勒格尼河与孟农加希拉河的交汇处。

[44]圣路易斯（St.Luois），美国密苏里州东部港口城市，在密西西比河与密苏里河交汇处以南不远处，当年兴建时，是一毛皮货贸易集散地。

[45]密尔沃基（Milwaukee），美国威斯康星州东南部工业港市，位于密歇根湖西岸，以酿酒业著名，是圣劳伦斯航道重要港口。

[46]圣保罗（St. Paul），美国明尼苏达州首府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河畔，与明尼阿波利斯毗连，并与之组成“双城都会区”。圣保罗也是菲茨杰拉德的故乡。

[47]《格劳斯塔克的贝弗利》（Beverly of Graustark，1904），美国通俗小说家、剧作家乔治·巴尔·麦卡琴（George Barr McCutcheon，1866-1928）系列小说之一，描写一个美国旅行家在东欧的传奇经历和爱情故事。小说在当年曾轰动一时，被列为畅销书，并数次被改编成电影。

[48]圣十字架河（St. Croix River），美国密西西比河的一条支流，位于威斯康星州和明尼苏达州境内，全长约272公里，沿岸风景秀丽，有著名的圣十字架大瀑布。

[49]克里奥尔人（Creole），常指出生于美洲的欧洲人及其后裔，也指其与黑人所生的混血儿，或指路易斯安那人。

[50]施图茨·贝尔卡特轿车（Stutz Bearcat），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曾风靡美国的著名豪华型跑车。

[51]《范·比伯及其他故事》（Van Bibber and Others，1892），美国新闻记者、小说家、剧作家理查德·哈丁·戴维斯（Richard Harding Davis，1864-1916）的一部脍炙人口的作品。

[52]《午夜之子》（The Midnight Sons，1909），音乐剧集，作者为卢·菲尔兹（Lew Fields，1867-1941），美国著名喜剧演员、轻歌舞剧明星、剧院经理人兼监制。

[53]此为法语不规则动词connaitre（即英文单词know）一词的各人称变位。

[54]《第六六六号警官》（Officer 666，1922），在百老汇曾红极一时的喜剧，曾在美国各地上演，作者为美国剧作家、诗人、著名演员兼舞蹈家乔治·M.柯恩（George M. Cohn，1878-1942），后被改编成无声电影，在澳大利亚等地上映。

[55]威尔伯福斯主教（Bishop Wilberforce，1805-1873），英国国教的主教、英国著名演说家，达尔文进化论的反对者。

[56]西德尼·史密斯（Sydney Smith，1771-1845），英国作家、英国国教的牧师，以能言善辩著称。

[57]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1844-1923），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至二十世纪初叶法国最有名的女影星，曾红遍欧美两地，素有“神圣的莎拉”之称。

[58]马克西舞曲（maxixe），一种起源于巴西的类似于两步舞的交谊舞曲。

[59]《私人秘书》（The Private Secretary，1883），三幕滑稽剧，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曾轰动英国，编剧为英国剧作家、著名喜剧演员、导演兼制作人查尔斯·亨利·霍特里（Sir Charles Henry Hawtrey，1858-1923）。

[60]《康庄大道》（The Broad Highway，1910），英国浪漫主义小说家约翰·杰弗里·法诺尔（John Jeffery Farnol，1878-1952）所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1911年成为美国名列榜首的头号畅销书。

[61]“死里逃生的哈里”（Hairbreadth Harry），美国脍炙人口的同名系列连环漫画中的少年英雄，由美国著名漫画家查尔斯·威廉·卡勒斯（Charles William Kahles，1878-1831）所作。

[62]“骷髅会”（Skull and Bones Society），美国耶鲁大学最早的学生秘密社团之一，成立于1832年，主要由本科生中思想解放、品格高尚的优秀学生组成。

[63]西方兄弟会等教会组织中的教友彼此间均互称兄弟。

[64]圣保罗是菲茨杰拉德的故乡和出生地。“巴兹尔·杜克·李系列小说”（1928-1929）中的创作素材大多取自于他在圣保罗所度过的少年时代的经历。

[65]一种司机座和乘客座隔开的四门轿车。

[66]詹姆斯·J.希尔（James Jerome Hill，1838-1916），美国铁道大王，美国北方铁路公司总裁，其家族式铁路公司遍及美国中西部和西北部，几乎垄断了整个北美的铁道线，素有“帝国缔造者”之称。

[67]荷兰式尖顶女帽（Dutch cap），一种两边呈三角形向上翻卷的尖顶女帽。

[68]卡巴莱（cabaret），一种有夜间歌舞或滑稽短剧表演的餐馆或夜总会。

[69]巴港（Bar Harbor），美国缅因州一港口城市。

[70]斯丁格鸡尾酒（stinger），一种用白兰地、薄荷液和冰块混合而成的酒。

[71]艾尔谷梗狗（Airedale），一种有黑斑的棕色粗毛大猎犬。

[72]菲茨杰拉德在完成《巴兹尔故事集》后，于1930到1931年间创作并发表了其姊妹集《约瑟芬故事集》，共五篇，《第一滴血》是其中的首篇。“第一滴血”（the first blood），意喻首战告捷。

[73]拿破仑·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1769-1821）：法国近代资产阶级军事家、政治家，法兰西共和国第一执政，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在世时，按当时的风气，要剪下发丝送给他的仰慕者。

[74]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75]指密歇根湖，是北美五大湖之一。芝加哥就位于密歇根湖南畔。

[76]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瑞士著名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家，分析心理学的始创者，是现代心理学的鼻祖之一。

[77]圣维特斯舞蹈症（St.Vitus Dance），欧洲中世纪后期，忽然出现一大批看似癔症发作的人群，并且多数人同时感染了群体性癫狂。跳舞症就是其中一种癫狂症，又称为圣维特斯舞蹈症，表现为不停地唱歌舞蹈并伴有痉挛。

[78]指约瑟芬，乔是约瑟芬的昵称。

[79]指康斯坦丝，康妮是康斯坦丝的昵称。

[80]拉萨尔街（LaSalle Street），芝加哥市区南北向主干道，以法国探险家命名。

[81]联合车站（Union Station），芝加哥市区的一座大型火车站，启用于1925年，原为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等数家铁路公司联合设置的车站，故命名为“联合车站”。

[82]新乌尔姆（New Ulm），美国明尼苏达州城市。

[83]罗马焰火筒（Roman Candle），能喷发彩色火球、火花的焰火。

[84]指里奇韦，里奇是里奇韦的昵称。

[85]指莉莲，莉儿是莉莲的昵称。

[86]森林湖（Lake Forest），美国伊利诺伊州境内一城市，位于密西根湖畔，为芝加哥的卫星城，风景秀丽，是南下去芝加哥的必经之地。美国闻名遐迩的森林湖大学即坐落于此。

[87]珀赛林俱乐部（Porcellion），即哈佛大学最著名的“骷髅俱乐部”，创立于1791年，是哈佛大学本科生最向往的高层次社交圈。

[88]指达德利，达德是达德利的昵称。

[89]玩偶仙子（Puppenfeen）出自芭蕾舞剧《葛蓓莉亚》，由法国作曲家德利布（1836-1891）作于1870年。剧中少女葛菲利亚是一个精心制作的机器木偶。

[90]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1888-1953）美国著名剧作家，表现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毛猿》、《天边外》、《悲悼》等。一生共四次获普利策奖，并于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评论界曾指出：“在奥尼尔之前，美国只有剧场；在奥尼尔之后，美国才有戏剧。”

[91]比弗利山庄（Beverly Hills）是洛杉矶市内最有名的城中城，有“全世界最尊贵住宅区”称号，云集了好莱坞影星们的众多豪宅，也是世界影坛的圣地。

[92]玛丽安·黛芙丝（Marion Davies，1897-1961），美国女星，因与威廉·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的绯闻而闻名。后者为报业大王，是美国新闻史上饱受争议的人物。

[93]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1901-1992），德裔美国演员兼歌手。

[94]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1905-1990），生于瑞典斯德哥尔摩，美国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女明星之一，获颁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95]里维埃拉（Riviera），法国东南部和意大利西北沿地中海的游览胜地。区内主要游览城市有戛纳、尼斯、昂蒂布、圣雷莫、拉巴洛、莱万托等。

[96]此处指瓦伦蒂诺（Rudolph Valentino，1895-1926），意大利演员，默片时代最为风靡的“银幕情人”，曾主演过《启示录四骑士》、《茶花女》、《血与沙》等名片。

[97]阿道夫·门吉欧（1890-1963），美国演员。他的名字在好莱坞是“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代名词。

[98]迈克尔·阿伦（Michael Arlen，1895-1956），英国小说家剧作家，生于保加利亚。同自己书中角色一样，阿伦时髦考究的衣着与无可挑剔的礼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99]三件套式西装由外套、西装背心以及西裤组成。此处调侃一直对仪表过于讲究的男子。

[100]幽闭恐惧症（claustrophobia），是对封闭空间的一种焦虑症。如在电梯、车厢或机舱内，患者可能发生恐慌症状。

[101]美国印第安纳州北部工业城市。美国排名前20名的名校圣母大学就坐落在这里。

[102]时代广场是百老汇街与第七大道切割出来的一块三角区域，聚集了大都会、百老汇等著名剧院，是美国娱乐事业的中心，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片彩虹荣景，汇聚了很多时尚的年轻人。

[103]戏剧公会是1918年于纽约成立的戏剧社团，最初建立是为了制作美国和外国编剧的作品，不以盈利为目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间，戏剧公会为百老汇的成功做出了很大贡献。

[104]南卡罗来纳州，属于美国南部，位于美国东南沿海，最早的南方殖民地之一。

[105]在美国南部保守的农牧业世界，女孩必须乐观、坚强才能站住脚跟，这使她们骨子里产生了一种强大的迷人气质。所以生活在纽约的布兰库西才会觉察到女孩的与众不同。

[106]哈佛俱乐部位于纽约曼哈顿区中心地带，凡是哈佛的校友都可成为其中一员，俱乐部包括酒吧、餐厅、游戏室、阅览室、健身房、商务中心以及专门为校友提供的客房。

[107]长岛，美国纽约州东南部岛屿，位于曼哈顿东部，是著名的海滨浴场和度假胜地。

[108]黄金海岸，长岛北海岸，长岛上最富饶的地区，因此被誉为“黄金海岸”。在菲茨杰拉德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作为故事背景，该小说主要描写了当地的富有以及小人物渴望进入上流社会的梦想。

[109]安娜·巴甫洛娃是二十世纪初芭蕾舞坛的一颗巨星，对芭蕾做出的贡献无法估价，可谓芭蕾艺术的顶端。

[110]位于曼哈顿时代广场附近，属繁华地带。

[111]剧院舞台前凹下去的一块地方，观众看不见，乐队在里面演奏戏剧背景音乐。

[112]指伦敦新斯特兰德区，此地汇集了很多剧院。

[113]威尔士王子剧院，伦敦市内的大剧院之一。

[114]海德公园，伦敦最知名的公园，英国最大的皇家公园，位于伦敦市中心的西敏寺地区。

[115]英国女性崇尚矜持端庄的形象，所以喜欢模仿文学作品中的语气说话。

[116]斯特拉文斯基，美籍俄国作曲家、指挥家、钢琴家，西方现代派音乐的重要代表人物。

[117]阿拉贝斯克是芭蕾舞姿的一种，状如迎风展翅。

[118]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是纽约具有领导地位的世界级歌剧院，位于百老汇第39号大街与第40号大街之间。1908年起，这里每年都会举办为期24周的演出季，几乎上演全世界所有的优秀歌剧，所以对艾米来说，能够登台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119]阿迪朗达克是紧靠纽约的一片野生保护林区，美国国家公园，荒野面积约12950平方公里，多湖泊、森林、河流和低矮浑圆的山丘，如今开发了许多州露营地、滑雪中心、公共海滩和划船设施的游乐区。

[120]丹佛，美国西部科罗拉多州首府，位于一片紧邻着洛矶山脉的平原上。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主要经济还是以农牧业为主，没有工业污染，所以医生建议比尔去那里疗肺。

[121]此处应指弗吉尼亚首府，享有戏剧盛名，产出大量音乐、戏剧、舞蹈。

[122]传统上的美国南方阶级观念很鲜明，贵族、平民、奴隶之间界限分明，南北战争以后，政治上、经济上，阶级之间的差距逐渐缩小，但是阶级的概念仍然深入人心。贵族血统仍然是傲人的资本。

[123]露丝·德莱珀（1884-1956），美国著名演员，喜剧表演家。擅长表现人物的内心独白。

[124]《玛斯·陈》，全名《玛斯·陈：古老弗吉尼亚的故事》，后入选短篇小说集《古老的弗吉尼亚，玛斯·陈及其他故事》。作者为南方作家托马斯·纳尔逊·佩奇（1853-1922），其作品多怀念南北战争前的美国南方风情。

[125]约瑟夫·克里斯蒂安·莱耶德科（1874-1951），美国插画作家，创作有“箭矢项圈人”，该人物曾风靡于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深受青年人热爱。

[126]六英尺三英寸约为一百九十厘米。

[127]铁兰原产于厄瓜多尔、美洲热带及亚热带地区，喜明亮光线，高温、高湿的环境。

[128]均为美国东南部佐治亚州的城市。

[129]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首府。

[130]坐落在美国纽约奥兰治县。

[131]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132]美国纽约曼哈顿金融区的街道，以前被称为查塔姆街，十九世纪后期，因为大多数报纸位于这一街道上，因此它又被昵称为报纸行。

[133]南欧沿地中海的一个地区。

[134]韦斯特伯里是美国纽约附近的一个村庄，1932年并入拿骚县。这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社区，居住者有意大利裔美国人、非裔美国人和拉美裔美国人。

[135]仅在一端有扶手、通常半边附有靠背的躺椅。

[136]也就是我们熟悉的抢凳子游戏。凳子数比参加游戏的人少一个。参加者随着音乐围绕凳子转圈，音乐一停，参加者要努力抢先坐在一个凳子上，没有抢到凳子坐的就被淘汰，而凳子也会拿掉一个。然后同样的步骤循环进行，直到最后剩下两名参加者抢一个凳子，最后抢到凳子坐下的即为赢家。

[137]美国纽约港的一个小岛，从1892年到1954年，超过1200万移民通过该岛进入美国，见证了美国移民的历史。该岛上的移民博物馆在1990年开始对外开放。

[138]国际五星级连锁酒店，是上流社会出入的高级场所。

[139]蒙哥马利是亚拉巴马州首府。下文中的伯明翰是亚拉巴马州人口最多的城市。本故事所在地奇尔顿县位于两个城市中间。亚拉巴马州在美国东南部，传统以农业为主，是个典型的美国南方省份。

[140]正确的说法应为骨撬，吉恩不懂医学术语，说错了这个词。

[141]希腊神话中雅典娜的羊皮盾，象征对子民的庇护、保护和引导。

[142]欧美地区习语，形容速度极快，一步行七里。

[143]黑人老太太说话不清晰，而且有语法错误。

[144]在美国，牛奶分三类，一类是甲级牛奶，就是在充分卫生条件下生产的牛奶。一类是乙级牛奶，这类牛奶专供生产奶制品的厂家制作奶酪等产品使用，第三类牛奶是合格牛奶，价格比甲级牛奶高。

[145]纽黑文（New Haven），美国康涅狄格州第二大城市，耶鲁大学即坐落在此。此处的大学即指耶鲁大学。

[146]“华盖社”（Scroll and Key Society），耶鲁大学第二大学生秘密社团组织，创立于1842年，拥有众多出类拔萃的会员。该社团每年仅从四年级大学生中遴选出十五名杰出有为的青年入会，参与其形式多样的社团活动，使其传统得以发扬光大。

[147]塔德（1877-1929），美国著名漫画家，真名是托马斯·阿洛伊修斯·多尔根Thomas Aloysius Dorgan，“塔德”是其笔名。

[148]黄铜指节套（brass knuckles），粗野斗殴中用作武器的一种凶器。

[149]金缕梅酊剂（witch-hazel），一种用于止痛的药。

[150]鱼胶硬膏（court-plaster），一种敷贴小伤口用的膏药。

[151]斯图亚特王室（Stuart），苏格兰王室，曾统治苏格兰（1731-1714）和英格兰（1603-1714）。

[152]密尔沃基（Milwaukee），美国威斯康星州东南部一工业港市，位于密歇根湖西岸，以酿酒业著称，是圣劳伦斯航道的重要港口。

[153]恩格尔伍德（Englewood），位于美国伊利诺斯州芝加哥市西南面的一座城市，系芝加哥77座卫星城之一。

[154]韦恩堡（Fort Wayne），美国印第安纳州第二大城市，位于艾伦县境内。

[155]匹兹堡（Pittsburgh），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一工业城市，位于阿勒格尼河与孟农加希拉河的交汇处。

[156]此处原文为Coccidian Club，而coccidian一词意为“双孢子球虫”，是所有动物身上常见的一种寄生虫，可破坏肠道和消化系统，在鸟类体内的生命周期为四到五天。该词的隐喻意义是作者独具匠心的设置。

[157]圣方济各，1181年出生于意大利阿西西，卒于1226年，生前创立了方济会。方济会效忠教宗，重视学术研究和文化教育事业，反对异端，为传扬福音而到处游方。目前分会遍及全球各地。

[158]赫伯特·克拉克·胡佛（Herbert Clark Hoover，1874-1964），美国第31任总统。除从事政治外，他还是采矿工程师和作家。作为专业工程师，胡佛信奉进步主义思潮所提倡的效率运动（Efficiency Movement），深信政府和经济领域充斥着低效与浪费，改善这些必须依靠有关专家。在他当选总统八个月后，1929年10月，华尔街金融危机爆发。胡佛试图通过市场的义务劳动来战胜随后而来的大萧条，但他的政策在其任期内并未带来任何起色。1932年大选，他被富兰克林·罗斯福击败。

[159]邓肯·费弗（Duncan Phyfe，1770-1854），是美国十九世纪著名的橱柜木匠，虽然他自己并未创造出什么出色的家具风格，但由于对欧洲家具风格的独特诠释，他成为美国十九世纪家具领域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卓越代表。他的作品以古朴、平衡和对称为特点，制造的橱柜尤其著名。

[160]康斯坦丁·布兰库西（Brancusi，1876-1957），法国著名雕塑家。他的抽象的风格强调明快的几何线条，将材料所固有的形式与具象派艺术的象征隐喻平衡起来，是现代主义艺术的先驱人物之一，代表性的作品包括“沉睡的缪斯”（1908）、“亲吻”（1908）和“普罗米修斯”（1911）等。

[161]埃尔·卡彭（Al Capone，1899-1947），绰号“疤面”，美国多个城市的“知名”罪犯，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父母为原籍意大利那不勒斯的美国移民；他不但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芝加哥市黑帮的控制者，也是该市所谓的“地下市长”。以智慧犯罪见长的他所犯罪行不但至今仍常被提及，也曾被搬上银幕。例如在奥斯卡得奖电影《铁面无私》中，知名影星罗伯特·德尼罗就曾饰演过他。

[162]斯蒂尔沃特市（Stillwater），美国明尼苏达州华盛顿县境内一城市，为华盛顿县的县府所在地，隔圣十字架河与威斯康星州相望，是一座祥和、幽静的历史古城。

[163]死荫的幽谷（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源出《圣经·诗篇》第23篇第4节，指人临死前的痛苦、恐惧阶段。

[164]纽盖特监狱（Newgate），旧时伦敦的一所著名监狱，十八世纪时因其肮脏不堪的环境而臭名昭著，1780年在戈尔登暴乱中被烧为灰烬，此后在原址上建了一所新的大楼，但在1902年因在此建造中央刑事法院而被拆除。

[165]巴比伦（Babylon），美索不达米亚的古城，公元前2000年时巴比伦王国的首都，现仅存遗迹；位于幼发拉底河畔，以古典作家所描绘的奢华、坚固和传说的空中花园而闻名。此处暗指巴黎。

[166]嘉布遣会修女大道（Boulevard des Capucines），巴黎城中的一条街道名。

[167]《舒缓进行曲》（La Plus que Lent），法国作曲家德彪西（Claude Debussy，1862-1918）所作曲名。

[168]第二帝国（The Second Empire），即拿破仑三世当国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1852-1870），当时的社会畸形繁荣，民风浮华。

[169]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1906-1975），美国黑人女歌唱家和舞蹈家，长期在巴黎演出，被认为是美国“热烈的爵士”的化身，1937年入法国籍。

[170]阿拉贝斯克舞姿（arabesque），芭蕾舞的基本舞姿之一，单腿直立，一臂前伸，另一腿向回抬起，另一臂舒展扬起，使指尖到足尖形成尽可能长的直线。

[171]蒙马特（Montmartre），巴黎北部一区，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叶，是欧洲名人荟萃之处，梵高等著名画家常来此地居住，因而以其众多的酒吧、咖啡馆、画家村、歌舞厅、夜生活等闻名遐迩。

[172]此处原文为法文“cocottes”，意指“妓女”。

[173]此处原文为法语。

[174]此处原文为法语。

[175]查尔斯（Charles），查理的正式称呼。

[176]邓克（Dunc），邓肯的昵称。

[177]此处原文为法语。贝亚恩（Bearn），法国旧省名。

[178]此处原文为法语。布列塔尼（Bretagne），法国西部一地区名。

[179]此处原文为法语。狮身鹰首兽（Griffon），古希腊神话中的一种长着狮身、鹰头、鹰翼的怪兽。

[180]此处原文为法语“pneumatique”，意为“气压传送快信”。

[181]此处原文为法语“bonne a tout faire”，意为“做所有家务的女仆”。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人间天堂

版权信息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人间天堂

作者：菲茨杰拉德

译者：吴建国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卷 浪漫的自我中心主义者

第一章 艾默里，比阿特丽斯之子

第二章 锥形尖塔与怪兽滴水嘴

第三章 自我中心主义者开始思考

第四章 那耳喀索斯不再顾影自怜

插曲1917年5月至1919年2月

第二卷 一位重要人物的成长历程

第一章 初入社交圈的少女

第二章 康复期的各种试验

第三章 年轻人的荒唐事

第四章 傲视一切的牺牲

第五章 自我中心主义者成长为一位重要人物

……唉，这片人间天堂……

根本就没有什么快乐与安康。

——鲁珀特·布鲁克[1]

经验是数不胜数的人

给自己的错误取的别名。

——奥斯卡·王尔德[2]

献给

西格尼·费伊[3]

第一卷　浪漫的自我中心主义者

第一章　艾默里，比阿特丽斯之子

艾默里·布莱恩继承了他母亲身上的每一个秉性特征，只有为数极少的那几个不合常理，也难以言说的特点除外，就凭这一点，他也值得来这个世上走一趟。他的父亲，一个原本劳而无获，又不善言辞的人，只是对拜伦[4]怀有一种偏爱，还有一个习惯，总爱在翻阅《不列颠百科全书》的时候打瞌睡，年方三十岁时他才忽然时来运转，成了一个很富有的人，因为他那两个事业有成、在芝加哥做经纪人的哥哥都相继去世了。于是，在平生头一次品尝到坐拥财富的喜悦，感觉这世界当真是属于他自己的时候，他便兴冲冲地去了巴尔港[5]，继而又在那里认识了比阿特丽斯·奥哈拉。随后，斯蒂芬·布莱恩便把他那将近六英尺的身高和每到关键时刻就摇摆不定的性格传给了他的后代，从他身上抽象出来的这两大特点在他儿子艾默里的身上都有所体现。许多年来，他一直徘徊在一家人生活的幕后，是一个遇事从不作决断的徒有虚名的主儿，一张脸被毫无生气、柔弱如丝的头发遮去了一半，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照顾好”他的太太，却又因为自己老是理解不了，也根本没法理解他的太太而深感苦恼。

可是，比阿特丽斯·布莱恩就大不一样！世上就有这样一种女人！从她早年在威斯康星州日内瓦湖畔她父亲的那座庄园里拍摄的那些照片上，或者从她在罗马圣心女子修道院拍摄的那些照片上——她年轻的时候在教育方面所享有的那种奢华待遇，只有特别富有的人家的女儿才能享受得到——人们一眼就能看出她清秀、靓丽的容貌，她身上的衣服做工也极其考究，款式简洁大方。她的确接受过绝好的教育——她的青春时代是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经典华章中度过的，她对那些历史悠久的古罗马家族的最新内幕传闻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甚至连主教维多利、意大利女王玛格丽塔[6]，以及必须具有相当文化背景的人才会有所耳闻的那些更加神秘的社会名流，都能说得出她的芳名，都知道她是一个非常富有的美国姑娘。她是在英国学会爱喝威士忌加苏打水而不爱喝葡萄酒的那套做派的，于是，有一年冬天住在维也纳时，她闲聊的话题也在两个方面得到了拓宽。总而言之，比阿特丽斯·奥哈拉获得了那种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有的教育；那是一种根据一个人或可嗤之以鼻，或可爱之入迷的人和物的多寡来衡量的个别指导式的教育；那是一种富有一切艺术和传统，但却贫瘠得全无任何思想的文化，这就好比在那过去的岁月里，一个伟大的园丁剪去了所有劣质的玫瑰，单单只让一朵完美的花蕾绽放之后最终产生的文化。

在她不再那么受人重视的时候，她回到了美国，遇见了斯蒂芬·布莱恩，于是就嫁给了他——她作出这样的决定几乎完全是因为她感到有点儿厌倦，有点儿伤心了。她的独生子是在一个令人慵懒的季节里意外怀上的，后来，在1896年的一个春日，他便被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艾默里长到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能和她做伴儿，能让她开心的小可人儿了。这孩子长着一头赤褐色的头发，有一双总有一天会长得非常非常漂亮的大眼睛，还有一个非常机灵、很有想象力的小脑袋，对化装舞会上的那些舞蹈服饰也挺有审美眼光。四岁到十岁的这些年里，他时常陪伴他的母亲坐在他外公的私家车里外出去探险旅行。从科罗纳多[7]，一直南下至墨西哥城，在科罗纳多时，他母亲忽然变得十分烦躁，结果在一家时尚人士经常光顾的大酒店里精神失常了，到了墨西哥城时，她竟染上了一种轻度的、几乎是流行性的肺结核病。没想到，得了这种毛病反倒让她高兴起来，她后来居然还把这种微恙派上了用场，把它当成了她生活氛围中一个固有的组成部分——尤其是在喝了几口让人大惊失色的烈性酒之后。

所以，当那些多少也算得上幸运的有钱人家的小顽童们还在纽波特市[8]的海滩上试图抗拒家庭女教师的管教，或是在挨打，或是在挨训，或是在乖乖地听大人们给他们读《敢作敢为》[9]或者《密西西比河上的弗兰克》[10]的故事的时候，艾默里就已经在曼哈顿的华尔道夫大酒店里捉弄那些默默服从的搬运行李的服务生了，他对高雅的室内音乐和交响乐已经不再有那种出自于儿童天性的反感，并且还从他母亲那里获得了一种高度专门化的教育。

“艾默里。”

“哎，比阿特丽斯。”（真是奇怪，竟然如此直呼自己母亲的名字；可是她却怂恿他就用这个称呼。）

“亲爱的，还没到该起床的时候，别老惦记着要起床。我对这一点向来持怀疑态度，幼年阶段就早早起床会使人的情绪处于紧张不安的状态的。克洛蒂尔德会派人把你的早餐送到楼上来的。”

“好吧。”

“艾默里，我感觉今天的我已经非常衰老啦，”她常常这样叹息，她的面容宛如一幅精美绝伦、富有感伤力的浮雕，她柔声细语的说话声娓娓动听，她的双手温软灵巧得就像莎拉·伯恩哈特[11]的那双手一样，“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紧张不安——不安啊。我们明天必须离开这个吓人的地方，去寻找明媚的阳光。”

每当艾默里听到他母亲的这番话，他那双尖锐的绿眼睛就会透过蓬乱的头发警觉地凝望着她。即便在这个小小年纪，他也没有对她抱有任何的幻想。

“艾默里。”

“啊，我在这儿呢。”

“我要你去洗一个滚烫的热水澡——水温越热越好，只要你能受得住，这样，你的紧张感就能得到放松了。你要是愿意看看书，可以躺在浴缸里看。”

在他还不满十岁的时候，她就开始向他灌输《戏装游乐图》[12]里的部分诗篇了；到了十一岁的时候，他已经能神气活现地大谈勃拉姆斯、莫扎特、贝多芬了，即使这样说颇有点儿追怀往事之嫌。有一天下午，他被独自一人留在了温泉城[13]的那家大酒店里，他闲来无事，便品尝了几口他母亲喝的杏子酒，这种又甜又香的露酒很合他的口味，他就多喝了几口，结果竟微微有了些醉意。这原本只是一时好玩而已，可是在当时那种异常兴奋的情况下，他竟又想着要去品尝一下吸烟的滋味，于是就抵挡不住诱惑，做出了一个非常粗鄙、非常低俗的反应。尽管这件事情的发生令比阿特丽斯大为惊骇，却也让她暗暗觉得好笑。后来，这件事竟成了下一代人会时不时地称她为“一路人”的组成部分了。

“我的这个宝贝儿子啊，”有一天，他听见她对着满满一屋子无比敬畏、无比仰慕的女人说，“十分的老成，相当的可爱——就是有些娇气——我们这些人全都有些娇气；这儿，你们知道的。”她把一只光华四射的手贴在美丽的胸脯上；接着，她便把嗓音放低到说悄悄话的程度，把儿子偷喝杏子酒的事儿告诉了她们。她们听完后一个个全都乐了，因为她很会讲故事[14]，这件事被她描绘得有声有色，不过，那天夜里，许多人都在忙不迭地到处找钥匙，凡是能上锁的餐具柜统统都被上了锁，就是为了提防有人可能会把持不住自己而丧失了气节，不管是小子还是姑娘……

那些安排在家里的朝圣活动从来都是很讲究排场的；两个女佣、私家车，还有布莱恩先生，假如他能够抽空出来露露脸的话，往往还会有一名内科医生。艾默里患百日咳的时候，家里有四名看见就叫人嫌恶的专职人员整日弓腰驼背地围绕在他的床前，然而彼此之间却在怒目相视；他染上猩红热的时候，前来伺候他的人数，包括几名内科医生和几个护士，总共有十四人之多。不管怎么说，血毕竟要浓于肉汤，他总算度过危险，安然无恙了。

布莱恩这户人家并不留恋任何一个大城市。他们归属于坐落在日内瓦湖畔的布莱恩家族；他们要招待的亲戚多得足以让他们应接不暇，因而也就没法顾及那些朋友了，从帕萨迪纳一直到科德角[15]，他们都拥有令人羡慕的地位。可是，比阿特丽斯却变得越来越倾向于只愿意跟新结识的朋友交往了，因为确实有这样那样的一些事情，比如说，她自己的病史，以及跟她的病史有关的许多新出现的情况，回忆回忆她从前在国外度过的那些岁月，如此等等，她觉得这些事情都有必要定期再讲述一遍。就像弗洛伊德的释梦之说一样，过去的那些事情都必须释放出来，否则它们就会大面积地、迅速地郁结在心中，困扰她的神经系统，弄得她不得安宁。不过，比阿特丽斯对美国女人却特别爱挑剔，尤其对以前从美国西部地区涌来的那些流动人口，她总没好话。

“她们说起话来口音很重，亲爱的，”她对艾默里说，“她们说的既不是南方口音，也不是波士顿口音，哪个地方的口音都不是，就是口音很重——”她神情恍惚起来。“她们拾人牙慧，说的是那种早已过时的、像是被虫蛀了似的伦敦口音，如今这种口音已经不吃香啦，可是总得有人来说呀。她们说起话来就像一个在芝加哥某个大歌剧团里待过好几年的英国男管家那样。”她已经近乎语无伦次了——“假如说——每一个西部女人的一生中都会碰到那种时刻——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已经富庶得足以让她去拥有——口音——她们想给我留下个好印象呢，亲爱的——”

尽管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简直就是一堆弱不禁风的肉体，但是她认为，她的灵魂同样很不健康，因而在她的生活中至关重要。她过去曾是一名天主教徒，然而她发现，当她渐渐丧失了对母教的信仰，或者正处于想重新找回这种信仰的过程中时，那些神职人员屡屡会表现出比平时更大的关注，于是，她干脆就一直保持着那种非常可爱的摇摆不定的态度。她常常悲叹，美国天主教神职人员的品格怎么像中产阶级分子那样俗不可耐，她深信，倘若她还生活在欧洲大陆那些大教堂的庇荫下，她的灵魂就依然是罗马大圣坛上的一道微弱的火光。话虽这样说，除了医生之外，神职人员仍旧是她最喜欢打交道的人。

“啊，韦斯顿主教，”她时常会这样说，“我不愿谈及我自己的事情。我能想象得出那些情绪无比激动的女人络绎不绝如小鸟展翅般匆匆奔向你的门口，恳求你能行行好同她们亲近亲近的情景——”接着，在与这位神职人员交往了一段时日之后——“可是我的心态——还是——很奇怪，还是不能苟同。”

只有对大主教以及职位更高的神职人员，她才会吐露自己曾经跟某某神职人员有过一段恋情的秘密。她第一次回到祖国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恋人，他是一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一个家住阿什维尔市[16]的斯温伯恩[17]式的年轻人，他那充满激情的亲吻和绝非感情用事的谈话，正是她内心确实非常向往和喜欢的——他们从正反两个方面讨论了这件事，展开了一场完全凭理智行事而绝无任何虚情假意的浪漫恋爱。然而她最终还是铁下心来跟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了，而那个不信教的阿什维尔青年在经受了一场精神危机之后，毅然加入了天主教会，此人就是现在的——达西大人。

“的确如此，布莱恩太太，他现在依然还是大家都很喜欢的朋友——更是主教最得力的助手。”

“艾默里总有一天会去找他的，我知道，”漂亮的太太舒了一口气，“达西大人会理解他的，就像他当年理解我一样。”

艾默里长到十三岁了，身子骨出落得又高又苗条，也越来越能猜透他那具有凯尔特人血统的母亲的心思。他偶尔也接受家庭教师的辅导——请家庭教师的用意只是为了让他能“跟得上”，让他把每一样“没有完成的功课都补上去”，然而请来的家庭教师竟没有一个能找得出他没有完成的功课，都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因此他的自我感觉依然非常的好。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他会是一个什么状况还真是个问题。不管怎么样，反正他跟随比阿特丽斯乘船离开美国前往意大利了，想不到，船才离港四个小时，他的阑尾就穿孔了，大概是由于长期过多地躺在床上进餐的缘故吧。在拍发出一连串焦急万分的电报到欧洲和美国两地之后，令一船旅客惊诧不已的是，这艘巨大的轮船竟慢慢掉过头来驶回了纽约，将艾默里送上了码头。你不得不承认，假如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这种做法未免也太慷慨大方了。

艾默里的阑尾炎手术之后，比阿特丽斯又出现了一次精神失常，这次发病颇有点儿像疑似震颤性谵妄的症状，于是艾默里就被留在了明尼阿波利斯[18]，并且注定要在随后的两年时间里跟他的姨妈和姨父生活在一起。在那边，西部文明浑然天成、粗犷豪放的气氛第一次深深吸引了他——可以说是一次已经深入到他内衣下面，和他的肉体赤裸裸地接触了。

献给艾默里的一个吻

看到下面这张纸条时，他噘了一下嘴唇。

我打算举办一场雪橇晚会，纸条上写道，时间为：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四，下午五点，假如你能光临，我会非常高兴的。

请尽快答复。

你的真诚的

迈拉·圣克莱尔

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已经生活两个月了，在这里，他感到最难应付的是，如何尽量掩饰好自己，“不让学校里的那帮家伙知道”他内心深处的自我优越感是多么的强烈，然而这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却是建立在变幻莫测的流沙之上的，很不牢靠。有一天，在一堂法语课上（他被分在高级法语班），他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法语水平，把里尔登先生弄得一头雾水，尴尬至极，艾默里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位法语老师，因为他说法语时带有浓重的口音，然而班上的同学却都非常开心。从此，这位里尔登先生——他十年前曾在巴黎待过几个星期，只要一打开书本上课，就会拿法语动词变位来报复。然而艾默里并不接受教训，有一天，在上历史课的时候，他又卖弄了一回，结果却惹下了大祸，因为班上的那些男生都跟他同龄，于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里，他们彼此之间说起话来就一直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含沙射影了：

“噢——我是这样看的，你们知不知道哇，美国革命，在很大程度上说，只是中产阶级所关心的事情。”或者——

“华盛顿出身于名门望族——噢，有非常高贵的血统呢——我是这样看的。”

艾默里采取了一些机动灵活的方法，比方说，故意犯一个很愚蠢的错误，借此为自己挽回一点面子。两年前他就开始读一部有关美国历史的史学著作了，虽然这本书只讲到殖民战争时期为止，但是他母亲却赞不绝口，说它非常引人入胜。

他的主要弱点表现在体育运动方面，但是一经发现体育运动才是检验一个人在学校里的实力和人缘的试金石之后，他便立即开始全力以赴、锲而不舍地发愤锻炼起来，目的是要争取在这年的校冬季运动会上脱颖而出，夺得优胜。即便在脚踝疼痛、腰怎么也挺不起来的情况下，他也依然勇敢顽强地坚持每天下午到洛利莱溜冰场去一圈一圈地锻炼，不过他心里却在纳闷，要多久才能学会不让冰球的球棍与他脚上的溜冰鞋莫名其妙地绊在一起。

迈拉·圣克莱尔小姐盛情邀请他参加雪橇晚会的那封信在他的外衣口袋里度过了整整一个上午，在那里与一块脏兮兮的花生薄脆糖发生了恋爱，彼此粘连得难分难舍。到了下午，他总算把那纸条和糖块儿拉扯开来，舒了一口气，打了个腹稿之后，他在科勒和丹尼尔合编的那本《初级拉丁语读本》的封底上写下了一个草稿：

亲爱的圣克莱尔小姐：

今天早上非常高兴地收到了你下星期四晚上要举办晚会的文笔非常优美的邀请信。我深表感谢，并非常乐意出席下星期四的晚会。

忠于你的

艾默里·布莱恩

于是，星期四这天，他心事重重地沿着那条已被人家用铁锹铲平、很容易打滑的人行道缓步向前走去。走着走着，迈拉家的那幢房屋便渐渐映入了眼帘，不过时间已经是五点过了半个钟头，他心里在遐想着，他母亲准会非常赞赏他这种晚到半个钟头的做法的。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停留了片刻，故意把两眼若无其事地微微闭上，而脑子里则在谋划着要以怎样精确的姿态迈进门去。他会迈步走过厅堂——但是步伐不能迈得过于匆忙，去见圣克莱尔太太，然后就用那种完全正确的语调说：

“亲爱的圣克莱尔太太，非常抱歉，我来晚了，可是我家那个女佣——”说到这儿，他要停顿一下，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像在背课文一样说话——“可是，我和我姨父得去看望一个人——哦，对了，我是在舞蹈学校里认识您这位非常可爱的女儿的。”

然后，他会运用那种略带点儿外国人派头的动作微微弯一下腰，跟那些态度拘谨的小女人们一一握手，并且朝在一旁站着的那些人点头致意，他们一个个都会惊讶得不知所措，抱成一团浑身僵直地相互依靠着呆立在那儿的。

就在这时，一名男管家（明尼阿波利斯的三大男管家之一）推开了门。艾默里迈步踏进门里，脱下自己的帽子和外套。他感到颇有点儿意外的是，居然没有听到隔壁房间里有尖厉嘈杂、大呼小叫的说话声，他判断，这一定是很讲究礼节的缘故。他很赞同这样的规矩——就像他很赞同眼前这位男管家的举止一样。

“迈拉小姐。”他说。

令他大为惊讶的是，这位男管家竟然很恐怖地撇着嘴笑了笑。

“哦，是呀，”他朗声说，“她在家。”这位男管家并没有意识到，他没能说一口带伦敦口音的话已经损害了他的身份。艾默里冷冷地凝视着他。

“不过，”男管家又接着说，他的嗓门竟无端地高了起来，“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还没走。前来参加晚会的人早都走光啦。”

艾默里顿时就被这毫无来由的恐怖之言吓得目瞪口呆。

“什么？”

“她一直在等艾默里·布莱恩。那个人就是你吧，对吗？她母亲说了，假如你能在五点半之前赶到此地，你们两个就乘派克车[19]去追他们。”

迈拉本人的出现更是让艾默里的绝望之情雪上加霜，只见她穿着一件厚绒呢轻便大衣，衣领一直裹到了耳朵边，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只是说话的口气勉强还算客气。

“呀，艾默里。”

“哎，迈拉。”他还曾经形容过自己充满活力、生机勃勃的精神状态呢。

“哎——不管怎么说，你总算来啦。”

“哎——我向你解释一下吧。我估计你还不知道，送我来的那辆车子路上出车祸了，”他开始信口开河，胡编乱造了。

迈拉瞪大了眼睛。

“谁是肇事者？”

“哦，”他继续夸大其词编故事，“姨父姨妈还有我。”

“撞死什么人没有？”

艾默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你姨父吗？”——脱口而出的是一声惊叫。

“啊，不是——就一匹马——好像是一匹灰色的马。”

听到这里，那个说话带有苏格兰高地盖尔人口音的男管家偷偷地笑了。

“大概是汽车的引擎被撞死了吧。”男管家提示了一下。艾默里真想毫不留情地让他尝尝上酷刑的滋味。

“我们该走了，”迈拉冷冷地说，“跟你说，艾默里，我们预订了好几辆五人坐的大雪橇呢，再说大家也都到齐了，所以我们就不能再等——”

“哦，我也是身不由己呀，对吗？”

“所以妈妈才说，我可以等到五点半。我们要赶在雪橇到达‘明尼哈哈乡村俱乐部’之前追上他们才行，艾默里。”

艾默里心中仅剩的一点儿镇定也已消失殆尽了。他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群快乐的人儿乘着铃儿叮当响的雪橇正飞驰在铺满积雪的大街上，这辆大型豪华型轿车追了上去，他和迈拉极其招摇、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这些人的面前，六十来只眼睛一个个都充满责怪地盯着他俩，他向人们道歉——这回一定要真心实意地道歉啦。他声音很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迈拉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打了个哈欠。我们肯定能赶在他们到达那儿之前追上他们吗？”他在给自己心中仅存的一线微弱的希望打气，也许他们的汽车会悄悄驶进明尼哈哈乡村俱乐部，在那里跟那帮人相见，也许他们可以找一个他早已玩腻了的僻静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坐在暖融融的壁炉前，然后再设法重新找回他失去的矜持。

“啊，迈克有把握，我们会追上他们的，没问题——我们抓紧吧。”

他忽然觉得胃里似乎不大舒服。他们刚登上这辆豪华型的机械运载工具，他就急忙按照自己预先构想好的、颇有点儿像一个方格形计划表的方案，噼里啪啦地说着带有外交辞令色彩的话语来。那是他根据在舞蹈学校里慢慢搜集到的几句“恭维话”构思出来的，大意是说他“长得非常英俊，有几分像英国人”。

“迈拉，”他说，声音放得很低，而且字斟句酌，“我万分抱歉。你能原谅我吗？”

她很认真地打量着他，他那双专注的绿眼睛，他的嘴巴，对于她这样一个年龄才十三岁、爱慕时尚，但在舞会上只配在一旁坐着看的小女孩来说，那无疑就是浪漫的典范。是的，迈拉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原谅他。

“呃——嗯——当然可以。”

他又朝她看了看，然后垂下了双眼。他的眼睫毛很长。

“我感觉很难受，”他伤心地说，“我跟人家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某些有失检点的事情来。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不拘小节的缘故吧。”接着，他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烟抽得太多。我已经得了烟毒性心脏病[20]啦。”

迈拉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种通宵达旦、烟雾腾腾、纵酒宴乐的场面，她仿佛看见艾默里脸色惨白，身子在不住地摇晃，在灌满了双肺的尼古丁的作用下，人已变得昏昏沉沉。她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啊，艾默里，不要再吸烟了。这样会阻碍你的发育的！”

“我才不在乎呢，”他愁容满面地坚持说，“我非抽不可。我已经养成抽烟的习惯了。我干的许多事情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了——”他故意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好让她有想象的时间去勾画那种阴森恐怖的情景——“上星期我去看滑稽歌舞杂剧[21]了。”

迈拉差点儿没昏过去。他那双绿眼睛又朝她看了看。

“全城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只有你一个，”他一阵激动，感情奔放地大声说，“你非常讨人喜欢。”

迈拉自己也没有把握她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话听起来很时髦，尽管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些不妥。

车窗外，浓重的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就在这时，那辆大型豪华型轿车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把她甩得紧紧依偎在他身上；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

“你真不该吸烟啊，艾默里，”她悄声说，“这一点你难道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

“谁在乎呢。”

迈拉一时有点儿犹豫。

“我在乎。”

艾默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啊，没错，你在乎！你早就迷恋上蛤蟆帕克了。照我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没有，我没有。”她期期艾艾地说得非常缓慢。

一阵沉默，而艾默里的心里却是一阵狂喜。迈拉舒舒服服地依偎在他身边，与外面阴暗的天色、刺骨的寒气相隔绝，样子真是楚楚动人。迈拉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小小的衣服卷儿，她的溜冰帽下面露出了几缕弯弯曲曲的黄头发。

“因为我也有一个让我很迷恋的人——”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停顿下来，因为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少年特有的哄笑声。他赶忙透过结了霜的车窗玻璃朝华灯照耀的大街上望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在飞驰的雪橇上坐着的影影绰绰的那群人。他必须迅速行动起来了。他猛地一用力，坐起身来，伸过手去，一把抓住迈拉的手——确切地说，是抓住了她的一只大拇指。

“你叫他不要停下来，直接开到明尼哈哈去，”他悄声说，“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一定要跟你好好谈一谈。”

迈拉看出了前方的那群人，紧跟着就看见了她的母亲，然后——哎呀，也得顾及一下礼节吧——她瞥了一眼她身边的那双眼睛。

“理查德，沿着这条小街开下去，直接开到明尼哈哈俱乐部去！”她对着话筒大声喊道。艾默里沉下身子倒在座位的靠垫上，宽慰地舒了一口气。

“我可以亲她一下吧，”他心里在想，“我敢打赌，我可以亲的。我敢打赌，我可以亲她一下的！”

头顶上方的天空一半清澈透明，一半雾霭蒙蒙，周围的夜色寒气逼人，也充满了让人战栗的紧张气氛。从乡村俱乐部门前的台阶旁边，纵横交错的道路向外伸展开去，就像白色床单上的深颜色的皱褶；林立在道路两旁的巨大雪堆宛如一排排高大的防波大堤。他们在台阶上逗留了片刻，眺望着洁白的假日月亮。

“银白色的月亮，就像今晚的这轮明月一样——”艾默里做了一个让人感到很茫然的手势——“总是给人平添一层神秘感。你的模样活像一个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的迷人的小巫婆——”她伸出双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啊，别动它，这样很好看。”

他们飘然登上扶梯，迈拉在前面引路，进入了一间他在梦中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小小密室，室内的炉火正暖融融地燃烧着，炉火前有一张宽大舒适的软沙发。几年以后，这里将会成为艾默里的一个大舞台，成为许多人精神危机的摇篮。现在，他们在这里暂时谈论的还是有关这次雪橇晚会的事情。

“世上总是有这么一帮子羞羞答答的人，”他大发议论地说，“她们坐在雪橇的尾部，躲在那儿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还彼此你推我搡的。还有，人总是会遇到一个愚蠢得要命、长着一双斗鸡眼的女孩子——”他做了一个能吓死人的模仿斗鸡眼女孩子的动作——“她似乎总爱对陪她外出参加舞会的男孩子喋喋不休个没完。”

“你真是一个很滑稽的人。”迈拉有些困惑不解地说。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艾默里立即警惕起来，他终于脚踏实地回到了自己原有的状态。

“哦——老是谈这些无聊得要命的事情。你明天为什么不来陪我和玛丽莲一块儿去溜冰呢？”

“光天化日的，我不喜欢跟女孩子待在一起，”他随即接口说，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儿唐突，便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喜欢你。”他清了清喉咙，“我喜欢你，排在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的都是你。”

迈拉顿时两眼蒙眬，如做梦般飘飘然起来。这句话要是说给玛丽莲听，那该多生动啊！此时此刻，在这张沙发上，跟这么帅气的男孩子坐在一起——面前是暖融融的炉火——整幢大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守在一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迈拉立即缴械投降了。这种氛围再合适不过啦。

“我喜欢你，排在前二十五位的都是你，”她坦白了，声音在颤抖，“蛤蟆帕克排在你后面，是第二十六位。”

蛤蟆帕克的地位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下跌了二十五位。然而，那家伙现在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一点呢。

可是，他艾默里此时此刻人就在当场啊，他飞快地探过身去，在迈拉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有亲吻过哪个女孩子，因此，他很好奇地舔了舔嘴唇，就像津津有味地吃到了一种以前从未尝过的水果一样。之后，他们的嘴唇，犹如野外迎风怒放的嫩花瓣儿一样，在不停地相互碰擦着。

“我们太过分了。”迈拉满心欢喜地柔声说。她把一只手轻轻伸进他的手里，把脑袋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阵反感突然涌上艾默里的心头，真恶心，他对整个这一幕都感到十分厌恶。他恨不得立即夺路而逃，再也不要见到迈拉，再也不要亲吻任何人；他能感觉到他的脸和她的脸贴到了一起，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因此，他恨不得能从自己的躯体里钻出去，躲到某个安全的见不到人的地方，躲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

“再亲我一下嘛。”她的声音宛如从一个巨大的空穴中飘来。

“我不想亲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随后又出现了一个停顿。

“我不想亲了！”他情绪激昂地又说了一遍。

迈拉猛地跳起来，被严重挫伤的虚荣心弄得她两颊绯红，后脑勺上的那只硕大的蝴蝶结令人万分怜悯地颤抖着。

“我恨你！”她大叫起来，“从今往后，你休想再厚着脸皮来跟我说话！”

“你说什么？”艾默里结结巴巴地说。

“我要告诉我妈妈，你亲过我的嘴！我会这么说的！我会这么说的！我要告诉妈妈，她不会再让我跟你玩的！”

艾默里站起身来，无助地瞪大眼睛望着她，仿佛她是地球上迄今为止从来还没有人听说过的一种新出现的野生动物一样。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开了，迈拉的母亲出现在门槛边，手里抚弄着她的长柄眼镜。

“唔，”她开口说，一边慈祥地调节着眼镜，“接待处的那个男人告诉我说，你们两个孩子上楼来了——你好呀，艾默里。”

艾默里密切注视着迈拉，等待她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通——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气得高高噘起的嘴唇已经平复，满脸的绯红也已经消退，而且迈拉在回答她母亲的问话时，声音也平静得如同夏日的湖面。

“哦，我们很迟才动身的，所以我想我们不如就——”

当他默默地跟在这母女两人的身后走下楼梯时，他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尖厉的哄笑声，还闻到了巧克力热饮和茶点的淡淡的香味。留声机播放出的乐曲声和许多姑娘嘻嘻哈哈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不绝于耳，他忽然感到脸上在微微地发热，随后，这股热流便涌遍了全身：

凯西·琼斯——他攀上了火车头

凯西·琼斯——他调度命令手中握

凯西·琼斯——他攀上了火车头

他挥手告别奔向希望之乡的英姿永不落。[22]

自我中心主义者少年时代的生活快照

艾默里在明尼阿波利斯已经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第一年冬天，他脚上穿的是一双莫卡辛[23]软帮鹿皮鞋，这双鞋新穿上脚的时候是黄色的，但是在擦了无数次鞋油，沾了无数次灰尘之后，便渐渐显现出一种成熟的颜色，一种脏兮兮、黄中带绿的棕褐色；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麦基诺[24]彩格厚华呢双排纽束腰短大衣，头上戴的是一顶红色的绒线编织的滑雪帽。他养的那条狗，名叫戴尔蒙特伯爵，一看见这顶红色的绒线帽就要衔走，于是他姨父又给了他一顶灰色的、可以拉下来捂住整张脸的滑雪帽。这顶帽子有一个缺点，脸捂在里面呼吸时，呼出来的气会很快结冰；有一天，这该死的帽子竟跟他的脸颊冻在一起了。他用雪在脸上使劲儿搓，但冻伤的地方照样还是一片乌青。

有一回，戴尔蒙特伯爵竟吃下了整整一盒蓝色漂白剂，没想到，吃了这种东西居然对它也无大碍。然而后来它发疯了，在大街上到处乱跑，朝篱笆墙上撞，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打滚，一离开艾默里就做出各种古怪的举动。艾默里倒在床上大哭。

“可怜的小伯爵啊，”他哭叫着，“啊，我可怜的小伯爵！”

过了几个月之后，他怀疑伯爵是一个很会演戏的家伙。

艾默里和蛤蟆帕克都认为，文学上最著名的台词出现在《亚森·罗平》[25]的第三幕。

他们总是坐在星期三和星期六的午场演出的第一排。这句台词是：

“假如你不能成为一名伟大的艺术家或是一名杰出的军人，那你就退而求其次，去当一名恶名昭彰的罪犯吧。”

艾默里又恋爱了，还写下了一首小诗。诗是这样写的：

玛丽莲和萨莱，

两个姑娘都让我着迷。

玛丽莲要比萨莱更心仪

让我爱得深挚又甜蜜。

他的兴趣爱好非常广泛：明尼苏达的麦戈文是否会名列全美最佳橄榄球运动员的榜首或者得第二名，扑克牌魔术是怎么变的，硬币魔术是怎么玩的，变色领带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婴儿究竟是怎么生出来的，“三指布朗”[26]当棒球投球手是否真的比克里斯蒂·马修森[27]还要厉害。

他涉猎的书籍也很庞杂，例如：《为校争光》、《小妇人》（两遍）、《普通法》、《萨福》、《危险的丹·麦克格鲁》、《宽阔的公路》（三遍）、《阿什尔庄园的倒塌》、《三周》、《小长官的好友玛丽·韦尔》、《营房谣》[28]、《警察杂志》、《Jim-Jam Jems》[29]杂志等等。

在历史方面，他全盘接受了亨迪[30]对历史事实有失偏颇的见解，而且尤其爱读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31]令人回肠荡气的探案小说。

上学倒反而使他的法语荒废了，而且还使他对一些公认的权威作家的作品颇为反感。他的老师们一致认为，他这个人很懒散，不可靠，爱耍徒有其表的小聪明。

他收集了不少女孩子的头发。他手上戴着好几个人的戒指。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借不到戒指了，因为他有一个不良习惯，情绪一紧张就会咬戒指，一个个都咬得变了形。这个坏习惯似乎通常会引起下一个戒指主人的提防和猜忌。

在整个夏季的那几个月里，艾默里和蛤蟆帕克每个星期都要到那家专业剧团去看演出。看完演出之后，他们就一起徜徉在八月之夜芬芳怡人的空气中，慢慢走回家去，沿着亨内平和尼克列林荫大道，穿行在快快乐乐的人群中，两人一边走，一边漫无边际地遐想着。艾默里心里老是纳闷，人们怎么就注意不到他这个将来注定要出人头地的少年呢，每当人群中有人侧过脸来朝他看、朝他投来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目光时，他脸上就会流露出无比浪漫的表情来，仿佛双脚是走在气垫上而不是柏油马路上一样。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啊。

每次都这样，只要在床上躺下来之后，他就感到有无数的声音在说话——模模糊糊，越来越轻，越来越让人想入非非——那些声音仿佛就在他的窗外，在快要入睡的前一刻，他总是会做一个醒着的时候最喜欢做的梦，有时会梦见自己将要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橄榄球前卫，有时梦见日本人入侵，自己将要被任命为世界上最年轻的将军去接受嘉奖。他梦见的始终是处于转变的过程中的自己，却从来没有梦见过自己已经完成了转变，这一点也是非常符合艾默里的性格的。

自我中心主义者少年时代的行为准则

在即将被召回日内瓦湖畔的前夕，他表面上看去似乎很腼腆，内心深处却兴奋不已，第一次穿起了西装长裤，系上一根紫色的折叠式领带，配上一条两侧的边角都熨烫得无可挑剔的“培尔蒙”衣领，紫色的短袜，镶着紫边的手绢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微微探出一角。然而他的变化并非只停留在这个外表上，他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第一个人生哲学，一个要在生活中遵循的行为准则，这个准则，说得尽可能贴切一点儿吧，其实就是一种自视高贵、以“我”为中心的利己主义。

他已经认识到，他的最大利益注定会跟某一个有差异的、正处于不断变化中的人的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这个人有一个称呼，也正因为有了这个称呼，他过去的一切经历说不定会始终跟他紧密联系在一起，这个称呼就是艾默里·布莱恩。艾默里已然将自己标榜成了一个少年得志的幸运儿，具有无限拓展的能力，无论是好还是坏。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他靠的是自己颇有灵气的脑袋（学习新事物挺快，差不多一学就会），靠的是自己优越的心态（已经阅读过大量内容深奥的书籍）。他感到颇为得意的是，他绝不会成为一个机械方面的或者自然科学领域里的天才。至于攀登其他领域里的任何高峰，他都将所向无敌。

身体方面——艾默里觉得自己长得非常英俊，无人能比。他确实非常英俊。他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运动员，也是舞场上的一名肢体柔韧、动作轻盈的舞者。

社交方面——在这方面，他具有的条件会使他非常不安全，或许是吧。他承认自己有个性，有魅力，有吸引力，有泰然自若的姿态，有居高临下驾驭所有同龄男性的本领，有令所有女人心荡神驰的天赋。

心态方面——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说到这里，有一点倒是必须要交代清楚的。不管怎么说，艾默里还是有一颗清教徒般的良心的。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他会完全听从于这颗良心的支配——在他后来的人生中，他几乎把它彻底绞杀了——而是说他在刚满十五岁的时候，这颗良心会让他感到自己确实比别的男孩子要坏很多……不讲道德，肆无忌惮……几乎在任何方面都有一种想左右别人的欲望，甚至是恶意……有某种冷酷，还缺乏感情，有时甚至会发展到残忍的地步……有一种变幻不定的荣誉感……一种邪恶的自私心理……凡是与性爱有关的事情他都感兴趣，煞费苦心，鬼鬼祟祟。

此外，他身上还存在一种让人感到奇怪，却贯穿于他的整个性格特征中的弱点……倘若某个年龄比他稍大一点的男孩子（一般来说，年龄比他大一点的男孩子都讨厌他）嘴里迸出了一句刻薄的话，他那泰然自若的心态很可能就会荡然无存，变得乖戾、敏感，或者露出胆怯的蠢态……他是一个完全被他自己的情绪所支配的人，他感到自己尽管有时候也能表现得很鲁莽，甚至胆大妄为，但是他既没有勇气，也没有毅力，也没有自尊。

虚荣心，混杂着自我怀疑，姑且不说有无自知之明，他的潜意识里有一种把别人都当作机械装置而甘愿服从于他的个人意志的特点，有一种想“超过”尽可能多的男生，登上朦胧的世界之巅的欲望……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艾默里飘飘忽忽地进入了他的青春期。

重大历险之前的心理准备

列车带着仲夏的倦怠缓缓停靠在日内瓦湖畔，随即，艾默里就一眼看见了他的母亲，她正坐在她自己开的那辆电动汽车里等着他呢，车子就停在火车站前的那条环形砾石路上。那是一辆古色古香的电动汽车，是早期车型的一种，外表已经漆成了灰色。一看见母亲坐在那儿的模样，苗条而又挺拔的身姿，她的脸庞，美丽与尊严兼而有之的脸庞，和她那如凝霜般渐渐融化开来，绽放为梦幻般的凝神静思的微笑，他心中顿时便会涌满以她为荣的自豪感。他们冷静地见面，亲吻之后，他坐进了那辆电动汽车。但是他一坐上车心里就立即担忧起来，唯恐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那种必不可少的魅力，达不到她所期望的标准而让她感到失望。

“我亲爱的孩子——你都长这么高啦……你看一下车子后面，瞧瞧有没有别的车子呀什么的上来……”

她朝左右两边看了又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车速慢慢降到了每小时两英里，一边开，一边还不断叮嘱艾默里要当好警戒；行至一个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时，她硬要他下车跑到前面去，让他像一名交通警察一样指挥着她往前开。比阿特丽斯真可谓一名谨慎驾驶的司机呀。

“你真的长高啦——不过你依然还很英俊——你已经悄然度过了青春期这个尴尬的年龄啦，是十六岁了吧，也许是十四岁或者十五岁吧，我从来记不住，不过你已经悄然度过青春期这个尴尬的年龄啦。”

“别出我的丑啦。”艾默里嘟哝了一声。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瞧你这身怪模怪样的衣服！你穿的这身衣服看上去就像是配套的——不是吗？你的内衣也是紫色的吗？”

艾默里很不礼貌地哼了一声。

“你必须到布鲁克斯兄弟服装公司[32]专卖店去买几套真正上等的衣服。哦，今天晚上我们要好好说说话儿，要不就每天晚上吧。我要跟你好好谈谈你的心——你这颗心大概早就被你忽略了吧——你自己恐怕还不知道呢。”

艾默里心想，对于刚刚成长起来的他这一代人来说，衣服只要能蔽体就行了，这一代人对服饰的要求是多么草率啊。除了微微有一点儿害羞之外，他感到他和他母亲之间原有的那种爱冷言冷语地说挖苦话的关系丝毫也没有破除。在回家后的最初几天里，他时常在几个花园里、在湖岸边漫无目的地溜达，然而他心中只有一种极度孤独的感觉，只是在车库里同其中的一名司机一起抽公牛牌香烟时，他才有那么一点儿昏昏然的满足感。

占地面积达六十英亩的庄园里，星罗棋布地点缀着旧有的和新建的避暑别墅，还有许许多多喷水池，以及那些掩藏在树叶低垂的僻静之处，时不时会蓦然闯入人眼帘的白色长凳；还有那一大家子，而且数量仍在不断增加的白猫，它们白天悄无声息地潜行在众多的花坛花圃里四处觅食，一到夜里就在黑魆魆的树丛里窜来窜去寻找求欢的对象。就在这里的一条树影幢幢的幽暗小径上，在布莱恩先生像往常一样一到晚上就躲进他那别人进不去的书房之后，比阿特丽斯终于逮住了艾默里。在责怪了他几句为什么老是躲着她的话之后，她留住了他，在月光下与他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促膝谈心。但是他怎么也没法使自己静下心来面对她的美貌，而这美貌正是他自己的俊秀容貌的由来，他也没法静下心来面对这近乎完美的脖颈和双肩，一个才三十来岁的幸运女人的绰约风姿。

“艾默里，亲爱的，”她柔弱地轻声轻气地说，“离开你之后，这段日子真是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啊。”

“真的吗，比阿特丽斯？”

“我上一次犯病的时候——”她说这件事就像在说一个刚毅豪侠、堂而皇之的英雄事迹一样。

“那些医生们对我说——”她换了一副敞开心扉、非常信任的口吻，声音甜美地娓娓道来——“假如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像我这样长期不间断地酗酒，那他的身体一定早就垮掉啦，我亲爱的孩子，早就一命呜呼，进了坟墓——早就进了坟墓啦。”

艾默里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心想，不知蛤蟆帕克听了这话会做何感想。

“可不是吗，”比阿特丽斯悲怆地继续说，“我老是做梦——梦中看到的全是些令人惊叹的情景。”她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紫铜色的河水拍打着大理石砌的河岸，看见巨鸟在空中展翅翱翔，全是些色彩斑斓的鸟，长着彩虹般灿烂的羽毛。我听见奇怪的音乐，听见蛮荒时代的号角哇里哇啦的吹得震天响——怎么啦？”

艾默里暗自好笑。

“怎么啦，艾默里？”

“我是说，你再接着往下讲吧，比阿特丽斯。”

“讲完啦——只不过这些梦老是在反反复复地重现——梦中的那些花园里百花争妍，五彩缤纷，相比之下，眼前的色彩就显得非常单调啦，梦中的那些月亮在旋转，在向天边倾斜，比冬天的月亮要暗淡一些，比秋天的月亮更显得金灿灿的——”

“你现在的心情还好吧，比阿特丽斯？”

“挺好——以后肯定也会和现在一样好。没人理解我呀，艾默里。我知道我不该向你这样表白，艾默里，可是——没人理解我的心啊。”

艾默里深受感动。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母亲，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轻轻磨蹭着。

“可怜的比阿特丽斯——可怜的比阿特丽斯啊。”

“跟我谈谈你自己的事儿吧，艾默里。你这两年日子过得糟糕透了吧？”

艾默里本来是想撒个谎的，可是他转念一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有啊，比阿特丽斯。我这两年过得很快活。我主动去适应中产阶级的生活。我已经变得墨守成规啦。”他连自己都感到很惊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想象着，假如蛤蟆帕克在场，他准会听得目瞪口呆。

“比阿特丽斯，”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我想到外地去读书。在明尼阿波利斯，人人都在谋划着要去外地读书呢。”

比阿特丽斯显得有些惊慌。

“可是，你才十五岁呀。”

“是的，可是人家都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外出去念书呀，我也想去嘛，比阿特丽斯。”

由于比阿特丽斯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在接下来的散步中，这个话题就再也没有被提起。没想到，过了一个星期之后，她却让他喜出望外，因为她说：

“艾默里啊，我已经拿定主意了，就让你照你自己的意思办吧。如果你还有这个想法的话，你可以去外地念书啦。”

“真的吗？”

“就到康涅狄格州的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吧。”

艾默里一下子兴奋起来。

“这件事已经快要安排妥当了，”比阿特丽斯接着说，“你还是去外地念书为好。我本来是希望你最好能去伊顿公学念书的，毕业后就直接进牛津大学的基督堂学院深造，可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好像行不通啦——眼下我们还是把念大学的问题暂且先放一放吧，以后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呢，比阿特丽斯？”

“天知道。我的命运似乎已经无可改变啦，我就待在这个国家里吧，在无穷无尽的烦恼中耗尽我的宝贵年华吧。做一个美国人我连一秒钟也没有后悔过——说真的，我认为爱说后悔的话是非常庸俗的人的典型特征，我坚定地认为，我们是一个伟大的前途无量的民族——然而——”她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的生命本来是应当紧紧依傍着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成熟的文明悠然自得地消磨的，在一个到处都生机盎然、秋日里硕果累累的国度里度过的。”

艾默里没有回答，于是他母亲又继续说：

“我感到遗憾的是，你至今还没有去过国外，不过我依然觉得，既然你是一个男子汉，你就应该在这儿，在鹰的嚎叫声中成长——鹰的嚎叫，我的这个比喻贴切吗？”

艾默里承认这个比喻很贴切。反正她是不会赞成日本人入侵的。

“那我什么时候出去念书呢？”

“下个月吧。你得早一点儿动身才行，要先到东部去参加考试。考完试之后，你会有一个星期的休息时间，所以，我要你沿着哈得孙河溯流而上，去拜访一个人。”

“拜访谁？”

“拜访达西大人呀，艾默里。他很想见见你。他上过英国的哈罗公学[33]，后来进了耶鲁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天主教徒。是我请他找你谈一谈的——我觉得他对你会有很大帮助的——”她轻轻抚摩着他的赤褐色的头发。“亲爱的艾默里，亲爱的艾默里——”

“亲爱的比阿特丽斯——”

于是，九月初，艾默里带着家人为他准备好的行装，“六套夏天穿的内衣、六套冬天穿的内衣、一件运动套衫或者叫T恤衫、一件针织套衫、一件大衣、冬天的衣物等等物品”，动身前往新英格兰[34]这个名校云集的地方。

那里果真是一个名校林立之地，马萨诸塞州的安多弗高级中学和新罕布什尔州的埃克斯特学校会勾起人们对已经逝去的从新英格兰地区成长起来的社会各界名流的回忆——这两所学校的校园都很大，还有像大学一样的民主管理制度；马萨诸塞州的圣马可学校、格罗顿学校，康涅狄格州的圣里吉斯预科学校——都从波士顿和纽约各地招收其祖先为荷兰移民的人家的子弟；新罕布什尔州的圣保罗中学的几个溜冰场都很壮观；康涅狄格州的庞弗雷特学校和罗德岛州的圣乔治学校的校园都非常富丽堂皇，建筑物的外观都十分华美；康涅狄格州的塔夫脱学校和霍奇基斯学校利用美国中西部的财富培养学生，为他们将来在耶鲁大学求学时取得社交场上的成功铺平道路；还有纽约州的保林学校，康涅狄格州的威斯敏斯特学校、乔特学校、肯特学校等等，名牌高级中学和各类教会学校多达上百所。年复一年，所有这些学校都励精图治，拳打脚踢地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体格健壮、思想传统、令人敬佩的才隽学人；它们对学生的精神激励就是大学的入学考试；它们没有明说的意图在上百个文告里都已阐明，例如“授业传道，强调智育、德育、体育的全面发展，培养具有基督教献身精神的绅士，使每一个孩子健康成长，具备应对他那个时代和他那一代人的问题的能力，为他们在文理各科打下坚实的基础”。

艾默里在圣里吉斯预科学校里待了三天，以睥睨一切的自信心参加了各科的考试，然后顺原路折返，去纽约拜访他学业上的监护人了。除了清晨时分从哈得孙河的一艘蒸汽船上看见了那些白色的高楼大厦，体会到了一种洁净感之外，这座他几乎还没有来得及过一眼的大都会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的确，他满脑子里充斥着的都是怎样在学校里获得体育运动方面的超强实力的梦想，因此，他把这次登门造访也只看作是他重大历险前一个相当讨厌的序曲而已。然而，去了之后他才知道，这次拜访并非如此。

达西大人的宅第是一座非常古朴、墙头爬满了藤蔓的建筑物，坐落在一座俯瞰哈得孙河的小山冈上。这座宅第的主人除了外出到他的罗马天主教世界去四处云游，其余时间都住在这里，颇像一名被流放的斯图亚特王朝的国王，在等待着被召回，去统治他的国家。达西大人这年四十四岁，总是来去匆匆，奔忙于各种事务——他的身材稍嫌矮胖了一点儿，因而显得不够匀称，浓密的头发很像金丝线的颜色，是一个头脑极其聪颖、个性深藏不露的人。当他穿着紫色的盛装从头到脚一身齐整的打扮走进某一个房间时，那模样看上去很像特纳[35]的一幅夕照风景画，让人既顿生仰慕，又肃然起敬。他写过两部长篇小说：其中一部是反天主教的，言辞非常激烈，那是他在即将皈依天主教的前夕写下的。五年之后，他又写了另一部，在这部小说中，他试图将他针对天主教的所有巧妙的嘲弄，转化为更加巧妙的针对美国新教圣公会含沙射影的攻击。他是一个态度强硬的崇礼派，常有极具煽动性的惊人之举，因热爱上帝的思想十分坚定而立誓终身不娶，并且非常喜欢他的邻居。

孩子们崇拜他，因为他模样长得就像一个孩子；年轻人特喜欢与他为伴，因为他依旧还是一名青年，即便有出格的言行举止，也不会让人感到震惊。倘若生逢其地，生逢其时，他没准就是一个黎塞留[36]——目前他是一个品行非常端正、信仰非常坚定（即使并不特别虔诚）的神职人员，非常擅长神秘地玩弄那套幕后操纵的陈腐手段，也尽情地体味生活的乐趣，即使并不完全。

他和艾默里一见面，相互之间顿时就生出了一种亲近之感——这边是一位快活如天神朱庇特，让人肃然起敬的高级教士，他可以在大使馆的舞会上翩翩起舞，令满场宾客眼花缭乱，艳羡不已；那边是一名绿眼放光、神情专注的少年，一名有生以来第一次穿起西装长裤的少年。在半小时都不到的交谈中，他们各自在心里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们之间这种父与子的关系。

“我亲爱的孩子，为了见你这一面，我已经等了好多年啦。搬一张大椅子过来，我们要好好聊一聊。”

“我刚从学校过来——圣里吉斯预科学校，你知道的。”

“你母亲说了——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啊；来抽支香烟吧——我可以肯定，你是抽烟的。唔，如果你像我，你就该讨厌所有的理科和数学——”

艾默里激动地使劲点头。

“这些科目我统统都不喜欢。我喜欢英文和历史。”

“当然是这样的。你在一段时间里还会产生厌学情绪呢，不过，我很高兴你马上要去就读的是圣里吉斯预科学校。”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所培养绅士的学校，再说，民主也不会这么早就在你心中萌生。等将来进了大学之后，你会发现民主是随处可见的。”

“我想进普林斯顿大学，”艾默里说，“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偏偏就想进普林斯顿大学，我只是觉得，哈佛大学的所有男生都有点儿娘娘腔，就像我过去那样，耶鲁大学的所有男生都穿着宽大的蓝色运动衫，抽烟斗。”

达西大人开心地嘿嘿笑着。

“我就是其中的一名呢，你是知道的。”

“哦，你可不一样——我认为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们个个都有些慵懒，个个都相貌俊秀，有贵族气质——你知道的，好比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哈佛大学则似乎有一点儿闭门谢客、故步自封的味道——”

“而耶鲁大学则有点儿像十一月的天气，清冷，充满活力，”达西大人总结说。

“完全正确。”

他们轻松愉快地交谈着，不知不觉中竟说起了非常私密的话来，一时间两人都没法从中解脱出来。

“我一度曾喜欢过‘漂亮王子查理’[37]，”艾默里宣布说。

“你当然喜欢——你还喜欢过汉尼拔[38]呢——”

“没错，我还喜欢过南部联邦呢。”他对于要不要做一名爱尔兰爱国主义者持相当怀疑的态度——他怀疑做了爱尔兰人就免不了会有庸俗土气的表现——但是达西大人却明确对他说，爱尔兰是一个浪漫的、注定要失败的事业，不过爱尔兰人民还是非常可爱的，因此，做一个爱尔兰人务必要成为他的主要偏好之一。

他们进行了一个小时的畅谈，内容非常丰富，其间当然也抽了好多支香烟。言谈之间，达西大人得知，艾默里居然没有被培养成一名天主教徒，这一点虽说没有让他感到极其厌恶，却也令他觉得十分意外。长达一小时的畅谈结束之后，他便宣布说，他还有一位客人要来访。没想到，这位客人原来竟是波士顿的桑顿·汉考克阁下，他曾是美国驻海牙的前公使，是一部内容博大精深的中世纪史的作者，是一个声名显赫、爱国、成就辉煌的家族的最后一位成员。

“他是到这儿来休息的，”达西大人推心置腹地说，他已经把艾默里当成他的一个同龄人了，“我这里就像是一处逃避消沉乏味的不可知论的庇护所，再说我也自认为我就是这世上唯一了解他的人，这个顽固不化的旧脑筋确实已如在海上迷失了方向，渴望能有一块像教会这样的结实圆木抓住不放呢。”

他们在一起享用的这第一顿午餐是艾默里少年时代最难以忘怀的几件大事之一。他脸上洋溢着非常得意的笑容，浑身散发着一种特有的聪慧和魅力。达西大人通过发问和提示，把这个少年自认为他身上最得意的一面全都充分调动起来，而艾默里也在侃侃而谈中表现得智慧勃发、才气横溢，好像他有千万个冲动、愿望、反感、信念、恐惧一样。他和达西大人你来我往、滔滔不绝地说着，哪容得别人有插话的机会，而一旁坐着的那位长者，由于接受能力稍差，又不大愿意接受新思想，好在他的心态肯定还不是那么冷漠，所以他似乎也就只能心安理得地洗耳恭听，沐浴在他们这两个人之间洒满的和煦的阳光之中了。达西大人对于许多人来说大概也就等于是普照的阳光；艾默里在他青春年少的岁月里也是阳光普照的，而且在年龄增长了许多之后，他还有一定程度上的灿烂，但是他们彼此之间如此自然的感情流露却是再也不会有了。

“他真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孩子呀，”桑顿·汉考克心里在暗暗称奇，他可是一个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的人，曾亲眼见证两个大陆的辉煌，他与巴涅尔[39]、格莱斯顿[40]、俾斯麦亲王[41]等人都有过直接的交谈——事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对达西大人说，“但是他的教育不应该只托付给某一所中学或大学来负责。”

但是，在接下来的四年里，艾默里的聪明才智中最精华的那部分都被他集中用在追逐流行时尚之类的事情上了，用在大学里的纷繁复杂的社交关系上了，用在比尔特摩大酒店的茶点和温泉城的高尔夫球场所代表的美国上流社会之中了。

……总的来说，令人非常愉快的一个星期转眼就过去了，这个星期见证了艾默里思想深处所发生的彻底转变，他的上百个理论变得更加坚定了，他的生活乐趣也已结晶成上千个远大志向了。并不是因为这次谈话的内容都跟他今后的学业密切相关——但愿不要跟学业相关！至于萧伯纳这人究竟是做什么的，艾默里心里只有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一丁点儿印象——不过，达西大人倒是大读特读《可亲可敬的流浪汉》[42]和《奈杰尔骑士》[43]之类的书籍的，但是他非常注意说话的分寸，艾默里一次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学识浅薄，缺少应有的深度。

但是，艾默里欲与他自己这一代人展开初次交锋的号角却已经在他心中吹响。

“当然，在这离别之际，你也不要感到遗憾——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我们的家就是我们不会感到遗憾的地方。”达西大人说。

“可我还是感到有点儿遗憾——”

“不对，你不能感到遗憾。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对你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好吧——”

“再见。”

自我中心主义者的倒霉经历

艾默里在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就读的这两年，尽管既有痛苦不堪的时候，也有扬扬自得的时候，但是对于他自己的生活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正如美国的“预科”学校，由于一直被踩在各所大学的脚后跟下而备受其苦，对于一般美国人的生活也没有多大意义一样。我们没有伊顿公学这样的学校来培养统治阶级理应具备的那种自我意识；我们只有纯洁正派、软弱无力、无关紧要的预科学校。

他从进校伊始，就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不大对头，别人一般都认为他这人既自高自大，又傲慢无礼，因此大家普遍都很讨厌他。他非常热衷于打橄榄球，有时候为了在球场上大出风头，他会表现得十分莽撞，但是一有危险他就明哲保身，躲得越远越好，只要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有一回在跟一个块头同他自己一般大小的男生打架时，他竟吓得惊恐万状而溜之大吉，围观的人全都对他嗤之以鼻，而过了一个星期之后，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他又铤而走险，与另一个块头比他大很多的男生恶斗了一场，结果惨遭失败，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可是他反而感到很自豪。

凡是行使权威对他严加管束的老师，他都怀恨在心，再加上他对功课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懒散态度，终于激怒了学校里的每一位老师。他自己也变得越来越沮丧了，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遭人蔑视、被人遗弃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进角落里去生闷气，熄灯以后才开始看书。因为害怕没有人搭理他，他主动结交了几个朋友，不过，由于这几个人在这所学校里并不是出类拔萃的高才生，他同他们交往的目的，纯粹就是为了把他们当作镜子来反衬自己，在他摆出一副对自己来说十分要紧的架势时，能够有人充当看客。他感到孤独得难以忍受，非常的不愉快。

聊胜于无的慰藉偶尔也还是有的。每当艾默里被种种打击所湮没的时候，最后沉下去的那个部分往往是他的虚荣心，所以，当学校里那位耳聋的老勤杂工呜哩呜哩地说他是她这辈子所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男生时，他心里依然还会泛起一股颇觉欣慰的喜感。他仍为自己是学校第一支橄榄球队里身手最灵巧、年龄也最小的队员而沾沾自喜；有一回，在一场激烈的课堂讨论结束时，杜格尔博士对他说，只要他愿意下功夫，他还是可以拿到全校最高分的，听了这话，他又感到高兴起来。然而，杜格尔博士的说法是错误的。就艾默里的禀赋而言，他要得全校最高分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苦闷，成天被关在学校的围墙里，老师不喜欢，同学合不来——这就是艾默里度过的第一个学期。但是在圣诞节的时候，他回过一趟明尼阿波利斯，对学校里的种种不快当然是守口如瓶的，而且还很奇怪地表现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哦，我起初因为刚到那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对蛤蟆帕克说，“不过，我很快就应付裕如了——我是学校橄榄球队里身手最灵巧的队员。你也应该离开家乡去外地念书啊，蛤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呢。”

好心老师办的一件小事

在他第一学期最后一天的晚上，资深老师马戈特逊先生派人传口信到自修大厅，要艾默里在九点的时候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艾默里心中疑惑，看来一番大道理是怎么也逃不掉了，不过他已拿定主意，这回一定要谦恭有礼一点，因为这位马戈特逊先生平时对他还算挺客气的。

召见他的这位老师表情很严肃地接待了他，并示意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嗯嗯呃呃地连哼了好几声，而且还有意摆出一副态度很和蔼的样子，就像一个深知事情很难办，说话须小心谨慎的人那样。

“艾默里啊，”他终于开口了，“我派人叫你来，是要跟你谈一谈有关个人的事情。”

“是，先生。”

“我今年一直在注意观察你，我——我还是挺喜欢你的。我觉得你身上具有——具有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人所需要的潜质。”

“是，先生，”艾默里努力口齿清楚地说出话来。他很不喜欢别人议论他，仿佛他就是一名无话可说的考试不及格的差生一样。

“不过，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位年事已高的长者继续糊里糊涂地说，“你在男生中不是很有人缘啊。”

“是这样的，先生。”艾默里舔了舔嘴唇。

“啊——我觉得你也许并不一定完全明白，他们——呃——他们不喜欢的是什么。我来给你讲讲吧，因为我认为——啊——如果一个男孩子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他就能更好地应对这些问题了——就跟别人对他的期待一致起来了。”他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又嗯嗯啊啊哼了几声，然后才接着说，“他们好像认为你——啊——太恬不知耻了。”

艾默里已经忍无可忍了。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张口说话时几乎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我知道——啊，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他的嗓门越来越高，“我知道他们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觉得这话非得由你来告诉我不可啊？”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我要——我现在该回去了——但愿我没有失礼——”

他匆匆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在户外凉爽的空气中，在返回寝室的路上，他为自己拒绝了别人对他的帮助而感到扬扬得意。

“这个该死的老浑蛋！”他狂喊了一声，“好像我真的不知道似的！”

不管怎么说，他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反正有这样一个挺不错的借口，今晚可以不回自修大厅了。于是，他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寝室里，一边大嚼着纳贝斯克公司[44]生产的巧克力夹心饼干，一边把《铁甲骑士队》这部长篇小说看完了。

美貌少女引发的一件小事

2月里有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横空出世了。在华盛顿诞辰日这一天，随着人们期盼已久的这一盛事所特有的辉煌景象的出现，纽约着实让他大开了一回眼界。在他最初投去的一瞥中，这座城市犹如湛蓝天空中的一道耀眼的白光，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幅无比绚丽的画面，那画面简直堪与《天方夜谭》里的那些梦幻城市相媲美；不过，他这次看到的纽约是万盏华灯照耀下的纽约，从百老汇一个接一个的如滚滚战车般不断闪现的招牌上，到云集在阿斯特大酒店里的那些时髦女人的眼眸里，无处不闪烁着浪漫迷人的色彩，他和圣里吉斯预科学校的小帕斯卡特就是在这里用餐的。当他们走在剧院座位间的通道里时，迎面传来的是琴弦尚未调好的小提琴的紧张的拨弦声和极不协调的刺耳噪音，扑鼻而来的则是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胭脂与妆粉的芳香味，这时的他已经徜徉在这讲究高档享受的愉悦气氛里了。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心醉神迷。上演的音乐剧是乔治·M.科恩主演的《小百万富翁》[45]，舞台上有一个特别漂亮的黑发少女牢牢吸引了他，她的婀娜舞姿深深打动了他，使他两眼噙着泪花，坐在那里看得出神。

啊——你——美丽的好姑娘，

你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好姑娘——

那位男高音歌手在引吭高歌，艾默里在心里默默地、充满激情地应和着。

你的——甜美的话语——声声

打动着我的心——

小提琴齐奏的乐曲声在最后那几个音符上骤然加大，颤音也随之增强，琴声激越，扣人心弦，那个少女在舞台上慢慢倒下，变成了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这时全场爆发出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啊，要是伴随着这样一支旋律柔和、美妙动听的乐曲，在这样的气氛中谈恋爱，那该多么令人心驰神往啊！

最后那一幕戏的背景是一个屋顶花园，此时，大提琴正朝着音乐剧中的月亮发出声声叹息，而轻快的冒险经历和像肥皂泡沫一样飘溢流动的喜剧情节则在舞台石灰光灯的作用下来来回回地迅速变幻着。艾默里心中的激情在燃烧，渴望自己能成为剧中那些屋顶花园里的一名常客，去跟一个姑娘幽会，她应该长得跟舞台上的那个姑娘一样漂亮——最好就是那个姑娘本人；她的头发沐浴在金色的月光中，而在他的胳膊肘旁边，一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侍者正在为他汩汩地斟葡萄酒。在帷幕最后一次落下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太长的叹息声弄得坐在他前排的人都一齐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大，他听见他们在说：

“长得多么好看的一个男生啊！”

听到这句话，他立即就忘乎所以了，连这个音乐剧也忘了，他心中有些疑惑，在纽约民众的眼里，他是不是真的那么英俊呢。

他和帕斯卡特默默地朝他们下榻的那家酒店走去。先打破沉默，开口说话的人是帕斯卡特。他那尚未定型的十五岁男孩子的嗓音，他那带着一丝忧郁的说话口吻，打破了艾默里的沉思：

“我真想今晚就跟那个姑娘结婚。”

没必要去追问他说的那个姑娘是谁。

“我会很自豪地把她带回家去，把她介绍给我们家的所有的人，”帕斯卡特继续发表宏论。

艾默里确实大为震动。他真希望这句话是由他而不是由帕斯卡特说出来的。这句话要是由他说出来，听上去会成熟很多。

“我对那些女演员很好奇；她们都很坏吗？”

“不能这么说吧，先生，外表是根本看不出来的，”老于世故的少年加重语气说，“不过，我知道，那姑娘很善良，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呢。我可以肯定。”

他们一路朝前走去，夹杂在百老汇大街的人群中，听着从各家咖啡馆里飘溢出来的音乐，一边走一边想入非非。一张张新面孔时而忽然闪现，时而又倏地隐去，就像无数千变万化的灯光一样，有脸色惨白的，也有浓妆艳抹的，虽然疲惫不堪，但依旧让带着倦意的兴奋撑持着。艾默里痴迷地注视着这些人。他在谋划着他的人生。他要在纽约居住，要成为纽约每一家餐馆和咖啡馆都熟知的常客，穿一身燕尾服，从傍晚一直消受到清晨，然后用睡眠来打发午前那段令人沉闷乏味的时光。

“说实话，先生，我真想今晚就跟那个姑娘结婚。”

满场喝彩的英雄

在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就读的第二年，即最后一年的十月，是艾默里记忆中的一个亮点。那是一个生气勃勃、令人振奋的下午，与格罗顿中学的那场橄榄球比赛从午后三点开始，一直进行到秋风习习、凉气袭人、光线曚昽的黄昏时分，在球场上，艾默里担任四分卫[46]，一直在声嘶力竭又大失所望地大喊大叫，做出无法做到的擒抱，呼喊进攻套路的代号，直到嗓音减弱为沙哑、狂怒的嘶叫，然而他照样还能忙中偷闲，尽情享受脑袋上缠着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所带来的意气风发的兴奋，在强插猛扑、身体冲撞、四肢疼痛的时候，他照样还能体味到紧张而又光荣的英雄气概所带来的那种快感。在那样的时刻，勇气就像十一月的傍晚时分从酒桶中流出的葡萄酒那样取之不竭，源源不断，因此他就是一位不朽的英雄，他就是屹立在古代斯堪的那维亚大木船船艏上的一名北欧海盗，他就是罗兰[47]，他就是霍雷修斯[48]，他就是奈杰尔骑士，他就是泰德·科伊[49]，他经受了磨炼，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凭借自己的顽强意志挺身而出，遏制住了对方进攻的势头，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雷鸣般的喝彩声……最后鼻青脸肿，筋疲力尽，但是对方依然抓不住他，他绕过一个边卫，转身、变速、伸臂隔挡……一头扑在了格罗顿队最后卫的身后，对方有两名队员压在他的腿上，这是这场比赛中唯一的一次达阵得分。

老滑头的人生哲学

艾默里从他六年级那年的备受人嘲弄的优越感和他所取得的成就出发，带着玩世不恭的惊讶，对自己上一年度的境况作了一个回顾。他已经完全判若两人，假如艾默里·布莱恩的身上应该发生些什么样的变化，这些变化已全都发生过了。艾默里加上比阿特丽斯加上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度过的那两年——这些就是他当初进入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就读时的性格特征上的几大构成要素。但是在明尼阿波利斯度过的那两年岁月并不是一层厚实得揭不开的覆盖物，遮掩不了一所寄宿制学校里的那些雪貂般爱搜索的目光，人们必定会翻查出“艾默里加上比阿特丽斯”这层关系的底细，所以，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就非常费力地把比阿特丽斯这层关系从他身上挖了出来，并且立即着手在艾默里的这一根本性构件上铺设了一层新的、更为传统的加固物。然而，无论是圣里吉斯预科学校还是艾默里本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这一根本性构件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变化。他自己曾经吃过苦头的那些性格特点，也就是他的喜怒无常，他的爱装腔作势，他的散漫懒惰，以及他的爱干蠢事的这些特点，如今已经被当作天经地义了，已被视为一个有明星范儿的四分卫、一个聪明的男演员、《圣里吉斯预科学校闲话》杂志的主笔所特有的怪癖了：看到一些可塑性很大的小男生在那儿刻意模仿非常虚荣、非常自负的行为，他就觉得大惑不解，因为这些行为不久前还是一些让人鄙视的弱点呢。

橄榄球赛季过去之后，他的情绪又回落到先前如梦如幻般的自满自足上来了。假日前的那个舞会之夜，他竟一个人悄然溜走，早早上了床，享受着聆听小提琴的乐曲声飘过草地，如波浪奔腾般涌向他的窗前的乐趣。有许多个夜晚，他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入非非，他梦见了蒙马特高地[50]上的那些隐秘的夜总会，在那个地方，有许许多多肤色白皙如象牙的女人在陪伴着那些外交官和雇佣军人追逐浪漫的神秘，而乐队则在一边演奏着匈牙利圆舞曲，气氛浓郁，富有异国情调，充满着诱惑、月光和激动人心的奇遇。春天里，他按照老师的要求阅读了《快乐的人》[51]，于是，他灵感大发，想着要抒发情怀，文思如泉涌，脑海里浮现出阿卡狄亚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想象着古希腊神话中畜牧神潘的排箫。他把床移动了一下，好让清晨初升的太阳一早就叫醒他，这样，他就可以穿上衣服，走出室外，走向那个老式秋千，秋千就悬挂在六年级教室旁边的一棵苹果树上。坐上这个秋千后，他要越荡越高，越荡越高，要一直荡到他能产生这样一种感觉，感到他仿佛是在荡向辽阔的天空，荡向森林之神和众多仙女们游玩的仙境，而那些仙女的容貌又会使他联想到他在纽约伊斯特切斯特大街上见过的那些金发少女的容貌。待到秋千荡到最高点时，他或许会看到，阿卡狄亚式的世外桃源说不定就在某一座小山的山脊后面，那条棕褐色的道路会越来越窄，直到完全消失，变成一个金色的圆点。

刚满十八岁那年，他整个春天都在一本接一本地阅读那些大部头的书籍，譬如：《印第安纳绅士》、《新天方夜谭》、《马库斯·奥登那的道德标准》，《名叫星期四的男人》，这本书他读不懂，但还是很喜欢；《斯托弗耶鲁求学记》[52]，这本书简直成了一本教科书；《董贝父子》，他之所以读狄更斯的这本书，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读点儿比较经典些的书籍了。此外，他还读了罗伯特·钱伯斯[53]、大卫·格雷厄姆·菲利普斯[54]的一些作品，以及E.菲利普斯·奥本海姆[55]侦探小说全集，还零零星星地读了丁尼生和吉卜林的诗歌。然而，在他应当完成的所有功课中，只有《快乐的人》以及立体几何学那逻辑严密、条分缕析的某些特点，多少还能激发起他懒洋洋的兴趣。

随着六月的临近，他感到有必要找人谈谈，以便阐述自己的思想和观点，然而令他颇感意外的是，他发觉六年级的班长拉希尔居然是一个可以和他在一起谈论哲学的人。在许多次交谈中，无论是走在大马路上，无论是肚皮贴地匍匐在棒球场的边缘，还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香烟在黑暗中吸得一亮一亮的，他们都能在一起探讨如何解决学校教育的问题，正是在这样的一些交谈中，“老滑头”这个说法被正式提出来了。

“有烟吗？”有一天夜里，熄灯以后才五分钟，拉希尔就把脑袋探进门来悄声问道。

“当然有啊。”

“那我就进来啦。”

“拿两只枕头过去，就躺在窗台上吧，你看行不行？”

艾默里从床上坐起来，点起一支香烟，拉希尔也安顿下来，拉开准备聊天的架势。拉希尔最喜欢聊的话题就是六年级学生各自的未来，而艾默里替他着想，描绘起各自的未来时也从来不知疲倦。

“泰德·康弗斯吗？那小子好办。他会有多门功课考试不及格，整个夏天就泡在哈斯特伦姆家补习功课吧，他可以凭借四个条件进谢菲尔德大学，然后就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因考试不及格而中途退学。然后他就回他的西部老家，折腾上一年半载；最后由他的父亲把他弄去做油漆生意。他会很早就结婚，然后生下四个儿子，全都傻乎乎的。他会永远认为是圣里吉斯预科学校葬送了他的前程，所以他会把他的几个儿子都送到波特兰的私立走读学校去上学。他会在四十一岁的时候得脊椎痨死掉，他的老婆会制作一个洗礼架，随便你管它叫什么吧，送到长老会去，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打住打住，艾默里。这也太他妈的悲观啦。说说你自己吧，你怎么样？”

“我肯定是要进优等班的。你也是。我们都是哲学家嘛。”

“我可不是。”

“你当然是啦。你肩膀上扛着这么聪明的一颗脑袋呢。”不过，艾默里也知道，不管他说得多么头头是道，任何抽象的、理论的、概念性的东西，统统打动不了拉希尔，除非他能就这方面的具体细节挑出几个大错误来。

“我没有那么聪明，”拉希尔坚持说，“我的一片好心都在这儿让人给利用了，可是我自己却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捞到。我是我那帮朋友的牺牲品啊，真他妈的糟糕透了——帮他们做功课，帮他们解决各种问题，夏天还傻兮兮地到他们家去走访，还老是要陪着他们的小妹妹玩；他们一个个都很自私，我还得耐住性子不发火，接下来的情况是，他们认为他们投了我一票，称我一声圣里吉斯预科学校的‘老大哥’，就算给了我回报了。我希望能到一个人人都自己的功课自己完成的地方去，我可以给人家指点一下做题的方法。我已经厌倦了，再也不想去讨好学校里的每一个可怜虫了。”

“你还算不上一个老滑头。”艾默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什么？”

“一个老滑头。”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呃，这话的意思是说——这话——这里面包含的意思多着呢。你算不上一个老滑头，我也算不上，不过，我比你更像一点儿。”

“谁是老滑头呢？怎样才算得上一个老滑头呢？”

艾默里沉吟了一下。

“嗯——呃，依我看，如果哪个家伙蘸了水把头发朝后梳得油光光、滑溜溜的，那就是老滑头的标志了。”

“像卡斯泰尔斯那样吗？”

“对——没错。他就是一个老滑头。”

他们讨论了两个晚上，想找到一个确切的定义。这个能称得上老滑头的人应当有一副非常漂亮的长相，或者说，长得白白净净的；他应当很有头脑，也就是说，很有人际交往的头脑，他采用一切手段在诚信的大道上勇往直前，博取人心，赢得赞美，而且从不卷入任何是非纷争。他衣冠楚楚，尤其注重外表的整洁，顾名思义，他的头发必然修剪得很短，抹了大量的水，或者是生发水，二分头，并且按照目前市面上最流行的发型，朝后梳得油光溜滑的。当年的老滑头们都戴玳瑁眼镜，以此作为他们老滑头身份的标志，这一点使他们很容易辨认，所以艾默里和拉希尔从来没有认错过人。这样的老滑头似乎在全校各处都有分布，他们总是显得比同龄人要高明一点儿，精明一点儿，手下或多或少总有几个叫得动的人，而且处事非常谨慎，总是把自己滑头的地方藏得好好的，毫不显露。

艾默里一直觉得老滑头这个分类是非常有价值的，直到他读大学三年级那年才发现，这个粗线条的概括性描述已经显得很含糊，况且也很难界定，还得进行多次细分才行，结果却仅仅成了一个性格特点而已。艾默里心中不为人知的理想目标倒是具备做一个老滑头所需要的一切必要条件。但是，除此之外，他还缺乏勇气，也没有非常出色的头脑和才干——连艾默里自己也很不情愿地承认，他身上的确有一个非常怪诞的特点，这个特点与做一个正宗的老滑头水火不相容。

这是一种富有首创意义的真正决裂，完全背离了学校的传统所具有的虚伪性。耍滑头是取得成功的一个必要因素，与预科学校的“老大哥”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老滑头

1.精明，深谙人际交往的价值。

2.穿着讲究。假装衣着只是外表——其实心里明白，穿着绝非只是外表而已。

3.凡是能表现自己的活动必定参加。

4.考入大学，因此名利双收。

5.头发梳得油光溜滑。

老大哥

1.生性愚笨，不懂人际交往的价值。

2.认为衣着只是外表，因此往往不太注意穿着打扮。

3.凡事尽心尽责，责任感强。

4.考入大学，但前景如何仍有疑问。因脱离了原有社交圈而感到失落，因此总是说中学时代毕竟最快乐。回到母校，做报告大谈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学生时代的意义。

5.从不把头发梳得油光溜滑。

艾默里已经明确表示要报考普林斯顿大学，哪怕圣里吉斯预科学校这一届学生中只有他一个人报考该校。根据他在明尼阿波利斯曾听到的那些传闻，根据已经入选过“骷髅会”[56]的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往届毕业生们的种种说法，耶鲁大学的确具有一定的浪漫色彩和诱惑力，然而最吸引他的还是普林斯顿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的校园气氛非常浓郁，色彩鲜艳，素有全美国最怡情悦性的乡村俱乐部的美称，因而享有令人神往的名望。不可小觑的大学入学考试在即，相比之下，艾默里的中学时代已经黯然失色，成了过眼烟云。许多年以后，重返圣里吉斯预科学校时，他似乎已经忘却了他在六年级那年所取得的种种成就，只能依稀回想起自己那时候还是一个适应不了环境的小男生的情景——每当他沿着走廊匆匆走过去时，那些脑子里塞满了世俗常理的、非常偏激的同龄人都在一旁讥笑他。

第二章　锥形尖塔与怪兽滴水嘴

起初，艾默里只注意到漫天洒落的阳光非常充裕，阳光在漫长的绿茵茵的草坪上悄然移动着，在镶着铅条的一块块窗玻璃上耀眼地闪烁着，在一个个锥形尖塔、一座座高耸的楼宇和一个挨一个的围墙垛上悠悠地飘忽着。他渐渐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走在普林斯顿大学校区里的大学路上，并且因为手里还提着一只皮箱而感到有些赧然，连走路也换了一个新的姿势，一旦碰到有人迎面走来时，他就两眼直视着前方。有好几次，他可以断定，人们都扭过头来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有点儿忐忑，不知自己的衣着是否有不当之处，心想，要是早晨在火车上刮一刮胡子就好了。那些身穿白色法兰绒衣裤、头上不戴帽子的青年准是大学三年级或四年级的学生，从他们精明干练的样子和信步走来的姿势就可以看出，走在这些人中间，他会没来由地感到很不自然、局促不安的。

他发现大学路十二号原来竟是一幢规模很大，却圮废失修的大楼，目前显然还无人居住，但是他知道，这幢大楼里一般情况下是要住进十几名大学一年级新生的。匆匆忙忙与那位管理宿舍的女房东交涉了几句之后，他就飘然走了出来，想壮起胆子四处去走走看看，熟悉一下这个新的环境，没想到，一排楼房几乎还没有走过去，他就忽然很恐怖地意识到，他一定是城里独一无二的戴着礼帽的人。他急忙回到大学路十二号，摘下他的圆顶礼帽，光着脑袋又出了门，沿着拿骚大街一路向前走走停停地闲逛着。走到一家商店的橱窗前时，他停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展示在橱窗里的一批运动员的照片，其中就有橄榄球队的队长艾伦比的一张大幅照片，随后，一家甜品店橱窗上方的“冰激凌圣代”的招牌吸引了他的眼球。这个好像挺熟悉的，于是他就悠闲地迈进门去，在一个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巧克力冰激凌圣代。”他对一个黑人店员说。

“一杯双份巧克力冰激凌圣代吗？还要点儿什么吗？”

“呃——是的。”

“要培根小面包吗？”

“呃——好的。”

他津津有味地吃下了四个面包，觉得味道挺爽口的，于是就又享用了一杯双份巧克力冰激凌圣代，这才觉得舒服，满足了。粗略地巡视了一遍陈列在四周的那些枕套、皮锦旗和墙上贴满的“吉布森少女”[57]画之后，他离开了这家甜品店，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继续沿着拿骚大街悠闲地向前溜达着。他已经渐渐学会怎么样去辨别高年级学生和刚进校的新生了，即使新生的帽子要到下个星期一才会有。那些过分明显地、过分兴奋地表现得毫无拘束的人就是大一新生，因为每一趟列车都会送来这样一批新到的学生，他们一到马上就融入了头上不戴帽子、脚上穿白鞋、怀里抱着一摞书本的人群中，这些人的任务仿佛就是在大街上来来回回不停地走、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抽着新买来的烟斗，吐出一团团的青烟。到了午后，艾默里发觉，那些最新踏进校门的人已经把他当成高年级老生了，于是，他也就竭力摆出一副既像是风趣幽默地见多了不怪，又像是漫不经意地非常挑剔的样子来，这副模样已经非常接近他经过分析才得出的那些高年级老生们千篇一律的面部表情了。

到了下午五点的时候，他觉得很有必要听一听他自己的声音，于是他撤退下来，返回自己的住处，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新来的人。他攀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带着无可奈何的心情把自己的房间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结论是，除了班级的旗子和合影之外，要想再布置什么有生气的东西是根本没有指望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

一张清秀的脸蛋，两只灰色的眼睛，一个挺幽默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有锤子吗？”

“没有——对不起。也许十二号太太，随便叫她什么吧，也许她那儿有。”

这位毫不相识的人竟大摇大摆走进了房间。

“你也是这所疯人院收容进来的人？”

艾默里点点头。

“我们交这么多租金就住这么个像谷仓一样的破烂屋子。”

艾默里不得不认同这个说法。

“我原想到校园里去走走的，”他说，“可是人家说了，新生太少，去了会迷路的。所以就只好在这儿干坐着，动动脑筋找点儿事情来做吧。”

这位灰色眼眸的人决定作一下自我介绍。

“我姓霍利迪。”

“我姓布莱恩。”

他们以非常时尚的突然低位出手的动作，伸出手去抄起对方的手握了握。艾默里咧开嘴笑了笑。

“你是哪一所预科学校来的？”

“安多弗——你呢？”

“圣里吉斯。”

“噢，是吗？我有一个表兄是从那里毕业的。”

他们详详细细地谈论起这位表兄来，过了一会儿，霍利迪便宣布说，他要去看他的弟弟了，约好六点一起用餐的。

“你也来吧，我们一块儿去撮一顿。”

“行。”

在凯尼尔沃斯饭店，艾默里见到了伯恩·霍利迪——他是弟弟，那个灰眼睛是哥哥，名叫克里——饭菜淡而无味，汤清淡如水，蔬菜萎蔫疲软，在吃这顿饭的过程中，他们一直在盯着其他那些大一新生看，只见他们有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样子显得非常拘谨，也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的，看上去似乎格外轻松自在。

“我听说，公共食堂的伙食差得很呢。”艾默里说。

“那是谣传。不过你也只好去那里吃呀——要不就花钱到外边去吃呗。”

“简直是犯罪！”

“简直是欺诈！”

“哦，到了普林斯顿，在头一年里，你凡事都得学会忍气吞声。就跟他妈的一所预科学校一模一样。”

艾默里表示赞同。

“反正很像预科学校，”他坚持说，“我本来是一百万个不想进耶鲁的。”

“我也是。”

“你打算参加什么社团吗？”艾默里问那个哥哥。

“我才不参加呢——这位伯恩老弟打算参加普林斯顿——普林斯顿人日报社，你知道的。”

“对，我知道。”

“你打算参加什么社团呢？”

“唔——对了。我打算加入大一年级的新生橄榄球队，去玩玩呗。”

“你在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就玩得挺不错吧？”

“一般般，”艾默里自谦地说，“不过，我现在他妈的人已经瘦了很多啦。”

“你不算瘦啊。”

“嗯，去年秋天我倒是很壮实的。”

“哦！”

吃完晚饭以后，他们就去看电影了。在电影院里，艾默里的前排有一个人一直在那儿口若悬河、没完没了地点评，让他听得心乱神迷，电影里的那些野性十足的尖叫声和呼喊声，也让他听得神魂颠倒。

“哟呵！”

“啊，我的心肝宝贝——你长得这么粗大，这么强壮啊，真想不到，噢，你竟这么温柔体贴！”

“抱一下！”

“啊，快来抱一下！”

“亲亲她，亲亲那个女人，快亲啊！”

“噢——噢——噢——！”

有一帮人开始吹起了口哨，吹的是《在大海边》这首歌的曲子，全场观众顿时便热闹非凡地附和起来。紧接着，人们唱起了一首谁也听不清歌词的歌曲，其间还夹杂着一片混乱不堪的跺脚声，随后又是一首无休无止、互不连贯的哀歌。

噢——噢——噢——

她上班的地方是一个果酱厂

哎呀——那——也——没——关系

可是你不能——拿我——当——傻子啊

因为我看得——清清——爽爽

她决不会整夜在厂里做果酱！

噢——噢——噢——！

他们夹在人群中挤挤攘攘地走出了电影院，一边走一边朝别人投去好奇而又冷傲的目光，别人投来的也是那种好奇而又冷傲的目光，这时候，艾默里断定自己是喜欢看电影的，而且还希望能够像坐在前排的那些高年级同学那样去欣赏电影，像他们一样把胳膊搭在座位的靠背上，用盖尔语来发表一通辛辣尖锐的议论，在态度上既要包含批评家的智慧，又不乏富有宽容之心的诙谐幽默。

“要不要来一个圣代——我是说，要不要吃一个冰激凌圣代？”

“当然要啦。”

他们饱餐了一顿夜宵，吃完后依旧在大街上徜徉，然后才慢悠悠地回到大学路十二号。

“真是一个开心之夜啊。”

“令人心满意足的安排。”

“你们哥儿俩要开箱子整理东西了吧？”

“是该理理东西了。走吧，伯恩。”

艾默里打算在门前的台阶上再坐一会儿，于是他就跟那小哥儿俩道了晚安。

枝叶扶疏的参天大树在黄昏的最后一抹光线消退之后变得黑魆魆的，犹如鬼影憧憧。早早爬上天际的月亮在那些回廊、拱门上洒下了一层淡淡的青光，在月光编织出的薄如轻纱般的缝隙之间，断断续续地飘来了一支歌，一支曲调非常忧伤的歌，歌声转瞬即逝，充满无限的惆怅。

他记得有一位九十年代的毕业生曾经对他说起过布思·塔金顿[58]寻找乐趣的办法：半夜里站在校园的正中央，仰面向着星空，扯开喉咙用他那男高音的嗓子拼命唱歌，结果激发起了蜷缩在长沙发上、心情各不相同的本科生们的喜怒哀乐。

此时，大学路远处影影绰绰的路径上，一群白衣飘飘的人影打破了夜的黑暗，他们穿着白衬衫、白长裤，胳膊挽着胳膊，昂首挺胸、高视阔步地一路走来，这支行进的队伍，伴着吟唱的节奏，在马路上踏出一片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回去喽——回去喽，

回去喽——回到——拿骚——楼[59]，

回去喽——回去喽——

回到——最舒适——最古老的——安乐窝儿

这世俗的——舞场——莫回头哟，

我们——认清——道路——往回走——

回——去——喽——回到——拿骚——楼！

随着这支如幽灵般行进着的队伍越来越近，艾默里闭上了眼睛。这歌声的音调越来越高，一个个都唱不上去了，只剩下几个男高音还在硬撑持着，他们几个终于使旋律胜利度过了危难时刻，然后就把调门交还给了精彩的男声合唱。艾默里这才睁开眼睛，然而心里未免有那么点儿不乐意，唯恐眼前的这伙人会破坏了他心中丰富、和谐的幻景。

他充满渴望地叹息了一声。气宇轩昂地大步走在这排白衣队伍最前面的人正是橄榄球队的队长艾伦比，苗条的身材，目空一切的神态，仿佛他已意识到这所大学今年的希望全都落在他的身上似的，仿佛人们都在期待着他用他那一百六十磅的身躯左躲右闪，穿插突破那深蓝与猩红构成的界限，去赢得胜利一样。

艾默里被眼前这情景迷住了，他注视着那些手挽着手，肩并着肩齐刷刷地向前迈进着的人群，尽管他们的脸看不大分明，但是能够看得出，他们都穿着Polo衬衫，歌声是四音步凯旋曲的和谐的男声合唱——转眼间，这支队伍穿过幽暗的坎贝尔拱门，在校园里折向了东面逶迤而去，歌声也渐渐远去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艾默里却依然安安静静地端坐在那儿。学校明文规定，大学一年级新生在晚钟敲响之后一律禁止外出，对于这一条规定，他感到非常遗憾，因为他很想沿着那些树影婆娑、香气袭人的小径去四处走走，去看看那幢威瑟斯庞大楼，她就像一个深沉的母亲俯视着她的两个孩子——辉格楼和克利奥楼；那幢黑乎乎的哥特式建筑就是利特尔楼，它宛如蟒蛇般蜿蜒伸向凯勒楼和巴顿楼；这些楼宇又把神秘的色彩投向了湖边那片静谧的、起伏不定的坡地。

白昼的普林斯顿开始慢慢渗透进他的意识深处了——韦斯特学院与返校的往届毕业生们欢聚一堂，使人回想起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活；七十九号楼，红砖黄瓦，傲然矗立；上派恩楼和下派恩楼，宛如雍容华贵、不屑与商店经营者为伍的维多利亚时代淑女；而雄居群楼之首、渴望直冲霄汉的则是霍尔德塔楼和克利夫兰塔楼那梦幻般的巨大尖顶。

从进校的第一天起，他就热爱普林斯顿——它那慵懒懈怠的美，它那意味深长、让人难究其义的韵味，身披月光在大学生联谊会上的纵情狂欢，还有那些相貌英俊、春风得意、四处寻找危险大目标的人群，而在这一切的下面则是渗透进全年级每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明争暗斗的气氛。那一天，大一年级的新生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精疲力竭，穿着紧身运动衫，端坐在健身馆里，推选出了从希尔学校毕业的某个人当了班长，推选出了从劳伦斯学校来的一个名人当了副班长，推选出了毕业于圣保罗学校的一个冰球明星担任了秘书长。从那一天起，直到大学二年级结束，这种气氛从来就没有消停过，这样的社交体系真让人喘不过气来，对于来历不明的“老大哥”要那样地顶礼膜拜，真令人困惑不解，因为“老大哥”这样的称呼几乎从来就没有被正式提起过，也从来就没有被真正认可过。

首先，要看你来自于哪所学校，而艾默里，只有他一个人来自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因此他只能站在一旁观望着那些群体组合，扩大，再组合；圣保罗学校、希尔学校、庞弗雷特学校，他们都在公共食堂心照不宣地为他们预留好的餐桌上吃饭，健身馆里都有他们专用的更衣室，这就无形中在他们周围筑起了一道由不是很重要，但有社交野心的人所组成的屏障，以此来保护他们自己，排斥友好却又颇为困惑的，来自于其他高中的分子。从艾默里明白了这一情况那一刻起，他就对社交屏障感到愤愤不平，认为这是强者为了支持追随他们的弱者，排斥接近于他们的强者而人为设立的差别待遇。

他已拿定主意，也要成为班上的一个神人，于是，他报名参加了新生橄榄球队的训练，不料，在第二个星期里，在他已经成为球队的四分卫，而且在《普林斯顿人》日报的角落上已经有过一段报道的情况下，他的膝关节严重扭伤，这个赛季剩下的几场比赛他都不能参加了。这使他不得不退下来，并重新考虑这一局面。

“大学路十二号”内隐藏着十多个各式各样的问号。这里住着三四个很不起眼而且如惊弓之鸟的、从劳伦斯学校毕业的男生，两个来自纽约一所私立学校的业余狂人（克里·霍利迪还别出心裁地给他俩取了一个绰号，叫“粗俗的酒鬼”），一个犹太青年，也是从纽约来的，此外——也算对艾默里的一种补偿吧，还有霍利迪兄弟俩，对于这对兄弟，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有谣传说，霍利迪哥儿俩是孪生兄弟，然而事实情况却是，黑头发的这一位，也就是克里，比他的金发兄弟伯恩年长一岁。克里身材高挑，天生一双幽默诙谐的灰色眼眸，常常会让人意想不到地露出一脸很有魅力的微笑；他立即就成了这幢大楼内诲人不倦的良师益友，成了长势过旺的麦穗的收割者，成了监管自高自大行为的监察者，成了那些难得听到的讽刺幽默笑话的贩卖者。艾默里已经为他们未来的友谊备好了一桌酒菜，至于大学生活应该意味着什么而实际又意味着什么这一问题，艾默里早已胸有成竹。克里由于性格上的原因，暂且还不太可能会认真对待这些问题，因此就言语婉转地责备艾默里不该在这个不合适的时机来探究社交体系这一错综复杂的问题，不过，他还是挺喜欢艾默里的，对他非常关心，和他在一起也感到妙趣横生。

伯恩一头金发，性格非常文静，对学业专心致志，在这幢楼里的形象仅仅只是一个忙忙碌碌的身影，晚上很迟才悄无声息地进来，一大清早又悄无声息地出去，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忙他的功课——他一心想竞聘普林斯顿人报社的第一把交椅，竞争非常激烈，因为有四十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令人垂涎欲滴的位子呢。十二月的时候，他因得了白喉而退出了竞争，于是另外某个人在这场角逐中获胜，但是二月里回到学校时，他又再次无所畏惧地投入到竞争中，要争夺这个人人羡慕的位子。毋庸讳言，艾默里与他的交情只限于上下课来回路上的三分钟闲聊而已。因此，他无法深入了解伯恩唯一全身心投入的这个兴趣到底好在哪里，没法发现埋藏在这下面的究竟是什么。

艾默里绝不肯就这样得过且过。他怀念他当初在圣里吉斯预科学校曾经赢得的地位，怀念那种人人知晓、人人钦佩的声望。当然，普林斯顿大学如今也在激励着他，前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要去权衡利弊，这些东西有可能会唤醒蛰伏在他身上的那种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秉性，只要他能像一枚楔子一样锲而不舍地插进去。就拿高年级学长的那些俱乐部来说吧，早在去年夏天，他就硬缠着一名不愿多说的毕业生打听过有关这方面的情况，这些各具特色的俱乐部大大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常春藤俱乐部超凡脱俗，具有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高贵和势利；别墅俱乐部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那是由杰出的冒险家和穿着考究的玩弄女性者所组成的一大群杂乱的人；老虎假日酒店俱乐部，那里的人个个都虎背熊腰，健壮有力，因忠实地遵循入学前详细制定的各项标准而平添活力；方帽与长袍俱乐部，他们反对酗酒，隐隐约约地信奉宗教，政治上强大；此外还有喜欢夸夸其谈的殖民主义俱乐部，文学四方院俱乐部，以及其他十几个俱乐部。加入这些俱乐部的人年龄不尽相同，地位也迥然有异。

凡是把一名低年级学生拉到太耀眼的聚光灯下让他抛头露面的任何做法，都会被贴上一个非常恶劣的标签，叫作“出风头”。电影因为有了那些极具讽刺挖苦性的点评而场场爆满，但是作点评的人往往就是在出风头；谈论俱乐部就是在出风头；非常强烈地支持任何一种主张，譬如说，支持举办狂欢酒会，或者支持绝对禁酒主义的主张，那就是在出风头。总而言之，凡属个人崭露头角、惹人瞩目的行为，都是不可容忍的，而真正举足轻重的人则是不承担任何义务的人，照这样下去，挨到二年级俱乐部的选举告一段落之后，人人都必须在今后的整个大学生涯中把自己装进某个口袋里缝起来了。

艾默里发现，向《拿骚文学》杂志投稿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但是倘若能进入普林斯顿人日报社的编辑部，谁都会取得巨大的收益。他要参加“英语戏剧协会”做不朽的表演的朦胧愿望也逐渐消退了，因为他发觉最足智多谋，最才华横溢的人才全都集中在“三角俱乐部”里，那是一个音乐喜剧组织，每年在圣诞节期间都会外出举行一次大型巡回演出活动。有一段时间，他只要一进公共食堂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非常孤独，感到烦躁不安，而内心里还不断有新的渴望和新的抱负在躁动，他任由自己的第一学期就这样在羡慕嫉妒恨之间摇摆着过去了，他羡慕处于萌芽状态的成功，他时常对克里诉说心中的烦恼和苦闷，他们也算得上班级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啊，可为什么就不能马上被别人所接纳呢。

许多个午后，他们都懒洋洋地倚在大学路十二号的窗前，注视着班上的同学要么到公共食堂去，要么从公共食堂回来，注意到那些追随者们已经众星捧月似的巴结上了那些更加出名的人，注视着那些形影相吊、只顾埋头读书的人在行色匆匆地走着，两眼低垂着，对于那些来自名校、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的人所拥有的那份快乐的自信充满了羡慕。

“我们都属于倒霉的中等阶层，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有一天他这样对克里发牢骚说，他当时正叉开四肢躺在沙发上，带着一脸深思熟虑的神情，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法蒂玛牌香烟[60]。

“哦，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们考进了普林斯顿大学，因此我们不妨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对待那些没有什么名气的院校嘛——比他们优越，比他们更有自信心，衣着更加考究，出门更加风光——”

“啊，我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特别在意那种光怪陆离的等级制度的，”艾默里承认说，“我也很喜欢穿那种胸前印着一群辣猫的T恤呀，可是，哎呀，克里，我一定要成为它们当中的一只辣猫。”

“可是，就目前而言，艾默里，你只不过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汗臭味的小市民罢了。”

艾默里躺在那儿，一时语塞。

“我用不了——多久，”他终于说出话来，“但是我不喜欢靠埋头苦干来达到任何目的。你不知道，我一定要露一手给他们看看。”

“全都是体面的伤疤罢了。”克里忽然伸长脖子望着窗外的马路，“瞧，朗格杜克来了，你要不要看看他的模样——亨伯德就跟在他身后。”

艾默里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疾步来到窗前。

“啊，”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这些杰出的人物，“亨伯德的样子倒像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人，但是这个朗格杜克嘛——他属于很粗犷的那一类人，对不对？我对这一类人就是信不过。所有的钻石在加工之前看上去都很粗糙的。”

“哎哟，”兴奋之余，克里说，“你可真是一个文学天才呀。就看你下一步怎么发展啦。”

“我也疑惑——”艾默里停顿了一下，“我会不会真是一个文学天才呢。说句老实话，有时候我还真觉得自己是呢。这话说得好像太有点自以为是了，不过，除你之外，这种话我对谁也不会说的。”

“哎呀——赶紧行动起来吧。把你的头发留起来，像文学杂志上的这个名叫丹维里埃的人一样去写诗吧。”

艾默里懒洋洋地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一摞杂志。

“读过他最近写的东西吗？”

“从不错过。都是难得一见的杰作。”

艾默里拿起其中的一本杂志翻阅起来。

“哇！”他惊讶地说，“他是一名大一新生啊，是吗？”

“没错。”

“你听听这首诗！我的上帝啊！”

一位正准备上菜的夫人在说话：

黑丝绒抖开犹如天幕徐徐落下，

支支小白烛，已在银烛台里插，

烛光摇曳如憧憧幽影在迎风起舞，

皮雅，蓬皮雅，来吧——快来吧——

“嗨，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一首描写餐具室的即景诗。”

她脚趾紧绷如一只白鹳在展翅飞翔；

她躺在床上，身下垫着洁白的床单，

她双手合十捂着酥胸好似一名圣徒，

贝拉·库妮莎，正奔向那天国之光！

“我的老天，克里，这首诗描写的究竟是什么呀？我发誓，我根本看不懂他在写什么，本人怎么说也是一名文学爱好者啊。”

“这首诗确实很难捉摸，”克里说，“你在读这首诗的时候，只要心里想着运灵柩的车和变了味儿的牛奶就行了。”

艾默里把杂志朝桌上一扔。

“唉，”他叹息道，“我肯定是云里雾里，吃不准的。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别人不循规蹈矩，我却忒讨厌。我也拿不定主意我到底是该陶冶心性，做一名了不起的戏剧家，还是应当对《英语诗歌集锦》[61]嗤之以鼻，做一个普林斯顿大学的老滑头。”

“为什么要拿定主意？”克里建议说，“还是随波逐流为好，像我这样。我打算靠着伯恩的提携，顺水推舟地扬名于天下呢。”

“我不能随波逐流——我要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我要做一个在幕后操纵别人的人，哪怕是为了别人的利益，或者登上《普林斯顿人》编委会主席的宝座，或者担任‘三角俱乐部’的主席。我就想做一个受人仰慕的人，克里。”

“你考虑自己的事情考虑得太多啦。”

艾默里一听这话立即坐了起来。

“我不是只为自己考虑。我也在为你考虑呢。假如做一个自命不凡的人很好玩的话，我们现在就应该走出去，立即跟全班同学打成一片。比方说，在六月举办班级舞会的时候，我不妨随便去拉一个小妞儿带进来——不过，我会以非常温厚的态度处理好这件事的，否则我也不会去找人来——我要把她介绍给所有爱勾引女性和玩弄女性的头面人物，把她介绍给橄榄球队的队长，还有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艾默里，”克里有点儿不耐烦了，“你纯属在绕来绕去地兜圈子、瞎转悠。假如你真的想出人头地的话，那就走出去，为博取功名付出努力；假如你不愿意，那就顺其自然吧。”他打起了哈欠。“行啦，让我们把这满屋子的烟散一散吧。待会儿我们一起下楼去看橄榄球训练。”

艾默里慢慢也接受了这个观点，决定明年秋天再正式拉开他的成名之旅的序幕，现在则安于现状，看着克里挖空心思在大学路十二号内大肆发掘能逗乐解闷的趣事。

他们在那个犹太青年的床上撒满了柠檬派；他们在艾默里的房间里往煤气灶的喷嘴里打气，让煤气倒灌，弄得整幢楼夜夜都弥漫着煤气味儿，害得“十二号太太”和那位负责本楼修缮工作的管道工惊慌失措；他们把那两个“粗俗的酒鬼”的财物——照片、书本、家具等等——统统搬进了厕所里，这两个家伙从特伦顿[62]一夜狂欢喝醉了酒回来时，迷迷糊糊地发现东西全都搬了家，一时间都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当这两个“粗俗的酒鬼”把这件事全然当作开玩笑之后，艾默里他们便感到索然无味，无比失望了；他们吃完晚饭就打扑克牌，一直打到天亮，玩比大小、二十一点、累积赌注等等；有一回，恰逢一个同学过生日，他们便撺掇他买香槟酒来庆贺，让大家放开来喝个够。看到那个生日聚会的出资人没有多喝酒，克里和艾默里便出其不意地把他扔下了两段楼梯，事后两人又觉得脸上无光，也后悔莫及，于是就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里不断跑到校医院去看望人家。

“喂，这些女人都是些什么人呀？”有一天，克里用诘问的口气这样说，责怪艾默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信件，“我近来一直在注意你这些信件上的邮戳呢——法尔明顿、多布斯、韦斯托弗、达纳霍尔[63]——你究竟在动什么歪脑筋啊？”

艾默里咧开嘴笑了笑。

“她们全都是双子城[64]人。”他如数家珍地向克里逐一介绍起这些女孩子来，“这个是玛丽莲·德·威特——她长得很漂亮，而且自己有一辆小汽车，有车就他妈的方便多啦；这个名叫萨莉·韦瑟比——她如今是越长越胖啦；这个是迈拉·圣克莱尔，她是我过去的一个老相好，和她接吻是很容易的事儿，只要你愿意——”

“你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让她们乖乖就范的？”克里问，“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是那些活泼机灵的疯丫头们压根儿就不怕我。”

“你还是属于‘乖孩子’一类的。”艾默里暗示说。

“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我老妈老是觉得，哪个姑娘跟我在一起都安全得很，保准不会出事儿。说句老实话，这也挺烦人的。要是我主动伸手去牵某个人的手，她们就笑话我，任由我伸手去牵，就好像那只手没长在她们身上似的。一旦我真把一只手握住了，她们马上就像触电似的把手甩开，把我晾在一边了。”

“那你就假装生气呗，”艾默里建议说，“跟她们说，你都快要发疯了，好让她们来开导你——回到家里就装疯——半个小时之后再回来——吓唬她们。”

克里连连摇头。

“没有缘分啊。去年我给圣蒂摩西女子学校[65]的一个姑娘写过一封信，真的是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呢。信写到有一个地方时，我因为一时激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于是就写上了，‘我的上帝啊，我多么爱你！’她倒好，拿了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刀，把‘我的上帝啊’这几个字挖掉，然后就把我这封信拿给全校的人传阅了。根本就没有效果啊。我就是一个‘老好人克里’，缘分就是这么烂。”

艾默里笑了笑，脑子里在竭力想象着假如自己是“老好人艾默里”会是个什么模样。他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模样。

二月里雨雪绵绵不断，像刮龙卷风似的大一新生的学年中期考试总算结束了，“大学路十二号”里的生活依然还是那样趣味盎然，即使不算很有意义。艾默里照例每天总有一顿饭要到“乔家餐馆”去吃，去享用那里的总会三明治[66]、玉米片、土豆丝，通常都会邀上克里或者亚历克·康涅奇一起去。后者是一个性格文静，却相当清高的老滑头，毕业于霍奇基斯学校，他就住在隔壁房间里，由于他的中学同班同学全都考进了耶鲁大学，因此他也跟艾默里一样，不得不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乔家餐馆”店堂里的装饰毫无审美情趣可言，而且还略显不洁，但是食客却可以在那里无限制地赊账，这个方便正是艾默里非常喜欢的。他父亲一直在尝试做矿业股票的投资，因此，尽管他每月的津贴照有不误，却根本不能如他所企盼的那样花起来大手大脚。

“乔家餐馆”还有一个优点，它是个僻静的去处，可以避开高年级同学猎奇的目光，所以，每天下午四点，艾默里要么带着朋友一起来，要么就一个人夹着一本书来，反正他总归要上这儿来考量一下他的消化功能。三月里的一天，他走进餐馆，却发现里面早已座无虚席，没有一张空桌了，于是他便径直朝最末端的一张餐桌走去，在一名大一同学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悄然坐了下来，那名大一同学正低着头在专心致志地看一本书。他们彼此简单地点了点头。二十分钟里，艾默里坐在那儿一边吃熏肉小圆面包，一边看《华伦夫人的职业》[67]（萧伯纳的这部作品是他学年中期考试期间在图书馆里浏览书刊的时候极偶然地发现的）；他对面的那名大一同学也在一边慢慢品尝着一份三合一巧克力麦乳精，一边专心致志地看他的书卷。

久而久之，艾默里的目光便好奇地转向了与他同桌共进午餐的那位用餐人手里的书。他从对面倒着看，终于拼出了那本书的作者和书名——斯蒂芬·菲利普斯的《玛佩萨》[68]。然而这本书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他在诗歌格律方面的修养只限于诸如“快到花园来吧，莫德”[69]这一类星期天唱的经典歌曲，以及他最近才不得不死记硬背的莎士比亚和弥尔顿零零星星的几句诗。

由于很想跟坐在对面的人搭讪，他便佯装手中的书一时间让他读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接着就煞有介事、仿佛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

“哈！好东西！”

对面那位大一同学终于抬起头来，艾默里脸上立即显露出假装出来的尴尬表情。

“你说的是你的熏肉小圆面包吗？”他的沙哑、亲切的声音与他那副宽大的眼镜以及给人的那种书卷气很浓的印象恰好相配。

“不，”艾默里回答说，“我说的是萧伯纳的剧本，”他把手中的书翻转过来解释说。

“我还从来没有拜读过萧伯纳的作品呢。我一直想读。”这孩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你有没有读过斯蒂芬·菲利普斯的作品，你喜欢诗歌吗？”

“喜欢，当然喜欢，”艾默里给了一个热切而又肯定的回答，“不过，我还没有读过多少斯蒂芬·菲利普斯的诗作。”（其实他只知道那位已经作古的大卫·格雷厄姆·菲利普斯，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还有别的姓菲利普斯的作家。）

“这一点很公平，我觉得。当然，他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于是，他们开始妙语如珠地讨论起诗歌来，在讨论的过程中，他们彼此作了自我介绍，万万没有想到，艾默里的这位同伴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诗学素养极高的名人托马斯·帕克·丹维里埃”，他就是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充满激情的爱情诗的那个人。他也许才十九岁，两肩微微下垂，浅蓝色的眼睛，而且，正如艾默里从他的总体外表上可以看出来的那样，他对于社交场上的竞争以及诸如此类令人十分关注的现象并没有多少概念。尽管如此，他很喜欢读书，艾默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喜欢读书的人了；只要邻桌上的毕业于圣保罗预科学校的那一群人不要把他也错看成一个文学爱好者，今天的这个邂逅相逢他就会觉得意义特别重大。那些人似乎并不注意这边，于是他也就不再担心，变得忘乎所以起来，在说起作品时，一说就是好几十本书——他已经读过的书，他粗略浏览过的书，他听说过的书，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书，滔滔不绝、非常流利地一口气报出一大串书名来，就像布兰塔诺书店[70]里的店员一样。丹维里埃部分地受了蒙骗，但由衷地感到高兴。他因为心性敦厚，所以几乎就认定，普林斯顿大学的学子们一部分属于十足的平庸之辈，一部分则完全属于心无旁骛、埋头苦读的人，能够遇见一个可以一点儿都不结巴地说出济慈的名字，然而又不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让人捉住的人，也算得上一件其乐无穷的事了。

“有没有读过奥斯卡·王尔德？”他问。

“没有。这部作品是谁写的？”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难道你不知道？”

“哦，当然知道。”艾默里的记忆深处有一根隐隐约约的和弦被触动了，“幽默轻歌剧《忍耐》[71]，写的不就是他吗？”

“没错，就是这个人。我刚刚看完他的一部作品，《道连·格雷的画像》，我当然希望你也读一读这本书。你会喜欢的。要是你想读，我可以借给你。”

“哇，我会非常喜欢的——多谢了。”

“你想不想上楼到我的房间去坐坐？我还有几本别的书呢。”

艾默里犹豫了一下，并朝圣保罗学校的那群人瞥了一眼——那群人里有一名就是那位天资极高、身份尊贵的亨伯德——他正在考量这个新结识的朋友会有多坚定呢。他从来没有走到过结交一批朋友然后又很快把他们甩掉的地步——他还没有冷酷到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于是，他便用藏在玳瑁眼镜后面的那双咄咄逼人、冷若冰霜的眼睛仔细衡量着托马斯·帕克·丹维里埃的诱人之处和价值所在，因为他总觉得邻桌的那帮人正在那边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行，我会去的。”

于是，他翻出了《道连·格雷的画像》，以及《神秘而又阴郁的多洛雷斯》和《无情的美人》[72]；一个月里不会再有任何别的东西能让他心驰神往了。世界也变得灰暗无光，引人入胜起来，他甚至还处心积虑地想用奥斯卡·王尔德和斯温伯恩的那种饱经世故的眼光来观察普林斯顿——时常故作风雅地用诙谐的口吻戏称王尔德为“加菲尔·欧弗拉蒂”，戏称斯温伯恩为“阿尔杰农·查尔斯”[73]。他夜夜都在埋头读书，阅读量也相当的大——萧伯纳、切斯特顿、巴里、皮内罗、叶芝、辛格、欧内斯特·道森、亚瑟·西门斯、济慈、苏德曼、罗伯特·休·本森、萨沃伊轻歌剧[74]等等——不分文类派别，不拘长短样式，什么样的书都拿来读一读，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来已经变得什么书都不读了。

汤姆·丹维里埃起初只是给他创造了一个交往的机会，但并没有成为一个朋友。艾默里大约一个星期见他一次，他们一起把汤姆的房间重新装饰了一遍，把天花板涂成了金色，在墙上挂起了从拍卖会上买来的仿制挂毯，支起了高架烛台，装上了提花窗帘。艾默里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他不但天资聪颖，很有文学素养，而且不矫揉造作，不娘娘腔。事实上，绝大多数情况都是艾默里在卖弄才华，煞费苦心地竭力想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像警世名言，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样子，假如一个人只满足于故弄玄虚的妙言警句，有许多精湛的技艺就更能让人拍案叫绝了。大学路十二号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克里读了《道连·格雷的画像》，便假扮起亨利勋爵[75]来，艾默里所到之处，他都形影不离地跟着，用“道连”这个名字称呼他，还假装怂恿他心生邪念，借此来消解厌倦的情绪。他还把这一做法带进了公共食堂，同桌用餐的其他人见了都十分诧异，艾默里勃然大怒，一脸窘态，从那以后，他的那些妙言警句就只在丹维里埃面前卖弄了，或者在方便的时候对着镜子朗诵。

有一天，汤姆和艾默里试着用克里的留声机播放的音乐为伴奏，朗诵他们自己写的诗和邓萨尼勋爵[76]的诗。

“唱出来！”汤姆大声喊道，“不要朗诵。要像在教堂唱诗那样唱出来！”

艾默里的配乐诗朗诵这时恰好正表演到兴头儿上，便显得很是恼火，于是就提出要求，说他需要换一张钢琴音乐少一些的唱片。克里一听这话当即就乐翻了，笑得倒在了地板上，只是捂着嘴没敢笑出声来。

“那就换上《花儿与爱心》[77]！”他号叫起来，“啊，我的老天爷，我要把那只挠心的小猫咪掼出去。”

“把那破留声机关了，”艾默里大叫着，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又不是在公演。”

在这段时间里，艾默里处心积虑，但方法巧妙地竭力想唤醒丹维里埃对于社交体系的认识，因为他知道这位诗人确实比他要传统得多，不过，只需要他往头发上抹点儿水，在范围小一点儿的人群中说说话，再配上一顶颜色深一些的棕褐色礼帽，他就会变得非常正常了。但是对于要身穿“利文斯顿”牌的衬衫，佩戴深色领结这一套庄重的礼拜仪式，他却充耳不闻。事实上，丹维里埃对他的这番良苦用心已经略有怨言了。于是，艾默里便约束自己，一星期只去拜访他一次，偶尔才带他到大学路十二号来一趟。这就难免让其他的大一同学暗暗觉得好笑，他们戏称这两个人为“约翰逊博士和鲍斯威尔”[78]。亚历克·康涅奇，另一个常客，隐隐约约也有点儿喜欢他，但是也有那么点儿怕他，因为人家毕竟是一个才高识远的名人嘛。克里却透过他那滑稽如顺口溜似的诗歌，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憨厚，简直是可敬的秉性，觉得非常有趣，便老是让他一小时一小时地朗诵诗歌，他自己则躺在艾默里的沙发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

她已酣然入梦还是彻夜无眠？她的玉颈

她紧闭的双眼，依然带着紫色的吻痕

那疼痛的鲜血在体内颤动在缓缓浸出

那轻轻的刺痛轻轻地——花瓣丛中一点红……[79]

“好诗，”克里轻声说，“这首诗让大哥霍利迪听得很过瘾。我猜想，这准是一位大诗人的杰作吧。”汤姆见有人欣赏他的诗朗诵，感到十分高兴，便把那本《诗歌集》里的诗一首接一首地朗诵着，到最后，克里和艾默里已经耳熟得差不多能跟他一样背诵了。

艾默里开始写诗了，春意绵绵的午后，普林斯顿大学附近那些豪宅的花园，人工湖里游弋的天鹅，与岸边垂柳相映成趣的天空中缓缓飘动的云彩，都为他作诗创造了极好的气氛。五月来得太早了点儿，艾默里忽然感到高墙深院已经锁不住他的心了，他常常数小时地徜徉在校园里，无论是在星光灿烂的夜空下，还是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

一个湿润的象征性的小插曲

夜雾降临了。薄薄的雾霭从月亮的表层翻滚而过，团团凝聚在高耸的锥形尖塔和巍峨的楼群四周，继而又从尖塔和楼群的顶端缓缓下沉，放眼望去，宛如沉湎在梦中的群峰林立的建筑物的尖顶，依然还在面对夜空抒发着志存高远的情怀。那些像蚂蚁一样点缀着白天的人影，此时犹如影影绰绰的幽灵在眼前飘来飘去，时隐时现。那些哥特式建筑风格的楼宇和回廊在黑暗中赫然耸现，每一幢建筑物的轮廓都由无数灯光昏黄、忽明忽暗的小方块勾勒而成，更是给这些建筑物增添了无限神秘的色彩。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沉闷的每到一刻钟就报时的钟声，这时，艾默里恰好从日晷前经过，便停下脚步，伸开四肢，在潮湿的草地上和身躺下来。凉飕飕的夜露湿润了他的眼睛，也减缓了时光的飞逝——时光，在懒洋洋的四月午后不知不觉地悄悄溜走的时光，在这漫长的春天里的黄昏时刻，似乎尤其显得让人难以捉摸。日复一日，每到傍晚时分，大四同学那感伤、凄美的歌声便会飘过校园，刺破他封闭着的本科生意识的外壳，传递出一种深厚而又虔诚的对那些灰色的围墙和哥特式尖顶的眷恋之情，母校的一草一木如今已象征着那已然逝去的岁月年华，只能作为记忆存储在记忆库之中了。

他站在窗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幢塔楼拔地而起，逐渐形成为一个傲然挺立的锥形尖顶，但它似乎依然渴望着能够长得更高，直至其最前端的顶点能够插入云霄，时隐时现地出没在晨曦初露的天空中，这使他第一次意识到校园里的这些来去匆匆的身影的转瞬即逝和微不足道，他们最多不过是代代相传的基督使徒传统的继承者而已。他喜欢这样认为，哥特式建筑，因其在走向上具有一种蓬勃向上的格调，特别适合于大学校园，这已成为他个人的一种思想观念。一片片静悄悄的绿地，一座座安谧的教学大楼，以及大楼里偶然闪现的熬夜苦读的灯光，都会紧紧抓住他的想象，成为一种强烈的思维定式，而锥形尖顶的圣洁操守，则成了他的这种感知的象征之一。

“这一切真他妈的令人叫绝啊，”他憋住嗓音说出声来，一边将双手在潮湿的夜露上沾湿，然后用手捋着头发，“明年我一定要奋斗！”然而他也明白，那些锥形尖顶和塔楼所代表的那种令人振奋的精神，纵然可以使他在此时此刻默许胸中如梦如幻般冒出来的诸多念头，但是一到紧要关头就会把他吓退了。此时此刻，他意识到的仅仅只是自己的微不足道，等他真正付出努力之后，他才会看清自己的无可奈何和无足轻重。

大学时代的梦还在继续做着——睁着眼睛做着。他能感觉到一种令人紧张的兴奋，那也许就是在缓慢跳动着的大学的心脏吧。它宛如一条小溪，他站在溪边向水中抛出了一枚石子，石子激起的淡淡涟漪几乎与石子脱手而出的时间一样短暂，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迄今为止，由于毫无付出，他一无所获。

一个迟迟不归的大一学生，在松软的小径上啪嗒啪嗒地行走着，他的油布雨衣哗啦哗啦地发出很大的响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想必是程式化的叫喊，“把你的脑袋伸出来！”那声音是从一个看不见的窗台下传过来的。在浓雾的笼罩下，潺潺流水发出的千百个叮咚作响的声音终于挤进了他的意识之中。

“啊，上帝！”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着，顿时吃了一惊。毛毛细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一动不动地在草地上又躺了一会儿，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片刻之后，他一跃而起，站稳脚跟，伸手想拍拍身上的衣服。

“我浑身都他妈的湿透啦！”他对着日晷大喊了一声。

历史事件

他读大学一年级那年的夏天，战争爆发了。除了对德国人向巴黎发动闪电式进攻还有那么点儿兴趣之外，整个事态既没有使他感到大为震惊，也没有引起他的多大关注。他大概是抱着观看一场饶有兴味的传奇剧的态度来看待这场战争的，并希望这场战争能打得长久一点儿，血腥一点儿。假如这场战争无法持久地打下去，他甚而会感到非常恼火的，就好比一个人买了门票去看职业拳击比赛，却看不到几个主要的拳击手在场上扭成一团，作拼死的搏斗的情景一样。

这就是他对这场战争的总体反应。

“哈——哈奥尔唐斯”[80]

“行啦，舞蹈队的姑娘们！”

“得抓紧练啦！”

“嗨，舞蹈队的姑娘们——那些拉屎撒尿的废话就别再说啦，快过来扭扭你们那难看的屁股吧，行不行？”

舞蹈教练无可奈何地发着脾气，三角俱乐部的主席焦急万分地紧绷着一张脸，一会儿大发雷霆地厉声训斥，一会儿又气咻咻地瞪着眼睛懒得说话，他无精打采地一屁股坐下来，心中就在纳闷儿，眼看要到圣诞节了，照这样下去，巡回演出还怎么进行。

“好吧。我们来排练海盗之歌吧。”

舞蹈队的女孩子全都是男生扮演的，他们还要最后再猛吸一口香烟，然后才懒懒散散地各就各位；担任女主角的那位男演员一边匆匆奔向前台，一边装腔作势地把手和脚摆出制造气氛的姿势；舞蹈教练又是拍手，又是跺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嘴里还不住地喊着节奏，他们总算排出了一场舞蹈。

三角俱乐部活像一个热闹非凡的大蚁冢。俱乐部每年演出一个音乐喜剧，带着全套演员班子、合唱队、乐队、布景等等，在整个圣诞节假日期间作巡回演出。剧本和音乐都是在校本科生的作品，而俱乐部本身也是最具影响力的一个团体，每年都会有超过三百人前来参与竞争。

艾默里在第一次专为大学二年级同学设立的《普林斯顿人》岗位的竞争中就已轻松取胜，因而填补了演员表中的一个空缺，饰演“沸腾的油，海盗队长”这一角色。到了二年级的最后一星期，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到卡西诺娱乐城去排练《哈—哈奥尔唐斯！》，要从下午两点一直排练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困倦了就靠不加牛奶和糖的强力黑咖啡来提神，白天上课的时候就睡大觉，课间也不醒。卡西诺娱乐城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场所。那是一个像谷仓一样的规模很大的礼堂，里面坐满了扮演女孩子的男生，扮演海盗的男生，扮演小孩子的男生；布景仍在有声有色地搭建中；操纵舞台聚光灯的人正在调试灯光，把一束束怪诞的光柱照射到愤怒的眼睛上；满耳都是乐队不断调弦的声音，或者是三角俱乐部主旋律强烈、欢快的节拍声。为音乐剧创作抒情歌词的那个男生站在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支铅笔，用二十分钟时间来考虑可以再加演一个什么样的节目；那位业务经理正在与俱乐部的干事争论究竟该花多少钱来置办“那些乱七八糟的挤奶女工的服饰”；那位老毕业生，也就是九十八届俱乐部的主席，正端坐在一只箱子上，在遥想他们当年事情要好办得多了。

三角俱乐部的每次演出究竟是如何开场的，这始终是一个不解之谜，但是，不管怎么说，谁要是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谁就可以在自己的表链上挂上一个小小的金三角，这倒确实是一个妙趣横生的不解之谜。《哈—哈奥尔唐斯！》被改编过六次，节目单上写着九位合作者的名字。三角俱乐部所有的剧目，在开始写的时候都是“内容别出心裁——绝非人们司空见惯的音乐喜剧”，但是，在经过好几位作者、俱乐部主席、指导老师、学院委员会的共同完善、审核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原来那一套可靠的笑话了，因为要保持原来那一套可靠的具有三角俱乐部特色的剧目嘛，至于担任主要角色的那位喜剧演员，就在巡回演出即将成行之际，他不是被开除了，就是病倒了，或者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反正他不能再担任主要角色了，另一个是在舞蹈队的“那群姑娘”里担任主要芭蕾舞演员的那个满脸浓密络腮胡子的家伙，他“坚决不愿意一天刮两遍胡子，”于是，两人就把演出送去见鬼了！

《哈—哈奥尔唐斯！》剧中有一处非常精彩的地方。凡是已经加入了广为人知的“骷髅会”的耶鲁大学的学生，只要一听到普林斯顿大学这个神圣的名字，他就必须立即退场，这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传统。然而“骷髅会”的成员却在后来的生活中一律飞黄腾达，或是积攒财富，或是积攒选票，或是积攒证券，反正爱积攒什么就积攒什么，这也是一个传统。因此，《哈—哈奥尔唐斯！》的每一场演出，向来有六个座位的票是不对外出售的，要给花钱从街头雇来的六个流氓无赖留着，这些人原本就面目可憎，三角俱乐部的化妆师还要对他们更进一步地修饰。当演出进行到“狂热分子、海盗头子”手指着他那面黑旗子说“我是一名耶鲁毕业生——请看我的骷髅标志”——这时候，那六个流氓无赖要遵照吩咐，非常招摇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带着心情非常抑郁、自尊严重受挫的表情，离开剧场。据说，那个花钱雇来的伊利斯，有一回还真的表现得煞有介事的样子，一脸的愤愤不平，尽管这件事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

在整个圣诞节假期里，他们在八个城市的高档社区里进行过巡回演出。艾默里最喜欢路易斯维尔和孟菲斯[81]：这两个城市的人懂得如何接待外面来的人，城市的装点也具有非凡的活力，处处都花枝招展，显示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富有女性魅力的美。芝加哥这座城市他也很是赞许，因为它颇有生气，尽管人们说话的口音很重——然而，这是一个推崇耶鲁的城市，况且人们还在期待着一个星期之后耶鲁的“欢乐俱乐部”来此演出，因此三角俱乐部受到的待遇只是打了折扣的殷勤。到了巴尔的摩市，普林斯顿来的人就感到宾至如归了，人人都一见如故，坠入了情网。所到之处都有烈性酒水相待，让大家开怀畅饮；有一个家伙一贯要喝得异常兴奋才肯登台演出，还大言不惭地说，他对角色的独特理解需要他这样做。专用车厢有三节；然而，除了第三节车厢之外，谁都没有睡觉，那节车厢叫作“动物车厢”，因为乐队里所有戴着眼镜、特爱夸夸其谈的人全都集中在那里。一切事情都是匆匆完成的，大家都还来不及感到厌倦无聊，不过，等他们到达费城时，圣诞节假期即将结束，大家都可以从容不迫地摆脱鲜花和油彩的浓重气氛了，舞蹈队里扮演女演员的那些男生忍着腹部的疼痛脱下了紧身衣，个个都如释重负地深深舒了一口气。

巡回演出队一宣布解散，艾默里便归心似箭，急忙动身赶往明尼阿波利斯了，因为萨莉·韦瑟比的表妹伊莎贝尔·博尔吉在她父母去国外度假期间要到明尼阿波利斯来过寒假。他只记得伊莎贝尔当年还是一个小姑娘时的模样，他第一次到明尼阿波利斯的时候，曾经跟她在一起玩过几次。她家后来迁往巴尔的摩去了，而且一直就住在那里——不过，从那以后，她的情况究竟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艾默里大步流星地走着，心中充满了自信、紧张、欢乐。像这样兴冲冲地急着赶回明尼阿波利斯，去见一个他小时候认识的姑娘，这似乎是一件很有意思而且也很浪漫的事情，值得去做。于是，他便毫无内疚地给他母亲发了一封电报，让她不要等他回家了……坐在火车上，三十六个小时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爱抚”

在三角俱乐部巡回演出期间，艾默里接触到并一直保持着经常性联系的事情，就是那个极为流行的美国现象——“爱抚派对”。

那些因袭维多利亚时代的规矩[82]的母亲们——但凡做了母亲的人，大多都会因袭维多利亚时代的规矩——根本就想不到，她们的女儿背着她们在外面跟人家接吻是多么的随心所欲，而且习以为常。“只有小保姆才会这样，”休斯顿—卡莫莱特太太对她那个人见人爱的女儿这样说，“她们总是先让人家亲吻，然后就让人家来求婚。”

可是，那人见人爱的女儿在她十六岁到二十二岁这六年时间里，差不多每隔半年就要订婚一次，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她才正式准备跟门当户对的坎贝尔父子公司的小公子汉姆贝尔结婚，那个汉姆贝尔还愚蠢地认为自己是她的初恋情人呢，而在每一次订婚之后，那人见人爱的女儿（舞会上有节外生枝的规矩，主张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她就是这样被选中的）或是在月光下，或是在炉火边，或是在外面的黑暗中，还要再跟别的人缠绵悱恻地作最后一吻。

艾默里亲眼看到女孩子们竟然能够做出甚至在他的想象中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来：凌晨三点，舞会结束之后，在那些扑朔迷离的咖啡馆里吃夜宵，生活的各个方面无所不谈，神态半是严肃认真，半是讥笑嘲讽，然而还有一种鬼鬼祟祟的兴奋，这在艾默里看来就代表了真正的道德沦丧。不过，他是在看遍了纽约和芝加哥之间的那些城市，发觉这是少男少女们最喜欢玩弄的一个巨大的阴谋之后，才认识到这种现象是多么的普遍。

午后的大酒店，冬日的暮色在外面徘徊，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他们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心情烦躁，又端起一杯鸡尾酒，身上一丝不苟地穿着盛装，在焦灼地等待着。这时候，旋转门转动了，三个裘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迈着忸怩的步子走了进来。事毕之后，再进剧院；然后再坐到一张桌子前观看《午夜嬉戏》歌舞表演——当然，做母亲的有时也会到场陪同，但是她起不了多大作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讳莫如深，更加炫耀惹眼，因为人都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坐在那张桌子边，心里还在想，这样的娱乐半点儿也不像他们所渲染的那么糟糕嘛，只不过相当疲惫罢了。可是，那人见人爱的女儿又一次恋爱了……这是不是有点奇怪？——尽管出租车里有这么大的空间，那人见人爱的女儿和威廉斯学院的那个男生却不知何故被挤了出来，他们钻进了另外一辆车子里。真是奇怪！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那人见人爱的女儿迟到了整整七分钟，她脸上一片绯红？不过，那人见人爱的女儿“轻而易举就遮掩过去了”。

这位“头号大美女”已经变成了“调情者”，再由“调情者”变成了“利用色相勾引男子的小荡妇”。这位“头号大美女”每天下午都有五六个人来找她。假如那人见人爱的女儿，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意外，只有两个人来找她，那么，那个无缘与她外出幽会的人就会感到非常不自在。这位“头号大美女”在舞厅里，在每一首舞曲的间隙时间里，总是被十多个男士团团包围着。那就在每一首舞曲的间隙时间里设法去找到那人见人爱的女儿吧，一定要设法找到她。

那是同一个姑娘……沉浸在丛林爵士乐和道德准则受到质疑的氛围中。艾默里在八点之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他完全有可能在十二点之前就亲吻她，他觉得这样的感觉是很令人陶醉的。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上这儿来？”有一天夜里，在路易斯维尔那家乡村俱乐部的外面，他们坐在某一个人的豪华汽车里，他这样问那个随身带着好几把绿色梳子的姑娘。

“我怎么知道。我本来就是一个特别淘气的人。”

“我们还是坦率一点儿吧——我们今后不可能再见面了。我愿意陪你出来，在这儿聊一聊，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你其实也不在乎还能不能再跟我见面的，对不对？”

“对——可是，这就是你对每一个姑娘都会说的台词吧？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你这样的对待？”

“还有，你跳舞就不觉得累吗？你就不想抽支烟，或者做你说过的那些事吗？你不就是想着要做——”

“啊，我们还是进去吧，”她打断了他的话，“假如你硬要这样追根究底的话。我们还是别讨论这个话题为好。”

如果说手工编织的无袖紧身套衫这一款式十分新潮，艾默里突发灵感，那就不妨称其为“爱抚衫”吧。这个好听的名字会很快传遍东西两岸常挂在那些喜欢在女人堆里厮混的男人和那些人见人爱的女儿们的嘴上的。

客观的描述

艾默里如今已经十八岁，将近六英尺的身高，相貌非常英俊，特别的，不是一般的英俊。他有一张相当稚气的脸，脸上透露着天真无邪的神情，然而却被一双睫毛又长又黑、能够洞悉一切的绿眼睛给破坏了。他好像缺少那种强烈的能让异性着迷的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往往又是跟男人或女人与生俱来的美相伴随的；他的个性似乎完全是一种心理上的特点，对于个性，他做不到收放自如，像自来水龙头一样要开就开，要关就关。不过，人们见了他这张脸，就绝对难以忘怀。

伊莎贝尔

她在楼梯顶上停住了脚步。好比跳水运动员已经站在了高高的跳板上，好比女主角在其首场演出之夜马上就要登台亮相，好比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年轻大学生马上就要投身于全国大学生橄榄球联赛的首日开赛，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此时袭遍了她的全身。她本来是要随着一阵鼓乐声走下楼的，或者是伴随着《黛伊丝》和《嘉尔曼》[83]互不协调的主旋律走下楼来的。她对于自己的出场从来没有这样好奇过，她对于自己的出场从来没有这么满意过。她的芳龄刚好十六岁零六个月。

“伊莎贝尔！”她的表姐萨莉在化妆间门口喊她。

“我马上就来。”她觉得喉头像被一团小小的紧张感堵住了一样。

“我得叫人回去再取一双轻便舞鞋来。一会儿就行了。”

伊莎贝尔朝化妆间走去，想对着镜子最后再看一眼，但是有一件事情使她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便站在那里不动了，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明尼哈哈乡村俱乐部那宽阔的楼梯。曲线型的楼梯吊人胃口似的一级级向下延伸着，她恰好可以瞥见楼下的大厅，那里有两双男性的脚。那两双脚上一律都穿着黑色的橡胶底浅口网球鞋，让人看不出那两人的身份，但是她心里却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的一双是否就是艾默里·布莱恩的。这个年轻人，虽然至今尚未谋面，可是他已经占据了她一天的很大一部分——她到达这儿的第一天里的很大一部分时光。从火车站坐着汽车回来的路上，萨莉在一连串地发问、点评、透露情况、夸大其词的时候，曾主动对她说：

“你肯定还记得艾默里·布莱恩这个人吧，那是当然的。哦哟，他简直就像疯了似的想再次见到你呢。他在大学里多待了一天，他今天晚上到。关于你的情况，他已经听说了好多啦——他说他还记得你的这双眼睛呢。”

这番话让伊莎贝尔听了很是得意。这就把他们两人放在同等条件上了，尽管对于她自己的那些浪漫事迹，她完全有能力去自编自导，不管事先有没有经过大张旗鼓的渲染。不过，因翘首期盼而产生的一阵幸福的震颤退去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令人丧气的感觉，使她心生疑虑，便禁不住问道：

“你说他已经听说过我好多事情了，那是什么意思？我的什么事情？”

萨莉笑了。她感觉自己完全就是在担当她那更加出挑的表妹的演出经纪人。

“他知道你是一个——你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姑娘，人人都说你——”她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我猜想，他知道有人亲吻过你。”

一听到这句话，伊莎贝尔藏在她裘皮大衣底下的那只小拳头便突然攥紧了。她已经习惯了老是有人如此这般的追查她胆大妄为的过去，而且每次都毫无例外地会激起她满腔的恼怒；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外地城市里，这倒是一个有利的名声。她就是一粒“兴奋剂”，对吗？哼——让他们自己查去吧。

伊莎贝尔眺望着车窗外，只见飞雪在寒风凛冽的早晨漫天飞舞着。这里的天气确实要比巴尔的摩冷多了，她已经不记得了；边门上的玻璃已经结了冰，车窗玻璃上布满了冰雪的花纹，四角都是积雪。她脑子里还在玩味着一个主题。他的穿着打扮依然还像从前的那个男孩子吗？那时候，他在那条繁华的商业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脚上是一双莫卡辛软帮鹿皮鞋，身上穿着冬季狂欢节的服装，他还像那样吗？多么具有大西部的风格啊！当然，他现在不会是这种打扮了：他考进了普林斯顿大学，现在恐怕已经是大学二年级了。她真的不清楚他现在的状况。很久以前拍的一张照片依然还保存在她的一本旧的柯达相簿里，那双大眼睛曾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今他那双大眼睛可能已经变得非常吸引人了）。然而，上个月，在她决定要到萨莉这儿来过寒假的时候，他在她脑海中的模样已经渐渐显现出一个值得她重视的对手的形象了。孩子们往往是最精明的拉郎配活动的安排者，他们能非常迅速地策划好他们的活动方案，而萨莉则在演奏着一首起联络作用的奏鸣曲，聪明地激发了伊莎贝尔很容易激动的脾气。伊莎贝尔有时候很容易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情绪，即便是转瞬即逝的动情……

她们的汽车驶离了覆盖着皑皑积雪的大街，开到一幢蔚为壮观、汉白玉砌成的建筑物前停下来。韦瑟比太太热情地出门来迎接她，很懂礼貌、羞答答地躲藏在四处角落里的她的好几个小表妹也都给叫出来见了面。伊莎贝尔非常乖巧地与她们一一相见了。她的最大的本领就在于，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她的一个个死党——年龄大一点的姑娘和几个女人除外。她给人的全部印象都是刻意装出来的。这天早上与她重温旧情的这六个姑娘都对她有相当好的印象，一来是终于见到了她本人，二来是因为她名气很大。艾默里·布莱恩是一个公开的话题。从种种证据来看，他对于爱情显然稍有点儿轻率，不专一，人缘不能说很好，也不能说很不好——那里的每一个姑娘似乎都或早或晚地曾经与他相爱过，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肯主动提供一丁点儿真正有用的情况。他就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萨莉向她的小妹妹们发布了这一信息，她们一看到伊莎贝尔，也就尽快把她们所知道的情况零敲碎打地贩卖给萨莉了。伊莎贝尔暗暗拿定主意，假如有必要，她就硬逼着自己去喜欢他——这一切要归功于萨莉。万一她感到非常失望怎么办？萨莉已经用如此绚丽的色彩把他描绘得光芒四射了——他很漂亮，“小有名气，只要他想出名”，会甜言蜜语，但是非常的不专一。事实上，他身上集中体现着她这个年龄和环境指引她去追求全部浪漫的欲望。她心里疑惑着，不知道楼下柔软的地毯上迟疑不决地跳着狐步舞的那双舞鞋是否就是他的。

所有的印象，实际上还有所有的想法，在伊莎贝尔看来全都像万花筒一样，是千变万化的。她言谈举止间无不透露着，她既很善于社交，又不乏高雅的艺术气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混合体，这两种性格特点往往在两类人身上可以找到，一类是经常出入于社交场合的女人，一类是女演员。她的教育，说得确切一点，她的世故圆通，是从那些被她的喜怒哀乐所左右的男孩子身上汲取来的；她的机敏乖巧是她的本能反应，她若要上演风流韵事，能力巨大，仅仅只受到电话所及范围之内倾心于她的男人的多与少的限制。她回眸一笑百媚生，那双黑褐色的大眼睛里秋波频频递送，调情之意通过体态和笑靥释放出的强大吸引力让人一览无余。

这天晚上，她就这样站在楼梯口等着派去的人送轻便舞鞋来。就在她等得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萨莉恰好从化妆间里走了出来，笑吟吟的，还是惯常的好脾气，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于是她俩便一起下了楼，而此时伊莎贝尔脑海里的那盏探照灯在来回搜索、照射的是两个念头：她很高兴自己今晚脸色红润，她很想知道他舞跳得好不好。

到了楼下，走进俱乐部的大舞厅，她一下子就被她下午刚认识的那些姑娘团团围住了，紧跟着，她就听见萨莉的声音不厌其烦地报着一连串的名字，便不得不迁就自己，心不在焉地朝着那六人一组、黑白分明、非常拘谨、似曾相识的身影一次一次地欠身行礼。她觉得布莱恩这个名字似乎出现过，但是她一时却找不到他人在哪里。接下来便是熙熙攘攘、非常符合少男少女们特点的一阵骚乱，大家动作笨拙地彼此退让，相撞，而且人人都发现自己是在跟一个最不想交谈的人面对面地站着闲聊。伊莎贝尔趁机脱出身来，挤出了人群，哈佛大学的一年级学生，小时候曾经和她一起玩过跳房子游戏的蛤蟆帕克，这时也挤出了人群，两人在楼梯口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彼此幽默地谈起了儿时的一些往事，这恰好正是她所需要的。伊莎贝尔在社交场合可以一门心思做的那些事情的确是不同凡响的。首先，她可以如痴如狂地用非常热情的女低音反复讲述同一件事，说话还略带着点儿南方口音；其次，她可以把刚说过的事情放在一边，让别人去评说，自己则笑吟吟地听着——展示她那烂漫迷人的微笑；再然后，她便换一种方式再来说同一件事，心里却在设计圈套，玩那种类似于猫捉老鼠、欲擒故纵的把戏，而所有这一切，名义上都是以对话的形式在进行着。蛤蟆帕克陶醉了，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那个头发仔细喷过水，梳得油光锃亮，一双绿眼睛不停地闪烁着的人，他就在她的左侧，离她不远，因为伊莎贝尔这时已经发现了艾默里。正如一个女演员即便在她明知她的个人魅力已经得到最充分的展现的时候，都会对坐在第一排的大多数观众有深刻的印象一样，此时的伊莎贝尔也在打量着她的对手。首先，他的头发是赤褐色的，这就令她的失望感油然而生，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她原以为他是黑头发，而且具有像广告上看到的那种苗条身材……至于其他方面嘛，他脸色微红，身材挺拔，是一副浪漫的形象；一套紧身的燕尾服，一件丝褶裥饰边的衬衫，与他的体貌特征非常相称，这样的衬衫女人们现在依然乐意看到男人们穿在身上，而男人们却已经感到有些厌倦了。

在伊莎贝尔像这样审视的时候，艾默里则一直在默默地旁观。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她出其不意地转过身来对他说，目光显得非常天真。

舞厅里一阵骚动，萨莉一马当先，领着一群人来到他们的餐桌前。艾默里费劲儿地挤到伊莎贝尔身边，悄声对她说：

“你是我晚宴上的搭档呢，你知道吗。我们都是彼此配好对的。”

伊莎贝尔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说法倒是相当合情合理的。但是她心里却实在感到不好受，仿佛一篇精彩的演讲词从她这位主演的手里被人拿走了，交给了一个次要的角色……主导地位她是一点儿也不能丧失的。餐桌上笑声不断，大家为寻找自己的位子而乱成了一团，于是都把好奇的目光转向了她，因为她坐了靠近首席的位子。她非常开心地看着这情形，而蛤蟆帕克因为两眼只顾直勾勾地望着她越发红润的脸上焕发出的喜悦神采，竟忘记替萨莉把座椅拉出来，而且还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艾默里坐在对面，信心很足，也很得意，眼睛盯着她，明明白白是非常倾慕的神情。他一开口，就把话说得直截了当，蛤蟆帕克也一样：

“从你还梳着小辫儿的那时候起，我就听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今天下午你说滑稽不滑稽——”

两人话说到一半都停了下来。伊莎贝尔娇羞地朝艾默里转过脸去。她的一个脸色就足以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回答是什么，但她还是决定说出来。

“怎么说的——听谁说的？”

“听大家说的——自从你走了以后，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在说你。”她自然脸上绯红。她右边的蛤蟆帕克已经丧失了战斗力[84]，尽管他自己还不觉得。

“我来说说这些年来我所记得的有关你的事情吧。”艾默里接着说。她朝他微微探过身去，两只眼睛羞答答地望着摆在她面前的芹菜。蛤蟆帕克叹了一口气——他了解艾默里，也深知艾默里这人似乎生来就会控制局面。他转过脸去跟萨莉说话了，问她明年是否会离开家乡到外面去求学。艾默里开始用葡萄弹[85]发动进攻了。

“我想到了一个形容词，恰好可以用来形容你。”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开场白——他脑子里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个词儿，但是这样说会逗引听者的好奇，万一被逼急了，他总归能说出一句溢美之词。

“哦——是什么呢？”伊莎贝尔作沉思状，一脸痴迷的好奇。

艾默里摇摇头。

“我对你还不十分了解。”

“你会告诉我——以后会告诉我吗？”她几乎在悄声央求着说。

他点了点头。

“我们到外面去坐坐吧。”

伊莎贝尔点点头。

“有没有什么人对你说起过，你的眼光很敏锐？”她说。

艾默里努力想让自己的眼光显得更加敏锐。他猜想，但并不是很有把握，是不是她的脚在桌子底下故意碰了他一下。但是也可能只不过是桌子的脚。很难说。但是这一碰还是让他很兴奋。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不知楼上的小房间能否用一用。

“林中的孩子”

伊莎贝尔和艾默里显然并不天真，但也不算特别的恬不知耻。再说，业余的水平在他们正在玩的游戏中几乎也毫无价值可言了，这样的一场游戏大有可能在今后很多年里成为她主要思考的问题。她跟他一样，玩这场游戏起初都是由漂亮的外表和容易激动的性格引发的，其余的则是读了那些唾手可得的通俗小说，或者从略微老一点的小说选集里专门挑选出来读的化妆间里的对话所造成的结果。伊莎贝尔扭捏作态地款款走来的时候是九点半，而且也是她圆睁明亮的眼睛，最能表明她是一个初入社交圈的天真无邪姑娘的时候。艾默里相对而言也没有受到多少蒙骗。他在等待着面具被摘去，而在此同时，他也不去质疑她有戴上面具的权利。而在她这方面，他刻意表现出的老于世故的精明也没有打动她。她居住的地方是一个更大的城市，在交际范围上略占优势。不过，她也接受他的故作姿态——这不过是这一类事情上的十几个微不足道的行为准则之一。他明白，他眼下正在一步步逼近她的这种特别的垂青，因为她早已经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了；他也知道，他代表的仅仅只是能够看得见的最好的猎物，因此他必须抓紧时机，以免丧失了自己的优势。于是，他们就着手进行这场游戏了，诡计之多端，手法之狡诈，无所不用其极，倘若她的父母知道了，势必会感到非常震惊。

晚宴过后，舞会开始……顺利开始。顺利吗？——每跳几步舞，就会有男生硬插进来，抢着要跟伊莎贝尔接着跳，而且事后还在角落里争争吵吵，这个说，“你不妨再稍微让我一点嘛！”那个说，“她也不喜欢这样呀——她跟我说过的，下一回我可以插进来跟她跳。”这话说得千真万确——她跟谁都是这样说的，而且在跳完一曲之后松手的时候，她还会轻轻捏一下你的手，意思是说，“你知道，你跟我跳舞才让我有了今晚的欢乐。”

可是时间在流逝，两个小时过去了，那些头脑不很敏捷，却喜欢大献殷勤的男生，最好还是学学把假装激情的目光投向别处吧，因为十一点的时候，伊莎贝尔和艾默里就要坐在楼上阅览室旁边的那个小房间里的沙发上了。在她的意识中，他俩才是最漂亮的一对，而且似乎还是最出类拔萃的一对，因此就应该在这个隐蔽的地方坐一坐，让那些不那么光彩照人的货色在楼下焦灼不安，叽叽喳喳去吧。

从门口经过的那些男生不断探进头来，目光嫉妒地朝里面张望着——从门口经过的那些女孩子只是笑，只是皱眉，自己心里面自然也更明白该怎么做了。

他们的关系此时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非常明确的阶段。他们相互交流了自从最后一次见面以来各自所取得的进步，她听了许多她以前就已听说过的话。他如今是大学二年级学生，是《普林斯顿人》编委会的成员，可望在四年级当上编委会主席。他对她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她在巴尔的摩交往密切的男孩子中有几个“交了好运”，前来参加舞会的时候都装作非常兴奋的样子；他们大多数人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开着撩人眼球的红色斯图兹牌轿车[86]。他们中的一大半人似乎已经从各个不同的高中或大学退学，不过，有几个在运动方面小有名气，这让他对她刮目相看。事实上，伊莎贝尔与大学生们的深入交往不过才刚刚开始。她与许多年轻大学生都有点头之交，他们也觉得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妞儿——值得他们留点儿神”。但是伊莎贝尔却把这些名字编成了花里胡哨的一大串，即使是维也纳的某个贵族看了也会感到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这就是此时坐在松软长沙发上的这名年轻的女低音的过人本领。

他问她是否觉得他有点儿自高自大。她说自高自大和自信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她钦佩有自信的男人。

“蛤蟆帕克是你的好朋友吗？”她问。

“相当要好的朋友——怎么啦？”

“他跳舞跳得很差劲。”

艾默里笑了。

“他跳起舞来，好像要把人家女孩子扛在背上，而不是搂在怀里。”

这句话她很爱听。

“你很善于评价人嘛。”

艾默里竭力想否认这一点。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拿几个人做例子评价给她看了。然后，他们谈论起手来。

“你的手非常漂亮，”她说，“从你这双手来看，好像你是弹钢琴的。你弹钢琴吗？”

我前面已经说过，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一个非常明确的阶段了——岂止是明确，是已经发展到一个关键的阶段了。艾默里为了赶来见她一面，已经多待了一天，他的火车将于当天夜里十二点十八分开。他的大皮箱和手提箱都在火车站等着他呢；吊他在口袋里的怀表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伊莎贝尔，”他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件事。”他们当时正在轻松愉快地谈论着“她眼睛里的那种表情是多么的有趣”，伊莎贝尔根据他态度上的变化，已经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其实她心里也一直在想着要多快才会发生。艾默里把手伸向头顶，关掉了电灯，这样一来，他们就处在了黑暗之中，唯有旁边阅览室里的电灯发出的红光从门口照射进来。这时，他开口说：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猜到——我要说的是什么。上帝啊，伊莎贝尔——这话听上去有点儿像在背台词，但是绝不是台词。”

“我知道。”伊莎贝尔悄声说。

“也许我们再也不能像这样相见了——我这个人有时候运气非常的不好。”他把身体从她身边挪开，斜靠在长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但是她依然能清楚地看见他处于黑暗中的那双眼睛。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傻瓜。”说到最后这两个字时，她恰到好处地略微加重了语气——因而听上去几乎就变成了一句亲昵的话。他声音略有点儿嘶哑地继续说：

“我倾心过许多人——女孩子——我猜想，你也倾心过——不少男孩子，我想说的是，唉，说句老实话，你——”他突然停住，没有再往下说，却朝她探过身来，两手支着下巴颏儿，“咳，说这话又有什么用呢——你会走你自己的路的，而我呢，我想我也会走我自己的路。”

一阵沉默。伊莎贝尔还真有点儿动情了；她把手中的那块手绢紧紧缠绕成了一个小球，借着流泻在她身上的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她故意把手绢绕成的小球抛在了地上。刹那间，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但是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甜蜜了。小房间外面又有一对人脱离了人群走上楼来，在隔壁房间里试着弹起了钢琴。弹了一首常见的钢琴练习曲《筷子曲》之后，他们其中一人弹起了《林中的孩子》[87]，一阵轻柔的男高音把歌词送进了小房间：

让我牵着你的手——

让我把情意心中留

让我们一起朝着梦乡走。

伊莎贝尔轻轻地哼着这首歌，浑身战栗着，因为她感觉到艾默里把他的手伸了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伊莎贝尔，”他悄声说，“你知道吗？我想你都想疯了。你对我这个人也确实有那么点儿意思。”

“是的。”

“你对我有多在意——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更让你喜欢的人？”

“没有。”他几乎听不见她在说话，尽管他挨得那么近，脸颊上都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息。

“伊莎贝尔，我就要回学校去了，要待上漫长的半年呢，我们为什么不——要是我能够做一件可以让我想念你的事情，那该多好啊——”

“把门关上……”她轻柔的声音只是一带而过，使他有点儿半信半疑，不知她是否真的说过这话。他轻轻把门掩上的时候，那乐曲声似乎就在门外颤抖着。

月光多明亮，

吻我入梦乡。

多么美妙的歌呀，她遐想着——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很美妙，而最美妙的就是这小房间里的这一幕浪漫的情景，他们手拉着手，不可避免的动人一幕越来越临近了。她未来的生活远景似乎就是由连绵不断的这样的场景所组成的：在月光和淡淡的星光下，在温馨的豪华汽车的后座上，在绿树浓荫底下停着的低矮舒适的敞篷小客车里——只不过男孩子也许会变换，而眼前这一个是多么帅气啊。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突然，他动作急促地把她的手翻了过来，紧贴着他的嘴唇，他热吻着她的手心。

“伊莎贝尔！”他的喃喃细语与音乐声融合在一起，他们似乎在乐声的伴奏下飘浮得越来越近了。她的呼吸骤然加快了。“我可以吻你吗，伊莎贝尔——伊莎贝尔？”她微微张开嘴唇，在黑暗中转过脸来对着他。突然间，一阵嘈杂的说话声传来，还有在楼梯上奔跑的声音，全都是气势汹汹地冲着他们而来的。艾默里快如闪电般迅速伸出手去揿亮了电灯，房门被人推开了，三个男生，包括那个怒气冲冲、急着要学跳舞的蛤蟆帕克闯进门来，这时候，艾默里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翻阅起放在桌上的那一摞杂志了，而她则端坐在长沙发上动也没动，神态安详，一点儿也不显得慌张，甚至还朝他们嫣然一笑，以示欢迎。然而她的心却在怦怦乱跳，不知何故，她心里总有一种仿佛一场好事被人搅了的感觉。

这场好事显然已经结束了。大家嚷嚷着要跳舞，他们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在他这边是绝望，在她那边是惋惜，然后晚会再继续进行，花花公子们消除了疑虑，一个个没完没了地插进来抢着跟她跳舞。

到了十二点差一刻的时候，艾默里挤在一小群围拢过来祝他“旅途愉快”的人当中，很一本正经地与她握了握手。就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应有的镇静，她心里也有一点慌乱，因为她听见有一个藏头露尾、爱插科打诨的人在说：

“带她出去呀，艾默里！”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也作了回应，就像她这天晚上给二十来个人的手作了相同的回应一样——仅此而已。

两点回到韦瑟比家的时候，萨莉问她，她跟艾默里两人躲在楼上那个小房间里有没有发生那“销魂一刻”。伊莎贝尔转过身来很平静地望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空想主义者的光芒，全然是一个像圣女贞德那样的连梦想也不可亵渎的梦想家。

“没有，”她回答说，“我再也不做那样的事情了；他向我提出了那个要求，但是我拒绝了。”

钻进被窝儿的时候，她心中就在纳闷，不知道他明天专门讲到这件事的时候究竟会说些什么。他的嘴巴就是这么漂亮——她会不会——？

“有十四个天使在守护着他们……”[88]萨莉在隔壁卧室里带着睡意唱道。

“该死的！”伊莎贝尔一边嘟哝着，一边把枕头捶打得隆起了很大的一个包块，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冰冷的被褥，“该死的！”

嘉年华

艾默里是为了《普林斯顿人》的事情才返回学校的。那些无足轻重的势利小人，作为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精密的晴雨表，随着俱乐部选举的临近，都纷纷对他热情起来，那些高年级的同学也成群结队地前来拜访他和汤姆，他们表情尴尬地进来，倚着桌椅，或者坐在床沿上，海阔天空地无话不说，然而就是闭口不谈最令人关注的话题。艾默里看到人们都把专注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心里就觉得十分好笑，倘若来访的人代表的是某个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俱乐部，他就会说上几句非常另类的怪话来吓唬他们，自己也能借此得到极大的快慰。

“哦，让我想一想——”有一天晚上，他对一个目瞪口呆的俱乐部代表说，“你们是代表哪一个俱乐部的？”

倘若来了常春藤俱乐部、别墅俱乐部、老虎假日酒店俱乐部的访客，他就摆出一副“性格憨厚、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样子，表现得非常坦然，装得好像一点儿也不懂他们的来意似的。

三月初，那个决定成败的早晨终于到来了，整个校园简直成了一部演绎狂野情绪大爆发的纪录片，他和亚历克·康涅奇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溜进了别墅俱乐部，非常吃惊地注视着他的这些突然之间变得非常神经质的同班同学。

这里有立场不坚定的动摇分子，他们不断从一个俱乐部跳到另一个俱乐部；有相识才两三天的朋友，他们热泪盈眶，狂呼乱叫着，声称他们一定要加入同一个俱乐部，无论什么也休想把他们拆散；有的人在咆哮着公开披露长期郁积在心中的不满，譬如那位突然间竟成了知名人物的家伙，至今仍对在大一年级期间受到的种种怠慢记忆犹新；有的人一向默默无闻，却意外收到了垂涎已久的邀请，顿时便声名鹊起；还有的人自以为“一切都已敲定”，冷不防却发现竟然有了意想不到的敌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被人抛弃了，于是就大发谬论，扬言要退学。

在他自己的这一帮人里面，艾默里看到有的人竟被公然排斥在外，只因为戴了一顶绿色的帽子，或者是因为“当了该死的成衣匠的人体模型”，或者是因为“天堂有太大的吸引力”，或者是因为某天夜里喝得烂醉，“上帝啊，哪像一个正人君子”，或者是因为除了黑票操纵者之外谁也不知道，也没法弄清真相的秘密原因。

这一恣肆的社交活动在拿骚假日酒店规模巨大的晚会上达到了顶峰，用大海碗装的潘趣酒[89]端过来斟满每一个人的杯子，整个楼下只看见一张张激动的脸，只听见一声声发疯似的叫嚷，整个儿一个乱哄哄的场面。

“嗨，狄彼——恭喜你呀！”

“好样儿的，汤姆，你们‘礼帽俱乐部’果然有一帮子能人啊。”

“喂，克里——”

“啊，克里——我听说是你带着全体举重运动员投奔‘老虎俱乐部’的！”

“哎呀，我反正没有投奔‘别墅俱乐部’——那儿是专门玩弄女性的那帮花花公子们的胜地。”

“他们说，奥弗顿在接到常春藤俱乐部的邀请时，人都晕过去了——他在第一天就签名加入了吧？——啊，根本没有。他骑上一辆自行车朝穆雷—道奇大楼飞奔而去——生怕是搞错了。”

“你是怎么加入‘礼帽俱乐部’的——你这个老色鬼？”

“恭喜你呀！”

“恭喜你自己吧。听说你手底下有一大帮子人呢。”

酒吧打烊，晚会也散了，人们或三五成群，或排成长队，一边唱着歌，一边在积雪覆盖的校园里奔跑，他们都有一个奇怪的幻觉，以为势利的行为与过度紧张的气氛终于已经结束，他们可以在今后的两年里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很久以后，艾默里仍把大学二年级时的这个春季看作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的各种思想与他所感悟的人生是合拍的；他只想随波逐流，沉溺于幻想之中，跟十几个新结识的朋友一起享受四月的午后带来的快乐。

一天早晨，亚历克·康涅奇走进他的房间，叫醒他起床，这时外面已是阳光普照，窗口闪耀着坎贝尔大楼独特的辉煌。

“该起床了，原罪，快醒醒。半小时后在伦威克咖啡馆门前见。他们有车子。”他把五斗橱上的罩子端过来，连同放在罩子上的许多小摆设，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床上。

“你上哪儿去弄车子啊？”艾默里挖苦地问。

“相信我就是了，不过你可不许多嘴多舌，要不然你就去不成了！”

“我看我还是睡觉吧。”艾默里平静地说着，一边重新盖好被子，一边把手伸向床边去拿香烟。

“睡觉！”

“为什么不睡？我十一点半还有一堂课呢。”

“你这该死的家伙真扫兴！当然喽，假如你不想去海边的话——”

艾默里一跃而起，跳下床来，五斗橱罩子上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撒落了一地。海边……他儿时曾和母亲一起周游过全国各地，打那以后，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看见过大海了。

“同去的还有哪些人？”他一边问，一边迅速套上他的B.V.D.牌[90]内衣。

“哦，有迪克·亨伯德、克里·霍利迪、杰西·菲伦比，还有——嗯，大概有五六个人吧。你动作快点儿呀，老弟！”

十分钟之后，艾默里已经在伦威克咖啡馆里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牛奶玉米片，到了九点三十分，他们高高兴兴地乘着汽车快速、稳当地出了城，径直朝迪尔海滨[91]的沙滩开去。

“你瞧，”克里说，“这辆车是从南边弄过来的。事实上，这辆车不知道是什么人从阿斯伯里帕克[92]偷来的，后来他们把车子丢在了普林斯顿，人去了大西部。这位心狠手辣的亨伯德从市政厅搞到了许可证，这才把车子弄到手的。”

“你们有没有人身边带钱了？”菲伦比从前排座椅上转过身来提醒说。

大家异口同声地断然回答说没有。

“那就有趣了。”

“钱——钱为何物？我们把这辆车子卖了不就有钱啦。”

“把它当废品卖了吧，怎么着都行。”

“我们吃饭的问题怎么办？”艾默里问道。

“老实说，”克里回答说，一边用极不赞成的眼光瞅着他，“你是在怀疑克里有没有能力活过短短的三天吧？有人曾经连续好多年什么也不吃都活过来了呢。去读一读《童子军》月刊吧。”

“三天，”艾默里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我还有课呀。”

“其中有一天还是安息日呢。”

“还不都一样，在这一个半月里，我只能再旷六节课了。”

“把他扔出去！”

“艾默里，假如允许我来造一个新的词语的话，你就是在没事儿找事儿。”

“你还是给自己去找点儿麻醉剂来用用吧，你说呢，艾默里？”

艾默里只能逆来顺受、一言不发地听着，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之后，他懒洋洋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陷入了沉思冥想之中。不知何故，他觉得斯温伯恩的诗句好像挺符合他此时的心境的。

啊，连绵的冬雨和无尽的祸患终于消散，

寒雪漫天与罪孽深重的季候皆已一去不返；

相爱之人天各一方的日子终将过完，

夜幕降临处，天光渐暗淡；

追怀往昔已然忘却的悲酸，

凝霜消融时，鲜花已烂漫，

绿叶丛中，灌木枝头，

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漫漫溪水润花瓣——[93]

“你怎么啦，艾默里？艾默里心里在想着诗歌，想着那些美丽的鸟儿和鲜花呢。我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没有，我没有想，”他撒了个谎，“我在考虑《普林斯顿人》的事。我今天晚上应该排版；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回去，这也未尝不可。”

艾默里脸红了，他似乎觉察到，作为一个失败的竞争者的菲伦比不屑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当然，克里只是在说笑而已，但是他确实不该提及《普林斯顿人》。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海滨，随着阵阵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他脑海中开始浮现起那幅已经久违了的画面：波澜壮阔的海洋，绵延平坦的沙滩，以及蔚蓝色大海的彼岸隐约可见的那些红顶建筑物。不一会儿，他们就匆匆穿过了那座小城，大海伴随着动人心弦的四音步乐曲的强烈节奏在刹那间闯入了他的意识……

“啊，我的上帝！快看那边！”他大叫起来。

“什么呀？”

“让我下车，快——我已经有八年没有看见过大海了！啊，先生们，快把车停下来呀！”

“这小子真古怪！”亚历克说。

“我的确认为他这人是有点儿怪异。”

他们以与人方便的高姿态把汽车停靠在路边，艾默里立即下车朝木板铺就的海滨人行道飞奔而去。起初，他发觉大海的确是蔚蓝色的。大海是浩瀚的一片，波涛汹涌，涛声不绝于耳——这些话确实是人们所能想起来的描写大海的一些陈词滥调，不过，要是有谁在这时候告诉他说，这些话全都是迂腐的陈词滥调，他准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行啦，我们要去吃午饭了，”克里不容置辩地说着，一边和众人一起漫步走上前来，“走吧，艾默里，你就忍痛割爱，讲点儿实际吧。”

他们沿着这条木板铺就的海滨人行道，悠闲地朝已经映入眼帘的规模最大的那家旅店走去，二话不说，径直就进了餐厅，在一张餐桌边围成一圈坐下来。

“来八杯布朗克斯鸡尾酒，”亚历克居高临下地吩咐说，“再来一份总会三明治和菜丝肉汁清汤。饭菜给一个人。其余的一人一份。”

艾默里吃得很少，因为他抢占了一个面向大海的位子，他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眺望大海，感受大海波涛翻滚的气势。午餐结束后，他们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抽着烟。

“账单上是怎么写的？”

有人拿起账单扫了一眼。

“八块两毛五。”

“滥收费，想宰人呢。我们给他们两块钱，再给那个服务生一块钱。克里，你找找身上的零钱。”

服务生过来了，克里表情严肃地给了他一块钱，再把两块钱扔在账单上，转身就走。他们不慌不忙、逍遥自得地朝门口走去，不一会儿，后面那满腹狐疑的伽倪墨德斯[94]就追了上来。

“搞错了，先生。”

克里接过账单，装作郑重其事的样子把账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没错！”他一边说，一边表情严肃地摇着头，然后，他把账单撕成四片，扔给了那服务生，服务生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一脸茫然，他们则趁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餐厅。

“他会叫人来找我们吗？”

“不会，”克里说，“他一时间会认为我们是老板的儿子呀什么的；然后他会再查一遍账单，接着再把经理叫来，而在此同时——”

他们把汽车丢在阿斯伯里，乘电车去了艾伦赫斯特[95]，到了这里，大家就在公园人头攒动的那些凉亭里四处观花赏景。下午四点，这儿的就餐室开始为游客提供各色点心，这一回他们付的钱跟账单上的总数相比就更少了；他们这一群人气度不凡的样子和处世机敏的本领使得事情很顺利，过后也没有人来追他们。

“你瞧，艾默里，我们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社会主义者，”克里辩解说，“我们不信财产，我们在让财产经受巨大的考验呢。”

“夜幕就要降临了。”艾默里提醒说。

“别瞎操心啦，你就相信霍利迪吧。”

到了大约五点半左右，他们像朱庇特一样快活起来，手挽着手，一字儿排开，沿着木板铺就的海滨人行道来来回回地闲逛着，嘴里唱着单调的歌谣，大意是说大海的波涛是多么悲伤。这时，克里忽然看见人群中有一张脸很吸引他，便立即离开同伴冲了过去，他回来的时候竟带来了一个姑娘，在艾默里的眼里，那是他迄今为止所见过的长得最难看的姑娘。她苍白的脸上长着一张几乎快要咧到耳朵边的阔嘴，还有一排暴突出来的大门牙，两只小眼睛乜斜着，在她鼻翼很宽的大鼻子上方讨好地眯成了一条缝。克里正儿八经地将她向众人作了介绍。

“夏威夷女王，卡鲁卡家族！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几位先生，康涅奇先生，斯隆先生，亨伯德先生，菲伦比先生，还有布莱恩先生。”

那姑娘挨个儿向大家行了一圈屈膝礼。真是个可怜的人儿；艾默里心想，她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引起过别人的注意——她很可能是一个弱智吧。她在陪伴着他们的时候（因为克里邀请她一块儿吃晚饭了），总是一言不发，这就让他们对这一看法产生了怀疑。

“她爱吃本地菜，”亚历克很认真地对服务生说，“不过，什么粗茶淡饭都行。”

晚餐从头至尾，服务生对她说话时用的都是最为恭敬的言语，而克里则一直坐在她对面，傻乎乎地与她调情，她就一个劲儿地咯咯笑，合不拢嘴。艾默里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观看他们演戏，心想，克里这家伙还真有一手，态度轻松自如，原本纯属偶然的一件事，却被他玩得曲折离奇，有声有色。他们这些人似乎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本领，跟他们在一起可以很放松。艾默里通常只喜欢一对一地和这些人相处，然而聚集到一起的时候，他就有点儿怕他们，除非这群人都以他为中心，围着他转。他心中就在纳闷，不知道每一个人可以为他所在的这个整体作出多大的贡献，因为人人都要在精神上付出一定代价。亚历克和克里是这群人的活力所在，但并不像是他们的中心。从某种角度上说，默不作声的亨伯德，还有那个迫不及待想表现得目空一切的斯隆，才是他们的中心。

从刚进校的一年级开始，在艾默里眼里，亨伯德似乎就是一个贵族派头十足的人。他身材修长，但体格健壮——黑色的鬈发，五官端正，皮肤晒得很黑。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让人捉摸不透，却又非常妥帖。他有无限的勇气，并不出众的才智，但颇有荣誉感，而且带着明显的魅力和贵人理当拥有的高贵思想，因此他的荣誉感便与正义感有所不同。他也会放荡，却不会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即便是最放浪形骸的冒险，也似乎从来不会是“没事儿找事儿”。人们模仿他的衣着风格，学着他的方式说话……艾默里料定他将来或许能阻挡世人的前进，不过，他是不可能改变他的……

他与那种精力旺盛的人不是一类，那一类人在本质上属于中产阶级——他似乎从来不流汗。有些人得不到回报是绝不会跟一个汽车司机去亲近的；亨伯德却可以跟一个黑人在谢里餐馆共进午餐，然而，不管怎么说，人们也知道这种行为无可厚非。他不是一个势利小人，尽管全班同学他只认识一半。他结交的朋友范围很广，从最上层的到最底层的都有，但是要想跟他“深交”却是不可能的事。仆人们崇拜他，把他当作神来看待。高年级同学要努力成为何等样的人，他似乎就是永恒的榜样。

“他就像登载在《插图伦敦新闻》[96]上的英国阵亡将领们的那些画像。”艾默里曾对亚历克这样说过。

“嗯，”亚历克回答说，“如果你想知道骇人听闻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他父亲原来是一家杂货店的店员，后来在塔科马[97]炒房地产发了一笔财，十年前才来纽约的。”

艾默里顿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颓丧感。

目前这种拉帮结派的现象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俱乐部选举之后，同一班级的人都集结到了一起的缘故——仿佛要孤注一掷去作最后的拼搏，去认识自身，团结一致，驱散俱乐部紧张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氛围似的。这就等于他们已经从过去严格按规矩行事的程式化的顶峰骤然下滑了。

晚饭过后，他们送别了卡鲁卡，望着她走到木板铺就的海滨人行道上，然后沿着海滩漫步返回阿斯伯里。夜晚时分的大海又是一种全新的震撼人心的感觉，因为大海的所有色彩和丰美迷人的魅力都已消失殆尽，大海仿佛成了荒凉的一片废墟，足以让斯堪的那维亚的英雄传奇变为令人潸然泪下的悲惨故事；艾默里想起了吉卜林的一句诗：

海豹掠杀者到来之前的腊卡农海滩。[98]

然而，大海依然还是一种音乐，只是充满了无限的悲伤。

到了晚上十点的时候，他们发觉已经身无分文了。他们靠着最后的一毛一分钱好好地吃了一顿夜宵，然后就在海滨木板人行道上一边走一边唱着歌，穿过一个个卡西诺赌场和张灯结彩的拱廊，间或也会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听一听沿途的那些管弦乐队的各种音乐会。在某一个地方，克里跑过去参加了一场为法国战争孤儿募捐的活动，净得了两块两毛钱，于是，他们就用这个钱买了些白兰地，以防夜里受凉感冒。这一天的最后一项活动是去看电影，他们观看的是一部古老的喜剧片，一边看，一边发出一阵阵无比放肆的哄笑，惹得其他的观众都非常恼怒。他们的进场很明显是预先策划好的，因为他们在进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大声叱责着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斯隆殿后，等其他几个人都进了场，一个个分散坐下后，他才一口咬定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与他无关；检票的人十分恼火，就气呼呼地冲进场来，他也就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进来了。

看完电影之后，他们在那家大型游乐场旁边聚齐，大家开始商讨该如何过夜。克里跑过去软磨硬泡地恳求那个值夜的人准许他们睡在舞台上，得到准许之后，他们就从几个售货亭里收罗来一大堆地毯，将就着当床垫和盖被用，大家躺下来聊天，一直聊到后半夜，然后才安安稳稳地睡着了，一夜无梦，尽管艾默里还在硬撑着眼皮不想睡，要看看那美妙的月亮是怎样不可思议地在海上落下去的。

他们就这样快快乐乐地度过了两天，乘电车或者任何一种运载工具来来回回地在海滨游玩，或者就在海边的木板人行道上来回溜达，有时候还跟有钱的人一起进餐，但往往都是吃得很节俭，最后一律由还没有来得及起疑心的饭店老板埋单。他们还在一家快速成像照相馆里分别摆出姿势拍了照片，总共拍了八张。克里坚持要大家来一张合影，拍一张大学橄榄球队“校队”的集体照，然后又拍了一张纽约东区某个流氓团伙的集体照，大家都反穿着外套，他自己在正当中，坐在用硬纸板做成的月亮上。那名摄影师也许至今还在欺骗他们——至少可以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去取过那些照片。天气好得没话说，于是他们又结伴露宿，艾默里照例很不情愿马上就入睡。

星期天到了，大家都变得呆头呆脑的，但仍不失体面，然而甚至连大海似乎都开始咕哝、抱怨了，于是他们就搭上了路过的进城农民的福特车回到了普林斯顿，带着感冒造成的头疼各自分散回家。不过，除此之外，这次出游还算不错，谁也没有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与上一学年相比，艾默里越发变本加厉地疏于自己的学习了，倒不是存心不思进取，而是懒惰，再加上许许多多别的兴趣爱好干扰所致。解析几何，高乃依和拉辛[99]的忧思六韵步诗，对他都没有多大的吸引力，甚至连他原本迫切期待的心理学，竟然也是一门枯燥乏味的学科，满堂讲的都是肌肉反射和生物学术语，并不研究性格和感化力。那是一门在中午上的课，他向来都是在课堂上打瞌睡的。由于发觉“主观与客观，先生”这句话可以用来回答绝大部分的问题，他便不管回答什么样的问题，都一律拿这句话来对付，后来，当教授瞄准了他向他提问，菲伦比或者斯隆把他推醒之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来的也还是这句话，于是，这句话就成了全班同学常挂嘴边的一大笑话。

各种聚会是常有的事——但是大部分都是去奥兰治或是新泽西海滩，却很少去纽约和费城，不过，有一天晚上，他们还是从查尔兹酒吧邀来了十四个女招待，带着她们坐在公共汽车的顶层上，沿着纽约第五大道好好游玩了一回。他们的旷课次数都已超过了学校制度所允许的范围，这就意味着他们在下一学期必须多修一门课，可是春天是难得的大好时机，什么都干扰不了他们外出做丰富多彩的漫游的计划。五月的时候，艾默里被推选进了大二年级的班级舞会筹备委员会，在与亚历克进行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讨论之后，他们列出了一份高年级学生会各班级人选的暂定名单，他们把自己排在最有把握当选者的行列。据推测，高年级学生会很可能就是由这十八名最具代表性的高年级同学组成，就亚历克在橄榄球方面的管理能力而言，就艾默里大有可能击败伯恩·霍利迪而出任《普林斯顿人》编委会的主席而言，他们的这一推测还是很有道理的。非常奇怪的是，他们两人都把丹维里埃列入了可能入选者的名单，这一猜想若是在一年前，全班同学听了都会感到十分惊讶的。

在整个春天里，艾默里与伊莎贝尔·博尔吉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信件来往，发生激烈争吵之后就中断，过后再续上联系，主要是因为他想寻找能够表达爱情的富有新意的词语来从中获得一种快感。他发觉伊莎贝尔的信写得都很谨慎，而且一点儿都不动感情，这使他很是恼火，但是他依然还抱着一线希望，但愿她不至于是一朵过于另类的奇葩，与春天繁花似锦的巨幅画面格格不入，她一定会像当初在明尼哈哈乡村俱乐部的小房间里那样非常称心如意。五月间，他几乎每个晚上都要洋洋洒洒地写上三十来页信笺，把寄给她的信封塞得鼓鼓囊囊，信封外面还要写上“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的字样。

“唉，亚历克，我感觉我对大学生活已经厌倦了。”他伤心地说，他们当时正在苍茫的暮色中一起散步。

“我觉得我好像也有点儿同感。”

“我想要的只是在乡间拥有一个小小的家，在某个温暖和煦的乡间，还有一个老婆，有一点儿事情可做，只要别太堕落就行。”

“我也是。”

“我想退学。”

“你的女朋友怎么说？”

“啊！”艾默里深感恐怖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结婚的事儿，她连想都不愿想……也就是说，现在还不行。我说的是将来，这你知道的。”

“我的女朋友巴不得快点儿结婚呢。我已经订婚了。”

“你真的订过婚了？”

“是的。请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不过，我确实订过婚了。我下学期不一定回学校了。”

“可是，你才二十岁呀！就不想念大学啦？”

“哎呀，艾默里。你一分钟前还在说——”

“没错，”艾默里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我刚才说的只不过是一种希望罢了。我是不会考虑辍学的。我只是觉得最近这几个美妙的夜晚心里有些难过。我似乎觉得这样美妙的夜晚不会再回来了，但是我也没有真正利用好这几个夜晚。要是我的女朋友住在这儿就好了。可是结婚的事情——没门儿。尤其是，我父亲说了，钱不像过去那么好赚了。”

“这几个夜晚都白白浪费了！”亚历克赞同地说。

但是艾默里很痛惜，于是就把这些夜晚都好好利用起来。他有一张伊莎贝尔的快照，精心地镶嵌在一块旧怀表里，他几乎每天晚上八点一到，就把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只留下那盏台灯，然后坐在敞开的窗前，面对着那张照片，痴迷地提笔给她写信：

……啊，此时此刻，在我非常非常想念你的时候，要想给你写下我心里真正的感受确实太难了；你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梦想，那种感觉是我怎么也没法诉诸笔端的。你的上一封信收到了，写得真好！我把你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大概有六遍，尤其是最后那一部分，可是，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再坦率一点，告诉我你对我的真正看法，不过，你在上一封信里把我写得太好了，好得简直叫人不能相信，我恐怕等不到六月了！请你务必做好准备，一定前来参加我们的班级舞会。我相信，舞会肯定会很精彩的，再说，我也很想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学年即将结束之际带你过来。我常常反复思量你那天晚上说的话，也很想知道你的话里究竟包含了多少意义。假如换了别的人，而不是你——可是，你瞧，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是一个水性杨花的人呢，没想到你人缘这么好，人人都喜欢你，我简直无法想象你真正最喜欢的人就是我。

啊，伊莎贝尔，亲爱的——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此时此刻，有人在用曼陀林[100]弹奏《爱月》，乐声越过校园远远飘来，仿佛也把你一起送进了我的窗口。现在他正在弹“再见吧，小伙子们，我已经结束”，这音乐与我此时的心境是多么吻合啊。因为我的一切也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喝鸡尾酒了，我也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恋爱了——我也不可能再恋爱了——你已经占据了我的日日夜夜的绝大部分时光，让我绝不会再想着另外某个姑娘了。我什么时候都能见得到她们，但我对她们不感兴趣。我并不是假装玩腻了，因为的确不是那回事儿。那恰恰是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你。啊，最亲爱的伊莎贝尔（我总觉得我不能仅仅只称呼你伊莎贝尔，今年六月，我恐怕就要当着你们家人的面说出“最亲爱的”这个称呼来了），你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班级舞会，然后，我要去你们家登门拜访，在你们家待上一天，一切都会很完美的……

如此等等，通篇都是永恒不变的文采单调的话语，但是这些话对他们这两个人来说，却似乎具有无限的魅力，无限的新鲜感。

六月到了，白天变得十分炎热起来，人人都懒洋洋的，他们甚至连最让人担忧的考试都无心去担忧了，却把一个个如梦般的夜晚消磨在“别墅俱乐部”的庭院里，在那里无休无止地高谈阔论，直到石溪那边广袤的原野上弥漫着一派蔚蓝色的晨雾，网球场的四周开遍了洁白的丁香花，千言万语这才停歇下来，化为默默无语的抽烟……之后，他们走在空寂无人的展望大道上，再沿着周围处处都是歌声的麦科什林荫大道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拿骚大街热烘烘的欢快的氛围中。

这些天里，汤姆·丹维里埃和艾默里很晚才出去散步。大二各班近来蔓延着一股赌博热，许多个闷热的夜晚，他们都伸长脖子盯着面前的骰子，直到凌晨三点。赌完最后一盘之后，他们走出斯隆的房间，却发现露水已经降下，星辰已在天空中衰老。

“我们去借两辆自行车吧，出去兜兜风。”艾默里提议说。

“好吧。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再说，这几乎也就是本学年的最后一夜了，真的，因为班级舞会的事情星期一就要启动了。”

他们在霍尔德大楼的院子里发现了两辆没有上锁的自行车，便骑了就走，在凌晨三点半左右，穿行在劳伦斯维尔路上。

“今年暑假你打算做什么呢，艾默里？”

“那还用问嘛——老一套吧，我想。在日内瓦湖畔住上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我还指望着你七月去那儿呢，你知道的——然后嘛，我要去明尼阿波利斯，那就意味着要去参加数百场夏日纳凉舞会，找姑娘们玩，直到玩得乏味了——可是，啊，汤姆，”他出其不意地补了一句，“这个学年过得真爽快啊！”

“是啊，”汤姆语气很重地大声说，这个汤姆如今已是判若两人了，他身上穿的是布鲁克斯牌的服装，脚上穿的是弗兰克牌的皮鞋，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这场游戏我虽然赢了，但是我的感觉是，我好像永远也不想再玩这种游戏了。你说得没错——你就是一个橡皮球，不管怎么说，你还是适应这个环境的，可是，我就很讨厌要身不由己地去迎合世界上这个角落里的心地狭隘的势利之风。我要到这样一种地方去，那里的人们不会因为领带的颜色不入时或者衣服穿得不挺括就遭到排斥，被拒之门外。”

“你做不到的，汤姆，”艾默里争辩说，他们这时正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渐渐消散的夜色中，“无论你现在走到哪里，你始终都会不知不觉地运用‘有气质’或者‘缺少气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人的。不管是好是坏，我们已经给你打上了印记，你就是一个典型的普林斯顿人。”

“得了吧，那么，”汤姆满腹牢骚地说，沙哑的声音充满哀怨地提高了，“我到底为什么必须回到学校里来呢？普林斯顿能够教给我的那点儿东西，我已经全都掌握了。在学校里再待上两年，无非还是继续学一点儿迂腐的知识，继续混迹于某个俱乐部，不会有多大益处的。他们就是要彻底瓦解我的斗志，使我变得循规蹈矩，因循守旧。即使是现在，我也已经没有骨气，挺不起腰杆儿来了，再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哦，可是，你还是没有抓住关键的问题呀，汤姆，”艾默里打断他的话说，“你只不过是刚刚睁开眼睛，却相当意外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势利之风。普林斯顿向来会让一个善于思考的人拥有一定的社会意识的。”

“你大概以为这一点是你教给我的吧，对吗？”他用嘲弄的口吻问道，乜斜着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打量着艾默里。

艾默里不出声地笑起来。

“我没教过你吗？”

“有时候，”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在我面前冒充天使的恶魔。我本来是可以成为一名非常不错的诗人的。”

“行啦，说这种话就有点儿不太友好了吧。你已经选择来东部的这所大学就读了。你要么就擦亮眼睛，看清人们明争暗斗的卑劣行径，要么就自始至终装糊涂，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可是你偏偏又不喜欢这样做——像马蒂·凯那样。”

“是啊，”他赞同地说，“你说得没错。那不是我所喜欢的。可是，话说回来，把一个才二十岁的人变成一个愤世嫉俗者也是很难做到的。”

“我生来就是一个愤世嫉俗者，”艾默里喃喃地说，“我就是一个愤世嫉俗的理想主义者。”他停顿了一下，心里在纳闷儿，不知说这样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

他们骑到仍在沉睡中的劳伦斯维尔中学，然后就折返了。

“真不错，骑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你说呢？”汤姆忽然说。

“是啊；这是一个很好的终点，很痛快；今晚的一切都很美好。啊，在这样一个炎热、倦怠的夏天，要是有伊莎贝尔在身边，那该多美啊！”

“啊，你和你的伊莎贝尔！我敢肯定，她准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女孩子……我们来朗诵一段诗吧。”

于是，艾默里朝着他们一路上经过的灌木丛，慷慨激昂地朗诵起了济慈的《夜莺颂》。

“我这人永远也成不了诗人，”艾默里朗诵完了之后说，“我其实也算不上一个喜欢追求感官享受的人；这世上只有几样很明显的东西在我看来是最具本色美的：女人、春夜、晚间的音乐、大海；有些很微妙的东西我就捕捉不到，比方说那句‘如银铃般清越激昂的喇叭声’[101]。我也许最终会成为一个智力很高的人，但是我永远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诗来，至多只能写点儿很平庸的诗罢了。”

他们蹬着自行车进入普林斯顿校区的时候，初升的太阳已经让研究生院后面的那一片天空布满了一块块地图般的色彩绚丽的朝霞，他们急匆匆地赶紧冲了个淋浴，顿时便感觉神清气爽了，不过，他们也只能用此法来取代睡眠。到了中午时分，着装鲜艳夺目的校友们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乐队和合唱队已经把各条马路都塞满了，一顶顶帐篷里全都是校友们欢聚一堂的热闹场面，帐篷外，一面面橙黑两色相间的旗帜迎风舒展飘扬。艾默里久久凝望着其中的一顶帐篷，它的横幅上印着“六九届”这几个烫金大字。有几个头发花白的人坐在那里神态安详地交谈着，而另一边则是熙熙攘攘、簇拥而过的各个不同年级的校友们，呈现出一幅全景式的人生百态画面。

弧光灯下

后来，在六月将尽的时候，悲剧的翡翠色眼睛忽然圆睁，盯上了艾默里。就在他蹬着自行车去劳伦斯维尔转了一圈回来之后的那天夜里，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向了纽约，是为了去寻找异乎寻常的经历，他们动身返回普林斯顿的时间大约为午夜十二点，分乘着两辆汽车。这是一群快活的人，有的还算头脑清醒，有的已经醉眼惺忪，只是醉酒的程度各不相同而已。艾默里坐在后面那辆车子里；他们的车不知怎么就跑错了方向，迷了路，因此急匆匆地想追上前面那辆车。

这是一个清朗明净的夜晚，一路的欢歌笑语激发了艾默里的灵感。他脑海中的诗魂正在朦朦胧胧地酝酿着两节诗……

于是，这辆银灰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向着夜色行进在黑暗之中，所到之处，万物不惊……寂静的海洋被鲨鱼划出层层波浪，航道上星光点点，碧波荡漾，美轮美奂的月亮高悬天际，身披月光的树木轮廓分明，缤然成行，振翅飞翔的夜莺在婉转啼鸣，从空中一掠而过……

偶尔途经一客栈，遥见灯明影暗，一轮黄月当头照，月光洒满黄客栈——人静夜阑，欢声笑语渐黯然……急转弯，轿车一去不复返，迎着六月的晚风已去远，树影婆娑路漫漫，碾碎黄色的幽影，奔向蔚蓝……

他们的汽车猛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艾默里抬头凝视着前方，大吃一惊，只见路边站着一名妇女，正在跟手握方向盘的亚历克说着什么。事情过去之后，他依然还记得她身上那套旧和服给她造成的恶妇模样，还有她说话时的那种嘶哑沉闷、瓮声瓮气的嗓音：

“你们这些小伙子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吗？”

“是啊。”

“唉，你们有一个人死在这里了，另外两个大概也快要没气了。”

“我的上帝啊！”

“瞧！”她用手指了指，他们抬头一看，顿时吓得眼睛都直了。在路边一盏弧光灯的强光下，一具尸体就倒伏在那里，脸朝下趴在一摊仍在不断扩大的血泊中。

他们匆匆跳下汽车。艾默里记得那个后脑勺——那头发——那头发……他们随即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是迪克——迪克·亨伯德！”

“啊，基督啊！”

“摸摸他的心脏！”

这时，只听那干瘪的丑老太婆几乎不容争辩地用她那嘶哑、急切的嗓音埋怨说：

“行啦，他早就断气啦。那辆车翻了。他们当中有两个人没有受伤，他们刚把另外几个人抬进了屋子，可是这个人已经没救啦。”

艾默里冲进屋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冲了进来，他们浑身发软，一走进那间破旧、狭小的前厅就瘫坐在沙发上。斯隆的一只肩膀被戳穿了，躺在另一张宽大的软沙发上。他几乎已经神志不清，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什么，好像是说八点十分还有一堂化学课。

“我也不知道这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菲伦比紧张地说，声音显得很不自然，“当时是迪克开的车，他抓着方向盘不放，怎么也不肯让别人来开；我们都说他酒喝多了，劝他——话还没说完，就到了这该死的弯道——啊，我的上帝呀……”他脸朝下一头扑倒在地板上，情不自禁、欲哭无泪地抽泣起来。

医生早已经到达现场了，过了一会儿，艾默里朝对面的沙发垫走去，走到那沙发垫旁边时，不知是谁递给了他一条床单，让他盖在那具遗体上。由于心头突然涌起了一股刚强的胆气，他便硬着头皮抬起其中的一只手，但随即又让那只手凭着惯性软绵绵地落回了原处。那片额头早已是冷冰冰的了，然而那张脸上的表情却还没有全然消失。他朝那双脚上的鞋带看了看——那鞋带是迪克今天早晨亲手系上的。他本人亲手系上的鞋带——可是现在，他却成了这沉甸甸的、用白色床单覆盖着的一堆血肉。他所了解的那个颇具人格魅力和独特个性的迪克·亨伯德，现在却只剩下了这堆——啊，一切竟是如此地令人恐怖，高贵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快要化为泥土了。一切悲剧都具有那种荒诞不经、邋遢丑陋的特点——死得如此毫无价值，如此不值一提……怎么会死得像那些动物一样呢……艾默里回想起他童年时代在某个小巷子里看到的一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地躺在地上的猫。

向高潮推进！

第二天，由于经历了一场大难不死的变故，大家都是在一片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的。每当艾默里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的思绪无论怎样千回百转，最终必然还是会回到先前的那一幕惨景——那血红的嘴巴如同裂开的一个窟窿大张着，与那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很不相称，但是，他毅然决然地用眼前一切能引起他兴奋的东西堆积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以此来强压住自己对那一幕惨景的回忆，心肠冷酷地将它阻挡在大脑之外。

伊莎贝尔在她母亲的陪同下，于下午四点驱车进城来了，她们的车子沿着喜气洋洋的展望大道一路向前驶去，穿过欢乐的人群，准备去“别墅俱乐部”用茶点。各家俱乐部年年都要在这天的晚上举行他们一年一度的盛大晚宴，所以，在晚上七点的时候，他把她暂时借给了一名大一同学，并且说好十一点整在学校体育馆里等她来见面，因为高年级同学只允许在这个时候进场参加一年级新生举行的舞会。她果然就是他所期待的那副模样，因此，他非常高兴，并且渴望着要使这一夜成为他一切梦想的中心。到了晚上九点，高年级同学都纷纷站在他们各自俱乐部的门前，观看一年级新生高举火炬的游行队伍热闹非凡地从面前经过，艾默里心中不禁有些纳闷，不知这些身穿燕尾服的人群，在黑暗而又庄严的背景的衬托下，在熊熊火炬的照耀下，是否真的能为那些目不斜视、欢呼雀跃的大一新生把这黑夜照亮，就像他一年前所经历过的那样。

第二天依然是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的。他们这六个快活的人聚到了一起，在那家俱乐部的雅座包间里愉快地共进了一顿午宴，在用餐的过程中，伊莎贝尔和艾默里一边吃着炸鸡肉，一边含情脉脉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彼此都心照不宣，知道他们的爱情必将天长地久。在班级舞会上，他们忘情地翩翩起舞，一直跳到凌晨五点，那些没带舞伴的家伙全都欢天喜地、无比放肆地横插进来抢着要跟伊莎贝尔跳舞。虽说夜已越来越深，他们却越发地热情高涨，他们带来了不少葡萄酒，就藏在衣帽间里的大衣口袋里，那些酒可以用来驱散老早就已袭来的倦意，让他们彻夜狂欢到天明。这帮没带舞伴的家伙全都非常相似，全都是惺惺相惜的一路货色。他们单单只听从一个有头脑的家伙指挥，相当招摇地在舞场里晃过来晃过去。倘若看到一个黑发美女舞姿翩翩地从他们眼前经过，他们就会噘起嘴唇发出一片轻微的尖叫声，并且如潮水般一圈圈地涌上前来起哄，这时，他们当中有一个比其他人更加滑头的家伙就会蹿出人群，抢上去要跟她跳舞。后来，当这个身高六英尺的女孩子（那可是你们班的凯带来的，况且他整个晚上都在不停地把你们介绍给她认识呢）从他们身边飞快地跑过去时，这帮没带舞伴的家伙便纷纷急流勇退了，三五成群地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然后就饶有兴味地盯着舞厅尽头的那个角落，因为凯来了，他正焦急万分、满头大汗地用胳膊肘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他熟悉的面孔呢。

“我说，老兄，我有一个非常可爱的——”

“对不起了，凯，我已经看上这个小妞儿啦。我一定要插进去抢在某个家伙的前面跟她跳个舞的。”

“好吧，那么下一个是谁呢？”

“什么——啊——呃——我发誓，我一定要抢在前面——要是她有哪支舞曲闲着没有人来找她跳，你来找我。”

令艾默里喜出望外的是，伊莎贝尔就在这时提了个建议，说他们不妨离开舞厅，到外面去待一会儿，开着她的车子在周围兜兜风。在流逝得太快的一个钟头的甜蜜时光里，他们开着车在静悄悄的路面上缓缓而行，把普林斯顿大学的校园走了个遍，既害羞又兴奋地倾诉着彼此浮在表面的心里话。艾默里感觉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真诚，因而没有试图去亲吻她。

第二天，他们驱车北上，穿行在新泽西广袤的原野上。他们在纽约用的午餐，下午又去观看了一场问题剧，伊莎贝尔在观看该剧第二幕的整个过程中一直都在哭泣，颇让艾默里感到手足无措——望着她潸然落泪的样子，他心中不禁油然生出无限的柔情。他因挡不住诱惑，便俯过身去，吻去了她的眼泪，而她则在黑暗的掩护下，把一只小手悄悄塞进了他的手中，让他温存地握着。

后来，在六点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博尔吉家在长岛购置的那幢避暑别墅，艾默里立即匆匆奔上楼去，想去换上一套就餐时穿的无尾礼服。在扣好衬衫前胸部位的饰纽时，他忽然发觉，他现在所享受的生活也许是他今后再也不可能享受到的。他的头脑已被他自己的少不更事弄得糊里糊涂，因而一切事物在他眼里都变得神圣起来了。他与他那一代人中的佼佼者齐头并进，来到了普林斯顿大学。他坠入了爱河，如今他的爱情也已有了回应。他打开了所有的灯，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形象，竭力想在自己的脸上找到致使他比芸芸众生看得更清楚的那些品质，找到致使他能够果断地作出抉择，从而能影响他自己的意志和遵循他自己的意志的那些品质。他目前的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要他去加以改变的东西……牛津或许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吧。

他默默地赞美着自己的形象。他的容貌看上去多么适合眼下的需要啊，而这套用于就餐的无尾礼服穿在他身上又是多么得体啊。他迈步走进大厅，随即便站在楼梯口等候着，因为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了。果然是伊莎贝尔，从她头上那色泽亮丽的秀发，到她脚上那双金光闪闪的浅口便鞋，她仿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美丽。

“伊莎贝尔！”他高喊了一声，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喊出来的，并张开了他的双臂。就像小说书里所描写的那样，她扑进了他的怀抱，在那半分钟里，在他们的嘴唇第一次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虚荣心达到了最高点，幼稚的自我中心主义达到了顶峰。

第三章　自我中心主义者开始思考

“哎哟！快放开我！”

他松开手，胳膊垂落在身体的两侧。

“怎么啦？”

“你胸前的那个扣子——弄得我好痛啊——你瞧！”她低头望着自己呈V字形敞开着的领口，那下面果然有个如豌豆般大小的青紫色小斑点，使她白皙的肌肤上出现了一个美中不足的小小瑕疵。

“啊，伊莎贝尔，”他责怪起自己来，“我真是一个没头脑的呆子。真是的，实在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搂得这么紧。”

她急切地抬起头来。

“哎呀，艾默里，当然，你也是忍不住才这样的，再说，这也不是疼得很厉害的事情；可是，已经这样了，我们准备怎么办啊？”

“怎么办？”他问道，“哦——这个小斑点啊；再过一秒它就会消退了。”

“它哪在消退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斑点看了好大一会儿，然后说，“你瞧，它还在这儿呢——而且看上去就像个讨厌的恶魔一样——啊，艾默里。我们怎么办啊！这个部位恰好跟你的肩膀一样高呢。”

“用手在上面按摩按摩呗。”他建议说，心里却在强忍着，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

她娇滴滴地用手指尖在那个部位轻轻揉着，揉着揉着，泪水就溢出了眼角，渐渐凝结成了一颗泪珠，然后顺着脸颊慢慢淌下来。

“啊，艾默里，”她绝望地说，一边抬起一张极其哀婉动人的脸，“要是我再这样揉下去，我就要把整个脖子都揉得红彤彤的了。那我怎么办啊？”

一句台词忽然扬起风帆驶进了他的脑海，他再也按捺不住，便大声朗诵出来：

纵然用遍所有的阿拉伯香料也不能使你这只小手变白。[102]

她仰起脸来，眼睛里噙着闪闪发亮的泪花儿，像晶莹的冰花儿一样。

“你这人就是不太懂得怜香惜玉。”

艾默里错误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伊莎贝尔，亲爱的，我想它会——”

“别碰我！”她哭着说，“人家心里已经够烦的了，你还站在那儿笑！”

然而他一不小心又一次把话说错了。

“哎呀，真有意思，伊莎贝尔，我们那天还在谈幽默感是——”

她定定地望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表情，却不是微笑，而是挂在她嘴角边的一丝淡淡的、没了欢乐的、刚才的笑靥残留下来的痕迹。

“啊，你闭嘴！”她冷不防大喊了一声，随即便像逃跑似的沿着大厅里的过道朝她自己的房间飞奔而去。

艾默里顿时愣在那儿，一脸的茫然和懊丧。

“去他妈的！”

伊莎贝尔再次出现的时候，肩膀上已经裹上了一条薄薄的披肩，他们默不作声地一起走下楼来，而且在整个晚宴上也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

“伊莎贝尔，”他率先开口说，心里却感到相当窝火，他们这时刚刚自顾自地坐进那辆车子里，准备去参加在格林威治乡村俱乐部举行的一场舞会，“你生气啦，再过一分钟，我也要生气了。让我们来亲吻一下，重新和好吧。”

伊莎贝尔闷闷不乐地考虑着。

“我最讨厌被人家笑话了。”她终于开口说。

“我再也不笑了。我现在就没在笑吧，对不对？”

“你刚才笑过了嘛。”

“啊，别再这么娇滴滴地耍你那套女人家的小性子啦。”

她微微噘了一下嘴唇。

“我可是一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人噢。”

艾默里还是勉强按捺住自己的脾气而没有发作。他已经意识到，对于伊莎贝尔，他心里甚至连一盎司真正的怜爱之情都没有，但是她冷漠的态度已然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使他大为不快。他很想吻她，热烈地、使劲儿地吻她，因为他知道，只有吻过了，他明天早晨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此地而不会再有任何牵挂。反过来说，假如他不去吻她，那种念头以后就会一直困扰着他……倘若吻不成，那就势必会妨碍他朦朦胧胧地一心想成为征服者的欲望。伊莎贝尔就好比是一名强悍的古代武士，要是让自己甘拜下风，向这样一名强悍的武士去折腰恳求，那绝不是一个有尊严的征服者应有的行为。

也许她对这一点也已有所察觉了。无论她是否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艾默里反正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应该成为浪漫爱情的完美体验的这一夜悄然溜走了，剩下的只有无数在头顶上扑来扑去的飞蛾，以及从路边花园里飘来的阵阵浓郁的花香，却没有那些絮絮叨叨的情话，没有那些轻柔曼妙的叹息声了……

后来，他们在配膳室里吃过晚饭，仅有姜味汽水和巧克力蛋糕，晚饭过后，艾默里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为什么要走呢？”

“为什么还不走呢？”他反问道。

“没有必要嘛。”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要走了。”

“唉，如果你硬要表现得这么荒唐可笑——”

“啊，别说这种话。”他反对说。

“——就因为我不肯让你吻我呀。你认为——”

“行啦，伊莎贝尔，”他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姑且就算是这么一回事儿吧。我们都已经发展到这样的阶段了，也就是说，我们要么就应该接吻——要么就——要么就——什么也不是。看来你好像并不是出于道德方面的考虑才拒绝我的。”

她犹豫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你这个人，”她说，软弱无力却又执迷不悟地想争取和好，“你这人真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呢？”

“嗯，我过去总觉得你很自信，简直都目中无人了，还记得你那天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就真能得到什么吗？”

艾默里脸红了。他确实对她说过好多这样的话呢。

“记得。”

“嗯，你今天晚上好像感觉不那么自信嘛。也许你只不过是表面上很自负罢了。”

“不对吧，我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有些迟疑地说，“在普林斯顿——”

“哎哟，你和普林斯顿！你大概觉得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吧，瞧你说话的这种口气！在你那思想守旧的《普林斯顿人》上发表文章，也许你的文章能够写得比谁都好；也许大一年级的那些新生确实会认为你很了不起——”

“你不懂——”

“不，我懂，”她打断了他的话，“我真的懂，因为你始终都在大谈你自己的事情，而且我过去也喜欢听你讲；现在我不要听了。”

“我今天晚上讲了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伊莎贝尔不依不饶地说，“你今天晚上完全颠覆了你过去的形象。你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望着我的眼睛。再说，我在跟你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得动脑筋去想一想——你这人太爱挑剔了。”

“是我逼你动脑筋去想的吗？我逼你了吗？”艾默里带着一丝虚荣心反问道。

“你是一个很神经质的人——”这句话说得语气很重——“你所分析的每一个细微的感情和本能，恰恰都是我没有的。”

“我知道。”艾默里承认她这一点说得对，并且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走吧。”她站起身来。

他心不在焉地跟着站起来，随后，他们便迈步朝楼梯边走去。

“我可以乘哪趟火车走？”

“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话，大约九点十一分有一趟车。”

“是啊，我必须走了，真的。晚安。”

“晚安。”

他们互道晚安的地方在楼梯顶上，就在艾默里转身走进他自己的房间的那一刻，他自认为他看到了淡淡地浮现在她脸上的一片不满的乌云。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没法入眠，心里在纳闷，不知自己究竟有几分牵挂还放不下——不知这突如其来的不幸中究竟有几分是他受伤的虚荣心——就他的性格脾气而言，他究竟是否真的不宜有浪漫的经历。

一觉醒来时，他发觉身下竟是一片恣肆的汪洋。晨风习习，吹拂着窗口用印度轧光印花布做的窗帘，他忽然没来由地困惑起来，为何不是在普林斯顿大学他自己的房间里呢，五斗橱的上方应该有他的校橄榄球队的照片，对面的墙上应该挂着三角俱乐部的照片才对呀。就在这时，外面大厅里的落地大座钟敲响了八点，原来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他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情景。他跳下床来，穿上衣服，动作如一阵风；他必须赶紧离开这幢别墅，免得再看见伊莎贝尔。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似乎挺让人伤感的，现在看来，却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虎头蛇尾的结局。他在八点半的时候就已经穿戴整齐了，于是，他便在窗台前坐下来；他感到心肌有些绞痛，比他所预料的还要难受一些。这个早晨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莫大嘲弄——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处处闻到花园里飘来的阵阵花香；当听到博尔吉太太在楼下阳光房里的说话声时，他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很想知道伊莎贝尔此时人在哪里。

有人在敲门。

“先生，车子大约在九点差十分到这里。”

他的思绪又回归到对那些户外活动的遐想中，然后便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默诵起布朗宁的一段诗来，他曾经在写给伊莎贝尔的一封信中抄录过这段诗：

一生追求成蹉跎，你瞧，

事事皆如故，纷纶无间道；

吾辈未感慨，也未纵声笑，

饥、饱、绝望全无虞

——人间这般美好。[103]

但是他的人生追求是不会皆成蹉跎的。他带着一种忧郁的满足感遐想着，也许她自己从来就不曾有过多少想法，只不过是他把她想得过于复杂了；而这也正是她的一大优点，因为除了他，任何人也休想逼迫她动脑筋去思考。然而这一点也恰恰正是她对他持有异议的地方啊；想着想着，艾默里忽然感到厌倦起来，不想再这样思考下去、没完没了地思考下去了！

“让她见鬼去吧！”他怨恨地说，“她毁了我整整一年的时光！”

超人变得无牵无挂了

转眼到了九月，在一个灰尘扑面的日子里，艾默里回到了普林斯顿，汇入了熙熙攘攘、挤满了大街小巷的那些热得发昏、要准备补考的人的行列中。每天上午花四个小时挤在一所补习学校密不透风的教室里，接受无穷的枯燥如二次曲线的知识，高年级的这几个学期要是像这样开始，那也未免太无聊了。鲁尼先生上的课，把本来枯燥的内容变得更加乏味，他因为要从早晨六点一直讲到晚上八点，所以上课的时候总是一边画图，解方程，一边一支接一支地抽他的鲍尔摩尔牌香烟[104]。

“听好了，朗格杜克，假如我运用刚才那个公式，那么，我的A点应该在哪儿呢？”

朗格杜克懒洋洋地挪了挪他那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的橄榄球运动员的庞大身躯，试图集中一下他的注意力。

“啊——呃——我要是知道，那才怪呢，鲁尼先生。”

“啊，唉，当然喽，你当然不能运用那个公式喽。这就是我想让你回答的问题。”

“嗨，那是，当然。”

“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还用说——我想我应该是知道的。”

“要是你不听懂，就实话告诉我。我可以马上再教你一遍。”

“好啊，鲁尼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那就麻烦您把这一点再讲解一遍吧。”

“乐于效劳。瞧，‘A’点在这儿……”

好比一幅绘画作品的习作，这间教室里呈现出的全然就是一幅蠢态百相图——两个巨大的支架上挂着讲课用的图纸，鲁尼先生脱去外衣，只穿着衬衫站在支架前，而懒懒散散、七歪八斜地坐在椅子上的是十几个男生：弗雷德·斯隆，那个投球手，他是绝对非得通过考试不可的；“身材苗条的”朗格杜克，只要他能有把握考出一个可怜的五十分，在今年秋天的赛季上就可以击败耶鲁队；麦克道尔，那个快乐的大二小男生，他觉得能跟这些大名鼎鼎的运动员一块儿在这里补习是一件很值得夸耀的事情。

“那些出不起一分钱到这儿来补习功课的可怜虫们，就不得不再苦读一个学期啦，我很同情这些人，”有一天，他竟公然对艾默里这样说，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叼着一支软耷耷的香烟，表现出软弱无力的同志似的亲密感，“我认为那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儿，这个学期里，我们在纽约还有好多别的事情要干呢。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已经错失了多少良机。”这位麦克道尔先生说话的腔调很有点儿“咱俩私下里说说，切不可让外人知道”的神秘味道，在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艾默里差点儿没把他从敞开的窗口扔出去……明年二月，他母亲就会感到纳闷了，他为什么不去组织一个储蓄会，提高他每月的生活费呢……真是一个头脑简单的笨小子……

透过满屋子的烟味儿和满屋子严肃认真的浓厚气氛，照例会听到有人不由自主地喊出来的声音：

“这一点我还是没有搞懂！再讲一遍吧，鲁尼先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是太笨，就是太不用功，这些人即便碰到不懂的问题，也是死不承认的，艾默里属于后者。他发觉要想学好二次曲线是根本办不到的；他们带着那种镇静自若、让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贵神态，在鲁尼先生的那间充满恶臭的会客室里很不服气地表达了他们的意思，这样的态度当然就把他们的方程式曲解了，变成了无法解开的字谜游戏。他拿起谚语里所说的湿毛巾，花了最后一夜的工夫临时抱佛脚，然后便乐而忘忧地去参加了补考，但是心里却很不高兴，想不明白春天里的那些多彩的人生和远大的抱负，怎么会一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不知何故，随着伊莎贝尔的背叛，想在大学本科阶段博取功名的念头已经大大松懈，激发不起他的想象力了，他暗暗寻思，这一回怕是没法安之若素地通过补考了，这就意味着，他的名字将会被人家随心所欲地从《普林斯顿人》编委会里剔除出去，甚至还会扼杀他入选高年级学生会的可能性。

他的运气向来还是不错的。

他打了个哈欠，在试卷的封面上草草写上了他的诚信誓言[105]，然后便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教室。

“如果你这回补考不及格，”刚刚返校的亚历克说，他们这时正坐在艾默里的房间的窗台上，在商讨该如何布置墙壁的方案，“你就是这世上最笨的笨蛋。在俱乐部里，在校园里，你现有的声望就会像电梯一样直线下降。”

“啊，真见鬼，这我知道。怎么老爱触人痛处呢？”

“因为你活该呀。任何一个想放手一搏，夺取你即将到手的这个位子的人，应该都不是《普林斯顿人》编委会主席的合适人选。”

“噢，抛开这个话题吧，”艾默里抗议地说，“看着吧，等着瞧吧，闭上嘴巴。我可不愿让俱乐部的每一个人都来问我这个问题，就好像我是一只被培育大了、准备拿去参加蔬菜博览会的良种大土豆一样。”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晚上，在去伦威克咖啡馆的路上，艾默里走到自己房间的窗户底下时停下了脚步，见房间里亮着灯，便抬头朝上面喊道：

“喂，汤姆，有没有我的信件？”

亚历克的脑袋出现在窗口一片昏黄的灯光里。

“有，你的成绩来了。”

他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

“怎么样，是蓝色的还是粉红色的？”

“不知道。你还是自己上来看吧。”

他踱进房间，直奔那张桌子，这才突然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在。

“哇，克里来啦。”他表现出非常有礼貌的样子，“啊，都是普林斯顿的同窗好友嘛。”屋子里的人似乎大多数都是朋友，不是外人，于是，他便拿起那只上面印着“教务处”字样的信封，心情紧张地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们手里的这张纸头，分量可不轻啊。”

“拆开吧，艾默里。”

“为了制造一点儿气氛，我向各位宣布，假如这张纸头是蓝色的，我的名字将就此退出《普林斯顿人》编委会，我的短暂的编委生涯也将到此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第一次发现菲伦比的那双眼睛，带着一种饥饿的神色，正急不可待地注视着他。艾默里也针锋相对地回敬了他一个眼神。

“注意看我的脸，先生们，看看我原始质朴的真情流露吧。”

他把信封撕开，对着灯光抽出那张纸。

“怎么样？”

“是粉红色的还是蓝色的？”

“说吧，是什么？”

“我们都在洗耳恭听呢，艾默里。”

“嬉笑怒骂都行——总得有所表示呀。”

暂无表示……凝滞的时光很快过去了几秒钟……这时，他又看了一眼，凝滞的时光很快又过去了几秒钟。

“像蓝天一样蓝啊，先生们……”

后果

这一学年，从九月上旬开始，直到暮春时节，艾默里的所作所为全都毫无目的，也无章可循，所以这段生活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记载下来的故事。当然，他对自己白白失去的东西立即就感到懊悔不迭了。他的成功哲学竟然垮塌下来，牢牢地压在他身上，因此他要寻找原因。

“怪你自己太懒惰了。”亚历克后来说。

“不对——还有比这更深层的原因。我已经有所感觉了，我似乎本来就命中注定要失去这个机会的。”

“俱乐部里的人现在都在有意回避你呢，你知道的；如果大家都不肯过来，我们的队伍就会软弱涣散，不堪一击了。”

“我讨厌你这种观点。”

“当然，只要稍加努力，你还是可以东山再起的。”

“不——我已经完了——就大学里的一个有影响的人而言。”

“不过，艾默里，说句老实话，最让我感到生气的倒不是你当不当《普林斯顿人》编委会的主席，进不进高年级学生会，而是你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准备，通过那场补考。”

“不是我静不下心来，”艾默里慢条斯理地说，“我热衷的是那些具体的东西。我自己的懒散跟我一贯的行事作风是完全一致的，就是运气不佳啊。”

“你是说，你那一贯的行事作风出问题了吧。”

“也许是吧。”

艾默里的观点，尽管很危险，却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假如把他对周围环境的反应制作成一张图表，这张图表，从他的幼年时代开始，似乎应当是这样的：

1.基本的艾默里。

2.艾默里加比阿特丽斯。

3.艾默里加比阿特丽斯加明尼阿波利斯。

后来，圣里吉斯预科学校把他彻底打乱，并开始重新塑造他：

4.艾默里加圣里吉斯预科学校。

5.艾默里加圣里吉斯预科学校加普林斯顿大学。

这就是他顺应环境，走向成功的捷径。基本的艾默里的特点是：性格懒散，想象力丰富，具有叛逆精神，这个艾默里几乎早已被彻底封存在积雪之下了。他因为顺应了环境，便取得了成功，然而，他所想象的那些事却既没有得到满足，也没有因为他所取得的成功而被他很好地理解，因此，他兴味索然地、几乎是没来由地，把他已经取得的成功整个儿抛弃了，于是，他又重新变成了：

6.基本的艾默里。

经济状况

他父亲在感恩节这天平静地、默默无闻地去世了。死亡既与日内瓦湖畔的美景格格不入，也与他母亲庄严肃穆、寡言少语的态度极不相称，这一点使他觉得颇耐人寻味，因此，他以豁达大度的态度关注着父亲的葬礼，表现出一种乐天知命的宽容。他料定土葬毕竟要比火化更可取，想起从前在孩提时代玩游戏时所作的选择，即人死后要挂在树顶上慢慢地氧化腐烂，就觉得非常好笑。葬礼过后的第二天，他躲在那间偌大的书房里自娱自乐，仰面朝天地躺在一张长沙发上，摆出各种优雅的姿态，即人死后停尸在太平间里的姿态，想作出抉择，待到自己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是否应该双手交叉虔诚地摆在胸口（达西大人一度曾主张就用这个姿势，认为唯有这个姿势最显身份），还是应该采取更具有异教徒式的特点和拜伦式的特点的姿态，双手紧握，垫在脑后。

最让艾默里关注的事情倒并不是他父亲终于摆脱开尘世间的一切俗事樊篱而溘然撒手人寰，而是在比阿特丽斯、巴顿先生以及他本人之间进行的一次三方会谈，巴顿先生是“巴顿—克罗格曼律师事务所”的一位律师，三方会谈是在举行完他父亲的葬礼几天之后进行的。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察知家庭的经济状况，认识到他父亲曾经手过的财产数额有多么大。他拿起一本上面标着“1906年”的分类账簿，非常仔细地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这一年的总支出竟然高达十一万元以上。这一年的收入中，有四万元是比阿特丽斯个人的收入，关于这一部分，账簿里并没有要加以说明的意思：全部归拢在“汇票、支票、转让给比阿特丽斯·布莱恩的信用证等”项下。其他各项分散支出的账目都逐一记载得非常详细：用于纳税和用于修缮日内瓦湖畔这座庄园的各项费用几乎高达九万元之多；总的维修保养费，包括比阿特丽斯的那辆电动汽车，以及这年购买的一辆法国产轿车，多达三万五千元以上。其余的账目也都一条条记载得非常明细，然而始终都有不能与分类账簿右边的栏目保持平衡的项目。

翻看到“1912年”的那本分类账簿时，艾默里着实大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持有债券的数目在不断减少，收入因此而大幅下跌了。关于比阿特丽斯的钱款，这本账簿里的记录不是很明确，但是很明显，他父亲把上一年的经济收入全都投放到那几笔赚不到钱的石油投机生意里去了。烧石油倒没有烧来多少利润，然而斯蒂芬·布莱恩本人却被烧得焦头烂额。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收入状况都呈现出类似的下跌趋势，于是，比阿特丽斯第一次开始动用她自己的钱款来维持家庭的开销了。然而，她1913年的医疗账单就超过了九千元。

关于收支的确切状况，巴顿先生并不十分了解，而且还感到十分困惑。最近有过几笔投资，但是收益情况就目前来看很成问题，况且他还认为，除了这些，另外还有一些投机生意和股票交易，然而这些业务上的事情并没有咨询过他这位律师的意见。

没过几个月，比阿特丽斯就写信给艾默里，向他详细说明了整个经济状况。布莱恩和奥哈拉家族的全部余产，如今就只剩下日内瓦湖畔的这座庄园和大约五十万元的资金了，这笔资金现已投放在比较保守的收益率为百分之六的持有股票和债券上。事实上，比阿特丽斯在信中写道，她已打算将这些资金全都投入到购买铁路债券和市内有轨电车债券中去，只要方便，她会以最快速度把资金转移到债券上来。

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她在写给艾默里的信中说，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件我们能够坚信不疑的事情，那就是，人们不会吊死在同一棵树上。这个出门就开着福特车的人当然是深谙这个道理的精髓的。所以，我已经告知巴顿先生，要求他对诸如北太平洋铁路公司[106]和人们称为电车公司的这些捷运公司的业务状况进行专门研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当初没有购买伯利恒钢铁公司[107]的股票。我对那些最令人陶醉的新闻报道早有所闻。你一定要投身于金融业，艾默里。我相信，干这一行你一定会感到其乐无穷的。我认为，你不妨从一个通讯员或者出纳员开始做起，然后再从这个职位一步步往上升——几乎是无限制地往上升迁。我可以肯定，假如我是一个男人，我一定会喜欢跟金钱打交道的；对我来说，这种感觉已经成为年迈体衰之人的一种激情了。在进一步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件事。有一个名叫比斯潘姆太太的人，一个客气得过了头的小女人，是我那天在吃茶点的时候认识的，她跟我说起了她的那个儿子。他在耶鲁大学读书，他写信告诉她说，耶鲁大学的男生个个都不讲究穿着，夏天的内衣整个冬天都还一直穿在身上，而且在大冷天里，无论下雨下雪，都爱光着脑袋外出，任凭头发淋湿，还喜欢穿浅口的鞋子。嗨，艾默里，我不知道你们普林斯顿大学是否也流行这样的风气，但是我不希望你也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那样的话，年轻人不但会很容易得肺炎和骨髓灰质炎，而且还很容易患上各种各样的肺部疾病，而你的肺部又是特别容易得病的。你可千万不要拿自己的健康来做实验啊。我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了。我不会让自己成为笑柄，像有些做母亲的人必定会做的那样，硬要你在皮鞋外面再穿上套鞋，尽管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年过圣诞节，你进进出出一直都穿着套鞋，连一个搭扣都不肯扣，走起路来呱唧呱唧地发出很奇怪的声响，你不肯扣搭扣，是因为那个时候不时兴扣搭扣。到了第二年的圣诞节，你甚至连浅口胶鞋也不愿意穿了，我怎么说你都不肯穿。你如今差不多快要二十岁啦，亲爱的，我总不能老是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做事是不是明智呀。

我这封信里写的都是非常实实在在的事情。我在上一封信里就已经提醒过你，因为缺钱而办不成你要办的事儿，那会让人变得啰里啰唆，婆婆妈妈的，不过，只要我们别太铺张浪费，无论想办什么事儿，手头都还是很宽裕的。你要多保重，我亲爱的孩子，也要尽量常写信回来，一个星期至少要来一封信，因为假如我看不到你的来信，我就会无端地去臆想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的。

爱你的

妈妈

首次出现“重要人物”这一说法

应达西大人的邀请，艾默里在圣诞节期间来到位于哈得孙河畔的那幢斯图亚特宫廷似的宅第，在这儿住了一个星期，于是，他们两人便围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开怀畅谈着。达西大人已经微微有点儿发福了，而且随着身体的发福，他的个性也舒展了很多，艾默里坐在那张矮墩墩的、铺着柔软坐垫的扶手椅上，与他一起享受着雪茄烟带给中年人的那份清醒，他感到既安宁，又安全。

“我想休学了，达西大人。”

“为什么？”

“我的毕生事业已经全部化为青烟了；在你看来，这不过是区区小事，微不足道，可是——”

“绝不是区区小事。在我看来，这是非常重要的大事。我想听听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把我上次见到你以来你的所作所为都详细说说吧。”艾默里拉开了话匣子；他把自己如何在自我中心主义的大道上遭到毁灭的情况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半个小时之后，他的话语声中已经不再带有那种百无聊赖的倦怠了。

“假如你退学了，你想做什么呢？”达西大人问。

“不知道。我很想去旅行，可是，这场讨厌的战争当然不允许我这样做。不管怎么说，我要是不读完大学，母亲会很不高兴的。我现在很茫然。克里·霍利迪想拉我跟他一起去参军，加入法国空军的拉斐特飞行队[108]。”

“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不愿去的。”

“有时候我也想去——今天晚上我没准就会说走就走了。”

“唔，那样的话，你必然会对生活更加厌倦的，你会比我所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我了解你。”

“恐怕真被你说中了呢，”艾默里很不情愿地表示赞同，“这似乎不失为一条简单易行的出路，可以让我摆脱一切——每当我想到我还要再过上一年碌碌无为、备受煎熬的日子，我就想走这条路。”

“是啊，我知道；不过，实话告诉你吧，我对你的境况并不担心；在我看来，你好像正在非常自然地进步呢。”

“不，”艾默里反对说，“才一年的时间，我就把我的个性丢掉一大半。”

“一点儿也没有丢！”达西大人不屑地说，“你丢掉的不过是大量的虚荣心，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罢了。”

“天啊！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总觉得，我仿佛又读了一回圣里吉斯预科学校的五年级。”

“不对。”达西大人摇摇头，“那时候是一件倒霉的事；现在这件事则是一桩好事。不管什么样的好事情落到你头上，都不会通过你去年孜孜以求的渠道来的。”

“我现在已经没有活力了，还能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失望吗？”

“也许这件事的本身……不过，你现在正处在不断成长的过程中。这个成长的过程就让你有了充分的时间去思考，因此，你一定会抛开许许多多关于功名呀、超人呀等等陈旧的思想包袱的。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原封不动地照搬理论上的那一套的，就像你在此之前所做的那样。如果我们能够‘做下一件事’[109]，而且每天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思考，我们就能够创造出奇迹来，但是，任何一个盲目的、压倒一切的专横跋扈的计划——都势必会让我们做出蠢事来。”

“可是，大人，我没法做下一件事情啊。”

“艾默里，说句你我之间的心里话，我自己也不过是刚刚学会这样做的。我可以做成上百件事，可就是做不成下一件事。但是，即使做不成这下一件事，我也要去碰碰钉子，就像你今年秋季在数学上碰了钉子一样。”

“我们为什么要去做下一件事呢？我总觉得那根本就不是我应该做的嘛。”

“我们非得这样做不可，因为我们不是个性化的人，而是人品高尚的重要人物。”

“这句话说得好——可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所谓个性化的人，就是你以前曾自我标榜的那种人，你跟我谈到的这位克里和斯隆，显然就属于这种人。个性几乎完全就是一种具有物理属性的东西；当个性这种东西开始作用于人时，它会降低人的身份——我就亲眼见到过这种事例，一个长期卧病在床的人，他身上的个性特征最终都消失殆尽了。然而，当某一种个性处于非常活跃的状态时，它又会使人飞扬跋扈，全然无视‘下一件事’。而一个重要人物则不同，他的高尚人品是靠平时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人们对他的看法绝不会脱离他的所作所为。他就好比一根横杆，上面挂着千百种各式各样的物件——往往都是熠熠生辉的物件，就像我们所拥有的一样，但是他在使用这些物件时，一定会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心态重新审视这些物件的。”

“可是，我所拥有的最熠熠生辉的几样东西，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掉落下来了。”艾默里语气急切地继续使用着这个比喻。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你感到你已经把积攒下来的名望呀，才干呀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统统挂出来了，你就根本没有必要去关心别人会怎么想了；你会毫不费劲地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假如我没有我所拥有的东西，那我不就一筹莫展啦！”

“那是绝对的。”

“这倒是一个确实挺不错的说法。”

“瞧，你现在可以轻装上阵，从头开始啦——这个开端，无论是克里还是斯隆，在本质上是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你卸下了三四件华而不实的摆设，而且，一气之下，又把其余的东西统统丢下了。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采集新的东西，你朝前看得越远，采集的东西就会越好。但是要记住，要去做下一件事！”

“你真行，居然能把道理讲得这么透彻！”

他们就这样侃侃而谈着，多半是谈他们自己的情况，有时也谈谈哲学和宗教，谈谈人生，谈谈作为一场游戏的人生，谈谈作为一个不解之谜的人生。这位神甫似乎在艾默里的诸多想法还没有在他自己的头脑里清楚地形成之前就已猜透了他的心思，他们的心灵竟如此紧密相通，无论在思维方式上还是在思维习惯上。

“我为什么要列出一个表格来呢？”有一天晚上，艾默里这样问道，“为什么要把形形色色的东西都编列成表格呢？”

“因为你是一名中世纪问题的研究者，”达西大人回答说，“我们两个都是。这是出于要对同一类型的事物进行分类和归纳的酷爱。”

“这是出于要得到明确结论的一种强烈的愿望。”

“这是经院哲学的核心。”

“没上这儿来之前，我就开始觉得，我已经变得越来越古怪了。我猜想，这大概就是一种故作姿态的表现吧。”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对你来说，不故作姿态也许就是最成功的有姿态的表现。故作姿态——”

“是吗？”

“但是要做下一件事。”

回到普林斯顿大学以后，艾默里接连收到了达西大人的好几封来信，这些信件为他提供了进一步解决他的自我中心主义问题的精神食粮。

我恐怕在你势必存在的安全问题上说了过多宽慰你的话，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我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你事业上的原动力的信任；而并非愚昧地坚信你不经过奋斗也能达到目标。性格上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异，你自己应该视其为理所当然，不过，你在向别人敞开心扉的时候，务必要小心谨慎。你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几乎不会用感情，你精明而不狡诈，自负而不狂妄。

你切不可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生活中往往会有这种情况，在你看来似乎是自己最春风得意的时候，然而那其实恰恰正是你即将处于最要不得的境地的时候。你不用担心会不会失去你的“个性”，如你执意所说的那样。在十五岁的时候，你就像早晨初升的太阳，散发着绚丽多彩的光芒，刚刚二十岁，你就开始像月亮一样散发着令人感伤的光辉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会像我一样，放射出下午四点太阳的柔和而又温煦的金色光芒啦。

如果你想给我写信，就请你把信写得自然一些。你的上一封信，那篇关于建筑学的论文，就写得极其糟糕——写得那么“格调高雅”，自以为文化修养很深的样子，简直让我觉得你一直就生活在知识与情感的真空里；务必注意，不要试图过分明确地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你会发现，人们在整个青年时代会非常恼火地不断从一个阶层跳到另一个阶层的，要是你每遇上一个人就给他贴上一个轻蔑的标签，那你无非只是把一个玩偶匣子[110]捆扎起来了而已，等你怀着对立的情绪开始真正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匣子会崩开的，里面的那个小人儿会乜斜着眼睛嘲笑你的。把列奥纳多·达·芬奇这样的人当做理想化的人物来看待，对于目前的你来说，不失为一盏更加宝贵的指路明灯。

你的人生之路注定会充满坎坷，正如我年轻时所经历的那样，但是你务必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即使有这样那样的愚蠢之人或者是德高望重的贤达之人敢于对你横加批评，你也不用过多地责备自己。

你常说，习俗只不过是让你在“女人问题”上循规蹈矩的根由罢了。但是问题并不仅仅如此啊，艾默里，那是你害怕一涉足就会不可收拾的缘故，你会因失去控制而胡作非为的，我知道我在此谈及的是什么，那是你赖以发现邪恶、几乎能创造奇迹的第六感觉，那是你心中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的对上帝的敬畏。

无论你将来的专长是什么——宗教、建筑学、文学——我相信，你一定会比过去更加虔诚地以教会作为你的精神寄托的，但是我不会用与你争辩的方式来冒险施加我的影响的，尽管我私下里坚信，“天主教黑暗的裂隙”必定会在你的脚下张开大口。

请务必尽早给我回信。

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赛耶·达西

在这一阶段，甚至连艾默里的阅读都显得黯然失色了；他在雾蒙蒙的文学小巷里越钻越深：读过于斯曼、瓦尔特·佩特、泰奥菲尔·戈蒂埃[111]，还读了拉伯雷、薄伽丘、佩特洛尼乌斯、苏埃托尼乌斯[112]等人的作品，内容中颇有些诲淫诲盗的章节。有一个星期，出于人皆有之的好奇心，他还查看了他班上其他同学的私人藏书，结果发现斯隆的藏书也跟别人的一样具有代表性：都是一本本的集子——有吉卜林、欧·亨利、小约翰·福克斯，以及理查德·哈丁·戴维斯[113]；还有《中年妇女必读》、《育空河的魅力》[114]；还有一本詹姆斯·维特科姆·莱雷[115]的“赠阅本”，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破破烂烂的加注教科书，最后，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他自己的新发现之一，鲁珀特·布鲁克的一部诗歌选集。

他和汤姆·丹维里埃一起在普林斯顿的杰出人物当中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个或许可以奠定美国诗歌的伟大传统的人。

与两年之前的满目皆为平庸之辈的普林斯顿相比，这一年进校的本科生就其整体而言还要显得有趣得多。一切都变得异常活跃起来，尽管这是以牺牲大一新生第一年的不少自然纯真的魅力为代价的。倘若还是原来的普林斯顿，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像塔纳杜克·怀利这样的人来的。塔纳杜克是一名大二年级的学生，长着两只硕大无比的耳朵，一开口就是“大地旋转穿过早已被世世代代视为预兆灾祸的月轮”！他们听了一片茫然，心中纳闷为何竟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是也绝不怀疑这是一个超凡之人独特的表达方式。至少汤姆和艾默里是这样看待他的。他们非常热切、诚恳地对他说，他有一颗像雪莱一样的头脑，并且还在《拿骚文学》杂志的诗歌专栏里刊登了他的超自由的自由体诗和散文诗。不料，塔纳杜克的天才后来却吸收了时代的许多特色，而且，他还喜欢上了波希米亚式的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这就难免让他们大失所望了。他现在已是言必称格林威治村[116]，却不再创作“午夜旋转的月轮”这样的诗句了，还结交上了一批“冬天的缪斯”[117]，而且并非出于学术目的，仿佛要与尘世隔绝似的躲进了第四十二大道和百老汇，再也不去创作他们翘首以待的、曾经让他们那样大饱眼福的雪莱式的梦中孩子了。于是，他们只好放弃了塔纳杜克，把他交给了未来派，料想他和他的那些激情燃烧的关系在那一派人当中会有更好的作为。汤姆给了他最后一条忠告，奉劝他停止创作两年，把亚历山大·蒲柏[118]的诗歌全集通读四遍。但是，艾默里却认为，叫塔纳杜克读蒲柏，那就好比是用放松双脚的方法来治疗胃病，他们说完就大笑着撤离出来，至于这个天才人物究竟是太伟大而让他们消受不起，还是太渺小而不值得他们一提，这是一个要抛硬币才能决定的问题。

艾默里非常蔑视地回避了那些深得人心的教授所上的课，因为他们每天晚上充其量不过是在给一批又一批崇拜者配制简单易懂的隽语箴言，或者讲几句略带点儿加尔都西会修道院的修士所配制的具有荨麻酒味道的诗歌。凡是跟迂腐的学究气似乎能挂上钩的课程，一般都有一种让人拿不定主意的气氛，他对此也感到很失望；他把自己的一些观点汇集起来，写成了一首题为《在讲堂上》的讽刺打油小诗，并怂恿汤姆把这首小诗刊登在《拿骚文学》杂志上。

早安，傻瓜……

每星期要来三次呢，没办法

只要你一开尊口说话，我们顿时茫然变傻，

你卖弄那套滑头的人生哲理在讲台上“哼哈”

把我们求知若渴的灵魂当玩物拿来捉弄戏耍……

啊，我们这一百头迷途的羔羊全都拜倒在你的脚下，

你巧舌如簧，大摆阵势，满口胡话……

我们则鼾声大发……

你是一名学者，大家都说学海无涯，

你不知何日费尽周折，敲破脑瓜

终于制定出一套课程教学计划，

我等人尽皆知，它就取材于某个故纸堆下；

你嗅遍了一个时代的必读之物，

两只鼻孔里塞满了厚厚的尘土，

于是乎，你不再彷徨踯躅，

喷嚏震天一响，文章已然出炉……

可惜我右边坐着个愣头青，

明明是一头蠢驴，却偏说聪明得很，

问题无穷多……立场搞不定，

表情挺认真，手却拿不稳，

这堂课过后，我再说给你听

他常熬通宵，深思到天明

手捧你的书……啊，你会忸怩作态

他也会假充老练，貌似有早熟情怀

好一对酸腐学究，你定会笑口常开，

然后两眼斜睨，急忙再把功课做安排……

一周前的今天，先生啊，你退回了我的论文

这篇论文倒是让我大受裨益，感触颇深

（读罢那些眉批旁注，果然发人深省

尽管一条条皆由你信手写成）方知我一贯抗争

公然蔑视一切最严厉苛刻的批评

因为我不屑用那些廉价而无趣的俏皮话插科打诨……

“你果真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吗？”

还有那句

“萧伯纳根本算不得什么权威之人！”

可笑那蠢驴，却把你给他的东西当真，

还到处炫耀张扬，毁了你给他的最高分。

往事依旧——我也依旧能随时随地见到你……

莎士比亚剧的演出还照样有你当评委的份儿，

某个风光不再、千疮百孔的女明星

也能让你这种脑子有问题的道学先生失魄落魂……

难道一名激进分子到来就能动摇

无神论正统面貌的根本？——

你说的都是司空见惯的人之常情，

嘴巴大张着，听众心里明。

有时候，甚至连小教堂的钟声

也应能诱发你假充善人的宽容之心

诱发人们对真理的襟怀坦白和赤诚

（包括康德，还有布斯[119]这位救世军的将领）

你的一生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一个空洞、苍白的肯定……

该下课啦……铃声将我从梦中唤醒

眷顾这一百个宠儿的还是命运之神

骗了你一两句话之后他们便脚底抹油

嘻嘻哈哈沿着过道扬长而去不回头……

忘却这心胸狭窄的土地上的一切烦忧吧

是那神圣的血盆大口让你在人间长留。

四月里，克里·霍利迪起程离开普林斯顿大学，他乘船去了法国，报名参加了法国空军拉斐特飞行队。艾默里起初很是羡慕，由衷地钦佩克里迈出的这一步，等到他自己也有了一次这样的经历以后，他的羡慕和钦佩之情便渐渐淡化了，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这样的经历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不过，话虽这样说，这个经历在后来的三年里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魔鬼

他们是午夜十二点离开希利饭店的，然后又乘上出租车去了比斯托勒利咖啡馆。他们这一行人是艾柯茜娅·马洛和菲比·克伦穆，她俩是在看了夏日花卉展之后才来的，还有弗雷德·斯隆和艾默里。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们因精力过剩，很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于是就像古希腊酒神节上的狂欢者一样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这家咖啡馆。

“四位，要当中的位子，”菲比一进门就高声喊道，“快过来呀，老熟人，快去禀报一声，就说我们来了！”

“叫他们放音乐，放‘赞美歌’！”斯隆也跟着大呼小叫着说，“酒水由你们两个去点吧；我跟菲比想去扭扭腰，劈劈叉了。”话音刚落，两人就仪态万方地飘然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艾柯茜娅和艾默里，两个才刚刚相识一个小时的人儿，挤挤挨挨地跟随在一名服务生的身后来到一个位置得天独厚的餐桌前；他俩选好位子坐下来，在那儿注目观望着。

“那边就是芬德尔·马尔伯森，纽黑文[120]的！”她惊呼起来，声音比嘈杂的喧闹声还要嘹亮，“看啊，芬德尔！喂—喂——！”

“啊，艾柯茜娅！”他高声向她招呼，“快过来，到我们这边来！”

“别走！”艾默里贴在她耳边说。

“不行啊，芬德尔；我已经有人啦！明天一点左右再给我打电话吧！”

芬德尔，一个面目可憎、经常出没于酒吧咖啡馆的花花公子，语无伦次地敷衍了她一声算作回答，然后就转身去讨好他身边的那个艳丽无比的金发女郎，大献殷勤地带着她各处转悠去了。

“世上就有他妈的这种地地道道的蠢货。”艾默里大发议论说。

“哦，他人不坏。瞧，那个蹩脚的服务生来了。你问问人家想要点儿什么嘛，我想来一杯双份的代基利酒[121]。”

“来四杯吧。”

咖啡馆里的人像走马灯似的不停旋转，不停地变换，始终在游移不定。他们大多是来自各高校的大学生，其间也有几个稀稀拉拉的男人是来自百老汇的废物，女人则分为两类，高档一点儿的是来自歌舞合唱团的女演员。总的来说，这是一个颇具代表性的人群，他们的相聚也一样具有代表性。整个活动大约有四分之三的内容纯粹是逢场作戏，为了给人以某种深刻的印象而已，因而并无大碍，在咖啡馆门前分手时也就宣告结束了，随后就是急匆匆地去赶五点的那趟火车回耶鲁或普林斯顿；大约有四分之一的人会继续留下来，一直喝到昏天黑地的凌晨时分，一直喝到灰头土脸、醉眼惺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地步。他们的相聚原本就属于并没有任何不良居心的那种。弗雷德·斯隆和菲比·克伦穆是老相识；艾柯茜娅和艾默里则是新结识的朋友。但是奇怪的事情往往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就已准备就绪了，即便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异常的事情原本是最不可能暗中潜伏在咖啡馆里的，因为那里是最缺乏诗意的老一套活动所进行的场所，然而异常的事情却在逐步形成，要来搅乱他行将结束的百老汇的风流韵事了。异常情况的表现形式可怕得难以形容，非常的令人难以置信，所以事后他也根本没有把它当作一种人生经历；然而它却是一出模糊不清的悲剧中的一幕场景，悲剧在上演的时候是完全遮掩起来的，但是它所传达的意思却又是他明明知道的确凿无疑的事情。

大约在子夜一点的时候，他们换了个地方，去了马克西姆酒吧，而在两点的时候，他们人已经在戴维尼埃酒吧里了。斯隆走到哪里都在一杯接一杯地喝，已经处于醉眼蒙眬、脚步踉跄的状态，不过艾默里依然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只是有些厌倦；那些通常协助他们安排纽约聚会的人，那些靠收受贿赂来买香槟酒的腐败老手们，他们一个也没有碰到。

在他们刚跳完一支舞曲，正准备回到他们各自座位上去的时候，艾默里忽然觉得附近的一张餐桌上似乎有个人一直在盯着他看。他转过脸去，不经意地朝那人扫了一眼……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棕色的粗麻布休闲西装，独自一人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正在神情专注地监视着他们这一伙人。

当艾默里的目光朝他看过去时，他微微笑了一下。艾默里回过身来朝着正要落座的弗雷德。

“那边的那个一直在监视着我们的脸色苍白的蠢货，他是什么人？”他愤愤不平地抱怨说。

“在哪里？”斯隆大声说，“我们把他轰出去！”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手抓着椅背，身子却在前后晃悠着，“他人呢？”

艾柯茜娅和菲比突然俯身向前，两人隔着桌子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还没等艾默里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她俩已经拔脚朝门外走去。

“要去哪里？”

“回公寓去呀，”菲比提议说，“我们有白兰地和香槟——今夜这儿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很没劲儿。”

艾默里迅速思考了一下。他一直就没有怎么喝酒，但是转念又一想，即便他不再喝了，要让他一路跟着她们快步行走，那也是一件需要相当谨慎的事情。事实上，要把斯隆盯得紧一点儿说不定才是应该做的呢，因为这家伙脑子已经糊涂，基本处于失控状态了。于是，他挽起艾柯茜娅的胳膊，两人亲亲密密地相拥着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立即以数百码的速度向前驶去，开到一幢高大的、汉白玉砌成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条马路……那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鳞次栉比地矗立在马路两旁的都是这种高大的、汉白玉砌成的公寓楼，楼上点缀着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放眼望去，只见这些高大的楼宇绵亘不断，皎洁的月光漫天洒落下来，给这些建筑物披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清辉。他在脑海里想象着，每一幢大楼里应该都有一部电梯，门厅里有一个开电梯的黑人勤杂工，还有一排挂满钥匙的架子；每一幢大楼都是八层高，楼内全都是三居室和四居室的套房。他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走进菲比家的那间充满欢乐气氛的起居室，在一张松软舒适的沙发上坐下来，姑娘们则忙着到处翻找吃的东西去了。

“菲比这风骚妞儿的床上功夫可厉害了。”斯隆在一旁悄声向他吐露着秘密。

“我只在这儿待半个小时，”艾默里板着面孔说。他心中疑惑，不知这样说话是否显得太一本正经了。

“见鬼，瞧你说的，”斯隆很不满意地说，“我们既然都来了——就别这么急着要草草收场嘛。”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艾默里一脸愠色地说，“再说，我什么东西也不想吃，没胃口。”

菲比再次出现了，手里端着三明治、白兰地、吸管，还有四只酒杯。

“艾默里，你来斟酒，”她说，“让我们为弗雷德·斯隆干杯吧，他这人身怀绝技，有一手超群出众的本事呢。”

“是啊，”艾柯茜娅应声说着，走进起居室来，“还有艾默里。我就喜欢艾默里。”她贴着他身边坐下来，把她满头金发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我来斟酒，”斯隆说，“你用吸管喝吧，菲比。”

他们纷纷拿起酒杯放在托盘上。

“预备，嘿，瞧她已经抢先喝上了！”

艾默里虽酒杯在手，人却还在犹豫。

此情此景，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诱惑犹如一阵突然袭来的暖风，霎时便悄然涌遍了他的全身，在此同时，他脑海中所想象的情景也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于是，他便接过了菲比手中的酒杯。整个情况也不过就如此而已；因为就在刚刚拿定主意的那一瞬间，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岂料却猛然看见，在距离他约莫十码远的地方，他先前在咖啡馆里见到的那个人就坐在那儿，他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酒杯从他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的手里跌落下来。那人就半坐半倚地斜靠在墙角边那张可当床用的长沙发上一堆枕头上。他的脸仿佛像黄蜡浇铸过的一样，同先前在咖啡馆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既不是死人脸上的那种毫无血色的涂抹上去的煞白——那是一种似乎透露着活力的苍白——也不是平常所说的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倒像是一个常年在矿井下做工或者一直在潮湿的环境里上夜班的精壮汉子的面容。艾默里将那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倘若需要，他还可以勉强把他画出来，连任何的细枝末节也不会遗漏掉。他的嘴巴属于那种所谓坦率型的，两只镇定自若的灰色眼眸在不紧不慢地逐一扫视着他们这伙人，目光中带着一丝质问的神情。艾默里仔细察看着他的那双手；那双手一点儿也不纤细，但是却可以向任何方向转动，而且似乎有一股非常阴柔的力气……那双手的动作似乎有些紧张，在轻轻地来回摩挲着沙发上的靠垫，而且老是在痉挛般地抽动着，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又攥紧。随后，冷不防地，艾默里瞥见了他的那双脚，刹那间，一股热血猛然涌上他的脑袋，他发觉自己害怕了。那双脚完全是反方向的……那双朝反方向长着的脚是他感觉到的，而不是他辨认出来的……它就像一个善良的女人身上的弱点，或者像沾在绸缎上的血渍；那是一种在脑海深处搅得人心烦意乱的触目惊心的不协调。那双脚上没穿鞋，但是，尽管没穿鞋，却趿拉着一双类似于低帮莫卡辛那样的软底鞋，尖头的，很像人们在十四世纪穿的那种鞋子，鞋尖向上卷曲着翘起来的那种。鞋子呈黑乎乎的深棕色，那人的脚趾头似乎把鞋尖塞得满满的……那双脚真是说不出的叫人毛骨悚然……

他肯定说了句什么话，或者脸上流露出了某种异样的表情，因为从空旷的地方传来了艾柯茜娅带着莫名其妙的善意的说话声。

“哎呀，看看艾默里那样儿！我可怜的艾默里老兄，怕是想呕吐了吧——老兄的脑袋瓜子开始天旋地转了吧？”

“瞧那个人！”艾默里大喊一声，用手指着墙角处的那张沙发。

“你说的是那匹紫斑马呀！”艾柯茜娅用滑稽的腔调尖声怪气地叫道，“噢——耶！艾默里觉得那匹紫斑马看上他了呢！”

斯隆心不在焉地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叫斑马给盯上啦，艾默里？”

一阵沉默……那人在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他……随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若有若无地飘落在他的耳畔：

“我还以为你一直就没怎么喝呢。”艾柯茜娅冷嘲热讽地说，不过，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墙角处的那张沙发，连同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整个儿都活灵活现地动起来了；就像柏油马路上缥缥缈缈的热浪一样，就像在不停地蠕动着的毛毛虫一样……

“回来！你回来！”艾柯茜娅伸出一只胳膊挽住了他。“艾默里，亲爱的，你别急着走啊，艾默里！”他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了。

“来吧，艾默里，跟我们在一起坚持到底吧！”

“想呕吐了吧，是吗？”

“坐下来歇一会儿就好了。”

“喝点儿水吧。”

“来一小口白兰地……”

电梯门关上了，那个开电梯的黑人勤杂工半睡半醒，一脸青灰色，简直就是紫铜色……艾柯茜娅恳切挽留他的声音在电梯的竖井里荡漾着。那两只脚……那两只脚……

他们乘电梯到达底楼的时候，在大理石铺就的门厅里，在暗淡的电灯光下，那两只脚又赫然出现了。

小巷

月光如泻，映照着长长的马路，艾默里背对着月亮向前走去。相隔十英尺，十五英尺远的地方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犹如一串在滴滴答答地慢慢落下的水珠的声音，犹如水珠在悬而未滴时还要略微再坚持一下才慢慢滴落下来的声音。艾默里的影子落在他身前约莫十英尺的地面上，而那双软底鞋大概就在他身后也有这么远的地方。艾默里以一个孩童的本能闪身躲进了白色建筑物下的青灰色的幽影里，形容枯槁地穿破了月光的界限达好几秒钟，其间，他还突然拔腿跌跌撞撞地慢跑了几步。慢跑了几步之后，他又猛然收住脚；他心想，自己可一定要稳住神啊。他感到嘴唇干燥，便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假如他能遇见一个随便什么样的善良的好人——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活着的好人啊？要不，那些姑且还算得上善良的好人现在全都住进这些白色的公寓楼里来了？是不是每一个在月光下行走的人都会被人跟踪？不过，假如他能遇到某个善良的好人，这个好人一定会明白他的心事，也会听得见这该死的窸窸窣窣拖地行走的脚步声的……就在这时，那恐怖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然越来越近了，还有一片乌云不期而至地遮住了月亮。等到惨白的月辉再次掠过房屋的飞檐时，那脚步声几乎已经来到他身边了，艾默里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喘息声。他突然发觉，那脚步声并不在他的身后，一直都不在他的身后，那脚步声是在他的前面，就在前面，而且他也不是在躲避那脚步声，他是在跟着那脚步声走……是在跟着走。他开始拔脚奔跑起来，糊里糊涂地奔跑起来，他的心在通通地狂跳，两只手紧握着。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恍若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不过，艾默里此时距离那脚步声已经很远了；他抽身离开了马路，猛然蹿入了一条小巷，一条狭窄、黑暗、散发着陈腐恶臭气味的小巷。他歪歪扭扭地沿着一条狭长的、曲折蜿蜒的、黑洞洞的小巷向前奔跑着，小巷里见不到月光，只有忽明忽暗、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的光亮……没过一会儿，他突然瘫倒在地，瘫倒在一排篱笆墙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在那儿喘着粗气，筋疲力尽。他前方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他能听得见那脚步声轻轻地移动，在连续不断地磨蹭着地面，犹如在码头周围涌动着的海浪一样。

他用双手捂着脸，尽可能把眼睛蒙住，把耳朵也塞住。在他一路奔跑过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究竟是神志失常了，还是喝醉酒了。他仍有一丝对现实的感知，诸如物质上的那些东西，那是绝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满足感的。他理智上的一切东西似乎全都被动地屈从于他对现实的感知了，而且这种感知与他一生中在此之前所遇到的一切是完全相吻合的。这种意识并没有使他的头脑变糊涂。它就像一道难解的数学题，答案若是写在纸上他是懂的，然而解题的方法他却无从理解。他已经远远不止是感到恐怖了。他已经捅破了恐怖感的那层薄薄的表皮，他的思维现在是在另一个范围里活动，在这个范围里，他的双脚和他对那些白色墙壁的恐惧感全都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东西，是他必须接受的现实。只不过他的灵魂深处还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跳动，在呼唤，在告诉他有某种东西在拖他下水，竭力想把他拖进一扇门内，然后就把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当那扇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之后，这世上也许就只剩下那恐怖的脚步声和笼罩在月光下的那些白色的建筑物了，而且说不定连他自己也会变成那恐怖的脚步声了。

他在篱笆墙的幽影里停留了五到十分钟之久，在这段时间里，不知何故，他总觉得有这样一团火……那团火就近在咫尺，所以他事后还能说得出当时的情景。他记得自己当时大声呼喊出的是：

“我需要一个愚蠢的人。啊，派一个愚蠢的人过来吧！”这句话是朝着他对面那黑乎乎的篱笆墙喊出的，因为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就是从那篱笆墙影影绰绰的黑影里传来的……那窸窸窣窣拖地行走的脚步声。他估计，“愚蠢”和“善良”二字，经过先前的那番糅合之后，反正也已经混为一谈了。他在发出这样的呼喊时，他的行为已经完全不再受他的意志所支配了——意志已经迫使他离开了马路上那个一直在活动的人影；那几乎是出自于本能的呼喊，就是人们世代相传的那种固有的传统习俗，或者是人们在深夜时分为了驱除魔妖所做的心情迫切的祷告。就在那时，不知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哐当一声响，像是在远处敲响的一声低沉的锣声，他的眼前随即出现了一张人脸，那张脸在两只脚的上方闪动着，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变了形的脸，脸上似乎带着无限的邪恶，那张脸在不停地扭动着，像在风中摇曳的火焰；但是，就在那锣声当的一声敲响并发出嗡嗡的响声的那一瞬间，他知道了，那张脸就是迪克·亨伯德的脸。

几分钟之后，他腾地一下跳起身来，隐隐约约地发觉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灰蒙蒙的小巷子里只有他独自一人。天气很冷，于是，他以稳健的步伐拔脚朝小巷另一头有灯光照耀着的马路跑去。

窗口

时近中午，他才一觉醒来，恍然发现自己是睡在宾馆里的，床头边的电话在发狂似的响个不停，于是他回想起来，他曾留过言，让服务台在十一点的时候叫醒他。斯隆仍在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脱下的一堆衣服就丢在他的床脚边。他们穿好衣服，默不作声地吃了早餐，然后便逍遥自在地踱出宾馆，到外面来透透气。艾默里在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努力想还原出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从满脑子混乱不堪的意象中分离出几条赤裸裸的真相来。倘若这是一个寒风凛冽、天色灰暗的早晨，他说不定在瞬息之间就能抓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脉络。然而这是一个十分平常的日子，是五月的纽约时常见到的那种天气，此时的第五大道上微风拂煦，空气柔和，像淡淡的美酒一样令人陶醉。斯隆究竟能回忆出多少情况，是很多还是很少，艾默里并不想知道；很明显，他并没有丝毫神经紧张的迹象，不像艾默里那样心中充满了恐惧，老是强迫自己颠来倒去地思索着，就像有一把嘎吱作响的锯子在他心中来来回回地锯着一样。

不一会儿，百老汇的街景就赫然展现在他们面前，听着充斥在耳畔的嘈杂的喧闹声，望着满目皆是的一张张涂脂抹粉的面孔，艾默里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袭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回去吧！我们离开这——这鬼地方吧！”

斯隆非常诧异地望着他。

“你什么意思？”

“这条街，这条街太恐怖了！快走吧！我们回第五大道去吧！”

“你的意思是说，”斯隆无动于衷地说，“因为昨天晚上你有点儿消化不良，闹腾得像一个得了狂躁症的疯子似的，所以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想到百老汇来了，是吗？”

在斯隆说这话的时候，艾默里也在心中对他进行归类，将他划归为这满大街的芸芸众生，他似乎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温文尔雅、谈吐幽默、性格乐观的斯隆了，只不过是混杂在这熙来攘往的污浊人流中的一个满脸邪恶的人而已。

“朋友！”他大喊了一声，嗓门之响亮，引得拐角处的人都回过头来，用惊诧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世界简直污秽不堪，如果你连这一点也看不出，你也是一个污秽之人！”

“我有什么办法，”斯隆固执地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啦？是不是你那爱悔恨的痼疾又在发作啦？要是你经常跟我们这几个人在一起小聚聚，你就会有一个好心情了。”

“我想走了，弗雷德，”艾默里慢吞吞地说，他两腿发软，双膝颤抖，他知道，倘若在这条大街上再待上一分钟，他没准会当场趴下，“我会在范德比尔特饭店吃午饭的。”他话音刚落，便迈开大步匆匆离去，转身走向了第五大道。回到宾馆后，他感觉好了一点儿，然而，当他走进宾馆的理发店，想在这儿做一个头部按摩时，那扑鼻而来的脂粉味和各种生发水的气味又让他想起了艾柯茜娅侧着身子向他投来调情的微笑的情景，于是他又慌忙走出了理发店。走到他自己房间的门口时，他眼前突然一黑，就像被一条分岔的河流团团包围起来了一样。

他苏醒过来后才知道，已经过去好几个钟头了。他一跃而起扑倒在床上，脸朝下翻了个身，心里恐惧极了，生怕自己真的会精神失常。他需要有人来，需要有人来，不管来的是一个神志正常的人，还是一个头脑愚笨的人，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只要有人来就行。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浑然不知自己究竟躺了多久。他能感觉到额头上滚烫的毛细血管全都一根根地暴突着，恐怖感越来越强烈，就像硬邦邦地附着在他身上的石膏一样。他感觉自己在又一次穿越恐怖感的那层薄薄的硬壳，然而现在，他只能辨认出临走之前那影影绰绰的暮色。他准是又睡着了，因为等他再次镇定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结清了宾馆的账单，在宾馆门口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

在开往普林斯顿的列车上，他并没有见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周围只是一群面带倦容、显得旅途劳顿的费城人。看见过道对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他心头不禁又泛起了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他赶紧换了一节车厢，竭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一本通俗杂志上刊登的一篇文章上。他发觉自己在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的竟是相同的一段文字，于是他干脆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努力，疲惫地侧过身去，把滚烫的额头抵在潮湿的车窗玻璃上。这节车厢是非禁烟车厢，车厢内又热又闷，到处都是这个州的外国侨民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气味；他打开车窗，一股雾气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两个小时的车程仿佛就像过了好几天一样，当他终于看见身边的车窗外隐隐出现了普林斯顿的塔楼建筑和透过蓝色的雨幕现出的一方方昏黄的灯光时，他高兴得差点儿要喊出声来。

汤姆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忧心忡忡地重新点燃了一截雪茄。艾默里自负地认为，看见他回来了，汤姆好像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是一个与你有关的梦，”沙哑的声音透过雪茄的浓烟传过来，“我当时想到的是，你大概遇到麻烦了。”

“别告诉我！”艾默里几乎尖叫起来，“一个字儿也别说；我很累，也没精神。”

汤姆可疑地朝他看了看，然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他的意大利笔记本。艾默里把外套和帽子扔在地板上，松开衣领，然后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威尔斯的小说。威尔斯总该头脑清醒吧，他想，如果他解决不了问题，我就读鲁珀特·布鲁克的作品。

半个钟头过去了。外面风声四起，看见湿漉漉的树枝在摇晃，像动物的爪子一样在窗玻璃上抓挠着，艾默里吓了一跳。汤姆在埋头做他的功课，房间里只偶然听见擦火柴的声音以及他们坐在椅子上变换姿势时皮革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唯有这样的声音才会打破室内的寂静。随后，犹如一道之字形的闪电倏然划过天际一样，变化发生了。艾默里猛然直挺挺地坐起来，身躯就像在椅子上冻僵了一样。汤姆注视着他，只见他嘴巴撇斜着，两眼直瞪着。

“上帝快来救救我们吧！”艾默里大叫一声。

“啊，我的老天！”汤姆喊道，“看后面！”艾默里快如闪电般倏地转过身去。除了黑乎乎的窗玻璃，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已经跑得不见踪影啦，”在悄无声息的恐怖中度过了片刻之后，汤姆的说话声传来，“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你看呢。”

艾默里浑身战栗着，颓然坐回到椅子上。

“我必须告诉你，”他说，“我经历了一场很可怕的事情。我想，我已经——我见到那个魔鬼了，或者说——见到像那个魔鬼一样的东西了。你刚才看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面孔？——还是别说吧，”他立即又补了一句，“别告诉我！”

接着，他就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地说给汤姆听了。等他讲完故事，时间已是午夜，经过这样一番折腾之后，他们打开了所有的灯，两个昏昏欲睡、浑身发抖的小青年轮流着朗读起了《新马基亚维利传》[122]，一直读到黎明爬上了威瑟斯庞大楼，《普林斯顿人》被放在了门槛边，五月的鸟儿在欢叫着迎接昨夜大雨之后初升的太阳。

第四章　那耳喀索斯不再顾影自怜

在普林斯顿的这段过渡性的时期里，即艾默里在这所大学所度过的最后这两年岁月里，尽管他亲眼目睹了普林斯顿的诸多变迁——采用比夜间游行更好的手段，在不断变革，在开拓进取，在努力成为与其哥特式建筑的优雅格调相称的大学，然而校园里还是出现了某些很有个性的人物，他们打破了普林斯顿一贯的做法，触及了它浮于其表面下的深处。他们当中有几个是当年与艾默里一同进校的大一新生，狂妄不羁的大一新生；还有几个则是年级比他低的同学；在艾默里大学生涯最后那一学年刚刚开始的时候，在拿骚酒店里，他们围坐在小餐桌前，开始对学校的现行体制大声提出质疑了，对于这些质疑，艾默里他们以及在他们之前的无数前辈们长久以来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起初，部分是出于偶然，他们忽然想到了几本书，当然都是一些传记体小说之类的书籍，也就是被艾默里称之为“求索”小说的书籍。在这些“求索”类的书籍里，主人公在踏上他们的人生之路的初始阶段时，就已经用最精良的武器武装好了自己，并且很坦率地承认，他们本来是打算按照通常的方法来运用这些武器的，以便尽可能不顾他人、不加掩饰地激励这些武器的拥有者们勇往直前，可是，这些“求索”类的作品里的主人公们后来又发现，这些武器可能还有更高尚的用途。譬如，《别无他神》[123]《凶险的街道》[124]《高尚的研究》[125]，就属于这一类书籍；在这三部小说中，真正吸引伯恩·霍利迪的是第三本，读了这第三本小说，他在大四刚刚开始的时候心里就在疑惑，很想知道做一个在展望大道的俱乐部里耍手腕的独裁者，并沉浸在担任班级职务的无上荣光中，到底有多大的价值。伯恩显然是通过精英分子的渠道找到自己的成功之路的。艾默里，由于克里的关系，认识了伯恩，隐隐约约与他有过一些忽冷忽热的交往，直到大四这一年的一月，他们之间的友谊才算真正开始。

“听到什么最新的消息了吗？”汤姆说，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夜晚，汤姆很迟才回来，脸上洋溢着得意非凡的神情，他在与人交谈时每每取得了一个大获全胜的回合就会流露出这种神情。

“没有。是有人因为考试不及格而退学了？还是又有一艘船沉没了？”

“情况比这还要糟糕呢。大三年级的同学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纷纷扬言，说要退出他们所在的俱乐部了。”

“什么！”

“百分之百的事实！”

“怎么会这样！”

“改革的精神，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呗。伯恩·霍利迪是幕后指使者。各个俱乐部的主席准备今晚开个碰头会，看看他们是否能集思广益，找到制止这一现象的办法。”

“哎呀，这样做算什么意思嘛？”

“啊，说什么俱乐部损害了普林斯顿的民主气氛；成本太高；划分社交的界线；耗费时间；还是通常的那些说法，有时候你从失望的大二同学那里也可以听到的那些牢骚话。伍德罗认为，这些俱乐部统统都该取缔，如此等等。”

“可是，情况果真是这样吗？”

“绝对是这样的。我看这种现象会蔓延开来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就详细说给我听听吧。”

“好吧，”汤姆拉开了话匣子，“看来好几个有头脑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这种想法。我刚才就在跟伯恩谈这件事呢，他认为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如果一个有聪明才智的人对社交制度多作一些思考，就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来。他们召集了一个‘集体讨论会’，会上有人提出了取缔俱乐部的观点——大家一听就欢呼雀跃起来——这个想法人人都有，只不过或多或少罢了，所以嘛，只要冒出一颗火星子，整个事情就爆发了。”

“好！我敢肯定，这下要有好戏看了。‘礼帽与礼服俱乐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当然全乱套了。大家原本是坐下来商量的，接着就开始争辩，辱骂起来，一个个都变得怒气冲天，变得非常情绪化，变得蛮不讲理了。所有俱乐部里全都一个样；我已经走马观花地跑过一圈了。他们把其中一名激进分子逼到了一个角落里，像机关枪扫射似的向他发出一连串的诘问。”

“那些激进分子是怎么站出来应对这种局面的？”

“哦，大体上还算可以。伯恩真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家伙，而且态度也显得非常真诚，你根本就没法说得动他。道理是明摆着的，在我们看来，要阻止人们退出俱乐部，意义非常重大，可他却认为，他要退出他所在的俱乐部，意义更加重大，我感到与他争辩简直就是在白费力气；最后，我干脆表明了一个无比英明的立场，保持中立。事实上，我认为伯恩一度觉得他已经改变了我的立场。”

“你刚才说大三年级的同学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在扬言要退出？”

“姑且算四分之一吧，说得稳妥一点。”

“上帝呀——谁能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情！”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轻快的敲门声，伯恩不请自到地进来了。

“你好，艾默里——你好，汤姆。”

艾默里站起身来。

“晚上好，伯恩。我好像有一桩事情急等着要去办，请别介意；我正准备去伦威克酒吧呢。”

伯恩立即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你大概也知道我要跟汤姆谈什么事情，何况也没有一点儿隐私。但愿你能留下来。”

“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艾默里重新坐了下来，当伯恩盘腿坐在一张桌子上与汤姆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心地打量着这个革命者。伯恩生得浓眉大眼，阔下巴，一双诚实厚道的灰色眼眸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与克里一模一样，看来是一个能一下子就给人留下豁达大度和安全感印象的人——性格倔强，那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他倔强而不呆板，听他谈了五分钟的话之后，艾默里便知道，这种强烈的热忱并不带有那种半桶水乱晃荡的浅薄。

艾默里后来体会到的伯恩·霍利迪身上所具有的那种强大的力量，与他早先对亨伯德的敬佩截然不同。这一回他在开始的时候纯粹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关注。相对于那些他原先以为大体上属于一流人物的其他人而言，他起初被他们的个性特点所吸引，然而在伯恩的身上，他并没有看到那种通常会让他非常景仰的瞬间产生的强大吸引力。没想到在这天晚上，艾默里竟然被伯恩的那种十分执着认真的态度深深打动，他原先只习惯于把这种执着认真的品质与不可救药的愚蠢联系在一起，然而伯恩表现出的巨大热诚却拨动了他早已麻木的心弦。伯恩依稀代表着艾默里在风雨飘摇中希望登上的陆地——何况现在也几乎已经是这片陆地该出现的时候了。汤姆和艾默里以及亚历克三人已经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僵局；他们似乎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共同的新鲜经历，因为汤姆和亚历克一直都在这样或那样的委员会和理事会里瞎忙着，而艾默里则一直在无所事事地到处瞎混，至于他们要加以剖析的那些事情——大学的现状，当代人的个性特点，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们许多次聚在一起一边吃着便餐一边聊着各种话题的时候，早已一遍又一遍地不知讨论过多少回了。

这天夜里，他们就俱乐部的问题一直讨论到午夜十二点，当然，他们基本上是同意伯恩的观点的。对于同一寝室的室友来说，这个问题就像两年前一样至关重要，想不到伯恩对社交制度提出异议的思路居然与他们所思考的每一个方面如此吻合，所以他们就只提问题而不争辩了，况且他们也很羡慕这个人居然有如此清醒的头脑，而且如此敢于挺身而出，冲击一切传统的价值观。

后来，艾默里把话题扯开了，并且发现伯恩也在思索着别的问题。经济学一直是他的兴趣所在，因为他正在变成一个社会主义者。和平主义思想在他的脑海深处也很活跃，因为他也是《民众》月刊[126]

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忠实读者。

“谈谈宗教问题怎么样？”艾默里问他。

“不懂。我在许多事情上都糊里糊涂的——我还是最近才发现我也有思想的，所以我开始发愤读书了。”

“读的是些什么书呢？”

“什么书都读的。当然，我也得有选择地读，不过，我读的大部分都是能促使我思考的读物。我现在就在读《四福音书》[127]，还有那本《论形形色色的宗教经验》[128]。”

“主要是哪些书引起你的兴趣的？”

“有威尔斯吧，我想，还有托尔斯泰，还有一个名叫爱德华·卡宾特[129]的人。他们的著作我已经读了一年多了——我是挑其中的一些片段来读的，挑那些我认为具有根本性意义的内容来读的。”

“也读诗歌吗？”

“嗯，坦率地说，我读的不是你们所说的诗歌，或者说，我读诗歌不是出于你们的原因——当然，你们两个写诗，因而观察事物的角度不一样。惠特曼才是最吸引我的诗人。”

“惠特曼？”

“对；他的诗具有一种明确的道德方面的力量。”

“唉，说来惭愧，就惠特曼的主题思想而言，我还是一片空白。你怎么样，汤姆？”

汤姆羞赧地点了点头。

“唔，”伯恩接着说，“你们也许会认为有几首诗写得很乏味，但是我说的是他的诗作的整体。他非常了不起——像托尔斯泰。他们都能正视问题，而且，不管怎么说，尽管他们不属于同一类型，但是他们的主张或多或少是一致的。”

“你把我难倒啦，伯恩，”艾默里承认说，“当然，我也读过《安娜·卡列尼娜》和《克鲁采奏鸣曲》，不过，据我所知，托尔斯泰的作品大部分还是俄文原文呢。”

“他是几百年才出现的一个最伟大的人物，”伯恩满腔热情地喊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他的画像，老人那不修边幅的头像？”

他们就这样侃侃而谈，一直谈到凌晨三点，从生物学一直谈到有组织的宗教，等到艾默里哆哆嗦嗦地爬上床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塞满了许许多多炽热、闪光的思想，并且感到非常震惊，因为另有一个人已经找到了——他说不定也有可能走的那条路。伯恩·霍利迪显然正在成长——艾默里一直认为自己也在成长呢。面对他人生道路上出现的种种问题，他已经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玩世不恭的状态中，他也曾设想过人性的不可完善性，并拜读了萧伯纳和切斯特顿的大量作品，旨在使自己的思想不至于滑向颓废的边缘——然而现在，突然之间，过去这一年半里他的整个思考过程似乎一下子变得陈腐而又徒劳无益了——那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自我完善的过程而已……今年春天的那件事犹如一个阴郁的背景衬托着，致使他半数以上的夜晚都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气氛，也弄得他没法静下心来祈祷。他甚至连一名天主教徒都算不上，然而那华而不实、讲究礼数、似是而非的天主教信仰，却是他唯一的如同幽灵般盘踞在他心头的行为准则，而这个信仰的先知就是切斯特顿，它的捧场者是于斯曼和布尔热[130]这样的弃邪归正的文学浪荡子，它的美国倡导者则是崇尚十三世纪欧洲大教堂的拉尔夫·亚当斯·克拉姆[131]——这样的一种天主教信仰，艾默里觉得既方便，又现成，因为它没有神甫，没有圣礼，也没有献祭。

他无法入眠，于是便打开台灯，从书架上取下《克鲁采奏鸣曲》，仔细在这书中搜寻着让伯恩如此充满热情的根源。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做一个像伯恩这样的人要比做一个乖巧机灵的人真实多了。然而他叹了一口气……此人虽说令人崇拜，但是他性格上难免也会有不为人知的缺陷，因为他也有两只泥足[132]呀。

回顾已经过去的这两年，往事都历历在目，他记得伯恩当初还是一个来去匆匆、颇有点儿神经质的大一学生，才华全都被他哥哥的个性特征所湮没了。随后，他想起了在大二年级时发生过的一件事，人们一直怀疑在那件事情中扮演主要角色的人就是伯恩。

系主任霍利斯特当时正在跟一名出租车司机争吵，有一大群人都听到了，是那名司机开车把他从枢纽站送过来的。在言辞激烈的争吵过程中，这位系主任脱口说了一句，他“还不如掏钱买下这辆出租车呢”。他付了车钱之后，人就扬长而去了。可是，第二天早晨，他走进自己那间“闲人莫入”的办公室时，却发现他平日摆放办公桌的地方真的停着一辆出租车，上面还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系主任霍利斯特的私有财产。购车款已付讫。”……系主任叫来了两名技术娴熟的机修工，花了大半天工夫才把那辆车拆卸成一个个零部件搬走，这件事的结果只能进一步证明，只要领导有方，大二学生的幽默就能释放出十分罕见的能量。

后来，还是那年的秋天，伯恩又在校园里引起了一场轰动。有一个名叫菲莉丝·斯泰尔斯的姑娘，一个时常出没于校际间的舞会的交际花，居然没有接到邀请就前来观看一年一度的哈佛—普林斯顿橄榄球比赛。

杰西·菲伦比在几个星期前曾经带她来观看过一场规模小一些的比赛，并且要求伯恩也参与了接待——终于使伯恩一贯嫌忌女人的心态土崩瓦解了。

“与哈佛的这场比赛你会来看吗？”伯恩很不明智地问，仅仅是为了搭讪而已。

“如果你请我来，我就来。”菲莉丝立即兴奋得叫起来。

“当然要请你来啦。”伯恩羞怯怯地说。他毫无经验，根本不懂这是菲莉丝耍的计谋，满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句淡而无味、随口说说的玩笑罢了。不料，还没到一个小时，他就明白他是真的脱不了身了。菲莉丝已经盯上了他，并且很乐意委身于他，把她所乘火车的到达时间也告诉了他，这使他感到非常郁闷。除了厌恶菲莉丝之外，他还尤其想单独一人去观看这场比赛，顺便再招待几个哈佛的朋友吃顿饭。

“她就等着瞧吧，”他对专门跑到他寝室来取笑他的那帮子人说，“这回她休想再花言巧语地哄骗哪个清白无辜的小年轻带她来观看比赛了。”

“可是，伯恩——既然你不想要她来，你为什么还要邀请她呢？”

“伯恩，你明明知道，你心里已经暗暗迷恋上她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呢。”

“你打算怎么办啊，伯恩？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来对付菲莉丝？”

伯恩只是摇头，嘴里咕哝着带有威胁性的话语，大抵都是这么一句：“她就等着瞧吧，她就等着瞧吧！”

无忧无虑的菲莉丝已经度过了二十五个寒暑，她仪态万方、满心欢喜地款款走下了火车，没想到，在月台上，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幕令人惶遽的景象。伯恩和弗雷德·斯隆这两个家伙浑身上下打扮得就像大学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招贴画上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人一样。他们上身穿着花钱买来的色彩无比鲜艳的西装，下身却穿着一条腰部肥大、裤脚很窄的灯笼裤，肩膀部位被极其夸张地衬垫得高高隆起。两人头上都歪戴着潇洒的大学礼帽，胸前扣着别针，披挂着耀眼夺目的橙黄色与黑色相间的绶带，赛璐珞做的假领子上系着激情燃烧的橘红色的领带。两人的胳膊上都佩戴着黑色的袖章，袖章上印着橙黄色的字母P。两人都扛着竹竿，竹竿上飘扬着普林斯顿大学的旌旗，再配上色调相同的短袜和露出一角的手绢，使得整个装束大有让人发噱效果。他们手里还牵着一条哐啷作响的链子，链子上拴着一只雄猫，猫被涂上了颜料，权当是一只老虎。

月台上已经有半数以上的人在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看了，有的人惶恐的目光中透着可怜，有的人则在高兴得乱起哄，当菲莉丝紧绷着她那张线条清晰的脸蛋儿朝前走来时，这两个活宝也迎了上去，嘴里高呼着学校啦啦队的口号，喊声嘹亮，余音缭绕，还不忘很有创意地在喊声的结尾部添加上“菲莉丝”的名字。他们就用这种大嚷大叫、无比喧闹的方式迎接了她，并且热情高涨地一路护卫着她浩浩荡荡地走过校园，后面跟着从居民村里涌出来的五十来个小顽童——几百名校友和访客则笑得透不过气来，他们多半都想不到这只是一个恶作剧，还以为这是伯恩和弗雷德这两个校运动队的花花公子在大学时代不失时机地在炫耀他们的女朋友呢。

当菲莉丝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招摇地走过哈佛和普林斯顿两校的看台时，尤其是在看台上还坐着几十个她以前的忠实追随者的时候，她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她竭力想走得稍微靠前一点儿，又竭力想走得稍微靠后一点儿——但是他们始终都寸步不离地左右陪护着她，让人们毫无疑问地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跟谁在一起，他们大喊大叫着，高谈阔论着橄榄球队里的朋友，到后来，她依稀也能听见她的几个熟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菲莉丝·斯泰尔斯跟着这两个活宝，心里一定难受极了。”

这就是伯恩，这就是幽默起来会大动干戈，严肃起来也特别较真儿的伯恩。能量之花就是在这个根基上绽放的，这也正是他现在竭力想逐步发展的方向……

时光就这样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流逝着，转眼又到了阳春三月，然而艾默里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那个隐藏着的致命缺陷却始终没有出现。大约有一百来个大三和大四年级的同学终于义愤填膺地退出了俱乐部，于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俱乐部便对准伯恩使出了撒手锏：竭尽挖苦、奚落之能事。但凡认识他的人个个都喜欢他——但是他所主张的观点（如今他所主张的观点也开始越来越多了）却在许多人的舌根下遭到了种种诘难，倘若换了一个性格比他脆弱的人，恐怕早就被彻底打倒了。

“你难道就不怕丧失威信吗？”有一天夜里，艾默里这样问道。他们已经养成了习惯，每个星期都要相互走访几次。

“当然不怕。威信算什么东西，充其量？”

“有些人说，你就是一个相当有独到见解的政治家呢。”

他哈哈大笑起来。

“弗雷德·斯隆今天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不妨就接受这个美名吧。”

有一天下午，他们深入地谈到了艾默里长期以来一直关心着的一个话题——关于生理属性对一个人的性格特点的形成所具有的影响。伯恩详细探讨了这个问题在生物学上的意义，然后说：

“当然，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身体健康的人有双倍的机会去行善呢。”他说。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不相信‘强身派基督教’的那套说法。”

“我相信——我认为基督本人就具有非常强健的体魄。”

“啊，不对吧，”艾默里反对说，“他活得太辛苦啦。我估计，他死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垮掉了——那些伟大的圣徒们历来就没有一个是身强力壮的。”

“他们有一半人身体很差。”

“好吧，即便是这么回事儿，我也认为健康状况与行善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当然，能够顶得住极度的疲劳对于一个伟大的圣徒来说确实难能可贵，但是那些深得人心的传教士强打着精神终日忙忙碌碌地四处奔走，大肆宣扬强身健体能够拯救世界，这种追赶时髦的做法——不行，伯恩，我可不敢苟同。”

“算了，我们还是撇开这个话题吧——我们争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再说，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不过，有一点我倒是确实知道的——人的外貌特征与这个问题大有关系。”

“是肤色吗？”艾默里急切地问道。

“对。”

“这正是我和汤姆曾经思考过的问题。”艾默里表示赞同，“我们查阅过近十年来的毕业生年鉴，也翻看过历届高年级学生会的照片。我知道，你对这个令人敬畏的机构是很不以为然的，但是，在这种地方，一般来说，它确实代表着成功。嗯，我估计，在我们这所学校，每一个班级只有大约百分之三十五是金发碧眼的白人，是真正的白皮肤——然而每一届高年级学生会里却有三分之二是白皮肤。请注意，我们仔细研究过高年级学生会近十年来的照片；这就意味着，高年级学生中每十五个浅色头发的人里就有一个在高年级学生会里任职，而在那些深色头发的人当中，每五十个人里才只有一个。”

“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伯恩表示同意，“浅色头发的人的确高人一等啊，一般来说。我曾经就这个问题拿美国历届总统为例做过研究，结果却发现，他们当中有半数以上的人都是浅色头发的人——可是，你想想，那些在各色人种中数量占优势的黑头发和浅黑色皮肤的女人有多少吧。”

“人们是在无意中承认这一点的，”艾默里说，“你会注意到，人们总认为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就应当很健谈。倘若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不说话，我们就会说她是一个‘洋娃娃’；倘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老是沉默寡言，他就会被人当作愚昧无知的傻子。然而这个世界却到处都是‘深色皮肤、沉默寡言的人’和不长脑子的‘黑头发加浅黑色皮肤的懒洋洋的女人’，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儿，却从来就没有人责怪他们话少。”

“嘴巴大，下巴颏儿宽，鼻子也相当大，毫无疑问，就会构成一张非常优秀的面孔。”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把握说这种话。”艾默里完全赞成的是符合传统标准的五官特征。

“噢，好吧——我来拿证据给你看。”伯恩说罢，就从他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大沓照片，全都是满脸大胡子、头发乱蓬蓬的文艺界的名人——托尔斯泰、惠特曼、卡宾特，等等。

“这些照片难道不精彩吗？”

出于礼貌，艾默里本想好好欣赏一番这些照片的，却又觉得非常好笑，便放弃了。

“伯恩，我觉得他们是我迄今所见过的相貌最丑陋的一群人。他们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敬老院里的人一样。”

“啊，艾默里，你瞧瞧爱默生的额头；你瞧瞧托尔斯泰的眼睛。”他语气中颇有些责备的意思。

艾默里摇头。

“不！你可以说他们形象非凡啊什么的，反正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他们相貌丑陋却是毫无疑问的。”

伯恩并没有感到难堪，他无限深情地用手抚摸着照片上的那些宽大的额头，然后把照片统统收齐，放回他书桌的抽屉里。

夜间外出散步是他的一大爱好，有一天夜里，他好说歹说地要艾默里陪他出去走走。

“我讨厌黑夜。”艾默里不肯答应，“我没有这个习惯——除非是在我特别富有想象力的时候，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真的很讨厌——我在这方面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何必说这种没用的话呢，瞧你。”

“完全有可能。”

“我们朝东面走，”伯恩建议说，“然后沿着林中的一条条小路散散步。”

“好像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艾默里很不情愿地说，“不过，我们还是去吧。”

他们迈着轻快的步伐出发了，一边走一边热烈地争论着，一个钟头的时间很快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普林斯顿的灯火已被抛在了身后，只剩下亮闪闪的一个个小白点儿。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儿想象力的人都难免会感到害怕，”伯恩很认真地说，“像这种在夜间出来散步的事情，我过去也挺害怕的。我来告诉你我现在为什么哪儿都敢去而不感到害怕的原因吧。”

“说下去。”艾默里急切地催促道。他们这时正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片树林，伯恩紧张而又热情的说话声为他这个话题平添了一丝暖意。

“我以前时常在夜间孤身一人到这里来散步，啊，三个月之前，只要一走到我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十字路口，我就会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前方就是那片阴森恐怖的树林，那里有恶狗的嗥叫声，有若隐若现的黑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的说话声，就像现在这种样子。当然，是我自己把那片树林里想象得什么可怕的东西都有的，就像你此时的感觉一样；你是不是有这种感觉呀？”

“是的。”艾默里承认说。

“嗯，后来我就开始分析这种心理现象——我的想象力老是顽固地把恐怖与黑暗联系在一起——于是，我就干脆来了个移花接木，把我的想象力与黑暗联系在一起了，任凭我的想象力自由自在地发挥——任凭我的脑海中闪现出流浪狗啊，逃犯啊，鬼魂啊等角色，后来我就不知不觉地沿着这条路走了下去。这样一来，心里反倒觉得踏实了——这就好比是换位思考，当你把自己完全放在别人的位置上来思考问题的时候，一切问题往往也就迎刃而解了。我心里很清楚，倘若我就是那条流浪狗，我就是那名逃犯，我就是那个鬼魂，我是绝不会加害于伯恩·霍利迪的，正如他也不会来加害于我一样。后来，我忽然想起了我的那块怀表。我最好还是回去一趟，把那块表放在寝室里，然后再壮起胆子到这片树林里来走一走。不对呀；我转念一想，两害相权应当取其轻嘛，我宁可丢失一块怀表，也不能就这样打道回府啊——想着想着，我就真的走进了这片树林——不但沿着林中的这条公路走了下去，而且还钻进了树林里，走着走着，心里就再也不感到恐惧了——不仅如此，到后来，有一天夜里，我居然还在树林里坐了下来，在那儿睡着了；这时候，我便知道，我已经安然度过害怕黑暗这一关了。”

“老天爷呀！”艾默里嘘了一口气，“换了我，我就做不到这一点。我说不定会在中途跑出来的，要是头一次到这里来，遇到有一辆汽车经过这儿，等到车灯消失了，夜色会变得更浓，那个时候我或许会走进去的。”

“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伯恩忽然说，“我们不知不觉地已经走了大半个林子啦，打道回府吧。”

在回来的路上，他发起了一场关于意志力的大讨论。

“这就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振振有词地说，“这就是善与恶之间唯一的一条分界线。我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既过着腐化堕落的生活，却又连一点儿薄弱的意志也没有的人呢。”

“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又该如何解释？”

“他们通常都是些精神不正常的人。假如不是这样，那就是意志薄弱。天下并没有所谓意志坚强而又精神正常的罪犯。”

“伯恩，我根本不同意你的观点；你如何看待超人呢？”

“嗯？”

“他是邪恶的，我认为，然而他又是意志坚强，精神正常的。”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不过，我敢打赌，他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这种人我不知碰到过多少次了，他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精神不正常的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认为你说的不对的原因。”

“我肯定我没有说错——所以我不相信监禁，除非监禁的是精神不正常的人。”

在这一点上，艾默里没法苟同。在他看来，意志坚强的罪犯在现实生活中和在历史上似乎比比皆是，他们头脑精明，但是常常自欺欺人；人们可以在政界和商界找到这种人，在老一辈的政治家、国王、将军中也能找到这种人；但是伯恩坚决不同意这一看法，于是，在这一点上他们开始分道扬镳了。

伯恩渐渐脱离了他周围的世界，越走越远了。他辞掉了高年级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差不多只把阅读和散步当作他唯一追求的两大兴趣爱好。他主动跑去旁听了研究生的哲学和生物学这两门课程，一节课也不缺席，神情专注地坐在那儿，目光中流露着相当悲哀的神色，仿佛像在期待着而讲课的老师却永远也不会涉及的某个问题。艾默里时常会看见他在座位上辗转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他时常会突然变得喜形于色；他时常会激动万分地想就某一个观点与人展开辩论。

走在大街上时，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心不在焉了，有人甚至指责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势利小人，但是艾默里心里有数，他绝对不是这种人。有一回，艾默里在与他相距四英尺的地方遇见他时，他就像完全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他脑子里在想着千里之外的事情呢，艾默里见了他这副样子，差点儿没因为心头不着边际的喜悦而呛得透不过气来。伯恩似乎在攀登别人或许永远也找不到落脚点的高峰呢。

“我可以肯定，”艾默里对汤姆这样表白说，“他是我迄今为止所遇见的第一位我承认智力在我之上的同龄人。”

“你承认这一点的时机不对——人家已经开始觉得他是一个脾气古怪人了。”

“他的思想远远不是那些人所能理解的——你自己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不是也这样认为的嘛——老天爷，汤姆，你过去还经常站出来反对‘人家是怎么说的’。一旦成功了，你就变得完全因循守旧了。”

汤姆听了这话变得越发恼火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极其神圣的事情吗？”

“不是！他与你所见过的哪一种人都不一样。他从来就没有加入过费城社[133]。他不相信那种破玩意儿。他不相信公共游泳池，也不相信一句及时的好话就能匡扶正义，洗尽世间的种种冤屈；此外，他什么时候想喝酒了就会去喝个够。”

“他肯定是犯了众怒。”

“你最近有没有跟他交谈过？”

“没有。”

这场争论以毫无结果而告终，不过，艾默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看到，在整个校园里，人们对待伯恩的情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真是奇怪，”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有了一些缓解之后，有一天晚上，艾默里对汤姆说，“那些强烈反对伯恩的激进主义做法的人，显然都是法利赛人[134]这个层次上的——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人都是大学里最有教养的人——像你本人和菲伦比这样的各家报纸的编辑们，年轻的教授们……像朗格杜克这样的纯属文盲的运动员们，只有这些人才认为他变得越来越古怪了，但是他们也只是说‘伯恩这老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说过就不再提起了——法利赛人这个层次上的——哎呀！这些人嘲弄起他来，连一点儿情面也不给呀。”

第二天上午，他迎面遇见了伯恩，伯恩当时刚上完一堂复习课，正沿着麦科什林荫道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您老人家这是要去哪儿呀，大权威？”

“去普林斯顿人报社，找菲伦比。”他朝艾默里扬了扬手中当天早晨刚出的一份《普林斯顿人》报，“这篇社论就是他写的。”

“是要去活剥了他吗？”

“不是——不过，他倒真把我完全弄糊涂了。不是我错看了这个人，就是他突然之间变成了世界上最恶劣的激进分子。”

伯恩说罢便匆匆而去，然而事隔好几天之后，艾默里才听人说起后来所发生的那场对话。伯恩一走进那间神圣的编辑室，就兴高采烈地摊开了那份报纸。

“你好，杰西。”

“您老人家来啦，您好呀，萨伏那洛拉[135]。”

“我刚刚拜读了你的这份社论。”

“好家伙——没想到您竟会如此屈尊俯就啊。”

“杰西啊，你吓了我一大跳呢。”

“怎么会呢？”

“你竟然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玩意儿来，难道你就不怕全体教职员工都追着你骂吗？”

“什么呀？”

“就像今天早上的这份东西。”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份社论不过是一份指导性的纲领而已。”

“没错，可是那句语录——”

杰西坐直身子。

“什么语录？”

“你明明知道的：‘谁要是不拥护我，就等于是反对我。’”

“噢——那又怎么样？”

杰西一脸的困惑，但并没有感到惊慌。

“行啊，你在这篇社论里是这样写的——让我把这段文字找出来。”伯恩展开那份报纸，然后朗声念起来，“诚如那位颇有绅士风度的先生所说，‘谁要是不拥护我，就等于是反对我，此人也只能作出这种人所不齿的粗线条的划分，只能作出这种幼稚可笑的非常笼统的概括。’”

“那又能怎么样呢？”菲伦比脸上开始流露出惊慌的神色了，“这句话是奥利弗·克伦威尔[136]说的，不是吗？要不就是华盛顿说的，或者是哪一位圣徒说的？上帝啊，我忘了是谁说的了。”

伯恩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啊，杰西，啊，好你个善良的杰西啊。”

“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呢，看在彼得的分上？”

“得了，”伯恩收住笑声，然后说，“那是使徒马修引自基督的一句话[137]。”

“我的上帝啊！”杰西大喊一声，身子后仰，一跤跌倒在废纸篓上。

艾默里写的一首诗

转眼间又过了几个星期。艾默里闲来无事时照例会偶尔去纽约兜兜风，想去碰碰运气，去感受一下乘坐在一辆崭新的鲜绿色的公共汽车里的滋味，因为，那种如同吃棒棒糖一样富有刺激的诱惑力或许能够打动他淡漠的性情。有一天，他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一家剧院，一个专业剧团正在上演一出保留剧目，剧名似乎隐隐约约有点儿熟悉。帷幕升起——他漫不经心地观看着，这时一个姑娘走了进来。有几句话如银铃般地在他耳边响起，拨动了他朦朦胧胧的记忆之弦。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接着，他似乎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身旁悄悄地诉说着，那是一个非常轻柔、非常动人的说话声：“啊，我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傻瓜呀；要是我做错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答案一闪念间就来了，因为他迅速而又欣喜地想起了伊莎贝尔。

他发现剧目单上有一块空白处，便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在这人影幢幢的黑暗中，我又一次举目观望，

在那帷幕徐徐升起的地方，岁月在滚滚流淌；

韶华荏苒，转瞬两年——我们曾白白放飞美好时光，

快乐的结局并没有让我们尚未发酵的灵魂失意惆怅；

我仍眷恋着你那充满渴望的容颜依偎在我身旁，

大大的眼睛，欢乐的神情，莞尔一笑春情荡漾，

而台上那出蹩脚的剧目已在我耳畔唱响，

犹如拍岸的层层细浪在撩拨着我的心房。

哈欠连天，然而心中却整晚都在不停地幻想，

我独自观望……周围皆是絮语绵绵的儿女情长，

当然破坏了多少有些魅力的剧景令人黯然神伤，

你有点泪眼汪汪，我也为你伤心欲狂，

恰在此刻！某男说要休妻，话语冠冕堂皇

而晕倒在他怀抱中的却是另外某个女郎。

依然心静如水

“鬼魂就是这种像哑巴一样不会说话的东西，”亚历克说，“它们反应也很迟钝。鬼魂的意图我总归是能猜得透的。”

“怎么猜？”汤姆问。

“呃，那要看在什么地方。比方说，在卧室里。如果你说话稍微谨慎一点，鬼魂就绝对不会来卧室里纠缠你了。”

“说下去，假定你觉得你自己的卧室里也许在闹鬼——深更半夜回到家时，你会采取什么措施呢？”艾默里饶有兴味地问道。

“手里拿一根棒子，”亚历克回答说，语气中带着生硬的敬畏之情，“一根大约有扫帚柄那么长的棒子。唔，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用棒子在房间里扫一遍——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得两眼一闭猛冲进书房，迅速打开所有的灯——然后，慢慢靠近壁橱，小心翼翼地举起棍棒在壁橱门口挥舞三四下。接着，要是没事儿，你就可以探头朝里面看看。务必，务必要先恶狠狠地挥舞几下棍棒——切不可贸然先探头朝里看！”

“当然，这是古时候凯尔特人的做法嘛。”汤姆一脸严肃地说。

“没错——不过他们通常是祈祷在先。不管怎么说，反正你得用这个方法把所有的壁橱和每一扇门的后面都扫一遍——”

“还有床。”艾默里提醒说。

“啊，艾默里，不行的！”亚历克顿时惊恐地大声说，“这个方法不对——床要采取不同的计策——先不去管床，因为你得重视这样做的道理——如果房间里真有鬼，那个鬼一天也就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待在房间里的，它几乎总是躲在床底下的。”

“那么——”艾默里刚要开口说下去。

亚历克挥挥手，要他保持静默。

“你当然切不可去张望。你要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趁那个鬼还没有弄明白你的意图，你就突然一个猛扑冲向那张床——切不可慢吞吞地靠近那张床；对于鬼来说，你的脚踝就是你身上最容易受到攻击的部位——只要上了床，你就安然无恙了；那个鬼也许整夜都躺在床底下，但是你却平安无事，像在大白天里一样。如果你依然心有疑虑，那就拉过毛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在里面。”

“这番话倒是挺有意思的，汤姆。”

“是吗？”亚历克听了很是得意。“而且全是我自己的独到见解——我就是新世界的奥利弗·洛奇爵士[138]。”

艾默里再次对大学生活无比热爱起来。那种毅然决然、勇往直前的意识又重新回来了；青春在躁动，抖动着几片新生的羽毛。他甚至已经储蓄了足够的剩余能量，准备大张旗鼓地摆出一个崭新的姿态。

“摆出这副如此‘痴迷’的嘴脸，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艾默里？”有一天，亚历克这样问道，后来又看见艾默里假装发呆似的捧着书本、一脸迷惘的样子，又说，“啊，你可千万别在我面前摆谱，弄得像伯恩那样神秘兮兮的。”

艾默里抬起头来望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

“什么呀？”

“什么‘什么呀’？”亚历克油腔滑调地模仿着他的口吻，“你是不是想拿这本书把自己读成一个狂想派诗人呀——我们来看看这是一本什么书吧。”

他一把抓过书去；一脸不屑地看着。

“怎么样？”艾默里有点儿尴尬地说。

“是《圣·特蕾莎传》[139]嘛，”亚历克大声念道，“啊，我的天啊！”

“喂，亚历克。”

“怎么啦？”

“这事儿与你相干吗？”

“什么事儿与我相干啊？”

“我发呆不发呆与你有什么相干吗？”

“哇，不相干——当然与我不相干。”

“行，那就不要坏了人家的好事儿。倘若我喜欢到处跟人家毫不掩饰地说，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个天才，那就让我说好哩。”

“你的名气已经越来越大啦，因为你表现得越来越怪异了嘛，”亚历克笑着说，“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艾默里终于占了上风，亚历克答应，倘若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艾默里能够让他耳根清净地歇息一会儿，他就可以在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顾全他的面子。于是，艾默里便不惜花大代价开始“出风头”了，常常设宴款待那些行为举止最为怪异的人，他请来的人既有想法非常过激的研究生，也有满脑子都是关于上帝和政府的奇怪理论的导师们，这一举动让傲慢的“别墅俱乐部”的人既感到无比惊讶，又有些怀疑。

二月的寒气已被温煦的阳光所驱散，时光欢快地走进了三月，在这期间，艾默里有好几次外出都是与达西大人共度周末去了。有一次他还带上了伯恩，成效也非常显著，因为在炫耀地介绍他们彼此认识的时候，他自己也同样感受到了无比的自豪和愉悦。达西大人带他去见过桑顿·汉考克几次，还带他到一个名叫劳伦斯太太的人家去过一两次，她是一个对罗马情有独钟的美国人，艾默里立即就喜欢上她了。

后来，有一天，他收到了达西大人的一封来信，信的末尾处附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你知道吗；附言写得很潦草，你有一个相隔三代的远房表姐，名叫克拉拉·佩奇，半年前丧偶，日子过得很清苦，目前住在费城，你知道她吗？在我印象中，你从来就没有见过她，不过，我希望你，也算是帮我一个忙，去看看她。在我心目中，她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人，年龄与你相仿。

艾默里叹了一口气，决定去走一趟，就算是帮一个忙吧……

克拉拉

她的身世无从考证……艾默里人虽不错，却远远配不上克拉拉，克拉拉有一头鬈曲成波浪形的金发，但是那时候还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她。姑且不论那些枯燥乏味的关于女子美德的长篇大论，她的善良贤惠也远在那些冗长单调的关于寻觅夫君的道德说教之上。

悲伤淡淡地笼罩在她周围；然而当艾默里在费城找到她的时候，他却觉得她那双钢铁般坚强的蓝色眼眸里噙着的只有快乐；一股蛰伏着的力量，一种现实主义的态度，在她不得不面对各种各样的实际情况时，都已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她独力撑持着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什么钱财，而且，最为糟糕的是，她还有那么一大群朋友。这年的冬天，艾默里来费城看望她的时候，恰逢她正在举行一场晚会，招待满满一屋子的男宾，这时候他才知道，她家里并没有雇一个用人，只是请了一个黑人小姑娘帮忙照看楼上的两个孩子。他看见本城的一个非常有名的浪荡子，一个酗酒成瘾、声名狼藉、远近皆知的男人，整晚上都坐在她对面，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非常兴奋地大谈着女子寄宿学校。克拉拉的心情扭转得多快啊！在客厅里飘溢着一层淡淡的哀伤的气氛中，她与人交谈时居然还能做到说话娓娓动听，精彩得几乎是妙语如珠。

根据艾默里对情况的估计，这小女子目前想必已经是一贫如洗了，这个想法不免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初次抵达费城时，他原以为人们会告诉他，方舟街九二一号是一条景象凄凉的小巷，一个满目疮痍的棚户区。结果却发现，事实情况竟跟他原先的想法大相径庭，这一点甚至还令他感到有些失望。这是一幢老宅，多年来一直归她丈夫家所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姑妈坚决反对变卖这幢房产，她把十年的税款一并交给了一名律师，自己却大摇大摆地去了檀香山，让克拉拉独自一人去想方设法、勉为其难地为解决房子的供暖问题而四处奔波。然而，开门来迎接他的并不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因缺少奶水而饿得哇哇啼哭的婴儿，并不是一个像艾米丽亚[140]那样满面愁容的女人。相反，从他所受到的接待来看，艾默里完全可以认为，她在这世上并无衣食之忧。

一种镇定自若的活力，一种朦朦胧胧的幽默感，与她沉着冷静的头脑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反差——她时常会悄然躲进这样的情绪中来寻求慰藉。她可以做一些最为单调乏味的事情（尽管她非常明智，从来不去做诸如编织呀，刺绣呀这类荒谬可笑的“闺阁女工”，免得把自己弄得婆婆妈妈的），然而，在事情料理完之后，她却可以立即捧起一本书来，让自己的想象力自由自在地翱翔，像一朵不成形的云彩一样随风飘荡。她性格中最深藏不露的那部分就是她那能够向四周漫射出金色的光辉的独特本领。正如放在黑暗房间里的一盆熊熊燃烧的炉火能够把浪漫或伤感投射到围坐在炉火边的那些安详的脸庞上一样，她也能够把她的光华或倩影投射到可容纳她的房间的各个角落。后来，她果真把她那位已经人老话多的叔叔变成了一个富有奇趣、喜欢沉思、颇有魅力的男人，把那个整日四处奔波投送电报的小青年转化成了一个心情愉悦、富有创见的蒲克式的促狭鬼[141]。起初，她的这一特点还真有点儿让艾默里感到莫名的恼火。他认为他自己身上的别具一格的性格特点已经够多了，可是她还想在他身上发掘出一些新的爱好，目的就是为了取悦在场的其他爱慕者，这让他感到非常尴尬。他觉得她仿佛就像一个彬彬有礼而又说一不二的舞台监督，试图逼迫他对自己已经扮演了多年的一个角色给出一个全新的诠释。

但是克拉拉在滔滔不尽地诉说着。克拉拉在详详细细地讲述着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故事，讲女帽上的别针，讲灌得烂醉的男人，也讲她自己的事情……人们事后想要复述她讲过的那些逸事趣闻时，却一辈子也没法把哪个故事讲得像那么回事儿。他们似乎只是在天真无邪地倾听着，并对她抱以最真诚的微笑，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像这样笑了很久了；克拉拉的眼睛里几乎看不到眼泪，然而听的人却泪眼模糊，含笑望着她。

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在其余那些求婚者全都走了之后，艾默里还会稍微再待上半个钟头，他们在黄昏时分的喝茶时间里会吃几片涂了果酱的面包，喝一会儿茶，或者吃一点儿如她所说的“槭糖餐后甜点”的夜宵。

“你确实很了不起呀，真的！”有一天晚上，在六点的时候，艾默里在餐桌中央正襟危坐着，忽然变得有些迂腐。

“一点儿也不了不起呀，”她回答说。她当时正在餐具柜里寻找餐巾，“我其实就是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人。是那种一心只想着孩子，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的人。”

“这种话你说给别人听去吧，”艾默里轻蔑地嘲笑说，“你知道吗，你光彩照人，魅力四射呢。”他故意问了她一个他明明知道会让她感到尴尬的问题。他说的那句话就是《圣经》上第一个惹人厌烦的人说给亚当听的那句话[142]。

“说说你自己吧。”而她作出的回答一定也是亚当说的那句话。

“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是，到最后，亚当很可能还是把他夜里躲在蝗虫叽叽叫的沙土草地上时心里所想的全都说给那个惹人厌烦的人听了，而且他一定还非常逞能地说起了他与夏娃是多么的不一样，然而却忘了夏娃与他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不一样……不管怎么说，反正克拉拉那天晚上对艾默里讲述了许多有关她自己的事情。她从十六岁起就过着饱经蹂躏的日子，安逸的生活结束之后，她的学业也急转直下，就此中断了。艾默里在翻阅她的私人藏书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本已经破旧不堪的灰色封皮的书，不料，书中竟落下一张泛黄的纸片来，他厚着脸皮把这张纸打开来看了看。那是一首她在学校念书时写下的诗，诗中描写的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日子里，在修道院的一堵灰蒙蒙的高墙上，有一个女孩坐在墙头，外衣被风吹起，正在遐想着这五光十色的世界。一般来说，这类无病呻吟的抒情诗只会让他感到乏味，但是她写的这首诗却蕴涵着如此朴实的情感，蕴涵着如此强大的气场，它一下子就将克拉拉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他的脑海中，克拉拉在如此冷飕飕、灰蒙蒙的日子里，用她那双漂亮、敏锐的蓝眼睛凝望着前方，想弄明白她人生中的种种不幸究竟是怎样从外面的那些花园里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这首诗简直让他羡慕不已。他多么希望当时自己能陪着她一路走来，看着她坐在墙头上，对她诉说着愚蠢至极的胡话，或者诉说着浪漫至极的情话，而她则高高坐在墙头俯视着他。他忽然开始可怕地嫉妒起与克拉拉相关的每一桩事情来：她过去的遭遇，她身边的两个孩子，还有那些蜂拥而来的男男女女，那些人是来痛饮她冷傲的善意的，是来憩息他们疲惫的心灵的，就像在观看一出引人入胜的戏剧表演一样。

“看来无论什么人都不会让你感到厌烦的。”他揶揄地说。

“芸芸众生中大约有一半人会吧，”她承认说，“不过，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平均数了，你说呢？”说罢，她便转身去寻找布朗宁的作品，想从他的诗章中找到与这个话题相关的内容。在他迄今所认识的人当中，唯独只有她在跟人谈话时会在中途突然停下，去查找有关篇章，引经据典来证明给他看，而且还不会让人因为注意力被分散而觉得不愉快。她对这一举动乐此不疲，而且还怀着如此高涨的热情，抱着如此认真的态度，这就让他不禁渐渐喜欢起来，痴痴地望着她那头金色的秀发披散在书卷上，眉头微蹙，猎取她所需要的文句。

在整个三月上旬，他都很喜欢到费城来过周末。然而几乎每次来都会碰到有另外一个人在场，而且她似乎也并不迫切地想要单独跟他见面，因为这样的机会自然多得很，只要她说一句话，他就会美滋滋地留下来，再待上充满爱慕的半个小时。没想到，他竟渐渐坠入了爱河，并且开始想入非非地考虑起结婚的事情来了。尽管这个设想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着，甚至差点儿就要说出口来，然而他后来总算明白过来，这个一厢情愿的欲望并没有很深的根基。有一回，他梦见这个愿望实现了，可是醒来时却是一身的冷汗，是被吓醒的，因为他在梦中见到的是一个傻乎乎的、亚麻色头发的克拉拉，金色已经从她的头发上消失，化成了一个丑陋的怪人，舌头上迸发出来的全都是枯燥乏味的陈词滥调。但是，她确实是他迄今所认识的第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是为数不多的确实让他很感兴趣的几个善良的人之一。她把她的善良变成了一份如此宝贵的财富。艾默里坚定地认为，绝大多数善良的人们不是把善良当成了拖累他们的一种负担，就是把善良歪曲成了一种虚假的亲切，当然，世上也还有始终存在着的自命不凡的人和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善者——（但是艾默里从来没有把这些人计算在灵魂已经得到拯救的人之列）。

圣塞塞莉娅[143]

她身着灰色的天鹅绒裙装，

一头秀发亮丽得很不寻常，

绯红掩饰不住假装的悲伤，

红晕渐褪，美人更美；

春情在他与她之间荡漾

声声叹息伴着倦怠与灯光

这般微妙，他不知该如何抵挡……

粲然一笑，绯红又现脸上。

“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啦。”克拉拉很认真地说。

“为什么呢？”

“嗯，我们在气质上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我们彼此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那些特点——或者说，是与生俱来的那些特点。”

“你的言外之意是，我还没有很好地发挥我自己身上的这些特点吗？”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

“嗯，我也说不准。当然，一个男人就必须去经受更多的磨难，而我嘛，一直是有人庇护的。”

“啊，别找托词来搪塞了，求求你，克拉拉，”艾默里打断了她的话，“还是请你略微说说我吧，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我也非常乐意说说你呢。”她脸上没了笑意。

“你真好。先来回答我几个问题吧。我是不是自高自大到了让人厌烦的地步了？”

“这个嘛——没有，你的虚荣心特别强，不过，人们要是注意到你这种虚荣心的影响有多大，就会觉得很好笑的。”

“我明白了。”

“你内心里其实是很谦卑的。一旦你觉得自己受到了别人的轻视，你就会跌入抑郁的第三层地狱。事实上，你这人并没有多少自尊。”

“你已经两次击中靶心啦，克拉拉。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就不让我说句话呢。”

“当然不能让你说啦——如果一个人在那儿夸夸其谈，我就没法对他作出评判了。不过，我话还没有说完呢；我之所以说你缺乏真正的自尊，即使你非常庄重地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平庸之辈宣称，说你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天才，那也说明不了问题，我的理由是，你总爱把一切重大的过失统统归咎在自己身上，并且也努力去实践自己的诺言。比方说吧，你总是说自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贪杯之徒。”

“可是，就发展的趋势而言，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你还说自己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说自己没有意志力呢。”

“一点儿意志力也没有——我总是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着，被自己的喜好所左右着，被自己深恶痛绝的厌倦情绪所左右着，被自己的许多强烈愿望所左右着——”

“你没有！”她攥紧一只小拳头砸向下面的另一只手，“你只是深深地、不可自拔地被这世上的一样东西所左右着，这就是你爱幻想。”

“你真是要让我刮目相看了。如果照这样说下去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话，那你就接着说吧。”

“我注意过这种情况，譬如说，当你从大学里出来，想在外面多待上一天的时候，你会以一种很自信的方式来考虑这个问题。你绝不会贸然先作出决定，而是要反复权衡走与留两者之间的利弊，直到你大体上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为止。你会让你的想象力很阳光地在你的欲望之坡上翱翔好几个钟头，然后才会拿定主意。当然，你的想象力被自由放飞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就会想出一百万个为什么应当留下来的理由，因此，你的决定一经形成，往往都不够真实。你作出的决定总是有失偏颇。”

“不对吧，”艾默里立即反对说，“可是，难道这不是因为缺乏意志力的缘故，才导致我的想象力很阳光地跑偏了方向吗？”

“我亲爱的老弟呀，这一点你就大错特错啦。这跟有没有意志力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怎么说，反正这是一个荒谬至极、毫无用处的托词；你缺乏判断力——那种当机立断的判断力，尤其在你明明知道你的想象力将会捉弄你的时候，哪怕有半点机会也该迅速作出决断的判断力。”

“哎呀，我真该死！”艾默里惊讶地喊出声来，“这一点倒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

克拉拉并没有表现出扬扬得意的样子。她立即撇开了这个话题，转而谈论起别的事情来。不过，她的这番话已经足以促使他要去思考了，他认为她的话有一部分还是在理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工厂老板，在指责了一名有舞弊行为的职员之后，却突然发现他自己的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竟然每个星期都要偷偷溜进他的办公室来篡改一次账本。他那可怜的、没有被正确对待的意志力，他一直拿来嘲弄自己、嘲弄朋友的意志力，此时就清白无辜地站在他面前，而他的判断力却已离他而去，走进了牢房，那个无法监禁的小顽童，他的想象力，却一直在他身边欢天喜地、挤眉弄眼地蹦来蹦去。克拉拉的话是他迄今所听到的唯一的忠告，是他一直独自在苦苦寻求，却又拒绝按别人的旨意行事的答案——也许是吧，唯独只有他跟达西大人的交谈可以另当别论。

他是多么爱跟克拉拉在一起做事啊，无论做什么事！陪她购物是一桩千载难逢、其乐无穷、梦寐以求的大好事。走进她曾光顾过的每一家商场，都能听见人们在一旁窃窃私语地议论她，称呼她漂亮的佩奇太太。

“我敢打赌，她不会长时间守寡的。”

“哎呀，别这么直着嗓门说出来嘛。她可不是来听你说教的。”

“她真漂亮！”

（该商场的一名楼面巡视员登场——众人皆缄默不语，等着他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傻笑着。）

“社会名流啊，是吧？”

“是啊，不过，我估计，现在变穷啦；人家是这么说的。”

“咦！姑娘们，她还带着孩子呢！”

而克拉拉却一视同仁，对谁都满面笑容。艾默里坚信，那些商人们给她的都是优惠价，有时候她是知道的，有时候她并不知道。他知道她对衣着非常考究，不管买什么，总是挑商场里最好的东西买，因此必然会得到商场楼面主管的悉心照顾，那是最最基本的常识。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教堂做礼拜，他总是走在她身边，陶醉地望着她的面颊，由于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雨意，她的面颊显得很湿润。她非常虔诚，虔诚之心是始终如一的，当她跪在那儿，把一头金发披散下来，整个人都笼罩在彩色玻璃映射过来的光环中的时候，她的心灵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她汲取了什么样的力量，上帝都知道。

“圣塞塞莉娅。”有一天，他忽然声音很响地喊出口来，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喊出来的，引得众人都转过身来盯着他们，连那位正在布道的神甫也愣怔了片刻，克拉拉和艾默里两人也都羞得面红耳赤。

这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因为这天夜里，他把这一切都毁了。他把持不住地失控了。

他们当时正沐浴在三月的暮色中散步，天气暖融融的，像在六月里一样，青春的欢乐充满了他的心灵，于是，他感到他该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我想，”他说，声音有些发抖，“假如我丧失了对你的信心，我也就丧失了对上帝的信心啦。”

她望着他，一张脸已惊得花容失色，他便问她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她期期艾艾地说，“只不过是这句话：在这之前，已经有五个男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这话让我感到很害怕。”

“啊，克拉拉，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

“我认为，恋爱对你来说是——”他刚开了个头。

她快如闪电般地转过身来。

“我从来就没有恋爱过。”

他们一路向前走去，他慢慢认识到了她告诉他这句话的用意有多深……从来就没有恋爱过……她似乎突然间变成了单单只是圣灵之光的女儿了。他的整个存在已经一落千丈，跌出了她的平台，差不多就像约瑟肯定认识到了马利亚的永恒意义一样[144]，他渴望的也仅仅只是触摸一下她的衣裙而已。但是他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非常机械地说：

“可是，我爱你——倘若我身上还有一丝隐性的伟大之处……啊，我不会说话，可是，克拉拉，要是我两年以后有条件了回来娶你——”

她摇着头。

“不，”她说，“我永远不会再结婚了。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我要把自己奉献给他们。我喜欢你——我喜欢所有聪明的男人，尤其更加喜欢你——但是，你是非常了解我的，你应当知道，我绝不会跟一个聪明的男人结婚的——”她话没说完就突然打住了。

“艾默里。”

“什么事儿？”

“你并没有爱上我。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娶我为妻，对不对？”

“那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他颇有些诧异地说，“我还没有感受到，就像我没想到自己竟会那样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一样，但是，我爱你——或者说非常仰慕你——或者说非常崇拜你——”

“你就拉倒吧——花五分秒时间把你的情感目录浏览一遍吧。”

艾默里很勉强地笑了笑。

“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克拉拉；你有时候的确挺让人郁闷的。”

“你可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她很坚定地说，一边伸过手去挽起他的胳膊，睁大眼睛热切地望着他——在苍茫的暮色中，他能看得出闪烁在她眼睛里的一片真挚之情，“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种话永远也不能说。”

“瞧这春天的气息是多么的浓郁——你心中的柔情蜜意是多么的感人啊。”

她放下了他的那只胳膊。

“你现在已经完全想开啦，我也感到很欣慰。给我来支烟吧。你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我抽烟吧，对吗？嗯，我抽烟的，一个月大概有那么一次吧。”

后来，这个非常迷人的姑娘跟艾默里一起朝着街角来了一场赛跑，像两个疯疯癫癫的孩子一样，在淡蓝色的暮霭中撒着欢儿拔腿狂奔着。

“我明天要到乡下去，”她宣布说，整个人娇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躲开了街角路灯投过来的刺眼的强光，“这几天是极好的日子，不可错过，虽然我在城里也许更能感受得到。”

“啊，克拉拉！”艾默里说，“假如上帝他老人家把你的心灵朝另一个方向稍微拨偏了那么一丁点儿，你就成了一个精力旺盛的淘气鬼啦！”

“也许是吧，”她回答说，“不过，我觉得不会的。我这人其实根本不会撒野，也从来没有撒过野。刚才那场小小的爆发纯粹是春天里精力旺盛的缘故。”

“可是，你也真行啊。”他说。

他们此时又一起慢步向前走去。

“不对——你又说错了，一个像你这样以智慧超群而自诩的人，怎么会老是这样一再地冤枉我呢？我是一个与明媚的春光所代表的一切事物截然相反的人。要是我碰巧长得像某个故作多情的古希腊雕塑家所喜爱的那种花容月貌的女子，那是很不幸的，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假如不是因为我长着这样一张脸，我也许早就成了那个女修道院里的一名清心寡欲的修女了，而不会——”她话没说完，突然又撒腿跑开了，他赶紧追了上去，却听见她高亢的声音朝他飘来——“我的两个宝贝孩子，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她是他迄今所认识的最有独到见解的姑娘，跟她在一起，他就能懂得另一个男人是怎样被看中的。艾默里常常遇见的那些已经身为人妻的女人，往往都是他熟悉的所谓初入社交界的少妇们，当他在神情专注地望着她们时，他心里想象着的却是，他已经读懂了她们脸上的暧昧之意：

“啊，要是我能得到你的欢心该多好啊！”啊，这个人的自高自大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不过，这一夜似乎还算是一个星光灿烂、莺歌燕舞的一夜，克拉拉闪光的灵魂依然在他们走过的路上熠熠生辉。

“金色的年华，金色的年华就是这畅想曲——”他对着一个个小水洼儿吟唱着……“金色的年华就是这畅想曲，金色的曼陀林弹奏出金色的旋律，金色的小提琴拉响金色的音品，啊，美人儿，啊，倦慵的美人儿……如同编织篮里的一绞绞纱锭，凡夫俗子们厘不清也道不明；啊，多么年轻而又放肆的一代天骄，有谁想知道，有谁想问个究竟？……有谁能唱出如此金色的……”

艾默里心中有些愤愤不平

缓慢拖沓却又不可规避，然而最终却风云突变，裹挟着惊涛骇浪汹涌而至，这就是战争，当艾默里还在那儿夸夸其谈，还在做着他的美梦的时候，战争的浪潮已经迅速席卷而来，拍击着海岸，冲刷着普林斯顿学子们嬉戏的沙滩。每天晚上，健身馆里照样人声鼎沸，一队又一队或进攻或防守的橄榄球队替补队员们在地板上奔跑扑腾着，来来回回拖在地上滑行的脚步把篮球场上画出的标线都磨损得看不见了。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艾默里去了一趟华盛顿，他一眼就看出了危机的一些迹象，在返程的软席车厢里，这些迹象竟转化成了一种反感，因为他对面的卧铺全都被那些浑身散发着臭气的外国人占据了——大概是希腊人吧，他猜想，或者是俄国人。他暗暗寻思，爱国主义精神对于同一种族的人来说是多么容易产生，而战争又是多么容易打起来，就像当年那十三个殖民地打起来的那场战争，或者像南部邦联打起来的那场战争。那天夜里，他通宵未眠，耳边却在听着那些外国人发出的一阵阵哄笑，听着他们发出的一阵阵鼾声，而车厢里则弥漫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美国最新生产的浓烈的香水味。

在普林斯顿，人人都能在公开场合谈笑风生，然而在私底下议论的却是，如果他们为国捐躯了，那至少也算死得很英勇。文学爱好者们在满怀激情地阅读鲁珀特·布鲁克的诗作，花花公子们在担心着政府会不会让军官们穿着英国样式的军服；有几个不可救药的懒人分别给陆军部的几个不重要的部门写了信，要求寻找轻松的任务和软席车厢。

接着，过了一个星期之后，艾默里见到了伯恩，一见面就立刻知道，任何辩论都是徒劳无益的——伯恩摇身一变，已然成了一名主张用和平方式解决争端的不抵抗主义者。他广泛涉猎具有社会主义思想倾向的杂志，言必称托尔斯泰，并强烈渴望投身于某一种事业，以便充分发挥他蓄积在体内随时准备迸发出的能量，这些因素最终决定了他要把宣讲和平作为一种主观的理想。

“德国军队进入比利时的时候，”他开始宣讲起来，“倘若当地居民都以息事宁人的态度一如既往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德国军队就会涣散瓦解——”

“我知道，”艾默里打断了他的话，“这些话我都听说过。不过，我可不打算跟你谈什么宣传鼓动方面的事情。也有可能你是对的——但是，即便如此，我们恐怕也要先等上数百年之久，才能等到不抵抗主义成为我们触手可及的现实。”

“可是，艾默里，你听我说——”

“伯恩，我们就来辩一辩——”

“好得很。”

“只有一个问题——我并不想强求你要考虑你的家人或朋友，因为我知道，与你的使命感相比，他们连一分钱的铜钿也不值——可是，伯恩，你怎么知道你所阅读的那些杂志，你所加入的那些协会，你所结识的那些理想主义者，就不是彻头彻尾的亲德分子呢？”

“有一些是，那是当然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十足的亲德分子呢——不过是一群意志薄弱的人罢了——他们有德籍—犹太人的名字呢。”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他慢条斯理地说，“我采取现在这样一种立场，有几分是因为我受了我所听到的那些鼓动性宣传的影响，我自己也说不清；不过，我认为，这是自然而然地发自我内心最深处的信念——似乎就是目前展现在我面前的一条人生之路。”

艾默里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不过，你好好想一想这种蛊惑人心的宣传所具有的欺骗性吧——没有谁当真会因为你坚持和平主义的信仰就把你处死的——你目前采取的这种立场只会让你沦落到与那些罪恶昭彰的人为伍的地步——”

“我看这未必就是事实。”他打断了他的话。

“唉，在我听来，你这话全然散发着纽约那帮对生活放荡不羁的文化人的味道呢。”

“我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也正是我为什么对要不要进行鼓动性宣传还不是很有把握的原因所在。”

“你是孤掌难鸣啊，伯恩——你想向人们宣讲你的那番道理，可是他们才不会听你那一套呢——纵然你有上帝所赐予你的一切才干。”

“许多年以前，圣司提反[145]一定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他是在布道的时候被人家杀害的。他在临死的时候心里也许想的是，一切努力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但是，你知道，我始终觉得，使徒保罗[146]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所想到的也是圣司提反的死，正是这件事促使他走遍世界，宣讲基督的教诲的。”

“接着说呀。”

“说完了——这就是我肩负的特殊使命。即使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前卒——就是用来成为牺牲品的——上帝啊！艾默里——你可千万别以为我喜欢德国人啊！”

“好吧，我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关于不抵抗主义，我已经找到了它的全部逻辑的终点，此时此刻，我面前好比站着一个被排斥在外的中间派，站着一个现在和将来都始终如一的人的高大幽灵。在这个高大幽灵的身旁，一边站着的是托尔斯泰的逻辑必然性，另一边站着的是尼采的逻辑必然性——”艾默里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打算下星期就走。”

“我会来送你的，理所应当嘛。”

他走开的时候，艾默里似乎想起了两年前在布莱尔拱门下与克里告别时的情景，觉得这两人脸上的神情竟有如此大的相似性。艾默里心中就在闷闷不乐地寻思着，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不能深入地了解这两个人最诚实的一面。

“伯恩是一个狂热分子，”他对汤姆说，“而且他也是绝对错误的，不过，我倒是觉得，他只是在无意中做了那些无政府主义出版商和那些被德国人收买过去的混账变节者们手中的一枚小卒子——虽然如此，他的形象却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种种值得回味的记忆——”

一个星期之后，伯恩以一种不露声色而又感人至深的方式走了。他卖掉了他全部的物品，来到楼下的寝室跟大家告别，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他打算就骑着这辆自行车回他的老家宾夕法尼亚。

“隐士彼得[147]在跟主教黎塞留话别呢。”亚历克在一旁话中有话地说，在伯恩跟艾默里握手道别的时候，他正懒洋洋地躺在窗台上。

然而艾默里却没有心情来接他这句话，望着伯恩的两条长腿蹬着他那辆滑稽的自行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亚历山大楼后面的身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不会有好心情的。并不是因为他怀疑这场战争——在他看来，德国无疑是让人极为反感的一切事物的象征，是物质至上主义以及巨大的无法无天的势力的导向标；而是因为伯恩的脸庞总是挥之不去地留在他的记忆里，况且他对自己即将要听到的歇斯底里的叫喊也非常反感。

“怎么会突然诽谤起歌德来了，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他对亚历克和汤姆态度激昂地说，“为什么要连篇累牍地著书立说来证明就是他发动了这场战争呢——或者为什么偏要去证明那个呆头呆脑、被过分夸大了的席勒[148]是一个披着伪装的恶魔呢？”

“你究竟有没有读过他们写的东西？”汤姆狡黠地问。

“没有。”艾默里承认说。

“我也没有读过。”他大笑着说。

“有人会大声疾呼的，”亚历克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歌德的作品照样还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原封不动地放着呢——谁愿意读就让谁去吃这个苦头呗！”

艾默里慢吞吞地坐了下来，这个话题也被丢在了一边。

“你有什么打算，艾默里？”

“步兵或者航空兵吧，我暂时还拿不定主意——我不喜欢机械化部队，不过，话说回来，对我来说，航空兵当然是一个挺不错的选择——”

“我的感觉跟艾默里一样，”汤姆说，“步兵或者航空兵——当然，航空兵听起来好像是战争比较浪漫的一面——就像从前的骑兵一样，你们知道的；不过，我跟艾默里一样，连马力和活塞杆都分不清。”

不管怎么说，反正艾默里把他因为缺乏热情而导致的不满，最终演变成了试图把整个这场战争的罪责都归咎在他们这一代人的先辈们的身上，归咎在所有曾在1870年为德国欢呼过的那些人的身上[149]，归咎在所有狂热追捧物质至上主义的那些人的身上，归咎在所有崇拜德国高科技和高效率的那些人的身上。因此，有一天，在上英文课的时候，他听到老师在引用《洛克斯雷大楼》[150]，便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冥想之中，对于丁尼生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充满了蔑视——因为他把丁尼生当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的典型代表。

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啊，根本不知哭泣为何物

他们播下了种子，却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收获痛苦——

艾默里在他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下了这两行诗。那位仍在讲课的教授正在大谈丁尼生诗作的博大精深，五十个学子都在埋着头认真记笔记。艾默里翻过新的一页，又开始胡乱涂写起来：

他们战栗了，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达尔文先生的思想，

他们战栗了，因为华尔兹已经兴起而纽曼[151]却走得太过匆忙——

可是华尔兹舞的兴起时代比这要早得多；于是他便把这一行画掉了。

“还有这首诗，标题为《绥靖时代的一首颂歌》[152]。”是那位教授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远处飘来。“绥靖时代”——上帝啊！样样东西都被塞进了那只箱子，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则坐在箱盖上神态安详地微笑着……而布朗宁却在他的意大利别墅里勇敢地呐喊着，“一切终于圆满结束了。[153]”艾默里又七拼八凑地胡乱写起来：

你跪在神殿里求饶，他也探过身来想听你祷告，

你感谢他给了你“辉煌的收获”——你指责他是为了“华夏中国”[154]。

为什么不能一次写出一节以上的对偶句来呢？他现在该想出点儿什么能够押韵的东西来了。

你得用科学来规约他老人家，尽管他以前犯过错……

罢了，反正……

你曾在家中照看过你的后代——“我刚把屋子收拾好！”你曾这样大嚷大叫，

你在欧洲度过了五十个春秋，后来就堂堂正正地——一了百了。

“在很大程度上，这就是丁尼生的思想，”那位教授在讲课的声音传来，“斯温伯恩的《绥靖时代的颂歌》不妨也可用作丁尼生这首诗的标题。他反对动乱，反对铺张浪费，把社会秩序理想化了。”

艾默里终于有了灵感。他又翻过一页，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了二十分钟之久，这也是这堂课所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写完之后，他走上讲台，把他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放在讲台上。

“先生，这是献给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的一首诗。”他冷冷地说。

教授一脸诧异地拿起那张纸，而艾默里则趁机飞快地夺门而出了。

以下就是艾默里写的那首诗：

绥靖时代颂歌多

你偏让我们来唱说

证据确凿那纯属庸人自扰，

生活的答案怎能在诗歌中寻找。

狱吏的钥匙在叮当作响

伴着古老的钟声在耳畔回荡，

时代才是人生诸多疑问的谜底，

我们已处在时代的最末档……

这里是我国浩瀚无垠的海洋

还有一片天空可让我们举目仰望，

枪炮加军队严密戍守着边疆，

铁臂防护手套——却并非用来打仗。

千万种怀旧的情绪令人黯然神伤

还有那一大通陈词滥调叫人人都惆怅迷惘，

绥靖时代的颂歌真不少啊——

我们鹦鹉学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吟唱。

许多事情都宣告结束了

四月上旬就这样在一种糊里糊涂的状态中悄然过去了——糊里糊涂、整晚整晚地泡在俱乐部的游廊上，伴着屋子里那台留声机播放着的《可怜的蝴蝶》……因为《可怜的蝴蝶》是最后那一学年广为流行的一首歌曲。战争似乎还没有波及他们，若不是因为每隔一天的下午都要军训，大四年级的这个春天也许跟上一届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然而艾默里却非常强烈地意识到，这是旧体制下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这就是对那位超人[155]的莫大抗议。”艾默里说。

“我也有同感。”亚历克赞成地说。

“他跟任何一种乌托邦思想都是绝对势不两立的。只要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麻烦，就会有潜伏的灾难，因为他一开口说话，听众就会群情激昂，心旌摇曳。”

“当然，他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虽有才华却毫无道德修养的人。”

“就那么回事儿呗。我认为要认真加以思考的最糟糕的一件事是这个问题——目前发生的这一切以前都曾经发生过，将来隔多久又会再次发生呢？滑铁卢战役过去五十年之后，对于英国的中小学生们来说，拿破仑差不多跟威灵顿公爵[156]一样都成英雄了。我们怎么知道将来我们的孙辈们就不会也像这样把冯·兴登堡[157]当作偶像来崇拜呢？”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时代呗，这该死的时代，还有那些历史学家。要是我们能够学会把罪恶就当作罪恶来看待，那该多好，无论这种罪恶是否披着或污秽不堪，或千篇一律，或辉煌壮丽的外衣。”

“上帝啊！难道这四年来我们还没有把这宇宙间的一切不平之事全都痛痛快快地骂个遍吗？”

不久，夜幕降临了，这是他们即将度过的最后一夜。汤姆和艾默里明天一早就要奔赴他们各自不同的训练营了，此时，他们仍一如既往地走在这幽暗的小道上，似乎依旧能看到周围他们所熟悉的那些人的面孔。

“今天晚上，草地上到处都鬼影幢幢的。”

“整个校园因为有了这些幽灵而充满了生机呢。”

他们在利特尔大楼前停留了片刻，仰望着月亮慢慢爬上天际，月光把多德楼的石棉瓦屋顶映照得一片银白，把窸窣作响的树林浸染成了一派深蓝色。

“你知道么，”汤姆悄声说，“我们此时此刻体会到的就是那种美妙无比的青春感，那种已经在这里骄横恣肆了两百年的青春感。”

布莱尔拱门那边终于爆发出如潮水般涌来的歌声——有人由于一直在依依不舍地话别而变得泣不成声的说话声。

“我们在这里留下的远远不只是我们这个班级的形象；我们留下的是青春的全部传统。我们就是这样的一代人——我们打破了一切联系，打破了似乎想在这里将我们与脚蹬高筒皮靴、出身名门望族的那几代人捆绑在一起的一切联系。我们已经在这里与伯尔[158]和‘轻骑兵哈里·李’[159]手挽手地走过半数以上这些深蓝色的夜晚了。”

“这就是夜色原有的色调，”汤姆突然把话题扯开了，“深蓝色——色彩再多一点儿就会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就会使夜色变得异乎寻常。那些塔楼的尖顶，衬托着预示黎明即将来临的蓝天，还有那些在石棉瓦屋顶上闪烁着的蓝光——挺让人心里发酸的……十分——”

“再见了，艾伦·伯尔，”艾默里朝着寂静的拿骚大楼高喊道，“人生中的许多不可思议的角落你和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着。

“所有的火炬都已熄灭，”汤姆悄声说，“啊，梅萨利纳[160]，那些长长的幽影落在体育馆上，在那儿营造着清真寺的一个个光塔——”

刹那间，大一那年曾说过的种种豪言壮语突然像潮水般涌上了他们的心田，过了一会儿，他们彼此望着对方，眼睛里噙着淡淡的泪水。

“见鬼！”

“见鬼！”

最后的一道光亮已经渐渐淡去，悠然飘过了这片土地——这片低洼、狭长的土地，这片阳光灿烂、尖塔遍布的土地；那些夜游神又拨弄起了他们的里拉琴[161]，伴着哀婉的曲调在林间漫长的过道上边走边唱；暗淡的鬼火在茫茫夜色中跳荡着，从塔顶飘向塔身；啊，那充满梦魇的睡眠，那永不厌倦的梦魇，从莲花的花瓣中挤压出这般值得珍藏的眷恋，一个小时的精彩体验。

在这与世隔绝、布满星光和尖塔的幽谷中，已经无须再等待月色的朦胧，因为一个永恒的充满欲望的早晨已经来临，转眼将至尘世间的午后。此时此地，赫拉克利特斯[162]，在这烈火熊熊、万物飘动的夜色中，你是否还能找到你曾在死气沉沉的岁月中掷地有声说出的预言；在这午夜时分，在这忽明忽暗的余烬中，在这翻卷的烈焰的衬托下，我的欲望将会看到，这个世界交织着辉煌与悲伤。

插曲1917年5月至1919年2月

这是一封邮戳为1918年1月的信件，是达西大人写给艾默里的，艾默里如今已是美军第一百七十一步兵团的一名少尉，部队就驻扎在长岛米尔斯军营的专用港口。

我亲爱的孩子：

关于你个人的情况，你只须告诉我一声你依然如故，一切安好即可；至于其他方面的事情，我只要追溯一下焦虑不安的记忆，只要用一只体温计测量一下是否发烧，把你现在的状况与我在你这个年龄时的表现作一下对比就知道了。但是人们总归会喋喋不休地发表议论的，你和我也照样会隔着这人生的舞台相互叫喊着一些全无用处的废话的，直到这荒唐可笑的人生的帷幕最终砰的一声砸在我们频频颔首示意的脑袋上。但是你已经开始噼噼啪啪地运行你人生的幻灯机了，用的差不多就是我当年播放过的那一叠幻灯片，所以我有必要给你写这封信，即使只是为了鼓噪人们常说的这一大通无与伦比的蠢话……

这是一件事情的终结：无论是好还是坏，你永远不再是我过去所熟知的那个艾默里·布莱恩了，我们也永远不会再用过去那样的方式见面了，因为你们这一代人正在艰难地成长，比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要艰难多了，尽管你们这一代人汲取了九十年代的养分。

艾默里，近来我在重读埃斯库罗斯[163]的作品，在《阿伽门农》非凡的讽喻文体中，我总算找到了可针对当今这个痛苦时代的唯一答案——我们满耳听到的都是，整个世界已然坍塌了，与历史上何其相似的这个年代已经倒退到绝望的无可奈何的地步了。有的时候，我会把外部世界的人当作古罗马军团来看待，他们远在腐败堕落的城市的千里之外，抵挡着那些乌合之众……毕竟，与腐败堕落的城市比起来，那些乌合之众要更加危险一点……这是对人类的又一个沉重打击，我们许多年前在欢迎将士凯旋归来时曾经表现出的种种狂热，面对众多阵亡将士的尸体，我们在整个维多利亚时代一直都在扬扬得意地说着蠢话……

于是，后来便出现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一味追求物质享受的世界——还有天主教会。我真不知道何处才是最适合于你的位置。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放心的——你活着是凯尔特人，死了也是凯尔特人；因此，如果你不把苍天当作一种持久的标准来衡量你的思想，那你就会发现大地会不依不饶地召回你的雄心壮志。

艾默里呀，我突然发觉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如同所有的老人一样，我也时常做梦，我就把我梦中的一些事情告诉你吧。我一直很喜欢做这样的遐想，你就是我的儿子，在我的遐想中，也许是我在年轻的时候，在处于某种不省人事的状态中的时候，我成了你的生身父亲，而等我苏醒过来时，我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件事来了……这就是做父亲的人的本能，艾默里——虽然独善其身的思想要比肉欲更加深入内心……

有时候，我觉得唯一能合理解释我们两人如此相像的理由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祖先，我发现达西家族和奥哈拉家族共有的唯一血缘是奥唐纳修……他的名字叫斯蒂芬，我认为……

倘若闪电击中了我们两人中的一个，那就等于同时击中了我们两个人：在你尚未抵达那个军港的时候，我就已经办妥了一应证件，准备前往罗马，我现在时刻都在听候通知，告诉我在哪里登船。说不定在你还没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起程在海上航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啦。你已经投身于战争了，像一个谦谦君子应该做的那样，就像你当初上中学、上大学那样，因为这是一件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爱说空话大话、爱激动地高喊英雄主义口号的行为还是让给那些中产阶级的人为好；他们做起这种事情来要内行多了。

去年三月的那个周末，你曾带着伯恩·霍利迪从普林斯顿大学专程来看望过我，这件事你还记得吗？他是一个多么出类拔萃的小伙子啊！可是后来，你在来信中说，他把我视为他心目中的卓越的楷模了，这个说法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他怎么会这样容易受蒙骗呢？“卓越的楷模”是唯一既不能用在你身上，也不能用在我身上的一个词语。形容我们两个人可以用许多其他的词语——比方说，我们很不平常，我们待人随和，我想，人们不妨也可以说我们才华横溢。我们可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我们可以制造气氛，我们几乎可以在凯尔特人的微妙的处事方法中失去我们凯尔特人的灵魂，我们几乎也可以始终我行我素；但是，“卓越的楷模”——万万使不得！

我即将起程去罗马了，身上携带着令人惊讶的一系列文件和前往欧洲每一个国家的首都的介绍信，我一到那边，就会造成“不小的轰动”的。我多么希望你能随我一同前往啊！这段文字乍听上去颇有点儿愤世嫉俗的味道，绝不是一个已经人到中年的神职人员应该对一个即将出征的年轻人说的话；唯一可以拿来作借口的是，这番话是这个已经人到中年的神职人员说给他自己听的。有许多秘密深藏在我们心中，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跟我一样明白。我们都有崇高的信仰，尽管你的信仰目前还没有完全具体成形；我们都有一颗特别真诚的心，一切诡辩都不能摧毁，最为重要的是，我们都有一种孩子般的淳朴率真的天性，这一点可以使我们永远也会不表现出真的恶意。

我为你写了一首挽歌，随信附上。我很抱歉，你的脸颊还没有漂亮到我在这首诗中所描绘的那样，但是，你会一边抽着烟，一边彻夜看书的——

反正下面就是这首诗：

为义子而作的一首挽歌哀义子即将奔赴前线去征战外国国王

呜呼哀哉[164]

我心爱的儿子已离我而去奔向战场

他风华正茂像少年安格斯·奥奇[165]一样漂亮

像安格斯头上聪明的爱情鸟欲展翅飞翔

他的头脑如穆伊尔蒂姆的古楚霖[166]敏感又顽强。

Awirra athrue

他的额头洁白如梅弗[167]亲手挤出的牛奶

他的脸颊红润如樱桃树上花朵的盛开

满树樱桃压弯枝头向圣母马利亚点头致意

而圣母马利亚正在给上帝之子喂奶。

Aveelia Vrone

他的头发像塔拉山的国王[168]的金色护领他的眼眸像爱尔兰灰色的四海一样深沉

他目光如炬地眺望着征程

只见前方雾蒙蒙雨纷纷。

Mavrone go Gudyo

他将欣然浴血沙场奋战在众头领中

他们将以豪迈的行动来表现自己的英勇

他的生命将会在战斗中丢失

我的灵魂之弦必将为他而拨动。

A Vich Deerlish

我的心与我儿子的心血脉相通

我的生命当然也体现在他的生命中

一个人纵然可以有两次青春

却也只能体现在他儿子的生命中。

Jia du Vaha Alanav

愿上帝之子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护佑他刀枪不入

愿通灵之神洒下迷雾使外国国王双眼模糊

愿仁慈的圣母执手牵引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使他在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而敌人却不见他的来路。

愿盖尔人圣帕特里克，教会的全体牧师，全爱尔兰的五千圣徒

都来为他助阵比盾牌更加有效地为他庇护

庇护他出征参战去杀敌无数

呜呼哀哉。

艾默里啊——艾默里——我感到，不知何故，这就是我要嘱咐你的全部话语；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甚至两个人，不会一直好端端地活到这场战争结束的……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在过去的这几年里，我本人在你身上的这种转世化身，意义有多么重大……我们两个人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相似……如此不可思议的相异。

再见了，亲爱的孩子，愿上帝与你同在。

赛耶·达西

黑夜登船

艾默里在甲板上径直朝前走去，终于在一盏电灯下找到了一只高脚凳。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铅笔，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非常吃力地写起来：

我们今夜开拔……

默然无语，我们把寂静空旷的街道挤得密密麻麻，

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在整装待发，

而沉闷的脚步声却让幽灵受了惊吓

这月黑风高之夜唯有军人出征的步伐；

黑魆魆的船坞中回荡着阵阵脚步声算是应答

日夜兼程奔赴而来的队伍一望无涯。

我们在风息全无的甲板上踯躅徘徊，

遥看海岸线上黑影憧憧犹似妖魔在作怪

千日光阴今为始，一身灰军装，难免成残骸……

啊，我们该不该向天悲叹

岁月蹉跎，壮志未酬身先衰！

遥望大海，只见白浪滔滔海天一线！

云层开处，燃烧的天光赫然闪现

航道上波光粼粼，舰艏劈开一座座峰谷浪尖，

舰艉翻腾着阵阵海浪，涛声连天

应和着冗长的夜祷声响成一片，

……我们今夜起程，一夜无眠。

艾默里给驻扎在佐治亚州高顿营的T.P.丹维里埃中尉写了一封信，发信的地址和日期为“布雷斯特，1919年3月11日”。

亲爱的波德莱尔：

我们这个月的三十号在曼哈顿聚一聚吧；然后我们就接着去租一间可以让我们尽情玩乐的公寓，就你、我，亚历克三个人，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打算干什么，不过，我有一个很模糊的梦想，准备从政。为什么毕业于牛津和剑桥的英国青年中的佼佼者都进入了政界，而在美国，我们却让粗俗的人去从政呢？——他们在慈善机构的收容所里长大，在装配生产线上接受的教育，接着就被选派进了国会，都是一群大腹便便、结党营私的人，正如那些持不同政见的人过去常说的那样，他们既没有“思想”，也没有“理想”。即使是四十年前，我们在政界也有不少称职的人啊，可是现在呢，我们现在的培养目标却是要不择手段地拼命敛财，要做百万富翁，要“让世人知道我们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一个英国人；美国式的生活真他妈的太笨，太蠢，太健康了。

由于我母亲，可怜的比阿特丽斯，前不久去世了，我也许还有一点儿钱可以继承，但是钱少得可怜。我对母亲什么都可以原谅，就是不能原谅她到了人生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开始笃信宗教，于是就把原本已经不多的财产的一半都用到了镶着彩色玻璃的教堂里，用到神学院的捐款上去了。巴顿先生，我的律师，写信告诉我说，我的成千上万的财富大部分都投在城市有轨电车公司上了，而这个所谓的“城市有轨电车公司”一直就是个亏损企业，因为车费只有五分钱。你就想象一下那份工资单吧，要付给一个不识字的文盲工人每月三百五十元的工资呢！——然而这一切我还是相信的，即使我已经看到曾经是多么可观的一大笔财富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消失在投机上，消失在铺张浪费上，消失在民主管理上，消失在所得税上——多么现代啊，这就是完完全全的我呀，梅布尔。

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要拥有确实时髦得能让人倾倒的房间——你可以在某一家时装杂志找一份工作，亚历克可以进那家锌矿公司，或者进他们家人自己开的随便哪一家公司——他正站在我背后探头探脑地看我写信呢，他说那是一家铜业公司，不过，在我看来，管它是什么公司都关系不大，你说呢？不管是锌矿公司赚来的钱，还是铜业公司赚来的钱，差不多都可能存在腐败堕落的内幕。至于大名鼎鼎的艾默里嘛，他会写出不朽的文学作品来的，只要他有信心，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向别人讲述这些事情。留给子孙后代的最危险的礼物，莫过于几句说得巧妙的陈词滥调。

汤姆，你为什么不做一个天主教徒呢？当然，要想做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你就得抛弃你过去常跟我说起的那些用心极其险恶的阴谋诡计。但是，倘若你与那些金色的高大烛台联系在一起，你没准就能写出更加优美的诗歌来，甚至还能写出又长又平和的赞美诗来，即使美国的神甫都是相当平庸的，摆脱不了中产阶级的特性，就像我母亲比阿特丽斯生前常说的那样，不过话说回来，你只需要找一个漂亮一点的教堂就行了，我也会把你介绍给达西大人的，他的确是一个旷世奇才。

克里的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从某种程度上说，杰西的死也不失为一个沉重的打击啊。我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奇，很想知道伯恩究竟是被世界的哪一个奇怪的角落所吞噬的。你认为他会不会是以某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投进监狱的？战争，按照正确的反应，可以把人变得正统，我承认，这场战争非但没有把我变得正统，倒反而把我锤炼成了一个充满激情的不可知论者。罗马天主教的羽翼近来频频遭挫，它的作用恐怕已经微不足道了，他们也不再有什么像样的作家了。切斯特顿的作品我已经读腻了。

我唯独只发现有一个军人经受住了这种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的精神危机的考验，像这个名叫唐纳德·翰基[169]的人一样，而我认识的这个人目前已经在攻读牧师职位了，所以说，他已经成熟了，可以担当这个职位了。我真诚地认为，这纯属一派胡言，尽管对于那些待在国内的人来说，这似乎也是一种情感上的慰藉；也会使父母双亲为他们的孩子而感到欣慰。这种因危机而引发的宗教信仰毫无价值可言，充其量只会转瞬即逝。我认为有四个人发现了帕里斯[170]，相比之下，只有一个人发现了上帝。

可是我们——你、我，还有亚历克——啊，我们要找一个日本男管家，穿戴整齐地去出席晚宴，喝佐餐葡萄酒，过一种爱沉思默想，却毫无感情可言的生活，直到我们决定与财产拥有者们一起拿起机关枪——或者与布尔什维克们一起扔炸弹。啊！汤姆，我巴不得闹出点儿什么事情来呢。我像魔鬼一样焦躁不安，害怕发胖，害怕恋爱，变得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日内瓦湖畔的家园如今已经出租了，但是等我有了着落之后，我打算去西部，去找巴顿先生，了解一下有关的细节。来信可寄芝加哥，由布莱克斯通转交。

敬颂近祺亲爱的博斯韦尔，

塞缪尔·约翰逊

第二卷　一位重要人物的成长历程

第一章　初入社交圈的少女

时间为二月。场景为康涅奇家位于纽约第六十八大街的那幢别墅里的一间宽敞而又精致的卧室。这是一间女孩子的房间：粉红色的墙面，粉红色的窗帘，连那张奶油色的床上铺着的床罩也是粉红色的。粉红色和奶油色是这个房间的主色调，但是室内仅有的一件全景式的家具却是一张非常豪华的梳妆台，梳妆台的台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梳妆台上镶着一面三棱镜。墙壁上挂着一幅昂贵的套彩版画《樱桃熟了》[171]，几幅兰德西尔所作的温顺可爱的小狗[172]，以及麦克斯菲尔德·帕里什所作的装饰画《黑岛上的国王》[173]。

房间里极其凌乱，构成这凌乱不堪的画面的是以下这些物品：（1）七八个空纸板箱，一条条薄绵纸如同耷拉在嘴角边的舌头一样令人心悸地垂挂在掀开的纸箱口；（2）各式各样日常外出时穿的连衣裙与出席晚会时穿的晚礼服亲如姊妹地混搭在一起，全都堆放在桌子上，显然全都是新买的；（3）一卷丝网薄纱，已经失去了其应有的尊贵身份，歪歪扭扭地胡乱缠绕在眼前这一切物品上；（4）两只小巧的椅子上各堆放着一摞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的女式内衣内裤。铺陈在眼前的这些奢华精美的衣物购买起来得花费多少钱啊，人们一定很想看看那些账单，而尽情享用着这些奢华物品的那位白雪公主又是谁呢，人们一定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欲望想一睹她的芳容为快——瞧！那边有人登场了！真叫人大失所望！上来的这位原来只是一个女仆，是来寻找什么东西的——她把一堆衣服从其中一只椅子上拎起来看了看——不在这里；再去翻另一堆衣服，接着再查看梳妆台，又在五斗橱的几个抽屉里寻觅着。她把几件非常漂亮的女式无袖内衣和一件款式令人惊奇的睡衣拿到亮处看了看，然而这些却都不是她要找的——她走了出去。

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哝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瞧，我们马上就要热血沸腾了。现在出场的这位是康涅奇太太，亚历克的母亲，只见她体态丰满，仪容端庄，脸上的脂粉涂抹得恰到好处，完全符合一个遗孀的身份，但是人却显得非常疲惫。她在寻找那样东西的时候，两片嘴唇一直在引人注目地翕动着。她翻找东西的动作不及那个女佣来得干脆利落，不过她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却带有一股怒气，这就极大地弥补了她找东西时的粗枝大叶。她在那卷丝网薄纱上绊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两手空空地退下场去。

场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渐增强，一个姑娘的声音，一个被宠坏了的姑娘的娇滴滴的声音在说，“在所有愚笨的人当中——”

片刻之后，第三个寻觅者登场，然而却不是说话声音娇滴滴的那个姑娘，而是一个看上去年纪比她还要小一些的姑娘。此时登场的这一位是塞塞莉娅·康涅奇，芳龄十六，模样俊俏，聪明伶俐，性情也开朗大方。她身穿一袭准备外出参加晚会的长裙，这套晚礼服的款式显得十分朴素，大概是让她心烦了吧。她走到离她最近的那堆衣物前，从中挑选了一件瘦小的粉红色的裙子，提起来在身上仔细比试着。

塞塞莉娅：粉红色的吗？

罗莎琳德：（场外音）对！

塞塞莉娅：很时髦吗？

罗莎琳德：对！

塞塞莉娅：我总算找着了！

（她在梳妆台的镜子里左顾右盼着，随即便开始热情奔放地跳起希米舞[174]来。）

罗莎琳德：（场外音）你在干什么——在试穿吗？

（塞塞莉娅戛然而止，把那条裙子搭在右边肩膀上走了出去。

亚历克·康涅奇从另一扇门登场。他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眼，然后用洪亮的嗓门高喊道：妈妈！隔壁房门里传来一片抗议声，促使他立即拔脚朝那扇门奔去，然而又一阵互相斥责的声音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亚历克：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呀！艾默里·布莱恩来了。

塞塞莉娅：（反应敏捷地）带他到楼下去呗。

亚历克：啊，他已经在楼下了。

康涅奇太太：那就带他去看看给他安排好的房间吧。你告诉他，就说很抱歉，我现在还不便于跟他见面。

亚历克：关于你们的情况，他已经听说过很多啦。我希望你们能动作快一点儿。父亲现在正在那儿跟他大谈有关这场战争的事儿呢，他快要坐不住了。他是个性情中人，挺容易激动的。

（最后这一句话足以引起了塞塞莉娅的关注，使她马上走进了房间。）

塞塞莉娅：（她自顾自地坐在那堆高高的内衣内裤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性情中人？你过去在信中也常常这样说起他。

亚历克：噢，他是搞创作的，经常会写点儿东西。

塞塞莉娅：他会弹钢琴吗？

亚历克：我想大概不会吧。

塞塞莉娅：（满腹狐疑地）喝酒吗？

亚历克：喝的——对他这个人来说，喝点儿酒根本不足为奇。

塞塞莉娅：有钱吗？

亚历克：我的上帝啊——你去问他吧，他过去是很有钱的，现在也还有些收入。

（康涅奇太太登场。）

康涅奇太太：亚历克，你随便带哪个朋友来，我们都理所当然要热情接待——

亚历克：你一定要见见艾默里这个人。

康涅奇太太：那当然，我本来就想见见他的。不过，我觉得你也太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啦，放着条件这么优越的家不住，偏要跟那两个男生一块儿住在外面那种乱七八糟的公寓里。但愿你们几个不是因为要尽情地在一起喝酒的缘故吧（她稍作停顿）。今晚恐怕要有点儿怠慢他了。这个星期我们都要听罗莎琳德的，你明白吧。一个女孩子家初次进入社交圈，她需要大家给予充分的关心啊。

罗莎琳德：（场外音）好啊，那么，你们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们的爱心吧，快进来呀，帮我把扣子扣一下嘛。

（康涅奇太太退下。）

亚历克：罗莎琳德还是那样，一点儿都没变嘛。

塞塞莉娅：（压低嗓音）她太任性了，都是被宠坏的。

亚历克：她今晚要遇到克星了。

塞塞莉娅：谁？——是艾默里·布莱恩先生吗？

（亚历克点点头。）

塞塞莉娅：唉，罗莎琳德还得去见那个她怎么也甩不掉的男人呢。说句老实话，亚历克，她对待男人的态度可恶劣了。她会当众辱骂人家，挖苦人家，跟人家约会的时候会经常玩失约耍弄人家，还当着人家的面打哈欠呢——可是那些男人还是会死心塌地再来找罪受。

亚历克：他们就喜欢自己找罪受。

塞塞莉娅：他们哪会喜欢找罪受呢。她就是一个——她就像一个很会用色相勾引男人的荡妇，我觉得——她会让女孩子做那种她自己往往很想做的事——她唯独不喜欢跟姑娘们打交道。

亚历克：这种性格是我们家祖传的吧。

塞塞莉娅：（无可奈何地）我估计这种性格还没来得及传到我身上就已经失传了。

亚历克：罗莎琳德平时表现得还算有规矩吗？

塞塞莉娅：不是特别的有规矩。嗯，她平时的表现也就一般般吧——经常抽烟，喝潘趣酒，频频跟人家接吻——唉，没错——这事儿谁都知道的——也算是这场战争留下的一种后遗症吧，你知道的。

（康涅奇太太上场。）

康涅奇太太：罗莎琳德已经差不多收拾打扮好了，我现在可以下楼去见见你那位朋友啦。

（亚历克和他母亲退场。）

罗莎琳德：（场外音）哎，妈妈——

塞塞莉娅：妈妈已经到楼下去了。

（直到现在，罗莎琳德才终于登场。罗莎琳德就是——地地道道的罗莎琳德。有些女孩子根本不需要花费一丁点儿力气就能让男人迷恋上她们，罗莎琳德就是这类女孩子当中的一个。只有两类男人对她很少问津：愚笨型的男人通常怕她太聪明，而智慧型的男人通常又怕她太漂亮。除了这两类人之外，其余的男人她都通吃，因为她生来就有国色天香的优势嘛。

如果说罗莎琳德有可能是被宠坏了的话，到了这个时候，这个过程也该告一段落了，事实上，她的性格脾气也不应该完全像现在这种样子；她无论什么时候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如果没有称心遂意地达到目的，她就会耍小性子，让周围的人一个个都痛苦不堪——不过，从真正意义上说，她并没有被宠坏。她始终保持着的鲜活的热情，她渴望成长和掌握本领的心愿，她对永无止境的浪漫爱情的无限向往，她的勇气和本质上的真诚——这些特点并没有被宠坏。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时不时地会打心眼儿里嫌恶全家的每一个人。她完全不受任何道德原则的约束；她奉行的人生哲学是，对待自己要抓紧时机，及时行乐[175]，对待别人要放任自流，不加干涉[176]。她特别爱听那些骇人听闻的传闻；她身上的这种粗犷豪放的性格特点通常与那些生性华而不实、爱说大话的人倒是挺气味相投的。她渴望别人喜欢她，但是假如别人不喜欢她，她也绝不会为此而发愁，也不会为此而改变自己。

她绝不是一个模范人物。

所有漂亮女人的教育都是从认识男人开始的。罗莎琳德对于一个接一个作为个体存在的男人向来都很失望，但是对于作为性爱对象的男人她还是很有信心的。女人则是令她憎恶的族类。她们代表了她在自己身上也能体会到，并且非常鄙夷的一些性格特点——自幼就小心眼儿，刚愎自用，生性胆怯，还爱耍小点子骗人。她曾经对满满一屋子的她母亲的闺蜜们说，需要女人存在的唯一理由是，男人们需要一个能搅扰得他们心神不宁的尤物。她舞跳得非常漂亮，善于绘画，但画得很草率，文字惊人的流畅，但只运用于写情书。

但是，所有对罗莎琳德横加批评指责的人，到头来都免不了要说她人长得漂亮。她有那样一头光彩照人的金发，谁要是想学她的样儿也把头发弄成她那样，没准还能帮染发行业的一个大忙呢。一张永远也让人亲不够的嘴巴，樱桃小口，略显肉感，绝对能令人春心荡漾。灰褐色的眼眸，白皙无瑕的皮肤，两个颜色若隐若现的小豆豆。她身材苗条，形体健美，没有一处发育不良，望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望着她在大街上款款而行，望着她挥动高尔夫球杆，或者做一个“侧手翻”动作，都会令人赏心悦目。

最后一项先决条件——她浑身散发出的勃勃生机，以及她那在瞬间就能产生效果的人格魅力，避免了艾默里曾经在伊莎贝尔身上看到的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颇有些夸张的个性特点。达西大人若是见了她也会感到进退两难的，不知该说她是一个有个性的人，还是一个有品位的人。她也许就是一个将诸多特点融于一身、香艳怡人、难以形容、百年一遇的人吧。

在她初次亮相于社交场合的这天晚上，她的表现活脱脱就是一个欢快活泼的小女孩，尽管她满脑子里装着的都是奇异诡谲、偏离常规的智慧。她母亲的女仆刚刚帮她梳理好头发，但是她很不耐烦地认为她自己梳的发型更好看。此时此刻，她因为心情烦躁不安，不想只待在一个地方。我们则认为，那是因为她待在这凌乱不堪的房间里的缘故。她就要开口说话了。如果说伊莎贝尔的女低音听上去就像小提琴的声音，但是你若听了罗莎琳德的声音，你就会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瀑布一样悦耳动听。）

罗莎琳德：说实话，这世上唯独只有两种服饰是我真正喜欢穿的——（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一种是有裙撑的腰身宽大的裙子；另一种是上下一体的泳装。我穿这两种服装都非常妩媚动人。

塞塞莉娅：就要粉墨登场踏进社交圈了，你开心吧？

罗莎琳德：当然开心啦；你不开心吗？

塞塞莉娅：（挖苦地）你是很开心，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嫁人了嘛，可以跟那帮放荡不羁、年纪轻轻的已婚男人住到长岛去了嘛。你想要的生活不就是这种一环扣一环的很不严肃的恋爱吗，每一个环节上都有一个男人。

罗莎琳德：要的就是这种生活！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找到这种生活了吧。

塞塞莉娅：哈！

罗莎琳德：塞塞莉娅，亲爱的，你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啊——像我这样。我要是走在大街上，就不得不把我这张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块铁板一样，免得那些男人朝我挤眉弄眼。我要是坐在剧院的第一排放肆地纵声大笑一下，台上的那些喜剧演员整晚上就会对着我一个人演戏了。我要是在哪次舞会上不经意地悄声说了一句话，或者无意中使了一个眼色，或者不小心丢了一块手绢，我的舞伴就会天天给我打电话，足足要打一个星期呢。

塞塞莉娅：那肯定是一种挺严峻的考验吧。

罗莎琳德：最不幸的是，仅有的那几个勉强还能引起我一点儿兴趣的男人根本就配不上我。要是我——要是我穷得没钱花的话，我干脆就去当演员算了。

塞塞莉娅：是啊，你不妨就演你最拿手的角色，你完全可以凭这个本事赚钱的。

罗莎琳德：有时候，尤其在我感到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把这么美好的青春浪费在某一个男人身上呢？

塞塞莉娅：常常在你感到心情特别郁闷的时候，我就在纳闷，你为什么要把一肚子怨气偏偏都发泄在全家人身上呢？（站起身来）我想，我该到楼下去看看艾默里·布莱恩先生了。我喜欢性情中的男人。

罗莎琳德：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人。男人其实根本就不懂怎样才是真的生气了，怎样才是真的很开心——要是那些家伙真懂，那才叫怪呢。

塞塞莉娅：好啦，我很高兴我没有你的那些烦恼。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罗莎琳德：（一脸不屑地笑了笑）有心上人了？哼，你这昏了头的小丫头片子！妈妈要是听见你说这种话，准会把你送到寄宿学校去的，那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塞塞莉娅：但是，你不会告诉她的，因为我知道好多我完全可以抖搂出去的秘密——你也太自私了！

罗莎琳德：（有点儿生气地）快走吧，小丫头片子！你的心上人是谁呀，是那个送冰的人吗？还是那个开糖果店的男人？

塞塞莉娅：脑子真笨——再见吧，亲爱的。待会儿见。

罗莎琳德：啊，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你是一个好帮手呢。

（塞塞莉娅退出场外。罗莎琳德梳理好头发，然后站起身来，嘴里一边哼着小曲儿。她走到镜子前，站在镜子前柔软的地毯上跳起舞来。她注视着的不是自己的舞步，而是自己的那双眼睛——绝非只是随便看看而已，而是每次都看得全神贯注，尤其是她微笑时的模样。房门冷不防开了，随手砰的一声关上门的人正是艾默里，冷静而又潇洒，与平常一样。他即刻就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他：啊，对不起，我以为——

她：（魅力十足地粲然一笑）哦，你就是艾默里·布莱恩吧，对不对？

他：（仔细打量着她）那你就是罗莎琳德咯？

她：我就称呼你艾默里吧，行吗——啊，进来吧——没关系的——妈妈马上就会上这儿来的——（压低声音）真糟糕。

他：（仔细环顾四周）这地方在我看来倒是挺有创意的。

她：这是一个“男人非请莫入之地”。

他：这个地方就是你——你——（停顿）。

她：对——这些东西都是（她款款走到梳妆台前）。瞧，这是我用的口红——这些是眼线笔。

他：我原先并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她：你原先以为我是什么样的？

他：我本来以为你有点儿——有点儿——不谙男女之事的，只知道游泳啊，打高尔夫球啊之类的事情。

她：噢，我的确爱好这些运动——不过，都不在上班时间。

他：上班时间？

她：六点到两点——严格意义上说。

他：我倒是愿意花钱些来购买这家企业的股票的。

她：啊，不是什么企业——只是“罗莎琳德无限责任公司”。拥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名声啊，信用啊等等，样样东西统统加在一起，每年两万五千美元。

他：（不以为然地）颇有点儿像叫人心寒的生意嘛。

她：哎哟，艾默里，你又不会在意这个的——对吧？我要是能遇上这样一个男人，跟他相处了两个星期之后依然还没有让我厌烦得要死，情况也许就会有所不同了。

他：真奇怪，你对男人的看法与我对女人的看法不谋而合呢。

她：我这个人其实并不是很有女人味的，你知道——在我的思想深处。

他：（颇感兴趣地）说下去。

她：不，你说嘛——该你接着往下说才对——刚才在你的逼问下，我已经说过我自己的情况了。这是违反规矩的。

他：规矩？

她：我自己立下的规矩——不过，你嘛——啊，艾默里，我听说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呢。我们全家人都很看重你的。

他：多么鼓舞人的话呀！

她：亚历克说，是你教会他如何思考的。你是这样做的吗？我还以为谁都做不到这一点呢。

他：说得对。我其实是一个很笨拙的人。

（他显然并不希望别人把他这句话当真。）

她：你骗人。

他：我这个人嘛——我信仰宗教——我爱好文学。我是一个——我写过不少诗。

她：是自由体诗吧[177]——太好了！（她慷慨激昂地朗诵起来。）

万木郁郁苍苍，

鸟儿在林中歌唱，

姑娘却服下了毒药汤，

鸟儿伤心地飞走，

姑娘已饮恨身亡。

他：（朗声大笑）不，我写的不是这种诗。

她：（出其不意地）我喜欢你。

他：别这样。

她：还挺谦虚嘛——

他：在你面前，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在女孩子面前我总是有些害怕——要等我亲吻了她之后才会好一些。

她：（加重语气地）我的亲爱的小伙子，战争已经结束啦。

他：所以，我永远都会怕你的。

（他们双方都有点儿矜持。）

他：（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听我说。这是一个说出来挺很吓人的问题。

她：（完全明白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再等五分钟吧。

他：可是，你会——吻我吗？要不，你害怕了吧？

她：我才不怕呢——不过，你的借口也太拙劣了。

他：罗莎琳德，我真的忍不住要吻你啦。

她：我也是。

（于是，他们接吻了——吻得真真切切，痛快淋漓。）

他：（喘不过气来的一瞬间过去之后）嗯，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吧？

她：你呢？

他：没有，反倒被激发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说明，这话是真的。）

她：（如痴如梦地）我已经跟数十个男人亲吻过了。我估计我还会再跟数十个男人接吻的。

他：（出神地）是啊，我估计你会的——像这样。

她：大多数人都很喜欢我接吻的方式。

他：（猛然醒悟地）仁慈的上帝啊，没错。再吻我一次吧，罗莎琳德。

她：不——我的好奇心一般只要有一次就得到满足了。

他：（垂头丧气地）这也是一条规矩吗？

她：我的规矩都是随机应变的。

他：你和我有不少相通之处呢——只不过我比你岁数大，在经验方面要比你老道一些。

她：你多大岁数呀？

他：差不多要二十三了。你呢？

她：十九——刚满。

他：我估计，你就是某个时髦学校培养出来的产物吧。

她：不对——我还是一块好端端的原材料呢。我是被斯潘斯学校[178]开除的——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原因了。

他：你大体有哪些性格特点？

她：啊，我很聪明，也很自私，要是惹急了会感情用事，喜欢受人恭维——

他：（出其不意地）我又不想跟你谈恋爱——

她：（眉头上扬）也没有人求你来呀。

他：（继续冷冰冰地）不过，我也许会爱上你的。我很喜欢你的嘴巴。

她：嘘！请不要爱上我的嘴巴——我的头发呀，眼睛呀，肩膀呀，拖鞋呀，爱上我的哪个部位都行——就是不要爱上我的嘴巴。人人都爱上我的嘴巴了。

他：你的嘴巴真漂亮。

她：就是小了点儿。

他：不，不小——让我看看。

（他又结结实实地吻了她一下。）

她：（有些动情了）说点儿亲热的话嘛。

他：（吓了一跳）愿上帝帮帮我。

她：（拉开距离）算啦，别说了——说句亲热的话这么难。

他：我们用得着装模作样吗？才这么一会儿？

她：我们的时间标准跟人家的不一样。

他：已经在说——别人了。

她：我们就来装装样子吧。

他：不行——我装不来——这是感情问题。

她：难道你不是一个爱感情用事的人吗？

他：不是，我是一个很浪漫的人——感情用事的人总认为爱情是天长地久的——浪漫的人仅对爱情抱有一线希望，不相信爱情会天长地久。感情是一种很情绪化的东西。

她：你从来就不动感情吗？（两眼微闭着）你大概是在自吹自擂，觉得那是一种高人一等的态度吧。

他：行啦——罗莎琳德，罗莎琳德，别争了——再吻我一下吧。

她：（此时已变得相当冷淡）不——我根本就没有想吻你的欲望了。

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脸的惊讶）你一分钟前还说你想吻我呢。

她：我说的是现在。

他：那我还是走吧。

她：我看也是。

（他拔脚便朝门口走去。）

她：啊！

（他转过身来。）

她：（大笑）比分——主场队：一百分——客场队：零分。

（他扭头就走。）

她：（语速很快地）下雨——停赛。

（他夺门而出。）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五斗橱前，取出一盒香烟来，把它藏在书桌一侧的抽屉里。她母亲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康涅奇太太：好哇——我一直想趁我们还没有下楼之前先跟你单独谈谈呢。

罗莎琳德：天啊！你吓死我了！

康涅奇太太：罗莎琳德啊，你这个人花起钱来也太大手大脚啦。

罗莎琳德：（无奈地）是的。

康涅奇太太：你知道么，你父亲的收入已经不如从前了。

罗莎琳德：（做了个鬼脸）啊，求你别说钱的事情好不好。

康涅奇太太：没钱你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啊。今年是我们住这幢别墅的最后一年了——除非情况出现转机，否则，塞塞莉娅就享受不到你这么优越的条件啦。

罗莎琳德：（很不耐烦地）行啦——到底是什么事儿呀？

康涅奇太太：所以，有几件事情我要你给我好好当心点儿，这几件事情我都记在我手里的这本笔记本上了。第一桩事情是：不要见了年轻小伙子就没了人影。也许能碰上一个有缘分的良机，但是就目前而言，我要你就待在舞池里，待在我能够找得到你的地方。有这么几个男人，我想让你去见见面，我不喜欢看见你躲在玻璃暖房的哪个角落里跟什么人在那儿傻乎乎地聊天——也不可以去听人家聊天。

罗莎琳德：（语气尖刻地）行啊，听人家聊天总比自己在那儿聊天要好一点吧。

康涅奇太太：不要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那帮年轻大学生身上了——那帮十九、二十来岁的学生娃娃。我不反对你偶尔去参加一下他们的班级舞会，或者去看一场他们的橄榄球比赛，但是不可以参加那些让人家趁机占你便宜的聚会，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坐在闹市区的小咖啡馆里吃吃喝喝——

罗莎琳德：（提出她自己的行为准则，并且也说得头头是道，与她妈妈说得一样偏激）妈妈，行啦——都什么年代啦，你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按照你们九十年代初的那种做法来办吧。

康涅奇太太：（毫不理会）今天晚上，我想让你去见一见你父亲的几个单身汉朋友——那几个男人年纪还不算大。

罗莎琳德：（很明智地点了点头）大概有四十五岁了吧？

康涅奇太太：（口气严厉地）有什么不可以的？

罗莎琳德：哦，完全可以——他们懂生活，满脸沧桑，让人肃然起敬（连连摇头）——不过，他们还是愿意跳舞的。

康涅奇太太：我还没有跟布莱恩先生见过面呢——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喜欢他的。看他样子，他也不是一个能赚大钱的人。

罗莎琳德：妈妈，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钱的问题。

康涅奇太太：是你从来就没有把跟人家的关系维持到要考虑钱的问题吧。

罗莎琳德：（叹了一口气）没错，我看，将来有一天，我不如就跟大把大把的钱结婚算了——等我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了。

康涅奇太太：（指着手中的笔记本）我接到哈特福德[179]那边来的一份电报。道森·赖德马上就到。总算有这么一个我很喜欢的年轻人，他钱多得可以打水漂漂呢。在我看来，你既然有点儿讨厌霍华德·吉莱斯皮，那你就不妨给赖德先生鼓鼓劲儿吧。这是他一个月里第三次来我们家登门拜访了。

罗莎琳德：你怎么知道我讨厌霍华德·吉莱斯皮？

康涅奇太太：这孩子每次来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罗莎琳德：那是恋爱大战前所使用的一种很浪漫的手段。全都是不对头的。

康涅奇太太：（她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你要让我们为你感到骄傲才行。

罗莎琳德：难道你觉得我还不够漂亮吗？

康涅奇太太：你自己知道你漂亮不漂亮。

（楼下传来一把小提琴在调弦时发出的如泣如诉的琴声，还有一阵隆隆的鼓声。康涅奇太太迅速转过身来对着她女儿。）

康涅奇太太：走吧！

罗莎琳德：等一会儿！

（她母亲离开了现场。罗莎琳德走到镜子前，非常满意地仔细打量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形象。她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接着又用这只手摸了摸自己在镜子里的嘴巴。片刻之后，她关上所有的电灯，然后便离开了房间。全场暂时一片寂静。悠扬柔和的钢琴声，轻飏曼妙的击鼓声，新穿上的丝绸裙子的窸窣声，全都交织在一起，回响在外面的楼梯口，并飘进了虚掩着的房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人影绰绰，熙来攘往。楼下传来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随后，有人翩然而入，并随手关上房门，打开了所有的电灯。来人是塞塞莉娅。她走到五斗橱前，在抽屉里翻找着，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盒香烟，并从中取出一支。她点燃香烟，吞云吐雾地吸了一阵，然后朝那面镜子走去。）

塞塞莉娅：（以非常成熟老练的口吻）啊，真是的，“初次进入社交界”如今竟成了这么滑稽的一出闹剧，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吧。一个人在踏进十七岁这个年龄之前，其实是可以尽情地到处玩耍的，相比之下，进入社交界真是一件令人非常扫兴的事儿。（与一名想象中的中年贵族握手）是啊，您请——我相信我已久仰您的大名了，因为我常听姐姐说起您。请抽烟——都是上等的烟。这些烟都是——都是花冠牌[180]的。您不抽烟？真可惜！是国王不许抽烟吧，我看是。好吧，我们来跳舞吧。

（于是，她伴随着楼下传来的乐曲的节拍在房间里翩然跳起舞来，双臂伸向想象中的舞伴，那支香烟在她手中上下翻飞。）

几小时之后

楼下一间幽静的密室的一角，摆放着一张非常舒适的真皮长沙发。沙发两端的上方各有一盏小巧的灯，沙发的正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中人是一位年岁很高、神态非常尊贵的绅士，年代为1860年。外面正在播放的音乐是狐步舞曲。

罗莎琳德正端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她的左边坐着霍华德·吉莱斯皮，一个毫无生气的青年，年龄大约二十四岁。他显然很不高兴，她也索然无趣。

吉莱斯皮：（怯生生地）你说我变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嘛。我觉得我对你的心一点儿也没有变，还跟过去一样，一往情深。

罗莎琳德：可是，在我看来，你跟过去大不一样了。

吉莱斯皮：三个星期之前，你还老是说，你之所以喜欢我，就是因为我这个人非常淡定，非常冷漠——我还是我，一点儿也没有变呀。

罗莎琳德：可是，在我看来却不是这样的。我过去喜欢你，是因为你有一双棕色的眼睛，两条瘦长的腿。

吉莱斯皮：（茫然不知所措地）我的两条腿还是一样的瘦长，两只眼睛还是一样的棕色呀。你就是一个专门利用色相勾引男人，榨取人家钱财的荡妇，就这么回事儿。

罗莎琳德：要说勾引男人，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钢琴总谱是怎么一回事儿。让男人意乱情迷的是我十分完美的天姿国色。我过去总以为你是绝不会吃醋的。现在呢，无论我走到哪里，你的那双眼睛就会跟到哪里。

吉莱斯皮：那是因为我爱你。

罗莎琳德：（非常冷漠地）这我知道。

吉莱斯皮：可是，你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吻过我了。我以前一直认为，一个女孩子要是让人家吻了之后，她就——她就——她就一吻定终身了。

罗莎琳德：那种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啦。你每次来见我，都得从头再来一遍，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赢得我的心。

吉莱斯皮：此话当真吗？

罗莎琳德：差不多跟平常一样吧。人们从前的接吻往往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女孩子被人家吻了，然后就被人家抛弃了；第二种是，他们接吻之后就订婚了。如今还有第三种情况呢，那就是，男人被女孩子吻了，然后又被那个女孩子抛弃了。假如九十年代的某个男人夸耀说，他吻过一个女孩子，人人听了都知道，他已经跟这个女孩子定下终身了。如果1919年的某个男人也像这样夸耀，人人听了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因为他再也不可能吻她了。倘若一开始就很正派得体，如今哪个女孩子都比男人强。

吉莱斯皮：那你为什么还要玩弄男人呢？

罗莎琳德：（俯身向前，装作很私密的样子）对于头一次那个关键的时刻来说，男人一定要真的对你很感兴趣。有这样一种关键时刻的——哦，就在初吻之前，要说上那么一句悄悄话才对——必须是某种值得一说的悄悄话。

吉莱斯皮：然后呢？

罗莎琳德：然后就接吻呗，吻过之后，你得让他谈谈他自己的情况。要不了多久，他就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要单独跟你在一起幽会了——他会板起面孔生闷气，他无心再去拼搏，他也不想再玩儿下去了——胜券在握了嘛！

（现在登场的是道森·赖德，二十六岁，相貌英俊，家财万贯，忠于他自己的人生信条，也许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但是他镇定自若，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赖德：我想，这一曲该轮到我来跟你跳了吧，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嗯，道森，这么说，你认出我来啦。现在我才知道，我脸上涂抹的脂粉还不算太多。赖德先生，这位是吉莱斯皮先生。

（他们握手，吉莱斯皮随即起身离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赖德：你们的这次聚会毫无疑问是一大成功啊。

罗莎琳德：是吗——我近来就没有看见过什么成功的聚会。我感到很疲惫——麻烦你在外面坐一会儿，好吗？

赖德：麻烦——我高兴着呢。你知道，我最讨厌这种“急匆匆地赶场子”的做法了。昨天跟一个姑娘见面，今天跟一个姑娘见面，明天再跟一个姑娘见面。

罗莎琳德：道森！

赖德：什么事？

罗莎琳德：我心里有个疑惑，不知你是不是知道我爱你。

赖德：（吃了一惊）什么——啊——你知道么，你是一个非常出众的姑娘呢！

罗莎琳德：因为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脾气很坏。谁要是娶了我，就别想再有安安稳稳的日子了。我心眼儿很小——气量小得不得了。

赖德：哦，我不会说那种话的。

罗莎琳德：噢，真的，我这人确实气量很小——尤其是对跟我最亲近的人。（她站起身来）走吧，我们该走了。我已经回心转意了，我想去跳舞。妈妈说不定正在生气呢。

（两人同时退场。亚历克与塞塞莉娅登场。）

塞塞莉娅：我运气真好，中场休息时间能够跟我自己的哥哥待在一起。

亚历克：（非常沮丧地）要是你不想让我陪你，我马上就走。

塞塞莉娅：仁慈的老天爷啊，别走嘛——你要是走了，下一支舞曲我跟谁跳啊？（叹气）自从那帮法国军官回去以后，舞会就没有什么情调了。

亚历克：（若有所思地）我可不愿看到艾默里爱上罗莎琳德。

塞塞莉娅：为什么，我怎么觉得这就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呢。

亚历克：没错，可是，自从看到这些女孩子之后——我也说不清楚。我跟艾默里交情很深。他这个人很敏感的，我可不愿看到他因为某个不喜欢他的人而伤了他的心。

塞塞莉娅：他的相貌非常英俊。

亚历克：（依然作沉思状）她不会嫁给他的，可是一个女孩子也大可不必为了让一个男人伤心而嫁给他呀。

塞塞莉娅：怎么会这样呢？但愿我能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亚历克：唉，你这心肠冷酷的小猫咪。某些人真幸运，因为上帝给了你一个塌鼻子。

（康涅奇太太上场。）

康涅奇太太：罗莎琳德到底跑到哪儿去啦？

亚历克：（炫耀地）要想查明她的行踪，你当然算找对人了。她自然会来找我们的。

康涅奇太太：你爸爸找来了八个单身汉百万富翁，都在等着要跟她见面呢。

亚历克：你可以组建一个小分队开进大厅来了。

康涅奇太太：我在说正经事儿呢——就我所知，即便这是她初入社交界的第一夜，她说不定也会待在“椰林夜总会”里跟某个橄榄球运动员在一起鬼混的。你们到左边去找找，我就——

亚历克：（很不客气地顶撞了一句）你怎么不派那个男管家到地下室里去找找呢，那样不是更好吗？

康涅奇太太：（十分严肃地）哦，你以为她不会待在那儿吗？

塞塞莉娅：妈妈，他只不过是开了一句玩笑。

亚历克：妈妈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正在跟某个跨栏运动员大喝啤酒呢。

康涅奇太太：我们赶紧找她去吧。

（他们退下场去。罗莎琳德登场，后面跟着吉莱斯皮。）

吉莱斯皮：罗莎琳德——我再问你一遍。难道你当真就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吗？

（艾默里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场内。）

艾默里：该我登台亮相了。

罗莎琳德：吉莱斯皮先生，这位是布莱恩先生。

吉莱斯皮：我见过布莱恩先生。日内瓦湖畔来的，对不对？

艾默里：没错。

吉莱斯皮：（气急败坏地）那里我去过。地处——中西部，对不对？

艾默里：（尖刻地）大概是吧。不过，我始终觉得，我宁可当一盘乡土气息很浓的辣乎乎的玉米粉蒸肉，也不愿当一盆没有一点儿作料的汤。

吉莱斯皮：什么话！

艾默里：哦，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吉莱斯皮躬身走开。）

罗莎琳德：他这人也太市侩了。

艾默里：我曾经爱上过一个很市侩的人呢。

罗莎琳德：结果呢？

艾默里：啊，对了——她名叫伊莎贝尔——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我灌输给她的那点儿东西。

罗莎琳德：后来呢？

艾默里：最后，我总算说服了她，让她相信，她的精明程度肯定比我强——结果呢，她却把我给甩了。还说我这个人爱挑剔，不切实际，你看看这是什么事儿嘛。

罗莎琳德：你说的“不切实际”是什么意思？

艾默里：哦——会开车，但不会换轮胎。

罗莎琳德：你有什么打算？

艾默里：说不清——竞选总统，搞创作——

罗莎琳德：去格林威治村吗？

艾默里：仁慈的上帝啊，不——我说的是搞创作——不是酗酒。

罗莎琳德：我喜欢经商的人。聪明的人一般都长得很难看。

艾默里：我仿佛觉得我们是一见如故呢。

罗莎琳德：噢，你是不是准备从“金字塔”的故事开始写起呀？

艾默里：不——我打算把故事的场景设置在法国。我就是路易十四，你就是我的一个——我的一个（变换了一下语气）假定——我们相爱了。

罗莎琳德：我刚才就已经提出过，我们不妨装装样子嘛。

艾默里：要是我们刚才假装相爱了，事情可就闹大啦。

罗莎琳德：为什么呢？

艾默里：因为自私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极有可能假戏真做，闹出沸沸扬扬的爱情故事来。

罗莎琳德：（送上她的两片香唇）来装装样子吧。

（他们态度非常审慎地热吻起来。）

艾默里：我不会说甜言蜜语。不过，你真的很漂亮。

罗莎琳德：我要的不是这个。

艾默里：那你要什么？

罗莎琳德：（悲哀地）哦，没什么——我唯一想要的是感情，真正的感情——可惜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艾默里：我从来就没有发现这世上还有什么别的感情——我对这一点非常厌恶。

罗莎琳德：找一个能够满足人家艺术品位的男性怎么就这么难呢。

（有人推开了一扇门，华尔兹舞曲的乐声飘进房间。罗莎琳德站起身来。）

罗莎琳德：你听！他们正在播放的是《再吻我一次》[181]。

（他定定地望着她。）

艾默里：嗯？

罗莎琳德：嗯？

艾默里：（喃喃地——已经败下阵来）我爱你。

罗莎琳德：我爱你——此时此刻。

（他们热吻在一起。）

艾默里：啊，上帝呀，我做错什么了吗？

罗莎琳德：没做错什么呀。啊，别说话。再吻我一次。

艾默里：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只知道我爱你——从看见你的那个时刻起就爱上你了。

罗莎琳德：我也是——我——我——啊，今夜毕竟是今夜。

（她哥哥信步走进室内，见状吃了一惊，回过神来之后大声说“啊，对不起”，随即转身离去。）

罗莎琳德：（她的两片嘴唇几乎动也没动）别放开我呀——我才不在乎人家知道我在干什么呢。

艾默里：说吧！

罗莎琳德：我爱你——此时此刻。（他们彼此分开了）啊——我非常年轻，谢天谢地——人也长得相当漂亮，谢天谢地——也很幸福，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在一阵莫名其妙的似乎预示着什么的冲动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可怜的艾默里啊！

（他又亲吻了她一下。）

缘分

还不到两个星期，艾默里和罗莎琳德就双双坠入了爱河，两人爱得如胶似漆，爱得死去活来。曾经败坏过他们各自十几回浪漫经历的那些至关重要的气质特点，在这席卷而来的情感巨浪的冲刷下，已经显得无关紧要了。

“这回也许就是一场非常荒唐的恋爱，”她对她忧心忡忡的母亲说，“但是这场恋爱绝对不会落空的。”

这场爱的浪潮在三月上旬将艾默里卷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他在这家广告公司里一边以惊人的干劲格外卖力地工作着，一边做着无比激动人心的美梦，梦见自己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一夜暴富起来，带着罗莎琳德在意大利各地游玩。

他们常常形影不离，一起吃午饭，一起用晚餐，而且几乎每天晚上都难分难舍地厮守在一起——每次都是在一种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又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的状态中度过的，仿佛他们非常害怕这着了魔似的状况随时都会被打破，他们随时都会被逐出这玫瑰与火焰构成的天堂似的。然而这着了魔似的状况还是转化成一种入定般的常态了，他们的感情似乎也在与日俱增；他们开始谈婚论嫁了，并且打算七月——甚至六月就结婚。生活的全部意义都已转化为他们对爱情的誓言絮语，一切经验，一切欲望，一切雄心壮志，统统都被他们弃若敝屣了——他们的幽默感也全都龟缩到角落里睡大觉去了；他们以前的那些风流韵事似乎也已成了颇有点儿滑稽可笑的往事，成了几乎无须感到遗憾的少男少女时代的作品。

艾默里已经完全陷入了意乱情迷的状态，在他的人生中这是第二次，他正急匆匆地要迎头赶上他这一代人的行列呢。

一个小小的插曲

艾默里悠闲自得地沿着那条林荫大道信步向前走去，心里一边在遐想着，这第一夜终将是属于他的——绚烂多彩的晚霞与朦朦胧胧的街巷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派宛如盛大的庆典游行，宛如欢腾的嘉年华会般的壮丽景象……仿佛他终于掩上了这本和谐之音正渐渐淡去的人生之书，踏上了一条能给人以美妙的感官享受，能使人产生心灵上的阵阵悸动的人生之路。处处都是这些数不尽的灯火，夜色笼罩下的条条街道处处都如此这般地孕育着无限的生机，处处都是如此莺歌燕舞的美好景象——他怀着一种似梦非梦的心情缓缓穿行在人流中，似乎在期待着罗莎琳德迈着急切的脚步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迎面向他走来……暮色中的一张张令人难忘的面孔都汇集成了她的面容，无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无数婀娜多姿的体态，都汇集成了她的脚步声，这情景多么让人浮想联翩啊。她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比美酒更让人陶醉。甚至连他此时如梦般的幻想都像阵阵悠扬的小提琴曲一样美妙，像夏日的各种声音回荡在夏日的空气中一样。

房间里一片黑暗，唯有汤姆手中的香烟隐隐约约地发着红光，汤姆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敞开的窗台上。在随手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艾默里背靠着房门站了一小会儿。

“你好啊，本韦努托·布莱恩[182]。今天的广告生意做得怎么样？”

艾默里展开四肢仰靠在长沙发上。

“我讨厌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意经！”生意兴隆的广告公司的景象顷刻间便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我的上帝啊！她太美妙了！”

汤姆叹了口气。

“我不能告诉你，”艾默里反反复复地说着，“她到底有多么美妙。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窗台上又是一声叹息——非常无奈的一声长叹。

“她就是生活，就是希望，就是幸福，就是我现在的整个世界。”

他感到眼眶里有一滴泪珠颤动着。

“啊，上帝呀，汤姆！”

酸甜苦辣

“坐就要像我们这样坐才对。”她悄声说。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双臂张开，这样她就可以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的怀抱中。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来的，”她娇柔地说，“像夏天一样火热，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亲爱的……亲爱的……”

他的嘴唇慵懒地在她的脸蛋上磨蹭着。

“你的味道真好，”他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呀，我的心上人？”

“啊，真甜，真香……”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艾默里，”她情意绵绵地说，“等你做好一应准备要来娶我了，我就嫁给你。”

“我们在刚开始的时候是不会有多少财产的。”

“别这么说嘛！”她嗔怪地叫起来，“你要是因为拿不出你想给我的东西就这样谴责自己，我会很心痛的。我已经得到你这个宝贵的人了——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告诉我……”

“你是知道的，对吗？啊，你知道的。”

“对，可是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爱你，艾默里，真心实意地爱你。”

“永远，好吗？”

“一生一世——啊，艾默里——”

“什么？”

“我要让自己成为永远属于你的人。我要让你的亲人成为我的亲人。我要给你生好几个小宝宝。”

“可是，我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

“不许笑话我，艾默里。快吻我吧。”

“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说。

“不，是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们就是你——不是我。啊，你已经是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组成部分了，是我生命中不可分离的全部……”

他闭上了眼睛。

“我都高兴得简直快要慌了神啦。假如这就是——这就是最令人销魂的那一刻，那不就糟了吗……”

她神情恍惚地望着他。

“美貌与爱情终究会过去的，我知道……啊，其中的忧伤也是在所难免的。我觉得，所有大快人心的喜事多少都有一点儿忧伤。美貌就好比是玫瑰的香气，然而玫瑰终究是要凋谢的——”

“美貌就好比是以身相许时的那种极度的痛苦，而痛苦终将会过去的……”

“当然，艾默里，我们都很漂亮，我知道。我相信，上帝是爱我们的——”

“上帝爱的是你。你是他所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

“我不是他的，我是你的。艾默里，我永远都是你的人。我第一次感到后悔了，过去跟别人的所有亲吻都是不应该的；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吻会意味着多么大的价值。”

事毕之后，他们常常会一起吸烟，他会对她讲起自己这一天在那家广告公司里的工作情况——也会谈论起他们以后可能会住在什么地方。有时候，在他絮絮叨叨、话特别多的时候，她会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渐渐睡去，但是他爱的就是这个罗莎琳德——在所有名叫罗莎琳德的人当中——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别的人。这些都是难以捉摸、转瞬即逝、无法追忆的时光啊。

水上事件

有一天，艾默里和霍华德·吉莱斯皮在闹市区偶然相遇，两人便一起去吃了一顿午饭，席间，艾默里听到了一件让他感到颇为高兴的事儿。吉莱斯皮在几杯鸡尾酒下肚之后，话就开始多了起来；他一开口便对艾默里说，罗莎琳德肯定是一个性格有点儿古怪的人。

他曾经陪伴她去参加过一次在韦斯特切斯特县[183]举行的游泳活动，当时好像有个人在说，安妮特·凯勒曼[184]曾经到访过那里，在那里逗留了一天，并且爬上了一幢三十英尺高的避暑别墅摇摇晃晃的屋顶，从那个屋顶上往下跳水。罗莎琳德听了之后，立即就逼着霍华德·吉莱斯皮陪她一起去爬上那个屋顶，好让她身临其境地体会一下那种感觉。

一分钟之后，他刚在屋檐边坐下来，两脚还悬在半空中晃悠着，就看见一个人影就倏地一下从他身边蹿了过去；是罗莎琳德，只见她双臂伸展，摆出一个优美的天鹅式的跳水动作，身体轻盈地在空中飞扑而下，跃入了清澈的水中。

“当然，我也只好往下跳，跟着她跳下去就是了——可是我差一点儿没葬送掉自己的性命。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能够像这样试着跳一下就算相当不错了。参加那次游泳活动的人还没有一个做过这样的尝试呢。唉，事过之后，罗莎琳德居然还好意思来问我，说我往下跳的时候为什么要佝偻着身子。‘这个姿势并不会减轻丝毫的压力，’她说，‘这项活动只需要你拿出你全部的勇气来就行了。’我问你，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一个男人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必要了，我宣布放弃。”

吉莱斯皮怎么也弄不明白，艾默里为什么在整个午餐期间一直都在乐不可支地笑着。他心想，这家伙也许就是那些空虚的乐观主义者中的一员吧。

五个星期之后

场景还是在康涅奇家的那间书房里。罗莎琳德独自一人，郁郁寡欢地坐在那张长沙发上，情绪非常消沉，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然而却目中无物。她已经有了比较明显的变化——首先是人瘦了一圈；目光已经不那么炯炯有神；显而易见，她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比原来整整大了一岁。

她母亲走进来，裹着一件去剧院看戏时穿的大氅。她忐忑不安地打量了一眼罗莎琳德。

康涅奇太太：今晚谁要来？

（罗莎琳德没听见她说话，至少是没有注意。）

康涅奇太太：亚历克要带我去看巴里的那出喜剧《你也有份，布鲁特斯》[185]。（她忽然发觉自己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在听。）罗莎琳德！我在问你呢，今晚谁要来？

罗莎琳德：（吓了一跳）啊——什么——哦——艾默里——

康涅奇太太：（用讥讽的语气）你近来有这么多的爱慕者，我怎么说得出究竟是哪一位。（罗莎琳德没有接话。）道森·赖德的耐心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好多了。这个星期你一个晚上也没有陪他。

罗莎琳德：（脸上带着一种新近才有的非常厌烦的表情）妈妈——请你——

康涅奇太太：唉，我不干涉。你已经在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天才身上浪费了两个多月啦，而这个人的名下却连一分钱都没有，不过，你就这样继续做下去吧，在他身上浪费你的一生吧。我不干涉。

罗莎琳德：（仿佛在背枯燥乏味的功课一样）你知道，他还是有一些收入的——你也知道，他在那家广告公司每星期还能挣到三十五块钱——

康涅奇太太：这点儿钱连给你买衣服都不够哇。（她停顿了一下，但是罗莎琳德并没有接话。）每当我告诫你千万别走上你日后天天都会感到后悔莫及的那一步时，我心里是在为你的最大的利益着想呢。这可不是你父亲也许能够帮得上你的事情。他近来日子也不太好过，再说年纪也大了。你日后要依靠的这个人绝对是一个空想家，虽然这小伙子人长得不错，出身也好，可惜就是一个空想家——只不过有点儿小聪明。（她的言外之意是，这个特点本身就是非常恶劣的。）

罗莎琳德：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妈妈——

（一个女仆登台，通报布莱恩先生到了，话音没落，他就立即跟着进来了。艾默里的那些朋友十天来一直都在说他失魂落魄，“像遭了天谴似的”，他的模样也确实如此。事实上，他已经有三十六个小时没能吃下过一口东西了。）

艾默里：晚上好，康涅奇太太。

康涅奇太太：（并非毫无热情地）晚上好，艾默里。

（艾默里和罗莎琳德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在这时，亚历克走了进来。亚历克始终保持着完全中立的态度。他打心底里认为，他们的婚姻只会让艾默里变得碌碌无为，而罗莎琳德则会变得痛苦不堪，不过，他还是非常同情这两个人的。）

亚历克：你好，艾默里！

艾默里：你好，亚历克！汤姆说，他会在剧院里跟你碰面的。

亚历克：对，我刚见过他。今天的广告生意怎么样？写下什么精彩的篇章没有？

艾默里：哦，还是老样子。我涨工资了——（人人都以迫切的目光注视着他）——每星期增加了两块钱呢。（众人皆为之愕然绝倒。）

康涅奇太太：走吧，亚历克，我听见车来了。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但也不乏令人心寒的时候。康涅奇太太和亚历克走了之后，场上的人一时无语。罗莎琳德依旧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壁炉，神情沮丧。艾默里走上前来，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

艾默里：亲爱的，我的好姑娘。

（他们拥吻在一起。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手上不停地亲吻着，然后拉起那只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

罗莎琳德：（伤心地）我爱你这双手，这双手是我的最爱。每当你从我这儿走了之后——非常疲惫的样子，我眼前就会浮现起你这双手；我熟悉你这双手上的每一道掌纹。让我好心疼的一双手啊！

（他们四目相对，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接着，她开始哭了起来——没有眼泪的抽泣。）

艾默里：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啊，我们简直就是一对可怜巴巴的人儿啊！

艾默里：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啊，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艾默里：罗莎琳德啊，要是再有一个这样的夜晚，我就要彻底崩溃了。你这个样子到现在已经有四天啦。你得给人以更多的鼓励才对，要不然我就没法安心工作了，也吃不下，睡不好。（他无助地四下里张望着，仿佛想寻找几个新鲜的词语来包装原来那几句已经过时的陈腐的表达方式。）我们必须营造一个良好的开端才行。我喜欢这个良好的开端由我们共同来创造。（见她毫无反应，他强打起来的乐观精神黯然消失了。）你这是怎么啦？（他猛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一定是道森·赖德捣的鬼，肯定是这么回事儿。肯定是他搅得你心神不宁。每天下午你都跟他搅和在一起，已经有整整一个星期了。有人跑来告诉我，说他们老是看见你们两个待在一起，可我呢，我还得强作欢颜，点头称是，假装这事儿不会对我有丝毫的影响。可是，事态在一天天发展，你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罗莎琳德：艾默里，如果你再不坐下来，我就要大声哭喊了。

艾默里：（猛然在她身边坐下）啊，天哪！

罗莎琳德：（温情脉脉地拉着他的手）你知道我很爱你，对吗？

艾默里：对。

罗莎琳德：你知道我会永远爱你的——

艾默里：别说这种话，你这话让我感到害怕。你这种话听上去好像我们两个人不会在一起了。（她哭了一会儿，然后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张扶手椅前坐下。）整个下午我都感到事情越来越糟了。我在办公室里差点儿就要发疯了——连一行字也写不下来。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罗莎琳德：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真的。我只是感到心里很烦。

艾默里：罗莎琳德，你是在琢磨着要嫁给道森·赖德吧。

罗莎琳德：（略微迟疑了一下）他一整天都在向我求婚。

艾默里：哼，他胆子倒不小！

罗莎琳德：（又犹豫了一下）我喜欢他。

艾默里：别说这种话。这种话让我听了很伤心。

罗莎琳德：别像个白痴一样犯傻了。你心里明明知道，你是我迄今为止所爱上的，今后也会永远痴心不改的唯一的男人。

艾默里：（飞快地）罗莎琳德，我们结婚吧——下星期。

罗莎琳德：我们办不到呀。

艾默里：怎么办不到？

罗莎琳德：啊，我们没有办法结婚啊。我愿意做你的女人——生活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地方。

艾默里：我们会有每月两百七十五块钱的收入的，总共。

罗莎琳德：亲爱的，我平常连自己的头发都不能做了。

艾默里：我可以帮你做呀。

罗莎琳德：（哭笑不得）多谢了。

艾默里：罗莎琳德，你不可以老想着要嫁给别的某个人。告诉我！你别老是让我蒙在鼓里。只要你肯告诉我，我就可以帮你打消掉这个念头。

罗莎琳德：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儿。我们很可怜的，仅此而已。让我爱上你的那些优点，恰恰正是让你永远不会有出息的缺点啊。

艾默里：（郁闷地）说下去。

罗莎琳德：啊——就是因为有了道森·赖德。他是那样的可靠，我简直觉得他会是一个——是一个——在背后起衬托作用的人。

艾默里：可你并不爱他呀。

罗莎琳德：我知道，但是我敬重他，再说，他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一个性格坚强的人。

艾默里：（怨艾地）没错——他是这种人。

罗莎琳德：嗯——有这么一件小事儿可以说来给你听听。星期二的下午，我们在麦城[186]碰到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男孩——可是，啊，道森却把那小男孩抱起来放在他膝头上坐着，跟他说话，还答应给他买一套印第安人的服装呢——第二天，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并且真去给他买了一套——于是，啊，他这件事做得真漂亮，让我心里不禁想到，他以后准会非常仁慈地对待——对待我们的孩子们的——悉心照料好我们的孩子们的——那样的话，我就不用操心了。

艾默里：（绝望地）罗莎琳德！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略显调皮地）别故意装出这副痛苦的样子来嘛。

艾默里：我们相互伤害起来怎么这样狠！

罗莎琳德：（又开始抽泣起来）真是一对天生的冤家呀——你和我。多么像我一直渴望却根本没想过我会得到的一个梦想啊。我一生中从来还没有感受过的第一次真正无私的体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这毫无情趣的气氛中！

艾默里：不会的——不会的！

罗莎琳德：我宁愿把它当作一个美好的记忆珍藏起来——把它深埋在我的心中。

艾默里：是啊，这一点女人能做得到——但是男人却做不到。我会永远铭记在心的，我铭记在心的不是这恋爱过程中的美好享受，而仅仅只是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

罗莎琳德：别这样！

艾默里：我有生之年绝不会再看到你，绝不会再亲吻你了，就像一扇大门被封闭了，被牢牢闩上了一样——你不敢做我的妻子。

罗莎琳德：不——不——我现在正在走的就是一条最艰难的路，最坚强的路。嫁给你说不定就是一种失败，但是我从来没有动摇过——你要是再不停下来，还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踱步，我就要使劲儿哭叫了。

（他又一次绝望地瘫坐在那张长沙发上。）

艾默里：过来吧，到这儿来，吻我一下。

罗莎琳德：不行。

艾默里：难道你已经不想吻我啦？

罗莎琳德：今天晚上，我要你平静而又冷静地爱我一回。

艾默里：是预示这场爱情走向尽头的先兆吧。

罗莎琳德：（突然大彻大悟地）艾默里啊，你还很年轻。我也很年轻。人家现在会原谅我们的装腔作势，原谅我们的爱慕虚荣，原谅我们待人就像桑丘[187]一样，做了坏事还浑然不觉。人们现在会原谅我们的。但是你肯定会遇上无数接踵而来的挫折和打击的——

艾默里：你就害怕和我一起来应对这些挫折和打击了。

罗莎琳德：不是，不是这回事儿。我曾经不知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样一首诗——你会说，那是艾拉·薇拉·威尔科克斯[188]写的，会觉得好笑——不过，你还是听一听吧：

因为这就是智慧——去爱，去生活吧，

去听从命运的安排或神灵的发落吧，

不要问得太多，也不要做任何祈求，

去热吻红唇去爱抚秀发去爱个够吧，

激情如潮，我们在爱液中随波逐流，

去拥有，去占领吧，然后——见好就收。

艾默里：可是，我们还没有做过爱呀。

罗莎琳德：艾默里，我是你的人——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上个月有好多次，假如你说出口来，我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人了。可是我不能嫁给你，把我们两个人的一生都毁了。

艾默里：我们必须抓住我们获得幸福的机遇才行。

罗莎琳德：道森说，我会慢慢爱上他的。

（艾默里垂头丧气地两手抱着脑袋动也没动。生命的活力似乎突然间从他身上消失殆尽了。）

罗莎琳德：夫君啊！夫君！我不能跟你做爱呀，可是，我也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该怎么过。

艾默里：罗莎琳德，我们是在相互制造烦恼啊。就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太敏感，太紧张了，这个星期——

（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变得十分苍老。她起身朝他走过去，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脸上亲吻着。）

罗莎琳德：我不能啊，艾默里。我不能没有绿树和鲜花，我做不到心甘情愿把自己关在一个非常狭小的公寓里，等着你下班回家。你会讨厌我成天生活在一个狭窄的氛围里的。我也会逼得你讨厌我的。

（她又一次被突如其来、抑制不住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艾默里：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啊，亲爱的，你走吧——别把分手弄得让人更加难过了！这样我受不了——

艾默里：（他的脸紧绷着，声音也很不自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说永远吗？

（他们所受的折磨在性质上是两样的。）

罗莎琳德：难道你还不明白——

艾默里：如果你还爱我的话，我恐怕就没法明白了。你是害怕跟我一起去经受两年时间的煎熬吧。

罗莎琳德：我不会做你所爱的那个罗莎琳德的。

艾默里：（有点儿歇斯底里了）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不会的，绝不会！我非把你追到手不可！

罗莎琳德：（话音中已经带着刻薄的口吻了）你现在的表现就像个小孩子。

艾默里：（狂怒地）我不管！你把我们的一生都毁了！

罗莎琳德：我这是明智之举啊，唯有这件事做得还算明智。

艾默里：你是要嫁给道森·赖德吗？

罗莎琳德：啊，你就别问了。你知道，我在某些方面还是很老到的——在其他事情上——这个嘛，我还只是个小姑娘呢。我喜欢阳光，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过快活的日子——我还害怕承担责任。我可不想为坛坛罐罐、做饭刷碗、扫帚拖把之类的事情而操心费神。我要操心的是，我夏日里去游泳的时候，我的腿是否光滑圆润，皮肤是否会被太阳晒黑。

艾默里：可是，你是爱我的。

罗莎琳德：这恰恰正是这段恋情为什么必须尽早结束的原因。随波逐流太伤感情了。这样的情景我们不能再有了。

（她从手指上摘下了他送给她的那枚戒指，把那枚戒指还给了他。他们眼睛再次被泪水遮住了。）

艾默里：（他的嘴唇贴着她湿润的脸颊）别这样！留着吧，求求你——啊，别伤我的心！

（她轻轻地把那枚戒指硬塞进他的手中。）

罗莎琳德：（泣不成声地）你最好还是走吧。

艾默里：再见——

（她又一次温情脉脉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渴望、无限的悲伤。）

罗莎琳德：千万别忘了我啊，艾默里——

艾默里：再见——

（他朝门口走去，笨手笨脚地摸索着寻找门的把手，终于抓住了门把手——她看着他扬起头来——他就这样走了。走了——她差点儿从那张长沙发上跳起来。然而，紧接着，她一头扑倒在长沙发上，把脸埋在几只枕头里。）

罗莎琳德：啊，上帝啊！我真想死掉算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两眼紧闭，一路摸索着朝门口走去。但她随即又转过身来，再一次打量着这间房间。他们曾经在这里坐拥过，曾经在这里做过无数的美梦：那只烟灰缸，她曾经无数次为他装满过火柴；那个遮阳的窗帘，他们曾经非常谨慎地把它放低了整整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泪眼模糊地站在那儿，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她情不自禁地说出声来。）啊，艾默里，我对你做错了什么？

（伤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人们忘却，然而在这伤痛的背后，罗莎琳德却深深地感到，她已经失去了什么，她不明白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失去。）

第二章　康复期的各种试验

纽约人酒吧，由于有麦克斯菲尔德·帕里什[189]所作的那幅喜气洋洋、情趣盎然的油画《老国王科尔》而顾客盈门，店内总是座无虚席。艾默里在酒吧的入口处停下来，看了看他的手表；他尤其想知道准确的时间，因为他心里放不下的某件事情已经有了分类和编目，他愿意把事情分门别类、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以后倘若还能够想起“那件事情结束的确切时间为1919年6月10日8点20分”，他心里也会朦朦胧胧地感到满意的。这样计算时间，是为了把他从她家出来之后所走的那段路也考虑进去——至于这一段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事后一点儿也回想不出来了。

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颇为怪诞的状态：整整两天都愁眉苦脸，神经兮兮，夜不能寐，饭菜也没有碰过一口，这种状况最终以情感危机加上罗莎琳德所断然作出的这个决定而达到了顶点——这件事给他带来的精神压力，如同一剂迷幻药，使他富有睿智的头脑陷入了一种让人心生怜悯的昏昏沉沉的状态。当他坐在免费午餐的餐桌前，动作笨拙地胡乱拨弄着面前的橄榄果时，有一个人走上前来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却吓得他两手一哆嗦，把橄榄果撒了一地。

“喂，艾默里……”

这人其实就是他过去在普林斯顿所认识的一个人；他一时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了。

“你好，老弟——”他听见自己在说。

“我是吉姆·威尔逊啊——你已经忘了吧。”

“没错，你就是，吉姆。我记得。”

“打算去参加校友聚会？”

“你知道啊！”话一出口他就立刻明白过来，他并不打算去参加校友聚会。

“是要去海外吗？”

艾默里点了点头，两眼怪异地瞪着。为了给一个人让路，他朝后退了一步，不料却打翻了桌上那只装橄榄果的碟子，碟子哗的一声摔碎在地板上。

“太不像话了。”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声，“要来杯酒吗？”

威尔逊居然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已经喝多啦，老伙计。”

艾默里两眼呆愣愣地瞪着威尔逊，把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喝多了，真是活见鬼！”艾默里终于说了一声，“我今天一口酒也没有喝。”

威尔逊一脸的不相信。

“你到底喝还是不喝？”艾默里很粗暴地大叫了一声。

于是，两人便一起朝吧台走去。

“高杯的黑麦威士忌。”

“我只要一杯布朗克斯鸡尾酒。”

威尔逊又干了一杯，艾默里则已一连喝下了好几杯。两人决定干脆坐下来喝。到了十点，威尔逊的位置已经被一五届的卡林所取代。艾默里尽管已经喝得晕头转向，但他还是用一层又一层并不太强的满足感把自己精神上的一个个创伤点都严严实实地掩盖好，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这场战争来。

“简直就是一片精神的废墟嘛，”他用貌似充满智慧的口吻表情严肃地一再说，“我整整两年的光阴都是在知识的真空中度过的。理想主义全丢了，变成了一头十足的牲口。”他表情丰富地朝墙上那幅“老国王科尔”挥了挥拳头，“变成普鲁士式的人了，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了，尤其是对女人。过去对女子学院的人说话就直截了当，现在就他妈的更不在乎了。”他幅度很大地甩手一挥，把一个德国赛尔脱兹矿泉水瓶子摔碎在地板上，发出很响的噪音，借以表达他的缺乏原则，但是这一举动并没有影响到他的高谈阔论，“还是及时行乐吧，因为明天就要去死了。从现在起，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

卡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而艾默里因为正说得眉飞色舞，仍在继续口若悬河：

“过去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好奇——人们都心安理得地通过彼此相让来达成一致意见，对生活采取的也是一半对一半的态度。现在不感到好奇了，不感到好奇了——”他为了要卡林相信他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好奇心了，语气越说越重，结果却弄得想不起自己说话的思路了，于是，便对着整个酒吧里的人大声宣布，说自己是一头“十足的牲口”，以此来草草收场。

“你在宣告什么呀，艾默里？”

艾默里推心置腹地欠身向前。

“宣告我人生的毁灭。紧要关头毁灭了我的人生。这一点恕我不能告诉你——”

他听见卡林对那酒吧服务生说了一句：

“给他来点儿镇静剂。”

艾默里气得直摇头。

“我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

“可是，听我说，艾默里，你快要把自己灌得吐出来啦。瞧你的脸色，都白得像个幽灵一样了。”

这句话艾默里倒是听进去了。他很想在镜子里照一照自己的形象，不过，他此时即便眯起一只眼睛来，也只能看到吧台后面那一溜酒瓶子那么远的距离。

“还算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哥们。我们去弄点儿——弄点儿色拉来吧。”

他整了整自己的外套，想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但是要离开吧台对他来说却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结果他还是瘫倒在一张椅子上。

“我们到尚利餐馆去吧。”卡林提议道，并主动伸出一只胳膊去搀扶他。

有了这一臂之力，艾默里总算勉强站立起来，硬撑着挪动双腿走过第四十二大街。

尚利餐馆里非常昏暗。他能意识到自己是在直着嗓门说话，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说他恨不得把人家都踩在自己的脚底下，他觉得自己的用词非常简洁明了，因而也非常令人信服。他吃了三块总汇三明治，每一块都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的，仿佛像在嚼巧克力糖豆一样。随后，罗莎琳德的形象又开始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他还发觉自己唇齿间一遍又一遍地蹦出来的全都是她的名字。接下来，他感到自己困得不行了，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只觉得那些身穿燕尾服的人们，可能是酒店里的那些服务生吧，全都聚拢在他这张桌子的周围……

……他到了一间卧室，卡林好像在说他的鞋带打成死结了。

“没关系，”他困乏不堪地勉强说了一句，“穿着鞋睡……”

依然借酒浇愁

他大笑着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环顾了一遍周围的景象，这显然是一家高档宾馆配有浴室的客房。他的脑袋仍在天旋地转，一幅接一幅的画面不断浮现在眼前，接着又变得模糊起来，然后便像冰雪一样消融了，然而，除了想纵声大笑一场的欲望之外，他并没有意识完全清醒的反应。他伸手抓起床边的电话。

“喂——这家宾馆叫什么名字——”

“是纽约人吗？行，请送两杯高杯的黑麦威士忌上来——”

他躺了一会儿，心中在百无聊赖地遐想着，不知他们送来的是整整一瓶酒，还是那种只用小玻璃杯子装着的两杯。过了一会儿，他费劲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迈开脚步缓慢地走进了浴室。

从浴室里出来时，他懒洋洋地一边走一边用浴巾擦着身子，却猛然发觉那名酒吧服务生已经把酒送来了，脑子里便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戏弄他一下的念头。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做未免有辱没尊严之嫌，于是便挥挥手让他走了。

新送来的烈酒咕嘟嘟地倒入腹中之后，他浑身一阵发热，原先孤零零地浮现在眼前的那一幅幅画面开始慢慢衔接起来，仿佛形成了一部反映前一天情况的电影胶片。他又一次看到罗莎琳德蜷曲着身子脑袋埋在一堆枕头里哭泣的情景，他又一次感觉到她的泪水湿润着他的面颊。她的话语如银铃般开始在他的耳畔回荡着，“千万别忘了我呀，艾默里——千万别忘了我——”

“去他妈的！”他声音颤抖地恶骂了一声，接着喉头便哽住了，由于一阵悲伤猛地涌上了心田，他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床上。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凝望着天花板。

“你这该死的傻瓜！”他无比愤慨地大叫了一声，接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朝那瓶酒走去。又一杯酒下肚之后，他任由自己的眼泪淋漓畅快地流淌下来。他故意让自己追忆着已经消逝的那个春天里所发生的一桩桩小事，自言自语地诉说着郁积在心中的万般情感，结果却反而使他对悲伤的反应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我们当初是多么幸福啊，”他用在舞台上表演般的声调说，“无比的幸福啊。”接着又失声痛哭起来，人跪在床边，半边脑袋埋在枕头下。

“我心爱的姑娘——我心爱的——啊——”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然而泪水还是像潮水般哗哗地从眼中流淌下来。

“啊……我亲爱的姑娘啊，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我曾经想要的一切啊……啊，我的姑娘，回来吧，你快回来吧！我需要你啊……需要你……我们是多么可怜啊……我们给彼此带来的只有痛苦……她不会再理我了……我再也见不着她了，我再也做不成她的朋友了。结果肯定是这样的——结果肯定是这样的——”

接着他又说：

“我们当初是多么幸福啊，无比的幸福……”

他直起身来，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一头扑倒在床上，然后又精疲力竭地翻过身来躺下，同时也慢慢明白过来，自己在前一天的夜里确实喝得烂醉如泥，脑袋现在依然还在天旋地转呢。他大笑起来，起身下了床，再一次跨过了忘川[190]……

中午时分，他闯进了聚集在比尔特莫酒吧的那群人里，放纵再度开始。事后他依稀还能回想起他当时曾与一名英国军官大谈过法国诗歌，经人介绍，他才知道，那人原来是“皇家步兵的科恩上尉”，他还记得自己在那次在午餐会上曾试图朗诵过《月光》[191]这首诗；之后，他就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椅子上睡着了，一直睡到五点，直到另一拨人来了才把他叫醒；接着又是喝酒，借酒浇愁，调整心态，准备迎接晚餐的煎熬。他们有意专门挑选了泰森酒店的戏票，因为那里有一出戏表演的是连续四次饮酒的情景——那出戏里只有两个人，说话声音单调乏味，场景烟雾腾腾，气氛也很是阴郁，灯光效果也很差，即使他的眼力十分出色，也很难看得分明。他事后猜想，那出戏一定是《玩笑盛宴》[192]……

……随后，他们又去了椰林夜总会，在那里，艾默里又在外面的一个小阳台上睡着了。出了夜总会来到扬克斯的尚利酒吧后，他差不多已经能有条理地说话了，再加上他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所喝的高杯威士忌的杯数，便渐渐变得头脑清醒起来，而且话也越来越多了，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他发觉跟他聚在一起的这伙人一共有五个，其中有两个人他好像有点儿似曾相识；他人也变得义气起来，硬要支付自己所消费的那一部分费用，并且大声坚持，现场的一切要由他来安排，坐在他周围那几张餐桌上的人都被他逗乐了……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说有一个名气很响的卡巴莱[193]歌舞明星就坐在邻桌，于是艾默里便站起身来，风度翩翩地走了过去，向他们作了自我介绍……这一举动立即使他卷入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先是跟她的陪同争吵，接着又跟酒吧的领班争吵——艾默里的态度显得很高傲，再说这个献殷勤的举动未免也有些太夸张……经过一番无可辩驳的说理交锋之后，他同意让别人陪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决定自杀了。”他突然宣布说。

“什么时候？明年吗？”

“现在。明天早晨。准备在海军准将大酒店里包一个房间，把浴缸里放满热水，然后切开血管。”

“他越来越病态了！”

“你需要再来一杯黑麦威士忌呀，老弟！”

“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再细谈吧。”

但是任凭别人怎么劝说，艾默里就是不听，至少在观点上。

“这种事情你过去干过没有？”他故作神秘地悄声问道。

“当然干过！”

“经常这样干吗？”

“我的老毛病。”

这句话又引起了一番议论。有一个人说，他有时在心情非常压抑的情况下就会很严肃地考虑这种事情。另一个人附和说，人活在这世上实在没有什么意义。“科恩上尉”说，这家伙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又加入进来的，按照他的看法，一个人只有在健康状况极其恶劣的情况下才最容易产生这种想法。艾默里则提议说，干脆每个人都去要一杯布朗克斯鸡尾酒来，在里面掺入碎玻璃，然后就把这杯酒喝下去。使他感到宽慰的是，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对他的这个说法表示赞同，于是，他喝干了自己的那杯高杯黑麦威士忌之后，便用一只手托着下巴颏儿，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这是一个非常微妙、不大可能会被人看出来的睡觉姿势，他放下心来——然后就昏昏沉沉地进入了熟睡状态……

他被一个女人推醒，那女人就依偎在他身边，一个漂亮的女人，一头乱蓬蓬的棕褐色的头发，生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眸。

“带我回家！”她大声说。

“你好！”艾默里一边说，一边眨了眨眼睛。

“我喜欢你，”她柔情蜜意地说。

“我也喜欢你。”

他注意到灯火阑珊处有一个男人正在直着嗓门大声嚷嚷，而正在跟他争吵的人却是他们这伙人当中的一个。

“一直在纠缠着我的那个家伙是一个十足的蠢货，”那蓝眼睛女人悄声贴着他耳边说，“我恨死他了。我要跟你一起回家。”

“你喝醉了吧？”艾默里以超强的智慧问道。

她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跟他一起回家吧，”他一脸严肃地对她说，“是他带你来的。”

就在这时，灯火阑珊处的那个吵得正凶的男人猛然挣脱开揪住他不放的那几个人，径直冲了过来。

“喂！”那人恶狠狠地说，“是我把这姑娘从外面带到这儿来的，你这样做就是横刀夺爱！”

艾默里冷冷地瞅了他一眼，不料，那姑娘这时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把那姑娘放开！”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大吼一声。

艾默里也竭力让自己摆出一副瞪大眼睛、目露凶光的样子。

“你滚蛋吧！”他终于以命令的口吻说了一声，然后便转过脸去注视着那姑娘。

“这叫一见钟情。”他话中有话地说。

“我爱你。”她娇滴滴地说了一声，然后便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身上。她确实生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不知是谁凑过来，贴着艾默里的耳朵悄声说了一句话。

“那姑娘就是玛格丽特·戴亚蒙。她喝醉了，把她弄到这儿来的人，就是站在你旁边的这个家伙。最好放开她。”

“那就叫他看好她呀！”艾默里十分恼怒地大声说，“我又不是基督教青年会的工作人员，我是吗？——我是吗？”

“放开她！”

“明明是她抱着我不肯撒手嘛，妈的！就让她抱着吧！”

桌子四周围人越聚越多。一场恶架眼看就要打起来了，但是一个油头滑脑的服务生急忙跑过来，使劲儿掰开了玛格丽特·戴亚蒙的手指头，迫使她不得不松开了紧紧抱着艾默里的那双手，气得她扬起手掌，狠狠抽了那服务生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又挥舞着双臂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她原先的那位已经气急败坏的护花使者，在他的身上一阵乱打。

“啊，老天爷！”艾默里喊了一声。

“我们走！”

“赶紧走，待会儿就叫不到出租车了！”

“结账，服务生。”

“快走吧，艾默里。你的风流韵事已经结束啦。”

艾默里大笑不止。

“你不知道你刚才这句话说得多么千真万确。你哪里想得到啊。这才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所在呢。”

艾默里的劳资问题

两天后的一个早上，艾默里来到巴斯科姆—巴洛广告公司，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上敲了敲。

“进来！”

艾默里脚步踉跄地走进办公室。

“早上好，巴洛先生。”

巴洛先生戴上眼镜，仔细打量着来人，嘴巴微微张开，这副样子也许能使他听得更加清楚吧。

“嗯，是布莱恩先生啊。我们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面啦。”

“是啊，”艾默里说，“我是来辞职的。”

“呃——嗯——这是——”

“我不喜欢这份工作。”

“很遗憾。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一直相处得相当——呃——愉快的。你在工作上好像还是蛮勤奋的嘛——大概还有点儿偏爱，写出的东西也还挺有文采的——”

“我只是对这份工作感到厌倦了，”艾默里非常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至于海瑞贝尔公司的面粉究竟是不是比别的公司的面粉更好一些，对我来说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事实上，我也从来就不吃他们的面粉。所以嘛，我也就懒得再跟人家说短道长，议论这些面粉好与不好了——啊，我知道我自己一直在酗酒——”

巴洛先生的面孔一连抽搐了好几下，然后就像铸铁一样僵住了。

“你以前提出的升职要求——”

艾默里摆摆手让他别再说了。

“还有，我认为付给我的薪水也实在低得太不像话了。每星期才三十五块钱——还不及一个熟练木工的薪水高呢。”

“你不过才刚刚开始工作嘛。你以前从来就没有工作过。”巴洛先生冷冷地说。

“可是，我耗费了大约一万块钱去接受教育，难道就是为了来替你写这些破烂玩意儿？不管怎么说，就工龄而言，你这里的这些速记员，五年来，你一直都是按每星期十五块钱的薪水付给他们的。”

“我不想跟你争辩，先生。”巴洛先生说着，站起身来。

“我也不想跟你争辩呀。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打算辞职了。”

他们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对视了片刻，然后，艾默里就转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暂时稍稍平静下来

这件事发生四天之后，艾默里终于回到公寓里来了。汤姆正在埋头为《新民主》杂志写一个书评，他已经受聘在这家杂志的编委会工作了。他们默默无言地彼此打量了一会儿。

“还好吗？”

“还好吗？”

“仁慈的上帝呀，艾默里，你是在哪儿被人把眼睛打得乌青的——还有下巴？”

艾默里哈哈一笑。

“这算不了什么。”

他剥去外套，裸露出两个肩膀。

“瞧这儿！”

汤姆不禁低声惊呼了一声。

“是什么人揍你的？”

艾默里又哈哈一笑。

“啊，有好多人呢。我被他们狠狠揍了一顿。真的。”他慢慢换上衬衣，“挨打肯定也是迟早的事儿，这顿打我是绝对躲不过的。”

“到底是谁干的？”

“唉，我估计，有几个是酒吧的服务生吧，大概还有两三个海员，还有几个是毫不相干的过路人。那是一种最为奇怪的感觉了。你不就是想体验一下那种滋味嘛，被人家狠狠揍一顿也是应该的。你没一会儿就倒下了，人人似乎都在劈头盖脸地抽你，直到把你打翻在地——紧接着，他们就朝你身上乱踢。”

汤姆点起了一支香烟。

“我满城到处找你，找了整整一天呢，艾默里。想不到你总是比我略胜一筹啊。依我看，这些天来，你肯定一直跟某些人搅和在一起。”

艾默里一屁股坐在一张扶手椅里，问汤姆要了一支香烟。

“你现在酒醒了吧？”汤姆一脸疑惑地探问道。

“非常清醒。怎么啦？”

“哦，亚历克已经搬走了。他家人一直在牢牢盯着他，要他回家去住，所以他就——”

一阵痛苦袭遍了艾默里全身。

“太恶劣了。”

“是啊，是太恶劣了。如果我们打算继续在这儿住下去，就得另外再找个人来才行。房租涨了。”

“说得对。随便找个什么人来吧。这事儿就由你全权负责了，汤姆。”

艾默里走进自己的卧室。他抬眼看见的第一件物品就是罗莎琳德的一张照片，他原本是打算把这张照片镶在一个镜框里的，照片就斜靠在梳妆台上的一面镜子旁边。他看了看那张仍旧原封未动地摆放那儿的照片。他现如今只剩下看看照片、触景生情的份儿啦，随后，他脑海里不禁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出一幅幅有关她的画面，相比之下，这幅相片却又莫名其妙地显得很不真实了。他又返身回到了书房。

“有没有硬纸盒？”

“没有，”汤姆回答说，显得很茫然，“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哦，对了——亚历克的房间里好像有一个。”

艾默里四处乱翻了一通，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纸盒，便又回到梳妆台前，拉开一只抽屉，只见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里面有许多信札、便条儿、一截项链、两块小手绢，以及几张快照。他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这些物品，把它们统统搬进了那只纸盒里，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有一本书里所描写的情景，那本书里的主人公把他已经失去的恋人留下来的一块肥皂保存了整整一年，最后还是用这块肥皂来洗手了。他嘿嘿一笑，接着便哼起了《自从你走了之后》[194]这首歌……哼着哼着，又戛然而止……

捆扎纸盒的那根绳子居然断了两次，费了好一番周折之后，他总算勉强把纸盒扎牢，便随手把这包东西丢进了他那只大箱子的底部，然后砰的一声盖上了箱盖，又返身回到书房。

“准备出去吗？”汤姆的话音里暗含着一丝担忧。

“唔——唔。”

“去哪儿？”

“不好说呀，老弟。”

“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

“对不起。我跟苏凯·布雷特已经有约在先了，这顿饭说好了要跟他一块儿吃的。”

“哦。”

“再见。”

艾默里走到马路对面，在那儿喝了一杯高杯的威士忌；然后才慢慢走向华盛顿广场，登上一辆公共汽车，在车顶层上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他在第四十三大街下了车，径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比尔特莫酒吧。

“你好呀，艾默里！”

“你想喝点儿什么？”

“你来啦！服务生！”

体温正常了

随着《禁酒法案》的生效和“优先解决饥渴问题”之日的到来[195]，艾默里借酒浇愁的习惯也戛然而止了，因此，有一天早晨，他从睡梦中一觉醒来时，便大出意外地发现，原先的那种“出了酒吧再进酒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他既没有为过去这三个星期的行为感到悔恨，也没有为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再来而感到遗憾。他采取了最为极端，即也是最为软弱无力的办法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屏障，以此来抵御在回味往事时心中一阵阵如刀割般的痛苦，尽管他不会写下这个过程供别人去借鉴，但他最终却发觉，这个办法还是行之有效切不可有什么误解！艾默里对罗莎琳德的爱还是动了真感情的，他永远也不会再像这样去爱另一个活着的人了。她已经从他身上汲取走了他青春时期勃勃涌动的第一次爱的浪潮，而且还从他尚未被探究过的内心深处带走了连他自己都会感到惊讶的那份柔情，那种温文尔雅的举止和全然无我的慷慨他从来未曾奉献给另外一个人。他后来又经历过不少次恋爱，然而那是完全不同类型的恋爱：在这些恋爱事件中，他又回到了那种对他来说也许更加典型的心理状态，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女孩子已然成了反映他内心某种情绪的一面镜子。罗莎琳德从他身上汲取走的不仅仅是充满激情的恋爱；他的确对罗莎琳德怀有一种深厚的、无法否认的真挚感情。

然而，这场恋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出现的那种状况却活像舞台上演的一出悲剧，而且最终竟然演变成了一连三个星期都在放浪形骸地纵酒作乐，简直就像做了一场令人匪夷所思的噩梦一样，后来终于把他折腾得在感情上精疲力竭了。周围的那些人和环境在他的记忆中全都是冷冰冰的，或者全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假象，他似乎也乐得逍遥在这个庇护所里。他后来以他父亲的葬礼为素材，写了一个愤世嫉俗的短篇故事，并把它投给了一家杂志，没想到竟收到了一张六十美元的支票，而且还约请他继续再为他们写一些同样格调的故事。这一下使他的虚荣心稍稍得到了一点满足，然而却并没有激励他去继续写作。

他开始潜心读书了，涉猎也非常广泛。《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196]让他颇感困惑和沮丧；《朱安与彼得》和《永不熄灭的火种》[197]这两部小说则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从一个名叫门肯[198]的批评家的文章里，他发现了几部非常优秀的美国小说，这几部小说着实也令他惊叹不已：《凡多佛与兽性》[199]《特伦·威尔的毁灭》[200]，以及《珍妮姑娘》[201]。然而，诸如麦肯齐、切斯特顿、高尔斯华绥、贝内特这样的一些作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则已从原来富有远见卓识、饱经人间沧桑的天才作家，降格为仅仅只写消遣性作品的同时代的人了。萧伯纳超凡脱俗、清晰简练的文笔和精彩绝伦的连贯性，以及H.G.威尔斯为了将浪漫主义的匀称之钥插入难以捉摸的真理之锁而付出的壮美得让人陶醉的诸般努力，就凭这一点就已赢得了他如痴如迷般的关注。

艾默里很想去看望达西大人。他一回国就给他写过信，但是却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他也知道，去拜访达西大人就意味着要讲罗莎琳德的事，然而一想到要把这件事再讲述一遍，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在追忆那些凡事都能泰然处之的人物的时候，他不禁想起了劳伦斯夫人，那是一位头脑非常聪颖、仪态非常端庄的贵妇人，是教会的一名皈依者，也是一个达西大人的虔诚的崇拜者。

有一天，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对，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模样呢；没有，达西大人不在城里，她认为他此时人在波士顿；他答应过一回来就来出席晚宴的。艾默里能不能过来与她共进午餐呢？

“我觉得我还是赶紧过来一趟才对，劳伦斯夫人。”到了之后，他这样含糊其辞地说。

“达西大人上个星期刚刚来过此地，”劳伦斯夫人用遗憾的口吻说，“他当时还急着要见你一面呢，可是，他把你的地址遗忘在家里了。”

“他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投身于布尔什维克主义了？”艾默里问，显得很关心。

“哦，他这段时间心情很不好受。”

“为什么？”

“在为爱尔兰共和国担忧呢。他认为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尊严了。”

“怎么回事？”

“爱尔兰总统到达的时候，他恰好去了波士顿，但是他心里感到特别痛苦，因为接待委员会的那帮人在乘车的时候，老是用胳膊搂着那位总统。”

“我不怪他。”

“哎，你在部队里服役的时候，让你最为深刻难忘的事情是什么？你看上好像比过去要老成多啦。”

“那是另外一场战役，而且是更具有灾难性的战役所造成的，”他回答说，尽管他内心里苦不堪言，但他还是勉强笑了笑，“不过，说起部队里的事情来——让我想一想——哦，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人的实际胆量有多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身体状况。我觉得我的勇敢程度并不亚于我身边的那些战友——我过去还老是为这一点发愁呢。”

“还有呢？”

“呃，我的看法是，人一旦对这一点习以为常，那他就什么事情都能经受得住，何况我在心理学这门课的考试中还得过高分呢。”

劳伦斯夫人大笑起来。艾默里越发觉得，待在河滨大道这幢清凉宜人的别墅里有一种让人心情特别放松的感觉，这里远离人口更加稠密的纽约，完全没有许多人挤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呼出大量难闻的气味的那种感觉。劳伦斯夫人使他朦朦胧胧地想起了比阿特丽斯，并不是在气质上，而是在她那十分优雅的风度和端庄的举止上。这幢别墅，屋内的陈设以及席间上菜的方式，与他在长岛那些名门豪宅里所遇见的情形有天壤之别，那些人家的用人做事情太冒失，绝对应该将他们赶走，即便与他在那些更加因循守旧的“联谊俱乐部”[202]会员们的家中所见到的情景相比，悬殊也很大。他心中就有些纳闷，这种与之相对称而又有约束力的气氛，这种典雅的魅力，尽管他觉得颇具欧洲大陆的风格，不知是不是通过劳伦斯夫人早年定居在新英格兰地区的祖先的家族渊源凝聚而成的，或者是由于她长期居住在意大利和西班牙而养成的吧。

在午餐桌上，两杯法国苏特恩白葡萄酒[203]下肚之后，他的话又渐渐开始多了起来，他以他自认为颇具昔日魅力的风采，大谈着宗教、文学，以及正在威胁到整个社会秩序的种种现象。劳伦斯夫人明显流露出很乐意跟他在一起交谈的神情，她关注的尤其是他的见解；他也很想让人们再度喜欢他的一些见解——要不了多久，这里或许就会成为一个非常惬意的居住地啦。

“达西大人依然认为你就是他的化身，他认为你的信仰终究会渐渐明朗起来的。”

“也许吧。”他同意这个说法，“目前我还没有信奉任何一门教派。这仅仅是因为，宗教与我这个年龄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丝毫的关联。”

离开她家之后，他沿着河滨大道向前走去，心里很有些沾沾自喜的感觉。现在再来讨论诸如此类的话题，比方说，斯蒂芬·文森特·贝尼特[204]这个年轻的诗人，或者爱尔兰共和国，简直让人感到很好笑。不管是爱德华·卡森律师[205]还是科哈兰法官[206]提出的那些散发着陈腐臭气的指控，反正他已经对爱尔兰问题感到彻底厌倦了；然而，曾几何时，他自己身上的那些凯尔特人的性格特点还是他人生哲学的支柱呢。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生活中原来还有这么多的乐趣可以去领略，但愿这种昔日兴趣的再次复活不会意味着他会再一次逃离生活——逃离生活本身。

坐立不安

“我已经太老啦，对什么都感到厌倦啦，汤姆。”有一天，艾默里这样感慨地说，他此刻正躺在舒适的窗台上悠闲地伸着懒腰。他向来觉得，采取横卧的姿势才会感到特别自然，舒坦。

“你过去总是妙趣横生地把自己的想法先跟人家讲一通，然后才开始动笔写的，”他又接着说，“现在呢，你把自以为能够拿去付印的想法统统都藏匿在自己的心里了。”

生活已经稳定下来，又回到了过去那种胸无大志的常态。他们认为，倘若节俭一点，他们依然还能租得起这套公寓，汤姆俨然变成了一只蜗在家里不肯出门的老猫，对这套公寓他倒是越来越喜欢了。墙上挂着的那几幅已经旧了的英国狩猎图版画的印制品是汤姆的，还有承蒙以前住户的好意留下来的那幅大挂毯，大学颓废时期保存下来的一件堪称文物的纪念品，一大堆无人来认领的蜡烛扦，以及那张雕花的路易十四的椅子，但是，这张椅子谁坐上去超过一分钟就会感到脊椎酸痛难忍——汤姆口口声声说，那是因为人们是坐在蒙特斯潘[207]阴魂的膝头上的缘故——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因为有了汤姆的这些家当，他们才决定继续住下去的。

他们很少外出：只是偶尔才去看一场戏，或者去利兹饭店吃顿饭，或者去出席一下普林斯顿大学俱乐部的活动。由于禁酒，这些大名鼎鼎的幽会地点也都一个个受了致命伤；谁也不会在中午十二点或晚上五点再悠闲自得地走向比尔特莫酒吧了，那种意气相投的好兴致再也找不到了，不管是汤姆，还是艾默里，都已经没了那份激情再到“二十夜总会”（俗称“怪人夜总会”），或者到广场酒店的玫瑰厅去拈花惹草，去找那些中西部来的或者新泽西来的初入社交场合的女孩子们跳舞了——更何况，即便是那样，也需要先喝下几杯鸡尾酒，“才能让自己的智商降低到在场的那些女人的智力水平”，就像艾默里曾经对一名大惊失色的女总管所说的那样。

艾默里近来收到了好几封巴顿先生寄来的让人担忧的信函——日内瓦湖畔的那幢别墅因为面积太大，不容易租出去；目前能够收的最理想的租金，只能勉强解决今年要支付的税款和作些必要的修缮，除此之外也就所剩无几了；事实上，这位律师的潜台词是，整个房产握在艾默里的手里，名义上虽然好听，实际上却是一个累赘。然而，哪怕在今后的三年里整个房产不能给他生出一分钱来，由于怀着一份说不清的感情，艾默里已经拿定主意，目前，不管怎么说，他是不会变卖这幢别墅的。

这一天，也就是他对汤姆诉说自己的厌倦情绪的这一天，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日子。他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后就去与劳伦斯夫人共进午餐，接着便登上了一辆他喜欢的公共汽车的顶层，心不在焉地回家。

“你怎么会不感到厌倦呢，”汤姆打着哈欠说，“对于你这个年龄和条件的年轻人来说，这不就是一种司空见惯的心态吗？”

“是啊，”艾默里心事重重地说，“可是，我不仅感到忒厌倦；我还坐立不安呢。”

“是爱情和战争让你这样的。”

“唉，”艾默里在思索着，“就这场战争本身而言，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究竟是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一点我还说不准——不过，这场战争肯定把原有的那些背景都毁掉了，似乎把个人主义思想从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彻底铲除了。”

汤姆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艾默里坚持说，“我不好说这场战争是否把个人主义思想也从整个世界彻底铲除了。啊，上帝，从前的日子是多么快乐，我可以常常做梦，梦想自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大独裁者，或者成为一名作家，或者成为一名宗教领袖或者政治领袖——然而现在呢，即便再出一个列奥纳多·达·芬奇，或者再出一个洛伦佐·德·美第奇[208]，也不可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个真正老派的中流砥柱式人物了。生活太广阔，太复杂啦。这个世界杂草蔓生，盘根错节，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然而我过去还一直打算要做一个像这样了不起的手指头呢。”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汤姆打断了他的话，“自从——呃，自从法国大革命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被摆放到如此以我为中心的位置上来呢。”

艾默里态度强烈地表示不同意。

“你错误地理解了这个特定的时代啦，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代里，每一个顽梗不化的狂热分子都是个人主义者，代表了一个特定时期的个人主义思想。威尔逊[209]只有在他代表着国家利益的时候才是强大有力的；就连他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妥协呢。即便是福熙[210]，他的重要性也不及‘石墙’杰克逊[211]的一半。战争一贯是人类最具个人主义色彩的一种追求，然而战争造就出的那些人们喜闻乐见的战斗英雄，却不具有权威性，也不担当任何责任：吉纳迈，还有中士约克[212]就是很好的例子。一个小学生怎么可能把潘兴[213]看成大英雄呢？一个大人物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踏踏实实地做任何事情，他是坐享其成地坐在那儿当大人物的。”

“那么，你认为将来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永久性的世界公认的英雄了？”

“没错——要从历史上来看——不是从生活中来看。卡莱尔[214]倘若还活着，恐怕也很难找到材料来续写新的一章，论述‘作为大人物的英雄’。”

“说下去。我今天倒要洗耳恭听了。”

“人们现在都在如此苦苦地煎熬着，就是因为他们相信会有领袖人物的出现，都在眼巴巴地苦苦期盼着呢。可是，我们刚看到一个深得人心的改革家，或者政治家，或者军人，或者作家，或者哲学家出现了——出现了一个像罗斯福，像托尔斯泰，像伍德，像萧伯纳，像尼采这样的人物，可是这样的人物刚一出现，马上就被批评的逆流冲走了。我的上帝啊，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够永久长存了。这就是一条通向默默无闻的最可靠的道路哇。听着同一个人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人们会感到厌烦的。”

“于是，你就把这个责任归咎到新闻舆论的头上了？”

“那还用说嘛。就看看你自己吧；你是《新民主》杂志的一名编辑，这可是一份在本国被人们誉为最优秀的周刊啊，看这份杂志的读者都是一些想干出一番事业的人。你的任务是什么呢？哇，对上面指派你去评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学说、每一本书、每一个政策、你都要尽可能写得巧妙些，写得饶有兴味，要尽可能以漂亮的文笔表现出愤世嫉俗的味道来。你对所要讨论的热点问题揭示得越清楚，抒发的精神上的愤慨越多，他们支付给你的金钱就会越多，花钱来购买这一期杂志的人也就会越多。你，汤姆·丹维里埃，一个备受折磨的雪莱式的诗人，如今也变了，学会见风使舵了，人也变得乖巧了，变得不择手段了，你这是代表了全人类的批评意识呢——啊，你别抗议，这种把戏我也知道。我念大学的时候也是经常写书评的；我那时候是把援引最新出版的写得坦诚而又有良知的书籍当作一种难得的消遣来对待的，努力想提出一种理论，或者提出一种解决问题的良方，作为一种‘可喜可贺的补充，来增添我们夏日轻松读书的乐趣’。得了，这一点你就承认了吧。”

汤姆大笑，于是艾默里扬扬得意地继续说着。

“我们需要有信仰。年轻的学子们要尽可能相信那些老一辈的作家，选民们要尽可能相信他们在国会里的代表，各国的民众要尽可能相信他们的政治家，然而他们做不到。摇旗呐喊的声音太多，杂乱无章、缺乏逻辑、考虑不周的批评太多。这种情况在报业界更为严重。任何一个腰缠万贯、毫无进步思想的老家伙，只要有那种被人们称之为金融天赋的特别贪婪、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的心态，就可以拥有一家报纸，而报纸则是成千上万疲惫不堪、来去匆匆的各色人等的精神食粮和饮品，人们太忙于现代生活的诸般事务了，只能囫囵吞下已经被提前消化了的食物。花上两分钱，选民们就买下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买下了偏见，买下了哲学观点。一年以后，又会有一个新的政治集团出现，或者报纸的所有权发生了变更，由此而产生的后果是：更加的混乱不堪，更加的矛盾重重，各种新思想的突然涌入，各种新思想的相互杂糅，各种新思想的升华，对各种新思想的反拨——”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只是为了喘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我已经发誓绝不动笔写东西的原因，除非等我的想法明晰了，或者完全放弃了；即使不向人们的头脑里灌输那些具有危险性的、思想浅薄的箴言警句，盘踞在我灵魂上的罪恶也已经够多了；我也可以致使某个蹩脚的、从不得罪人的资本家与一枚炸弹发生卑鄙的联系，或者搞得某个天真无邪的小布尔什维克与一颗机枪子弹纠缠不清——”

在这种针对他与《新民主》杂志的关系大加冷嘲热讽的刺激下，汤姆越来越感到坐立不安了。

“这一切与你现在的厌倦情绪有什么相干？”

艾默里则认为大有关系。

“我应该怎么去适应环境？”他诘问道，“我追求的人生目标是什么？是去向全人类做宣传鼓动吗？按照美国小说里的说法，我们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因此才会相信，十九岁至二十五岁的‘健康的美国男子’是完全没有性能力的动物。事实上，他越是健康，此话就越是没有道理。让你激动起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激发起某种强烈的兴趣来。行啦，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因为对身为作家的人所肩负的职责太坚信不疑了，所以我现在还不能从事写作；这个，至于做生意嘛，生意自有生意经。除了跟经济学有那么一点点实用主义的联系之外，这一行与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兴趣的任何事情都没有丝毫关系。我所能看到的这个行当的前景是，碌碌无为地埋没在一个小职员的岗位上，我的人生的下一个十年，也是最宝贵的十年，或许可以拍成一部反映脑力劳动的工业电影。”

“写小说试试看。”汤姆建议说。

“问题是，我一动手写那些故事，脑子就会走神——弄得我老是担心我只是在写小说，而不是在生活——心里老是在想着，说不定生活正在向我召唤呢，心就飞到里茨大饭店的日式花园里去了，或者飞到大西洋城去了，或者飞到曼哈顿东区的南面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继续说道，“反正我没有那种必不可少的冲动。我以前就想做一个生活有规律的正常的人，可是那个女孩子却偏偏看不懂我的这种心思。”

“你还会再找到一个的。”

“上帝啊！打消这个念头吧。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假如这个女孩子值得你拥有，她就会等着你的’？不，先生，那个真正值得你拥有的女孩子是不会等任何人的。假如我真的觉得我还会跟别的女孩子谈恋爱，那我对人性仅存的那么一点点信念也就丧失殆尽了。也许我还会跟女孩子们玩玩——但是罗莎琳德却是这普天之下唯一能让我心动的姑娘。”

“行啦，”汤姆打着哈欠说，“我一直在扮演着你的知己，听你倾诉衷肠呢，已经听了你足足有一个钟头啦。但是话说回来，看到你又开始对某个事件发表言辞激烈的看法了，我还是挺高兴的。”

“我也很高兴啊，”艾默里很不情愿地附和说，“但是，每当我看到一个幸福的家庭的时候，我这肚子里就觉得特别难受——”

“幸福的家庭就是要让人产生那样的感觉呀。”汤姆挖苦地说。

爱吹毛求疵的汤姆

艾默里也有不少日子是只当别人的听客的。这种情况往往是在汤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恣肆宰杀美国文学的时候。他就理屈词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年五万块啊，”他听着听着就会大呼小叫起来。“我的上帝啊！你瞧瞧这些人，你瞧瞧这些人——埃德娜·费尔伯[215]、古维诺尔·莫里斯[216]、范妮·赫斯特[217]、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218]——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写出过一部能够延续十年的短篇小说或长篇小说。这个名叫柯布[219]的人——我看他既不聪明，又不风趣——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民众中不会有多少人认为他既聪明，又风趣的，只有那些编辑是例外。他只不过会成天喝得醉醺醺的拉广告。还有——啊，哈罗德·贝尔·赖特[220]，啊，赞恩·格雷[221]——”

“他们努力了。”

“不对，他们甚至都不费力气。他们中的有些人确实很能写，可惜他们就是不肯坐下来老老实实地写出一部像样的长篇小说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就不会写作，我只能这样说。我认为鲁珀特·休斯[222]还是想努力展现出一幅美国生活的真实、全面的图景的，但是他的风格和视角都很不合乎规范。厄内斯特·蒲尔[223]和多萝西·坎菲尔德[224]也努力了，可惜他们绝对没有一丝幽默感可言，这就难免会使他们的创作捉襟见肘；不过，他们至少还能把自己的作品塞得满满的，而不是把它很单薄地铺陈开来。每一个作家在创作每一部作品的时候都应当想到，作品的写成之日，似乎就是他将要被斩首之时。”

“你这话里含有双重寓意吗？”

“别打岔！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好像还算有那么一点儿文化背景，有那么一点儿悟性的，也会运用一大堆很有文学色彩的措辞和文句，可是他们却又偏偏不肯老老实实地沉下心来写作；他们都口口声声说，好东西未必就能赢得读者大众的青睐。那么，威尔斯、康拉德、高尔斯华绥、萧伯纳、贝内特，以及其他一些人，他们的作品半数以上的销量都放在美国了，你说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可爱的汤米对那些诗人有何高见？”

汤姆只好服输了。他放下双臂，任由两只胳膊松垮垮地垂在椅子的两侧晃悠着，嘴里在叽里咕噜、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我眼下正在写一首讽刺这些人的打油诗，题目暂定为《波士顿流浪派诗人和赫斯特[225]书评人》。”

“那就让我们来听听这首诗吧。”艾默里迫不及待地说。

“我只把最后那几行写完了。”

“这倒是非常现代的写法。要是这几行很好玩儿，那就读来听听吧。”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稿纸，然后大声朗读起来，还不时地稍作停顿，好让艾默里明白这是一首用自由体写成的诗。

于是

瓦尔特·阿伦斯伯格，

艾尔弗雷德·克兰伯格，

卡尔·桑德伯格，

路易斯·昂特迈耶，

尤妮斯·蒂金斯，

克拉拉·莎娜菲尔特，

詹姆斯·奥本海姆，

迈克斯维尔·博登海姆，

理查德·格朗泽，

萨穆尔·艾丽斯，

康拉德·艾肯[226]，

我把你们的名字排列在此

这样你们也许就能流芳百世

但愿不是浪得虚名，

这些弯弯曲曲、姹紫嫣红的名字，

都镌刻在我少年时代

珍藏的作品全集里。

艾默里大笑不止。

“你已经把那枚铁质三色堇花赢到手啦。就冲你最后这两行诗的那股傲气，我也要请你吃顿饭。”

对于汤姆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这些美国小说家和诗人统统罚入了地狱的做法，艾默里并不完全赞同。韦切尔·林赛[227]和布思·塔金顿都是他非常喜爱的作家，他也很欣赏埃德加·李·马斯特斯[228]严谨认真的艺术手法，虽然还略欠丰满。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痴人说梦似的蠢话，什么‘我是上帝——我是人——我驾着风儿来——我看破红尘——我就是生活的意义。’”

“简直是活见鬼！”

“我真希望，美国的小说家们不要再把正经事儿硬当成富有浪漫色彩的逸事趣闻大加渲染了。没有人愿意读这种东西的，除非写的全是些骗人的事儿。假如写的是一个富有趣味性的题材，人家宁可掏钱把詹姆斯·J.希尔[229]的传记买来看，也不会去看那些冗长拖沓的办公室里的悲剧故事，这些故事颠来倒去反复讲述的不过就是已经如过眼云烟的一些事情的重要性而已——”

“还有阴郁的氛围，”汤姆说，“这也是他们爱写的一个题材，不过我得承认，俄国人已经垄断了这类题材。我们的特长是写小女孩的故事，写她们摔断了脊椎骨，后来被脾气乖戾的老头儿收养了，因为她们的笑容是那样灿烂。你会觉得，我们这个种族的人统统都是些快乐的瘸子，而俄罗斯农民的共同结局则是自杀——”

“已经六点啦，”艾默里看了看自己的腕表说，“就凭你‘我少年时代珍藏的作品全集’这句诗所表现出的力度，我也要掏钱请你吃一顿丰盛的大餐。”

回首往事

过完最后一个酷暑难当的星期之后，热得人汗流浃背，热得头脑发昏的七月总算熬过去了，而艾默里在经受了又一波心绪不宁的骚动之后，忽然意识到，自从他上次与罗莎琳德见过面以来到现在，时间刚好五个月。然而他现在已经很难想象那个还不懂情为何物，却在激情澎湃地渴望着生活中的冒险经历的小青年当时是怎样迈步走下汽车的。有一天夜里，当滚滚热浪以压倒一切之势直扑进他卧室的窗口，逼得人浑身无力，连气也喘不过来的时候，他勉强打起精神苦苦思考了好几个小时，想把那次的辛酸经历记载下来，使之成为永不泯灭的历史。

二月的街道，夜幕降临之际，寒风萧萧，疾风劲吹，裹挟着莫名其妙、时断时续的阵阵雨水，拖着沉重的脚步行走在满目荒凉的步道上，眼前晶莹莹的湿雪被踩踏得四处飞溅，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烁烁，宛如天上的某一台神圣的机械洒下了一层金灿灿的油，披着星光，踏着融雪，行走了整整一个钟头。

莫名其妙的雨水——那是充盈在无数男人眼中的热泪，活生生地噙满眼眶暂且还没有洒落……啊，我还很年轻，因此我还可以再来找你，理解力非常有限，人却长得非常漂亮的姑娘，再来品尝那记忆犹存的梦境中的滋味，品尝你嘴唇上的甜蜜而又清新的滋味。

……午夜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烈的气味——四下里一片寂静，死气沉沉，任何声息都还没有苏醒——生命就像冰层在碎裂一样毕剥作响！——忽然传来一曲美妙的乐声，你人已站在那里，魅力四射，却脸色惨白……春天已经破茧而出（屋檐上的一串串冰柱已经越来越短，被仙女偷换后留下的丑八怪婴孩的城池已在乐声中渐渐消失）。

我们的思绪就像笼罩在那一排排屋檐上的寒气逼人的薄雾；我们两个人的灵魂在亲热地接吻，在高高的天际，在那连绵不断、错综复杂的电网上空——那似笑非笑、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四处回荡，过后留下的却只有一声很不真实的表达年轻人欲望的叹息；悔恨已经尾随她曾经爱过的东西扬长而去，将这毫无价值的巨大外壳抛在了身后。

另一个结局

八月中旬，他收到了达西大人寄来的一封信，很明显，达西大人是刚刚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碰巧得知他现在的住址的。

我亲爱的孩子：

你的上一封来信就足以让我为你感到担忧了。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你固有的性格啊。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我应该能想象得出，你与那个女孩子的婚约弄得你非常不开心，我也能看得出，你已经失去了战前你对浪漫爱情的一切感觉。倘若你认为没有宗教信仰也照样能够有浪漫的爱情，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成功的秘诀，假如我们能找到这个秘诀的话，其实就是我们身上的那种具有心灵感应意义的元素：一旦有某种东西注入了我们的心田，我们的许多个性就得到了放大，一旦这种东西消退，我们的许多个性也就随之萎缩；我不妨这样说吧，你的上两封信都写得相当干枯。要谨防自己迷失在另一个人的个性阴影里，无论此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主教奥尼尔大人和波士顿大主教眼下正和我住在一起，所以我连写封信的工夫都很难抽出来，但是我希望你以后可以上我这儿来住一阵子，哪怕只待上一个周末也好呀。这个星期我要到华盛顿去一趟。

我将来会做什么，现在依然悬而未决。倘若在八个月之内看到主教的红冠屈尊落在了我这颗不足挂齿的脑袋上，我不会感到意外，这话只限于我们俩私下里说说，切不可与外人言。不管怎么说，我很想在纽约或华盛顿拥有一幢房子，这样你也就可以顺便来这儿度周末了。

艾默里啊，我很高兴我们两个人都还活着；这场战争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掉一个极其美好的家庭；不过，说到婚姻问题，你现在正处于人生中最为危险的年龄段。你或许可以匆匆忙忙地结婚，然后再静下心来慢慢后悔，但是我认为你不会这样做。根据你写给我的这封信中所谈到的你目前所面临的灾难性的经济状况来看，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当然是不可能得到的。然而，要是我按照我通常采用的方法来对你作一个判断的话，我可以这样说，不出一年就会有精神危机之类的事情发生了。

一定要常给我写信。我现在对你的情况很不了解，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非常爱你的

赛耶·达西

收到这封信之后还没到一个星期，他们这个小小的住户就陡然间土崩瓦解了。直接原因是汤姆的母亲身患重病，可能是久治不愈的疾病吧。于是，他们把一应家具都储藏起来，发出房屋转租的公告，然后便心情郁闷地在宾夕法尼亚火车站握手告别了。艾默里和汤姆似乎老是要告别。

由于感觉非常孤独，艾默里抑制不住一时的心血来潮，便出发南下，打算去陪在华盛顿出差的达西大人小住几日。不料，因为耽搁了两个钟头，他们竟天各一方，失去了联系。随后，艾默里便立即决定去找一个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联系过但依然还记得的舅舅，在他那儿住上几天，于是他便登上了北上的旅程，穿过马里兰州丰饶繁茂的田野，来到了拉密利县。但是，他原打算只住两天就走的，没想到在这儿竟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从八月中旬一直待到九月将尽，因为他在马里兰州遇上了埃莉诺。

第三章　年轻人的荒唐事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艾默里想起埃莉诺的时候，他似乎依然听见那股阴风在他的周围呜咽着，把一阵阵瘆人的寒气送进了他的心房，连心房以外的地方都禁不住冷得发颤。那天晚上，当他们登上那面山坡，观赏着一轮冷月缥缥缈缈穿行在云间的时候，他又进一步丧失了他的部分个性，那是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没法将其复原的；况且一旦他失去了它，他就连后悔的力量也丧失了。埃莉诺，不妨这样说，是邪恶在美貌的掩护下悄悄向艾默里发动偷袭的最后一次，也是把他迷恋得神魂颠倒，最终把他的心灵剁成了碎片的最后一个怪诞的神秘之物。

只要跟她在一起，他的想象力就会横冲直撞，不受任何约束，这就是他们之所以爬上那座最高的山冈，在那儿观赏一轮邪恶的月亮慢慢升上高空的原因，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在那种时刻，他们才能够看到他们彼此身上的邪恶。可是，埃莉诺呢——艾默里有没有梦见她？到后来是他们的魂儿在蠢蠢欲动，然而他们两人发自灵魂深处的希望却都是永远也不要再见面了。是她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无限忧伤的神情吸引了他？抑或是他在她那豁达、明净的内心深处找到了能照见自己的镜子？她今后再也无法拥有像艾默里这样的奇遇了，倘若她将来读到这段文字，她会说：

“艾默里今后也不会碰到像我这样的奇遇了。”

他不会为此而叹息的，她也不会因此而叹息。

埃莉诺曾经动笔描写过这段感情：

我们只知道，那些正渐渐淡去的往事

终将会被我们遗忘……

被弃置在一旁……

念想已随冰雪一起消亡，

梦中不知情为何物

才招致今日这一幕景象：

我们曾大笑着迎接过那些突如其来的黎明，

那情景人人有目共睹，如今却已无人能够分享，

黎明依旧却别无他样……倘若我们再度相逢

我们谁也不会把彼此放在心上。

亲爱的……我不会有一滴眼泪为此而流淌……

稍稍再过一段时日

懊悔之情也将一扫而光

虽然还会为某一次记忆尚存的亲吻心旌摇荡——

但绝不会为此而静思遐想，

哪怕我们已经再度相逢在他乡，

也只会让旧魂灵在荒野里四处游荡，

或者在辽阔的海面上劈波斩浪……

即使两个灰色的形体在泡沫下放任自流

我们也不会去抬眼张望。

他们不计后果地大吵了一架，因为艾默里坚持认为，这段诗文中所用到的sea与see这两个单词根本算不上押韵。随后，埃莉诺又把另一首诗拿出来吟诵了一遍，只吟诵了其中的一部分，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这首诗的开头句：

……但是智慧已然流逝……只是岁月依旧

会赋予我们智慧……时代不可违拗

终将会归于老朽——纵然眼泪流干

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埃莉诺对马里兰州痛恨至极。在世代居住在拉密利县的那些古老的世族中，她家是历史最悠久的一户人家，她与她的祖父生活在一起，住在一幢规模很大却显得阴森森的古旧别墅里。她是在法国出生，在法国长大的……我发觉我这样开篇好像不大对头。让我重新讲述吧。

艾默里感觉百无聊赖，他通常一到乡下就会有这种感觉。他时常会独自一人走到很远的地方去——而且是漫无目的地一边走，一边对着路边的玉米地背诵《乌拉鲁姆》这首诗，心里还一边暗自庆幸着，爱伦·坡就是在那种自满自足、笑对人生的气氛中自己灌醉酒而死去的[230]。有一天午后，他沿着一条他以前从来没有走过的乡间小路走了好几英里，后来，在一个黑人妇女不得要领的胡乱指引下，他竟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片小树林……不知怎么就完全迷失了方向。一场短时间的雷暴雨看来是决计要来临了，而且更让他万分心急的是，空中已是乌云密布，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紧接着，滂沱大雨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穿破树冠倾泻而下，周围的一切刹那间变得十分诡秘，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在随处出没一样。雷声大作，带着吓人的霹雳声在山谷中炸响，一阵又一阵隆隆的雷声在这片树林里此起彼伏，四处回荡。他糊里糊涂、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一心想夺路而出，走啊走啊，他终于透过纵横交错的枝丫构成的网罗，看到了林间的一个岔口，就在这时，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一片空旷的地带。他疾步奔向树林的边缘，然而到了这里，他又犹豫了片刻，不知是该从前面这片田野里穿过去，还是该奔向远处山谷下透出灯光的那间小屋去暂时躲避一下。此时也不过才五点半刚过，但是他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已经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在闪电划破天际时才能看出，周围大片大片土地上的一切景物竟显得那样鲜艳夺目，光怪陆离。

猛然间，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耳畔。那是一支歌，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嗓音唱出的一支歌，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子的嗓音，不管是谁在唱，反正那歌声离他很近。要是在一年之前，他听了这歌声说不定会放声大笑，没准也会感到不寒而栗；但是在他此刻这种心情忐忑不安的状态下，他只是伫立在那儿聆听着，没一会儿，那歌词就慢慢渗进了他的意识之中：

那长吁短叹的呜咽

那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声

那是秋天的悲歌

在深深刺痛着我的心

惆怅寂寞苦无主

声声慢慢无人听。

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但那歌声并没有戛然而止，甚至连一个颤音都没有出现。那姑娘显然就在这片田野里，那隐隐约约的歌喉似乎就是从他正前方大约二十英尺远的一个草垛上传来的。

过了一会儿，那歌声忽然停住了；休止了一阵之后，接着又开始唱起来，那声调听上去很是怪诞，一会儿高亢激越，一会儿吊在半空，一会儿低落回旋，与雨声混杂在一起：

一切皆令人窒息

容颜苍白憔悴

钟声阵阵响起

令我追怀往昔

遥想旧时光阴

不禁冷泪湿衣襟……[231]

“到底是拉密利县的什么人在那儿吟唱？”艾默里大声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什么人胆敢用即兴自编的曲调对着一堆湿漉漉的草垛吟唱魏尔伦的诗句？”

“是什么人在那儿！”那声音吆喝道，并没有一丝惊慌，“你是谁？——是曼弗雷德[232]，还是圣·克里斯托弗[233]，还是维多利亚女王？”

“我是唐璜[234]！”艾默里脱口叫道，他不得不抬高嗓门来压过风雨交加的啸叫声。

草垛那边传来一声欣喜的尖叫。

“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喜欢《乌拉鲁姆》的金发男生吧——我听得出你的声音。”

“我怎么上去啊？”他站在草垛的脚下高喊道，他这时人已经走到了草垛边，浑身水淋淋的，已经湿透了。草垛的边缘露出了一个脑袋——由于天色太黑，艾默里只能辨认出一束湿漉漉的头发和两只像猫眼一样闪烁着的眼睛。

“往后退一点！”那吆喝声从上面传下来，“然后再往上跳，我会抓住你的手的——不对，不是从这边——要从另一边。”

他立即按照这些指令行动起来，当他张开四肢攀上草垛的边沿，两只膝盖还深陷在草堆里时，一只小巧、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协助他爬到了草垛顶上。

“你总算上来啦，璜，”她披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高声叫道，“你会不会介意我略去了‘唐’这个敬称呀？”

“你的这个大拇指怎么长得跟我的一模一样啊！”他惊呼了一声。

“你还在握着人家的手呢，你连人家的脸都没看见，就抓着人家的手不放，这可是不怀好意的举动啊。”他立即放下了那只手。

仿佛是他的祈祷得到应验了一样，这时恰好来了一道闪电，他赶忙借着闪电迫不及待地打量着他身边的这个人，她就站在这个已被雨水浸透，离地面有十英尺高的草垛上。但是她的脸庞是遮着的，他只能看见一个苗条的身段，看见那油黑、潮湿、剪得很短的头发，还有那双白皙的小手，手上的那两个大拇指和他的一样，也是翻过来向上翘着的。

“坐下来吧，”她彬彬有礼地提议说，这时闪电已经过去，黑暗再次合拢，团团包围着他们，“要是你和我面对面地坐在这个凹陷下去的地方，你也可以用这雨衣的一半来挡挡雨，这件雨衣是我一直在当防水帐篷用的，你这一来，我的计划就被你蛮不讲理地打乱啦。”

“我是应了人家的邀请才上来的，”艾默里乐滋滋地说，“是你邀请我上来的——你心里明白，是你刚才请我上来的。”

“唐璜一贯用的就是这个伎俩，”她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着，“不过，我不会再叫你这个名字了，因为你长着一头红红的头发。不仅如此，你还会背诵《乌拉鲁姆》，我不妨就做一回普绪喀[235]吧，做你的灵魂。”

艾默里羞红了脸，幸好有风帘雨幕遮挡，没人看得见。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这草垛中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雨衣披在头顶上，两个人的大半个身子好歹都已遮住，实在遮蔽不到的地方也只有任凭风吹雨打了。艾默里心情无比迫切地想看看眼前的这个普绪喀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岂料闪电怎么也不肯再现身了，他只好焦急地等待着。仁慈的上帝啊！假如她人长得不漂亮——假如她已经人到四十，又很迂腐——老天爷啊！假设，这仅仅只是一个假设，倘若她是一个疯婆子怎么办。然而他也知道，这最后一个假设是完全不成立的。就像上帝派人找本韦努托·切利尼[236]的手下去搞谋杀一样，此时此刻，上帝指派一个女孩子逗他开心来了，他心里就在想，就算她是一个疯婆子，那也只是因为她正好填补了他此时心中的空虚。

“我不是疯婆子。”她说。

“不是什么？”

“不是疯婆子。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没有觉得你是个疯子，所以嘛，如果你像这样看待我，那可就太不公平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只要埃莉诺和艾默里彼此都熟悉了，他们就有可能“关心一个话题”，虽然两个人的心里明明都在想着这个话题，却偏偏都碍于情面，说不出口来，然而十分钟之后大声说出来时，却发觉他们的头脑里一直都在遵循着同样的思路，各自产生的想法竟然都并行不悖，殊途同归，别人倒是会觉得，这个想法与起先的那个话题是绝对毫不相干的。

“跟我说说，”他提出要求，并且心情迫切地向前探过身去，“你是怎么知道《乌拉鲁姆》的——你是怎么知道我头发的颜色的？你叫什么名字？你在这里干什么？把你的一切统统都告诉我吧，马上，好吗？”

突然，一道闪电飞掠而过，携着强烈的光芒在天边闪烁着，跳跃着，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埃莉诺，而且是第一次直视着她的那双眼睛。啊，她长得漂亮极了——白皙的肌肤，在星光下呈现出大理石般的颜色，纤细的双眉，还有那双绿莹莹地闪动着的眼眸，简直就像两颗耀眼夺目的绿宝石。她真是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姑娘啊，按他的估计，她大约有十九岁，模样显得非常机敏，楚楚动人，她的上嘴唇上有一道藏不住秘密的白色线纹，那既是一个美中不足，又让人满心欢喜。他惊叫了一声，颓然仰靠在身后的干草壁上。

“瞧，你已经看到我了，”她很平静地说，“而且我猜想，你肯定马上就会说，我这双在燃烧的绿眼睛能把火烧进你的脑子里去。”

“你的头发是哪种颜色？”他急不可待地问道，“你剪的是短发，对吗？”

“没错，我是剪的短发。我也不知道我的头发算什么颜色，”她一面沉思，一面回答说，“许多男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就算是中间色吧，我想——没有一个人会长时间盯着我的头发看的。不过，我有一双长得很漂亮的眼睛，对吧。我不在乎你会怎么说，反正我这双眼睛很漂亮。”

“回答我的问题呀，马德琳。”

“不记得你都问了些什么问题了——再说，我的名字也不是马德琳呀，我叫埃莉诺。”

“这个名字我猜也该能猜得到的。你的模样就像埃莉诺——你就长着埃莉诺的那张脸。你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237]。”

一时默然无语，他们倾听着雨声。

“雨水在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呢，我的疯哥哥。”她终于主动说出一句话来。

“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

“唉——萨维奇是我的姓，埃莉诺是我的名；家住那幢很大、很古老的别墅，在顺着这条路下去一英里远的地方；要说活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那就是爷爷——拉密利·萨维奇；身高，五英尺四英寸；表壳号，3077W；鼻子，非常精致的鹰钩鼻；性格，怪异得不可思议——”

“我呢，”艾默里打断了她的话，“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我的？”

“啊，世上就有这样一些男人，你就是其中的一个，”她轻蔑地说，“一说话就非要生拉硬扯地老把自己的破事儿扯进来不可。唉，我的哥哥耶，上个星期有一天，我正独自一人躲在篱笆墙后面好好地晒太阳呢，这时候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一副怡然自得、想入非非的样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念叨着：

此时夜光已是老迈色衰

（他说）

星晷已指明晨曦的到来

小路的尽头一片烟雨迷蒙

（他说）

星云散尽处将会彩虹盛开[238]。

于是，我就睁开眼睛，好奇地隔着篱笆墙朝外边望去，没想到，你已经撒开腿奔跑起来了，大概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吧，所以嘛，我只看到了你那个漂亮脑袋的后脑勺。‘啊！’我说，‘来了这么样的一个男人，他没准会让我们好多人为他扼腕叹息的。’后来，我就继续去生我的闷气了——”

“行啦，”艾默里打断了她，“还是回过头来接着说你自己吧。”

“好吧，我就来说说我自己吧。我属于这样一类人，在这个世界上到处惹是生非，专门给别人制造惊险刺激的绯闻，但是真正纠缠到我自己头上来的却没有几回，只有在今天晚上这样的情景下，我才会认认真真地去揣摩男人的心。我有登台演出的社交勇气，却没有那样的精力；我没有这份闲心坐下来写书；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我愿意嫁给他的男人。反正我还小，才十八岁。”

这场雷暴雨总算渐渐平息了，只剩下轻轻飘落的雨丝，唯独狂风还在一个劲儿地猛刮，发出一阵阵如鬼哭狼嚎般的啸叫声，把草垛刮得严重倾斜，左右摇晃得很厉害。艾默里这时已经处于一种神情恍惚的状态。他感觉每一刻时光都非常宝贵。他以前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像这种样子的女孩子呢——她似乎永远不会再有完全相同的举动了。他一点儿都没有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一个剧中人，即身处某种不合常理的情景，却照样能表现得恰当得体的那种感觉——他反倒有了一种回归故里的感觉。

“我刚刚作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又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埃莉诺说，“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的原因，也算是对你的另一个问题的回答吧。我刚刚下了决心，我不会再去相信那种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之类的话了。”

“真的！多么平庸的陈词滥调啊！”

“确实是平庸得吓人的陈词滥调，”她回答说，“但是，平庸归平庸，表达的却是令人十分沮丧的心情，而且还夹带着一种萎靡不振、病恹恹的郁闷情绪呢。我从家里跑到这儿来，把全身浇得水淋淋的——活像一只落汤的母鸡；不过，落汤的母鸡往往有思维非常清晰的头脑。”她总结性地说。

“接着往下说呀。”艾默里彬彬有礼地说。

“唉——我是一个不怕天黑的人，所以，我就披着油布雨衣，穿着胶鞋从家里出来了。你瞧，我过去老是战战兢兢的，那是以前的事儿了，就怕自己会祸从口出，说出不相信上帝的话来——因为说这种话会遭到雷劈的——可是，我现在不是依然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嘛，并没有挨雷劈呀，当然没有啦，不过，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一回我不害怕了，不再像去年那样了，那时候我还是基督教科学派的一名成员呢。所以，我现在知道了，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因此，当你走出家门，站在那片小树林的边缘，差点儿没被吓死的时候，我已经跟这个草垛亲热上啦，正亲热得难分难舍呢。”

“哇，你这个小坏蛋——”艾默里愤恨地说，“有什么东西能把我吓倒？”

“你自己呀！”她大叫了一声，把他吓得跳了起来。她却乐得直拍手，拊掌大笑，“你瞧——你瞧——！良心——弄死它得啦，像我一样！埃莉诺·萨维奇，专门研究唯物主义的专家——不会被吓得跳起来，不会被吓得连声尖叫，早早就来——”

“但是，我必须有一个灵魂才行，”他反驳说，“我做不到很有理性——我也不可能那么谨小慎微。”

她朝他探过身来，其实她那双激情燃烧的眼睛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那双眼睛，她带着那种颇有些浪漫的、几乎不容置辩的口吻轻声说：

“这一点我早就料到啦，璜，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你是一个爱感情用事的人。你跟我不一样。我是一个浪漫的小唯物主义者。”

“我可不是爱感情用事的人——我跟你一样浪漫。最关键的一点是，你知道，爱感情用事的人会认为，感情这种东西是能够永世长存的——浪漫的人则会怀着一种极度的自信认为，感情这种东西不会永世长存。”（这是艾默里作出的一个貌似成熟老到的区分。）

“精辟之言啊。我要回家了，”她带着悲戚的语气说，“我们离开这个草垛，一起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去吧。”

他们慢吞吞地从这个临时的栖身之处起身下来了。她不愿让他扶着她下来，便摆摆手示意他让开，然后蜷缩起身子，以一个优雅的动作纵身一跃，飘然落到了草垛下柔软的泥泞里，不料却一屁股坐在了泥泞里，便干脆坐在那儿自嘲地哈哈笑着。片刻之后，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把她的一只小手悄悄塞进了他的手中，接着，他们便踮着脚尖从这片田野里横穿过去，连蹦带跳地专拣一块块已经干涸的地方落脚。田野中的每一个波光粼粼的水洼中似乎都荡漾着一种超然的喜悦之情，因为月亮这时已经升上了半空，雷暴雨也已经急急如律令似的赶往马里兰州西部去了。每当埃莉诺的胳膊一碰到他的胳膊，他就感到自己两手冰凉，心头一阵阵发慌，唯恐会握不住他手中的这支无形的画笔，因为他正在按着自己的想象用这支画笔描绘她身上的那些动人之处呢。每当他跟她挨得很近地走在一起时，他就会故态复萌，不停地用他的眼角去打量她——她果然是一个天生的尤物，既秀色可餐，又憨态可掬，他巴不得他的命运的归宿就是永远坐在某个草垛上，通过她那双绿色的眼眸来参悟人生。那天夜里，他的享乐主义思想变得越发高涨起来，当她的身影像一个灰白色的幽灵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时，一串意味深长的歌声飘出田野，一路陪伴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夏日的飞蛾整夜都在艾默里的窗口飞进飞出；忽高忽低的嗡嗡声整夜都在响个不停，透过银白色的月光，与心灵深处不可思议的幻想曲交织在一起——他躺在宁静的黑暗中，整夜没有合眼。

九月

艾默里挑选出一片草叶，很内行地放在嘴里一点儿一点儿地啃噬着。

“我从来不在八、九月里谈恋爱。”他献殷勤地说。

“那都在什么时候谈呢？”

“圣诞节或者复活节呀。我是一个严格遵守宗教礼数的人。”

“复活节！”她仰起脸来，显示出她那翘挺挺的鼻梁，“嚯！春天，身上还穿着腰围很紧的外套呢！”

“复活节常常会让春天变得黯然神伤，对吗？复活节会扎起她的小辫子，穿上裁剪考究的西装的。”

系紧你的鞋带吧，啊，你健步如飞，

你双脚生辉，速度无比，永不疲惫——[239]

埃莉诺声音轻柔地吟诵着她所援引的这两行诗，然后又添了一句，“依我看，万圣节这个节日要比感恩节更适合放在秋天。”

“适合得多呢——圣诞节前的平安夜放在冬天是非常合适的，可是夏天……”

“夏天就没有一个节日，”她说，“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夏日之恋的。已经有这么多的人尝试过夏日之恋了，所以，这个名称已经成了一个普天之下人人皆知的说法啦。夏天只不过是春天里的一个没有兑现的诺言，一个填补，骗取我四月里梦寐以求的温暖、芬芳之夜的采花贼。夏天是一个令人忧伤的季节，万物都没法繁衍生息……它根本就没有一个节日。”

“有七月四日呀[240]。”艾默里诙谐地提醒说。

“别搞笑吧！”她说着，拿眼睛狠狠扫了他一下。

“那么，怎样才能兑现春天的诺言呢？”

她思索了一下。

“啊，我估计老天爷还是能办得到的，假如真有这样一个老天爷的话，”她斩钉截铁地说，“一个颇有点儿异教徒味道的老天爷——你应该成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才对。”她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模样特别像照片上的鲁珀特·布鲁克。”

自从认识了埃莉诺之后，艾默里就竭力想装扮得有几分像鲁珀特·布鲁克。他所说的话，他对待生活的态度，对待她的态度，对待他自己的态度，都无不折射出这位已故英国人的文学情操。她常常坐在草地上，任由一阵阵懒洋洋的风儿吹拂着她那头短发，用她那听上去颇有些沙哑的声音忽高忽低、很有节奏地朗诵着，从《格兰特切斯特古老教区的牧师住所》一直朗诵到《怀基基》[241]。埃莉诺在诵读这些诗作的时候，声音中往往都带着十分强烈的情感。在读诗的时候，他们彼此间似乎靠得更近了，不仅在精神上，而且在肉体上，甚至比她倒在他怀里的时候靠得还要近，而且这种情况还缕缕发生，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有点儿半推半就地相爱上了。然而，艾默里现在还会有爱情吗？他依然能够一如既往地在半小时以内让自己的感情迅速燃烧起来——然而，即便他们都无比欢欣地沉浸在他们各自的遐想中的时候，他心里也明白，他们谁也不会像他以前那样过分在意了——我猜想，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求助于布鲁克，求助于斯温伯恩，求助于雪莱的缘由。他们之所以与这些诗人结缘，就是为了要让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变得尽善尽美，变得丰富多彩，变得很有想象力；他们必须将那些细微的金色的小触须从他的想象中弯曲到她的想象中来，这样才有可能占领那片既不怎么亲近，又不怎么像梦的伟大而又深厚的爱情高地。

有一首诗他们曾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吟诵过；那首诗就是斯温伯恩的《时光的胜利》[242]，其中的四行诗后来一直回荡在他的记忆中，每当他在暖融融的夜晚看见无数萤火虫在昏暗的树干间飞舞，听到无数青蛙在低沉地聒噪时，他就会想起这四行诗。紧接着，埃莉诺似乎就从夜色中走了出来，站立在他身边，随后，他就会听见她那低沉的嗓音，带着那种用羊毛鼓槌敲鼓般的声调，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

是否值得掉一滴眼泪，是否值得耗费一个钟头的时光，

把已经完全陈腐的诸般旧事再拿来缅想；

为那些不会结果的瘪壳和那转瞬即败色凋零的鲜花，

为那一去不返的梦幻和那一忍再忍的举动而伤心欲狂？

两天之后，他们就正式将彼此向双方的家人作了介绍，于是，他的舅妈便趁机把她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拉密利家现在只有两个人：上了年纪的拉密利老先生和他的孙女埃莉诺。她早年是跟着她那永远也静不下心来的母亲一起生活在法国的，在艾默里的想象中，她的母亲与他自己的母亲在这方面倒是非常相像，她母亲一去世，她就回到了美国，居住在马里兰州。她起先去了巴尔的摩，跟她的一个老光棍叔叔住在一起，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下，她刚长到十七岁时就硬要去闯荡世界，进入社交圈了。她不服管教，闹腾了一个冬天，由于跟她在巴尔的摩的所有亲戚都吵翻了，弄得他们一个个都惊骇不已，气急败坏，叫苦不迭，结果谁也不愿接受她，于是，她便在三月住到乡下来了。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一下子冒出如此这般的大帮子人来，这帮人经常坐在高档豪华大轿车里喝鸡尾酒，男女不分、自甘堕落地成天在一起鬼混，对待长辈的态度更是颐指气使，傲慢无礼，而沾染上了浓厚的街头习气的埃莉诺，则把许多依然还沉浸在圣提摩西女子学校和法明顿女子学校[243]的生活中清白无辜的姑娘都引入了歧途，害得她们一个个都走上了放浪不羁、淫荡乱性的不归路。她的叔叔是一个更加虚伪的年代里造就出来的一个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唯独对女人却殷勤有加的花心男人，当这些事情传到他的耳朵里时，连他都禁不住大发了一通脾气。埃莉诺当时在表面上唯唯诺诺，心底里却大不服气，而且还很气愤，于是，她就赌气逃避到她爷爷家这个避风港里来了，可惜她爷爷已是风烛残年，只能终日蹒跚在乡间。有关她的事情，道听途说的就这些，其余的细节则是她本人说出来的，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他们常去游泳，每当艾默里懒洋洋地在水中随波漂流的时候，他就会封闭住自己的思维，把一切想法统统都拒在脑门之外，眼中只有那些雾气蒙蒙、泛着肥皂泡的一块块陆地，看着阳光泼洒下来，穿过那些如醉汉临风般摇曳着的树木，白花花地泻落在大地上。在这鲜花怒放的月份已经淡去，时光正处于交替更迭的季节里，除了戏水，潜泳，闲适地躺在沙滩上，怎么可能还有人会去思考，发愁，或者做别的事情？让岁月流逝吧——让伤感、记忆、痛苦在外面的世界去反复重演吧，在这里，在他还得继续去面对那一切之前，他想再一次随波逐流，想再重温一回年轻时的滋味。

有时候，艾默里心中也会感到有些愤愤不平，生活原本是循着一条前景一直看好、沿途的风光多姿多彩的康庄大道平稳向前推进的，现在倒好，竟然演变成了一系列瞬息万变、互不相干的场景——两年的汗水和心血，被罗莎琳德激发起来的那种意想不到、荒诞不经的想做父亲的本能；跟埃莉诺朝夕相处在一起的这个秋天，究其本质特点而言，一半是出于肉欲，一半是神经质的。他觉得，要想把这些奇形怪状、很难处理的画面全都粘贴到他的人生的剪贴簿上，必然需要他全身心地投入，而这却远远不是他力所能及的。这就好比是在吃一桌非常丰盛的筵席，席间，他要端坐在这里，用他青春岁月里的这半个钟头的时间，去尝遍人间这一道道精彩绝伦、艳丽无比的美味佳肴。

他暗暗向自己保证，务必要抽出一定时间来，把所有这一切统统都焊接在一起。连续好几个月来，他似乎一直在徘徊不定，觉得自己时而被卷进了爱的激流，或者说，被卷进了让人销魂摄魄的激流，时而又被抛弃在波翻浪涌的旋涡之中，而身处旋涡之中时，他是根本没有思考的欲望的，只等着被再次抛上浪尖，被再次卷走。

“这令人绝望、气息奄奄的秋天和我们的爱情啊——瞧这两者，结合得多么融洽！”有一天，当他们正湿淋淋地躺在水边的时候，埃莉诺很伤感地说。

“我们两颗心的小阳春——”他忽然缄口不说了。

“告诉我吧，”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她是浅色的皮肤还是深色的皮肤？”

“浅色皮肤。”

“她长得比我还漂亮吗？”

“我也说不清。”艾默里立即回答说。

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外出散步，此时恰逢皓月当空，月光如泻，把这片花园映照得处处生辉，艾默里和埃莉诺置身于其间，宛若身临仙境一般，两个人淡淡的身影仿佛就是两个幽灵的幻影，栩栩如生地表现着永恒的美，相互倾诉着奇异的小精灵般的缠绵悱恻的爱意。后来，他们踏着月光拐进了一个挂满葡萄藤的凉亭，站在葡萄架下的黑暗之中，葡萄架下散发出的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味，犹如在传递着声声哀怨之情，听上去简直就像在演奏着凄婉的乐声。

“划一根火柴吧，”她轻声说道，“我想看看你的模样。”

嚓——！火光亮起！

夜幕和那些疤痕累累的树木就像一出舞台剧的布景，跟埃莉诺一同置身于此地，身形影影绰绰，虚无缥缈，不知何故，这情景似乎显得有些奇怪而又熟悉。艾默里心想，唯有过去的事情才会显得既莫名其妙，又让人难以置信呢。火柴熄灭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啦。”

“我们现在只不过是两个声音罢了，”埃莉诺喃喃地说，“两个微不足道的寂寞酸楚的声音罢了。再划一根火柴吧。”

“刚才就已经是最后一根火柴了。”

他突然出手，一把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抱中。

“你就是我的女人——你心里明白，你就是我的女人！”他发狂地大叫了一声……月光扭曲着穿过葡萄藤蔓钻了进来，在那儿聆听着……萤火虫聚集在他们的上方，聆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仿佛它们也想博得他的一瞥，因为它们的眼眸在闪动着灿烂的光辉。

夏日的终结

“这草地上根本就没有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没有一丝风儿，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掩映在林中的那些池塘里的水，如同一面面镜子，正对着那一轮满月，将那个金色的信物牢牢镶嵌在它那面积庞大、冷若寒冰的镜面上了，”埃莉诺用她那凄婉动人的声调对着沉沉夜空下的一棵棵如骷髅般矗立着的树木说，“这地方像不像有妖魔鬼怪在作祟啊？如果你能管束住你胯下那匹马的前蹄，我们就抄近路穿过这片小树林，去看看那些掩映在林中的池塘吧。”

“这样做等于是在跟踪啊，你会撞见那个魔鬼的，”他反对说，“再说，我对马儿的脾性也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没法骑着马在这黑漆漆的夜色中把那个魔鬼赶走呀。”

“别胡说八道了，你这个大傻瓜。”她言不由衷地轻声说，接着，她又探过身来，用她手中的那根短鞭在他身上轻轻抽打着，“你可以把你那匹老马留在我们家的马厩里嘛，我明天再给你送过来。”

“可是，我舅舅明天早晨七点还得用这匹老马送我去火车站呢。”

“别像个被宠坏了的大宝贝吧——记住，你这人身上有一种摇摆不定的倾向，如果你徘徊不定，你就成不了那盏照耀我人生的明灯。”

艾默里驱马上前，在她身边与她并辔而行，随后，他朝她探过身去，一把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说我就是你的明灯——快说，要是不说，我就把你拖过来，强迫你骑在我的背后。”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随即又兴奋地摇了摇头：

“啊，你来呀！——要不然就，唉，还是算了吧。为什么所有这些让人兴奋不已的事情都这么让人浑身不自在呢，弄得就像在打仗，在探险，在加拿大滑雪一样？顺便说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去攀登哈珀山了。我觉得我们的这项登山计划可以在五点左右开始实施。”

“你这个小魔女！”艾默里愤愤不平地大叫起来，“你是要逼迫我熬个通宵，明天一整天就像个外来移民一样倒在火车上呼呼大睡，一路睡回到纽约去吧。”

“嘘！别出声！那边路上有人来了——我们快走吧！哟——嗬——嗬！”这一声吼叫说不定能把一个天黑之后还在匆匆赶路的夜行人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来，吼声未落，她已拨转马头，扎进了树林，艾默里则慢腾腾地在后面跟着，如同他三个星期以来整天都跟在她屁股后面一样。

这个夏天转眼就过去了，不过，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留心观察着埃莉诺，好一个体态优美、口齿伶俐的曼弗雷德呀，她一面为自己构筑着一座座富有理智和想象力的金字塔，一面也为自己那喜怒无常的十几岁少女所特有的矫揉造作的举止而自鸣得意，他们还在餐桌上作诗。

一百个欢乐的六月之前，当一颗虚荣心在亲吻着另一颗虚荣心的时候，他曾呼吸急促地反复打量着她，随后，正如所有男人或许都知道的那样，他就将她的眼睛与诗歌中描写的生和死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我要让时光老人来牵线做媒，挽留住我的爱情！”他说……然而美人却随风而去，瞬息间就消失得不见了踪影，随后，她的恋人们也陪着她一起死去……

——永存不灭的是他的睿智，而不是她的眼眸；永存不灭的是他的技艺，而不是她的秀发：

“还有谁愿意来学习作诗的技巧，做一个聪明人，在他的十四行诗前驻足停顿”……因此，我要用我全部的话语，无论正确与否，把你唱诵到第一千个六月，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一个人知晓，你曾经当过一回午后的美人。

有一天，他写下了以上这段文字，原因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反复思索着，我们对《十四行诗中的黑美人》[244]的态度怎么会如此冷淡，我们心中对那位黑美人的怀念怎么会如此少得可怜，根本没有像那位大诗人所希望的那样记住她。因为莎士比亚之所以能够怀着如此非凡的绝望之情来写这首诗，他心中所渴望的一定是，这个女人应当长生不老，与世共存……而现在，我们并没有对她表现出真正的热情……这当中所具有的讽刺意味是，倘若他关注得更多的是这首诗本身，而不是那个黑美人，这首十四行诗必然会流于一般，仅仅只是平淡无奇、仿效他人的花言巧语，二十年之后大概就没有一个人会来读它了……

这是艾默里这辈子与埃莉诺相见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明天一早就要动身离开此地了，于是，他们便商量好，要借着这寒冷的月光来一个骑马远行的告别仪式。她有许多心里话要说，她说——也许这是她一生中能够表现得很有理性的最后一次（她的意思是，要用让人感到舒适的姿势）。于是，他们就拨转马头走进了这片树林，半个钟头过去了，两人却几乎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一根讨厌的树枝碍事的时候，她才悄悄骂了一声“妈的！”——那是任何别的女孩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的一声娇嗔的细语。后来，他们就牵着已经跑累了的马儿，开始攀登哈珀山了。

“仁慈的老天爷呀！这里真安静！”埃莉诺悄声说，“简直是人迹罕至啊，比那片树林荒僻多了。”

“我不喜欢树林，”艾默里说着，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在茫茫黑夜里，不管是什么样的叶片儿，不管是什么样的灌木丛，我一概都很讨厌。这里就不一样，非常的开阔，让人精神上很放松。”

“这绵延起伏的山坡，这绵延起伏的山冈啊。”

“还有一轮冷月，月光正顺着山坡滚滚而下呢。”

“还有您和我，这最后一点才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这天的夜色显得很宁静，四下里静谧无声——他们循着一条笔直的山道攀上山来，朝山顶上那个悬崖的边缘走去，他们走的这条山道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留下多少足迹的。上山来的路上只有偶尔一见的黑人居住的小木屋，在洒满岩脊的月光下闪烁着一抹银灰色，截断了漫长的、路面光秃秃的山道；小木屋的后面就是那片树林黑魆魆的边缘，如同撒在白花花的蛋糕上的一层黑乎乎的糖霜，再往前去，就是那非常扎眼、与天相接的地平线了。相比之下，这里的气温要寒冷得多——简直太冷了，冷得寒气直往他们身上钻，把他们脑海中的那些温暖宜人、情意缠绵的夜晚统统都赶了出去。

“现在已经是夏天的尾声啦，”埃莉诺柔声说，“你听听我们的马儿蹄子落地时踏出的那种声音——嘚—嘚—嘚—嗒—嘚。你有没有遇到过头脑发热的时候，把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拿来细细区分，结果却统统变成了嘚—嘚—嘚的声音，直到你对天发誓，‘永恒’是可以细分成许许多多的嘚—嘚声的？我就有这样的感觉——马儿老了就是这样嘚—嘚—嘚地走路的……我估计，这就是马儿和时钟与我们人类的唯一区别。人要是没发疯，是不可能像这样嘚—嘚—嘚地走路的。”

微风由弱变强，越吹越猛，埃莉诺裹紧身上的披风，人已经冷得瑟瑟发抖了。

“你感觉很冷吗？”艾默里问道。

“没有，我正在反省自我呢——我内心深处的那个顽梗不化的自我，那才是一个真正的自我，带着与生俱来的诚实，它能让我时刻意识到我自己身上的罪过，从而使我不至于沦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他们骑着马登上了那个靠近悬崖的地方，艾默里探过头去凝眸俯瞰着下方。陡峭的山崖与谷底地面相连接的地方落差深达一百英尺，那里有一条黑乎乎的山涧，构成了一条非常醒目的分界线，湍急的水流中有无数细碎的光点熠熠闪烁着，打破了这条分界线。

“腐朽透顶啊，这腐朽透顶的旧世界，”埃莉诺冷不防地突然开口说，“而这世上最最不幸的人儿就数我了——啊，我为什么偏偏是一个女孩子呢？我为什么不是一个天生的傻瓜呢？——瞧瞧你这副样子；你比我还要傻呢，虽然没有傻到那种地步，但还是有几分傻样儿。不过，你可以满世界到处乱跑，觉得乏味了就换一个地方，然后再铆足了劲儿到处乱跑；你可以随意玩弄人家女孩子而又不坠入人家用感情编织起来的罗网；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且事后还能振振有词地找出各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可是，我呢，我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有头脑，然而却被捆绑在未来的婚姻这条沉船上了。要是我出生在距今一百年以前的话，那倒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什么——我只好嫁人，那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嫁给谁呢？我太优秀了，对大多数男人来说都不太合适，然而，为了能得到他们的关爱，我还不得不迁就于他们的水准，让他们凌驾于我的聪明才智之上。年复一年，我若是老不出嫁，想嫁一个一等男人的机缘就越来越渺茫了。我充其量只会从一两个城市里挑选，当然，我得嫁进一个衣食无忧的人家才行。”

“听我说嘛，”她又一次依偎过来，“我喜欢聪明的男人，喜欢相貌英俊的男人，还有，当然，我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人品，在这一点上谁也比不上我。啊，只有五十分之一的人稍稍懂得一点儿什么叫性爱。我为了赶时髦，看过一点儿弗洛伊德以及诸如此类的学说，然而，非常糟糕的是，这世上的每一点儿所谓真正的爱情，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出于强烈的情欲，剩下的那么一点点可怜的爱情则是出于嫉妒。”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出其不意地打住了，就像她先前没来由地突然拉开了话匣子一样。

“当然，你说得对，”艾默里赞同地说，“这是一种相当令人讨厌而又强大得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恰恰正是推动万物运作的机制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这就好比一个让你看到了他的表演手段的演员！等一等，我要想出一个恰当的表达……”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恰当的比喻。他们这时已经绕过了那个悬崖，正骑着马走在距离悬崖左侧大约五十英尺远的山路上。

“你瞧，每个人都得有这样一件披风，好用它来裹住自己的身子。那些混迹于才智非凡的人当中的平庸者，即柏拉图所说的才智属于二流水平的人，他们运用的是被维多利亚式的情感稀释了的浪漫主义骑士精神的残渣——而我们这些自称是知识分子的人，是把这一点遮掩起来的，假装这只是我们身上的另外一面，与我们闪光的思想和智慧毫不相干；我们假装我们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这样做也确实能够使我们保护好自己而不至于沦为被情欲所左右的牺牲品。然而事实真相却是，性爱就存在于我们纯而又纯的抽象思维的正当中，非常的贴近，甚至都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现在可以吻你了，而且愿意……”他坐在马鞍上朝她探过身去，但是她抽身躲开了。

“我不行——我现在还不能吻你——我现在变得更加敏感了。”

“那就等于说，你现在变得更傻了，”他很不耐烦地断言说，“习俗是抵挡不住性爱的，聪明才智也一样帮不了你……”

“那要用什么才能抵挡得住呢？”她激动起来，“用罗马天主教的教义，还是用孔夫子的箴言？”

艾默里抬起头来，一副相当惊诧的样子。

“这就是你惯用的灵丹妙药吧，对吗？”她叫喊起来，“啊，原来你也只不过是一个伪君子呀。数以千计的神甫成天黑沉着脸训斥那些堕落的意大利人和不识字的爱尔兰人，害他们天天悔恨不已，就因为他们叽里咕噜地说了许多对第六戒和第九戒[245]茫然不解的蠢话。什么感情呀，精神胭脂呀，灵丹妙药呀，全都是用来掩盖事实真相的外衣。我告诉你，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帝，甚至也不存在什么绝对抽象的美德；因此，个人的一切问题都得通过个人的智慧自己去解决，比方说，像我这样额头高、肤色白的人的智慧，不过，像你这种学究气太重而又太自命不凡的道学先生，是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她放下手中的缰绳，朝着满天繁星挥舞着她的两只小拳头。

“假如这世上真有一个上帝存在的话，那就让他来惩罚我——来惩罚我吧！”

“又在效仿那些无神论者的论调奢谈上帝了。”艾默里尖锐地说。他的唯物主义思想原本就是一件非常单薄的外衣，现在已经被埃莉诺的一番亵渎上帝的言辞撕成了碎片……这一点她明明是知道的，也正因为她知道这一点，他才恼羞成怒的。

“就像大多数找不到适合于自己的信仰的知识分子一样，”他态度冷傲地接着说，“就像拿破仑、奥斯卡·王尔德，以及剩下来的你们这号人一样，到了临终的时候，你们还是会大喊大叫着要求派一名神甫来的。”

埃莉诺猝不及防地勒住马头，他也慌忙拉紧缰绳伫立在她身边。

“我会吗？”她说，那声音听上去怪腔怪调的，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我会吗？你看好了！我要从这个悬崖上跳过去！”还没容他来得及出手阻拦，她已拨转马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那个高地的尽头。

他急忙掉过头来，策马朝她追了上去，全身冷得像一块冰坨子，连一根根神经都在嘎嘎作响。看来要想拦住她已经完全无望了。月亮已被遮蔽在一团乌云里，她的马儿准会像瞎了眼一样纵身跳下那个悬崖的。就在这时，在距离悬崖的边缘大约有十英尺远的地方，她突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在剧烈地左右摇晃着——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在地上连打了两个滚儿，停落在距离悬崖的边缘仅有五英尺远的一丛灌木里。随着一声狂暴的嘶鸣，那匹马摔下了悬崖。他迅速奔到埃莉诺身边，看见她正圆睁着两只眼睛。

“埃莉诺！”他大声叫喊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嘴唇动了动，两只眼睛里却一下子涌满了泪水。

“埃莉诺，你摔伤了没有？”

“没有；大概没有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声，然而随即便哭泣起来。

“我的马儿是不是摔死了？”

“仁慈的上帝啊——是的！”

“啊！”她号啕大哭起来，“我本来以为我是能跳过去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轻柔地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然后又扶着她爬上了他的马鞍。事已至此，他们只好踏上回家的路了；艾默里牵着马，她趴在马鞍的前桥上，辛酸地抽泣着。

“我生来就有一种容易头脑发热的性格倾向，”她结结巴巴地说，“像这样的事情我以前就曾经干过两次。在我十二岁那年，妈妈发——发疯了——满口胡言乱语。那时候，我们还住在维也纳——”

在回家的途中，她一路上都在吞吞吐吐地诉说着自己的身世，然而艾默里的爱意却已随着渐渐下沉的月亮一点儿一点儿地衰退。到了她家的门口时，他们出于习惯，照例开始亲吻告别，互道晚安，但是主动向他投怀送抱的事情，她却做不到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张开双臂去拥抱她，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星期里，他总是一见面就张开双臂来迎接她的。他们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彼此的心里只有怨恨，只有让人备感酸楚的伤感。但是，由于艾默里在埃莉诺身上爱的只是他自己，他现在怨恨的也只是一面镜子而已。他们的姿势散落在已经渐渐泛白、初露端倪的晨曦之中，如同破碎的玻璃镜片。星星早已隐退得不见了踪影，天地间剩下的只是一阵阵在轻声叹息着的风儿，以及风儿在停歇时的一阵阵寂静……然而赤裸裸的灵魂永远都是没有人要的蹩脚货，于是，他很快便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让新的光明伴着初升的太阳一起来临。

埃莉诺几年后寄给艾默里的一首诗

此时此刻，已从泥土中获得重生的小精灵，在侧耳聆听潺潺流水声，

在饶舌仿效着这悦耳动听的乐声，在承接这沉甸甸的一线光明，

她是喜笑颜开的大地的女儿，正敞开胸怀迎接白昼的来临……

此时此刻，我们可以窃窃私语而无人偷听，也不怕夜阑人静。

踽踽独行……那是光华夺目的异境，还是我们必将经历的人生一景，

在这残夏已然披散开她的秀发的慵倦时辰？

我们爱的倩影，以及它们洒落在地上的光怪陆离的图形

如同一幅幅挂毯，神秘而又黯淡，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中飘零。

这是如白驹过隙的白昼……而黑夜则另有一番景象，

夜色惨淡如梦，犹似铅笔勾勒出的树影憧憧——

星星如鬼影摩肩接踵，在搜寻它们昔日的辉煌，

在悲风中向我们低声诉说着和平与安康，

诉说着已被白昼打得粉碎的古老、过时的信仰，

廉价的青春换来的是月光下令人欣喜的惆怅；

那是举足轻重的言语和我们所熟知的渴望

那是我们支付给六月这个高利贷者的一笔情账。

此时此刻，意识的最深处仍在梦绕魂牵，独坐溪水边

然而清清河水并没有送来我们无须知道的往事如烟，

倘若只有日光而条条小溪都停止歌唱，那将是何种画面，

仿佛我们依然形影不离……我对你曾是那般爱意绵绵……

夏日已尽，昨夜的温存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会吸引我们重返那变幻不定的林中空地上的家园？

那片闹鬼的红花草中是什么东西在趁着黑暗时隐时现？

上帝呀！……搅得你睡梦中都无法安稳……惊叫连连……

唉……我们已经感受过……我们如今就是那惊魂一刻的见证人。

大片流星从空中陨落，撒下的金属如落英缤纷；

永不知倦的大地的女儿横卧在溪水边，已是疲惫万分，

靠在这个不谙世事的丑八怪男孩身边的人就是我这个小精灵……

恐惧是我们追踪上帝之女时得到的一声回音；

如今我们有脸也有声……然而转眼间就将消失殆尽，

向着潺潺流水诉说心中半真半假的爱情……

廉价的青春换来的是月光下令人欣喜的苦闷。

艾默里寄给埃莉诺的一首诗

（他把这首诗取名为《夏日的暴风雨》）

风萧萧，歌声渐弱，落叶沾满衫，

风萧萧，遥听欢声笑语渐黯然……

雨蒙蒙，田野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唤……

灰云飞渡苍穹，霎时在头顶消散，

片片彩云追红日，向着她翩翩起舞，霞光绚烂

云霞姊妹同上。一只白鸽蓦然掠过，身影如幻

停落在鸽棚上，林中顿时羽翼翻飞，景致非凡；

然而山谷中却传来千树万木的哭喊

黑黪黪的暴风雨正在那边凌空飞舞；携来

它清新的气息，也携来了大海的哀叹

还有那悠远的雷声，细长而又慵懒……

我仍在耐心静观……

等待雾霭弥漫，等待黑沉沉的雨幕落云端——

等待更强劲的风儿来掀起那命运的帷幔，

等待更欢快的风儿把她的一头秀发吹散；

然而我却又一次

遭受了严峻的打击、教训和疾风骤雨般的摧残，

黑云压顶、狂风劲吹，我知道，暴风雨即将开始发难。

有一年夏天，每一场雨水都很稀罕；

有一个季节，每一阵风儿都很温暖……

而现在，你在这蒙蒙雾霭中向我走来……秀发凌乱

被风雨吹散，湿润的双唇又噘成了一道弧弯

轻狂地嘲弄他人，肆意侮慢，绝望地淫乐寻欢

这就是我们从前相识时你显得老气横秋的根源；

你像幽灵一样爱在风雨来临前跑出来四处游荡，

徜徉在田间，伴着无茎的花儿随风乱转，

带着你旧日的希望、枯枝败叶，以及情殇——

往事渺茫如梦，往昔的蹉跎时光让人心酸

（耳鬓厮磨的私房话会悄悄潜入夜色正浓的黑暗……

纷乱的骚动终将会渐渐消失在树冠）

夜已来临

撕开她湿漉漉的胸口处被白日的雨水溅污的衣衫

顺着那让人魂牵梦绕的山丘一路滑下，泪光闪闪，

用她的秀发遮掩住她那双精灵古怪的绿眼睛……

在苍茫暮色下发生的爱情……

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发生的爱情；

万籁俱寂，连树梢都默然无语……一派祥和宁静……

风萧萧，遥听欢声笑语渐黯然……

第四章　傲视一切的牺牲

大西洋城。白天将尽，艾默里在沿着海滨木板人行道踱着方步。望着那永不停息、波涛汹涌、千变万化的海浪，闻着那咸涩的海风吹来的近乎悲怆的气味，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大海啊，他暗自寻思着，要比这背信弃义的陆地更加珍惜它的记忆。大海似乎依旧在低声细语地讲述着古代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战船当年是如何扯起风帆，在他们渡鸦图案的旗帜指挥下，在海洋世界里劈波斩浪，勇往直前的事迹，讲述着堪称人类文明的灰色堡垒的大不列颠无畏级战舰如何在一个昏暗的七月开足马力，冲破迷雾，驶入北海的情景。

“喂——艾默里·布莱恩！”

艾默里低头朝下面的马路望去。一辆车身很低的赛车已经急刹车停了下来，一张熟悉的兴致勃勃的面孔从驾驶座上探出来。

“快下来呀，蠢材！”亚历克高喊道。

艾默里一边大声打着招呼，一边顺着一排木头台阶飞奔而下，来到赛车前。他和亚历克还是时不时地经常见面的，但是两人之间始终横亘着罗莎琳德这个障碍。他对这一点感到很遗憾；他不愿失去亚历克这个朋友。

“布莱恩先生，这位是沃特森小姐，这位是韦恩小姐，还有这位，塔利先生。”

“你们好！”

“艾默里，”亚历克兴高采烈地说，“要是你愿意立即跳上车来，我们就带你到一个非常僻静、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去，再给你来上一小杯波本威士忌[246]。”

艾默里有点儿迟疑不决地想了想。

“这主意不错。”

“那就上车来吧——往里挪一挪，吉儿，艾默里会非常慷慨大方地把他的微笑献给你的。”

艾默里挤上车来，坐在后排座位上，身边是一个打扮得十分妖冶、嘴唇涂成了朱红色的金发女郎。

“你好呀，我叫道格·费尔班克斯，”她非常轻浮地说，“你是在步行锻炼身体呢，还是在猎艳找伴儿啊？”

“我是在计算有多少个浪头，”艾默里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我马上就要去从事统计学方面的工作了。”

“不许跟我开玩笑，道格。”

当他们开到一条好像不大有人会经常来光顾的小街时，亚历克在浓重的树影下把车子停了下来。

“这么大冷天的，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艾默里？”他一边问，一边从皮毛垫子下取出一瓶一夸脱[247]装的波本威士忌。

艾默里避开了这个问题。的确，他到海滨来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理由。

“你还记得我们的那次聚会吗，在上大二的时候？”他反过来问道。

“我怎么不记得？那一次，我们就睡在阿斯伯里帕克的凉亭里——”

“老天爷啊，亚历克！真难想象，杰西、迪克，还有克里，三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亚历克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要再说这事儿啦。秋天里的这些阴沉沉的日子已经够让我心情压抑了。”

吉儿似乎求之不得。

“道格这家伙不知怎么搞的，似乎也有点儿郁闷，”她评头品足地说道，“要叫他多喝点儿酒——如今这年头，这么好的酒已经难得一见了。”

“其实，我很想问你的是，艾默里，你在哪儿——”

“啊，纽约呗，我想——”

“我是说今天晚上，因为你还没有预订房间呢，你还是帮我一个忙吧。”

“很乐意为你效劳。”

“是这样，我和塔利在拉尼尔酒店预订了两个房间，浴室在两个房间的当中，但是他非要回纽约不可。我不想再换地方了。我想问你的是，你愿不愿来住其中的一间？”

艾默里当然愿意，他巴不得即刻就可以进房间呢。

“钥匙由你自己去接待处要，房间是用我的名字预订的。”

由于懒得再多跑冤枉路，也不想再装模作样，艾默里于是就下了车，又到海滨木板人行道上去溜达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回酒店。

他又一次陷入了人生的旋涡之中，这是一个深不可测、催人昏昏欲睡的大涡流，全然没有一丝想要工作或动笔写作的欲望，也没有想要做爱或放荡一回的欲望。他平生第一次真心盼望着死神能从他们这一代人的身上碾压过去，压灭他们委琐的狂热、争斗和得意忘形的喧闹。此次来海滨寻访所感受到的这种极度寂寞的心情，与他四年前的热闹非凡、无比欢乐的结伴而行，形成了一个十分鲜明的对比观照，他青春的朝气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候，在他人生的诸般事情中，最纯粹，最平常的事情莫过于倒头酣睡，他浑身上下对于美的意识，一切的欲念，都已飘然而去，而填补它们遗留下来的这些空缺的仅仅只是他理想幻灭之后所产生的极度倦怠、无奈的心情。

“一个女人要想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必须抓住他身上最大的弱点才行。[248]”这句话是他大多数难眠之夜所思考的一个核心命题，他觉得今晚这一夜必然也是一个不眠之夜。他头脑里已经开始就这个话题演绎起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来了。不知疲倦的激情，强烈的嫉妒心，渴望占有和征服的欲念——他对罗莎琳德的全部爱情现在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这些依然残留在他身上的东西，是他对已经失去的青春活力所付出的代价——是包裹在用爱的欢愉做成的薄糖衣下苦涩的氯化亚汞。

到了房间里，他脱去衣服，用几条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以防感染上十月的风寒，然后打开窗户，昏昏沉沉地坐在窗边的一张扶手椅里发呆。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曾读过的一首诗：

啊，忠贞不渝的心上人，你为我操劳经年，

我却四海漂泊，把韶华青春等闲虚度——

然而，他意识不到光阴的虚掷，意识不到目前的希冀也隐含着虚度光阴之意。他只感到生活已经抛弃了他。

“罗莎琳德啊！罗莎琳德！”他向着渐趋浓郁的夜色轻声倾吐着这几个字眼，直至房间里仿佛到处都充斥着她的身影；潮湿、咸涩的海风带着丝丝雨意吹拂着他的头发，一轮明月的月晕在天空中灼灼闪烁，把窗帘映得忽明忽暗，幽影憧憧。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一觉醒来时，夜已很深，万籁俱静。裹在身上的毯子已经从肩头滑落，他伸手在皮肤上摸了一把，发觉又湿又冷。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阵急切的窃窃私语声，离他还不到十英尺远。

他四肢发硬，浑身不自在起来。

“别弄出响声来！”是亚历克的声音，“吉儿——你听见没有？”

“听见啦——”是娇喘着发出的非常轻微，非常惊慌的声音。他们在浴室里。

接着，他耳朵里听到的动静更大了，声音来自外面走廊上的某个地方。那是几个男人含混不清的说话声和一阵连续不断的闷闷的敲门声。艾默里一把掀掉身上的毯子，移步走到浴室门前。

“我的上帝呀！”又是那姑娘的声音，“你只能放他们进来了。”

“嘘！”

突然，艾默里客厅的门上响起了一阵急促、持续的敲击声，与此同时，亚历克也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是那个嘴唇涂得鲜红的姑娘。他们两人都裹着睡衣。

“艾默里！”这是一声十分焦急的耳语。

“出什么事儿啦？”

“是酒店的几个私家侦探。我的上帝啊，艾默里——他们就是来寻找试验性的案件的，想找一个案子来证明以往判过的案例是否符合宪法——”

“原来是这样，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你不懂。他们会用‘曼恩法案’[249]的名义把我抓起来的。”

那姑娘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一副愁眉苦脸、哀婉动人的样儿，躲在黑暗中。

艾默里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你大声嚷嚷，把他们放进你的房间里来，”他非常焦急地提议说，“我就趁机从这扇门把她带出去。”

“可是，他们在这儿也布置人了。他们会守住这扇门的。”

“你就不能报一个假名吗？”

“不可能了。我登记住宿的时候用的是我的真名；再说，他们也会以车牌号为线索追查到我的。”

“那你就说，你们已经结过婚了。”

“吉儿说，这家酒店的私人侦探里有一个人认识她。”

那姑娘已经偷偷溜到床边，慌七慌八地爬上了床；躺在那儿可怜巴巴地听着那敲门声，而敲门声已经渐渐演变成了砰砰的擂门声。紧接着便传来了一个汉子的大嗓门，那是非常气愤、口气强硬的大嗓门：

“快把门打开，否则我们要破门而入了！”

在那大嗓门刚刚停息下来的片刻寂静中，艾默里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除了人之外，还另有别的东西……蜷缩在床上的那个可怜人儿的头顶上方和四周围都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轮，形同游丝，像漏进房间里来的一束月光，散发着难闻的腐败气息，活像变了味儿的劣质葡萄酒，然而恐怖的气氛已经迅速蔓延开来，笼罩在他们三个人的头上……而窗户边，在瑟瑟抖动着的窗帘中，仿佛还站立着一个别的什么东西，没有五官，也没法辨认，然而却是那样莫名其妙地熟悉……与此同时，有两只巨大的箱子并排自行落在了艾默里的眼前；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他脑海里的，但是说时迟那时快，其实际占用的时间还不到十秒钟。

那第一个如电光石火般在他的脑际一闪而过的念头，就是献身精神所具有的那种崇高的非人格性——他忽然领悟到，我们所说的爱情和仇恨，奖赏与惩罚之类的东西，其实与献身精神并没有丝毫关系，就像今天是几月几日与献身精神并没有任何关联一样。他脑海中飞快地再次浮现出他在大学读书时曾听到的一则有关献身精神的故事：有一个人在一次考试中犯有作弊行为；他的一个同寝室的同学出于一时冲动，把全部责任都揽在自己的头上——由于作弊行为的可耻，这个清白无辜的人的整个前途似乎都笼罩在悔恨和失败的阴影中，然而更加可悲的是，那个真正的作弊者竟然毫不领情。这个人后来终因不堪重负而自杀了——几年之后真相才水落石出。当时，这件事让艾默里感到既困惑不解，又惶遽不安。现在他终于悟出这其中的道理了；那就是，献身精神绝不是换取自由的等价物。它就像一个庞大的负责选举工作的机构，它就像政权的一种传承方式——是某些人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必须做出的一种难能可贵的壮举，它所具有的本质内涵并不是做出某种担保，而是要承担责任，并不是提供某种保障，而是承担无穷无尽的风险。它的强大动力或许会拖着他走向毁灭——当促成这种献身精神的情感浪潮逐渐消退之后，做出这种崇高举动的人说不定会永远被遗忘在一座绝望的孤岛上，落在时代潮流的后面。

……艾默里知道，事过之后，亚历克说不定会为自己替他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而对他怀恨在心的……

……所有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地扔在艾默里的眼前，如同一幅已被展开的画卷一样，而远在他对面，同时也在揣摩着他的心思的，是那声息全无，却在静候其变的两股力量：笼罩在那姑娘头顶上方和她四周围的那层形同游丝的神秘光轮，以及伫立在窗户边的那个似曾相识的东西。

献身精神就其固有的本质而言，就是大义凛然和非人格化的；献身精神应当永远是傲视一切的。

不要为我哭泣，为你们的儿女们哭泣吧。[250]

不管怎样——艾默里暗暗思忖着——上帝会这样对我说的。

艾默里感到有一股喜悦之情突然涌上了心田，随后，宛如电影里显现的一张面孔一样，笼罩在床头上的那个神秘的光轮也渐渐暗淡下来，最后消散得无影无踪了；窗户边的那个动感的影子，本来已经近得几乎能让他说出名目来了，此时也只是在那儿停留了极其短暂一瞬间，随即便像一阵风似的急速飘出了房间。他捏紧双拳，心中立即涌起一阵无比的兴奋……这十秒钟内发生的事情结束了……

“就照我说的办，亚历克——照我说的办。你明白吗？”

亚历克哑然无语地朝他看了看——他那张脸上已是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你有一大家子人呢，”艾默里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你有一大家子人在等着你呢，你不可以卷到这种事情里来的，这是很要紧的。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他又清清楚楚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我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显得很压抑，极不自然，但是他那双眼睛却连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艾默里的眼睛。

“亚历克，你马上在这儿躺下来。要是有人进来了，你就装出喝醉了酒的样子。你就按我说的办——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办，我没准会宰了你的。”

他们又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艾默里立即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他那本简装版的书，并且不容置辩地朝那姑娘招了招手。他听见亚历克咬牙切齿地蹦出一个字眼来，好像说的是“劳教所”，紧接着，他就带着吉儿走进了浴室，而且随即把浴室的门插上了插销。

“你是来这儿陪我的，”他用严厉的口吻说，“你整个晚上都跟我待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憋着嗓子娇声娇气地叫了一声。

等了一秒钟之后，他去打开了另一扇门，有三个人一齐拥了进来。房间里顿时被强烈的电灯光照得雪亮，他站在那儿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你玩的这套把戏未免也有点儿太危险了吧，年轻人。”

艾默里嘿嘿一笑。

“是吗？”

这三个人当中貌似头头模样的那个人带着命令的神情朝一个身材魁梧、穿格子布西装的汉子点了点头。

“行了吧，奥尔森。”

“我明白你的意思，奥梅先生，”奥尔森说着，点了点头。其余的两个人则大惑不解地朝他们追捕的对象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便撤出了房间，并气呼呼地随手把门关上了。

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用鄙夷的目光审视着艾默里。

“你难道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曼恩法案’吗？居然还敢带着她跑到这种地方来？”他用大拇指朝那姑娘指了指，“你那辆车子上挂的是一块纽约的车牌照——居然还敢跑到这种酒店里来。”他摇摇头，意思是说，他一直是在苦苦追踪艾默里的，不过，现在已经不打算追究他了。

“哎呀，”艾默里极其不耐烦地说，“你要我们怎么做？”

“穿上衣服，快点——还有，叫你那个朋友别再这样大声嚷嚷了。”吉儿一直坐在床头声音很响地抽泣着，但是一听到这几句话，她马上便苦着脸停止了抽泣，然后收拢好自己的那堆衣服，慢慢退回浴室去了。艾默里在穿亚历克的内衣时，心里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局面的应对态度还是挺惬意的，很有点儿幽默的味道。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显得很委屈的模样，让他心里直想笑。

“这里还有别的人吗？”奥尔森盘问道，竭力想摆出一副目光敏锐、善于追查案子的样子。

“还有那个包下这两个房间的家伙，”艾默里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他早就喝得烂醉如泥啦，从六点一直睡到现在。”

“我待会儿就去看一看他。”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艾默里问道，显得很好奇的样子。

“值夜班的店员看见你们带着这个女人上楼的。”

艾默里点点头；吉儿复又走出浴室，虽说还是衣冠不整，但总算收拾体面了。

“现在这样吧，”奥尔森一边说，一边掏出一个记事本来，“我要记下你们的真名——别他妈的用什么约翰·史密斯呀，玛丽·布朗呀之类的假名来糊弄人。”

“等一等，”艾默里语气平静地说，“那边那个拉皮条的家伙就算了吧。我们不过是被逮了个正着，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奥尔森狠狠瞪了他一眼。

“叫什么名字？”他厉声说。

艾默里报了他的名字和他在纽约的地址。

“那女人呢？”

“吉儿小姐——”

“喂，”奥尔森怒气冲冲地喝道，“收起你那套在幼稚园里哼唧哼唧的儿歌吧。说，你叫什么名字？是萨拉·墨菲？还是明妮·杰克逊？”

“啊，我的上帝啊！”那姑娘双手捂着已经泪水涟涟的脸蛋哭着说，“我不想让我妈妈知道。我不想让我妈妈知道哇。”

“快说！”

“闭上你的嘴吧！”艾默里朝奥尔森大吼一声。

一阵愕然。

“斯特拉·罗宾斯。”她终于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新罕布什尔州，拉格威大街，普通案件的移送。”

奥尔森啪的一声合上他的记事本，态度非常生硬地打量着他俩。

“根据权限，本酒店是完全可以把这些证据移交给警方的，那样的话，你就要进劳教所啦，你就要进劳教所啦，因为你把一个女孩子从一个州带到另一个州来，是出于不道德的目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以便让他这番话的权威性能够深入人心，“不过——本酒店准备把你们放了。”

“这事儿可千万不能登报啊！”吉儿尖厉地哭叫着，“饶了我们吧！嚯！”

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顿时袭遍艾默里的全身。他明白，他已经平安无事了，不过，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他这种引火烧身的举动会招惹出多么大的麻烦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奥尔森接着说，“这些酒店相互之间有一个保护性的协作关系。这种事情实在太多，我们已经跟各家报纸协商好了，所以，你们就免费地稍微曝光一下吧。不提酒店的名字，只是发一行文字，说你们在大西洋城犯了点事儿。明白吗？”

“我明白。”

“你们算是从轻发落啦——处理得简直太轻了——不过——”

“行啦，”艾默里一身轻松地说，“让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我们也用不着发表一个告别演说吧。”

奥尔森迈步穿过浴室，出来后，又朝亚历克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身躯草草瞥了一眼。随后，他关掉房间里的所有电灯，招招手示意他们跟着他。在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艾默里暗暗寻思，要不要来一个虚张声势的举动——考虑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表现出来。他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奥尔森的胳膊。

“能不能麻烦你把头上的帽子摘了？电梯里有女士呢。”

奥尔森慢吞吞地把帽子摘了下来。走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他们经历了非常尴尬的两分钟，因为那个值夜班的店员以及几个晚到的客人都在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们看；那个衣着艳俗的姑娘头低着，那个相貌英俊的小伙子则很傲气地把下巴颏儿抬高了好几度；结论显然是不言自明的。接着是户外扑面而来的彻骨寒气——酒店外，晨光初露，咸涩的海风显得更加新鲜，更加浓郁了。

“你们可以叫一辆出租车过来，然后就溜之大吉吧。”奥尔森说着，朝停在那边只能模模糊糊看得出轮廓的两辆汽车指了指，两个司机大概还在车子里熟睡呢。

“再见吧。”奥尔森说。他暗示性地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不料，艾默里却不满地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挽起那姑娘的胳膊，转身扬长而去。

“你刚才是吩咐司机往哪儿开的？”当他们坐上车，沿着昏暗的马路向前疾驰时，她忍不住问道。

“火车站。”

“要是那家伙写信告诉我妈妈——”

“他不会这样做的。谁也甭想了解到这件事的真相——我们的朋友和敌人除外。”

大海那边，天已破晓。

“天越来越蓝了。”她说。

“蓝得很美呢，”艾默里很审慎地附和说，接着又深思熟虑地说，“差不多已经是用早餐的时候啦——你想不想吃点儿什么？”

“吃饭——”她高兴地哈哈一笑说，“吃饭就是破坏我们这次聚会的罪魁祸首。我们原本预订了一份非常丰盛的晚餐，要他们在凌晨两点左右送到楼上房间里来的。亚历克没有给那个服务生小费，所以，我猜想，是那个小杂种偷偷把我们给告发了。”

吉儿低落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似乎比正在渐渐隐去的夜色消散得还要快。“我实话告诉你吧，”她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真想上演一出风流快活的床上好戏，那就不要去酗酒，但是，如果你想喝得酩酊大醉的话，那就不要进卧室上床。”

“我会铭记在心的。”

他出其不意地轻轻叩了叩车窗玻璃，他们的车子随即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餐馆门前停了下来。

“亚历克是你的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吗？”吉儿问，他们这时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餐馆内的高脚凳上了，两个人都把胳膊肘支在已经被磨得失去了光泽的柜台上。

“他以前一直是。他也许不想再做我的好朋友啦——真搞不懂是什么原因。”

“你这件事干得可真傻呀，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他就那么重要吗？难道比你自己还重要？”

艾默里大笑起来。

“这一点还有待于进一步了解，”他回答说，“这也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啊。”

精神支柱接二连三地倒塌

回到纽约两天之后，艾默里在一份报纸上找到了他一直在注意寻找的那条消息——有十来行文字，谨向世人告示，艾默里·布莱恩先生，“他自己交代的住址”是，如此云云，由于在大西洋城的一家酒店他自己的客房里容留一位并非他自己太太的女士，现在已经被请出了这家酒店。

看着看着，他禁不住大吃了一惊，连一根根手指头都在发抖，因为在这条消息的正上方还刊登着另一段文字更长的告示，其起首语是这样写的：

利兰·R.康涅奇夫妇谨在此郑重宣布，小女罗莎琳德已与J.道森·赖德先生正式订婚，赖德先生是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的——

他扔下报纸，颓然扑倒在床上，胸口有一种错愕、下沉的感觉。她走了，已成定局了，她终于离他而去了。直到现在，他的内心深处都还有意无意地珍藏着这份希望，总有一天她会需要他的，会派人来劝他回去的，向他哭诉那是一场误会，她的心唯独只为她给他造成的痛苦而伤痛不已。他从此再也找不到那份对她的思念之情了，哪怕是让人忧郁的非分之想也找不到了——绝不会是这个已经变得更加冷酷无情，更加年老色衰的罗莎琳德了——也绝不会是任何一个面容憔悴、失意潦倒的女人了，他的想象力哪怕在他跨入四十岁这个门槛的时候，也绝不会再产生这样的念头了——艾默里渴望得到的是她的青春，是她焕发着勃勃生机的思想和肉体，是她现在正在一劳永逸出卖的那种东西。然而现在，就他自己而言，年轻的罗莎琳德已经死了。

过了一天之后，他又收到了巴顿先生从芝加哥寄来的一封寥寥数语、简明扼要的信，信中告诉他说，鉴于又有三家电车公司落入了破产产业管理者的手中，他目前已经不可能再收到任何汇款了。祸不单行，最后，在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星期天的夜里，一份电报告诉了他达西大人已于五天前猝死在费城的噩耗。

这时候他才明白，他在大西洋城那间客房的窗帘中看见的那一幕究竟是什么。

第五章　自我中心主义者成长为一位重要人物

在沉睡中我已越陷越深

怀着昔日的欲念、婉约的情分，

一声断喝如醍醐灌顶

黑暗立即遁出灰白色的门；

为了探求共同的人生纲领

我再度在朗朗乾坤中搜寻自信……

然而那千篇一律的怪现象至今犹存：

雨蒙蒙的人生道路永无止境。

啊，但愿我还能再度崛起，再度振奋

将那宿酒激起的热度一扫而尽，

去迎接晴空万里的崭新的黎明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恍若人间仙境；

去找回飘浮在空中的每一个海市蜃景

找回每一个象征，而不再是虚幻的梦……

然而那千篇一律的怪现象至今犹存：

雨蒙蒙的人生道路永无止境。

艾默里站在一家剧院的花格玻璃闸门下，凝望着这场起初下得很大的雨，大滴大滴的雨珠哗啦啦地从天而降，落在人行道上漾开来，形成了一个个黑乎乎的污渍。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泛着乳白色的光；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突然亮起来，衬托出马路对面一扇窗户的轮廓；紧接着又有一盏灯亮起来；随后，有上百盏灯纷纷跳跃着亮起来，闪闪烁烁，映入人们的视线。在他的脚下，宛如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铁钉的天光，渐渐变成了昏黄色；大街上，出租车的车灯射出的耀眼光束把已然漆黑一片的路面照得通亮。这场不受欢迎的十一月的雨水像是故意与人作对似的偷走了白天的最后时光，并将它典当给了古老的收受赃物的铺子——茫茫黑夜。

随着一阵莫名其妙的噼里啪啦的响声，他身后那个剧院里的静默无声的气氛终于宣告结束了，紧随其后的是人们纷纷站立起来时发出的沉闷的隆隆声和许多人叽叽喳喳地同时说话的喧闹声。午场演出散场了。

他侧身站到一旁，半边身子几乎淋在雨中，好让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身边走过去。一个小男孩冲到门外，鼻子嗅了嗅这潮湿、清新的空气，随手把他的大衣领子竖了起来；有三四对情侣急匆匆地奔了出来；接着又有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走了出来，这些人走出剧院时，眼睛都无一例外地四处张望着，先看看湿漉漉的大街，再看看空气中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然后再看看阴沉沉的天空；最后出来的是一大群前呼后拥、步态悠闲的人，扑面而来的浓烈气味呛得他很难受，那是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加上女人身上变了味儿的脂粉散发出的让人作呕的骚味和恶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群前呼后拥的人过去之后，又稀稀拉拉地走来了几个人；接着又来了五六个吊儿郎当的人；随后是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后来，剧院里终于传出翻动座椅的乒乒乓乓的响声，表明剧院的引座员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纽约似乎还没有怎么苏醒过来，仿佛只是在它的床上翻了个身而已。脸色苍白的男人们步履匆匆地从眼前走过，都把大衣领子夹得紧紧的；一大群满面倦容，却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从百货商场里拥了出来，一路上嘻嘻哈哈，尖叫声不断，三人挤做一团合撑着一把雨伞；一小队迈着整齐步伐的警察迎面走来，他们已经神奇地披上了护身的油布雨衣。

这场雨给了艾默里一种超然的感觉，然而身边无钱的城市生活却有着无数令人不快的方方面面，这些不快随时都会一个接一个地让他碰上。地铁里拥挤不堪，臭气熏天，让人透不过气来——车厢里总是有人把那些小广告卡片不由分说地硬塞进你的手里，还朝你斜睨着眼睛，那情形就好比总有些无聊透顶、令人生厌的人硬拽住你胳膊要把某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事情从头至尾再说一遍一样；满腹怨气地担心着是不是有别的人靠在你的身上；一个男人死活不肯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一个女人坐，为了这个座位而讨厌她；那个女人也因为他不让座给自己而恨他；最让人受不了的莫过于那些无比恶劣、如影随形的幻觉效应，那就是人们的呼吸吐纳，裹在人的躯体上的旧布片，以及人们咀嚼零食时散发出的难闻的怪味——从最乐观的方面来看，也不过就是人太多——太暴躁或者太冷淡，太疲惫，太忧虑。

他脑子里想象着这些人居住的房间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房间的墙上贴着疤痕累累的墙纸，墙纸上的图案是浓笔重墨的向日葵，以绿、黄这两种色调为背景，屋子里放着马口铁的浴缸，门厅阴暗，房屋的后面是没有绿树花草、肮脏得难以形容的空地；住在这样的地方，甚至连谈情说爱也会被当成是勾引行为——附近就发生过惨不忍睹的命案，楼上的公寓里还住着非法同居的母亲。而且往往出于节俭的考虑，到了冬天，室内总是密不透风，而在漫长的夏天，在黏糊糊的湿热的墙壁包围下，则是汗流不止的噩梦般的情景……龌龊的餐馆，里面那些大大咧咧、一身疲惫的人们自说自话地拿自己已经用过的咖啡匙尽情地舀糖，碗底剩下的只是硬邦邦的棕褐色沉积物。

在这样的地方，倘若只有男人，要不然就只有女人，情况大概就不至于那么糟糕了；然而，当这些男男女女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聚拢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人似乎一下子都变得堕落透顶了。女人若是让男人看到自己在受苦受穷，往往会感到羞愧难当——男人若是看到自己的女人在受苦受穷，往往会感到愤愤不平。这种情况比他所看到的任何战场都要卑污，比泥淖、汗水、危险糅合在一起的任何实际的艰难困苦都更让人难以预料，在这样一种氛围里，结婚生子、生老病死，都成了令人憎恶、秘而不宣的事情。

他记得有一天在地铁里，有一个送货的小伙计把一个规格很大的、用鲜花扎成的送葬用的花圈搬进了车厢，鲜花的香味顿时使车厢里的空气焕然一新，也给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送来了短暂的欢乐。

“我嫌恶贫穷的人，”艾默里忽然这样想道，“我不喜欢看到他们那样受穷。贫困在过去也许是美好的，然而现在，贫困已经等于是堕落了。它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东西。腐化堕落但腰缠万贯，要比清白无罪但一贫如洗在本质上更加纯洁。”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举足轻重的身份曾经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衣着十分考究的年轻人，他从一家夜总会的窗口凝望着下方的第五大道，正在跟他的同伴说着什么，带着一脸纯然是厌恶的神情。艾默里认为，他当时说的话没准就是：“我的上帝啊！人真是可怕！”

艾默里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关心过贫穷者。他颇有点儿玩世不恭地想到，自己怎么就变得对整个人类完全没有同情心了呢。欧·亨利在这些劳苦大众的身上看到的是浪漫、悲情、敢爱、敢恨——而艾默里看到的却只有粗俗、原形毕露的肮脏，以及愚昧。他压根儿就没有为此而谴责过自己：他从来就没有因为自己的那些自然而又真诚地流露出来的感情责备过自己。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所作出的任何反应都是他本色中的一部分，既不可改变，也不属于道德范畴。关于贫穷这个问题，倘若视角发生了转变，被扩大化了，与某个更加高尚、更加庄严的人生观紧密联系在一起了，说不定在将来的某一天甚至也会成为他的问题；然而在目前，这个问题只会引起他的深恶痛绝。

他慢慢朝第五大道走去，边走边躲躲闪闪地避让着那些不长眼睛的雨伞随时给他带来的阴险的威胁，走到德尔莫尼科大酒店的门前时，他站在那儿叫停了一辆公共汽车。他扣紧大衣的腰带，登上汽车的顶层，孤独地坐在那儿随这辆车向前驶去，任凭绵绵细雨扑面而来，脸颊上怎么也抹不尽的冷雨反复刺激着他，使他一直保持清醒的状态。于是，一场对话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了，说得更确切一点，那是他聚精会神地重新接续上的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并不是在两个说话人之间展开的，而是一个人的对话，好比一个人既担任着发话人的角色，又担任着应答人的角色。

问：——喂——目前的处境如何？

答：——目前的处境是，我名下大约还有二十四块钱。

问：——你还有日内瓦湖畔的庄园呢。

答：——但是我打算留住这份家产。

问：——你能活下去吗？

答：——我想象不出怎么就没法活下去。人家可以写书挣钱，我也想明白了，凡是那些靠写书挣钱的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我总归也能做得到。其实，写书也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情。

问：——说得具体些。

答：——我也说不清我该干什么——我也没有多大的好奇心。我准备明天就永远离开纽约。这是一个倒霉的城市，除非你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最上层。

问：——你想拥有很多钱吗？

答：——不。我只是害怕会受穷。

问：——很怕吗？

答：——只是被动地有点儿怕。

问：——何处才是你漂泊的归属？

答：——不要问我！

问：——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在乎吗？

答：——相当在乎呢。我并不想在道德上自取灭亡。

问；——你难道什么兴趣也没有了吗？

答：——什么兴趣也没有啦。我再也没有什么舍不得失去的美德了。就像一只已经在渐渐冷却的咖啡壶还在散发着热量一样，我们在整个青少年时期都在释放着美德的卡路里。这就是所谓的纯真时代。

问：——这个想法挺有意思。

答：——这就是为什么“好人得不到好报”这一主题总是很吸引人的原因。人们围绕在好人身边，说到底，就是为了要靠着他释放出来的美德的卡路里来温暖他们自己的心。撒拉不过说了一句质朴的话，人们脸上顿时就高兴得露出了傻笑[251]——“瞧这可怜的孩子多天真啊！”他们是在借她的美德来温暖他们自己的心呢。但是撒拉看出了人们的傻笑，从此便没有再说这句话。只是打那以后，她感到有点儿心寒了。

问：——你的卡路里全都散失殆尽了吗？

答：——全都散失殆尽啦。我已经开始靠着别人的美德来温暖我自己的心了。

问：——你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吗？

答：——我看是，我也不敢肯定。反正我现在已经再也说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了。

问：——这本身就是一个不祥之兆吧？

答：——那倒不一定。

问：——什么才是认定道德败坏的标准呢？

答：——变得彻头彻尾的言而无信——声称自己“还不是一个这么坏的家伙”，觉得自己是在为白白流逝的青春悔恨，而实际上，我唯独只羡慕白白流逝的青春所带来的诸多快乐。青春就好比是供你享用的一大盘糖果。爱感情用事的人认为，人们很想置身于他们过去在吃糖果之前所沉溺的那种纯洁、烂漫的状态。其实不然。他们无非是想得到重新再吃一回糖果的乐趣罢了。已婚的妇人并不想再做一回姑娘——她要的是再度一回蜜月。我可不想重演我的童真。我想要的是再度失去童真的那种快乐。

问：——何处才是你漂泊的归属呢？

这段对话非常荒唐地融入了他头脑中的那个他十分熟悉的状态——各种欲念、担忧、外部印象、身体反应，全都怪诞地混合在一起的大杂烩。

第一百二十七大街——要不就是第一百三十七大街……二和三看上去很相像——不对，不太像。座位湿漉漉的……到底是衣服把积攒在座位上的雨水吸干了，还是座位把身上的干衣服浸湿了？坐在潮湿的东西上会得阑尾炎的，蛤蟆帕克的妈妈是这样说的。唉，他得过阑尾炎——我要起诉那家轮船公司，比阿特丽斯说，我舅舅拥有四分之一的股权呢——比阿特丽斯已经去天国了吗……也许没有吧——有他在代表着比阿特丽斯永垂不朽的形象呢，当然他也代表着许多已故男人的风流韵事，那些人在世时肯定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他……倘若不是得了阑尾炎，也许会得流感的。什么？第一百二十号大街？第一百一十二号大街肯定早就被抛在后面了。是一〇二号，不是一二七号。罗莎琳德不像比阿特丽斯，埃莉诺像比阿特丽斯，只是更疯一点儿，更聪明一点儿。这一带公寓租金很贵——大概一个月一百五十块——说不定已经涨到二百了。姨父在明尼阿波利斯的那幢大得不得了的别墅才付一百块钱。问：——你进门的时候，楼梯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不管怎么说，大学路十二号那幢楼的楼梯是直通里面的，在左手边。多么肮脏的一条河啊——你想下去看看这条河是否真的那么肮脏吗——法国的河流全都是棕褐色的，或者黑乎乎的，美国南部的河流也一样。二十四块钱等于四百八十个炸面包圈。他可以靠着这二十四块钱生活三个月，睡觉可以到公园里去。不知吉儿这时人在什么地方——是吉儿·贝恩，还是吉儿·菲尼，还是吉儿·塞尼——管他娘的叫什么呢——脖子都酸了，这座位也太他妈的不舒服啦。一点儿也没有要跟吉儿睡觉的欲望，亚历克到底看中了她什么？亚历克看女人的眼光未免也太低俗了。还数自己的审美观最高雅；伊莎贝尔、克拉拉、罗莎琳德、埃莉诺，个个都是地道的美国女人。埃莉诺可以在棒球比赛中当投球手，也许还是个用左手投球的人呢。罗莎琳德是外场手，非常优秀的击球手，克拉拉也许可以当一垒。不知亨伯德的尸体现在成什么样儿了。倘若他自己当初没去做那个刺刀教官，恐怕早在三个月前就上前线了，也有可能阵亡了。那该死的丧钟会在哪儿敲响呢——

河滨大道上的那些门牌号码全都被蒙蒙雾气和水滴滴的树木遮蔽得模模糊糊，根本来不及细看，不过，艾默里终于看清了一个门牌号——第一百二十七大街。他下了车，因为原本就没有带着什么明确的目标，便顺着一条弯弯曲曲、地势越来越低的人行道向前走去，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人已到了河边，尤其是映入眼帘的一条长长的码头和星罗棋布的船坞，里面停泊着各种小型船舶：小游艇、独木舟、小划艇、单桅帆船，可谓应有尽有。他转身朝北沿着河岸走去，跳过一道小小的用铁丝网围成的栅栏，不料却发觉自己竟置身在一个庞大而又杂乱无章，与一个码头相毗邻的船坞里。放眼望去，周围全都是大大小小、船体已处于不同修理阶段的船舶。他闻到了锯木屑和油漆的气味，也闻到了哈得孙河那几乎辨别不出的淡淡的臭味。一个人从浓重的幽影中向他走来。

“你好。”艾默里说。

“有通行证吗？”

“没有。这里不对外开放吗？”

“这里是哈得孙河运动和游艇俱乐部。”

“啊！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走走。”

“呃——”那人满腹狐疑地说。

“如果不让进，我这就走。”

那人喉咙里不置可否地哼哈了几声，然后便走开了。艾默里独自在一条倒扣过来的船上坐下来，心事重重地向前探着身子，用一只手支着下巴颏。

“遇到倒霉的时候，就会迫使我变成一个该死的坏人。”他慢吞吞地说。

意志消沉的时刻

蒙蒙细雨一直在下个不停，艾默里一筹莫展地回望着他人生的溪流，回望着溪流中所有闪光的地方和肮脏的浅滩。首先，他依然害怕——倒不再是那种有形的害怕，而是怕见人，怕偏见，怕受苦受难，怕生活单调。然而，在他那酸楚的心灵的深处，他仍感到很疑惑，不知自己究竟是否真的比什么人都要倒霉。他知道，他终究还可以让自己变得世故起来，装糊涂，说自己的懦弱完全是种种生存际遇和周围的环境所造成的；对于他这样一个言必称“我”的自负者来说，每每在他独自一人生闷气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贴在他耳边讨好地悄悄对他说：“不。天才！”然而那恰恰也是恐惧的一种表现形式，因为就是这个声音在悄悄地对他说，高尚与善良这两者，他是不可能兼得的，说天才正是那些难以名状的陈规旧习与不断推陈出新的新花样在他脑子里恰到好处的结合，还说任何一种戒律都会有抑制作用，使天才沦为平庸。与其他那些具体的缺点和毛病相比较，艾默里很可能更蔑视自己的个性——他很不喜欢预见到这样的情景，明天乃至以后的一千天里，他会像某个三流音乐家或某个一级演员那样，听到一句恭维的话就自负得膨胀起来，听到一句对自己不利的坏话就绷起脸来生闷气。令他感到羞愧难当的是，那些非常淳朴，非常老实的人通常都不信任他；对那些只要一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会丧失个性的人，他往往又表现得都很冷酷——好几个女孩子，还有不时会遇上的大学时代的同学，都是受过他的不良影响的人；还有那些时常跟随他去参与心灵冒险的人，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完好无损地逃出了冒险的境地。

像今天这样的夜晚，因为这样的夜晚近来在频频出现了，他通常总能够从这种让人着迷的内省中逃脱出来，他采用的方法是，让自己心里想着孩子们，想着孩子们不可限量的前途——他俯身向前，侧耳聆听着，他听到马路对面的一幢屋子里有一个婴儿惊醒了，细细的哭声打破了寂静的夜空。他立即快如闪电般地抽身离去，心头掠过一丝惊慌，不知自己这愁云密布的绝望情绪是否会在那婴儿的幼小心灵投下一层阴影。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倘若将来有一天他心中的这个天平被打翻了，他变成了一个专门吓唬孩子的怪物，趁着黑夜潜入屋内，影影绰绰地与那些幽灵同流合污，而那些幽灵又把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悄悄告诉给了盘踞在月球那一大片黑暗土地上的疯子们，那该如何是好……

艾默里露出一丝微笑。

“你把自己封闭得太死了。”他听到有一个人在这样对他说。接着又说——

“走出来吧，去干点儿实实在在的工作吧——”

“不要发愁——”

他遐想着自己将来有可能会说的话。

“是啊——也许我曾经是一个处于幼稚阶段的自我中心主义者，不过，我很快就发觉，过多地考虑自己使我的思想陷入了不健康的状态。”

他突然感到胸中涌动着一股想放纵自己，走向堕落的强烈欲望——但并不是想去放浪形骸地堕落一回，因为这并不是一个谦谦君子应有的行为，而是想安安稳稳、畅快淋漓地沉沦在人所不见的乌有之乡。他遐想着自己正置身于墨西哥一座用砖坯砌成的房屋里的情景，半依半躺地斜靠在一张铺着毛毯的长沙发上，他那纤细修长、颇有艺术家风范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耳边在聆听着一把吉他轻轻拨弄出的忧伤的泛音，这凄婉的琴声是在为一支古老的卡斯蒂利亚挽歌伴奏，身边有一个橄榄色皮肤、朱红色嘴唇的姑娘亲昵地抚弄着他的头发。在这种地方，他也许会过着一种奇异的、周而复始的生活，可以摆脱一切是是非非，摆脱天狗，摆脱每一个上帝（具有异国情调的墨西哥的上帝除外，因为墨西哥的上帝自己就很闲散，而且还格外醉心于东方的香料）——从成功、希望、贫困的桎梏中解脱出来，进入那条得到豁免的漫长的滑道，因为这条滑道毕竟只通向死亡的人工湖。

可以让人舒心惬意地堕落下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塞德港[252]、上海、突厥斯坦的部分地区、君士坦丁堡[253]、南太平洋——遍地都是让人魂牵梦绕的伤心音乐和数不胜数的香料，在这些地方，肉欲很可能就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就是生活的一种表现形式，在这些地方，夜空与夕照的色彩差别所折射出的似乎只是激情的喜怒无常：嘴唇与罂粟花的色彩。

依然在清除杂念

曾几何时，他还能够非常令人惊奇地嗅出邪恶的迹象，就像马儿能够在夜间察觉到前方有一座断桥一样，可是在菲比的房间里看到的双脚长得十分诡异的那个人却缩小，隐遁了，化成了悬浮在吉儿头顶上的那道光轮。他出于本能觉察到了贫穷散发出的恶臭，然而他再也窥探不出更加隐蔽、深藏在傲慢与肉欲之中的邪恶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智者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英雄了；伯恩·霍利迪已经完蛋了，从人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一样；达西大人已经死了。艾默里是伴随着上千部书籍、上千个谎言成长起来的；他曾经怀着渴望的心情聆听过那些道貌岸然、标榜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的人的教诲。先贤们所描绘的那些具有神秘色彩的太虚幻境，曾经在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如今却隐隐约约地使他产生了反感。那些曾经站立在高山之巅藐视人生的拜伦和布鲁克的效仿者们，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些浪荡子和装腔作势的人而已，充其量不过是舍本逐末，把勇气的幻影错当成智慧的实体了。理想幻灭之后，他眼前赫然呈现出的是一幅蔚为壮观的历史性场面，有一支恍若隔世的庞大队伍正浩浩荡荡地朝他开来，队伍中有传递神谕的先知，有雅典人，有殉道者，有圣人，有科学家，有唐璜式的人物，有耶稣会的会士，有清教徒，有浮士德式的人物，有诗人，有不抵抗主义者；这些人就像盛装出席一场大学联谊会的校友们一样在他眼前鱼贯而过，因为他们的梦想，他们的个性，他们的人生信条，都曾像一盏盏彩灯一样轮番照耀过他的灵魂；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努力表现过人生的辉煌和人的重大意义；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夸耀过，他们已经把过去所发生的一切统统融入了他们自己很不牢靠的通则之中；然而他们每一个人所仰仗的终究还是固定的舞台和剧院的规则，这就是，人在饥不择食地寻求信念的时候，必然会利用离他自己最近，也是最方便的精神食粮来滋养他们的心灵。

女人——对于女人，他曾寄予过莫大的期望；他曾希望将她们的美貌转化为形形色色的艺术表现形式；她们深不可测的本能，尽管是那样惊人的表里不一，那样惊人的不可理喻，但是就经验而论，他还是想把她们永久保存在自己的记忆中——女人如今已经成了仅仅为她们自己的后代而献身的神圣的牺牲品罢了。伊莎贝尔、克拉拉、罗莎琳德、埃莉诺，全都是因为她们美丽的容貌才被弃如敝屣的，男人们不过是因为看中了她们美丽的容貌才趋之若鹜地围着她们团团转的，如今，除了只剩下一颗懊丧的心和一页困惑的话要写之外，她们已经不可能再作出任何贡献了。

艾默里对于来自别人的帮助早已丧失了信心，这一点是他根据几个概括性的三段论推断出来的。假定他这一代人，即使从这场维多利亚时代式的战争中走出来时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大批阵亡，元气大伤了，他们也是进步的继承人。假定得出的结论有细小的分歧，而这些分歧又可以撇之一边，尽管偶然也会造成几百万年轻人的死亡，这些分歧终究还是可以通过解释加以消除的——假定萧伯纳和伯恩哈迪[254]、博纳·劳[255]和贝特曼·霍尔威格[256]彼此都是进步的继承人，但愿他们都意见一致地反对躲避窈窕迷人的美女——假如撇开他们是对立面这一事实，采取个别对待的方式去接近这些似乎可以担当领袖角色的人物，那么，他对这些人自身所存在的诸多差异和矛盾也已感到厌恶了。

就拿桑顿·汉考克这个人为例吧，他是一个被知识界一半的人尊奉为人生哲学的权威式的人物，是一个证明并坚信他所遵从的道德准则的人，是一个教育家们的教育家，是一个曾经担任过几任美国总统的顾问的人——然而艾默里了解这个人的底细，此人在内心深处仰赖的却是另一门宗教的神甫。

还有达西大人，尽管主教的职位已经指日可待，他却也有不可思议、神色恐怖、缺乏安全感的时刻——他所笃信的宗教是这样一种甚至连怀疑都能按照其自身信仰来解释的宗教，这就非常令人费解了：假如你怀疑魔鬼，那么让你起疑心的也恰恰正是这个魔鬼。艾默里曾亲眼目睹达西大人出入于那些头脑鲁钝、没有文化教养的人家，面红耳赤地阅读通俗小说，让自己满负荷地泡在日常公务中，其目的就想借此来逃避那种恐惧的心态。

还有这样一位神甫，头脑要略微聪明一点，心地大概也要纯洁一点，艾默里知道，年龄也不一定就比他大。

艾默里感到很孤独——他从一个狭小的围场里逃离出来，不料却进入了另一个巨大的迷宫。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歌德开始写《浮士德》时的处境；他现在的处境就像康拉德创作《阿尔迈耶的蠢行》[257]时的处境。

艾默里暗自寻思，这世上由于天生头脑清晰或者由于幡然醒悟的缘故而逃出狭小的围场，走进这个巨大迷宫的人，究其本质而言，不外乎有两种类型。一种人像威尔斯和柏拉图，他们几乎是无意识地拥有一套莫名其妙、深藏不露的正统观念，他们自己也只接受人人都有可能接受的事物——他们是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虽然竭尽全力，却依然无法以赤裸裸的灵魂进入这个迷宫；另一种人是像利剑一样的先锋派人士，如塞缪尔·巴特勒[258]、勒南[259]、伏尔泰，他们的进步缓慢得多，但是最终却会更深刻，他们并没有直接走思辨哲学这条悲观的线路，而是在永恒不断地尝试着如何将积极向上的价值观赋予人生……

艾默里的思索在这里戛然而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所有泛泛而论的概念性话语和精辟的隽语箴言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这些话语对于大众的心理来说太容易了，也太危险了。然而一切思想往往都是在三十年之后才以诸如此类的形式影响到大众的：本森和切斯特顿普及了于斯曼和纽曼；萧伯纳美化了尼采、易卜生、叔本华。普通百姓则通过另外某个人似是而非的精辟之言和说教式的隽语箴言，听到了已经作古的天才所推断出的结论。

生活全然就是他妈的一派混乱不堪的状况……好比一场人人都在越位，而裁判却被赶出了场外的橄榄球比赛——人人都在振振有词地宣称，裁判应该站在自己这一方……

进步就是一个迷宫……人们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然后又乱糟糟地抢着退了出去，大呼他们已经找到了……无形之王——生命力[260]——进化的原理……著书立说，发动战争，创办学校……

艾默里，纵然他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也会从他自己的立场出发，对这一切疑问提出质询的。他是他自己的形象的最好写照——坐在雨中，一个有性别特征、有自尊心、有血有肉的人，却被机缘，被他自己因为爱情的芬芳而变得喜怒无常的性格，被孩子们挫败了，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形象，以便将来能为全人类建立起富有生命力的意识而出力。

在自我谴责、孤寂落寞、理想破灭的状况下，他走到了这个迷宫的入口处。

又一片晨曦徘徊在河面上；一辆迟归的出租车沿着大街匆匆驶去，车灯依然闪亮，如同喝了一宿的酒之后镶嵌在煞白的脸上两只通红的眼睛。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了一阵忧郁的汽笛声。

达西大人

艾默里一直在思考着，不知达西大人究竟会怎样看待他自己的葬礼。葬礼非常隆重，完全是按照天主教的规矩和礼拜仪式举行的。由奥尼尔大主教亲自唱诵庄严的天主教大弥撒，由主教宣读最后的赦罪文。到场出席葬礼的人有桑顿·汉考克、劳伦斯夫人、英国大使和意大利大使、罗马教皇派来的使节，以及一大批朋友和神甫——然而一把无情的剪刀还是剪断了达西大人一直牢牢攥在他手心儿里的这些网线。望着他躺在棺木里，紧握的双手摆放在他紫色的法衣上，对艾默里来说，这是令他久久难以忘怀的悲痛一幕。达西大人的面容一点儿也没有变，再说，由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要死去，因此，他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这个已经故去的人曾经是艾默里的至亲好友，既是他的至亲好友，也是别人的至亲好友——因为教堂里挤满了人，一个个都是惊呆的表情，瞪大眼睛直视着，地位最高的似乎也是受打击最大的。

主教，看上去活像一个身披斗篷式的法衣、头戴主教僧帽的大天使，洒了圣水；风琴声骤然响起；唱诗班开始唱起了莫扎特的《安魂曲》[261]。

所有这些人都很悲痛，因为他们都曾在一定程度上依赖过达西大人。他们的悲痛远远不止是对“他话语中时而迸出的俏皮话和他在行走时步态的突然改变”的那种感情，就像威尔斯在作品中所描写的那样。这些人仰承的是达西大人的信仰，仰承他出主意让他们去寻找人生的欢乐，仰仗他把宗教变成某种有光有影的东西，仰仗他把一切光和影全然变成上帝的面貌。只要有他在身边，人们就觉得安全。

如果说从艾默里试图要作出的牺牲中脱胎而出的仅仅是他已经充分实现了的幡然醒悟，那么从达西大人的葬礼上脱胎而出的则是一个浪漫的小精灵，这个小精灵必将陪伴着他一起踏进这迷宫般的人生。他已经找到了他过去曾经想得到的东西、他至今一直想得到的东西，他今后也会始终需要的东西——人活着未必一定要受到别人的仰慕，就像他过去一直所担心的那样；人活着未必一定要受到别人的爱戴，就像他过去一直迫使自己去相信的那样；但是人活着一定要成为一个对人民有用的人，一定要成为一个为社会所不可或缺的人；他想起了他曾在伯恩身上体会到的那种安全感。

人生由于这喷薄而出的耀眼夺目的光芒而变得豁然开朗，艾默里顿时意想不到地，而且是永久性地摈弃了他长期以来一直无精打采地在心中反复玩味的一句老生常谈的隽语：“重要得丢不开的事情是少之又少的，什么事情也不会重要得丢不开。”

恰恰相反的是，艾默里胸中已萌动着要给人民以安全感的强烈愿望。

戴眼镜的彪形大汉

在艾默里准备步行前往普林斯顿大学的这一天，天空纯然是一派毫无色彩的苍穹，凉意沁人，天高云淡，而且荒芜得没有一丝要下雨的坏兆头。这是一个灰色的日子，这样的天气是最缺乏感官刺激的天气了；这是一个会让人浮想联翩的日子，这是一个会让人志存高远的日子，这是一个会让人清晰地展望未来的日子。这是一个很容易将那些抽象的真理和纯洁的心灵联系在一起的日子，抽象的真理和纯洁的心灵一遇到阳光就会溶解，一遇到月光则会在嘲弄的笑声中渐渐淡去。树木和云层是严格按照古雅朴实的风格雕刻而成的；乡间的一切声音全都和谐地汇成了一个单音调的乐声，像喇叭吹奏出的金属声，像《希腊古瓮》[262]一样扣人心弦。

这样的日子使艾默里深深沉浸在沉思冥想的状态之中，不料却弄得沿途好几个驾车旅行的人对他大为光火，他们不得不最大限度地减慢车速，否则就会当场把他撞倒在地。他旁若无人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万千思绪中，因而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几乎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惊讶——在距离曼哈顿不到五十英里的地方，有人表现出了高度的热情友好——有一辆路过的汽车竟缓缓在他身旁停了下来，接着便有一个声音叫停了他。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是一辆庞然大物般的牵引车，车内坐着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人是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神情焦灼，看那模样活像是从另外那个人的身上人工培育出来的，而另外那个人则长得膀大腰圆，戴着护目镜，一副器宇轩昂的样子。

“你要不要搭个便车？”那个像是人工培育出来的人问道，一边说，一边拿眼角朝那个器宇轩昂的汉子瞥了一眼，仿佛要习惯性地征得他的默许似的。

“当然要啊。多谢啦。”

司机立即推开车门，于是，艾默里便爬上车，在后排座位的正当中稳稳地坐下来。他非常好奇地仔细打量着这两个同伴。那个彪形大汉最主要的特征好像是对自己有着十足的信心，他的自信心与他对周围的一切极度厌倦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护目镜下面醒目地突出来的那一部分脸庞可以用人们通常所说的“棱角分明”来形容；一层层不会有损他尊严的赘肉堆积在下巴附近；下巴的上方是一张嘴唇很薄的阔嘴和一个线条粗犷、鼻梁挺拔的鹰钩鼻，然后，在脸庞的下方，两只肩膀微微下塌着，毫不费劲地与他那宽阔有力的胸膛和腹部相连接。他的穿着非常考究，但不花哨。艾默里注意到，他特别喜欢死死地盯着那个司机的后脑勺看，仿佛他一直在出神入化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地思考着怎么会有这么多乱糟糟、硬邦邦的头发这个问题。

个头较为瘦小的那个汉子唯一的特点是，他就是完全被湮没在另外那个人的个性特征里的一个人。他属于那种级别比较低下的秘书之类的人，到了四十岁这把年纪的时候，终于在自己的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印上了一行字：“总裁助理”，并且毫无怨言地把自己的余生全都奉献给模仿得来的矫揉造作的癖性上了。

“路很远吗？”身材瘦小的汉子问，语气虽然冷漠，但还算客气。

“好长一段路呢。”

“徒步行走是为了锻炼身体吗？”

“不是，”艾默里非常简洁地说，“我步行是因为我舍不得花钱乘车。”

“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是在找工作吗？因为这世上的工作多得很呢，”他相当恼火地接着说，“人人都在抱怨找不到工作。大西部就特别缺少劳动力嘛。”说到大西部时，他做了一个横扫的手势。

“你有什么手艺吗？”

没有——艾默里没学过什么手艺。

“当职员的，呃？”

不是——艾默里没当过什么职员。

“不管你是干哪一行的，”那身材瘦小的汉子说，好像同意艾默里刚才所说的话才是明智之举似的，“现在正是寻找机遇和着手创业的大好时机。”他又朝那个彪形大汉瞥了一眼，就像一个在盘问证人的律师老是要情不自禁地朝陪审团看一样。

艾默里暗自寻思，自己总该说点儿什么吧，然而他无论怎样想，也只能想到一件可以拿出来说说的事情。

“当然，我想挣好多好多的钱——”

那身材瘦小的汉子乐呵呵地笑起来，不过神情倒还是挺认真的。

“钱这东西是现如今人人都想要的，却又不愿意花力气去挣。”

“这是一种非常自然、非常健康的欲望嘛。几乎所有正常的人都希望能够不费大力气就富起来——只有那些问题剧里的金融家是例外，他们就想‘闯出一条路来’。你难道就不想轻轻松松赚大钱吗？”

“当然不想。”那个当秘书的人非常愤慨地说。

“可是，”艾默里接着说，并没有理睬他的回答，“我目前很穷，所以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宣传社会主义思想当作我的特长呢。”

两个汉子都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这些个爱发表爆炸性言论的人啊——”个头矮小的汉子一听到那彪形大汉说出掏心窝子的话来，马上便缄口不语了。

“假如我认为你就是一个爱发表爆炸性言论的人，我会把你扭送到纽瓦克[263]监狱去的。这就是我对那些社会主义者的看法。”

艾默里大笑。

“你是什么人，”那彪形大汉问道，“是那种只会空谈而无实际行动的布尔什维克，还是那种不切实际的空想主义者？我根本看不出这两种人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些个空想主义者就爱到处流窜，写一些蛊惑人心的玩意儿，煽动贫穷的移民起来闹事。”

“得了吧，”艾默里说，“假如做一名理空主义者能够既平平安安，又有钱可赚，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吧？是把饭碗弄丢了吗？”

“那倒也谈不上，不过——唉，就算是吧。”

“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给一家广告公司写广告词。”

“做广告这一行可赚钱啦。”

艾默里不显山不露水地笑了笑。

“啊，我承认，干这一行终究还是能赚到钱的。有才华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活活饿死的。如今这年头，连搞艺术的也能挣到足够的钱来养家糊口了。搞绘画的可以替你画杂志的封面，搞创作的可以给你写广告词，搞音乐的可以帮你拼凑出一些拉格泰姆音乐[264]在剧院里演出。印刷业大规模的商业化了，给每一个有才华的人创造了一份既无伤大雅，又还算体面的职业，他们或许可以谋划到一个适合于自己的位置了。但是一定要小心提防那些既是艺术家同时又一味凭理智行事的人。那些不能适应社会的艺术家——当今世界的什么卢梭呀，托尔斯泰呀，塞缪尔·巴特勒呀，艾默里·布莱恩呀——”

“艾默里·布莱恩是什么人？”身材矮小的汉子大费猜疑地问道。

“哦，”艾默里说，“他是一个——他是一个知识阶层的人士，目前还不是很出名。”

身材瘦小的汉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样认真，然而又突然止住了笑，因为艾默里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瞪着他呢。

“你笑什么？”

“这些个知识阶层的人啊——”

“你知道‘知识阶层’是什么意思吗？”

那身材矮小的男人立即紧张地眨巴着眼睛。

“怎么啦，这个字眼的意思通常是——”

“这个字眼的意思永远是‘头脑聪明，受过良好教育’，”艾默里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字眼就意味着已经掌握了人类经验的活的知识。”艾默里拿定主意，这次一定要非常粗鲁地表现一回。他转过身去对那个彪形大汉说“这个小青年啊”，又用大拇指朝那个秘书指了指，说“小青年”这三个字的口气，就像在说旅馆里专门为客人搬运行李兼做听差的一名杂役一样，丝毫没有“年轻”的含义，“对所有通俗易懂的语词所隐含的意义一律都稀里糊涂的搞不清”。

“你对资方把持着印刷业这一事实持反对意见？”那彪形大汉说罢，用他那双戴着护目镜的眼睛盯着他。

“没错——我还反对为他们这些人从事脑力劳动呢。我似乎觉得，我所看到的周围的所有企业都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招募来的全都是一群甘愿俯首听命的傻乎乎的新手，干活儿要加班加点，工钱却少得可怜。”

“说到这里，”那彪形大汉说，“你还不得不承认，付给干重活儿的体力劳动者的工资肯定算高的——每天才工作五六个钟头——真是滑稽。你从工会会员那里花钱也买不来他们老老实实地干一天的活儿。”

“那是你们自找的，”艾默里坚持说，“你们这些人不逼到那种份儿上是从来不会作出让步的。”

“什么人？”

“你们这个阶层的人呗；直到前不久，我也算这个阶层的一员；那些靠继承，或者靠勤奋，或者靠聪明，或者靠欺骗而成为有钱阶层的人。”

“你不妨想象一下，要是在那边修马路的那个工人有了钱，他还愿意放弃不要吗？”

“不会，可是这两点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年长的汉子想了想。

“没有，我承认没有关系。不过听上去好像还是有关系的。”

“事实上，”艾默里接着说，“他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劳动阶层的人心胸更狭窄，更不讨人喜欢，人也更加自私——肯定也更加愚昧。可是，所有这些跟我们谈的问题没有一点关系呀。”

“说得确切一点，我们谈的是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里，艾默里不得不暂且作罢了，开始认真思考着刚才所说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艾默里生造了一个词语

“生活一旦缠住了一个头脑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艾默里慢条斯理地说，“也就是说，一旦他结了婚，就现有的社会条件而言，十有八九，他就变成了一个保守派。他可以不谋私利，心地善良，甚至还可以我行我素，但是，他的第一要务就是要养家，就是要恪尽职守。他的妻子会不断催促着他，从一年挣一万，到一年挣两万，要不停地挣钱，在一个完全封闭、连一扇窗户也没有的场所里干着单调、繁重的活儿。他注定是要完蛋的！生活已经缠住了他！他已经彻底没救了！他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上的已婚男人。”

艾默里停顿了一下，觉得他生造出的这个词语还不算太蹩脚。

“也有一些男人，”他继续侃侃而谈着，“逃脱了命运的束缚。也许他们的妻子并没有要跻身上流社会的野心吧；也许他们从某一本‘危险的书’里偶然发现了一两句他们感到很中听的话吧；也许他们像我一样，刚开始做这种单调、繁重的工作就被人家敲掉了饭碗吧。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是你收买不动的国会议员，是不愿意当政客的总统，是堂堂正正的作家、演说家、科学家、政治家，而不是只让五六个女人和孩子喜欢的摸彩袋。”

“他就是那个天生的激进分子吗？”

“对，”艾默里说，“他也许完全不同于那些理想幻灭的批评家，跟老桑顿·汉考克不是一类人，也绝不是托洛茨基那样的人。瞧，这个精神上的未婚男人眼下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力，因为很不幸的是，那些精神上的已婚男人，作为追逐金钱的副产品，已经占满了各大报纸、各大通俗杂志、各大有影响的周刊——于是，那些报纸太太、杂志太太、周刊太太们便开上了豪华型的大轿车，她们开的车子比马路对面的那些石油大亨们和附近的那些水泥大王们的还要高档呢。”

“为什么不可以？”

“这样一来，有钱人就成了这个世界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庇护者，当然，在一整套社会习俗的影响下，一个人如果有了钱，他就会理所当然地不肯拿他自家的幸福去冒险，让呼唤另外一整套社会习俗的叫嚷声出现在他的报纸上。”

“想不到还是出现了。”

“出现在什么地方？——在声名狼藉的媒体上。在那些烂透了、纸张低劣的周刊上。”

“好吧——说下去。”

“嗯，我要说的第一点是，随着以家族利益至上为其最大特点的各种社会条件的不断混合，有这样两类有头脑的人应运而生了。一类根据其自身的理解来看待人的本性，利用人性的胆怯，人性的弱点，以及人性的优点，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与之相反的是另一类人，由于是精神上的未婚者，他们便一直在持之以恒地寻求着能够控制或抵制人性的新的社会制度。他们的问题要困难得多。关键问题并不在生活本身的复杂性，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引导和控制生活的斗争。这就是他们的斗争。他们是社会进步的组成部分——而精神上的已婚者则不是。”

那个彪形大汉取出三支大号雪茄，摊在他那肥厚宽阔的手掌上主动向他们递过来，身材矮小的汉子拿了一支，艾默里则摇摇头，自己摸出一支香烟来。

“再接着说，”那个彪形大汉说，“我一直就想听听你们这种人发表的高见呢。”

加快速度

“现代生活，”艾默里又侃侃而谈起来，“在不断发生变革，已经不再是一百年一变了，而是一年一个样，变革的速度比以往要快十倍——人口成倍增长，一些文明国家更加紧密地与其他文明国家结合在一起，经济上越来越相互依赖，种族问题，还有——我们一直在悠闲自得地混日子。我的想法是，我们必须提速，大幅度地加快速度前进。”他略微加重了最后那几个字的语气，而司机也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行车的速度。艾默里和那个彪形大汉哈哈大笑起来；那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愣怔了一下，随即也跟着大笑起来。

“每一个孩子，”艾默里说，“都应该有一个同等的起点。如果他的父亲能够赋予他健康的体魄，他的母亲能够在他的早期教育中赋予他正确的判断力，那应该就是他从父母身上继承来的财富。如果他的父亲不能赋予他健康的体魄，如果他的母亲在本该全身心地教育她的子女的岁月里却一门心思地追逐男人，那么，这个孩子的命运就会更加糟糕。他不应该成为用金钱揠苗助长的产物，不应该被送到那些骇人听闻的补习学校去受罪，不应该懒洋洋地勉强把大学读完……每一个孩子都应当有一个同等的起点。”

“说下去。”彪形大汉说，他的护目镜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

“接下来，我就要好好审视一下将所有产业都收归政府所有的问题了。”

“这一点已经得到证明了，是行不通的。”

“不对——只不过是没有做成功而已。假如我们实行政府所有制，我们在政府里就要有这样一批最优秀的、善于分析和有经营头脑的高智商人才，他们要为某一种事业而出力，而不是只为自己谋私利。我们要启用像麦凯[265]这样的人才，而不用博尔逊[266]那样的人；我们要让摩根[267]这样的人来担任财政部长；我们要让希尔[268]这样的人来管理州际商务。我们要让最优秀的律师来担任参议员。”

“他们不会什么好处也不拿就尽心尽力地为你工作吧。麦卡杜[269]——”

“不对，”艾默里摇摇头说，“金钱并不是最大限度调动人的积极性的唯一激励手段，即便在美国也不例外。”

“你没一会儿之前还说是呢。”

“没错，现在也还是。但是，假如金钱超过了一定数目就被判定为非法所得的话，那么，最优秀的人才就会纷纷涌向另一个同样也很吸引人的奖赏——荣誉。”

那个彪形大汉嘴里嘟囔了一下，听上去很像是“呸”的一声。

“你说到现在，就数这一句话最蠢。”

“不对，这绝不是一句蠢话。这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假如你念过大学，你一定会被大学里的那种刻苦学习的气氛所打动的，大学里有上百种荣誉称号，虽然全都微不足道，但是莘莘学子却会为了获得其中的某一项荣誉而加倍努力学习的，他们刻苦努力的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那些为挣钱养家而奋力拼搏的人。”

“娃娃们——小孩子们玩游戏才那样！”他的对手嘲弄地说。

“才不是玩游戏呢——除非我们大家全都是小孩子。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成年人跃跃欲试地想加入某一个秘密组织时的情景——或者一个新兴的家族看到自家的名字登上了某个俱乐部的排行榜时的情景？他们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整个人都会高兴得跳起来。为了让一个人卖力地干活儿，我们难道就非得拿着金子在他的眼前晃悠不可吗，这种做法只是治标，不能治本。这个办法我们已经沿用了很久啦，弄得大家都不去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我们已经创造了一个必须采用别的办法的新天地。我来给你们解释一下吧——”艾默里加重了他说话的语气——“假如现在有十个人，不管是衣食无忧的富人还是挣扎在饥饿边缘的穷人，预先都给他们投了保，然后，一天工作五个小时就发给一条绿色的绶带，一天工作十个小时就发给一条蓝色的绶带，那么，这十个人里面就会有九个人要争取拿到蓝色的绶带。这种出于本能的竞争，完全是为了要赢得一个象征性的标志。如果说他们家住的房屋的大小就是这个象征性的标志的话，那么，他们拼死拼活也要争取得到的就是这个标志。假如仅仅只是为了一条蓝色的绶带，我就他妈的相信，他们照样也会非常卖力地工作的。换了别的年代，他们也还会这样。”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这我知道，”艾默里一边说，一边悲哀地点了点头，“不过，现在也已经无关紧要啦。我感到这些人很快就要来抢夺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那身材瘦小的汉子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嘶嘶声。

“机关枪！”

“啊，不过你已经教过他们该怎么使用了。”

彪形大汉则摇了摇头。

“在我们这个国家，有产业的人多得很呢，他们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艾默里真希望自己能掌握这些有产业的人以及无产业的人的统计数据；他决定换一个话题。

但是，那个彪形大汉的兴致已经被挑起来了。

“当你说到‘要来抢夺东西’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一个非常危险的立场上啦。”

“他们不来抢，东西怎么能到他们手上？多少年来，人们就是被各种信誓旦旦的诺言敷衍搪塞过去的。要想引起人们的关注，你就必须设法造就出轰动性的效应来。”

“难道你不相信可以采用温和的做法吗？”

“你不会听从温和派的主张的，再说，现在也为时太晚了。事实情况是，民众已经做出了一件他们百年一遇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他们已经懂得了一种道理。”

“什么道理？”

“不管人们的智慧和本领有多么不同，他们的肚子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身材瘦小的汉子发言了

“假如你取得了这世界上所有的金钱，”那个身材瘦小的汉子颇有深意地说，“然后给大家平均分——”

“啊，闭嘴！”艾默里用尖刻的语调说，根本不理会那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气呼呼地瞪着他的眼神，继续大谈着自己的观点。

“人的肚子——”他开始讲起来，不料，那彪形大汉却相当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在耐着性子让你把话都说出来的，你明白吧，”他说，“可是，请你不要再提什么肚子了。我整整一天都在摸我自己的肚子呢。不管怎么说，反正你说的话我有一半不同意。政府所有制是你的整个观点的基本依据，可是，政府永远都是一个腐败的马蜂窝呀。人们不会只为得到那些蓝色的绶带而卖力地工作的，那全是胡说八道。”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便立即毅然决然地把头一点，抢过话头，仿佛他这回已经下了决心要亮出自己的观点似的。

“这世上确实存在着一些属于人性范畴的东西，”他非常武断地说，那神态活像一只猫头鹰，“从古到今一直存在，将来也永远存在，人性这种东西是没法改变的。”

艾默里无可奈何地朝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看了看，又朝那个身材魁伟的彪形大汉看了看。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就是让我对进步思想灰心丧气的原因所在。你听听这是什么话！我可以随口说出一百多种已经被人类的意志改变了的自然现象——说出人身上的一百种已经被文明所消灭或者被现行的文明遏制住了的本能。这个人刚才所说的话，几千年来一直就是世界上那帮沆瀣一气地纠结在一起的笨蛋们最后的避难所。那些鞠躬尽瘁、终其一生为人类造福的每一位科学家、政治家、道学家、改革家、医生、哲学家所付出的毕生心血和努力，都被他的这番话给全盘否定了。他的这番话就是对人性中的一切可取之处的断然贬损。每一个冷血地发表这种言论的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上的人，都应该被剥夺掉公民权才对。”

那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一口气说完这番话之后，便仰靠在座位上，脸气得发紫。艾默里继续高谈阔论，不过他的话是说给那个彪形大汉听的。

“世上就有这样一些只受过半吊子教育、头脑僵化的人，你的这位朋友就属于这号人，他们满以为自己很有思想，对别人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要评头品足，发表自己的看法，然而你会发现，他们这种人的脑子一般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一会儿大骂‘那些普鲁士人野蛮残暴，灭绝人性——’没过一会儿又说，‘我们应当斩草除根，把所有德国人都消灭干净。’他们向来认为‘如今世风日下，形势一团糟’，但是他们又‘根本不相信那些空想主义者的言论’。他们一会儿说威尔逊‘不过是一个梦想家，一点儿也不切合实际——’过了一年之后，他们又大肆攻击他，说他想把梦想变为现实。他们对任何问题都没有一个明晰的、合乎逻辑的见解，只知道不遗余力地、顽固不化地反对一切变革。他们认为，没受过教育的人就不应该拿高薪，但是他们却不明白，如果那些没受过教育的人得不到他们应有的报酬，他们的子女势必也将成为没受过教育的人，这样下去，我们就会周而复始地在一个怪圈里恶性循环。这——就是了不起的中产阶级！”

那个彪形大汉的脸上笑开了花，他探过身去，咧着嘴朝那个身材瘦小的汉子笑道：

“你挨了人家劈头盖脸的好一顿臭骂呀，加文；你感觉怎么样？”

那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却又笑不出来，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儿，仿佛整个这件事都很滑稽可笑，他根本就不屑一顾一样。可是艾默里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人民完全能够自己管理好自己的事务，不过，这套理论还得仰赖这个人支持。如果他能够被教育好，学会该如何头脑清晰、简明扼要、合乎逻辑地思考问题，摆脱他的坏习惯，不再专找那些陈词滥调、偏见以及感情用事的言辞来为自己打掩护，那么，我就是一个富有战斗精神的社会主义者。假如他教育不好，那么，人类社会或者人类的社会制度不管发生什么样的问题，无论现在还是今后，我认为都不太重要了。”

“我觉得听你说话既有趣，又好玩，”彪形大汉说，“你还很年轻啊。”

“这句话也许只能说明，我还没有被当下的生活阅历所腐蚀，也没有被当下的生活阅历逼迫得胆小怕事。我拥有最宝贵的经验，人类的经验，因为尽管我上过大学，但我还是努力取得了良好的教育。”

“你很会说话呀，是个能言善辩的人。”

“这些话并非全都是一文不值的废话，”艾默里充满激情地大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谈论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是我所知道的唯一能解决问题的灵丹妙药。我们整个这一代人都很浮躁。我恶心这样的社会制度，在这样一种社会制度下，最有钱的男人只要愿意，就可以把最漂亮的姑娘搞到手，而没有收入的艺术家却不得不把自己的才华出卖给制造纽扣的商人。即使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才华，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打十年的工，万般无奈地保持独身，或者偶尔偷偷摸摸地去放纵一下，让人家的公子哥儿买得起大轿车。”

“可是，如果你自己也吃不准——”

“那也不要紧，”艾默里愤懑地高声喊道，“我的处境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一场社会大革命或许能让我彻底翻身，爬到社会的最上层。毫无疑问，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在我看来，我似乎就是太多的陈腐体制下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儿。在我的二十几个有良好教养的大学同班同学中，我大概也能算得上一个佼佼者；可是他们照样还是只允许那些接受过单独辅导的笨头笨脑的蠢货去打橄榄球，而我呢，却连入选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有几个荒唐可笑的老家伙认为，我们这些人全都应该走曲线成才的路子。我讨厌军队。我讨厌经商。我热爱变革，我已经扼杀了我的良知——”

“所以，你就在前进的时候一路高叫着，我们必须再快一些。”

“这一点，不管怎样，终究是正确的，”艾默里坚持说，“改革的步伐怎么也跟不上文明发展的需要，除非硬逼着去做。不干涉主义的政策[270]，其实就是放任自流，好比说一个小孩子到时候自然会变好，结果却把这孩子宠坏了一样。孩子固然会变好的——假如硬逼着他去学好的话。”

“可是，你喋喋不休地说的这一大套社会主义者的行话，你自己也未必就相信吧。”

“我也说不清。在跟你说这番话之前，我也没有认认真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说的这番话究竟有多大道理，我自己也吃不大准。”

“你的话真让我感到摸不着头脑，”那个彪形大汉说，“不过，你们这些人全都一个样儿。人家都说，萧伯纳这个人，姑且不论他的那些学说观点，在对待他的稿费问题上，可谓是所有戏剧家中最较真的一个啊。较真到了少一个发寻[271]都不行的地步。”

“唉，”艾默里说，“我干脆把话挑明了吧，我就是性情浮躁的这一代人中的一个善于多向思维的头脑的产物——我完全有理由带着我的思想和我的笔投身到那些激进分子的行列中去。即使我也打心底里认为，我们全都是这大千世界里的盲目的原子粒，就像钟摆非常有限地摆动了一次一样，我和我的同道们也会奋起反抗传统习俗的；无论结果怎样，也要努力用新的语言来取代那些陈旧、虚妄、言不由衷的套话。我已经想过了，我对于人生各个时期的看法是正确的，只是信仰还是一个难题。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假如人活着不是为了追求那神圣、美好的东西，那么，人生也许就是一场非常可笑的游戏。”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那彪形大汉问道：

“你上的是哪所大学？”

“普林斯顿大学。”

彪形大汉突然变得关注起来；他护目镜下的表情也有了些许变化。

“我把我儿子也送到普林斯顿大学了。”

“是吗？”

“说不定你还认识他呢。他的名字叫杰西·菲伦比。他去年在法国阵亡了。”

“我跟他非常熟悉。事实上，他还是我的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呢。”

“他是——是一个——相当懂事的好孩子。我们非常亲密。”

艾默里这才看出这位父亲和他已故的儿子之间的相像之处，他暗自沉吟着，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一路上一直都有一种亲昵的熟悉感呢。杰西·菲伦比，这个在大学时代就已赢得了他一直向往的荣誉桂冠的人。这一切如今已是那样的遥远。想当年，他们曾经是一群多么快乐的毛头小伙子啊，都在为赢得蓝色的绶带而奋斗——

汽车在一座大庄园的入口处缓缓停下来，环绕庄园四周的是植物生长茂盛的篱笆墙和一道高大的铁栅栏。

“进来一起用午餐吧，好吗？”

艾默里摇摇头。

“谢谢你，菲伦比先生，我还得接着赶路呢。”

彪形大汉伸出一只手来。艾默里明白，由于他与杰西熟悉，他的那些观点所造成的一切不愉快便因此而一笔勾销了。人真是有灵魂的在起作用的东西啊！就连那身材瘦小的汉子也硬是伸过手来要跟他握别。

“再见！”菲伦比先生大声说。汽车这时已经绕过那个死角，驶上了庄园前的环形车道，“愿好运陪伴着你本人，坏运陪伴着你的那些理论。”

“也祝你好运，先生。”艾默里高喊了一声，微笑着挥了挥手。

“冲出苦难，冲出斗室吧！”[272]

在距离普林斯顿大学还有八个小时路程的地方，艾默里在新泽西干线的路边坐下来，举目眺望着眼前这片遭受着霜冻的原野。大自然作为一种相当粗放型的现象，主要是由五彩缤纷的花朵所构成的，然而凑近仔细一看，原来花儿早已被蛾子啃噬得满目疮痍，还有成群的蚂蚁在草叶上漫无边际地跋涉着，这一切总是让人不免产生出理想幻灭的感觉；由辽阔的天空，清湛的河水以及遥远的地平线作为代表的大自然才更讨人喜欢。此时此刻，霜冻的出现和冬天的临近刺激得他心头阵阵发颤，使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圣里吉斯预科学校与格罗顿中学之间进行的一场激动人心的交锋，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啦，七年前——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十二个月前在法国的那个秋日，他当时就匍匐在一片茂密的草丛里，他那个排的士兵们全都俯卧在他的周围，等候他的指令去拍打一个名叫刘易斯的炮手的肩膀。每当这两幅画面交替浮现在眼前时，不知何故，他心头同样都会泛起一股原始的兴奋——这两种游戏他都玩过，尽管苦涩的程度各不相同，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是相通的，因而与罗莎琳德截然不同，与迷宫的问题也大相径庭，因为那毕竟是人生的大事。

“我挺自私的。”他暗暗思忖。

“这并不是一种一遇到特殊情况就会改变的品质，比方说，‘看到有人在遭罪’，或者‘失去父母双亲’，或者‘帮助其他落难的人’。”

“这种自私不仅是我身上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它还是最活生生的一部分。”

“只有通过想办法来超越这种自私，而不是躲避这种自私，我才能给今后的生活带来安宁与和谐。”

“这世上没有哪种无私的美德是我舍不得发挥的。我可以作出牺牲，我可以有慈善之心，我可以为朋友慷慨解囊，我可以为朋友忍辱负重，我可以为朋友献出自己的性命——如此等等，因为这些善举或许就是最能恰如其分地表达我心声的方式；然而我却没有一滴人情的乳汁[273]。”

对艾默里来说，什么叫邪恶这一问题已经固化成了什么是性爱这一问题。他渐渐开始将什么是邪恶与布鲁克的诗歌以及威尔斯的早期作品中所表现出的那种强烈的阴茎崇拜等同起来。与邪恶紧密相连、牢不可分的是美——美，依然还是一种仍在不断增强、让人心旌摇曳的东西；美体现在埃莉诺轻柔的说话声里，体现在深夜时分唱起的一首老歌中，体现在穿透生命、令人神魂颠倒的恣意宣泄中，如同气势磅礴、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样，其中有一半是有节奏的律动，有一半是不明就里的蒙昧。艾默里完全明白，每当他怀着渴望的心情去触及这种美的感受的时候，它总是带着那副荒诞不经的邪恶面孔嘲弄地斜睨着他。伟大的艺术之美，所有的欢愉之美，而女人的美则是美中之最。

毕竟，美与放纵，美与沉湎于肉欲有着太多的联系。脆弱的东西往往都很美，然而脆弱的东西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管他将来会取得多大的成就，他已经选择了孤独，在这种新的孤独中，美必定是相对的，或者，由于美本身就是一种和谐，因此它也许只会制造出一个不协调的噪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对于美的逐步放弃，是他完全丢掉幻想之后走出的第二步。他感到他已经把自己有可能成为某种类型的艺术家的机会丢在了身后。做一个某种类型的人似乎远比做一个艺术家重要得多。

他的思想就在这突然之间发生了重大转变。他诧异地发觉，自己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罗马天主教会。他感到，那些坚持认为正统宗教不可或缺的人的身上总有某种内在的缺憾，这个想法在他的心中非常强烈，而宗教对于艾默里来说，指的就是罗马天主教。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它虽然只是一个空洞的仪式，但它却似乎是抵御道德沦丧的唯一具有同化作用的传统堡垒。除非大批的乌合之众都能被教育好，成为有道德修养的人，否则就必须有一个人挺身而出，高声呐喊：“汝等切不可！”然而，就目前而言，任何承诺都是不能相信的空话。他需要时间，他不需要外在的压力。他想保持这棵人生之树的纯洁，而不需要再在这棵树上挂满饰物，他要充分认识这一新的开端的方向和势头。

午后的时光从三点的洗涤罪过、净化心灵的高潮中缓和下来，渐渐退向了四点的金色美景。后来，他缓缓穿行在渐渐西下的落日的隐隐疼痛之中，此时此刻，甚至连云彩似乎都在滴血，随后，在暮光中，他来到一处墓地。这里有鲜花飘散出的阵阵如梦幻般的幽香，一轮新月已如幽灵般升上了天空，周围处处幽影憧憧。他出于一时冲动，跃跃欲试地想打开建筑在山腰上，一个锈迹斑斑的墓穴的铁门；这是一个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墓穴，上面长满了迟开的花儿，是那种水汪汪的浅蓝色的花儿，那花儿或许是从死人的眼睛里长出来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带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儿。

艾默里真想摸一摸那一行字：“威廉·黛菲尔德，一八六四”。

他感到纳闷的是，坟墓竟然随时都会使人联想到生的徒劳。不知何故，反正他觉得他活到今天还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件完全无望的事情。所有这些断柱残垣、紧握的手、和平鸽、天使，全都意味着一个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浪漫故事。他遐想着，一百年之后，他也会希望那些年轻人在前来瞻仰他的时候，也来推测一下他的眼睛究竟是棕色的还是蓝色的，他甚至还满怀激情地盼望着，他的坟墓会笼罩着好多好多年前的那种气氛。他感到很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一长溜联邦政府军阵亡将士的坟墓中，似乎总有两三个人会使他想起已经死亡的爱情和已经死亡的恋人，然而他们的坟墓确实又与其他人的完全一样，甚至连那淡黄色的苔藓也长得一模一样。

时间早已过了午夜，普林斯顿大学中那些鳞次栉比的塔楼和建筑物的尖顶仍然清晰可辨，仍然星星点点地亮着熬夜苦读的灯光——清朗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钟声。那悠扬的钟声，宛如一场无休无止的梦，在连续不断地响着；昔日的那股精神仍在这新的一代人的心中孵化着，他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这混乱无序、放任自流的芸芸众生中的精英分子，依然还在浪漫地从那些已故政治家和诗人的错误中，从那些几乎已经被人们忘却的梦想中汲取养料。他们是新的一代人，却还在高呼着陈旧的口号，研习着陈旧的信条，在幻想中虚度着一个个漫长的白昼和黑夜；但最终都注定要走出去，投入到污秽不堪、暗无天日、动荡不定的现实之中，去追逐爱情和自尊；新的这一代人对贫困的恐惧，对成功的崇拜，比起上一代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却发现，原来所有的上帝都已统统死光，所有的战争都已统统打完，人们心中的所有的信仰都已统统完蛋……

艾默里尽管为他们感到遗憾，却依旧没有为他自己感到遗憾——艺术、政治、宗教，凡此种种，无论他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谋生，他都知道，他如今已经不会再患得患失了，也不会再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他能够坦然接受一切可以接受的事物了，流浪、成长、叛逆、在酣睡中度过许多个夜晚……

他心中已经没有上帝，他知道；他的思想依然还在躁动；记忆的痛苦犹在；对已经逝去的青春追悔莫及的心情犹在——然而，让他幡然醒悟的冥河之水已然在他的灵魂深处留下了积淀，那就是，要承担责任，热爱生活，昔日的远大抱负和尚未实现的诸多梦想仍在他胸中微微荡漾着。可是——啊，罗莎琳德！罗莎琳德！……

“这件事完全就是一个拙劣的置换物，充其量也不过如此而已。”他悲哀地说。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奋斗下去就是值得的，为什么他要下定决心、全力以赴地利用他自身的价值和他从那些他所遇到的重要人物身上继承来的传统……

他朝着清澈透明、阳光灿烂的天空伸出双臂。

“我了解我自己，”他高声叫道，“不过，这也就足够啦。”

[1]鲁伯特·布鲁克（Rupert Chawner Brooke，1887-1915），英国诗人，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任英国海军军官，在地中海地区服役时因患败血症身亡。布鲁克生前风采照人，才华横溢，尤以其热情洋溢、富有艺术独创性的爱国主义诗篇闻名，死后被誉为“为国捐躯”的典范和战争诗人，是英国青年的楷模。英国作家沙恩·莱斯利（Shane Leslie，1885-1971）既是本书作者的好友，也是布鲁克的生前好友。莱斯利当年在向斯克里布纳父子出版公司举荐本书时，曾称本书作者是“美国的鲁伯特·布鲁克”。此处的两行诗引自布鲁克的名作《塔希提岛提亚雷酒店》（Tiare Tahiti，1915）。

[2]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900），爱尔兰剧作家、小说家、诗人、哲人，十九世纪末英国唯美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他提倡的“为艺术而艺术”的主张在他唯一的长篇小说《道连·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rian Gray，1890）中尤为突出。王尔德在喜剧创作上成就巨大，主要代表作有《少奶奶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1892）和《认真的重要》（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1895）等。王尔德充满警句和讽刺意味的写作风格对本书作者影响甚大，尤其反映在这部小说中。此处的两行诗即引自王尔德的长篇小说《道连·格雷的画像》。

[3]西戈尼·费伊（Father Cyril Sigourney Webster Fay，1875-1919），美国天主教神甫，曾担任美国新教圣公会的教长，以学识渊博、富有智慧而著称，曾代表美国天主教会秘密出使苏联（1917）。菲茨杰拉德在新泽西州的纽曼预备学校就读时，恰逢费伊担任该校的校长（1912）。费伊神甫对少年菲茨杰拉德的志向的确立和他以后的创作生涯均产生了很大影响，菲茨杰拉德曾称他为自己的“再生父亲”。本书中的人物“达西大人”即以费伊神甫为原型。“大人”一词（Monsignor）是对天主教高级神职人员的敬称。

[4]拜伦（George Gordon Byron，1788-1824），英国诗人，其诗对欧洲浪漫主义运动影响甚大；参加过希腊独立战争，大战前死于疟疾。代表作有：《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1812-1818）、《唐璜》（Don Juan，1819-1824）等。

[5]巴尔港（Bar Harbor），美国迈阿密南端的海岛小城，位于汉考克县境内，是著名旅游、避暑胜地，美国大西洋学院、杰克逊实验室等科研机构也坐落在此。

[6]玛格丽塔（Margherita Maria Teresa Giovanna，1851-1926），意大利女王，在位时期1878-1900。

[7]科罗纳多（Coronado），又称科罗纳多岛，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圣迭哥境内，为美国著名旅游胜地。该城富庶繁华，其风景秀丽的海滩位居美国第二位，因而也是全美居住、生活费用最为昂贵的地区之一。

[8]纽波特市（Newport），位于罗德岛，美国新英格兰地区著名避暑胜地，曾是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和肯尼迪的“夏日白宫”。

[9]《敢作敢为》，又名《无畏小子发迹记》（Do and Dare, or A Brave Boy Fight for Fortune，1884），是美国十九世纪儿童文学作家霍拉肖·阿尔杰（Horatio Alger Jr，1832-1899）的一个名篇。阿尔杰极为多产，一生创作有一百多部长、短篇小说和一百多首诗歌，主要以贫儿发迹为题材，作品极为畅销，其主题“从衣衫褴褛走向受人敬重的上等社会”（from rags to respectability），曾对“镀金时代”（Gilded Age）的美国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10]《密西西比河上的弗兰克》（Frank on the Mississippi），此书为美国儿童文学作家查尔斯·奥斯汀·福斯迪克（Charles Austin Fosdick，1842-1915）早年创作的最有名的两部描写少年历险的长篇小说之一，出版于1867年。傅斯迪克曾于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在联邦海军服过役，作品常以自身经历为题材，一生创作颇丰，是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出现的“儿童文学的黄金时代”最受青少年读者喜爱的作家之一。

[11]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1884-1923），法国名伶，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世界最著名的戏剧和电影演员，素有“天才莎拉”（The Divine Sarah）之美称。

[12]《戏装游乐图》（Fêtes Galantes，1869），又译《佳节集》，是法国著名象征主义诗人保罗·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的代表作之一。这部诗集以反映青年男女身穿戏装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及时行乐为主题，书中有风流放浪的男女裸体插图。魏尔伦早期颇受波德莱尔《恶之花》的影响，但他后来在诗歌创作上注重内心情感的抒发，以自然、朦胧、诗画结合、富有音乐节奏为其主要艺术特色。

[13]温泉城（Hot Springs），美国阿肯色州中部的一个城市，以温泉众多得名，自然景色优美，旅游业十分兴旺，是美国著名休闲、疗养、度假胜地之一。

[14]此处原文为法语raconteuse，意为“很善于讲故事的女人”。

[15]帕萨迪纳（Pasadena）为美国西海岸加利福尼亚州城市，位于洛杉矶东北部的圣加布里埃尔山脉中；科德角（Cape Cod）位于美国东海岸的马萨诸塞州东南部，是沙质半岛。此处暗指该家族的势力遍及整个美国。

[16]阿什维尔市（Asheville），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城市。

[17]斯温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文学评论家，《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十一版的主要撰写人之一，主张无神论，艺术创作上有唯美主义倾向，对伊丽莎白和詹姆斯一世时期的戏剧研究的复兴作出过重要贡献，还发表过很多有关勃朗特姐妹的颇有影响的研究作品。斯温伯恩在1903年至1909年间曾数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却终未获奖。

[18]明尼苏达州东南部密西西比河畔的工业港市。

[19]美国的一种豪华型名牌汽车，由底特律的派克汽车公司制造，第一批生产于1899年，最后一批生产于1958年，早年在国际市场上曾经与梅赛德斯—奔驰等名牌车并驾齐驱。

[20]烟毒性心脏病（tobacco heart），一种因吸烟过度而导致的心脏病。

[21]滑稽歌舞杂剧（burlesque show），一种粗俗的歌舞表演，包含滑稽短剧、脱衣舞等节目。

[22]凯西·琼斯（John Luther“Casey”Jones，1863-1900），美国铁路工程师和火车司机，1900年4月30日，他驾驶的旅客列车在密西西比州与一满载货物的列车相撞，他独自一人奋勇阻止了仍在运行中的列车，挽救了所有乘客的生命，事故中只有他一人身亡。他的献身精神使他成为美国铁路史上的一名不朽的英雄。后来人们创作了很多颂扬他的英勇事迹的歌曲。此处是其中的一首合唱歌曲。

[23]北美印第安人穿的一种鹿皮无后跟软帮鞋。

[24]一种北美地区流行的方格拉毛厚呢面料。

[25]《亚森·罗平》（Arsene Lupin）是法国作家莫里斯·勒布朗（Maurice Marie Leblanc，1864-1941）所创作的系列侦探小说，后被改编成不同版本的剧本在欧美各地上演。勒布朗的侦探小说以侠盗亚森·罗平为主人公，在二十世纪初叶风行一时，与英国作家亚瑟·柯南道尔所创作的系列侦探小说《福尔摩斯》齐名。但此处所指似应为本书作者与他人合作改编的一个四幕剧，1908年10月28日在巴黎首次公演。

[26]“三指布朗”是美国职棒大联盟曾名噪一时的投球手莫迪凯·布朗（Mordecai Peter Brown，1876-1948）的绰号。他的右手早年在农场被机器所伤，失去二指，但他发愤图强克服残疾，终于练就一手无人能敌的曲线球，成为一名优秀的棒球投球手。

[27]克里斯蒂·马修森（Christopher“Christie”Mathewson，1880-1925），美国职棒大联盟著名投球手，绰号“老六（Big Six）”，曾入选“棒球名人堂”（American Baseball Hall of Fame）前五位。

[28]《为校争光》（For the Honor of the School，1900），美国小说家拉尔夫·亨利·巴勃（Ralph Henry Barbour，1870-1944）所著的一部以中学生校园生活和校际间体育活动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小妇人》（Little Women，1868-1869），美国女作家露伊莎·梅·奥尔科特（Louisa May Alcott，1832-1888）所著的两卷本长篇小说；《普通法》（The Common Law，1881），美国法学家、大法官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尔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Jr.，1841-1935）所著的一部论述精辟的法学著作；《萨福》（Sappho，1884），法国小说家阿尔丰斯·都德（1840-1897）的一部长篇小说；《危险的丹·麦克格鲁》（Dangerous Dan McGrew，1907），加拿大作家罗伯特·塞尔维斯（Robert W.Service，1874-1958）的一部抒情诗集；《宽阔的公路》（The Broad Highway，1911），英国历史小说家杰弗里·法诺尔（Jeffery Farnol，1878-1952）所著的一部较有影响的长篇小说；《阿什尔庄园的倒塌》（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的著名短篇小说；《三周》（Three Weeks，1907），英国女作家艾丽诺·葛林（Elinor Glyn，1864-1943）所著的以女性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小长官的好友玛丽·韦尔》（Mary Ware, the Little Colonel’s Chum，1908），美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安妮·菲洛斯·约翰斯顿（Annie Fellows Johnston，1863-1931）的系列长篇小说之一；《营房谣》（Gunga Dhin，1890），英国诗人、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所著的叙事长诗。

[29]这是二十世纪初叶出版于美国北达科他州的一本杂志，月刊，每期60页，内容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等方面，文笔犀利辛辣，配有幽默风趣的插画，每期以虚构的作者“小杰姆·詹姆”语气撰写。

[30]亨迪（George Alfred Henty，1832-1902），多产的英国小说家、记者，尤其擅长写以历史事件为题材的冒险小说，一生著有120多部历史小说，在十九世纪末期颇有影响。但他有时持右翼观点，不少批评家认为他有随意捏造、歪曲史实之嫌。

[31]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Mary Roberts Rinehart，1876-1958），美国作家，著有多部脍炙人口的探案小说，素有“美国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之称。

[32]布鲁克斯兄弟服装公司（Brooks Brothers），美国历史最悠久，也最负盛名的服装公司，由亨利·布鲁克斯（Henry Sands Brooks）创办于1818年，总部设在纽约曼哈顿麦迪逊大街，其男士服装素有“总统御衣”之称，是历代社会名流首选的服装公司。

[33]哈罗公学（Harrow School），英国的一所历史悠久的私立寄宿制学校，创办于1243年，位于伦敦西北部的哈罗城，与伊顿公学齐名。丘吉尔、鲍德温等八位英国前首相，以及欧洲各国的诸多政要、名流均毕业于此校。

[34]美国东北部沿海地区，由六个州组成，因该地区文化习俗、道德风尚、建筑风格等均保持着传统的英国格调而得此名。

[35]特纳（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1775-1851），英国画家，擅长画风景画，尤以画暴风雨中的海景闻名，重视以原色描绘光的力量，常以旋风来表现，代表作有《雨·蒸汽·速度》（Rain, Steam, Speed，1844）、《特迈拉尔战舰》（Temeraire，1838）等。

[36]黎塞留（Armand Jean du Plessis Richelieu，1585-1642），法国枢机主教、政治家，1624年至1642年担任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的首相时，曾让法国政府唯命是从，1635年创建法兰西学院。

[37]即查理·爱德华·斯图亚特（Charles Edward Stuart，1720-1778），觊觎英国王位的，詹姆斯·斯图亚特的长子，史称“漂亮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又称“年轻的觊觎王位者”（The Young Pretender）。他策动了1745年的雅各宾叛乱，并亲自率军杀出苏格兰，战败后又被赶回苏格兰。此举使他成为一名“虽败犹荣的浪漫人物”。

[38]汉尼拔（Hannibal，公元前247-公元前182），迦太基将军，在第二次布匿战争（Punic War）中，取道阿尔卑斯山数次击败罗马军队，但始终未能攻克罗马城。

[39]巴涅尔（Charles Steward Parnell，1846-1891），爱尔兰民族主义领袖，1880年成为爱尔兰自治运动的领导人，并旗帜鲜明地主张通过议会的阻挠手段来解决爱尔兰的问题，与基蒂·奥希夫人之间的奸情被曝光之后，被迫于1890年退出政坛。

[40]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1898），英国政治家、英国自由党领袖，曾四度出任英国首相，在任职期间，他引进了初等教育，通过了爱尔兰土地法案，发起了爱尔兰自治运动，对外推行殖民扩张政策。

[41]俾斯麦亲王（Otto von Bismarck，1815-1998），普鲁士王国的宰相，德意志帝国的政治家，1871-1890年出任德意志帝国的宰相，史称“铁血宰相”；他是德国统一的主导力量，并为此而策划了德国与丹麦（1864）、奥地利（1866）、法国（1870-1871）之间的一系列战争。

[42]《可亲可敬的流浪汉》（The Beloved Vagabond），出生于圭亚那（英属）的英国小说家、剧作家威廉·约翰·洛奇（Wlliam John Locke，1863-1930）所著的一部长篇小说，出版于1906年，描写一位前途无量的青年建筑师与他心爱的姑娘之间发生的阴差阳错的感人爱情故事。

[43]《奈杰尔骑士》（Sir Nigel），英国著名侦探小说家柯南道尔创作于1906年的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是下文出现的系列长篇历史小说《铁甲骑士队》（The White Company，1891）的前篇，描写英国历史上“百年战争”时期效忠于英王爱德华三世的骑士英雄奈杰尔的传奇故事。

[44]纳贝斯克公司（Nabisco），美国历史悠久，且极负盛名的食品生产厂家，也是美国著名的食品商标，尤以其生产的巧克力夹心饼干和华夫饼干而闻名，总部在新泽西州。

[45]乔治·M.科恩（George M.Cohan，1878-1942），美国著名艺术家，集剧作家、诗人、作曲家、戏剧导演、喜剧演员、歌唱家、舞蹈家于一身，有“美国音乐喜剧之父”之称。在二十世纪的前二十年里，科恩是纽约百老汇独领风骚的传奇人物，他的轻喜剧风格引领着美国的舞台，由他亲自担任编剧、作曲、导演、主演的“百老汇音乐剧”多达三十多部，他一生创作的歌曲有五百多首，在二十世纪的美国一直为人们所喜爱。《小百万富翁》是他的优秀剧作之一，他一家三口在该剧中出演。

[46]橄榄球队中负责组织和指挥进攻的枢纽前卫。

[47]罗兰是法国中世纪英雄史诗《罗兰之歌》（Le Chanson de Rolan，约1100年）中的主人公，以膂力、勇气、善战、骑士精神著称。

[48]霍雷修斯（Publius Horatius Cocles），古罗马传说中的英雄。据传，在公元前508年左右，霍雷修斯和另外两名壮士坚守在罗马城与伊特拉斯坎斯之间的一座木桥上，阻击了前来进攻罗马的伊特拉斯坎斯人的大军，罗马城得救后，他才跳入台伯河，游至对岸，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气概。

[49]泰德·科伊（Edward Harris“Ted”Coy，1888-1935），美国著名橄榄球运动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最负盛名的球星之一。

[50]蒙马特高地（Montmartre），巴黎北部地区，位于塞纳河畔的山上，山顶上的白色圣心教堂，众多的夜总会、酒吧和咖啡馆，以及众多艺术家创作室使得该地区在二十世纪初闻名遐迩。

[51]《快乐的人》（L’Allegro，1632），英国著名诗人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短诗中最优美的姊妹篇之一（另一篇为《幽思的人》），歌颂了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以及歌舞升平的都市景象。

[52]《印第安纳绅士》（The Gentleman from Indiana，1890），美国作家布思·塔金顿（Booth Tarkington，1869-1946）的一部长篇小说，描写一名乡村编辑与政治腐败做斗争的故事。塔金顿曾多次获普利策奖，对本书作者有过较大影响；《新天方夜谭》（The New Arabian Nights，1882），英国作家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所著短篇小说集；《马库斯·奥登那的道德标准》（The Morals of Marcus Ordeyne，1905），英国作家威廉·洛奇所著长篇小说；《名叫星期四的男人》（The Man Who Was Thursday，1908），英国作家切斯特顿（G.K.Chesterton，1873-1952）所著侦探小说；《斯托弗耶鲁求学记》（Stover at Yale，1912），美国作家欧文·约翰逊（Owen Johnson，1878-1952）所著，是美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以美国大学校园文化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之一。

[53]罗伯特·钱伯斯（Robert Chambers，1802-1871），苏格兰作家、出版家、自然科学家。

[54]大卫·格雷厄姆·菲利普斯（David Graham Phillips，1867-1911），美国小说家、新闻记者。

[55]E.菲利普斯·奥本海姆（E.Phillips Oppenheim，1866-1946），英国小说家，自创小说风格，文体优美，别具一格，擅长惊悚小说和探案小说，颇多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剧本。

[56]“骷髅会”（Skull and Bones），耶鲁大学的秘密学生组织，成立于1832年，至今仍是耶鲁大学重要学生社团之一。自1879年以来，该组织每年春季都从该校的低年级学生中选取十五名优秀学生干部或成绩突出的优等生补充入会，许多美国政要都曾是该社团的成员。

[57]“吉布森少女”（Gibson Girl）是美国水墨画家吉布森（Charles Dana Gibson，1867-1944）创作的系列水墨画。吉布森以自己的妻子为模特画出的少女画，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曾风靡美国，画中少女的形象成为人们追捧的偶像式的美女，而“吉布森少女”的发型、裙装式样等则成为美国女性追求的时尚标准。在二十世纪初的近二十年时间里，美国的台布、枕头套、烟灰缸、杯托、阳伞、扇子等商品和礼品上都印有“吉布森少女”像。

[58]布思·塔金顿（Booth Tarkington，1869-1946），美国小说家、戏剧家，1893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在该校读书期间，他创办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戏剧社团“三角俱乐部”（Triangle Club），自编、自导、自演过不少戏剧节目，还担任过《拿骚文学》杂志的编辑。

[59]拿骚楼（Nassau Hall），普林斯顿大学最早建成的综合性大楼（1754年），内有教室、图书馆、小教堂、师生住宿区等多功能设施。

[60]法蒂玛牌香烟（Fatima Cigarettes），美国十九世纪出产的一种具有土耳其烤烟风味的香烟，因“法蒂玛”为土耳其或阿拉伯女性的名字，烟盒上印有头盖纱巾的女人形象。

[61]《英语诗歌集锦》（Golden Treasury of English Song and Lyrics，1861），英国著名文学批评家、诗人弗朗西斯·特纳·帕尔格莱弗（Francis Turner Palgrave，1824-1897）所选编、出版的诗歌集，共有五卷。

[62]特伦顿（Trenton），美国新泽西州的首府，也是该州最大的城市之一。

[63]法尔名顿（Farmington），康涅狄格州的一所高级中学；多布斯（Dobbs），纽约州的一所寄宿制预科学校；威斯托弗（Westover），康涅狄格州的一所私立寄宿制女子预科学校；达纳霍尔（Dana Hall），马萨诸塞州的一所私立寄宿制女子预科学校。以上学校均为名牌高级中学。

[64]双子城（Twin Cities），指美国明尼苏达州的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两市。该地区是本书作者的故乡，也是书中人物艾默里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65]圣提摩西女子学校（St.Timothy All Girls School），马里兰州的一所私立寄宿制女子高级中学。

[66]总会三明治（club sandwich），一种三层的当中夹有肉、蛋、番茄、生菜的三明治。

[67]《华伦夫人的职业》（Mrs.Warren’s Profession，1894）是爱尔兰剧作家萧伯纳的“不愉快的戏剧”系列中的三个剧本之一。剧中的华伦夫人出身贫苦，后来走上了开妓院为生的道路。萧伯纳通过剧中人物的悲惨境遇，对资本主义制度进行了猛烈的抨击。这出戏当年在伦敦和纽约两地都遭到了禁演。

[68]斯蒂芬·菲利普斯（Stephen Phillips，1864-1915），英国著名诗人、剧作家。《玛佩萨》（Marpessa，1897）是他所作的一部长诗，取材于古希腊神话中伊托利亚公主玛佩萨与山神艾达斯和太阳神阿波罗之间的爱情故事。下文中所提及的大卫·格雷厄姆·菲利普斯（David Graham Phillips，1867-1911）则是美国新闻记者、小说家。

[69]这是英国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勋爵（Alfred Lord Tennyson，1809-1892）所作的一部独白诗剧《莫德》（Maude，1855）中的一首著名抒情诗。这首诗于1857年由英国音乐家迈克尔·巴尔夫（Michael Balfe，1808-1870）谱曲，由当时的英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西姆斯·里弗斯（Sims Reeves，1821-1900）演唱。时至今日，这首经典歌曲已历经众多歌唱家的翻唱，仍久盛不衰。

[70]布兰塔诺书店（Brentano Bookstore），美国著名书店兼出版商，成立于1853年，总部坐落在纽约市第五大道，尤以出版法国经典文学作品闻名。

[71]《忍耐》（Patience，1881），1881年4月在伦敦首次上演的轻喜剧，当年共演出578场，主要讽刺王尔德和流行于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唯美主义运动”。

[72]《神秘而又阴郁的多洛雷斯》（Mystic and Sombre Dolores，1866）为斯温伯恩所作的长诗；《无情的美人》（Belle Dame sans Merci，1819）是济慈的诗作。

[73]“加菲尔·欧弗拉蒂”是王尔德全名当中的两个名字；“阿尔杰农·查尔斯”是斯温伯恩全名当中的两个名字。

[74]巴里（Sir James Matthew Barrie，1860-1937），苏格兰小说家、戏剧家，作品颇丰，且颇具影响；皮内罗（Sir Arthur Wing Pinero，1855-1934），英国著名演员、导演、戏剧家；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爱尔兰著名诗人、剧作家，二十世纪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辛格（Edmund John Millington Synge，1871-1909），爱尔兰剧作家、诗人、散文家，“爱尔兰文学复兴”运动的核心人物；欧内斯特·道森（Ernest Christopher Dowson，1867-1900），英国诗人、小说家，“文艺颓废派运动”的发起人之一；亚瑟·西门斯（Arthur William Symons，1865-1945），英国诗人、文学批评家、著名编辑；济慈（John Keats，1795-1821），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与拜伦、雪莱并称“浪漫主义诗歌运动”三大重要诗人；苏德曼（Hermann Sudermann，1857-1928），德国戏剧家、小说家；罗伯特·休·本森（Robert Hugh Benson，）英国天主教神甫、作家；萨沃伊轻歌剧（Savoy Comic Operas），十九世纪末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兴起的一种歌剧，对现代音乐剧的诞生具有重要影响。

[75]亨利勋爵（Lord Henry），王尔德唯一的长篇小说《道连·格雷的画像》中的人物，主张快乐论，认为人生在世，唯一值得追求的东西就是美和各种感官享受所带来的快乐。

[76]顿撒尼勋爵（Lord Dunsany），即爱德华·普伦吉特勋爵（Edward John Moreton Plunkett，1878-1957），爱尔兰小说家、戏剧家、诗人，一生创作了80多部作品，均以“顿撒尼勋爵”为名发表。

[77]《花儿与爱心》（Hearts and Flowers），美国流行歌曲，由诗人玛丽·D.布莱恩作词，作曲家西奥多·默西·托巴尼谱曲，发表于1893年。这首歌曲当年十分流行，常被用作电影背景音乐，因曲调缠绵悱恻，小提琴声如泣如诉，凄婉动听，“花儿与爱心”便成为英语中“多愁善感”或“缠绵悱恻”的代名词。

[78]约翰逊博士（Dr.Samuel Johnson，1709-1784），英国大文豪，集词典编纂家、作家、批评家、道学家、雄辩家于一身，人称“约翰逊博士”，是当时英国文学界的重要人物。他所编纂的《英语词典》是英语史上的第一部大词典。鲍斯威尔（James Boswell，1740-1795），苏格兰文豪、传记作家，约翰逊博士的好友。他撰写的《萨缪尔·约翰逊传》（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1791）详细记述了约翰逊博士的生平和谈话，为人们津津乐道。

[79]这是斯温伯恩《诗歌集》（Poems and Ballads，1866）中《维纳斯颂》（Laus Veneris）的第一节。下文提及的《诗歌集》即这部作品。

[80]奥尔唐斯（Hortense de Beauharnais，1783-1837），法皇拿破仑一世的女儿，后成为荷兰国王路易·波拿巴的妻子、法皇拿破仑三世的母亲。

[81]路易斯维尔（Louisville），肯塔基州北部工业和内河港口城市，位于俄亥俄河河岸，毗邻印第安纳州南部边界，一年一度的肯塔基赛马会即在此举行。孟菲斯（Memphis），密西西比河畔的港口城市，位于田纳西州最南端，十九世纪晚期出现的布鲁斯音乐即发源于此地。

[82]指故作正经、固执己见、因循守旧。

[83]黛伊丝（Tha s，1894），法国剧作家马斯奈（Jules Massenet，1842-1912）根据大作家阿纳托尔·法郎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同名小说改编的三幕歌剧，1894年首次在巴黎加尔涅歌剧院演出。《嘉尔曼》（Carmen，1875），法国作曲家毕赛特（Georges Bizet，1838-1875）根据大作家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1803-1870）同名小说改编的四幕歌剧，1875年首次在巴黎歌剧院演出。

[84]此处原文为法语hors de combat。

[85]葡萄弹（grape-shot），古时候从大炮射出的含有许多小铁球的霰弹。

[86]斯图兹牌轿车（Stutz），美国斯图兹汽车公司（Stutz Motor Company）出产的豪华轿车。斯图兹公司于1911年开始生产这种名牌豪华轿车，其总部在印第安纳州，至今仍在汽车行业闻名遐迩。

[87]《林中的孩子》（Babes in the Woods）是美国剧作家盖伊·黎金纳尔德·博尔顿（Guy Reginald Bolton，1884-1979）所创作的两幕音乐喜剧《好人艾迪》（Very Good Eddie，1915）第二幕中的一首歌曲，由诗人迈克尔·艾尔德·鲁尔克（Michael Elder Rourke，1867-1933）作词，音乐家杰罗姆·大卫·柯尔恩（Jerome David Kern，1885-1945）作曲。但此处歌词与原词略有不同。

[88]这是《林中的孩子》里的一句歌词。

[89]一种用果汁、香料、茶、酒、牛奶等混合的甜饮料。

[90]B.V.D.，即美国纽约Bradley, Voorhees＆Day服装公司出品的名牌内衣，该公司成立于1876年。

[91]迪尔海滨（Deal Beach），美国新泽西州狄勒城附近的风景名胜。

[92]阿斯伯里帕克（Asbury Park），美国新泽西州一海滨城市。该市以其丰厚、悠久的音乐文化底蕴而闻名遐迩，历来是世界各地音乐人的钟情之地。

[93]这是斯温伯恩的著名长诗《阿塔兰忒在卡吕顿》（Atalanta in Calydon，1865）中的一部分，“漫漫溪水”句未完。这部诗作表现的是年轻一代为争取自由、爱情和人生的真谛所作的悲壮奋斗，自发表以来一直深受评论家和年轻大学生们的喜爱，经久不衰。

[94]伽倪墨德斯（Ganymede），古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少年，因相貌俊美而被选去为宙斯侍酒。后来人们戏谑地以此来喻指年轻的服务生。

[95]艾伦赫斯特（Allenhurst），新泽西州蒙茅斯县境内的一座历史悠久、风景秀丽、濒临大西洋的小镇。

[96]《插图伦敦新闻》（Illustrated London News），英国周报，1842年创刊，是世界上第一份配发插图的报纸，发行量很大。但1971年以后曾多次改刊，2003年停刊。

[97]塔科马（Tacoma），美国华盛顿州的中等港口城市，位于西雅图西南32英里处。

[98]引自吉卜林《丛林之书》（The Jungle Book，1894）第八章《腊卡农》诗第二节第四行。

[99]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1606-1684），法国剧作家，法国古典主义悲剧奠基人；拉辛（Jean Racine，1639-1699），法国剧作家，法国古典主义时期主要悲剧作家，大部分作品揭示了人类无法摆脱的盲目而愚蠢的激情。

[100]曼陀林（mandolin），一种琵琶类的乐器。

[101]引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的叙事长诗《圣艾格尼斯之夜》（The Eve of St.Agnes，1819）第四章第四行。

[102]引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的第五幕第一场，但本书作者用“变白”取代了莎士比亚的“变香”。

[103]引自英国著名诗人罗伯特·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的诗作《青春与艺术》（Youth and Art，1864）中的第十六节。

[104]鲍尔摩尔牌香烟（Pall Mall），原为英国品牌，创建于1899年，取名于伦敦的一条繁华商业街名，后于1907年被美国“全美烟草公司”兼并而成为美国品牌，主要生产高档香烟以迎合上流阶层人士的需求。

[105]“诚信誓言”（Honor System）由美国前总统托马斯·杰斐逊于1779年率先在弗吉尼亚大学倡导，后被推广于美国各大中院校和社会各界，常用于遏制考试作弊和学术造假。普林斯顿大学的“诚信誓言”（honor pledge）始于1893年，后经不断更新，现在的诚信誓言为：“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在这次的考试中我没有违背诚信准则。”（I pledge my honor that I have not violated the honor code during this examination.）

[106]北太平洋铁路公司（The Northern Pacific Railway），美国最大的铁路公司之一。北太平洋铁路的建造始于1870年，主干线于1883年全线通车，纵贯五大湖区至北太平洋沿岸，总长达6784英里。

[107]伯利恒钢铁公司（Bethlehem Steel，1857-2003），曾为美国第二大钢铁生产企业，也是美国最大的造船厂之一，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伯利恒市，因美国经济发生转向，全美钢铁企业不景气，加之经营管理不善，公司于2001年宣布破产，2003年即被美国国际钢铁集团并购。

[108]拉斐特飞行队（Lafayette Escadrille），法国空军的一支劲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该飞行中队驾驶战斗机群的军人主要由志愿投身于战争的美国飞行员所组成。

[109]引自一首宗教诗《做下一件事》（Doe the Nexte Thynge），作者无名氏，全诗共四节，二十三行，每一节的最后一行均为“做下一件事”。该诗自发表后一直广为流传，常为宗教和社会各界所引用。

[110]玩偶匣子（Jack-in-the-box），一种打开盒盖即跳出一个小人儿来的玩具。

[111]于斯曼（Joris-Karl Huysmans，1848-1907），法国小说家、艺术批评家，代表作有《逆天》（À Rebours，1884）等，作品中常暗含对天主教教规和圣事的影射和讽刺；瓦尔特·佩特（Walter Pater，1839-1894），英国散文作家和评论家，其《文艺复兴史研究》（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Ranaissance，1873）对美学运动的发展产生过深远影响；泰奥菲尔·戈蒂埃（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为艺术而艺术”的倡导者，长篇小说代表作有《莫班小姐》（Mademoiselle de Maupin，1836）和《弗拉卡斯好汉》（Le Capitaine Fracasse，1857）等。

[112]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约1483-1553），法国讽刺作家，是法国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作家，法国长篇小说的开创者，也是法国近代小说的奠基者，代表作为《巨人传》（Pantagruel, c.1532）、《高康达》（Gargantua，1534）；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意大利作家、诗人、人文主义者，以其《十日谈》（Decameron，1348-1358）而闻名于世；佩特洛尼乌斯（Gaius Petronius，？-66），古罗马作家，被公认是《萨蒂利孔》（Satyricon）的作者，这是一部以诗歌和散文形式讽刺罗马社会奢华无度的作品；苏埃托尼乌斯（Gaius Suetonius Tranquillus，69-130），古罗马传记作家和历史学家，存世的作品有《诸恺撒生平》（Lives of the Caesars）。

[113]小约翰·福克斯（John Fox Jr.，1862-1919），美国新闻记者、小说家；理查德·哈丁·戴维斯（Richard Harding Davis，1864-1916），美国新闻记者、小说家、剧作家，是美国第一位报道美西战争第二次布尔战争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美国战地记者。

[114]《育空河的魅力》（The Spell of the Yukon，1907）是加拿大作家罗伯特·塞尔维斯（Robert W.Service，1874-1958）的一部诗集。

[115]詹姆斯·维特科姆·莱雷（James Whitcomb Riley，1849-1916），美国作家、诗人。

[116]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在美国纽约市曼哈顿区西南端，历来是作家、艺术家、音乐家们的聚集之地，也是后来“迷惘的一代”和“垮掉的一代”文学流派的策源地。

[117]“冬天的缪斯”（winter muses），缪斯原为古希腊神话中掌管文艺和科学等的9位女神，此处喻指那些“颓废没落的诗人”。

[118]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英国著名诗人，英国奥古斯都时代文学的主要代表人物，擅长机智讽刺和韵律技巧，尤其善于运用英雄偶句诗体，代表作有《夺发记》（The Rape of the Lock，1712-1714）、《论人》（An Essay on Man，1733-1734）等。

[119]布斯（William Booth，1829-1912），英国基督教循道公会的传教士，于1878年组建救世军（The Salvation Army），并亲任救世军的第一任军长（1878-1912），为世界各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120]纽黑文（New Haven），耶鲁大学的所在地。

[121]代基利酒（Daiquiri），一种用朗姆酒、柠檬汁、糖等调制的鸡尾酒，以古巴哈瓦那出产的最负盛名。

[122]《新马基亚维利传》（The New Machiavelli，1911），英国著名作家、科幻小说之父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的一部长篇小说。马基亚维利（Niccolò di Bernardo dei Machiavelli，1469-1527）原为意大利政治家和政治哲学家，主张统治者可为获取和掌握权力而不择手段。这部小说标志着威尔斯开始从科幻小说的创作转向对政治和社会问题的关注。

[123]《别无他神》（None Other Gods，1910），长篇小说，作者为英国天主教神甫、小说家罗伯特·休·本森（Robert Hugh Benson，1871-1914）。小说描写一位年轻的英国贵族在皈依天主教之后漫游世界寻求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和精神归属的故事。

[124]《凶险的街道》（Sinister Street，1914），长篇小说，作者为苏格兰小说家康普顿·麦肯齐（Compton Machenzie，1883-1972）。这是一部“成长小说”，描写一对父母为有钱人的私生子兄妹在世俗社会里的成长经历。

[125]《高尚的研究》（The Research Magnificent，1915），长篇小说，作者为英国文学家H.G.威尔斯。这部小说的社会主义思想倾向曾对本书作者产生过一定影响。

[126]《民众》月刊（The Masses），美国1911至1917年出版的社会主义进步刊物，后被迫改为《解放者》（The Liberator），继而再更名为《新民众》（The New Masses）。以报道十月革命《震撼世界的十日》（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1917）而闻名的美国记者、诗人约翰·里德（John Silas Reed，1887-1920），以及著名作家舍伍德·安德森、杰克·伦敦、卡尔·桑德伯格、厄普顿·辛克莱等人都是该刊物的撰稿人。

[127]《四福音书》（The Four Gospels），即《圣经·新约全书》中的《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

[128]《论形形色色的宗教经验》，即《论形形色色的宗教经验：一项关于人性的研究》（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A Study in Human Nature，1901-1902），由哈佛大学教授，美国著名心理学家、哲学家、实用主义哲学创始人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所著。

[129]爱德华·卡宾特（Edward Carpenter，1844-1929），英国著名进步人士、诗人、哲学家、社会活动家，英国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思想界的主要代表人物，为费边社和英国工党的创建起过很大作用，是美国著名诗人瓦尔特·惠特曼的挚友，与杰克·伦敦等欧美著名文学家也交往甚密，其文艺思想和哲学主张曾对西格蒙德·弗洛伊德、D.H.劳伦斯、E.M.福斯特等均产生过深刻的影响。

[130]布尔热（Paul Charles Joseph Bourget，1852-1935），法国小说家、文艺批评家。

[131]拉尔夫·亚当斯·克拉姆（Ralph Adams Cram，1863-1942），美国著名艺术家、建筑师，崇尚哥特式建筑，曾参与美国圣公会大教堂等著名宗教建筑的设计、建造。

[132]此处原文为clay feet（泥足），英语俚语，比喻一个人身份虽高，令人崇拜，但他在性格或其他方面也会有不为人知的致命弱点或缺陷。源出《圣经·但以理书》第二章第三十一至三十三节。

[133]费城社（The Philadelphian Society），由普林斯顿大学的一小群学生于1825年创建起来的基督教团体，至二十世纪初叶逐步发展为该校的一个半官方性质的宗教组织，也是“基督教青年会”的一个分支机构。

[134]法利赛人（the Pharisee），古犹太教一个派别的成员，因严格遵守传统和成文法而与众不同，但多数被认为是自诩超凡入圣之人，后常喻指自以为是的人。

[135]萨伏那洛拉（Girolamo Savonarola，1452-1498），意大利传教士和宗教改革家，天主教多明我会教士，严格的禁欲主义者，以强烈抨击道德败坏和腐化而广受欢迎，成为佛罗伦萨事实上的统治者（1494-1495），但于1497年被逐出教会，后被当作异教徒用火刑处死。

[136]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9），英国将军、政治家，1653至1658年间任共和政体护国公，是英国内战时期获胜的议会军即圆颅党的首领；作为一国之首，他自封为护国公而拒绝了议会于1657年给他加冕的提议，他的统治以英国国教的清教改革而闻名。他的儿子理查德（1626-1712）曾短暂继位，但于1659年被放逐。

[137]参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十二章第三十节，以及《路加福音》第十一章第二十三节。《圣经》原文为：“不与我相合的，就是敌我的。不同我收聚的，就是分散的。”

[138]奥利弗·洛奇爵士（Sir Oliver Joseph Lodge，1851-1940），英国物理学家、作家，无线电发报技术的先驱之一。他还致力于对人死后亡灵的研究。

[139]圣·特蕾莎（St.Teresa of Avila，1515-1582），西班牙天主教修女，神秘主义者，作家。《圣·特蕾莎传》（The Life of St.Teresa，1565）是她的自传。

[140]英国小说家威廉·M.萨克雷的代表作《名利场》中的人物。艾米丽亚是一个性格温柔、心地善良的美丽姑娘，由于家道中落，原先安定的生活失去了保障，结婚后，丈夫又禁不住同窗好友丽蓓加（贝基）的勾引而弃家出走，后在滑铁卢战役中阵亡，她带着孩子回到父母家过着贫苦的生活。

[141]蒲克（Puck），英国神话故事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聪明伶俐、爱恶作剧的小精灵。后来童话故事中常常出现的顽皮而又善良的罗宾·古德费洛（Robin Goodfellow）便是蒲克的翻版。

[142]指《圣经》中耶和华告诉亚当不可偷食伊甸园中善恶树上的禁果的那句话。下文同上。（详见《圣经·创世记》第三章第十七节和第四章第一节至第十二节。）

[143]圣塞塞莉娅（St.Cecilia，？-230？），罗马天主教女殉道者，是教堂音乐的主保圣人。据传，她曾发誓独身，但被迫成婚后，她劝服丈夫皈依基督教，后两人双双殉教。罗马天主教、英国圣公会、东正教、东仪天主教等教派将每年11月22日定为纪念她的圣节。

[144]源出《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一章第十八节：耶稣·基督的母亲马利亚已经许配给了约瑟，还没有迎娶，玛利亚就因受了圣灵之光而怀了孕，不久后即产下耶稣·基督。

[145]圣司提反（Saint Stephen，？-34），耶路撒冷的七圣之一，也是基督教的第一位殉道者，在宣教时被众教徒用乱石砸死。详见《圣经·新约全书·使徒行传》第七章第五十四节至六十节。

[146]使徒保罗（Paul the Apostle, c.AD5-c.AD67），又称圣保罗，基督教最早，也最具影响的传教士之一。详见《圣经·新约全书·使徒行传》第二十二章第六节。

[147]隐士彼得（Peter the Hermit, c.1050-1115），法国僧侣，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的关键人物之一，其布道实际上就是在发布战斗号召，动员欧洲成千上万的农民奔赴圣地，其中多数在小亚细亚被土耳其人所屠杀，彼得后来成为弗兰德一个隐修院的院长。

[148]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德国剧作家、诗人、历史学家和批评家，早年受狂飙突进运动影响，后成为启蒙运动的重要人物。他的历史剧包括《华伦斯坦三部曲》（Wallenstein，1800）、《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1800）和《威廉·退尔》（William Tell，1804），著名诗作有《欢乐颂》（Ode to Joy），贝多芬在《第九交响曲》中曾为之谱曲。

[149]指普法战争（Franco-Prussian War），即1870年至1871年拿破仑三世治下的法国和普鲁士之间的战争，其间，普鲁士军队进攻法国并在色当战役中决定性地击败了法国；法国的战败标志着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终结，而就普鲁士而言，在凡尔赛宣布成立的德意志帝国则标志着俾斯麦实现德意志统一的雄心达到了顶点。普法战争常被认为是导致欧洲1914年危机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直接原因。

[150]《洛克斯雷大楼》（Locksley Hall），丁尼生写于1835年的一首长诗，以富有戏剧性的内心独白的方式描写一位少小离家却疲惫归来的士兵返回故乡时的真情实感，是丁尼生的杰作之一，后被收于他1842年出版的《诗集》中。全诗由97节对偶句，按八音步抑扬格韵律写成。在下文中，艾默里模仿的也是这种对偶句结构。

[151]纽曼（John Henry Newman，1801-1890），英国高级教士和神学家，英国牛津运动的创始人之一，1845年皈依罗马天主教，并于1879年成为主教，著述颇丰，是十九世纪英国宗教史上的重要人物。

[152]《绥靖时代的一首颂歌》（A Song od the Time of Order），斯温伯恩发表于1852年的一首诗。

[153]引自罗伯特·布朗宁的《戏剧抒情诗》（Dramatic Lyrics，1842）。此句“All’s for the best.”已成为英语谚语，意为“一切都已圆满结束。”

[154]借自丁尼生诗作中的词语。

[155]指尼采的超人哲学。

[156]威灵顿公爵（Arther Wellesley Wellington，1769-1852），英国将军，英国保守党政治家和首相（1828-1830），素有“铁公爵”之称，在半岛战争（1808-1814）中任英军指挥官，1815年在滑铁卢战役中打败拿破仑，从而结束了拿破仑战争。

[157]冯·兴登堡（Paul Ludwig von Hindenburg，1847-1934），德国陆军元帅和政治家，1925至1934年间任魏玛共和国总统，1925年当选为德国总统，1932年再次当选，1933年勉强任命希特勒为总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曾击溃俄军，1915年任德军总参谋长。

[158]伯尔（Aaron Burr，1756-1836），美国民主共和党政治家，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1804年在担任副总统期间，他在一场决斗中杀死了政敌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后又密谋墨西哥独立，以叛国罪被审判，但最终被宣告无罪。他于1772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

[159]“轻骑兵哈里·李”，即亨利·李（Henry Lee，1756-1818），美国独立战争大陆军骑兵部队的军官，因战功显赫而得名，担任过弗吉尼亚州的第九任州长，美国国会代表，1773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

[160]梅萨利纳（Valeria Messalina, c.22-48），罗马皇后，克劳狄一世的第三个妻子，因鼓动宫廷谋杀和婚外恋而臭名昭著，后被克劳狄下令处死。

[161]里拉琴（lyre），古希腊的一种弦乐器。

[162]赫拉克利特斯（Heraclitus，约公元前500），古希腊哲学家，认为火是万物之源，永恒是一种虚幻，万物都处在不断变化的和谐的过程中。

[163]埃斯库罗斯（Aeschylus，约公元前525-约公元前45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相传一生创作了80多部悲剧，尤以《奥瑞斯忒亚》（Oresteia，约创作于公元前458年）三部曲最为著名，包括《阿伽门农》（Agamemnon）、《奠酒人》（Choephoroe）和《降幅女神》（Eumenides），讲述阿伽门农被妻子克莱登妮斯特拉亚所谋杀及他们的儿子俄瑞斯忒斯的复仇的故事。

[164]此处原文为爱尔兰盖尔语中的感叹词Ochone，这首挽歌的结尾处也是Och Ochone，表示遗憾、悲痛、哀伤、惋惜等情感。这首挽歌每一节的第一行均为表示同样情感的爱尔兰语的不同表达方式，故译文仍保留原文的拼写形式。

[165]少年安格斯·奥奇（Angus Oge），爱尔兰神话中的爱神、美少年，头上盘旋着四只象征爱情的飞鸟。

[166]古楚霖（Cuchulin），爱尔兰民间传说中的大力士和侠义英雄。爱尔兰戏剧家和民间文学家奥古斯塔·格雷戈里夫人（Lady Augusta Isabella Gregory，1852-1932）著有传奇小说《穆伊尔蒂姆的古楚霖》（Cuchulin of Muirtheme，1902），这部作品曾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欧美两地广为流行的畅销小说之一。

[167]梅弗（Maeve），爱尔兰神话中美丽迷人的歌曲女神。

[168]塔拉山（The Hill of Tara），位于爱尔兰米斯郡境内，是爱尔兰神话中的圣山，也是古爱尔兰的权力中心，相传有142位爱尔兰国王在此登基或继位，因而有“国王之乡”之称，而“塔拉山的国王”则是中世纪爱尔兰文学和爱尔兰神话中最高权力的象征。

[169]唐纳德·翰基（Donald Hankey，1884-1916），英国军人，因其两卷本的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志愿兵的散文《弃学从戎》（A Student in Arms，1915，1916）而闻名。

[170]帕里斯（Paris），古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王子，因拐走斯巴达王的妻子海伦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

[171]《樱桃成熟了》（Cherry Ripe），英国著名画家约翰·艾弗列特·米莱斯（John Everett Milais，1829-1896）所作的一幅版画。

[172]兰德西尔（Sir Edwin Henry Landseer，1802-1873），英国著名画家，尤以画马、狗、鹿等形形色色的动物而著称。

[173]麦克斯菲尔德·帕里什（Maxfield Parrish，1870-1966），美国著名画家，《黑岛上的国王》（King of the Black Isles）是他以《天方夜谭》为题材所作的装饰画。

[174]希米舞（shimmy），一种跳起来时自肩部以下身体大幅度晃动或摇摆的爵士舞。

[175]此处原文为拉丁语carpe diem，意为“抓紧时机，及时行乐”。

[176]此处原文为法语laissez-faire，意为“放任主义；不干涉主义”。

[177]此处原文为法语Vers libre，意为“自由体诗”。

[178]斯潘斯学校（Spence School），美国著名女子私立学校，创办于1892年，寄宿制，位于纽约市第四十八大街。

[179]哈特福德（Hartford），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州府城市，也是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第二大城市。

[180]花冠牌（Coronas），一种古巴产的雪茄。

[181]《再吻我一次》（Kiss Me Again），1905年10月在美国百老汇首次上演的两幕轻歌剧《莫蒂斯小姐》（Mlle.Modiste）中的一首歌曲，在二十世纪初叶的美国极为流行。后来这部歌剧又被多次改编成电影，这首歌曲也被多次翻唱。

[182]本韦努托·切里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金匠、雕刻家、画家、音乐家、军人，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最为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还写过一部著名的自传，生动而有趣，被翻译成多种文字。

[183]韦斯特切斯特县（Westchester County），位于美国纽约州境内。

[184]安妮特·凯勒曼（Annette Marie Sara Kellerman，1886-1975），澳大利亚职业游泳运动员、轻歌剧演员、电影演员、作家。她是女子泳装改良的先驱，也是世界上第一位身穿上下一体式泳装登台亮相的人。

[185]巴里（Sir James Mattew Barrie，1860-1937），苏格兰著名剧作家、小说家。此处康涅奇太太所说的剧名是错的，应该是巴里的三幕喜剧《亲爱的布鲁特斯》（Dear Bruts，1917），剧名取自莎士比亚悲剧《恺撒大帝》（Julius Caesar，1599），写的也是“仲夏夜之梦”。而“你也有份，布鲁特斯”（Et tu, Bruts），则是莎剧《恺撒大帝》中，恺撒在遇刺临死前对他的朋友马库斯·布鲁特斯所说的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为常被引用的一句名言，在西方文化中被广泛用来比喻“最终的背叛”。

[186]麦城（Rye），美国纽约州韦斯特切斯特县境内一个小镇。

[187]桑丘（Sancho Panza），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著名小说《堂吉诃德》中的另一重要人物，是游侠骑士堂吉诃德的侍从，主仆二人性格迥异，但相辅相成：主人耽于幻想，仆人处处求实；主人急公好义，仆人胆小怕事；两人合伙干下了无数荒唐可笑的蠢事。

[188]艾拉·薇拉·威尔科克斯（Ella Wheeler Wilcox，1850-1919），美国女作家、诗人，代表作有诗集《充满激情的诗章》（Poems of Passion），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是《孤独》（Solitude），这首诗的开头两行常被人引用：“笑吧，世人会与你一起欢笑；哭吧，你独自一人向隅哭泣。”但此处引用的却并非她的诗句。

[189]麦克斯菲尔德·帕里什（Maxfield Parrish，1870-1966），美国画家、插图画家，二十世纪上半叶活跃于文艺界，尤以其独具特色的色彩饱满的油画和新古典主义画法而闻名。

[190]忘川（Lethe），古希腊神话冥府中的河流，饮其水就能忘却过去的一切。

[191]《月光》（Clair de Lune），法国象征主义诗歌代表人物保尔·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的作品，写的是月光下的一场假面舞会，象征心灵的精神状态。

[192]《玩笑盛宴》（The Jest，1909），意大利剧作家贝尼里（Sem Benieli，1877-1949）的四幕喜剧。

[193]卡巴莱（cabaret），酒店或夜总会里的一种有歌舞和滑稽短剧表演的夜间娱乐。

[194]《自从你走了之后》（After You’ve Gone），1918年的美国流行歌曲，由美国著名作曲家、歌手、钢琴家特纳·雷顿（Turner Layton，1894-1978）作曲，著名诗人、歌词作家亨利·克里默（Henry Creamer，1879-1930）作词，后来许多爵士乐歌曲均据此创作。

[195]1918年11月19日，美国国会通过了《第十八条修正案》，即美国《战时禁酒法案》，严禁任何企业或个人生产或出售酒精含量超过2.75%的饮品。该临时法案于1919年6月30日正式开始生效，因此，1919年7月1日这一天便被当时的人们广泛戏称为“优先解决饥渴问题”之日。《战时禁酒法案》直到1933年3月才被废止。

[196]《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1916），爱尔兰著名作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的一部长篇小说。

[197]《朱安与彼得》（Joan and Peter，1918）、《永不熄灭的火种》（The Undying Fire，1919）均为英国著名作家H.G.威尔斯所创作的长篇小说。

[198]门肯（Henry Louis Menken，1880-1956），美国著名记者、散文家，美国社会生活和文化的辛辣批评家，二十世纪前五十年最具影响力的作家和散文家之一。

[199]《凡多佛与兽性》（Vandover and the Brute，1914），美国自然主义小说家弗兰克·诺里斯（Frank Norris，1870-1902）的长篇小说，系根据他生前未完成的手稿出版。

[200]《特伦·威尔的毁灭》（The Damnation of Theron Ware，1896），美国小说家和新闻记者哈罗德·弗雷德里克（Harold Frederic，1856-1898）的一部长篇小说。这部现实主义小说被评论界广泛誉为美国文学中的一部经典之作，堪与英国著名作家萨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的《众生之路》（The Way of All Flesh，1903）和美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1885-1951）的《埃尔默·甘特里》（Elmer Gantry，1927）相媲美，尽管一般读者对此并不熟悉。

[201]《珍妮姑娘》（Jennie Gerhardt，1911），美国小说家西奥多·德莱赛（Theodore Dreiser，1871-1945）的第三部长篇小说。

[202]“联谊俱乐部”（Union Club），此处指“纽约市联谊俱乐部”，是美国历史最悠久三大私人俱乐部之一，创办于1836年，会员中有包括美国总统、纽约州长、纽约市长、工业巨头、金融寡头、报业巨擘等在内的社会各界的许多大人物。

[203]苏特恩白葡萄酒（Sauterne），法国出产的一种白葡萄酒。

[204]斯蒂芬·文森特·贝尼特（Stephen Vincent Benét，1898-1943），美国小说家、诗人，因一部描写美国南北战争的叙事长诗《约翰·布朗的遗体》（John Brown’s Body，1928）而获得1929年度普利策奖。

[205]爱德华·卡森（Edward Henry Carson，1854-1935），爱尔兰律师、法官、北爱尔兰统一党领袖。

[206]科哈兰（Daniel Cohalan，1865-1946），美籍爱尔兰人的领袖人物，纽约州高级法院的大法官（1912-1935）。

[207]蒙特斯潘（Madame de Montespan，1641-1707），法王路易十四的最得宠的情妇，曾为路易十四生育了七个子女。

[208]洛伦佐·德·美第奇（Lorenzo de’Medici，1449-149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家、外交家、文学艺术家们的支持者和赞助者、佛罗伦萨的统治者。

[209]威尔逊（Thomas Woodrow Wilson，1856-1924），普林斯顿大学校长（1902-1910），美国新泽西州州长（1911-1913），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1913-1921），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于1917年4月向国会提出对德宣战。

[210]福熙（Ferdinand Foch，1851-1929），法国元帅、军事理论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法军总参谋长。

[211]“石墙”杰克逊（Thomas Jonanthan Jackson，1824-1863），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部联军的将领，因1861年在第一次马萨纳斯战役中的杰出指挥而一举成名，后成为罗伯特·E.李将军手下的得力将领。

[212]吉纳迈（Goerges Guynemer，1894-1917），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法国空军飞行员，在一次空战中失踪，后被追认为法国民族英雄；约克中士（Alvin Cullum York，1887-1964），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美国战斗英雄，1941年，美国好莱坞把他的事迹拍成电影《约克军曹》（Sergeant York，1941）。

[213]潘兴（John Joseph Pershing，1860-1948），美国将军，军事指挥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远征军将领，也是美国历史上唯一终身享有美军最高军衔的将领（其军衔为0-1号）。

[214]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苏格兰讽刺作家、散文家、历史学家、社会评论家，《爱丁堡百科全书》的撰写人之一，著有《法国大革命》（The French Revolution：A History，1837）、《论英雄、英雄崇拜及历史上的英雄事迹》（On Heroes and Hero Worship and the Heroic in History，1841）等多部论著，对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文化有很大影响。

[215]埃德娜·费尔伯（Edna Ferber，1885-1968），美国小说家、剧作家。她的长篇小说尤其脍炙人口，曾三度荣获普利策图书奖。

[216]古维诺尔·莫里斯（Gouberneur Morris，1752-1816），美国政治家，美国宪法起草人之一，12岁即考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7年后从该校毕业，获硕士学位。

[217]范妮·赫斯特（Fanny Hurst，1889-1968），美国小说家，有多部作品被改编、拍摄为电影。

[218]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Mary Roberts Rinehart，1876-1958），美国小说家，常被人们称为“美国的阿加莎·克里斯蒂”。

[219]柯布（Thomas Howell Cobb，1815-1868），美国政治家，“南部邦联”的缔造者之一，曾连任五届美国众议院议员，历任美国财长（1857-1860）、佐治亚州州长（1851-1853）。

[220]哈罗德·贝尔·赖特（Harold Bell Wright，1872-1944），美国二十世纪初的畅销小说家，是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一部小说的发行量超过百万册的作家，也是第一位稿酬超百万美元的作家。

[221]赞恩·格雷（Pearl Zane Grey，1872-1939），美国小说家，以描写美国西部的自然风光和冒险经历而著称，一生创作一百多部小说，其中以《紫艾草骑士》（Riders of the Purple Sage，1912）极为畅销，被誉为美国西部小说的经典之作。

[222]鲁珀特·休斯（Rupert Hughes，1872-1956），美国历史学家、小说家、好莱坞电影导演、作曲家，曾任美国作协主席。

[223]欧内斯特·普尔（Ernest Cook Poole，1880-1950），美国小说家，1902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担任《星期六晚邮报》驻欧洲记者站记者，小说有强烈社会主义思想倾向，1918年获普利策小说奖。

[224]多萝西·坎菲尔德（Dorothy Canfield Fisher，1879-1958），美国教育改革家、社会活动家、畅销小说家。

[225]赫斯特（The Hearst Corporation），美国最大的大众传媒集团，总部在纽约曼哈顿，由美国报业巨头威廉·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1863-1951）创办。

[226]这首诗中所列的都是后来在美国文学史上有一定地位的人，但是在菲茨杰拉德创作这部小说时，他们仍是年轻的作家和诗人。

[227]韦切尔·林赛（Vachel Linsay，1879-1931），美国诗人，被美国评论界视为现代“吟唱诗歌”之父。

[228]埃德加·李·马斯特斯（Edgar Lee Masters，1868-1950），美国诗人、传记作家、戏剧家。

[229]詹姆斯·J.希尔（James J.Hill，1838-1916），美国大北方铁路公司总裁，因其致力于建造的发达的美国铁路网，极大促进了美国中西部和太平洋沿岸经济的快速发展而被人们称为“帝国的缔造者”。

[230]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en Poe，1809-1849），美国作家、诗人、文学评论家、现代侦探小说和科幻小说的创始人、美国浪漫主义运动的主要人物。一般把爱伦·坡的死因归咎为醉酒致死，但其真正的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乌拉鲁姆》（Ulalume，1847）是爱伦·坡的一首长诗，描写叙述者为自己年轻貌美却英年早逝的恋人悲痛欲绝的心情。

[231]这两节诗均出自《秋之歌》（Chanson d’automne，1896），是法国象征派大诗人保尔·魏尔伦的名篇之一。本书此处的原文为法语。

[232]曼弗雷德（Manfred），英国著名浪漫派诗人拜伦的戏剧诗《曼弗雷德》（Manfred，1816-1817）中的主人公，具有超人特征的浮士德式的贵族人物。

[233]圣·克里斯托弗（Saint Christopher），罗马天主教敬仰的殉道圣徒，死于罗马皇帝德西乌斯（Decius）在位期间（249-251）。

[234]唐璜（Don Juan），西班牙民间传说中的传奇人物，著名的风流成性的浪荡子。“唐璜”一词在西方文学中常被用作为“好色之徒”（womanizer）的代名词。欧洲文学史中有无数作家从不同角度描绘过这个人物，最著名的要数拜伦所创作的同名长篇史诗《唐璜》（Don Juan，1821），在拜伦的这部诗作中，唐璜已从一个浮华浪荡的贵公子被改造成了一名善良正直的热血青年。在西班牙语中，Don译作“堂”或“唐”，表示敬称，用于姓氏之前，意为“先生”。

[235]普绪喀（Psyche），古希腊神话中以少女形象出现的人类灵魂的化身，与爱神厄洛斯（Eros）相恋。《乌拉鲁姆》的叙述者也曾把他的灵魂人格化为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绪客。

[236]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有名的金匠、雕塑家、画家、音乐家，风格主义艺术流派的重要艺术家之一。但此处指的是法国剧作家、作曲家艾克托尔·柏辽兹（Hector Berlioz，1803-1869）以切利尼生平为背景所创作的两幕歌剧《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838）中的情景。

[237]英文名字“埃莉诺”（Eleanor），是“海伦”（Helen）的别称。在古希腊神话中，海伦是宙斯的女儿、斯巴达王的妻子，后来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拐走，由此引发了特洛伊战争。

[238]此处的诗句引自埃德加·爱伦·坡《乌拉鲁姆》第四节（全诗共有九节）。

[239]引自斯温伯恩《阿塔兰忒在卡吕顿》（参见第106页注释）。

[240]七月四日是美国独立纪念日。

[241]鲁珀特·布鲁克的诗作，《格兰特切斯特古老教区的牧师住所》（The Old Vicarage, Grantchester，1912），全诗共140行，作于柏林；《怀基基》（Waikiki，1913），全诗共14行，作于美国夏威夷檀香山的怀基基；这两首诗的语言均十分优美，因而脍炙人口，经久不衰。

[242]《时光的胜利》（Triumph of Time，1886），全诗共392行，以凄婉的笔调描写男主人公因为逝去的时光和被拒绝的爱情而对人生发出的哀叹，颇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风格。

[243]圣提摩西女子学校（St.Timothy’s），马里兰州的一所私立名校；法明顿女子学校（Farmington），康涅狄格州的一所名校。这两所女子学校均为美国历史悠久、教育严谨的名牌中学。

[244]《十四行诗中的黑美人》（The Dark Lady of the Sonnets，1910），萧伯纳所创作的一幕短剧，写的是莎士比亚以及他的《黑美人十四行诗》（The Dark Lady Sonnets）第127至154行里所描写的人物，即莎士比亚所爱恋的“黑美人”。

[245]据《圣经·旧约全书·出埃及记》，摩西传十诫中的第六戒是：“汝等不可奸淫”；第九戒是：“汝等不可贪恋邻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邻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及其他一切所有的。”（详见《圣经·旧约全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第九十一页。）

[246]波本威士忌（Bourbon），产于美国肯塔基州波旁县的一种威士忌。

[247] 夸脱（quart），英美用于计量液体的单位，等于两品脱。

[248]语出奥斯卡·王尔德的剧作《少奶奶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1892）第三幕；原文为：“如果一个女人想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她只要抓住他身上最大的弱点就行了。”（If a woman wants to hold a man, she has merely to appeal to the worst in him.）

[249]曼恩法案（Mann Act），又称“禁止贩卖白奴法案”（White-Slave Traffic Act），于1910年6月25日在美国国会获得通过，旨在禁止州与州之间贩卖白奴的行为，但其根本宗旨为：“禁止一切非法的、出于不道德的目的贩运妇女的行为，”从而达到“禁止贩卖妇女、遏制一切违反道德准则的性行为”的目的。

[250]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之前转身对赶到现场来的众多百姓们说，“耶路撒冷的女子，不要为我哭泣，为你们自己哭吧，为你们自己的儿女哭泣吧。”（详见《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七节至二十八节。）

[251]据《圣经》，撒拉是亚伯拉罕的妻子，在亚伯拉罕一百岁时，撒拉为他产下一子，取名以撒。以撒降生后，撒拉说：“上帝使我嬉笑。凡听见者必与我一同嬉笑。”（详见《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二十一章第六节至第七节。）

[252]塞德港（Port Said），埃及东北部一河口城市，位于苏伊士运河北岸，距地中海约30公里。

[253]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土耳其港市伊斯坦布尔的旧称。

[254]伯恩哈迪（Friedrich Adolf Julius von Bernhardi，1849-1930），普鲁士将军、军事历史学家，曾大力主张侵略政策，称“战争是神圣的事业”。

[255]博纳·劳（Andrew Bonar Law，1858-1923），英国保守党领袖、前英国首相（1922-1923）。

[256]贝特曼·霍尔威格（Theobaild von Bethmann Hollweg，1856-1921），德国政治家，德国前总理（1909-1917）。

[257]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英国著名小说家；《阿尔迈耶的蠢行》（Almayer’s Folly，1895）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根据他在马来半岛的见闻写成。

[258]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英国著名小说家、科幻小说家、生物学家，攻击基督教教义，反对正统达尔文主义。著有长篇小说《众生之路》（The Way of All Flesh，1903）和取自英文单词nowhere的乌托邦文类的讽刺小说《艾瑞洪》（Erewhon，1901）。

[259]勒南（Joseph Ernest Renan，1823-1892），法国历史学家、神学家、哲学家，其出版于1863年的《耶稣传》（Vie de Jésus）摈弃了对耶稣一生中的超自然说法，因而引起争议。

[260]此处原文为法语elan vital，即法国哲学家柏格森所说的“生命力”。

[261]此处原文为Requiem Eternam。

[262]《希腊古瓮》（Ode on a Grecian Urn，1820），系英国浪漫主义大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的著名诗篇之一。本书作者的文风受济慈的影响很大。

[263]纽瓦克（Newark），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港口城市。

[264]拉格泰姆音乐（Ragtime），一种源于美国黑人乐队的早期爵士乐。

[265]麦凯（Clarence Hungerford Mackay，1874-1938），美国金融家，据传于1902年继承近5亿美元家产。

[266]博尔逊（Albert Sidney Burleson，1863-1937），曾任美国邮政局长、国会议员。

[267]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1837-1913），美国金融家、银行家、慈善家及艺术品收藏家，1891年创办美国通用电气公司，1901年建立美国钢铁公司；将收藏的大量艺术品遗赠给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68]希尔（Joe Hill，1879-1915），美国劳工运动的著名活动家、“世界产业工人组织”（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成员、流行歌曲作家，在美国产业工人中享有崇高威望。

[269]麦卡杜（William Gibbs McAdoo, Jr.，1863-1941），美国律师、政治领袖，曾担任美国参议员、美国财政部长（1913-1918）、联邦储备委员会成员、美国铁路管理局局长。

[270]此处原文为法语laisse-faire，指政府对工商业采取的不干涉主义的政策。

[271]发寻（farthing），英国旧时货币单位，为最小的硬币，约合四分之一便士。

[272]引自鲁珀特·布鲁克的诗《夜行》（The Night Journey，1913）第五节。

[273]“人情的乳汁”，语出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一幕第五场。

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夜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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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杰拉德作品全集：夜色温柔

作者：[美]F.S.菲茨杰拉德

译者：陈正发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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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一部

一

在法国里维埃拉那宜人的海岸上，大约在马赛到意大利边境的半途中，矗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玫瑰色高大旅馆。旅馆旁，毕恭毕敬的棕榈树肃然垂立，为那深红的墙面遮阴送凉。旅馆前，伸展着一段不长的海滩，熠熠耀眼。近年来，这家旅馆成了社会名人与时髦人士的避暑胜地；但10年前，当那些英国主顾4月间去了北边的时候，这里却几乎无人光顾。如今，旅馆附近簇拥着许多平房。不过，在我们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在高斯外邦客旅馆和五英里外的戛纳市之间，只能看到十来个古旧别墅颓败的圆屋顶，睡莲般点缀在那密密的松林中。

旅馆前的海滩犹如一块黄褐色的穆斯林跪毯，和旅馆构成一个整体。清晨，远处的戛纳城、那些粉红色和奶油色的古堡以及坐落在意大利边境的紫色的阿尔卑斯山倒映在水中，在清澈的浅水区海草摇曳所掀起的涟漪中晃动。还不到8点，一个身穿蓝色泳衣的男人走下海滩，一面不停往身上浇着冰冷的海水，作为游泳前的准备，一面咕咕哝哝、大声呼吸着，然后一头扎进水中，胡乱扑腾了几下。他离开之后，海滩与海湾又恢复了沉寂。一小时后，商船在地平线上缓缓地向西行驶，旅馆杂役在院子里大声叫喊，松树上的露水也渐渐干了。又过了一小时，汽车喇叭在绕着摩尔人居住的低洼山区那曲曲弯弯伸展的公路上鸣叫起来，公路把法国沿海地区同真正的普罗旺斯分隔了开来。

在离海一英里的地方，落满灰尘的白杨树取代了松树，这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小火车站。1925年6月的一个清晨，一辆双座四人折篷马车载着一位妇女和她的女儿从车站来到高斯旅馆。母亲的脸上还残留着往日的风韵，但这风韵即将被布满的青筋所吞噬。她的表情愉悦而安详，然而，人们的目光很快就会移向她的女儿。她那粉红色的手掌仿佛具有一种魔力，两颊闪着迷人的光亮，就像小孩子在晚上洗过冷水澡后那种让人心动的红晕。漂亮的前额缓缓向上倾斜，直至发际，往上便是金色与金灰色的波浪式鬈发，蓬蓬耸立，宛如一块印有纹章的盾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明亮，炯炯放光。双颊未涂脂粉，是真正的红润，是从她年轻的心房中喷涌而出的血色。她的身体发育微妙地徘徊在孩提时代最后的边缘——她快有18岁了，差不多长大成人了，但身上仍有那股子稚嫩。

大海和天空出现在她们脚下，像一根细长、灼热的线条。这时，母亲说：“有种什么东西让我觉得，我们不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不管怎么样，我想回家。”姑娘答道。

两人快活地闲谈着，但显然谈得漫无边际，并为她们意识到的事实感到厌倦——无论谈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她们需要强烈的兴奋，并不是非得刺激疲惫的神经，但却怀着得了奖的小学生理应享受假期的急切心情。

“我们在这里住三天就回家。我马上就去拍电报预订船票。”

在旅馆里，姑娘用一口符合表达习惯但语调平淡的法语订了房间，那样子好像在背诵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当她们在一楼安顿下来后，她走进落地长窗炫目的亮光里，又往外走了几步，上了石头砌就的游廊。那游廊从旅馆的这一头一直通到那一头。她走路的姿态像一个芭蕾舞演员，臀部紧绷，腰板挺直。户外强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变得很短，她又走了回来——光线太强，照得人睁不开眼。50码开外，地中海海水深黑的颜色在骄阳的照射下渐渐变浅；栏杆下面，一辆破旧的别克车停在旅馆的车道上，被太阳炙烤着。

确实，整个这一片地方只有海滩上还有些生气。三个英国保姆坐在那里编织着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毛衣和短袜，这种式样编起来颇费工夫，四十年代、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时倒还风行。她们一边织毛衣，一边闲扯，就像是在念经。离海较近的地方，十来个人在几把带有条纹的篷伞下面安了个窝，他们的十几个孩子有的在浅滩上追逐着不怕人的鱼，有的赤条条地躺在沙滩上，身上涂的椰子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罗斯玛丽来到海滩上，一个12岁的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兴高采烈地尖叫着一头扎进海水里。她感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有力地注视着自己，便也脱去浴衣跟在后面。她脸朝下游了几码，发现水很浅，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拖着纤细的双腿，负重一般顶着海水的阻力慢慢地向前蹚着。水到齐胸深时，她回头朝岸上望去：一个穿着紧身衣、戴着单片眼镜的秃顶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那人毛茸茸的胸脯朝前挺突着，不太雅观的肚脐眼深深地凹进了肚皮。当罗斯玛丽也回头盯着他看时，那人摘下眼镜，塞进他那滑稽的胸毛里，接着从手上拿着的瓶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什么。

罗斯玛丽把脸贴在水面上，拨动四肢用自由泳的姿势一下一下朝救生筏游去。海水朝她迎来，把她从热空气中轻轻地往下拉，渗进她的头发中，钻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她在水里转着、转着，拥抱着海水，在水中打滚嬉耍。游到救生筏跟前，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但当她发觉一个牙齿雪白、皮肤晒得黝黑的女人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肤色太过雪白，便连忙翻转身子，脸朝上向岸边漂去。从水里爬上岸时，那个满身是毛、手里抓着瓶子的男人对她说：

“跟你说吧，救生筏后面有鲨鱼。”这人的国籍不太好确定，但他说话时带着缓慢拖长的牛津音，“昨天，它们吞食了两名从朱安湾船队上下来的英国水手。”

“我的天哪！”罗斯玛丽惊叫起来。

“那些鲨鱼到这儿来，是为了吃船上倒下来的垃圾。”

他眼睛翻了一下，意在表明他只是为了提醒她注意才跟她说话的，然后扭捏着退后两步，又给自己倒了杯喝的。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罗斯玛丽感到人们的注意力有点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她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并未因此而感到不快，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很显然，每一家篷伞前的那一长条沙地，都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独占的地方；此外，相互拜访，交谈声不断——完全是小团体气氛，贸然闯进去一定会显得唐突无礼。再往前一点，沙滩上到处都是鹅卵石和水草，一群皮肤和她一样白的人坐在那里。他们躺在小巧玲珑的手提阳伞下，而没用海滩篷伞，显然不太像当地人。罗斯玛丽在那些皮肤黝黑的人和皮肤白皙的人中间找了个地方，把浴衣铺在沙滩上。

这么躺着，她先是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接着感到他们的脚在她身旁走来走去，他们的身影在太阳和她之间晃动。一只好奇的小狗呼出的热气颤颤地喷到她的脖子上。她感到皮肤在暑气中烤得有些热，听到岸边慢慢消失的海浪发出疲乏的“哗哗”声。不一会儿，她的耳朵已能区分出周围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得知某个被轻蔑地称为“北方佬”的人昨晚在戛纳的一家咖啡馆里绑架了一个侍者，为的是想把他锯成两半。最先讲起这事的是一个身穿晚礼服的白发女人，显然这身晚礼服是她昨夜的打扮，因为她头上还戴着一顶冠状头饰，肩上耷拉着一枝蔫了的兰花。罗斯玛丽对那女人和她的同伴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反感，于是转过身去。

另一边，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一个青年妇女躺在篷伞下面，正从沙地上摊开的一本书上抄一张单子。她的泳衣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那红润、橙褐色的脊背，在脖子上一串奶油色珍珠项链的衬托下，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她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冷峻却又可怜的神情。她的目光与罗斯玛丽的目光相遇，但是并没有看到罗斯玛丽。在她的前面，是一个头戴骑师帽、身穿红色条纹紧身衣的英俊男子；然后就是罗斯玛丽在救生筏上见过的女人，那女人一回头，也看到了她；再过去是一个长脸、金黄狮子头的男子，身穿蓝色紧身衣，没戴帽子，他正在一本正经地和一个地道的拉丁小伙子说话，小伙子穿着黑色的紧身衣，两人边说话边拉扯着沙地上一小簇一小簇的海草。她想他们大都是美国人，可他们身上有某种东西使他们并不像她近来所结识的那些美国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戴骑师帽的男人正在为这些人默默地表演。他手持耙子，严肃地摆弄着，从表面上看像是在清除砾石，而那严肃的脸上却显露出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滑稽相。他的表演中最细小的动作，都让人忍俊不禁，渐渐地，不管他说什么，都引起一阵哄堂大笑。甚至像她这样离得太远而听不清他们讲话的人，都把注意力的触角伸到那边去，到后来，整个海滩上唯一没有卷入这场欢闹的就只有那位戴珍珠项链的年轻女人了。也许出于稳重和自持，她对人们每发出一阵欢叫所做出的反应就是，更低地俯身于她正在抄写的单子上。那个拿瓶子、戴单片眼镜的男人突然在罗斯玛丽的上方冒了出来，说道：

“你真是个顶呱呱的游泳好手。”

她表示了异议。

“委实很好。我叫坎皮恩。这里有位女士说她上周在索伦多见到过你，知道你是谁，并且很想和你认识。”

罗斯玛丽忍住恼怒，回头看了看，那些皮肤还没晒黑的人正在等着她。于是她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朝他们走去。

“这是艾布拉姆斯太太——麦基斯科太太——麦基斯科先生——邓弗里先生——”

“我们知道你是谁，”穿晚礼服的女人大声说，“你是罗斯玛丽·霍伊特，我在索伦多就认出你了，并向旅馆的店员打听过。我们都认为你很了不起，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美国去再演一部精彩的电影。”

他们做出要给她腾出空地方的样子。认出她的那个女人并不是犹太人，尽管她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她是属于那种“老顽童”一类的人，不受阅历的影响，又很能和新一代人玩到一块儿。

“我们想提醒你注意，别在第一天就晒坏了皮肤，”她爽朗地接着说，“因为你的皮肤很重要，不过，在这个海滩上仿佛有不少该死的礼节，因此我们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二

“我们原来还以为你也许在拍戏中呢，”麦基斯科太太说。她是个眼光尖刻的漂亮少妇，身上带有一股逼人的味道，“我们不知道谁有戏，谁没戏。一个曾经与我丈夫相谈甚欢的人原来是戏里的大角色——差不多是第二主角。”

“戏？”罗斯玛丽似懂非懂地问道，“有什么戏吗？”

“亲爱的，我们可不知道呢，”艾布拉姆斯太太一边说，一边发出那种胖女人所特有的笑声，笑得浑身颤动，“我们又不在戏里，我们只是观众。”

邓弗里先生，一个亚麻色头发、女里女气的男青年，说道：“艾布拉姆斯妈妈本身就是一台戏。”坎皮恩对他摆动着眼镜，说，“好了，罗亚尔，别说得太不像话了。”罗斯玛丽望着他们大家，心想母亲要是和她一起来这里就好了。她不喜欢这些人，特别是在她将他们与海滩另一头那些使她感兴趣的人相比较之后。母亲那稳重老练的社交才能很快能使她们摆脱讨厌的场合。而罗斯玛丽出名才仅仅半年，有时，妙龄时期的法国风姿和后来染上的美国式的民主风范构成某种杂乱的混合体，使得她常常面临这样的场面。

瘦骨嶙峋的麦基斯科先生，30岁，满脸都是雀斑和红点，他并不觉得戏不戏的这个话题有什么趣味。他刚才一直在凝视着大海，此刻，他迅速扫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转向罗斯玛丽，有点盛气凌人地问道：

“到这里很久了吗？”

“才一天。”

“噢。”

显然他感到话题已经彻底改变了，于是转身去看别的人。

“打算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季吗？”麦基斯科太太不知就里，又问道，“要是那样的话，你就能看到戏慢慢地铺开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维奥莱特，别再谈这个话题了！”她丈夫吼道，“换个别的玩笑，看在上帝的分上！”

麦基斯科太太歪身向艾布拉姆斯太太靠过去，悄声说道：“他容易激动。”

“我没激动，”麦基斯科矢口否认，“我一丁点儿都没有激动。”

看得出他确实很激动，满面通红，红中略带点灰色，这使得他的话苍白无力。突然，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窘境，于是站起身来往海水里走去，他的妻子跟在后面。罗斯玛丽瞅准这个机会也跟了上去。

麦基斯科先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浅水里，开始了地中海沿岸的人习惯的游泳动作，两手僵硬地拍打着水面，显然要摆出自由泳的姿势——吸进的气用完后，他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惊讶地发现自己离岸还很近。

“我还没学会换气。我从来都搞不懂，他们是如何换气的。”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罗斯玛丽。

“照我看，你要在水下把气呼出，”她解释说，“每划四下就抬起头来吸气。”

“换气对我来说是最难的一部分。我们去救生筏那里好吗？”

那个狮子头男人伸展四肢躺在救生筏上，筏身随着海水的波动来回摇晃。当麦基斯科太太伸手去抓救生筏时，筏身突然倾斜了一下，猛地打着了她的手，上面的那人连忙起身把她拉了上来。

“我担心筏身打着了你。”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显得有点害羞。这个人长着一副忧伤的面孔，是罗斯玛丽所见到的最忧伤的面孔之一：印第安人的高颧骨，上唇长长的，两只暗金黄色的大眼睛深深地凹陷。说话时声音从嘴角发出，仿佛想让自己的话经过委婉的曲折，不显唐突地传到麦基斯科太太的耳中。顷刻间，他已推开筏子跳下水去，那长长的身体平伸着不动，朝岸边漂去。

罗斯玛丽和麦基斯科太太看着他。当跃入水中的冲力耗竭之后，他猛地一弓腰，瘦瘦的大腿露出水面，然后完全消失在水中，身后没留下一点小水泡。

“他是个游泳好手。”罗斯玛丽说。

麦基斯科太太的回答粗暴得令人吃惊：

“是吗？可他却是个蹩脚的作曲家。”她转过脸去看自己的丈夫，只见他在两次均告失败的尝试之后，已设法爬上了救生筏。身体平衡之后，他想做些卖弄的动作以弥补刚才在水中的笨拙，不想却又摇晃了一下。“我在说，阿贝·诺思游泳也许不错，但他却是个蹩脚的作曲家。”

“没错。”麦基斯科先生勉强地附和着。显然，他为妻子打开了社交天地，却又没有给她多少自由。

“我最欣赏安太尔，”麦基斯科太太挑战似的转向罗斯玛丽，“安太尔和乔伊斯。我想你在好莱坞还没听说过多少有关这些人的事吧，可我丈夫却写了美国第一篇评论《尤利西斯》的文章。”

“我要是有支香烟就好了，”麦基斯科先生平静地说，“眼下它对我来说更加重要。”

“他很有内涵——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艾尔伯特？”

她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戴珍珠项链的那个女人下水和她的两个孩子会合了，此时，阿贝·诺思突然从一个孩子身下像座火山岛一样冒出水面，把孩子扛到肩上。孩子既害怕又开心地尖叫着，那女人则以一种动人的平静目光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那是他的妻子吗？”罗斯玛丽问。

“不，那是戴弗太太。他们不住在旅馆里。”她的眼睛，像摄影机的镜头，一直对着那女人。过了一会儿，她才充满热情地朝罗斯玛丽转过身来。

“你以前出过国吗？”

“出过，我在巴黎上的学。”

“哦！那么你大概知道，在这里要想玩得开心，就得结识一些真正的法国名门。这些人能有什么名堂呢？”她耸了耸左肩指指岸上。“他们不过是组成一些小圈子互相厮混。当然了，我们是有介绍信的，在巴黎见到过法国最出色的艺术家和作家。那真的是好。”

“我想也是。”

“你知道吗，我丈夫就要完成他的第一部小说了。”

罗斯玛丽说：“哦，是吗？”她并不在想什么特别的事，除了想知道母亲在这么个大热天里睡觉了没有。

“是根据《尤利西斯》的路子写的，”麦基斯科太太接着说，“不同的是，我丈夫写的不是24小时内的事，而是一百年内发生的事。他描绘了一个衰落的法国贵族，并将他放在如今的机械化时代中……”

“哎呀，维奥莱特，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逢人便说这事，”麦基斯科先生抗议道，“我不想在这本书出版之前就弄得沸沸扬扬的。”

罗斯玛丽游回岸上，把浴衣披在已经酸痛了的肩膀上，又在阳光中躺了下来。那个戴骑师帽的人手上拿着一只酒瓶和一些小玻璃杯，正在从一个篷伞走到另一个篷伞下面。不一会儿，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变得活泼起来，凑得更近了。这时，他们所有的篷伞已经连成一片，他们就像聚在一个大蓬伞之下。她推测，某个人大概要离开了，也许这是他们在这海滩上的最后一次畅饮吧。连孩子们仿佛也知道了篷伞下面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要发生，都朝那里走去——在罗斯玛丽看来，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为那个戴骑师帽的人。

正午炽热的气流笼罩了大海和天空——甚至5英里开外白带子般的戛纳市也渐渐变幻成了清新、凉爽的海市蜃楼。一艘驹鸟般挺着胸脯的帆船靠了岸，隐没在蜃景的后面，再往外便是黝黑的大海。在这整一段海滩上，仿佛哪里都没有生机，只有滤过阳光的篷伞下面才充满生命的气息，在那里，一种活动正在斑斓的色彩和嘁嘁喳喳的说话声中进行着。

坎皮恩走到她近旁，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罗斯玛丽闭上眼睛，佯装睡着了，随后又半睁开来，看到两根模糊不清的柱子，那是人的两条腿。那人试图挤进沙色的云影里，但那块云彩飘走了，飘进广袤、火热的天空中。罗斯玛丽这下子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她浑身大汗淋漓，发觉海滩上已经没有人影，只剩下那个戴骑师帽的人正在收起最后一把篷伞。就在罗斯玛丽躺在那里眨眼时，他走近来，说：

“我本想在走之前把你叫醒的。一下子就晒得太厉害可没有好处。”

“谢谢。”罗斯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深红色的腿，不禁惊叫起来：

“老天爷！”

她快活地笑着，想引他说话，可是迪克·戴弗已经扛着一顶帐篷和一把篷伞走向一辆停在那里的汽车，于是她走进水里，洗去身上的汗水。那人又走了回来，把耙子、铲子和筛子收到一起，塞进一块岩石的裂缝里。接着他往沙滩四处扫视了一下，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吗？”罗斯玛丽问道。

“快一点半了。”

他俩面对大海的景色，眺望了片刻。

“这不是个坏时辰，”迪克·戴弗说，“一天之中，这不算是最差的时辰。”

他端详着她，有那么一会儿，她感到仿佛生活在对方眸子中的蓝色世界里，充满渴望且满怀信心。接着，他扛起最后一件家什，朝汽车走去。罗斯玛丽也从水里上来，抖了抖泳衣，朝旅馆走去。

三

她们走进餐厅时已经快两点了。空无一人的餐桌上，一道道光束与一块块阴影构成的繁杂的图案，随着户外松树的摇曳在晃动。两个侍者一面收拾盘碟，一面大声用意大利语交谈。她们一进来，两人都不吭声了，给她们端来已搁了好一会儿的正餐菜肴。

“我在海滩上爱上别人了。”罗斯玛丽说。

“是谁？”

“先是喜欢上整个一帮看上去不错的人，后来爱上了一个男人。”

“跟他说话了吗？”

“只说了几句。长得挺英俊的，头发略微有点红。”她狼吞虎咽地吃着饭，“不过他结过婚了——通常总是这样的。”

母亲是她最好的朋友，总是尽一切可能引导她，这在演艺圈并不少见，但是又很特别，因为埃尔茜·斯皮尔斯太太并不是为了弥补她个人的失败。她自己在生活道路上并没有遭遇到什么苦楚和怨恨——她曾两次心满意足地结了婚，又两次守了寡，每一次她那快乐的禁欲思想都愈加坚定。她的一位丈夫是一名骑兵军官，另一位是个军医，两人都给她留了点什么，而这些东西，她都尽量原封不动地传给罗斯玛丽。她百分百地投入，对罗斯玛丽严加管教，毫不懈怠，使她不断变得坚强，并在她的内心播下理想主义的种子，生根发芽至今，逐渐为其自身的特质同化，演变为一种独立的人格与处世的守则。也缘于此，来自母亲的营养融合自发自给的独立意志、共同守护着她的“纯真年代”，让豆蔻之年的她便展现出不符年龄的清高气质，对三教九流、庸俗之辈敬而远之。然而，随着罗斯玛丽在电影界一举成名，斯皮尔斯太太觉得该是她精神上断奶的时候了。假如这种饱满而又有些苛求、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理想主义能倾注到除她自己之外的什么东西上，她会感到欣慰而不是痛苦。

“这么说，你喜欢待在这里了？”她问道。

“假如我们认识那些人的话，也许会有些意思的。还有别的一些人，但是他们不怎么样。他们认出我了——不论我们走到哪里，每个人都看过《爸爸的女儿》这部影片。”

斯皮尔斯太太等着这一阵自负自大的热情平息下来，然后淡淡地说：“这倒提醒了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厄尔·布雷迪？”

“我看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如果您休息好了的话。”

“你去——我不去。”

“那我们明天去好了。”

“我想让你一个人去。路又不远，再说，你又不是不会说法语。”

“妈妈——难道所有事情都要我自己去做吗？”

“噢，好吧，那就晚些时候去吧，但必须在我们走之前。”

“好的，妈妈。”

午餐后，她俩都突然生出一种单调乏味的感觉，那是美国旅游者在异国他乡宁静的地方常有的一种感受。没有什么东西给她们以刺激，没什么声音从外边呼唤她们，她们自己的一些零星想法也不会突然从别人的头脑里冒出来。由于思念着帝国的喧闹，她们觉得生活在这里静止了，没有延续。

“我们在这里就只住三天吧，妈妈。”罗斯玛丽在回到房间时说。旅馆外面，微风吹动着热气，穿过树丛，将一阵阵暖风从百叶窗吹进房间。

“谈谈你在海滩爱上的那个男人好吗？”

“妈妈，亲爱的，除了您，我不爱任何人。”

罗斯玛丽在旅馆大厅里停下，和高斯神父谈起火车的事。看门人身上穿着浅棕色的卡其布制服，懒洋洋地靠在服务台旁，直直地盯着她，随即猛然记起自己的职业礼节。她乘上公共汽车，和两个巴结讨好她的侍者一同前往火车站。一路上，他们那不吭不响、毕恭毕敬的态度反而弄得她十分尴尬，她真想敦促他们：“接下去尽兴地谈嘛，这不会打搅我的。”

头等车厢里很闷热，铁路公司那些色彩鲜艳的广告单比外面漫长、沉寂的大海更清新、更有活力，上面印着阿尔勒的加尔桥、奥朗日的圆形剧场以及沙莫尼的冬季运动会等。这列火车不像美国的火车，美国的那些火车一心只关注自己疾速飞驶的行程，并且嘲笑另一个世界里的人生活节奏不那么急促与紧张，而这列火车却是它所经过的田野的一部分。火车头喷出的蒸汽震得棕榈树叶上的尘土飞扬，喷出的煤灰和花园中的干粪混到一起。罗斯玛丽确信，只要她从车窗探出身子，手就能摘到花儿。

戛纳火车站外，十几个出租车司机在各自的车中睡大觉。海滨大道上，娱乐场、整齐的店铺还有大旅馆都把它们呆板的铁制遮阳罩转向夏天的海面。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然还有“季节”。罗斯玛丽受了些时尚的影响，开始感到有些难为情，好像她正病态地在欣赏某种濒临灭亡的东西，好像人们在想，为什么她不在去年冬天和今年冬天的狂欢季节到这里来，却在这两季之间平静的日子来这里。而在北方，真正的喧嚣世界也快轰隆隆地过去了。

当她拿着一瓶椰子油走出一家药店时，一个女人从她面前走过，怀里满是沙发靠垫，走向停在街那头的一辆小汽车。她认出那是戴弗太太。一条矮小瘦长的黑狗对着她汪汪吠叫，把正在打瞌睡的司机一下子惊醒了。她坐进车里，板着美丽的面孔，克制着自己，两眼露出勇敢、戒备的神情，茫然直视前方。她穿着鲜红的衣服，光着两条棕色的腿，浓密的金黄色偏深的头发如同一只狮子狗的毛发。

火车还要半小时才能来。罗斯玛丽在十字路口的一家同盟咖啡馆坐下。外边的树把绿色的阴影洒在桌上，一支管弦乐队对着想象中的各方听众大献殷勤，演奏着《尼斯狂欢曲》和去年在美国问世的一些乐曲。她为母亲买了一份法国的《时代报》和一份美国的《星期六晚邮报》。她一边喝着柠檬汁，一边打开《星期六晚邮报》，翻到刊有一位俄国公主回忆录的那一页，发现那些九十年代的黯淡了的习俗比法国报纸上的新闻摘要更为真实，也与她贴得更近。正是这同一种感觉使她在旅馆里受到压抑——她看惯了一个大陆上那些用重墨标为悲喜剧的全然荒诞的东西，又没有受过自己去提取本质的训练，因而现在开始感到法国人生活的空虚和乏味。聆听着乐队演奏那些忧伤的曲子，这种感觉充满了她的心田，曲子使她想起歌舞杂耍表演中为杂技演员弹奏的那种忧伤的音乐。她很高兴再回高斯旅馆去。

她的肩膀晒得太厉害，第二天已无法再去游泳。经过和车主好半天的讨价还价——在法国，罗斯玛丽已学会怎样算计钱——她和母亲租了一辆汽车，沿着里维埃拉这个河汊密布的三角洲行驶。司机——一个像俄国暴君伊凡时代独裁者一样的人——毛遂自荐充当起了导游，一路上向她们说着一些光辉灿烂的名字——戛纳、尼斯、蒙特卡洛。这些名字开始透过死气沉沉的伪装放射出夺目的光彩，低声叙述古老的传说：国王们或来这里进餐或在这里长眠，印度王公贵族向美国芭蕾舞女们投去佛祖一样深沉的目光，俄国王孙在这里重温几周波罗的海的旧梦。最吸引人的是，海滩上还残留着俄国人的踪迹——他们那些已经关闭了的书店和蔬菜店。10年前，当旅游季节在4月里结束的时候，东正教教堂的门关上了，他们最喜好的甜香槟酒也被贮藏起来等待他们归来。“我们明年这个时候再回来。”他们说，可这话说得太早，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在傍晚时分驱车回旅馆，很是令人惬意。海面上的色彩如同孩子们玩的玛瑙和肉红玉髓，时而碧绿如绿色果汁，时而蔚蓝如洗衣服的水，时而又暗黑如红葡萄酒。坐在车里驶过那些在门外吃饭的人们，听着乡间小酒吧的葡萄架下传出热烈、机械的钢琴声，非常心旷神怡。当他们的车子在黄金崖那儿拐了个弯，穿过一排排颜色越来越深的树木，将那一片片暗绿甩到后面，最后到高斯旅馆时，月亮已经挂在衰败的水道桥上空了……

旅馆后面的山丘中正在举行一场舞会，幽灵般的月光透过蚊帐照射下来，罗斯玛丽躺在帐子里倾听着舞曲声。她意识到，周围的一些地方也还洋溢着狂欢的气氛，不禁想到海滩上那些很不错的人。她想，明天上午可以遇见他们，可他们显然形成了一个高傲自负的小集体，只要他们把篷伞、竹垫、狗以及孩子们安置妥当，那一部分的海滩实际上就等于被围起了栅栏。无论如何，她决定最后两天的上午不能同另外那些人在一起耗费掉。

四

她不必为这事发愁了。她刚刚把浴衣铺开，麦基斯科两口子还没到那里时，就有两个人离开人群朝她走来，一个是那位戴骑师帽的人，另一个是金发高个，就是喜欢把侍者锯成两半的那位。

“早上好，”迪克·戴弗说，他感情尽情外露了，“瞧，晒黑也好，没晒黑也罢，昨天你怎么不来露面呢？我们还为你担心呢。”

她坐起来，哈哈地一笑来迎接他们的贸然侵扰。

“我们不知道你今天上午会不会来，”迪克·戴弗说道，“我们准备了吃的、喝的，因此，这算是一次实质性的邀请。”

他看上去友善而迷人——听他的口气，他会好好关照她的，而且过些时候，他会为她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向她展现漫无止境的壮丽前景。他设法在做介绍时不提她的名字，却又让她很容易就明白，每个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但同时又尊重她的私生活的完整——自成名以来，罗斯玛丽还从未碰上过这么彬彬有礼的举止，只有这方面的老手才做得到这一点。

妮科尔·戴弗的珍珠项链下露出棕色的脊背，她正在一本菜谱中翻找马里兰鸡的做法。她年纪约莫24岁，罗斯玛丽猜想——她那张脸也许可以用人们常说的美丽之类的词汇来形容，但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却是，它最初是用刚劲有力的轮廓和特征夸张地构成的，仿佛连眉毛颜色的特征和朝气，以及与脾气、性格相关的一切都是用一种罗丹式的意图塑成，然后再朝着美貌的方向进行雕琢，直到如此的程度：哪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会无可弥补地损害其感染力与特质。雕刻家在这张嘴上也是费尽心机——那简直就是一本杂志封面的丘比特之弓——然而又具有身体其他部位所共有的一些特征。

“你到这里很久了吗？”妮科尔问道。她的嗓音低沉，几乎有点沙哑。

突然间，罗斯玛丽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种可能性：她们母女俩可以再住上一个星期。

“不算很久，”她含糊其辞地答道，“我们在国外待了很久——我们是3月份在西西里岛下船的，之后，一直在缓慢地向北前进。去年一月我拍片时得了肺炎，现在正在休养恢复呢。”

“哎呀！怎么得上这种病呢？”

“噢，是游泳引起的，”说起透露个人生活方面的事，罗斯玛丽不太愿意了，“有一天我恰巧患了流行性感冒，而我本人却不知道，后来他们要拍一个镜头，我在这个镜头中得跳进威尼斯的一条水道。这可是个代价极昂贵的镜头，于是我在整个上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跳进水中。尽管妈妈当时找了个医生在旁边看着，可是无济于事——我还是患上了肺炎。”没等到他们开口说话，她果断地改变了话题，“你们喜欢这里吗？喜欢这个地方吗？”

“他们必须要喜欢它的，”阿贝·诺思慢条斯理地说，“这地方是他们创造的。”他慢慢转过他那高贵的脑袋，看着戴弗夫妇二人，目光中充满柔情和喜爱。

“噢，是吗？”

“自打夏天旅馆开业以来，这只不过是第二季，”妮科尔解释说，“我们曾劝说高斯继续聘用了一个厨子、一个侍者和一个杂役，当时达到了收支平衡，今年嘛，收益就更好了。”

“可是你们不住在旅馆呀？”

“我们盖了一幢房子，就在塔姆斯。”

“主要想法是这样的，”迪克说，一边调整篷伞的位置，挡住晒到罗斯玛丽肩上的一片阳光，“北方所有的地方，像多维尔，都被不怕冷的俄国人和英国人挑走了，而我们美国人有一半来自热带气候——这就是我们开始到这里来的原因。”

有个长得像拉丁人的男青年一直在翻阅着《纽约先驱报》。

“哎，这些人是哪一国的？”他突然问，随后带着点法语语调读道，“‘在沃韦的王宫旅馆里登记住宿的有潘德利·弗拉斯科先生，波利斯夫人’——我可没有夸张渲染哦——‘科琳娜·梅登卡太太，帕舍夫人，泽拉菲姆·图利奥，玛丽亚·阿马利娅·罗托·梅斯，莫伊兹·特贝尔，帕拉戈里斯夫人，阿波斯尔·亚历山大，约兰达·尤斯夫格鲁，还有日内芙娃·德·莫摩斯！’她最能吸引我了——日内芙娃·德·莫摩斯。几乎值得跑到沃韦去看一眼这位日内芙娃·德·莫摩斯。”

他突然变得有点烦躁，站起身来，猛地伸了个懒腰。他不管比戴弗还是诺思都小几岁。他个子高，身体结实，但是除了肩膀和上臂肌肉隆起显得有劲外，还是偏瘦。第一眼望去，好像还算得上英俊，可他的脸上总带有那么一点厌恶的神情，这使得他那双褐色眼睛射出的炽烈的目光黯然失色。不过，事后人们在忘记了那张忍受不了讨厌的人或事的嘴巴，忘记了那年轻的额头上因为烦躁与徒劳无益的痛苦所招来的皱纹时，还是能记得这双眼睛的。

“我们上星期从报道美国人的消息中发现了一些杰出人物，”妮科尔说，“伊夫琳·奥伊斯特夫人，还有——其他还有谁啊？”

“还有S.弗莱什先生，”戴弗说着也站了起来。他拿起耙子，开始认真地把小石子从沙地里扒拉出来。

“哦，对了——S.弗莱什——他没让你起鸡皮疙瘩吗？”

单独和妮科尔在一起时没什么话可说，罗斯玛丽感到比和母亲在一起还要寂寞。阿贝·诺思和那个法国人巴尔班正在谈论着摩洛哥，抄完菜谱的妮科尔又做起针线活来。罗斯玛丽打量着他们带来的东西——聚成一个遮阴大篷的四把女式阳伞，一个便携式更衣室，一只充气橡皮马，都是些罗斯玛丽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属于那些战后第一次大量生产的奢侈品，并且也许是刚为第一批买主所拥有。罗斯玛丽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印象：他们都是些时髦人物。尽管她的母亲一直教育她要当心这些寄生虫，但她在这里并没有这种感觉。即使他们全部纹丝不动，静得如同清晨，她也能觉察到一个目的存在着，在改变什么，觉察到一个方向，一个她前所未见的创造行为。她那尚不成熟的大脑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未加思索，她只关心他们对她本人的态度——但她还是看出了某种令人愉快的关系网，至于何以如此，她想，因为那时他们似乎过得非常快乐。

她挨个儿看了看这三个男人，暂时把他们当作自己人。三个人都表现出迥然不同的翩翩风度，都具有一种特别的温文尔雅的气质，她感到，这种气质是他们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有，并不是一时的表露，完全不同于演员们的虚套子。她还觉察到，他们身上有一种深邃细腻的特质，同导演们对人们粗拉随便的作风不一样，那些人代表了她生活圈子中的知识分子。演员和导演是她熟悉的所有男人，他们以及那些成分混杂、难以辨别面目的大学生们只对所谓的一见钟情感兴趣，去年秋天在耶鲁大学跳舞时她就领教过他们。

这三个男人就不一样。巴尔班教养要差些，更加多疑，而且好嘲笑别人，他的言谈举止很正规，甚至带有一种敷衍的态度。阿贝·诺思表面上看起来很腼腆，却具有一种既让她开心又让她困惑的不可救药的幽默。她生性严肃，因此怀疑自己是否能给他留下一个极好的印象。

但是迪克·戴弗，他可是最完美的。她暗暗地钦佩他。他的皮肤略微发红，那是太阳晒的结果。他的毛发也带点红色——从臂膀到手，稀稀拉拉地长着。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呈深蓝色，鼻子稍微有点翘，因此他在看谁或是和谁说话，从那鼻子一看就会看出来——这样对人的注意很讨人喜欢，因为如今还有谁看着对方说话？不过是匆匆地一瞥，好奇或者漠不关心的一瞥，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话时总是略带着一点爱尔兰人的悦耳音调，像是在讨好这个世界。然而，她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坚强的东西，一种自我控制和自我约束力，这些也正是他的优点。哦，她挑中了他。妮科尔一抬头，也看出她瞄上了自己的丈夫，随即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那是叹他已经是一位有妇之夫了。

快到正午时，麦基斯科夫妇、艾布拉姆斯太太、邓弗里先生，还有坎皮恩先生来到海滩上。他们带了一把新篷伞，撑开伞时，斜着眼睛扫视着戴弗夫妇，然后心满意足地钻到伞下面去了——只有麦基斯科先生例外，他脸上带着嘲笑站在伞外边。迪克耙地时经过他们附近，这时又回到篷伞跟前。

“那两个小伙子正在一起读《礼仪手册》呢。”他低声说。

“打算结交显贵哩。”阿贝说。

玛丽·诺思游完泳回来了，她就是罗斯玛丽头一天在救生筏那里遇见的、皮肤晒得黝黑的青年妇女，只听她俏皮地笑道：

“原来‘从不颤抖’先生和夫人来了。”

“他们可是这个人的朋友，”妮科尔指指阿贝，提醒她，“他怎么不过去同他们说说话呢？你难道不认为他们很迷人吗？”

“他们是很迷人，”阿贝赞同道，“只是我并不觉得他们迷人，就是这么回事。”

“是啊，我已经感觉到今年夏天海滩上人太多了。”妮科尔承认道，“迪克从一堆鹅卵石中清理出来的这片海滩，我们的海滩。”她想了想，压低嗓门，好让坐在另一把伞下的三个英国保姆听不见，“但他们还是比去年夏天来的那些英国人要好一些，那些英国人总是四处叫嚷：‘大海多么蓝啊，天空多么白啊，小内利的鼻子多么红啊。’”

罗斯玛丽想，自己是不会愿意与妮科尔为敌的。

“不过你没有看见那场打闹，”妮科尔接着说，“你到的前一天，那个结了婚的男人，就是那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汽油或者黄油替代品的人——”

“麦基斯科？”

“是的——他们当时在吵架，那个女人朝他脸上扔了把沙子。于是他自然就坐到女人身上，将她的脸在沙子上蹭。我们给——震惊了。我想让迪克过去劝劝。”

“我想，”迪克·戴弗说，低着头出神地望着草席，“我们该过去邀请他们来吃午餐了。”

“不，你别去。”妮科尔赶紧对他说。

“我认为这会是件很好的事。他们就在这里——我们自我调节一下好了。”

“我们已经调节得非常好了，”她执拗地说，笑了起来，“我不想让人家把我的鼻子也在沙地上蹭。我可是个小气、刻薄的女人，”她对罗斯玛丽解释说，然后提高嗓门喊道，“孩子们，穿上游泳衣！”

罗斯玛丽觉得这次游泳将会成为她生平最富有代表性的一次，一提及游泳就能立刻想起它。所有的人一同走向水边，长时间没有动弹，现在从酷热下到清凉的地方去，大家都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仿佛面前摆了一桌令人心动的咖喱饭菜与冰镇的白葡萄酒，等着他们去大吃大喝。戴弗夫妇的一天安排得像古老文明时代的日子，能用手边的材料获得最大的成果，并让所有的过渡时期都显示出它们的价值。可她并不知道，从专心致志的游泳到普罗旺斯式午餐的喋喋不休之间，也会有一个过渡期。但她再次感到迪克在照顾她，她很乐意对这最后的行动做出反应，好像那是一个命令似的。

妮科尔把刚才一直在缝的那件古怪的衣服递给丈夫。他走进更衣帐篷，出来时穿着一条透明的、带黑色花边的内裤，引起一阵骚动。仔细一看，人们才知道那实际上是用肉色的布做衬的。

“哈，这要不是基佬的花招才怪呢！”麦基斯科先生轻蔑地叫道，然后很快转向邓弗里先生和坎皮恩先生，补上一句，“哦，请原谅。”

罗斯玛丽看到那条裤子时，忍不住笑了。她的纯真使她对戴弗夫妇这种昂贵的单纯全心全意地做出了反应，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实际上挺复杂的，并不那么单纯，没有意识到它完全是在社会的市场上进行质量的选择，而不是数量的选择；而行为的单纯，幼儿园般的安宁和友善以及对一些更普通的美德的强调，都是拼命和神进行讨价还价的一部分，是经过她想不到的一番斗争才获得的。此时，戴弗夫妇从外表上看代表了一个阶级发展的最前沿，因而，大多数人与他们在一起相比就显得相形见绌了——实际上，一种质的变化已经到来，而罗斯玛丽却毫无所知。

当他们吃着饼干、喝着雪利酒时，罗斯玛丽就和他们站在一起。迪克·戴弗一双冷静的蓝眼睛看着她。经过一番考虑和斟酌，他那和善而有力度的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话：“很长时间以来，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正是一朵绽开的花儿。”

后来，罗斯玛丽伏在母亲的腿上，哭呀，哭呀，没完没了地哭。

“我爱他，妈妈。都爱得发狂了——我从未想到我会对谁产生这样的感情。可他已经结过婚了，而且我也喜欢她——这是完全毫无指望的。噢，我多么爱他。”

“我很想见见他。”

“他妻子邀请我们星期五晚上去吃饭。”

“如果你是在恋爱的话，你应该很开心。你应该笑。”

罗斯玛丽抬起头，美丽的脸庞抖动了一下，笑了。母亲对她总是有很大的影响力。

五

罗斯玛丽郁郁不乐地去了蒙特卡洛。车子开过通往拉蒂尔比的崎岖山路，来到正在修建的古老的高蒙电影制片厂。当她站在入口的栅栏门边，递上名片等候回音时，那光景就像在窥视着好莱坞。那里散布着一片古里古怪、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最近拍摄某部影片后遗留下来的，有一条破烂印度街道的街景，一条巨大的用硬纸板做的鲸鱼，一棵大得吓人的树，上边结满大如篮球的樱桃。这些东西，同旁边那些灰白的苋科植物、含羞草、软木树或矮松一样，好像本来就属于那里。另外，还有一个快餐棚和两个谷仓形状的舞台。摄影场上，到处是一张张化了妆、充满希望、耐心等待的脸。

十分钟后，一个头发像金丝雀羽毛一样金黄的小伙子急匆匆地跑到门口。

“请进，霍伊特小姐。布雷迪先生正在拍片现场，但他急着要见你。抱歉，让你久等了，不过你知道，这些法国太太中有几个很够呛，她们想挤进来。”

片场经理打开舞台建筑物墙上的一扇小门。墙上没有窗户，罗斯玛丽忽然体会到一阵愉悦的亲切感，随即跟着他走进室内的昏暗之中。暗晦的光线中，这里那里都能见到人，他们朝罗斯玛丽转过死灰般的面孔，像是炼狱中的幽灵望着凡人经过。里面有低低的耳语声和轻柔的说话声，还有显然从远处传来的一架小风琴的颤音。转过一个由一些平面布景构成的拐角，他们来到舞台上白炽的灯光下，在那里，一名法国男演员——他的衬衣前襟、领子还有袖口都被照成鲜艳的桃红色——和一名美国女演员正面对面地站在台上，一动不动。他俩各自死死地盯着对方，好像已经这样站了好几个小时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谁也没动。一排灯猛地发出一阵“咝”声关掉了，随后又被打开。悲伤的音锤轻叩着，像是在请求进入远处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头顶上炫目的灯光中露出一张蓝色的脸，冲着上面的黑暗处不知喊了声什么。接着，罗斯玛丽面前的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姑娘，你别脱掉长袜，你还能糟蹋十双。那件衣服倒花了十五英镑哩。”

说话的人朝后退了几步，正撞上罗斯玛丽，这时，片场经理说：“嗨，厄尔，这位是霍伊特小姐。”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布雷迪性急而热烈。当他抓住她的手时，她看到他在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自己。这种表现她很熟悉，这让她觉得自在，但同时也让她微微有一种比对方优越的感觉。如果她的身体是财产的话，那么，她既拥有它，就能发挥它固有的一切优势。

“我认为你这几天会来的，”布雷迪说，这种口气对于私下交谈来说显得过于强烈，而且，他说话时还拖着一点满不在乎的伦敦腔，“旅途愉快吗？”

“还好，可我们还是想要回家去。”

“不——不——不！”他一个劲地反对道，“住些日子吧——我想和你谈谈。跟你说，是你拍的一部片子——《爸爸的女儿》。我在巴黎看的。我随即就给大洋彼岸拍了电报，问你是否签约了。”

“刚刚签了——很抱歉。”

“我的天，多精彩的一部片子！”

罗斯玛丽不想傻笑着表示同意，于是皱了皱眉。

“没有谁能指望仅仅靠一部片子就永远被人记住。”她说。

“那当然——非常正确。你有什么计划？”

“妈妈认为我需要休息一阵子。等我回去时，我们大概要同国立一厂签约，要么就是继续同明星厂合作。”

“‘我们’指的是谁？”

“还有我母亲。她决定商业上的事。我离了她不行。”

他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就在他这么看她时，罗斯玛丽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好感。不是喜爱，一点也不是她对今天上午海滩上那个男人产生的那种身不由己的爱慕之情，是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渴望得到她，而就她那纯洁的感情来说，她也考虑平静地束手就擒。但是她知道，离开他半小时，她就会忘掉他，就像忘掉一个在影片中吻过的男演员。

“你们住在哪里？”布雷迪问，“哦，对了，住在高斯旅馆。嗯，我今年的计划也制订好了，但是我写的那封信依然有效。情愿同你合作拍片子，而不要任何其他女孩——康妮·塔尔梅奇还是个小孩子。”

“我也这么想。你为什么不回好莱坞？”

“我受不了那鬼地方。我在这里很好。等把这个镜头拍完，我带你四处看看。”

他走到台上，开始低声用法语平静地对那个法国男演员说话。

五分钟过去了，布雷迪还在说，那个法国人则不时地变换两脚站立的姿势、点头。突然，布雷迪不讲了，朝着灯光喊了声什么，那些灯一惊，嗡嗡响着，变得耀眼地亮。洛杉矶在罗斯玛丽周围喧闹起来。她没有被吓住，又一次穿过薄薄的布景搭成的城市，边走还边想再回到那里。但她不想见到拍完片子后那种状态的布雷迪。她感觉到他会是那样的状态。于是她离开摄制场，一路上还像着了魔似的。现在知道了有个电影制片厂在那儿，她觉得地中海世界也不那么死寂了。她喜欢街上的人们，在去赶火车的路上，她给自己买了双帆布鞋。

她的母亲很高兴，因为她已经不折不扣地完成了母亲吩咐她去做的事，但是母亲还是想让她自己去闯。斯皮尔斯太太虽然表面上看气色还不错，但她已经很疲倦了。守在快死的人床边确实使人心神疲惫，而她刚刚照顾完一对夫妇。

六

午餐时喝了些玫瑰色的红葡萄酒，感觉挺舒服，妮科尔高高地抱着双臂，肩上的假茶花都碰到脸颊了。她出了屋子，走进自己那可爱的花园，园中没有一棵杂草。花园的一边与房子相连，从房子延伸出去，同时又进入房子的庭院，另外两边同古老的村落连接，最后一边是悬崖，悬崖的峭壁一直伸到海里。

靠村子的这边，沿墙都是一些落满了灰尘，蜿蜒蔓生的葡萄藤、柠檬树和桉树，还有随意放置在那里的手推独轮车。小推车才放在那里没多久，就已经陷入小路，显得萎缩而略微有些破烂。让妮科尔总是感到惊奇的是，转过身走过一块牡丹花圃，她会走进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葱绿、清凉，树叶和花瓣打着卷，微微有些湿气。

她戴着一条淡紫色的领巾，领前打了个结，即便在那强烈得能消除色差的阳光下，她的脸也被投上淡淡的紫色，移动着的脚边也笼罩上淡紫色的影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显得严厉，只有碧绿的双眼才露出一点令人哀怜的、柔和的光，眼中还带有一些猜疑的神色。她那曾经是金黄色的头发已经黯然失色。但是24岁的她，现在却比18岁时更迷人了，尽管那时她的头发比她本人还要光彩照人。

沿着园子里的白色界石，盛开着一片鲜花，朦朦胧胧的。她顺着界石标出的一条小路走到一片俯瞰大海的空地，那里，无花果树丛中挂着灭了的提灯，另外有一张大桌子，几把柳条椅和一把从锡耶纳买来的集市上用的大伞，都摆在一棵参天的松树周围。这是花园中最大的一棵树。她在那儿停了一会，看着一丛旱金莲和缠绕在树根上的鸢尾草出神。这些植物仿佛是由一把不经意撒下的种子长出来的。她一边看，一边听着屋里某个育儿室传出的诉苦和指责声。当声音消逝在夏日的空气中时，她继续向前走，走在犹如万花筒般的牡丹花丛中间，走在黑色和棕色的郁金香、长着纤细的红紫色根茎的玫瑰花丛中，这些玫瑰透明得像是糖果商店橱窗中糖做的花——直到这色彩的谐谑曲仿佛再也不能更强烈了，就突然停止在半空中，接下来便是潮湿的台阶通到五英尺之下的平地上。

这里有一口井，四周的踏板就是在最晴朗的日子里也湿漉漉、滑溜溜的。她走上另一边的台阶，进了菜园。她走得相当快。她活泼好动，尽管有时会给人一种沉静的印象，一种既恬静又能唤起他人情感的状态，但那是因为她不善言辞，也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因此她在这世界上沉默寡言，只不过时而贡献她那一份文雅的幽默，而且每次都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最准确地说出来，让人几乎感到她说得太少。不过，当陌生人对她的寡言少语感到不舒服时，她也能抓住话题，不假思索地侃侃而谈，连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惊奇——然后突然收回话题，几乎是胆怯地停下来，像一条顺从的狗叼回猎物，恰当地做了自己要做的事，而且更多。

就在她站在菜园里模糊的绿色光影中时，迪克穿过她面前的小路，朝他的工作室走去。妮科尔默默地等他走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排排长势很好的生菜，到了一个小动物园旁，里面的鸽子、兔子，还有一只鹦鹉对着她无礼地一阵乱叫。她走下另一块突出的岩石，走到一道低矮的弧形墙前，低头去看身下七百多英尺的地中海。

她这是在塔姆斯的古老山村里。这里的别墅和庭院是利用悬崖上相互毗连的一排农舍建成的——五所小房子合起来建成了这座房子，还有四所被拆掉建成了花园。外墙都没动，因此从远在下面的公路上看，无法把它从那紫灰色的镇子里辨认出来。

妮科尔站着俯视了一会儿地中海，但这样做只觉得无所事事，甚至连她那双永远停不住的手也不知怎么办。不一会儿，迪克拿着一副望远镜从他那单间屋子里走出来，朝东面的戛纳看去。妮科尔的身影很快闪进他的视野，于是他消失身影进了屋，随即又拿着一只扩音喇叭走了出来。他有许多轻便的机械装置。

“妮科尔，”他大声喊道，“我忘了告诉你，作为一个耶稣使徒的最后一点表示，我邀请了艾布拉姆斯太太，那个白头发的女人。”

“我当时就猜到了。这是件令人难以容忍的事。”

她的回答很容易就让他听见了，仿佛要贬低他那只扩音器的作用似的，跟着她又提高了嗓门叫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他放下扩音喇叭，随即又固执地拿了起来，“我还要请一些人。我要邀请那两个年轻小伙子。”

“好吧。”她平心静气地同意了。

“我要搞一个真正糟糕的晚会。我说到做到。晚会上要发生争吵、色诱，人们带着受伤的感情回家去，女人们在盥洗室里人事不省。你等着看好戏吧。”

他走回他的小屋，妮科尔看到他身上又有了他最典型的一种情绪，那种把所有人都搅和进来、并且最终不可避免地要使他自己陷入忧郁的兴奋。他从未表现过这种忧郁，但她能猜出来。这种期待着看好戏的兴奋与其自身重要性不相符的强烈程度，导致了一种真正离奇的、品评人的眼光。除去对一些顽固、永远多疑的人，一般情况下他都有股令人神魂颠倒的力量，使人产生一种盲目的爱。然而，一旦当他意识到其中牵涉到的挥霍浪费时，便会产生一种副反应。他会带着敬畏去回顾自己一手策划的爱情狂欢，那时，他的心情就像一位将军，为了满足一种非人的血腥欲望而下令屠杀，然后凝视屠杀之后的场面一样。

然而，能进入迪克·戴弗的天地待一会儿却是一种不平常的经历：人们相信，他对他们有特殊的保留看法，认识到他们命运中被多年的妥协埋没了的、值得自豪的独特之处。他以考虑细致周到和彬彬有礼很快赢得每个人的欢心，这种体贴和礼貌出现得又快又具直觉性，因此只能在其结果中观察到。然后，唯恐互相之间关系绽开的第一朵花儿凋谢，他会不顾一切地敞开通往他那趣味盎然的天地的大门。只要他们完全赞同，他们的快乐就是他头等关心的事，但是一旦对他这关注的包容性闪过哪怕一丝怀疑，他便在他们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言谈举止也就不会给别人留下什么可以到处去说的回忆。

那天晚上八点半，他出来迎接第一批客人，十分庄重、信心十足地把外衣提在手上，就像拿着一件斗牛士的披肩。颇能显出他特性的是，在同罗斯玛丽母女打过招呼之后，他等着她们先开口说话，好像是要让她们在新环境中对自己的声音抱有信心。

照罗斯玛丽的看法，应该说，在攀登塔姆斯的魅力以及更为清新的空气的影响下，她和母亲四下环顾时，对周围的一切颇为欣赏。通常，那些非比寻常的人，他们的个人品质能在一种不常见的表情变化中得以清楚地显示，戴安娜别墅也正是这样，它那精心设计的完美也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差错——比如背景中偶然出现一个女仆或者某个酒瓶软木塞拔不动——而显示了出来。第一批客人的到达带来夜晚的激动，主人家一天的家庭活动从他们身旁缓缓隐退，这一点，从戴弗家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教师还在平台上吃晚饭得到明白的体现。

“多漂亮的花园啊！”斯皮尔斯太太赞叹着。

“是妮科尔的花园，”迪克说，“她不肯放着它不管——总是为它操心，担心花儿会染上什么病。如今不管哪一天，我都怕她自己会沾上什么霉粉病、蝇斑病或是枯萎病的。”他明确地用食指指着罗斯玛丽，像是要掩盖一种父亲般的关心一样，开玩笑地说，“不用你说明原因了——我要送你一顶帽子在海滩上戴。”

他把她们从花园带到平台，倒了一杯鸡尾酒。厄尔·布雷迪到了，惊讶地发现罗斯玛丽也在这里。他的举止比在制片场时要温和一些，好像他这不同的态度是在大门口才改换的一样。罗斯玛丽立刻将他和迪克·戴弗作了比较，结果毫不含糊地倒向后者一边。相形之下，厄尔·布雷迪似乎略显粗俗，有点缺少教养；然而，她又一次对他这个人产生了触电般的反应。

只见他正熟门熟路地对刚从室外晚餐桌边站起身的孩子们说道：

“喂，拉尼尔，唱支歌好吗？你和托普西能为我唱支歌吗？”

“我们唱什么呢？”小男孩答应了，话音中带着在法国长大的美国小孩那特有的唱歌一样的腔调。

“就唱那首《我的朋友麻雀》吧。”

兄妹俩一点都不怯场，肩并肩站着，尖锐而甜美的歌声飞向傍晚的天空。

在明亮的月光下

我的朋友麻雀

把你的羽毛借给我

用它来写一个字

我的蜡烛熄灭了

我再也没有火

为我打开你的大门

看在上帝的分上

歌声停了，孩子们脸上闪着夕阳般的红光，站在那里为他们的成功而静静地微笑着。罗斯玛丽在想，戴安娜别墅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在这样一个活动场所，肯定会发生一些令人难忘的事情。大门在丁零零的门铃声中开了，她变得更加高兴。其余的客人都一起到了——有麦基斯科夫妇、艾布拉姆斯太太、邓弗里先生以及坎皮恩先生，他们来到了平台上。

罗斯玛丽有一种深深失望的感觉——她迅速看了看迪克，仿佛要他对这不协调的混合作一个解释似的。可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他自豪地和他的新客人们打招呼，并且明显地表现出无论他们做什么他都将依从的态度。她非常信任他，因此随即也就认可了麦基斯科一行人的出现，好像她本来就一直料想会见到他们似的。

“我在巴黎见到过你，”麦基斯科太太对阿贝·诺思说，他们两口子是紧跟在他们后面到的，“其实我见过你两次。”

“是的，我记得。”阿贝说。

“那么是在什么地方呢？”麦基斯科太太追问道，不甘心就此罢休。

“嗯，我想——”阿贝对这种把戏感到厌烦，“我不记得了。”

这番一问一答填补了沉默所留下的空隙，罗斯玛丽凭直觉感到有人要说些有策略的话了，可是迪克并没有打算拆散这些后来的人组成的小团体，甚至不想打消麦基斯科太太那可笑的傲慢神情。他没有解决这个社交问题，因为他知道这在眼下并不重要，它会自行解决的。他在为更大的杰作保存新鲜劲头，等着一个更有意义的时刻的到来，好让他的客人们意识到这将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罗斯玛丽站在汤米·巴尔班身旁。巴尔班一副不屑的神情，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刺激物正在他身上起作用。他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了。

“回家去吗？”

“家？我没有家。我去参加一场战争。”

“什么战争？”

“什么战争？随便什么战争。最近我没看报纸，但我推测，会有一场战争——战争总少不了的。”

“你难道不管为什么而战吗？”

“根本不管那些——只要我受到好的待遇就行了。当我感到生活乏味、一成不变时，就来看看戴弗一家，因为那样我就知道，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会想去打仗了。”

罗斯玛丽愣住了。

“你喜欢戴弗夫妇的。”她提醒他。

“当然——特别是她——但是他们总使得我想去打仗。”她思忖着这句话，却想不出什么结果，戴弗夫妇可是使她想永远待在他们身边的人。

“你是半个美国人。”她说，仿佛这句话能解决问题似的。

“我还是半个法国人。我在英国受的教育，从十八岁开始，我穿过八个国家的军服。但我希望我没有给你留下一个我不喜欢戴弗夫妇的印象——我的确喜欢他们，特别是妮科尔。”

“谁不呢？”她简单地说。

她感到离他很远。他话里的潜台词让她产生了反感，于是努力从他刻薄的亵渎那里收回她对戴弗夫妇的崇拜之情。她很高兴吃饭时他不坐在自己身边。当他们朝花园里的桌子走去时，她还想着“特别是她”这句话。

这时，她有一会儿是走在迪克·戴弗旁边的。在果断有力、利索轻快的他身边，一切东西都隐隐退去，只剩下这样一个肯定的信念：他是什么都知道的。一年来，也许是永远，她有了钱和一定的知名度，有了同名流接触的机会。这些所谓的“名流”其实不过是另一些人被放大后的产物，与医生的遗孀及其女儿在巴黎的小旅馆里结交的人没什么两样。罗斯玛丽是个浪漫主义者，她的经历没有在这方面给过她多少令人满意的机会。她的母亲一心要为她挣一个前程，不能容忍周围任何虚假的替代品前来打扰，即使他们所能带来的刺激能使双方都愉悦。罗斯玛丽也确实已经超越了那些人——她已经步入了电影界，不过还没有完全立稳罢了。因此，当她看见母亲脸上对迪克·戴弗的赞许时，她知道那意思就是，他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人”。这意味着她已得到允许，她可以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我刚才一直在注视着你，”他说，她知道他这话不假，“我们已经变得非常喜欢你了。”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她平静地说。

他装作没听见，似乎这仅仅是一句完全出于礼貌的恭维话。“新朋友，”他说，似乎这一点很重要，“在一起常常比老朋友在一块儿要玩得更开心些。”

听到这话时，她还没确切理解其中的含义，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餐桌旁，桌子被黄昏中缓缓出现的灯光衬托得很醒目。当她看见迪克用右手挽住她母亲时，心中激荡起一阵欢乐的旋律。她自己则坐在路易斯·坎皮恩和布雷迪中间。

内心充满着这样的情感，她转向布雷迪，想向他倾吐心中的秘密，可是她刚一提到迪克，他的眼中就射出冷峻的光。这使她明白，他拒绝承担父亲般爱护她的职责。作为回敬，当他想独占她的注意力时，她同样敛着面容，于是他们就只谈些与本行有关的话题，或者更确切地讲，他说，她听，她那有礼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但是她的心思却无可置疑地飘在别处，以至于她感觉到他肯定也猜出了这一点。她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话中的一些要点，其余部分就凭她的潜意识来补充，就好像一个人听到钟声敲到一半时，只靠脑子里余音尚在但并未被细数的最初几下钟声来估计这钟一共敲了多少下一样。

七

在一次谈话的间歇，罗斯玛丽移开目光，朝桌子另一头看去。妮科尔坐在汤米·巴尔班和阿贝·诺思之间，她那松狮犬似的头发在烛光中仿佛在冒着泡沫。罗斯玛丽听着，强烈地为那短促但发音清晰的浑厚的声音所吸引，这种声音，只有在很少的谈话中可以听到。

“可怜的人，”妮科尔叫道，“你当时为什么想把他锯成两半呢？”

“自然，我是想看看一个侍者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你难道不想知道一个侍者肚子里是什么货色吗？”

“是旧菜单，”妮科尔扑哧笑了，说，“还有瓷器的碎片、小费和铅笔头。”

“说得很对——但问题是要科学地证明这一点。当然，用那把演奏用的乐锯来干会消除任何肮脏的感觉。”

“你们本来打算开膛时用乐锯演奏吗？”汤米问道。

“我们还没进行到那个地步。我们被尖叫声吓着了，担心他会把什么东西给撕裂了。”

“这一切在我听来非常古怪，”妮科尔说，“一个音乐家用另一个音乐家演奏用的乐锯去……”

他们已经上桌有半小时，一种可以觉察出的变化开始了——一个个都抛开了什么东西，脑子里想的事啦，焦虑啦，怀疑啦，现在只是最佳的自我，戴弗夫妇的宾客。假如不表现得友好、兴致高一些，好像就等于责备戴弗夫妇，因此大家现在都在尽力。罗斯玛丽看出这一点，对每个人都产生了好感——除了麦基斯科，他设法把自己变成了局外人。他这样做，与其说是出于恶意，不如说是决意要借酒来保持他到达时的好心情。他的位子是在厄尔·布雷迪和艾布拉姆斯太太中间，他对布雷迪讲了些有关电影的让人沮丧的话，但没跟艾布拉姆斯太太说话。他靠在自己的位子上，用一种极尽揶揄的神情盯着坐在斜对面位子上的迪克·戴弗，只有偶尔在他自己设法想同迪克讲话时，这种神情才有所缓和。

“你不是范·布伦·登比的朋友吗？”他说。

“我想我并不认识他。”

“我还以为你是他的朋友呢。”他没好气地坚持说。

当关于登比先生的这个话题失去吸引力时，他又力图扯些其他不相干的话题，可每次迪克的注意力所显现的顺从似乎都使他无法说下去。在完全静寂了片刻之后，被他打断的谈话又继续下去，把他晾在一边。他又试着插进别的对话中去，但这就好像不停地同一只手套握手，而手套中的那只手已经缩了回去一样——最后，他只好表现出一种在和小孩子打交道的无所谓的神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香槟酒上。

罗斯玛丽的目光不时环顾餐桌的四周，热切希望别人能玩得开心，仿佛他们是她未来的养子女一般。餐桌上一只粉红色灯罩中溢出的一抹柔和的光映在艾布拉姆斯太太脸上，使那张脸看上去充满活力、宽容和青春的善良；她旁边坐的是罗亚尔·邓弗里先生，他那姑娘般的秀丽在这洋溢着欢乐的夜晚不再那么令人吃惊了。再过去就是维奥莱特·麦基斯科，她的美丽也得到充分显露，因此，作为一个未成就功名的野心家的妻子，虽然她一直努力要使自己的虚幻地位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此时也就放弃这一奋斗了。

接下去是迪克，忙着招呼这个，招呼那个，一心扑在自己的晚会上。

然后是她的母亲，永远是那样完美无瑕。

接着，她看到巴尔班在和她母亲温文尔雅、滔滔不绝地谈话，罗斯玛丽不禁又喜欢起他来了。再就是妮科尔。罗斯玛丽忽然间对她又有了一种新的看法，发现她是自己所知道的最美的人之一。她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天使的脸，是圣母的面庞，在烛光中纷纷扬扬极细小的尘埃微粒中熠熠放光，松树林中红得像酒一样的灯笼也使尘埃微粒染上了红光。她显得安详自若。

阿贝·诺思正在对她谈论自己的道德准则：“我当然有一条道德准则，”他执拗地说，“一个男人活着不能没有一条道德准则。我的准则是反对焚烧巫婆。他们每烧死一个巫婆，我都会怒火中烧。”罗斯玛丽从布雷迪口中得知他是个作曲家，虽然刚出道时过早地辉煌了一阵，但已经有7年没写成什么曲子了。

再往下是坎皮恩，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成功地遏制了他身上那股十分明显的娇柔气，甚至还能给他近旁的人以某种无私的慈爱。接着是玛丽·诺思，一张脸是那么愉快，以至于人们都无法不对她洁白的玉齿回报以微笑——她那启开的嘴唇周围荡漾着一圈迷人的欢悦。

最后是布雷迪，他的热诚渐渐变成社交性的应付，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赤裸裸的声明，说什么这是自己心理上健康，以及自己是如何通过远离别人的弱点来维持这种健康的。

罗斯玛丽思想单纯得如同伯内特夫人某本低俗小说中的一个小孩，深信自己已回到家中，已从边疆地区临时七拼八凑的可笑而淫秽的社交圈中抽身归来。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远处，一条狗在悬崖底部某块突出的岩石上吠叫。餐桌似乎朝着夜空上升了一点，如同一个自动舞台，使周围的人感到自己像孤零零地置身于黑暗的宇宙中，靠宇宙仅有的一点食粮滋养，靠它仅有的一点亮光带来温暖。这时，麦基斯科太太发出一声奇怪的闷笑，这笑声像是一个信号，似乎表明他们已离开这个世界。接着，戴弗夫妇突然变得兴奋起来，热情洋溢而又侃侃而谈，仿佛要弥补客人们可能仍会留恋的、抛在身后国度中的某些东西。这些人到这时已经微妙地感到了自己的重要，为自己受到的礼遇而得意扬扬。一时间，他们好像是对餐桌旁的所有人说话，或对着某个人或对着全体，让大家相信他们的友好和热情。有那么一会儿，一张张仰起并向着戴弗夫妇的脸就像是穷人家的孩子仰看圣诞树的脸庞。蓦地，席散了，就在客人们刚被大胆地推到欢宴之上，进入一种罕见的感伤气氛中，还没来得及放肆地品味这种气氛，还没意识到它的存在时，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那热乎乎的、美妙的南风中所弥漫的魔力已经在他们身上产生了影响。夜色轻柔，远处的下面，地中海的波涛幽灵般地拍打着，魔力离开它们，融入戴弗夫妇身上，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罗斯玛丽看着妮科尔硬要叫她母亲收下她曾赞赏过的一只黄色晚宴包，并且说：“我觉得东西应当归属于喜欢它们的人。”——然后把她所能找到的所有黄色的小物件都扫进包里，像铅笔、口红，还有一本小笔记本之类的，“拿着吧，因为它们都是相配的。”

妮科尔随即不见了，不久，罗斯玛丽注意到迪克也不见了。客人们或分散在花园里，或漫步走向平台。

“你要不要去洗手间？”维奥莱特·麦基斯科问罗斯玛丽。

不是在这个时候。

“我倒想去。”麦基斯科太太坚持说。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说着便朝屋子走去，带着她的秘密。罗斯玛丽不满地看着她的背影。厄尔·布雷迪提议散步去海堤那儿，可她觉得，当迪克·戴弗再露面时，倒是她和他在一起的好时机，因此挨着不走，一边听麦基斯科先生和巴尔班争吵。

“你为什么想同苏联人打仗？”麦基斯科先生问，“算是迄今为止人类所做的最伟大的一次实验吗？为什么又要和里弗族人[29]打呢？照我看来，站在正义的一边作战会显得更加英勇。”

“你怎么看得出哪一方是正义的呢？”巴尔班淡淡地问。

“这个——通常聪明人都知道。”

“你是共产党人吗？”

“我是个社会主义者，”麦基斯科先生说，“我同情俄国。”

“我嘛，我是个军人，”巴尔班愉快地接口说，“我的任务就是杀人。我之所以同里弗人打仗是因为我是欧洲人，而我和共产党人打仗，则是因为他们想夺走我的财产。”

“都不过是些带有偏见的借口。”麦基斯科先生环顾四周，想找另外哪个人建立一个嘲笑他的统一战线，但没找到。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反对巴尔班身上的什么，既不是对方那一大堆思想的简单性，也不只是他所受训练的复杂性。麦基斯科先生明白思想是什么，而且随着他的头脑日趋成熟，能够认识并加以整理的思想也越来越多——但是面对这样一个他认为是“傻瓜”的人，他看不到他身上有能被自己认作是思想的东西，而他又感觉不到自己比这个人优越。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得出结论：巴尔班是古老世界的最后一个产儿，而这种人是毫无价值的。麦基斯科同美国的显贵阶级有过接触，他们那难以确定的笨拙的势利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无所知却还沾沾自喜，粗鲁无礼出于存心，这些都是从英国人那里搬来的，却不知英国的市侩作风和粗俗行为有它们的目的因素。他们把这些运用到这样一片土地上，在那里，一点点知识和礼貌就能获得比别处更多的东西。1900年前后“哈佛作风”盛行时，这种姿态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认为这个巴尔班就属于这一类人，而且，由于喝醉了酒，他轻率地忘记了对巴尔班本来所怀有的敬畏之情，从而招致了眼前的麻烦。

罗斯玛丽一边隐隐约约地替麦基斯科先生感到羞愧，一边表面上显得平静，但内心却急不可耐地等迪克回来。餐桌边的人大多已离去，只剩下巴尔班、麦基斯科先生、阿贝和她自己。她坐在椅子上，抬起头，顺着那条两旁朦朦胧胧种着桃金娘和蕨类植物的通向平台的小路望去，不禁爱上母亲在亮着灯光的门口现出的侧影。她正准备到那边去，麦基斯科太太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她显得很激动，拖了把椅子坐下来时说不出话，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地颤动着。他们都意识到她碰到了什么事，眼睛都盯着她看，她丈夫也就自然地问了句：“维，出什么事了？”

“天哪——”她终于开了口，接着对罗斯玛丽说，“天哪——噢，没什么。我真的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里都是你的朋友呢。”阿贝说。

“是这样，我在楼上看到一个情景，老天——”

她神秘地摇摇头，正好及时收住了话头，因为汤米站了起来，有礼貌但严厉地对她说：“对这幢房子里发生的事妄加评论是不明智的。”

八

维奥莱特大声而沉重地喘了口气，由于使劲，脸上又现出另一种表情。

迪克终于来了，本能地插到巴尔班和麦基斯科夫妇中间，把他们分开，并且和麦基斯科先生谈起文学，装出一副在这方面无知、好奇的模样，从而使后者即刻得到一种他所需要的优越感。其余的人也在一旁推波助澜地附和着——有谁不乐意在别人需要时助上一臂之力呢？罗斯玛丽也在配合，同时耐心地回答着罗亚尔·邓弗里好奇地就好莱坞所提出的、没完没了的问题。

现在——她在想——我得到和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了。他必定心中有数，因为他的行为准则就和妈妈教给我的那些准则一个样。

罗斯玛丽想得没错——不一会儿，他就将她与平台上的人分开，他们单独在一起了。两人离开屋子，向海堤走去，与其说是迈着正常的步伐，还不如说保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有时她给拖着快走，有时又给落在后面。

他们俯瞰着地中海。远处，从勒兰群岛驶来的最后一班游轮漂过海湾，像飘浮在空中的一只独立纪念日的气球。它在黑暗的岛屿间穿行，轻松地劈开黑色的海水。

“我理解你为什么那样谈你的母亲，”他说，“我觉得她对你的态度非常好。她有一种在美国很少有的智慧。”

“妈妈是完美的。”她祈祷似的说。

“我刚才在和她谈论我的一个计划——她告诉我，你们在法国待多久要取决于你。”

取决于你，罗斯玛丽差一点大声说了出来。

“因此嘛，既然这里的事结束了——”

“结束了？”她问道。

“对，结束了——夏天的这个部分结束了。上星期妮科尔的姐姐走了，明天汤米·巴尔班要离开这里，星期一阿贝·诺思和玛丽·诺思也要走了。也许今年夏天我们还会有更多的乐事，但是这种特别的乐趣结束了。我想要它猛然消失，而不是缓缓隐去，令人伤感——这就是我举行这个晚会的原因所在。我要说的是——妮科尔和我将要去巴黎，送阿贝·诺思回美国——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

“我妈妈怎么说？”

“她似乎认为这样不错。她自己并不想去。她想要你一个人去。”

“我长大以后就没到过巴黎了，”罗斯玛丽说，“我很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如此说来真是很好。”难道是她的想象，他的声音竟突然变得好像带有金属的音质？“当然，从你来海滩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为你而兴奋。那样充满活力，我们确信那是职业性的——妮科尔尤其这么看。这种活力在任何一个人或一群人身上都永远不会耗尽。”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正把话题从她这儿慢慢移开，转向妮科尔。她也刹住自己的情感，带着同样的克制说道：

“我也曾想了解你们的一切——特别是你。我对你说过，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了你。”

她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然而，夜空这时已经使他的头脑冷静下来，摧毁了导致他将她带到这儿来的冲动，并使他意识到这种要求过于外露，是挣扎着要表演一个未经排练的场景，说出不熟悉的台词。

他现在试着让她想要回到屋子里去，但是很难，而他也不太想失去她。他愉快地和她开着玩笑，可是她却只感觉到风在轻轻地吹。

“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去问问你母亲，你究竟需要什么。”

她像被击了一下。她摸了摸他，觉得他的黑色外套光滑得如同神父的长袍。她似乎要跪下去了——就以那样的姿势，她作了最后一次尝试。

“我认为你是我所遇到的最了不起的人——除了我母亲。”

“你有一双很浪漫的眼睛。”

他的笑声把他们送上回平台的路，在平台上，他把她交给了妮科尔……

转眼就到了要分手的时候，戴弗夫妇帮助大家一个个尽快回家。他们的那辆大伊索塔要载上汤米·巴尔班和他的行李——他要在旅馆过夜，好赶上一趟早班火车——还有艾布拉姆斯太太、麦基斯科夫妇和坎皮恩。厄尔·布雷迪要在去蒙特卡洛的途中让罗斯玛丽母女下车，罗亚尔·邓弗里也上了他们这辆车，因为戴弗的车上人太多了。花园里的灯笼仍然在他们吃过饭的餐桌上方红红地照着，戴弗夫妇并肩站在大门口，妮科尔精神焕发，在黑夜中颇为优雅动人，迪克叫着每个人的名字一一道别。对罗斯玛丽来讲，坐车离开这里、把他们留在他们的家里是很辛酸的事。她又一次开始猜想，麦基斯科太太在盥洗室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九

夜，很黑很静，像是装在从一颗暗淡的星星上悬挂下来的篮子里。前方汽车的喇叭声由于浓重的空气而变得沉闷。布雷迪的司机开得很慢；另一辆车的尾灯在转弯的地方不时地亮起——后来根本看不见了。十分钟后，它又再次出现，停在了路边。布雷迪的司机在后面减了速，但随即又开始慢慢朝前开去，超过了那辆车。就在超过那辆车的一刹那，他们忽然听到那辆本来沉寂无声的车子里发出的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后来又看见戴弗的司机在咧着嘴笑。他们接着向前驶去，快速穿过一条条黑暗或浓或淡的路段，最后接连下了几次陡坡，急转了几次弯，到了高斯旅馆。

罗斯玛丽小睡了三个小时之后，醒了过来，静静地躺在月光中。在容易激起性欲的黑暗的笼罩下，她很快把将来可能的前景想了一遍。尽管存在着亲吻的可能性，但这样的亲吻本身就像电影中的吻一样性质模糊不清。她在床上不慌不忙地翻了个身，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出现失眠的征兆。她试着用她母亲思考问题的方法去想这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她经常变得异常敏锐，以前并未全部听见的那些谈话都记忆犹新。

在她被抚养长大的过程中，罗斯玛丽一直受到这种思想的灌输：将来要找一个好工作，努力地工作。斯皮尔斯太太把两位已故丈夫给她留下的一点微薄财产都花在了女儿的教育上。16岁时，她已经出落得如鲜花一般，一头美发绝妙无双。斯皮尔斯太太于是便急忙和她前往艾克斯莱班，并且未经通报就把她推进那里一位病后正在休养的美国制片人的房间。制片人去纽约时，她们也跟着去了。就这样，罗斯玛丽通过了入门考试，接踵而来的是成功以及随之而来的相对稳定的前途，因此，斯皮尔斯太太在今天晚上便能无拘无束、心照不宣地暗示她：

“抚养你长大是要你去工作——并非专门是为了嫁人。现在你已经找到第一个要对付的难题，而且这个难题很好——去吧，不管发生什么，权当增长见识。要么伤害你自己，要么伤害他——但不论怎样，都毁不了你的，因为简略地说来，你是个男孩子，不是个小姑娘。”

在此之前，除了对母亲的完美无瑕有过遐想外，罗斯玛丽还从未想过多少问题，因此，眼下这母女俩骨肉关系的最后分离搅扰了她的睡眠。黎明前的天光从高高的落地长窗上逼进来。她以为天亮了，从床上起来，走到外面的游廊上，觉得全身暖融融的，一直到赤裸的双脚。空中隐隐传来一些声响。网球场上方的树上，一只小鸟在不停地鸣啭，一副焦躁不安而又扬扬得意的模样。旅馆后面的环形车道上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先是响在土路上，接着是碎石道、水泥台阶，最后又是反向来一次，远离而去。墨黑的海那边，在那高高的、黑影般的小山上，住着戴弗夫妇。她想到了他们两人，听到他们仍在轻声地唱着一首歌。那歌像徐徐升起的烟雾，像圣歌，在时间与空间上都显得那样遥远。

她走进屋里，套了件淡颜色的长外衣，穿了双帆布便鞋，又从落地窗走出来，沿着不断延伸的游廊朝前门走去，脚步匆匆，因为她发现别的房间门都朝游廊开着，房间里传出阵阵酣睡声。她看到一个人坐在正门宽大的白色楼梯上，便停住脚步——接着她看到那人原来是路易斯·坎皮恩，他在哭泣。

他默默地哭得很伤心，身体的一些部位就像一个女人哭泣时那样抖动着。去年她曾扮演的一个角色的情景不可抗拒地朝她袭来，她走上前，抚摸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之后，才看出是她。

“怎么啦？”她平视着他，眼神很亲切，而不是带着好奇的神情窥视着他。“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没有人能帮我，我知道的。我只有怪自己。总是如此。”

“怎么回事——你愿意讲给我听听吗？”

他看着她想了想。

“不，”他决然地说，“等你年纪再大一些，你就会知道坠入爱河的人受的是什么罪了。极度痛苦。最好还是冷漠、年轻，不要恋爱。以前我也遇到过这种事，但是从来不像这样——这么意外——正当一切都进展得顺利的时候。”

他的脸在迅速亮起来的晨光中变得让人讨厌。她没表现出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厌恶感，一点都没有，连一丝肌肉都没有动，但坎皮恩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于是很突然地改变了话题。

“阿贝·诺思就在附近某个地方。”

“什么？他不是待在戴弗家吗？”

“是的，不过他到这里来了——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三楼一个房间的百叶窗突然开了，一个英国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愤愤地说道：

“你们能不能行个好，别讲话了！”

罗斯玛丽和路易斯·坎皮恩忍气吞声地走下楼梯，来到通往海滩的那条路旁，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了？亲爱的，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他这时激动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新发现，“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件事来得这么突然——我总是回避性情狂暴的人——他们搅得我心神不宁，因此，有时我不得不在床上躺几天。”

他得意地望着她。她根本不明白他都在说些什么。

“亲爱的，”他突然冒出一句，抚摸她的大腿时，他全身都向她凑了过来，借以表明这并不只是他那只手轻浮、冒险的举动——他很有自信心，“就要有一场决斗了。”

“什么？”

“一场决斗，和——我们也还不知道什么。”

“谁要决斗？”

“我从头对你说。”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仿佛这事说出来有损她的名誉，但他又不肯瞒着她，“当然，你当时在另一辆车里。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幸运的——我至少缩短了两年的寿命，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

“发生了什么事？”她追问着。

“我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起先她开始说……”

“谁？”

“维奥莱特·麦基斯科，”他压低嗓门，仿佛长凳下面躲着人似的，“不过，可别提起戴弗夫妇，因为谁提到他们，他就威胁说要找谁算账。”

“谁威胁？”

“汤米·巴尔班，因此你可不要说我提到了他们。我们当中，谁都没有办法弄清楚维奥莱特要说的是什么，因为他一个劲地打断她的话。后来她的丈夫卷了进来，我亲爱的，于是我们就有了这场决斗。今天早晨——五点钟——一个小时之后。”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我几乎希望决斗的是我。我还不如现在就让人杀掉，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说不下去了，悲伤地来回摇晃着。

楼上那扇铁制百叶窗又打开了，还是那个英国人的声音说道：

“真的，你们必须立刻停止说话！”

与此同时，阿贝·诺思从旅馆里走出来，看上去有点心神恍惚的样子。他看到了他们俩，他们身后的天空在海面上泛起了鱼肚白。没等他开口，罗斯玛丽警告地摇了摇头，他们移到路边更远一些的一条长凳上。罗斯玛丽看到阿贝有些紧张。

“这么早，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刚起床。”她笑起来，但马上想起楼上的声音，便克制住自己。

“被夜莺折磨的，”阿贝推断说，接着又重复一遍，“大概是被夜莺折磨的。这位缝纫圈子的成员告诉过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坎皮恩正言道：

“我只知道我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事。”

他站起身，快步走开了。阿贝在罗斯玛丽身边坐下。

“你怎么对他这样坏？”

“是吗？”他惊讶地问道，“他一大清早就在这附近哭个没完。”

“嗯，也许他在为什么事伤心呢？”

“也许是。”

“决斗是怎么一回事？谁要决斗？我当时就觉得那辆车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是真的吗？”

“那肯定是愚蠢的行为，不过，似乎确有其事。”

十

麻烦是在厄尔·布雷迪的车从停在路边的戴弗夫妇的车旁边经过时开始的——阿贝那不带个人情感成分的叙述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当时维奥莱特·麦基斯科正在对艾布拉姆斯太太说着她所发现的有关戴弗夫妇的事——她到他们那幢房子的楼上去了，看见一个令她印象很深刻的情景。但是汤米·巴尔班就像是戴弗夫妇的一条看家狗。实际上她既鼓舞人心又令人敬畏——但这是相互的。戴弗夫妇作为朋友，对他们这些人的重要性远被低估了。当然，这要做出一定的牺牲——有时他们看上去如同芭蕾舞剧中迷人的角色，也值得你付出对芭蕾舞那样的注意力，但是事情不仅仅是这样的——你得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汤米是迪克带来介绍给妮科尔的一个人，当麦基斯科太太不停地暗示着她想说的事时，他为此叱责了他们。他说：

“麦基斯科太太，请不要再谈论戴弗夫人了。”

“我又不是在跟你说话。”她不服气地说。

“我认为最好不要议论他们。”

“难道他们就那么神圣吗？”

“不要议论他们。谈点别的事好了。”

那时他坐在坎皮恩旁边的一个小位子上，是坎皮恩告诉我这件事的。

“哟，你可真是够霸道的。”维奥莱特又回了一句嘴。

你知道在深夜，汽车里的谈话是怎么个情形，有人低声地说话，有人充耳不闻，晚会之后，筋疲力尽，要么感到厌倦要么就昏昏入睡。没有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直到车子停了下来，巴尔班狂暴地叫着，那声音让每个人都胆战心惊：

“你是想在这里下车吗——离旅馆还有一英里的路，你可以走回去，或者我可以把你拖回去。你得闭上你的嘴巴，也得让你的妻子闭嘴！”

“你真是个恶棍，”麦基斯科先生说，“你知道你比我强壮。可是我不怕你——他们应该有决斗的规则——”

这就是他说漏嘴的地方了，因为身为法国人的汤米这时探过身来，拍了他一下，接着司机继续朝前开去。就是你们超过那辆车的地方。然后女人们又开始说个不停。汽车开到旅馆门前时，情形也就是这样。

汤米给戛纳的一个人打了电话，请那人做他的副手。麦基斯科先生说他不想让坎皮恩给自己当助手，而坎皮恩也是无论如何都不热衷于这差事。于是，他打电话给我，让我什么也别说，立刻到他那儿去。维奥莱特·麦基斯科垮了下来，艾布拉姆斯太太把她送到房间里，给了她一片镇静剂，她服了后就舒舒服服地倒在床上睡着了。我到那里时，曾试着去说服汤米，但他什么都不肯接受，除非麦基斯科先生向他道歉，而麦基斯科先生却胆气十足地就是不肯道歉。

阿贝说完了，罗斯玛丽若有所思地问：

“戴弗夫妇俩知道这事与他们有关吗？”

“不知道——并且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与这事有什么关系。那个该死的坎皮恩没有权利对你说这事的，但是，既然他已经说了——我对司机说，要是他讲出去一个字，我就要拿出那把老式音乐锯来。这场决斗是在两个男人之间进行的——汤米所需要的正是一场痛快的战斗。”

“我希望戴弗夫妇可别发现这件事。”罗斯玛丽说。

阿贝瞄了一眼手表。

“我得上楼去看看麦基斯科先生——你想去吗？——他有点感到自己没有一个朋友——我敢打赌，他肯定没有睡觉。”

罗斯玛丽几乎能想见，那个神经紧绷、身体状况又不好的人该是怎样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过了一会，她在怜悯和厌恶之间取得了平衡，答应了，浑身充满了清晨的活力，在阿贝身边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麦基斯科先生坐在床上，尽管他手中还端着一杯香槟酒，酒精所引起的好斗情绪已经荡然无存。他看上去非常弱小，怒气冲冲的，脸色苍白。很明显，他一整夜都在不停地写东西，不停地喝酒。他困惑地盯着阿贝和罗斯玛丽，问道：

“到时间了吗？”

“没有，还有半小时。”

桌上铺满了纸，他费了点劲，从中整理出一封长信，最后几张纸上的字迹很大而又模糊难辨。在逐渐变暗的柔和灯光下，他草草地在最下边签上名，塞进一个信封，递给阿贝：“给我妻子的信。”

“你最好用冷水冲一下头。”阿贝建议。

“你认为我最好如此吗？”麦基斯科先生怀疑地问道，“我不想变得过于清醒。”

“噢，你现在看上去很糟糕。”

他顺从地走进盥洗室。

“我在把事情弄成一团糟，”他大声说，“我不知道维奥莱特将怎么回美国去。我什么保险都没买。我一直没能抽出时间买保险。”

“别瞎说，一个小时后你将正在这里吃早餐呢。”

“当然，这我知道。”他头发湿漉漉地回来了，看着罗斯玛丽，就好像他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忽然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我还没有写完我的小说。这才是件让我感到如此痛心的事。你不喜欢我，”他对罗斯玛丽说，“不过那也没办法。我主要是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他含混地发出一个沮丧的声音，绝望地摇了摇头，“我一生中犯了很多错误——许许多多的错误。但我也是最杰出的人之一——在某些方面——”

他停下不说了，对着一支熄灭了的香烟吹了口气。

“我真的喜欢你，”罗斯玛丽说，“但我认为你不该去决斗。”

“不错，我本应该想法子把他痛打一顿，可现在已经完了。我让自己卷入了一件我本不该牵扯进去的事。我的脾气很暴躁——”他盯着阿贝看了一眼，仿佛希望他对这话提出反驳似的。接着，他呆呆地笑了一声，将熄灭了的烟蒂举到嘴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麻烦的是，是我提出决斗的——假如维奥莱特那时什么也不说，我可能还能应付得过去。当然，即使是现在，我也能一走了之。或者不去决斗，对这一切付之一笑——但是我想，如果那样，维奥莱特将再也不会尊重我了。”

“不，她会尊重你的，”罗斯玛丽说，“她会更加敬重你的。”

“不会的——你不了解维奥莱特。当她占了上风时，她是很无情的。我们结婚已经12年了，曾有过一个7岁的女儿，她死了，自那以后，你知道是怎样的情形。我们都有点同床异梦，各自寻欢，也没什么大事，但是渐渐地疏远了——今天夜里在那儿她还叫我胆小鬼来着。”

罗斯玛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没有答话。

“这么着，我们尽可能减少损伤吧，”阿贝说，他打开皮箱，“这些是巴尔班用来决斗的手枪——我借来了，这样你能够熟悉一下它们。他把这些东西都随身放在手提箱里。”那是两支老式手枪，他用手掂了掂其中的一支。罗斯玛丽不安地叫了一声，麦基斯科先生则忧心忡忡地望着它。

“噢——不会让我们面对面站着用四五式手枪互相射击吧。”他说道。

“我也不知道，”阿贝残忍地说，“我所要告诉你的是，顺着长枪管，你能瞄得更准一些。”

“距离是多少？”麦基斯科先生问道。

“我问过了。如果一定要干掉某一方的话，距离定为8步；如果他们之间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恼火了的话，就是20步；假如仅仅只为了维护他们的尊严，那就是40步。他的助手和我同意定为40步。”

“那好。”

“普希金的一部小说中有一场精彩的决斗，”阿贝回想着，“两个人都站在悬崖边缘，这样如果一方被击中，他就完蛋了。”

这在麦基斯科先生看来既非常遥远又不合实际。他盯着阿贝，说：“什么？”

“你想不想到海里痛快地泡上一泡，醒醒神？”

“不——不，我不会游泳。”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绝望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这是他一生中干的第一件大事。事实上，他是一个认为感官世界并不存在的人，眼下面临一个具体的事实时，他感到大为吃惊。

“我们还是走吧。”阿贝说，看得出他有点胆怯了。

“好吧。”他将一杯烈性白兰地一饮而尽，把酒瓶装进口袋，用一种近乎野蛮的神气说，“如果我把他杀了会有什么事呢——他们会把我投进监狱吗？”

“我到时会开车送你过意大利边境。”

他扫了罗斯玛丽一眼，然后抱歉地对阿贝说：

“动身前，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希望你们双方都不要受伤，”罗斯玛丽说，“我觉得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你应当尽力阻止它的发生。”

十一

在楼下，她看到坎皮恩独自站在门厅里。

“我看见你上楼去了，”他兴奋地说，“他还好吗？决斗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很讨厌他那样说话，就像在说一场马戏表演，麦基斯科先生则是那个悲剧性的小丑。

“你和我一起去吗？”他问，那神情似乎在说还有空座位，“我租了旅馆的小汽车。”

“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我猜想，它会减去我几年的寿命，但不管怎么说，我不愿错过这场决斗。我们可以从很远的地方看。”

“你为什么不叫邓弗里先生和你一起去呢？”

他的单片眼镜掉了下来，这回没有胸毛好藏它了——他挺直了身子。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唔，恐怕我不能去。妈妈不会乐意的。”

罗斯玛丽走进自己的房间时，斯皮尔斯太太睡意蒙眬地在床上动了动身子，大声问：

“你上哪儿去了？”

“我只是睡不着觉，你接着睡吧，妈妈。”

“到我房里来。”听见她在床上坐了起来，罗斯玛丽便走了进去，告诉她出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呢？”斯皮尔斯太太说，“你不必太靠前去，也许事后你能帮上忙呢。”

罗斯玛丽不喜欢自己站在那里旁观的情景，不肯去，但是斯皮尔斯太太睡意未消，并且想起了她还是医生的妻子时的一些情形，那时，有人死了或出了什么不幸事件，她常听到有人来叫她丈夫去看看。“我想让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主动地到处走一走，去做一些事情——你为雷尼的广告宣传所做过的事比这要难多了。”

罗斯玛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去，但她服从了这个自信、响亮的声音。在她12岁那年，这个声音就把她送进巴黎奥德翁剧院的舞台入口，当她从那里面出来时，这声音又上前迎接了她。

当她在台阶上看到阿贝和麦基斯科先生坐上车走了的时候，她感到获得了解脱。可是没一会儿，旅馆的车子从拐角那里开了出来。路易斯·坎皮恩高兴地尖叫着，把她拉上车，坐在她身边。

“我躲在那里，因为他们也许不让我们去。我带了我的摄影机，你看。”

她无可奈何地发出一阵大笑。他真可怕，可怕得已不再是可怕，简直是失去了人性。

“我不明白麦基斯科太太为什么不喜欢戴弗夫妇，”她说，“他们对她非常好呀。”

“哦，不是那么回事。是她看见了什么。由于那个巴尔班的缘故，我们一直没有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使你伤心的不是这件事啰？”

“哦，不是，”他说，嗓音突然变了，“是我们回到旅馆时发生的别的事情。可现在我不在乎了——我已经彻底解脱出来了。”

他们尾随着另一辆车向东驶去，沿着海岸驶过朱安雷宾，在那里一个新动工的娱乐场的框架正在搭建。已经过了凌晨四点，灰蓝色的天空下，第一批渔船正吱吱嘎嘎地扯起风帆，驶入淡灰蓝色的大海。后来他们离开大道，驶进偏僻的乡村。

“是在高尔夫球场，”坎皮恩叫了起来，“我肯定决斗将在那里进行。”

他说对了。当阿贝的车在他们前面停下时，东方呈现出一片淡红和淡黄色，预示着这将是闷热的一天。罗斯玛丽和坎皮恩吩咐司机把车开到松树林中，自己待在树林的阴影里，避开高尔夫球场上球座与终点间的草地，那里，阿贝和麦基斯科先生正在走来走去，麦基斯科先生不时抬起头来，就像一只嗅着气味的兔子。不一会儿，远处的球座那里有人走了过来，这边观看的人认出正是巴尔班和他的法国助手——助手的腋下夹着手枪盒。

麦基斯科先生有点发怵，溜到阿贝身后，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接着，只见他抬步向前，一个劲地往前走，喉咙里呛着酒，要不是阿贝拦住他，恐怕他已经直接走到对方跟前去了。阿贝走上前同那个法国人说话。这时，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

坎皮恩一把抓住罗斯玛丽的胳膊。

“我受不了啦，”他几乎无声地尖叫着说，“太过头了。这会使我失去——”

“松手。”罗斯玛丽命令地说。她用法语疯也似的低声做了个祷告。

决斗的主角们面对面地站着，巴尔班的衣袖卷得高高的，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安地闪烁着，但当他在裤缝上擦着掌心时，他的动作却很从容。麦基斯科先生喝了白兰地之后，胆子壮得已经不顾一切了，他噘着嘴吹了声口哨，若无其事地用他的长鼻子四处嗅着，直到阿贝拿着一块手帕走上前来。那个法国副手站在那里，脸转向别处。罗斯玛丽满怀怜悯屏住呼吸，同时对巴尔班恨得直咬牙，接着她就听到：

“一——二——三！”阿贝紧张地数着。

他们同时开了枪。麦基斯科先生摇晃了一下，随即又站稳身子。两个人都没有击中。

“好了，够了！”阿贝叫喊道。

决斗者们走近来，每个人都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巴尔班。

“我宣布我不满意。”

“什么？你肯定已经满意了，”阿贝不耐烦地说，“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你的委托人不愿再来一次吗？”

“你真他妈的说对了，汤米。你坚持要决斗，我的委托人也经受住了。”

汤米轻蔑地大笑。

“这样的距离真是可笑，”他说，“我还不习惯这样的闹剧——你的委托人必须记住，他可不是在美国。”

“嘲笑美国是没有用的。”阿贝颇为尖刻地说。接着，他又以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说，“汤米，这已经够出格的了。”他俩激烈地争执了一会儿——然后巴尔班点点头，向他这位最近结成的对手冷冷地欠了欠身。

“不握握手吗？”那位法国医生建议。

“他们早已相识了。”阿贝说。

他向麦基斯科先生转过身。

“来，我们走吧。”

当他们大踏步走开时，麦基斯科先生欣喜若狂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等一等！”阿贝说，“汤米想要回他的手枪。也许他还会需要它的。”

麦基斯科先生把枪递了过去。

“见他的鬼去吧，”他粗暴地说，“告诉他，他可以——”

“要我对他说，你还想再开一枪吗？”

“这个嘛，我开过一枪了，”麦基斯科先生叫道，两人继续朝前走，“而且我干得很不错，是不是？我并不胆怯。”

“你刚才醉得厉害吧。”阿贝不客气地说。

“不，我没醉。”

“那么，好吧，你没醉。”

“我喝没喝酒有什么区别吗？”

随着他的自信心的增长，他不满地看着阿贝。

“那有什么区别吗？”他又问了一遍。

“如果你看不出来，怎么说也无济于事。”

“你难道不知道大战期间人人都灌醉了酒吗？”

“得，让我们忘了这事吧。”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了结。他们身后的石南丛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医生赶了上来。

“对不起，先生们，”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愿意支付我的酬金吗？这自然只是医疗护理的费用。巴尔班先生只有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无法支付，而另一位先生又把钱包忘在家里了。”

“亏法国人想得出，”阿贝说，接着转向那个医生，“多少？”

“让我来付。”麦基斯科先生说。

“不，我有。我们大家当时差不多身处同样的危险之中。”

阿贝把钱付给了那位法国医生，这时麦基斯科先生突然折进灌木丛，在那里呕吐起来。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但还是昂首挺胸，和阿贝在此刻呈玫瑰色的晨曦中走向汽车。

坎皮恩仰面躺在灌木丛中，喘着粗气，他才是这场决斗的唯一受伤者。这时，罗斯玛丽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不停地用穿着帆布便鞋的脚踢他。她一个劲地踢着，直到把他给踢醒过来——现在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是，几小时之后，她就要在海滩上见到那个她仍在心里称作“戴弗家的先生”的人了。

十二

他们在瓦赞等着妮科尔，一共六个人，罗斯玛丽、诺思夫妇、迪克·戴弗，还有两位年轻的法国音乐家。他们挨个地打量着饭馆里的其他顾客，看他们举止是否沉着——迪克说美国人都不沉着，只有他自己例外，于是他们就想找一个例子来驳倒他。他们看来没多少希望——竟没有一个人走进饭馆十分钟后不抬起手来摸摸脸。

“老兵经验多，不可不信，”阿贝说，“但尽管如此，迪克并非就是唯一举止沉着安详的人——”

“哦，不，我就是。”

“——但他也许算得上唯一沉稳而清醒的人。”

一位衣着考究的美国人领着两个女人走了进来，那两个女人在桌边毫无意识地咋呼着。突然，那美国人觉察到有人在盯着他看——于是他的手痉挛似的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不平服的领带。在另一伙没有坐下的人当中，一个男人没完没了地用手掌轻拍着刮过的脸颊，他的同伴则机械地将一支没点着的雪茄一会儿举起，一会儿放下。那些运气好一点的人不是用手指触碰着眼镜，就是捻摸着脸上的胡须，没戴眼镜和没长胡须的人则抚弄着他们呆滞的嘴巴，或者干脆绝望地拉扯着耳垂。

一位大名鼎鼎的将军走了进来，阿贝认定这人戎马生涯的第一年是在西点军校度过的——在这所美国著名的军事学校里，第一年没有一个学员可以退学，也没人能从那种磨炼中最后恢复过来——便和迪克打了个赌，赌注五元。

将军的两手自然地垂于身体两侧，等着别人请他入座。忽然他的双臂猛地一下朝后甩去，像一个即将起跳的人那样，迪克便“啊”地叫了一声，以为他失去了控制，但是将军又恢复了自制，他们也就缓过气来——痛苦差不多就要过去了，侍者正把他的椅子拉出来……

这位征服者带着些许愤怒，猛地一抬手，挠了挠他那灰白无瑕的脑袋。

“你瞧，”迪克沾沾自喜地说，“我是唯一的一个。”

罗斯玛丽对此确信不疑，而迪克，意识到他从未有过比这更好的观众，成功地把他们变成如此显眼的一群，以至于罗斯玛丽对所有不在他们这一桌的人都感到有一种不耐烦的轻视。他们到巴黎已经有两天了，可实际上他们仍像是在海滩篷伞下一样。每当周围的环境在罗斯玛丽看来颇难应付时，比如前一天夜晚在青年侍卫队的舞会上，当时她还要去参加好莱坞的两个社交界聚会，迪克只需有选择地招呼几个人，事情马上就好办了。戴弗夫妇似乎认识许多人，但总显得好像对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因而很是吃惊：“喂，你们躲到哪里去了？”然后重新组建自己的小圈子，用那含有讽刺而又致命的一击将外人温和但却永远地排除出去。现在，罗斯玛丽自己似乎也是这样，在过去某个可悲的时候结识过那些人，随后又识破了他们，拒绝了他们，进而又抛弃了他们。

他们自己的小团体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清一色的美国人，有时又几乎没几个美国人。他使他们恢复了自我，那些在不知多少年的妥协中变得模糊的自我。

昏暗而又烟雾缭绕的饭馆里，餐具架上丰盛的生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妮科尔身穿天蓝色的衣裙飘然走了进来，就像外面漂泊着的一片天色。从他们的眼中，她知道自己是多么美丽，喜气洋洋地向他们报以感激的微笑。他们一时间都成了很可人的人，变得彬彬有礼，等等。接着，他们逐渐对此感到厌烦了，于是又变得可笑而刻薄，最后他们制订了许多计划。他们为一些事后根本记不清的事情大笑着——笑得很开心，男人们喝了三瓶葡萄酒。桌旁的三个女人是日益变化着的美国生活的代表人物。妮科尔是一个白手起家的资本家的孙女，也是利普·威森菲尔德家族的一位伯爵的孙女。玛丽·诺思是一个壁纸裱糊匠的女儿，同时也是泰勒总统的后裔。罗斯玛丽则出身于中产阶级的中等阶层，被她的母亲带到好莱坞那前程无量的高峰。她们彼此间的相似之处以及和许多美国妇女的不同之处都在于，她们生活在一个男人的世界里，且都很幸福——她们通过借力于男人而不是反对男人来保持各自的个性。假如她们三人成了名妓或贤妻的话，那将不是缘于她们出生的偶然性，而将基于她们能否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男人这一更大的偶然性。

所以，罗斯玛丽感到这顿正式午餐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聚会，因为总共才七个人，大约是一个美好聚会的人数极限，因而显得更好。也许还因为她新加入他们的圈子，起了一种类似催化剂的作用，使得他们互相间变得毫无保留。散席后，一个侍者领着罗斯玛丽来到所有法国饭馆都有的那种昏暗的内室，在那里，她借着微弱的橘红色灯光，查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给美—法电影公司挂了个电话。当然，他们有一份《爸爸的女儿》这部电影的拷贝——暂时租出去了，但他们会在本周内晚些时候给她送去，送到圣安涅斯大街341号——找克劳德先生。

这个一侧靠墙的电话间正对着衣帽间，当罗斯玛丽挂上话筒时，她听到离她不到五英尺远的一排衣服后面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这么说，你是爱我的？”

“哦，这还用说！”

这是妮科尔说话的声音——罗斯玛丽在电话间门口踌躇了一会——接着听到迪克说：

“我受不了了，我想要你——我们现在就去旅馆吧。”

妮科尔喘着气低低叹息了一声。有一会儿，罗斯玛丽没听明白话里的含义——但听懂了那种语气。这其中巨大的奥秘使她颤抖。

“我想要你。”

“我4点钟在旅馆。”

两个声音逐渐离去时，罗斯玛丽站在那里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开始她甚至感到震惊——她原以为他俩相互之间没有个人渴求，是一种冷淡的感情——此刻，一股情感的激流传遍她的全身，深邃而又无法确认。她不知道自己是受到了吸引，还是遭到了排斥，只知道自己被深深地触动了。这使得她在回到饭馆的路上感到非常孤独，但回味起来却酸楚动人，妮科尔那一句“哦，那还用说”所包含的激情与感激在她脑海中回响着。过道里她所目睹的那种特别的情绪展现在她面前。但是不管她当时离得多远，她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在电影里拍某些爱情镜头时她所常有的那种恶心的感觉。

尽管离得很远，她现在还是无可挽回地卷入了这件事。在和妮科尔到商店买东西时，她比妮科尔本人还要清醒地意识到那个幽会。她用一种新的眼光看了看妮科尔，判断着她的迷人之处。当然，她是罗斯玛丽所认识的女人中最有吸引力的一位——她冷酷、忠贞，并且常常让人捉摸不透，这些，罗斯玛丽都把它们和她对金钱的态度联系在一起，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学会用母亲那种中产阶级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罗斯玛丽花的钱是自己挣来的——她现在之所以能在欧洲，是因为那个一月的一天，在她的体温从清晨时的华氏99度升到母亲出面阻止时的103度的情况下，往水池里跳了六次的功劳。

在妮科尔的帮助下，罗斯玛丽用自己的钱买了两条裙子，两顶帽子和四双鞋。妮科尔事先列了一个庞大的购物单，长达两页纸，她按照那份单子买了要买的物品，并且还买了橱窗里面的东西。那些她喜欢却自己又不大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她买了作为礼物送给朋友们。她买了彩色念珠、海滩上用的折叠软垫、人造的花、蜂蜜、一张客人睡的床、提包、围巾、多情鹦鹉、给一个洋娃娃的房子配的袖珍家具，还有三码长对虾色的一块新品种布料。她还买了十二套游泳衣，一只橡皮短吻鳄，一副用金子和象牙镶嵌的旅行象棋，送给阿贝的几块大号亚麻手绢，两件麂皮夹克，一件是鱼狗蓝的颜色，另一件是火红色，宛若赫尔墨斯[30]掌管下的灌木丛在燃烧——她买所有这些东西时，一点也不像一个高级妓女那样只买内衣和首饰，毕竟那是职业上需要的装备和保障——而是出于截然不同的一种想法。妮科尔是大量创造力和辛劳的产物。为了她，一列列火车从芝加哥开始它们的行程，迂回穿过北美大陆的腹地驶向加利福尼亚；树胶加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工厂里的链送带一节节地加长；男人们搅拌着大缸里的牙膏，从紫铜色的大桶中汲取出漱口剂；姑娘们在8月里敏捷地将西红柿装成罐头，或者在圣诞前夕出售廉价商品的杂货店里没完没了地干活；混血的印第安人在巴西的咖啡种植园中辛苦劳作，而梦想家们则被剥夺了发明新式拖拉机的专利权——这些都是向妮科尔纳贡的人，而美国的整个体制，随着它摇摇晃晃、轰轰烈烈地向前推进，也为像她这样的大批购物者提供了一个红火的局面，恰似一个在蔓延的大火前坚守岗位的消防队员，脸上也被照得红彤彤的。她用实例阐明了非常简单的原则，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但她阐明得如此精辟，从而使这一过程颇具优雅的成分，而很快，罗斯玛丽就要试图效仿她了。

差不多快4点了。妮科尔站在一家商店里，肩上扛着只鹦鹉，正在发表她滔滔不绝的讲演，她平时并不常这样健谈。

“那么，那天你要是不跳进水池的话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我有时常想这类事情。战争刚爆发之前，我们在柏林。我那时13岁，就在母亲去世之前，我姐姐要去参加一场宫廷舞会，在她的舞单上有三位王子的名字，一切都是由一位王室管家安排的，所有的事都是。就在她动身前的半小时，她的身体一侧突然疼起来，又开始发高烧。医生说是阑尾炎，需要动手术。但是母亲已经替她做好了安排，于是，巴比在晚礼服下面绑着一个冰袋去参加了舞会，一直跳到夜里两点钟。第二天清晨7点钟她才把手术做了。”

这么说，狠心肠倒也是件好事，所有的好人对自己都很严酷。然而，时间已经四点了，罗斯玛丽一直在想迪克此刻正在旅馆等着妮科尔呢。她必须去那儿，她不能让他等着她。她一直想：“你怎么不去呢？”随即又突发奇想，“或者，假如你不想去，那就让我去吧。”可是妮科尔又去了另一家商店，为她们俩买了几朵胸花，还让人给玛丽·诺思送去了一枝。只是在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想起来，突然变得心神恍惚的样子，叫了辆出租车。

“再见，”妮科尔说，“我们玩得很愉快，是吧？”

“愉快极了。”罗斯玛丽说。这话说出口比她所料想的要更加困难，在妮科尔乘车离去时，她的整个身心都在发出抗议。

十三

迪克转过纵横交错的堑壕拐角，继续在木板道上顺着壕沟朝前走。他来到一架潜望镜跟前，凑上去看了看，接着走上台阶，从护墙的上方放眼望去。前方，在那一片阴沉沉的天空下，坐落着博蒙特哈默尔；左边是悲壮的蒂普瓦勒山。迪克从望远镜中凝望着它们，不禁悲从中来，喉头发紧。

他沿着壕沟往前走，看到其他的人正在另一个拐角处等着他。他的心情很激动，并且想把这种激动的心情传达给他们，好让他们对这些有所了解，尽管事实上阿贝·诺思早已目睹过作战的场面，而他自己却并没见过。

“那年夏天，在这里，每一英尺土地都夺去了20条生命。”他对罗斯玛丽说。她顺从地朝外看去，望着那相当空荡荡的绿色平原和那些已有6年树龄的矮树。假如迪克再补上一句，说他们当时正在遭受炮击，罗斯玛丽在那天下午也会相信的。她的爱已经到了很深的地步，开始感到不开心，并有些绝望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和母亲谈一谈。

“自那以后，已经有很多人离开了人世，很快我们也会死去的。”阿贝安慰地说。

罗斯玛丽紧张地等着迪克说下去。

“看见那条小河了吧——两分钟之内我们就能走到那里。英国人却走了1个月——整个帝国走起来就很慢，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又向前推进。另一个帝国则以每天几英寸的速度缓慢地向后退却，留下的尸体铺了满地，犹如百万条血染的地毯。这一代的欧洲人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

“嗨，他们刚刚才撤离土耳其，”阿贝说，“而且在摩洛哥……”

“那不一样。像西部前线这种战斗是不会再打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可能再打了。那些青年人认为他们能打，实际上他们打不了。他们可以再打一场第一次马恩河战役，却打不了这样的。打这样的仗，需要宗教信仰、多年的丰足、极大的把握以及各阶级之间那种毫厘不爽的关系。俄国人和意大利人在这条战线上可谓是一塌糊涂。你得有一种全身心的感情投入，才能回顾比你所能记住的更为遥远的往事。你得记得圣诞节、王储和他的未婚妻的明信片，记得瓦朗斯小咖啡馆和菩提树下街的室外花园酒店，还有在市政府举行的婚礼，还要记得参加大型赛马会，以及你祖父的胡子。”

“格兰特将军于1865年在彼得堡发明了这种打法。”

“不，不是他发明的——他不过发明了大屠杀。这种战斗是刘易斯·卡洛尔[31]发明的，还有儒勒·凡尔纳[32]和写《水中女神》的那个人，以及那些玩保龄球的教会执事、马赛的教母以及在符腾堡和威斯特伐利亚的僻静小巷中被诱奸的姑娘们。嘿，这是一场爱情战争呢——中产阶级在此耗费了一个世纪的爱情。这是最后一场爱情的战斗。”

“你莫非想把这场战争交给D.H.劳伦斯[33]？”阿贝说。

“我那美丽又可爱的平安世界随着那狂烈爱情的爆发在这里整个儿地爆炸了，”迪克仍在悲叹着，“难道不是吗，罗斯玛丽？”

“我不知道。”她神情严肃地回答，“你什么都知道的。”

他们落在了其他人后面。突然，一阵土块和鹅卵石落到他们身上，阿贝从前面的那个护墙喊道：

“战争的幽灵又在进入我的躯体。我身后有一百年的俄亥俄爱情，我要炸掉这条堑壕。”他的脑袋从护墙上冒了出来，“你们死了——你们难道不懂规则吗？那是一枚手榴弹呢。”

罗斯玛丽大笑起来，迪克报复性地抓起一把石子，随后又扔到了地上。

“我不能在这里开玩笑，”他很歉疚地说，“银线断了，金碗也打破了，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没了，可像我这样一个老派的浪漫主义者对此却无能为力。”

“我也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他们走出修复得很好的堑壕，站在一块纽芬兰阵亡士兵的纪念碑前面。读着上面刻的碑文。罗斯玛丽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正如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愿意别人告诉她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也喜欢听迪克对她讲哪些事荒唐可笑，哪些令人伤心，但是最主要的一点在于，她想要他知道她是多么爱他。既然这个念头一直搅得她心神不宁，既然她眼下像是在一场激动人心的梦中一样走过这块战场，她就想让他知道这一点。

之后，他们上了汽车，起程返回亚眠。一阵温暖的绵绵细雨飘落在刚长出来的矮树和灌木丛上，他们的车经过一堆堆巨大火葬木柴堆似的破物堆，上面都是些破衣服、炮弹、炸弹、手榴弹，还有一些军事装备，钢盔、刺刀、枪托和腐烂的皮革，全是6年前丢弃在这里的。忽然，在一个拐弯处出现了一大片白帽状东西，那是一座座坟茔。迪克让司机把车停下。

“那姑娘在那里——她还拿着那只花圈。”

他们看着他下了车，朝那姑娘走过去。那姑娘手中拿着一只花圈，正神情恍惚地站在大门口。她来时坐的出租车在一边等着。这是一位来自田纳西州的红头发姑娘，今天上午他们在火车上遇见过她，她是从诺克斯维尔来这里的，为的是在她兄弟的坟上放件纪念物。她的脸上挂着恼怒的泪珠。

“国防部肯定给了我一个错误的号码，”她低声说，“上面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从两点钟起，我就一直在找我兄弟的坟，可是这里的坟墓却有这么多。”

“我要是你的话，我就干脆不看姓名，随便放在哪座坟上。”迪克劝她说。

“你认为我该这么做吗？”

“我认为这也许是他想要你做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越下越大。她把花圈放在大门里边的第一座坟上，并且接受迪克的建议，打发走等她的计程车，和他们一起回到亚眠。

当罗斯玛丽听说这个不幸的事件时，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总的来说，这是个湿漉漉的阴雨天，但她觉得自己学到了一些东西，尽管确切地说，她也不知道是些什么。后来她想起那天下午的几个小时，觉得那还是愉快的时光——一段没有什么重大事件的时光，乍一看只不过是连接过去的幸福和将来的欢乐的一条纽带，但最终变成了欢乐本身。

亚眠是一座萦绕着历史回音的紫色城镇，它仍然带有战争带来的悲怆气氛，有些像巴黎北站和伦敦滑铁卢车站。白天，这样的城镇让人泄气，20年前就有的小电车在教堂前用圆石铺成的灰色大广场来往穿行，连天气似乎也带有过去的特征，黯淡得如同褪了色的照片中的天空。但是天黑之后，法国生活中最令人满意的一切很快都回到了画面中——活泼的妓女、咖啡馆里一边争论不休一边满口“好吧”的男人，还有一对对男女，头靠在一起，朝着不知在哪里的某个令人满意而又廉价的地方走去。因为要等火车，他们在一个大连环拱廊里坐了下来，这个大拱廊很高，足以把烟雾、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和音乐声释放到空中，管弦乐队殷勤地演奏着《是的，我们没有香蕉》——他们拍着手，因为乐队指挥看上去对自己非常满意。那个田纳西州的姑娘忘记了自己的悲伤，觉得很是快活，甚至开始对迪克和阿贝热情地挤眉弄眼、搔首弄姿。他们也温文尔雅地逗着她玩。

然后他们登上了去巴黎的火车，留下一小群一小群的符腾堡人、普鲁士卫兵、阿尔卑斯山的猎人、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以及老牌伊顿公学的学生们，任那些人在温暖的雨中寻求着他们永久的解脱。他们吃着车站餐馆制作的夹有意大利式混合大香肠的三明治和甜软的意大利乳酪，喝着博若莱葡萄酒。妮科尔有些心神不宁，一边不安地咬着嘴唇，一边翻阅着迪克随身带来的那个战场的导游手册——的确，他已对整个出游的事从头到尾很快地作了一番研究，总是把它简化，直到它最后与他所操办的某个聚会不无相似之处。

十四

当他们抵达巴黎时，妮科尔太累了，不能按他们原先所计划的那样去观看装饰艺术展览会那壮观的场面。他们把她留在乔治王旅馆。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厅玻璃门上的灯光形成的交叉面之中时，罗斯玛丽的压抑感也随之消失了。妮科尔是一种力量——不一定是她母亲的向善或是能预见未来——而是一种不可捉摸的力量。罗斯玛丽有一点怕她。

11点时，她和迪克以及诺思夫妇坐在塞纳河上新近开张的一家水上咖啡馆里。一座座桥上的灯光在水面上闪烁，塞纳河水仿佛拥抱着许多冰冷的月亮。罗斯玛丽和母亲住在巴黎时，有时星期天会乘坐小汽船去叙雷讷，在途中谈论着未来的计划。她们没有多少钱，可是斯皮尔斯太太对罗斯玛丽的美貌很有信心，并且已经在她身上输入了莫大的雄心壮志，因而愿意将钱押在“优势”上；而罗斯玛丽崭露头角的时候，她会给母亲以回报的……

自从到巴黎后，阿贝·斯诺就穿起了两件薄薄的皮衣，是那种红葡萄酒的颜色。由于过多地晒太阳和饮酒，他两眼充血。罗斯玛丽第一次意识到，他每到一处都要喝点酒，她不知道玛丽·诺思对此怎么看。玛丽很文静，是那样的文静，以至于除了她常常笑一笑之外，罗斯玛丽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她喜欢把一头直直的黑发朝后梳，让它像瀑布一般自然地披散着——不时地，她的头发会慢慢地滑下来，俏皮地盖住额角，直到几乎扎到眼睛时，她将头一摆，又将它们甩回去，让它们继续柔顺而有光泽地披着。

“阿贝，今晚我们早些上床睡觉，喝完这杯就走。”玛丽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一丝焦虑，“你不想在船上喝得醉醺醺的吧。”

“现在已经很晚了，”迪克说，“我们最好还是都走吧。”

阿贝脸上那种高贵庄严的神情忽然变成了执拗，他坚决地说：

“哦，不。”他严肃地顿了顿，“哦，不，还不晚。我们再喝一瓶香槟。”

“我不喝了。”迪克说。

“我是在考虑罗斯玛丽。她天生能喝酒——在盥洗室都放着一瓶杜松子酒什么的——她母亲告诉我的。”

他把第一瓶中剩下的酒都倒进了罗斯玛丽的杯子里。第一天到巴黎时，罗斯玛丽喝了几夸脱的柠檬水，被弄得很不舒服。打那以后她和他们一起再没喝过什么，但现在她举起那杯香槟喝了起来。

“可这是怎么回事？”迪克叫道，“你不是告诉过我你不喝酒吗？”

“可我并没说永远都不喝呀。”

“你母亲会怎么想呢？”

“我只喝这一杯。”她感到好像非得喝了这杯酒不可。迪克也喝了，不太多，但还是喝了，也许这能使她更接近他，并为她必须要干的事做些准备。她喝得很快，结果给呛住了，接着她说，“另外，昨天是我的生日——我18岁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他们不平地说。

“我知道你们会小题大做，弄得很麻烦。”她喝干了香槟，“这就算是庆祝吧。”

“这肯定不能算的，”迪克向她保证，“明天的晚宴就是你的生日宴会，可别忘了。18岁——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龄。”

“我过去常想，18岁之前，什么都无关紧要，”玛丽说。“没错，”阿贝表示同意，“18岁以后也是如此。”

“阿贝是在上船之前，觉得什么都无关紧要，上船后就不一样了，”玛丽说，“这次到纽约时，他真的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她说着，似乎说这些对她毫无意义。她感到厌倦，仿佛她丈夫和她所走的或没能走的路事实上已仅仅是一种动机。

“他将在美国作曲，而我将在慕尼黑从事演唱工作，因此，当我们再在一起时，就没有什么我们干不了的事了。”

“那太妙了。”罗斯玛丽赞同道，感到酒劲上来了。

“同时，为了罗斯玛丽，再来一点香槟。那样，她将更加能够为她淋巴腺的表现找到理由。它们在18岁时才开始发挥作用。”迪克宽容地朝阿贝笑了笑。他很喜欢阿贝，可一直对他不抱期望，“从医学角度来讲，这是不正确的。我们要走了。”阿贝听出他话中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淡淡地说：

“某种感觉告诉我，早在你完成你的‘科学论文’之前，我将在百老汇创下新的纪录。”

“我希望如此，”迪克平静地说，“但愿能如此。我甚至可以放弃那个被你称为我的‘科学论文’的玩意。”

“哦，迪克！”玛丽的声音流露出吃惊，好像受到震动一样。罗斯玛丽以前从未见过迪克脸上毫无表情，她感到这个声明非同小可，真想和玛丽一起发出那声惊叫：“哦，迪克！”

但是迪克忽然又笑了起来，说：“放弃那篇论文，再另写一篇。”说着从桌边站起来。

“可是，迪克，坐下来。我想知道——”

“我会在某个时候告诉你的。明天见，阿贝。明天见，玛丽。”

“明天见，亲爱的迪克。”玛丽微笑着，仿佛坐在将要废弃的船上也会非常快乐。她是个勇敢的女人，总是满怀希望。她随丈夫到这里，到那里，把自己改变成这种或那种人，却不能带他偏离他自己的生活道路一步，她有时也沮丧地意识到，她小心护着的个人前程对他的依赖是多么深。然而，她却总是带有一种幸运的神态，仿佛她本人就是一种标志……

十五

“你要放弃的是什么？”在计程车里，罗斯玛丽满脸认真地面对着迪克，问道。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是一位科学家吗？”

“我是一名内科医生。”

“哦——！”她快活地笑了，“我父亲也是一名医生。那么你为什么不……”她停住了。

“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我并没有在我事业的高峰时使自己丢脸，躲到里维埃拉。我只是不在行医。这说不准的，也许哪一天我又开业了。”

罗斯玛丽默默地抬起脸，等着他来吻。他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没明白过来一样，然后将她搂到怀里，用脸颊蹭着她那柔软的脸，接着又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多么可爱的孩子。”他说，表情颇为严肃。

她仰头对他微笑着，两手习惯性地摆弄着他的西服翻领：“我爱你和妮科尔。事实上这是我的秘密——我甚至不能向任何人谈到你，因为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有多么出色。说实话——我爱你和妮科尔——我真爱你们。”

——这些话他已经听到很多很多次——就像那些客套话一样。

突然，她凑到他的面前来了，当她映入他的眸子中时，她的青春消失了，他热烈地吻着她，仿佛在她身上全然不见了年龄差异。接着，她靠在他的胳膊上，叹了口气。

“我已经决定放弃你。”她说。他说过什么话暗示她拥有自己的哪部分吗？他吃了一惊。

“可那样做是自私的，”他尽量轻松地说，“就在我刚开始感兴趣的时候。”

“我是多么爱你——”仿佛已经爱了多少年似的。这时她已经轻轻地哭了起来，“我多么——多么——爱你。”

他本该笑起来，可他却听见自己说：“你不仅漂亮，还有些高贵的气质。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比如装作坠入爱河或佯装害羞，都能让人心领神会。”

昏暗的计程车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气味，那香水是罗斯玛丽和妮科尔一起去买的。她又朝他靠近了一些，紧紧抱着他。他吻了她，但却并没有感觉到那种乐趣。他知道她是带有激情的，但这激情无论是从她的眼里还是嘴上都丝毫看不出来。她呼出的气息微微带着些香槟酒的味道。她绝望地把他抱得更紧了，于是他再次吻了她，却被她亲吻中的那股天真无邪弄得心凉。就在他们的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看到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漆黑的夜幕、漆黑的世界，这目光也让他感到扫兴。她还不知道那种目光是心中某种情感的流露，只有当她意识到这点，并且全身心融入人类皆有的情欲之中时，他才能够占有她，无须怀疑或是后悔。

她在旅馆住的房间是在他们夫妇房间的斜对面，她的房间离电梯更近一些。他们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道：

“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指望能得到你的爱。但是你说过我本该告诉你我的生日。我告诉你了，现在，作为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想要你到我房间里来一会儿，我对你说件事。就一会儿。”

他们进了房间，他关上门，罗斯玛丽靠近他站着，没有碰他。在夜色中，她脸上的血色都不见了——此时她的脸已苍白得不能再苍白，她就像是舞会结束后剩下的一枝康乃馨。

“当你微笑时——”他又恢复到那种慈父般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妮科尔正静静地待在附近的缘故，“我总以为能看见你换乳牙时留下的缺口。”

但他这些话说得太迟了——她靠近他身体，幽幽地低声说道：

“要我吧。”

“要你什么？”

他惊呆了。

“来吧，”她低声说，“哦，请动手吧，他们干的那些事。我不在乎我是否喜欢——我从未指望过——我一直都不愿想这事，但是现在不。我要你来做这件事。”

她也对自己感到惊愕——她从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她正在说出她在过去十年修女般的日子里所读到、看到以及梦里梦到的事情。她突然明白这是她要扮演的最伟大的角色之一，于是更加热情地投入其中。

“这是不该发生的，”迪克沉思着，“是不是香槟喝多了一点？我们或多或少把这事忘了吧。”

“哦，不，现在就来。我要你现在就来做，占有我吧，告诉我该怎样做，我完完全全是你的了，我想成为你的人。”

“首先，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会对妮科尔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不会知道的——这不会与她有任何关系的。”

他和善地接着说下去：

“还有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爱妮科尔。”

“但是你可以不仅仅只爱一个人，是不是？就像我，我爱妈妈，也爱你——更多一些。现在我更爱你。”

“再有就是，你现在并不是在和我恋爱，尽管你以后也许会，这会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

“不会的，我保证再也不和你见面。我把妈妈叫来，立即就回美国去。”

他不同意。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她双唇上散发的青春气息和活力。他换了一种口气。

“你现在不过是处在那种激动的情绪之中。”

“哦，求求你，即使怀上了孩子我也不在乎。我可以像制片厂里的一个姑娘一样，到墨西哥去。哦，这和我以前所想的是如此不同——过去，当他们郑重其事地亲我时，我常常感到很讨厌。”他看得出，她仍然认为这事非得发生才行。“他们有的人牙齿大得吓人，你却完全不一样，你很英俊。我想让你吻我。”

“我相信，你以为人们只是这样或那样地接吻，于是你就想要我吻你。”

“哦，别取笑我——我不是一个小孩子。我知道你不爱我。”她突然间变得低声下气，安静下来，“我也没有奢望那么多。我知道，对你来说，我也许根本是无足轻重的。”

“别胡扯。但你对我来说太年轻了。”他在心里说道，“——要教你的事太多了。”

罗斯玛丽等着，呼吸急促，直到迪克说：“事情并非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她茫然若失地垂下头，迪克于是下意识地说：“我们只要——”他停下不说了，跟着她走到床前，坐在她旁边，而她只是低着头哭。他突然觉得迷惑不解，并不是对这件事所包含的道德观念感到困惑，因为从各个角度看，这事都是全然不可能的，他只是感到不解，因此，有一刻钟，他平日里的翩翩风度、心理平衡的张力都不见了。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愿意的，”她哽咽着说，“这原本就是毫无希望的。”

他站了起来。

“晚安，孩子，这是很可耻的事。让我们把它忘掉吧。”他对她讲了几句医生常讲的套话，让她去睡觉，“会有很多人爱上你的，你应该留住身体的初恋，在感情上也该如此。这种观点很过时吧，是不是？”当他朝门口迈出一步时，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看着他，却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看到他又慢慢地走了一步，转过身看看她，这时她真想抓住他，一口吞下去。她想要他的嘴、他的耳朵、他的衣领，想抱住他，把他吞没掉。她看见他的手放到了门上的圆形把手上。终于，她放弃了希望，一头倒在床上。门关上后，她起身走到镜子跟前，开始梳头发，一面轻轻地抽着鼻子。像往常一样，罗斯玛丽梳了一百五十下，然后又梳了一百五十下。她不停地梳着，直梳得胳膊酸痛，然后再换只手接着梳……

十六

一觉醒来，她冷静了一些，感到有些羞愧，镜子中美丽的容颜也不能使她恢复信心，反而使她想起了昨天的伤痛，还有她母亲转过来的一封信。信是去年秋天带她到耶鲁大学舞会上去的那个男孩子写来的，说他正在巴黎。这封信也没起什么作用——这一切都显得非常遥远。她走出房间，去接受同戴弗夫妇见面这一考验，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但是当他们见了面，又一起去裁缝店试了几套衣服时，她的痛苦就被一层保护壳掩盖了起来，那层保护壳，就像妮科尔的一样，让人无法穿透。不过，当妮科尔就一个心神烦乱的女售货员发表评论时，她总算感到一丝宽慰。妮科尔说“大多数人认为，别人对他们的看法比实际上的看法要激烈得多——他们认为别人要么是极端赞成，要么就极其不满。”如果是在昨天那种谈笑风生的情况下，罗斯玛丽一定会很反感这番话——而今天，她极想把昨天发生的事降低到最小限度，因此迫不及待地对这话表示赞同。她赞佩妮科尔的美貌和智慧，也是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嫉妒。就在离开高斯旅馆前，她母亲还用那种随便的口气说过，妮科尔是一个大美人，这明明白白在暗示罗斯玛丽不是。罗斯玛丽知道母亲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中隐含着她最意味深长的观点。母亲的话并没有让罗斯玛丽感到烦恼，她只是在最近才被告知自己还算是漂亮，因此准确地说，她的美丽从来就不像是她与生倶来的特质，倒更像是通过学习而得到的，就如同她学的法语一样。然而，虽说如此，在计程车里，她还是忍不住去看妮科尔，并将自己和她作了一番比较。她那袅娜的身姿还有那柔美的双唇，蕴藏着产生浪漫爱情的可能性，那两片嘴唇时而紧闭，时而期待地对着这世界半张着。还是个少女时，妮科尔就是一个美人坯子，即便当以后她颧骨四周的皮肤都收紧了，她还会是个美人——基本的框架在那里。她过去是个金发碧眼白皮肤的撒克逊人，现在头发的颜色变深了，人却比以前更加美丽。以前她的头发就像是天上的云彩，比她本人更动人。

“我们以前住在那儿。”罗斯玛丽忽然指着圣父大街上的一座楼房说道。

“这就奇怪了。因为我12岁时，母亲、巴比和我在那儿住过一个冬天。”她说着就指向街对面的一家旅馆。两座昏暗的建筑物就立在她们面前，似乎在发出少女时代苍茫朦胧的回音。

“我们那时刚刚建起湖畔森林别墅，处处都在节省开支，”妮科尔接着说，“至少巴比和我，还有我俩的家庭教师都很节俭，而母亲却到处旅游。”

“我们当时也是处处节省。”罗斯玛丽说，心里明白这个词对她俩的含义是大不一样的。

“母亲总是很小心地把它说成是一家小旅馆——”妮科尔对着她很快地轻轻一笑，充满了魅力，“——我是说她没有称之为一家‘廉价的’旅馆。如果哪个好炫耀的朋友问及我们的住处，我们绝不会说，‘我们住在贫民区的一家肮脏简陋的小旅馆里，能有自来水就很高兴了’——我们会说‘我们住在一家小旅馆’。仿佛所有大旅馆对我们来说都过于嘈杂和粗俗似的。当然了，朋友们都看穿了我们的花样，并且到处向人说起这事，可母亲总是说这样显得我们知道在欧洲怎样地道地生活。她当然是知道的：她生下来就是个德国公民。但是她的母亲是美国人，是在芝加哥长大的，因此她更多的是美国人而不是欧洲人。”

他们两分钟之后要去同其他人见面，当他们在卢森堡公园对面的格尼麦大街上从出租车里出来时，罗斯玛丽又重新恢复到自己原来的样子。他们要在诺思夫妇那套设备已被拆除了的公寓里吃午饭。那套公寓楼层很高，往下看去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绿叶。在罗斯玛丽看来，这一天似乎与前一天不同——当她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他们的目光相遇，随即便像小鸟的翅膀一样掠过对方。之后，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美妙，她知道他开始爱上自己了。她感到欣喜若狂，感觉到感情的暖流传遍了全身。一种冷静而显明的信心深入到她心里，在那里歌唱。她几乎没看迪克，但她知道一切都很顺利。

吃过午饭之后，罗斯玛丽和戴弗夫妇以及诺思夫妇去了美—法电影公司，与科利斯·克莱会合，这是她在纽黑文的一个男性朋友，她打电话约他来的。科利斯·克莱是乔治亚州人，正如那些在北方受教育的南方人那样，他的思想很正统，甚至可以说是刻板。去年冬天她还认为他很吸引人——有一次他们坐着小汽车从纽黑文前往纽约，一路上始终手攥着手。现在，他对于她来说已是不存在了。

在放映室里，她坐在科利斯·克莱和迪克的中间，放映员在装《爸爸的女儿》的胶片，一位法国董事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试着讲些美国俚语。“是的，孩子，”当放映机出了点毛病时，他说，“我没辙了。”然后，灯熄灭了，突然咔嗒一声响，接着又是一阵时强时弱的噪音，她终于和迪克单独在一起了。他们在半明半暗中凝视着对方。

“亲爱的罗斯玛丽。”他低声说。他们肩挨着肩。妮科尔在这一排的那一头不安地动了动，阿贝剧烈地咳嗽着，还擤起了鼻子。随后，他们安定下来，电影开始了。

她出现了——一年前的那副学生模样，头发披在背后，硬直地向外卷翘着，就像塔纳格拉塑像上小姑娘的硬头发。是她——那么年轻，那么天真无邪——整个儿是她母亲悉心呵护的成果。瞧她——体现了她那个种族所有尚未成熟的地方，表现得像一个新做的硬纸板娃娃，在头脑空空的观众面前表演着。她还记得穿着那身衣服的感觉，穿着那色泽鲜嫩的丝绸衣服，她尤其感到精神焕发、面目一新。

爸爸的女儿。她是一个勇敢的小东西吗？她受过苦吗？吱吱——吱吱，她是个最会叫唤的小东西，她是不是太会叫唤了？在她那小小的拳头面前，肉欲和腐化的力量都退去了。不，连命运的行程也停住了。不可避免的事成了能够避免的，演绎推理、辩证法，所有的理性都消失了。女人能忘掉家中的那些脏盘子而开始哭泣，甚至在这部影片里，一个女人哭了那么长时间，几乎喧宾夺主，抢了罗斯玛丽的戏。她在一个耗资巨大的布景中从头哭到尾，在一家邓肯·法伊夫餐厅里哭，在一个航空港哭，在电影中只闪现过两次的快艇赛中也是哭，在地铁里哭，最后在盥洗室里还是哭。但是罗斯玛丽成功了。她性情的优雅，这世界上的粗俗强加给她的勇气和坚定信念，表现了一个面孔尚未面具化的人获得成功所需要的一切——不仅如此，事实上她的表演是那么动人，以至于深深打动了一整排的观众，使他们不时向她表示赞赏。放映机“咔哒”响了一声，停了，灯光亮了起来。在人们叽叽喳喳地赞赏之后，迪克真诚地对她说：“我简直是惊呆了。你会成为一名最优秀的演员的。”

接着继续看《爸爸的女儿》：现在是较幸福的时光，还有罗斯玛丽终于同她的父亲团聚的快乐镜头，其中的恋父情结表现得那么明显，不由得使迪克为所有心理学家这种堕落的伤感而感到畏缩。影片放完了，灯全被打开了，时机已到。

“我还安排了一件事，”罗斯玛丽向大家宣布，“我替迪克安排了一次考试。”

“一次什么？”

“一次试镜，现在就要进行。”

室内顿时静得可怕——接着，诺思夫妇抑制不住地发出咯咯的笑声。罗斯玛丽看到迪克领会了她的意思，他的脸先是以一种爱尔兰人特有的方式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在打这张王牌时犯了个错误，但她仍然不觉得这张牌错了。

“我不要什么试镜考试。”迪克坚决地说，随后，考虑到整个情境，他接着又轻松地说，“罗斯玛丽，我很失望。电影为女人提供了极好的职业——可是，我的老天，他们不能把我拍进去。我是一个封闭在个人生活中的老科学家。”

妮科尔和玛丽挖苦地怂恿他抓住机会，揶揄着他，两个人都因为自己没被请去上镜头而有些生气。但是迪克却有些尖刻地谈论起演员的事来，从而结束了这个话题：“最强壮的卫兵总是给安放在莫名其妙的入口，”他说，“也许是因为内中无物的情形过于丢人现眼，不好让外人知晓吧。”

罗斯玛丽和迪克、科利斯坐在计程车里——他们将在途中让科利斯下车，迪克带罗斯玛丽去喝下午茶，妮科尔和诺思夫妇因为要去做一些事就不去了，那些个事都是阿贝到最后时刻都还没干的——罗斯玛丽在车中埋怨迪克。

“我本想，如果试镜头的效果好，我可以把它带到加利福尼亚去。然后，也许他们能看上，你就能登上银幕，在一部影片中出演我的男主角。”

他被弄得不知所措：“见鬼，这真是个好主意，可我宁愿看你。你几乎就是我所见过的最美妙的风景。”

“这是部很棒的电影，”科利斯说，“我看过四遍。我认得一个纽黑文的小伙子，他看过12次——有一次他为了看这部电影跑到了哈特福德。可是当我带罗斯玛丽到纽黑文去时，他却害羞得不能见她。你能比得上吗？这个小姑娘把他们弄得如痴如醉。”迪克和罗斯玛丽面面相觑，他们想单独在一起，可是科利斯却没能领会到他们的意思。

“我送你们到要去的地方吧，”他提议，“我就住在路德西亚旅馆。”

“我们送你吧。”迪克说。

“我送你们更方便一些。一点都不麻烦。”

“我想还是我们送你比较好。”

“可是——”科利斯刚要说什么，终于领悟到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开始同罗斯玛丽商量，何时能再见到她。

最后，他下车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只是一个让人讨厌的第三者。汽车出其不意地在迪克指定的地点停下了，不怎么令人满意。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进去好吗？”

“我随便，”罗斯玛丽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想了想。

“我差不多是得进去——她想在我的一个朋友那里买几幅画，我这个朋友正缺钱用。”

罗斯玛丽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这些在短时间内就被弄乱了的头发，显得意味深长。

“我们只待5分钟，”他决定，“你不会喜欢这些人的。”她以为那是些迟钝、古板的人，或是粗鄙、好酗酒的人，要不然就是戴弗夫妇回避的那一类人。她一点都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这个场合会给她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十七

这是一座紧邻老爷街上雷斯主教官邸的房子，像是被人从主教官邸劈出来的，但是一进门，既没有过去的痕迹，也没有罗斯玛丽所知道的任何现在的迹象。房子的外部框架，即那些砖石建筑，倒是显出一副围住未来的样子，因此，一跨过那道门槛（假如它能被叫作门槛的话），走进由蓝色的钢铁、银白的镀金材料和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镜面构成的长长的厅堂，人们就会触电般地感到震惊。这无疑是一次令人神经紧张的经历，就如同一顿麦片加大麻的早餐一样，令人沉迷于其中。它给人的感觉不同于装饰艺术展览会上任何一个场景所给人的印象——因为人们身在其中，而不是在它面前。罗斯玛丽顿时有一种置身摄影布景中时的那种超然、自命清高的感觉。她猜想其他在场的人也都有这种感觉。

在场的大约有30个人，大多数是女人，个个都像是路易莎·梅·奥尔科特[34]和德·赛居尔夫人[35]笔下的人物；他们在这个布景中小心谨慎地各尽其职，就像在用手捡碎玻璃的人。无论是作为一个单独的人还是一个群体，他们都不能说是在支配着环境，像一个人支配他可能拥有的一件艺术品那样。不论怎样地隐秘，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意味着什么，因为它正在逐渐变成别的什么，成为非房间之外的所有别的一切。在这里生存艰难，犹如在一段打磨得极其光滑、并且正在移动的楼梯上行走，根本没有人能成功，除非他具有前面提到的那种特殊才能，那种手能在碎玻璃渣中移动自如的本领——这种本领限制并界定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

这些人有两类。一类是美国人和英国人，整个春夏两季，他们一直都在四处游荡，因而现在他们所做的每件事都纯粹是为了寻找刺激。有些时候，他们显得寡言少语、有气无力，有时又突然发作，争吵不休，及至精神崩溃，或兴之所至勾引异性。另一类都是些寄生者，我们也许可以称其为剥削者，相比之下，他们理智而严肃，有生活目标，从不浪费光阴。这些人在这个环境中保持平衡最好，如果说这个环境里除了房间中那并无多少价值的新奇布置之外还有什么格调的话，那格调便是来自于他们。

这宛如弗兰肯斯坦怪物般的房屋将迪克和罗斯玛丽一口吞了进去，随即又把他们分离开来。罗斯玛丽突然发觉自己是个不诚实的小家伙，在生活中总是唱高调，希望导演会找上门来。然而，这间屋子里像是有一些翅膀在猛烈地拍打着，因此，她并不觉得她在这里的位置比其他任何人更不和谐。此外，她的教养也起了作用，在一系列半军事化的转身、变换位置和前进之后，她发现自己看似在同一个利索、机灵、长着一张可爱的男孩脸的姑娘说话，实际上全部注意力却集中在斜对面几个人的谈话上，那几个人正坐在一条青铜梯子似的长凳上，离她有四英尺远。

凳子上坐着三个年轻妇女。她们个个长得修长苗条，小小的脑袋修饰得像人体模特儿的头那样整齐。她们身上的深色衣服也都很合体，说话的时候，脑袋就在衣服上方优雅地四下摇晃，既像是长长的花秆上托着的花，又像是眼镜蛇的头。

“啊，他们可出尽了风头，”其中一位说，嗓音低沉、圆润，“实际上在巴黎算是最出风头的了——我绝不会否认这一点。可毕竟——”她叹了口气，“他翻来覆去地用那些词语——都是些陈词滥调，老生常谈的话。你一听见就想笑。”

“我喜欢那些生活中有较多变化起伏的人，”又有一个人说，“但我不喜欢她。”

“我从来就没能真正对他们感兴趣，对他们周围的那些人也提不起劲来。为什么这么说呢，举个例子吧，那位诺思先生不是变化无常吗？”

“他不在，”第一位姑娘说，“可你得承认，我们谈论的这些人可能是你所遇见的最有魅力的人。”

这是罗斯玛丽得到的第一个暗示：她们正在谈论戴弗夫妇，于是，她的身体由于愤怒而变得紧张起来。但是那个正和她讲话的姑娘却开始来了劲。这姑娘穿着一件浆过的蓝衬衫，一双蓝眼睛晶亮，脸颊红润，加上那身灰色制服，活脱脱就是一个张贴广告上的女孩子。她怕罗斯玛丽看不清自己，不断竭尽所能地扫除阻隔于她们之间的东西，直到只剩下一丝靠不住的幽默像一层面纱遮着她，罗斯玛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感到很讨厌她。

“明天你不能来吃午饭吗，或者晚饭？后天来吃午饭也行呀。”那姑娘央求道。罗斯玛丽四下张望，寻找迪克，发现他和女主人在一起。自他们进门之后，他就一直在和她说话。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他微微地朝她点点头，与此同时，那三个长得像眼镜蛇一样的女人也注意到了她，长长的脖子飞快地朝着她的方向扭过来，用那种极挑剔的眼光盯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们，表示她已听到了她们所说的话。随后，她礼貌而干净利索地摆脱了对面那位苛求的姑娘，朝迪克那边走去，和他会合到一起。这种迅速摆脱别人的手段，她还是刚从迪克那儿学到的。女主人也是一位个子高高、衣着华丽的美国姑娘，因为国家的繁荣昌盛而无忧无虑地四处逍遥。她正在没完没了地向迪克打听高斯旅馆的情况，显然是想到那里去；尽管迪克的态度显得很勉强，她还是不断地向他发起攻势。罗斯玛丽的出现提醒了她，使她意识到，自己作为女主人，似乎是太执拗了一点，于是她环顾四周，说：“你碰到什么有趣的人了吗？你见到——”她的眼睛搜寻着也许能使罗斯玛丽产生兴趣的某一位男子，但是迪克说他们得走了。说完，他们立即就走开了，一步跨出那象征未来的门槛，来到象征着过去的石头建筑物外面。

“很糟糕，是吧？”他说。

“很糟。”她顺从地附和着。

“罗斯玛丽。”

“什么事？”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畏惧。

“我感觉这太糟了。”

她痛苦地出声啜泣着，全身都在抖动。“你有手绢吗？”她颤声问。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哭，作为一对情侣，他们贪婪地抓紧飞逝的分分秒秒。车窗外，暮色在消退，火红、淡蓝、幽绿色的招牌在静静的细雨中开始朦胧地闪耀。快到六点了，街上热闹起来，小酒馆里灯光闪烁，车子向北转弯时，庄严肃穆的协和广场在粉红色的灯光中一闪而过。

他们最终四目相视，喃喃地互唤着对他们来说充满魅力的名字。两个名字在空中轻轻地徘徊，比别的字眼、别的名字消逝得更慢，比心中的音乐消逝得还要缓慢。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是怎么了，”罗斯玛丽说，“是因为那杯香槟吗？我以前从来没有那样过。”

“你只不过说了你爱我而已。”

“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改变这一点。”是罗斯玛丽哭的时候了，于是她用手绢捂着脸，哭了一会儿。

“我恐怕是爱上你了，”迪克说，“可这是不该发生的。”

他们又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然后突然倒在一起，好像是出租车把他们晃倒了似的。她的胸部紧紧地压在他身上，她的嘴清新而又温暖，此刻仿佛为他俩共同拥有。他们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宽慰停止了思想，停止了观察；他们只是喘着粗气，搜索着对方。当成束的神经像钢琴的弦那样松弛下来，并像柳条椅那样突然吱呀作响时，他们都沉浸在疲乏后那种灰色的温柔状态。如此娇嫩柔弱的神经肯定要和别的神经连到一起，唇贴唇，胸贴胸……

他们还处于恋爱中较幸福快乐的阶段，各自对对方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全都是极大的幻想，因而自我与自我的交流都像是在这个层面上进行的，在这里，别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他们都无关紧要。他们两个似乎都是带着特别的天真无邪来到这里，仿佛是一连串纯属偶然的事件把他们带到了一起，那么多的事件，以至于他们最后不得不得出结论：他们是为彼此而存在的。他们清白地来到这里，没有发生什么让人好奇的秘密事情，或者说，看起来如此。

但是对迪克来说，那段路程太短了。在他们到达旅馆之前，事情就有了变化。

“这事无可救药，”他说，感到有些惊慌，“我爱上了你，可这并不能改变我昨晚说的话。”

“现在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昨天我只是想使你爱我——如果你爱我，一切就都好了。”

“不幸的是，我的确爱你。但是妮科尔绝不能知道——她甚至不能产生丝毫怀疑。我和妮科尔还得一起继续生活下去。在某种程度上，这比仅仅想继续下去要重要得多。”

“再吻我一次吧。”

他吻了她，但随即就离开了她。

“妮科尔不能遭受痛苦的折磨——她爱我，我也爱她——这点你是知道的。”

她的确知道——这种事她知道得很清楚——不能伤害别人。她知道戴弗夫妇是相爱的，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认为的。然而她又认为，那是一种已变得冷淡的关系，实际上很像她自己和母亲之间的爱。当人们开始对局外人特别钟爱时，这不正表明他们原来内在的爱变浅了吗？

“我指的是不折不扣的爱，”他说，猜到了她的想法，“积极主动的爱——这太复杂了，我一时难以对你说清楚。正是这种爱导致了那场疯狂的决斗。”

“你怎么会知道决斗的事？我还以为我们能瞒住你呢。”

“你以为阿贝能守得住秘密吗？”他用嘲讽的口气尖刻地说道，“即使在广播里把秘密说出来，在小报上把它登出来，也绝对不能告诉一个每天最少要喝三四杯酒的人。”

她笑着表示赞同，紧紧地依偎着他。

“你知道我和妮科尔的关系很复杂。她的身体不是很健康——她看上去强壮，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就把事情弄得相当麻烦。”

“哦，以后再说这个吧！现在吻我——现在就爱我。我会爱你，并且绝不会让妮科尔看出来。”

“你真可爱。”

他们到了旅馆，罗斯玛丽走在他后面一点，以表示对他的钦佩和敬重。他步伐矫健，仿佛刚刚干完某件重要的大事，又在匆匆去做别的要事。真不愧是私下欢乐的筹划者、暧昧幸福的监护人。他头戴一顶无可挑剔的帽子，手拎一根沉甸甸的手杖，戴着一副黄手套。她想，今晚和他在一起，大伙儿将会过得多么开心啊。

他们朝楼上走去——一共有五段楼梯。在第一段楼梯的平台上，他们停下来接吻；在第二段的平台上，她颇为小心，到了第三个平台上，就更加谨慎了。在接下来的那个平台上——还有两个平台——她在楼梯中间停住了脚步，飞快地吻了他一下以示告别。在他的坚持下，她又和他走下楼梯，在下面的平台上站了一会——然后再一直往上走。终于，要告别了。她站在楼梯扶手拐角，向另一边的他伸出手，两手相触，最后手指滑落开来。迪克接着又下楼去，为晚上的聚会做些安排——而罗斯玛丽则奔回自己的房间，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她感到心中有愧，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想念母亲。

十八

戴弗夫妇诚然对按部就班的形式不感兴趣，然而却对其带来的节奏感与持续性弃之可惜，只因他们对一切异常都太敏感——迪克圈子里的人都很喜欢热闹，在兴奋和刺激的间隙，偶尔呼吸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气则更是难能可贵。

那天的晚会以一种滑稽的喜剧速度进行着。这边12个人，那边16个人，4人一组，从四面八方分别乘车快速穿越巴黎而来。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人们像中了魔似的来同他们会合，以专家、甚至几乎以导游的身份，陪伴他们度过晚间的一段时光，然后各自离去，接着又来了另外一些人，因此，看上去仿佛每个人整天都在为了他们而养精蓄锐。罗斯玛丽很欣赏这晚会的风格，它和好莱坞任何一场聚会都大不相同，无论好莱坞的聚会规模有多么宏大。在许许多多的消遣娱乐当中，有一辆波斯王的专车。至于迪克是从哪里弄到这辆车，又用了什么贿赂手段，这一切都没有关系。罗斯玛丽仅仅把它当作是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的一个方面，在过去的两年里，她在生活中总是遇到这类事情。这辆车是在美国生产的，建造在一种特殊的底盘上。车轮是银制的，水箱也是银的。车厢里嵌着无数颗宝石，下星期这辆车开抵德黑兰时，王宫里的珠宝匠会把这些珠宝换成真正的宝石。车后面只有一个真正的座位，因为国王肯定是单独乘坐的，于是他们只好轮流坐在车里转几圈，在铺着貂皮的车底板上坐一坐。

但是迪克总是无处不在。罗斯玛丽向母亲的形象保证（她心中总是装着母亲的形象），她从来不知道任何人能像那天晚上的迪克那样洒脱，那样有风度。她将他同那两个英国人作了一番比较，就是被阿贝一本正经地称为“亨杰斯特少校和霍萨先生”的那两位，又把他与那位斯堪的纳维亚的王位继承人以及那位刚从俄国回来的小说家作了比较，还将他与鲁莽冒失而又机智风趣的阿贝和科利斯·克莱作了比较，科利斯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加入进来的，并且就和他们待在一起了——她觉得根本没人能比得上迪克。他的全部表现背后所包含的热情与无私精神使她陶醉了。他具有调动各种类型人的技能，那些人个个都毫无能动性，像步兵队伍依赖给养一样依赖于他的关照。他的这种技能运用得非常娴熟自如，因此在每个人面前他都还能保留一些最隐秘的自我。

——后来，她又回想起自己感到最幸福的那些瞬间。第一次是她和迪克一起跳舞的时候，他们翩翩起舞，飘然旋转，犹如一场有趣的梦幻中的人。在他那高大强壮的身躯衬托下，她觉得自己的美貌迸发出欢快的火花——他带着她四处旋转，使人们很微妙地联想到，她就像是一束绚丽的鲜花，就像是展现在二十五双眼睛前面的一块珍贵布料。有一刻，他们不是在跳舞，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凌晨的某个时候，他们单独待在了一起。她身上涂过脂粉，汗涔涔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紧紧地靠到他的怀里，衣服也给挤得皱巴巴的。他们在那儿拥抱着，压在身后别人的帽子、围巾上……

她笑得最欢畅的时候还是在后来，他们六个人，最出色的六位，那天晚上最高贵的六位，站在里兹旅馆昏暗的前门厅里，对值班的看门人说珀欣将军在外面，他想要些鱼子酱和香槟。“他不容耽搁。每个人、每支枪都听从他的指挥。”激动得发狂的侍者们不知从哪里全冒了出来，在门厅里摆好了一张桌子，接着阿贝装作珀欣将军的模样走了进来，而他们则肃然起立，含糊不清地对着他唱起能记得起来的战歌片段。众侍者受到伤害，对这急转直下的荒诞场面立刻做出反应，结果他们发现自己被晾到了一边，于是便设置了一个整治侍者的圈套——用门厅里所有的家具搭成一个巨大而稀奇古怪的装置，那样子就像戈德堡[36]一个连环漫画中怪异的机器一样。阿贝对着它怀疑地摇了摇头。

“也许偷一把乐锯来要更好一些，而且——”

“够了，”玛丽打断他，“阿贝一旦开始提到那玩意儿，那就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焦虑地向罗斯玛丽透露：

“我得让阿贝回家去。他要坐的那趟同轮船联运的火车11点开。这很重要——我觉得全部的前途都取决于他能否赶上这趟火车，可是每当我跟他争论起来，他的态度总是恰恰相反。”

“我来试试看能否说服他。”罗斯玛丽主动说。

“你愿意去劝他？”玛丽怀疑地说，“也许你能行。”

迪克走到罗斯玛丽面前，说：

“妮科尔和我要回去了，我们想你也许愿意和我们同行。”由于疲劳，她的脸色在破晓前的天色中显得苍白。脸颊上两块没有血色的灰暗之处，正是白天脸色红润的所在。

“我不能回去，”她说，“我答应了玛丽·诺思，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否则阿贝是绝不会上床睡觉的。也许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难道不知道对于别人你是毫无办法的吗？”他劝她说，“如果阿贝在大学里和我同住一间宿舍，并且是头一次喝醉，那么，情况就会不一样。现在毫无办法了。”

“那好，可我得留下来。他说只要我们和他一起去霍尔斯家，他就睡觉。”她说，几乎带点挑战的口气。

他飞快地在她的胳膊肘内侧吻了一下。

“别让罗斯玛丽一个人回去哦，”临走时，妮科尔朝玛丽大声喊着说，“我们觉得要对她母亲负责。”

——后来，罗斯玛丽、诺思夫妇和一位来自纽瓦克、专门制造玩具娃娃声音装置的商人，那个无所不在的科利斯，以及一位身材高大，衣着华丽，名叫乔治·丁·霍斯普罗泰克新的印度石油商坐在一辆装有成千上万根胡萝卜的市场拉货车上。胡萝卜根须里的泥土在黑暗中散发着甜香。罗斯玛丽高高地坐在胡萝卜堆上，几乎看不到车上的其他人，因为一路上路灯很少，多半情况下，他们处于黑暗之中。他们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仿佛他们正在体验与她不同的经历，既不一样，离她又很遥远，因为她在心里还是同迪克在一起。她感到有些后悔和诺思夫妇一起来了，只希望她是在旅馆里，而他则在对面的房间里酣睡，或者他是在这里，守在她身边，温暖的夜色流泻在他们四周。

“别过来，”她对科利斯喊道，“胡萝卜会全滚下去的。”她朝阿贝扔了根胡萝卜，他僵直地坐在司机旁边，就像一个老头……

再后来，她终于往回家的路上走了。这时天已大亮，一群鸽子已经出现在圣叙尔皮斯教堂的上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因为他们知道现在仍然还是昨晚，而街上的人们却错误地以为已是晴朗炎热的清晨了。

“我终于参加了一次狂欢的聚会，”罗斯玛丽想，“但是迪克不在的时候就没有乐趣了。”

她有些许被辜负的感觉，觉得有点伤心，但是即刻一个活动着的物体映入她的眼帘。原来是一棵高大的欧洲七叶树，树上开满了花。这棵树给绑在一辆长卡车上，正运往香榭丽舍，此时，它只能抖动着发出笑声——就像一个美丽的人身处卑贱的境况，但仍坚信自己是美丽的。罗斯玛丽着迷地看着这棵树，不禁把自己与它等同起来，于是和它一起高兴地笑了。顿时一切都显得美好起来。

十九

阿贝是在11点钟从圣拉扎尔车站离开巴黎的——他独自站在肮脏的玻璃圆顶下面，这座玻璃圆顶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水晶宫殿时代的遗物；他那双灰不溜丢的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好掩盖起那些颤抖着的手指。这种脏灰色，通常只有24小时不洗手才会有的。他摘下帽子，因而人们一眼就能看到，只有他头顶上的一层头发朝后梳着——下面的头发坚决地翘在两边。几乎让人认不出他就是两周前在高斯的海滩上游泳的那个人。

他来早了。他定定地站在那儿，只用目光左右扫视着，仿佛要是动用他身体的任何其他部位，他神经质的力量都会脱离他的控制。一件件看上去很新的行李打他身边经过，跟着，只听一些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即将登车上路的旅客胡乱地在喊：“朱尔斯——嗬——！”声音尖厉。

就在他想着能否来得及去车站餐厅喝杯酒，并且开始攥住口袋中那团潮乎乎的、面值一千法郎的钞票时，他那左右扫视着的目光从眼角瞥见了出现在楼梯口的妮科尔。他注视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点有意要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就像一个人在接人，被接的人还没看到他来接的时候所表现的那种神情。她在皱着眉头，那是想到了她的几个孩子，不是沾沾自喜地在想，而是像动物那样挨个儿地点数——就像是一只猫在用爪子清点她的小猫崽。

当她看到阿贝时，这种情绪从她脸上消失了。天窗上映射的晨光显得有些暗淡阴郁，阿贝眼睛下面晒得深红的皮肤上现出几道黑圈，使他看上去一副忧郁的模样。他们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叫我来的。”妮科尔辩解似的说。阿贝似乎忘了自己为什么叫她到这里来，妮科尔则遂心如意地看着过往的旅客。

“那女人将是你们那班船上的大美人——就是所有的男人都向她道别的那个——你知道她为什么买那身衣服吗？”妮科尔越说越快，“你知道为什么除了这位乘船周游世界的美人就没别人买那件衣服吗？知道吗？不知道？醒醒吧！那是一件有来历的衣服——那种特别的衣料讲述着一个故事，一个周游世界的人会感到非常寂寞，因而很想听这个故事。”

她说完最后几句话就咬住嘴唇不再开口了。对她来说，她已经说得过多了。看着她那张严肃呆板的面孔，阿贝发现实在很难看出她刚才说过什么话。他用力挺了挺身子，那姿势好像是要站起来，可他却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你带我去参加那场滑稽的舞会——你知道的，圣吉纳维芙的——”他开始说话了。

“我记得。很有趣，不是吗？”

“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趣味。这次见到你，我一直没有感受到乐趣。我对你们俩都感到厌烦，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你们甚至更厌倦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还有热情的话，我会去找新人的。”

妮科尔“啪”地给了他一巴掌，她的天鹅绒手套的短绒毛都弄乱了。

“表现得令人不快似乎是很愚蠢的，阿贝。不管怎么说，你是在开玩笑吧。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呢？”

阿贝沉思着，一面尽量忍住咳嗽，也不去擤鼻子。

“我想我是感到厌烦了。而且，为了能有所作为而回头，这路也太漫长了。”

常常，男人在女人面前会装扮成孤弱无助的小孩子，然而，当他觉得自己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时，他却几乎再也不会表现成这样了。

“别找借口了。”妮科尔干脆地说。

阿贝此时感到每过一分钟，心情就更差一分——他想不出别的什么，除了那些令人讨厌与纯属神经质的话。妮科尔则感到，此刻她所能采取的正确态度便是坐在那里两眼盯着前方，双手搁在大腿上。有一阵子，两人谁都没说一句话——各自都在飞快地逃离对方，只是在前方的蓝色空间，在对方看不到的天空下喘息。他们不同于情侣，不拥有往昔；也不同于夫妻，他们没有未来；然而，直到今天早上，除了迪克之外，妮科尔最喜欢的便是阿贝——多年来，他也一直深深地爱着她，爱得胆战心惊。

“对女人的世界感到厌烦了。”他突然大声说。

“那你怎么不创建一个你自己的世界呢？”

“对朋友们也感到厌倦。那不过是同一些阿谀奉承的人打交道。”

妮科尔试图拨动车站大钟上的分针，可他追问道：“你同意我的话吗？”

“我是个女人，我的职责就是把一切都拢在一起。”

“我的责任是拆散它们。”

“当你喝醉酒的时候，除了你自己，你什么也拆散不了。”她说。此时她变得冷淡起来，也感到很害怕，一点信心都没有了。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多，但却没有她所认识的人来。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感激地落在一个高个子姑娘身上，这姑娘的头发淡黄，像一顶头盔一样罩在头上，她正在把几封信塞进邮筒的投信口。

“阿贝，这里来了位姑娘，我得去同她说几句话。醒醒，阿贝！你这个傻瓜！”

阿贝的目光耐心地看着她走过去。那个女人吃惊地转过身来向妮科尔打招呼，阿贝只认出她是自己在巴黎某个地方见过的一个人。趁着妮科尔不在的时候，他使劲地咳嗽着，用手绢捂着嘴干呕，还很响地擤了一下鼻子。这个上午越来越暖和了，他的内衣都汗湿了。他的手抖动得很厉害，竟然划了四根火柴才把香烟点燃，看来非常有必要起身去车站餐厅喝一杯了，可是妮科尔立刻又回来了。

“真是一个错误，”她幽默地说，口气很冷淡，“她曾央求我去看她，这会儿如此冷落我。她盯着我看，就像我身上烂了似的。”她情绪激动地笑了一下，高高地举起两根手指晃动着，“让人们来找你吧。”

阿贝让一口烟给呛住了，咳嗽平息之后，他说：

“问题是，当你头脑清醒时，你不想见任何人，可是当你喝醉了的时候，又没有人想见你。”

“说谁呀，我吗？”妮科尔又笑了起来。由于某种原因，刚才的遭遇倒使她高兴起来了。

“不——说我自己。”

“为你自己分辩吧。我喜欢人们，许多的人——我喜欢——”罗斯玛丽和玛丽·诺思出现了，她们一边慢慢走，一边在寻找阿贝，妮科尔突然粗鲁地叫了起来，“嘿！喂！嘿！”她笑着，挥动着她给阿贝买的那包手绢。

他们就这么几个人聚在一起，站在那里，阿贝庞大的身躯使她们感到不舒服。他横在她们旁边，活像是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残骸，用他自己的身躯控制着自身的弱点和自我放纵，控制着自己褊狭的气量和苦涩情绪。她们都感觉到了他身上流泻出来的庄重的尊严，他的成就，那种零零碎碎、颇具意味并且已被超越了的成就。然而，想到他那残存的意志，她们都感到害怕。那曾是一种活下去的意志，如今却成了求死的意愿。

迪克·戴弗光彩照人地来了，三个女人见了，像猴子一样跳起来，如释重负地欢叫着，把手搭到他肩上，摸摸他那漂亮的帽顶或者金子做的手杖扶手。现在，她们可以暂时将阿贝那庞大而猥琐的身躯抛在脑后了。迪克很快就看清了这种情形，默默地心领神会了。他将她们从沉湎于自身的状态中拖出来，领她们走进车站，一面介绍着车站的奇观。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一些美国人正在互相道别，那声音极像是水流进一只又大又旧的澡盆时发出的汩汩声。站在车站里，身后就是巴黎，那情景看上去就好像他们正微微地俯身向着大海，已经在经历一个重大的变化，好似一些四处移动的原子，正要形成一个新种族的基本分子。

就这样，这些富裕的美国人从车站拥到站台上，他们那坦率的新面孔神情各异，有的显得聪明睿智，有的体贴温柔，有的则自私自利，还有的则显得颇有心计。他们中间偶然闪过一个英国人的面孔，看上去既机敏，其出现也较突然。当站台上的美国人很多的时候，他们整洁的衣着和富态给人们的第一印象便消失在模糊的种族暗影之中，这片暗影阻碍了他们和观察他们的那些人之间的相互了解，使他们失去了判断力。

妮科尔抓住迪克的胳膊叫道：“看！”迪克转过身，恰好看到了半分钟后发生的事。在两节车厢过去的卧铺车厢入口处，许多人正在道别，突然出现了一个生动的场面。那个发型像头盔的年轻女人，就是妮科尔和她说过话的那位，从正在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身边小跑开去，奇怪地躲闪着，一面发疯似的把手伸进她的钱包；紧接着，两声枪响刺破了狭窄的站台上空。与此同时，机车发出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开动了，刹那间盖住了枪声。阿贝在窗口又挥了挥手，并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还没等人群围上去，另外一些人已经看到那两枪都打中了，他们看到被打中的那个人坐到了站台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火车才停下来。妮科尔、玛丽和罗斯玛丽等在人群外面，而迪克则奋力挤了进去。5分钟之后，他才又找到了她们——这时，围观的人已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跟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另一些则跟在那个姑娘身后，她脸色苍白地走在狂躁的警察中间，步履却很坚定。

“是玛丽亚·沃利斯，”迪克急急地说，“她开枪打中的那个男人是个英国人——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查明他是谁，因为他的身份证让她射穿了。”他们迅速地从火车旁边走开了，随着人流移动着，“我打听到他们要把她带到哪个警察局，所以我要去那里——”

“可是她姐姐就住在巴黎呢，”妮科尔不赞成他去，“为什么不给她打个电话呢？很奇怪居然没人想到这一点。她嫁了一个法国人，他会比我们更管用。”

迪克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等等！”妮科尔在他身后喊道，“真愚蠢——就凭你那一点法语——能起什么作用？”

“最起码我要确信他们不会对她施以暴行。”

“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妮科尔快言快语地说，“她的确射中了那个男人。最好立即给劳拉打个电话——她比我们更管用。”

迪克还是没有被说服——而且他还想在罗斯玛丽面前卖弄一下。“你等着。”妮科尔果断地说着，匆匆走向一个公用电话亭。

“当妮科尔把事情接过去操在她手里时，”他带着一种亲切而又嘲讽的口吻说，“就毫无办法了。”

这是他那天早上第一次看见罗斯玛丽。他们互相对望着，试图看出前一天的那种激情。有那么一会儿，两人在对方看来都像非真实的，接着，温馨的情话又慢慢地开始了。

“你喜欢帮助每一个人，是吗？”罗斯玛丽说。

“我只不过是在装样子罢了。”

“妈妈总是乐于助人——当然她没法像你那样帮助很多人。”她叹了口气，“有时我想，我是这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头一次，罗斯玛丽提到母亲非但没有使迪克高兴，反而惹恼了他。他想把她母亲撇在一边，把这整个事从罗斯玛丽坚持建立的孩子般依赖的立足点上移开。但他意识到这种冲动是由于一时失去自制力而引起的——假如他松懈下来，哪怕只是一会儿，罗斯玛丽对他的强烈欲望会变得怎样呢？他不无惊慌地看到，他们之间的激情正在渐渐平息，它不能保持在静止状态，它必须朝前发展或者往后倒退。他第一次想到，罗斯玛丽比他更有权威，她操纵着事情的发展。

他还没想出一个方案，妮科尔就回来了。

“我给劳拉的电话打通了。这是她最早得到的消息，”说话时，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后来又提高了嗓门——好像她要昏倒了，随后又强打起精神，“她说她知道今天上午要出什么事的。”

“玛丽亚应该和戴安格列夫在一起，”迪克和缓地说道，以便使大家恢复平静，“她对布景感觉很好——更不用说对节奏的感觉了。我们有谁会看得见一列火车出站却听不见几声枪响呢？”

他们嘎噔嘎噔地走下宽的、镶着钢条的台阶。“我为那个不幸的男人感到遗憾，”妮科尔说，“难怪她和我说话时怪怪的，原来她正在准备开枪杀人呢。”

她笑了起来，罗斯玛丽也笑了，但是她俩都被吓坏了，内心都非常希望迪克能就此事作一番评判，说明孰是孰非，而不要把这个难题留给她们。这个愿望并非是完全有意识的，尤其在罗斯玛丽这方面，她对这类事件中子弹呼啸着飞过头顶已经习惯了。不过，她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迪克这时候也为自己刚意识到的情感的冲击力大大震动，无法让事情变成假日的模式，于是乎，女人们便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快之中，仿佛失去了什么。

接着，戴弗夫妇和他们的朋友们来到大街上，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然而，一切都已经发生——阿贝走了，玛丽今天下午也要去萨尔茨堡，在巴黎的好时光已告结束。或者可以说，那两声枪响，那两下了结了天晓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枪击声宣告了这段时光的结束。那两枪已经深入到他们所有人的生活：当他们走上人行道时，他们还能听见这件暴力事件的回声，在人行道上等出租车时，有两个搬运工在他们旁边谈论这件事。

“你看见那支左轮手枪了吗？那枪很小，相当精致——就像一把玩具枪。”[37]

“可那枪真是非常厉害！”另一个人聪明地说，“你看见他的衬衣了吗？好多的血啊，足以让人相信发生了战争。”[38]

二十

他们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弥漫着一股汽车尾气，在7月的骄阳中慢慢地蒸腾。这真可怕——它不像纯粹的热气，可以让人联想到去乡间避暑——它只使人想到充斥着这同样污秽气味的街道。他们在卢森堡公园对面吃露天餐时，罗斯玛丽感到心情压抑，烦躁不安，浑身乏力——在车站她就预感到了这种情绪，所以谴责了自己的自私。

迪克丝毫没有怀疑到这种急剧变化。他深深地感到不快，随之而来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心态越来越强烈，这使他一时间几乎看不到身边发生的一切，失去了他平时那如同暴风雨之后绵延不绝的巨浪一样奔涌的想象力。而他就是依赖于这种想象力对事做出判断的。

玛丽·诺思在那位意大利歌唱教师的陪同下走了，这个意大利人刚才来和他们一起喝的咖啡，要带玛丽去赶火车。他们离开后，罗斯玛丽也站起身，准备去她那家电影制片厂赴个约会：“会会几个官员。”

“哦——”她对他俩说，“——要是科利斯·克莱，就是那个南方小伙子来了——如果你们还坐着没走，就告诉他，我等不及了，叫他明天给我打电话。”

经历了刚才那场引起骚动的事件之后，她又玩起了孩子的特权，变得无忧无虑起来——结果使戴弗夫妇想到对他们那几个孩子才有的钟爱。两个女人短短地讲了几句话，罗斯玛丽遭到一声尖厉的指责：“你最好让侍者传这个口信，”妮科尔的声音严厉却又平静，“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罗斯玛丽明白了她的意思，毫无怨言地忍受了。

“那就算了。再见，亲爱的。”

迪克结了账。戴弗夫妇觉得轻松了，用牙签轻轻地剔着牙齿。

“好了——”两人一齐说道。

他看见她的嘴角闪过一丝不快的神色，一闪而过，只有他才会注意得到，而他能装作没看见。妮科尔在想什么？过去的这些年中，他“吸引过”的人有十来个，罗斯玛丽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这些人包括一个法国马戏团的小丑，阿贝和玛丽·诺思，一对舞蹈演员，一位作家，一位画家，还有一位大木偶戏剧场的女喜剧演员，俄国芭蕾舞团的一个近乎疯狂的男同性恋者，以及米兰的一位很有前途的男高音歌唱家，他们看好他有一年了。妮科尔很清楚这些人是怎样严肃地理解他的兴趣和热情的，但她也很清楚，自从他们结婚以来，除了在他们的孩子们出生时，迪克从未撇开她独自过夜。另一方面，他身上还有一种必须加以利用的可爱之处——具有这种可爱之处的人都得不断利用这一长处，使其不至荒废，即使自己利用不上的人，他们也得保持联系。

这时，迪克硬起心肠，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做出任何亲昵的举动，也没表露出他往常会感到的那种惊奇：他俩在一起是个不可分离的整体。

那个南方来的科利斯·克莱从坐满了人的桌子中间挤过来，随便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这样的问候总是让迪克大为吃惊——熟悉的人只对他们说一声“嗨”或者仅仅对他们两人中的一位说话，而他对人们的感受却是非常强烈的，不感兴趣时，宁愿躲在一边。一个人竟然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那实在是在对他生存的根本发出挑战。

科利斯没有觉察到自己没穿结婚礼服，一到这里就说：“我想我来迟了——那姑娘走了。”迪克不得不强迫自己抛开某些想法，才能原谅这个小伙子，因为他没有先恭维妮科尔几句。

她几乎立即就走开了，于是他就和科利斯坐着，喝完剩下的一些酒。他颇有点喜欢科利斯——他是一个“战后成长起来的青年人”，比他十年前在纽黑文认识的大部分南方人要容易相处。迪克一边慢慢地抽着烟斗，一边饶有兴趣地听他讲话。午后，孩子们和他们的保姆正慢慢地朝卢森堡公园走去。几个月以来，迪克还是头一次不去过问一天中的这段时光。

突然，他明白了科利斯自顾自地在说的知心话中的含义，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她并不像你可能认为的那样冷酷。我承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曾经以为她很无情，但是复活节那天，她和我的一个朋友从纽约前往芝加哥，陷入了一个窘境。一个叫希利斯的纽黑文小伙子——她认为他这人相当疯狂——她和我的一个表姐有一间包厢，可她和希利斯想单独待在一起，于是下午我表姐到我们的包厢来打牌。嗯，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回去了，看见罗斯玛丽和比尔·希利斯站在车厢末端的连廊上同列车员争吵——罗斯玛丽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好像是因为他们把门锁上了，还拉下了窗帘，我猜测这个列车员来查票时，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大事。于是列车员就敲门了。他们以为是我俩在骗他们，因而起先没开门，等到他们开门时，列车员已经恼羞成怒了。他问希利斯那是不是他的包厢，又问他和罗斯玛丽是否结了婚，不然怎么把门锁上了。希利斯火了，试图向他解释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说列车员侮辱了罗斯玛丽，因此他想要同他决斗，不过那个列车员很可能是故意找麻烦——相信我，当时我费了很大劲才把这事平息下去。”

迪克想象着每一个细节，甚至嫉妒起那两个人在连廊上共同遭遇的不幸，他感到自己心里在发生一种变化。在他和罗斯玛丽之间，仅仅插进了一个第三者的形象，甚至还是已经销声匿迹的第三者，就足以使他失去心理平衡，给他心中注入一阵阵痛苦、悲凄、欲望以至于绝望。他生动地想象着那抚摸罗斯玛丽脸颊的手，急促的喘息声，从外边看到的那一桩风流韵事的炽热的激情，体内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隐秘的热流。

——我放下窗帘你介意吗？

——放下吧。这里太亮了。

科利斯·克莱此时正在谈论纽黑文的博爱政策，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语调，一样强调的语气。迪克推断，他正以某种奇怪的、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爱着罗斯玛丽。和希利斯之间的那桩风流韵事似乎没给科利斯在感情上留下任何印记，只使他欣喜地确信罗斯玛丽也“是人”。

“在博恩斯聚集了一群不同寻常的人，”他说，“事实上我们也都有这样的人。现在纽黑文很大，令人伤心的是，我们不得不离开一些人。

——我放下窗帘你介意吗？

——放下吧。这里太亮了。

……迪克来到他在巴黎的开户银行——在填写一张支票时，他打量着坐在柜台里的那一排人，想着把支票交给哪一位才好。他写字的时候，全神贯注于物质的行为，仔细地检查着钢笔，吃力地伏在高高的、有玻璃台板的柜台上写着。有一次他曾抬眼朝邮政区段那边看去，接着将注意力集中到正在写的东西上，又显得很呆钝的样子。

他仍然没能决定该把支票递给哪一位，这一排当中哪个最不会猜到自己身陷其中的不悦境地，同时，哪个人最不可能同他讲话。这些人当中有佩林，那个温文尔雅的纽约人，他曾邀请自己到美国俱乐部共进午餐；有西班牙人卡萨苏斯，他通常和这人谈及一位两人都认识的朋友，尽管这位朋友十几年前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还有那个马奇霍斯，他总是问自己是支取妻子的钱还是自己的。

当他开始在票根上填写数目，并且在下面画了两道杠时，他决定去皮尔斯那里，这人还年轻，在他面前只需略微摆一点架子，卖弄一番。往往是卖弄炫耀比看别人卖弄炫耀要容易一些。

他先走到邮政柜台跟前——当接待他的那位妇女用胸部把差一点要从桌上飘下去的一张纸推上来时，他想，女人在利用自己的身体这一方面和男人是多么不一样啊。他把他的信件拿到一边拆开了。其中有一张从一家德国公司寄来的欲购17本精神病治疗方面的书的订购单，一张从布伦塔诺公司寄来的订购单，一封他父亲从巴法罗写来的信，信上的笔迹一年比一年难以辨明了，还有汤米·巴尔班寄来的一张明信片，盖着非斯的邮戳，上面写了一段很幽默的话，苏黎世的几位医生的来信，信都是用德文写的，戛纳的一个泥瓦匠寄来的一张有些争议的账单，一位家具制造商寄来的一份账单，巴尔的摩一家医学杂志的出版商写来的一封信，里面附有各式各样的通知和一位艺术新秀举办的画展请柬；还有四封信是请他转交的，三封是给妮科尔的，一封转给罗斯玛丽。

——我放下窗帘你介意吗？

他朝皮尔斯走去，可他正在接待一位妇女。迪克四下看了看，发现他不得不把支票递给旁边柜台的卡萨苏斯，他正闲着没事。

“戴弗，你好吗？”卡萨苏斯很热情。他站起身微笑着，嘴唇上的胡子也跟着舒展开来，“那天我们在谈论费瑟斯通，我想到了你——他现在正在加利福尼亚呢。”

迪克睁大了眼睛，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在加利福尼亚？”

“我听说是这样的。”

迪克拿着支票定在那儿。为了使卡萨苏斯的注意力集中到支票上来，他朝皮尔斯的桌子那边看去，友好而会神地望了他一会儿，这种眼神起因于三年前的一个老笑话，那时候皮尔斯搭上了立陶宛的一位女伯爵。皮尔斯来了劲，咧着嘴笑着，直到卡萨苏斯核准了支票，并且再也没有理由挽留他喜欢的迪克，只有站起来，扶着他的夹鼻眼镜又重复说道：“是的，他在加利福尼亚。”

与此同时，迪克看到了站在这排柜台那一头的佩林，他正在同那位重量级拳击世界冠军谈话。佩林的眼光朝旁边扫了一下，迪克看出他正在考虑是否把他叫过去作一番介绍，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这样做。

还在铺有玻璃台板的柜台旁边时，他的感情就已给积蓄到了一定的强烈程度，因此他没有理会卡萨苏斯的社交情绪——就是说，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支票，仔细地端详着，接着又盯住那个银行职员的头右边的第一根大理石柱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严重的问题，然后煞有介事地移动了一下手杖，整了整帽子，又理了理带在身边的信件——最后说了声再见就走了出来。他早已收买了门口的仆役，他要的出租车立刻就开到了人行道旁。

“我要去精品电影制片厂——在帕西区的一条小街上。先开到米埃特。在那里我再告诉你怎么走。”

刚过去的48小时内发生的那些事情使得他茫然不知所措，甚至不敢肯定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他在米埃特就付钱下了车，朝电影制片厂方向走去，穿过马路就到了制片厂的大楼。尽管那身华丽的衣服加上帽子、手杖等精致的附属物衬托出他高贵典雅的派头，他还是像一个动物那样受着本能的左右和驱使。尊严唯有在他推翻他的过去以及经过近6年来的努力后才显示出来。他绕着大楼轻快地走了一圈，像塔金顿[39]小说中的少年那样傻乎乎的，遇到死角的地方，便匆匆走过去，生怕同从楼里出来的罗斯玛丽走岔了。这是个令人忧郁的所在。他看到旁边不远处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衬衫1000件”。橱窗里满满的都是衬衫，堆、压、塞在陈列橱的地板上，一看就知道是劣质商品。“衬衫1000件”——数数看！在两边他还看到这样一些招牌：“文具店”、“糕点铺”、“商品降价出售”、“广告”。“易褪色的布”这块广告牌上还有康斯坦斯·塔尔梅奇[40]的字。再远一点的地方能看到一些更加阴沉的布告，诸如“教士服装”、“讣告”以及“殡仪馆”等等，全都与生死有联系。

他知道，他此时做的事标志着他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点——在这之前的一切与它都不相一致——它甚至同自己也许希望留给罗斯玛丽的印象也不相符。罗斯玛丽总是视他为合乎礼仪的典范——他在这幢楼周围的转悠是一种不请自到的闯入。但是迪克做出这种举动是有他的必要性的，就像另外一个人曾经觉得有必要站在费拉拉的一个教堂门前穿着麻布衣服忏悔。这种必要性是某种被淹没的现实的反映：他必须走到那里，或者站在那里，衬衫袖口扣得紧紧的，外套袖子裹在衬衫衣袖外面，就像套服一样，衣领也紧扣着，一头红发修剪得正合适，手上拎着他那个公文包，恰似一个花花公子。迪克正在向尚未被忘却的、尚未忏悔以及不曾净化过的事物表示他的敬意。

二十一

在附近站了有45分钟之后，他突然给卷入了与他人的接触之中。在他不想见任何人时，总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有时他是如此严格地保护着他所暴露出来的自我意识，以至于他本来的那些目的常常遭到挫败，就像一个演员没演好一个角色，就向观众赔不是，想激起观众的感情共鸣，仿佛以此使别人能够填补上自己留下的漏洞。同样，我们很少为那些需要并渴求我们怜悯的人感到难过——而将怜悯之情留给另一些人，那些人则通过其他办法使我们得以运用怜悯的抽象功能。

迪克自己也许已经分析过了后来发生的事。当他在圣安涅斯大街上来回踱步时，一个脸庞清瘦的美国人开口向他借火。这人也许有30岁，一副受过创伤的神情，脸上带着一丝阴笑。迪克在借给他火时，认定他属于自己从少年时就知道的那一类人——那种在烟草店附近闲荡的人，胳膊撑在柜台上，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天晓得他们的脑子里在想着钻什么空子。这类人经常出现在修车厂（在那里压低嗓门同别人做什么不明的交易），理发店和剧院休息室里也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不管怎么说，迪克认定这人就是经常出入于这种地方的。有时塔德更野蛮的卡通片中突然出现的就是这么一张脸——在孩提时代，迪克就经常为这种人所处的模糊混沌的犯罪状态感到不安。

“伙计，觉得巴黎怎么样？”

还没等迪克答话，那人就尽量合着迪克的步子走起来：“你是哪儿人？”他问道，还想引他说话。

“巴法罗人。”

“我是圣安东尼奥人——但自从大战以来，我就在这里了。”

“你在部队服役？”

“我会说我是当过兵的。八十四师——听说过这支部队吗？”

那人往他前头走了几步，咄咄逼人地盯着他。

“在巴黎要待一段时间吗，老兄？还是仅仅从这儿经过？”

“途经这里。”

“住在哪家旅馆？”

迪克已经开始暗自发笑——这家伙今晚也许想要打劫他的房间呢。显然，这种想法不自觉地被那人察觉了。

“像你这么壮的人，不该怕我的，伙计。这一带有很多游手好闲的人，就等着抢劫美国游客，可你不必怕我。”

迪克烦了，停住脚步：“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时间可浪费。”

“我在巴黎做事。”

“干哪一行呢？”

“卖报纸。”

他那副吓人的模样与这极普通的职业所形成的鲜明对比简直让人感到可笑——但他又修正道：

“别着急，去年我挣了一大笔钱——一份六法郎的《阳光时报》能卖到十法郎或者二十法郎。”

他从一个肮脏的旧钱包里掏出一张剪报，递给迪克这个已成了同自己一样闲的人——漫画上画着川流不息的美国人从一只载满黄金的班轮跳板上蜂拥而下。

“二十万——一个夏天就花了一千万。”

“你来帕西干什么？”

他这位伙伴小心地四下看了看。“电影，”他神秘地说，“他们在那里有一个美国电影制片厂。他们需要会讲英语的人。我正在等着他们休息时间呢。”

迪克很快断然摆脱了他。

事情已变得很明显，要么早在他绕着大楼转圈时，罗斯玛丽就已经溜走了，要么在他到这地方来之前就走了。他走进拐角的一家咖啡馆，买了一个铅币，挤进厨房和臭气熏天的厕所中间的一个小电话间，往乔治王旅馆打了个电话。他从自己的呼吸声中听出那种潮式呼吸的趋势——但正如每一件事一样，这种症状只使他更加感情激动。他报了旅馆的电话号码，然后站在那里拿着话筒，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咖啡馆内。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一个奇怪的声音轻柔地说了声“喂”。

“我是迪克——我必须要打电话给你。”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勇敢地说：“我很高兴你这样做了。”听得出她的感情同他的一样激动。

“我到你们制片厂来找你了——我现在是在帕西，就在制片厂马路对面。我刚才想，我们可以坐车转转，从林园里穿过去。”

“哦，我在那里只待了一会儿！对不起。”一阵沉默。

“罗斯玛丽。”

“嗯，迪克。”

“瞧，我现在对你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当一个小孩能搅乱一个中年绅士的心绪的时候，事情就难办了。”

“你不是中年人，迪克——你是这世上最年轻的人。”

“罗斯玛丽？”又是沉默，其间他凝望着一个货架，上面摆着些法国廉价的劣质酒——一瓶瓶豪达酒，圣詹姆斯朗姆酒，玛丽·布里萨酒和用橘子水调制的潘趣酒，还有费尔耐·布兰卡酒、罗歇樱桃酒和雅文邑白兰地。

“你是一个人待着的吗？”

——我放下窗帘你介意吗？

“你以为我会和谁在一起？”

“我眼下是一个人。我真想现在和你在一起。”

一阵沉默之后，她叹了口气，答道：“我真希望你现在是和我在一起的。”

他仿佛看见那间旅馆房间里的一个电话号码后面，她躺在那儿，一阵阵柔和的音乐在她四周回荡——

两个人——去喝茶。

我属于你，

你也属于我啊

只有我们俩。

他还记得她那晒黑了的皮肤上敷了一层粉——当他亲吻她的脸时，她的鬓发旁都汗湿了。他自己的脸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还有滚圆的肩膀。

“不可能。”他自言自语道。转眼间，他就到了街上，朝米埃特走去，或者说离它而去，手上还拎着那只公文包，像握一把剑那样提着那根金柄手杖。

罗斯玛丽回到桌前，写完了给她母亲的一封信。

“——我见到他的时间还很短，可我认为他长得很英俊。我爱上他了（当然，我的确最爱迪克，不过，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真的将要导演这部影片，马上就要去好莱坞，我想我们也该走了。科利斯·克莱在这里。我是喜欢他的，但不常与他见面，因为戴弗夫妇在这里，他们真的很了不起，大概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人了。今天我感到不太舒服，正在吃着药，尽管看不出有这个必要。在见到您之前，我甚至不打算对您说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因此，您收到这封信时，拍电报来，来电报，来电报！是您到北边来呢，还是我随戴弗夫妇南下？”

6点钟，迪克给妮科尔打了个电话。

“你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吗？”他问，“你愿意安安静静地——在旅馆吃晚饭，然后去看戏，好吗？”

“你想去吗？你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刚才我打电话给罗斯玛丽了，她正在房间里吃晚饭。我想这样使我们大家都不安心，你说是吧？”

“我并不感到心不安，”他反对道，“亲爱的，除非你身体感到疲劳，要不我们还是做点什么事吧。不然的话，我们回南方后，一个星期都会纳闷我们怎么没见到布歇。这比老是念想着要好一些——”

这话又捅了个大娄子，妮科尔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

“念想什么？”

“想玛丽亚·沃利斯。”

她答应去看戏。再累也不影响做任何事，这已是他们夫妻俩的一种惯例。他们发现从总体上说，这使得白天显得更愉快，晚上也更有条理。当他们的兴致不可避免地减退时，他们就归罪于别人的疲乏倦怠。夫妇俩打扮得光鲜照人，在巴黎几乎再也找不出第二对来。走之前，他们轻轻地敲了敲罗斯玛丽的房门。里面没有回音。他们断定她睡着了，于是兀自走进温暖而喧闹的巴黎夜色，路上匆匆在富凯酒吧昏暗的阴影里苦涩地喝了一杯苦艾酒。

二十二

妮科尔很晚才醒来，咕哝着又进入梦乡，然后才睁开睡得缠起来了的长睫毛。迪克的床是空的——过了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客厅那边的敲门声吵醒的。

“请进！”她喊道，可是没有回音。过了片刻，她匆匆穿上一件晨衣去开门。面前站着一位彬彬有礼的警察，他走了进来。

“阿富汗·诺思先生[41]——他住这儿吗？”

“什么？不——他已经去了美国。”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夫人？”

“昨天上午。”

他摇摇头，节奏更快地向她晃着食指。

“他昨夜还在巴黎。他在这里登记住宿了，可他的房间没人住。他们对我说，我最好问这间房里的人。”

“对我来说这很奇怪——昨天上午我们送他上了那趟与船衔接的联运火车。”

“也许是那么回事，但是今天上午这里还有人见过他。甚至连他的身份证也有人见过。您瞧，这事。”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她惊愕地声明。

他想了想。他长得倒还英俊，可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昨夜您根本没有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

“我们逮捕了一个黑人。现在我们确信终于逮到了那个要逮的黑人。”

“我向你保证，我不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如果是亚伯拉罕·诺思先生的话，我们认识这个人，可要是说他昨晚在巴黎，那我们就不清楚了。”

那人点点头，舔了舔上嘴唇，相信了她的话，但是感到失望。

“出了什么事？”妮科尔问。

他摊开双手，叹了口气。他已经开始发现她很动人，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您指望会是什么事呢，夫人，夏季常发生的事。阿富汗·诺思先生遭到抢劫，他报案了。我们已经逮住了那个恶棍。阿富汗先生应该来辨认一下，看是不是这个人，并且提出适当的指控。”

妮科尔把晨衣拉紧了些，干净利落地把他打发走了。她感到莫名其妙，洗了个澡，穿好衣服。这时已经过了10点钟，她给罗斯玛丽打了个电话，却没人接——然后她往旅馆接待处打了电话，发现阿贝确实登记过，是在今天早上六点三十分。然而他的房间还没有住人。她希望从迪克那里得到一点消息，于是在套房的起居室里等着。就在她不想再等了，因而决定出门时，接待处打电话来通报：

“克洛修先生想见您，是一个黑人。”

“什么事？”

“他说他认识您和那位医生。他说有一位弗里曼先生被关进了监狱，那人是世上所有人的朋友。他说这事不公正，在他自己给抓起来之前，他希望见见诺思先生。”

“我们对此事一无所知。”妮科尔否认与此事有什么关联，猛地放下了听筒。阿贝古怪地重又出现使她明白，自己和他厮混是多么累人。她把他的影子从脑海中抹去，出了门，在裁缝店碰见了罗斯玛丽，就和她一起去瑞弗里大街买了些人造花和一些五颜六色、缀着珠子的彩带。她帮罗斯玛丽给她母亲挑了一颗钻石，又帮她选了些围巾和别致的香烟盒，好带回去送给加利福尼亚那些和她在事务上有交往的人。她自己也给儿子买了希腊、罗马士兵模型，有一整支军队，花了一千多法郎。她们又一次以不同的方式花钱，罗斯玛丽再次对妮科尔的花钱方式表示了羡慕。妮科尔肯定，她花的都是自己的钱——罗斯玛丽则仍然认为自己的钱是别人奇迹般地借给她的，因此花起来必须很小心。

在异国他乡的阳光下花钱是件很有趣的事，她们身体都很健康，这样子花钱使她们显得神采飞扬，自信地摆着胳膊甩着手、迈着腿和脚踝，充满那种在男人看来很迷人的女人所具有的自信心。

她们回到旅馆时，看到迪克在这个上午焕然一新，两人都像小孩似的高兴了一阵子。

迪克方才刚接到阿贝打来的一个电话，电话串线得厉害，阿贝看来上午一直在躲着。

“这是我在电话上经历过的最特别的一次谈话。”

在电话里，迪克不仅仅同阿贝，而且像是跟十几个人说了话。那些串线挤进来的人这么说：“这个在和你说话的人在一个什么带圆顶的房子里，他说他在里面——那是个什么屋子？”

“嘿，某某人，别说了——不管怎么说，他被卷到一件丑闻中去了，他可能会回家。我个人的看法是——我个人的看法是他撞上了一个——”接着是吞咽口水的声音，此后，这些人要干什么就没办法知道了。

话筒里又传出一个声音：

“我以为，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心理学家，你会对此感兴趣的。”那一头听电话的不明人物最后再也没听到声音了。结果，不管这人是个心理学家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都没有引起迪克的兴趣。阿贝的谈话在电话里是这样的：

“喂。”

“嗯？”

“哎，喂？”

“你是谁？”

“唔。”夹杂着一阵从鼻子里发出的笑声。

“好了，我叫别人说话。”

有时迪克能听到阿贝的声音，伴随着扭打和扔话筒的声音，还有这样一些遥远的只言片语：“不，我不，诺思先生……”接着一个无礼、唐突而又坚决的声音说：“如果你是诺思先生的朋友，你来把他带走。”

阿贝插了进来，语调严肃而又沉重，很坚定地压过了其他人的声音。

“迪克，我在蒙特马特发动了一场种族暴动。我要去把弗里曼弄出监狱。如果一个从哥本哈根来的制鞋油的黑人——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哎，听着，要是有什么人去了——”听筒里又传出了数不清的人一起说话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巴黎了？”迪克问。

“我已经到了埃夫勒，后来才决定坐飞机返回，这样我可以将巴黎同圣苏尔皮斯做个比较。我不是说想把圣苏尔皮斯的风格带回巴黎，我甚至不是指巴洛克建筑风格！我是指圣日耳曼。看在上帝的分上，等一会儿，我去让服务员接电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样。”

“听我说——玛丽顺利离开了吗？”

“是的。”

“迪克，我想让你同我今天上午在这里遇见的一个人说话，他是一个海军官员的儿子，他拜访过欧洲每一位医生。我来对你说说他的情况——”

迪克就在这里挂断了电话——也许这是一种忘恩负义的行为，因为他的头脑需要运转、思考问题。

“阿贝过去是很好的，”妮科尔对罗斯玛丽说，“很好的一个人。很久以前——在我和迪克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你要是认识他就好了。他常来和我们待在一起，一住就是好几个星期，而我们几乎意识不到他住在我们家。有时他会玩玩——有时则在图书馆里，弹奏一架调低了音的钢琴，经常一弹就是几个小时——迪克，你记得那个女仆吗？她以为他是个幽灵，有时阿贝常在大厅里遇见她，对着她学牛叫，有一次弄得我们损失了一整套茶具——但我们并不在乎。”

多么有趣——多么久远。罗斯玛丽羡慕他们的乐趣，想象着那与她自己的生活不一样的悠闲自在的生活。她对安逸悠闲知之甚少，可她推崇这样的生活，就像那些从未享受过悠闲的人那样。她把它当作一种休息，却没有意识到，戴弗夫妇和她本人一样，根本就没有放松过。

“他怎么成了这样呢？”她问道，“她为什么非要喝酒不可呢？”妮科尔不住地摇头，否认自己与这事有关系，“如今很多有头脑的人都弄得精神颓丧了。”

“他们什么时候又没有过颓丧呢？”迪克问道，“有头脑的人都遵守常规，不越轨，因为他们必须如此——其中一些人受不了，因而就精神颓丧了。”

“一定有比这更深刻的原因。”妮科尔固执己见，并因为迪克当着罗斯玛丽的面反驳了自己而感到恼火，“艺术家像——嗯，像费尔南德这样的看起来就不是非得泡在酒精里不可。为什么只有美国人放浪形骸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多，因而迪克决定不作回答，就让它在妮科尔的耳际胜利地鸣响。他渐渐地对她感到强烈的不满。尽管他认为她是自己所见过的最动人的女人，尽管他从她那里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一切，他还是从远处嗅到了战争的硝烟味，并且下意识地让自己心胸变硬起来，时时武装着自己。他不喜欢自我放纵，因而在放纵了自己的这一时刻，他感到相当失态，心下盲目地希望妮科尔只猜出自己对罗斯玛丽在感情上有些激动。他不能肯定——昨晚在剧院里，她就直截了当地把罗斯玛丽说成一个孩子。

他们三个人在楼下吃了午餐，餐厅里铺着地毯，站着身穿清一色制服的侍者，这些侍者走起路来既轻又稳，不像他们最近在外吃饭时遇上的那些，将美味佳肴端上桌时，脚步快得像是踩着活泼的爵士乐节拍一样。在这里，一家一家的美国人四下张望，打量着别的美国人家庭，并且互相间试图进行交谈。

旁边一桌人在举行聚会，他们说不清那些人为什么而聚在一起。其中有一个夸夸其谈的年轻人，有点像是干秘书这一行的，那种在别人说了话后总要请人再重复一遍的小伙子，另外还有20位妇女。这些女人既不年轻也不显老，也不像是属于哪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然而，这些人却给人一种团体的印象，比如说，同一群因她们的丈夫都参加一次专业性讨论会而凑到一起的女人相比，这些个女人在一起抱得更紧。它的团体性质肯定比任何一个可以想象出的旅游团要强。

一种直觉让迪克咽回了已经到了嘴边的尖刻嘲讽，他让侍者去打听一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她们都是阵亡官兵的母亲。”侍者解释说。

他们嗟叹不已。罗斯玛丽热泪盈眶。

“年轻一些的大概是妻子们。”妮科尔说。

迪克的目光越过酒杯，又望了望她们。从她们幸福的脸上，从她们身上充溢着的庄严之中，他看到了老一代美国人的所有成熟之处。这些女人前来凭吊阵亡的亲人，哀悼无法弥补的损失，表现得是那样冷静，使得这餐厅一时间显得美好起来。那一刻，他仿佛又坐在了父亲的膝头，当传统的忠心与奉献精神在他周围作战时，他同莫斯比在开着车玩。他几乎费了点劲才将注意力抽回到自己桌边的两个女人身上，面对他所相信的全新世界。

——我放下窗帘你介意吗？

二十三

阿贝·诺思还在里兹酒吧里面，从早上九点他就一直待在那里。当他为了藏身而到那里时，酒吧的窗户敞开着，一束束强烈的阳光照在地毯和坐垫上，光束中灰尘飞扬。穿着制服的服务员们在走廊上跑来跑去，一时间像是在纯洁的空间中幽灵般自由走动着。吧台对面是专为妇女设置的有座酒吧间，看上去很小——难以想象下午那里能容纳多少人。

那个大名鼎鼎的酒吧老板保罗还没来，但是正在核对货物的克劳德带着并非夸张的惊讶停下手头的活，给阿贝调制了一杯酒。阿贝在靠墙的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喝了两杯酒之后，他开始觉得舒服了一些——感到如此舒服，于是上楼去理发店刮了个脸。当他回到酒吧时，保罗已经来了——坐的是他那辆定制的汽车，在卡皮西恩林荫大道下的车。保罗喜欢阿贝，便走过来同他说话。

“我本该今天上午乘船回去的，”阿贝说，“我是说昨天上午，管它哪一天呢。”

“你怎么没走呢？”保罗问。

阿贝想了想，终于找出一条理由：“——我在看《自由》上的一部连载小说，下一部分应该是在巴黎——所以，如果我坐船走了，就看不到了——而且再也看不成了。”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

“是一个恐——恐——恐怖的故事。”

保罗不由得暗自发笑，站起身来，又停了一下，俯在椅背上说：

“假如你真的想走的话，诺思先生，你的朋友们明天乘‘法兰西号’船走——那人叫什么来着——还有斯利姆·皮尔逊。那人叫——我会想起来的——高个子，刚蓄起络腮胡的那人。”

“亚德利。”阿贝提醒道。

“对，亚德利先生。他们俩都要乘坐‘法兰西’号。”

他要去工作了，可阿贝试图拉住他：“假如我当时不是非得从瑟堡走的话就行。行李从那条路托运走的。”

“在纽约拿你的行李好了。”保罗一边说一边就走开了。

这个建议中包含的逻辑渐渐同阿贝的精神状态相一致——他变得有点热衷于被别人关心照顾，或者说热衷于延长自己这种不承担责任的状况。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另外一些顾客已经进了酒吧间：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丹麦人，阿贝好像在哪里遇见过他。这个丹麦人在房间那边坐了下来，阿贝猜想他可能会在那里坐一天，吃饭喝酒，同人谈天或者看报纸。他感到有一种欲望，要比那人待的时间更长一些。11点钟了，开始有一些男大学生走进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唯恐碰到别人的书包或被别人碰到书包。大概在那时，他让服务员给戴弗夫妇挂电话。等到和他们联系上时，他也同别的朋友取得了联系——他感到要同时与他们大家都说话——结果只是泛泛的。他脑海中不时闪过这样的事实，即他应该去把弗里曼弄出监狱，但他却把一切都当作噩梦抛到脑后去了。

快到一点钟时，酒吧里挤满了人。侍者们在嘈杂的人声中来回跑动，高声喊着，给顾客们送酒收钱。

“那就是两份薄荷白兰地鸡尾酒……再来一杯……两杯马丁尼外加一杯……没你的份，考特利先生……那是第三巡了。七十五法郎，考特利先生。谢弗先生说他有——您这是最后……我只能按您说的办……非常感谢。”

在混乱中，阿贝的座位也没了。此时，他站着，轻轻摇晃着，同那些已经混熟的人说着话。一条梗狗把链子绕在了他的两条腿上，但阿贝设法从容地解脱了，并且接受了狗的主人的一再道歉。随即有人请他一起吃午餐，可他婉言谢绝了。他就要去布里格利斯了，他解释说，得在那里办一件事。过了一会儿，他摆出一个酒鬼常有的那种“优美”风度，摇摇晃晃地，就像是一名囚犯或者家庭用人那样，同一个熟人道了别，接着发现酒吧里最热闹的时刻已经匆匆过去了，一如它到来时那样快。

他对面的那个丹麦人和伙伴们已经点好了午餐菜肴。阿贝也点了一份，但几乎没怎么动它。过后，他就坐在那里，愉快地想着往事。几杯酒使往事成了与现在同时发生的事，仿佛往事还在继续，甚至同未来也融为一体，仿佛它们还要再次发生。

四点钟，服务员来到他身边：

“你愿意见一位名叫朱尔斯·彼得森的黑人吗？”

“天哪！他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有告诉他您就在这里。”

“那是谁告诉他的？”阿贝猛地趴到那些酒杯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说他已经找遍所有美国人开的酒吧和旅馆了。”

“告诉他我不在这里——”服务员转身要走的时候，阿贝又问道，“他能进来吗？”

“我去问问。”

听了这个问题，保罗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接着看到阿贝，就走了过来。

“对不起，我不允许这样。”

阿贝吃力地站起身，走出酒吧，朝康邦大街走去。

二十四

理查德·戴弗拎着那只小巧玲珑的公文包，从巴黎行政区走出来——他在那里给玛丽亚·沃利斯留了张便条，署名“迪科尔”，和妮科尔恋爱初期，他们的来往信件上都用这个名字——去了他的裁缝那里。店员们小题大做，在他身上忙活了半天，与他破费的钱都不太相称了。他为自己对这些可怜的英国人许诺那么多而感到惭愧，自己是那样风度翩翩，总是一副掌握有他人保障的关键的神气，同时又为让裁缝把衣袖上的绸子缩短一英寸而感到难为情。在这之后，他去了克里隆饭店的酒吧，喝了一小杯咖啡和一点杜松子酒。

在他走进这家饭店的时候，他觉得大厅里的光线亮得似乎不大自然，离开时，他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外面天色已经变黑了。才四点钟，天就黑了，风很大，香榭丽舍大街上树叶在鸣叫、飘落，像是在唱歌，又尖又响。迪克走下瑞弗里大街，在有拱顶的走道下穿过两个广场，向他的开户银行走去，他的信件都从那里取。随后，天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他叫了辆出租车，朝香榭丽舍大街驶去，一个人坐在车里，心里想着他的情人。

想起两点钟在乔治王饭店时，妮科尔的美貌之于罗斯玛丽的美丽，就好比雷奥纳多[42]创作的姑娘与一个插画家笔下的姑娘。车子继续在雨中朝前行驶，迪克感到自己像着了魔似的，又感到有些害怕，许多男人所经历过的那些激情在他心中翻腾，他觉得事情很是复杂。

罗斯玛丽打开门，心里充满热烈的情感，不过这种情感并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就像是人们有时说起的那种“狂热的小家伙”——整整24小时了，她还没有定下神来，一直在同混乱玩着游戏，仿佛她的命运就是一种拼图游戏——算计着利益和希望，责备迪克、妮科尔，她母亲，以及昨天见到的那个导演，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个不停。

迪克敲门的时候，她才穿好衣服，正在凝望着窗外的雨丝，想着一首诗，想到贝弗利山庄[43]那些积满了水的街沟。当她开门时，她把他看成像是一个什么固定不变的东西，一个像神一样的人。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如此，就像年轻人眼中年纪大的人，刻板而固执。迪克看到她又感觉到时时会有的那种失望。过了一会儿，他才对她那不加设防的甜蜜的微笑做出反应，她那青春的身体不差毫厘地让人想到一只花苞，而这只花苞肯定将成为一朵鲜花。他注意到她那双湿脚走出浴室门时在地毯上留下了脚印。

“电视明星小姐。”他用自己感觉不到的一种轻佻的语气招呼道。他将手套、公文包放到梳妆台上，把手杖靠在墙上。他紧闭着嘴，就像控制不能让人看见的恐惧一样，借下巴控制住嘴边那些痛苦的线条，却又让它们在额上和眼角涌了出来。

“过来坐在我腿上，离我近些，”他温柔地说，“让我看看你那迷人的小嘴。”

她走过来，坐到他腿上。窗外，雨水的滴答声渐渐慢了下来，滴答—滴答。她把嘴唇抬向她心目中所构造的那冰冷、美丽的形象。

随即，她在他嘴上亲了好几下，朝他凑近时，她的脸渐渐变得大了，他从未见过什么东西能像她那细腻的肌肤一样令人炫目。因为有时候美能让人产生最美好的念头，此时他想到了他对妮科尔所负有的责任，想到她可能就在走道那边隔两个门的房间里。

“雨停了，”他说，“看到石板瓦上的阳光了吗？”

罗斯玛丽站起来，又俯下身去，说出了她心中最真诚的话：

“哦，我们真会演戏——你和我。”

她走到梳妆台前，刚刚把梳子放到头发上，响起一阵敲门声，缓慢但却敲个不停。

他们大吃一惊，吓得一动不动。敲门声一直响着，罗斯玛丽突然意识到门没上锁，赶紧把头发梳整齐，迪克也迅速地抹平了他们刚才坐在床上时形成的折皱。罗斯玛丽朝他点点头，他一边朝门走过去，一边说着话，声音不太高，非常自然：

“——要是你觉得不好出去的话，我就去告诉妮科尔，我们将会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个夜晚。”

这种防范毫无必要，因为门外的人已是自顾不暇，对与自身无关的事根本不会作任何评判。来人是阿贝，只见他站在那儿，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几个月似的，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黑人，这人神情很是焦虑，阿贝介绍说他是斯德哥尔摩的彼得森先生。

“他的处境很糟糕，都是我的过错，”阿贝说，“我们需要听听一些好建议。”

“到我们房间里来。”迪克说。

阿贝坚持要罗斯玛丽也一起去，于是他们穿过大厅，进了戴弗夫妇的套间。朱尔斯·彼得森跟在后面，这个人身材矮小，看上去尚体面，是那种在边疆几个州内支持共和党的温文尔雅的黑人。

看起来他是清晨在蒙帕尔纳斯发生的那场争端的见证人。他陪阿贝去过警察局，证明了阿贝说的话，即一名黑人从他手中抢走了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能否找出那个黑人是这件案子的要点之一。阿贝和朱尔斯·彼得森由一名警察陪同，回到了那家小酒馆，过于仓促地认定一个黑人为罪犯，然而一个小时后却弄清楚了，这个人是在阿贝离开之后才到那里的。警方接着又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他们逮捕了弗里曼，那位杰出的黑人餐馆老板，其实他不过是在早一些的时候因为喝了点酒而糊里糊涂地在那里露了一下面，之后就不见了。真正的罪犯是另一个人，此人只是最近才作为一个阴险的角色再次登场，但据他的朋友们说，他只不过强拿了人家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硬买了阿贝要的酒罢了。

简言之，在一个小时之内，阿贝就成功地使自己同四个黑人的个人生活、良心以及感情纠缠到了一起，他们是住在法国拉丁区的一名欧洲黑人和三个美国黑人。解决这场纠葛的希望几乎是微乎其微。一天过去了，除了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意想不到的角落附近突然出现一些陌生的黑人面孔，在电话里不断听到一些黑人的声音之外，一无所获。

阿贝本人避开了所有的黑人，除了朱尔斯·彼得森。彼得森的处境很像是帮助了一个白人的友好的印第安人。那些被出卖的黑人与其说是在搜寻阿贝，不如说是在搜寻彼得森，而彼得森则尽量设法从阿贝那里寻求可能会有的保护。

在斯德哥尔摩，彼得森曾是一家小鞋油作坊的老板，但已经破产了，如今手里拥有的只剩他的配方和一些干这门手艺所必需的工具，可以装满一只小箱子。不过，新结识的保护人早些时候曾向他许诺，要帮助他在凡尔赛重操旧业。阿贝过去的汽车司机是那里的一个鞋商，而且阿贝已经先给了彼得森二百法郎。

罗斯玛丽听着这番冗长、散乱而毫无意义的陈述，感到很厌恶。要欣赏这个怪诞的故事，需得有比她更强的幽默感。那个提着他的袖珍加工厂、一双不真诚的眼睛不时翻着白眼珠露出惊慌神色的小个头男人，还有面容憔悴的阿贝——这一切都像疾病一样距离她很遥远。

“我只求一生中能有个机会，”彼得森说，操着一口殖民地国家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准确而又变了样的腔调，“我的方法很简单，我的配方非常好，因此我就被人从斯德哥尔摩撵了出来，破了产，因为我不愿意放弃它。”

迪克礼貌地看着他——对他发生了兴趣，但这兴趣很快又消失了。他转向阿贝说：

“你去一家旅馆，上床睡一觉。等你休息好了，彼得森先生会来看你的。”

“可你难道不知道彼得森糟糕的处境吗？”阿贝反对道。

“我在大厅里等着，”彼得森体谅地说，“当着我的面，也许不好商量我的难题吧。”

他滑稽地模仿了一种法国式的鞠躬，走了出去。阿贝像机车缓缓起动那样慢慢地站起身来。

“今天我似乎不太受欢迎。”

“受欢迎，但不太适合出现在这里，”迪克告诉他，“我建议你离开这家旅馆——如果你愿意的话，从酒吧那里走。到香博德旅馆去，或者要是你需要多项服务的话，就去宏伟大旅馆。”

“能麻烦你给我一杯酒吗？”

“这里没有酒。”迪克撒了个谎。

阿贝无奈地同罗斯玛丽握握手。他慢慢地使自己的脸上平静下来，抓着她的手，好长时间都不松开，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全说出来。

“你是个最——一个最——”

虽然她感到难过，对他那双脏手也感到憎恶，但她还是很有教养地笑了笑，仿佛目睹一个人在梦魇中行走，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经常，人们对一个喝醉酒的人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尊敬，很像是头脑简单的种族对疯子的敬而远之。尊敬，不是害怕。一个对什么都无所顾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也会令人有所敬畏。当然，事后我们会让他为他那优越的时刻、给人以深刻印象的时刻付出代价。阿贝转向迪克，最后又恳求道：

“如果我到一家旅馆去，好好洗个蒸汽浴，梳理梳理，然后再睡一会儿，摆脱这些塞内加尔人——我能来在这炉火旁边度过这个夜晚吗？”

迪克对他点点头，那神态与其说是同意，还不如说是嘲笑。“你对自己目前的能力评价还很高啊。”他接着说。

“我敢打赌，要是妮科尔在这儿的话，她会让我回来的。”

“好吧。”迪克走到一个放行李箱的架子旁，把一只盒子拿到屋子中间的桌上。盒子里面装着数不清的硬纸板字母卡。

“如果你想玩字谜游戏的话，那就来吧。”

阿贝望着盒子里的东西，感到有些恶心，好像有人叫他把它们当作燕麦吃下去似的。

“字谜游戏是什么？难道我遇上的怪事还不多吗——”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游戏。用这些卡片拼单词——除了‘酒精’这个词，什么词都行。”

“我敢说你会拼写‘酒精’这个词。”阿贝把手伸进那些卡片中，“假如我能拼出‘酒精’这个词，我能回来吗？”

“要是你想玩字谜游戏的话，你可以回来。”

阿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要是你总那样想的话，就没用了——我只会碍事。”他责备地对迪克晃动着他的手指，“但请记住乔治三世说过的话，如果格兰特喝醉了酒，他真想把别的将军们给咬上一口。”

他从金黄色的眼角绝望地朝罗斯玛丽最后扫了一眼，走了出去。使他感到安慰的是，彼得森已经不在过道上了。他感到茫然，觉得无家可归，于是又回去向保罗打听那条船的名字。

二十五

当阿贝蹒跚着走出去之后，迪克和罗斯玛丽迅速地拥抱了一下。两个人身上都吸附着巴黎的灰尘，他们透过这层灰尘，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味：迪克那支自来水笔的橡皮套子有一股味道，罗斯玛丽的脖子、肩膀上则散发出温馨的淡淡香味。迪克在这种情形中又沉浸了半分钟，罗斯玛丽已先回到了现实中。

“我得走了，小家伙。”她说。

他们渐渐分开，彼此向对方眨着眼睛，接着，罗斯玛丽做了一个退场姿势，这个姿势，她很早就学会了，至今还没有哪个导演试图使她把这个动作做得更加优美。

她打开自己的房门，径直走到桌子跟前，因为她突然想起她把手表忘在桌上了。手表还在那里放着。她急匆匆地戴着手表，低头看了看写给母亲的信（她每天都要写一封），在脑子里想好了最后一句话。然后，用不着转过身去，她逐渐意识到房间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在一间有人住的房间里，有一些不太惹眼的物件折射着日光：刷上了清漆的木器、擦得多少有些发亮的青铜制品、银器和象牙制品，除了这些，还有许多东西发出柔和的光泽或是投下淡淡的阴影，人们几乎想不到它们居然还有那些功能，比如说，相框的上沿，铅笔或烟灰缸的边缘，还有水晶的或陶制装饰品的边沿。所有这些折射的总和——它们不仅引起同样微妙的幻象反射，而且引起人们那些下意识的片断联想。人们似乎总抱着这些联想不放，正好似玻璃装配工总是保留着那些形状不规则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的玻璃块——也许这可以说明为什么罗斯玛丽还没确定，就觉得房间里有人，她事后把这神秘地称作“有所意识”。但是当她真的意识到这点时，便像跳芭蕾舞似的迅捷转过身，突然看到一具黑人的尸体躺在她床上。

她“啊——”地大叫起来，还没扣好的手表又“啪”的一声跌落到桌上。此时，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以为那是阿贝·诺思的尸体。接着她冲出房门，穿过大厅。

迪克正在伸懒腰。他细细看了看那天戴过的手套，把它们扔到了箱子角落的那一堆脏手套中。他把外衣同背心都挂了起来，又把衬衣挂到另一个衣架上——这是他自己的一个癖好。“衬衫脏一点还能穿，皱了不能穿。”妮科尔进来了，正将阿贝的一只别致的烟灰缸往纸篓里扔，这时，罗斯玛丽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房间。

“迪克！迪克！快来看！”

迪克慢慢穿过大厅，走进她的房间。他跪下来听了听彼得森的心脏，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尸体尚有余温，那张在活着时受过折磨的、不坦诚的脸，死后显得粗鄙而痛苦：一只胳膊下面还压着那只装着制鞋油工具的箱子，可是垂在床边的那只脚上穿的鞋子却几乎没有擦过鞋油，鞋底也磨穿了。按照法国的法律，迪克无权触动尸体，但他还是将那只胳膊移动了一下，看看有什么情况——绿色的床罩上有一块血污，下面的毯子上也会有些淡淡的血迹的。

迪克把门关上，站着想了想。他听到过道上传来谨慎的脚步声，接着妮科尔在叫他的名字。打开门，他低声说：“把我们床上的床罩和盖在上面的毛毯抱来——别让人看见你。”接着，他看到她脸上那副紧张的表情，于是很快补上一句，“瞧瞧，你不必为此感到不安——不过是黑鬼的一次斗殴而已。”

“我希望这事能了结。”

迪克在抱起尸体时，发现它很轻，显然是营养不良。他扶着尸体，好让伤口上流出的血淌进这人的衣服里去。他把它放在床边，掀掉床罩和盖毯，然后把门打开一英寸，仔细谛听着——大厅里传来碟盘的叮当声，接着一个声音大声说“谢谢，太太”，俨然一种降尊纡贵的口气，但那个侍者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是往楼梯那边的服务台去了。迪克和妮科尔在过道上飞快地交换了手上抱着的一卷东西。将这床床罩和盖毯在罗斯玛丽的床上铺好之后，迪克浑身直冒汗，站在温暖的暮色中，沉思着。他检查了一下尸体，觉得有几点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第一，阿贝遇见的第一个怀有敌意的印第安人跟踪了这个友善的印第安人，在过道里发现了他，当后者绝望地躲进罗斯玛丽房中时，那人又追踪而至，并且杀了他。第二，如果任由事态自然发展下去的话，世上就再也没有力量能使罗斯玛丽免遭玷辱了——阿巴克尔一案[44]的余波尚未平息呢。她必须继续严格又无可指摘地保持“爸爸的女儿”的形象，这一点决定她能否签成契约。

迪克习惯性地做了个卷袖子的动作，尽管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无袖汗衫。他朝尸体俯下身去，紧紧抓住死人身上的外衣肩膀处，用脚后跟把门踢开，迅速把尸体拖到过道上，放在一个看似合理的位置。接着，他又回到罗斯玛丽的房间里，将豪华地毯上的纹理抹平。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套间，给旅馆经理打电话。

“麦克贝斯吗？——我是戴弗医生——有件要紧事。我们这条电话线是不是多多少少算作私用线路？”

好在他曾费过一番功夫，牢固地密切了他同麦克贝斯先生的交情。迪克曾在很大的社交圈内展现了讨人喜欢的一面，虽然他不会再回顾那些时候，但这回他身上那些讨人喜欢的地方又派上了用场……

“我们从房间里出去时，看到一个死了的黑人……在大厅里……不，不，他是个平民百姓。你等一会儿——我知道你不愿任何房客碰见尸体，因此我正在给你打电话呢。当然，我必须要求你不要把我的名字卷进去。我不希望因为是我发现了这个死人，就得牵涉到任何法国的繁琐公务手续。”

为旅馆考虑得多么细致周到啊！仅仅因为麦克贝斯先生在两天前的夜晚亲眼目睹了戴弗医生细心的特点，他才能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个故事。

不一会儿，麦克贝斯先生就来了，又过了片刻，一名警察也来了。在这期间，他还抓住一个机会，对迪克耳语道：“您可以放心，每一个房客的名声都将受到保护。您如此费神，我真是感激不尽。”

麦克贝斯先生立即采取了一系列好似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措施，但这也影响到了那个警察，他很不自在地将自己的胡子扯个不停，马马虎虎地记了些东西，又往所在的警局打了个电话。与此同时，尸体被搬进这座世界上最时髦的旅馆的另一个房间里，速度之快，朱尔斯·彼得森作为一个商人，应该是很理解的。

迪克回到他那间客厅。

“怎么回事？”罗斯玛丽叫道，“难道在巴黎的所有美国人一直都是互相开枪射击的吗？”

“现在好像是开禁的时期，”他答道，“妮科尔在哪里？”

“我想她是在浴室吧。”

因为他挽救了自己，她对他很是敬重——她在脑海中已经预想过了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灾难。她刚才怀着狂热的崇拜之情听着他把一切都解决了，那声音坚定而有把握，也不乏礼貌。但是，还没等她激动地扑到他身边，他的注意力又集中到别的事上去了：他走进卧室，朝浴室走去。此时，罗斯玛丽也能听到一些粗暴的言语，声音越来越大，从锁眼和门缝里传出来，又传进房间里，令人恐怖。

罗斯玛丽认为妮科尔在浴室里摔倒受伤了，于是跟在迪克后面。迪克用肩膀把她推回去，并且粗鲁地挡住她的视线，可她在此之前已经看到，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情形。

妮科尔跪在浴缸旁边，身子向两边摇晃着。“是你！”她叫喊着，“——你侵入了我在这世上所拥有的唯一隐秘的地方——你的床单上有鲜红的血。我要给你披上它——我并不感到羞耻，尽管这样做很可悲。万愚节那天我们在苏黎世教区举行了一次聚会，所有的傻瓜都在那里，我想披一条床单去，可他们不让我——”

“控制住自己！”

“——所以我坐在浴室里，他们给我拿来一件带假面具的化装舞衣，说穿那个，我就穿上了。我还能怎么样呢？”

“控制住自己，妮科尔！”

“我从未指望你能爱我——太迟了——只是你别进浴室，这是我唯一一处能保留隐私的地方了，拖着那些带血迹的床单，还让我把它们缝到一起。”

“控制住自己。起来——”

罗斯玛丽回到客厅，听见浴室的门“砰”的响了一声。她站在那里，不禁瑟瑟发抖：现在她明白维奥莱特·麦基斯科在戴安娜别墅的盥洗室里看到的是什么了。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发现是一直在找她、找到戴弗夫妇房间的科利斯·克莱，她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差一点哭了出来。她叫他过来，陪她一起去拿一下帽子，因为她害怕一个人进自己的房间。

第二部

一

1917年春天，理查德·戴弗医生第一次到苏黎世的时候，才26岁，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正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也的确是单身汉生活的顶峰时期。甚至在战争的日子里，对迪克而言，这也是一个美好的年纪，他已经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才，很有发展前途，因而时代是不会让他去死于枪口下的。若干年之后，在他看来，即使处在这样的庇护中，他似乎也没能轻易躲掉战争的影响，但是他从未认定这一点——在1917年，他将这个说法付诸一笑，辩解说，战争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当地的董事会给他下达了一些指示，即完成他在苏黎世的学业，并如先前计划的那样，取得一个学位。

瑞士像是一个小岛，意大利戈里齐亚附近的海浪雷鸣般地拍打着它的一边，法国索姆河和埃纳河的湍流冲刷着它的另一边。各州内，招人耳目的陌生人一度比前来疗养的病人还多，可那得靠猜测了——伯尔尼和日内瓦的小咖啡馆里，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很像是珠宝商或者旅行商人。然而，谁都不会看不到那一长队一长队或瞎了眼睛或只剩下一条腿或即将死亡的伤兵，他们在博登湖和纳沙泰尔湖之间明媚的湖区交错而行。酒肆和商店的橱窗里到处张贴着鲜艳的宣传画，画的是1914年瑞士人保卫边疆的情景——青年和老人都英勇无比，在高山上怒视着山下幽灵似的法国人和德国人。画作的目的是要让瑞士人民放心，让他们确信，他们始终拥有着昔日那种富有感染力的辉煌荣誉。随着屠杀的继续，宣传画逐渐变得黯然失色，当美利坚合众国加入战争并将战局搅得更激烈的时候，再也没有哪个国家比它的姊妹共和国更对此感到惊讶了。

那时，戴弗医生已经事先做好了战争后的打算。1914年，他是一名来自康涅狄格州的牛津大学罗兹奖学金获得者。他回国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完成了学业并取得学位。1916年，他设法到了维也纳，觉得自己如果不抓紧时间，伟大的弗洛伊德最终将丧生于飞机投下的炸弹。即使在那时，维也纳也是一片死气沉沉，但迪克还是设法弄到了足够的煤炭和油料，坐在达门斯蒂夫大街的房间里撰写一些小册子，后来这些小册子让他给销毁了，但重写后，成了1920年他在苏黎世出版的那本书的主要部分。

我们大多数人在我们的生活中都有一段得意的辉煌时期，迪克·戴弗这时候就处在这样一个时期。首先，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很迷人，也没有意识到在身心健康的人当中激起这种感情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他在纽黑文的最后一年里，曾被人称为“幸运的迪克”——这个名字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幸运的迪克，你这家伙，”他常常绕着房间中最后几缕余火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你赶上了，伙计。还没人知道时，你就来了。”

1919年初，烤火煤越来越难弄到，迪克硬是把积聚起来的近一百本教科书当作燃料烧火了。但是，在把每本书扔进火里时，他心里却是暗暗发笑的，自信已经透彻了解了书中的内容，从现在起5年之内，他都能大致说出其内容，且这种浓缩相当有价值。不时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如果有必要，他会在肩上披一条小地毯，沉浸在学者的恬静之中，在一切事物中，这种恬静最接近天国的宁静——但是正如很快就要提到的，它不得不告一段落。

在这种情形暂时延续着的过程中，他很庆幸自己有一个好身体。他在纽黑文练过吊环，此时又在多瑙河里冬泳。他和大使馆的二等秘书埃尔金斯合租一套公寓，还有两个漂亮的女客人——就是那么回事，而且并不过分，与大使馆也没多大关系。与埃德·埃尔金斯的交往，使他开始对自己思维过程的特质有所怀疑，他并不觉得它们同埃尔金斯的思维有什么深刻的区别——当着你的面，埃尔金斯叫得出30年以来纽黑文橄榄球队四分卫[45]的名字。

“——幸运的迪克不会是这样的一个聪明人。他必须不那么完美无缺，甚至得稍微有些缺陷。假如人生不让他有缺陷，患病、伤心或者自卑也不能取代，尽管弥补缺陷直至超过原来的构造也是很不错的。”

他嘲笑着自己的这种推理方法，称之为似是而非的推论，“美国式”的方法——每当他判定某一造词为非理性的时候，他就说，那是美国式的。不过，他知道，完美无缺就得付出代价，那就是有所缺陷。

“我的孩子，我能给予你的最良好的祝愿，”英国作家萨克雷的《玫瑰与戒指》中那根黑色魔棍如是说道，“是遇上一些不幸的事。”

处在某一种心境之中时，他常抱怨自己的推理方法；当所有的人都在四处寻找皮特·利文斯通时，他却安坐在塔普代的更衣室里，那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赢得了一次选举，不然的话，还碰不上伊莱休呢，我认得的人太少了。他说得完全对，我应该坐在更衣室里。要是我早料到会有机会当选的话，我可能会坐在那里面的。可是那几周内，默塞尔总是往我的房间里钻。我猜想，我是知道自己有希望的。可要是我在淋浴时吞下一枚大头针，由此引起一场冲突，那我也就是活该倒霉了。

每当大学里讲座结束后，他常常和一位年轻的罗马尼亚知识分子争论不休，那人要他相信：“没有证据表明歌德曾经有过现代意义上的‘冲突’，或者比如说，像荣格[46]那样的人，也是如此。你并不是一位浪漫的哲学家——你是一个科学家。要有良好的记忆、力量、性格——特别是明智的判断。你要遇到的麻烦事是——对自己的评价。我曾认识一个人，他花了两年时间研究犰狳[47]的大脑，认为在犰狳的大脑方面，自己迟早要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我一直同他争论说实际上他并没有突破人类研究的范围——那么说未免太武断了。果不其然，当他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寄往一家医学杂志时，他们没有釆用——他们刚刚接受了另一个人关于同一课题的论文。”

迪克刚到苏黎世时，身上的弱点虽然不像蜈蚣的脚那样多得数不清，却也是不少——诸如幻想力量与健康能永在，幻想人的本质是善良的，并对一个民族存在着幻想，相信从一代代拓荒者的母亲们那里流传下来的谎言。她们低声吟唱：小木屋门外没有狼。取得学位之后，他又奉命去参加在法国奥布河畔巴尔组建的一个精神病医疗队。

在法国，他干的是行政工作，而不是业务实践，这令他深感厌恶。但他有空闲时间，写完了那本短小精悍的教科书，还为下一步的研究搜集了一些资料，算是一种补偿。1919年春天，他离开医疗队，又回到了苏黎世。

上面的叙述带点传记的意味，没能让读者满意地了解到，本书的主人公像当年懒洋洋地待在加利纳杂货店的格兰特一样，随时做好准备，响应召唤，走向复杂的命运之旅。而且，它还让人费解，就像人们偶然看到自己认识的一个人的照片，认识他时，这人已是成熟老练，而照片上的他却青春年少，精神，结实，目光锐利，全然是一个陌生人，因而令人颇感震惊。不过，最好还是让读者放下心来——迪克·戴弗一生的重要时期现在已经开始了。

二

四月的一天，天气潮湿，阿尔比桑的上空飘着长长的斜纹云，低地上的水汪在坑洼里。苏黎世同一座美国的城市不无相似之处。迪克到这里已经有两天了，一直觉得若有所失，他觉察到那是内涵有限的法国小巷所给他带来的一种感受，小巷里别无长物。在苏黎世，除了苏黎世这个城市之外，还有别的许多东西——那一块块屋顶把人们的视线引向牛铃叮当作响的牧牛场，而牧场又装点着更远处的小山巅——所以说，生活是一条线，笔直通向美好的天堂。在这里，阿尔卑斯山地，这个五花八门的玩具和高空缆车，旋转木马和悠扬的乐钟声随处可见的地方，一切显得虚无缥缈而不真实，正如在法国，地上的藤蔓盖过一个人的脚背，给人以一种虚幻的感觉一样。

在萨尔茨堡，有一次迪克听古老音乐时，感到那音乐里有一种额外添加的东西，就好像是买来的或借来的；还有一次在苏黎世大学的实验室里，他小心地拨弄着一根大脑的颈神经，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做玩具的人，而不像是两年前的那个人，旋风般匆匆走过霍普金斯大学古老的红楼，并没有因为门厅里那座巨型基督像表现出的嘲讽而停步。

然而他还是决定在苏黎世再待两年，因为他对那种需要无限精确、无穷耐心的玩具制作的价值没有低估。

这天，他到苏黎世湖边的多姆勒诊所去看望弗朗兹·格雷戈罗维乌斯。弗朗兹在电车站迎接了迪克。他出生在瑞士的沃州，比迪克年长几岁，是这个诊所的住院病理专家。他有卡格里奥斯特罗[48]那种黝黑的皮肤和不凡的相貌，与那双圣洁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是格里戈罗维乌斯家族的第三代——在精神病治疗刚从自古以来的蒙昧状态中崛起之时，他祖父就教导过克雷佩林[49]。他性格孤傲、暴躁，却又生性怯懦——他自以为是一名催眠师。假如这个家族先前的天才们稍微变得有点儿疲倦，弗朗兹无疑会成为一位出色的临床医生。

在去诊所的路上，他说：“把你在大战中的经历对我说说吧。你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有所改变呢？你同样有一张愚蠢、不显老的美国人的脸，只是我知道你并不愚蠢，迪克。”

“我根本没见到战争——弗朗兹，你一定是从我写的信中得出这个想法的。”

“这个无关紧要——我们有一些弹震症患者，他们只是从远处听到空袭的炮弹声而已。还有几个只不过是从报上看到空袭的消息。”

“我听着像是在胡扯。”

“也许是吧，迪克。不过，我们这个诊所是一个富翁开办的——我们不用‘胡扯’这个词。坦白地说，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那位姑娘的？”

他们彼此朝对方睨了一眼；弗朗兹诡秘地微笑着。

“当然，我看了最初的那几封信，”他打官腔地说，“开始有所变化时，出于敏感，我就没有再拆过信了。事实上这已成了你的病例。”

“这么说她康复了？”迪克问道。

“完全康复了，她由我负责治疗，实际上大多数英国和美国的患者都由我负责治疗。他们叫我格雷戈里大夫。”

“我来解释一下有关那姑娘的事吧，”迪克说，“我只见过她一面，真的。那是在我去法国之前来向你告别的时候。我那是头一回穿军装，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到哪里都有向你行礼的兵士，都是那一套。”

“你今天怎么没穿军装？”

“嘿！我退役已经有三个星期了。我就是在这条路上碰见那姑娘的。离开你之后，我朝你们在湖边的那幢楼走去，去取自行车。”

“是往那座‘雪松楼’去的方向吗？”

“——要知道，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月亮高挂在那座山上。”

“克伦扎格山。”

“——我赶上了一位护士和一个年轻的姑娘。我并没想到那姑娘是患者；我向那个护士打听电车的时间，然后我们就一路走了。那姑娘可能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儿。”

“她现在还是那么漂亮。”

“她从没见过美国军服，我们就谈了几句，我对此并没有想到什么。”他认出了一个熟悉的景象，停了一会，又接着说，“——只是，弗朗兹，我还是不像你那样感情冷漠；当我看到一枚像那样美丽的贝壳时，我禁不住会为它里面的东西感到遗憾。完全是这样的——直到开始有书信寄来。”

“这对她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弗朗兹装腔作势地说，“最幸运的一次精神转移。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一个特别繁忙的日子里来接你。我要你到我的办公室里来，在你见到她之前，我们好好谈一谈。其实，我把她差到苏黎世去办事了。”他的声音由于激动而有些紧张。“事实上，我没让护士陪她去，和她一起去的是一个病情不如她那么稳定的患者。我为这个病例感到极为自豪，因为这是我负责治疗的，加上你偶然的协助。”

汽车沿着苏黎世湖岸开进了一片肥沃富饶的地区，这里到处都是牧场和丘陵，以及许许多多的木造农舍。太阳钻出云层，在大海般蔚蓝的天空里浮游。顿时，眼前出现一条美丽的瑞士山谷，正展现着它最绰约的风姿——各种动听的声音不绝于耳，健康欢乐的清新气息四处飘溢。

多姆勒教授的诊所有三幢旧楼和两幢新楼，坐落在一条狭长的高地和湖岸之间。十年前刚创建的时候，它曾经是治疗精神病的一流诊所；尽管有两幢楼被爬满青藤、看似很高的围墙围住，不经意地看去，外行人谁也不会知道它是这世上精神崩溃、心智不全以及对他人具有威胁性的那些人的一个避难所。阳光下有一些人在除草；当他们的汽车驶进院子时，所经之处，都可以看到路上陪在患者身旁的白衣护士挥动着手臂。

弗朗兹将迪克带到办公室后，出去了半个小时。他走了之后，迪克独自在房间里转悠，试图从他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物品中，他的书、他父亲和祖父的书以及他父亲和祖父写的一些书中，从他把他父亲的一张紫红色大照片挂在墙上所表现出的那种瑞士人特有的孝顺行为中，重新构想弗朗兹这个人。房间里烟雾缭绕；迪克推开一扇落地窗，让一束阳光照进房内。突然，他的思绪转到了那个患者——就是那位姑娘身上。

8个月的时间里，他收到了她写来的大约50封信。第一封信是道歉的，解释说，她在美国听说姑娘如何给不认识的士兵写信。她是从格雷戈里大夫那里打听到他的姓名和地址的，她希望，如果她有时给他寄来只言片语，祝他平安健康的话，他不会介意，等等，等等。

至此，那种受到《长腿蜘蛛集》和《莫利假想集》影响的语调在信中很容易看得出来，这类活泼、感伤的书信集在美国很风行。但是两者的相似之处也只在于此。

来信分两类，第一类写于停战协议签订之前，很明显带有病态的倾向；第二类是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看上去完全正常，表现出日趋成熟的特征。在奥布河畔巴尔那单调的最后几个月里，迪克竟变得有点急不可耐地等待这后一类信件了——然而，即使仅仅把开头的几封信拼在一起，迪克从中所了解的情况也比弗朗兹所能猜到的还要多。

（1）

我的上尉：

我认为，当我看见你穿着军装时，你是那样的英俊。然后我想，我也不把法国人与德国人放在眼里了。你也认为我很漂亮，可我以前就听人这么说过，并且很久以来已经接受了这种说法。如果你再来时，还是带着这种卑下、犯罪的态度，甚至一点都没有我所受过的教育告诉我能同绅士身份联系在一起的风度，那么就请老天保佑了。不过，你看上去好像比其他人要文静一些，温柔得像只大猫。我

（2）

只喜欢像女孩子似的男孩子。你是个带有女人气的男人吗？有些地方就有这样一些人。

请原谅这一切，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三封信，我打算要么马上把它寄出去，要么永远不寄。我还想到了关于月光的许许多多，倘若我能从这里出去，我能找到许多证明。

（3）

他们说你是个医生，但只要你是只猫，那就不是一回事了。我的头痛得很厉害，所以请原谅到那儿去的这次行走，就像一个正常人带着一只白猫一起行走能解释的那样。我会说三种语言，加上英语就是四种了，我敢肯定，假如你在法国安排这样的事，我可以是很有用处的翻译，我相信我能控制一切，用皮带把每个人都绑起来，像是星期三一样。现在是星期六，而你却在很远的地方，也

（4）

许已经被杀害了。

哪一天回到我身边吧，因为我将永远待在这座绿色的小山上。除非他们让我给我父亲写信，我非常爱他。

请原谅这一切。今天我不很舒服。等我感觉好一些再写。

再见

妮科尔·沃伦

请原谅这一切。

（1）

戴弗上尉：

我知道对于我这种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状态的人而言，反省自己并不好，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境况。去年，或者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是在芝加哥成了这个样子的，当时我不能对用人说话或者在大街上行走，我一直等着有人来告诉我是怎么

回事。这是懂这种事的人的职责。盲人必须有人引路。只是没有人把一切都告诉我——他们只愿对我讲一半，而我已经头脑发昏得连二加二都不知道是多少。有一个人很好——他是一个法国军官，他懂。他给了我一朵花，说它“非常娇小

（2）

很少有人知道”。我们是朋友。然后他又把花拿走了。我病得厉害了，没有人对我作解释。他们有一首关于圣女贞德的歌，经常唱给我听，可那样很卑鄙——那只会让我哭泣，因为那时我的头脑并没有什么毛病。他们还不断提到运动，可那时我并没有在意。于是就到了那一天，我在密歇根林荫道上走啊走啊走了好几英里，最后

（3）

他们开着一辆车跟着我，但我就是不肯上车。最后他们把我硬拉进车里，车里有护士。自那次以后，我开始明白了这一切，因为我能感觉到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你看这就是我的境况了。我待在这里，医生们唠唠叨叨不断地讲我在这里要克服的麻烦，这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今天我给我父亲写了信，让他来带

（4）

我走。我很高兴你对检查别人以及把他们送回去都那么感兴趣。一定很有趣。

在另一封信中她又写道：

或许你能放弃下一次的检查，给我写一封信。他们刚才给我送来了一些唱片，以免我会忘掉我的功课，我把它们都摔破了，所以护士不愿同我讲话了。那些唱片都是英语的，因此护士们都听不懂。芝加哥的一个医生说我是在唬人，但是他真正的意思是说，我是六胞胎中的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一例。可我当时正忙着发疯，不在乎他说些什么，当我忙于发疯时，通常我都不在乎他们说的话，即使我是一百万个女孩子也不会在乎的。

那天晚上你对我说过，你要教我玩。嗯，我认为爱情就是一切，或者应该有的一切。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对检查他人身体的兴趣让你忙个不停。

祝一切都好！

妮科尔·沃沦

还有一些信中句子的停顿、标点等非常混乱，字里行间隐藏着更阴郁的节奏。

（1）

亲爱的戴弗上尉：

我给你写信是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求助，而且在我看来，假如这种可笑的情况连我这样的病人都能看清楚的话，对你来说也应该很清楚。精神上的毛病已经过去了，除此以外，我彻底地垮了，而且感到很丢人，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的话。我的家里人已经可耻地忽视了我的存在，向他们求助或乞求怜悯是没有用的。我受够了，假装我脑子里的毛病能治好

（2）

只不过是毁掉我的健康、浪费我的时间。

我待在这里就像待在一家半疯癫的精神病院里，完全因为没有人觉得把真相告诉我是合适的。倘若我早先就像现在这样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猜想我是能经受得起的，因为我很坚强，但是那些本该开导我的人却认为不好对我讲明白。

（3）

现在我知道了，并且已经为弄明白真相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而他们却坐在那里过他们那狗一般的日子，还说我应该相信我过去确实相信的一切。尤其有一个人是那样，可现在我知道了。

我一直很寂寞，远离大洋彼岸的朋友和家人，半梦半醒地在这个地方四处游荡。如果你能为我谋到一份翻译员的职位（我通晓法语和

（4）

德语，精通得像是当地人一样，意大利语也还不错，而且还懂一点西班牙语）或者在红十字救护队谋个差事，做一名实习护士也行，尽管那样我得接受训练——你也就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信中还写道：

既然你不肯听我解释是怎么回事你至少能向我说明你的想法，因为你有一张和善的猫脸，而不是那种似乎在这里很时髦的滑稽可笑的表情。格雷戈里大夫给了，我一张你的快照，不像你穿军装时那么英俊，但是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1）

我的上尉：

收到你的明信片真是太好了。我非常高兴你对撤走护士一事如此关心——哦，我真的很明白你的短信的内容。只是，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认为你是与众不同的。

亲爱的上尉：

我今天想一件事，明天又想另一件事。除了疯狂的违逆和不合规范的行为之外，实际上这就是我身上的症结所在。我会高兴地欢迎你所建议的任何一位精神病医生。在这里他们躺在浴缸里，唱着“在你自己的后院玩”，好像我有后院能在里面玩似的，好像

（2）

我只要朝前或往后看就能看到什么希望似的。他们在糖果店里又试了一次，我差一点用秤砣打了那个人，但他们把我拉住了。

我将不再给你写信了。我这个人太反复无常。

随后一个月都没有来信。再接着突然有了变化。

——我正渐渐地恢复过来……

——今天鲜花和云彩……

——战争结束了，而我几乎不知道发生过战争……

——你一直多么好啊！在你那张白猫般的面孔后面一定有着智慧的头脑，不过，你不像格雷戈里大夫给我的那张相片上的你……

——今天我去了苏黎世，再次见到一个城市时的感觉是多么的奇怪啊。

——今天我们去了伯尔尼，有那些钟，这城市看上去是那样的迷人。

——今天我们爬山爬得很高，看到了日光兰和火绒草……

自那之后，信就来得少了，但他每次都回信。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我真希望有人爱上我，就像我生病前好些年的那些男孩那样。不过，我想我还要过好多年才会想到这种事。

然而，只要迪克的回信迟了一点，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会让她焦躁不安——就像是情人的那种焦急，“也许我让你厌烦了，”或者是，“恐怕我做得太冒昧了，”要么就是，“夜里我一直在想你也许生病了。”

实际上，迪克真的患了流行性感冒。病好了之后，由于身体疲乏，除了他在礼仪上的书信往来之外，一切都中断了。不久以后，对于她的记忆便被出现在眼前的一个姑娘掩盖了，那是威斯康星州的一个女话务员，在奥布河畔巴尔司令部工作。她的嘴唇涂得鲜红，就像广告中的人一样，部队餐厅里就餐的那些人都猥亵地称她为“交换机”。

弗朗兹回到办公室，颇有些自命不凡的感觉。迪克想，他很可能会是一名优秀的临床医生，因为在训诫护士或病人时，他那洪亮的嗓音或者抑扬顿挫的语调不是发自他的神经系统，而是出于一种强烈而又无害的虚荣心。他的真实情感有条不紊并且控制得很严，对外从不流露。

“现在，谈谈有关那位姑娘的事吧，迪克，”他说，“当然啦，我想要了解你的情况，也想对你说说我自己的事，但我们还是先谈谈那个姑娘，因为我一直等着有机会跟你讲讲。”

他在一个病例档案柜里搜寻了一番，找出一扎病历。随便翻阅了一遍之后，他觉得这些病历记载反而妨碍他的叙述，于是又把它们放到桌上，干脆就这么一五一十地对迪克讲了起来。

三

大约是在一年半以前，多姆勒大夫与住在洛桑的一位美国绅士有过某种暧昧的书信往来。那是芝加哥沃伦家族一位叫德弗罗·沃伦的先生。信中安排了一次会面，于是有一天，沃伦先生带着他16岁的女儿妮科尔来到诊所。她的健康状况显然不太好，当沃伦先生向他进行咨询时，陪在她身边的护士带她到庭院里去四处走走。

沃伦相貌英俊，引人注目，看上去还不到40岁。从各方面看，他都是一个优雅的上等美国人的典范，高个子，宽肩膀，身材匀称，虎背熊腰——正如多姆勒大夫向弗朗兹描绘的那样，是“一个非常潇洒的人”。由于他经常在日内瓦湖上泛舟，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放出独特的光彩。他还带有一种特殊的气派，一副见过这世界上最杰出的人和物的神态。谈话用的是德语，因为多姆勒大夫逐渐了解到他是在德国格廷根受的教育。他显得有点紧张，显然此行对他有很大的触动。

“多姆勒大夫，我女儿的头脑不太正常。我为她请过许多专家和护士，她也疗养过几次，可病情发展得很严重，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有人竭力推荐我上您这里来。”

“很好，”多姆勒大夫说，“你从头说起吧，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详细地告诉我。”

“没有什么开头，至少据我所知，我们夫妇双方的家族成员中，没有任何癫狂的先例。妮科尔11岁那年，她母亲去世了，对她来说，我一直既当爹又当妈，家庭教师也帮了些忙——也算给她又当爹又当妈。”

他在说这话时，情绪很激动。多姆勒大夫看见他的眼角闪动着泪花，并且第一次注意到他呼出的气息中带有威士忌酒味。

“她小时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人人都对她着迷，每个同她接触过的人都为她着迷。她聪明活泼，整日里很开心的。她喜欢看书、画画、跳舞，还喜欢弹钢琴——样样都行。过去我常听我妻子说，在我们这几个孩子当中，只有她一个在夜里从不哭闹。我还有一个女儿，也有过一个男孩子，后来夭折了，但是妮科尔过去——妮科尔过去——妮科尔——”

他说不下去了，于是多姆勒大夫帮他把话说完。

“过去她是一个完全正常、聪明快乐的孩子。”

“正是这样。”

多姆勒大夫等着他说下去。沃伦先生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飞快地扫了多姆勒大夫一眼，然后又盯着地板。

“大约8个月以前，也许是6个月以前或者10个月——我尽量推算时间，可记不清当她开始干一些古怪的事情时，我们究竟是在哪里——一些疯狂的事情。第一个对我说起这个的是她姐姐——因为对我来说，妮科尔一直都是老样子，”他匆忙地补上一句，仿佛有人指责他该负责任似的，“——还是个同原来一样可爱的小姑娘。第一桩事涉及一个男仆。”

“哦，是这样。”多姆勒大夫说，点了点他那可敬的脑袋，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仿佛他已经料到有这么一个男仆，还料到在这时只会谈到一个男仆。

“我有一个男仆——跟了我多少年了——顺便说一句，是个瑞士人。”他抬眼看看多姆勒大夫，像是要得到他爱国心的赞许似的，“她对他产生了一些疯狂的念头。她认为他在向自己献殷勤——当然了，当时我信了她的话，把他辞退了，可现在我知道了，那都是胡说八道。”

“她声言他都干了些什么？”

“这就无从知晓了——医生们都拿她没办法。她只是看着他们，仿佛他们应该知道他干的事似的。但她肯定是指男仆对她有过什么猥亵的举动——关于这一点，她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怀疑。”

“是这样。”

“当然，从书上看到过，说女人在寂寞孤单时，会认为床底下藏着一个男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可妮科尔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呢？她想要的男人都能得到。我们当时住在湖畔森林别墅——那是芝加哥附近的一个避暑胜地，我们在那里有一幢房子——而她整天都在户外同男孩子们打高尔夫球或者网球。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就这样迷上了她。”

所有这段时间里，沃伦始终是在对着多姆勒大夫那干瘪衰老的躯壳讲话，后者大脑的一部分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想着芝加哥。年轻时，有一次他本来可以去芝加哥，在大学里当研究员或教师，也许就能在那里富起来，拥有自己的诊所，而不仅仅是一个诊所的小股东了。但是当他想到他那自以为肤浅的学识会传遍那整个地区，所有那些麦田和无边无际的大草原时，他又决定不去了。不过，在那些日子里，他仍看了些有关芝加哥的材料，知道了那些封建望族，诸如阿穆尔、帕尔默、菲尔德、克莱恩、沃伦、斯威夫特和麦考克以及许多其他的名门。打那时起，芝加哥和纽约的那一阶层中，不少病人都来向他求诊。

“她的情况越来越糟，”沃伦接着说，“她大概发作过一次——说出的话越来越疯癫。她姐姐记下了一些话——”他递给大夫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差不多总是说有男人要袭击她，她认识的男人或是街上的男人——任何人——”

他谈到他们的惊慌和痛苦，谈到在这种情形之下家里人所经受的恐怖心情，还有他们在美国所做的种种毫无效果的努力，最后又谈到因为相信换个环境能起作用，于是他冒着海上封锁的危险，把女儿带到了瑞士。

“——坐的是一艘美国巡洋舰，”他带着一丝傲慢的口气具体说明道，“我是有可能办到这事的，只要碰上运气。还有，我是否可以补充说明，”他抱歉地微笑着，“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金钱不是目的。”

“当然不是。”多姆勒大夫毫无表情地附和道。

这时，他极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在对他撒谎，又在什么地方撒了谎。或者，如果他猜错了，那么房间里弥漫的虚假气氛又说明了什么？这个相貌堂堂、穿花呢衣服的人带着一种运动员的悠闲，摊手摊脚地坐在椅子上，这又说明了什么？外边真是一场悲剧，2月的日子里，幼鸟不知怎么地折断了双翅，而在这个房间里，一切都是那么浅薄，浅薄而不合时宜。

“我想——同她谈谈——谈几分钟，就现在。”多姆勒大夫改用英语说，仿佛这样能使他同沃伦更接近一些。

后来，沃伦把他女儿留了下来，自己回洛桑去了，又过了几天，多姆勒大夫和弗朗兹开始着手研究妮科尔的病历卡。

诊断结果：精神分裂症。处于急性发作和恶化阶段。害怕男人是其疾病的一个症状，并非体质性的……病状预断应予保留。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抱着越来越大的兴趣等待着沃伦先生许诺的第二次来访。

这次造访迟迟未来。两个星期之后，多姆勒大夫写了封信。还是没有回音，于是他做出一个在那时被认为是“蠢事”的举动，往沃韦的宏伟旅馆挂了个电话。他从沃伦先生的男仆口中得知，沃伦此刻正在收拾行装，准备乘船回美国。但是，想到四十瑞士法郎的电话费将会出现在诊所的账本上，多姆勒大夫急了，随即杜伊勒利王宫卫队的血液涌上来帮了他的忙，终于，沃伦先生给叫到了电话机旁边。

“你来一趟——这是——绝对必要的。你女儿的健康——很难说。我负不了责任。”

“可是您听我说，大夫，您的职业就是对病人负责。我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得赶回家去！”

在此之前，多姆勒大夫还未曾同相隔这么遥远的人讲过话，但是，他对着话筒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此坚决，结果电话另一头那个痛苦的美国人让步了。第二次来到苏黎世湖畔的半小时之后，沃伦垮了下来，那副漂亮的肩膀随着一阵阵难过的抽泣在宽松的外衣下颤抖着，一双眼睛比日内瓦湖上的那轮红日还要红。接着他们听到了这个可怕的故事。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嘶哑着声音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母亲去世时，她还小，每天清晨都爬到我床上，有时就睡在我床上。我为这个小东西感到难过。噢，自那以后，每当我们乘汽车或火车去别处时，我们都手挽着手。她常常给我唱歌。我们总是说，‘嗨，今天下午我们别管任何别的人——就我们俩守在一起——今天上午，你是属于我的。’”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绝望的嘲讽，“人们常说我们是多么好的一对父女——他们为此常常会抹眼睛。我们就像是恋人一样——后来我们突然就真的成了恋人——事情发生后十分钟，我真想一枪毙了自己——不过，我猜想我是那么个该死的堕落的混蛋，连那点勇气也没有。”

“后来怎么了？”多姆勒大夫问，又想起了芝加哥，以及一个脾气温和、面色苍白的绅士，这人戴着夹鼻眼镜，30年前曾在苏黎世上下打量过他，“这种事继续了没有？”

“噢，没有！她几乎是——她似乎立即就变呆了。她只顾说，‘没关系，没关系，爸爸。这不要紧的。没关系的。’”

“没有产生什么后果吗？”

“没有。”他哽咽着答道，擤了好几次鼻涕，“只是现在后果却很严重。”

听他说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多姆勒靠坐到扶手椅上——那种放在一圈椅子中间、中产阶级常用的扶手椅——在心里狠狠地骂道：“畜生！”——这是他20年来允许自己使用的几个完全世俗化的评断字眼之一。接着他说：

“我想请你去苏黎世的一家旅馆住一夜，早上再来见我。”

“然后又怎么样呢？”

多姆勒大夫摊开双手，两手间的距离宽得足以抱住一头小猪崽。

“回芝加哥。”他说。

四

“就这样我们知道了我们的处境，”弗朗兹说，“多姆勒对沃伦说，如果他同意在无限期的时间内不见他的女儿，至少5年内不见，那我们就接收这个病例。沃伦在第一次精神垮掉之后，似乎主要关心的是这事会不会传到美国去”。

“我们为她制定了一套治疗方案，然后就等着看疗效如何。预断很糟——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在这种年纪，治愈的百分率，甚至所谓的社会治愈率，是非常低的。”

“最初的这些信看起来就很糟。”迪克赞同道。

“非常糟——很典型。我当时还犹豫，第一封信还让不让它从诊所寄出去。后来我想，迪克能知道我们在对她进行治疗也好。你回了信，真是侠义心肠啊。”

迪克叹了口气：“她是这么个漂亮的人儿——她在信中夹了许多张她自己的快照。在那里有1个月的时间，我无事可做。我在信里只是说‘做个好姑娘，听医生的话。’”

“那就是够了——这能让她想着外面的一个人。她一度曾无人可想——只有一个姐姐，关系似乎并不怎么亲密。此外，看她写的信对我们也有所帮助——这些信是检查她的健康状况的一个尺度。”

“我很高兴。”

“你现在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吧？她有一种同谋的感觉——不过这并不重要，除了在我们想重新估计她最终稳定与性格力量的时候。先是这个冲击，接着她进了一所寄宿学校，听到女孩子们的谈话——于是，出于单纯的自我保护心理，她渐渐认为自己并不是同谋——从那里又易于滑入另一个幻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男人，你越喜欢他们、相信他们，他们就越邪恶——”

“她有没有直接陷入那种——恐怖之中呢？”

“没有，事实上，当她开始表现正常时，大概是10月吧，我们觉得很难办。如果她是30岁，我们会让她自己调节，可她如此年轻，以至于我们担心她会由于心中的症结而变成铁石心肠。于是，多姆勒大夫坦率地对她说，‘你现在的责任就是对自己负责。这绝不意味着你任何方面的完结——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等。她确实有一个极其聪明的头脑，因此他给她看一些弗洛伊德的书，不太多。她很感兴趣。事实上，我们这里都把她当成了一个宠儿。不过，她总是沉默寡言的。”他又补了一句。他犹豫了片刻，接着又说，“她最近给你的几封信是她自己在苏黎世发的，我们不知道她在信中有没有说什么话可以表明她的思想状况，以及对将来的打算。”

迪克想了想。

“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我可以把信都拿出来。她似乎充满希望，像正常人一样渴望生活——甚至挺浪漫。有时她谈及‘往事’，那口气就像在监狱里待过的人谈起他们的过去一样。但是你怎么都无法知道他们指的是犯下的罪行呢，还是监狱里的生活，或者是指全部经历。我毕竟只是她生活中幻想的一个人。”

“当然，我非常了解你的处境，因此我再次表示我们的谢意。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赶在你见到她之前见见你。”

迪克笑了起来。

“你以为她会一下子扑到我身边来吗？”

“不，不是的。不过，我想叫你温文尔雅地去。你对女人是很有吸引力的，迪克。”

“那就只好让上帝保佑我了！好吧，我会既文雅又讨人嫌——每次去见她之前，我要先嚼一些蒜头，胡子拉碴的。我会让她捂住脸的。”

“不要嚼蒜头！”弗朗兹说，把他的话当了真，“你不想毁掉自己的事业吧。不过你是在半开玩笑。”

“——我还能一瘸一拐地走路。而且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住的地方还没有真正的澡盆。”

“你完全是在开玩笑，”弗朗兹松了口气——或者说做出放松的样子，“现在，对我说说你自己的情况，还有你的计划，好吗？”

“我只有一个计划，弗朗兹，那就是当一名优秀的精神病医生——也许是自古以来最优秀的一名吧。”

弗朗兹愉快地大笑起来，但他看出，这次迪克可不是在开玩笑。

“这很好——很有美国特点，”他说，“对我们可难多了。”他站起身，走到落地长窗跟前，“站在这里，我看得到苏黎世——看得到大教堂的尖塔顶。我的祖父就葬在教堂的地下灵堂里。从教堂出来走过那座桥，安葬着我的先人拉瓦特尔，他不愿被葬在教堂里。旁边是另一个祖先的塑像，海因里希·佩斯塔洛齐，还有一座艾尔弗雷德·埃舍尔医生的雕像。位于一切之上的总是茨温利，那位新教改革领袖——我总是不断面对着一座先贤祠。”

“是的，我明白。”迪克站起身，“我刚才只是在吹牛。一切都才开始。在法国的大多数美国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国，可我不想——我只要在大学里听听课，一年的其余时间就可以领取军饷。对于一个规模庞大、了解它未来伟大人物的政府而言，这一点如何？我将回国待一个月，看望一下我的父亲。然后我会回来——有人向我提供了一个工作。”

“在哪儿？”

“你们的竞争对手——因特拉肯镇的吉斯莱诊所。”

“别去那里，”弗朗兹劝他，“他们那里一年有十几个年轻人。吉斯莱本人就是一个精神抑郁的疯子，他妻子和她的情人经营着诊所——当然，你知道，这事应当保密。”

“你那个去美国发展的老计划怎么样了？”迪克随便问了一句，“我们打算到纽约去开一家专为亿万富翁服务的诊所。”

“那是学生气十足的话。”

迪克和弗朗兹及其新婚妻子在他们的小茅屋里进了餐，这间小屋子就在诊所庭院的边上。一起吃饭的还有一只小狗，浑身散发着烧焦的橡胶味。他感到有种说不清楚的压抑，这倒不是因为那俭朴节省的氛围，也不是因为弗劳·格里戈罗维乌斯（他的情况本该预料到的），而是因为弗朗兹生活范围的骤然收缩，并且他似乎还安于这种状况。对迪克来说，苦行主义的界限与此是截然不同的——他能把它看作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甚至看成是对它本身所提供的一种荣耀的品玩。但是，故意将生活水准降低到继承一套旧衣服的地步，却是很难想象的。弗朗兹和妻子在家中窄小空间里的一举一动既无优雅风度，也无惊险刺激。战后在法国度过的几个月以及在美国繁荣的庇荫下所进行的那些大规模拆旧建新的做法，都已经影响了迪克的世界观。而且，男男女女都很看重他，他回到瑞士这个巨大的钟表中心，也许是出于一种直觉，即，这对于一个严肃的人来说，并不是好得不配享受。

他使克特·格雷戈罗维乌斯觉得自己富有魅力，同时又对那摆得到处都是的花椰菜愈来愈感到不安——同时也恨自己，恨他也弄不清楚何以产生这一肤浅的想法。

“上帝！难道我也终究和其他人一样了吗？”——夜里惊醒时，他常常这样想道——“难道我也同别人一样？”

对于一个社会主义者而言，这不过是可怜的材料，不会引起很多的思考，但是对那些从事这世上罕见的工作的人们而言，却是很好的材料了。事实上，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在对年轻时经历的事情进行分类，在分类的过程中，是否为一个人已不再相信的东西去死这个问题得到了解答。在苏黎世死寂的深夜，当他的目光越过街灯的光芒朝一个陌生人的餐具室里看去时，他常常想，他要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勇敢而又睿智的人，但这都太困难了。他还想被人爱，假如他能做到的话。

五

落地长窗敞开着，灯光照亮中心大楼的游廊，只有一些窄墙的黑影和铁椅子的怪影落在一张唐菖蒲床上。在房间之间曳足而行的人当中出现了沃伦小姐的身影，先是闪了几下，接着当她看到迪克时，便轮廓分明了。她跨过门槛，脸上还映着从屋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缕灯光。她的步伐富有节奏感——整整那一个星期，她的耳畔总是回响着歌声，是一些赞颂热烈的天空和疯狂的夜色的夏日之歌。随着他的到来歌声变得如此嘹亮，她几乎能随着唱起来。

“你好，上尉。”她说，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目光同他的目光分开，仿佛两人的目光交织到了一起似的，“我们在这外面坐坐好吗？”她站着不动，左右顾盼了片刻，“几乎像是夏天。”

一个矮胖的女人跟着她走了出来，披着一块披肩，妮科尔向迪克做了介绍：“这是——太太。”

弗朗兹说了声“对不起”走开了，迪克把三张椅子放在一起。“多迷人的夜晚。”那位太太说。

“真美，”妮科尔附和着，接着问迪克，“你在这儿待的时间长吗？”

“我在苏黎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你是不是问这个？”

“这才是第一个真正的春天之夜。”那位太太说。

“准备待下去吗？”

“至少待到7月。”

“我计划6月份走。”

“这里的6月很可爱，”那位太太评论说，“你应该在这里过6月，然后7月份走，那时天气变得实在太热。”

“你要去哪里？”迪克问妮科尔。

“和我姐姐去一个地方——我希望那是一个让人激动的地方，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时光。不过他们也许认为我应该先去一个宁静的地方——也许去科莫。你干吗不到科莫来呢？”

“啊，科莫——”那位太太又要插话了。

大楼里面突然有三个人唱起奥地利作曲家祖佩的《轻骑兵之歌》。妮科尔趁机站起身来，顿时，她的青春和美丽深深打动了迪克，直至他心中产生一股强烈的激流，欲要奔涌而出。她粲然一笑。那是一种动人的、孩子般的微笑，不由得使人想起这世上所有失去的青春。

“音乐太吵，听不清讲话了——我们四处走走行吗，太太？”

“晚安——晚安。”

他们走下两级台阶，上了小道——不一会儿，一个黑影从路上闪过。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有几张唱片，是我姐姐从美国给我寄来的，”她说，“你下回来这儿时，我放给你听——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把唱机放在那里，还没有人会听见。”

“那倒很好。”

“你知道《印度斯坦》这首歌吗？”她热切地问，“我以前从没听过，可我喜欢这首歌。我还有《人们为什么叫他们宝贝》和《我很高兴我能让你哭泣》。我想你在巴黎伴着这些曲调跳过舞吧。”

“我没去过巴黎。”

她穿的是一件乳白色的衣服，他们朝前走时，这衣服忽而呈现出蓝色，忽而又变成灰色。这身衣服还有她那头金发使得迪克眼花缭乱——每当迪克转向她时，她总是笑吟吟的。当他们走进路边的一个拱洞时，她的面庞像天使一样焕发着迷人的光彩。她为这一切感谢迪克，仿佛他带她参加了一次晚会似的。当迪克对自己与她的关系越来越不能肯定时，她却越来越充满信心——她周身洋溢着一种强烈的激情，这激情仿佛集中反映了世界上所有激情似的。

“我现在不受任何约束了，”她说，“我将放两支好听的曲子给你听，一支叫《等到奶牛回家》，还有一支叫《再会，亚历山大》。”

第二次约会是在一个星期之后，他去迟了，妮科尔在他从弗朗兹家出来时必须经过的那条路上等着他。她那披肩的金发掖在耳后，使得那张脸看上去仿佛刚从头发里露出来的一样，仿佛她刚从林中来到皎洁的月光中似的。她来自一个未知的世界；迪克真希望她没有过去的经历，希望她不过是一个迷途的姑娘，没有住址，只是从夜色中走来。他们走到她藏留声机的地方，在修理厂那里拐了个弯，又翻过一块岩石，在一堵矮墙后面坐下来，面对一望无际的茫茫夜色。

此时他们仿佛来到了美国，弗朗兹了解迪克，知道迪克是个让人无法抗拒的花花公子，但是就连他也绝不会想到他们已经走得这么远了。他们十分难受，亲爱的；他们乘出租车去碰头，宝贝；他们喜欢微笑，并在印度斯坦相会；不久之后，他们一定是吵架了，因为没有人知道，好像也无人关心——然而最后，两人中的一个走了，丢下另一个哭泣不已，只有感到忧郁、悲伤。

轻柔的曲调回荡在瑞士的夜空中，将逝去的岁月同对未来的希望连在一起。在留声机停歇的时候，一只蟋蟀独自鸣叫着，使得这一幕场景得以延续。过了一会，妮科尔关掉留声机，对着他唱了起来：

把一枚银币

放在地上

看着它滚动

因为它是圆形状——

只见她嘴唇轻轻地开启着，听不到喘息声。迪克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你不喜欢这首歌吗？”

“我当然喜欢。”

“我家的厨子还教了我这支歌：

女人从来不知道

她有一个多么好的男人

直到拒绝了他之后……

“你喜欢这支歌吗？”

她冲着他微微一笑，设法让这一笑凝聚了她心中的一切感情，并把它传递给迪克，给他一个深深的许诺，但所求却很少，只想得到一个回应，肯定地知道他也有相应的心灵震颤。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甜蜜的感觉从柳树上、从漆黑的夜色中流进她的心里。

她也站起身，不想被留声机绊了一下，一下子倒在他身上，倚在他的肩窝里。

“我还有一张唱片，”她说，“你听过《再见，莱蒂》吗？我想你可能听过。”

“说实话，你不明白——我什么也没听过。”

什么都不知道，没闻过，也没尝过，他本来还想补上一句；只知道闷热的密室中两颊发烫的姑娘。1914年他在纽黑文认识一些年轻的姑娘，她们亲吻过男人说一声“好啦！”便双手按着他们的胸脯把他们推开。如今，这个遭受了灾难，几乎还未被救过来的流浪儿又给他带来一个大陆的精髓……

六

当迪克再一次见到她时，已经是5月了。苏黎世的午宴就像是谨慎的政务会；显然，他的生活逻辑倾向于离开这姑娘；然而，当一个陌生人的眼光像一盏没有探明的灯一样令人不安地燃烧着，从旁边一张餐桌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时，他却又彬彬有礼并不无威胁地转身对着那人，迫使他将目光移开。

“他只不过是一个偷看的家伙。”他快活地解释说，“他只是在看你的衣服。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衣服呢？”

“姐姐说我们很富有，”她谦恭地说，“打祖母死了以后就是这样。”

“我原谅你。”

他比妮科尔的年纪大得多，所以能对她那年轻人的种种虚荣与嗜好表现出很大的兴趣，还有她离开餐馆时在大厅的镜子前稍作停留，好让那不会让人收买的水银再现自己的风姿的样子。他喜欢看她在发现自己既漂亮又富有之后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他真诚地试着使她摆脱她那萦绕于心的想法，让她不要认为是他使她恢复了健康——他高兴地看到，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她也渐渐有了快乐和信心；问题在于，最终妮科尔还是将一切都归功于他。

夏季开始后的第一个星期，迪克在苏黎世重新安顿了下来。他将那些小册子以及在服役期间研究的成果改写成一个初稿，打算以此再修改一下他写的《精神病医生的心理学》一书。他认为自己有一个出版商；他曾同一名穷学生确立了联系，那人将改正他的德文本里面的错误。弗朗兹觉得这事太轻率，但是迪克指出这个主题温和，可以消除人们的戒心。

“这些东西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解得如此透彻，”他坚持说，“我有一个预感，它差不多是基础的东西，只是未经过材料上的证实罢了。精神病医生这一职业的弱点在于它所吸引的是有点不健全以及精神残缺的人。在这个职业的范围里，他可以通过临床分析，即对付‘实际问题’，得到补偿——他不经过斗争就赢得了战斗。

“相反，你是个好人，弗朗兹，因为在你出世之前，命运就注定你要从事这个职业了。你该感谢上帝你没有‘癖好’——而我却必须要成为一名精神病医生，因为牛津大学的圣希尔达学院里有一个姑娘选择了同样的课程。也许我正变得平凡落俗，但我不想让我目前的想法随着几十杯啤酒下肚而轻易溜掉。”

“好吧，”弗朗兹回答，“你是个美国人。你这样干在职业上没有多少害处。我不喜欢这类泛泛而谈的东西。过不了多久，你恐怕又会去写一些《外行人的深思》之类的小书了，内容浅显易懂，人们都根本用不着思考。假如我父亲还健在，他会看着你，咕哝着表示他的不满的，迪克。他会拿起餐巾，叠成这样，再抓住餐巾的圈，就是这个——他举起餐巾，只见那上面画着块棕色木头，上面刻着一只野猪头——他会说，‘嗯，我的印象是——’然后他会看着你，心里突然想，‘有什么用呢？’，然后打住，又咕哝起来；再然后，我们的饭也就吃完了。”

“我今天独自一人，”迪克气恼地说，“但明天我可能就不是独自一个了。在那之后，我将会像你父亲那样叠起餐巾，咕哝个没完。”

弗朗兹等了一会儿没吭声。

“我们的那个病人怎么样？”他问道。

“不知道。”

“嗨，到如今你应该知道她的了。”

“我喜欢她。她很动人。你想要我做什么——同她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吗？”

“不，我想，既然你一心想写科学书，你也许有一个想法。”

“——把我的一生奉献给她吗？”

弗朗兹朝他在厨房里的妻子喊道：“我亲爱的，请给迪克再来一杯啤酒。”

“假如我得去见多姆勒的话，我不想再喝了。”

“我们认为最好有个计划。已经过去4个星期了——很明显，这姑娘在爱你。假如我们是在外边的世界中，那不关我们的事，可是在这个诊所里，它却同我们很有关系。”

“多姆勒大夫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迪克答应着。

不过，他不大相信多姆勒大夫对这事能有多少见解；他本人就是这当中一个捉摸不定的因素。这事到他手中完全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它使他想起儿时的一个情形：那一次，屋里所有人都在寻找丢失的银橱钥匙，然而，只有迪克知道，他把钥匙藏在母亲那个顶层抽屉里的手绢下面了。那时候，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恬静的超然。眼下，当他和弗朗兹一起去多姆勒教授办公室的时候，他又有了这种感受。

一见到教授，迪克心里的猜疑便烟消云散了。教授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使得那张脸庞看上去很好看，犹如一座雅致的古老房子上爬满青藤的阳台。迪克认识一些比他更有才干的人，但是没有谁能在气质上超过多姆勒。

——6个月之后，当他见到死去的多姆勒时，他还是这么想的。阳台上的光熄灭了，藤蔓般的络腮胡子轻触着那白色的硬领，那双眯合着的眼睛前面曾经闪现过的许多次战斗，在脆弱的眼皮底下永远地平息了——

“早上好，先生。”他规规矩矩地站着，像是又回到了军营。多姆勒教授安详地交叉着十指。弗朗兹说话的口气既像是联络官，又像是秘书，直到他的上司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他温和地说，“戴弗医生，现在只有你能给我们最大的帮助了。”

既然被点了名，迪克只好承认：“我本人对这事还没什么思想准备呢。”

“你个人的反应与我无关，”多姆勒说，“但有一点却与我有很大的关系，那就是所谓的‘精神转移’。”他讥诮地瞥了弗朗兹一眼，弗朗兹也同样回了他一眼，“必须终止。妮科尔小姐恢复得较好，但是她还无法经受一次她可能会认为是一场悲剧的打击。”弗朗兹又要开始插话了，但多姆勒大夫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吭声。

“我知道你的处境一直很困难。”

“是的，是难。”

这时，教授往后一靠，哈哈大笑，一双敏锐的灰色小眼睛闪闪发亮，笑声未落就开口说：“也许你自己在感情上已经卷进去了。”

迪克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一直在引他上钩，不由得也大笑起来。

“她是个漂亮姑娘——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这么看的。我并没想——”

弗朗兹又想说话，多姆勒再一次止住了他，直截了当地问迪克：“你想过脱身离开吗？”

“我不能离开。”

多姆勒大夫转向弗朗兹说：“那么我们可以把沃伦小姐送走。”

“您觉得怎么最好，就怎么办好了，多姆勒教授，”迪克让步说，“这的确是个难办的局面。”

多姆勒教授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就像一个高位截瘫的人拄着拐杖爬起来一样。

“可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人经常碰到的情况。”他平静地喊了一声。

他叹了一口气，又坐回到椅子上，等着这雷鸣般喊叫声的回音在房间里消失。迪克看出，多姆勒此刻已达到感情的顶点，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已经从这种感情中平静下来了。当雷鸣般的喊叫声消逝了的时候，弗朗兹设法插上了嘴。

“戴弗医生品格高雅，”他说，“我觉得他只要了解了这个事态，就能正确地处理。依我看，任何人都不用离开，迪克可以就在这里同我们合作。”

“你觉得这样如何？”多姆勒教授问迪克。

面对这种境况，迪克觉得很难办；同时他意识到，在多姆勒声明之后，这种无动于衷的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突然，他把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好像是爱上她了——也曾想过和她结婚的问题。”

“啧！啧！”弗朗兹咂咂嘴。

“等等。”多姆勒告诫他。弗朗兹不愿意再等了，说道：“什么！你用半生的精力既当医生又当护士以及所有别的——绝不能这样！我知道这些病例，一遇上点刺激，十有八九都会复发——最好永远别再见她！”

“你是怎么想的？”多姆勒问迪克。

“弗朗兹当然说得对。”

七

直到傍晚，他们才结束了关于迪克该怎么做的讨论。他必须非常亲切，但要排除个人的感情。当医生们终于站起身时，迪克朝窗外看去，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妮科尔正在雨中某个地方期盼地等着他。过了一会，当他一边扣上雨衣的领扣，拉下帽檐，朝外走时，他立刻就在大门的屋檐下遇见了她。

“我又知道了一个去处，我们可以去那里，”她说，“我在生病时，并不介意晚上跟其他人一起坐在屋里——他们说的话好像同所有别的事都一样。自然喽，我现在知道他们也有病，这个病就是……就是……”

“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哦，要不了多久。我姐姐贝丝——可人们总爱叫她巴比——过几个星期就要来，带我去一个地方；在那之后，我还要回来待最后一个月。”

“是你姐姐吗？”

“哦，她比我大好几岁。她24岁——她很英国化的。她同我姑姑住在伦敦。她曾经同一个英国人订了婚，可他被打死了——我从没见过他。”

她那白皙的脸庞在烟雨朦胧的暮色映衬下放出金黄的光泽，闪现出一种迪克以前从未见过的希望：高高的颧骨，面色略带倦容，显得冷漠而不是狂热，这一切使人联想到一头有希望的小马驹——这个尤物，她的生命不只是灰暗的屏幕上所投射出的青春形象，而是一种真正的成长过程；到了中年，这张脸还会美丽动人；就是到了老年也是光彩依旧：基本轮廓以及匀称精巧的五官不会改变。

“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将会非常幸福。”

妮科尔吃了一惊：“我吗？唉——事情糟得不能再糟了。”

她把他领到一个带有顶篷的木柴棚里，自己盘腿坐在高尔夫球鞋上，身上裹着雨衣，双颊因为受到潮湿空气的刺激而显得容光焕发。他们互相凝望着，她的表情严肃，看到他即使靠在那根木柱上也没有屈服的略微高傲的神态。她端详着他的脸，这张脸在表现出它的欢乐和嘲讽之后，总是竭力装出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她最不了解的就是他这种神情，而它似乎同他那微红的爱尔兰脸色挺相称的；她怕他这副表情，但却更急于对它进行探测——这是他更具男子气概的一面：另一部分，他那训练有素的一部分，礼貌的眼神里流露出的体贴关心，她毫不迟疑地据为己有，正像大多数女人所做的那样。

“至少这家诊所对我学习语言有很大的好处，”妮科尔说，“我同两个医生讲法语，又和护士们用德语交谈，和几个女清洁工以及一个病人在一起时又说意大利语，或者说近似意大利语，还向一个病人学会了许多西班牙语呢。”

“那很好。”

他试图拿出一种态度，但一时又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

“——还有音乐。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只对爵士乐感兴趣。我每天都练习——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苏黎世听有关音乐历史的课。实际上有时正是这一切让我能继续活下去——音乐与绘画。”她突然弯下身去，系好一根松开的鞋带，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我想把你现在这个样子画下来。”

她把自己的一切才能都搬了出来，如数家珍，以博得他的赞许，这使他感到悲哀。

“我真羡慕你。目前我除了工作，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

“哦，我认为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倒是挺好的，”她赶紧说，“不过对一个女孩子而言，我想她应该具备许多小才能，好把它们教给她的孩子们。”

“我想是的。”迪克有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说道。

妮科尔坐着不吱声了。迪克希望她能开口说话，好让他可以不费劲地扮演一个扫兴的角色，可现在她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了。

“你现在一切都很好，”他说，“试着把往事忘掉；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不要做过多的事。回美国去，进入社交界，恋爱——然后幸福地生活。”

“我不能恋爱。”她的一只脚委屈地在她坐着的那根木头上擦了一道印痕。

“你肯定能，”迪克坚持着，“也许一年内不行，但迟早会恋爱的。”接着他又残忍地补上一句：“你会有完全正常的生活，有一屋子漂亮的后代。在你这个年纪，你会恢复得很彻底，这就证明使你生病的因素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年轻的姑娘，在你的朋友们尖叫着被带走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你将会做你该做的事。”

——然而这话像一剂苦药，触及了她的心病，她听了后，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我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不宜嫁人的。”她自卑地说。

迪克心里很乱，竟不知道再说什么。他扭头看了看外面的谷田，努力想恢复他那残酷而鲁莽的态度。

“你会好起来的——这里每个人都相信你能康复。嘿，格雷戈里大夫为你感到十分自豪，因此他很可能会——”

“我恨格雷戈里大夫。”

“嗳，你不应该这样。”

妮科尔的世界破碎了，不过，那也只是个不堪一击的、脆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的感情和本能不停地在挣扎。一个小时之前，她不是还怀着希望，像腰带上别着一束花那样在入口处等候着吗？

……为他保持衣着整洁，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水仙花为他盛开——空气仍然宁静而清新。

“要是能再开心地玩玩，那将多好啊。”她讷讷地说。有那么片刻，她绝望地想到要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富有，住着多么大的房子，告诉他自己真是一种宝贵的财产——有一会儿，她把自己当成了她的祖父，那个马商锡德·沃伦。但是她抵制住了诱惑，没有把不同的价值混为一谈，而是把所有这些统统关进维多利亚的侧房里——即使没给自己留下一点空间，除了空虚和痛苦。

“我得回诊所去了。现在雨停了。”

迪克走在她身边，感觉到她不开心，真想吻去她面颊上的雨滴。

“我有一些新唱片，”她说，“我几乎等不及地要听一听。你知道——”

那天晚餐后，迪克想，他要结束这个不明智的行为；他还想踢弗朗兹的屁股，因为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把自己扯进这件龌龊事的。他在大厅里等着。他的两眼盯着一顶贝雷帽转，这顶贝雷帽不像妮科尔的那顶，为了等他而被雨淋湿了，而是戴在一个刚动过脑部手术的病人头上。帽子下面那双眼睛朝外窥视着，看到他，便走了过来：

“大夫，您好！”

“您好，先生。”

“今天天气很好。”

“是的，好极了。”

“您现在住这里吗？”

“不，只是在白天才到这里来。”

“啊，好，好了——再见，先生。”

见自己又成功地同别人接触了一次，这个戴贝雷帽的可怜人高兴地走开了。迪克等候着。不一会，一位护士走下楼来，带给他一个口信。

“沃伦小姐请您原谅她，大夫。她想躺一会儿。今晚她想在楼上吃晚饭。”

说完，护士站在那里等着他的答复，心里几乎希望他暗示沃伦小姐的这种态度是病态反应。

“噢，知道了。嗯——”他咽了一下口水，重新调节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希望她感觉好一些。谢谢。”

他感到困惑，不快。但不管怎么说，这让他得到了解脱。

他给弗朗兹留了张字条，请他原谅自己不能去吃晚饭了，然后穿过乡间田野，走到电车站。当他来到月台时，只见铁轨和自动售货机的玻璃都被春天的暮色镀上了一层金光。他开始感到车站、医院像是在离心力和向心力之间不断徘徊。他感到害怕。他很高兴重又踏上苏黎世的石子路，听到那些实实在在的圆石块再次在他的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指望第二天会收到妮科尔的信，但是没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病了，于是往诊所挂了个电话，同弗朗兹通了话。

“她昨天和今天都下楼吃饭了，”弗朗兹说，“她看上去有些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的。事情进行得如何？”

迪克试图越过两性之间的高山罅隙。

“我们没有达到目的——至少我认为没有达到。我竭力保持着一段距离，但我认为，如果再深入下去，也不会改变她的态度。”

也许他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拿不出最后决定性的一击了。

“从她对她的护士讲的一些话看来，我倒认为她心中有数。”

“那好。”

“这是所能发生的最好的情况。她看上去并没有过于激动——只是有点恍惚。”

“那好吧。”

“迪克，早点来看看我。”

八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迪克感到很不满意。这件事的病态起因以及手法上的失败留下的只是无聊和乏味。妮科尔的感情不公正地受到了利用——假如这些是他自己的感情，那又会怎样呢？必然，他定会在一段时间内与幸福分手——他在梦中看见她在诊所的那条小路上行走，挥舞着她那顶宽边草帽……

有一次，他亲眼看见她了；当他路过王宫饭店时，一辆豪华的罗尔斯轿车拐弯驶进了半圆形的入口。车里坐着妮科尔和一个年轻女子。他猜想那可能是她姐姐。在庞大的车身里，她们显得那么娇小，但仍由力量有一百多匹马力的车子托着。妮科尔看到了他，一时间，她的嘴巴张开了，一副吃惊的样子。迪克扶了一下帽子就走了过去，然而有一会儿，他觉得大教堂上所有的怪物都在旋转，把周围的空气都带得呼呼作响。他试图把这件事从脑海里拎出来，写在一份备忘录里。这份备忘录详细记载了她作为病人必须严格遵守的生活规则以及在这个世界必然会带来的压力下她的疾病再次“发作”的种种可能，总之，这样一份备忘录，除了他本人，谁都会对它感到心悦诚服。

这番努力的全部价值在于使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陷得有多深；自那之后，他毅然想出了一些挽救的办法。一种办法就是再去找奥布河畔巴尔的那个女话务员，她眼下正在欧洲旅游，从尼斯到科布伦茨，拼命要在这次不可多得的假日中把自己认识的男人都聚到一起；另一个办法就是准备在八月乘政府的运输船回美国；第三个办法是加紧为他那本书搜寻论据，这本书今年秋天就要呈献给德语国家的精神病医学界。

迪克的学识已经超过了这本书的范围；现在他想为了将来多做些艰苦的准备工作；如果能获得交换研究员的资格，他就能指望得到大量的日常工作。

与此同时，他还计划了一项新工作：试论神经机能症和精神病的一种统一而实际的分类，以对克雷佩林分类法提出前后的一千五百个病例的观察为根据，使用当前不同流派在诊断这些病例时所用的术语——另外还有一段醒目的文字——附有对独立提出的观点进一步分类的一个年代表。

这个标题在德文中显得更是气概非凡。

进了蒙特勒，迪克慢慢地蹬着自行车，只要可能，就惊讶地盯着尤根半岛看，透过岸边旅馆的小巷闪现的湖光水色弄得他眼花缭乱。他看到一群群英国人，四年之后又出现了，走路时眼里露出侦探小说里描绘的那种狐疑神色，仿佛在这个可疑的国度里，他们就要遭到德国匪徒的袭击似的。面前的乱石冈是在一次山洪中形成的，如今这里处处都在兴建房屋，一派复苏的气象。往南去的途中，在伯尔尼和洛桑，不断有人急切地向迪克打听今年会不会有美国人来。“如果六月没有的话，八月份一定有。”

他身穿一条皮短裤，一件部队上发的衬衫，脚蹬一双登山鞋。背包里装着一套棉布衣服和一套换洗的内衣。在格里昂缆车站，他办了自行车托运手续，坐在车站餐厅的台阶上喝了杯淡啤酒，一边喝一边还看着一辆小型汽车在八十度的陡坡上往下爬。上一次参加佩尔兹自行车大赛时，因为感到自己是个娇惯坏了的运动员，他在快到终点时猛冲了一阵，从而引起耳内血管破裂出血，直到现在他的耳朵里还充满了干结了的血块。他要了些酒精，清洗了耳郭，这时，缆车滑到了站。他看到他的自行车给放进了缆车，于是把背包甩进底层车厢，随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登山的运输缆车建在一个斜坡上。这个斜坡的角度就像一个不想让人认出自己的人低低地拉下的帽檐一样。当水从车底下的水箱里喷出来时，迪克对这一整套巧妙的主意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山顶上，一辆辅助缆车正在灌水，只要一松开车闸，它就会靠重力的作用把重量变轻的缆车拉上山。这肯定是个伟大的灵感。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对英国夫妇正在谈论缆索。

“英国产的缆索总有五六年的使用寿命。两年前，德国人的出价比我们的低，你想他们的缆索能用多久？”

“多久？”

“一年零十个月。后来瑞士人又把它卖给了意大利人。他们对缆索的检验不是很严格。”

“我明白，如果缆索断了，对瑞士将会是件很可怕的事。”

管理员关上一扇门，给在峰峦起伏的山里同事打了个电话，于是缆车猛地震动了一下，开始往上升，朝着翠绿山峰上的那个小点开去。当缆车越过一个个低矮的屋顶后，沃州、瓦莱州、萨瓦和日内瓦的天空便像一幅环形画景展现在乘客面前。那边湖的中心是西方世界真正的中心，罗纳河刺骨的河水滚滚而入，使湖水变得清凉宜人。湖面上漂浮着一只只天鹅，像一只只小船，而船又好似天鹅，天鹅与船都融进虛幻缥缈的淡雅美景之中。这天的天气晴朗，下面的草滩上和疗养院的白色庭院里阳光灿烂。院子里的人都没有投下影子。

当奇隆城堡和萨拉里翁岛上的王宫进入视野时，迪克却将目光转向了缆车里面。缆车比岸上最高的房子都要高了；在车道的两边，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五彩缤纷的一簇簇绿叶和鲜花。这是缆道旁的一个花园，车厢里有一个告示：严禁摘花。

尽管在上山的路上不能摘花，但在他们经过时，花儿却不断地探进车厢——多萝西·帕金斯玫瑰花极有耐性地挨个探入每节车厢，随着缆车的移动而缓缓摇晃着，到最后一节车厢过去才放走缆车，摇摆着回到玫瑰丛中。这些花枝再三地检视着车厢。

迪克上前方的车厢里站着一群英国人，正对着天空发出惊叹。突然，他们当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向两边分开，给一对年轻人让路，两个年轻人连声道歉，急匆匆挤过人群，进了缆车的尾部车厢，也就是迪克所在的那个车厢。小伙子是拉美人，长着一双剥了皮做成标本的鹿那样的眼睛；那姑娘是妮科尔。

两个爬进车厢的人累得气喘吁吁的，大笑着坐下来，把那些英国人挤到了车厢的各个角落里。妮科尔说了声“嗨”。她看上去很可爱；迪克马上觉察出她看上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但随即便明白了是她那一头秀发的缘故。头发卷曲地蓬松着，一个劲地上下跳动。她穿着一件粉蓝色运动衫和一条网球裙，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就像5月里的第一个早晨那样清新，诊所里的那些形迹一点都没有了。

“噗！”她喘着气说，“嚯，那个车警。他们要在下一站把我们给抓起来了。戴弗医生，这是马默拉伯爵。”

“天哪！”她摸摸新做过的头发，喘着粗气，“姐姐买了张头等车厢的票——这是她的一个原则问题。”她同马默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叫嚷着说，“后来我们发现那间头等车厢不过是在司机背后的那节，像个灵柩一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为的是防止下雨，这样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姐姐非常高贵……”妮科尔和马默拉又大笑起来，露出年轻人那种亲密无间的神态。

“你们去哪儿？”迪克问。

“科镇。你也去那里吗？”妮科尔打量着他那身装束，“他们放在前面的那辆自行车是你的吗？”

“是的。星期一我将要沿岸南下。”

“让我坐在你的自行车把手上吗？我是说真的——你愿意吗？我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玩的事了。”

“可我倒情愿抱着你下山，”马默拉激烈地抗议道，“我要穿上旱冰鞋带你滑下去——或者干脆把你扔下去，你会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悠悠地落下去。”

妮科尔的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又成了一片羽毛飘呀飘，而不是一个铅锤直往下沉。看着她就像在看一次狂欢节——时而娇柔腼腆，装模作样，时而又做鬼脸手舞足蹈——有时又忧郁起来，表现出经过往日磨难的沧桑。迪克真希望自己离她远远的，害怕自己会让她想起已被抛在身后的那个世界。他决定去住另一家旅馆。

当缆车停住时，那些第一次坐这趟缆车的人看到自己悬在湛蓝的天空中，不禁紧张起来。其实这次车子停下只不过是上山的车和下山的车上的乘务员要讲些什么话而已。接着，缆车又继续朝山上开去，越过一条林间小道和一道峡谷——然后又爬上一座开满水仙花的小山，那些花仿佛从乘客的身边一直开到天上似的。此时，在蒙特勒的湖滨网球场上打网球的人看上去只是一个个小黑点。空中又有了些新的东西；那是清新的气息——当缆车滑进格里昂的时候，他们听到旅馆花园里一支管弦乐队正在演奏，清新的气息从那乐曲声中流泻了出来。

当他们换乘山上的火车时，水箱里哗啦啦的流水声盖过了乐曲声。科镇差不多就在正上方，旅馆里上千的窗户被夕阳映照得火红。

但是，到达旅馆的途径却是不同寻常——一个由皮带带动的发动机推动着载有乘客的机车螺旋般地上升、上升；他们在发动机的突突声中穿过低低的云层。由于倾斜着的小型蒸汽机喷出的蒸汽，迪克有一会儿都看不到妮科尔的脸了；他们的这节机车盘旋上升着，每转一圈，旅馆就显得更大一些，直到他们十分惊讶地发现，已经到了阳光灿烂的山顶。

到山顶之后，迪克在下车的混乱中背上背包，动身去站台上取自行车，这时，妮科尔站到了他身旁。

“你不住在我们这家旅馆吗？”她问。

“我要省点钱。”

“你来吃晚饭好吗？”领取行李时又是一阵忙乱，“这是我姐姐——这是从苏黎世来的戴弗医生。”

迪克朝一个年轻女子鞠了一躬。这姑娘25岁，高高的身材，显得很自信。看到她，迪克立刻想到另一些长着鲜花般的嘴巴、放荡不羁的女人，于是他断定，这个女人既令人生畏又容易受到伤害。

“吃过晚饭后，我会来拜访你们，”迪克许诺说，“首先我得要适应一下环境。”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感觉到妮科尔的眼光在盯着他，感觉她那无望的初恋，感到这种感情在他的心中萦绕。他爬了300码的斜坡，来到另一家旅馆，订了一间客房，接着便发觉自己在冲澡。从订房到冲澡的10分钟时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他一点都记不起来，只感到喝了酒一样的兴奋，伴随着冲澡的水声——都是些不足道的声音，它们根本不知道他被人爱得有多深。

九

他们在等候迪克。因为他不在的话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迪克仍然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沃伦小姐和那个意大利小伙子脸上期待的表情同妮科尔一样明显。旅馆的大客厅，一间有着奇妙音响装置的房间，为了举行舞会被腾了出来，不过有一些到了一定岁数的英国妇女在那儿，她们戴着领圈，染了头发，灰白的脸颊涂得粉红；还有一群美国妇女，顶着雪白的假发，身穿黑色衣装，嘴唇红得像樱桃一般，她们也有一定的年纪了。沃伦小姐和马默拉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妮科尔坐在40码开外的斜对面，迪克来到时，听见她在说：

“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在用正常的声音讲话。”

“非常清楚。”

“喂，戴弗医生。”

“什么事？”

“坐在客厅中间的人听不到我说话，可你能听到，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招待已跟我们说了，”沃伦小姐说，“角落到角落的声音最清楚，就像通过无线电传播一样。”

在山顶上的感觉和船行海上一样令人兴奋。不一会，马默拉的父母过来和他们坐在了一起。他们对沃伦姐妹十分尊重——迪克捉摸他们的财富也许和米兰的一家银行有关，而这家银行又和沃伦家族的财富有联系。可是巴比·沃伦小姐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想和迪克交谈。正是这种力量每每驱使她飘向所有新遇上的男人，仿佛她正攀在一条没有伸缩性的绳子上，自认为能尽快地到达绳子的那一头。正如所有身高个大、躁动不安的处女那样，她不时地跷起二郎腿，放下，再跷起，再放下……

“——妮科尔跟我说你担负了部分照料她的任务，她的康复有你很大功劳。可我不明白的是我们应该做些什么——疗养院的人说得一点也不清楚；他们只告诉我要让她自在快活。我知道马默拉一家在这儿，所以我叫蒂诺到缆车道接我们。你看到发生什么事了吧——第一件事便是妮科尔让他从车子上爬过去，好像他俩都疯了似的——”

“这完全是很正常的，”迪克大笑道，“要我说这倒是个好征兆，表明他们正向对方显示自己。”

“可是我怎么知道？在苏黎世那会儿，几乎就在我眼前，还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她就把头发剪了，就因为她看了一页《名利场》中的插图。”

“那不打紧。她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个终身无法治愈的怪人。你无法改变这一点。”

“是个什么？”

“就是我刚说的——一个怪人。”

“可是，怎么能分清什么是古怪，什么是疯癫呢？”

“不会有疯癫的——妮科尔现在精神焕发，心情快乐，你无须担心。”

巴比交换了一下交叉跷着的双腿——她这人集中体现了一百年前所有爱慕拜伦而又得不到满足的女人的特点，然而，尽管她与那个卫兵军官有过一段悲伤的恋爱，她身上依然有种呆板、自寻满足的味道。

“我不在乎要承担的责任，”她声明道，“可我很是茫然。我们家里从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我们知道妮科尔受过刺激，而且我以为这和一个男孩子有关系，可我们并不确切知道实情。爸爸说他要是早知道的话，非把那家伙用枪干掉不可。”

管弦乐队正在演奏《可怜的蝴蝶》；小马默拉在和她妈妈跳着舞。这支曲子对他们都够陌生的。迪克一面聆听着音乐，一面目视着妮科尔的双肩，妮科尔正和老马默拉聊天。老人的头发夹杂着缕缕银丝宛如钢琴的琴键黑白分明。看着看着，迪克想到小提琴的肩状凸出部位，随后又想到那桩丢脸的秘密。啊，蝴蝶——这短短的时刻过得像有几个小时那么长——

“说实在的，我有个计划，”巴比接着说，口气带着歉意但又显得坚决，“这计划对你好像绝对行不通，不过他们说，妮科尔今后几年需要有人照料，我不知道你是否熟悉芝加哥——”

“不熟悉。”

“噢，是这样。芝加哥分成北边和南边两个区，它们有很大差异。北边时髦又繁华，如此这般；我们一直住在那儿，至少有好些年了，但有好多古老的家族，芝加哥古老的家族，明白我的意思吧，他们还住在南边。芝加哥大学在那儿。我是说，这对一些人来讲沉闷了些，可不管怎么说，它和北边是全然不同的。我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

他点了点头。因为注意力有点集中，他理解了她的意思。

“当然我们在那里有很多关系——爸爸在大学里掌握着一些教授和研究员职位以及其他一些位置的支配权，所以我想，假如我们带妮科尔回家，让她跟那些人在一起——你知道她很有音乐素养，而且会讲所有这些语言——照她这种状况，如果能爱上某位出色的医生，那是再好不过了。”

迪克心头一阵高兴，沃伦家打算给妮科尔买个医生呢——你们不是有了个好医生吗，能让我们使唤吗？既然他们能够给她请一位好医生，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他就不必为妮科尔担心了。

“可是，这个医生到哪儿找呢？”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问道。

“一定有很多人会迫不及待地争取这个机会的。”

跳舞的人回来了，巴比很快小声地说：“这就是我要说的。哎，妮科尔上哪儿去了——她去什么地方了。在楼上她的房间吗？我该怎么办？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大惊小怪还是该去找找她。”

“她兴许只想一个人待着——独自过惯了的人习惯寂寞。”见沃伦小姐不在听他说话，他也就不再往下说了，“我四下去看看。”

有那么一会儿，户外薄雾笼罩，一如窗帘拉开后呈现的一幅春景。人们的活动都集中在旅馆附近。迪克从几扇地下室的窗口经过，看到餐厅打杂工们坐在床铺上，一边甩扑克一边在喝一升西班牙葡萄酒。当他走近那个供人们散步的小道时，星星开始从巍峨的阿尔卑斯山那白色的峰峦之间钻出来。妮科尔的身影出现在湖岸边的马蹄形小径上，一动不动地立在两根灯柱之间。他悄无声息地穿过草地走了过去。她朝他转过脸来，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来了。”迪克听了，顿时为自己感到遗憾，觉得不该来。

“你姐姐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噢！”她早已习惯被人监视了。她好不容易为自己作解释：“有时候我有点——这地方有些让人受不了，我一直生活得那么安静。今晚，那音乐实在叫人难以忍受，我直想哭——”

“这我能理解。”

“今天是个很让人兴奋的日子。”

“我知道。”

“我并不是有意要违背常情——我给大家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可是今晚，我想走开。”

蓦地，就像一个人临终前忽然想起自己忘记说出放置遗书的地方一样，迪克想起妮科尔曾经受过多姆勒及其身后几代人的“再教育”；他还想到，有许多事她必须知道。然而，虽说是清楚了这一点，他暂且还只好把这事记在心里，因为一时也难以改变目前的状况。

“你是个好姑娘——只要坚持自我判断就行了。”

“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你愿意……”他们漫步沿着马蹄形小径，朝着它两百码之外的尽头走去，“如果我没有病，你愿意——我是说，我会是你要的那种姑娘——唉，废话，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迪克这时脑子一片混乱，硬被逼进了两难的境地。她得那么近，近得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了节奏。不过，他所受的训练又一次帮了他的忙，他像个男孩子般笑起来，并说了句套话。

“亲爱的，别拿自己取笑了。我曾经认识个医生，他爱上了他的护士……”迪克说开了那段故事，叙述的间隙中不时可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突然，妮科尔用简洁的芝加哥方言一下子打断了他。

“屁话！”

“你这话太粗俗了。”

“那又怎么样？”她勃然大怒，“你以为我连一点常识都没有吗——生病前我是没有，可现在我有。如果我不知道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你肯定会认为我是个疯子。是的，我的命苦——可你也别装样，以为我不知道——对于你和我的事我一清二楚。”

迪克陷入又一个不利的境地。他想起妮科尔的姐姐关于在芝加哥南区知识分子市场买年轻医生的话，于是，有那么一会儿，他狠了狠心：“你是个迷人的小东西，可我不能恋爱。”

“你都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

这般无礼，这样的强求，把个迪克都惊呆了。除了放任自流，他想不出该给妮科尔·沃伦什么机会。

“现在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她贴近迪克，声音变低了，仿佛落到胸膛里，把紧绷的胸衣也给顶开了。他碰了碰那两片富有青春气息的嘴唇，她的身体靠在他那将她越搂越紧的臂弯里舒心地叹息着。此刻迪克别无办法了。就好比他任意配制了某种不溶混合物一样，它的原子紧密结合，无法分开，你尽可以把它整个儿扔掉，而它们永远不能再还原到原子状态。就在他把她拥在怀里，体味她的时候，在她挺起身体朝他越贴越紧，用她自己也感到异样的双唇吻着他，沉浸在爱河之中，而心里又同时感到快慰并得意扬扬时，迪克直感谢上苍给了他一个存在——哪怕这只是她湿润的眼睛中的一个反映也好。

“我的天，”他呼吸急促，“吻你真有意思。”

这还算是话，不过妮科尔现在对他的控制更牢固了，而不会松手；她摆出一副卖弄风情的模样走开了，留下他像在下午的缆车中一样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她心想，这将让他明白，他到底能有多自负，他能拿我怎么样；啊！多有趣！我得到他了，他是我的。接下来就是逃离，但这一切都是那么甜美，那么新奇。她悠然地款款而行，真想把这一切都吸进嘴里再品味品味。

突然她打了个寒战。两千英尺的脚下，她看到那宛如项圈手镯般的万家灯火，那是蒙特勒和沃韦，再过去是隐隐约约状如垂饰的洛桑。山下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微弱的舞曲声响。这时，妮科尔的精神已经好起来，变得十分冷静，开始试着把现在的感受和儿时多感的情怀进行对照，那神情，就像一个打完仗后开怀畅饮的人一样不慌不忙。不过，她还是有点惧怕迪克。迪克正在她旁边站着，以他惯有的姿态倚着路边的铁栅栏。这情景使得她不由自主地说：“我还记得我站在这花园里等你的情景——把我自己完全捧在怀里就像捧着一篮鲜花。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就是那样——那时我觉得我非常可爱——等着把花篮献给你。”

迪克伏在她肩头呼吸着，执拗地把她扳过来对着自己。她吻了他好几下，每凑近一次迪克就看到一张渐渐变大的脸，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雨下大了。”

忽然，湖对面红葡萄酒色的山坡上传来一阵轰响，原来人们正用大炮在轰击带雹的云块好将它们驱散。散步道上的灯熄灭了一下，随后又亮了起来。暴风雨迅即来临，先是从天而降，接着从山上急泻而下，咆哮着冲刷着山路和石沟。紧跟着，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令人胆战心惊，树枝状的闪电狂暴地划破天空，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雷鸣，一团团狂卷乱舞，似有毁灭性力量的浓云掠过旅馆。群山和湖泊消失了，旅馆在一片喧嚣混乱与黑暗之中蜷缩着。

这时，迪克和妮科尔已经到了门厅，巴比·沃伦和马默拉家的三个人正焦急地等着他们。从湿淋淋的雨雾中归来真让人兴奋——随着一道道门“砰”的一声打开，两人站住大笑，激动得都有点发抖，风声依旧不绝于耳，雨水仍挂在衣服上。舞厅里，管弦乐队正在演奏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声音响亮而又纷乱。

……要戴弗医生娶一个精神病人？怎么回事？打哪儿开始的？

“你换过衣裳还回来吗？”巴比·沃伦仔细看了一眼后问。

“除了几件汗衫短裤外，我没带任何换洗衣服。”

当他披着借来的雨衣跋涉着朝自己住的旅馆走去时，他的嗓子眼里不断地发出讥嘲的笑声。

“大好机会——噢，是的。上帝——他们决定要买个医生？嘿，他们最好还是抓住在芝加哥已找到的医生不要放。”可是他觉得自己这样想又有些太冷酷，不由得对此感到厌恶，作为补偿，于是赶紧想想妮科尔的好处，想起她无与伦比、富有朝气的嘴唇，想起雨水落在她细瓷般光洁的脸上的情景，那雨水仿佛是为她流下的热泪……夜里三点钟左右，暴风雨过后的宁静倒把他弄醒了。他走到窗前。妮科尔那美丽的身影好像又在起伏的山坡上出现，走进他的房间，像幽灵一般把窗帘弄得窸窣作响……

……第二天上午，他爬了两千米登上罗什德内山。让他感到有趣的是，他前天乘坐的那辆缆车上的列车员也利用这天放假登山游玩来了。

而后，迪克一路下山去蒙特勒游泳，回旅馆时正赶上吃饭时间。旅馆里，有两封短信在等着他。

我不为昨晚的事羞愧——那是我所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情。即使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上尉，我也为这件事的发生而高兴。

这封信足以让他消除顾虑——当他打开第二封信时，多姆勒浓厚的阴影退去了。

亲爱的戴弗医生：我给你打了电话，可你不在，不知能否请你帮我个大忙，因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我得回巴黎。我发现从洛桑走可以快一些。既然你打算星期一回去，能不能烦你带妮科尔一起坐车到苏黎世，把她丢在疗养院？这个请求过分吗？

诚挚的

贝丝·埃文·沃伦

迪克看了信勃然大怒——沃伦小姐明明知道他是带着自行车来的，然而她的措辞是那么巧妙，让人无法拒绝。把我们俩往一起扔！美妙的亲缘关系！沃伦家的钱财！

然而他错了。巴比·沃伦并没有这种意思。她已经用世俗的眼光观察过迪克，也用崇英派的人带有偏见的尺子衡量过他，发现他并非十分理想——尽管她觉得迪克还是挺让人喜欢的，在她看来，他太“理智”，所以她把他划归为她在伦敦时曾经熟悉的那类穷酸势利的人——他太爱表现，不会是块真正的好材料。她看不出怎么能把迪克培养成一个她心目中那样的贵族。

除此以外，他还十分固执——她和他谈话时，有好几次都看到他并不在听，像人们常有的那样眼神怪怪地发呆。她不喜欢妮科尔像个小孩子一般成天无拘无束的样子，如今，她已明智地习惯把她认作是个“不可救药的人”；不管怎么说，戴弗医生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能成为沃伦家族成员的医生。她不过是想单纯地利用他，需要他时图个方便而已。

但是，她的请求却产生了这样一个效果，那就是，迪克认为她是这样希望的。坐火车旅行可能很糟糕，让人心情抑郁，也有可能很滑稽；它可能会像一次试验飞行；它也可能预示着像某一天和朋友一起去旅行，时间会显得很长，大清早就开始尝到忙碌的滋味，中午两个人都饥肠辘辘，一起去吃饭，然后是下午，旅程渐渐变得索然无味，让人打不起精神，但到了晚上节奏却又加快起来。迪克看到妮科尔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不好受，但对她来说，回到她那唯一熟悉的家，却是一件值得宽慰的事。他们那天没有谈情说爱，可当他在苏黎世精神病疗养院那令人黯然神伤的门外和她分手时，她转身看了看他，他顿时明白，她的问题已经成为他俩将永远一起面对的麻烦了。

十

九月份在苏黎世的时候，戴弗医生和巴比·沃伦在一起喝茶。

“我认为这样做不好，”她说，“我不能肯定我真正明白了你的动机。”

“我们不要把我们双方弄得都不愉快嘛。”

“可我毕竟是妮科尔的姐姐呀。”

“那你也无权把别人弄得不愉快。”让迪克感到恼火的是，他知道那么多，却又无法告诉她。

“问题就在这儿，”巴比固执地抱怨说，“妮科尔很有钱。”

“她到底有多少钱？”他问道。

她不由得一惊。迪克暗暗一笑，接着说：“你瞧，知道有多么愚蠢了吧？我宁愿和你们家哪位先生谈一谈——”

“一切都已交给我全权处理，”她坚持道，“不是我们把你当作冒险家。我们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名医学博士，”他说，“我父亲是位牧师，现在退休了。我们过去住在布法罗，你尽管去调查。我去了纽黑文，后来成为一名获罗德兹奖学金的学者。我的曾祖父当过北卡罗来纳州的州长，我是疯子安东尼·韦恩的直系后代。”

“谁是疯子安东尼·韦恩？”巴比满怀疑窦地问道。

“你不知道疯子安东尼·韦恩？”

“我看这件事里疯癫的成分已经够多了。”

迪克无奈地摇摇头，就在这时，妮科尔从旅馆里来到台阶上，四下寻找他们。

“他的疯病太重，没能像马歇尔·菲尔德那样留下大笔财产。”迪克道。

“那很好啊——”

巴比是对的，她也知道这一点。假如面对面交锋的话，她的父亲会胜过几乎任何一个牧师。他们的家族是一个没有头衔的美国公爵世家——家族的名字写在旅馆的登记簿上，签署在介绍信上，在困难的情况下使用，能引起人们的心理变化，而这种变化又反过来使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地位。她是从英国人那儿了解到这些的，那些英国人知道这一切已有两百多年了。然而，她不知道，迪克有两次差点儿拿她所假想的婚姻的事当面斥责她。这一次多亏妮科尔找到他们的茶桌旁，才没引起麻烦。这是个9月的下午，而她看上去是那么纯洁、鲜灵而富有朝气。

你好，律师。我们明天要到科莫去一个星期，然后回苏黎世，所以我想让你和姐姐把这事给解决了，至于我能得多少，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我们打算在苏黎世安安静静地住上两年，迪克完全能照顾好我们。不，巴比，我比你想的要更实际——我要钱只是为了买些衣物等物品……嘿，那不止——我们家的财产真的能让我得到那么多吗？我知道我花不了这么多。你也有那么多吗？为什么你要更多的——是认为我没有能力吗？那好吧。就让我的那份堆放在那儿吧……不，迪克不愿和这件事发生任何关系，我一定会为我们俩感到自豪的……巴比，你根本不了解迪克，只一味咬定他是，是——我在哪儿签名？噢，对不起。

……我们两个在一起真是又有趣又孤单，迪克。除了关在家里无处可去。难道就这样你爱我我爱你地爱下去吗？啊，可我爱得最深。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哪怕你只是离开一小会儿。我想，像所有别的人一样，真好：伸出手来就摸到你温暖的身体睡在我身旁，真是美妙啊。

……劳驾你给我挂个电话到医院找我丈夫。是的，那本小书到处都在出售——他们想用六种语言出版这本书。法文译本由我来译，可这几天我感到很累——我怕摔倒，感到身子沉重，动作笨拙——就像一支站不直的果酱布丁卷。冰凉的听诊器按在我的心口上，我最强烈的感受是“我对什么都不在乎”——唉，医院里那个抱着青灰色婴孩的可怜妇人，还是死了的好。我们现在有三个人了，难道不好吗？

……那好像不合情理，迪克——我们完全有理由租用那套更大的房间。我们干吗就因为沃伦家的钱比戴弗家的多而惩罚自己呢。噢，谢谢你，招待，可我们已经改变了主意。这位英国牧师告诉我们说，你们奥尔维耶托这地方的酒很好。没在外地销过？怪不得我们没听说过，因为我们很喜欢酒。

湖泊陷在棕褐色的土地里，土坡上的一道道坎像是肚皮上的褶皱。摄影师把我的照片送给了我们，我站在驶往卡普里岛[50]的船上，头发披落在船栏上。“再见，蓝洞，”船夫在唱着，“快快再来吧。”后来，船儿沿着呈靴子形状的意大利半岛那炎热而险要的右侧行驶，风在那些阴森可怕的城堡周围飒飒地吹，小山上死人从上边窥视着我们。

……这船很不错，我们一起用脚跟磕打着甲板。这个拐角风大，每次转过这个拐角，我都要迎着风向前斜着身子，把衣服拉紧，跟着迪克不拉下脚步。我们胡乱唱着：

噢——噢——噢——噢

是别的火烈鸟而不是我

噢——噢——噢——噢

是别的火烈鸟而不是我

和迪克一起生活充满乐趣。坐在甲板椅子上的人们望着我们，有个妇女想听清我们在唱什么。迪克唱累了，那好吧，迪克，你自己往前走吧。你一个人走感觉会不同的，亲爱的，穿过更浓厚的空气，挤过那一张张椅子的阴影，穿过烟囱里飘落的烟雾，你将感觉到自己的身影在那一双双注视你的眼睛中向前滑行。你不再是与世隔绝；但我想，为了从生活中跳出来，你必须先接触生活。

我坐在这只救生艇的栏柱上向海面望去，任自己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闪光。蓝天下我一动不动。船儿载着我的身体向前行驶，驶向未来那不可知的蓝色世界。我是人们满怀崇敬地雕刻在单层甲板大帆船上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海水在公厕里拍打着，绿如玛瑙与绿叶似的浪花不停地起伏变化，在船尾轻诉叹息着。

……那一年，我们游玩了很多地方——从伍罗姆罗湾到比斯克拉。在撒哈拉大沙漠的边缘，我们遇到了蝗灾，司机和气地解释说，它们是群土蜂。夜晚的天空显得很低，仿佛那不可思议、警觉的上帝到处都存在似的。噢，可怜的光着身子的乌列奈尔小部落！夜里塞内加尔的鼓声、远处的笛声、骆驼的鸣叫声不断传来，很是喧闹，嘈杂中，还有当地人穿着旧汽车轮胎做的鞋子啪嗒啪嗒地走路的声音。

可是到那时，我又走了——火车和海滩，它们浑然一体，所以他才带着我出来旅行，可是当第二个孩子——我的小女儿托普西出世之后，一切又变得暗淡了。

……要是我能给我丈夫捎个信该多好，他以为把我丢在这儿，把我丢在这帮无能之辈手中很好……你跟我说生的孩子是个黑娃娃——真是荒谬，这话太拙劣了。我们去非洲只是为了看看提姆加德，因为我平生主要兴趣是考古。对于我一无所知的事还要总拿出来讲，我是厌倦透了。

……迪克，等我病好了，我想做个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我想学医，可惜只是太晚了。我们得动用我的钱，得有一幢房子——我住够了公寓，也厌倦了日日等候你归来。你在苏黎世也待腻了，在这里你没时间写作。你不是说，一个科学家不写东西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么。我要把整个知识领域浏览一遍，挑出一点来潜心研究，这样，即使我再次精神崩溃，也有东西可以寄托了。迪克，你要帮我，这样，我就不会感到这么愧疚了。我们住到一片温暖的海滩边上去，在那儿，我们可以有一身健康的褐色皮肤，可以永葆青春。

……这儿将成为迪克的工作室。嗨，这个主意是我们两个同时想到的。我们打塔木斯经过有十多次，这次我们乘车来到这儿，发现这些屋子是空的，除了两个马厩。我们通过一个法国人出面把它们买了下来，可是当海军发现有美国人买下了这个山村的一部分时，他们就立刻派来了特务。他们把建筑材料翻了个遍，以为里面藏有枪炮。最后，巴比只得请在巴黎的外交部为我们暗地里疏通。

夏天没人到里维埃拉来，因此，我们盼望能有几个客人来访，盼望有点事儿做。这儿有一些法国人——上星期米斯坦哥埃特惊奇地发现旅馆开业了，还有毕加索和《别挂在嘴上》那本书的作者也在。

……迪克，你在旅馆登记时为什么不写上戴弗先生和戴弗太太，却用戴弗医生和戴弗太太呢？我只是有些纳闷——只是一个念头闪过——你教过我说工作就是一切，我也相信你。你过去常说，人得有点知识，如果他不再汲取知识，他就和别的人没什么两样了。关键是要在停止汲取知识之前，获得力量。假如你想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那好。不过，亲爱的，难道你的妮科尔非得捧在你手上跟你走吗？

……汤米说我变得沉默了。自打我头一次康复，我在深夜常常和迪克谈话，两人都在床上坐着，抽着烟，当天色渐亮，东方透着蓝色的光亮时，我们把头埋进枕头里，好看不见亮光。有时我唱唱歌，逗逗小动物，我还有几个朋友——玛丽就是一个。我和玛丽聊天时，谁也不听谁的。男人才会长篇大论呢。我要谈论什么时，总对自己说，也许我是迪克。我甚至还做过自己的儿子，学着他既聪明又迟钝的样子。有时，我又是多姆勒医生。有一次，我甚至还装作你的样子，汤米·巴尔班。汤米是爱我的，我想，不过爱得很温柔很小心。但这已足够了。所以迪克和他开始合不来。总的来说，一切从没有这么称心过。我生活在爱我的朋友中。我和我丈夫还有两个孩子一起住在这片宁静的海滩上，万事如意——只要我能把这本该死的马里兰仔鸡烹调法译成法文。我的脚指头在沙里感到暖烘烘的。

“好的，我去瞧瞧，新来的人更多了——啊，那个姑娘——对了。你说她像谁来着……不，我没见过。在这儿我们没有多少机会看新上映的美国片。罗斯玛丽是谁？嘿，对于7月这个月份来说，我们真是太时髦了——我觉得很是奇怪。是的，她很可爱，但是人来得也太多了。”

十一

8月，理查德·戴弗医生和埃尔茜·斯皮尔斯夫人坐在同盟咖啡馆里，落满灰尘的树木给屋里送来一阵阵阴凉。大地受到烈日的炙烤，白晃晃的，使那云母的光泽也变得黯然失色。海岸那边，不时刮来一阵阵干燥的北风，掠过埃斯泰雷勒，港湾里的渔船随之晃动起来，船上的桅杆一根根散乱地对着平淡无奇的天空。

“今天上午我收到一封信，”斯皮尔斯夫人说，“你们和那帮黑人搅和在一起，是非常可怕！可罗斯玛丽说，在她看来你真是棒极了。”

“罗斯玛丽应该佩上军龄杠。这事真恼人——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人是阿贝·诺思——他乘飞机到哈佛去了——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戴弗太太不高兴，我很抱歉。”她小心地说。

罗斯玛丽的信是这样写的：

妮科尔好像精神不正常。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南下，因为我觉得迪克已经够忙了。

“她现在已经好了，”他几乎不耐烦地说，“这么说你准备明天走啰，什么时候起程？”

“马上就走。”

“上帝，我可真不想让你们走！”

“我们很高兴到这儿来了。多亏你，我们玩得很愉快。你是罗斯玛丽思念上的第一个男人。”

又一阵大风从纳甫勒周围的斑岩小山上刮来。空气中有迹象表明就要变天了；反常的仲夏天气已经结束。

“罗斯玛丽有过很多迷恋的对象，可是她迟早总会把那人带到我这儿来——”斯皮尔斯夫人大笑道，“让我解剖。”

“可我倒是躲掉了这一关。”

“我当时是无能为力。在我见到你以前，她就爱上了你。我叫她继续下去。”

迪克看到，斯皮尔斯夫人的计划没有一项是为他或妮科尔着想的。

他还看到，她的这种不道德行为是因为她自己的年长色衰不得不急流勇退而造成的。她有权这么做，这是她自己不再付出感情后所指望的“退休金”。女人在生存竞争中必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说起她们的所作所为，还不能加上“残忍”这个人为的罪名。只要爱情和痛苦的穿插是在适当的范围内进行，斯皮尔斯夫人便可以像个中性人一般带着超然与幽默袖手旁观。她甚至不考虑罗斯玛丽会不会受到伤害，或者她肯定罗斯玛丽不会受到伤害？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认为这对她没有什么害处。”他是在掩饰到底，装作依然能客观地考虑罗斯玛丽的事，“她已经完全能处理这种事了。不过——人生有许多时刻在开始的时候都像是出于偶然。”

“这件事绝非偶然，”斯皮尔斯夫人坚持自己的看法，“你是她头一个中意的人——你是她的理想。她在每封信里都这么说。”

“她这是出于礼貌呢。”

“你和罗斯玛丽是我认识的最讲礼貌的人，但她说的是真心话。”

“我的彬彬有礼不过是假象而已。”

这话倒有部分是真的。迪克从他父亲那里学到了一些有教养的举止，美国内战后到北方去的南方青年举止都是挺文雅的。他经常采用，但也常常鄙视这种做法，因为它不是反对令人厌恶的自私自利，而只是反对利己的表象。

“我爱上了罗斯玛丽，”他突然对她说，“我这么跟你说，是一种自我放纵的行为。”

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而又正式，似乎同盟咖啡馆里的桌椅都会永远记住它。他已经感到她从空中消失了：在海滩上，他只记得她的肩头被太阳晒脱了皮；在塔姆斯，他穿过花园时踩没了她的足印；而此时管弦乐队奏起的《狂歌》，就像是去年逝去的欢乐在回响，引得人们在她身边翩翩起舞。在一百小时之内，她就掌握了世界上所有玄妙的魔力；令人目眩的颠茄，把身体的能量转换成精神能量的咖啡因，还有具有镇静作用的曼德拉草。

迪克勉强地又一次让自己相信他也和斯皮尔斯夫人一样冷漠、超然。

“你和罗斯玛丽其实并不一样，”她说，“她从你身上得到的才智全部都被用来塑进了她的外表以及她涉世所戴的面具。她没什么思想：她的内心深处是爱尔兰式的，浪漫而不讲逻辑。”

斯皮尔斯夫人也知道，尽管罗斯玛丽外表很娇弱，实际上却是一匹小野马，美国陆军上尉霍伊特军医就看出这一点。如果把罗斯玛丽从中间剖开，她那美丽的躯壳里，准会是巨大的心、肝与灵魂，全都紧挨着挤在一起。

告别时，迪克意识到埃尔茜·斯皮尔斯很有魅力，意识到对他来说，罗斯玛丽已只剩下最后一点尚未情愿放弃的碎片，而斯皮尔斯夫人所意味的则要更多。他可能会包装起罗斯玛丽——可他绝对无法塑造她母亲。假如罗斯玛丽离去时身披的大氅、足蹬的马靴及佩戴的宝石是他送的，那么相比之下，看着她母亲的翩翩风姿，知道这种风姿肯定不是因为他才有的，那真是件快事。她有着一种等待的神态，仿佛在等一个男人去完成一件比她自己更重要的事，一场战斗或者一个手术，在此过程中，不能催他也不能干扰他。就是那人已经完成了他要做的事，她也会等待，不急不恼，坐在高凳子上翻着报纸。

“再见——另外，还有一句话；我想让你们俩都永远记住我和妮科尔有多么喜欢你们。”

回到戴安娜别墅后，他走进自己的工作室，打开为遮挡正午的阳光而紧闭的百叶窗，在他的两条长桌子上，堆放着他写书的材料，看上去很杂乱，实际上还是有条理的。书的第一卷讲的是分类，在别人赞助下出了本小册子，获得了一定的成功。他正为该书的再版问题与人谈判。第二卷是对他的第一本小书《精神病医生心理学》的进一步发挥。和许多人一样，他发现自己只有一两个观点——他那本已经再版了50次的德文版本包含了所有能想到和知道的全部要点。

然而，他目前对这整件事情都感到很是不安。他懊恼在纽黑文虚度了岁月，但他感触最深的是戴弗一家日益奢侈的生活同急于炫耀的需要不一致。他想到了他的罗马尼亚朋友讲过的故事——讲一个人研究了多年犰狳大脑，他怀疑耐心的德国佬正坐在柏林图书馆和维也纳图书馆附近，漠然地等着他。他差不多已决定把他目前的工作情况扼要写出来，写它十万字，不注出处，作为以后学术价值更高的几部著作的导论。

当他在工作室里绕着那傍晚斜射进来的一束束阳光来回踱步时，他肯定了刚才的决心。根据这新的计划，他到春天就能完成。在他看来，假如一个有他这样旺盛精力的人竟被越来越多的犹疑在身后追赶，就表明计划中还有毛病。

他把当作镇纸用的金属条棒放在一沓沓笔记上，开始打扫起房间，因为他不允许仆人到这儿来。他用“密友牌”清洗剂粗粗地处理了一下盥洗室，修理了一只屏风，又经苏黎世的一家出版公司开了份订书单，随后喝下了一盎司兑有两倍水的杜松子酒。

他看到妮科尔在花园里。马上就得跟她见面，想到这，他感到心里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在她面前，他必须保持一种无可挑剔的仪表，不论现在还是明天，下个星期还是明年。在巴黎，他整夜都把她搂在怀里，而她服了苯巴比妥后仍然睡不沉；凌晨，不等她开始精神错乱，他就用温存呵护话语安抚她，于是她把那温馨的秀发贴在他的脸上又进入梦乡。不等她醒来，他就在隔壁房间通过电话安排好了一切。罗斯玛丽要搬到另一家旅馆去住。她要做“爸爸的女儿”，甚至不打算和他们告别。旅馆老板麦克贝丝先生将扮演那三只中国猴子。在成堆的盒子与商品包装纸堆中打点好行装后，迪克和妮科尔便在中午起程前往里维埃拉了。

接着就产生了反应。当他们在卧车车厢安顿下来时，迪克看到妮科尔正在等着这种反应。这反应来得很快，不顾一切地，在火车还未驶出环城线时就来了——这时他足有一种本能，那就是趁火车仍在缓慢移动时跳下车，跑回去看罗斯玛丽在哪儿，在做什么。他打开一本书，戴上夹鼻眼镜凑在书上，心中明白妮科尔正躺在车厢对面的枕头上注视着他。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于是，便装出疲倦的样子闭上眼睛，但妮科尔仍在注视着他，尽管因为镇静剂的作用尚未完全过去，她还处在半昏睡状态，但看到迪克又成了她的时，她还是感到了欣慰。

闭着眼睛情况更糟，因为这样在感到有节奏地得到、失去、得到、失去。但是，为了不让人看出他的烦乱，他就那样合着眼一直躺到中午。午餐时情况有所好转——总会是一顿美餐；他们一起在酒店里，旅馆里，卧车上，餐厅里及飞机上吃过的上千顿午餐，都是很丰盛的。列车员那熟悉的忙乎劲儿，一小瓶一小瓶的酒和矿泉水，巴黎——里昂——地中海的精美食物，给他们以这样一种错觉：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然而这次旅行却并不相同，它差不多是他和妮科尔走向分离而不是走向结合的共同旅行。除了妮科尔喝的一杯外，他差不多喝了整整一瓶酒。他们谈了房子和孩子的问题。但一回到车厢，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就像在卢森堡对面饭店里那样的沉默。一阵伤心过后，他们感到好像有必要重新回头看看那一步步走来的路。迪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突然，妮科尔开口说：

“这样丢下罗斯玛丽好像太不好了——你觉得她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不管在哪儿她都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他怕这么说等于小看妮科尔照顾自己的能力，于是赶忙补上一句，“她毕竟是个演员，即使有她妈妈在后面撑腰，她也还得自己照顾自己。”

“她很有魅力。”

“她还是个孩子。”

“不过她还是很迷人。”

他俩漫无边际地一问一答着，都是顺着对方的心意说话。

“她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聪明。”迪克说。

“可她够机灵的了。”

“不算很机灵——总带有幼儿园的奶味儿。”

“她真是非常——非常漂亮，”妮科尔若无其事地加重语气说，“而且我想，她在影片里的扮相一定很不错。”

“她受过很好的引导。仔细想来，没有多少特别的个性。”

“可我觉得有。我看得出她对男人很有吸引力。”

迪克的心抽紧了。对什么男人？多少男人？

——我放下窗帘你不介意吧？

——请放下吧，这儿太亮了。

她现在在哪儿？和谁待在一起？

“几年以后，她会看上去比你大十岁。”

“正相反。有天晚上我在一张节目单上为她画了张速写，我想她将一直会是我画的那样。”

夜里，两人都心绪不宁。在一两天之内，迪克将努力把罗斯玛丽的影子赶走，省得它搅和在他俩之间，不过现在，他还没有力量去做。有时候，驱赶一种痛苦比放弃一种快乐更难，记忆是那样地萦绕心头，他别无他法，只好装作若无其事。这样做更难，因为近来他对妮科尔很有些不快。都这么多年了，妮科尔也该知道自己神经紧张时的症状，从而努力加以控制。两个星期之内，她就发作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塔木斯吃饭的那天夜晚，他发现妮科尔在卧室里狂笑，对麦克基斯克太太说，她进不去盥洗间，因为钥匙被扔到水井里去了。麦克基斯克太太大为惊讶并且很是恼火，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却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迪克当时并不感到特别惊慌，因为事后妮科尔总会忏悔。她到高斯旅馆登门道歉，可是麦克基斯克太太已经走了。第二次发病是在巴黎。这次可是另一回事了，它使得第一次具有了特别的含义。它可能预示了一个新的循环，是疾病的一种新的发展。托普西出生后不久，妮科尔的病情有过一段长时间的复发，在那段时间里，迪克作为丈夫而不是医生，经受了很大痛苦，不得已地对她硬下心来，把有病的妮科尔和健康的妮科尔视若两人，这使他现在很难说清自己的漠然到底是出于职业性的自我保护心理，还是出于他内心深处日益增长的对妮科尔的冷淡。随着态度变冷淡，或者说萎缩，他渐渐地心里没有了她，学会了把她抛在脑后，照顾她时总是一肚子不情愿，心里嘀咕，爱搭不理。有人这样写过，愈合的疤痕和皮肤的病理特征有着某些相似之处，但一个人的生活中却没有这回事。切开了的伤口有时会缩小到一个针尖那样大小，但它仍然是伤口。痛苦所留下的创伤更像是失去一个手指，或者瞎了一只眼睛。我们也许在一年中的某个片刻不会想到它们，但是，一旦想到，也就没法补救了。

十二

迪克在花园里找到妮科尔。她手高高地抱着肩，一双灰色的眼睛直盯着他，那眼神就像一个正在专心找东西的孩子。

“我去戛纳了，”他说，“遇到斯皮尔斯夫人。她明天就要走了。她想到这儿来向你道别，但被我阻止了。”

“真遗憾。我很想见她一面，我喜欢她。”

“你猜我还见到谁了——巴塞洛缪·泰勒。”

“不会吧。”

“我不会认错他的脸的，那个狡猾的老家伙。他当时正在为西罗的巡回动物展览查看地方呢。他们明年要来这儿。我怀疑艾布拉姆斯太太是打前站的。”

“我们到这儿来的第一个夏天，巴比气得要命呢。”

“其实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在哪儿，所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待在多维拉继续受冻。”

“我们能不能造一些关于霍乱啊或是别的什么的谣言呢？”

“我跟巴塞洛缪说，有些物种到这儿会像苍蝇一样死去——我对他说，在这儿，哺乳中的小动物，其生命短得就像战场上的机枪手一样。”

“你没对他说吧。”

“是的，没说，”迪克承认，“他挺讨人喜欢的。你没见到我和他在林荫道上握手的情景。真是妙极了，就像西格蒙·弗洛伊德同沃德·麦卡莉斯特[51]的会晤。”

迪克并不想说话——他想一个人待着。这样，他就会多想着工作和未来而不是爱情和眼前。妮科尔对此心里有点儿知道，但是模模糊糊的，同时带有几分凄凉。她对他怀有一种动物般的仇恨，可又想靠在他肩膀上磨蹭。

“活宝贝。”迪克轻声说。

他走进屋，却忘了来干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想弹钢琴。他吹着口哨坐下，凭着耳朵听音的感觉弹奏起来。

想象你坐在我的膝上，面前摆着我俩的茶，两人共饮茶，我为你存在，你活着为卿家——

弹着弹着，迪克忽然想到：妮科尔要是听到这首曲子，一定会猜出这是对过去两个星期的怀念，于是随便弹了一段便停了下来，离开了钢琴。

真不知道该到哪儿去。他环视了一下由妮科尔祖父出钱，妮科尔造的这幢房屋。他只拥有自己的工作室和那一块地皮。他用每年三千美元的收入和断断续续得到的稿费支付他自己的服装费、个人开支以及酒钱，另外还要支付拉尼尔的教育费用，到目前为止，这笔费用还仅仅限于保育费。没有哪件事迪克不要盘算自己该承担多少费用。他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单独外出只坐三等舱，喝的是最便宜的酒，特别爱惜自己的衣物，稍有一点奢侈，过后都要责罚自己。这样，他保持了一定的经济独立。然而，这种独立到了一定程度却很难保持，有很多次，他和妮科尔不得不一起决定妮科尔的钱该派什么用场。自然，为了拥有他，让他永远不思进取，扮演他现在的角色，妮科尔对他的懈怠总是予以鼓励。她用各种办法笼络他，不断地给他买礼物，给他钱，让他淹没在她所提供的物质享受之中。他们有一次突发奇想精心设计了一个悬崖别墅，这个念头的萌发就很说明问题，它显示出一心要让他俩脱离最初在苏黎世安排的那种俭朴生活的力量有多大。

以前他们总是说“要是——那该多有意思啊”，后来则是，“怎么怎么办——一定很有意思”。

事情并不是那么有意思。迪克的工作开始同妮科尔的问题搅和在一起。此外，她的收入最近增加得如此之快，使得迪克的工作变得好像实在没什么干头。还有，为了治好她的病，多年来迪克一直苦苦努力，过一种严格的家居生活，可如今他正在偏离这种生活，而且，他这苦苦的努力现在变得越来越难坚持，因为在这种不费气力，安安稳稳的生活里，他不可避免地受到严密的监视。当迪克在钢琴上再也不能想弹什么就弹什么的时候，这就表明，生活已经提炼到一定程度了。他在大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听着电钟发出的嘀嗒声，听着时间的流逝。

11月里，海浪变成了黑色，越过防波堤冲上了沿海公路——剩余的一点儿夏天的生气亦已消失，风雨中海滩显得阴沉忧郁，一片凄凉。高斯旅馆已停止营业，准备整修和扩建。位于朱安莱潘娱乐场的脚手架越来越高大，越发令人生畏。迪克和妮科尔来到戛纳和尼斯，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他们中有管弦乐队的队员，餐厅老板，园艺爱好者，造船商——因为迪克买了只小旧船——还有地区旅游事业联合会的成员。这些人很熟悉他们家的仆人，对孩子的教育表示了关心。12月份时，妮科尔好像又正常了起来。一个月过去，不见出现什么紧张的情绪。她不再紧闭嘴唇，也没听到她没来由地傻笑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他们前往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去度圣诞假。

十三

进屋之前，迪克用帽子掸去他那深蓝色滑雪衫上的雪花。为了举行舞会，大厅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20年来，那大厅的地板上被踩得满是鞋钉痕。住在格施塔德附近学校的80个美国青年伴着《别带鲁鲁来》的欢乐曲调蹦着跳着，或者跟着查尔斯顿最初的打击乐狂喊乱叫。这是一群年纪轻、头脑简单、爱花钱的人——最会享受的有钱人都住在圣莫里茨。巴比·沃伦觉得自己在这里与戴弗一家碰头，就已经友好地表示了克制了。

这间上流人士出入的大厅，此时在喧闹声中仿佛在微微晃动。迪克目光扫过大厅，一下子就在厅里边找到她们姐妹俩——他们身穿滑雪衣显得十分庞大，就像广告画上的人物。妮科尔穿的是天蓝色，巴比身上是红砖色。有个英国青年正在跟她俩说话，但是她们根本就没在听。大厅里青年人的翩翩舞姿使她们根本没心思交谈，只顾瞪着眼睛看。

一看到迪克，妮科尔那被雪花抚弄后发热的脸庞愈显容光焕发了：“他在哪儿？”

“他误了火车——过会儿我去接他。”迪克坐下，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晃动着那只笨重的靴子，“你们俩待在一起很显眼。我老是忘记我们是一伙的，可每次看到你们都让我大吃一惊。”

巴比是个身材修长、面容姣好的女人，整日为年近30而心焦不安。这种症状的表现是，她从伦敦拉来了两个男人，一个是刚从剑桥毕业的小伙子；另一个年长而冷漠，看上去是个沉溺于维多利亚式纵欲生活的家伙。巴比身上带有老处女的一些特征——她不让别人碰，假如有人突然碰到她，她会猛然一惊，而像拥抱、接吻之类缠绵的接触则会通过肌肉直接传到她意识的最前站。她很少用躯干，用她严格意义上的身躯做出姿势，而总是以近乎老式的方式跺跺脚，甩甩头。她很喜欢品味朋友们的灾难所预示的死亡滋味——她坚持认为妮科尔的命运会很悲惨。

来这大厅之前，巴比她们一直在外边滑雪玩耍，那个年轻一些的英国人同女人们玩得很热闹，他陪她们滑过一些坡度适中的斜坡，并不时有意大幅度摆动骚扰她们。迪克由于自不量力在一个急速转弯中扭伤了脚踝，满足于在“幼儿园斜坡”上跟孩子们一起闲荡，或者跟一个俄国医生在旅馆里喝格瓦斯淡啤酒。

“高兴点儿，迪克，”妮科尔怂恿他，“为什么不去找那几个小妞，下午邀她们跳跳舞呢？”

“我跟她们说什么呢？”

妮科尔把她那低沉而又几乎刺耳的声音抬高了几度，装出一副动人的媚态：“你说，‘姑娘们，哪一个最美啊。’你觉得你要说什么？”

“我不喜欢小女孩子。她们身上有橄榄肥皂味和薄荷味。跟她们一起跳舞让我感觉是在推婴儿车。”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他太小心，小心到不自然的程度，只见他话一出口，目光赶忙越过那群小女孩的头顶，望着远处。

“正经事多着呢，”巴比说，“首先，家里有消息来——是关于那份产业的事，也就是我们以前说的那份车站产业。铁路起初只买下了这份产业的主要部分。现在他们把其余部分也买下了，这份产业是妈妈的。这是一个投资的问题。”

那个英国人看到话题突然转向，假装不快地朝舞场上一位姑娘走去。巴比用一个一辈子亲英的美国姑娘那种疑惑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接着毫不在乎地说：“这可是一大笔钱呢。一项就有三十万。我一直密切关注着我自己的投资，但妮科尔对证券事务却是一窍不通。我想你也是一样吧。”

“我得去火车站接人了。”迪克回避说。

来到大厅外面，迪克呼吸了一口夹带着雪花的潮湿的空气。因为天空渐渐暗了下来，那细细的雪花他已看不到。三个孩子乘着雪橇从他身边驶过，不知用什么语音吆喝了一声“小心”。随后，他听到他们在下一个拐弯处发出叫喊声，再远一点儿，他又听到他们在黑暗中爬坡时雪橇发出的叮当声。节日的车站到处闪耀着期待的目光，小伙子姑娘们在等候着新的男女伙伴。火车到站的时候，迪克已经捕捉到这一节奏。他在弗朗兹·格雷戈罗维乌斯面前装出他是在无休止的欢乐中专门挤出半小时来接他的样子。可是弗朗兹此刻却带有某种紧要的目的，并不管迪克的情绪。“我可能要去苏黎世住上一天，”迪克曾在信中写道，“或者你可以设法到洛桑来。”就这样，弗朗兹设法一路来到了格施塔德。

弗朗兹40岁。不但看上去健康、成熟，而且仪表堂堂讨人喜爱。然而，他却最习惯于有点沉闷的安定生活，在这种境况下，他便尽可以鄙视接受他再教育的那些精神颓丧的有钱人。出身于科学世家的他本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但他似乎有意选择了一个地位较卑下的阶级作为立足点，他对妻子的选择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在旅馆里，巴比·沃伦迅速地审察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她尊敬的特点，也没有看到特权阶级作为互相识别标志的那些更微妙的优点与礼数，于是，她便采用第二种待人接物的方式对待他。妮科尔对他总带着点儿惧怕，而迪克却很喜欢他，毫无保留地，就像对待他的那些朋友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坐着小型雪橇，从小山上滑进村子里，在这儿，小雪橇的用途就像威尼斯的平底船一样。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带有一个老式瑞士酒吧的旅馆。酒吧是木板隔就的，带有回声，里面有挂钟、小酒桶、啤酒杯和鹿角。人们一群群围坐在长桌旁，形成了一个盛大的聚会。吃着蛋白干酪酥——一种特别难消化的威尔士点心，吃的时候就着热辣辣加有香料的酒。

那个年轻一点的英国人说，大厅里气氛欢快。迪克承认，再没有比这更恰当的词了。令人兴奋、陶醉的酒一下肚，他精神放松了，并以为整个世界因为那些在钢琴旁高歌欢乐曲调的、金色九十年代的灰发老人们，因为那些年轻的声音以及烟雾缭绕中那些五彩缤纷的衣着而重又结合到了一起。有一会儿，他觉得他们仿佛是在一条船上，不远处就是陆地，所有姑娘的脸上都表现出同一种天真的期待，期待在这种场合以及这样的夜晚种种可能会出现的景象。他扫视了一下，想看看那个特别的姑娘是否在场，结果得到这样一个印象：她就坐在他们身后的桌子旁。随后他就把她忘了，胡乱说了句什么，努力要让他的伙伴玩个痛快。

“我必须和你谈谈，”弗朗兹用英语说，“我只能在这儿待24小时。”

“我怀疑你心里有事儿。”

“我有个计划，可以说是——一个绝妙的计划。”他把手搭在迪克的膝盖上，“我有一个计划，能保证我们两个都获得成功。”

“喂？”

“迪克——有一家诊所我们可以合办——就是楚格湖畔那家老布朗诊所。这家诊所的设备除了少数几件东西之外，都是现代化的。布朗病了——他想去奥地利，也许去会死在那儿。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和我——多好的搭档！你听我讲完再说话。”

迪克从巴比眼睛里闪动的黄光中看出来她在听。

“我们必须合伙来办它。它不会把你束缚得太死。它能给你提供一个基地，一个实验室，一个中心。天气好的话，你可以就住在诊所里，比方说，不超过半年时间。冬天，你可以去法国或者美国，根据新的临床经验撰写你的教科书。”他压低了声音，“而且，对于你家里康复的人，诊所的环境和常规治疗是现成的。”迪克的表情表明他对这个主意并不赞成，于是，弗朗兹飞快地伸了下舌头，仿佛给他的话打上一个句号，丢开了这个话题，“我们可以做搭档。我当执行经理，你当理论指导，做个高参什么的。我了解我自己，知道自己缺少天才，而你有。但从我的方面来说，人们还是觉得我很能干的；对于使用最先进的临床医疗方法是完全胜任的。有时候一连几个月，我实际上就是这家诊所的头。教授说这个计划很好，他建议我照这样去做。他说他要一直活下去，并且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迪克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的前景想象了一番，以便做出判断。

“资金方面怎么办？”他问。

弗朗兹扬起下巴，挑了挑眉毛，额头上几道皱纹匆匆一现，手、双肘与肩膀都不自觉地动了动；他绷紧了两腿的肌肉，把裤子都撑鼓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才把想说的话送到嘴边：“问题就在这儿！钱！”他哀叹道，“我没有什么钱。诊所要价若以美元算是二十万。改造——性的——”他怀疑地把自己创造的这个字眼品味了一番，“措施——你一定会同意，它们是不可缺少的——要花两万美元。不过，这诊所是一座金矿——跟你说，我看过账本，只要投资二十二万美元，我们肯定能收到——”

巴比表现得是那么好奇，于是迪克把她也拉进谈话之中。

“巴比，根据你的经验看，”他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当一个欧洲人急不可待地要见一个美国人时，事情总是跟钱有关呢？”

“什么事啊？”她闹不清楚地问。

“这位不拿薪俸的年轻大学教师认为，我和他应该兴办一项大事业，设法把那些精神崩溃的人从美国吸引到这儿来。”

弗朗兹很焦急，瞪眼看看巴比，听迪克接着说：

“可我们是什么人，弗朗兹？你大名鼎鼎，我写过两本教科书，但凭这就能吸引病人吗？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多钱——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弗朗兹冷冷一笑，“说实话，我没有钱。妮科尔和巴比像克罗伊斯[52]一样富有，可我至今还未曾用过她们一分钱呢。”

他们现在都在听他说话——迪克不知道坐在身后桌边的那位姑娘是否也在听。这个念头吸引了他。他决定让巴比替他说话，就像人们往往让女人对她们分外的事发表看法一样。巴比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她祖父，头脑冷静，跃跃欲试。

“我以为这个建议值得你考虑，迪克。我不知道格雷戈里大夫说的是什么——但在我看来——”

那姑娘在他身后俯身进入一个烟圈中，正从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桌对面妮科尔的脸和他正相对——她的美貌、那暂时安定的样子，不禁激起了他的爱怜之心，驱使他对之加以保护。

“考虑一下吧，迪克，”弗朗兹激动地催促他，“一个人要写有关精神病学的著作，就必须接触临床实践。荣格[53]写书，布洛伊勒[54]写书，弗洛伊德写书，福雷尔[55]写书，阿德勒[56]写书——他们也都始终同精神病人保持接触。”

“迪克有我呢，”妮科尔大笑道，“我想，我这个精神病人已经够一个医生应付得了。”

“那不是一回事。”弗朗兹小心翼翼地说。

巴比此时在想，要是妮科尔住在一家诊所旁边，那她就再不会对她不放心了。

“这事我们得认真考虑考虑。”她说。

迪克尽管感到她傲慢的态度挺有趣，但并不想予以鼓励。

“这件事如何决定关系到我，巴比，”他温和地说，“你想买一家诊所，那真是太好了。”

巴比意识到自己干预了此事，慌不迭地退了出来：

“当然啦，这完全是你的事。”

“像这么重要的事得花上几个星期才能决定。我不知道妮科尔和我在苏黎世定居，我会不会喜欢——”他转身面向弗朗兹，预想着，“——我知道。苏黎世有煤气库，有自来水和电灯——我在那儿住过三年。”

“这事儿就留给你考虑吧，”弗朗兹说，“我相信……”

此刻，他们听到有一百双五镑重的皮靴开始沉重地朝门口走去，他们也加入到这脚步声中。门外清冷的月光下，迪克看到那姑娘正在把自己的小雪橇拴到前面一只马拉雪橇上。他们挤上自己的雪橇，随着几声清脆的马鞭声响，马儿使起劲，挺胸昂首拉着雪橇迎着夜色飞奔起来。后边，还有一些人在跟着奔跑，争先恐后地要往雪橇上爬；年轻人你推我搡，都想把对方推下去。奔跑的人摔在松软的雪地上，眼巴巴望着远去的马儿，呼呼地喘着粗气，接着，筋疲力尽地爬上小雪橇，或者为自己被人撇下哀声大叫。路两旁的田野幽清恬静令人神往；雪橇队经过的空间高深而幽远，无边无际。再往乡下，声音更少，他们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侧耳倾听，就像在听莽莽雪原上的狼嚎。

到了萨嫩，他们拥进都市的舞会中。舞场里挤满了牧牛的人、旅馆服务员、商店老板、滑雪教师、导游、游客、农民。在户外体味过崇拜一切神道的原始动物感觉后来到暖烘烘的室内，犹如冒充某个荒诞、难忘的骑士之名，这名字像战场上的刺马靴跺地一样响亮，像足球鞋掌踏在衣帽间的水泥地板上一样落地有声。这里能听到传统的岳得尔调民歌，那熟悉的节奏把迪克从他刚才在这个场面中所发现的浪漫情调分离了开来。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因为他把那个姑娘从他的意识里赶跑了的缘故；后来它又以巴比刚才所说的话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事我们得认真考虑考虑——”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是我们的了，这一点你迟早得承认。装模作样地保持什么独立性，是可笑的。”

迪克如果对一个人怀有怨恨，总是把它放在心里，这样做已经很多年了——自从他在纽黑文大学一年级读了一篇有关“精神卫生”的文章后就一直如此。这时，他就对巴比动了火，气恼她那只因有了几个钱而表现出的冷漠的傲慢态度，但同时他又竭力把怒气压在胸中。几百年才能出一个女中强人，懂得一个男人只有在自尊心方面易受伤害，而一旦其自尊心受伤便像无法修复的东西一样脆弱——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对此只口头承认过。戴弗医生所从事的职业是分拣另一种鸡蛋的破蛋壳，这职业使他害怕破损。但是：

“太讲究礼貌了。”坐着平稳的雪橇回格施塔德的路上，他说。

“嗨，我觉得那倒不错。”巴比说。

“不，不是的！”他执拗地对裹在不知用什么皮做成的大衣里的巴比说，“讲究礼貌其实就是承认大家都很柔弱，所以必须温柔相待。说到对人的尊重——你不会随便叫一个人胆小鬼或者骗子，但如果你一辈子都照顾别人的感情和助长他们的虚荣心，那么，你就弄不清他们身上有哪些地方你应该尊重的了。”

“我认为美国人太在乎自己的言行举止了。”那位年长些的英国人说。

“我想也是，”迪克说，“我父亲的那套规矩是从那个年月里继承来的，那时候，人们是先开枪，后道歉。男人都有武器——嗨，你们欧洲人自打十八世纪初以来只要不是当兵就不带武器了——”

“实际上不是这样，也许——”

“实际上不是。不全是罢了。”

“迪克，你总是这么彬彬有礼的。”巴比调解地说。

女人们目光越过那些身穿各种毛皮衣服、看上去像一群动物的人们，带点儿吃惊地望着他。那个年轻一点的英国人却闹不明白——他是那样一种人，总喜欢蹿房越脊，冒险猎奇，而且仿佛认为他们是在给帆桅安装索具。回旅馆的路上，他讲了个十分荒唐的故事，说他和他最好的朋友之间进行了一场拳击比赛，两人打了一个小时，既互相疼爱，又互相打得青紫，双方总是在很大程度上留着一手。

“这么说，他每揍一拳，你就越把他看作是更好的朋友啰。”

“我会越发尊重他。”

“我不理解的是前提。你跟你最好的朋友打斗，不过是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要是不理解，我也无法解释。”那个年轻的英国人冷冰冰地说。

——我一开口说出我的想法，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迪克暗自说道。

迪克对自己捉弄这个年轻人有点惭愧，因为他认识到，这个故事之所以荒唐可笑，是由于叙述人态度的不成熟，加上叙述故事的方式太老套所造成的。

狂欢的气氛很是热闹，他们随着人群走进了供应烤肉的小餐厅，在那里，一名突尼斯酒吧招待把灯光打成对角。溜冰场上空高挂的明月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又构成了一曲无声的旋律。在这种光线下，迪克发现那个姑娘神情疲惫，毫不诱人——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欣赏起夜色来，欣赏起那些在灯光变红时，变成了绿色和银色的烟头以及当通向酒吧的门一开一合时那落在跳舞者身上的白色的光带。

“来，告诉我，弗朗兹，你觉得你喝了一夜啤酒，回去还能让病人们相信，你是个有个性的人吗？你不认为他们会把你看成酒囊饭袋吗？”

“我去睡觉了。”妮科尔宣布说。迪克把她送到电梯门口。

“我很想陪你一块儿去，可我得向弗朗兹表明，我不打算做诊所医生。”

妮科尔走进电梯。

“巴比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她若有所思地说。

“巴比是个……”

电梯门唰地关上了——面对一阵机器的嗡嗡声，迪克在心里说完了要说的话：“巴比是个浅薄自私的女人。”

然而两天之后，在陪弗朗兹坐雪橇去车站的路上，迪克承认他对这件事有点儿兴趣了。

“我们在开始兜圈子，”他承认说，“要是按这种方式生活，就不可避免地要经受一系列压力，而这些压力妮科尔是经受不起的。不管怎么说，里维埃拉夏季的田园风光正在发生变化——明年他们会迎来一个旅游旺季的。”

他们走过翠绿色的溜冰场，场上高声响着维也纳华尔兹舞曲，许多山区学校五彩缤纷的旗帜在淡蓝色的天空中迎风招展。

“——希望我们能做成这件事，弗朗兹，要试就和你一起，我不愿跟其他人去合作。”

“再见，格施塔德！再见，清新的面庞，冰冷可爱的花朵，黑夜里飘飞的雪花。再见，格施塔德，再见！”

十四

清晨5点，迪克在做了个长长的有关战争的梦之后醒来了。他走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楚格湖。他的梦开始时阴沉而又庄严：身着海军蓝制服的军人们穿过一个黑黝黝的广场，军乐队演奏着普罗科菲耶夫[57]《三只橘子之爱》的第二乐章在前面开路。后来又梦见救火车这些灾难的象征，以及急救站里伤病员发动的一次可怕的骚乱。他打开床头灯详细记下了梦中的情景，末了还半开玩笑地写下这么几个字：“非战斗人员的弹震症。”

当他在床边坐下时，他感到卧室、房屋和夜晚全都一样显得空荡荡的，隔壁卧室里传来妮科尔孤凄的梦呓。这是妮科尔在睡梦中感受到了孤独，不管是什么样的孤独，迪克都为之感到难过。对他来说，时间一开始仿佛静止不动，接着，每隔几年就突然加速，就像放电影时快速倒片一样，可是妮科尔却感到，随着时钟的嘀嗒声，日历的翻过以及生日的到来，岁月在不知不觉地匆匆流逝，使她平添一份红颜易老的酸楚。

就连在楚格湖畔度过的这一年半在她看来也是浪费了光阴，标志着四季交替变化的仅是路上工匠们的衣着，5月是粉红色，7月是棕色，9月变成黑色，到了春季又成了白色。她满怀憧憬地从第一次疾病中熬了过来，心中充满了希冀，可是除了迪克，她失去了一切寄托。抚育孩子时也只能装出疼爱的样子——因为他们是需要看护的孤儿。她喜欢的人大都是叛逆者，令她不安，对她也只有坏处——她曾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那种使他们富有独立精神与创造性，使得他们结实强壮的生命活力，但找不到——因为他们的秘密早深深地被埋在他们已经忘却了的儿时的拼搏中了。相反，他们倒是对妮科尔外在的和谐与魅力，她的疾病的另一面更感兴趣。她过着一种孤独的生活，只拥有迪克，而迪克却又不想被人所拥有。

有许多次，迪克曾试图放松他对妮科尔的约束，但都不成功。他们在一起有过许多美好的时刻，曾经多少次彻夜缠绵，软语温存。可每当他从她身边走开，又回到他自己的世界时，他总是让她感到她手里握着的是虚无的东西，瞪眼看着它，叫不出是什么名字，但心里却明白，那只不过是一种希望，希望他很快又会回到她身边来。

他使劲压了压枕头，躺了下去，像日本人为了让血液循环减慢所做的那样把后颈枕在枕头上，又睡了一会儿。后来，他刮脸的时候，妮科尔醒了，爬起来在屋里四处走了走，生硬而又简要地对孩子们和仆人下达了一些指示。拉尼尔走进父亲的卧室看父亲刮脸。因为生活在一个精神病诊所旁，他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信赖和钦佩，同时又对大多数其他成年人表现得非常冷漠。那些病人们在他看来，不是古里古怪，就是死气沉沉，或者过分担心怕做错事，缺乏个性。他是个英俊、看上去将来会很有出息的小男孩，迪克在他身上花了很多时间，父子俩的关系就像一个富有同情心同时又要求严格的军官和一个对上级很尊敬的士兵一样。

“哎，”拉尼尔问，“为什么你刮脸的时候，总要在头顶头发上留下一点肥皂泡？”

迪克小心地张开沾满肥皂的嘴唇：“我还一直没搞清楚呢。我也时常纳闷。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刮腮边胡子的时候，食指沾上肥皂了。可是，它怎么又会跑到我头顶上去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明天我来从头到尾看你刮一遍。”

“这就是你早饭前要问的唯一问题吗？”

“我可没把它真当一个问题。”

“对你来说算个问题。”

半小时后，迪克去诊所大楼上班。他今年38岁了，尽管仍不愿留胡须，但看上去却比在里维埃拉时更具有医生的气质。如今，他已在这个诊所——无疑是欧洲设备最好的诊所之一——生活了18个月。同多姆勒的诊所一样：它是一座现代化的诊所，不再是孤零零一座黑洞洞、阴森森的大楼，而是由许多既分散又互相连成一个整体的建筑组成，看上去像是一座小村庄。迪克和妮科尔在这里又添置了不少有品位的东西，因而诊所差不多成了一景，所有路经苏黎世的心理学家都要来参观。要是再设一个物品存放室，这里就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乡村俱乐部了。“蔷薇花居”和“山毛榉院”里住的是那些毫无治愈希望的精神病人。低矮的灌木丛把它们与主楼隔离开，像是伪装的据点似的，后边是一个大蔬菜农场，农场上的活一部分是由病人们做。施行工作疗法的工作间有三个，都在同一个屋檐下，戴弗医生每日的巡诊都是从这里开始。木工场上，一片阳光，散发着木屑和远古时代木料的香味。那里常有六七个人在干活，锤子钉啊，刨子刨啊，锯子锯啊，一个个都不言不语，每当迪克打这儿经过时，他们只是将那神情严肃的目光从正在做的活上抬起来，看着他。戴弗医生自己本是个出色的木工，因此常常饶有兴趣地和他们聊一聊工具使用效率方面的话题，口气温和而亲切。毗邻的一间是书籍装订所，它是为那些最好动的患者而建的，但是这些人并不总是最有希望康复。最后一个工作间用于制造珠子、编织以及生产黄铜制品。这里的患者脸上总带着这样一种表情，好像刚刚推掉一件无法解决的事而长吁了一口气似的，但是他们的叹息仅仅标志着另一轮无休止的推理的开始，不像正常人那样的直线思维，而是老围着同一个圆圈，转呀，转呀；转呀，没完没了地转。然而他们制作的物件都色彩明丽，能使陌生人产生一时的幻觉，以为这里一切都好，如同幼儿园一样。看到戴弗医生走进来，病人们变得活跃起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他比对格雷戈罗维乌斯医生要更喜欢。那些曾经在大世界闯荡过的病人则是一律喜欢他。也有少数人觉得他对他们不关心，要不就觉得他不够直率，有点装模作样。他们对事物的反应与迪克在作为常人而非医生的生活中对事物的反应并无不同。不过在这儿，这些反应都是扭曲而变了形的。

一位英国女患者开口同他讲话，谈的总是那个她自认为是属于她自己的话题。

“今晚有音乐吗？”

“不知道，”他回答。“我没见到拉迪斯洛大夫，昨晚萨克斯夫人和朗斯特里特先生给我们演奏的乐曲，你喜欢吗？”

“马马虎虎。”

“我觉得很不错——特别是肖邦的乐曲。”

“我认为一般。”

“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给我们来一段？”

她耸了耸肩表示高兴，就像她好几年来听到这个问题总是表现出的那样。

“以后吧。不过，我的演奏水平只是一般。”

他们都知道，她根本就不会演奏。她有两个姐姐倒是出色的音乐家，但她们小时候在一起时，她从来就没能学会识谱。

出了这个工作间，迪克接着去巡视“蔷薇花居”和“山毛榉院”。这两幢房子在外观上同其他房屋一样，看上去令人愉快。由于隐蔽的隔栅、铁窗条以及固定家具这些必不可少的东西不能动，妮科尔在其限制的范围内设计了一些室内装饰品和家具。她在设计中充分地发挥了想象力——她原本缺乏创造力，但需要处理的问题的本身给了她灵感。假如不说破，前来参观的做梦也不会想到，窗子上那精美的金银细丝装饰原来是那坚不可摧的链的隔栅的末端，也不会想到那些反映现代发展倾向的雅致的管子比爱德华七世时代那些粗大结实的发明还要坚固——就连花儿也是握在铁的手指中，每一件看似漫不经心的饰物与附属装置都同摩天大楼里的大梁一样必不可少。在她那双不知疲倦的眼睛的不断扫视下，每个房间都派上了最大的用场。每当有人称赞时，她索性自称是一个管道专家。

在那些大脑的罗盘尚未失去磁性的人看来，这些屋子里似乎有许多东西稀奇古怪。戴弗医生在男性患者大楼“蔷薇花居”里常常被逗得直乐。这里住着一个有裸露癖的古怪病人，他认为，假如他要能赤身裸体不受干扰地从埃特瓦尔走到协和广场的话，他就能解决许多问题——也许，迪克认为，他这话一点不错。

他的最有意思的一位患者住在主楼。这是个年纪在30岁的女人，已在诊所里住了半年。她是个美国画家，在巴黎已经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们没有她的令人满意的病史记录。她的一个表兄偶然发现她疯了，而且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这座城市的边上有一个狂欢者疗养院，主要疗治旅行中的吸毒与酗酒者，他把她带到那里治疗了一段时间，效果不满意，治疗无效后于是又设法把她带到瑞士来了。接收入院的时候，她真是娇美绝伦，可现在却成了个让人看了痛苦难受的活病鬼。所有的血液化验都没能获得阳性反应，于是，她的病症便勉强地被归为神经湿疹。她为这个病住院两个月，就像囚禁在女刑室里一样。不过，在她特别的幻觉范围内，她说话倒也条理清楚，甚至有时还显得很有灵性。

她是属于他特殊的病人。在她过分兴奋发作的时候，只有他是能够想对她怎样就怎样的医生。几个星期前，她有好几个晚上受到失眠的折磨，其中一天夜晚，弗朗兹成功地用催眠术使她获得了几个小时的必要的休息，但此后这种方法一直未能奏效。迪克不相信催眠术，也很少使用这种医疗手段，因为他知道，他并不总是能在自己身上唤起这种情绪——他曾经在妮科尔身上试过，而她却把他大大嘲笑了一通。

住进20号病房的女病人在他进来时没法看到他——她的眼睛四周肿得厉害。她说话时声音洪亮、浑厚、深沉，带点颤抖。

“这种状况还要多久？一直这样下去吗？”

“现在看来不会多久了。拉迪斯洛大夫说，整块地方都消肿了。”

“假如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该当这样的报应的话，我会心安理得地承受的。”

“把这病说得如此神秘是不明智的——我们确认这是一种神经现象。跟脸红有关——做姑娘的时候，你容易脸红吗？”

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

“自打我长了智齿之后，我就没发现有什么事值得我脸红。”

“你没有犯过一般人常犯的小罪过和错误吗？”

“我没有任何应该感到自责的事。”

“那你真是幸运。”

女人沉思了片刻。她的声音透过脸上的绷带传出来，像从地下发出的音调。

“我们这个时代的女人敢于向男人挑战，因此我和她们的命运一样。”

“让你大吃一惊的是，这种挑战也就像所有其他战斗一样。”迪克回答，也采用了她的正规字眼。

“就像所有战斗一样。”她把这句话寻思了一遍，“你要么选择一场胜券在握的战斗，或者获得一个代价惨重的胜利，要不然就遭难，完蛋——化作断壁破墙上一阵可怕的回响。”

“你既没遭难，也没完蛋，”迪克告诉她，“你肯定自己参加了一场真正的战斗？”

“你看我这副模样吧！”她狂叫着说。

“你是受了苦，不过，许多女人在把自己误当成男人之前也都受过苦。”看到他们的谈话渐渐在变成一场争论，迪克退让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把一次失败同最后彻底的失败混淆起来。”

她冷冷一笑：“说得好听！”这话从那痛苦的外壳里发出来真让迪克感到低了一头。

“我们很想谈谈你到这儿来的真正原因——”他一开口，她就打断了他。

“我在这儿是作为某种东西的象征。我想你也许会知道象征的是什么。”

“你有病。”迪克机械地说。

“那么是什么病呢？我差不多都已经感觉到了。”

“一种更严重的病。”

“就这？”

“就这。”迪克厌恶自己在撒谎，但此时此刻，这个千头万绪的话题只能压缩成一句谎话。

“除此之外，只有混乱与混沌。我不想给你上课——我们对你身体上所受的折磨一清二楚。但是，你只有正视每天所遇到的问题，不管它是多么细小，多么让人厌烦，才能使一切恢复正常。然后——也许你又能研究——”

他放慢了语速，以避免说出他脑子里那最后不得不说的话：“——意识的新领域。”艺术家们必须探索的新领域对她来说是不合适的了，永远不合适。她太细腻，而且生来如此——最终她也许能在某种闲适的神秘主义中找到安静。探索是那些带有一点农民血液的人的事，是那些四肢发达的壮汉们的事，他们能像吃面包和盐一样，经受每一分灵与肉的折磨。

——那不是你能干的事，迪克几乎脱口说了出来。你受不起那份罪。

然而，在她痛苦的威严震撼下，他又对她充满了怜爱，甚至带有性爱的成分。他真想把她搂在怀里，就像他经常搂抱妮科尔那样，甚至想珍惜她的错，因为它们已经完全是她的一部分。橘黄色的光线透过卷起的百叶窗，她躺在床上形同一具大理石石棺。她的脸、她的声音在探寻她的病症所说不清的地方，但只能找到一些模糊的抽象解释。

迪克站起身，泪水岩浆般流到她的绷带上。

“那是为了什么，”她轻声说，“一定会有结果出来。”

他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前额。

“我们都必须努力做到乖乖的。”他说。

离开她的病房后，他叫了护士去照顾她。他还得去查看别的病人，其中有一名15岁的美国少女，她是按照童年就应该欢乐无忧这样一个原则被抚养大的。迪克之所以要去看她，是因为她刚刚用一把指甲剪剪光了满头的头发。她的病没什么办法可治——家族里有精神病史，她的过去也不曾有过稳定的时候。她的父亲倒是精神正常，尽心尽责，曾想方设法保护自己神经质的孩子不受生活中的苦难折磨，但结果却反而阻碍了他们自我调节能力的发展，使他们无法应付生活中那些不可避免的意外事件。对这样的病人，迪克没什么别的好说，只能说：“海伦，你有事一定要请教护士，你必须学会接受别人的意见。向我保证，你会这么做的。”

可是头脑不正常的人所做的保证又能抵什么？路上迪克顺便看望了一位来自高加索的流放者，他的身体很弱，用带子拦着安全地躺在一张吊床上，吊床则浸泡在温暖的药物澡盆里。迪克还顺路去看望了一位葡萄牙将军的三个女儿，她们几乎不知不觉地得了局部麻痹症。而后，他又来到她们隔壁的一个房间，对那里的一个精神崩溃的精神病医生说，他的病情已有好转，并且一直在好转。那人竭力想从迪克的神色中得到确认，因为他苟活在这个真实世界上的唯一精神支柱便在于能不能从迪克的声音中听到那种共鸣。最后，迪克将一个爱偷懒的勤杂工从诊所辞退了出去，这时，已是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十五

和病人们一起进餐是件令人厌倦的事，迪克对待它态度冷淡。这种共餐（参加者当然不包括那些住在“蔷薇花居”和“山毛榉院”的病人）乍看上去十分平常，然而它却总是被一种浓浓的忧郁所笼罩着。在座的医生尽量维持着谈话的气氛，但是大部分病人都少言寡语，像是干了一上午的活累了，或者对这样的陪伴感到压抑，只是眼睛盯着盘子，埋头吃饭。

午饭后，迪克回到他的别墅。妮科尔正坐在客厅里，神色怪异。

“你看看这封信。”她说。

他打开信。信是一位才出院的女病人写来的，当时她出院时，医生们对她的病情仍然还带着怀疑。来信不容置疑地指责迪克在她病危期间，勾引了她守在床边的女儿。信中还猜想戴弗太太要是知道了这个情况，了解到她丈夫是个什么“货色”，一定很高兴。

迪克又把信看了一遍。信中措辞清晰简洁，但他还是看出这是一封疯子写的信。曾经有那么一次，他带着这个举止轻浮、皮肤浅黑的小姑娘和他一同开车去苏黎世，那是在她的请求下，晚上他又把她带回了诊所。他曾经很随意、几乎是出于溺爱地吻了她。随后，她试图进一步发展他俩的关系，可迪克没有兴趣，于是后来，也许因为这个缘故，那姑娘开始对他怀恨在心，就把她妈妈给带来了。

“这封信纯粹是些疯话，”他说，“我和那姑娘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根本不喜欢她。”

“嗯，我也试着这么想。”妮科尔说。

“你肯定不会相信吧？”

“我不是一直这么坐着嘛。”

他压低声音，换上一种斥责的口吻，坐到她身边。

“这真荒唐。这是一封精神病人写来的信。”

“我过去也是个精神病人。”

他站起身，用一种更具权威的口气说：

“我们能不能不说废话，妮科尔。去把孩子们找来，我们就走。”迪克开车，他们坐在车里，沿着湖边那些小尖岬行驶，穿过两旁绵延不断的常绿植物，眼望着外边白热的光和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这是迪克的车，一辆“雷诺”车，十分矮小，所以除了孩子们，他们都高出车顶，而坐在孩子们中间的女家庭教师则像根桅杆似的竖在后排座位上。他们对这条路上每一公里地都很熟悉——知道在哪儿闻得见松针香，哪儿能闻到炉烟味儿。高悬的太阳像是画了张面孔，毒辣辣地照在孩子们的草帽上。

妮科尔一声不吭；在她冷冰冰的目光直视下，迪克感到浑身不自在。和她在一起他常常感到孤独，而且她总爱时不时地跟他说些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心里话，“我就像这——我更像那……”让他厌烦。不过这天下午，迪克倒宁愿听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叨一会儿，好让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心门紧闭的时候总是最让人畏惧。

家庭教师在楚格下了车，离开了他们。戴弗一家穿过一大群为他们让开路的庞然大物——蒸汽轧路机，来到阿日里集市。迪克停好车，看到妮科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便催促道；“下车吧，亲爱的。”妮科尔嘴巴一咧，突然做出个可怕的笑容。他心头一凛，但却装作没看见似的又重复一遍说：“来吧，好让孩子们下来。”

“哦，我就下来。”她答道。她从脑子里正在编织的一个故事中扯下这句话来，话说得很快，迪克竟一时没听清楚，“别急，我就来——”

“那么下来吧。”

当他走在她身边时，她把脸转向一边，但脸上仍闪过一丝微笑，微笑中带着嘲讽与冷漠。只是在拉尼尔跟她说了好几次话之后，她才好歹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事物上。那是一出木偶戏，她的心终于落定在上面。

迪克竭力考虑该怎么办。他对她的双重看法——一种作为丈夫的看法，另一种作为心理医生的看法——越来越让他束手无策。六年来，她曾好几次牵着他跟她走，通过唤起他的怜爱或者一番不着边际的荒诞的妙语来解除他的戒备。每回他都是在事情过后，当他自己感到放松了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在这场斗智之中，纵然是他的看法更理智正确，也还是让她赢了去。

在结束了和托普西关于木偶戏的争论之后——争论的是关于这个木偶主角是不是他们去年在戛纳见过的那个木偶主角的问题——一家人继续穿过两旁的露天货摊向前走。女人们头上戴的小圆帽，身上穿的天鹅绒背心，以及那些色彩鲜艳，带有各州风格的撑开的长裙，在蓝色与橘黄色的运货马车和展销物品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典雅。这儿还听得见一种挑逗性女子舞蹈的呻吟和佩环的叮当声响。

突然，妮科尔跑了，事情发生的如此猝不及防，迪克一开始竟没有察觉。直到他看见她的黄色衣裙，像真实与虚幻之间一道黄褐色的针脚在远处人群中穿行时，他才拔腿追赶她。她在偷偷地跑，他也就在后面悄悄地追。她的逃跑使得炎热的下午更是酷热难当，孩子们早被忘在了脑后。等到想起他们，他赶紧掉转头跑回去，牵着他们的胳膊一起在人群中穿过来绕过去，目光从一个摊位扫到另一个摊位。

“夫人，”他冲着一位坐在白色摇奖机后的年轻妇女大声喊道，“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一下这两个孩子？我有急事——回头我给你十个法郎。”

“好的。”

他把两个孩子带到摊位棚里：“哎——和这位好心的阿姨待一会儿。”

“好的，迪克。”

他又急速奔跑起来，但已不见了她的踪影。他绕着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木马旁边跟着跑，眼睛盯的是同一匹木马。他用胳膊肘在酒吧里的人群中挤着穿行；忽然，他想起妮科尔的一个爱好，于是一把掀起一个算命人的帐篷帘角，朝里面瞅了瞅。一个单调沉闷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尼罗河边出生的一个排行第七的女子，她的第七个女儿——请进，先生——”

他放下帘子，一路朝湖边游乐场的尽头跑去，那里，一个小型费累斯转轮正在天宇下缓缓地旋转，他在那儿找到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此时正转到顶端的座舱里，下落时，他听到她在放声狂笑。他缩回到人群中，那群人，当转轮又转了一圈时，觉察到了妮科尔的疯狂。

“瞧我这样儿！”

“瞧这个英国人！

她又一次降落下来——这一回转轮和音乐都减慢了速度，十几个人围住了她的座舱。在她的笑声影响下，他们都咧开嘴同情地跟着傻笑起来。然而，当妮科尔一见到迪克时，她的笑立刻停止了。她企图溜走，但迪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一起走开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失去自我控制？”

“你很清楚为什么。”

“不，我不知道。”

“那简直是荒谬了——放开我——这是对我智力的侮辱。你以为我没看到那女孩是怎么望着你的吗——那个黑皮肤的小女孩。噢，这真是可笑——一个孩子，还不满15岁。你以为我没看见？”

“在这儿停一会儿，安静下来。”

他们在一张桌边坐下，妮科尔的眼睛里充满怀疑，她的手在眼前左右摆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她的视线似的：“我要喝一杯——来一杯——白兰地。”

“你不能喝白兰地——真想喝就来一杯黑啤酒吧。”

“为什么我不能喝白兰地？”

“我们不谈这个。听着——关于那女孩的事是一种幻觉，你懂这个词的意思吗？”

“不管我看到什么你不愿让我看到的事，你都说是幻觉。”一种有罪的感觉涌上迪克的心头，就像在一次噩梦中，我们被指控犯了一桩自认为无可抵赖的罪行那样的感觉，醒来后才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干。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把孩子丢在一个吉卜赛女人的货棚里了。我们得去接他们。”

“你以为你是谁？”她诘问道，“是斯文加利[58]吗？”

15分钟以前，他们还是一家人。此刻，当妮科尔被他不情愿地用肩膀挤到一个角落里的时候，他看到他们这一家，连大人带小孩全是一桩危险的意外事故。

“我们回家吧。”

“家！”她不顾一切地吼叫道，声音变得颤抖而变了调，“回家坐着，想着我们都在腐烂，在我打开的每一个盒子里都有孩子们的骨灰在腐烂，是吗？真是肮脏！”

迪克看到她骂了一回后，怒气消退，不禁感到些许宽慰，而这时，一直敏感到了皮肤里层的妮科尔也看出他脸上流露出的退让。她神色缓和下来，恳求道：“帮帮我，帮帮我，迪克！”

一阵痛苦向他袭来。这么一个美人儿竟然不能靠自己站立于世，而只能悬吊着，悬吊在他身上，真够糟糕的。在一定意义上讲，这又有道理：男人们生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是顶梁柱，主心骨，是中坚也是基石；然而不知怎么地，迪克和妮科尔却变得不分轩轾似的，既不附着也不互补；她也就是迪克，深入了他的骨髓，令他心焦。他不能看着她精神崩溃分裂而不管不问。他会本能地给她温柔和怜悯——他只能采取特有的现代方法，实行干预——他将从苏黎世找个护士，晚上照顾她。

“你能帮助我的。”

她撒娇地把他向前一拉，使他一个趔趄。“你以前帮过我——现在也能帮我。”

“我只能用老办法。”

“总有人能帮我。”

“也许是吧。你自己最能帮助自己。我们去找孩子们吧。”

集市上许多摊位都有白色摇奖机——当迪克问到第一个摊位，等到断然否认时，他吃了一惊。妮科尔目光恶毒地站在一旁，不想要这俩孩子，恨他们，把他们看成是她一心要搅乱的这个明明白白的世界的一部分。一会儿之后，迪克找到了他们，只见一群女人正像打量什么好货物似的喜滋滋地打量着他们，旁边还围着一群呆望着的农村娃娃。

“多谢，先生，啊，先生您真是大方。真让人高兴，再见，先生、太太。再见了，孩子们。”

开车回返时，他们感到一阵悲伤的热流直向他们涌来；汽车也负载了他们两人的不安和痛苦，孩子们则失望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悲哀以它可怕、陌生的阴暗色彩表现出来。到了楚格附近，妮科尔费了很大劲，重新提起刚才说过的一句话，说路边的一座淡黄色雾气蒙蒙的房屋，看上去像一幅未干的油画，但这不过是企图抓住一根急速放出的绳子。

迪克试图休息一下——一会儿到家不会太平，他得长时间地坐着，把这个世界重新讲给她听。“精神分裂”这个词作为对人格分裂的描述，十分贴切——妮科尔就是这样一个一分为二的人，对于她，有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解释，有时候又什么都解释不清楚。对她要坚持积极、肯定的态度，让通往现实的路永远敞开，让逃避的路难以通行。然而，她疯狂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聪明智慧与多才多艺就像是渗透、淹没、包围一座堤坝的水一样足智多谋。这就需要很多人联合成一个阵线来共同抵挡。迪克感到这一次得让妮科尔自己治疗自己；他想采取等待的办法，等她回忆起以前几次发病的情形，然后让她对此感到厌恶。他疲惫地在心里计划着，他们得恢复已经停了一年的摄生法治疗。

他把车开上一座小山，从那儿可以抄近道去诊所。当他加大油门，正要把车开上一条与山坡平行的直道时，汽车突然猛地向左一歪，接着，又向右一歪，在两个轮子上颠簸着。迪克的耳边响起妮科尔的尖叫，他赶紧拨开她那只疯狂地抓住方向盘的手，调正了车身，但车子又一次猛一打弯，冲下了车道。汽车突破低矮的灌木丛，又开始倾斜，最后以九十度的直角缓缓地抵在一棵树上。

孩子们在尖叫着，妮科尔也在尖叫、咒骂，并伸手去抓迪克的脸。迪克首先关心的是汽车的倾斜度。他判断不出，于是扳开妮科尔的手臂，从车上边爬下来，并把孩子们抱了出来。随即他看到汽车正好停在一个稳定的位置。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之前，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大喘粗气。

“你——！”他大叫道。

妮科尔快活地大笑着，既不知羞，又不害怕，而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果有人来到现场，谁也想不出这事儿是她造成的；她那么天真地笑着，就像小孩子淘气后躲过了惩罚一样。

“你吓坏了，是吗？”她尖刻地说，“你贪生怕死！”

说话时她用了那么大的力量，一时间使得惊呆了的迪克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只为自家生命而担惊受怕——可一看到孩子们满脸紧张地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时，他真想把她那张狞笑的面孔碾成肉糊糊。

他们的正上方有一家小旅店，要是从那弯弯曲曲的大路走，约有一里路，但若打这儿往上爬，只要百来码就到。旅店的一个厢房从山坡上的林木中露出头来。

“牵着托普西的手，”迪克叮嘱拉尼尔，“像这样，抓紧点，翻过那座山——看见那条小路了吗？到了旅馆，跟他们说戴弗家的汽车出毛病了。一定要叫个人马上下来。”

拉尼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略微猜到出了从未有过倒霉事，问道：

“你们干什么呢，迪克？”

“我和你妈在这儿看着汽车。”

两个孩子临走时谁也没看妈妈一眼。“上面过马路时小心点！两边看着！”迪克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

他和妮科尔四目相视，两双眼睛就像同一座住宅庭院两边相对的发亮的窗户。妮科尔拿出一个粉盒，照了照镜子，往后抹了抹额上的头发。迪克望着往山上爬的两个孩子，直到他们消失在半山腰的松树林中。接着，他绕着汽车走了一圈，一边察看损伤状况，一边思索着如何把车弄回到路上去。地上看得出他们的车子刚才跌跌撞撞冲了一百多英尺的痕迹。他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厌恶，一种不同于愤怒的厌恶。

一会儿工夫，旅馆老板跑下山来。

“我的天！”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开得太快了吗？真算是万幸！要不是那棵树挡着，你们就滚下山去了！”

埃米尔系着一条宽大的黑围裙，层层皱褶的脸上冒着汗珠，趁他赶来相助，迪克直截了当地朝妮科尔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让他扶她下车；妮科尔于是从车子靠地的一边跳下，在山坡上落地时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又爬了起来。看着两个男人试图推车时，她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

迪克对这种情绪甚至都乐意接受，对她说：

“去和孩子们一起等着，妮科尔。”

等她离开后，他才想起她刚才想喝科涅克酒，这种酒山上的旅馆就有售。他告诉埃米尔说不用管汽车了，他们还是等司机来用大汽车把它拉到路上去得了。然后，他们匆匆地向旅馆走去。

十六

“我想离开，”他告诉弗朗兹，“大约个把月，尽可能长一点。”

“为什么不呢，迪克？那不就是我们原来的安排吗——是你坚持要待在这儿的。要是你和妮科尔……”

“我不想带妮科尔一道走。我想一个人去。最近这件事把我整垮了——我要是一天24个小时内能睡上两个小时，那都是奇迹。”

“你是想真正来一次‘休酒’呢。”

“是‘休假’。听着：假如我去柏林参加心理学大会，你能不能维持这里平静？她3个月没出现异常了，也喜欢她的护士。我的上帝，在这世上，我只能向你求助了。”

弗朗兹咕噜了一声，心里考虑着自己能不能不负别人之托，是否能总想着搭档的利益。

一周后在苏黎世，迪克乘车去机场，坐上一架大飞机飞往慕尼黑。当飞机不断朝着蓝天上升、再上升时，他感到身子有些麻木，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一阵诱人的宁静悄然向他袭来，他把患者的疾病、发动机的声响以及飞机的航向全都抛在一边。对于这一次大会，他甚至连一次小组会都不想参加——他完全可以想象会议的情况。布洛伊勒和老福雷尔新出的小册子他最好能在家里慢慢消化；那个通过给病人拔牙或烧灼其扁桃腺来治疗精神分裂症的美国人写的论文离奇有余，价值可疑，人们只会带着嘲讽去听他宣读，也许会表现出几分尊重，不为别的，只因为美国那样一个富有而强大的国家。其他美国来的代表将有——长着一副圣人面孔的红头发的施瓦兹；十来个面目猥琐、以赚钱为目的的精神病医生，他们到这儿来一半是为了提高他们的地位，从而使他们罪恶的行当能多给他们带来好处，一半想学些新鲜的诡辩法，掺进他们的生财之道，把所有的价值观念弄乱。出席的还会有一些玩世不恭的拉丁人以及维也纳来的弗洛伊德的门徒。他们这些人中发言头头是道的将会是了不起的桑格，他是个温和、精力极其充沛的人，不仅致力于一般成人的心理疾病研究与治疗，而且对在校学生的神经机能病大有研究。首先发言的将会是一批美国代表，其先后顺序安排无论在形式上还是礼仪上都酷似扶轮社[59]的那一套，然后，欧洲代表们将以更加严谨的论证进行有力的反驳，最后美国人将拿出他们的王牌——宣布他们将捐赠许多礼物与资金，还将投资兴建许多大型医院和培训学校，面对那些数字，欧洲人只好脸色发白，胆怯地走开。不过迪克不会在那儿看到这一幕。

飞机沿着福拉尔贝格州内阿尔卑斯山的边缘飞行，望着下边一片片的村庄，迪克陶醉在田园诗般的情致中。视野中总会出现那么四五座村庄，每座村庄拥着一个教堂。从高空俯视大地，看上去是那么简单明了，就跟拿布娃娃和锡兵做游戏似的。政治家们、指挥官们以及所有退休的人都是这么看事物的。总之，它是一幅很好的模型图。

一个英国人隔着过道跟他搭话，但他近来发现英国人有点讨厌。英国就像是一个富翁，在一次引起灾难的放荡之后，故作姿态，同家里人一个个单独聊天，以做安抚，但谁都清楚，他只不过是想借此挽回面子，以恢复以前的权威。

迪克身边带了些站台上出售的杂志：《世纪周刊》、《电影》、《画刊》以及《飞叶》，可他宁愿想象自己降落到下面的村庄里和乡民们握手，那样更加有趣。他想象着他坐在那儿的教堂里，就像以前坐在巴法罗父亲的教堂里一样，四周弥漫着人们浆过的礼拜服上发了酵的葡萄汁味儿，聆听着近东的圣贤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故事，并且仿佛同圣贤一样埋在欢乐的教堂里。他记得当时还为该往募捐盘里放五分还是十分的硬币而犯愁，因为他的后排坐着一位姑娘。

那个英国人随便同他搭了几句话，作为交换，突然借走了他的杂志。迪克心里正想着前面的旅程，倒乐意让他拿走。身上穿着澳大利亚长羊毛衣服看上去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似的，他想着前头欢乐的世界——永远那么纯真的地中海沿岸，橄榄树上的泥块散发着芳香，萨沃纳附近农家女的脸鲜嫩红润，像配有插图的祈祷书的颜色。他真想把她抱住，挟着她穿过边境……

……然而他把她丢在了那儿——他得赶往希腊岛。陌生的海港里翻着混浊的浪花，迷途的姑娘站在岸上，月光下传来阵阵流行歌声。迪克脑海里对以往的回忆一部分是由孩提时那些华丽而廉价的纪念物组成的，可他当初正是靠那些略显凌乱的廉价物，设法使得他那燃烧艰难、几近熄灭的智慧之火保持不灭。

十七

汤米·巴尔班是个统治者，汤米是个英雄——迪克是在慕尼黑马里恩普拉茨的一家咖啡馆里遇见他的，那儿一伙小赌鬼们正把“挂毯”当垫子，在上面掷骰子。空气中充满了政治味儿以及摔扑克牌的声音。

汤米正在桌旁亮开他那军人的嗓门大笑：“噢——哈哈！噢——哈哈！”和往常一样，他酒喝得很少。骠勇是他爱玩的把戏，同伙们对他都有些畏惧。最近，华沙的一位医生刚把他头盖骨的八分之一切除，在头发下缝合了伤口。所以，咖啡馆里哪怕是最没力气的人，只要挥动一条打结的餐巾，就能致他于死地。

“——这位是奇里契夫王子——”被他这么介绍的是一个衣衫破旧，面如死灰的50岁上下的俄国人，“——麦吉本先生——以及汉南先生——”汉南先生是个小丑样的人物，黑眼睛乌头发，长得像只活泼的圆球，他立即接口对迪克说：

“在我们握手之前，我得要先问一件事——你和我姨妈鬼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我——”

“你听清了我的话。你究竟来慕尼黑干什么？”

“噢——哈——哈！”汤米大笑。

“你自己没有姨妈吗？干吗不去找她们去鬼混？”

迪克大笑起来，那人转移了攻击方向：

“现在我们不谈姨妈。我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编出来的呢？你在这儿是个地道的陌生人，结识一个人还不到半小时，却跑来跟我说了一大堆关于你姨妈的胡话。我怎么知道你隐藏了什么呢？”

汤米又大笑起来，接着，和气但又坚定地说：“够了，卡莉。坐下，迪克——你怎么样？妮科尔可好？”

汤米从不特别喜欢一个人，也不怎么在意别人的存在——他总是全身放松准备应战，好比一个优秀运动员打二线防御位置，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而技逊一筹的人只会假装休息，心中却不住地发紧，消耗自己。

汉南并没有完全受到抑制，他走到邻近一架钢琴旁，抚弄起琴键来，每当他抬头看一眼迪克的时候，脸上总反复表现出怨怒，嘴里还不时嘀咕：“你姨妈……”接着，又用愈来愈小的声音说：“其实我没说姨妈，我讲裤衩。”

“喂，你怎么样？”汤米又问了句，“你看上去不怎么——”他在脑中搜寻着合适的词，“——不像以前那么得意，那么精神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番话听起来同那些说他精力衰退的恼人的指责如出一辙，他正要反唇相讥，对汤米和奇里契夫王子穿的式样怪诞的衣服做一番评论，说他们穿这衣服可以在哪个星期去逛逛比尔街——他们却不等他开口，自己做了解释。

“我看你在打量我们的衣服，”那位王子说，“我们刚从俄国来。”

“这衣服出自波兰的一个宫廷裁缝之手，”汤米开口道，“是真的——毕苏茨基的私人裁缝。”

“你们一直在旅游？”迪克问。

他们大笑起来，王子笑得放肆，同时拍打着汤米的后背。

“对，我们一直在旅游。是的，旅游。我们周游了全俄国，而且兴师动众。”

迪克等着谁来解释一下。麦吉本先生吐出几个字。

“他们是逃跑。”

“你们在俄国坐了牢吗？”

“是我。”奇里契夫解释说，瞪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黄眼睛看着迪克，“没有坐牢，但得东躲西藏。”

“逃出来时费了不少事吧？”

“费了些事。我们在边境上打死了三名红军。汤米打死两个——”他像法国人那样举起两根手指，“我打死一个。”

“这我就不明白了，”麦吉本先生说，“他们为什么不许你们离开呢？”

汉南从钢琴边转过身，对大家挤挤眼说：“麦克认为去马克学校上学的人就是马克思主义者。”

这是最好的传说中的逃亡故事了——一个破落贵族带着个老仆人隐藏了9年，在一家政府面包房里工作；在巴黎的18岁女儿认识汤米·巴尔班……迪克听着他们的讲述，心下觉得这几个形容枯槁、犹如混凝纸浆般的旧日的遗老，实在抵不上那三个年轻战士的生命。有人问汤米和奇里契夫当时是否害怕。

“在我冷的时候，”汤米说，“我一冷就会害怕。战争中我一直这样。”

麦吉本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明儿一早我要开车去因斯布鲁克，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女家庭教师——”

“我明天也到那儿去，”迪克说。

“哦，是吗？”麦吉本惊喜道，“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呢？我那辆帕卡德车很大，而且只有我老婆孩子，我自己——以及家庭教师——”

“大概不行——”

“当然她并不真是家庭教师，”麦吉本说，几乎有点可怜巴巴地望着迪克，“实际上，我老婆认识你大姨子，巴比·沃沦。”

可迪克不愿意盲目地和别人约定。

“我已答应过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

“噢，”麦吉本的脸沉了下来，“那好吧，我要告辞了。”他松开旁边桌上拴着的两只硬毛纯种狗，起身要走；迪克构想着那辆满载着麦吉本夫妇、孩子、行李、汪汪叫的小狗——还有家庭教师——的帕卡德车，一路颠簸开往因斯布鲁克的画面。

“报纸上说他们知道杀人凶手是谁，”汤米说，“可被害人的兄弟们都不让见报，因为案发地点是在一家非法酒店。你对这个怎么看？”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荣誉感’。”

汉南用力按了一下琴键，好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

“我不相信他开始说的那些话能站住脚，”他说，“即使除了欧洲人，能干出诺思所干的那件事的美国人也有十来个。”

直到这时，迪克才第一次弄明白他们说的是阿贝·诺思。

“区别就在于，是阿贝先干的。”汤米说。

“我不同意，”汉南坚持己见，“他是个有名望的优秀音乐家。因为喝酒太多，所以他的朋友们才不得不为他找个借口开脱……”

“你们在谈阿贝·诺思什么事？他怎么了？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你没看今天早上的《先驱报》吗？”

“没有。”

“他死了。是在纽约一家非法酒店给人打死的，刚爬回墙球俱乐部就死了——”

“阿贝·诺思吗？”

“是的，正是这人，他们……”

“阿贝·诺思？”迪克站起身，“你肯定他死了吗？”

汉南转身面对麦吉本：“不是墙球俱乐部——是哈佛倶乐部。我肯定他不属于墙球俱乐部。”

“报纸上是这么说的。”麦吉本坚持说。

“他们肯定是搞错了。我可以断定。”

“在几家非法酒店给打死了。”

“可我正好认识墙球俱乐部的大部分成员，”汉南说，“肯定是哈佛俱乐部。”

迪克站起身，汤米也站了起来。奇力拉契夫王子刚从茫然的思索中惊醒。不知他在想什么，大概在考虑他从俄国侥幸的逃脱。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不敢说他能否立即忘却。他跟着两人一同离开。

“阿贝给人打死了。”

去旅馆的路上，迪克几乎是无知觉地走着，汤米说：

“我们在等裁缝做好一些衣服，好去巴黎。我打算去做股票交易，这副打扮他们不要我的。你们国家人人都在挣大钱。你明天真要走吗？我们甚至不能和你吃顿饭。王子好像有个老情人在慕尼黑。他给她打了电话，可她已死了5年了，我们将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吃顿饭。”

王子点点头。

“也许我能为戴弗医生安排一下。”

“不用，不用。”迪克赶忙说。

他睡得很沉，醒来时看到一支忧伤的队伍正打他的窗口经过。那是一长队穿制服的人，头戴人们熟悉的1914年的头盔，他们穿着长外衣，戴着绸帽，身材粗壮，有市民，有贵族，有平民。这是些去阵亡士兵墓地献花的退伍军人。队伍缓缓地移动着，有几分故意和做作，好显示出失去的辉煌、过去的战绩以及忘却的哀伤。他们个个神色肃穆，而迪克这会儿却是真正地伤心欲绝，为了阿贝的死，也为逝去的十年青春。

十八

黄昏时，他到达因斯布鲁克，把包送到一个旅馆里就进了城。落日映照在马克西米利安大帝跪立祈祷的雕塑上，它的下方是许多哀悼者的铜像；四个耶稣会的新会员在大学花园一边踱步一边看书。那些为纪念过去城市被围攻、婚典以及周年而建的大理石像，在太阳落山后，很快地模糊了。他喝了份有香肠片的豌豆汤，又喝了四杯皮尔逊产的淡啤酒，推掉了那份被称作是“皇家奶酪”的庞大的甜点心。

尽管那些赫然耸立的群山仍在眼前，瑞士离他已经很遥远。天黑透后，他走在花园里，对妮科尔进行了客观的分析。他爱她最佳的那一面。他想起有一次，草地上露水还没干，她向他跑过来，薄薄的拖鞋被露水打得透湿。她站在他的鞋子上，紧贴着他，扬起的脸儿像一页翻开的书。

“想想你多么爱我，”她轻声呢喃，“我不要求你永远这样，但我要你记住：在我的内心深处永远有一个今晚的我。”

然而迪克却为了自己灵魂的缘故走开了，他开始思考这一点。他已经丧失了自我——说不清哪一个时辰，哪一天，哪个星期，哪个月还是哪一年。他曾经目光锐利，料事如神，最复杂的方程式他都能像对待最轻病号的最小毛病那样轻而易举地解决。然而自他在苏黎世湖的山石下看见正值花季的妮科尔到遇上罗斯玛丽后这段时间内，他的锋刃被磨钝了。

他目睹过父亲在贫穷的教区苦苦挣扎，这使得本无获取天性的他萌发了对金钱的渴望。不是出于对将来生活保障的有益而必要的考虑——和妮科尔结婚那阵子，正是他最感到自信、自立的时候。然而，后来他却像个职业舞男一般为沃伦家卖命，不知怎么的就让自己的能量全部牢牢地锁进了沃伦家的地窖里。

“得有一种欧洲大陆式的解决办法；可事情还没完。我已经白白浪费了8年时间来教这些阔佬体面做人的起码知识，不过我还不算全完，我手里还有很多张王牌没有甩出去。”

他在休闲地上一簇簇玫瑰花丛与一块块潮湿、芬芳的不知名的羊齿植物中间溜达着。已经10月了，对于这个时令来说天算是暖和，但已够凉，穿上件领子上带松紧带的厚花呢外套绝不会热。树影后闪出个人来，迪克认出这是他出来时在门厅里碰到的那位女士。他现在对美丽的女人是见一个爱一个，爱她们远处的身姿，爱她们映在墙上的影子。

她背朝着他，迎着镇上万点灯火。他擦了根火柴，她肯定听到了声音，但却仍旧一动不动。

——是邀请的表示吗？还是无视的表白？他已经脱离那种简单的欲望及其他们带来的满足感很久了，现在他感到笨拙而又迟疑。在他看来，那些在不知名的温泉边游荡的人中可能有什么密码，他们借助那密码很快就互相找到了。

——也许下一步该他有所表示了。互不相识的孩子们见面会相视一笑，说：“一起玩吧。”

他走近了些，人影往一边移了移。年轻时他听人讲过有些经常上门打扰别人的推销员遭到冷遇的事，可能这次他也要落个这样的下场。与这种无法刺探、无法勘破、无法分析、无法解释的事物接触，他感到一阵激烈的心跳。突然，他转过身来，与此同时，那边映在落叶上的身影也破碎了，姑娘迈着稳健而又坚定的步伐绕过长椅，走上回旅馆的小径。

翌日早晨，迪克同一名向导及其他两个人开始向波尔卡峰[60]攀登。站在高处俯视下面最高的牧场以及那些铃儿叮当的牛群，真让人心旷神怡——他向往着夜间在小木棚歇宿，独自感受疲劳的滋味，领略向导的才能，享受莫名的快乐。可是中午天气变了，黑压压的天空下起了冻雨和冰雹，山中雷声隆隆。迪克和另一个游客还想继续停留，但遭到向导的反对，他们只好懊丧地冒雨回到因斯布鲁克，等第二天再出发。

在几乎没人用餐的餐厅里吃了饭，又喝了瓶当地产的高度葡萄酒之后，迪克莫名地感到兴奋，后来开始想到了花园。晚饭前他在门厅又遇见了那姑娘，这一次她朝他看了看并表示出赞许，可这一直困扰着他：“为什么？想当年我只要一张口身边就会美女云集，那时都没开口，现在又有什么意思呢？和一个鬼影般的女人，在自己的欲望只剩一丁点的时候，为什么？”

他继续展开想象——他禁欲克己的一贯作风以及现实面临的陌生感占了上风：上帝，我倒不如回里维埃拉去和贾尼丝·凯丽卡门托或者跟那个威尔伯海兹的姑娘上床呢。难道让这种唾手可得的便宜货色玷污我这些年的清白吗？

然而，他依然感到兴奋。他从阳台上折回，上楼到他的房间去思索。无人做伴无人交流的情况下容易产生孤独，孤独又导致更多的孤独。

他在楼上房间里来回走动着，思前想后，边把登山服放在微微发热的暖气片上烘烤。这时，他又一次瞥见妮科尔的电报。他到现在还没拆开，白天带着它游玩就像妮科尔在陪着他。他一直拖到晚饭前才拆开电报——也许是因为花园里的那一幕。这是一封从巴法罗发来的海底电报，经苏黎世转过来的。

令尊今晚与世长辞。

霍姆斯

他大为震惊，只感到猛一抽搐，仿佛在聚集力量抵制这一噩耗，接着，腰、胃和嗓子眼都抽动起来。

他把电报重新又看了一遍，然后坐到床上，瞪直了眼睛喘着气，脑子里首先冒出的是以往自私的孩子在父母亲死去时所产生的那种想法：失去了这最早时期最强有力的保护后，将对我有什么影响？

这一返祖的念头闪过后，迪克仍然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地停下来看那份电报。霍姆斯名义上是他父亲的助理牧师，但实际上10年来一直是教区长。他怎么死的？老死的吗——他75岁了，也算是长寿了。

让迪克难过的是，父亲去世时身边没有亲人——他的妻子、兄弟姐妹都已先他而去世了，在弗吉尼亚虽有些堂兄弟，但他们都很穷，不能去北方，所以霍姆斯只好在电报上签名。迪克爱他的父亲——他一次又一次地猜想父亲临终前可能想些什么或做些什么。迪克是在他两个小姐姐先后夭折几个月后出生的，父亲考虑到这会给他母亲带来什么影响，于是便承担了教导迪克的任务，这才使他没被宠坏。他出身败落家庭，但他却在这方面却做得很不错。

每到夏天，父子俩总要一起到市中心去，让人给他们把皮鞋擦亮——迪克穿着浆洗过的帆布水手服，父亲则总是一身剪裁美观的神职人员的服装——他为自己有这么个英俊的小儿子感到特别自豪。他把他对生活的了解全都告诉了迪克，虽然不多但大都是真实、平常的事情，一些他作为牧师所接触到的行为举止方面的事。“有一次，当我在一个陌生的镇上第一次被任命为牧师的时候，我走进一间拥挤的房间，竟搞不清谁是我的女主人。好几个我认识的人向我走过来，但我没顾到他们，因为我看到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远远地坐在房间另一面的一扇窗户边上。我走到她面前，做了自我介绍。打那以后，我在那个镇上结交了很多朋友。”

父亲做出那样的举动完全是出于心地善良——他对自己的为人很有把握，让他深感自豪的是把他带大的两位有志气的寡妇，她们教他懂得做人最重要的东西：“良知”、“尊严”、“礼貌”和“勇气”。

父亲一直认为妻子留下的微薄的财产应该属于儿子，迪克在上大学和医学院时，他一年分四次把这笔钱用支票的形式汇给他。他是那样一些人之一，这些人，人们在镀金时代[61]得意而肯定地称之为“十足的绅士，但缺少干劲”。

……迪克叫人下楼去买份报纸，自己仍在摊开放在写字台上的电报前来回踱着步。他选好了一艘美国的船，然后给在苏黎世的妮科尔挂了个电话。等她来接电话时，他想起了许多事情，心里暗暗希望自己一直是像原来所打算的那么好。

十九

有那么一个小时，迪克一直沉浸在父亲去世的悲哀中，因而无论是故国那壮观的门户，还是纽约港湾，在此时的他看来都显得很悲壮。不过，一旦上岸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后来，不管是走在街上，还是在旅馆里，或是在护送父亲的遗体先去巴法罗，再南下弗吉尼亚的火车上，他再也没找到这种感觉。只是在当地的火车缓缓地驶进威斯特摩兰那长着低矮树木的黏土地带时，他才再一次感到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在车站，他看到一颗他所熟悉的星星和一轮高悬在切萨皮克湾上空的皎洁的冷月；听到四轮马车车轮转动时所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人们可爱的傻话以及有着悦耳的印第安名字的古老河流那缓缓流动的水声。

第二天，他父亲被安放在教堂的墓地，和一百个姓戴弗的、姓多尔西的以及姓亨特的人埋在一起，把他葬在他的亲友们之间能让他觉得亲切，松散的黄土上撒满了鲜花。迪克在这儿再无牵挂，相信自己也不会回来了。他跪在坚硬的土地上。这儿埋着的死者，他都很熟悉，熟悉他们饱经风霜的脸庞和一双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还有他们清瘦有力的身体，这些由十七世纪林木苍郁的新土地造就的灵魂。

“再见了，父亲！再见了，我所有的先辈。”

站在顶篷延伸得很长的汽轮码头上，就像是置身于一个不曾定位的地方，既不再属于这里，又还没属于那里。淡黄色的拱形屋顶下到处回荡着呼喊声。有卡车隐隐驶过的声音，有堆放箱子的“砰砰”声，还有起重机刺耳的嘎嘎声。在这里，可以最先感到大海的咸味。人们脚步匆匆，尽管还有充足的时间：过去、大陆，已被抛在身后；未来是船侧那闪光的大口；而这昏暗、嘈杂、混乱不堪的码头长廊就是现在。

上了跳板，视野便自行调节，变得狭窄了。船上的人就像是一个比安道尔还小的小国公民，对一切都没有了把握。坐在事务长桌边的人们和船舱一样形貌怪异；船上的人和送行的朋友们眼中流露出不屑。接下来是汽笛高声哀鸣，一阵可怕的晃动后，汽轮、人的思想——开始运动。码头和一张张面孔滑过去了，一时间，轮船仿佛成了偶然从他们那儿撕下来的一片东西。脸庞远去了，喊声听不见了，码头成了沿岸众多的黑点之一。船儿离开港湾向大海飞快地驶去。

艾伯特·麦基斯科正在这艘船上，报上把他称作为船上最贵重的货物。麦基斯科现在名噪一时。他的小说是对同时代一流作家创作的模仿，这是一个不可小视的功绩。除此之外，他还有本事把借来的东西深入浅出地加工一下，这样，许多读者就会因读他的小说不费力气而为之吸引。成功使他进步，而且也使他谦卑。他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他比许多大才子要更有活力，因此，他决心享受自己成功的喜悦。“我还没做什么，”他总是这么说，“我知道我没有天分。但只要我坚持不懈地尝试，我也许能写出一本好书。”从更轻薄的跳板上往往能玩出更漂亮的跳水动作。过去数不清的冷落已被忘却，说实在的，他的成功从心理上看是建立在那次和汤米·巴尔班的决斗上，正因为那场决斗，他又重新树立了自尊心，而这一点，他却快忘了。

轮船开航的第二天，他看见了迪克·戴弗。暗暗打量了他一番后，友好地向他做了自我介绍，接着坐下。迪克放下手中的读物，盯了他几分钟，发现麦基斯科变了——他身上那种让人讨厌的自卑感不见了，所以感到自己很高兴和他交谈。麦基斯科“消息灵通”，知道的东西比歌德还要广泛——听他把别人的观点东拉西扯地拼在一起当作自己的看法滔滔不绝地说着，挺有意思的。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迪克还跟麦基斯科夫妇吃了好几顿饭。麦基斯科夫妇原来应邀坐船长那一桌，但是出于一种新近习得的势利，他们告诉迪克说，他们“受不了那帮人”。

维奥莱特经过一些杰出女服装师的悉心打扮后，显得十分华贵，并且迷上了有教养的小姑娘们十几岁常做出的一些小发现。她本来完全可以从在博伊斯的母亲那儿学到这些的，但她却是在爱达荷的小剧院里凄惨降生的，从不曾有时间和母亲待过。眼下她——和其他几百万人一样——“有了归属”。她很快活，虽然每当她变得太天真时丈夫仍要用嘘声制止她。

麦基斯科夫妇在直布罗陀下了船。第二天晚上在那不勒斯，迪克在从旅馆开往车站的汽车上结识了一家人，是两个女孩和她们的母亲，她们迷了路，有点怪可怜的。迪克在船上见过她们。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去帮助她们，或者说想受人敬佩；他带她们到一些欢乐的场合转了转，又试着给她们买来葡萄酒，看到她们开始恢复了常态，他心里乐滋滋的。他在脑海中按照自己的打算对她们做了种种假想。为了维持这种想象，他又喝了太多的酒，而在这整个时间里那三个母女始终只想，这是上天赐给她们的好运气。随着夜色渐渐隐退，火车在卡西诺和弗罗西诺内晃动着、喷着粗气，迪克对她的热乎劲开始降温。到了罗马车站，在一场离奇的美国式告别之后，迪克去了奎里纳尔旅馆，显得有点儿体力不支。

在旅馆的服务台前，迪克忽然瞪圆了眼睛，扬起头来。像是酒劲发作，使他胃肠发热，大脑兴奋一样，他看到他想见的人，就是为了她，他才横越地中海的。

罗斯玛丽此时也看见了他，还没想起他是谁就先打了个招呼，回头再看时，大吃一惊，赶紧丢下女伴，跑了过来。迪克挺直身子，屏住呼吸，转身面朝着她。看着罗斯玛丽穿过大厅，全身上下明艳照人，像一匹服了黑籽油、四蹄光亮的小马，迪克从惊愕中一下子清醒过来；但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他最多只来得及掩饰住自己的疲乏。望着她那眼睛闪亮如星、一副自信的样子，他故意做了个无声的动作，那意思是“你居然会在这儿出现——真没想到”。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迪克——我们在拍《辉煌的罗马》——至少，我们这么认为；我们随时可能离开。”

他凝视着她，想让她有点儿害羞，那样，她就不会对他未刮的脸，他那皱巴巴睡卷了的衣领那么注意了。幸好，她正在匆忙之中。

“我们开拍早，因为十一点钟起雾——两点钟给我打电话。”

回到自己房间，迪克定了定神，把要打的一个电话留到中午，脱下衣服，简直是一头就扎进了梦乡。

他一睡睡过了打电话的时间，但两点时醒来了，精神多了。他打开包，把西服和脏衣服送出去洗熨。然后他刮了胡子，在浴缸的热水里躺了半小时后去吃了早饭。太阳已经落进国民大街，他拉开窗帝让阳光照进屋来，门帘上古老的铜环一阵叮当作响。在等西服熨烫的那段时间里，他从《晚邮报》上看到这样一条消息：“辛克莱·刘易斯出版了一部小说《大街》，在这部小说中，作者分析了美国一个小城市的社会生活。”接着，他开始想起罗斯玛丽。

起先他并没想什么。她年轻，有吸引力，但托普西也一样。他猜想，这四年来，她一定有过情人，也爱过他们。唉，人都不可能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生活里占多大的位置。然而这种困惑却勾起了他的爱慕之心——最可贵的关系是明知道障碍重重，却仍想保持关系。往事涌上心头，他真想把她那意味深长的自我表白包藏在它那宝贵的外壳里，直到他把它装起来，直到它不再脱离他。他试图把自己身上能够吸引她的东西全部集中起来，但与四年前相比，这些东西已经少得多了。那时她18岁，他34岁，她也许会透过一层冉冉上升的青春薄雾来看他，但22岁人看38岁的人，就看得一清二楚了。此外，他们上一次会面时，迪克正处在感情的巅峰；自那以后，他就没有那么多热情了。

等那个送衣服的服务员回来后，他穿上一件白衬衫，戴上领饰，打了条缀有一颗珍珠的黑领带。在那颗珍珠下边，约一英寸的地方，悬着一颗同样大小的珍珠，他的眼镜上垂下的两条细绳就从这颗珠子里穿过。睡过觉之后，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在里维埃拉待了好几个夏天所晒成的那种棕红色。为了使全身柔软灵活起来，他在椅子上练起了倒立，直到自来水笔和硬币都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三点钟时，他给罗斯玛丽打了个电话，她请他上去。由于刚才的折腾，他感到一阵晕眩，于是在酒吧停了一下，喝了杯杜松子补酒。

“嗨，戴弗医生！”

要不是因为罗斯玛丽住在旅馆里，迪克绝不会这么快认出科利斯·克莱。科利斯还是那么信心十足，踌躇满志的样子，长着突兀的下颌。

“你知道罗斯玛丽在这儿？”科利斯问道。

“我碰到她了。”

“我在佛罗伦萨时听说她在这儿，所以上星期我赶到这儿来。妈妈的小女儿真叫人捉摸不透。”接着，他又修正自己的话说，“我的意思是她妈妈那么精心地抚育她长大成人，现在她却饱经世故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向你保证，她身后已经拴了一大堆罗马小伙子呢！可不是！”

“你在佛罗伦萨学习吗？”

“我？当然。我在那儿学建筑。星期天回去——我在这儿等着看赛马。”

迪克好不容易才没让科利斯把自己喝的那杯酒记在他在酒吧的账上，他那份账单，就像股市行情报告似的。

二十

出了电梯，迪克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最后转身朝一扇亮灯的门走去，那门外隐约传来一个声音。罗斯玛丽身穿黑色睡衣；午餐桌还没撤走；她正在喝咖啡。

“你还是那么漂亮，”迪克说，“比以前还要漂亮些。”

“喝咖啡吗，小伙子？”

“今天早上我那副样子真不好意思。”

“当时你看上去气色不好——现在怎么样了？来点咖啡吗？”

“不用，谢谢。”

“现在你脸色又好了，今天早上让我吓了一跳。若是摄影组不走的话，妈妈下个月来这儿。她老是问我在这儿有没有见着你，好像以为我们是隔壁邻居似的。她一直喜欢你——她始终觉得你是我应该结识的人。”

“啊，很高兴她还想着我。”

“噢，是的，”罗斯玛丽肯定地说，“经常想起呢。”

“我经常在电影里看到你，”迪克说，“有一次我还让他们专门为我一个人放了一遍！”

“这片子要是没剪的话，我的戏有很多呢。”

她从他身后走过，擦身而过时碰了碰他的肩头。她打电话叫人收走餐桌，然后在一张大椅子上坐下来。

“结识你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姑娘呢，迪克。现在我已经是个女人了。”

“我想听听关于你的一切。”

“妮科尔怎么样——拉尼尔和托普西呢？”

“他们都很好，也常说起你。”

电话铃响了。在她接电话时，迪克翻了翻两本小说——一本是埃德娜·费伯写的；一本是艾伯特·麦基斯科的作品。服务员进来收了餐桌，餐桌搬走后，穿着黑色睡衣的罗斯玛丽更显得形单影只。

“……我有个客人……不，不太合适。我得去女装店试衣服，看来要很长一段时间……不，现在不行……”

仿佛餐桌拿走后，她得到了解脱似的，罗斯玛丽冲迪克笑了笑——那一笑像是表明，他们俩一起成功地摆脱了世界上的一切烦恼，现在终于可以安静地待在他们自己的天堂里……

“好了，”她说，“你知不知道刚才我花了一个小时准备见你？”

可是电话又来找她。迪克站起来拿起床上的帽子把它挂到行李架上，罗斯玛丽见了，惊慌地捂着电话筒喊道：“你别走！”

“不走。”

在她通完电话后，迪克试图和她两个人一起度过整个下午。于是他说：“我现在期望能从人们身上得到一些营养。”

“我也是。”罗斯玛丽赞同地说，“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曾经认识我的一个表亲。因为这点缘故就给别人打电话，可也真是的！”

她把灯光调暗以和迪克缠绵。为什么要不让他看见她呢？他说这话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仿佛它们说出来后过了一会儿才传到她的耳朵里似的。

“坐在这儿离你这么近，想不吻你真做不到。”

于是，他们在房间中间狂吻起来。她紧贴着他，回到她的椅子上。

在这房间里缠绵要想仅仅做到愉快都不能长久。要么大胆些，要么索性不干。当电话铃又一次响起的时候，迪克走进卧室，躺在她床上，打开艾伯特·麦基斯科的小说。不一会儿，罗斯玛丽也走了进来，坐到他身边。

“你的睫毛可真长。”她说。

“我们现在又回到大学的跳舞会上。出席的有罗斯玛丽·霍伊特小姐，她对睫毛有特别的爱好。”

她低头去吻他，他把她拉到床上，两人并排躺着。接着，他们狂吻起来，直到吻得喘不过气来。她的呼吸带着青春的气息，急切而兴奋。她的嘴唇微微有点干燥，但嘴角是柔软的。

他们和着衣服在床上纠缠在一起，迪克的手、背一齐使劲，罗斯玛丽娇喘吁吁，胸脯不停地上下起伏。她低声说：“不，现在不行——这种事得一步步来。”

由于受到约束，迪克只好把激情压抑到内心深处，但却用胳膊把她娇嫩的身子托起，直到她悬在他身体上方半英尺的地方，接着对她说：

“亲爱的——没关系。”

他仰头看着她，她的脸幻变开来，像一轮明月，闪现出永恒的光芒。

“如果是你的话，那活该有报应的。”她说。她挣开他的怀抱，走到镜子前，用手拢了拢弄乱了的头发。接着，她搬了把椅子靠到床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跟我说说你的实话。”他问道。

“我一直说的都是实话。”

“在某种程度上——不过都连不起来。”

两人都笑起来，但他穷追不舍。

“说实在的，你是个处女吗？”

“不——不，不！”她拖长声音说，“我已跟640个男人上过床——如果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回答的话。”

“这不关我的事。”

“你是不是想拿我做你心理学研究的对象？”

“你作为一个生活在1928年，年方22的正常女子，我想你一定有过几次恋爱。”

“但都——失败了。”她说。

迪克不相信她的话。他不能确定罗斯玛丽是故意在他们之间设置障碍呢，还是想借此使她最终以身相许更显得意味深长。

“我们到品奇欧公园走走吧。”他提议说。

他抖平了衣服，理顺了头发。机会来了却不知怎么又走了。三年来，迪克一直是罗斯玛丽用来衡量其他男人的偶像，以致最终他的形象不可避免地变得像英雄一样高大。她不希望他跟别人一样，可他似乎和他们有着同样迫切的要求，仿佛他想把她身上的某些部分装在口袋里带走。

他们在草坪上漫步，穿行在那些小天使、哲人、农牧神雕塑与喷泉之间，罗斯玛丽挽住他的胳膊，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并不断变换着姿势，似乎想找一个最佳姿势永远靠在那里。她撅了根树枝，把它折断，没发现里面有春意。忽然，她瞥见迪克脸上露出她喜爱的神色，于是抓过他戴着手套的手吻了一下。接着，她孩子般围着他蹦跳起来，直到他露出微笑，她也开始大笑，他们快活起来。

“今晚我不能跟你出去，亲爱的，因为我老早就答应别人了。不过明天要是起早，我带你去拍摄景地看看。”

迪克一个人在旅馆吃了饭，早早地上床睡了觉，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时在大厅和罗斯玛丽碰了面。在汽车里，罗斯玛丽坐在迪克身边，晨光中容光焕发，清新可人。他们从圣赛巴斯蒂安门出去，沿着阿皮恩大道来到古罗马集合广场的外景地，外景地比原来的广场还要大。罗斯玛丽把他托付给一个人，那人带他看了那些庞大的道具：拱门、阶式看台以及铺着沙土的古罗马竞技场。罗斯玛丽工作的舞台是一个用来关押基督教囚徒的禁闭室，他们接着去那儿观看尼科特拉的表演，他是许多有希望成为瓦伦蒂诺[62]的演员之一，现在他正在台上昂首阔步地走着，在一群女“囚”面前装腔作势，女囚们因涂了睫毛油而显得眼神忧郁，令人骇异。

罗斯玛丽穿着件长及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出现在他们面前。

“瞧这件衣服，”她低声对迪克说，“我想听听你的评价。看过样片的人都说——”

“什么是样片？”

“就是前一天拍过后试放的片子。他们说那是我第一件穿上后富有性感的衣服。”

“我没看出来嘛。”

“你是不会看到的！可我就是性感。”

身穿豹子皮的尼科特拉殷勤地在跟罗斯玛丽说话，而那位电工则在和导演讨论着什么事情，并倚在导演身上。最后，导演粗暴地推开他的手，擦了擦冒汗的额头。迪克的向导说：“他又瞎忙乎起来了，可不是！”

“谁啊？”迪克问，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导演已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谁瞎忙乎——你自己在瞎忙乎呢。”他情绪激动地对迪克说，好像在对陪审团说话似的。“他自己在瞎忙乎时，总觉得别人是这样，的确！”他又朝向导瞪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手，“好了——所有的人到场。”

参观这儿就好比拜访一个乱糟糟的大家庭。一个女演员走到迪克身边和他说了五分钟话，以为他是刚从伦敦来的演员。当她发现弄错了之后，便慌忙溜走了。剧组的大多数人对外界不是认为自己比别人要高一头，就是觉得自己低一等，不过前者还是占多数。他们都是些勤劳勇敢的人；他们是被十年里一个只要求娱乐的民族捧出名的。

当光线变得雾蒙蒙时，他们停止了拍片——虽然这种光线适合作画，可要摄影的话，它就远比不上加利福尼亚的纯净的空气了。尼科特拉跟着罗斯玛丽来到汽车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跟他道别时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容。

迪克和罗斯玛丽在凯撒饭店吃了午饭。这是家富丽堂皇的饭店，设在一座高台别墅里，从这里可以俯视那经过不知多少年代的销蚀已经倾圮了的古罗马竞技场废墟。罗斯玛丽喝了杯鸡尾酒和一点葡萄酒，迪克则喝到他心里那不满意的感觉消失为止。后来，他们一起驱车回旅馆，两个人都满脸通红，心情快乐，默默地沉浸在喜悦之中。她想被占有，也得到了满足，那一场自打海滩上开始的少女的迷恋终于有了结果。

二十一

罗斯玛丽又被请去吃饭，那是为摄影组的一个同事庆贺生日。迪克在大厅里碰到科利斯·克莱，可他不想和别人一起用餐，于是就撒谎说他跟人已在刨花饭店有了预约。和科利斯一道喝了杯鸡尾酒后，他那隐隐约约的失意感明明白白地变成了不耐烦——他不再能给自己从诊所溜出来找到借口。眼下这件事与其说是迷恋，不如说是一段浪漫的记忆。妮科尔是他的女人——虽然他经常在心底里对她感到厌恶，但她毕竟是他的女人。和罗斯玛丽待在一起是放纵自己——和科利斯在一起则是毫无意义的。

在刨花饭店门口，迪克遇到巴比·沃伦。她瞪着那双大理石般美丽的眼睛惊异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在美国呢，迪克！妮科尔和你一道吗？”

“我是从那不勒斯过来的。”

他臂上的黑纱提醒了巴比，她忙说：“听到你的不幸，我很难过。”不可避免地，他们一起用了餐。“把一切都告诉我。”她要求说。

迪克陈述了一遍有关事实，巴比皱起眉头。她觉得必须有人为她妹妹生活的不幸负责任。

“你认为多姆勒医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对她采取了正确的治疗方案？”

“在治疗上没多少法子可想了——当然，你是想找个合适的人来对付这个特殊的病例。”

“迪克，我不是想装模作样给你出主意，也不是想在这事上冒充内行，不过你觉不觉得换一个环境——让她脱离病人的世界，和其他人一样生活——会对她有好处呢？”

“可那时你一心要她住到诊所嘛，”迪克提醒她说，“你告诉过我，你不会对她真正放得下心——”

“那时你们是在里维埃拉，在一个远离尘世的小山上过着隐士一般的生活。我不是想让你们回到那种生活里去。我的意思是，比如说，你们可以去伦敦。英国人是世界上最稳重的种族。”

“不是的。”他不赞成地说。

“就是。要知道，我了解他们。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在伦敦找间房，在那儿过春天，这也许是个很好的主意。塔尔伯特广场有一间小房子，里面家具配备齐全，你们可以把它租下来。我是说你们到那儿去和精神健全、稳重的英国人住在一起。”

巴比本想继续讲述1914年所有那些陈旧的宣传故事，但迪克大笑起来，说：“我正在看密歇尔·阿伦写的一本书，如果那是——”

她一挥色拉匙就把密歇尔·阿伦给否定了。

“他只写一些颓废者。我说的是值得人尊敬的英国人。”

见她就这么归纳她的那帮朋友，迪克的脑海里出现了住在欧洲小旅馆里的一张张陌生、呆滞的脸庞。

“当然这不关我的事，”巴比再次声明，作为她进一步行动的前提，“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种环境里……”

“我到美国去是因为我父亲去世。”

“这我知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很难过嘛。”她摆弄着项链上的玻璃葡萄，“可现在有那么多钱，足够干任何事情，所以应该用它来治好妮科尔的病。”

“首先我不愿意去伦敦。”

“为什么？我觉得你在那儿也能和在别的地方干得一样出色呀。”

他往后靠坐着看着巴比。即使她曾经猜想到那件肮脏的旧事——妮科尔的真正病因，她也一定坚决不信，而把这种念头扔到一个落满灰尘的橱子里，就像处理她错买的画一样。

他们在阿尔匹亚继续交谈，科利斯·克莱走到他们的桌边坐了下来。这时从堆满啤酒桶的地窖里传来一名颇有天赋的吉他手弹奏的《军乐全音阶第三章》。

“可能妮科尔找我找错了人，”迪克说，“不过，即使不是我，她也可能会嫁给一个像我这种类型的人，一个她以为可以依托的人——终身依托的人。”

“你觉得她嫁给别人会幸福些？”巴比想着想着突然大声说了出来，“这当然可以做得到。”

只是当看见迪克止不住笑弯了腰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荒唐。

“哦，你别误会，”她赶忙解释，“你做了这么多，可千万别以为我们不领你的情。我们也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抗议着，“我要是不爱妮科尔，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可是你真爱她吗？”

科里斯这时听明白了他们的对话，迪克赶忙转移话题：“我们谈点别的吧——比如说，谈谈你。你干吗不结婚？我听说你和佩利勋爵订了婚，他的堂兄是——”

“噢，没有。”她忸怩起来，闪烁其词，“那是去年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结婚？”迪克执拗地追问。

“我不知道。我爱的男人一个战死了，另一个抛弃了我。”

“跟我说说。说说你的个人生活，巴比，还有你的想法。你从来不说自己——我们总是谈妮科尔。”

“他们俩都是英国人。我想这世上没有比一流的英国人更高贵的人了，你说呢？要有，就是我没碰到。这个男人——唉，说来话长。我讨厌长故事，你呢？”

“可不是！”科利斯说。

“噢，不——只要精彩我都爱听。”

“那是你的一技之长，迪克。你只需用短短一句话或者不时插上几句，就能使一个聚会活跃起来。我认为这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那只是雕虫小技。”他轻声答道。这已是他第三次与她的看法不一致了。

“当然，我喜欢正规——我喜欢事物不要改变，而且要华贵、隆重。我知道你也许不喜欢，但你不能否认这表明我稳当可靠。”

迪克甚至懒得表示异议。

“当然，我知道人们传言，巴比·沃伦在欧洲到处乱跑，追逐着一个又一个新奇玩意儿，却错过了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但我的想法正相反，我才是少有的追逐最美好事物的人之一呢。我结识了这个时代最有趣的人们。”又一阵低沉的吉他声传来，她的声音模糊了，但她放大嗓门压过吉他声，“我很少犯大错——”

“——只是犯出奇的大错罢了，巴比。”

看见迪克的眼睛里露出取笑的神色，她换了个话题。看来他俩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无法一致了。不过，巴比身上仍有某种让迪克佩服的地方，于是，他把她丢在刨花饭店门口时，对她说了一大堆恭维话，把她听得喜气洋洋。

第二天，罗斯玛丽坚持要请迪克吃午饭。他们来到一个曾在美国干过的意大利人开的小餐馆，要了火腿鸡蛋和华夫饼。后来，他们回到旅馆。迪克发觉自己并不爱罗斯玛丽，罗斯玛丽也不爱他。但这非但没有冲淡反而加深了他对她的激动。他现在既然明白自己无法进一步走进她的世界，那么对他来说，她已变成了个陌生女人。他猜想很多男人说他们坠入情网，不过是像这样——并没有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让所有的色彩都变得朦胧起来，不像他曾经对妮科尔那样的爱。对妮科尔的一些担心，担心她会死，会坠入精神上的黑暗，会移情别恋，使他感到浑身虚弱无力。

尼科特拉待在罗斯玛丽的起居室里，喋喋不休地谈着一个专业问题。当罗斯玛丽暗示他走时，他才起身离开，一边让人发噱地提出抗议，并朝迪克放肆地直挤眼睛。电话铃又响了起来，罗斯玛丽在电话上一连讲了十分钟话，使得迪克越发不耐烦。

“上楼到我房里去吧。”他提议说。罗斯玛丽同意了。

她靠着他的膝盖躺在一张大沙发上；他用手指梳理着她那迷人的额发。

“我能好奇地打听一些你的情况吗？”他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男人方面的事。我很好奇，虽不能说是急切想知道。”

“你是指我遇见你之后多久认识了别的男人？”

“以前也行。”

“哦，不。”她大为惊讶，“以前没有过。你是我第一个感兴趣的男人。现在也是我唯一真正感兴趣的男人。”她思忖片刻。“我想，大约一年以后吧。”

“那人是谁？”

“噢，一个男人。”

她闪烁其词，但他步步进逼。

“我敢说，我能说出来给你听：第一次不满意，后来又过了好长时间。第二次情况要好些，但你首先并不爱他。第三次很顺利——”

迪克自己折磨自己地继续说道：“所以你有了一次实实在在的男女情事，而那时你开始担心自己拿不出什么给最终爱上的人了。”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一样褊狭了，“后来，又有了六七次风流韵事，直到现在。差不多吧？”

罗斯玛丽又好气又好笑。

“错得不能再错了。”她说。迪克舒了口气。“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人，真心爱他，并且，不会放走他了。”

这时，他的电话铃响了，迪克听出是尼科特拉的声音，他要找罗斯玛丽。迪克用手捂住听筒。

“你想跟他讲话吗？”

她走到电话机旁，飞快地用意大利语叽里咕噜说起来，迪克一句也听不懂。

“这电话要打很长时间，”他说，“都四点多了，我五点钟还有个约会。你最好去和尼科特拉先生玩去吧。”

“别傻了。”

“那么我觉得有我在这儿，你该把他抛开。”

“那不容易。”她突然哭了起来，“迪克，我的确爱你，从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任何的人，可你又给了我什么？”

“尼科特拉又有什么给别人？”

“那不一样。”

——因为年轻人互相吸引。

“他是个西班牙佬！”迪克嚷嚷道。他妒忌得发狂，不想再受到伤害。

“他只是个孩子，”罗斯玛丽抽着鼻子说，“你知道我首先是你的。”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搂她，可她疲软地向后靠去；他就那样扶了她一会，像是一曲缓慢乐章的结尾。她双眼紧闭，头发笔直地散落在脑后，像个溺水的女郎。

“迪克，让我走。我脑子里从来没有感到这么乱过。”

此时的迪克像一只粗暴的红雀，罗斯玛丽本能地躲开他。无端的妒忌覆盖了他的体贴、他的善解人意，罗斯玛丽不再感到亲切自在。

“我要知道实情。”他说。

“那好吧。我们常在一起，他想娶我，可我不想嫁他。还有什么？你要我怎么做？你从来没向我求过婚。你想我永远和科利斯·克莱这样的笨蛋混下去吗？”

“昨晚你和尼科特拉在一起？”

“那不关你的事，”她啜泣着，“对不起，迪克，那是你的事。你和妈妈是这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两个人。”

“那么尼科特拉呢？”

“我怎么知道？”

她这么含糊其辞，使得最随便的话也潜藏了寓意。

“是不是像在巴黎时你对我的感情？”

“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舒心快活。在巴黎那会儿不是这样。不过过去的感受说不清楚，你说呢？”

他站起来，开始去拿他的晚礼服——如果他不得不把对这世界的所有怨恨埋进心里，那么他是不会再爱上她了。

“我不喜欢尼科特拉！”她大声宣布，“可我明天就得和摄制组一道去里窝那了。唉，为什么非得发生这事呢？”她又一次泪如泉涌，“太扫兴了。你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不让我们只是保留那段记忆？我感到像是刚和妈妈吵了架。”

在他开始穿衣服时，罗斯玛丽起身走到门口。

“今晚我不去参加晚会了。”她在做最后努力，“我和你在一起，反正我不想去了。”

感情的潮水又开始涌动，但他却退避了。

“我将待在自己的屋里，”她说，“再见，迪克。”

“再见。”

“唉，丢人，真丢人。噢，真丢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琢磨了好久。”

“但你干吗要让我承受呢？”

“我想我是黑死病，”他缓缓地说道，“我好像再也不会给人带来快乐了。”

二十二

晚饭后，奎里纳尔酒吧间里有五个人：一个意大利少妇正坐在凳子上不停地说着话，旁边侍者无可奈何地应对着：“是……是的……是的”；一个浅褐色皮肤，模样儿势利的埃及人，他虽然孤零零独自待着却又不敢去招那女人；另外还有两个美国人。

迪克对自己周围的一切总是十分清楚，不像科利斯·克莱那么懵懵懂懂地活着，再深刻的印象落到他那早已萎缩的记忆器官上也会消散，所以，他听着迪克说话，如沐春风。

迪克被下午的事折腾得够呛，现在正要找几个意大利人发泄。他在酒吧里扫视了一圈，似乎希望有个意大利人听到他的话，并对他的话产生怨恨。

“今天下午我在刨花饭店里和我大姨子吃茶点。我们坐的是最后一张空桌子，结果有两个人过来找桌子没找到，于是其中一个走到我们面前说：‘这张桌子不是留给奥西尼公主的吗？’我说，‘桌上又没记号。’他说，‘但我想这是留给奥西尼公主的。’我根本就不理睬他。”

“后来他怎么了？”

“他退回去了。”迪克在椅子上转过身，“我讨厌这些人。前些天在一家商店门口，我刚离开罗斯玛丽两分钟，就有个警官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还歪戴着帽子。”

“我不知道，”科利斯过了一会儿说，“我情愿待在这儿也不去巴黎，时时刻刻得提防有人掏你的口袋。”

科利斯一直过得很痛快，他坚决抵制任何威胁到他快乐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坚持道，“在这儿我不会介意的。”

迪克想起这些天来映在他脑海里的画面：他呆呆地盯着它看。到美国快运公司路经国民大街香甜的糖果店，穿过脏兮兮的地下水道来到西班牙台阶，站在花摊和济慈去世的屋前，他的思绪飞向了天空。他在乎的只是人；他几乎不注意地方，除了它们的天气，除非那地方因为发生了实实在在的事而增加了色彩。罗马就是他对罗斯玛丽梦想的终结。

一个仆役进来送给他一张纸条。

“我没去参加晚会，”上面写道，“我在房间里。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前往里窝那。”

迪克把条子以及小费递给了仆役。

“告诉霍伊特小姐说你没找到我。”转过头来，他对科利斯建议到邦博尼里去。

他们打量了一下酒吧里那位妓女，给了干她那行的人所需要的一丁点注意。那女人快乐地大胆回敬了他们几眼。空荡荡的大厅里由于挂着层层帘幕而显得十分阴郁，重叠的褶子里还藏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灰尘。他们穿过大厅朝着值晚班的看门人点点头，他带着晚班仆人特有的不情愿向他们回了礼。然后他们乘着出租车行驶在十一月冷湿的夜晚死气沉沉的街道上。街上没有女人，只有一些面色苍白的男人三五成群地站在冰冷的路肩石边，身上的黑衣服直扣到脖颈。

“我的上帝！”迪克叹息道。

“怎么了？”

“我在想下午那个家伙，说什么‘这张桌子是留给奥西尼公主的’。你知道这些古老的罗马家族是些什么货色吗？都是些土匪，罗马灭亡后他们占据了宫廷、寺庙的位置，掠夺人民。”

“我喜欢罗马，”科利斯坚持说，“你干吗不去赛马？”

“我不喜欢赛马。”

“但所有的女人都出现——”

“我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儿的任何什么。我喜欢法国，那儿人人都把自己当成拿破仑——而这儿的人都以为自己是耶稣。”

在邦博尼里，他们下车进了一家四壁镶着饰板，有歌舞表演的餐馆。置身于这冰冷的石头建筑中，他们无可奈何地产生一种人生短暂的感觉。乐队在有气无力地演奏一首探戈舞曲。宽敞的大厅里，一对对舞伴翩翩起舞，他们那精巧、优美的舞步真让美国人看了不顺眼。侍者很多，就是有几个滋事者也闹不起来。场面看上去倒是活跃，但却似乎笼罩着一种气氛，期待舞会、夜晚以及使这一景象得以稳定的平衡力量早点结束。它使敏感的来宾确信，无论他来这儿要寻求什么，都会一无所获。

迪克对此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环顾四周，希望能看到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使他的精神而不是想象能够坚持它一个小时。可是他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只好重又转过脸来面对科利斯。他已跟科利斯讲了他近来的一些新的想法，然而科利斯的健忘和迟钝使他兴味索然。和科利斯打了半小时交道之后，迪克感到自己也明显地少了活力。

他们喝了瓶意大利起泡酒，迪克脸色发白，话也多了起来。他把乐队指挥喊到桌前；指挥是个傲慢自负、让人讨厌的巴哈马黑人，没几分钟两人就吵了起来。

“是你让我坐下的。”

“不错，我还给了你五十里拉，对不对？”

“不错，不错，不错。”

“那好，我给了你五十里拉，对不对？然后你过来要我再往喇叭里塞一点！”

“你让我坐下，是不是？没错吧？”

“我让你坐下，可我给了你五十里拉，对不对？”

“对，对。”

那黑人恼怒地站起身，走开了，这让迪克感到心情更坏。然而，当他看见屋那边有个姑娘正冲他笑时，他周围那些苍白的罗马轮廓便立即退到后景变得体面而谦卑了。那是个金发英国姑娘，健康、漂亮，十足的英国人脸蛋。她又冲他笑笑，这是在对他发出邀请，迪克明白，那邀请是如此高雅、纯洁，不带任何肉欲味，即使是在她献出肉体的时候。

“打桥牌有一个窍门，不然我还不会。”科利斯说。

迪克站起身，朝屋那边的姑娘走去。

“跳个舞好吗？”

她身边坐着的一个中年英国男子用近乎道歉的口吻说：“我正要出去。”

迪克一阵兴奋，清醒过来。他跳了起来。这个姑娘令他想到英国所有令人愉悦的事物。四周环海的安全花园的故事隐含在她欢快的声音中，当他后仰一点凝视她时，他说的话是那么地动情，以至于声音都颤抖了。她答应等现在的舞伴离开后就到他们那儿和他们坐一起。那个英国男子见她一曲舞后被送回来，连连微笑并不迭声地道歉。

迪克回到座位上，又叫了瓶葡萄酒。

“她看上去像电影里面哪个人，”他说，“想不起来是谁。”他心急地扭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把她给缠住了？”

“我倒想上电影，”科利斯沉思着说，“他们要我继承我父亲的事业，可我对那不感兴趣。在伯明翰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20年——”

他的口气里充满着对物质文明所给他带来的压力的反抗。

“大材小用了？”迪克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意思？你那么喜欢工作，干吗不去开业行医呢？”

这时，迪克已把他们两人都弄得很沮丧，不过同时他们也都喝得糊涂了，一会儿就把它忘了。科利斯离开时，两个人热烈地握了握手。

“好好想想。”迪克说，一副很明智的样子。

“想什么？”

“你知道的。”他说的是科利斯继承父业的事——一个明智的忠告。

克莱走了出去。迪克把他那瓶酒喝完，又和那英国姑娘跳起舞来。他以大幅度的旋转和坚定有力的行进带动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忽然，最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正和那姑娘跳着，音乐停了——她也不见了。

“你有没有见到她？”

“谁？”

“和我跳舞的那个姑娘。突然不见了。一定在那间屋子里。”

“不，不！那是女卫生间。”

他站在吧台旁。那儿还有两个男人，但他想不出如何和他们攀谈。他可以跟他们说说罗马，说说科隆那和盖塔尼家族暴虐的发迹史，可他又觉得这么开头太唐突了。这时一排洋锡娃娃忽然从卖烟的柜台上翻落到地上，引起一阵混乱；他觉得是自己闯的祸，于是回到歌舞场喝了杯苦咖啡。科利斯走了，那英国姑娘也不见了，看来他只能回旅馆一个人苦闷地躺在床上了。他付了账，拿上他的衣帽回旅馆。

阴沟里和粗大的鹅卵石缝里都是脏水；从罗马四郊的罗马平原飘来的沼泽地的潮气污染了早晨的空气，那是衰竭了的文化所发出的一种汗气。四个出租车司机围住了迪克，几双小眼睛在那些黑黑的眼窝里忽闪着。有一个司机始终凑在他面前，被他一把推开了。

“到奎里纳尔旅馆多少钱？”

“一百里拉。”

六美元。他摇摇头，答应出三十里拉，这已是白天车费的两倍了，可他们不约而同地耸耸肩膀走开了。

“至多三十五里拉。”迪克坚定地说。

“一百里拉。”

他突然说起英语。

“半里路要那么多？我给你四十里拉。”

“哦，不。”

迪克已是筋疲力尽。他打开一辆车门，钻了进去。

“到奎里纳尔旅馆！”他吩咐着仍旧执拗地站在窗外的司机，“收起你的冷笑，送我去奎里纳尔旅馆。”

“啊，不行。”

迪克走出车门。邦博尼里门口，有人在和出租车司机争执。有个人试图把他们的态度翻译给迪克听。这时，又有一个司机走近前，比画着，还是不肯让步。迪克推开他。

“我要去奎里纳尔旅馆。”

“他要一百里拉。”翻译解释。

“我听懂了。我给他五十里拉，开车吧。”最后的价钱是报给刚才再一次挤上前来的那个坚持原价的司机听的。那人朝迪克看了看，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一周来的烦躁一下子涌上迪克的心头，以一刹那的暴力行为表现出来，这是迪克祖国体面而具有传统的解决办法：他上前一步，扇了那家伙一耳光。

他们一下子把他围住，威胁着，挥动着胳膊，徒劳地想迫近攻击他。迪克背靠墙，笨拙地出拳，一边轻声地发笑。有那么几分钟，这场打斗像闹着玩似的，冲的人没冲上去，拳头打出去软软的，偶然擦到目标，就这么在门口一来一去地僵持着。接着，迪克绊了一下，摔倒了，身上什么地方受了伤，但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搏斗。忽然，抓住他的人松开了手。迪克听到一个陌生的说话声，随后又听到一阵争吵，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为自己这么不体面的处境大为恼火。他发现没人同情他，可他又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错。

他们一起去警察局来解决这场纠纷。有人找到他的帽子递给他，一个人轻轻抓住他的胳膊。他迈开大步和司机们一起转过街道拐角来到一间简陋的营房，营房里唯一一盏微弱的灯光下，一个背着卡宾枪的警察正在懒洋洋地倚在那里。

一张桌旁坐着位警官，那个爱管闲事的拉架的人把情况用意大利语详细地向他汇报了一番，说话时不时地指指迪克，司机们则不时发出一阵阵咒骂与斥责打断他。警官开始不耐烦地点头，他举起手，随着最后的几声喊叫落下，嘈杂的吵闹声渐渐止息了。接着，他转向迪克。

“会说意大利语吗？”他问。

“不会。”

“法语呢？”

“会。”迪克说，怒目而视。

“那好。听着。到奎里纳尔旅馆去吧。别发呆了。听着：你喝醉了。司机要多少钱就给他多少吧。听懂了吗？”

戴弗摇了摇头。

“不，我不干。”

“为什么？”

“我只准备付四十里拉。这已是够多的了。”

警官站了起来。

“听着！”他蛮横地叫道，“你喝醉酒。你打了司机。就这样。”他愤愤地一挥右手，又一挥左手，“我放你走，就算好事了。把他所要的钱给他——一百里拉。回奎里纳尔旅馆去。”

迪克感到又羞又怒，瞪着眼睛盯着他。

“好吧。”他茫然地转身朝门口走去。在他面前，那个把他带到警察局来的人正不怀好意一边乜斜眼瞅着他一边点着头。“好，我回家，”他叫道，“不过我要先收拾这小子。”

他走过那个在一旁瞪眼看着的背卡宾枪的警察，冲到那张狞笑的面孔前，猛地一个左直拳打在那人的腮帮上。那人一下子倒在地上。

有那么一刻，迪克站在旁边，感到一阵胜利的狂喜——然而，当他接下来刚感到一点不踏实，天地就在他眼前旋转起来。他被人用枪托击倒在地，接着，拳头、靴子像疯狂的鼓点似的落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像块木瓦板似的裂开了，眼睛猛一抽搐，仿佛被人用一根橡皮带弹回到他头上似的。一根肋骨被踹断了。片刻间，他失去了知觉，被人拉坐起来时又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被铐上了手铐。他本能地挣扎着。那个被他打倒的便衣警官站在那儿，用手帕拭着下颚，一边拭一边看手帕上有没有血迹。他走到迪克跟前，摆好架式，挥拳把他打倒在地。

当戴弗医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时，一桶水浇在了他的身上。

他睁开一只眼，朦朦胧胧看见有人扯着他的手腕把他拖过一片血的迷雾。他看出这是一个司机的可怖的脸。

“去刨花饭店，”他无力地叫道，“告诉沃伦小姐。二百里拉！沃伦小姐。二百里拉！哦，你这个肮脏的——你，上帝——”

他仍被人在血雾中拖着，一路抽噎，被拖过模模糊糊又高低不平的地面，来到一个小地方，在那里，他被扔在石板地上。那些人走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带上，剩下他一个人。

二十三

巴比·沃伦在床上一直躺到一点，手里捧着一本玛丽昂·克劳福德写的沉闷乏味的古罗马小说选；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探头望着下面的街道。旅馆对面站着两名持枪的警察，他们裹着斗篷，头戴彩纹帽，模样古怪，庞大的身躯从这边晃到那边，就像是船上的主帆来回摆动着。看见他们，巴比想起午饭时那个死盯着她看的卫兵军官。他具有矮个子人种里高个子所有的那种优越感，似乎他的责任就是身材高，不必承担其他任务。假如他走到她身边问：“一起走走好吗？我是说我们俩。”她一定会回答：“为什么不呢？”——至少现在看来她会这么说，因为她至今仍然是游离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之外的。

她的思绪慢慢地又从这个军官移到那两名警察身上，随后又想到迪克——她回到床上，熄了灯。

将近四点的时候，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唉——谁呀？”

“我是看门人，夫人。”

她披上晨衣，睡眼蒙眬地给他开了门。

“你的那个叫戴弗的朋友出事了。他和警察发生了冲突，他们把他关在牢里了。他叫了个出租车司机来通知，司机说他答应付二百里拉。”他谨慎地停了一下，等她认可这笔钱，“那个司机说戴弗先生惹了大祸。他和警察打了一架，伤得很重。”

“我马上下来。”

她穿衣服时出于焦急心脏怦怦直跳。十分钟后，她走出电梯来到黑乎乎的门厅。带信的司机已经开车走了；看门人又叫了辆出租车并跟司机讲清了监狱的位置。他们行驶在路上时，车窗外的夜色慢慢地稀薄、消散开去。此时，巴比的神智还不十分清醒，昼与夜相抗衡的不稳定的时分让她朦朦胧胧有些紧张。她开始同白天赛跑；有时，在宽阔的马路上，她占了优势，可是一旦那推动她前进的东西停止片刻，一阵阵狂风就会急躁地从这儿那儿吹来，天光又开始了慢慢的爬行。出租车开过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水四溅的喷泉，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如此曲曲折折，使得两旁的房屋看上去也显得弯弯曲曲。汽车一路颠簸着叽叽嘎嘎地驶过卵石路面，最后猛地一抖，停在两个被长满青苔的湿墙衬得色彩明亮的岗亭前。这时，忽然从一座拱门下紫色的黑暗中传来迪克的叫喊声。

“这儿有没有英国人？有没有美国人？有英国人吗？有——啊，上帝！你们这些无耻肮脏的意大利人！”

他的喊声弱了下去，接着巴比听到一声低闷的捶门声。而后，叫声又响了起来。

“这儿有没有美国人？有没有英国人？”

巴比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拱门，来到一个院子里。她一时茫然地转了一圈，才发现叫喊声来自那间小禁闭室。看见她，两名持枪的警察立刻站起身来，但巴比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来到牢房门口。

“迪克！”她喊起来，“出了什么事？”

“他们把我一只眼都打出来了，”他叫道，“他们铐住我的双手，然后打我，这帮该死的——这帮——”

巴比突地转过身来，向前一步走近那两名警察。

“你们把他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愤怒地诘问道，火气之大，把那两个警察都吓退缩了。

“我们听不懂英语。”

巴比用法语把他们骂了一通；她那据理力争的狂烈的怒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把他俩团团围住，直到把他们逼得节节后退，努力要挣扎出她怒火的包围。“采取行动！采取行动！”

“没有命令我们无能为力。”

“好啊。好——好！好啊！”

巴比再次对他们火冒三丈，直到他们浑身冒汗，连声请求巴比原谅他们的无能。他们面面相觑，觉得有什么事大大的不对头了。巴比走上前靠在牢房门上，几乎是在抚摸着那扇门，似乎那样迪克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力量。她叫喊道：“我马上去大使馆，去去就来。”说完，又无比威慑地朝那两个警察最后瞥了一眼，跑出门去。

她乘车来到美国大使馆，在司机的一再坚持下付清了车费。此时天还黑黝黝的。她跑上台阶按响了门铃。按了三次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英国籍看门人给她开了门。

“我要找一个人，”巴比说，“谁都行——但要立刻见。”

“他们都还在睡觉呢，夫人。我们九点钟才开门。”

她很不耐烦地手一挥，根本不管什么规定时间。

“事情重要。有人——一个美国人被打成重伤。他现在被关在一所意大利监狱里。”

“他们都还睡着没醒呢。九点钟——”

“我等不了。他们把他一只眼打了出来——他是我妹夫，而且那些人不放他出来。我必须得和谁谈谈——明白吗？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别光站在那儿这么看着！”

“可我无能为力，夫人。”

“你必须去叫个人起来！”巴比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推搡着。“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要是你不去叫他们起来，你会倒大霉的——”

“求求你放手，夫人。”

这时，看门人身后的高处飘下带格罗顿口音的困倦的说话声。

“怎么回事？”

看门人一听，如释重负地作了回答。

“是位女士，先生，她抓住我又推又搡。”他后退了几步答话。巴比见状趁机冲进大厅。上面的一个楼梯平台上，站着一个相貌怪异的年轻人，他裹着件白色绣花的波斯晨衣，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不自然的粉红色，那颜色很鲜亮但没有生气；他的嘴上套着个像牲口辔头一样的东西。看到巴比，他把头移到一片阴影之中。

“什么事？”他又问了一遍。

巴比对他讲述了事情经过，激动之下，不自觉地步步移近楼梯。说话时她发现，这年轻人嘴上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条胡须包带，而他的脸上原来是涂了一层粉红色的冷霜，但看上去却像梦魇一般吓人。眼下要做的，巴比急切地叫道，就是立即随她去监狱把迪克救出来。

“这事儿不好办。”他说。

“是的，”她表示友好地同意，接着却又说，“怎么呢？”

“竟然和警察动手。”他的口气里流露出一丝不满，好像他受到了冒犯似的，“恐怕九点以前什么事都办不成。”

“要等到九点！”她大惊失色地重复了一遍，“可你一定能采取些行动的！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监狱，以保证他们不再伤害他。”

“我们无权那么做，那是领事馆的事。他们九点钟才办公。”

看着他那张由于缠着包带而显得冷漠无情的脸，巴比勃然大怒。

“我不能等到九点。我妹夫说他们已经把他一只眼给打了出来——他受了重伤！我得到他那里去。我得去请医生。”她变得不顾一切，说着说着开始哭起来，因为她知道情绪的激动会比话语更能打动他，“你得做点什么。保护遇到麻烦的美国公民是你们的责任。”

然而这个美国东海岸的人心肠挺硬，根本不为所动。看到巴比无法理解他的处境，他耐心地摇了摇头，裹了裹那件波斯晨衣往下走了几级楼梯。

“帮这位女士把领事馆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记下来，”他对看门人说，“再查一查科拉佐大夫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也把它记下来。”说完转向巴比，脸上带着一种被激怒了的基督徒的神情，“我亲爱的女士，本外交使团代表美国政府同意大利政府发生关系。它没有保护公民的义务，除非有国务院的特别指示。你妹夫违犯了这个国家的法律被捕入狱，就跟一个意大利人在纽约犯了法也会被捕入狱道理一样。只有意大利法庭才有权把他释放出来。如果你妹夫要提出诉讼，你可以从领事馆获得帮助和建议，领事馆负责保护美国公民的权利。领事馆要九点钟才开门。即使他是我的亲兄弟，我也无计可施——”

“你能不能给领事馆打个电话？”她打断他的话。

“我们不能干涉领事馆的事务。等领事九点钟来了——”

“你能不能把他家的地址告诉我？”

那人顿了片刻，摇摇头，从看门人手中接过记下的地址交到她手上。

“现在我得请你原谅了。”

他已经把她引到了门口，那一刻，紫色的霞光很耀眼地投在他那张涂了粉红冷霜的脸和亚麻布的胡须包带上。

转眼间，使馆门前的台阶上就只剩下巴比一个人。她在大使馆里一共待了十分钟。

大使馆对面的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头拿着一根尖头棍在叉烟头，巴比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来到领事馆，但那儿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三个可怜女人在擦洗楼梯。她没办法让她们听懂她是想要领事的家庭住址——在再次涌起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忧虑中，巴比冲出门去让司机送她去监狱。司机不知道监狱的位置，不过借助于诸如“向前”、“向右”、“向左”这样的单词，巴比终于指点他来到大致的地点。她在那儿下了车，来到纵横交错迷宫一般的寻常街巷中。她挨门挨户地仔细找寻，可所有的房屋和小巷都一个样。从一条小道走出巷子来到西班牙广场，巴比忽然看到“美国快运公司”的牌子，一见上面“美国”两个字，她的心都激动得跳了起来。公司的窗子里亮着灯，她急忙穿过广场.到门口推了推门。可是门是锁着的，屋里的钟停在七点。接着她想到了科利斯·克莱。

她还记得起他住在哪座旅馆，那是刨花饭店对面的一座用红绒布窗帘遮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别墅。办公室里的值班小姐不愿意帮她这个忙——说她无权打扰克莱先生，也不能让沃伦小姐自己上楼找他；直到她终于相信这不是因为情感纠纷时，才陪巴比上了楼。

科利斯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当初他是喝得烂醉进屋的，现在被叫醒了，好半天才明白自己没穿衣服。作为对过失的弥补，他表现得格外谦恭。他拿着衣服跑进浴室，匆匆穿上，嘴里嘟哝着“哎呀呀。她一定把我看了个够”。打了一阵电话后，他和巴比找到了监狱的所在，于是立刻朝那儿赶去。

牢房门开着，迪克颓然倒在禁闭室的椅子上。警察已经擦去了他脸上的部分血迹，刷掉了他身上的灰土，又把帽子给他戴在头上好遮住伤口。巴比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克莱先生将陪着你，”她说，“我去找领事和医生。”

“好的。”

“静静地待着。”

“好的。”

“我马上回来。”

她坐车来到领事馆；这时已经八点多了，她获准坐在接待室里等着。快到九点的时候，领事走了进来。巴比重述了事情经过，因为自己的无能，加上疲惫，她简直有些歇斯底里了。领事有点感到不快。他警告巴比不要在陌生的城市卷入殴斗，但他更关心的是她应该在外面等着——巴比从他苍老的眼睛里看出他是在竭力避免卷入这场灾祸。她绝望了。在等候他采取行动的时候，她打电话请了位医生去看迪克。接待室里还有其他人，好几个陆续进了领事办公室。半小时后，巴比趁着有人出来，从秘书身旁挤进了办公室。

“太不像话了！一个美国公民给打了个半死扔进大牢，你居然无动于衷。”

“等一下，夫人——”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你马上去监狱救他出来！”

“夫人——”

“我们在美国是有相当的地位的——”她绷紧嘴唇继续说，“要不是怕人诽谤中伤——我们会——我要把你的冷漠向有关方面汇报。我妹夫要是英国公民的话，几个小时前他就自由了，而你考虑的却是警方的看法而不是你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

“夫人——”

“戴上你的帽子，立即跟我来。”

提到帽子，领事慌了手脚。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眼镜，又把报纸一阵乱翻。一切都是徒劳：这位被激怒了的美国妇女正在监视着他；这种无理性的脾气是横扫一切的，它摧毁过一个民族的道德标准，也曾把整块大陆上的人都变成不懂事的孩子，对于这，他是消受不起的。他打电话去找副领事——巴比赢了。

阳光透过禁闭室的窗玻璃倾泻进来，迪克正坐在阳光下面。科利斯和两名警察站在他身边；他们在等待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迪克在他一只眼睛的狭窄视野里能看得见警察；他们是塔斯肯的农民，上嘴唇都短短的，迪克很难把他们和昨晚野蛮打他的人联系在一起。他请其中一名警察去给他拿杯啤酒喝。

一杯啤酒下肚，迪克感到头脑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整个事情忽然变得有点儿滑稽。科利斯觉得那个英国姑娘跟这事有关系，但迪克却肯定她早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不见人影了。科利斯此时还想着他赤身裸体在床上躺着被沃伦看见的事。

迪克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他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无辜感。自己经历的这件事如此可怕，他除了把它完全掩盖掉再无办法改变它。然而要掩盖这件事却是不大可能，因此他不由得感到绝望了。从今以后他将成为另一个人。疼痛的伤口忽然使他突发奇想，想象他的新的自我会是个什么样。这件事不像是人为的，倒像是出于上帝的安排。没有哪个成年的亚利安人能从屈辱中获益，在他原谅羞辱他的人的那一刻，屈辱就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他已经和给他带去屈辱的事联在了一起——而自己这件事的结局实却不可能是这个样。

科利斯提到报复的事，迪克摇摇头沉默无语。一名警察中尉走了进来。他衣冠笔挺，皮鞋擦得锃亮，摆出一副要人的架势，一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三个人。两个看守一见，赶紧跳起来立正站好。他一把抓过空啤酒瓶，将手下一顿痛骂。他具有那种新官上任时的锐气，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把啤酒瓶扔出了禁闭室。迪克望着科利斯哈哈一笑。

副领事到了。他叫斯旺森，是个劳累过度的年轻人。他来了后他们一起动身去法院。科利斯和斯旺森走在迪克两边，两名警察紧随其后，早上天空发黄。雾蒙蒙的，广场和拱廊都挤满了人。

迪克拉下帽子飞快地走在前面，使得其他的人不得不快步跟随。他走得那么快，以至于后面两个腿短的警察中有一个跑过来提出抗议。斯旺森出来调停。

“我让你丢人了，是吗？”迪克兴高采烈地问。

“和意大利人打架可能送命，”斯旺森不安地回答，“这次他们也许会放了你，不过你要是个意大利人，你会被关上几个月的。可不是！”

“你坐过牢吗？”

斯旺森太笑起来。

“我喜欢他。”迪克告诉克莱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能给人提很好的建议，不过我打赌他自己准坐过牢。也许一次要在牢里待几个星期。

斯旺森大笑。

“我的意思是你该小心些。你不知道这里都是些什么人。”

“哦，我知道，”迪克恼怒地脱口说道，“他们都是该死的混蛋。”他转向那两个警察，“你们听懂了吗？”

“我就把你送到这儿，”斯旺森飞快地说道，“我告诉过你的大姨子，我会——我们的律师会在楼上法庭等你。你需要小心点。”

“再会。”迪克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非常感谢，我觉得你很有前途——”

斯旺森微微又是一笑，便匆匆离开了，又换上执行公务时的不以为然的神情。

他们走进一个四边都有露天楼梯的庭院，楼梯通向上面的各个房间。当他们走过石板路时，下面院子里闲荡的人群中发出一阵轻蔑的哼声、嘶声和嘘声，声音中充满了义愤和不屑。迪克瞪着眼睛四处瞧了瞧。

“怎么回事？”他惊呆了，问道。

一名警察上前和一群男人说了几句话，声音渐渐消失了。

他们走进法庭。领事馆派来的那个形容猥琐的律师和法官说了好大一会话，迪克和科利斯在一边等着。一个懂英语的人从朝着院子的窗户边转过身来，跟他们解释了刚才他们过来时听见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弗拉斯卡蒂的一名当地人奸杀了一名五岁儿童，就在今早将被送交法庭——下面的人错把迪克当成罪犯了。

几分钟后，律师告诉迪克他已获释——法庭考虑到他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

“足够的惩罚！”迪克叫出声来，“凭什么受惩罚？”

“走吧，”科利斯说，“现在你什么办法也没有。”

“可是我干了什么，我不就是和几个出租车司机打了一架吗？”

“他们声称你走到一名侦探跟前，装作要和他握手，可是却揍了他——”

“那不是真的！我告诉过他，我要揍他——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个侦探。”

“你最好走吧。”律师催促道。

“走吧。”科利斯抓住他的胳膊，他们走下了楼梯。

“我要发表讲话，”迪克叫道，“我要向这些人解释我是怎么强奸了一个五岁的女孩的。这也许是我干的——”

“走吧。”

巴比正和医生坐在出租车里等着。迪克不想看她一眼，他也讨厌那个医生，因为那个人样子厉害，看上去是最不可捉摸的那种欧洲人之一，是个拉丁民族的卫道士。迪克总结了他对这场灾难的看法，可谁都没有多少话要说。回到他在奎里纳尔的房间后，医生为他洗去残留的血迹和带有油腻的汗水，又给他接上了鼻梁骨以及折断的肋骨和手指，给一些小伤口消毒，最后为他那只受伤的眼睛敷上特效药。迪克找他要了四分之一格令[63]的吗啡，因为他依旧没有睡意，而精神充沛。服了吗啡后，他进入梦乡。医生和科利斯离去了，巴比一直守在他身边，要等一个从英国私立医院的女护士来了以后再离开。那一夜真难熬，不过她感到很称心，因为不管迪克以前的表现如何，她们现在在道义上具有了优势，这种优势将一直保持到迪克不再有利用价值为止。

第三部

一

弗劳·克特·格雷戈罗维乌斯在他们别墅前的小路上赶上了她丈夫。

“妮科尔怎么样？”她轻描淡写地问道，可是她说话时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却暴露出她刚才一路跑过来时，脑子里就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弗朗兹惊愕地望着她。

“妮科尔又没病。你干吗问这个，我最亲爱的？”

“你常去看她——我以为她一定是病了。”

“我们进屋再说。”

克特温顺地同意了。弗朗兹的工作室在那边的行政大楼里，孩子们正在起居室和家庭教师待在一起。他们去了楼上的卧室。

“原谅我，弗朗兹，”克特抢在他开口前连声说道，“原谅我，亲爱的，我没有权力那么说。我明白我的职责是什么，而且我也引以为荣。可妮科尔和我合不来。”

“同在一个小窝里的鸟儿都会友好相处的。”弗朗兹吼叫着说。说过之后，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语气不合时宜，忙换了一种调子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窝里的——鸟儿——都会——友好相处嘛！”这种拖腔拉调的说话方式是他过去的老师多姆勒大夫所惯用的，它能让最陈腐的话语变得重要起来。

“这我懂。你何时见过我对妮科尔无礼呢？”

“我倒是看你不通常理。妮科尔还是半个病号——她可能这辈子都这么病恹恹的了。迪克不在时，我得负起责任。”他犹豫了一下；他常常不动声色地装作开玩笑把一些事情瞒着克特。

“今天早上罗马来了一份电报，说迪克得了流感，明天动身回家。”

克特暗暗舒了口气，说话就不再带有那么多个人感情了：

“我觉得妮科尔的病并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严重——她只不过是用她的病作为一种有力的武器罢了。她应该去演电影，像你那位诺尔玛·塔尔梅奇一样——所有的美国女人都喜欢干这个。”

“你不是妒忌诺尔玛·塔尔梅奇吧？她不过是个电影上的人。”

“我不喜欢美国人。他们自私自利，只顾自己。”

“你喜欢迪克吗？”

“我喜欢他，”她承认道，“他和他们不同，他常为别人着想。”

——诺尔玛·塔尔梅奇也是这样的，弗朗兹在心里说。她不仅看上去美丽动人，而且还一定是个高雅尊贵的女人。他们一定是逼着她去演那些愚蠢的角色的；能认识诺尔玛这种女人真是莫大的荣幸。

而这时克特已经把诺尔玛·塔尔梅奇给忘了，一点没想起来有一天晚上他们在苏黎世看过电影后驱车回家，一路上塔尔梅奇在银幕上的生动的影像使她怎样地气恼不快。

“迪克娶妮科尔图的是她的钱，”她说，“那是他的弱点——有天晚上你自己也曾经这么暗示过。”

“我看你是心怀恶意。”

“我不该说这些，”她退却了，“正像你所说的，我们必须像鸟儿一样友好相处。可是这不容易。你知道妮科尔什么样儿——她这么微微向后仰着，像在屏住呼吸——好像我身上有气味一样！”

克特说的话触到了事实。她大部分活儿都自己动手做，而且过日子节俭，很少买衣服。一个每晚都要换洗两套内衣的美国女店员能闻得出克特身上散发着隔夜的汗味，与其说是汗臭，不如说是她无止境地劳作遗留在身上的像是氨气的腐酸味儿。对弗朗兹来说，这味道和她浓黑的头发上的气味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一点都闻不出来；可是妮科尔生来就讨厌给她穿衣服的护士那手指上的味儿，对她来说，克特身上的这种怪味道，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冒犯行为。

“还有孩子们，”克特接着说，“她不让她的孩子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玩——”可是，弗朗兹听不下去了。

“闭住你的嘴巴——说这种话是会在事业上危害我的，我们开这家诊所靠的是妮科尔的钱。吃饭吧。”

克特意识到她这番冲动的话不太明智，不过弗朗兹最后那句话让她想到其他美国人也有钱。一个星期之后，她又换了一种说法来表达对妮科尔的不满。

那是在迪克回来后他们请戴弗夫妇吃饭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声还没从门前的小路上消失，克特就关上门对弗朗兹说：

“你没看见他那眼睛周围？他已经成了酒鬼！”

“你说话小声点，”弗朗兹警告她，“迪克一回家就跟我说了。他在横渡大西洋的轮船上跟人进行了拳击比赛。美国人在那船上经常进行拳击运动。”

“你以为我会信吗？”她嗤笑道，“他每移动一下胳膊都疼得厉害，太阳穴上还有块没愈合的伤口——你能看见他那儿的头发已经剃掉了。”

弗朗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你说不是吗？”克特诘问道，“你以为这种人会对诊所有用？今天晚上我又闻到他身上有酒味。打他回来后我就闻到过好几次。”

她放慢了说话速度，以便同她要说的话的严重性能一致起来：“迪克已经不是个正经人了。”

弗朗兹走上楼去，一路晃着肩膀，摆脱着克特的喋喋不休。在卧室里，他开始回驳她。

“迪克无疑是个正经人，而且十分出色。在苏黎世所有新近获得神经病理学学位的人当中，迪克被公认是最出色的——是我所望尘莫及的。”

“丢人现眼！”

“这是事实——不承认事实才丢人呢。每当病例棘手时我都向迪克请教。他的著作一直是那方面的经典——你随便去哪个图书馆问问。大多数学生都认为他是英国人——他们不相信美国人能有那份详尽透彻。”他无奈地哼了一声，从枕头下拿出睡衣，“我不懂你怎么说这种话，克特——我以为你是喜欢他的。”

“丢人！”克特说，“你是个扎扎实实的人，事情是你做的。这就像是龟兔赛跑——在我看来，兔子已几乎跑完全程了。”

“嘘！嘘！”

“那好吧，是真的。”

他摊开手掌向下猛地一按。

“就此为止！”

结果是他们像两个论辩者一样交换了各自的看法。克特在心里承认她对迪克的指责过于苛刻。她一直对迪克钦佩、敬重，迪克也一直都那么欣赏她、理解她。至于弗朗兹，一旦克特的看法有机会钻进他的头脑，他从此就再也无法相信迪克是个正经人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开始相信，自己就从未认为迪克正经过。

二

迪克把他在罗马的遭遇经过改造删节之后才告诉妮科尔——按他的话说，他是出于仁爱去救一个喝醉酒的朋友才弄成这个模样。他相信巴比·沃伦不会说出来，因为他曾经给她描绘过妮科尔若知道真相后会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然而，这一切，与本次事件在他身上所产生的挥之不去的影响相比，还是容易对付的。

作为对这件事所做出的反应，迪克工作格外卖力，害得弗朗兹虽然一心想跟他散伙也找不出吵架的借口。真正的友谊不经过一番割肉一般的痛苦是不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就破裂的——于是，弗朗兹开始日渐相信这是迪克在才智和情感上都发展太快，使自己受到震动的缘故——这种反差在他俩的关系上原来一直是被当作是长处的。于是，为了劣等的需要，陈年的皮革做出了鞋子。

然而，到了5月，弗朗兹终于找到机会在他们的关系中插进第一个楔子。一天中午，迪克面色苍白，疲惫不堪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坐下来，说道：

“唉，她走了。”

“她死了？”

“心脏不跳了。”

迪克筋疲力尽地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整整三个晚上，他都守着那个浑身疮疤、不知姓名的女艺术家。他已经渐渐地爱上了她，三天里，他表面上是为她注射肾上腺素，其实是为了在她面临的黑暗之中尽量多投下些微弱的亮光。

出于部分地对他心情的理解，弗朗兹很快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她得的是神经性梅毒。我们收进来的所有梅毒患者都是这个结果，脊椎里的流质……”

“别说了，”迪克说，“哦，上帝，别再说了！既然她对自己的秘密很在乎，要把它随身带走，就别再谈论它了。”

“你最好休息一天。”

“你别担心，我会的。”

弗朗兹找到了楔子。他放下正写给那个女人兄弟的电报，问迪克：“要不你来个短途旅行怎么样？”

“现在不去。”

“我不是说去度假。洛桑有个病人。今天一早上我都在和一个智利人通电话——”

“她可真勇敢，”迪克说，“这病折磨了她那么久。”弗朗兹同情地摇着头，迪克回过神来，“原谅我让你不安了。”

“只是换一种方法——情况是这样的，有一对父子，儿子有毛病，做父亲的拿他没有办法——他又无法送儿子来这儿。因此，他想请个医生去看看。”

“怎么回事？酗酒还是同性恋？你是说在洛桑——”

“什么都沾点儿。”

“我去，有钱可赚吗？”

“钱不少，我想。可能要在那里待两三天。如果那男孩需要观察的话，就把他带来。不管怎么说，你用不着忙，也别太费神，工作玩乐两不误。”

经过火车上两个小时的睡眠，迪克恢复了精神，心情很好地赶去面见帕多·伊·古伊达德·里尔先生。

这种见面都大同小异。常常，作为家庭代表的十足的歇斯底里同病人的病情一样有意思。这个病例也不例外。帕多·伊·古伊达德·里尔先生是个皮肤呈铁灰色的英俊的西班牙人，他举止高贵，一副有钱有势的样子。在“三世界”旅馆下榻的房间里，他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毫无自制地诉说着儿子的事情，没遮没拦活像个女酒鬼。

“我是无计可施了。我儿子堕落了。他在哈罗公学学坏了，在剑桥大学的皇家学院愈演愈烈，现在已经无可救药。这不，如今又染上了酗酒，堕落得越来越明显，而且还不断闹出丑闻。我想尽了办法。我曾和一位医生朋友制定了一套治疗方案，让他俩一道去西班牙旅行。弗朗西斯科每晚打一针斑蝥，然后两人一起去一家有名望的妓院——有一周左右，这办法像是挺管用，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结果，上个星期，就在这间屋里，确切地说就在那边浴室里——”他用手指着说，“我命令弗朗西斯科脱光了上身，用鞭子抽了他——”

由于情绪激动，他给弄得筋疲力尽，于是坐了下去。迪克说话了：“那是个蠢办法——去西班牙旅行也是徒劳——”他竭力压抑着心中不断涌起的滑稽感——有哪个有声望的医生会参与这样一个外行的试验！“——先生，我不得不告诉你，对于这类病例我们不能给予任何保证。在酗酒的问题上，我们常常会有办法治疗——只要有适当的配合。现在先去看孩子，取得他足够的信任，好发现他自己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那个和他一起坐在平台上的男孩大约20岁，漂亮而又警觉。

“我想了解你的态度，”迪克说，“你是否感到情况越来越糟？想不想对此做点什么？”

“我认为我是想的，”弗朗西斯科回答，“我很不快乐。”

“那你觉得是由于酗酒还是变态造成的呢？”

“我认为酗酒是后者引起的。”有一会儿他表现得很严肃，可是突然间产生出一种无可遏制的滑稽感，他大笑起来，说，“没希望了。在皇家学院时我就被称作智利女王。那次西班牙之行——只是让我一看见女人就恶心。”

迪克严厉地打断了他。

“你如果喜欢自己现在这副样子，那我爱莫能助了，我是在浪费时间。”

“不，不，让我们谈谈——其实我对其他大多数人也这样瞧不起。”这个男孩身上有点儿男子汉气质，只是这种气质现在误入了歧途，被用于对他父亲的强烈的抵制。不过，他的眼睛里仍带有一般同性恋者在谈论此类话题时所流露的那种典型的恶作剧神情。

“说得再好听这也是偷偷摸摸的勾当，”迪克告诉他，“你会把一生消耗在这件事以及它的后果上，而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从事其他体面的社会活动。你要想面对世界，就必须开始遏制你的淫荡——首先是戒酒，嗜酒引起贪色——”

他机械地说着，因为十分钟前，他就对这个病例失去了信心。他们又愉快地聊了一个小时，谈到男孩在智利的家庭以及他的志向。从病理学之外的角度出发，迪克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了解一个人。他推想，正是这种魔力使得弗朗西斯科干出那些违反常情的事，而且，在迪克看来，魔力总是一种独立存在的东西，不管它表现为今天早上死在诊所的那个可怜女人的疯狂的勇敢，还是这个堕落的年轻人在一个苦涩的故事中所显示的大胆无畏。迪克试图把它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好储存起来，因为他认识到，生命的整体和局部也许在本质上是不同的，40多岁的那段人生好像也只能从局部观察。在战后破碎的世界中，他对妮科尔与罗斯玛丽的爱，同阿贝·诺思以及汤米·巴尔班的友谊——在所有这些接触中，他们的个性仿佛都向他挤压过来，以致他几乎成了个性本身——好像有必要全部接受，或者一个都不要；仿佛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必定要带上他早先相识、爱上的那些人的自我一起前行，只有他们完整，他才能保持完整，这里面涉及某种孤独的因素——被人爱是那么容易——想爱别人却那么困难。

当他和小弗朗西斯科在平台上就这么一起坐着时，一个昔日幽灵般的人闪进了他的视线：那是个高个儿男子，相貌奇特，正摇晃着从灌木丛里出来，犹疑地走向迪克和弗朗西斯科。有一会儿他几乎融入了周围颤动着的风景，成为它的一个部分，以至于迪克差点儿没注意到他——随即，迪克站起身，恍恍惚惚地同那人握了握手，一边想：“我的上帝，我可惹麻烦了！”一边竭力想回忆起这个人的名字。

“是戴弗医生，对吗？”

“嗯，嗯，——你是邓弗里先生？”

“罗亚尔·邓弗里。我曾有幸在你美丽的花园里吃过晚饭。”

“说的是。”为了给邓弗里先生的热情降降温，迪克开始回忆具体时间，“那是19——24——或是25年——”

他仍旧站着，可是罗亚尔·邓弗里尽管开始看上去好像有点怕羞，却一点也不迟钝，他轻薄而亲密地对弗朗西斯科说起话来，可是弗朗西斯科却为他感到害臊，加入迪克的行列想用冷淡的态度赶他走。

“戴弗医生——在你离开之前，我只说一件事。我永远忘不了在你家花园里度过的那个晚上——你和你的妻子是那么热情。对我来说，它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之一，也是最愉快的记忆之一。我一直认为，那天客人的聚会是我所知道的最文明的一次聚会。”

迪克继续像螃蟹一样侧身向旅馆最近的一扇门退去。

“我很高兴那次聚会能给你留下这么好的回忆。不过我得去看——”

“我明白，”罗亚尔·邓弗里满怀同情地接着说，“我听说他快不行了。”

“谁不行了？”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不过给我们看病的是同一位医生。”

迪克停住脚步，惊讶地望着他：“你在说谁？”

“嗐，你的岳丈大人——也许我——”

“我的什么？”

“我想——你是说我是第一个——”

“你是说我妻子的父亲在这儿，在洛桑？”

“啊？我以为你知道——我还以为你就是为这事来洛桑的呢。”

“是哪个医生给他看病的？”

迪克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了名字，说了声“请原谅”，便急匆匆地朝一个电话亭走去。

丹戈大夫觉得马上在他家会见迪克并没有什么不方便。

丹戈大夫是个年轻的日内瓦人；开始他还担心自己会失去一个有钱可赚的病人，可是当迪克打消了他的顾虑之后，他向迪克透露了沃伦先生病危的事实。

“他才50岁，但肝脏已失去恢复功能，主要是因为酗酒。”

“没有反应了吗？”

“只能靠流质维持生命——我看他活不过三天，最多一个星期。”

“他的大女儿，沃伦小姐知道他的病情吗？”

“根据他的希望，除了他的男仆，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是今天早上才觉得必须得告诉他了——他听说后很兴奋，好像打一开始生病他就一直抱着十分虔诚的听天由命的态度。”

迪克思索着。“我说——”他沉吟着做出决定，“无论怎么说，我要照顾他家庭方面的事。不过我觉得他们也许想给他会诊。”

“随便你了。”

“既然我是他们的代言人，我请求您为我们请一位湖滨地区最有名的内科大夫——赫伯拉格，他是从日内瓦来的。”

“我也想到赫伯拉格。”

“此外，我至少在此待一天，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

那天晚上，迪克去找帕多·伊·古伊达德·里尔先生，两人谈了谈。

“我们在智利有很大的产业——”老人说，“我儿子很有可能要管理那些产业。要不我可以把他安插在巴黎的十几家企业的某一家去——”他摇着头在窗户之间来回踱着步。窗外，春雨正欢快地下着，连水中的天鹅都不想找地方去躲雨。“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能带上他吗？”

这个西班牙人忽地跪倒在迪克面前。

“你真的没法治好我的独生儿子？我相信你——你可以带他走，治好他的病。”

“仅仅凭这种理由就让一个人做出保证，是不可能的。我要能做到是不会这样的。”

西班牙人站起身。

“我太性急了——我这是迫不得已——”

在下楼去门厅的电梯上，迪克遇到丹戈大夫。

“我正想往你房间挂电话呢，”丹戈说，“我们到外边平台上谈谈吧。”

“沃伦先生死了吗？”迪克问。

“还是老样子——会诊定在今天早上。同时他非常想见见他女儿——你的妻子，看来他们好像吵过架——”

“我都知道。”

两位医生相对而视，沉思着。

“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为什么不和他谈谈呢？”丹戈建议道，“他会从容地死去——不过是渐渐衰弱、离世。”

迪克咬咬牙答应了。

“好吧。”

德弗罗·沃伦正在里面体面地逐渐衰弱、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套房和帕多·伊·古伊达德·里尔住的套房一样大小——这家旅馆里有许多房间住着有钱的堕落之徒、逃犯，以及企图篡夺附属公侯国王位的人，他们靠鸦片和巴比妥之类的麻醉药度日，成天听人讲述着粗鄙的往日罪孽，像是在听无可回避的电台广播一样。倒不是欧洲的这个角落吸引人，而是他们到这里不需要接受盘问。这儿的道路纵横交错，打这里经过的有几类人：前往僻静的疗养院或山区肺病休养所的人，以及在法国和意大利不再受欢迎的人。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一位面容圣洁的修女正在照料一个男病人，他正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拨动着放在白床单上的念珠。他的模样仍不失清俊，丹戈离开后，他和迪克说话时，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粗重的声音：

“人之将死，会有许多感悟。戴弗医生，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所悟到的都是什么。”

迪克等着他的下文。

“我是个坏人。你一定知道我无权再见妮科尔，不过有一位比你我都要伟大的人物曾说过，做人要懂得宽容和怜悯。”念珠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顺着光滑的被单落到地上。迪克为他捡了起来。“如果能让我见上妮科尔十分钟，我将死而无憾了。”

“这个我不能做主，”迪克说，“妮科尔身子不好。”他已然做出了决定却装出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可以问问我的搭档。”

“我尊重你搭档的意见——很好，医生。我要告诉你，我欠你很大的恩情——”

迪克很快站起来。

“我会让丹戈医生把结果转告给你的。”

回到房间，迪克给泽街的诊所打了个电话。过了很久，克特才在她的屋里接了电话。

“我找弗朗兹。”

“弗朗兹在山上。我马上也要上去，要我转告吗，迪克？”

“是妮科尔的事——她爸爸现在在洛桑，快不行了。你告诉弗朗兹，让他明白事关重大；让他从山上给我打电话。”

“好的。”

“你跟他说从三点到五点，七点到八点，我都在旅馆房间，过后就打到餐厅找我。”

迪克忙着说明时间，却忘了吩咐她对妮科尔要守口如瓶；当他想起来时，电话那头已经没人了。克特肯定应该认识到这一点的。

……克特乘车向山上驶去时，并没打算把迪克来电话的事告诉妮科尔。这是一座荒山，山上开满了野花，风也悄悄地吹着。冬天里，病人们常被带到这儿来滑雪，春天时则被来爬山。下了车，克特一眼看到妮科尔正带着孩子们在一起嬉闹。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臂揽着妮科尔的肩头，说：“你带孩子真有办法——夏天你得多教教他们游泳。”

他们玩得浑身发热，妮科尔不自觉地摆脱克特的手臂，反应之突然几乎近似无礼。克特的手尴尬地落了下来。随即她也做出了反应，只听她用悲哀的口气说：

“你以为我是想拥抱你吗？”她尖刻地问，“只是因为迪克的事，我在电话中跟他谈了话，我很遗憾——”

“迪克出事了？”

克特陡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应付妮科尔的再三追问：“……为什么你说很遗憾啊？”

“不关迪克的事。我要和弗朗兹谈谈。”

“是迪克的事。”

她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紧接着她的一对儿女脸上也跟着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克特瞒不住了，只好说：“你父亲病了。他在洛桑——迪克想跟弗朗兹谈谈此事。”

“病得很重吗？”妮科尔问道——这时弗朗兹带着医院的那种热诚走了过来，克特满心感激地把问题推给了他——但祸已闯下了。

“我要去洛桑。”妮科尔宣布说。

“等一等，”弗朗兹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否恰当。我得先给迪克打个电话。”

“那我会误了下山的火车，”妮科尔不同意，“然后我又得错过三点钟从苏黎世发出的车！如果我爸爸病危，我必须——”她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不敢说下去，“我必须去。我一定得赶上火车。”说着她就朝停在光秃秃的山头上的一长串车厢跑去。列车冒着气，“呜呜”发出鸣叫声。她边跑边回头喊：“跟迪克通话时告诉他我就到，弗朗兹……”

……迪克坐在旅馆房间里正看《纽约先驱报》，那个燕子般轻盈的修女跑了进来——与此同时，电话铃响了。

“他死了吗？”迪克问修女，心中抱着希望。

“先生，他已离去——他走了。”

“怎么回事？”

“他走了——连他的男仆和他的行李都不见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个病成那样的人居然能起身走掉。

迪克接过弗朗兹打来的电话。“你不该告诉妮科尔。”他责备地说。

“是克特说的，真是太蠢了。”

“我想这是我的过错。看来，任何事情在没了结之前，不能跟女人透露一点儿。不过，不管怎样，我要去接妮科尔……喂，弗朗兹，这儿发生了一件奇怪透顶的事——那老家伙竟然从床上爬起来，走了……”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他走了，老沃伦——他走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可他已是快不行了的人了……却起床而且走掉了，回芝加哥去了，我想……我不知道，护士在这儿……我不知道，弗朗兹——我刚刚才听说……你过一会儿再打过来。”

他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查找沃伦的行踪。这个病人是趁护士换班之机溜走的。他去了酒吧，在那里一口气灌了四杯威士忌。后来，他用一张千元面值的美钞付了旅馆费，吩咐服务员回头把找的钱给他送去，就走了，可能是去美国。迪克和丹戈冲到车站想在最后一分钟截住他，结果却误了迪克接妮科尔的时间。当他们最后终于在旅馆的门厅相遇时，妮科尔似乎突然变得精疲力竭，她那紧绷的嘴唇让迪克感到十分不安。

“爸爸怎么样？”她问。

“他好多了。看来他还有不少潜能。”他犹豫了一下，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把事情告诉了她，“事实上，他从床上爬起来走掉了。”

迪克由于忙着追沃伦误了吃饭，此时想喝点什么。于是，他领着不知所措的妮科尔来到烤肉餐厅，坐在安乐皮椅上继续交谈。他们要了杯掺了姜汁的威士忌和一杯啤酒：“那个给他看病的医生诊断错了或是什么的——等一下，我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想清楚呢。”

“他不见了？”

“他上了去巴黎的夜车。”

他俩默默地坐着。迪克感觉到妮科尔由于悲哀而流露出的强烈的冷漠。

“这是人的本能，”迪克最后开口说，“他的确是生命垂危，可他却挣扎着想恢复从前的活力——濒死的人走下床去的不止他一个，这就跟一座坏钟的道理一样——你把它晃一晃，也许仅仅是出于惯性，它又走起来。你爸爸——”

“哦，别说了。”她说。

“他主要的动力是恐惧，”迪克接着说，“他怕了，所以就走了。他也许能活到90岁——”

“求你别说了，”她恳求道，“请别——我受不了了。”

“好吧。那个我为他来这儿的小鬼没救了。我们不妨明天回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得——和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她突然嚷道。

“噢，是吗？有时候我也不明白。”

她把手盖在他的手上。

“噢！迪克，真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酒吧里有人带了留声机，他们坐在那儿，倾听着一首叫作《彩色洋娃娃的婚礼》的曲子。

三

一周后的一天早上，当迪克站在服务台前取邮件时，他觉察到外面一阵特别的骚动：患者冯·科恩·莫里斯要走了。他的父母，两个澳大利亚人，正发狂地往一辆大轿车上搬行李，拉迪斯劳大夫站在一旁，不让他们这么做，但老莫里斯行为暴烈，他的阻拦根本不起作用。迪克走近时，小莫里斯正带着玩世不恭的神情在冷眼看着搬行李。

“这是不是有点儿突然了，莫里斯先生？”

看到迪克，莫里斯吃了一惊——红红的脸膛和衣服上的大格子好像灯光一下亮一下暗。他走向迪克，像是要揍他似的。

“我们该离开了，我们，还有那些和我们一起来的人，”他开口说，接着又停下来喘了喘气，“是时候了，戴弗医生，是时候了。”

“你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迪克提议道。

“我才不去呢！我会和你谈的，不过现在我得和你以及你的诊所断绝关系。”

他伸出一只手指在迪克眼前晃晃：“我刚才就同这位医生说了，我们白白浪费了时间和金钱。”

拉迪斯劳大夫动了动，微弱地表示了异议，一副斯拉夫人含糊推诿的样子。迪克一直不喜欢拉迪斯劳。他设法把那个激动的澳大利亚人引上通往他办公室的小路，并试着把他劝进去；可这人摇了摇头。

“是你，戴弗医生，你本来是我要找的人。因为找不到你，我才去找拉迪斯劳医生的，戴弗医生，而且，格雷戈罗维乌斯医生要晚上才能回来，我又不乐意等了。不，先生！当我儿子把实情告诉了我之后，我一分钟也不愿等了。”

他威胁地走近迪克，迪克尽量松开两手准备必要时把他放倒。“我儿子到这儿来是因为他酗酒，可他告诉我们他竟闻到你的呼气中有酒味。的确，先生！”他突然吸动了一下鼻子，不过显然什么都没闻出来，“冯·科恩说他闻到过不止一次，而是两次。我和我夫人从来滴酒不沾。我们把冯·科恩带到你这儿来是想让你治好他的病，而他一个月以内就从你的呼气中闻到两次酒味！那究竟是什么疗法？”

迪克犹豫不定；莫里斯先生完全可能在诊所车道上大闹一场。“莫里斯先生，有些东西对一些人来说就相当于粮食，不能因为你儿子，他们就连饭也不吃了——”

“可你是个医生，伙计！”莫里斯吼道，“工人们喝啤酒灌黄汤——而你在这儿是给人治病的——”

“扯得太远了。你儿子到这儿来是因为有偷盗癖。”

“那又是由什么造成的呢？”他几乎尖叫起来，“是酗酒——饮酒无度，喝得昏天黑地。你知道无度是什么颜色吧？是黑色！我的亲叔叔就是因此而被送上绞架的，你听见了吗？我儿子到疗养院来治病，医生竟然浑身酒气！”

“我得请你离开了。”

“你请我走？是我们自己要走的！”

“要是你有点儿节制的话，我们可以告诉你到目前为止的治疗结果。当然啦，既然你这么意气用事，我们将不再接受你儿子为病人了——”

“你还竟对我用‘节制’这个词？”

迪克叫过拉迪斯劳大夫，对他说：“你代表我们送送这位病人和他的家人好吗？”

说完他向莫里斯微微一欠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进门后，他僵直地站了片刻。他一直望着他们开车离去，粗野的爹妈，没精打采的堕落的儿子。不难想象，这一家人周游欧洲时，会是怎样凭借他们的无知和富有欺辱比他们高贵的人们。不过，在他们的车子消失后，迪克所关注的问题还是，他在多大程度上对这件事的发生该负责任。他每顿饭都喝点红葡萄酒，睡觉前也喝一点，一般是烈性朗姆酒，有时候在下午还要来点杜松子酒——喝杜松子酒，呼气时不易让人闻出酒味。他平均一天半品脱酒，大大超过他的机体所能应付的量。

迪克打消了为自己辩护的念头，坐在桌前像开处方一样，制定了一个计划，把每天喝的酒减少一半。医生、司机以及基督教牧师不能像画家、掮客或者骑兵队长那样酒气冲天；迪克只是责怪自己不够谨慎。然而半小时后，这件事还没有弄清楚。这时，弗朗兹开车进了车道。他刚刚结束在阿尔卑斯山为时两周的休假，精神抖擞，急于继续工作，人还没到办公室，心就扎进了工作中。迪克在弗朗兹的办公室里见到他。

“埃佛勒斯峰[64]怎么样？”

“照我们的速度，我们绝对可以登上埃佛勒斯峰。这点我们想过。这儿情况怎么样？我的克特，你的妮科尔都好吗？”

“家中一切都好。不过，我的上帝，弗朗兹，今天早上这儿发生了一起倒霉事。”

“怎么？什么事？”

当弗朗兹给他的别墅挂电话时，迪克在屋里踱着步。等他们拉完家常，他说：“小莫里斯给带走了——还闹了一场。”

弗朗兹欢快的脸沉了下来。

“我知道他走了。我在平台上碰到拉迪斯劳。”

“他说什么？”

“只说小莫里斯走了——还说你会告诉我的。怎么回事？”

“还是那些东拉西扯的原因。”

“他是个魔鬼，那孩子。”

“他是个得靠麻醉药度日的病人，”迪克承认道，“不管怎么说，我走过去时，做父亲的已经把拉迪斯劳制服了。拉迪斯劳怎么办？我们还留着他吗？我说别留了——他不像个男人，几乎什么事都办不了。”快要说到实情时，迪克犹豫起来，于是走开几步以便给自己一点时间重新组织要讲的话。弗朗兹坐在桌边，依然穿着亚麻布防尘衣，戴着旅行手套。迪克说：

“这小家伙跟他爸爸说了不少抱怨的话，其中一句是你杰出的合伙人是个酒鬼。做爹的是个狂暴分子，做儿子的好像在我身上闻到了酒味。”

弗朗兹坐下来，咬着下唇沉吟了一会儿。“你可以什么时候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他最后开口说道。

“为什么不现在就说呢？”迪克建议道，“你该知道我是最不会滥饮的。”他俩四目相对，闪闪发光。“拉迪斯劳使得那家伙情绪那么激动，我只有防守的分。这一幕也许会被病人们看到，你可以想象在那样的情况下为自己辩护有多困难！”

弗朗兹脱下外衣和手套。他走到门口，对秘书吩咐了一声：“别打扰我们。”随即，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到桌子旁，乱翻起信件来，脑子里并不在想什么，正如人们这样坐在桌边的时候所做的那样，而是在为自己要说的话找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迪克，我非常清楚你是个有节制、有理智的人，尽管我们对待酒的看法不完全一致。但现在是时候了——迪克，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有好几次我都发现你在不该喝酒的时候喝了酒。那一定是有某种原因。可你为什么不试着来个休酒假呢？”

“是休息假，不是休酒假，”迪克不自觉地纠正他说，“走开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两人都很恼火，弗朗兹恼火的是，他回到家本来是高高兴兴的，现在却给弄得很懊丧，一点好心情都没有。

“迪克，你有时候不通常理。”

“我不明白在处理复杂的问题上，常理能有什么意义——除非它意味着一个普通医生能做出比一名专家还要高明的手术。”

迪克此时对眼前的情景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去解释，去弥补裂痕——那不是他们这个岁数的人能自然而然做出来的——不如就这样任耳边响着一条古老真理的破碎回声继续下去吧。

“这办不到。”他冷不丁地说。

“是的，我想过了，”弗朗兹承认道，“你的心已经不在这家诊所了。”

“我知道。我想离开它——我们可以做出某种安排，逐步把妮科尔的钱撤出来。”

“我也想过这一点，迪克——我已经预见到这个结果。我有办法找到另外的赞助。你可以在年底前把你的钱统统撤走。”

迪克没打算这么快做出决定，他也没想到弗朗兹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他感到轻松了许多。他早就感到自己的职业道德正在化为乌有，每想到这一点，他不是没有感到过绝望。

四

戴弗夫妇将回到里维埃拉，那是他们的家。但戴安娜别墅已被再一次租出去给别人度夏，所以在返家前的这段时光里，他们一半时间用来游览德国温泉胜地，一半时间参观法国带有教堂的小镇，在每个地方都很是快活了几天。迪克随意写了点东西；生活中有很多部分是等待，这段时间就是其中之一。不是侍候、等待妮科尔的康复，因为她只要在外旅游就精神很好，也不是工作，而仅仅只是等待。使得这段时期具有意义的因素是孩子们。

随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迪克对他们的兴趣与日俱增，现在两个孩子一个11岁，一个9岁。孩子们由一些专门雇来的人负责照顾、教育，但迪克总是越过这些受雇者接近他们，因为他相信，不论是管束他们还是不敢管束他们，都不如对他们进行长期细心的观察，就像会计审查、平衡账目一样，以防止某种程度的失职。这样，他就比妮科尔要更了解他们，而且在品尝了好几个国家的美酒之后，情绪兴奋起来，他和他们又说又笑，尽情玩耍。孩子们身上带有一种沉思默想的可爱神情，几乎近于忧郁，这是那些从很小就懂得不要任性哭笑的孩子所特有的；显然，他们的情绪从不走极端，而是满足于简单的管制方式以及大人们所允许他们的简单的乐趣。他们按照西方古老家庭从经验看认为可取的那种生活方式四平八稳地生活，父母负责在家庭环境里抚养他们长大，而并不注重让们在外面抛头露面。比如，迪克就认为，强迫他们安静十分必要，这最有助于培养他们的观察能力。

拉尼尔是个好奇心极强，让人难以捉摸的男孩。“多少波莫兰尼亚小狗才能打败一头狮子？”他常用这样的问题来为难迪克。托普西要好对付些，她九岁，长得娟秀俏丽，酷似妮科尔。过去，这很让迪克担心。但后来，她长得像一般美国孩子一样健康。他对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很满意，但只是很巧妙地让他们明白这一点。要是有谁违反了良好行为的规范，他是不会放过他们的——“要么在家学会礼貌，”迪克说，“要么将来让社会用鞭子来教你，那时候你就得受苦了。托普西是不是‘崇拜’我，我在乎什么？我把她养大了又不是要她做我的妻子。”

今年夏、秋两季对戴弗夫妇来说另一个特别的地方是，他们有了很多钱。那是由于他们卖掉了诊所的股份，以及他们在美国的发展。现在他们是如此富有，以至于如何花钱、如何保管财物都成了一桩劳神的事。他们旅游时的那种气势似乎让人难以置信。

举个例子。他们要到博伊恩去玩两个星期，当火车在博伊恩逐渐减速时，我们来看看他们的风光吧。还在意大利边境时，卧铺车厢里就开始忙乱起来了。家庭教师和戴弗夫人的女佣急急地从三等车厢赶来，帮助照顾行李和狗。贝洛瓦小姐负责手提行李，几只西利汉姆种狗交给一个女佣，一对中国小狮子狗交给另一个女佣。一个女人，身边让那么多生命簇拥着，并不一定是因为她精神空虚——也许是她兴趣太广。况且，妮科尔除了在偶尔发病的时间里，她是能够处理好这一切的。比如，眼下这一大堆笨重的行李——马上从货车上还要卸下来四只衣箱，一只鞋箱，一只帽箱和两只帽盒子，还有一只用人的衣柜，一只轻便文件柜，一只药箱，一只酒精灯盒子，一套野餐用具，四只装在箱笼里的网球拍，一台留声机以及一台打字机。此外，在为家人与随从人员专门留下的空间里还到处摆着几十个备用旅行包、帆布袋和包裹，每一个都编了号，包括藤条箱上也挂上了标签。这样，无论他们到了哪个站台，都能在两分钟之内把它们全部检查完毕，一部分送去存放，一部分随身携带，根据“轻装旅行清单”或“重装旅行清单”而定，而这些清单经常更改，由妮科尔带着放在她那金属镶边的钱包里。这个办法是她还在孩子时和病弱的母亲一起出门旅行时想出来的。它和一个必须考虑三千人吃饭与装备的团军需官的做法颇为相似。

戴弗一家前呼后拥地走下火车，来到暮色初现的山谷。村民们满怀着敬畏看着他们一干人下车，就像一百年前拜伦勋爵到意大利时人们崇敬地向他行注目礼一样。接待他们的女主人是明盖蒂伯爵夫人，也就是不久前的那位玛丽·诺思。她从纽瓦克一家裱糊壁纸店楼上一间房里出发所进行的千里旅行终于以她的一段非同寻常的婚姻而告结束。

“明盖蒂伯爵夫人”只是罗马天主教的一种头衔，她的丈夫在西南亚拥有不少锰矿，财富从那儿滚滚而来。他的皮肤并不很黑，但要在南北分界线以南旅行，他仍没有资格坐卧铺车厢。他有着分布于北非和亚洲的卡拜尔——伯伯尔——塞巴——印度人的混合血统，比起码头上的混血儿们，他对欧洲人更抱有好感。

当这有财有势的两家——一家是东方豪富，一家是西方大亨——在车站月台上相遇时，戴弗一家顿时显得相形见绌，几乎变得像创业者一般简朴了。他们的主人由一个手下率领着一大群用人的意大利总管，四个骑着摩托、裹着头巾的人以及两个半蒙着面纱的女子陪伴着。那两个女子毕恭毕敬地跟在玛丽身后，对妮科尔行了个额手礼，那行礼的姿势把妮科尔给吓了一跳。

不仅是戴弗一家，就连玛丽也觉得这种行礼有点滑稽。玛丽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咯咯一笑含糊过去；不过她在介绍丈夫，提起他的亚洲人头衔时，声音却很响亮，充满了自豪。

当他们在房间里换衣服准备进餐时，迪克和妮科尔带着敬畏的神情各自朝对方做了个鬼脸：这种有钱人老想让别人认为他们思想民主，私下却假装对人家炫耀摆阔的做法感到不满。

“玛丽·诺思这小东西知道她需要什么，”迪克带着满脸肥皂沫，小声咕哝着说，“是阿比教育了她，如今她嫁了个菩萨。什么时候欧洲风行布尔什维克了，她说不定又会成为斯大林的新娘呢。”

妮科尔从梳妆盒上抬起目光，四下扫了一眼。“说话小心点好不好，迪克？”但她自己却笑了起来，“他们也蛮不错呢。那些战舰不是向他们开炮就是向他们行礼什么的。玛丽在伦敦坐的是皇家的汽车呢。”

“说的是。”他表示同意。当听到妮科尔在门口要发夹时，他喊着说，“我能不能要点儿威士忌；我感到这山里有一股寒气！”

“她会关照这个的，”妮科尔随即隔着浴室的门大声说，“我们在车站碰到的那些女人中有一个人负责这事。她现在把面纱去掉了。”

“玛丽跟你聊了些什么家常？”他问。

“没说多少——她感兴趣的是上流社会的生活——她问了不少有关我的家世渊源之类的事，好像我对这些有多清楚似的。不过，新郎官原来有过老婆，并和她生了两个皮肤黝黑的孩子，其中一个得了一种亚洲地方病，是什么病诊断不出来。我得叫孩子们提防着点。这病在我听起来挺离奇。玛丽会知道我们对这事的感觉的。”她站在那儿担心了一会儿。

“她会理解的，”迪克安慰她说，“孩子可能已经睡觉了。”

晚餐时，迪克和侯赛因聊了起来。侯赛因曾在英国公立学校上过学，他很想知道有关股市、好莱坞的情况。迪克几杯香槟酒下肚后，发挥想象，给他讲了一些荒谬的故事。

“几十亿？”侯赛因问。

“几万亿呢。”迪克肯定地告诉他。

“我真没想到——”

“哦，或许是几百万吧，”迪克退一步说，“住旅馆的每一个人都能分配到一群妻妾——或者说相当于一群妻妾的女人。”

“不光是演员和导演分配到吗？”

“不，每个住旅馆的人都有——甚至包括在外跑推销的。嘿，他们还想给我送上一打女人呢，不过妮科尔不答应。”

回到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妮科尔责备他：“怎么喝那么多威士忌？为什么在他面前用‘西班牙佬’这个词？”

“请原谅，我是想说‘吸支烟吧’，[65]可说漏了嘴。”

“迪克，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啊。”

“请再次原谅。我不再像是原来的自己了。”

那天夜里，迪克打开浴室的一扇窗子。窗子对着别墅的一个狭窄呈管道形状的庭院，院子里灰蒙蒙一片，就像灰老鼠身上的颜色，但此时却回响着哀愁、奇特的音乐，像如泣如诉的笛声一般悲凉。两名男子正操着一种东方语言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夹杂着许多“k”、“l”的方言在唱歌——他探头望望，但却看不到他们人在哪里；显然，这些歌声里带有某种宗教意味。迪克想到既疲惫又麻木，于是就让他们也为他祷告祷告。可是祈祷什么呢？除了祈求自己不要陷入与日俱增的忧郁外，他并不知道还有什么。

第二天，他们在一座林木稀疏的小山坡上打下几只瘦不拉叽的小鸟，这种鸟是松鸡族可怜的远亲。他们打鸟的办法有点儿像是模仿英国人，一群没经验的人四处赶着鸟儿，害得迪克只好向上放枪才没伤着他们。

打鸟回来时，拉尼尔正等在套房里。

“爸爸，你说过，要是我们挨近那个病孩子，就马上告诉你。”

尼克尔呼地一下转过身，顿时警觉起来。

“——哎，妈妈，”拉尼尔转过身对着她，接着说，“那个小孩每晚都要洗澡，今天晚上他就在我前面洗的，我只好洗他的剩水，水很脏。”

“什么？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们把托尼抱出浴缸，然后，又叫我进去洗，里面的水脏得很。”

“可你洗了？”

“是的，妈妈。”

“老天爷！”她冲着迪克大叫起来。

迪克问：“为什么吕西安娜不替你换水？”

“她换不了。那热水器好有意思——昨天晚上它自己开了，烫了她的胳膊，她怕了，所以那两个女人当中有一个——”

“到这间浴室去，马上洗个澡。”

“不要说是我告诉你们的。”拉尼尔在门口叮嘱道。

迪克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撒上硫黄。关门时，他对妮科尔说：

“要么我们和玛丽谈谈，要么最好离开。”

她表示同意，他接着说：“人们一般总认为自己孩子比别人的孩子干净，认为自己孩子的病也不那么容易传染。”

迪克走进房间，拿起玻璃酒瓶给自己倒了点酒；伴着浴室里哗哗水流的节奏狼吞虎咽地嚼着饼干。

“告诉吕西安娜她必须学会使用热水器——”他说。就在这时，那个亚洲女人来到门口。

“伯爵夫人——”

迪克招呼她进屋，随后关上房门。

“那个生病的小男孩好点儿了吗？”他和颜悦色地问。

“是的，好些了。不过，他还是常常出疹子。”

“那真糟糕——我很遗憾。不过你得注意，不要让我们的孩子在他用过的水里洗澡，这是绝对不行的——我肯定，要是你的女主人知道你干了这样的事，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我？”她好像遭到雷击一样吓呆了，“嗐，我不过是看你家用人不会摆弄热水器——我教了她，帮她放了水。”

“但是病人洗过澡，你必须把洗澡水放干净，再把浴缸洗刷一遍。”

“我？”

女人哽咽着吸了一大口气，抽噎着哭出声来，跑出了房间。

“她不能以我们为代价学会西方文明。”他沉着脸说。

那天晚餐时，迪克断定，这次旅行不可避免地要缩短：说到自己的国家，侯赛因似乎只注意到那许多的山、羊以及牧羊人。他是个性格内向的年轻人——要想让他讲话，迪克得拿出真诚的努力，而这种努力，他现在还给自家人留着。饭后没一会儿，侯赛因便丢下玛丽和戴弗一家，顾自走了，而在玛丽和他们之间，过去的友谊已经破裂——中间横亘了玛丽企图征服的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领域。九点半时，玛丽接到一张纸条，看了之后，她站起身来，这时迪克才感到如释重负。

“实在抱歉。我丈夫要短途外出一趟，我得陪他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用人刚把咖啡送来，玛丽就跟着进了他们房间。她已经穿戴整齐，而他们还没穿衣服，看她那样子好像起来有些时候了。她挂着脸，皮肉抽动着，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说拉尼尔在脏水里洗澡，是怎么回事？”

迪克刚要声明，就被她一下打断：

“你们要我丈夫的姐姐去清洗拉尼尔的浴缸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直站在那儿，瞪着他们，而他们夫妻俩只有呆坐在床上，端着咖啡盘，如同木偶一般。接着，两人一起惊叫道：“什么，是他的姐姐？”

“而你们居然要他的一个姐姐去洗浴缸！”

“我们当时不——”他们异口同声地分辩道，“——我以为是跟一个当地用人说话呢——”

“你们是在和侯赛因的姐姐说话。”

迪克此时只能说：“我把她们当成两个女佣了呢。”

“跟你们说过，她们是喜马督[66]。”

“什么？”迪克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晨衣。

“前天晚上我在钢琴旁给你解释过这事，别跟我说你当时玩得太高兴，没听懂。”

“你说的就是这个吗？开头我没听见——我们没有把讲的事联在一起，玛丽。怎么办呢，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到她那儿去，向她赔礼道歉了。”

“去向她赔礼道歉！我跟你说过，他们的习俗是，当家里的长子——当长子结婚后，两个年岁最大的姐妹就献身当喜马督，做他妻子的侍女。”

“侯赛因昨晚离开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玛丽犹豫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

“他不能不走——他们都走了。他的名誉使他必须这么做。”

这时，戴弗夫妇都起了床，开始穿衣；玛丽接着说：

“还有那洗澡水的风波。说得就像这种事也会在这间房子里发生似的！我们得问问拉尼尔。”

迪克坐在床边上，暗暗示意妮科尔把事情揽过去。与此同时，玛丽走到门口，用意大利语跟一个侍从说了些什么。

“等一等，”妮科尔说，“我不同意。”

“可你们既然指责了我，”玛丽用一种以前从未对妮科尔使用过的口气回答说，“我就有权调查这事。”

“我不能让你把孩子带来。”妮科尔把衣服随便往身上一套，就像它们是锁子甲似的。

“没关系，”迪克说，“把拉尼尔找来。我们来解决这洗澡水的事——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思想上做好了一半准备，身上只穿了一半衣服的拉尼尔一眼不眨地望着大人们怒气冲冲的脸。

“听着，拉尼尔，”玛丽诘问道，“——你怎么会认为你洗澡用的水是别人用过的呢？”

“老老实实说。”迪克加上一句。

“因为水很脏，就这样。”

“难道你在你的房间里听不到隔壁放水的声音吗？”

拉尼尔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重复强调他刚才说的一点——水很脏。他有点儿畏惧，他竭力想预见接下去会是什么。

“不会是放水，因为——”

他们紧紧追问，要他说具体一点。

“为什么呢？”

他裹着小和服站在那儿，不由得让他的父母看了心疼，但却使玛丽更加不耐烦起来——接着他说：

“水很脏，而且尽是肥皂泡沫。”

“如果你对你所说的话没有把握的话——”玛丽开口说，但妮科尔打断了她。

“得了，玛丽。假如水里有脏肥皂沫，我们当然有理由认为水是脏的。他爸爸叫他来——”

“可是水里不可能有脏肥皂沫。”

拉尼尔用责备的眼光看看出卖了他的爸爸。妮科尔用手按住他肩膀把他身子扳过去，送出了房间。忽然迪克“扑哧”一笑，打破了屋里紧张的气氛。

这一笑让人想起了过去，想起往日的情谊，玛丽开始意识到自己同他们的关系现在变得有多么的远。于是，她用一种缓和的口气说：“小孩子家总是这样的。”

回想起过去，玛丽越来越感到不安：“你们要走的话，那可是犯傻了——侯赛因反正是要出这趟门的。你们怎么说也是我的客人，不过是无意嘛。”然而，她的含糊其辞以及使用“无意”这一词却使得迪克更为光火，他转过身，一边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一边说：

“真是太对不起那两个姑娘了，我很想向昨天来的那位姑娘道个歉。”

“要是你当初坐在琴凳上时留意我的话就好了！”

“可你讲得越来越乏味，玛丽。我应经是耐着性子听了那么多了。”

“别说了！”妮科尔提醒他。

“我感谢他的‘称赞’，”玛丽气呼呼地说，“再会，妮科尔。”她走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了之后，玛丽是不可能来为他们送行了，管家为他们的离开做好了安排。迪克给侯赛因和他的两个姐姐各留了一封正正规规的信。现在除了离开这儿，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但他们一家人，尤其是拉尼尔，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我认定，”在火车上，拉尼尔还是一再坚持，“那水是脏的。”

“行了，”他爸爸说，“你最好把它忘了——除非你要我同你断绝关系。你知不知道法国有条新法律，允许脱离父子关系？”

拉尼尔哈哈大笑，戴弗一家重新又融洽起来——迪克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还能有多少次。

五

妮科尔走到窗边，俯在窗槛上，想看看外面阳台上越来越大的吵闹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四月的阳光把厨娘奥古斯丁那圣徒般的脸庞照得粉红，把她酒后颤悠悠握在手里舞动的屠刀照得发青。这婆娘，自打他们二月份回到戴安娜别墅之后，就一直跟着他们。

因为有遮阳篷挡着，妮科尔只能看见迪克的头和他握在带有青铜柄的笨重手杖上的手。屠刀和手杖在空中厮杀威逼，就像古罗马角斗中的三刃戟和剑。她先听到迪克说：

“——我不管你喝多少厨房里的酒，可是，要是让我看到你动一下白葡萄酒——”

“你还好意思说喝酒！”奥古斯丁挥舞着手中的刀大叫着，“你整天都在喝！”

妮科尔在遮阳篷上喊道：“怎么回事啊，迪克？”迪克用英语回答：“这老东西把上等葡萄酒都偷喝光了。我要辞了她——至少我打算这么干。”

“老天爷！那你可别让她拿刀碰着你。”

奥古斯丁朝妮科尔扬扬手中的刀。老东西的嘴像是由两颗小樱桃并在一起组成的。

“夫人，我想说你是否知道，你男人在他的乡下别墅喝起酒来，就像一个做‘零工的人’一样——”

“住口，滚出去！”妮科尔喝住她，“我们要叫警察了。”

“——你要叫警察！我弟弟就在警察局！就凭你——一个讨厌的美国佬？”

迪克用英语对妮科尔喊道：

“把孩子带出去，等我把这事了结了再说。”

“——你们这些讨厌的美国佬，到这儿来喝光了我们最好的葡萄酒。”奥古斯丁亮开她那村妇骂街的嗓门喊叫起来。

迪克口气更加严厉。

“你现在就走！我马上付清欠你的工钱。”

“你当然得付我工钱！而且我要告诉你——”她冲到迪克近旁，发狂地挥舞着那把刀，迪克赶忙举起手杖。她见状扭身跑进厨房，回来时除了操着那把切肉刀外，又增加了一把手斧。

情况不妙——奥古斯丁身强力壮，要想夺下她手中的武器，只有冒对她本人造成严重伤害的危险，而要伤害一个法国公民，定会招致严重复杂的刑事纠纷。为了吓唬她，迪克对着妮科尔大喊：

“打电话给警察局。”接着，面对奥古斯丁，指着她手上的家伙说：“手执凶器是要被逮起来的。”

“哈——哈！”她像个魔鬼似的狂笑着；不过没再走近。妮科尔给警察局打了个电话，但得到的回答却几乎是奥古斯丁笑声的回音。

她听到一阵叽里咕噜以及传话的声音——紧接着，电话突然断了。

她回到窗前，朝迪克喊道：“多给她点钱算了！”

“我要能打个电话就好了！”由于这件事看来无法办到，迪克只好让步。为了尽快把她打发走，迪克把五十法郎加到了一百。奥古斯丁终于放弃了她的堡垒，但嘴里仍一个劲地骂着“混账东西！”借此掩饰她的难堪。不过，她得要等到她侄儿来帮她搬行李才能离开。迪克在厨房附近小心地等候着。他听到“啪”的一声开瓶塞的声音，但他只好随它去。后来也没再出什么麻烦——她的侄子来到后，连声道歉，奥古斯丁喜滋滋、乐颠颠地跟迪克道了别，又朝楼上妮科尔的窗口大声喊了句：“再见啦，夫人，祝你好运！”

戴弗一家去了尼斯，在那儿吃了一顿普鲁旺斯鱼羹。这鱼羹是由石鱼加小龙虾炖成的，放了不少藏红花调料。他们还喝了一瓶冰镇白葡萄酒。迪克对奥古斯丁的离去表示遗憾。

“我一点儿也不感到遗憾。”妮科尔说。

“我感到遗憾——不过我又希望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去。”

最近一些日子里，他们很少敢说些什么；很少能找到可顶用的确切的词，它总是姗姗来迟，而那时他们之间已经无法沟通了。傍晚奥古斯丁的发作把他们从各自的幻梦中惊醒；他们吃那开始时滚烫、后来慢慢变凉的风味鱼羹，喝着热辣辣让人唇干舌燥的酒，交谈着。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妮科尔说，“行吗？——你怎么想的？”见迪克一时没有否认，她很是吃惊，接着又说，“有时我觉得是我的不是——是我毁了你。”

“你是说我毁了，是不是？”他笑眯眯地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以前你总是想着创造东西——现在你似乎只想破坏。”

她见自己竟如此直言不讳地批评他，感到有点发怵——然而，最让她提心吊胆的还是他那没完没了的沉默。她觉得在迪克沉默的背后、在他那双严厉的蓝眼睛背后、在那种对孩子反常的兴趣背后，似乎酝酿着什么。他常常一反常态地发脾气，叫她吃惊——他会忽然对某个人、某个人种、某个阶级以及某种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发出一长串的讥讽。好像他心里在诉说着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故事，而他的心里，她只能在它偶尔表露出来的时刻才能稍稍觉察到。

“你究竟又能从中得到了什么呢？”她问道。

“知道你一天天壮实起来，知道你的病正遵循着递减规律发展。”

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他正在谈论一个冷僻的学术问题；她感到惊慌，情不自禁地叫了声，“迪克！”伸出手去握桌子那边迪克的手。条件的反射，使迪克把手缩了回来，他又接着说：“我得考虑全局，是不是？不仅仅是你。”他抓住她的手，用以往那种追求享乐、捉弄别人、唯利是图、寻求开心的阴谋家的悦耳声音说道：

“看到那条船了吗？”

那是戈尔丁的机动游艇，正平静地躺在尼斯湾的微波细浪上，随时准备踏上不靠实际动力的浪漫之旅。“我们现在到那儿去，问问船上的人他们怎么了。我们会弄清楚他们是不是快乐。”

“可我们并不认识他们呀！”妮科尔不愿意。

“是他鼓励我们去的。何况，巴比认识他——她差不多嫁过他，对不对——嫁过吧？”

当他们坐在一只租来的小艇上驶出港口时，已是夏日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照在小艇上，被“马根号”的缆索割成一条条光影，不停地抽动着。快靠近时，妮科尔又犯疑了。

“他在举行一次聚会——”

“那不过是收音机发出来的声音罢了。”迪克猜测道。

有人在呼唤他们——一个人高马大、满头白头、穿着白衣服的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喊道：

“来的是戴弗夫妇吧？”

“喂，那条船，‘马根号’！”

他们把船靠到游艇的升降口扶梯下面。戈尔丁俯下庞大的身躯给妮科尔搭了一把手。

“正赶上晚餐。”

一支小型管弦乐队正在船尾演奏着。

“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属于你，

但是在此之前，你不能要我如何。”

戈尔丁手臂旋风般一挥，碰都没碰到他们，就把他们赶到船尾，妮科尔见了更加后悔他们到了这儿，并且越发对迪克感到不耐烦。因为早在以前，当迪克的工作和她的健康状况不允许他们四处走动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学会远离这里欢乐的人群，结果以拒绝任何邀请而闻名。随后几年里，来里维埃拉的人不知底细，遂认为他们出于某种原因不受人们欢迎。不过，妮科尔倒是觉得，既然已经采取了这样一个态度，就不该为图一时快活而轻易地把它放弃。经过主舱时，他们看到前面有一些人影，像是在半明半暗的圆形尾舱里跳舞。这其实是由那迷人的音乐、陌生的灯光以及四周茫茫的海水所造成的幻觉。实际上，除了一些忙碌的服务人员外，所有的客人都在一间顺着甲板的圆弧而设计的宽敞的吸烟室里消磨时间。吸烟室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一个穿红衣服的，一个衣服脏兮兮的，还有好几个衣着整洁清爽，其中一个衣着整洁的人走出人群，自报家门，妮科尔欣喜地失声发出一声对她来说少有的叫喊：

“汤米！”

妮科尔顾不上法国正式礼仪——伸出手臂让他轻吻一下，就急不可待地把脸紧紧贴在他脸上。他俩一起在一张安东尼式长凳上坐下，或者确切地说，躺了下去。汤米那张漂亮的面孔晒得那么黑黑的，再不是以往那种讨人喜欢的深褐色，而又没达到黑人皮肤的那种乌黑——就像一张磨粗了的皮子。异国的阳光改变了他的肤色，异乡的土壤给他提供了营养，使他显得有些陌生，他的舌头也不那么灵活了，说话时夹杂着许多方言；还有他那对怪样的惊吓表现得习以为常的反应——所有的这一切，都使妮科尔感到着迷、感到轻松——在他们见面的那一刻，她就已在精神上倒在了他的怀抱里，心儿朝他飞去，飞去……随后，自我保护的本能重又开始坚持自己的权利，她撤回到自己的世界中，轻声说：

“你看上去活像电影里的那些冒险家——可你为什么非得在外面待那么长时间呢？”汤米·巴尔班望着她，不太明白她的话，但却很机警，他的瞳仁闪着光亮。

“五年啊，”她接着说，喉咙里发出不知模仿何物的声音，“太久了。你不能在一次杀戮结束后，回来呼吸一下我们这里的空气吗？”

在他所钟爱的妮科尔面前，汤米很快表现出欧洲人的风度。

“可是对于我们英雄来说，”他用法语说，“我们需要付出时间，妮科尔。我们不能只做些微小的英雄事迹——应该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汤米，跟我说英语吧。”

“我们就说法语吧，妮科尔。”

“可是他们在意思上有区别呀——在法语中，你要是说英勇并对女人殷勤是不失体面的，这你知道。可是在英语里，你要说英勇并对女人殷勤就不免有点滑稽可笑了，这你也清楚。怎么样，我说的在理吧。”

“不过毕竟——”他突然咯咯笑起来，“即使讲英语，我也能说勇敢、英勇，等等。”

她装出一副惊奇得受不了的样子，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感到脸红。

“我只知道我在电影里看到的东西。”他说。

“一切都像电影里一样吗？”

“电影拍得都不算赖——对了，这个罗纳德·考尔曼——你看过他拍的有关北非军团的电影吗？那片子真不错。”

“很好，今后我只要去看电影，就会想到你也在经历那样的事。”

说话间，妮科尔注意到汤米的另一边坐着一个身材娇小、面色苍白的美丽姑娘，她那一头金属发亮的秀发在甲板的灯光照耀下几乎呈现出绿色。她一直在那儿坐着，就像是同他们交谈的一员，又像是旁边那群交谈的人中的一个。很明显，在此之前她已把汤米当成是自己一个人的，因为当她看到此时汤米已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时，便失去了斯文，不再对他抱有希望，赌气走到新月形甲板的另一边。

“毕竟，我是个英雄，”汤米平静地说，只带了半开玩笑的口气，“我有凶残的勇气，经常是这样，有点儿像狮子，又有几分像醉汉。”

妮科尔一直等到他吹牛的回音在他的脑子里消失——她知道他以前很可能从未吹过这种牛皮。接着，她扫了一眼身边的陌生人，像通常一样发现他们都是些严重的精神病人，假装平静，他们之所以喜欢乡下，只是因为他们对城市以及对他们自己那种定调的声音感到恐惧……她问：

“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是谁？”

“刚才在我身边的那位吗？是卡罗琳·西布利—比尔斯夫人。”她的声音正从对面传过来，他们听了一会。

“那家伙是个混蛋，但又是只带斑纹的猫。我们玩了一夜双人纸牌，他欠了我一千个瑞士法郎。”

汤米笑了笑说：“她现在是伦敦最邪恶的女人——我每次回欧洲，都能见到一批伦敦新来的恶女人。她是最新的——尽管我相信现在又有了一个几乎和她并列的恶女人。”

妮科尔又扫了一眼甲板对面的那个女人——她身体瘦弱，患有结核病——真不敢相信那样狭窄的双肩，那么细小的手臂能扛起堕落的旗子——行将消亡的王国的最后一面破旗。她那模样儿，与其说像战前给画家做模特，给小说家们做蓝本的那帮神情倦怠的高个儿金发少女，不如说像约翰·海尔德影片中一个胸部扁平的轻佻女郎。

戈尔丁走了过来，竭力压低他从那庞大的身躯所发出的声音，那身躯，宛如一只巨大的扩音器，传达出他的意志。妮科尔尽管仍不乐意，也只好听他再三重复这样几件事：“马根号”在晚餐后将立即起航，开往戛纳；虽然吃过饭，他们仍然可以再带点鱼子酱和香槟酒；另外，不管怎样，迪克得打个电话，通知他俩在尼斯的司机把车开到戛纳，停在同盟咖啡馆前面，回头戴弗夫妇好能找到车子。

他们走进餐厅，迪克被安排在卡罗琳夫人旁边。妮科尔看到，他那平时总是红润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他在用一种不容别人分说的口气在说话，话儿零零星星地传到妮科尔的耳朵里：

“……对你们英国人来说不要紧喽，你们是在跳死亡之舞……那些在倾圮的要塞里的印度士兵，我是说在要塞门口看守的、在里面作乐的印度士兵等。绿色的军帽，踩扁了的军帽，没指望。”

卡罗琳夫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不是在他一句话的末尾说一声“什么？”就是模棱两可地加一句“说的是！”再不就是让人扫兴地欢叫一声“噢！”叫声里带有一种危险临头的味道，不过迪克似乎对这些警告的信号毫不在意。突然，他说了一段十分激烈的话，妮科尔没听清话的意思，不过她看到那位年轻女士脸一沉，绷紧了面皮，尖刻地回答道：

“毕竟，伙伴是伙伴，朋友是朋友。”

他又得罪人了——难道他就不能嘴巴闭长一点时间，不吭声吗？闭多长时间？就到死吧。

钢琴旁，乐队中的一个金发苏格兰小伙子（乐队以鼓乐命名为“爱丁堡学院爵士乐队”）跟着钢琴的低声伴奏，用丹尼·迪弗[67]的单声唱了起来。他咬字特别准确，仿佛他让歌词打动得几乎难以忍受了。

有一位年轻姑娘从地狱来，

伴着铃声上下跳，

因为她坏——坏——坏，

她伴着铃声上下跳，

从地狱来（嘣姆嘣），

从地狱来（突突），

有一位年轻姑娘从地狱来——

“这都是什么东西？”汤米低声问妮科尔。

坐在他另一边的姑娘作了回答：

“卡罗琳·西布利—比尔斯夫人填的词。他自己谱的曲。”

“多好的创作啊！”汤米轻声赞叹道。这时歌曲的第二段开始了，说的是这位蹦跳的女子另外还有一些偏好。“就像是在吟唱拉辛[68]的作品！”

至少从表面上看，卡罗琳太太对人们在演唱她的作品并不在意。妮科尔又瞟了她一眼，发觉自己被打动了，不过既不是因为她这个人，也不是因为她的品性，而是因为纯粹来自一种姿态的力量；妮科尔觉得她看上去令人生畏，当参加晚会的人从桌边站起来时，她更坚定了这一看法。迪克仍然坐在位子上，表情古怪；跟着，他突然用一种刺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我真讨厌这些英国人吵死人的哼哼声，里面净是暗示、讽刺。”

这时卡罗琳夫人已经快走出了大厅，她忽然转过身，又走回到他跟前；她把他狠狠说了一通，声音低沉、短促而又清晰，为的是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你到我这儿来是要找麻烦吧——污蔑我的同胞，贬损我的朋友玛丽·明盖蒂。我不过只说了有人看见你在洛桑跟一伙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那是吵死人的哼哼吗？还是它就吵了你？”

“声音还是不够大，”迪克说，但有点儿迟了，“这么说我实际上是个声名狼藉的……”

戈尔丁叫着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呀！什么呀！”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强壮有力的身体威胁地把客人向外赶。妮科尔转过门角，看见迪克仍旧坐在桌边。她对那个女人所说的那番荒谬可笑的话很是恼火，同样让她恼火的是迪克带他们来了这儿，怪他喝得烂醉，怪他倒出了这么多不该说的带刺的话，怪他丢人现眼——让她更为恼火的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一来就把汤米·巴尔班占有了，先惹怒了那个英国女人。

过了一会儿后，妮科尔看到迪克站在舷梯门口上和戈尔丁讲话，显然他已完全控制了自己。此后的半小时里，她在甲板上到处都没见着他。她退出一种用绳子和咖啡豆玩的复杂的马来游戏，对汤米说：

“我得去把迪克找到。”

自打晚会开始，游艇一直在向西行驶。夜色如水，在船两侧流动，柴油机轻轻地发出“突突”的声响。妮科尔走到船头，忽然一阵春风吹拂起她的头发。当她看到迪克正在旗杆边的角落里站着时，她因为刚才的心焦，感到有一种强烈的受到伤害的感觉。看到是她，迪克声音温和地说：

“今晚夜色真美。”

“我刚才很着急。”

“哦，你着急了？”

“噢，别这么对我说话。想到能为你做点儿小事我真感到快乐，迪克。”

他转过身去，仰望笼罩非洲大陆上方的那片广袤的星空。

“我相信这是真的，妮科尔。而且，我有时相信，事情越小，它给你的快乐就越多。”

“别那样说——别说这些事。”

白浪飞溅，捕捉住星光，又把它扔回到亮晶晶的天空中去。星光下，他的脸显得苍白，但没有一丝妮科尔所预料的恼怒，甚至很超脱。渐渐地，他的目光集中到她的身上，就像落在一只将要移动的棋子上一样。接着，他同样缓慢地抓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

“你毁了我，是不是？”他温和地问道，“这么说，我们两个人都给毁了。所以——”

妮科尔害怕得浑身发冷。她把另一只手腕也放进他的手里。好吧，她跟他一起去——在她完全领会、克制住自己的那一刻，妮科尔再一次生动地感到了夜色的美丽——好吧，那就——

——然而这时，她的双手出乎意料地被放开了，迪克转过身去，叹道：“唏，唏！”

眼泪扑簌簌地流下妮科尔的脸颊——不一会儿，她听到有人走近。原来是汤米。

“你找到他了！迪克，妮科尔还以为你跳海了呢，”他说，“因为那个英国小母鸡辱骂了你。”

“这倒是个跳海的好地方。”迪克淡淡地说。

“可不是嘛？”妮科尔赶紧附和道，“我们去借两只救生圈，就从这儿跳下去吧。我想我们也该做出点惊人的事了。我感到我们的生活都太受限制了。”

汤米伸出鼻子翕动鼻翼，嗅嗅这个又嗅嗅那个，试图嗅出夜幕中两人所处的情境：“我们去问问比尔—艾尔夫人该怎么办——她知道最时新的东西。我们应该记住她的那首《有位从地狱来的姑娘》。我要把它译出来，让它在娱乐场上走红。我也好发它一笔大财。”

“汤米，你是不是很有钱？”当他们折回头朝船那头走去时，迪克问道。

“现在还不是。我对经纪人的活儿做厌了，不干了。但我有许多很好的股票放在朋友那里，由们给我照看着。一切都不错。”

“迪克现在发财了。”妮科尔说，因为紧张后的虚脱，声音开始颤抖。

在后甲板上，戈尔丁用他那巨大的手鼓动三对舞伴跳起舞来。妮科尔和汤米也加入了跳舞。汤米说：“看来迪克酗酒。”

“他喝得不多。”她为丈夫忠诚地辩解着。

“有的人能喝酒，有的人不能喝。很显然，迪克属于不能喝的人。你应该叫他不要喝酒。”

“我！”她惊叫起来，“我来告诉迪克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可是，当他们的船到达戛纳市码头时，迪克依旧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不声不响。戈尔丁架着他下到“马根号”的小艇上，已在船上坐着的卡罗琳夫人见状引人注目地挪了下位置。在码头上，迪克正正规规夸张地跟大家鞠躬告别。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想说句风趣话祝游船一帆风顺，可是汤米胳臂上的骨头有力地抵紧了他身上的松软部位，他们朝等着的汽车走去。

“我开车送你回家。”汤米提议道。

“不麻烦了——我们可以叫辆出租车。”

“我乐意送你们，只要你们能留我过夜。”

在汽车后座上，迪克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直到车子过了朱安湾的那块黄色大石柱和朱安林。朱安林的夜是狂欢的夜，经常是乐声阵阵，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喧闹嘈杂。当汽车开始上山向塔姆斯驶去时，由于车身的倾斜，迪克突然坐了起来，发表演说似的说：

“一家公司的——”他忽然结巴起来，“一个迷人的代表——给我带来了像英国人一样糊涂的脑袋。”说完他安静地睡起觉来，时而打个嗝，心满意足地进入舒适、温暖的黑甜乡。

六

第二天清晨，迪克一早来到妮科尔的房间：“我一直等到听见你起床的动静。不用说，我对昨晚的事非常懊丧——不过，我们不搞事后算账怎么样？”

“我同意。”她冷静地回答道，一边把脸挪到镜子前。

“是汤米开车把我们送回来的吗？该不是我做梦吧？”

“你知道是他开车送的。”

“看来很可能，”他承认说，“刚才我听到他的咳嗽声。我想我要去看看他。”

他离开后，妮科尔感到很高兴。这几乎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他那种一贯正确的可怕本事好像终于弃他而去了。

汤米正在床上不停地翻动着，等人送牛奶咖啡来。

“感觉好吗？”迪克问。

当汤米抱怨说他喉咙有点痛时，他顿时摆出一副职业医生的架子。

“最好吃点儿含漱剂之类的药。”

“你有吗？”

“说来奇怪，我居然没有——不过妮科尔可能有。”

“别去打扰她了。”

“她起来了。”

“她怎么样？”

迪克慢慢转过身。“你以为，因为我喝多了酒她就会去寻死吗？”他的声音轻快和悦，“妮科尔现在是由——乔治亚松树造成的，除了新西兰的愈创木，现在所知道的最硬的木料就数它了——”

妮科尔下楼时，听到了谈话的最后几句。她明白，汤米是爱她的，她一直都清楚这一点；她知道汤米已渐渐地变得讨厌迪克，而迪克在此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打算采取办法对付他单方面的激情。想到这，她一时间感到一种女性才有的满足。当两个男人在楼上念叨着她时，她正俯身在孩子们的早餐桌上，一条条地吩咐着家庭教师呢。

后来在花园里，她感到很开心。她不想发生任何事情，只想保持这种悬空的状态，让两个男人把她在脑子里抛过来抛过去，她有好久没在人们心目中存在过了，即便像一只球。

“这很好，小兔子，不是吗？——是不是？嗨，兔子——嗨，你！你说好吗？——嗨？或者，在你听起来是不是很古怪？”

那只除白菜叶以外从没吃过任何其他东西的兔子，试探地用鼻子嗅了几下，表示了同意。

妮科尔继续做着花园里的日常工作。她把剪下的花儿放在指定的地方，好让园丁待会儿拿进屋去。来到防波堤，她忽然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却没有说话的人；于是，她停下脚步，思考起问题来。一想到自己竟然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她有一点儿惊讶——可别的女人不也有情人吗——为什么我不能有？在这美好的春天的清晨，男性世界的种种抑制化为乌有。她像花儿一样快活地推论着。风儿吹起她的头发，直到她的头也随之晃动。别的女人都有情人——昨晚使她对迪克妥协让步甚至可以为他去死的那种力量，此时又使她不住地对着风点头。就是嘛，为什么我不能有？她对这个逻辑感到既满意又快乐。

她在低矮的防波堤上坐下，俯视着大海。然而，她已经从另一个大海——辽阔汹涌的幻想的大海里，打捞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放在她的其他战利品旁。如果像迪克昨晚所表现出的那样，她并不需要永远在精神上和他保持一致，那她就必须再成为别的什么，而不仅仅是他脑海里的一个影像，注定没完没了地去围着一枚奖章转悠。

妮科尔之所以选中了防波堤这个地方坐下，是因为这儿的悬崖向外突出，为下面的一个斜坡遮了阴，把它变成了一片倾斜的草地，有人还在这儿辟了个菜园子。透过一丛树枝，她看到两个男人扛着耙和锹，正用尼科瓦和普罗旺斯两地交叉的方言在谈话。她被他们的对话及手势吸引住了，并且听懂了他们谈话的大意：“我就是在这儿把她放躺倒的。”

“我把她带到了那边的葡萄架后面。”

“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就是那种圣洁的狗，唔，我把她在这儿放躺倒——”

“你带了耙子吗？”

“你自己带着呢，你这小丑。”

“得了得了，我才不管你在哪儿把她放倒的呢。自打我12年前结婚以来一直到那天晚上，我甚至从没有感觉到过一个女人的乳房贴着我的胸脯是什么滋味。现在你跟我说——”

“可是，你还是先听我说说那条狗吧——”

妮科尔透过树枝的间隙注视着他们；他们说的话似乎并没什么不是的地方——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然而，她偷听到的是男人的世界；回屋去的路上，她又开始疑惑起来。

迪克和汤米在平台上。她从他们中间走过，进了屋，拿出一本写生簿，开始画起汤米的头像来。

“一双手不闲着——像卷线杆一样飞转不停。”迪克没事般地随便说说。他怎么能这样没事似的说话呢，看他面颊上仍然没有血色，苍白得使他那赤褐色的胡子看上去和他的眼睛一样红呢。她转过脸对汤米说：

“我总能找点什么事做。以前我养过一只活泼、可爱的玻利尼西亚小猿猴，接连几个小时逗它玩，直到有人开始说些最讨厌下作的笑话才罢——”

她决意不朝迪克看。一会儿后，迪克找了个借口，进了屋——她看见他给自己倒了两杯水，于是心肠变得更硬了。

“妮科尔——”汤米刚开口却又停了下来，清了清发涩的嗓子。

“我去给你拿一种特别的樟脑涂抹药来，”她说，“是美国货——迪克很相信这东西。我一会儿就来。”

“我真的得走了。”

迪克从屋里走了出来，坐下。“相信什么？”当妮科尔拿着广口药瓶回来时，两个男人谁都没有动，尽管妮科尔揣测到他们刚才无事生非地激烈谈论过什么。

司机来到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包，包里装着汤米昨晚穿的衣服。看到汤米穿着从迪克那儿借来的衣服，妮科尔感到难受、不真实，就像汤米买不起这些衣服似的。

“到旅馆后，你把这搽在脖颈和前胸上，然后再吸一吸。”她叮嘱着。

“喂，我说，”汤米走下台阶时，迪克咕哝着说，“别把一整瓶都给他——这得从巴黎订购——这儿已经没有货了。”

汤米回头走到听得见讲话的地方，三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汤米站在汽车的正前方，似乎只要向前一弯腰，就能把车子扛到背上。

妮科尔走下台阶，来到路上。

“哎，拿着，”她劝汤米，“这药非常稀罕。”

她听到迪克在她身边不出声了。当汽车载着汤米和那特效樟脑搽剂驶去时，她往旁边移开一步，朝他挥着手。然后，她转回身吃自己的药去了。

“你没必要做出这种表示，”迪克说，“我们这儿有四个人——多少年来，只要有谁咳嗽——”

他们四目相视。

“我们总有办法再弄一瓶的——”随即，她一下子失去了勇气，跟着他上了楼。上楼后，迪克倒在自己床上，一言不发。

“要把午饭给你端上来吗？”她问。

他点点头，仍旧一声不响地躺着，两眼盯着天花板。她心里七上八下地下楼去做了吩咐。重新回到楼上时，她朝他房间里看去，只见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黑暗的天空扫来扫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犯了伤害他的罪过，有点不敢进去……她伸出手，似乎是要摩挲他的脑袋，可他却像只多疑的动物一样把头扭了过去。妮科尔再也受不了这种情形了；她带着一个帮厨女工所怀有的惊惶奔下楼去。楼上那个受到伤害，一蹶不振的男人，在她还必须继续无益地吮吸他那瘦瘠的胸脯时，她真担心，不知怎样去安慰他。

一个星期之后，妮科尔就把她对汤米一时的激情抛在脑后了——她一向不太能记住人，很容易会把他们忘记。然而，当六月的第一阵热浪袭来时，她听说他到了尼斯。他给他俩写了一封短信——她在遮阳伞下把它连同他们从屋里带出来的其他信件一起拆开。看完后，她把它扔给了迪克，作为交换，迪克也把一封电报扔进了她的沙滩睡袍的下摆里。电报上这么写道：

亲爱的，我明日到高斯旅馆。遗憾母未同往。盼见。

罗斯玛丽

“我将很乐意去见她。”妮科尔冷冷地说。

七

可是，第二天上午，当她和迪克一起去海滩时，妮科尔担心起来，生怕迪克在筹划一个孤注一掷的办法。自打在戈尔丁船上聚会那一晚以来，她就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她目前的处境非常微妙，她正要从过去始终给她以保障的立足处跳出来，而这一跳，她的血液和肌肉的化学成分必定会改变，因此，她没有勇气认真去想这一问题。迪克以及她本人的形象变幻不定，模糊不清，像是被卷入一场怪诞舞会的幽灵。几个月来，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具有言外之意，而这言外之意过不了多久迪克就会在他确定的时候挑明。虽然这种心态也许让人更有希望——多少年来，仅仅被拥有的生活唤醒了她天性中那些被早期疾病扼杀了的方面，这些方面，迪克没有能感到，不过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只是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心灵都无法完全深入到另一个人的心灵里去——但它仍让人感到不安。他们夫妻俩的关系中最不幸的一点是迪克变得越来越冷淡。现在这种冷淡表现为酗酒无度。妮科尔不知道将来自己是被他踩在脚下还是得到他的宽恕——迪克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诚意，使得问题更加复杂；她猜不出随着地毯曲折地缓缓铺开，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最终一跃时会发生什么。

对于在那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她就并不担心了——她猜想那将会是甩掉包袱，揭开蒙眼布。妮科尔天生喜欢变化，喜欢飞翔，而金钱就是鳍和翅膀。将来新出现的情况只不过像是一只赛车底盘，虽然多年来一直埋没在一辆家用汽车的车身下面，最终还是要还它真面目。妮科尔已经感觉到那股清风了——她所感到害怕的是突如其来的变化，以及变化来临的不可预知的方式。

戴弗夫妇走出家门来到海滩上，妮科尔穿着白色泳衣，迪克穿着白色泳裤，衣服的白色在他们白皙的身体映衬下显得分外地白。海滩上立着许多遮阳伞，杂乱地投下一片片阴影，妮科尔看到迪克就在那些影子中到处张望，寻找孩子们，当他的思想暂时离开了她，不再紧紧控制他时，她以一种超然的态度打量着他，认定他寻找孩子并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是为了自己得到保护。也许，他害怕的就是这海滩，就像一位被废黜的统治者秘密重访过去的宫廷一样。她开始憎恨起他那说话诙谐风趣、举止彬彬有礼的世界来，全然忘记多少年来那曾是唯一向她开放的世界。让他看看这个世界吧——他的海滩，现在已经被那帮毫无品位的人弄得一塌糊涂的海滩，他就是搜寻一整天，也找不到一块他曾竖立在海滩周围的中国长城的砖石，见不着一个老朋友的脚印。

有那么一会儿，妮科尔对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深感遗憾。她回想起他从废物堆扒拉出的那只玻璃杯；回想他们在尼斯一条小街上买到的那种海员穿的运动裤和运动衫——这种衣服后来在巴黎妇女丝绸时装风行时也红火了好一阵子；回想起那些淳朴的法国小姑娘爬上防波堤，像鸟儿一样喊着“喂！喂！”时的情景；以及早晨时候的仪式，恬静地放松自己，让心神飞向大海与太阳——他有许多这样的发明，可是才短短的几年时间，它们就被埋得比沙还要深了……

如今，这个人们游泳的场所差不多已变成了一个“俱乐部”，虽然正如它所代表的国际性团体一样，很难说谁没有被拒之门外。

当迪克跪在草垫上四下寻找罗斯玛丽时，妮科尔又硬下心来。她的眼睛顺着迪克的目光，在海滩上新安装添置的各种器具——水上秋千、荡环、活动换衣室、浮塔、昨晚聚会留下的探照灯，以及漆成白色、装有寻常把手的现代餐具柜——之间搜寻着。

迪克几乎是最后才向海水里张望的，那里几乎是迪克搜寻罗斯玛丽的最后一个地方，因为在那片蓝色天堂里差不多已没有什么人在游泳了，只有一些孩子和一个有裸露癖的旅馆男仆不时从一块五十英尺高的岩石上玩精彩的跳水。大多数高斯旅馆的客人可不是这样，他们只在一点钟的时候为了醒酒才脱下遮盖他们松弛躯体的睡衣，光着身体在海里稍稍泡它一下。

“她在那儿！”妮科尔喊了一声。

她看见迪克的目光紧盯着罗斯玛丽从一只筏子游到另一只筏子。她从心中发出一声叹息，然而，这叹息却是五年以前遗留下来的。

“我们一起游过去和她说说话。”他提议道。

“你去吧。”

“我们一起去。”她起初不同意，但最后他们还是一起游过去。一群小鱼尾随在罗斯玛丽身后，他们和鱼儿一起追赶着她，水里的罗斯玛丽本身就像一条闪闪发亮的鳟鱼，在前面耀得他俩眼花缭乱。

妮科尔继续留在水里，迪克爬出水面来到罗斯玛丽身边。他们坐在一起谈着话，身上不住地往下滴水，看那情景，俨然一副从未相爱过，也没互相抚摸过的模样。罗斯玛丽很美——妮科尔惊羡她的青春逼人，不过，让她感到高兴的是，这个年轻的姑娘没有她那么苗条。妮科尔在周围转着小圈游着，听罗斯玛丽说话。罗斯玛丽此时显得俏皮、快乐、充满憧憬——比五年前的她更加自信。

“我好想妈妈，不过星期一她就会在巴黎和我见面。”

“你五年前来的这儿，”迪克说，“那时你穿着旅馆的浴衣，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

“你的记性真好！你总是能记住以前的事——而且总是那些美好的事。”

妮科尔看出，那种吹吹拍拍的老把戏又开始了，于是一翻身潜到水里，钻出水面时又听到：

“我想就把这当作是五年以前，我又成了18岁的小姑娘。你知道，你总是让我感到有些——嗯，你知道，有些快活——你和妮科尔。我感到你们好像还在那片海滩上，在一把遮阳伞下面——你们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也许永远会这样。”

妮科尔游开了。她看到迪克在和罗斯玛丽逗闹时，心上的愁云已消散了些。他又拿出从前与人交往时惯用的那种老到手段，那已失了色的艺术品。她猜想，要是这时有那么两杯酒下肚，他一定会为她在荡环上表演绝技。他表演绝技曾经很轻松，但现在却只会是笨手笨脚了。她注意到，今年夏天，他第一次开始避免表演高台跳水了。

后来，当她在筏子之间躲来闪去地游着时，迪克赶上了她：“罗斯玛丽的一些朋友有一艘高速快艇，就是停在那儿的一艘，你想不想来个拖行滑水？我想那准会有趣。”

想起他过去曾经在一块滑水板末端的椅子上倒立，她迁就了他，就像她可能迁就拉尼尔一样。去年夏天在楚格西湖上，他们也做过那种愉快的水上游戏，当时迪克把一个体重达二百磅的人从滑板上扛到肩膀上，站了起来。不过，女人嫁人都是因为丈夫的才能，而结婚以后，就自然而然地不像以前可能假装的那样对这一套感兴趣了。妮科尔甚至连装都不装，尽管她总是说“行”或者“是啊，我也这么想”。

然而，她知道，他有点儿累了，只是在罗斯玛丽跟前，在她那令人激动的青春的驱动下，他才打算马上试它一试——当初孩子们刚出生时，她也曾见到他从他们身上获得鼓舞。她心里冷酷地想，他是不是会出洋相。戴弗夫妇比船上的其他人年纪都要大——那些年轻人倒是彬彬有礼，谦和恭敬，但是妮科尔却能感到他们潜伏的情绪：“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她真希望迪克还能像以往那样轻易地把握局面，变不利为有利——他那时总是一心专注于他要做的事上。

汽艇在离岸两百码的地方关闭节气阀放慢了速度，一个年轻人直挺挺地跳进水里。他朝那块不停地在水上打转的滑板游去，把它稳住，慢慢地跪着爬了上去。接着，当小艇开始加速时，他站起身来。他往后仰着身子，笨拙地左右晃动着脚下轻盈的滑板，顺着拖曳的波浪缓慢、紧张地滑着弧线。当他滑进快艇的尾波里，身子对着船尾时，他松开手中的绳子，平衡了片刻，随即往后一仰，跌进水中，像一座光荣的雕像顷刻消失了。当快艇画了个圈回过头来接应他时，水面上只露出他一个小小的脑袋。

轮到妮科尔时她拒绝了。接着，罗斯玛丽上了滑板。她滑得利索而又稳健，她的爱慕者们不时发出一阵轻狂的喝彩。在她滑完之后，有三个人还争先恐后地抢着要把她拉上船，不料在混乱中，反使她在船沿上碰破了膝盖和臀部。

“喂，该你了，医生。”那个掌舵的墨西哥人叫道。

迪克和最后剩下的一个年轻人跳下船游到滑板边。迪克又要表演在滑板上举人的把戏了。妮科尔在一边看着，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她最感到恼火的就是他在罗斯玛丽面前进行这种体力上的炫耀。

两个人在滑板上滑了一段距离之后，迪克跪下去，把后脖颈伸到那个人的裆下，从他的两腿间摸到绳子，开始慢慢地起身。

艇上的人都在密切地注视着，看到他有些力不从心。他单腿跪着；玩这个把戏需要从这个姿势一路直起身来。他歇息了片刻，接着使尽浑身气力去举那个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滑板很窄，那个人虽然还不到一百五十磅，却很笨拙，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揪住迪克的头。迪克最后腰背上一使劲，站了起来，不想滑板向边上一歪，两人一起扑通跌进了大海。

罗斯玛丽在小艇上大声喝彩：“太棒了！他们差不多就要成功了。”

可是，当他们回到两个翻身落水、现正在水里的人跟前时，妮科尔注意看了迪克脸上的光景。果然如她所料，他脸上满是懊恼，因为比他两年前他玩这一招时还易如反掌呢。

第二次时，他更小心了。他先微微挺了下身子，试试身上的重负平衡如何，又跪了下来，接着，低沉地发出一声“哎嗬！”开始站起来——可是还没等他直起腰来，他的两腿忽然一打弯，于是脚下赶紧一使劲，蹬开滑板，以免两人摔倒时被它碰伤。

这一回，当快艇掉回头时，船上的人都清楚地看出，他火了。

“让我再来一次行不行？”他踩着水，叫道，“刚才就差一点儿了。”

“当然可以。来吧。”

可是在妮科尔看来，他的脸色苍白，于是告诫他说：

“你不觉得这已经够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搭档觉得已经够了，于是被拖上船，开摩托艇的那个墨西哥人很乐意地接替了他。

他比第一个人重，当快艇准备加速时，迪克趴在滑板上歇了一会儿。然后，他钻到那人胯下，抓住绳子。就在他试着要站起时，他忽然感到浑身的肌肉松软了。

他站不起来。妮科尔看到他换了换姿势，又往上使了下劲，可是当搭档的全身重量压到他的肩膀上时，他又动不了了。他又做了一次努力——往上站起了一英寸、两英寸——妮科尔几乎和他一起在使劲，感到额上的汗腺都张开了——后来他只是勉强稳住，再后来就扑地瘫跪下去，两人一起摔到水中，迪克的头差点儿砸在滑板上。

“快往回开！”妮科尔冲着开船的喊。即使在她喊话的时候，她也看到迪克在水里直往下沉，不由得失声叫出来；可是，他又从水下冒了出来，翻转身躺在水面上。那个墨西哥人游过去帮忙。在快艇赶到之前，时间仿佛长得没有止境。然而，当他们终于靠到快艇旁边，妮科尔看到迪克筋疲力尽，面无表情地浮在水面上孤零零地躺在水天之间时，她的惊慌突然变成了鄙夷。

“我们帮你上船，医生……抓住他的脚……对……现在，一起用劲……”

迪克坐在那儿喘着气，目光呆滞。

“我就知道你不该逞能。”妮科尔忍不住说道。

“他前两次已经把力气用尽了。”墨西哥人说。

“这到底是件蠢事。”妮科尔坚持说。罗斯玛丽明智地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迪克缓过气来，喘息着：“那个时候，我连个纸娃娃都举不起来了。”

大伙儿忍不住笑起来，缓和了他的失败所造成的紧张空气。当船靠码头，迪克下船上岸时，大家都注意关照他。然而，妮科尔心里却很恼火——现在，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感到恼火。

迪克到快餐柜台那里去弄点喝的，她和罗斯玛丽就在一只篷伞下坐着。他很快就回来了，给他们带了些樱桃。

“我第一次喝酒就是跟你在一起的，”罗斯玛丽说，她忽然一阵激动，又补了一句，“噢，看到你没出什么事我真高兴。我还担心——”她咽回下面的话：“你会出什么事呢。”

“你是不是听人说过我已经颓废了？”

“噢，没有。我只是——只听说你变了。我很高兴亲眼看到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迪克回答，和她们坐到一起，“变化是老早就开始了的——不过一开始看不出。精神垮了之后有一段时间也还是这样。”

“你在里维埃拉开业行医吗？”罗斯玛丽急忙问。

“那倒是我可能找到典型病例的好地方。”他朝那些在金色沙滩上不断走来走去的人点着头，“多好的人选啊。你注意到咱们的老朋友，艾布拉姆斯夫人了吗？她在给玛丽·诺思的女王扮演公爵夫人呢。可别妒忌这点——想想艾布拉姆斯夫人四肢落地在里兹的后楼梯上爬那么长的路，而且不知吸进多少地毯灰呢。”

罗斯玛丽打断他的话：“可那人真的是玛丽·诺思吗？”她正看着一个女人悠闲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一小帮人，那帮人，一副习惯了别人观望他们的样子。当这伙人走到距他们十英尺远的地方时，玛丽的目光从戴弗夫妇头上一掠而过。那是一种令人遗憾的目光，它向被扫视者表明，他们被注意到了，但将被忽略过去。戴弗夫妇与罗斯玛丽·霍伊特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用这种目光看人的。然而，让迪克感到好笑的是，当玛丽看到罗斯玛丽的时候，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走了过来。她热情地对妮科尔说了句话，又朝迪克淡淡地点了下头，好像他有传染病似的——迪克见状带着戏弄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同时和罗斯玛丽打了个招呼。

“我听说你在这儿。在这儿待多久？”

“明天就走。”罗斯玛丽回答。

她也注意到玛丽旁若无人地从戴弗夫妇身边走开，找她说话，出于一种不该亏欠于戴弗夫妇的责任感，她也对玛丽表现得不冷不热。不，今晚她不能去赴宴。

玛丽转向妮科尔，样子亲昵而又带着一丝同情。

“孩子们怎么样？”她问。

这时孩子们正好走了过来，于是妮科尔侧耳去听他们的请求：她应该推翻女家庭教师对游泳的意见。

“这不行，”迪克替她回答，“必须听老师的。”

妮科尔同意，既然把权力授予人家，就得给予支持，所以，她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玛丽见状直盯着迪克，好像他犯下什么恃强凌弱的大罪似的——其实她这人，不过像安尼塔·卢斯[69]的女主人公一样，只和既定事实打交道，连一条法国长卷毛狗都管不了。迪克实在被她这种讨厌的表演惹火了，于是假装关心地问道：

“你的孩子们怎么样——他们的姑姑呢？”

玛丽没有回答；她抽身离去，走之前先伸出手同情地摸摸拉尼尔的头，拉尼尔真不情愿极了。她走了之后，迪克说：“我想起我里里外外给她彻底做检查那会儿了。”

“我喜欢她。”妮科尔说。

迪克的怨毒让罗斯玛丽大为吃惊，她还以为迪克是个一切都能宽容、一切都能理解的人呢。她蓦地想起她所听到的有关他的传闻。在船上与几个美国国务院的人交谈时——都是些欧化了的美国人，已经到了几乎说不清究竟属于哪个民族的地步，起码不属于任何大国，尽管可以说属于一个由模样儿相似的公民组成的，类似巴尔干的国家——有人提起闻名天下的巴比·沃伦的名字。而后就有人说，巴比·沃伦的妹妹在一个放荡医生的身上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青春。“他在哪儿都不会再受欢迎了。”那个女人说。

这句话让罗斯玛丽深感不安，尽管她知道戴弗夫妇与社交界没有任何交道，这种说法（假如事实的确是这样的话）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但这暗示着敌意、众口一词的公众舆论仍在她的耳边回响：“他在哪儿都不会再受欢迎了。”她想象着迪克走上一座大厦前的台阶，送上名片，不料却听侍从官说：“我们这儿不再欢迎你了”；走在街上，无数的大使、公使、代办等人的无数侍从官对他所说的都是这句话……

妮科尔不知道自己如何脱身，她知道迪克受了刺激之后会处处小心，而且会变得讨人喜欢，让罗斯玛丽对他做出反应。果不其然，他的声音顷刻间就设法对他刚才所说的一切不快的事做了修饰：

“玛丽人还是不错的——她做得很好。不过，知道别人讨厌自己，还要继续喜欢他们，谈何容易。”

罗斯玛丽一下子被说动了，她晃动身子朝迪克靠过去，口中呢喃着：

“噢，你真是太好了。无论你对别人做了什么，我都无法想象他们能不原谅你。”随即，她感觉到她这么充满情感冒犯了妮科尔，于是赶紧眼盯着面前的沙滩：“我想问问你们两个，对我最新拍的一些片子有什么看法——假如你们看了的话。”

妮科尔什么也没说，她是看过一部她拍的片子，感到并不怎么样。

“跟你说这个还得花一点时间呢，”迪克说，“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如妮科尔对你说，拉尼尔病了，在现实生活中你会怎么做？其他人会做什么？他们会做出反应——通过脸、声音、话语——脸上表现出难过的样子，声音露出惊讶，话里充满同情。”

“是的——我明白。”

“但是在舞台上，不是这样，在舞台上，所有最佳女喜剧演员靠的是通过滑稽地模仿人们确当的情感反应而成名——害怕、爱和同情。”

“我明白了。”其实她并不很明白。

妮科尔听不出所以然来，所以她越发不耐烦了，而迪克仍在继续说：

“作为一名女演员，最关键的是反应。让我们再设想一下，如果有人对你说，‘你的爱人死了。’在现实生活中，你也许一下子就垮了。但在舞台上，你得尽力去演给人看——让观众自己去做出反应。首先，演员得照台词来，然后，她又必须让观众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忘记那个被谋杀的中国人或别的什么事情。所以，她必须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假如观众认为人物厉害，她表现得温柔些——假如观众认为她温柔，她就得厉害起来。你整个儿就离开角色了——听懂了吗？”

“不太懂，”罗斯玛丽承认，“——你所说的离开角色是什么？”

“你得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直到把观众的注意力从客观现实上引回到你身上。然后，你再回到角色中。”

妮科尔沉不住气了。她腾地站起来，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罗斯玛丽几分钟前对这有所觉察，为了缓和气氛，便转过头问托普西：“你长大后愿意当演员吗？我看你准能出名的。”

妮科尔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用那酷似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

“给人家的孩子灌输这种思想是完全不恰当的。记住，我们也许会为他们做出截然不同的安排。”她蓦地转向迪克。“我准备开车回家。我会让米歇尔来接你和孩子的。”

“你已经好几个月没开车了。”他不赞成地说。

“我还没忘记怎样开。”

妮科尔看都没看罗斯玛丽就离开了遮阳伞，罗斯玛丽的脸上正做出强烈的“反应”。

在浴室里，妮科尔换上睡衣，脸上的表情仍然僵硬得像块金属板。不过，当她折上头上松树枝叶交错构成一个拱顶的林荫小道，看到又是一番情境时——一只松鼠在一根松枝上窜来窜去，微风轻拂着枝叶，公鸡的打鸣声撕破了远处的空气，阳光悄无声息地从静止的物体缝隙间漏下来，接下来海滩上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了——她感觉轻松起来，清新而快活；她的思路同铃声一般清晰——她觉得像正在接受有效的治疗而且是一种新疗法。当她沿着走了多年的迷宫找寻回去的路径时，她的自我像一朵雍容华美的玫瑰绽放开来。她厌恶这片海滩，厌恶所有使她像行星围绕太阳一般给迪克当陪衬的地方。

“啊，我几乎快是个完全的人了，”她想，“现在我不就脱离他独自在这儿了吗。”她快乐得像个孩子，盼望着能尽早完全，并在心里隐约意识到，这是迪克安排的。于是一到家，她就躺在床上，给在尼斯的汤米·巴尔班写了封简短而富有挑逗的信。

不过那是白天的事——到了晚上，随着精力不可避免地减退，她的精神也低落下来，昏暗的光线中，眼前常常飞舞着一些金花。她担心，不知道迪克脑子里在想什么，再次感到他近来的举动下似乎隐藏了一个计划。她害怕他的那些计划——它们总会顺利实现，总有一种她无法掌握的万能的逻辑性。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把思想交给了迪克。哪怕他不在时，她的一举一动也似乎自动受他的意志支配，以致现在她觉得她实在无力同他的意图相抗衡。然而，她必须思考。她终于知道了幻想的大门那可怕的门牌号码，那是通往绝路的门槛。她知道对她来说现在和以后最大的罪过就是欺骗自己。这是很长的一课，但她还是学会了。要么你自己动脑子，不然别人就替你思考，剥夺你的权利，歪曲、约束你未来的趣味爱好，驯化你，让你的思想枯竭，变得一无是处。

晚饭时，他们很平静，迪克喝了不少啤酒，高高兴兴地和孩子们待在昏暗的房间里。后来，他弹了几首舒伯特的曲子和美国一些最新的爵士乐曲。妮科尔站在一旁，用她粗哑却又甜美的女低音轻轻跟着琴声哼着。

谢谢爸爸

谢谢妈妈

感谢相逢成一家——

“我不喜欢那首歌。”迪克说着就要动手把这一面翻过去。

“噢，就弹这个！”她叫道，“难道我这辈子就一直得这样。看到‘爸爸’这个词就退缩吗？”

谢谢那晚拉车的马儿！

谢谢你们都喝多了一点儿——

过后，他们和孩子一起坐在摩尔人式样的屋顶上，观看着下面很远的海岸边上两家夜总会燃放的焰火。就这么茫然相对，实在让人感到寂寞，感到孤独、伤心。

第二天上午，妮科尔从戛纳购物归来，看到一张留言条，说迪克把小车开走了，去了普罗旺斯，要在那儿一个人住几天。就在她看字条的当儿，电话铃响了——是汤米·巴尔班从蒙特卡洛打来的，说他已收到她的信，正准备开车过来。当她对着话筒表示欢迎时，她不禁感到自己的嘴唇热乎乎的。

八

妮科尔洗了个澡，往身上涂着护肤液，又扑了层粉，一边脚趾在浴巾上踩着。她仔细打量着自己身体的两侧线条，心想不知再过多久自己这优美、苗条的躯体将像一座大厦那样开始倒塌，埋到泥土里去。可能要6年吧，不过，现在我还行——事实上，我不亚于任何我所认识的人。

她倒不是吹牛。现在的妮科尔和五年前的妮科尔如果说在生理上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她不再是个年轻姑娘了。不过，现在流行对青春的崇拜，影片里净是少女的面孔，她们全被可人地描绘成这世界上工作和智慧的接班人，这把她折磨得够呛，不能不对青春生出妒忌。

她穿上她那件最上等的拖到脚踝的日礼服（这件衣服她已拥有了好多年了），并虔诚地用夏内尔[70]16号饰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当汤米下午一点钟开车来到时，她已把自己妆饰得如同一座最整齐漂亮的花园。

能有这样的事——再次被人崇拜，装出点神秘来——该多么好啊！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俏丽姑娘的生命中最值得神气的两年，现在她觉得自己是在挽回那两年光阴。看她迎接汤米时的神态，就好像他是她石榴裙下的众多男人之一，当他俩穿过花园，朝市场上的遮阳棚走去时，她走在他的前面，而不是走在他身边。迷人的女子只要信心十足，19岁或是29岁在活泼自信方面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20多岁的女人不会吸引外边的世界围着她转。19岁是自命不凡的年龄，好比一个年轻的军校学生，而20多岁的女人则像作战归来昂首阔步的勇士。

可是，如果说一个19岁的女孩子是从万众瞩目中获得自信的话，那么，29岁的女人则是靠一些更微妙的东西滋养。渴望时，她会明智地选择开胃酒；满足时，便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有回味的鱼子酱。所幸的是，不管处于哪一种情况，她似乎都不展望未来的岁月，因为那样她便会变得惊慌，害怕停止或者害怕继续，从而影响其洞察力。不过，在19岁或29岁的驻足站上，女人都非常确信，客厅里没有熊。

妮科尔想要的不是任何朦朦胧胧的精神上的浪漫——她要的是一桩“情事”；她需要一个改变。当她用迪克的思维思考时，她认识到，从表面上看，在并没有什么感情的情况下放纵自己，从而给所有人造成威胁的举动太粗鄙。而另一方面，她又把眼前这种状况归罪于迪克，并且真诚地以为这样一种试验也许会对她的病具有治疗价值。整个夏天，她看到多少人受到诱惑而又为所欲为并未遭到惩罚，于是得到鼓舞。此外，尽管她的意图是不再欺骗自己，她仍然倾向于认为她这只不过是摸摸路，随时准备抽身而退……

在浅淡的光影下，汤米一把揽住她，把她抱在他那大白鸭一般的怀抱中，扳过她的身体，盯着她的眼睛。

“别动，”他说，“从现在起，我要把你好好地看个够。”

他的头发带有一点清香，身上的白衣服也透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她紧闭双唇，没有微笑，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你喜欢你所看到的吗？”她喃喃地问。

“说法语吧。”

“好的，”于是她又用法语问了一遍，“你喜欢你所看到的吗？”

他把她拉得更近了。

“不管在你身上看到的是什么，我都喜欢。”他犹豫了一下，“我原以为我熟悉你的面庞，可现在看这脸上好像还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你什么时候开始长了这双骗子般的白眼睛的呢？”

她挣脱出来，又惊又气，用英语叫道：

“这就是你要我说法语的原因吗？”看到管家送雪莉酒来，她把声音压低：“这样你好更准确地侮辱人是吧？”

她把她那小凳子用力摔到银色布面的椅垫上。

“我这里没有镜子，”她说，又用法语，但语气果决，“不过，假如我的眼睛真变了，那是因为我的身体好了。而身体一好，我也许就回到了真正的自我——我想我祖父是个骗子，按照遗传，我也就是个骗子，就这么回事。这么解释该让你那合乎逻辑的大脑满意了吧？”

他似乎一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迪克哪儿去了——他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吗？”看他对自己讲的话不过是有口无心，妮科尔的态度也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对那句话的实际效果一笑置之了。

“迪克外出旅行去了，”她说，“罗斯玛丽·霍伊特来了，他们两个，要么厮混在一起，要么就是她把他搅烦了，于是他想走得远远的，然后在梦里去想她。”

“你知道吗，你现在也变得有点儿复杂了。”

“哦，不，”她赶忙向他保证，“不，我并不是真的——我不过是一个——我不过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只是和别的头脑简单的人不一样罢了。”

马瑞斯送来甜瓜和冰桶。妮科尔还在不由自主地想着她有一双骗子般白眼睛的事，没有应声。这个家伙，他把整个儿一个坚果给人吃，而不是把它弄碎了好让人吃果仁。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在自然状态中生活呢？”汤米跟着问道，“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富有戏剧性的人。”

她不知怎么回答。

“这都是对女人的压制、驯服！”他不屑地说。

“任何社会里都有一些——”她感到迪克的幽灵在碰她的胳膊肘，但是，听着汤米的话外话，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汤米说：

“我曾用野蛮的办法让不少男人就范，可我不会对哪怕只有那一半数目的女人这么做。尤其是这种貌似仁爱的欺负——这对谁有好处呢？——对你对他还是对别的任何人？”

她的心跳了起来，但一想到她对迪克所欠下的恩情，便又无力地沉了下去。

“我想我有——”

“你有太多的钱，”他不耐烦地说，“那就是问题的关键。迪克在这点上是比不了的。”

她思索着，这时，甜瓜给端了下去。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受到除丈夫之外的另一个人的影响。汤米对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永远地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喝了瓶葡萄酒。外边，轻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午后撩人的热浪在方格台布上留下了炫目的斑点。汤米走到她身后，环抱住她，将胳膊搭在她的双臂上，抓住她的手。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而后是嘴唇。妮科尔喘着气，一半因为对汤米所产生的激情，另一半则是出于对这种激情的力量所突然感到的惊喜……

“今天下午你能把家庭教师和孩子都打发走吗？”

“他们要上钢琴课。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不想待在这儿。”

“再吻我一下。”

一会儿之后，在开车去尼斯的路上，她想：这么说，我有一双骗子一样的白眼睛，是吗？那好，做个头脑清醒的骗子，也比头脑不清的清教徒好。

汤米的话好像为她免除了一切过错与责任，以一种新的方式看待自己，让她感到欣喜若狂。前面展现出新的前景，晃动着许多男人的面孔，而她无须服从甚至无须去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吸了口气，扭动着耸了耸肩，然后转过身面对汤米。

“我们是不是一定要开到你在蒙特卡洛住的旅馆？”

汤米一踩刹车，将车停下，汽车下发出一声车轮擦过地面的嘎吱声。

“不用！”他答道，“噢，我的上帝，我还没像此刻这么快活过呢？”

他们这时已沿着蓝色的海岸驶过了尼斯，开始开上那座不高不低的科尼什山。忽然，汤米一个急转弯，驾着车朝海滩开去，一直开到一个圆钝的半岛尽头，在一家海滨小旅馆后面停了下来。

这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妮科尔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惧怕了。旅馆的服务台前，一个美国人正在同旅馆职员就兑换率的问题争论不休。当汤米填写住宿登记表时，她踌躇不决，表面上平静，心里却痛苦得很——登记表上他的身份填的是真的，而她的却是假的。他们的房间面对着地中海，算得上简朴，也还干净，在外面水面强光的反衬下显得有些昏暗。最简单的欢乐——最简单的地方。汤米要了两份法国科涅克白兰地。侍者离开后关好门，他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面色黝黑，带有疤痕的脸仍然英俊，眉毛弓起，眉角上挑，俨然一个好斗的帕克[71]，一个真诚的魔鬼。他们酒还没喝完，突然走到一起，面对面站着。接着，他们坐到床上，汤米狂热地吻着她坚硬的双膝。她仍旧微微挣扎了一下，像一只被砍去头的动物，随后就把迪克以及她那所谓骗子的白眼睛给忘了，也忘了汤米本人，一点一点地陷入此刻的分分秒秒里。

……当汤米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一扇百叶窗，想看看他们的窗户下面那越来越大的吵闹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看上去肤色比迪克要深一点，体格也比迪克健壮，尤其是那一股股扭得像绳子似的肌肉块，最引人注目。一时间，他也忘记了妮科尔——几乎在他的肉体刚刚和妮科尔分开的那一瞬，妮科尔就预感到事情将会与她所料想的不同。她感到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先于所有的情感出现，无论是欢乐还是哀伤，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阵不可避免的雷鸣。

汤米小心地从阳台上窥察动静，并做了报告。

“我所能看见的是楼下阳台上有两个女人。她们坐在美国式的摇椅上晃来晃去的，正在谈论天气。”

“她们两个人弄出了那么大的声音吗？”

“声音是她们底下什么地方传来的，你听。”

唉，在遥远的南国棉乡。

旅馆低档，生意无望。

再把眼去看别处吧——

“是些美国人。”

妮科尔平伸开双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上扑的粉都汗湿了，白乎乎地糊在身上。她喜欢屋子里的空荡荡，喜欢头顶上那只苍蝇飞来飞去时发出的嗡嗡声。汤米把椅子搬到床跟前，拂掉上面的衣服，坐在上面。她喜欢那件分量很轻的衣裙，因为它很实惠，还有那双在地板上和他的帆布衣裤混在一起的帆布便鞋。

汤米端详着她那与褐色的四肢和脑袋连接得有点突兀的雪白的椭圆形躯体，神情认真地笑着，说：

“你浑身上下都是新的，像个新生儿。”

“还有双白眼睛呢。”

“我会照料它们的。”

“白眼睛可难照料了——尤其是在芝加哥造就的白眼睛。”

“我可是通晓法国南部农民所有古老的照料办法。”

“汤米，亲亲我，嘴唇上。”

“那是标准的美国式，”他说，不过还是那么亲了她，“我上次在美国时，看到那儿有些姑娘，她们能用嘴唇把你给撕了，也能把她们自己给撕了，直到她们的嘴唇四周充满了血，脸上涨得通红——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妮科尔一只胳膊肘撑着，侧靠在床上。

“我喜欢这间房。”她说。

她四下望了望。

“我觉得有点儿简陋。亲爱的，我很高兴你不想等我们到蒙特卡洛。”

“为什么光说它简陋？嗐，这间房子很不错的，汤米——就像塞尚和毕加索的许多画里光秃秃的桌子。”

“我不知道。”他没想去弄明白她的话，“那边又吵起来了。老天，难道是发生了杀人案？”

他走到窗前，再次报告说：

“好像有两个美国水手在打架，还有不少水手为他们助威呐喊。他们是从停在海岸边上的那艘战舰上下来的。”他用条毛巾裹住身子跑到阳台上，“他们还有妓女陪着呢。我听说过这种事——不管船开到哪儿，那些女人始终跟着他们。可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在别人看来，有了他们那样的收入，他们完全能找到更好的女人！干吗非找那跟过库尔尼诺夫的女人呢！为什么我们非得把眼睛盯着芭蕾舞女呢！”

妮科尔很高兴他知道那么多女人，从而，“女人”这个词本身对他来说并不意味着任何什么；只要她内在的吸引力超越她遵循普遍规律的形体因素，她就能拴住他。

“照他的要害打！”

“呀呀呀！”

“嗨，我告诉你的没错吧！”

“来啊，小兔崽子，小子！”

“呀——呀！”

“呀——哟——呀！”

汤米转身离开阳台。

“这地方有用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了，你看呢？”

妮科尔表示同意，不过在穿上衣服前，他俩又在一起抱了一会儿，而后，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房间似乎又比得上任何一座宫殿……

最后，当汤米终于往身上穿衣服时，他忽然惊叫道：

“我的上帝，坐在我们下面阳台上摇椅里的那两个女人一直都没动。她们是想把这事谈到不存在为止呢。她们在这儿是在节俭度假，所有的美国海军以及所有的欧洲娼妓都破坏不了。”

他轻轻地走过来，抱住她，用牙齿将她的套裙背带拉好。接着，一声巨响撕裂了外面的空气：啪——砰！是战舰在召唤船员回船。

顿时，他们的窗下一片混乱——因为战舰要开往什么海岸，具体地点尚未宣布。侍者们急切地报账、讨债。有赌咒抵赖声；有抛大票子的，有扔零头的；昏迷的人被扶上小船，海警飞快有力的命令声压过所有的纷杂。当第一艘小艇驶离时，岸边响起了一片喊叫声、哭泣声、尖叫声以及许诺的声音。女人们在码头上尖叫着朝前拥，拼命地挥着手。

汤米看到他们楼下一个姑娘从屋里冲到阳台上，挥舞着一条餐巾。他还没弄清那两张摇椅上的英国妇女是不是终于让步，承认那姑娘的出现，就听到有人敲他们房间的门，伴随着敲门的是激动的女人说话声，他们无奈，商量了一下只好同意把门打开。开门一看，只见走廊上站着两个瘦小、蛮悍的年轻姑娘，看她们那神情，与其说是迷了路，不如说是没被亲友找到。其中一个抽抽噎噎地哭泣着。

“我们能在你们的阳台上跟朋友挥手告别吗？”另一个女孩子操着美国口音热切地恳求道，“可以吗？能让我们和我们的男朋友们告别吗？求你们了。别的房间都锁上了。”

“十分乐意。”汤米说。

两个姑娘冲上阳台，顷刻间她们的尖叫就盖过了下面的喧闹声。

“再见，查理！査理，往上看！”

“到了尼斯给我拍份电报！”

“查理！他没看到我！”

其中一个女孩子突然把裙子撩起来，拉下她那粉红色的三角内裤，把它撕成一面旗子样；接着，一边尖叫“本！本！”一边发疯地挥动着旗子。妮科尔和汤米离开房间后，那旗子还在蓝天下飘动着。啊，你说，你能看见心上人肌肤娇嫩的颜色吗？——这时，船尾升起了星条旗，与这面粉红的旗帜争相媲美。

他们在蒙特卡洛一家新开的海滨俱乐部吃了饭……很晚时，他们去了博尼欧，在一个月光朗照的石潭里游泳。石潭的四周有一圈灰白色的鹅卵石，围着一泓泛着粼粼波光的碧水。它正对着摩纳哥和若隐若现的芒通岛。妮科尔很高兴他带她到这儿来看东边的景色，以及海风及海水变化的另一番景象。这一切都那么新鲜，就像他们彼此眼中的对方。此时的她就像是安安稳稳的横躺在他的马鞍前桥上，仿佛汤米策马把她从大马士革搭救出来，两人一起来到蒙古大草原上。迪克对她的教导一点点地被抛在脑后，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原来的面目，隐约又回到了周围的人纷纷为她迷倒的时候。月光下，他们极尽缠绵，情人的大胆妄为让她很是惬意。

他们一同醒来时发现已经月落天凉。她爬起来询问时间，汤米回答说大约三点。

“那我得回家了。”

“我以为我们在蒙特卡洛过夜呢。”

“不行。家里还有家庭教师和孩子们。我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

“随你便吧。”

他们又跳入水中泡了片刻。汤米见她在发抖，忙用毛巾麻利地给她擦身子。进了车里，两个人的头发都还是湿漉漉的，但皮肤却光洁清新。两个人都不想回去。这时，他们正待在一块光线很亮的地方，当汤米又开始吻她的时候，她感到他完全沉醉于她那白嫩的脸颊、雪白的牙齿、冷静的眉头以及抚摸着他脸庞的手了。她仍旧习惯于迪克的做法，于是等待着汤米的解释或是说明；但是什么也没等到。确定不会有解释后，她睡意绵绵，心情愉快，慢慢瘫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直到发动机的声音变了样，她感到他们是在向戴安娜别墅驶去。到了家门口，她几乎是机械地与他吻别。她感到她走在小道上的脚步声都变了，夜晚花园里的一切声响眨眼间成了过去，然而回到家总归还是很高兴的。这一天事情的发展是断断续续的，虽然她对此心满意足，但还是适应不了这种紧张。

九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一辆车站出租车停在门口，迪克走了出来。妮科尔一下子乱了分寸，冲下平台去迎接他。因为一直在控制自己，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汽车呢？”她问道。

“我把它丢在阿尔勒了。我不想再开了。”

“看你的条子，我当你要过几天才回来呢。”

“我赶上了干冷的北风，还淋了雨。”

“玩得好吗？”

“不错，就像所有想摆脱烦扰的人感觉一样。我开车送罗斯玛丽到阿维尼翁，又在那儿把她送上了火车。”他们一起向平台走去，在平台上，迪克把包放下，“我在信里没跟你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胡思乱想的。”

“你真能体贴人。”妮科尔此刻对自己又多了几分把握。

“我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东西可拿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她单独一人的时候。”

“她有——有什么可拿出来吗？”

“罗斯玛丽始终长不大，”他答道，“这样也许更好，你一直在干些什么？”

她感到她的脸像兔子似的颤抖起来。

“昨晚我去跳舞了——和汤米·巴尔班一起。我们去了……”

迪克一怔，打断她的话。

“别跟我讲这些。你做什么都没关系。只是我不想明确知道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知道的。”

“行了，行了。”然后，好像他离家已经有一星期似的，又问：“孩子们怎么样？”

屋里的电话铃响了。

“要是找我的话，告诉他我不在，”迪克说着立即转身走开了，“我在那边工作室里有些事情要做。”

妮科尔一直等到他在水井后面消失之后，才进屋拿起电话。

“妮科尔，你好吗？”

“迪克在家里呢。”

他发出一声呻吟。

“到戛纳来跟我在这儿碰头吧，”他提议道，“我得和你谈谈。”

“我不能去。”

“说你爱我。”她没有吱声，对着听筒点了点头。他再次说：“说你爱我。”

“噢，我的确是爱你的，”妮科尔向他保证说，“可现在什么办法也没有呀。”

“当然有，”他不耐烦地说，“迪克知道你们两人之间已经完了——很明显，他已经退出了。他想让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得——”她咽下本来要说的话：“——等到问过迪克，”改口说道：“我给你写信，明天你等我电话。”

妮科尔怡然自得地四处走动着，沉浸在自己的成就中。她是个淘气精，那本身就是个满足。她再也不是仅仅在畜栏里狩猎的女猎手了。此时，昨天发生的事纤悉无遗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覆盖在她过去对迪克的爱的记忆上。那时候，她对迪克的爱还很新鲜、完好，他们有过类似的时刻。如今，她已经开始鄙薄那段恋情，所以在她眼中，那段情从一开始就有一时冲动之嫌。女人的记忆通常带有投机性，这使她几乎全然忘却了婚前一个月她曾经怎样和迪克在世界上各个隐秘的角落里卿卿我我，相拥相恋。昨天晚上她还跟汤米这么撒的谎，对他发誓说她过去从来没有如此全心全意，如此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地爱过……

接着，她又对自己此刻的背叛感到后悔，这种背叛实际上很不客气地否定了她生命中的十年。想到这些，她又踅身朝迪克把它当作避难所的工作室走去。

当她悄无声息地走近时，她看到他待在他的小屋后面，在一张靠峭壁放着的帆布躺椅上坐着。她默不作声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他在沉思，生活在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他的脸庞微微在动，眉毛时而扬起，时而落下，两眼忽而眯起，忽而睁大，嘴巴或开或合，手又不停地翻动。她看得出他的心事正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变化着，是他的心事，不是她的。有一回他还捏紧拳头俯身向前；又有一回，他的脸上现出受到折磨以及绝望的神情，这一表情从脸上消失后，它的痕迹仍留在他的眼神里迟迟不去。妮科尔有生以来，几乎是第一次同情他——曾经受过精神病折磨的人同情一个正常人是不容易的事，尽管她常常口头上承认多亏迪克带她回到了失去的世界，对此很是感激，但她一直实实在在地以为迪克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永远也不会疲倦——她忘记了她给他眼下造成的麻烦，因为她此刻同时也忘记了驱使她那么做的她自身的麻烦。他不再控制她了——他知道吗？是不是他有意安排的？——她为他感到难过，就像她有时对阿贝·诺思不光彩的下场感到不是滋味，对孤弱无助的婴儿和老人感到心酸一样。

她走上前去，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他的头上说：

“别难过了。”

他冷冷地看了看她。

“别碰我！”他说。

她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对不起，”他恍恍惚惚地接着道，“我刚才在想我对你的看法——”

“那为什么不在你的书上添上这个新的分类呢？”

“我想到了——就把它叫作‘精神变态和神经官能症病外谈’——”

“我不是到这儿来让人讨厌的。”

“那你为何要来，妮科尔？我无法为你再做什么。我正在想办法救自己。”

“好不被我传染吗？”

“我的职业有时使得我不得不和道德行为可疑的人打交道。”

受到这一凌辱，妮科尔气得哭起来。

“你是个胆小鬼！自己毁了自己的一生，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迪克没有回答，妮科尔又开始感受到他的智慧过去常常对她所产生的那种催眠作用，这种作用力有时并不是靠力量来施加，而往往通过一层层的真相，而这真相叠加的厚层是无法冲破的，甚至无力砸开一条裂缝。她再次与之搏斗，与迪克对抗起来，用她那双小而美丽的眼睛，用胜利者的倨傲，用她新近的移情别恋，用多年累积的仇恨；她用来和迪克抗衡的还有她的富有以及巴比对他的厌恶，对她的支持；还有他的怨毒正给他招来的新仇；她要用她的急脾气对付他的慢性子，她的美丽健康对付他的体质衰弱，用她的无所顾忌对付他的道德仁义——在这场心灵之战中，她甚至还利用自己的弱点——她就用这些破瓶烂罐，用这些盛过她那已经救赎过的罪孽、狂怒和过失的容器和他勇敢地搏斗。忽然，两分钟之内，她就取得了胜利，没有撒谎，也没有耍计谋，就证实了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永远地割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而后，她迈着无力的双腿，冷静地啜泣着，朝着终于属于她的家走去。

迪克一直等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外。然后，他把头靠在护墙上。这个病例已经完结，戴弗医生可以自由了。

十

夜里两点钟，电话铃声把妮科尔吵醒了，她听到迪克在隔壁房间的床上接电话，那张床他们称之为“睡不安宁床”。

“是啊，是啊……可是，我在跟谁说话呀……是啊……”因为惊奇，他那本来听起来睡意蒙眬的声音变得清醒了，“长官先生，我能否和其中一位夫人说话呢？她们两位都是最显赫的贵妇人，她们有些关系人物，能引起最严重的政治纠纷……我发誓，这是事实……好吧，你会知道的。”

他索性起了床，琢磨起这件事，他的自知之明使他确信他应该着手处理——往日他那致命的可爱劲儿，逼人的魅力，随着一声“让我来！”的叫喊又卷土重来了。他必须去处理这件事，虽然他对此一点儿也不关心，只不过因为被人喜欢早就成了他的一个习惯，这习惯也许是从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衰亡家族的最后一线希望那一刻开始的吧。还在苏黎世湖多姆勒的诊所时，在一个几乎相同的场合，他就认识到它的力量，于是选择了奥菲利娅[72]，选择了这种甜蜜的毒药并把它喝了下去。虽然他特别期望自己勇敢慈善，但他更渴望被人爱。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在他刚一挂上电话的那一刻，当电话盒还在发着缓慢而古老的声响时，他就认识到这一点。

好一会没有了动静。妮科尔叫道：“什么事？谁的电话？”

迪克甚至在挂电话时就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是昂蒂布警察局打来的——他们拘留了玛丽·诺思和那位西布利—比尔斯。事情很严重——代理人不愿意告诉我详情；他只是不住地说‘没有出人命——没有发生车祸’。他却又暗示牵涉到其他一切事情。”

“那他们为什么偏偏打电话给你呢？在我听来这事儿有点儿奇怪。”

“她们必须被保释出来才能保住面子；而只有在阿尔卑斯山沿海拥有财产的人才能作保。”

“她们也好意思。”

“我不在乎。不过我要到旅馆把高斯叫醒了——”

迪克走后，妮科尔一直醒着，猜测他们究竟干了什么坏事，猜着猜着就睡着了。三点刚过，当迪克进来时，她一下子全醒了，坐起来问：“怎么回事？”好像在和梦中的一个人说话一样。

“事情很不寻常——”迪克说。他坐在妮科尔床那头，跟她讲了事情的经过：他怎么把老高斯从他那阿尔萨斯人的酣睡中叫醒，让他拿出钱柜里所有的现金，和他一起驱车赶到警察局。

“我真不想为那个英国佬做什么。”高斯嘟哝着说。

玛丽·诺思和卡罗琳夫人穿着法国水手的衣服，懒洋洋地坐在两间昏暗、肮脏的牢房外面一条长凳上。卡罗琳夫人面带布立吞人的那种怨怒，仿佛期待着地中海舰队随时到来营救她。玛丽·明盖蒂则是处于惊吓之中，几乎崩溃——她简直是一头扎进迪克的怀里，好像那儿是最大的关系点似的，哀求他采取点什么措施。与此同时，警察局局长把事情向高斯解释了一番，高斯很不情愿地听着每一句话，心思根本不在那儿，一会儿欣赏警察局局长的叙述才能，一会儿又表现出，作为一个尽职的仆民，他对这件事并不感到吃惊。

“这只不过是个玩笑罢了，”卡罗琳夫人不屑地说，“我们只是装作度假的水手，偶然结识了两个傻姑娘。她们害怕，在公寓里闹开了。”

迪克盯着石板地，严肃点了点头，就像忏悔室里的牧师一样——他想嘲笑她们一通，又想吩咐给她们各五十鞭笞，罚她们吃两个星期的面包就水。卡罗琳夫人脸上一点儿负罪感的神色都没有，只有对胆小的普罗旺斯女孩和这群笨蛋警察的恼怒，这便迪克很是不解。不过，他早就总结出，有些阶层的英国人具有一种反社会性，相形之下，纽约人的狂食滥饮变得像小孩吃冰激凌引起的消化不良一样，不值一提。

“在侯赛因知道此事之前，我一定得出去，”玛丽恳求道，“迪克，你一向是很有办事能力的——一直是这样的。跟他们说我们要立刻回家，说我们愿意出钱，无论多少钱都行。”

“我才不出呢，”卡罗琳夫人鄙夷地说，“一个子也不给。但是，我倒要看看戛纳领事馆对这事怎么说。”

“不，不！”玛丽坚持说，“我们必须今晚就出去！”

“我将尽我的力量去做，”迪克说，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钱是一定得交的。”他看着她们，那神情似乎表明，他知道她们并非那么无辜。他摇摇头：“简直荒唐至极！”

卡罗琳夫人得意地微微一笑。

“你是精神病医生，不是吗？你该能帮我们——高斯也责无旁贷！”

迪克这时把高斯拉到一旁，询问老人所了解到的情况。事情比表面上看要严重得多——其中有个姑娘出身名门。这家人大为恼火，或者假装恼火；问题的解决将不得不同她们协商。另一个姑娘是码头上的，比较容易对付。根据一些法律条文，如果定罪，将处以监禁，要么至少公开驱逐出境。除这些之外，还有当地人对此类事容忍态度上的差别问题。从外国侨民身上获得好处的市民和对外国侨民入境带来了物价上涨而不满的市民，他们在容忍态度上的差异正越来越大。这又构成一个麻烦。高斯归纳了一下形势，就把事情推给了迪克。迪克同警察局局长进行了交涉。

“现在，你知道，法国政府想鼓励美国人来法旅游——为此，今年夏天在巴黎颁布了一项规定，不得逮捕美国人，除非他们犯了最严重的罪行。”

“这事已经够严重的了，我的上帝。”

“可是你瞧——你拿了她们的身份证吧？”

“她们没有证件。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百法郎和几只戒指，连上吊用的鞋带都没有。”

听说她们没带着身份证，迪克松了口气，继续说：

“那位意大利伯爵夫人仍然是美国公民。她是——”他从容不迫地编了一串吓唬人的谎话，“约翰·D.洛克菲勒·梅隆[73]的孙女。听说过约翰·D.洛克菲勒·梅隆吗？”

“听说过，噢，天哪，听说过。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吗？”

“另外，她还是亨利·福特勋爵[74]的侄女，所以与雷诺特与西特伦公司有联系——”他觉得可以到此为止了。然而，他那煞有介事的语调却已开始对警察局局长产生了影响，于是，他又接着说：“逮捕她就好比逮捕了一个英国皇室成员，那就意味着——战争！”

“可是那个英国女人是什么身份呢？”

“我正要告诉你。她已和威尔士亲王的弟弟订了婚——就是白金汉宫的公爵。”

“她会成为他娇贵的新娘。”

“现在我们打算给——”迪克飞快地计算着，“每个女孩一千法郎——再给‘受害严重’的那位女孩父亲一千法郎，另外再有两千法郎给你打点——”他耸了耸肩，“——分给负责逮捕的人、公寓的主人，等等。我总共给你五千法郎，希望你尽快和有关部门协商。然后，你们可以定它个什么扰乱治安之类的罪名，使她们获得保释。无论要交多少罚金，我们保证通过使者在明天见地方治安官时当面缴纳。”

不等警察局局长开口，迪克就从他的表情看出，这事儿差不多没问题了。那家伙吞吞吐吐地说：“因为她们没有身份证，我尚未登记。我保证照办——把钱给我吧。”

一个小时后，迪克和高斯把她俩丢在了宏伟旅馆，卡罗琳夫人的司机睡在她的汽车里。

“记住，”迪克说，“你们每人欠高斯先生一百美元。”

“行啊，”玛丽同意道，“我明天给他开张支票——而且还会更多。”

“我可不给！”他们吃了一惊，转过脸去看卡罗琳夫人，她现在已完全恢复过来，正为自己的无辜怒气冲冲，“这简直反了天了。我可根本没授权让你给那些家伙一百美元。”

小个子高斯正在汽车边站着，听到这里突然两眼冒火。

“你不给我钱？”

“她当然会的。”迪克说。

蓦然，当年在伦敦当打杂工时受的虐待浮现在高斯眼前，他勃然大怒，在月光中走到卡罗琳夫人面前。

他滔滔不绝地冲着她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卡罗琳夫人冷笑一声抬腿走开，他见状紧跟一步，伸出他那小脚飞快地在这最为显赫的目标身上踢了一脚。卡罗琳夫人大惊失色，像个中弹的人，两手一扑腾，随即她那身穿海军服的躯体便向前一趴，倒在人行道上。

迪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怒吼：“玛丽，你让她安静下来！要不然，不出十分钟，你俩都会给戴上脚镣！”

回旅馆的路上，老高斯一言不发。直到他们经过朱安林娱乐场时，他还一个劲地哭泣着、咳嗽着，伴着那里传出的爵士乐声；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女人。我见过许多名流娼妓，并且通常很尊敬她们，可是这种女人，我以前还真没见过呢。”

十一

迪克和妮科尔习惯两人一起去理发店，分别在两间相邻的屋子里剪发、洗头。妮科尔常常能听到迪克那边传来的剪刀咔嚓声、数零钱的声音、赞许声和道歉声。他回来后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理发店，在阵阵香风吹拂下一个理发，一个洗头。

卡尔顿旅馆的窗户和许多地下室的门一样，紧紧地关闭着，把暑热挡在外边。旅馆前，一辆汽车打他们旁边驶过，里面坐着汤米·巴尔班。妮科尔一眼瞥见他，只见他的表情沉默而呈思索状，紧接着看到她时立刻两眼睁得老大，精神陡增，让她一下子乱了方寸。她想跟他一起走，他去什么地方，她就去什么地方。在理发店里待的一个小时似乎成了她虚度岁月的一个片断，另一段牢狱生活。穿着白大褂、略施粉黛的汗涔涔的女理发员让她联想起许许多多的护士。

隔壁屋里，迪克身上披着理发披巾，脸上抹着肥皂沫，正在打盹。妮科尔面前的镜子里映出男宾室和女宾室之间的通道，忽然，她从镜子里看到汤米走进理发店，一转身去了男宾室，不由得惊跳起来。她欣喜得脸都红了起来，因为她感到，这一下可能要摊牌了。

接着她听到开头的只言片语。

“喂，我想找你一下。”

“……怕是要紧事啰。”

“……要紧。”

“……完全同意。”

眨眼间迪克来到妮科尔的理发间，毛巾后面他那草草擦过的脸上神色不悦。

“你的朋友太激动了。他想见我们两个，所以，我同意和他把这件事了结了。跟我来！”

“可我的头发——才剪了一半呢。”

“没关系——来吧！”

她愤愤不满地让在旁边瞪着眼发呆的理发师拿掉了毛巾。

她跟着迪克出了旅馆，一路上想着自己没有打扮，形象一定很糟。在旅馆外面，汤米俯身吻了下她的手。

“我们去同盟咖啡馆吧。”迪克说。

“只要是能单独谈话的地方就行。”汤米同意道。

盛夏的树木，枝繁叶茂，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拱顶，树下，迪克问：“不来点儿什么吗，妮科尔？”

“来点柠檬汁。”

“我来半份。”汤米说。

“我来一份带吸管的布拉肯威特。”迪克说。

“布拉肯威特没了。这儿只有约翰尼沃凯尔。”

“也行。”

她拍电报——不是——为听什么

但图秘密进行

你应该试一试——

“你的妻子她不爱你，”汤米冷不丁地开口道，“她爱的是我。”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谁也想不出说什么话。男人之间处于那种情形是没什么好谈的，因为他们的关系是间接的，是由他们各自对牵涉到的这个女人已经占有或将要占有的程度建立的。因此，他们的情感像通过一条性能不佳的电话线一样，通过她被分开了的自我。

“等一下，”迪克说，“请给我来点杜松子酒，外加吸管。”

“好的，先生。”

“好了，说吧，汤米。”

“在我看来，很清楚，你和妮科尔的婚姻已经到了尽头。她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我等了五年才等来这一天。”

“妮科尔怎么说？”

他俩都朝妮科尔看去。

“迪克，我现在很喜欢汤米。”

他点点头。

“你不再喜欢我了，”她接着说，“我们只是习惯在一起的日子罢了。自从罗斯玛丽出现后，一切都变样了。”

汤米对这个角度不感兴趣，于是一下子打断她的话：

“你不了解妮科尔，你老是把她当成个病人，就因为她生过病。”

这时，忽然来了一个卖报的美国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那家伙面容可憎，手里拿着刚从纽约运来的《先驱报》和《时代》周刊，纠缠着他们。

“伙计们，这上面什么都有，”他大声说，“到这儿很久了吗？”

“别废话！出去！”汤米喝道，接着对迪克说，“哪个女人都忍受不了这种——”

“伙计们，”那个美国人又打断他的话，“你以为我在浪费时间吗——可很多人并不那么想。”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灰色的剪报——迪克一眼就看了出来，上面印着一张成百上千万美国人带着一包包黄金，拥下轮船的漫画，“你以为我不会成为这其中之一吗？嗨，我准会。我刚从尼斯过来，准备参加环法自行车比赛。”

汤米一声“滚开”，把那家伙赶了出去，此时迪克认出，他就是五年前在圣天使街跟他打招呼的那个人。

“环法自行车比赛什么时候到这儿？”他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随时会到，伙计。”

他终于快活地冲迪克挥挥手走了。汤米转过头对迪克说：“她跟我在一起生活要比跟你一起生活更加富有。”

“请说英语！你所说的‘富有’指的是什么？”

“‘富有’吗？就是说她和我在一起比跟着你更幸福。”

“你们彼此还不了解呢，而我和妮科尔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了，过得很幸福，汤米。”

“只是住在一起的爱情罢了。”汤米讥讽道。

“你和妮科尔结婚难道就不是‘住在一起的爱情’吗？”愈来愈响的喧闹声使他停了下来。不一会，发出喧闹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紧跟着后面又出现了一群，随即，一大堆在各个隐蔽处午睡的人都醒了过来，在人行道上排成一条长龙。

小伙子们蹬着车子疾驰而过，满载着身披精致流苏的运动员的汽车驶上大街，高音喇叭鸣叫着宣告了比赛队伍的到来。当队伍出现在拐弯处时，几个穿着内衣的厨师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饭店门口。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红衣的赛手，只见他背对着午后西下的太阳，正专心致志，充满信心地拼命蹬着，在人群的欢呼喝彩声中冲了过来。接下来是三个互相间距很近的赛手，看上去像小丑一般，身穿褪了色的衣服，腿上结着汗和灰凝成的泥块，面无表情，眼皮沉重，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汤米面向迪克，说：“我看妮科尔是想离婚——你不会设置障碍吧？”

第一批赛手之后，又拥过来一个50多人的队伍，阵线拉得有两百多码长。他们中有的微笑着，显得有些不自然，有的显然已精疲力竭，大多数人表情淡漠而倦怠。接着，一群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再后来是几个仍不肯服输的掉队者，最后是一辆轻型卡车，上面载着一些意外受伤以及自认失败的倒霉鬼。看到这里，他们又回到桌边。妮科尔希望迪克采取主动，可是，他好像情愿这么僵持着，尽管他只刮了半边脸，而她的头也只洗了一半。

“你和我一起已经没有幸福可言了，是吗？”妮科尔接着说，“如果没有我，你可以回到你的工作中去——要不是你为我操心，你能够工作得更出色的。”

汤米不耐烦地扭动着身体。

“说这些话没用。妮科尔和我相爱，就这样。”

“那好，”迪克说，“既然都已经定了，我想我们还是回理发店吧。”

然而，汤米存心要生事：“有好几个问题——”

“我会和妮科尔商量的，”迪克通情达理地说，“别担心——我原则上同意。我和妮科尔都很理解对方。如果没有第三者在场，我们的讨论不会引起多少不愉快。”

汤米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迪克的说法，一种不可抗拒的种族歧视使他仍想获取一点优势。

“有一点必须清楚，从现在起，”他说，“在细节问题得到安排之前，我是妮科尔的监护人。你要是借你继续住那间屋子的机会胡来，我对你决不客气。”

“我从来不爱碰冷冰冰的人。”迪克说。

他说完点了点头，在妮科尔那双惨白的眼睛注视下，朝旅馆走去。

“他很讲道理，”汤米承认道，“亲爱的，今晚我们住在一起吗？”

“我想是的。”

事情到底这样发生了——没有多少戏剧性。妮科尔感到自己被看透了，她意识到，从她送给汤米樟脑搽剂那件事发生的一刻起，迪克就已预见到了一切。不过，她还是感到高兴、激动，本来想把事情的一切经过都告诉迪克的古怪想法也很快消逝了。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目送着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点，汇入夏日人群的其他许多黑点之中。

十二

戴弗医生离开里维埃拉的前一天是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他已经不年轻了，对自己也没有多少厚望和梦想，所以他想把孩子们牢牢记住。孩子们已被告知，今年冬天他们要和姨妈待在伦敦，不久他们就去美国看爸爸。家庭教师弗洛伦不经他允许不得解雇。

令他欣慰的是他已经教会了小女儿许多东西——对儿子他就不太放心了——那个不停地爬上爬下，老是要抱、要奶吃的小家伙，迪克对自己必须给他什么总感到不安。当他向他们道别时，他真想把他们漂亮的小脑袋摘下来，抱上几个小时。

他拥抱了老园丁，和他告别，6年前，是他开辟了戴安娜别墅的第一座花园；接着又吻了那位带孩子的普罗旺斯姑娘，她在他们家待了已快十年。姑娘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迪克把她拉起来，给了她三百法郎。妮科尔还在睡着，这是他们协商好了的。他给她和巴比·沃伦各留了张条儿。巴比刚从意大利的撒丁岛回来，此时正住在他们家里。迪克捧起一只3英尺高、能装10夸脱白兰地的酒瓶，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酒。这酒还是别人以前送给他们的。

接着，他决定把行李丢在戛纳车站，再最后看一眼高斯旅馆前的海滩。

那天早晨，当妮科尔和她姐姐来到时，海滩上还只有一个负责照看孩子的看护。苍白的太阳被白茫茫的天空掩去了轮廓，在这无风的日子里朗照着大地。旅馆的侍应员们正往酒吧里在搬更多的冰块。一位来自美联社的美国摄影师在一顶摇摇晃晃的遮阳篷下摆弄着照相设备，每听到有人从石阶上下来，就抬起头来看一眼。然而，那些可能进入他镜头的人们还在旅馆黑乎乎的房间里睡懒觉呢，他们近来只有破晓时才好睡上一觉。

妮科尔走上海滩，看到迪克没穿游泳衣，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她又缩回到更衣棚的阴影中。一会儿巴比走过来，说：

“迪克还在那儿。”

“我看见他了。”

“我想他不会赖在这儿不走吧？”

“这是他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发现了这儿。老高斯常说，他的一切都归功于迪克。”

巴比静静地看着她妹妹。

“我们应该让他把自己限制在骑自行车旅行上，”她说，“当人们被带出他们所熟悉的范围时，他们就会束手无策，不管他们装得有多好看。”

“六年来，迪克对我来说一直是个好丈夫，”妮科尔说，“整个这一段时间里，我从没有受到一分钟的痛苦，这全多亏他，他总是尽力不让任何东西伤害我。”

巴比微微翘起下巴说：

“他受到了那种教育，就理该这么去做。”

姐妹俩默默地坐着。妮科尔疲惫地思索着，巴比则在考虑着要不要嫁给最近那个为了她的钱财而向她求婚的人，那个货真价实的哈普斯堡皇族成员。然而，她又不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事。多年来她的恋爱一直都有这么一个共性，那就是，随着她人老色衰，那些恋爱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它们本身的价值，而是在于它们的谈话价值。她的感情只在她津津乐道地叙述它们时才真正存在。

“他走了吗？”妮科尔过了一会儿问道，“我想他是中午的火车。”

巴比望了望。

“没有。他在平台上又往更高的地方挪动了，现在正跟几个女人说话呢。不管怎么说，既然他已‘不必’非要看到我们，这儿可爱的人有的是。”

然而，迪克是看见了她们的，那是在她俩离开她们遮阳篷的时候，并且目光一直尾随着她们，直到她们再一次消失。他和玛丽·明盖蒂一起坐着，喝着茴香酒。

“你现在还像那天晚上帮助我们时的样子，”她在说，“只是后来你对卡罗琳太凶。你不能一直都那么和蔼可亲吗？你能做到的。”

在迪克看来，自己居然落到连玛丽·诺思也能跟他说该怎么怎么的地步，实在有点好笑。

“朋友们依然爱你，迪克。不过你一喝酒就要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今年夏天，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你辩护呢。”

“这话可是艾略特医生的经典名句呢。”

“是真的。没有人在乎你喝不喝酒——”她犹豫了一下，“甚至，阿贝喝得再多的时候，也不会像你那样得罪人。”

“你们都是些没趣的人！”他说。

“可周围都是我们这样的人！”玛丽叫道，“如果你不喜欢正直明礼的人，你就去找那些行为不检的人吧，看你感觉怎么样！人人都想快乐，而你要是让他们不快，那就等于断绝自己的营养。”

“有谁给过我营养吗？”他问道。

玛丽现在心情很好，尽管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因为她刚才只是出于畏惧才坐到他身边。她再次谢绝喝酒，说道：“自我放纵是事情的根源。当然，自打阿贝的事情之后，你可以想象我的感受——我是眼看着一个好人滑向了酗酒——”

台阶下，卡罗琳·西布利—比尔斯夫人正迈着轻盈、欢快的步子，演戏一般地走着。

迪克感觉良好——他早已有过他得意的日子，现在不过像一个人在一席华筵之后到了该到的地方，然而，他对玛丽所表现出的兴趣，仅仅是一种彬彬有礼、体贴关心以及克制的态度。此刻，他那双眼睛如孩子的眼睛一般清澈，让玛丽不禁心生怜爱。同时，他悄然生出一个念头：觉得有必要像以往一样让她相信，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剩下的一个男人，而她则是最后一个女人。

……这样他就不必去看那两个人了。那是一对男女，在蓝天下黑白分明，像金属一般闪着光……

“你曾经喜欢过我，是吗？”他问道。

“何止喜欢——我实际上曾经爱过你。人人都爱过你。本来只要你开口，就能得到任何人的——”

“你我之间一直都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玛丽急切地咬咬嘴唇：“是真的吗？迪克？”

“一直是的——我知道你所有的苦楚，也知道你是怎么勇敢地挺过来的。”然而这时，他的内心又像往常一样开始笑开了，他明白他憋不了多久。

“我总以为你知道的很多，”玛丽激动地说，“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我。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每当我们不合的时候，我都很怕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双眸上，温柔而和蔼，流露出心底的感情。突然，他们的目光结合在了一起，并且交媾、一起使劲。接着，当他心中的笑声越来越大，仿佛玛丽都能听到时，迪克转移了他的目光，和玛丽一起回到里维埃拉的太阳光下。

“我得走了。”他说。他站起来，身体有点儿摇晃。他现在感到不行了——血液循环也变慢了。他站在高高的阶梯上。抬起右手按天主教的习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祈求上帝保佑这片海滩。好几把遮阳伞下有人探出头来朝上观望。

“我去找他。”妮科尔站起身来。

“不，你不要去，”汤米说着，坚决地一把拉她坐下，“不要没事找事。”

十三

妮科尔再婚后依旧和迪克保持联系。信件上有的谈生意上的事，也有的谈孩子们的情况。她常提到迪克，每当说起他，她总是说：“我爱迪克，我永远不会忘了他的。”这时，汤米便会回答，“当然不会——干吗要把他忘记呢？”

迪克在巴法罗开了家诊所，不过显然没有成功。妮科尔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但几个月后，她听说他搬到了纽约州一个名叫巴达维亚的小镇上，在那儿挂牌当了个普通医生，后来又听说他去了洛克波特，从事同样的事情。她还偶然听说了他在洛克波特的许多生活情况，以前迪克在任何地方的情况她都没有知道得这么多。诸如：他常常骑车；有很多女性崇拜者；他的桌上总是堆了一大堆纸，据说是关于某个医学课题的重要论文，就要完稿了；他给别人留下了风度翩翩的印象，曾经在一个大众卫生保健会议上就成瘾性毒品问题作了一个很精彩的报告；但是后来和一个杂货店的姑娘混到了一起，并且还卷入一起关于医学方面的诉讼。于是，他离开了洛克波特。

自那以后，迪克没有再要求妮科尔把孩子送到美国去，妮科尔给他写信询问他是否缺钱用时，他也不回信。在他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中，他告诉她，他正在纽约州一个叫日内瓦的镇上行医，信中仿佛说他在那儿定居下来了，有人替他管家。妮科尔在地图上查找日内瓦镇，发现它位于芬格湖群的中心地带，是一块气候宜人的地方。也许他的前程还在后头，她常常这样想，就像是格兰特在加利纳的前程一样。迪克的最后一封短信上盖的是纽约州霍内尔的邮戳。霍内尔距日内瓦镇有一段距离，是个很小很小的小镇。不过，不管怎么说，几乎可以肯定他就在美国的那个地区，不是在这个小镇，就是在那个小镇。

[29]指居住在摩洛哥北部地中海沿岸的人。

[30]希腊神话中为众神传信并掌管道路的神。

[31]刘易斯·卡洛尔（1832-1898），英国作家，以《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闻名。

[32]儒勒·凡尔纳（1828-1925），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

[33]D.H.劳伦斯（1885-1930），英国著名小说家，其作品常描写恋爱和性欲。

[34]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美国女作家。

[35]德·赛居尔，法国女作家。

[36]美国连环漫画家，常以漫画讽刺美国注重技术的癖好。

[37]原文为法语。

[38]原文为法语。

[39]塔金顿（1869-1946），美国小说家。

[40]即康妮·塔尔梅奇。

[41]与下文的亚伯拉罕·诺思同指阿贝·诺思。

[42]雷奥纳多·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画家、雕塑家、建筑家。

[43]加利福尼亚一城市，距洛杉矶市不远，以出影星而闻名。

[44]阿巴克尔（1839-1912），美国咖啡商人，曾因与另一些商业公司发生冲突而轰动美国商业界。

[45]四分卫，橄榄球队中担任前卫和中卫的队员。

[46]荣格（1875-1961），瑞士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弟子，后与弗洛伊德分道扬镳。

[47]犰狳，又称“铠鼠”，全身披着坚硬的铠甲，遇到危险来不及逃走时就缩成球状保护自己。

[48]亚历山德罗·卡格里奥斯特罗（1743-1795），意大利著名探险家、魔术师。

[49]爱米尔·克雷佩林（1856-1926），德国精神病学家，曾提出一种对后世有影响的精神病分类系统。

[50]卡普里岛，意大利西部一岛屿。

[51]沃德·麦卡莉斯特（1827-1895），美国律师、社会领袖，曾著有《我的理想社会》。

[52]克罗伊斯，公元前六世纪吕底亚国王，以富有著称。

[53]卡尔·荣格（1875-1961），瑞士著名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

[54]布洛伊勒（1857-1939），当年最有影响的瑞士心理学家之一，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早期支持者。

[55]福雷尔（1848-1931），瑞士著名的神经解剖学和精神病学家。

[56]阿德勒（1870-1937），奥地利精神病学家。

[57]普罗科菲耶夫（1891-1953），俄国作曲家、钢琴家。

[58]英国小说家乔治·杜莫里埃小说《软呢帽》中对女主人公施行催眠而加以控制的药师的名字。

[59]各地专业人员及商人所组织的国际性团体。

[60]波尔卡峰，奥地利卡文德尔山脉最高峰，海拔2749米。

[61]镀金时代，指1870年至1898年，是为美国经济繁荣，财阀开始影响政治的时期。

[62]瓦伦蒂诺（1895-1926），原籍意大利的美国著名男演员。

[63]英美重量单位，等于64.8毫克或1/7000磅。

[64]珠穆朗玛峰的旧称，这里指素有欧洲珠峰之称的阿尔卑斯山脉。

[65]贬义，美籍西班牙人（spic）与抽烟（smoke）在英语中发音相近。

[66]南亚宗教中一种圣人的称呼。

[67]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美国著名歌星。

[68]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

[69]安尼塔·卢斯（1893-1981），美国女小说家、好莱坞电影剧本作家，以小说《绅士更爱金发女》而著名，该小说的女主人公是个轻佻放荡的女子。

[70]夏内尔（1883-1971），法国女装设计师，以设计高级时装与女装珠宝饰物而著名。

[71]莎士比亚喜剧《仲夏夜之梦》中喜欢恶作剧的小精灵。

[72]奥菲利娅，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剧中的人物，哈姆雷特的女友。后因疯狂而自杀。

[73]约翰·D.洛克菲勒·梅隆（1855-1937），美国金融家及慈善家。

[74]亨利·福特（1863-1947），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创始人。